第1节：《一个人的生活》(1)

1st： 开始或者结束

为自己的日子，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伤口，因为没有别的一切为我们作证。

——海子《我、以及其他证人》

葛葛走出宾馆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太阳好像隐藏在东边的某个地方，一跳一跳地向外挣扎着，所触之处弥漫上了一层金色。此时大街上没有什么人，一阵冷风吹来，葛葛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

葛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四楼上的某一个窗户。她以为施大宇会像以前那样打开窗户，默默地目送着她远走。施大宇的这个动作曾经让葛葛非常感动，虽然她嘴里一遍又一遍地让施大宇不要这样了，可是心里还是希望施大宇能站在窗前，看着她一步一步地离开。

葛葛上出租车的时候，手机里的短信响了一下，葛葛以为是施大宇的短信，打开才知道是一个不熟悉的手机号发来的无聊短信。无非说这是什么幸运咒语，你要在什么时间发给多少个人。这样的短信葛葛收得太多了，起初的时候她还信以为真地发了出去，结果呢，她还是挣扎在一场没有结果的感情中间。

已经三年了，葛葛和施大宇好了三年，可是这三年来他们除了缠绵的肉体和无聊的情话，其实什么也没有留下。施大宇每次来到这个城市，总是匆匆忙忙。葛葛在心中已经和施大宇分过很多次手了，可是每次一见到施大宇，葛葛就像丢了魂似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们都是生活在新时代的男女，有着新时代的思想。他们在不经意中走到一起，然后不顾一切地恋爱。有时候是葛葛跑到施大宇的城市，有时候是施大宇跑到葛葛的城市。葛葛起初的时候也像施大宇希望的那样，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可是随着葛葛与施大宇的约会，葛葛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离开施大宇，而且在内心深处有想要携手一生的念头。

这个问题两个人曾经模模糊糊地谈过，但施大宇的态度非常明确，他不是不想离婚，而是现在离不了婚。不是因为自己有一个仅仅两岁的孩子，而是妻子根本不同意。每次一提出离婚，她都会拿菜刀跨阳台寻死觅活。施大宇觉得妻子再不好，他也不能让她自杀。施大宇搂着葛葛说，我们这样不是挺好的吗？真正结了婚就不会这么好了。我在家就像个死人一样，在你这儿还忍心让我痛苦吗？

葛葛看到施大宇的表情，失落，绝望，渴求，还有一种漠然。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30多岁的男人脸上，葛葛觉得特别心疼。她想真正的爱只有付出没有回报，只要施大宇真心真意爱她就够了。葛葛在冲动的时候曾经表示，如果施大宇对她好，她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是能这样下去吗？

葛葛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餐。母亲的早餐做的特别丰富，牛奶、鸡蛋、腌黄瓜，还有一小碟青菜。母亲摆了两副碗筷。葛葛觉得奇怪极了，母亲怎么会知道她要回来吃饭呢？

葛葛像往常一样回屋子里换了衣服，边走边说我不吃了，马上要上班了。

母亲说你没吃饭吧？你们同学没请你吃饭？

葛葛说吃了，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摆两副碗筷？

母亲冷冷地说我哪天不是摆两副碗筷？

葛葛说摆给父亲吗？可惜他没有机会看到。

母亲怒发冲冠地扬起手来扑打葛葛。葛葛无心和母亲打架，躲开拎上包跑出去。母亲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喊你去哪儿？

葛葛头也不回地说上班。

母亲喊今天不是周日吗？

葛葛愣了愣，是吗？今天是周日吗？

母亲很奇怪地看着葛葛说，你怎么了？今天是周日呀。

葛葛赶紧掩饰说，我加班，临时知道的。葛葛怕母亲不信又画蛇添足地说，我最近记忆力不好，好多事情都忘了。

母亲突然走到葛葛的面前怀疑地问你哭了吗？

葛葛马上转过头说什么呀，我没事哭什么呀？

母亲不高兴地说你还不承认，去照照你的眼睛，都肿成什么样子了。葛葛打掉了母亲的手说，什么呀，是昨天喝水喝多了，喝水一多就肿了。

第2节：《一个人的生活》(2)

葛葛摆脱母亲，就像只仓皇的鸟儿一样奔下去了。昨天折腾了一个晚上，葛葛回来的意思是想好好睡一觉的。看来这觉睡不成了。葛葛感觉自己有点儿可怜，一个伤心的女孩大清早的从情人那儿伤心地回来，然后却又为了圆谎而置身于寒风里。

这个城市正慢慢地进入冬天。树上的叶子啪啦啪啦地落下来，然后被风一吹在路边堆成了一团。葛葛在街头徘徊了一会儿，碰到了几个跳舞回来的老太太。她们见到葛葛，非常兴奋地追问她母亲怎么没出来跳舞？是不是又和葛葛吵架了？在这帮老太太眼里，葛葛不是一个好女孩子，她们经常看到葛葛的母亲哭哭啼啼地下楼，她们也曾经看到葛葛当着许多人的面让母亲下不了台。老太太们一看见葛葛就想灌输一些大道理，葛葛听得耳朵都要爆炸了，见了老太太们恨不得马上变成隐形人，哗啦一下子从她们眼里消失。

葛葛听到一个老太太对另一个老太太说，生孩子有个鬼用啊，要是能后退40年，我一个孩子都不要。另一个老太太说对呀对呀，生个好孩子给自己争气，生个不好的孩子真的要气死了。

葛葛感觉自己的泪都要淌下来了，但她怕被老太太看见，努力睁大眼睛。

司机是一个很富态的中年女人，她一边开车一边问葛葛要到哪儿？葛葛不知道自己要到哪儿，就靠在后面装出没有听见的样子。女人就没有再问，而是调转方向盘沿着马路慢慢驶去。

从这儿到珠海路，再到三环，从三环出去就到了皮球经营的电脑店。如果再往前走呢？沿着皮球的电脑店一直下去，就到了东湖边上，那儿有成群的鸟儿，有碧绿的湖水。

这条路线葛葛已经走得很多了，也走得很熟了。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坐着的士，从自己家到皮球家，如果皮球不在呢，葛葛就无处可去，只好跑到东湖的边上，对着碧绿的湖水哭上一场。

这些眼泪有时候是因为施大宇，有时候是因为母亲。自从父亲出国以后，母亲和葛葛之间就像燃烧的火碰到冰冷的水一样，两个人只要一张嘴，语言就像毒草一样，哗啦啦地在她们中间滋长。母亲说的意思也是为了葛葛好，可是葛葛受不了母亲那样的表情，好像自己做了杀人放火的事情一样。

葛葛经常为了逃避母亲的责问而选择谎言，可是精练的母亲却常常毫不留情地把葛葛的谎言揭开。直到葛葛露出自己伤痕累累的心灵，母亲脸上才浮起胜利者的表情。有时候葛葛想自己是不是母亲的女儿，如果是她怎么会这样残忍地对待自己。

葛葛和施大宇好的时候，母亲骂葛葛是狐狸精；葛葛失业的时候，母亲骂葛葛没有用；葛葛准备考研究生的时候，母亲竟然甩出考了也没有用，我有钱扔到水里还听个响呢。

葛葛有时候真想搬出去住，就像皮球那样，哪怕和别人合租，只要能够摆脱母亲，摆脱那些打着关心的旗号来窥视她的亲朋好友左邻右舍。

女司机的声音打断了葛葛的想法，她看到的士已经停在紫园小区门口了。葛葛有些惊讶地看着女司机。女司机一边找她零钱一边说我拉了你好几次了。

葛葛觉得自己是特别普通的女孩，用皮球的话说就是放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可是这个女司机却记住了她，并知道她来的地方是紫园小区。葛葛想想自己来皮球这儿的次数可能不下20次了，每次来的时候都是伤心欲绝，人家对她印象深刻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手腕上的表指上9点，葛葛怕皮球没有起床，就在楼下吃了早餐，然后又带了一包上去。皮球果然没有起来，她穿着睡衣过来开门的时候，特别不高兴地从桌子上拿过一把钥匙说，以后来自己开门得了，再这样下去我都被你折腾死了。

葛葛不好意思地进了屋，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皮球见葛葛这样安静，心里倒生出几分奇怪来，她披着睡衣走过来，摇着葛葛的腿说，你们谈好了？

葛葛摇摇头。

皮球说他不愿意？

葛葛还是摇摇头。

皮球一下子跳起来说，你根本没有谈，对吧？一看你这个样子就知道。你好不容易把他哄过来，你为什么不谈啊？你现在不谈什么时候谈啊？你是不是不忍心，你有什么不忍心的？他有难处你没有难处吗？像他这样的男人就是玩玩而已，如果他真的爱你早就离婚了。离不了婚只是男人的一种借口，我比你了解男人。

第3节：《一个人的生活》(3)

葛葛显然被皮球的语言击中，好久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后来葛葛小声地叹息着，皮球，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一见到他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皮球不屑地说是不想说吧？我一看施大宇就不是什么好男人。

葛葛辩解说你也没有见过他，也许你见了他之后就会改变对他的看法。

皮球坚决地说我不想见他，像他这种男人不用见也知道是什么样的男人。我真搞不懂你葛葛，天下的男人这么多，你怎么就偏偏看上他了呢？我并不是说施大宇不给你钱，如果他真爱你钱不钱的无所谓，我是说他的心里从来没有你，如果有你一丁点儿的话也得为你想一想。你一个30多岁的女孩，他都不为你想一想吗？

葛葛说我不想给他压力。他过得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快乐，爱一个人就是让他幸福对吧？我不管他怎么样对我，只要我能让他幸福就好了。

皮球焦急地说葛葛，爱一个人是要他幸福，但爱一个人也得分担痛苦呀。我告诉你葛葛，不要相信什么爱情，我认为爱字说一万遍也不抵一块钱。葛葛，你得好好想一想。

皮球看到葛葛的眼泪正哗哗地淌下来，马上把后面的一些话吞到肚子里。皮球不说了，葛葛也不哭了。两个人僵在那儿，后来葛葛拎起包说，皮球，我可以睡一会儿吗？我好困。葛葛来不及等皮球答应，已经爬到皮球的床上蒙起了头。

有好长一段日子，葛葛喜欢走盲道。这种专门为盲人设制的盲道有着黄色的色彩，窄长的竖条，走到一个拐弯的地方或者说到了该上天桥的时候，黄色的竖条就变成了圆点，那些密密麻麻的圆点提醒着盲人，让他们停步，摸索着拐弯。

每一个城市的马路上都有盲道，走在盲道上的葛葛闭着眼睛，但她却不能像盲人那样顺利地走过盲道。葛葛闭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暗的，她感觉自己真的像个盲人一样，如果不是施大宇的手拉着她，葛葛可能会不由自主地偏离盲道，也许还会撞到别人的身上。

每一次走在盲道上，葛葛喜欢把手放在施大宇的手里问他，如果我有一天看不见了呢？

施大宇握紧她的手说，我就是你的眼睛。

葛葛又问如果我一辈子都看不见了呢？

施大宇搂过她说不会的，你这样漂亮善良的姑娘怎么会看不见呢？

葛葛停下脚步，如果我看不见呢？我说如果。

施大宇搂着她说，我就是你的眼睛啊。

葛葛没有听到想听的话，她为了能让施大宇说出这样的话，已经努力了上百次了，每一次约会之后，葛葛就会想方设法地把话题转到这方面来，希望施大宇能像别的男人那样，搂着她的肩膀，真诚平静地说上一次，我会娶你，我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再多也不会超过20个字，施大宇只要轻轻一张嘴它们就会脱口而出。就算是假的，就算是施大宇为了安慰葛葛而随意说的一句话，那么葛葛也会感动，也会觉得自己这样跟着施大宇一辈子也不亏。

可是，每次努力之后，都没有达到葛葛想要的效果。施大宇有时候被葛葛逼到了墙角，还是重复着说了几百次的话，葛葛，你得理解我的难处。

施大宇的难处是什么呢？

葛葛不知道他的妻子为什么这么害怕离婚，施大宇说他们已经分居好几年了，她为什么还不离婚呢？是不是这是施大宇的一种借口，就像皮球说的那样。

每次想到这儿，葛葛就会控制自己不要再想下去。虽然葛葛早就在心里意识到，如果让施大宇在她和家庭之间选择，施大宇一定会把她淘汰出局。也许在淘汰的过程中，施大宇会像他所说的那样伤心，可能真的会过一段极度堕落的生活，但葛葛相信施大宇还是施大宇，他根本不可能像追求皮球的男人那样，为了得到皮球的爱情，不惜从南到北，物质和感情像鲜花那样盛开在皮球的周围。

葛葛有时候挺羡慕皮球的生活，如果自己能像皮球那样，可能她也不会这样痛苦了。

葛葛想这些的时候又站在盲道上，只是身边没有了施大宇。施大宇不来陪她的理由是因为孩子感冒了，他不能来了。葛葛放下电话的时候就想起了皮球的话，男人经常拿着孩子做拒绝的理由，也许他现在真的像皮球说的那样，坐在家里高高兴兴地陪着妻子孩子玩呢。

第4节：《一个人的生活》(4)

正因为这样，葛葛才答应一个男人的约会。和施大宇交往的几年里，以前对葛葛不错的男人都被她甩在了脑后，要不是还有网络，葛葛手里竟连一张候补牌也没有。葛葛想想皮球说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自己不应该吊死在施大宇身上，而是像皮球说的那样与施大宇分手，找一个爱自己的男人嫁掉。

葛葛也想这样，可是轮到动真格的时候她总是说服不了自己。在与这个男人见面的时候，葛葛的脑子里为对与错打了一路的架。她想万一施大宇没有陪在老婆孩子身边，她和别的男人约会等于背叛了施大宇，那样子她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可是又一想，如果施大宇真的像皮球说的那样，自己是不是亏大发了？葛葛心里一百个想到后者，可是有一个理由让她更愿意相信前者。

她想如果施大宇不爱自己，何苦把关系延续到现在？葛葛还记得施大宇听说要分手的时候，眼中竟然有了泪花。葛葛的弱点就是不能看到别人难过，别人一难过她就手足无措。葛葛一直坚守着一个理念，爱一个人就要让他幸福。

可是，自己在施大宇的爱情中真的幸福了吗？

此时的葛葛没有走动，而是闭着眼睛站在那儿。葛葛站的这条盲道离电影院已经很近了，进进出出的人看到葛葛闭着眼睛站在黄色的盲道上。此时的她穿着白色的风衣，黑色的长筒靴，大冬天的穿着格子的短裙，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有几缕还粘在了嘴角。大家都不知道葛葛在做什么，好些人刻意地走过来，其中有一个走的太近的男人还看到了葛葛的泪水，那滴泪水在眼眶里泡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慢慢坠落。

这是一条呈S型的街道，宾馆位于这个S型的中间。葛葛站在窗前，足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湖。山很大，也很荒凉。葛葛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只是每次一推开窗户就能看到。

很久以前，葛葛曾经约着皮球一起爬过。因为天热的原因，皮球爬到一半就不爬了，葛葛自己爬了上去。山顶没有她想的那样美丽，一块平地，几块石头，因为没有人修理，那山上的荒草近乎一人多高。葛葛一个人走下山的时候，她的心情无比的低落，她甚至有些后悔，如果自己不爬上去就好了，最起码还有一个幻想。

还有那湖，那湖就在宾馆的前面。如果从山上下来，就会经过那片湖。湖没有具体的形状，也没有具体的名字，反正是一个湖而已。湖水已经没有前几年绿了，湖面上常年漂着一些垃圾，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

葛葛和施大宇刚认识的时候，经常去这个湖边。施大宇拉着葛葛的手，从湖边的这头走到那头，走累的时候，他们会坐在湖边的情人林里。

现在想想，葛葛已经有两年没有去这个湖边了。他们每次的见面也没有一年前的浪漫与热情了，施大宇每次来，好像都是为了做爱一样。葛葛每次都在这个宾馆里开了房等他，两个人亲热一番后施大宇就从这儿走掉了。葛葛开了房就喜欢站在窗前看着施大宇走过来，然后再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开。

每次看到施大宇从街角或者说的士里钻出来的时候，葛葛的眼睛就会有短暂的模糊。等到施大宇坐着的士或者说消失在街角的时候，葛葛的眼里就有泪水淌下来了。

手腕上的表已经指向了五点，街头仍然没有施大宇的影子。葛葛就有些奇怪，她正想打施大宇的手机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接着门锁扭动，施大宇像鬼一样闪了进来。

葛葛接过施大宇的外衣，她知道施大宇不会像以前那样拥抱她了。以前施大宇进来的时候，总是迫不及待地把她拥在怀里。而现在，施大宇进来的时候就是先洗澡，然后再出来搂一搂她，对，搂一搂，就像各国领导在电视镜头前作秀的拥抱一样。

因为这件小事，葛葛想到了婚姻，她想偷情都禁不住岁月的考验，更何况厮守一生的爱人。施大宇经常在葛葛埋怨她的时候为自己辩解，他说自己天生就不是一个浪漫的男人，在这儿他还觉得自己浪漫了很多，要是在家里，他连这点浪漫的心都没有了。

第5节：《一个人的生活》(5)

施大宇对着葛葛扯了扯嘴角，把手中的包往床上一扔，就套了拖鞋进去洗澡。

葛葛趁他洗澡的功夫把施大宇的行李箱打开，然后把她准备好的东西放进去。葛葛为施大宇买了两条内裤，一件黑色的衬衫。施大宇因为皮肤稍白，所以喜欢穿黑色的衬衫。葛葛在放东西的时候，突然看到施大宇的手机落在床上了。

这是一件很让人奇怪的事情，施大宇的手机就像他的护身符一样，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带在身边。比如他吃饭，会把手机放在饭桌上，比如他玩牌，会把手机放在牌桌上，再比如他上厕所，也会把手机带进去。葛葛知道施大宇为什么带着手机，还不是怕葛葛看了他的手机。

他的手机好像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葛葛很想知道这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现在这个手机就摆在葛葛的眼皮子底下，她听着哗啦啦的水声突然有一种冲动。葛葛刚摸到手机，手机竟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吓得葛葛倒退一步，这时候施大宇用浴巾捂着身子跑出来，他一边拿手机一边对葛葛说你把我的衣服洗了。

葛葛顺从地摸到卫生间里，她看到卫生间里还弥漫着淋浴过后的气息，这股气息在葛葛一拉开卫生间的房门就冲进了她的鼻子。葛葛突然感觉到这股气息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淡淡的，香香的，好像不是淋浴露，也好像不是洗发水。葛葛看到施大宇把换下来的衣裤卷巴卷巴窝在了洗脸台上，葛葛就把这些衣服拿下来，准备分门别类后再洗出来。施大宇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他喜欢穿有品位的衣服，而且就爱两种色彩，黑或者说白。这两种色彩搭配起来好看，但洗的时候就不那么容易了。

葛葛把衣服分门别类地泡了起来，在泡施大宇的那件白色的衬衫的时候，葛葛突然发现那领子上竟然印着一个淡淡的唇印。葛葛脑子轰的一下子燃起来了，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女人的唇印？葛葛马上猜想到施大宇肯定有了别的女人，他之所以不愿意拥抱自己就是想把这些证据消灭掉。

怪不得每次来他都是匆匆忙忙，怪不得他在自己这儿呆的时间越来越短，原来他另有新欢了。葛葛想到上次他说自己的孩子生病不来，也是为了陪另外一个情人而找的理由吧？

这样一想，葛葛死的心都有了。她蹲在卫生间里，忍不住泪流满面。施大宇接完了电话，就在外面喊葛葛，他以为葛葛会像以前那样走出去，然后搂着他的脖子诉说思念之情。可是没有，葛葛不仅没有出来，还狠狠地把洗手间的门给关死了。施大宇走过来敲门喊，亲爱的，你怎么了？

洗手间里传来了葛葛有气无力的声音，我在洗澡。

施大宇着急地看看手表说你刚才怎么不洗啊？我的时间不是太多。

葛葛没有吱声。施大宇一边推门一边说亲爱的，你让我进去嘛，我给你搓搓背行不？我最会搓背了。亲爱的，我很想你呀，真的想呀。要不我们俩一起洗个鸳鸯浴怎么样？

施大宇把门推开以后，看到了蹲在地板上泪流满面的葛葛。此时的施大宇显得非常吃惊，他一边蹲下身子一边用手抚摸着葛葛，亲爱的，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葛葛抬起头看着施大宇，你爱我吗？

施大宇说爱。怎么不爱呢？

葛葛问你真爱我吗？

施大宇不耐烦地说当然，我不爱你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我又不是牲口！

葛葛刷的一下子把那件带有唇印的衬衣甩过来问这是什么？你今天要是不给我解释清楚，我和你没完。葛葛喊着，然后虎视眈眈地看着施大宇。葛葛已经想好了，如果他能坦白的承认，她也许会原谅他的，如果他想入非非的推脱，葛葛一定得和他分道扬镳。

施大宇很平静地说就这点事呀，我以为什么大事呢。我老婆的，今天我出来的时候她搞上的。

葛葛瞪大眼睛说以前怎么没有呢？

施大宇说我哪儿知道呀，你们女人就是这样，比云彩变的还快，我搞不清你们脑子里一天到晚的在想些什么。你是怀疑我有情人了对吧？妈的，我一个都搞不定呢。说着施大宇一把抱起葛葛，向床上走去。

第6节：《一个人的生活》(6)

葛葛说放开我，我不想理你。

施大宇说亲爱的，我都想死你了，你难道不想我吗？

葛葛说我不想当情人了。

施大宇说我也不想让你当情人。亲爱的，我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就这样对我吗？施大宇把脸贴在葛葛的胸前，有点儿像受伤的孩子。葛葛被施大宇抱着，虽然动作上仍然在挣扎，但那只不过是装腔作势的动了动而已。

葛葛有什么理由生气？人家已经堂堂正正地告诉她了，这唇印是他老婆的。他老婆是光明正大，明媒正娶的，就算他对她一点儿也没有感觉，但面对她的爱情总不能拒之门外吧，谁让他还是这个女人的丈夫呢？葛葛搂着施大宇的时候，心里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在他的衣领上留下一个唇印，他会不会向老婆解释，这是情人的呢。

葛葛上楼的时候，正好撞上了跳舞回来的母亲。母亲好像没有看到葛葛，她一边走一边和四楼的男人聊天。四楼的男人是一个大学老师，挑挑拣拣到现在也没有结婚。他长得一表人才，而且为人礼貌，喜欢早出晚归，一般的情况下很难撞到他。葛葛的母亲退休后混到了居委会，现在搞了一个楼长当当。她跟在男人后面追问电费的事情，葛葛的母亲普通话非常标准，穿了一件鲜黄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宝蓝色的裤裙。如果不是她头顶上的白发，谁也不会相信她已经60多岁了。

葛葛把脚步慢了下来，随着楼顶的感应灯一盏盏的亮起又熄灭，葛葛看到母亲已经走向四楼，正和四楼的男人说着再见。那个男人说了再见准备开门的时候，突然葛葛听到母亲说，王老师，不是阿姨说你呀，什么事情都得趁年轻，不然一转眼就老了。要是你到了我这个年龄还孤苦伶仃的就不太好了。王老师，凑合着快找一个吧，人年轻显不着，到老了后悔也晚了。

王老师说我有女朋友了。

葛葛听到母亲惊奇的声音，啊！什么时候有了？怎么没见她过来找你？

王老师说她在英国。

葛葛的母亲长长地应了一声，英国哪？那你可抓紧点，这人一出去啊心就活络了。

王老师也应了一声，我明年就去英国了。

葛葛的母亲没有吱声，根据葛葛对母亲的了解，此时的她肯定站在那儿目瞪口呆了，要不她不可能这么久都没有说话。

后来，葛葛听到母亲有些孤独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去。葛葛又听到铁门撞击的声音，先是四楼的，后来又撞击了两声，不用看葛葛也知道是母亲进屋了。葛葛家的防盗门还是父亲没有离开的时候装的，因为岁月的原因，那弹簧锁已经不好使了，母亲每次进门都要当当地撞两下才能关上门。

葛葛听到铁门关上后，她也没有上楼，而是站在三楼呆了好长的时间。如果不是因为楼道里人来人往，葛葛宁可在楼道里呆下去，也不愿意马上回到家里。

母亲在沙发上拨打电话，见葛葛进门她没好气地说你的手机老关机，干脆扔了算了。葛葛疑惑地拿出手机看了看说我没关呀。母亲不相信葛葛说的话，夺过葛葛的手机很认真地看着。葛葛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怎么样？没关吧？

母亲还是嘴硬反正我刚才打了是关机，不信你重新听听，母亲说完就重拨了一次手机，手机里显示的是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候再拨。葛葛觉得奇怪极了，她亲自拨了一遍自己的手机，也是关机。母亲这会儿却拿着葛葛的手机说，你的手机什么时候变成蓝色的啦？这个色是男人用的呀。

葛葛这才发现自己拿的手机竟然是施大宇的，可能是他们分手的时候拿错了。好在他们俩的手机是一个型号，而且也是一起买的。只不过葛葛的是白色，施大宇的是蓝色。葛葛抢过施大宇的手机说我可能拿错手机了，这是我们同事的。

母亲怀疑地说这手机是你们同事的？你们同事有用这样的手机的吗？

母亲没等葛葛说话，马上肯定地说你和那个小子还没断对吧？这是他的手机对不对？

葛葛心里惊异母亲的敏感，但嘴里还是坚持着，这是同事的手机，你不信我现在马上打电话让他来拿。

第7节：《一个人的生活》(7)

葛葛看到母亲眼里涌出一种兴奋又特别疑惑的光芒，好像她已经看穿了她的谎言。葛葛不敢正视母亲的眼睛，她觉得母亲越来越像个巫婆，什么事情都甭想瞒过她的眼睛。葛葛不想和母亲纠缠下去，就跑到洗手间准备洗昨天的衣服。

葛葛昨天换下来的衣服一直泡在桶里，家里的洗衣机好像是个摆设，母亲为了省水省电小件衣服从来不让用洗衣机，而且她也不给葛葛洗衣服，葛葛洗的衣服总是不合她的意。她曾经无数次当着许多人的面批评葛葛的懒惰，这懒惰的原因肯定会拿着衣服说事。母亲会盯住葛葛洗好的衣服说，看看，刚和水亲了亲嘴就捞出来了！

葛葛起初的时候会找出很多理由与母亲辩解，后来就懒得理她了。所以葛葛看到母亲走过来的时候，以为她又要挑衅她的衣服，就把手从桶里捞出来，准备不洗了。

母亲看着葛葛，看着葛葛拿着毛巾擦手，她慢慢地说你洗吧，洗得干净也好不干净也好，我都不会说了。反正是穿在你身上，不是穿在我身上。

葛葛有些难堪地看了看母亲，然后又把手伸到桶里。

母亲站在洗手间门口装出不经意的样子说，男人都会说谎话，所以你不能相信男人。

葛葛嗯了一声。

母亲说女人得学会识破男人的谎言，要不女人就吃亏了。

葛葛搞不懂母亲到底要说什么，就不耐烦地说谁也不是小孩子。

母亲看出了葛葛的不耐烦，停了一会儿说，我说的是实话，比如我们楼下的王老师，前几天还让人家给他介绍女朋友呢，其实他早就有了女朋友。你说这人看起来那么老实，其实心眼多坏呀，明明有了女朋友还要别人介绍。

葛葛说哪个王老师呀？

母亲说你不认识他吗？住在我们四楼的王老师，就是40多岁还没有结婚的那个？

葛葛嗯了一声。

母亲说因为王老师这件事，所以我总结出一条经验，越是表面上老实的人其实不一定老实。就像那个楼下的老姑娘，50多岁了也没有嫁出去，光说自己没有毛病，谁信呢，要是正正常常的姑娘，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怎么能嫁不出去？

葛葛说，你没事就少操点闲心吧，你不用拐着弯的骂我，我不是老姑娘，我会嫁得出去。如果能随便找一个男人嫁掉，我现在可能孩子都有了。

母亲见葛葛识破了她的心思，马上不悦地说你以为我愿意瞎操心啊？张三李四我怎么不操操心去？

葛葛生气地说那我也没有到了老姑娘的分上！

母亲说你以为不老啊？过年都30了，不是老姑娘是什么？

葛葛说30就是老姑娘啊？人家深圳上海北京40岁没结婚的女人多的是。我们这个城市也不是没有。

母亲冷笑着说你数数呀，谁家的姑娘等到30岁了？

葛葛说我不和你说了，我懒得和你吵架。

母亲声音高了起来，我想和你吵啊？

葛葛感觉自己的眼泪马上要奔涌而出，马上低下头，希望用沉默来结束与母亲的争吵。她们俩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要一回到家里，说不上两句就会争执起来。就算话题有时候并不因为葛葛，但总是以母亲的愤怒、葛葛的眼泪而告终。葛葛回到屋子里，眼泪就吧嗒吧嗒地砸了下来，她开始想念父亲，如果父亲能在她的身边就好了。她会像小时候那样，在母亲打骂她的时候，扑进父亲的怀里。

可是，父亲在哪儿？父亲还记得葛葛吗？

父亲离开家已经快15年了，葛葛已经记不清父亲的样子了。

葛葛想了一阵父亲又开始想念施大宇，可是施大宇的手机就在她的手里，她无法在这个时候听到施大宇的声音。

如果能有施大宇家的电话就好了，可是有了电话葛葛敢打过去吗？

在葛葛没有看到那个男人之前，她以为是施大宇过来了，所以下楼的时候心情特别激动，竟然一下子跨了两个台阶，因为跨度较大，她的前脚差一点踏空，要不是左手及时抓住了扶栏，可能葛葛会像皮球一样骨碌碌地滚下去。

葛葛好笑之后便是极度的悲伤，要是她真的摔死在楼梯上，不知道施大宇会不会悲伤。葛葛跑出去，却没有看到施大宇，只见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站在那儿东张西望。葛葛愣了一下，小伙子却迎上来问你是葛葛小姐吗？

第8节：《一个人的生活》(8)

葛葛说对呀，你是谁呀？

男人说我是施大宇的同事，我把你的手机带来了，施大宇的手机也在你那儿吧？

葛葛心里沉了沉说在呢。说着葛葛就把施大宇的手机拿出来，小伙子也把葛葛的手机递了过来。小伙子递了手机说他最近太忙了，正好我来这儿出差。

葛葛心里愤恨表面却特别平静地说，都一样呀，我都快忙死了，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现在闭上眼睛就想睡觉。

男人嘿嘿一笑说那你还有什么要捎带的吗？

葛葛说没有呀。

男人说那我就得走了，希望有空到我们那儿去玩。

葛葛说吃饭吧，好不容易来一次，我请你吃饭。

男人说不必客气，我女朋友还在等我呢。再见葛葛小姐。

葛葛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长发的女子，不时地向这儿张望，所以就不再挽留，送男人出门，而且还希望男人再次来的时候一定找她。男人笑了笑与葛葛握别，然后搂着女子慢慢远去。

看着别人幸福的样子，葛葛的眼泪竟然控制不住地哗哗而落。可能是因为自己抱的希望过大，所以才接受不了失望的结果。葛葛本以为施大宇会利用送手机的机会来看看她的，这也是他在电话里答应好的，谁知等到的却是他的同事。

葛葛记得非常清楚，三天前，他们俩在电话里缠绵的时候，施大宇还坚定地表示要过来，一定要飞过来看葛葛。施大宇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声音像蚊子一样小，但口气却非常坚决，葛葛觉得自己无比感动。在这三天里，她被施大宇即将到来的事实给折腾得幸福无比，又是做美容，又是理发，还特地去买了两套衣服。葛葛不喜欢在施大宇面前穿同一套衣服，也不喜欢同一种发型。葛葛希望自己每次出现在施大宇面前，都是崭新的，漂亮的，无与伦比的。

可是，他却没有来。

葛葛觉得整个人都灰了起来。

如果此时她的身边能有一个男人，就像电影或者说小说里说的那样，有一个死心塌地爱着自己的男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的身边，她相信自己也会像电影或者说小说里的女主人公那样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不管这个男人是否是她喜欢的，或者说一点儿也不喜欢。只要他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的身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嫁给他。

这只是想象而已。在葛葛心情低落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不仅没有英雄救美的男人，连替代品也没有一个。葛葛虽然在这个城市长大，但因为某些原因，葛葛和谁的关系都是看起来亲亲热热，其实在心里却隔着千山万水。在她受伤的时候除了皮球能够接纳她以外，其他的时间她只能把泪水吞到肚子里。

而在皮球那儿，总是因为施大宇的事情两个人不欢而散。皮球比葛葛现实，她曾经鼓动葛葛找一个给予她物质生活的情人，也不要与施大宇谈什么狗屁爱情。皮球不相信爱情，她觉得爱情有时候连一分钱也不如。

葛葛心情不好，就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请了病假。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给皮球打了一个电话，可是皮球却没有接。葛葛摁了电话悲伤地想，皮球也不理她了，她今天没有地方可去。

街头仍然如昨天一样繁华，随着树上仅有的几片叶子的落掉，人们都穿得像个大熊猫一样笨拙。男人的衣着是深色，女人的衣着也是深色。好像夏日里亮丽的色彩一下子被寒冷吓跑了，映入眼帘的除了黑就是灰，有时候也会有一两个穿着红或者说蓝，但也是一种被寒冷冻过的色彩，怎么看都不如夏天的色彩亮丽养眼了。

路边的小食店里，还是那对夫妻，男的做面，女的扎了围裙招呼客人；镶着玻璃的橱窗内摆着各种款式的婚纱，有许多亲密的情侣在那儿向镜子展示他们的爱情；而街上那些无所事事的孩子也打闹着，从葛葛身边像泥鳅一样钻过。

而在前面，在一处公共汽车路牌前，有一对亲亲密密的情侣，搂抱着，并旁若无人地亲吻。男的比女的高了一头，男的衣着干净，头上扣了一顶帽子，女的穿了裙子，因为没有围巾，耳朵都冻红了。女的缩在男的怀里，幸福地并害羞地躲着，不时发出轻轻的笑声。

第9节：《一个人的生活》(9)

这一切，是那么的幸福，那么的让人感动。而葛葛感觉自己的心完完全全地碎了。葛葛步子散乱，也不管路边急驶过来的汽车或者说自行车，她在路面上像一个不顾死活的孩子，走着，撞着，有一个男人躲过葛葛之后，打开车窗骂了一句粗话。

葛葛听不到了，现在她的脑子，不，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被怨恨给塞满了，她想如果此时施大宇能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肯定不会像以前那样温柔，肯定会扑上去又哭又骂，然后与他分手。

是的，分手，一定要坚决地分手！

其实，他们曾经说过分手，好像还不止一次。

那不是正式的提出分手，而是像一种开玩笑的样子。

施大宇躺在床上，葛葛枕在他的胳膊上。好像他们找不到话说了，葛葛突发奇想地起身，扳过施大宇的脸说我们分手吧？

好。

我说的是真的！

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分。

你愿意分了？

不，我希望你能幸福。施大宇把身子让了出去，眼睛看着天花板说我不能太自私，你给我的爱够我储存并回味一辈子了。

葛葛也躺了下来，眼睛看着天花板说，那么你也是想分手了？

我希望你幸福，过得比我幸福。

你以为我们分手后我就会过得比现在幸福吗？

我不知道。

葛葛揪着施大宇的耳朵说你怎么不知道？

施大宇不说话，葛葛张嘴往施大宇耳朵里哈气，后来葛葛就有些生气地坐起来，拿了包准备要走的样子。施大宇一下子跳起来，把葛葛重新搂在怀里，一边吻她一边说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葛葛学着施大宇的样子，开始不理他，无论他说了多少好话，无论他吻了多少次，葛葛都把嘴咬得紧紧的，感觉这一次自己真的要生气了，要与施大宇崩解了。可是最后的结果却是，两个人又重归于好，搂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像刚才说的话已经忘掉了，好像他们就是光明正大的夫妇，连窗帘都顾不得拉，就向对方表示自己的爱情。施大宇会搂着葛葛说，如果你再说分手，我就从楼上跳下去。葛葛也搂着施大宇说，我不说了，永远都不说了。

有时候两个人还会说些酸掉牙的情话，比如施大宇会说亲爱的，你不知道我多爱你，我恨不得把你变成我的手表，天天戴到我的手腕上。

葛葛就会被这话感动，说我多想变成你的衬衣，被你天天穿在身上。就算你们睡觉的时候，我也会穿在你的身上。

施大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傻瓜！

葛葛把头钻到他的怀里说我是傻瓜你是什么？

施大宇说我是大傻瓜，你是小傻瓜。

这些话说够了的时候，他们还会吵吵架。比如葛葛会搂着施大宇的脖子威胁他，不许你有别的女人，不然我杀了你。

施大宇说没有。

葛葛说如果有了呢？

施大宇说不会，我有你就够了。

葛葛说那她呢？

施大宇说她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在心里全是你。

这些场景已经储存在葛葛的大脑里，不管是快乐还是伤心，只要稍有触动，这些记忆就像开了闸的自来水，哗啦啦地一下子淌了出来。葛葛把这些场景和语言从头到尾地回忆完了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走到哪儿来了，马路还是马路，人群也是人群，可是这马路和人群却让葛葛感到陌生。

这时候，葛葛的手机响了起来。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

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母亲回来的时候，葛葛正窝在被子里与施大宇吟诗，这首诗的作者和朝代她已经记不清了，反正觉得这首诗特别能表达她的意思，所以她就趁打电话的机会吟诗给施大宇听。施大宇因为是在自己家里，所以声音特别的小，有一句话施大宇重复了三遍葛葛都没有听清楚。她正想再问的时候，突然听到防盗门很响地撞了两下，她知道母亲回来了。

葛葛说我妈回来了。

施大宇说什么？

葛葛说我妈回来了。

施大宇说你身边也没有人，你不能大点声吗？

第10节：《一个人的生活》(10)

葛葛反问你怎么知道我这儿没有人？你不能大点声吗？

施大宇为难地说我在家里。

施大宇说你身边有谁？

葛葛不吱声了。电话因为长时间贴着耳朵，已经变得黏糊糊的。葛葛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水，她摸了摸对着电话说，好热呀。

施大宇说我这儿好冻，都穿羽绒服了。

葛葛说我当你的羽绒服行吗？

施大宇说你就是我的羽绒服，不，小棉袄，贴身的小棉袄。

葛葛停了一会儿说你想我了吗？

施大宇说当然想了。你想我吗？

葛葛说我想听你的心跳，想听你的呼吸。

施大宇就在电话那边喘粗气给她听。

后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击中了葛葛的耳朵：每个月都有一次不舒服。

葛葛说怎么有女人？

施大宇说是电视，卫生巾的广告。

葛葛说不准三心二意。施大宇就关了电视。可能是他挪动了一下椅子，葛葛听到木头擦地的声音。葛葛说你干吗？

施大宇说想你呀。

葛葛说我也想你。

施大宇又挪动了一下椅子说，我们离得太远了。

葛葛没有吱声。

施大宇说我想抱你。

葛葛感觉眼睛湿湿的，她刚想说一些亲热的话的时候，突然听到电话被人拿了起来，虽然很轻，但葛葛还是感觉到了。她根本没有来得及与施大宇说再见，就轻轻地挂了电话。

葛葛看到了客厅里的母亲，按照以前的这个时间，她应该在下面跳舞才对。怎么今天就这么早回来了？没等葛葛开口，母亲就不高兴地说，你给谁打电话呀？你以为打电话不花钱啊？比马拉松都长。

葛葛说是别人打过来的。

母亲看了葛葛一眼，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演的是一部很俗套的电视剧，大意是说一个女人爱上了女朋友的老公。母亲特别喜欢看这些电视剧，尤其碰到控诉第三者的电视剧，她就好像找到了知音。母亲现在还执著地认为，父亲之所以离开她都是那个第三者的原因，如果没有第三者父亲不可能变心的。

母亲常说的一句话是男人是禁不住引诱的。

葛葛不同意母亲的看法，她曾经在心里想过父母的事情。如果父亲真的爱着母亲，怎么可能被人勾走呢？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像母亲这样的女人其实配不上父亲的。有时候葛葛想着想着竟然把父亲和施大宇相提并论。她想施大宇与她相爱，大部分的原因是他的妻子也和母亲一样，固执、刻薄，还有一种目中无人。虽然葛葛根本没有见过施大宇的妻子，但在她的心里是这样认为的。

母亲这种女人太多了，她们之所以婚姻不幸福，最主要的是她们过于专制、霸道。就像母亲无论她做什么，做错了什么，在她眼里都是对的，所以她从来没有检讨自己。比如每次她和葛葛吵架，都是因为她不习惯葛葛的某个动作或者说语言。她也不管葛葛能不能接受，就不顾一切地沿着这个话题揭了，一直揭到葛葛举手投降，一直揭到葛葛伤心欲绝。完了，她还换上一副我之所以说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人家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怎么不说你呢？

比如现在。

母亲本是骂电视中的小妖精，第三者的，可是竟然连葛葛也扯上来了。她说你们这些小妖精，专门勾引男人。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出来也许葛葛还不会在意，可是这句话竟然是自己的母亲说出来的。她坐在沙发上，顶着一头白发，穿着鲜艳的衣服。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说完还在后面跟了一句，你得结婚，你再不结婚我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葛葛生气地说我不结婚就丢你的脸吗？

母亲理直气壮地说当然丢脸了，自家的姑娘不瞎不哑不残疾，为什么快30了还没有人要？你自己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不想想？你不为我想也得为自己打算啊？人家的姑娘哪一个和你一样？

葛葛硬邦邦地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母亲说你不让我操心让谁操心？母亲站起来，挥着手说你得去相亲，明天就去。我给你物色了一个男人。对方虽然离过婚，但整体条件还不错。有房有车的，你以后不会像我过得这样凄凉。

第11节：《一个人的生活》(11)

母亲还意识到自己生活过得凄凉？

葛葛没有心情和母亲争执下去，好不容易休个周日，葛葛希望自己过得开心一点。所以她装着没有听到，低着头准备从母亲面前过去。

母亲拦着她，我给你说话你没有听到吗？

葛葛烦躁地说你说什么啦？我快累死了，你不能让我清静清静？

母亲生气地说当然不能清静，你真有心思呀，到什么时候了还像没事一样。你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样说你，那些话打死我我都学不出来。

葛葛走进自己的屋子，咣当一声把门关死了。母亲已经习惯了葛葛的关门，她站在门外说，耍什么小姐脾气呀？我他妈的还不能说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就这样一辈子吗？一辈子当别人的情人，当别人的二奶奶？人家当二奶奶还有钱花呢，你呢，倒贴！

葛葛愤怒地在门里喊，我愿意，你管得着吗？我就倒贴，我就做别人的情人，做别人的二奶奶，你管得着吗？

门外好久没有动静，葛葛觉得奇怪极了，如果按照以前的模式，母亲不会这样罢手的，她会坐在门外，找出以前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以便让葛葛相信她是多么的爱她，为了她自己放弃了多少东西，受了多少苦，挨了多少白眼和眼泪。说到最后，母亲还会像老牛大憋气一样呼吸困难，好像因为伤心过度要死过去一样。

葛葛偷偷地拉开门，发现母亲竟然走掉了。葛葛心里缩了缩，她怕母亲想不开出事，就穿了大衣出来。在小区的广场上，葛葛看到母亲正混在一帮老头老太太里面跳舞，也不知道跳的是什么舞，反正葛葛看见母亲正双手叉腰，正抬腿弯腰地跟着晃动。母亲一边跳一边和身边的老头说着什么，脸上也没有葛葛想象的悲伤。

葛葛没有想到施大宇会来看自己，她以为是上午约好的客户来了。葛葛一边应着一边在桌子边磨磨蹭蹭，此时的时间正是午睡的时间，葛葛趴在办公桌上睡觉的时候，就被同事给喊醒了，同事说外面有人找你。

葛葛说谁？

同事说不知道。

葛葛想到了下午约的客户，心里就不高兴起来了。说好的三点以后来，他不到两点就过来了。葛葛本想把他放在那儿睡自己的觉，后来想想还是不忍心。

葛葛打着哈欠下楼。下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了施大宇，施大宇没有看到她，他正侧着身子看宣传栏上的文章。葛葛吃惊地捂着嘴巴，然后小心地退了回去。

她不想让施大宇看到她现在的样子，穿着工作服，头发也因为睡了一觉而乱七八糟的，而且这几天她的皮肤过敏，脸上莫名其妙地长了一些小疙瘩。葛葛不可能就这样子出现在施大宇的面前，她一边上楼一边担心地想，幸亏施大宇没有看到她，如果看到她这个模样可怎么得了。

一个女人之所以在一个男人面前打扮，就是爱情。如果没有爱情，她又何苦打扮？葛葛借了同事的风衣，然后又跑到卫生间里收拾了一番。她感觉镜子中的自己比刚才精神多了，就是头发没办法收拾了，早知道施大宇过来，她也得收拾一下头发啊。

葛葛在没有认识施大宇之前，理发没有什么规律性的。自从认识了施大宇，理发就规律起来了。每次在施大宇来之前，她都会到理发店好好做一下头发。做头发的时候，葛葛想着施大宇，觉得特别幸福。

虽然皮球尖锐地指出，她为施大宇理发的动机和小姐为了讨好嫖客一样。葛葛理解皮球，她之所以这样尖锐是因为她没有真正的爱上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上了，说不定比自己还要疯狂呢。

人生那么短暂，为什么要拒绝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呢？哪怕这爱情没有结果。

葛葛再次下楼的时候，施大宇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所以看到葛葛后脸上也没有所谓的喜悦。葛葛当然不能说明晚下来的原因，只说自己刚才有客户下不来。

窗外的街道如画，行人匆匆。葛葛把手放在施大宇的手里，沿着铺满法国梧桐树叶的马路走着。施大宇的手心里渗出了汗水，葛葛把手伸出来说你发烧吗？

第12节：《一个人的生活》(12)

施大宇搂过了葛葛，说一见你就发烧。

马路上有很多卖东西的小贩，他们面前摆着形形色色的商品，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有一个用脸盆端着一盆小鱼的男人凑到葛葛的身边，说小姐要鱼吗？接吻鱼。

葛葛拉着施大宇停下脚步。

男人把脸盆放在马路上，脸盆里有一群五彩缤纷的小鱼，它们正心宽体胖地在脸盆里游来游去。男人看着葛葛说这叫接吻鱼，它们可以在深夜里发出接吻的声音。这种鱼一上市就特别好卖。

施大宇蹲下来，仔细地看着脸盆里的接吻鱼。

多少钱一只？

30元一只，50元一对。

葛葛看着鱼，一时有些爱不释手。它们现在可以接吻吗？

男人笑嘻嘻地说不能，它们怕羞呢。小姐，拿回去养吧，这个鱼缸10元钱拿走，正好放下一对儿。男人看到葛葛感兴趣，就顺手把一只普通的玻璃鱼缸拿了过来，鱼缸做得非常粗糙，而且小小的，两只鱼放进去，空间就有点儿委屈。好在玻璃鱼缸造型特别，葛葛非常喜欢。

施大宇付了钱。接吻鱼加鱼缸鱼食一共花了86元。如果葛葛没有记错，他们相好这么久以来，这是施大宇第一次送给她礼物。一对接吻鱼被葛葛捧在手里，如获至宝一般。这期间施大宇伸手过来动手动脚，也被葛葛挡了回去。

施大宇的醋意就涌上来了。他搂着葛葛的肩膀说，不就是一对鱼嘛，难道它们比我还可爱么？施大宇讨好地把脸凑过来，但葛葛却视而不见。葛葛眼睛转向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施大宇碰了碰她，想什么呢？

葛葛答想接吻鱼。

施大宇说接吻鱼？是不是以前有人给你送过啊？

葛葛说对，但他没有买到。为了寻找接吻鱼，他在这个城市跑了一个晚上，但却没有找到。葛葛说的这些是从小说上看来的，她今天之所以把这个故事编在自己身上，就是为了试探一下施大宇。皮球说一个男人如果真爱着一个女人，他也会像女人一样醋意满怀。

施大宇果然上当，他脸上的热情和爱意被葛葛的故事给冲淡光了。他的身子僵硬地转向窗外，脸上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葛葛说想谁呢？

施大宇说想情人。

葛葛没有说话。施大宇也没有说话。葛葛心里有些幸福，又有些难过。她情愿看到施大宇怒发冲冠的样子，也不希望他利用沉默来掩饰自己的情感。面对沉默的施大宇，葛葛猜测不透他的真正想法。

到了酒店，施大宇却没有下来。他告诉葛葛自己的行李在飞机场，再有两个小时就得起飞了。葛葛一下子愣在那儿，她以为他真的不远千里地过来看她，没想到人家只是路过，而且在飞机快要起飞的时候来了。

那一时，葛葛甚至联想到，施大宇是不是早就来了这个城市，是不是和别的女人约会之后才想起她来。要不为什么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她不仅可以去机场接他，也可以省却了路上的时间好在一起诉说思念。葛葛想到这儿，脸上立时像挂了霜一样。施大宇一边指挥着司机往机场开一边安慰葛葛，下个月我还有个会。

葛葛的手指一点点僵硬，她把身子抽出来靠在座位上。施大宇又把她搂进怀里，小声说着他的思念。到了机场之后，施大宇带葛葛到了一个休息间。那是临时性的休息间，费用以小时计算。葛葛在施大宇关门的那一时，心里特别想逃跑，她也想到施大宇带她来这儿的目的。施大宇感觉到了葛葛的冷漠，就没有解开她的衣服，他叹息着把她搂在怀里。葛葛的身体僵硬着，趴在施大宇的肩上淌着泪水。

施大宇说这种日子快要结束了，快结束了。

葛葛没有吱声。她不知道施大宇是什么意思，结束什么？是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他们现在的这种状态。

施大宇说下个月的会对我很重要，可能的话我就在你的身边工作了。到时候我们就不用住宾馆了，我们可以有自己的一个小窝。亲爱的，为了你我拼命地工作，就是能够争取到你身边来啊。亲爱的，你高兴吗？施大宇说着想掰过葛葛的头，葛葛抵抗着，仍然趴在他的肩上。

第13节：《一个人的生活》(13)

葛葛已经想好了，她不会再和施大宇继续了，这一次她一定要和施大宇分手。既然想好了分手，葛葛就不想把最后的相会搞得哭哭泣泣，凄凄惨惨。葛葛僵硬的身子瞬间活跃起来，施大宇一边喘息一边说，时间太紧张了，下次再来我一定陪你好好呆着。

这话施大宇说了很多次了，可能他自己不记得，但葛葛记得。每一次分手的时候，施大宇总是给葛葛这样的承诺，等到下次真正到来的时候，施大宇却总记不清自己的承诺，每次都像打仗一样。

在临时的休息室里，葛葛主动而热烈地配合着施大宇，施大宇兴奋极了。他帮葛葛拉上衣服的时候说，亲爱的，你真好。真的，你太好了。

后来，他们俩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葛葛本来还想搂着施大宇的脖子，像电视里的那样来个吻别，可是施大宇好像怕晚了飞机一样，很早地从葛葛身边跑开，很早地过了通道。他站在通道上，向葛葛挥了挥手。

葛葛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哗啦啦地淌了下来。

施大宇的短信息过来的时候，葛葛真的没有回复。她不仅没回，还把自己的手机关了。葛葛关了手机，整个人都灰了起来。她一边想着故事的结束，一边又期待着施大宇会不会像她想的那样，以为自己出了什么事情，然后焦急，一次又一次地打着自己的手机。想到这儿，葛葛感觉施大宇真的在打自己的手机，在屋内焦急不安地走动着。所以她又把手机打开。

等了那么一会儿，葛葛又把手机关上。等一会儿又再次打开，如此反复过了一周，葛葛真的相信，她和施大宇的爱情根本没有她想的那样美好，也许真的像皮球说的那样，他们的爱情是建立在情人的角度上，虽然彼此爱着，可是只要触到现实的东西，就会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干净利落，没有痕迹。

葛葛心情灰暗，她走在街上，坐在公车里，工作或者说逛商店的时候，她的心情就是被这件事情纠缠着，根本不能像皮球说的那样勇敢解脱。葛葛多么希望自己的脑子能和皮球的换一换啊，那样自己就不会这样痛苦了。

葛葛放在裤袋里的手机震荡了起来，葛葛拿出手机，竟然是施大宇的短信过来了。这么久没有联系，葛葛还以为故事就此结束了呢，没想到施大宇还会想着她。短信上只有六个字：你好吗？我想你！！！后面用了三个感叹号，葛葛的心里一下子疼痛起来，好像自己的心被一双手无形地揪着，好久好久都没有放下来。

葛葛没有回短信，也没有把手机关掉。她不时地把手机从裤袋里掏出来看，她以为施大宇没有收到她的短信会着急，也许会像以前那样打电话过来问她为什么不回短信。以前都是这样的，他们俩发短信的时间不会相隔一分钟，无论是谁发过去，没有不回的时候。尤其是施大宇的短信回得特别快，葛葛这边刚发过去，他就马上回复了，好像早就写好了短信就等着发似的。

喝完酒回到家里，葛葛也没有收到施大宇的短信，她只好回复了一下。虽然内容只有一个字：好。

很久很久之后，葛葛的手机还是沉默不语。葛葛怕施大宇收不到，就重发了一次，还是没有回。葛葛终于忍不住打了施大宇的电话，他却关机了。

施大宇是一个夜猫子，他的工作大部分是在晚上完成的，而且她还记得他的手机都是24小时开机的。以前葛葛半夜睡不着的时候给他发短信，他马上就回过来了。

葛葛觉得自己特别傻，为什么要给他回短信，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葛葛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她故意把自己的手机搞丢了。

这样，她就收不到施大宇的短信；这样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不回信息；这样他们的故事就会结束了。

接吻鱼被葛葛放在阳台上，阳台上连着葛葛的房间。她起初为了看到接吻鱼接吻，曾经在阳台上站了一个晚上。结果接吻鱼让她失望极了，整个晚上，这对鱼别说接吻了，连亲热的动作也没有，它们游动的路线是一前一后，沿着小小的玻璃鱼缸不厌其烦地一圈又一圈。

第14节：《一个人的生活》(14)

皮球听说葛葛有了接吻鱼，就兴致勃勃地过来看。皮球就看了一眼接吻鱼，马上讽刺葛葛看走了眼。这根本不是接吻鱼，而是非常普通的金鱼。葛葛有些失望。

想念施大宇的时候，葛葛总会跑到阳台上看一会儿接吻鱼。看着接吻鱼，她就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那个下午，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深深地印在葛葛的心里。想着想着，她的心都会疼痛得一塌糊涂。

有一天下午，葛葛想念施大宇的时候，就跑回家里看接吻鱼。她看到玻璃鱼缸碎了一地，水也七零八落地淌了出来。看那流水的痕迹，已经过了好久的时间。两条鱼一条在地上躺着，一条没有了影踪。葛葛把地上的那条捡起来，放到盛了水的盆子里。她以为那条鱼死了，谁知一会儿，那条鱼就游动起来。好像以前的空间太窄，它游不开似的。一到了大水盆里，游动得非常轻快。葛葛看着这条欢乐的鱼，想到了另一条鱼不知下落，她就伤心极了。可是看看这条鱼，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伤心。

那条鱼找不到了。葛葛把阳台上翻了一遍，她还跑到楼下的空地上去寻找鱼的尸体。葛葛一边找一边想，如果找到这条死去的鱼，她一定会把它埋葬起来，用一只小盒子，好好地把它埋葬起来。

母亲回来的时候，葛葛还在为那条找不到的鱼伤心不已。母亲白了葛葛一眼说，是我打碎的，我上去擦玻璃，一不小心把鱼缸踢了。母亲看到游在水盆里的那条鱼，惊讶地说，它还没死啊？那么久了，竟然没死。

葛葛像小时候一样号啕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你赔我的鱼，你赔我的鱼！

女人经常把男人的调情当成爱情。

这句话被葛葛一直记在脑子里，时不时的这句话就会从脑海里蹦出来。葛葛想着与施大宇的开始和结束，想着自己身边的女人和男人，她越来越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并觉得自己也是把施大宇的调情当成了爱情。

葛葛一直在想，如果在认识施大宇之前，自己能悟透这句话，也许就不会和施大宇发生故事了。那时候的她一味地被心中理想的爱情所蒙蔽，所以才会义无反顾地投身于这场爱情之中。如果说从一开始葛葛就不希望有什么结果，那是非常错误的，葛葛也希望能和施大宇携手一生白头偕老。可是经过这么久的纠缠，葛葛知道施大宇所谓离婚的话只不过是口头说说罢了，如果真的要离，肯定早就离婚了。

这样一想的时候，葛葛觉得自己特别傻，特别后悔。她想自己不缺胳膊也不缺腿，竟然做了别人好几年的地下情人。如果在这场感情中自己有什么目的倒也罢了，葛葛伤心就是因为跟着施大宇这几年，自己完全是真心真意的，差一点连生命都搭进去了。而结果呢？却这么不了了之了。

前些日子葛葛还恨着施大宇，还在心中幻想着种种可能，就算在手机丢了之后，葛葛还叮嘱同事们留意施大宇打来的电话。葛葛已经想好了，就算施大宇把电话打到单位来，或者说找到单位来，她都不会轻易妥协了。

事实在葛葛的等待和失望中越来越清晰了，施大宇别说来找她了连电话都没有打一个。以前好的时候，葛葛不听手机他都会把电话打到办公室里。现在倒好，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联系了，他竟然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葛葛灰头灰脸地坐在办公室里，她想所谓的爱情也就这么回事，正如书上说的那样，男人的爱情是在上床以后开始萎缩的，好在施大宇没有像书上说的那样，他们还保持了几年的情人之欢。

办公室的电话每天都会响起，每响一次葛葛的心就会狂跳一次。当她明白这些电话和施大宇无关的时候，葛葛的心又会狂疼一次。这么翻来覆去地一折腾，竟然把葛葛那颗柔软的心给折腾厚了。有时候触到和施大宇有关的东西，葛葛心里竟然平静如水了。葛葛伤感地想，如果再过几年，就算她在街头和施大宇相遇，可能真的会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无所谓欢喜悲伤，再见如同路人了。

葛葛穿起了新衣服，也经常和男人一起出去吃饭约会。有时候还跟着皮球去迪吧喝酒，喝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她还会跟在皮球的后面，去高高的吧台上领舞。皮球跳舞没有葛葛地道，但皮球的胆子比葛葛大。她们在吧台上蹦跳着，狂叫着。葛葛觉得自己开心很多。

第15节：《一个人的生活》(15)

皮球一边和旁边的男人飞着媚眼一边说，男人嘛，就那样。你越把他当回事他就越不珍惜你。葛葛，我给你瞅了一个好男人，你好好处处，结婚算了。

葛葛有些感动。

皮球说我和你不一样，我这辈子不会谈什么狗屁爱情了。年轻的时候多玩玩，到老了就找一个地方做尼姑去。这社会其实对女人很不公平呢，男人能左拥右抱，女人为什么不能？男人能勾三搭四，女人为什么不能？不公平呀！

葛葛也喝得有些多了，她趴在桌子上说不公平！

皮球说我知道你现在有些疼痛，不过马上就会好的。你就把他当做一件穿过的衣服，丢了他，我，我们再搞新的！

葛葛说对，我也要天天莺歌燕舞，左拥右抱！

皮球手里拿着酒瓶说，葛葛，你知道情人有几种吗？你不知道吧？我告诉你所谓的情人只有三种，要么为钱，要么为名，要么就是为了爱情。你觉得这三类情人中哪一类比较长久？

葛葛口齿不清地说当然是第三种了。要么叫什么情人嘛！你不要笑我，虽然我在感情上走了一段不光明正大的路，但我还是相信爱情。没有爱的关系多么可怕。我都无法想象。

皮球摇摇头说，在我看来前两种是比较可行的，一个女人为了某种目的或者说金钱，去接近一个不喜欢的男人这没有什么不好。物质社会嘛，各有所需。所谓的爱情那都是小说里瞎编的，真正的爱情是什么？你能真正明白吗？

葛葛说当然知道了。

皮球说你不知道。真正的爱情不是肉体和精神上的结合，而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他会全心全意地为你考虑。比如一个男人爱你不是呈现在嘴巴上面，别瞪我，我没有把你神圣的爱情往物质功利方面推。我想要证明的爱情非常简单，就是所谓的真不真心。

葛葛疑惑地看着皮球。

皮球说想要证明一份真爱，你只要做两件事情，一件是假设你生命走到了尽头，一件是假设你现在特需要钱。一个爱你的男人会怎么样呢？当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定会痛不欲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去帮你筹钱。就算这个男人一个月只有几百元钱，就算卖血他也会尽可能地筹钱。如果一个不爱你的男人呢？也许会痛苦一会儿，但却坚持不太久，他也许会说开什么玩笑，你是好人，你能活长命百岁，因为有我在你身边呀，有我爱着你啊。在金钱方面嘛，这个男人也许会大方也许会找借口溜之大吉。此时，你该怎么想呢？

缠绵的爱情会很浪漫，但这样的爱情往往经不起现实的考验。这是事实，葛葛。皮球伸手碰了一下葛葛，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了。皮球的这些话她早就在心里想过了，尤其在晚上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总会胡思乱想一番。她曾经想过如果自己真的病了，如果自己真的特需要一笔钱救命的时候，施大宇会像她想象的那样，不顾一切地赶过来吗？能守在她的病床上一直到她闭上眼睛吗？

葛葛回到家里，忍不住打了施大宇的手机，在打通手机的时候，葛葛还想着会不会关机或者说施大宇出了什么事情。但没有，手机是通着的，但一直没有人接。

这一个晚上，葛葛基本上没有睡觉。她想想哭哭，哭哭又想想。她觉得很奇怪，在自己的脑子里，竟然还在为施大宇找着开脱的理由，比如他的手机也丢了，她打电话的时候正好被小偷拿在手里，小偷看着电话却不敢接。

快天亮的时候，葛葛作出了一个决定，去X城。葛葛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去X城干什么？找到他又怎么样？可是不找他怎么行？葛葛有一万个理由怀疑他们缘分的结束，但有一万零一个理由相信只要是她的电话，施大宇一定会打过来的。为了等施大宇的电话，葛葛还神经质地怀疑是不是电话坏掉了，电话坏了施大宇就打不进来了。再或者说，如果施大宇出了事情呢？比如病故，比如车祸，想到车祸，葛葛就想起了施大宇心情不好的时候特喜欢开快车。

葛葛为了决定自己去不去X城，特意写了两张纸条，一张是不去，一张是去。她把这两张纸条放在手心里揉了一番，拆开后却是不去。葛葛不相信，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去。葛葛把纸团扔到垃圾箱里，她想好了明天就去X城，不管碰到什么事情。

第16节：《一个人的生活》(16)

X城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呢，在葛葛的眼里那是一个封闭的、古老的、铺着石板路的小城。十年前，葛葛曾经从杂志上看过X城的报道，那时候X城还没有成为旅游城市，记者用镜头和文字向读者描绘了一个幽静的、雅致的北方小城。

施大宇是X城人，所以X城在葛葛的心里不经意成了一个标记，每次看到或者说听到关于X城的东西和事物，葛葛的心里就会涌起幸福的、美好的感觉。她无数次在心里想象着，也许有一天，自己会和施大宇携手走在青石板路上，一起去看长满青苔的小屋。

施大宇不喜欢X城。他不止一次地表示自己一定要离开X城。施大宇说X城早就不是葛葛心中想象的样子，如果葛葛去了肯定会失望的。

葛葛坐在去X城的火车上，她要去亲眼看一看X城。

火车到X城需要两天的时间，这两天里，葛葛一直睡在床上胡思乱想。她不知道这次到X城能不能见到施大宇，能不能按她想的那样，可以找到施大宇的家，她要装出是施大宇的朋友，不，同学吧，就说是大学同学，来看一看他。葛葛想到自己马上就能走进施大宇的家，能马上见到那个誓死不离婚的女人，葛葛心里就特别的兴奋。

X城好像伸手可及，但实际的路程却是那么的遥远。葛葛一直躺在卧铺上，听着铁轨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睡不着，也不想睡。葛葛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坐飞机，如果坐了飞机，她现在早就到X城了。

在火车上的一夜，葛葛做了很多梦。梦中不是下雨就是刮风。有一次葛葛还觉得自己飞了起来，她好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这个树上飞到那个树上。施大宇呢，施大宇就在地面上跑着，他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

葛葛很想停下来，或者说喊一声施大宇的名字，可是不行。她好几次觉得自己已经停在树枝上了，她也感觉到自己已经喊出施大宇的名字了，可是施大宇却像没有听到一样，还在地面上盲目地奔跑着。

葛葛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晃动着，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像花瓣一样四处飘散，头也不是头了，脸也不是脸了。葛葛喊叫着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车窗外已经大亮，火车不知道停到一个什么样的站，旅客们正大包小包地提着箱子下车。

旁边的一个女人从被窝里伸出头，关心地问葛葛：小姐，做噩梦了？

葛葛不好意思地一笑，问到什么地方了？

女人答：梁山，这是梁山站。

葛葛说没听说过这个站啊？属于哪个省？

女人答：山东，你知道水浒吗？就是宋江他们扎寨的梁山啊！

葛葛应了一声。

女人说你到哪儿下呢？

葛葛说：X城。

女人欢喜地说我也是呢。

葛葛说家在X城？

女人点点头对呀，婆家。我这刚从娘家回来。小姐去X城做什么啊？

葛葛说玩。

女人说有什么可玩的，X城是很小的一个城市呀。小姐到X城有人接吗？

火车开始轰隆隆起动了。葛葛听着铁轨滑动的声音很想睡觉。但女人好像已经睡不着了。她不仅向葛葛详细地描绘了X城，还增加了自己对X城的看法。女人告诉葛葛，X城虽小，但开放着呢，尤其这几年，街上鸡呀鸭呀到处都是。害得X城的女人们都恨不得把老公拴到裤腰带上。女人拿出一包花生，一边吃一边说，现在男人花心太普遍了，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我们女人呀，命苦，如果能像男人一样就好了。你说是吗？

葛葛应着。

女人说小姐，你结婚了吗？

葛葛说你看呢？

女人说肯定没有结婚吧？现在的女孩子都心高，一般的男人看不上。不像我们那阵，糊里糊涂地就结婚了。

葛葛把脸转向女人，感觉女人长得还挺秀丽的，只是下巴上长了一颗黑色的痦子，像毛主席的那样，感觉很有福气。葛葛问大姐，你觉得结婚好吗？你老公对你怎么样？

女人很平静地说还行吧，两个人过着总比一个人好。我那位对我还行，男人嘛，都不可能一辈子守着一个女人，他花就花点，我也知道。他再花也不会丢下我的，毕竟我们是夫妻啊。

第17节：《一个人的生活》(17)

葛葛心里咯噔一下子，她心里竟然想起了施大宇的老婆。她一边打量这个女人一边在心里想象，如果这个女人是施大宇的老婆才好玩呢。葛葛想到这儿，也不睡了，就想办法和女人套近乎，女人见葛葛主动与她说话，心里挺高兴的，所以就把自己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全部端出来了，聊到下车的时候，葛葛才发现这个女人和施大宇的老婆根本对不上号，而且她也不是X城媳妇。葛葛下车的时候看到那个女人正和一个男人在站台上激情拥抱，那个女人没注意到拉着行李过去的葛葛，她一边搂着男人一边用四川方言说，你老婆什么时候回来？

酒吧里不仅有酒，还有很多种咖啡和饮料，小姐拿来的那两个厚厚的本子让葛葛来选，葛葛就认真地拿了本子，翻来翻去地看了一阵子，这儿的东西真的是太贵了，别处卖的红粉佳人一般的是35元左右，而这儿的却标了48元的价格。葛葛就装出不知道喝什么的样子，装出泡了很多的吧都泡得什么也不想喝了的样子，对小姐说推荐一下你们店里的特色吧？小姐说你来杯欲望之船吧？这是我们老板亲手做的，别的店里绝对没有。

女人说我也要一杯。

女人坐在葛葛的对面，穿了一套非常平常的衣服。她的脸色苍白，眼睛大而无神。她坐在那儿，好像椅子下面有什么扎人的东西，一会儿动一下，坐不住一样。

葛葛看着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施大宇的老婆。她想了一千遍她的样子，但没有一个是对的。所以她到现在也不能接受，这个模样一般，性格木讷的女人，竟然是施大宇的老婆。

女人一点儿也没有怀疑葛葛的身份，把葛葛当成了施大宇众多同学中的一位。她因为丈夫不在家，而一脸歉意地陪着葛葛逛商店，吃X城小吃。葛葛在女人陪自己的过程中，思想在激烈地斗争。

这个女人根本不可能与葛葛相提并论。外表，年龄，言谈举止。葛葛想不明白，这样如此普通的一个女人，怎么会与施大宇结婚，而且能够缠着他过一辈子。在没有见到这个女人之前，葛葛有很多对付女人的语言和方法，但真正地见了她之后，葛葛的脑子空了。

好久的时间，两个人就坐在那儿，女人看着葛葛，葛葛看着窗外。葛葛知道女人在看她，但她不敢回头。本来她来X城，是怀了很多念头很多想法，但现实让她显得慌不择路，手足无措。

葛葛坐在那儿，她把手机一次又一次地从皮包里拿出来，每次她都好像听到了手机的响声，可是每次拿出来后她都不得不再放回去，因为没有人打她手机。

酒吧里此时的人不多，除了她们还有几个散坐着的人，三女二男。女人衣着时尚，发型前卫，男人穿着名牌的白衣衬衫，都在嘴边叼了一支烟，仅仅是叼，因为葛葛没有看见他们吸。

有个服务生进门的时候还摔了一跤。她四脚朝天地倒在那儿，手里的盘子摔得粉碎。酒吧里的两个服务生“哏”的一下子笑了起来。那个小男服务生说走光了走光了。葛葛突然有点儿恨，人家不就是摔一跤嘛，看你们幸灾乐祸的。葛葛用食指敲了敲桌子说：喂？我的咖啡呢？那个女服务生颠颠地跑了进去，然后又颠颠地跑了过来，说不好意思，马上就好。葛葛哼了一声，给我来盒摩尔。

女服务生就跑进柜台里拿了一盒摩尔。在递给她的时候女服务生小心地问：要不要火机？葛葛说你说呢？女服务生就从围裙兜里掏出打火机，麻利地“啪”的一下子打着，葛葛就点着了烟。

女人讨好地笑了一下。

葛葛把烟递过去，有些恨意地问你不抽烟吗？

女人摇摇头。

葛葛说是施大宇不让你抽烟？

女人说不是，是我不抽。

葛葛哈哈大笑着说，施大宇很大男人主义的吧？在学校就是。

女人低垂下眼皮说，两个人过日子，让一让就过去了。

葛葛的心疼了一下。

女人喝了一口咖啡，问葛葛要不要给施大宇打个电话，这次出差他要好几天才回来。女人又问葛葛如果能等，不妨在X城多住几天。

第18节：《一个人的生活》(18)

葛葛抽了一口烟说，没什么好玩的。城市和城市都一样。

女人笑了笑，不再说话。她把手放在腿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看着葛葛抽烟。

女人身上的衣服不时髦，而且也不是名牌，手指纤细，瘦小，上面套了一枚小小的戒指。她的头发少而黄，但绝对没有染过，松松地披在肩上。皮肤白，但没有弹性，看起来好久没有做过美容了。好在她戴着一副黑边眼镜，这副眼镜让人感觉有点女博士的感觉。葛葛一问，果然，女人读的是经济博士，现在一家学校当老师。

两个人坐在那儿，有一句没一句地谈着。话题多以施大宇展开，但却没有深入下去。每次谈到关键时刻，女人就打住不说了。葛葛很想通过这次聊天，探听到一些往日想知道的秘密。比如他们的爱情，他们的婚姻，再比如女人有没有怀疑她和施大宇等等。但女人是一个言语极少的人，葛葛也不好过于追问。所以谈了一会儿，葛葛就和女人握手再见。

葛葛把脸贴在玻璃窗上，看着女人。

女人过了马路，然后把包从左手倒到右手，再然后，她就上了一辆公车。公车已经很破了，车皮都脱了油漆，葛葛看到女人在窗边坐了下来，公共汽车慢吞吞地开走了。

酒吧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钢琴换成了小提琴，一个披着长发的男人歪着脖子拉着那首让人伤感的《梁祝》，丝丝缕缕的，如泣如诉，让人觉得嗓子里堵得要命，很想大声哭出来或者说叫起来。

一盒摩尔差不多都快抽完了，葛葛看了看表，走出了酒吧。

此时X城已是华灯初上了。葛葛感觉到现实中的X城和她想象中的的确不一样。眼中的X城真的像施大宇形容的那样，充满了喧嚣与繁华，街头开着一家家流金泻银的商场、饭店、歌厅，穿着大红旗袍的小姐们站在装饰不同的门口，职业性地微笑着。

葛葛站在X城的街头，埋藏在心底的失落哗啦一下子涌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去哪儿？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葛葛感觉自己孤单极了。

2nd： 暧昧不清的夜晚

程军是一个非常害怕交际的男人，从小到大他最怕的就是和陌生人打交道。以前在江城锅炉厂的时候，程军总是背着他的维修工具满厂溜达，有时候远远地见到了一个熟人程军就发怵，能躲的他就拐个弯给躲开了。好在维修的活也用不着高谈阔论的，谁有活打个招呼程军就颠颠地跑去了。在锅炉厂近20年的时间里，程军说的话绝对没有他干的活多，有时候同事们提到他，有理解的就说这个人内向，有不理解的就认为程军酷，再大也就是个修锅炉的，用得着这么摆架子么？

所以，对于程军的突然下岗，衣美丽的意思就是程军太死板了，要是像吴方明那样也不至于下岗。吴方明是衣美丽的初恋情人，一个靠投机倒把发起来的暴发户。原来的时候两个人谈过一阵子，后来吴方明为了一个女秘书就把衣美丽给甩了。那时候衣美丽已经是28岁的大姑娘了，衣美丽一气之下就嫁给了程军。

程军知道自己娶了衣美丽是因为他自己命好，这么一个被人们称做市花的女孩子能心甘情愿地嫁给一个修锅炉的。程军感谢老天的时候精神上活得还是蛮痛苦的。虽然他表面上不承认，但事实是衣美丽还在想着那个吴方明。那个比自己能干又比自己有钱的花花公子。两个人吵架的起因差不多都是以吴方明开始的，衣美丽每次都是哭哭泣泣地数落程军：你看看你，你看看人家吴方明。程军知道自己比不上吴方明，尤其在金钱方面。所以他就忍着，实在忍不住了才蹦出一句：你等着吧，我将来要比他好一百倍！

程军在结婚的日子里，除了努力地工作，就是四处找钱的路子。北方人都爱摆大架子，就算日子快过不下去了，他们也不肯丢下面子。程军没有认识衣美丽的时候是这样的，一天到晚抱着个膀子埋怨着钱不长眼儿，和那帮哥儿们过着眼高手低的消极生活。但是程军结婚了，而且找了一个鲜花一样的媳妇儿。不管别人说什么鲜花插在牛粪上还是牛粪插到了鲜花上，反正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程军就要尽一个丈夫的责任了。程军就放下男人的架子与面子，在业余时间想方设法地挣外快。他扛过包，修过车，还曾经背着个袋子捡酒瓶儿。后来他听说买彩票能中大奖，就雷打不动地买彩票，自己把每天的早饭票省下来，中午再省上一点点，然后转卖给同事就去买彩票。

第19节：《一个人的生活》(19)

程军睡不着的时候就想：吴方明不就是有钱么？要说长相或者说学历，吴方明并不比他强多少。两个人都是在县一中读的初中，而且吴方明光着脚还比程军矮一指头。还有吴方明眼睛没有自己的好看，他好像一只眼小一只眼大，说起话来仔细听还有些结巴。原来的时候程军是看不上吴方明的，吴方明曾经讨好过程军，希望程军能教自己练练拳击，好让自己的瘦弱身板儿能壮实一点儿。可是程军压根儿没把吴方明当碟菜，头不回眼不睁地走开了。

程军还记得自己在锅炉厂转正的时候，吴方明还在街上晃着膀子混。等到自己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人家吴方明已经是正大公司的总经理了。天天坐着桑塔纳出入于大小酒楼。那是1993年。那一年程军27岁。

在这一年里程军认识了衣美丽，那天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清水挂面的黑发，白嫩的肌肤好像能掐出水来。衣美丽的身高最多也就一米六二，但她穿的高跟鞋有程军的四个手指头那么宽。所以，程军第一眼见她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眼前的女孩子太亭亭玉立了，太漂亮了。吴方明知道程军的想法后，当时就要把衣美丽介绍给他。吴方明站在他的车前，摇晃着膀子说如何？看好了哥们儿给你们当红娘。程军以为吴方明涮他，吴方明很认真地凑在程军的耳边说，真的，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衣美丽当时一心一意地想嫁给吴方明，她当然不知道吴方明的真正想法。两个人不清不白地黏糊了一阵子后，吴方明就和一个女秘书办了结婚手续。程军拿着请柬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他的心情和衣美丽哭喊着要死要活的心情是有共同含义的。程军就觉得衣美丽好可怜，吴方明太不是个玩意了。程军承认他当初接近衣美丽的时候并没有想入非非，他是抱着同情的态度来接近衣美丽的。谁知道这一来二往竟把衣美丽给感动了。她在程军又来看她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你愿意娶我吗？

程军的工资在锅炉厂里是不低的，但他的钱包在锅炉厂里却是最瘪的。结婚后的衣美丽不工作，天天坐在家里抱着个电视看。程军的工资一分不留地交到了衣美丽的手里，而且他还积极地做饭洗衣收拾家务。衣美丽的地位就像一个女王。被程军惯得不行了。衣美丽并没有为此感动，一直为自己嫁给了程军而闷闷不乐，尽管程军一直忍让着，两个人也是争吵不断。程军思来想去，把吵架的原因都归在自己没钱上了。他不止一次地想，如果自己像吴方明那样有钱的话，衣美丽会这样对自己么？结论是肯定的。程军就握着拳头一次一次地发誓：一定要有钱，一定要超过吴方明！

就在程军雄心壮志地做着发财梦的时候，锅炉厂却安排他下岗了。

做司机和做锅炉工是不一样的，程军在下决心做司机前他的朋友就曾经打击过他，毕竟开的士属于服务行业。但程军没有办法，在江城像他们这样没有文凭和技术的人要想挣钱多一点只能开的士。程军想来想去最适合他的还是开的士，虽然他话不多，但程军观察过了，开的士的司机有些人是很会说，有些人也像他这样一般的不说话，毕竟拉的客人也有喜欢说的和不喜欢说的，说多了还招别人的讨厌。程军把想法给衣美丽说了，衣美丽表现得很不以为然，在她的心中一个锅炉工再拼搏又能好到哪儿去。

程军最恨妻子的这种表情，事不关己的样儿。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你的男人啊。你越看不起我我就越做给你看看。程军就没有再征求衣美丽的意见，拿了钱去学了。三个月的时间程军学得非常的用功，但找工作时人家对他的驾龄和技术仍不敢认同。后来，还是程军的姐姐托了人给他找了一份开夜班车的工作。

一开始的时候程军有点儿不习惯，他觉得自己的笑特别的不自然，后来练久了，程军就摸索出道儿来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对于那些单身坐车的女孩子，她们努力地和他套近乎是为了壮胆子，生怕碰上流氓司机把自己拉到一个地方强奸了或者抢劫了。所以她们就会主动和他说话，问一问他是哪儿人啊，问一问他老婆在哪儿啊，问一问生意好不好做啊。程军就是在这些女孩子的一问一答中把嘴皮子练出来的。对于那些成双成对的客人，他们是不喜欢听他说话的，最好他也没有听觉和视觉。两个人往车里一坐就搞出了许多小动作，有一对儿在车里搞得太过分了，男的就递给程军一张票子。程军看了看手中的钱就把车停在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下车抽烟去了。

第20节：《一个人的生活》(20)

金城娱乐城在江城是最有名的，不仅仅是指这儿的小姐漂亮，还有这儿的服务。小姐们都是老板从全国各地挑过来的，都一样的个儿，一样的笑容。她们齐刷刷地站在金城门口，把江城男人的眼睛都看疼了。

程军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两点十分，金城娱乐城门口的的士已经排起了长龙，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在那儿和几个司机争着什么，司机们为了多跑几趟生意，就死命地把车往门口靠。这个时间对于司机来说是非常的关键，如果在这个时间内赚不到钱，那就要等到天亮了。而那些保安因为站了一天的岗心情也就好不起来，看到这些像苍蝇一样的司机没有什么好感，不时地找出种种理由过来干涉。程军停下车看到那几个司机里面有老王，他在那儿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程军要在这儿等一个客人，人家包了他半年的车。程军坐在车里，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衣美丽，此时她睡了吗？儿子的作业做好了吗？衣美丽最近不知为什么突然想工作了，她说自己呆在家里太没有意思了。程军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就四处托人为衣美丽找工作。程军把该找的人全找了，还是没有一个可以接受衣美丽的单位。现在江城的大学生满地都是，虽然衣美丽有多年的出纳经验，但就凭她那一张高中文凭就被人家挡了回来。程军曾经给她找了一个售票员的工作，衣美丽做了不到一个月便跑了回来。衣美丽虽然没有多大本事，但她还挑三拣四的，一般的工作她还看不上。

衣美丽一闲下来，程军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开了一晚上的车白天他还不能安安稳稳地睡觉，衣美丽想起来的时候就开始唠叨，说一些让程军上火的话。有一次，衣美丽竟然说出了要去找吴方明的话来，她试探着对正在睡觉的程军说，吴方明那儿招人呢。程军最受不了的就是衣美丽拿吴方明来激他，两个人就开始吵。衣美丽哭道：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人家小巧也下岗了，但人家的老公一个月给她2 000块啊。我是没有文凭，但在这个社会里文凭有时候没有关系重要，我们单位的某某初中还没有毕业呢，可人家现在是市府二办的会计。程军看不得衣美丽哭，她一哭自己再大的火气也没有了。程军想自己真他妈的笨蛋，连老婆的工作也解决不了。

程军总结自己给衣美丽找不到工作的原因是因为自己认识的人太少了，认识的有权人太少了。除了自己以前锅炉厂的同事就是现在同事，一个的士公司里倒有几百个人，但都是和他一样穷开车的。后来程军又一想，不对啊，也许他们有能帮忙的亲戚或者说朋友呢？反正现在认识一个人总比不认识要好。这样一来，程军的话就多了起来，尤其在别人问他的时候，程军就很自然地提到了他的老婆。老王看不习惯程军这样，他觉得程军活得好窝囊，他不止一次地说你什么都干了要你老婆做什么？对女人不能太娇惯，你越对她好她越不在乎。

老王的老婆挣钱比老王还多，人家在东城的集市上卖鸡杂，一个女人家起早贪黑地忙活着不算，回来还要给老王做饭洗衣带儿子。程军见过老王的老婆，一个胖得和猪一样的女人，身上穿的始终是那件沾满鸡杂的衣服，两只乱抖的大奶子在胸前晃着。她总会在中午的时候带着饭，站在东城的集市边上等老王。所以公司里的人都见过她。程军承认老王的女人长得很难看，很难让男人动起心来，但一想到人家这么贤惠地尽着做妻子的义务，程军心里就不是味儿。要是衣美丽有人家一半也好啊。可是衣美丽能卖得了鸡杂么？程军曾经提过一次，衣美丽没等他说完就跳了起来：你让我去卖鸡杂？你干脆杀了我得了。程军把这话学给老王听的时候，老王就非常看不起程军，他说再美能当饭吃么？程军，不管你承不承认，我老婆虽然长得难看了点，但我活得比你快乐。

女孩子好像喝了酒，抱着那个大提琴脚步踉踉跄跄地向着车走过来了。程军推开门说陈小姐，你喝酒了么？女孩子很响地笑了一声说喝了，我他妈的喝了五瓶子，五瓶啤酒！

第21节：《一个人的生活》(21)

衣美丽是在肯德基碰见吴方明的。那天儿子吵吵着要去吃肯德基，衣美丽带着儿子走进肯德基的时候，吴方明正从肯德基的里面走出来，他的后面跟着两位小姐，一个拿着他的包，一个拿着他的外衣。就在两个人快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站住了，然后异口同声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10年了，自从两个人分手之后已经10年没有见面了，这10年里衣美丽不止一次地想过吴方明，虽然当初他甩了自己，但衣美丽不恨他，她尝试着恨但怎么也恨不起来。衣美丽觉得自己命不好，所以老天才会让她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在痛苦的时候衣美丽就想着吴方明，想当初如果嫁给吴方明会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可是衣美丽也只不过是想想而已，她没勇气去找吴方明。虽然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虽然吴方明住得离她也不远，坐二路公车就能看到吴方明家的阳台，但衣美丽不敢，自从和吴方明分手后，这么多年了，她都不坐二路公车，宁可拐个大弯子她也不从吴方明的门前过。

虽然没有见面但衣美丽却时时不忘打听吴方明的消息，她以前的同事小巧就能满足她这个愿望。小巧的男人和吴方明是朋友，每过一阵子关于吴方明的消息就从小巧嘴里说了出来。小巧并不知道衣美丽曾经和吴方明有过关系，她只不过把吴方明的事当做日常作料拿过来嚼一下而已。所以小巧说的吴方明大多是如何的精明，如何的自私，还有吴方明坑她男人20万的事情。这些并不是衣美丽想要知道的，她想知道吴方明现在过得好不好，生活中有没有什么变化，但她又不能让小巧觉得自己是在打听吴方明。她总是装出很不经意的样子听着，费尽心机地套小巧。后来当她终于从小巧嘴里套出来吴方明和他老婆关系不好的时候，衣美丽恨不得多生出几只耳朵来。小巧说吴方明现在很会生活啊，天天出入于各种娱乐场所，左拥右抱的。他还在江城娱乐城包了一个小姐，那个女孩子是拉什么琴的。

小巧说吴方明是一个堕落的男人！

衣美丽并不觉得吴方明堕落，她想：吴方明肯定过得不开心才这样的，男人如果身边有一个爱着的女人就不会胡乱找小姐了。就像她那男人，别说没有钱，就是有了钱他也不会看上那些小姐。每天忙碌完了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家里，守着她逗她开心。衣美丽想到这儿就想见吴方明了，她想和他谈谈，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现在的小姐那病都很多，万一染上了这辈子都完了。衣美丽为了见到吴方明就天天到市里去，到他住的地方去，装作遛弯儿一样。但可惜的是衣美丽并没有如愿地碰见吴方明，在她失望的时候准备放弃的时候，竟然又碰到了。

衣美丽站在那儿，心里后悔得不行了。要是早知道能碰见吴方明自己出来的时候也该打扮打扮。肯德基里面没有镜子，但衣美丽却从两位小姐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面色忧郁的女人站在那儿，嘴巴那么灰，笑容那么牵强，还有那衣服、那鞋，衣美丽恨不得地下能裂一条缝来，自己好钻进去。吴方明一定看出了她的难堪，他拿出一张散发香味的名片来递给她说，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吧。老程在做什么？衣美丽把脸色一拉说他能做什么？

衣美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洗手间里。她摸索了好半天才从洗手台上找到了一管口红。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买的，黑色的外壳上蒙着一层灰，打开来朱红色的口红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衣美丽没有洗面奶，用洗面奶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记得以前做姑娘的时候，衣美丽自己还有一个化妆盒。眉笔啦，眼影啦，眼霜啦一应俱全。后来嫁给了程军后，自己就很少用这些东西了。程军不喜欢她化妆的样子，他说衣美丽化了妆就不像他的妻子，像路边的小姐了。衣美丽起初不听，后来是她自己不化了。把自己打扮那么漂亮给谁看？

这个下午衣美丽一直坐在镜子边上，她越来越发现自己老了，你看看脸色这么灰，皮肤没有一点儿弹性，眼睛也失去了原有的光芒，还有这眉毛，长的那么杂乱无章。好在自己的身子还没有这么老，乳房依然挺着，腰也不是太粗。还有自己的腿，自己圆润的肩膀。衣美丽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捏了自己一把，肚子上的肉丰满而滑润，不像那些瘦得和棍儿一样的小姐们，摸哪儿没哪儿。这一下子衣美丽好像又重新拾回了自信，她想自己还不算老，30多岁的女人正是充满魅力的时候，只不过自己没有打扮自己罢了。

第22节：《一个人的生活》(22)

接下来，衣美丽便打算着什么时候约吴方明合适。依她现在的心思想马上见到吴方明，马上扑到吴方明的怀里。他的肩膀是那么的壮实，他的怀里是那么的温暖。哪像自己的男人，就和性冷淡一样，摸哪儿都打不起精神来。衣美丽被自己的想法搞得浑身发热。自从男人开了夜班车，已经好久没有过夫妻生活了。现在衣美丽看着自己丰满的身体显得无比的焦渴。她正坐在那儿想着，就听见程军回来了。衣美丽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装着睡熟了。

程军开车的过程中，眼前突然浮现出与陈炎相识的情景来了。

那天晚上程军是不想停车的，他最讨厌喝酒的女孩子了。那个女孩子摇晃着在路边拦车，程军起初的时候没有停就开了过去。开过去后他突然又停下来了，原因不仅仅因为那个女孩子追他的车，而是他突然想到现在他打的是空车的牌子，拒载是要被人投诉的。女孩子嬉笑着上了他的车说师傅你长得真酷啊，和阿杜差不多了。

程军没心思管阿杜是谁，他现在最怕女孩子吐在车上了，所以坚决让女孩子打开车窗。女孩子说你放心吧你，我要是吐在了你车上我赔你一辆车，一辆大奔！程军没有说话，他从心里讨厌喝酒的女孩子，尤其是这么晚才回家的女孩子。好女孩能这么晚回去么？

女孩子是醉了，但醉后的她话却特别地多，她把头伸过来说师傅，你是不是哑巴啊？不是哑巴你就给我说话。不然我要闷死了。程军说我这人就不爱说话，不过我可以当个听众。女孩子说你开车累不累？程军没好气地说当然累了，哪有你们挣钱舒服。女孩子一下子听出程军的话来了，她说我可不是做小姐的，我是拉琴的。就在江城娱乐城，一个小时50块。师傅你有时间去听听我的琴。

女孩子住在江城的王子宫，一个周围环境非常优雅的小区。女孩子住在王子宫的最后一幢，如果从大门口走过去还得要五分钟的时间，于是女孩子就和程军商量能不能开进去，自己走过去有点儿害怕。程军想了想就答应了。女孩子在下车的时候问程军能不能每天晚上来接她，她可以先付一个月的包车费。程军说行，他写了一个呼机给女孩子，说小姐你什么时候要车就尽管呼我。现在社会这么乱，一个女孩子要小心点儿。女孩子说我姓陈，你叫我陈炎行了，小姐小姐的我不习惯。

说实话陈炎长得并不是很漂亮的那种，在程军眼里她还没有衣美丽漂亮，但人家年轻啊，看那皮肤、那嘴巴，皮肤白得自然，嘴巴也红得健康。只是头发染了点黄色。看起来就不那么自然了。程军最看不习惯女人化妆了，尤其是女人的嘴上，一抹上那种叫口红的东西程军就反胃。所以，他就不让自己的女人化妆，他觉得女人自然就是最美丽的时候。在开车的时候，程军拉过不少化妆的女人，她们把自己的脸用厚厚的脂粉包着，眼睛上抹了浓浓的眼影，还有嘴巴，像吃了死孩子一样。她们坐在程军的身边，那刺鼻的香水味不仅没有让程军想入非非，而是让他连看她们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陈炎在程军眼里是另一种美丽，一种清纯年轻的美丽。他不知道这样美丽的女孩子会嫁给谁呢？

程军坐在车里等陈炎，现在已经是两点半了，江城娱乐城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但他并没有看见陈炎，程军就决定进去找一找。

江城娱乐城的门口程军再熟悉不过了，但走进来还真的是第一次，门口的保安显然知道他的身份，就伸手拦住他说已经下班了。程军说我找陈小姐，陈炎。就是那个拉大提琴的女孩子。保安不相信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她什么人？程军说我是她哥哥。

厅里的大灯熄了，只留下桌子上的红烛在摇晃。三三两两的客人正坐在那儿聊着。几个服务员打着哈欠在收拾着盘子。角落里的男男女女已经搂抱着难舍难分了。程军在昏暗的厅内摸索着走了好久，也没有见到陈炎。后来还是那个门口的保安告诉他，陈小姐被人接走了，她告诉你以后不要来接她了。

程军第一个念头就是有人抢了他的生意，要不怎么拉得好好的就不让拉了呢？程军坐在车里好一阵子恢复不过来。现在的人怎么能这样呢？拉了陈炎那么久了，自己对她就像对妹妹一样。无论多晚程军都会等她，她怎么能不声不吭的就把他给炒了呢？

第23节：《一个人的生活》(23)

整整一个晚上，程军就被这个问题给困扰着，精神上就是集中不起来。从北海路到明方路最慢只要一个小时，程军却开了一个半小时也没有到。原来自己走错路线了。程军一边给客人说着对不起一边把车掉过了头。坐在后面的一个男人就骂程军：你他妈的想死啊，你绕来绕去耍我们啊？另一个女的说就是，不给他钱。他们的士司机就是这么缺德，我上次去火车站，本来该20块的那司机给我要了50块。女人这么一说车里的人立马声讨起来，好像这一切都是程军干的一样。程军知道自己走错了路，就主动提出他们只付一半的车钱就行了，谁想到这帮人一分钱也不给，那个长头发的男人对着程军晃了晃拳头威胁说，你最好给我识相点。否则……

自从和吴方明在咖啡厅见了面，衣美丽的生活就变得不平静起来了。

吴方明看起来并没有忘记衣美丽，他见到衣美丽表现得非常的热情。两个人坐在咖啡厅里聊了好几个小时，如果不是吴方明那张胖得有些过分的脸，衣美丽有好几次就像回到了以前。这一个晚上，衣美丽像刚谈恋爱的小女孩子一样，坐立不安的。在这个晚上，吴方明谈了很多，但衣美丽一句话也没有听得进去，她的眼里全是梦幻一样的幸福。尤其是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更让衣美丽感动。吴方明说自己身边的女人很多，但却都是逢场作戏的。自己白天要在生意场上周旋，回到家里还要听老婆的唠叨。所以自己就活得很累，活得没有意思。美丽，那些女人都是冲着我的钱去的，我明白。一旦我没有了钱，她们都会离我远远的。美丽，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会这样呢？衣美丽的手被吴方明握着，她激动得声音都哆嗦了。她说方明，我不会，你是你，钱是钱，这两者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关系。我们的爱情并不是建立在金钱上，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吴方明感叹地说，老天在10年前就安排我们做夫妻了，只是我没有珍惜。美丽，如果还有机会我决不会再放弃你了。

吴方明开车送衣美丽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一点多了，衣美丽在下车的那一瞬间就控制不住地扑进了吴方明的怀里。吴方明搂着衣美丽就有些激动，两个人站在树下，身子贴得紧紧的。留留恋恋地缠绵了一阵子，吴方明粗重的呼吸把衣美丽搞得意乱情迷的。衣美丽甚至能感受到吴方明下体的硬度，衣美丽陶醉了，她搂着吴方明说你亲亲我，你亲亲我。吴方明这时候却把手松开了，他说太晚了，你快点回去吧，要不你爱人要担心了。

衣美丽一下子僵在了那儿说你不爱我么？吴方明说爱，但现在我们已经不是当年了，你有男人，我也有女人。美丽，让我们冷静一阵子好吗，现在我心里好乱好乱。吴方明象征性地弯下身子吻了吻衣美丽就走了。

衣美丽辗转了一晚上，临天亮的时候她好像明白了吴方明的意思，如果她离婚了呢？离了婚吴方明是不是就会像以前那样爱她？衣美丽兴奋过后又想这样好像不好，程军这么一心一意地对她，还有那个年幼的儿子，离了婚他们该怎么过？周围的人该如何看她？

衣美丽本以为吴方明会打电话给她的，她满怀希望地等着，一天、两天，衣美丽等到第三天的时候终于等不下去了。两种念头一直在她脑海里挣扎着：这个说不要打，自己主动多没面子啊，如果他真的在乎你肯定会打给你的。那个说不行，我不打电话我受不了，我只不过打个电话，就像普通朋友一样问候一下罢了。两种念头在衣美丽的心里挣扎着翻腾着，好久好久，衣美丽还是挡不住自己了。她一边拨着电话一边在心里说：亲娘啊，我挡不住我。我挡不住我了。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电话里才传出了吴方明的声音，他说自己正在开会呢，晚一会儿打给你行吧？衣美丽连忙说好好，我等你。

衣美丽第一次踏进吴方明的房子的时候，她就敏感地嗅到了女人的味道。衣美丽就搂着吴方明的脖子说我是来这儿的第几个女人？吴方明一边含糊着一边脱衣美丽的衣服。衣美丽起初的时候还觉得对不起程军，后来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就在最幸福的时候她还对吴方明提出要搬到这儿来住。正在动作的吴方明愣了一下说为什么？衣美丽说我要天天和你在一起。吴方明想也没想地说不可能，我还有老婆呢！衣美丽把吴方明的手从自己肚子上推下去说，那你就要你的老婆算了。吴方明隐隐地感觉到不好，看起来衣美丽还是想着和他重归于好。吴方明一边哄着衣美丽一边想：这不行，我吴方明怎么能被一个女人控制呢？吴方明不喜欢长久地吃一样菜也不喜欢长久地看一个女人。所以，他就不能答应衣美丽。

第24节：《一个人的生活》(24)

在这方面衣美丽没有吴方明洒脱，每次吴方明给她钱的时候，衣美丽就能控制住自己。她哭着说我和你好并不是为了你的钱，如果为了钱我和哪一个男人不行？吴方明讪笑着把钱放回钱包，做出万分感动的样子搂着衣美丽说了一大堆好听的话。衣美丽就幸福得不知东南西北了，她要与程军离婚了。

程军听衣美丽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手里的碗一下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程军对衣美丽说为什么？我对你还不够好么？一辈子过了半辈子了离的哪门子婚啊？衣美丽说是真的，因为我不爱你了。程军觉得衣美丽可能是疯了，要不她怎么能够说出这句话呢？

衣美丽是认真的，而且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对程军说我们不吵也不闹，夫妻不成我们还是朋友。程军抖动着手迟迟不肯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他不知道自己哪地方做错了。自从结婚后，他一直努力做个好男人，白天在努力工作，晚上回到家里还要做饭，洗衣。有时候衣美丽来好事，她的内裤都是程军洗的。还有衣美丽生儿子的时候，程军就承包了所有的家务。别的男人下了班还一起喝个酒聊会儿天的，程军却一到下班就往家赶，像个家庭主妇一样在厨房里忙活着。就算儿子长大后，就算程军开了的士后，他也没有比以前少干。这一年365天，你衣美丽拍拍心口想一想，你做了几次饭？洗了几次衣？程军知道衣美丽跟了自己心不甘，也知道自己没吴方明那本事。但他一直努力着啊，因为怕妻子跟着自己受委屈，就想方设法地逗她开心。衣美丽不愿意工作，行，程军省吃俭用也满足她的各种欲望。后来衣美丽又想工作了，行，程军又马不停蹄地为她托关系，找门子。虽然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但能光怨他么？程军前前后后反反复复地想了三四遍，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哪一点做错了。但没有做错妻子怎么会提出离婚呢？肯定是他做错了什么。

程军尝试着与妻子沟通，但往往没说几句两个人就吵起来了。衣美丽一边化妆一边说反正要离了，老程，你有什么要求就说吧。程军说美丽，你能不能说说为什么要离婚？我哪儿做错了？咱们都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啦，我对你怎么样你应该明白吧？现在的男人哪一个不在外面花花，洗头洗脚找小姐的，我有过么？别的男人一下了班就往饭店舞厅里钻，我钻过么？美丽，你再考虑一下行么？这个家没有了你我过得还有什么意思？程军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伤心处，衣美丽看到两行泪竟然从程军的眼里涌了出来。

衣美丽突然觉得程军好可怜，这么老实的一个男人自己不应该这么伤他。可是不离怎么办呢？原来吴方明没有出现的时候自己也就闷着头过了，但现在吴方明却来了，而且和当初的感觉一样。衣美丽伤心地想：忘掉吴方明是不可能的事，但伤害程军自己又不太忍心。难道她要脚踏两只船么？不，不行。衣美丽痛苦地捂住眼睛坐在了沙发里。

程军对那辆银灰色的宝马车很熟悉，他知道这车是来接陈炎的。每当车停下来的时候，程军就想走过去看看车里坐着什么人，好判断一下是不是陈炎的男朋友。可是那辆车的车窗却挂着一种墨绿色的帘子，从来没有拉开过。所以程军就看不清楚车上的人。

这时候程军的呼叫器响了，这是公司统一配置的。那些司机无聊的时候就打开呼叫器，说一些黄色段子解闷。程军一般的情况下是不会主动聊的，都是他们呼他。大家都是开的夜班车，都是属于时间没处打发的人。他们愿意让车上有点儿声音，一是壮胆二是打发寂寞。所以一到晚上车里的呼叫器便闲不起来了，这个刚说完那个又呼上了。

老王说5号5号你在哪儿？程军说在江城娱乐城呢。老王说你又和哪个小姐勾上啦？那儿的小姐都挺厉害，哥们儿你要当心点儿啊。程军现在正在为离婚的事烦着，没有心情与老王斗嘴。就没有吱声。老王知道程军不开心的原因，就说要不要我找衣美丽谈谈。程军说算了吧，她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老王说她这么突然的离婚，是不是外面早有人了。程军早就想到这个问题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而已。程军非常坚决地说没有，老王，我现在心里好难过，我实在想不出她离婚的理由，现在像我这样的好男人上哪儿找去。老王嘿地笑了起来，他说你没有听说么？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早说过你太在乎她会出事的。不过，老程，你也用不着愁眉苦脸的，不就是离婚么？现在不离婚的男人不算男人。话说完老王就发现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他说不是我不想离，我那个老婆甩不掉啊。程军说老王，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别说了。

第25节：《一个人的生活》(25)

因为老坐在车里程军就感到腰有些累，他走下车来活动的时候就习惯性地看了看左边，他发现今天的宝马车没有来。以前这个时候那辆宝马总会停在左边的位置上。程军仿佛又看到陈炎微笑着走来，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还笑了笑。宝马车的门就在程军的眼前打开，然后从他的面前滑了过去。程军正在那儿想着，就看到有个女孩子奔他车上去了，那个女孩子一边走一边打电话。程军突然觉得声音很熟，从后视镜里仔细看了看后面的客人。竟然发现是好久没有见到的陈炎。陈炎好像正在和手机里的人生气，她的声音由小慢慢地变大了：爱谁谁？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你别在演戏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对一个男人，你让我太伤心了。行了行了，用不着解释了！陈炎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程军好心地说出了什么事么？陈炎也许没有认出程军来，硬硬地把程军的好心给顶了回去：你管得着么？

程军默默地把陈炎送到一处住宅楼下，然后默默地离开。

这个地方并不是陈炎以前居住的地方，是不是陈炎搬家了？还是和男友闹翻了？程军一边开车一边想，后来他自嘲地摇摇头，自己瞎操什么心哪，真是！

城市已经完全地睡了，整个大街上空荡荡的，显得格外的寂静。程军开着车突然间就有点儿寂寞，他好想听到声音，哪怕一点儿。程军把收音机拧开，但里面除了嗞嗞啦啦的声音外，已经收不到一个台了。此时已是凌晨四点，基本上没有客人了。程军决定到火车站去，也许还有几个赶夜车的客人。

到火车站的路有两条，一条是沿海大道，一条是三联路。沿海大道好走但远；三联路是近一点但不太安全，经常有抢劫的出没。程军后来想了想，还是把车开上了沿海大道。远就远吧，总比提心吊胆的好。

那两个人是在程军快到火车站时上的车，其中的一个人好像病了，那个高个儿男人一只手拎着皮箱一只手半抱着另一个男人。程军把车停下来的时候，高个男人感动得不行了，一个劲地说着道谢的话。另一个男人好像病得很厉害，躺在后面一个劲地哼哼着。程军当时也没有多想，本来离火车站不远就有一家医院的，但男人说要去大医院，他信不过那些小医院的。男人所说的医院是在江城的最北面，就算最快的速度到那儿也得一个小时的时间。男人说从沿海立交桥上穿过去快的话40分钟就到了。那个医院我们有朋友。男人说着从皮包里掏出一叠钞票来，在程军眼前晃了晃说我们不少你那点钱。程军当时就大意了，再加上坐在前面的男人话挺多的，两个人客套了一阵子聊得还挺投机的。男人说他也是江城人，男人说自己在外面做生意，一年到头的在外面跑，所以江城的口音就基本上没有了。程军坦率地说那是，听你的口音北方人。

男人问程军开的士累不累？程军说当然累了，如果我有大哥的本事我早不开了。你不知道开的士这活儿又累又不挣钱，男人就笑着说那是，倒霉的话也许钱挣不到连命也没有呢！前几天不就是捅死了两个司机么？程军说这么一辆小破的士值得么？男人突然间轻笑了起来，他阴阳怪气地说当然值得。程军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浑身哆嗦着说你们千万别……你们一过来警察就知道了……脚下有……程军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觉得脖子边上一凉，两把明晃晃的匕首一前一后地搭在程军的脖子上了。

那个电话打来的时候，衣美丽正躺在吴方明的怀里。吴方明拿过手机走到了客厅里。衣美丽知道肯定是女孩子打过来的，她装出上洗手间的样子支起耳朵听。吴方明把声音压得很低，但衣美丽听出来了电话绝对不是吴方明的老婆打过来的，吴方明对他老婆不会这么客气。衣美丽听见吴方明在解释，我真的在外地啊，不信你到我住的地方看嘛。好了好了，炎炎。别闹了啊听话啊！

衣美丽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吴方明已经穿好了衣服。衣美丽问炎炎是谁？吴方明说一个朋友。衣美丽说女的吧？吴方明说当然，我找男的不就成同志了。衣美丽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吴方明笑着说你还真在意啊，我说过和她们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哪一个男人没有几个女朋友呢？不过，在我的眼里她们都比不上你。真的！两个人黏糊了一会儿，吴方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推开衣美丽说我送你回去吧。衣美丽冷笑着说如果我不呢？吴方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说你不要这样啦，吴方明拥着衣美丽说我送你回家，我还不知道你住在哪儿呢！

第26节：《一个人的生活》(26)

衣美丽简单地收拾了自己的衣服，跟在吴方明后面下了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吴方明停住了脚步。他要衣美丽先走一步，等到衣美丽走远了吴方明才跟了上来。大堂的那个保安已经认识衣美丽了，见了她就笑了笑。

衣美丽脸就热了起来，她跑进吴方明的车里才发现自己的外衣扣错了扣子。她觉得分外的委屈，尤其看到吴方明那慌张的神色时，衣美丽的泪就忍不住淌了下来，这算什么？自己这样成了什么啦？

到了衣美丽家里，衣美丽却不肯下车，纠缠着吴方明把她送到门口去。衣美丽搂着吴方明的脖子撒娇地说，方明，你送送我好不好？楼道里好黑好黑的。吴方明说这不太好吧，万一被人撞见。衣美丽坚决地说不会，我们家没有人。儿子上他姥姥家去了，他不到七点是不会回来的。吴方明纠缠不过衣美丽就送她上去了，但到了门口衣美丽仍然不松手，衣美丽说，我想你，真的好想好想啊。吴方明搂着衣美丽火焰一样的身子说我也是。衣美丽有点儿撒娇地说不准你对别人好。吴方明这时候已经被衣美丽挑逗得热血沸腾了，他一弯身子把衣美丽抱到了床上，几把就把衣美丽的衣服给扒光了。

程军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里了，老王正趴在他的身边瞌睡。程军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完了。他的脑海里又涌现出刚才的场面，一个男人用刀逼着他，另一个男人搜他身上的钱。程军身上根本没有多少钱，把所有的钱都算上也不到500块，他说我真的没有钱，我有钱的话还会给别人开的士么？这点钱你们先拿去，我也不报警，就算我们做朋友了行么？两个男人不信，弯着腰又仔细地在车里搜索了一遍。最后高个子男人对同伴说，真没有了，今天晚上算白干了。另一个同伴说，老三，这车不是还能值几个钱么？

程军本来是不想和他们打的，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歹徒把车开走，这的士再烂也得几十万啊，妻子本来就看不起自己了，要是车再被抢走的话还活得下去么？程军一边与歹徒厮打着一边求情着：哥们儿，行行好，这车不是我的，我只是给别人开夜班车的。你们知道我家里全靠我开车这点钱了。求你们了，你们放了我吧哥们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们。程军竟然哽咽了。高个儿生气地说：你看你这窝囊样，哭什么哭。真他妈的丢男人的脸。另一个“嘿”的一下子笑了：还哭了呢？看你出息的样儿！老三别和他浪费时间了，不然就来不及了。

老王见程军醒过来就非常的高兴，他说哥们儿你可吓死我了，好点了没？程军痛苦地说老王车……车没了。老王说车算什么？比起车来命重要多了。程军，别想那么多了。我已经报案了，相信很快就会破案的。程军，你要不要吃点东西？程军说老王，我是不是没事？老王说当然，是你小子命好。一点皮肉伤罢了。起来，起来，我们吃饭去。

衣美丽是送吴方明回来时看见程军的，她说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老王就给她说了抢车的事情。老王说已经报案了，过不了多久车就能回来了。衣美丽看了程军一眼想说什么但碍于老王的面子什么也没有说，她到街上买了油条豆浆，就推说自己不太舒服进屋睡去了。

衣美丽实在是太困了，昨天晚上折腾了一晚上。所以她躺下去就睡了七个小时。衣美丽起来的时候见到程军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部小孩子看的格格剧他倒看得津津有味的。衣美丽想：他可真行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还有心思看电视。衣美丽懒得理他，就自己到了厨房里找吃的。程军就对衣美丽说饭做好了，热一热就行。衣美丽也没有说话，找了半打饼干坐在沙发里吃。程军猜不到衣美丽在想什么，他起初以为衣美丽在心疼车，后来发现人家压根儿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衣美丽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考虑好了没有？程军说什么？衣美丽说你不要给我装糊涂，这家里的东西我一件也不要，我只要儿子。程军说我不同意。除非你找出一个可以让我接受的理由。衣美丽说我不爱你了。程军说我还爱你啊，从结婚到现在我都没有变心。所以，我不能离婚。

第27节：《一个人的生活》(27)

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衣美丽就和程军为离婚的事纠缠着。程军为了说服衣美丽，就一直说着自己是多么的爱她，多么的在意这个家。衣美丽所有的缺点在程军眼里就是优点。程军越这样表白衣美丽就越觉得难过；就越觉得程军真的一点儿本事也没有。

衣美丽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吴方明了，尤其和程军谈判的时候，她就特别想吴方明，特别想得到他的支持。而吴方明好像忙得不行了一样，每次没说几句就挂了。这样的吴方明让衣美丽特别的伤心，她一边想着吴方明是不是另有新欢一边想着吴方明曾经对她许诺的话。每到这个时候吴方明的电话就会来了，虽然只是说短短的几句话，衣美丽心里也是十二分的满意。她又觉得吴方明对自己是真的，她必须与程军离婚。所以，衣美丽一冲动就对程军说了吴方明的事情。程军愣了愣。衣美丽继续说是真的，我不想骗你。程军痛苦地说美丽，吴方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想当初是他甩了你。你怎么还……衣美丽说以前是以前，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程军说他有好多女朋友。衣美丽说你见了吗？你亲眼见了没有？今天你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反正我已经不爱你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忘记他。我们还是好合好散吧，这样拖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程军的愤怒就是在这一时刻给引爆了，就像一根点了火的炸药咝咝地往前燃烧。程军的脸在衣美丽面前由青变白然后就是狰狞。他一把抓着衣美丽的肩膀厉声说你别把我惹火了。衣美丽冷笑着说如何？你还能把我打死不成。程军说你以为我不敢？衣美丽并没有觉得程军的反常，她说有种你就打死我啊，打死我婚就离不成了。看你那哆嗦的样子，这也算个男人？衣美丽的这句话一下子戳到了程军的伤处，他慢慢地抱着头痛苦万分地说好，好。离吧，他妈的都离吧！

这是他们最后在一起吃饭了，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到超市买了菜。然后两个人回到家里一起做饭。这是衣美丽最向往的离婚方式，就像人家老外一样，不吵不闹地分手了。程军扎着围裙，对着桌子上的鲤鱼划块，然后配上葱、姜、盐，放到高压锅里蒸着。衣美丽从来没有做过，就跟在程军后面打下手。在这个时候，衣美丽就觉得有点儿对不起程军，可是，不离又有什么办法呢？衣美丽一边择菜一边向程军说自己的种种缺点，并说自己是男人的话也不会喜欢像她这样的女人。你算算，结婚这么多年来，我真的没有尽一点儿做妻子的责任。程军像往常一样应着，他一心一意地炒着锅里的菜，并不看衣美丽，一眼也不看。

衣美丽就有些扫兴，如果不是怕伤程军的心，她巴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家呢。衣美丽把电话拿到卫生间里，她本来想给吴方明一个惊喜的，但现在她实在等不及了。手机响了很久吴方明也没有接，衣美丽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子，然后又拨。这时候吴方明就接了，他说自己在开会，等一会儿给她打去。衣美丽就走到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原先的时候衣美丽准备叫儿子回来的，但程军不让，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感情。衣美丽把电话又拨到娘家，儿子好像正在吃饭。母亲悄悄地说你非得走这条路么？衣美丽本来想好好给母亲解释一下的，但不知为什么却委屈得像个孩子。母亲就在电话那边说行了行了，你自己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这顿饭他们吃得非常的艰难，离别的伤感弥漫了一桌子。有好几次衣美丽看见程军的泪都淌到了碗里。衣美丽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就一杯一杯地喝着酒。这时候程军突然抬起头来说，美丽，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衣美丽为了不让程军伤心就说有，曾经有过。程军说那我哪一点比不上吴方明？除了他比我有钱外，他还有什么比我优秀吗？是不是他床上功夫特强？衣美丽没有想到老实的男人会说出这种话来，她扶着桌子想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就晃荡起来，脑子里好像有千百只虫子在咬，程军狰狞的脸一点点地逼了过来。衣美丽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程军晃散了，它们从自己的身子里剥离出来，一块又一块地摆到了餐桌上。

第28节：《一个人的生活》(28)

衣美丽想程军这个笨蛋，天这么热，他怎么把自己摆在桌子上呢？应该放在冰箱里才对啊。

4th： 一个人的生活

我从单位到我住的地方需要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我从家里坐车在儿童公园下车，然后再转二路车到单位。下了班我再坐二路车到儿童公园，从那儿再转车到我住的花园。这辆从火车站开往布布影的中巴能把我安全地送到家门口。

在我坐的这辆中巴里，最少有五个人是住在龙门花园的或者说是住在龙门花园附近的，因为每次快到龙门花园时，还没等我想好是说要落还是有落或者说请您停一下车时，就有人在我前面叫要落了，声音拖得长长的。有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南方男人或者女人；有时是一个来南方的北方男人或者女人，后者叫起来就没有那一种软调，听起来硬邦邦的。我来A城有一年的时间了，却不会说一句A城话，我是地道的北方人，虽然刘红一个劲地让我学白话，但从心里还是不那么愿意。

我骨子里有一种北方人的优越感，我们那个城市虽然没有A城好，但我们却深爱着我们的城市。而且我喜欢听标准的国语，如果一个人连普通话都说不好我以为是很不好的事情。

我今天坐的这辆车没有在龙门花园下的，我才明白这是上午十点钟，一般的人都还在上班呢。我等了半天只能清脆地说：请停车，在前面路口那儿。一句话就把北方人的特征给暴露出来了。

我和往常一样下了车并没有直接进去，我到对面的菜市场里去了，近几天特想吃饺子。我就买了韭菜和鸡蛋，绕到买饺子皮的摊位上时，那个卖饺子皮的男人正在一处案板上睡觉，身子呈大字状，脸上不时地有苍蝇飞来飞去的。我记得这个案板上以前曾经放过米粉，那白花花的米粉放在那儿，旁边放了一些调料。在外面卖的米粉最少是五块钱一份，在他这儿卖的却是四块钱一份。那些打工仔打工妹们把他的生意照顾得很是红火。

我没买过。虽然我不是什么有钱的人，但我从小对吃的东西特讲究。我宁肯少吃一次也不会在那些看起来脏兮兮的小摊子上去吃饭。我怕吃到肚里会生病的。所以我要自己做饭。

我叫了一声，男人没动。我就提高了声音说：买饺子皮。你卖不卖呀？这时候就有一个男人走过来了，他一把揪住男人的耳朵说起来起来，有人买东西啦。男人很不情愿地起来了，他一边提着裤子一边问我你买什么？我感到胃里有东西急剧地翻腾上来了，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儿。

我住的地方没有大点的超市，有几家都是一些当地农民开的，要什么没什么。而离我最近的万佳也得坐三个站的车。我家里还没有冰箱，我每次买那么一点东西特意去一趟大超市不太合算。我多想有一台冰箱啊。我想这个月赶快多写点文章，看能不能先搞一台冰箱。小池总让我住到市里去，他说你住这么远一点儿都不合算，你看着便宜几百块钱，如果你加上车费和时间，和市里差不了多少，赛格的房子才1 000多块钱。我也想搬，但一是经济上不是太允许二是嫌市里太吵。我这人就受不了车水马龙的繁华。迪厅另当别论。所以我就住在了龙门花园，这里不仅有24小时的保安还有清新的花草和空气。而且我一个月900块的房租竟租了两室一厅的房子。

我从菜市场出来，又往前走了几百米去买了我爱吃的馒头。当我拎着菜和馒头进了龙门花园时，一个高个的保安就拦住了我。他说你是不是606房的孙好小姐。我说是啊。他就冲另一个保安笑了笑说：你的汇款单来了。还是稿费呢。听说孙小姐是记者对吧。我说滥竽充数的。保安就笑了说你们文化人就是谦虚。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稿费单，还不少，才写了2 000字的文章就给了600块。我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了，我想这个月的生活费又有着落了。

我听见电话在响。我一手提着菜一手在包里乱摸，前几天刚在华强北买了一个包才用了几天就被我掏碎了。那一些小的东西都跑到了包里子里去了。我歪着头，吃力地寻找着钥匙。我的手越过钱包，笔记本，名片夹，口红，面霜，终于摸到了钥匙。在我快将它掏出来时我的头就碰在了一个人身上，抬头看竟是奇异。刘红的男朋友。我说了对不起后问刘红呢？奇异竟一反常态地对我说死了。

第29节：《一个人的生活》(29)

我把电话回拨过去。是我前几天采访的一个刘老板。他研究了一种能让人快乐的药丸，我供职的报社要给他发软性文章，讲好了5000字两万块。我因为刚进去所以主任就把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活交给我了。

他问我写得怎么样了？我说没写呢。他就有些急了，他说你怎么还没有写呢？这稿子星期一我们老总要看呢。我说知道了。我会在星期一拿给你的。我做过两年记者。怕他不放心我又补了一句，新闻记者。他就笑了说你们做记者的嘴皮子都很厉害的。尤其是女的。孙小姐，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好不好？我说用不着那么客气。我会用心写的。再见了刘老板。

我的晚饭是一个鸡腿外加一包方便面。虽然我买了很多菜，但今晚我却不想做了，刚做的时候很高兴，觉得再也不用在外面饥一顿饱一顿的了。无论回来得多晚我也要做饭，但是日子一长我就有些烦了。加上每天都是一个人吃，感到很没意思。所以就经常一包方便面外加一个火腿就凑合了。我把饭风卷残云一般地扒拉到肚子里，然后坐在床上写稿子。

在我的房间里有一间我自己的书房。里面放了一张桌子一张软皮转椅，但我很少去里面坐着写。自从爱上了电脑后我就不喜欢桌子了。我情愿到处找电脑也不愿用桌子了。一般情况下我会坐在床上打一遍草稿，然后到单位或者是小池那儿打出来，反正小池那台电脑除了玩游戏外他也没别的用处，他曾经说过把电脑搬到我这儿来。我拒绝了。我不是没能力买自己的电脑，而是我的生活一直没有固定下来，我害怕搬家的时候还要搬一台电脑。而且说不定哪天我就回内地了呢。我希望不久的将来我能有自己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市场上的卖价最便宜的是16 000。我看了好几次了。

厂家的产品说明书和各大报刊的宣传摆在我的床上，我东看一眼西看一眼地让大脑迅速地对这个产品熟悉，然后变成美丽感人的句子出来。折腾了大半天我才写了两千多字，这让我有些失望，以我原先写诗的速度5 000字早写完了。可这是商业新闻不是诗。主任来电话了，显然刘老板找过他了。他让我一定好好写这篇文章，主任说先不说人家给那两万块吧，就凭这个刘老板对我们报纸这么重视你也得好好写，不然，A城那么多媒体人家为什么找咱们呢。主任还说写完后给我4 000块的稿费。我说没感觉，真的，要是写诗的话我早写完了。主任说可别提诗了，中国的诗人现在都改写小说了。你发一首诗才多少钱啊？你这5 000字写下来就是几千块啊。好好写吧，年轻人。

4 000块？我一下子吃惊了。写了这么多年的诗我最多的稿费才拿了800块。4 000块是什么概念？我可以买一台冰箱？我可以一个月不用工作？我可以买几套漂亮的衣服？我心里被这4 000块给搞得热血沸腾的，我重新梳理了一下思路，把写好的稿子删了一些加了一些，然后又删。这5 000字的文章折腾了我大半夜，当我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两点半了，我伸了伸酸疼的腰和脖子一下子倒在了床上，虚脱了。

我脸上已经有了30岁女人的痕迹，皮肤也没有了以前的弹性。虽然我每天都在做着面膜；虽然我极力地控制住自己不能大笑，但我还是发现我老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手里揽一面镜子，从上到下地看着自己。看一遍我伤心一次，看两遍我就觉得自己老得不行了。尤其在A城这样一个年轻的城市里，我近30岁的女人还没有结婚，我的心里就有了一种灰灰的感觉。我经常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裙。我脸上因为没有化妆而显得毫无生气。

这让一直很爱我的小池很是恼怒，他到商场给我买了好几套色彩鲜明、款式时髦的时装。其中有一套是绿色的皮裙，上配一件粉红的毛衣，下面是一双很时尚的小皮靴。他强迫我穿上这些衣服，不然他就不理我了。当我换上这些衣服像模特儿一样从房间里走出来时，我看到小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摇着我的肩膀说：你不老啊，天！你不知道你现在有多么的漂亮。来，看一看。小池说着就把我推到了镜子前面。我看到了镜子里的女人；看到了一个穿着时髦衣服的女人。小池的眼里含了电，他轻吻着我的耳朵说：嫁给我好吗？

第30节：《一个人的生活》(30)

我有些恍惚，我记得没来A城的时候，大伟也经常这样对我说，可是他现在却成了别人的老公。我和大伟谈了近五年的恋爱，在我们快要结婚的时候有个女孩子就缠上他了，她哭哭泣泣地找到我说她已经有了他的孩子。我就和大伟分手了。然后我就一个人来了A城。

A城是一个什么样的城市呢？在我眼里她是个前卫的开放的，能够让人失望也能给人希望的一个年轻的城市。我还喜欢她的冬天不是那么的明显，我希望自己能在这样的一个城市里忘记大伟，忘记曾经不愉快的一切一切。

我来A城了，一个人。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我天天泡在酒吧里麻醉自己，和一些陌生的男人说着一些很无聊但能让我开心的话。他们说小姐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我说可以。他们又说我可以给你买房，可以把你的户口调到A城来，我还可以让你不上班就生活得很好。我就像所有的坏女孩子一样大笑起来，在他们神醉情迷自以为我上钩了的时候，我就打击他们。我说可惜我已经结婚了。我儿子都有八岁了。他们就像受到了捉弄，愤愤地离开了。

刘红在一家夜总会工作。她经常到我这儿借这借那的，刘红不知道我的故事，她可能把我当成了和她一样职业的人了。在A城这种地方，除了特别有钱的人或者说是那种职业的女人才会租一套大大的房子，像一般的打工者，就算是白领，只要她没有结婚就不会单独地住一个大房子，何况像我这样还住着两室一厅。我所以住这么大是因为我来A城的时候有一个女同学也想来，至于后来她为什么不来我就不太清楚了。

刘红第一次来我家里借东西的时候，她就吃惊地叫了起来：她说姐姐，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啊？我说晚几天有朋友要来。刘红就说那你是不是很有钱？要不你就是嫁了个香港老公。姐姐，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个香港人呢，除了给我买房一个月给我2 000块就行了。你知道我也不想坐台的，只不过我吃不了上班的那种苦头。我笑了笑说我男朋友和我是同学，但现在他却成了别人的老公。刘红说他负了你吗？姐姐，你长这么好，没必要嫁一个内地人呀。告诉你吧，A城的有钱人特别多，我给你哪天找一个。

刘红和一个叫奇异的男人在同居。

奇异扎着一个马尾巴，耳朵上戴着一个金耳环，打扮得十分前卫。他在一家歌厅做，经常跟刘红要钱。他经常去买彩票，他说迟早有一天他会中个500万的。他说这话时总是显得神采奕奕，好像500万已经到手了一样。我觉得他要是把长头发理掉，把金耳环摘掉，他可能是一个很帅的小伙子。我不能接受男人这样，这简直比男人穿着拖鞋进办公室还差。但我看着刘红的面子还不能不理他。虽然刘红从事的是我所看不起的职业，但我并没有因此而冷落她，只要我有的她张了口我都会给。不管怎么说大家也是住在一幢楼里，我还是有内地人的那种远亲不如近邻的观念。

小池是我来A城后认识的，他在一家电脑公司工作。在我第一次在深南路上被小偷盯上时，是他一句话把我的钱包保住了。我们就认识了。小池是地道的南方人，他的个子还没有我高，我不穿鞋是一米六八，穿上鞋我是一米七二，我的每双鞋子最低也有两公分高，不然我就觉得走路不舒服。而小池穿上鞋才有一米七。这在南方已经不算矮了，可和我走在一起就显得很不协调。小池曾经劝我穿平跟鞋，他说你已经这么高了，再穿高跟鞋就不好看了。再说穿平跟鞋会很舒服的。你看结了婚的女人都穿平跟鞋，这样对下一代有好处。小池说这话就好像我已经嫁给他了一样，好像我已经快做母亲了一样。我不能接受。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穿高跟鞋，喜欢挺着胸走路。我觉得穿高跟鞋走路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音乐，那富有节奏的嗒嗒声给人一种自信一种力量。我的高跟鞋整齐地放在我的鞋柜里，我爱高跟鞋！

有时候和小池走路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大伟，他喜欢我穿高跟鞋，只有我穿了高跟鞋我们俩才觉得协调。因为大伟的个子比我高了整整十公分。但是大伟不会做菜，他和所有的北方男人一样，不屑进厨房。记得有次我过生日的时候，大伟为了让我高兴给我做了一个糖醋排骨，却把盐当糖放到锅里了。我们就吃了一顿盐醋排骨。小池却不会这样糊涂。他能在几分钟的时间内搞一桌子菜出来，而且盘盘都是好吃得不行。所以在小池家里总是他做饭。他说我将来有的是机会做。从这方面看，我觉得还是找个南方男孩子好一些，他们都比北方男孩勤快。

第31节：《一个人的生活》(31)

星期一的时候A城下了雨，这地方就是雨多。我从小就烦下雨，一下雨我再好的心情也能变得很坏。所以，我拿着稿子到刘老板的单位找了一会儿我就烦了。我用手机大声地说让他们下来个人接我。这时候一辆白色的丰田开过来了，走到我面前突然的加速把我的裙子弄了好多泥水。我说了一句神经病，那人就把车子停下来了。我以为他听见了，结果是他进商店买烟去了。我就一下子坐到了没有关的车子里。想着怎么样出出气。

男人吓了一跳，他迟疑地说这是你的车吗？我说不是，但你把我的裙子给搞脏了。没见过你这么开车的！我是你老板早把你开了。男人松了一口气，说原来这样呀。你说吧多少钱？我皱了一下眉说你以为这是多少钱能解决的吗？你以为我就缺这几个钱？实话告诉你吧，我动动笔就是几千块。你以为啊？我朝他晃了晃手里的稿子，昂首挺胸地走了。

刘老板是个很胖的中年男人，他胖乎乎的手握住我的手一个劲地摇晃。他说孙小姐，我们还是老乡呢，你山东我河南，咱们能在这么远的地方见面真是缘分啊。

客套了一阵子，他就看稿子。他说孙小姐的文笔太好了，我都感动了。但有一点我怕通不过王载的手，王载你不知道吧？他是我的老总。我虽然不是写这个的，但有一点我觉得不太好，那就是我们要的是商业新闻不是小说。孙小姐，你能不能再改一下呢。

我有点儿羞愧难当。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写新闻，虽然我曾经在报社呆了两年，但我对新闻尤其是对这种商业性的新闻很有偏见。我宁可去编我那永远挣不了多少钱的诗，也不愿意写这种文章。

我来到A城的目的有两个，第一个是为了忘掉大伟，第二个就是想在这个城市里创造一个奇迹。我希望我用一年的时间来出一本诗集。

你知道我喜欢写诗，我最大的梦想就想当一个诗人。

可是A城却把一个诗人的梦想给枪毙了，我委委屈屈地跑到一家报社，表面上是社会部的新闻记者，其实是一个打杂的料子，只要别人不愿意做的事情老总就把我折腾出来。

王载让我把稿子送到他的办公室去。然后他签字后给我拿支票。我本来不想去的，但为了那几千块钱的稿费我还是去了。王载的办公楼在宝安。我来A城这么久了，对A城还很陌生。除了知道一个东门一个华强北外，去得最多的就是肯德基和麦当劳了。刘老板说好了送我去的，后来他又没时间了，抱歉地往我手里塞了100块钱。我没要。刘老板的脸色就不好看了。这让我想起在香格里拉吃饭的事。那天，刘红过生日，她死活硬把我拉去了。席间，桌子上的男人喝了酒就有些不知道姓啥了。说了一些在我看来很是过火的话，一个瘦瘦的男人还摸了我一把。我就坐不住了，坚决要回去，刘红的一个男朋友就从屁股后面掏出一叠钱出来，在我眼前炫耀地甩了甩，从中抽出两张让我坐的士回去。我的思想还没有接受A城的这种礼节。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拒绝了。后来，刘红就埋怨我不懂事。她说A城的有钱人就是这样，你不接他以为你看不起他。那天我男朋友好生气哟。他们都很绅士。有钱的绅士！

我心不甘情不愿意地跑到那儿。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这不就是那天开车溅我泥水的男人吗？难道他就是王载？王载却没有我表现得那样吃惊，他淡淡地伸出手说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我心里说这世界怎么这么小啊。

王载看了一遍文章就在后面签了字。正当我庆幸的时候，有一个男人来找王载。他抱歉地看了我一眼说：你等我一会儿。

我坐在那儿，我生平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等人。尤其在别人的办公室等人。我就那样一本正经地坐着，桌子上有报纸还有一些书刊，我很想把它们拿过来看一看。可我明白这是在别人的办公室里。从小母亲就让我知道了没经过别人的允许是不能动别人的东西的。所以我只能坐着。所以我就等得很不耐烦。我希望办什么事都和我吃饭一样飞快地完成，飞快地走人。但在快拿到支票的节骨眼上却有人来找他了。人家就说了句抱歉就把我扔在这里了。我觉得他是不是故意这样的，因为我觉得他有足够的时间把我打发走。他只要一句话我就能从会计那儿拿到支票，我就不用在这儿傻乎乎地坐着了。

第32节：《一个人的生活》(32)

这时候已经是上午11点多了，会议室的门还紧紧地关着。他们已经进去快一个小时了，我不知道什么事能谈一个小时。我想他是不是把我忘了。我的左腿搭在右腿上，然后右腿又放到左腿上。我等得都快急出心脏病来了，我等得眼皮都快合上了，他还是没有出来。他们的员工一次次地走到办公室来，不是拿一个笔就是拿一本资料。搞得我放松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我脸上已经有了很明显的不耐烦。一张小脸儿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耷拉着。

小秘书进来给我加了一杯水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我的脸色还是没有缓和下来。这是我的缺点。我这个人就是凡事表现得太明显了。我心里一会儿想他是不是不想给钱，一会儿又想他是不是对我的稿子不感兴趣。我听说A城有很多人让人家给写了稿子都不那么愿意给钱，拖来拖去的。一想到他不给钱我的计划就得泡汤的时候，我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不是我这人功利，而是在A城没有钱真的是寸步难行啊。

如果说我刚才对王载还有点好印象的话，现在已经没有了。我对着他桌子上的照片吹胡子瞪眼睛。讨厌！讨厌！什么样的人啊。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给钱了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不战而退了吗？告诉你吧，今天拿不到钱我就不走了。王载倚在一处断壁上朝我微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我在他身后突然发现了泰山两个小小的字，我就把照片拿过来细看。他真的去过泰山！

门锁转动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下意识地把照片放在身后的沙发里。王载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勉强笑了笑说没事。如果王总对稿子没什么意见我就回去了。请把支票开给我行吗？王载说我们先去吃饭吧。我拒绝了。我说王总用不着那么客气。王载说脾气上来了。我请你吃饭就算我向你赔不是了行吧。我不是故意让你等的，是那个客人太难缠了。我摇了摇头说没有王总。哪来的气啊。王载说不要叫我王总，叫我王载。我偏着头固执地说：王总。王载大笑了起来。他说有个性。好吧。先吃饭行不行？我说真的不吃。王载拉了我一把说走吧，小傻瓜。

他转身拿公文包时肯定是发现照片了。他把照片拿过来冲我意味深长地一笑说，我照的还可以吧？我的脸刷的一下子红了。

吃饭的时候王载的手机响了，我听见有人让他去机场。王载说我这儿有事呢，你让别人送你吧。我说那你就去吧，我们又没有什么事，你让会计下午把支票拿给我就是了。真的。你忙你的吧，我知道做领导的都很忙的。王载笑了一下说是我们单位的会计，去上海要款去了。我说那下午支票是不是就拿不成了？王载说你看你？那么功利干嘛？我说过给的一定会给，下个星期我亲自给你送去。我一下子愣了。没想到会是这样。我到洗手间给主任打了电话。主任让我吃完饭就回去。他说王载是个说话算话的男人。

我在等二路车的时候，一场雨就突然而至了。我包里没有带伞，来A城这么久了，我什么都适应了就是没适应两件事，一是白话二是出门带雨伞。在A城生活的女人，除了一些必备的行头外，包里一定要放一把雨伞的，白天可以遮阳，雨天可以避雨。我不习惯。总觉得包里放一把伞是很不方便的事情，掏个东西也掏不出来。这么晴朗的一个天竟突然下起了雨，而且这雨有越下越大之势。我在电话亭子里躲了一会儿，实在坚持不住叫了一辆的士走了。从二路车到龙门花园这一趟就坐了100多块，回到家我淋得像个落汤鸡一样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全身一直在发着低烧。我把头埋在枕头里，一会儿鼻涕一会儿眼泪的。我好像是找了一把感冒药给吃下去了，可是还是好不起来。大夏天的竟感冒了，我脑子里一塌糊涂。电话响了，手机也响了。我的手机就放在离我不远的桌子上，平时我一伸手就够着了，可现在我用了很大的劲也没有起来。潜意识里我伸过无数次手了，我也听过好几次电话了。可现实里的我仍躺在枕头上。

第33节：《一个人的生活》(33)

屋子里静得有点怕人，我再一次醒来时已经是白天了。明亮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我的被子上，我的身上热出了一身的汗水。我的嗓子里干得要命，我的头像裂开了一样。我好像站起来了，我去客厅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我就给小池打电话，我说我不行了。我还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好多人抬着我，下了好大好大的雨啊！

我的手机再次响起来了，不屈不挠地响着。我的眼睛就睁开了，我看到了现实中的自己仍然虚虚地躺在床上，我的双手紧紧地压在我的胸口上，我的嗓子仍干得要命。我这是怎么了？这一点小小的感冒我就起不来了吗？我是不是要死了？不然我刚才怎么做那样的梦呢？我的手是这么的凉，我的身子是这么的软。我究竟得了什么样的病？要不我怎么连伸手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完不成了呢？我伤心地想：如果就这样死了，要多少天才能被别人发现呢？我就这样死了，死在一个别人的城市！我开始后悔，开始想家，开始想大伟，想小池，想刘红，就连那个刚认识的王载我也想到了。我的泪淌下来了。

这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叫我，隔着两道门我听见有人在叫我。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叫出来。接着我就听到了敲门声，后来，我就听见门“咣”的一声被人撞开了。我看到了两张惊惶失措的脸。我叫了声小池我就晕了过去。

我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我们单位的同事一个接一个地来看我，他们拿来了鲜花，水果，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营养品。小池就坐在我的床边，一会儿给我倒杯水，一会儿给我剥一只香蕉。我心里就有了一种幸福，觉得生病真的是好啊！只有生了病我才发现还有这么多人在关心我。如果仅仅因为生了病才会有这么多人关心我的话，我情愿就这样病下去。我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小池陪了我一个星期。他像我爱人一样在我眼前忙来忙去的，让病房里的人都无比的羡慕。我很感动，这样好的男人到哪儿找去？

我们在医院的草坪上慢慢散步。我的手被他握着，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病的这一个星期，小池就如愿以偿地走近了我，他成为我最亲近的人。他给我买饭，给我洗衣，他还让我穿平跟鞋。他的右手握着我的左手，我的头靠着他的肩。小池说你穿平跟鞋也比我高不了多少啊？我笑了笑。他就得寸进尺地说你以后不要穿高跟鞋了好不好？

我们坐在了石凳上，小池坚持让我坐到他的腿上，他说你还病着呢。

我生病的时候变得非常的乖，一点儿也不像这么大的女人。我偎在小池的怀里，像个小女孩子似的吊着他的脖子。小池说这样的我才有女人味。他指着远处的一个学步的小孩子对我说，将来我们的孩子比这个还要好，还要乖。他继承了我们的全部优点。他是世界上最可爱最聪明的小孩子。我打击他，我说要是我不要孩子呢？小池顿了顿说那咱们就到孤儿院去要一个。我突然觉得这话说来说去的很没有意思，他一直在说这方面的事情。我就站起来了，我说我就不喜欢小孩子，我就不喜欢做母亲！小池从后面抱住我说你看你？你还病着呢。小池说他这辈子没别的理想，他就希望和所爱的人生几个孩子。那样的生活是多么的幸福。

我知道这样很幸福。我也想和他说的一样生活，有一个幸福的家，一个听话的孩子。我和所有的妇女一样，匆匆地上班、匆匆地下班、去超市、进厨房，一家人围着亲亲热热地吃一顿饭。然后再向所爱的人撒一下娇，磨一下嘴皮子。

有一些日子，我特想有一个自己的家。我经常去一些大的超市，去看那些家庭用品。那闪着白瓷的小盘子，那明亮光滑的厨具，那电饭煲、电子琴、床、床被、枕头、刀、筷子，还有许多的家庭用品，我每一次看都想把它们统统搬回家去。我想到这些我就自然地想到了大伟，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们肯定结婚了。那么这些我想要的东西一定全都摆到了我的家里。可是，这一切却让另一个女人抢跑了，她在我们快要结婚的时候抢在我的前面。我第一次输在了一个同性手里。

第34节：《一个人的生活》(34)

小池在厨房里给我包饺子。我最喜欢吃的就是北方的饺子了，尤其是韭菜鸡蛋的饺子。我一提出来小池就进了厨房，他吹着口哨，自来水欢快地流着。他不让我动手，他说你病刚好，你明天还要上班呢，以后结了婚有你表现的时候。我就躺在了床上，看林白的小说。这时我妈就打电话来了。小池在客厅里叫我，他说咱妈找你。我瞪了他一眼。我妈显然听见了小池的话，她高兴地问我是个什么样的小伙子？我妈说过年你带他回来吧。这么大的人了，你什么时候才不让我操心啊。

小池用筷子夹着一个饺子让我尝，他发现了我的脸上爬满了泪。他惊惶失措地说：你又怎么啦？亲爱的，发生什么事啦？你说呀。他的脸贴到了我的脸上，他的嘴在寻找着我的嘴。我再也忍不住，扑在他的怀里哭得呜呜咽咽的。我说小池，我们结婚吧。小池一下子愣了。他激动地吻着我说，你说什么？宝贝，你再说一遍？

我们第一次挨这么近，我能听到小池粗重的喘气声，他的手伸进了我的衣服，由于紧张他的手心全是汗。我想我不应该拒绝的，但我看到小池因为兴奋而变形的脸，我就想起了大伟，想起他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的情景。我的泪轰然而落。我说对不起，小池。小池帮我把衣服整好，一言不发地走到阳台上抽烟。

那个女人仍趴在天桥上，她的两条腿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她的面前是一个扔了几枚硬币的破碗，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在她的后面，有一个老头儿，衣服褴褛，全身抖动的厉害。他弯着腰点着头：小姐，先生，行行好吧。我已经一天没有吃饭了。我的心里酸酸的，虽然我听说有一些人专门以此为生；虽然我听说他们的钱比谁的都要多，但是我还是忍不住给他们钱。我把钱放到老头儿碗里的时候我都快要哭出来了，我想起了我的爷爷、奶奶、姥姥，我的姥爷在五年前就去世了。他去世的时候我和大伟还没有认识，我姥爷，这个让谁都不讨厌的好老头儿，临走时拉着我的手哭了，他说我等不到你成家了。还有我姥姥，两年前她瘫痪了。每次打电话她都要在床上唠叨几句，她说你快成家吧，不然我也等不到了。还有我爷爷、奶奶。他们每一次都说我，牵挂我。我一直有个心愿，如果有一天我有钱了，我一定在全国最好的城市买一幢最漂亮的房子。把我的爷爷、奶奶、姥姥，还有许多的老人接到那儿去，让他们过上最幸福的生活。小池说我这人还是很有孝心的。我认为如果一个人连起码的孝心都没有了的话，这个人也就不能叫人了。

Good morning

Good morning

同事们和往常一样和我打着招呼。他们说你恢复得不错啊？脸色也比以前红润了。我笑笑说还好。主任叫我去办公室时，我还以为给我稿费呢，没想到他让我再去王载那儿要钱，我说上个星期我不是叫李会计去了吗？没要回来？主任说王载不给，说是你写的就得让你去拿。我说不去！我又不是讨债的。主任低了声音说你就去一趟吧，人家喜欢你去呢。我打了他一拳，什么事啊？主任说小孙是个好同志，为了大家你就去一趟吧。我坚决地说不去，我打电话给他行不行？主任笑了一下说行啊，只要能把钱拿回来就行。

心情一下子坏透了，我把书夸张地翻腾着。然后，给王载拨了一个电话。

我说王总你好？王载说不好。你连我的电话都不接我好什么？我说我的手机坏了。我没必要把我生病的事情告诉他。他说是不是呀？一接我的电话就坏了？我笑了笑说王总你在忙什么呢？王载笑了说，忙什么呢？忙忙东忙忙西忙东西罢。我说看来你的心情挺不错的，怎么样支票？王载说早准备好了，你们也不来拿。我说上次我们李会计不是去了吗？王载说我不知道啊。你现在过来拿吧。我想了一会儿说让李会计去拿吧，我这边忙得要死。怕他生气我又补了一句，哪天我请你吃饭。王载追了一句今天晚上？我说行。晚上。

我带上了刘红。王载也带了个小帅哥。不愧是老将，有备而来。我那可爱的刘红不仅没有拖住王载，倒被人家的小帅哥给哄得一塌糊涂。也不顾得我的脸色了，跟在小帅哥后面就走了。我冲王载举了举杯：王总，佩服。王载说什么？他换了个位子，和我面对面地坐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说，你为什么不想见我？我笑了说没有啊，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王载说打你电话你也不接，我实在想不通哪儿得罪孙小姐了？我说没有，真的。前几天我病了。别说电话，我起都起不来了。实话告诉你吧，要不是小池撞开门，我真的见上帝去了。王载说真的？我说当然。我还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呢，在人民医院。你可以去查。

第35节：《一个人的生活》(35)

王载的脸色就好看了点，他说你刚才说的小池是谁？你们同事吗？我说我老公啊。我明白王载想知道什么，我也知道该怎么做，否则我白活了这么大了。我说你没见过他？哪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王载低声说你别这么折磨我好不好？你在骗我。小池是你老公？我说是啊。王载说那他为什么还要撞开门？我无语，好一会儿才说是我男朋友。王载松了口气说我还有机会吧？我哈哈地笑了说你没机会了。你舍得把你老婆休了吗？

好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像两只老虎一样对峙着。他眼里有我，我眼里有他。两双眼睛互相打架，谁都不想先退。好久，我听到王载轻叹了一声说，你要是个男孩子就好了。我说那我们可能是很好的哥们儿。你就把我当成男孩子好了。来，王总。不，王载。不，王哥。我们喝酒。我卷起袖子，与王载面对面地喝上了。他咕咚一杯，我咕咚一杯。王载心里难受，我心里也好不了哪儿去。如果他没结婚的话，也许我们还真能走到一起。他毕竟是个不错的男人。但他结婚了。

有一段日子我过得很糟糕。

自从我们原来的老总调走之后，我就从社会新闻部调到了特稿部。特稿部从某一方面来说在我们单位里是收入最高的一个部门，但这儿的实际意义是，我从一个社会新闻部的记者变成了一个广告员，就是打着记者的旗号专门写软性文章要钱的那一种。

当然从客观的角度来说，我和以前的老总也没有什么关系，曾经我还吵着要调到特稿部去，因为我的同事李小仝自从调到特稿部后，他的腰包就比我们鼓了很多。每次出去他总是一掷千金的暴发户形象，让我们这些过着清苦日子的同事羡慕不已。但那时我们老总是这样说的，他说你不适合做的，你还是把你的文章好好写一写吧。我们老总这样说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刚在一本很纯很权威的文学刊物上发了一篇文章，是关于男人花心为主题的文章。当时被我们老总看到了，他就很感慨地说在如此物质的南方竟然还有这么爱写的女孩子，难得啊，难得啊！接着他又在会上让我们的同事们向我看齐，他说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你们，时间不等人啊同志们。

我们同事可能就对我有了一些想法，他们经常在我面前叽叽咕咕的，然后又大笑着走开。这样的我很困惑，每天进办公室之前我都要吸几口长气，但走进去之后我还是受不了他们的排挤，一个人伤伤心心地到大街上瞎逛。你知道我们单位是一个很严格的单位，我们必须早上九点到办公室打卡，晚一秒也要扣当月的奖金。所以我不得给自己的逃避找个理由，我对老总说最近有一个客户想在我们报做广告，100多万呢。老总听了很高兴，因为发行量的原因，我们报的广告一直做不上去，一年300万的任务快把特稿部的兄弟们给愁死了。

我自己吹牛的100多万广告纯粹是杜撰的，所以在过去了一个多月后，在我自己都快忘记这事的时候，没想到我们老总竟然在会上提了出来。他得意洋洋地说我如果签了这100万，就给我放一个月的长假，还给我百分之十的奖金。我一下子傻了，如果自己不按老总说的那样，不仅我的饭碗保不住了，我在老总眼里的价值也完蛋了。

这时候小池救了我一命，他打电话说他有一个同学准备做广告。

他是一个在感情上非常执著的男人，虽然从上次提到结婚的事情后，不论他如何努力，我都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但他一直坚定不移地向我表达着他的爱意。

因为小池的原因，我的这个广告就做得非常的容易，虽然在这之前，人家公司对我们报纸并不感兴趣，但他们老总还是一挥笔就给我们签了12万的合同。我是这样对我们老总说的，我说人家听说我们发行量不大，所以先签12万试试。我们老总就挥了挥手说，哪天我请他们吃饭，银光酒楼还有餐券呢。

银光酒楼去年在我们报做了50万的广告，但我们全报社的人拼上命吃也就吃掉了三分之一，原因是银光酒楼离我们报社太远了，光车都要跑上一个小时，用我们李小仝的话就是，如果把客户带到那儿吃饭，本来该签的合同也黄了。我就劝老总不要去银光酒楼，也不要请他们吃饭，要做的他们就会做的。我的意思就怕露了马脚，可是老总仍在坚持，他说你要是觉得银光不好的话，就去别的地方也行。正在我愁肠百结的时候，我们老总却调离了。

第36节：《一个人的生活》(36)

我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但这个时候我们新来的老总却把我调到了特稿部，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里说，我觉得你还是比较适合做广告的，再说做广告一来自由二来钱多。孙好同志，你愿意去吗？

特稿部的人特别多，反正大家也不坐班。大大的办公室就显得空空落落的。我坐在一个角落里上网，我上了一个征婚网站，那儿有很多的靓女很多的老外。

我的女朋友刘红就是在这儿找了一个大胡子，她终于把小白脸奇异甩掉，准备过上幸福的日子了。那个大胡子万里遥远地过来看了几次刘红，然后就给刘红汇了美金，让她做嫁过去的准备。

我的女朋友刘红就再三鼓动我，她说那个小池对你好是好，但他没有什么钱啦，而且你也不爱他，如果你爱他也不会拖到现在嘛。你还是趁年轻多打算打算吧，女孩子如果过了30岁就成了黄花菜啦。

她还建议我把自己的照片放到网上，她满有把握地说我保证，不用一个星期，你的信箱里就塞满了信。

刘红让我到她那儿吃饭，她说亲爱的，我买了你最爱吃的火龙果。刘红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她对谁都爱叫人家亲爱的，刘红恨你的时候就会说亲爱的你这是怎么啦？她要是爱你的时候就会说亲爱的我们去哪儿哪儿好吗？这人还没到美国呢，行为上早已西式化了。小池很看不惯刘红，两个人一见面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我握着话筒说我不太舒服。刘红说亲爱的你病了吗？我说没有，就是不想动，可能是南方的天气太热了吧。刘红想了一会儿说那就坐车来吧，我给你报。我可不做这种傻事儿，我能一边吃着人家的一边把的士票往人家手里塞吗？我说不太舒服的原因就是不想到刘红那儿去，我希望她能拿着好吃的火龙果到我这儿来，然后去吃日本料理。刘红果然上当，她说亲爱的我拿你真没有办法，算了，我去看看你吧，要不要我从药店给你买点药吃？我说我已经吃过了，现在头上正冒虚汗呢。

刘红气喘吁吁地来了，她的手里提着一小袋子火龙果，有点儿发胖的身子一扭一摆的。让我的单位的同事都伸长了脖子看。刘红不只一次来我们单位了，大家也不是第一次吃刘红拿来的东西了。可是这帮死人还是不能原谅刘红找了一个老外的事实，不是说人家崇洋媚外，就是说我们俩是同性恋。尤其是那个李小仝，他吃了人家刘红的东西还造人家的谣。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又说那个，有一次他正在兴高采烈地说刘红的时候，我一巴掌就甩了过去。李小仝捂起脸叫得鬼哭狼嚎的。他说你疯了？我老婆我情人我姐姐我妹妹都没有打过我的脸，你却打我了。

看到刘红来了我就把头趴在桌子上，做出一种病得不轻的模样来，刘红一边摸我的额头一边说这么烫啊，亲爱的我们还是上医院吧？我勉强地抬起头来说没事了，你的手里全是汗。刘红就去洗手间里洗了手，然后又摸了一会儿我的额头，她才如释重负地坐到我对面的沙发上说，亲爱的！你吓死我了。这时候我们同事就在门外伸脖子勾脑袋的，一个小子还装腔作势地问我：孙好，这是你的朋友吗？刘红又上人家的当了，她一边拿出火龙果一边热情万分地说，我是刘红，吃一个火龙果吧。你知道，火龙果在南方很贵，一个就得五六块。我自从喜欢上火龙果之后，我的工资每个月都紧紧巴巴的。要不是刘红，我哪儿能吃这么多火龙果呢。可是现在刘红却拿着火龙果站在门边，一个又一个地分了出去，后来，她竟然一个没留地分完了。刘红还为自己买少了而不好意思起来，因为分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我们的老总正好过来了，刘红就非常抱歉地说，我买少了，下次再多买点。

刘红回过头来看到我正坐在那儿瞪眼睛，就笑了说一点水果罢了，等会儿我再给你买。我一下子恼了，低声说你是我什么人啊？你来这儿发什么慈善啊？你是不是有钱没地方花啊？然后我说你走吧，我晚上还有事呢。我抢在刘红面前冲下楼去。

我先在深北路上游荡了一阵子，然后就到一家日本店里吃了日式鳗鱼饭，吃饭的时候我的手机就响了，我一看是刘红就马上关了。我的手机是语音信箱，就是不论我的手机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或关机或充电或占线，拨打我手机的人都会进入我的语音信箱。我关了手机一点也耽搁不了事情，我只需要每隔一个小时或者说半个小时的查看一下信箱就行了。这时候已是华灯初上了，我觉得自己今晚无处可去，我知道此时小池一定着急地拨打我的电话，我也知道刘红此时一定还在我住的地方守着。我可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我边走边想象他们找不到我的样子，这样一想我的火气似乎就小了一些。然后我钻到了路边的一家网吧。

第37节：《一个人的生活》(37)

网吧里全是清一色的小孩子，他们坐在电脑旁正聊得起劲，我以前也用QQ聊过天，聊得废寝忘食的，还差点陷入一场网恋不能自拔。后来，我就把QQ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抹掉了。所以，我在网上也就是看看新闻，到榕树下看看文章。

来了特稿部两个月了，我一个软性广告也没有做，特稿部的主任已经瞪我好几次了。我就开始像耗子一样四处出动了。反正自己在办公室呆着已经呆得够够的了，不如出来走走，说不定能碰上一个什么好事儿。比如钱，比如美丽的邂逅之类的。在街上转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就碰上了好医生，他正在那儿宣传自己治疗性病的最佳方法。当他听说我是特稿部的时候，就问我能不能给他写点文章，他说你们做记者的都知道的，就是那种以采访的形式写的文章。我吓了一跳，说这种好像不允许写吧？好医生说没关系，我有正规批文，而且我可以多出点钱。你知道我一年的广告费就是100万。我说多大版面？好医生说5 000字文章，你说收多少钱？我记得我们的报价是一万，我就给他报了两万。因为有的客户还要讲价呢。可令我想不到的是，好医生一下子答应了，他说两万就两万。爽快得比山东人还山东人。

我回去给主任说了，主任说做。为什么不做，性病也是病啊，尤其现在得性病的人这么多，我们报纸肯定要在这方面好好宣传一下。这么好的事情，别说两万，一万也做啊。主任这一句话差点没让我悔青肠子，早知道这样我给他报一万不好吗？

这种文章一般不会用自己的真名，好在客户也没有要求，我就把自己的名字抹掉换上了“原谅”这个笔名。以便让读者或者说在好医生那儿治不好的患者找不到我，名字的意思就是让大家原谅，因为我自己都怀疑这篇文章的真实性。现在的医疗多如牛毛，而且都是那种江湖游医。虽然我看了好医生的毕业证，也看到了他治愈了那么多患者，但我的心还是忐忑不安的，生怕有人说我写的是假新闻，生怕有人找我算账。可是，可是等到报纸出来的时候，我竟然发现文章下面正是我的名字，而且还是本报记者孙好报道。

我把报纸摔到校对的桌子上，校对是一个女孩子，好像是关系进来的。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说现在还没有上班呢？我压住火气指着我的名字说是你改的吗？女孩子说我？我有毛病啊，出来小样就是这样的。而且你原稿上也是这样的。我一下子泄气了，我换上笑脸说，可是我明明改过的。最后的小样呢？女孩子说小样也是这样的，你不相信就算了。再说了这文章本来就是你写的呀！我摔了门出来，正碰上主任走过来，他打着哈哈说孙好，什么时候到财务室拿提成吧？2 000块呢。李小仝就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了，他笑嘻嘻地说那你要请客的喔。我白了他一眼说你是猪啊？光想着吃！

我趴在办公桌上，把昨天交稿的细节一点一点地回想，我记得自己是亲手改的，而且特意叮嘱李小仝帮我盯着点，因为广告方面的最后定稿归李小仝管。是他忘了吗？不会，我走的时候小样都出来了。可是，是谁又把我的名字换了呢？是校对说谎了吗？还是有人故意和我过不去？

我想啊想啊，想得自己的头都大了，还是没有想出来一个头绪。好在口袋里多了2 000块钱，我的心情还不至于那么不好。天黑下来的时候，我打电话给小池说，我请你吃饭。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约小池，而且是我请他吃饭。小池脸上就有了那种受宠若惊的样子。那是一家情人吧，小池的一个朋友开的，当时他执意要来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些，在我们走进去后，小池的那个朋友就过来了，他不时地冲着我对小池做手势。然后就问起了我们什么时候请他吃喜糖的事情。我马上明白了小池带我来这儿的用意，我就很冲动地对小池的朋友说，你搞错了，我们只不过是朋友而已。朋友！

小池说你怎么能这样？你一点也不照顾我的面子。我低着头吃面，泪水已经淌到面里去了。这时候我想起了我以前的男朋友，想起了我们曾经也这样坐着吃面。我一边吃一边淌泪，也许小池是看不见的，因为我的长发披下来盖住了我的悲伤。他一直坐在那儿说着我不理解他的话。

第38节：《一个人的生活》(38)

我吃完面的时候，我的泪水也淌得差不多了，我就趁上洗手间的机会买了单。就一个人走了。城市里此时正是灯红酒绿，街头到处是喝得东倒西歪的男人，他们在那儿挣扎着说：我没有醉，真的。我还能喝。

这条马路我从来没有来过，是自己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来了。她两头是两条大大的马路，只是中间这一段像鸡脖子一样突然细了起来，两旁全是那些没有完工的建筑。路面泥泞，灯光暗淡。

我突然止住了步，因为对面正有三个男人唱着粗俗的歌向我一步步走来。我觉得全身的血一下子止住了，然后惊醒过来就是转头跑去。身后的那三个男人一边叫着一边踢踢踏踏地追上来了。

小店处在建筑物的凹处，不仔细看的情况下很难发现，店里是一间半的房子，一半摆了日常用品，一半放了两张半桌子，墙壁上写着快餐五元，米粉五元。在我来的过程中和跑的过程中我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店，她缩在那儿太不起眼了。在我快要跑过去的时候，我恍惚中就听到了有人在叫妈妈。

我转头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小店。女主人正系着围裙擦桌子，男主人正盘点着木架上的货物。

我看到缩在暗影里的一个小男孩儿，他一边玩着积木一边叫着妈妈。

这时候女主人就看见了我，她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说你想吃点什么？然后她又说我们这儿的荷叶鸡挺好吃的。我疲惫地坐在椅子上说先给我来一杯冰水好吗？女主人抱歉地说我们这儿没有冰箱，白开水倒是有的。那个小男孩儿一下子从角落里蹿出来，手里拿着两瓶酸奶，说我这儿有奶。这时候小男孩儿就站在我的面前了，我才发现这个孩子的脸一半被烫伤了，整个脸肿着，而且左脸比右脸明显大了很多，眼睛挤成了一条细缝。猛然看上去还挺吓人的。这时候女人注意到了我的神色，一边把孩子往屋子里推一边低喝道：谁让你出来啦？睡觉去！

我明知道此时自己一点东西也吃不下去的，但我还是按着女主人的意思要了荷叶鸡，还要了猪肝瘦肉粥。在我坐着的功夫，男主人一直没有转过脸来，倒是那个小男孩儿不安分地站在远处打量着我。看到他的样子我的心里就折腾得厉害，泪水窝在眼里打着圈圈。硬着头皮吃了几口，然后就付钱出来了。刚走出几步，小男孩儿就叫我，他很认真地把10元钱放到我的手里，说谢谢阿姨。

我拿着钥匙上楼的时候，就看到了小池，他正靠在我的门上，脸上全写满了怨恨。他一把揪住我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觉得自己伤感得不能自已，话没出口倒是泪水先淌出来了。小池说你差点没把我急死，我恨不得把全市全翻开了。孙好，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说对不起，我累了。小池拉住我的手说你肯定是有心事，孙好，你说出来好吗？这样我看着心里难受。小池的手从背后圈住了我说孙好，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我的眼里已经没有泪水了，脸上紧绷绷的。我推开了他说可是我并不爱你。小池说孙好，你肯定是发烧了。我说真的，因为不爱你，所以才不能面对你的好。因为……小池一下子明白了，他发疯一样摇晃着我说，你把我当成了别人？你一直都把我当成了别人的替代品？

好医生的电话快被人打爆了。他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对我说，你们报纸的效果真的是太好了太好了，才一天的时间我就看了三个病号。现在除了广告费我还赚了点钱。我们主任说那是，我们报发行二十几万份呢。实际上我们的报纸发行量还不到50 000，全是我们特稿部的人给吹出来的。好医生高兴地说我再做二期，你们再给我好好写一写。主任就笑着指了指我说，你就让孙好写吧，她的文笔好得不得了。

这时候我的名气就出来了，随着好医生的那篇专访出来了，好多同行业的人打来电话找我，让我也给他们写一写专访。一个男人还厚着脸皮说好医生自己都有性病呢。吹得那么神乎为什么不给自己治一治呢？那个男人还说孙好小姐，我是某某医科大学毕业的，我给某某红星治过病。只是这病不好说所以就不能把他的名字说出来。还有除了广告费我肯定还要给你一些润笔费的。你们做记者的其实也挺累的。

第39节：《一个人的生活》(39)

随着找我的电话不断，我们同事也都像兔子一样红了眼睛，一时大家都向医院进攻，什么湿疣、什么乙肝、什么糖尿病啊，一些乱七八糟的医疗广告一下子充满了我们的报纸版面。每当打开我们的报纸，除了这些医疗就没有别的广告了。而这些同事们一个比一个会写，把那些江湖游医吹得天花乱坠的。这个写一疗程治疗湿疣最好最快。那个写治不好性病不要钱。反正大家都是这样写的，写的语言不突出就难以吸引患者；不吸引患者就难以达到广告效果；一没有效果就意味着没有了客户。没有了客户我们吃什么？毕竟医疗广告比工商广告来钱来得快，谁会拒绝钱往自己的腰包里淌啊。

后来，那些曾经和我们合作过的工商广告，因为嫌我们报纸的广告太烂，都想方设法地停止了合同。这正合我们的心意，医疗广告这么挣钱，我们恨不得把所有的广告都拿掉，换成医疗的呢。省得因为版面少，大家为了上谁的不上谁的争得面红耳赤的，医疗广告这么挣钱，不做才是傻瓜。要不开一个医疗专版得了。李小仝建议说。主任自嘲地说那还不如改为医疗报或者说性病报算了。

正在我们雄心壮志地为医疗广告奔走的时候，一个电话就把我们推到了工商局。工商局的同志大中午的就跑过来查我们的广告。结果全是没有批文的虚假广告。我们被叫到会议室里，一个当官样子的男人说，看看这就是你们记者写的东西，谁叫孙好？你看你写的这篇破文章，可是坑了无数个人啊。这样的人也配做记者？

我们报社停报整顿，我和特稿部的同志们全都失业了。

1999年的冬天A城有些冷，冷空气一次次地袭击了这个温暖如春的城市。我穿上了在内地才穿的棉衣，捧着一个热水杯在屋子里看书。

我们这幢楼里有两个人不用上班，一个是我们的女房东，她一天到晚地坐在家里，等着人家来看房子或者交房租。一个就是我，我打着写作的名义住在这里，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干。我从新华书店里买来了一大捆的书，有通俗的，也有纯文学的，我天天蜷缩在大班椅里，穿一件白色的睡袍，光着脚看书。有时候我也写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一本正经地坐在电脑旁，这是我用了一半的积蓄买的电脑。我经常看书看累了的时候就打开电脑，我很小心地把它表面上的灰尘擦掉，我的手敲打键盘的时候也特别轻，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把键盘给敲哭了一样。在这个城市里，在我住的这个房子里，除了书和电脑外我一无所有。我写小说，有时候写得很顺，顺得我能看三遍都挑不出点儿毛病。有时候我又写得很艰难，脑子里空空的，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一点儿回头又都被我删掉了。所以折腾了一个多月我也没有写出一篇满意的东西。

早晨七点钟的时候我会被楼下嘈杂的人声吵醒，我住的楼下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综合市场，有卖菜的、有卖衣服的，也有卖床卖老鼠药的，我咒骂着走到洗手间，洗脸、涮牙，往脸上抹润肤霜，然后到厨房里搞点粥吃。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我不上班了，食欲就增加了不少，老有一种饥饿感。我的早餐非常的丰盛，有牛奶、有包子，还有甜菜和面包。我吃吃停停，有时候把早餐吃到了九点多，我就不收拾，拿来昨天没有看完的书看。

我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了，温暖的阳光正透过窗帘照射到我的床上。我伸了伸懒腰，感到肚子饿得厉害。我想要是能有一碗饺子就好了，像在龙门花园一样，小池给我做的那种韭菜鸡蛋的饺子。可自从我搬到一沙花园后，我竟一次饺子也没有吃过。我就觉得自己受了虐待，我想一定包顿饺子吃。快速地起床，换衣服，我准备去菜市场买菜。下楼的时候，我碰到了住在我隔壁的湖南夫妇。显然两个人刚吵了架，女的眼圈红红的，男的则在后面抽着闷烟。我侧了身并没有和他们说话。

在我的这一层里，除了这对湖南夫妇外，还住着一个小伙子，我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每天都看他匆匆忙忙的。他穿着白色的休闲装，地道的南方男人。长得精精瘦瘦的，眼睛也没有北方人的明亮。我们仅仅打过两次招呼，一次是我刚来的时候，他帮我往楼上搬东西，开始我还以为是房东让他来的呢，后来我明白他住在我的右边。一次是我拎着一个空煤气罐下楼，正碰到他和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从房里出来，他就抢过了煤气罐，蹬蹬地跑下楼了，他冲我笑了笑说再有这样的体力活你就吱声，一个女孩子很不容易的。我一下子被感动了。我说他女朋友很漂亮。没想到他嘴一咧说女朋友？像我们这样没钱没权的还谈什么女朋友？你以为这是内地啊！后来，我才发现他每天都往家里带女孩子，有时是一个很漂亮的，有时是个很差的，还有一次我竟看到他和一个很老很胖的妇女走在一起。他搂着她的腰，不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那妇女笑得哈哈的。

第40节：《一个人的生活》(40)

上海的一个女编辑来A城组稿。她打通我的电话就嚷：孙好，你他妈的太不够哥们儿意思了，手机换了也不告诉我。要不是我把电话打到了你家里，我就找不到你了。我连忙道歉，说了一大堆的好话，她才高兴了。她问我现在忙吗？我说不忙，现在我是无业游民。她说太好了，你快来陪我逛商店吧。我对A城不熟。A城的华强北和东门我都没有去过。她说我到女人世界等你吧。我穿了一件蓝色的裙子，个子高高的。

女人世界的人很多，我站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天。我看着一个穿蓝色裙子的女人在向我招手。她冲过来，急急地摇着我的手说，你就是孙好吧？我是艳欣。你看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艳欣是我以前的发稿编辑。她在诗刊做编辑的时候发我了20多首诗，我们写过几封信也通过几次电话，虽然没曾谋面但我们已经很熟了。艳欣说她现在在一家妇女杂志社工作，发行量很大的。她们的稿费可以和《知音》相提并论。她说孙好，你不要再写诗了。你的诗集出了吗？我哑着嗓子说早不写了，我一个多月前就不写诗了。艳欣说也好现在是饿死诗人的时代。我这儿有一部描写女性婚外情的约稿，30 000字，你写一半，稿费30 000你得15 000。我心里突的跳了一下。看来诗真的没有市场了。诗是什么呢？原则上她是文学的最高境界，但现在还有谁会耐心地看一首诗呢？

我陪着艳欣，从女人世界到男人世界，再到儿童世界、华联、新大好，她一边夸着A城的衣服漂亮一边疯狂地购买。一个上午逛下来，我手里已经提不了啦。在我们吃饭的时候，艳欣全然没有我的疲惫，她兴高采烈地对我说着下午去东门，明天去中英街，后天去那儿这儿。

我有点受不了，我这人平时就不太爱逛街。想买什么都是直奔主题，我决不会像其他女人一样没事就爱东逛逛西逛逛的。就是不买也得试穿一下。我不行，我一逛街我的眼睛就受不了。虽然我看一天的书一天的电脑，我的眼睛一点事儿也没有。但多看几套衣服我的眼睛就受不了。这在女人里面算个优点吧。我以前的男朋友大伟就喜欢我这样。逛了一天，我心里就有些烦躁。我想要是艳欣是个男的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这么受累，这样我就不会陪她逛街了。累了一天，我的脚都起泡了，艳欣却一点儿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躺在我的床上让我给她做饭吃。

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小男孩儿，可爱得让人直想咬他几口。他坐在我的对面，两条白嫩的小胳膊搂住他妈妈的脖子，黑黑的眸子里闪动着聪慧的光芒。我一眼就喜欢上他了。真的，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一个孩子。他胖乎乎的小手、小胳膊、小脚，他身上穿的小褂子、小裤子、小袜子、小鞋子，这些小东西因为穿在了他的身上而显得生动起来。我对着他微笑，他冲我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

我想这一定与我的年龄有关。前几年的时候，我看到孩子就烦，尤其是不听话当众大哭的孩子。我原先邻居家里的小宝宝一天到晚地哭，无论谁抱他都要大哭，拼命地挤着眼睛哭，我就很烦，他经常到我家里挤到我身边看我，我从来没有一次表现出喜欢他。我觉得生了这样的孩子做母亲的是很累的事，我想那些女人就是为了孩子才老的。记得原先有一个女朋友，她说爱一个人爱到发狂时就想跟他生一个孩子。我当时还小，对她的话有些不以为然。就算和大伟快结婚了我还明确地表示，坚决不要孩子。可现在，我却喜欢小孩了。

晚上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怀里抱着一个大布娃娃，那是我过生日时小池送给我的。我以前一直把它放在角落里，自从搬了家后我就把它放在了床上，我搂着它就像搂着我最爱的人。我想大伟，想小池，我想如果我和他们其中的一位结了婚，现在我可能就做妈妈了。可能我的孩子比我见到的那个小男孩儿还要漂亮，还要可爱。我想结婚，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想结婚，我想让漂泊的心停下来。只不过，已经30岁了的我却不知道该嫁给谁？

第41节：《一个人的生活》(41)

我又开始泡酒吧了。我突然发现自己是这么的孤独，我的精神一下子没有了支柱。我像漂在大海上的一叶浮萍，永远地漂着，没有根基。我就这样一个人坐在房子里，我的手机已经有好久好久没有响过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么的空虚。我心里希望有人能陪我说说话；我希望有人能来敲一下我的门，哪怕是那种我很不欢迎的人。比如刘红、奇异，还有那个王载。

龙胜吧、圣保罗、大富豪，我每天晚上都进出这些娱乐场所。我脱去那一身沉重与繁华，我穿波鞋、牛仔裤、很露的小上衣。我抽烟，我喝酒。我和陌生人瞎胡闹。我在强烈的迪斯科音乐中放纵着自己。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我不再希望一个人生活。酒吧里像我这样的人不多，人们总是成双成对或者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他们喝酒、抽烟、玩色子、说胡话，只有我是一个人，我一个人每天都坐在那个小角落里。有时面前是一扎啤酒，有时面前是一杯咖啡。我的眸子扑闪着，好像在等人。这样坐一阵子就有了故事，一些男人走近我，坐下来，陪我喝酒，跳舞，然后各自坐的士在深夜里离去。

肖波是其中的一个，我第一眼看见他时差点没有惊叫起来。天！这不是大伟吗？那身材，那长相，那个头，就连抽烟的姿势都像。他穿了一套灰色的西服，当他从我的身边经过的时候碰倒了我的酒杯，酒水洒了我一身。他俯下身抱歉地对我说对不起。我不理他。在他转身的时候，我说能坐下来一块喝酒吗？他笑了。说北方的女孩子都挺能喝酒的。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北方人？你知道现在的我除了个头像北方人以外，其他的我都和南方人没什么两样了。我曾经白嫩的肌肤因为强烈的紫外线而变得黝黑、粗糙，我的声音也没有了北方人的明亮、清脆，我经常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话，好像有气无力似的。走在街上，一些促销小姐总对我说着白话，她们叽里咕哝地说了半天，我只好抱歉地请她们说普通话。搞得小姐一个劲儿地对我说不好意思。肖波笑了一下说凭感觉，我老家是烟台的。

肖波在一家公司做设计。他没事的时候就跑到我家里来，我们一块做饭一块玩北方的扑克。我玩着玩着就把他当成了大伟。以前我们俩在一起时总喜欢玩这种扑克，谁输了就往谁脸上贴纸条儿。我没有完全地忘记大伟，虽然他曾经背叛了我的感情，虽然我一直在心里记恨着他，可我并没有忘了他。尤其认识肖波以来，我想大伟的时间就多了起来。

有一天，我喝多了酒，肖波送我回家后就没有走，他说想看海牛队赢了没有。回家的话就播完了。我就让他在客厅里看，在我去给他倒水的时候他从背后抱住了我。我挣扎着，请他不要这样。肖波一边压住我挣扎的双手一边轻吻着我的耳朵，他说你害怕什么呢？我们都这么大了。他把我推倒在床上，他一边剥我衣服一边说，一个人是很苦的事情，你干吗要压抑自己呢？平时找我的那些人不一定都是小姐，大家生理需要嘛。有一次，我和一个女的做完后她还给了我500块钱呢。

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我一把把他从我身上掀下来，我情绪激动地说，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大伟来A城了，他在电话里说他来A城出差。突然想到你在这个城市。你能见见我吗？

我换上了最漂亮的衣服，精心地化了妆。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心里的伤。更何况是曾经很欣赏我的人。这时候，人们都穿上了厚厚的衣服。习惯了温吞吞季节的人们对突然而至的寒冷显得不适应了。每个人都抱怨着天冷，每个人都在街上走得匆匆忙忙。我上了车，那辆挤满了人的公共汽车。快过年了，A城的人还是这么多。真不敢想要是所有的外地人都离开A城了会是什么样子。

在上海宾馆那一站时，上来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司机就摁响了车上的喇叭。请给老、幼、病残、孕妇让座。一个小伙子站起来了，一个男人扶着孕妇坐下，转头对着小伙子说了声谢谢。天！这不是小池吗？才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竟要做父亲了。我怕他看到我快速地扭过头去，可泪已经落下来了……

第42节：《一个人的生活》(42)

6th 不等式生活

在没出那件事情之前，夏虹还挺喜欢这个卫生间。

卫生间缩在房子的一角。

因为时间的缘故，里面大部分的墙皮已经脱落，没有脱落的几块墙皮勉强地粘在那儿，那摇摇欲坠的样子，总是让夏虹有些担心。生怕某一块墙皮会在她洗澡的时候，突然掉下来砸在自己的身上。

墙不行了，地砖也不行了，这儿缺一角那儿缺一块的。好在主人比较爱干净，淡蓝色的地砖已经擦成了淡白色。地砖上摆放着大人小孩的拖鞋，拖鞋边上，放了一个储物箱，以便洗澡的时候把衣服放进去，以免被水淋湿。顺着储物箱往上看，是一个破损的大镜子，镜子下面放着各种洗发水和乳液。

卫生间很小，门也不行了。油漆脱落了，门也没有锁，原来的插销不知被谁搞坏了，主人就拿了一根弹簧绷上。这样一来，弹簧在人们进出卫生间的时候，总是发出响亮又有力的声音。

“砰，砰，砰砰。”

假若不是出了那件事情，夏虹还是挺喜欢这个卫生间的，还是渴望和老向夫妇和平相处的。这个不足60平方米的房子里，属于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洗手间，厨房，柚木地板，宽大的衣柜和时尚的梳妆台。这一切的一切都让这个生长在某一条胡同，住着小平房的女孩感到兴奋惊奇。她跪在地板上抹地板的感觉不亚于一个刚踏进城市的农民。

后来，随着日积月累又渐渐形成的生活规律，最初的兴奋露出了原本的无奈和尴尬。因为没有自己的房子，她在回到家后不能穿上睡衣光上脚丫；因为没有自己的房子，她不能随心所欲地对老公撒娇。每次的夫妻生活，都要做得小心翼翼。

由此种种，夏虹很想有一个自己的房子，为了这个房子，她从不死不活的内衣厂出来，成为一名靠提成吃饭的房地产经纪人。她以为这份职业好做，会像经理说的那样不出两年就可以挣个10万8万的。三年拼死拼活地做下来，除了日常开支，也不比在内衣厂的时候多几两纹银。

夏虹这边没希望，作为一家之主的向北京也好不了多少。向北京在一家饮料厂开车，工作倒是四平八稳的，但没有什么钱啊。以前没儿子的时候，他们多少还能存点，现在有了儿子，别说存了，每个月不借钱就算不错了。当然，借钱也借不到别人的，自己的父母还好一点，可是轮到公婆就不好办了。

想当初，向北京和夏虹恋爱的时候，老向夫妇拼命反对。夏虹之所以能成为向家的媳妇，全是因为固执的向北京。他为了能把夏虹娶回家，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搞绝食行动，吓得向夫人给夏虹打电话的时候，哭得一塌糊涂。

因为这样，夏虹才暗地里为自己打气，她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想着老向夫妇，希望某件事情会做得圆满，会讨得公公和婆婆的欢心。她手里再没钱，只要娘家有的，她决不会向婆婆伸手。就算婆婆拿钱给儿子，夏虹也会找机会还回去。结婚10年了，除了没给婆婆房租之外，夏虹基本上不欠他们什么。

没事的时候，向北京的工资和她的工资，在脑子里加了又加，除了日常生活开支就算一个月存上1 000块，一年才12 000。10年存下来也许能交个首期。可是这10年太漫长了，谁知道会出什么事情。像去年他们存了一年的钱，一下子扔到了医院。大过年的儿子吃得好一点，结果吃成了急性肠炎。

这样一算，希望就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为了安慰自己，夏虹又凭着自身的条件制造了许多希望。比如突然中个500万，比如房子拆迁，比如她家或者向北京家有了一个富后归根的亲戚。不过最为实在的想法就是老向夫妇的离去，到时候房子就光明正大地属于她了。

因为工作需要，夏虹长年累月地带着不同的客户参观不同的房子。别墅，复式，四室二厅，三室一厅，塔楼，板楼，四合院等等。当她看到那些漂亮的房子时，总是身不由己地激动。

如果看的房子是三室一厅，夏虹就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审视这套房子。是把客厅打通呢，还是就保留这三室一厅，如果保留这三室一厅，除了他们住之外，还有一间书间兼做客房。如果不保留客房，就可以把客厅扩大，再增加一个卫生间。

第43节：《一个人的生活》(43)

如果是看的复式房子，夏虹就一边给客户讲解，一边在心里打如意算盘。这复式的房子如果买下来，可以把自己的父母接过来，自己一家住楼上，父母住楼下。当夏虹想到阳光洒满宽大的玻璃窗，她穿着乳白色的睡衣咯噔咯噔下楼的时候，那种感觉幸福极了。

不过，这种幸福，随着夏虹日复一日的工作，变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梦想。当梦想变得越来越远，夏虹对于房子的感觉也慢慢麻木。要不是早上因为拉肚子跑卫生间，房子的问题也不会像个皮球一样弹跳出来。

时间停止在早上6点。

如果按照平时的规律，向北京一家还在沉睡之中。这个卫生间是属于老向夫妇的。他们俩养起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每天早上六点，老向就会捅醒老婆子，两个人在卫生间洗漱一番后下楼晨练。老向夫妇的晨练时间特别长，等他们转回来的时候，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天天晚上加班的儿子还窝在被窝沉睡。

而晚上，休闲了一天的老向夫妇，早早洗漱睡觉，把晚上9点以后的时间全部留给了向北京夫妇。夏虹因为工作的原因，也经常加班带客户看房子。而向北京每天晚上不到12点肯定回不了家。所以夏虹用卫生间的时候，老向夫妇和儿子早已睡下，夏虹可以自由自在地把公用卫生间当成自己的卫生间。

可是这一天，老向像平时一样拉开卫生间的门时，除了一团白乎乎的肉体还有儿媳夏虹的尖叫。老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蒙了，拉着卫生间把手的左手不仅没有因为夏虹的尖叫而松开，反而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不放。等到老太太和向北京过来的时候，卫生间的门才“砰”的一声发出了巨大的闷响。

向北京马上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冲着卫生间骂了一句，在他看来就算父亲不小心拉开了卫生间的门，作为儿媳的夏虹也不应该发出那样的叫声。长长的，凌厉的，惊慌的，恐怖的，好像谁要刺杀她一样。

老向因为儿子和老伴的出现，好像从呆滞中清醒过来一样。他没理儿子，一把甩开了老伴。老太太以为老头子会回去睡觉，哪想到他回房套上衣服，一言不发地下楼了。

向洋也被母亲的尖叫搞醒了，他揉着眼睛跑出来说，爸，怎么了？向北京有些恶狠狠地说，没你的事，上学去！向洋说，我妈呢？向北京说，听见没有，让你上学去！向洋看到向北京的黑脸，马上意识到出了事情，他一边套裤子一边说，爸，你的脸好难看噢！

向北京没说话，站在客厅里看向洋穿衣服。向洋很想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才把衣服穿得七零八落。向北京揪住向洋，胡乱地套完衣服，从口袋里掏出10块钱塞到向洋手里，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向洋拎到门外。向洋从来没见过爸爸这样，一下子吓坏了，他站在门边哆嗦着，爸，我还没洗脸呢！

向北京瞪了儿子一眼，不用洗了。

向洋委屈地：爸！

向北京没有说话，而是站在门口看着向洋。小家伙抹了一把眼睛，把钱塞到裤袋里，满腹委屈地下楼了。

此时的夏虹，一直躲在卫生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听到向北京在训斥儿子，马上从卫生间里冲出来，在冲到门口的时候，向北京一脚踢上房门，然后把夏虹扔到床上。夏虹马上坐起来喊，你干嘛？向北京说你说我干嘛？夏虹说我不知道你干嘛！向北京说你知道自己干嘛了吗？夏虹跳下床，像壮胆一样双手叉腰说我干嘛了？向北京说你真欠揍！夏虹挺着身子说你揍啊？借你两个胆！向北京示威地扬扬手说你以为我不敢吗？夏虹说你打呀？来啊，我好怕啊？夏虹把脸扬起来，挑衅地看着向北京。

向北京说真丢人，大清早的！夏虹说有什么丢人的？一家三代挤一个卫生间早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有什么丢人的？你要是嫌丢人你就买房子啊，自己没本事老婆孩子还跟着受委屈。夏虹说完最后一个字，窝在眼里的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啦啦地掉了下来。向北京已经伸到半空的手又缩了回来，向北京什么都不怕，就害怕夏虹哭。

第44节：《一个人的生活》(44)

夏虹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人家伤心的时候，会号啕大哭，或者连哭带骂。可是夏虹哭起来，无声无息，只有泪水不停地在脸蛋上滚落。每次看到她一声不吭地流泪，向北京的心就柔软得一塌糊涂。

向北京说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应该叫！夏虹说如果换成了你你不叫吗？向北京恨铁不成钢地，那也不应该那么大声！再说你上厕所为什么不锁门？你锁了门他还能拉开吗？夏虹狡辩说我记得锁了。向北京说锁了？锁了怎么拉开了？夏虹说就算我忘了锁，你爸也应该敲敲门！向北京说你敲过门吗？我在厕所里的时候你敲过门吗？夏虹说那不一样，你是我老公！别说不敲门，你就是进去又怎么样？可是你爸不一样，如果换了你妈，我肯定不叫。

向北京气急败坏地，正因为这样，你才不应该叫呢。家丑不可外扬！夏虹说哟呵，活的真在意，还怕家丑！夏虹不屑于向北京理论，捡起自己的衣服穿。这下向北京看清楚了，夏虹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睡衣，因为没戴乳罩两只白嫩的乳房一览无余。向北京一下子愤怒了，这件招摇的睡衣不适合在家里穿，向北京早就警告过她。看她那样子，好像特地穿这套睡衣招摇一样。

夏虹下意识地捂住胸脯。

向北京再也忍无可忍，骂了声下贱。夏虹说你说什么？向北京你有种再说一遍！向北京说下贱！你下贱！我下贱！生活下贱！妈的！向北京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向北京！夏虹一下子愤怒了。我不应该叫对吧？你觉得我在你爸打开门之后应该对他说声谢谢对吧？向北京说胡说八道！向北京被夏虹激怒了，像拎只鸡一样拎起来，甩了一巴掌。夏虹捂着火辣辣的脸蛋儿，泪水淌得更多了。她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向北京，你打我，好，你有出息了，你敢打我了！向北京，夏虹睁着肿成桃子的一双眼睛，这个家我是不呆了，一天都不呆！说着，夏虹打开皮箱，胡乱地塞着自己的衣服。

这种场景自从他们结婚以后，已经出现了无数次了。贫贱夫妻百事哀，两个人经常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然后像真的一样吵吵着离婚。只是他们都属于动动嘴的主儿，虽然在嘴上早就离了几百回了，现实中两个人还是谁也离不开谁的夫妻。

以夏虹的经验，向北京会像以前那样在她提出离婚的时候妥协，可是向北京没有，他站在门口，看着夏虹往里面装衣服，看着夏虹把皮箱盖上，看着夏虹拎着箱子从自己身边走过。

出门的时候，夏虹满怀期待的心一下子碎了，向北京的沉默足以证明，他们10年的恩爱因为这件小事而土崩瓦解了。

许显达并没有看好西山的别墅，西山别墅被村庄包围，交通不便。虽然销售商承诺不出一年就会通上地铁。许显达看着那条明年地铁到我家的标语，觉得特别可笑。

许佳要购买西山别墅的主要原因，是看好了附近的自然环境和原生态果园。许佳的客户大多是老外，他们喜欢田园式的生活。许显达心里不快也不愿意阻止，别说这里面没有自己的钱，就算有他能阻止得了么？自从老伴去世，许佳就像一个男孩子一样雄心勃勃虎视眈眈。许佳借着自己的能力和许显达的社会关系，从美国回来后就创办了98度公司，除了做进出口的业务，公司旗下还汇聚了服装公司、软件公司、顾问咨询公司等等。最近，许佳又雄心勃勃地进军娱乐场所，要在最繁华的地段筹建影子大酒店。

许显达在女儿没发达之前，就对购置房地产升值有了很深的认识。他采用拆西补东的方法在市内购了好几套二手房出租。依照现在的实际情况，旧房子因为地理位置和价格的原因比新房子好租，再说谁把住都没有住过的新房子租出去？

算一算，在许佳没成气候之前，许显达已经悄悄地置办了三处房产。许佳成气候后，给许显达的零花钱，他也置办了房产。许显达手里可以没钱，但不能没有房产。他好像患上了购房症，只要手里有点钱，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房子。许佳做梦都不会想到，在她的名下已经有了近八处房产，这些房产有两处许佳知道，其他的五处都是位于繁华地段但破旧不堪的旧房。它们被许显达以极低的价格购买过来，装修一下就租了出去。来北京打工的人太多了，这些被当地人不屑一顾的房子很快被抢购一空。许显达租房子的时候看人看工作，定好了拿合同到公证处公证，每个月人家都往他的卡里存钱。

第45节：《一个人的生活》(45)

拥有无数房产的许显达，肯定体会不了没有房子的苦恼。他每次拿着不同的房地产证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滚滚而来的钱财。北京的房价只升不跌是不争的事实，有多少人拼上命都想两次三次或四五次地置办房产。许显达看着越来越高的房价，不由为自己的英明感到骄傲。这些房产加一加许显达的身价也有几百万了。

当然，许显达知道，自己的这些钱在许佳那儿算不了什么。这个孩子好像被钱迷住了一样，不管如何折腾，她都能赚钱。国内国外的支票像雪花一样飞来。年仅31岁的许佳已是身价千万，她穿名牌，吃名牌，一个人住了一个跃层的房子，一个人开了一辆法拉利。许佳挣了钱也很会花钱，她经常呼朋携友，频频做东。刚买的衣服随手送人，刚置办的音响不几天就换了主人。

许佳的口头语就是，小气的人是赚不到大钱的！面对这个像男人一样洒脱大方又春风得意的女儿，许显达喜忧参半。许佳事业上的成功并不能掩盖她感情上的空白。许佳20岁的时候，一心一意喜欢向北京，被向北京拒绝后，许佳好像就变得没有感情起来，随着出国，随着事业，她竟然从一个羞涩内向的女孩转变成一个风风火火，大大咧咧的女人。经常与男人搭肩勾背称兄道弟。曾经有一段日子，许佳和一个男人双双对对，还无数次把手搭在人家的肩膀上。许显达暗自高兴了许久，结果许佳一句话打破了许显达的幻想，人家都结婚了，就是他没结婚我们也不可能走到一起，我们是哥们儿！

西山别墅按照许佳的意思装修，她出高价请了设计师设计，又请了一流的施工公司。许佳把钥匙扔给人家的时候，自信地对许显达一笑，爸，三个月后，Things will all be done!

话是这样说，许显达还是放不下心来。依他的经验看，没有一个施工队不拖泥带水偷工减料的。许显达宁可牺牲休息时间，也得来别墅里监监工。

西山别墅交通不便，要转好几次车才能到达。许显达怕女儿不让他来，就偷偷地坐了出租车。从市内到西山别墅，坐一块二的出租车也得160块钱。许显达一个星期下来，的士费已是上千。许显达开始后悔，如果知道这样，他就学开车了。他的那辆黑色本田一直放在车库里。女儿买来就是让他享受的，可是许显达因为身处媒体顾虑得太多，以自己不愿意学车而让本田躺在车库里睡大觉。他每天骑着自行车上班的时候，总会想到黑色的本田。依照许显达现在的位置，骑自行车会让他过得平静快乐！

许显达以前很讨厌开会和应酬，可是现在他经常借着开会和应酬的机会去看西山别墅。许显达有了足够的时间，就不浪费钱招的士了，而是拿着一张交通图纸，从这辆车转到那辆车，来来回回近5个小时的路程把许显达折腾得特别疲惫。他又一次站在公车前等车的时候，许显达还想着，要是有个贴心的人帮帮自己多好。最好是那种退休后没事做的，哪怕自己付点工钱也好啊。再说，西山别墅的楼上已经可以入住了，要不是因为工作，许显达完全可以和工人一样住在西山别墅。

出了这样的事情，老向夫妇觉得既惊讶又窝囊。老向也许因为自己的莽撞而产生悔意，而向夫人却以此觉得夏虹极没教养。夏虹的这声尖叫像一把刀子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她的心脏。她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当初说服向北京娶了许佳，他们一家人的日子肯定不会落魄到现在这个地步。

许佳是许显达的女儿，许显达是老向一个部队当兵又一起发展的朋友。老向在周报当摄影记者的时候把许显达搞进了报社，后来许显达升官之后又处处照顾老向，因为这些因素，两家走动得分外频繁。尤其许显达的夫人去世以后，许佳就像老向夫妇的亲生女儿。所以，当他们得知许佳喜欢向北京时，老向夫妇又喜又忧，喜是许佳看中了向北京，忧是和许显达门不当户不对。许显达未必愿意把女儿下嫁。

许显达听了这事，并没有像老向夫妇想的一样大发雷霆，而是非常乐意地投了赞成票。许显达还在老向夫妇面前显摆，说向北京成为他家的女婿后，不仅会把他调到供电局，还会买一套复式的房子送给他们。老向夫妇受宠若惊又有些炫耀地给儿子一说，结果向北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给拒绝了。

第46节：《一个人的生活》(46)

在没提亲事之前，许佳在向北京眼里还颇多优点，一提亲事向北京马上想到了人家的种种缺点，什么塌鼻梁呀，什么皮肤黑呀，什么眼睛小呀等等。挑完了毛病，向北京就对老向夫妇宣布了两个决定，第一坚决不娶许佳，第二他有了女朋友。

那时候的向北京的确是一个帅哥，他继承了老向夫妇的所有优点，每次带他出去，身后全是欣赏和赞扬。向北京因为长得帅，特讨女孩子喜欢。在初中时，就有女孩送礼物讨他开心了。

有一段日子，因为养了一个这么帅气又讨人喜欢的儿子老向夫妇倍感骄傲。每次出去，就像展览一样，有人摸他的头，有人亲他的脸，喜欢的不得了。

因为有了外表所带来的惊喜，向北京多少有些自恋的毛病。看人家这个女孩不顺眼，那一个女孩也有毛病。高中上完没考上大学的主要原因，就是围在向北京身边的女孩子太多了，她们给向北京写纸条，送电影票。有的女生知道向北京喜欢吃巧克力，宁可省下午饭钱，也要博得向北京一笑。

大学没考上，向北京也不愿意复读，而是缠着老向夫妇学开车，开了车之后又想工作。老向夫妇心疼儿子，以为他在社会上混一段时间，自然品得其中艰苦，自然会回到学校。于是，老向夫妇就托关系找门子，把向北京安排在了饮料厂。每天开着大解放拉货，不仅有饮料喝还有几百元钱拿。

这样的生活一过就是三年，三年后老向夫妇望子成龙的心态终于被现实辗得粉碎。这时，向北京已经到了恋爱结婚的年龄。向北京身边的女孩并没有因为他是一个司机而有所减少，今天一个，明天一个。烦得老向夫妇恨不得马上定一个女人作为向北京的媳妇。这时，许佳出现了，这门亲事让老向夫妇在想不到之后也看到了希望。他们暗中为儿子以后的幸福生活做着安排，谁知向北京死活不干。有了女朋友也是好事，可是老向夫妇怎么也没想到，带回来的女孩不仅是一个普通工人，还有一对贩菜为生的父母。当时老向夫妇就翻脸了，苦口婆心地劝了又劝，向北京好像铁了心一样，不仅不妥协还寻死觅活的。老向夫妇心一软，向北京就把住在胡同里的夏虹娶了回来。

向北京没接着走进学校，已经让老向夫妇后悔得不行了，向北京娶回了胡同女孩夏虹，老向夫妇已经不止后悔，而是像一块酵母一样，随着向北京夫妇鸡犬不宁的生活而慢慢发酵慢慢变大。

老向夫妇在马路边拉拉扯扯的时候，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停在了马路边。车窗摇下的时候，老向夫妇看到了笑容满面的许佳。一时，老向夫妇愣住了。

许佳穿了一条牛仔印花雪纺拼料短裙，一件V字领的黑色短衫，脚上是一双银色钻石高跟鞋。棕色的秀发烫成了小波浪，露出她高贵优雅的脖子。只是她的皮肤仍然像五年前一样黝黑。老向夫妇对许佳的印象还停留在10年前的那个晚上，扎了朝天辫的许佳为了讨得向北京的喜欢，而像路过一样站在向北京必经的路口。

向北京拒绝许佳后，老向夫妇觉得很对不起许显达。除去许佳的长相，向北京哪一条也配不上人家。许显达再来电话再送东西的时候，老向夫妇也会像以前一样，只是心里把这层关系按了又按，在许显达送东西或打电话来的时候，老向夫妇心里更像扎了碎玻璃。逢年过节时，打个问候电话，电话线就像会烧了手一样。

后来，许显达也摸不准老向夫妇的想法，加上诸多事务缠身，两家的联系就慢慢地少了。

10年前的许佳与现在的许佳有天壤之别，老向夫妇看着青春满面的许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许佳摘下镶钻淡黄太阳镜冲老向夫妇一笑，叔叔阿姨，我是许佳呀！

许佳？啊，你变得让阿姨都认不出来了。向夫人抱着香气袭人的许佳，后悔得恨不得让时光倒流。

许显达窝在别墅里和工人争吵的时候，许佳带着老向夫妇走了进来。许显达看着老向夫妇，一时恍如梦境。

说到许显达与老向的最初关系，还要从50年前说起。50年前，许显达和老向是某海军的战友，一个在司令部当卫生员，一个当通讯员。两个人复员后又一起分到了化肥厂。老向业余时间喜欢摄影，感觉好的照片经常被贴在宣传栏里。许显达是厂里的宣传员，每次都把老向的作品贴到最佳位置。后来，化肥厂倒闭，老向就跑到周报当摄影记者，他进报社后也把许显达搞进来做了编辑。

第47节：《一个人的生活》(47)

两个人在一个单位，来来往往的就多了起来。为了和老向有共同爱好，许显达还买了一个傻瓜相机跟着老向学摄影。在贫困山区采访的时候，许显达在老向的指导下拍一组照片。其中一张在全国性的摄影展上荣获二等奖，许显达就借着这个奖从编辑跃到了编辑部副主任。这件事对视摄影为职业的老向触动很大，他做了二十几年的摄影记者，拍了成千上万的照片，奖状和奖杯也存了不少，就是没有碰上人家许显达的运气。

许显达自从做了副主任，好运就像看上他一样，三年不到，就从副主任跳到了副主编。许显达的职位一高，薪水和外快就像洪水一样涌来。许显达春风得意之时，没有忘记老向夫妇。两家的关系因为许显达妻子的去世，因为许显达的升迁而变得微妙又亲密起来。许显达除了拉着退休的老向参加这个奖那个展的评选外，还隔三差五的让司机给老向夫妇送这送那，比如水果，比如香烟，比如保健品等，反正都是人家讨好许显达，而又被许显达转手送了人情的东西。

每次接受人家东西的时候，老向夫妇心里都特别不是味道。东西收下，心里不仅没感到快乐还有一种被人恩惠的窝囊，如果不收东西，那也太不给许显达面子。用人家的话来说就是，人家许显达把老向夫妇当个东西，你扮清高的后果就是不识抬举！

有很多次，老向夫妇恨自己没有许显达的运气和本事，也很多次说服自己不要许显达的东西，不和许显达来往。可是每当许显达的东西送过来的时候，每当许显达一口一个老哥老嫂子地叫着，老向夫妇原本滋生出来的想法就会不由自主地退去。

如果不是因为许佳喜欢上了向北京，也许他们的关系还会像小桥流水一样。可是向北京拒绝了许佳，拒绝了许佳许显达不生气，他生气老向夫妇的态度。他起初为了让老向夫妇解脱，伸出手来主动地拉近他们的距离，但随着老向夫妇的频繁沉默，许显达也不耐烦了。虽然他走到现在老向同志算功不可没，但再大的恩情也在送东送西中还得差不多了。

老向夫妇碰到许佳，当然不会把他们在马路边的真正原因说出来，而是以散步的理由堵住了许佳的追问。许佳已经不是10年前的许佳，10年前她曾经因为向北京拒绝了自己而心灰意冷，别说见老向夫妇，就是听到他们的声音和名字，许佳就会自卑。觉得自己长得难看，觉得向北京打击了自己。现在，许佳已经不这样想了，她能有这一天，第一个要感谢的人就是向北京。

这几年来，对于向北京的事许佳道听途说了一些，所以见到老向夫妇，埋藏在心中很久的念头像火苗一样燃了起来。能重新联系到老向夫妇，许佳就可以报10年前的一拒之仇！许佳怕老向夫妇不答应，特地编造了父亲想念他们的话来。老向夫妇正因为儿媳的事无处可去，听说许显达如此想念他们，不妨跟着车看看许显达。

许佳先是带老向夫妇参观了自己的公司，然后又拉他们到了西山别墅。许佳得意地向老向夫妇表示，这别墅是她买来送给许显达的。许显达以后的双休日就在西山别墅度过。

老向夫妇在没见到西山别墅之前，还对即将到来的相聚而激动万分。许佳比他们想象的有出息，肯定不把向北京当盘菜了。他们俩站在豪华的像童话一样的别墅里，一种失落从头到脚哗啦啦地蹿了上来。看看人家，比比自己，人家一个男人拉扯着女儿的艰难生活还过成了这样，他们不缺胳膊不少腿又带着一个人见人爱的儿子却过成了那样。

别墅里有四个卫生间，许佳为这些卫生间买了自动冲洗器。关于产品老向夫妇在电视里见过，就是上厕所时不用纸巾了，按下开关就可以冲洗温干。许佳站在卫生间里，为老向夫妇做着现代化的演示。后来，在意大利自动按摩浴缸前，老向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许显达马上想到，老向刚分到房子的时候，因为舍不得工钱，自己就买了书比着葫芦画瓢。画好的房子不仅让老向满意，也得到了很多人，包括许显达的喜欢。

第48节：《一个人的生活》(48)

当下，许佳也马上想到了老向，她手一拍说，哎呀，向叔叔，我们对装修都不太懂，你就帮我们指导一下吧。

明摆着要做一次义工，但老向夫妇还是有些高兴。别墅下面还没完工，上面已经装修完毕。向夫人拿着毛巾，像个清洁工一样抹着地板。老向则钻进卫生间，根据他的设想给卫生间添砖加瓦。老向夫妇干活的时候，因为怀了感恩和补偿，所以做得特别卖力。许显达也很感动，好像曾经停滞的友谊因为劳动而变得意义非凡起来。

中午的时候，许佳在海鲜城请了一桌。这一桌全是山珍海味，吃得老向夫妇心花怒放又手足无措。面对燕窝猴脑，鲍鱼鱼翅，许显达父女吃的轻车熟路津津有味，而老向夫妇却吃得生搬硬套笑话百出。当微黄的木瓜和通明的鱼翅上来，向夫人一边吃一边说，这粉丝还挺好吃的呀。

老向的脸“腾”的一下了红了。说实话，他也没吃过鱼翅，但他在菜单上刚刚看过。几百块的鱼翅几下扒到肚子里，让他感觉如鱼刺在哽。吃完饭，许佳又请他们到咖啡厅聊天。聊天的内容不外乎别墅和许佳，许显达说起女儿的时候，一脸幸福和骄傲。许佳还从皮包里变戏法一样变出一只戒指，那只周大福戒指带着不菲的发票推到向夫人的身边。向夫人很想拒绝，可是她还是伸出手去。在拿到戒指的时候，向夫人说，这房子，就让我们帮着盯盯吧。我们俩都退休了，也闲得无聊！

夏虹回家的时候，父母正拎着水桶往青菜上淋水。老夏夫妇看中了绿色无公害蔬菜的前景，特地从菜市场搬出来，租了两间门市搞绿色蔬菜专卖。这些蔬菜从河北或者郊区直接贩来，打上绿色的牌子出售。本来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生意好得不得了。

出于对女儿的疼爱，老夏夫妇对女儿的婚事没有什么功利和目的。只是老夏夫妇万万没有想到，女儿结婚后没有像别的女儿一样补贴娘家，而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拼命搜刮。

每次回娘家，夏虹就像鬼子进村一样，店里的青菜，冰箱里的冻肉，小板凳，破桌子，夏虹只要看到了，就会找各种理由把它们据为己有。拿完了想要的东西，夏虹就开始掏父母的钱包，她掏钱包的时候不管多少，都有光明正大非拿不可的理由。以前没有向洋的时候，夏虹总是拿着向北京说事，等到有了儿子向洋，夏虹对父母要起钱来更是理直气壮。

妈，向洋要买一套衣服！

妈，向洋要交赞助费！

妈，向洋生病了！

在夏虹如愿以偿地离去的时候，老夏夫妇就觉得特别没意思。两个人累死累活赚的钱基本上全部归了女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们赚钱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女儿么？虽然现在女儿已经出嫁了，已经属于人家的人了，可是他们的血缘并没有因为女儿的结婚而断掉呀，等到他们离开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不都理所当然地归了女儿么？这样一想，老夏夫妇的心情就舒服了许多。假若夏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来家里搜刮，老夏夫妇反而倒不适应了。

老夏一边往青菜上淋水一边对夏虹说，又没钱了吧？夏虹说谁要钱！老夏说你不要钱会来看老爹老妈？我们家姑娘是无钱不登三宝殿！

夏夫人看到女儿脸色不对，马上拉了老夏一把。老夏说又怎么了？夏夫人说我哪知道啊？这时，屋子里传来了夏虹的叫声。

老夏夫妇纷纷放下手中的菜跑到屋内，见夏虹对着自己的屋子发愣，因为没有地方放，夏虹的屋子里堆了许多胡萝卜。

我的屋子为什么放了这么多胡萝卜！

老夏夫妇觉得女儿过于大惊小怪了，她没嫁出去的时候，屋子里也不是没有蔬菜。

夏虹没有吭声，忙着收拾自己的床铺。跟着客户跑了一天，累都累死了。为了怕父母起疑，夏虹没敢把皮箱带回家来，而是放到办公桌底下，把现用的衣服提了些回来。夏虹把衣柜打开，把自己的衣服往里面挂着。

一种不祥的感觉笼罩了老夏夫妇！

你这是怎么了？

你和向北京吵架了？

第49节：《一个人的生活》(49)

还是和你婆婆闹别扭了？

要不，是向洋出了事？

没有。你们别瞎想了。

没有你不回家啊？

这不是我的家吗？夏虹说着，往自己的头上拉被子。做母亲的一把抓住被子，有什么事你给爸妈说呀！

没事。

不对，你肯定是和向北京吵架了？

穷日子还过不完呢，哪有心思吵架！不过，话没说完，窝在夏虹眼眶里的泪水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到底怎么了？

你快说啊？

你急死我们了！

夏虹不说话，只是一把又一把地抹着眼泪。

你哭什么呀？说话呀？父亲见此情景也急了。

没吵架！

那你哭什么呀？

是不是工作不顺心？他们知道女儿为了挣钱，自己把端得稳稳当当的饭碗给砸了。

行了行了，让我安静一会儿行不行？夏虹用力把被子从夏夫人手里夺回来，像只受伤的动物一样在床里面缩成一团。

因为早上的事情，夏虹没能如约带客户去看房子。夏虹像救火队员一样赶到公司的时候，客户竟然没有来。公司里的同事像往常一样抱着电话勾搭客户。夏虹放下包，看到老板正从办公室里出来。因为没有底薪，老板对于她的迟到早退并不在意。只是在看到她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才猫哭耗子地问她出了什么事情？

夏虹不想解释，而是忙着给客户打电话。这个客户看中了夏季园的一套房子，磨磨叽叽地看了很久时间，说好今天去签合同交定金的。夏虹以为客户忘了，或者说有事不能来了。谁知电话一通，对方就脆生生地告诉她，我不想买了，以后不要来电话了！

夏虹说怎么了？不是说好了吗？

客户说是说好了，可是我今天早上又变了。夏季园太远，我家先生上班不方便！

切，这个女人来找夏虹的时候，第一个条件就是要夏季园的房子。女人怕夏虹看不起她，招招摇摇地表示，要不是为了老公上班，她才不会买夏季园的房子。现在，她却说老公上班远了。

夏季园是远了点，但离你先生上班近嘛。夏虹不想让自己努力了许久的事情不了了之。

谁说我要夏季园的房子了？女人一常反态地叫了起来。要不是隔着一条电话线，夏虹真想把手伸过去扇她几巴掌。

这个位于夏季园的三室一厅，房主因为儿子的病忍痛要了38万的价格，夏虹根据实际情况，认为这房子42万肯定能够售出。夏虹之所以把精力放到这个房子上面，就是为了拿到那4万元的差价。

其实，谁都知道夏季园距市区较远，要那儿的房子就是图个便宜。为了拿到这4万块钱，夏虹已经去了夏季园N次，房主也因为她的执著心生感动，把撒出去的大网收回来，只把房子委托给夏虹。摔了电话，夏虹还得想方设法地给房主解释，好在老头儿很好说话，三言二语就打发掉了。

4万块钱曾经像一个在嘴边晃荡的肥肉，连续三个多月挂在那儿，本来以为可以吃到嘴里，谁想到这块肥肉在她的嘴边滑了一下，就没有了。

对于这份工作，用夏虹的话说就是误入歧途。她当时应聘的是某房地产公司的售楼小姐，因为人家嫌她年龄过大，经不住她死缠烂磨就介绍她去一家房地产中介公司。公司主要从事楼盘销售和二手房买卖，天天像孙子一样到处撒网到处陪客户看楼。

夏虹在交了几百块的培训费后，才明白了房地产经纪人和售楼小姐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售楼小姐是站在已经完工或者即将完工的楼房里，向每一个前来观看的客户介绍房型及结构，而房地产经纪人，就是持一个牌子拿一张名片，像保险业务员一样到处寻找客源。

明白了这些事情之后，夏虹很想撒手不干，可是想想那几百元的培训费，只好以病假的名义脚踏两只船。她在心里为自己打了如意算盘，她可以在这10天病假里面尝试新的职业，行就辞职，不行再回去工作。

只是，夏虹的如意算盘被一位客户给打破了，客户是夏虹单位会计的侄子，小伙子以为夏虹会看在他姑姑的面子上给予优惠，谁知房子买下来收的费用只多不少。他喝多后找姑姑诉说夏虹的不是，第二天，夏虹就接到了单位的电话，她被炒鱿鱼了！

第50节：《一个人的生活》(50)

炒就炒了，早炒晚不炒，夏虹憋着一口气在房地产公司扎了下来。她的皮包里第一次装了一盒属于自己的名片，江江房地产公司助理。夏虹就凭着这张名片，说服了向北京以骄傲的姿态从原单位出来，做了一名东跑西奔渴望高额提成的房产经纪人！

在没出这件事之前，向北京从来没有考虑过房子。在他看来，父母的一切都在不久的将来属于自己，而自己的一切都在不久的将来属于儿子。那么他像所有不求上进的男人一样，不喜欢把大笔的贷款押在头上，他也不喜欢为了物质拼命地工作。

向北京深受父母的影响，骨子里有知识分子加小市民的双重身份。他们也渴望有钱，也渴望住很大的房子，开豪华的汽车。但因为自身的环境造成了他们看不起农民，看不起小市民，看不起有钱人。

向北京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是个司机而灰心丧气，他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一个月挣1 600块而忧心如焚。在他的眼里，父母就是他的整个天空，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就算他结婚后，向北京向父母伸手讨钱的几率只多不少。

现在，因为卫生间这件小事，夏虹及她的父母给向北京指明了前进的道路，要么买房子要么离婚。这两件看起来毫不搭界的事情一下子涌到向北京的眼前。

夏虹父母的态度让向北京感到吃惊，贫穷的蔬菜贩子已经今非昔比了。岳母很明确地告诉向北京，房子的事情不解决，夏虹是不会回去了。向北京为了给妻子面子，已经拎着东西三下夏家。可是除了一屋子的蔬菜和岳母岳父的冷脸，夏虹硬是挺着不与他见面。打电话过去，夏虹竟然像对付客户一样。向洋在电话这边哭得哇哇的，那边却硬着心肠扣了电话。

向北京从仇恨中冷静下来的时候，他第一次梳理自己的处境，儿子今年9岁了，等过了10岁的生日，11岁，12岁，一晃悠就到了十七八岁。9岁的儿子可以和他们同住一个房间，10岁也行，可是十七八岁呢？现在的小孩成熟的早，虽然为了避免给儿子造成不良的影响，他们的性生活从晚上改为儿子早上上学之后，但过程因为害怕儿子突然转回或者被父母察觉，总是草草结束。40不到的年纪，向北京就已经厌倦了夫妻生活，要是不怕扣上一个性无能或者阳痿，向北京想做爱的几率几乎为零。

如果要买房子，四环以内的首期最少要付10多万，向北京的钱和妻子一样处于月月光的境地，就算手下留的几个加班费，加吧加吧也不会超过3 000块。3 000块，一平方米都买不到。向北京以前觉得自己的父母有点小钱，但随着他们的日渐搜刮估计也差不多了，要是有钱，父母肯定不会放着钱让他们挤在一个屋子里。

父母和别的老人不一样，他们喜欢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为了这个空间，母亲经常在没事的时候唠叨，等到向洋大了就把这儿的房子租出去，到昌平那儿搞个四合院。父母没钱，他也没钱，夏虹及她父母的钱向北京也想过，不过他想不出一对以贩菜为生的夫妇会有多少钱？就算他们有钱，他们会把钱无条件地给向北京吗？

想来想去，向北京觉得唯一能改变的就是自己。饮料厂这几年效益还行，销售部门的效益像潮水一样，和向北京一起进厂的小路去年刚买了三室一厅的房子，一平方米达到了8 000元。还有小满，那个不善言谈，长得像土豆的女孩，到销售部两年不是也有了自己的富康么？销售部工资不多，但年底的奖金和从客户那儿得的回扣无疑是一笔不菲的数字。

有了这种想法，在送李总去天津的路上，向北京一直寻找开口的机会。李总并不是饮料厂的一把手，而是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执行经理。他脾气温和，又长了一副笑眯眯的脸庞，无论身处何处人缘都好得不得了。向北京给他开车，也多多少少有些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样子。

向北京是李总的司机，但也是一位秘书。他经常把李总的日常事务记在脑海里，接到李总问也不问直奔目标而去。因此，李总也特别喜欢向北京，应酬的时候从来不把向北京当司机看。向北京的夜晚大多数是在饭桌上，在老总旁边消磨掉的。

第51节：《一个人的生活》(51)

此时，向北京正行驶在去天津的路上。他们单位想在天津搞一个分工厂，李总此次前去就是做最后的定论，成还是不成就在他的一句话了。为这事跑得有些厌倦的向北京已经从李总的脸上看到了成功的希望，向北京一时拿不定主意，该说还是不说。他怕现在说了破坏了李总的好心情，但他又害怕如果这次不说，可能以后就更难开口了。动物尚有感情，何况朝夕相处的人哪！

这时，李总的手机响了，李总接了一阵子电话，好像是为了天津分工厂的事情。李总接完电话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向北京说，现在缺少优秀的营销人才！做营销的很多，但能够悟透并做得很优秀的人太少了！

我们销售部业绩不好吗？

李总笑了笑，问向北京，你觉得销售部做得好吗？向北京心里说，做得不好销售部的人能买房买车，但嘴上却说不太清楚，听说做业务挺苦的！

李总从鼻子里哼了哼。

憋了半天，向北京终于结结巴巴地说，李总，我有个事想给你说一说，不过你听了不管同不同意可不准生气！

李总想也没想地，你不说我也知道，说实话，对于一个有家有口的男人，这点工资是太少了。北京呀，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虽然看起来我们单位效益不错，可是人多肉少呀。

向北京没等李总说完，马上打断他的话，李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李总笑了笑又自作聪明地说，我也明白，北京，你在我的身边呢是我的荣幸，你不在我的身边呢我们仍然是朋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懂我懂！

向北京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李总，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离开我们单位，我想换个工作。

为什么呢？

我家经济情况不好，孩子也一天天地长大。作为一个男人，我得想办法挣钱！

你想换什么工作呢？

销售部！

噢，去销售部？李总沉吟了一下，这倒是好事，你应该趁年轻的时候拼搏一下。回头，我给销售部说一声。不过，北京，销售部的前期是非常难做的，不光钱少而且折磨人。

没问题，我有思想准备。向北京感激地看了李总一眼。

北京呀，一个好的业务员，和喝酒跳舞搞回扣没有关系！好多人都认为业务好做，其实呢，业务可是一门大学问，难着呢。不过你有这种想法，也是为我们单位的销售做贡献嘛。我支持！

向北京心里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他很明白现在的处境，他从李总身边跳到销售部，假若一切顺利还好，如果不顺利呢？他还能回到李总的身边吗？

答案是已经没有退路，向北京想到自己端得好好的铁饭碗从此破碎时，他突然理解了夏虹辞职前的混乱。离开了李总就是离开了一份稳定的收入。他光想进销售部的种种好事，他没有想到做不下去的坏事，假若他做了三个月之后还没有业绩呢？销售部都是靠提成吃饭的，一个月300元的基本补贴连他自己都养活不了。

向北京再也无法想象下去，他摁开音响，成龙那富用感性富用力量的声音飘满了车厢：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要用歌声让你忘记所有的痛，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

向北京第二天就去了销售部，他一边为李总的办事效率惊讶，一边为自己即将踏进一个新的领域而忐忑不安。向北京走进销售部的时候，给父母打了一个电话。正在为西山别墅忙碌的老向夫妇被儿子的这个决定吓了一跳，不过他们听完向北京雄心勃勃的理想，老向夫妇也只好用鼓励结束这次通话。

对于夏虹的事情，向北京没说老向夫妇也不想问。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夏虹就盼望着儿子离婚。向北京现在的状况，已经不是当年讨人喜欢的帅小伙了。现在的他已经抛开青春和活力不知不觉地向中年男人迈进。面对现实，他们愿意顺其自然。用老向的话说就是，注定要发生的，谁也逃不过。夏虹的尖叫虽然是命中注定，不过老向还是没有办法再重新面对儿媳。他正好借许显达这个别墅，给自己找到不着家的理由。

第52节：《一个人的生活》(52)

因为这件事，夏虹和公公的心态一样，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想法躲开了。一个躲到娘家，一个躲到西山别墅。可是躲能是个办法么？又不是一天两天，永远不见面。夏虹的父母已经劝好了女儿，只待向北京一句话了。可是向北京又因为工作的事情忙乱了头，他每天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出去，然后再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回来。向北京现在已经没有车了，他每天的交通工具不是那辆黑色的丰田，而是公共汽车。刚刚失去丰田的时候，向北京的心里难过得要命。每看到丰田或者说汽车从眼前驶过，向北京都会想念他以前开车的日子。

向北京突然转换了工作，让老向夫妇在西山别墅一起工作的计划打破了。向夫人为了孙子向洋只好从西山撤回来，像以前那样呆在家里做做饭，收拾一下房间。夏虹没回娘家之前，家里的事务也是向夫人操持。一是夏虹没时间，二是向夫人不愿意与她一起共事。那个奏响锅碗瓢盆充满爱情亲情的厨房里，那种婆媳相融母女相知的情景永远不会出现。向夫人宁可自己少休息一会儿，也不让夏虹和自己一起做晚饭。夏虹本来想尽其所能地讨好婆婆，试了几次之后，也就坦然地享受起来了。

向洋对于母亲的这次失踪，从最初的想念到最后的不以为然。母亲不回来，他就可以不用睡小床了，而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席梦思上。向北京回来的时候，为了不惊动儿子，只好屈身儿子的小铁床上。向洋不想念母亲的状况让向夫人忧郁不已，她仿佛看到了向北京和夏虹走向离婚处，她仿佛看到向北京带着儿子过着又当爸又当妈的双重生活。夏虹能这样不声不响地坚持，向北京不声不响地转了工作，向夫人不得不为儿子一家的将来忧心如焚。

向洋仍然是一个孩子，他并不知爷爷和妈妈的不回家有什么不幸。大人嘛，总会找很多理由忙的。向洋很讨厌那张小铁床的，他睡觉不老实，老也折腾不起来。现在好了，他可以睡爸爸妈妈的床了，那席梦思太舒服了，太宽大了，向洋睡在上面再也不想他的小铁床。向洋每天心满意足地从席梦思上爬起来，然后在向夫人的叮嘱下走进学校。

向北京这边没消息，夏虹已经支持不住了。她在娘家呆了近一个星期，心都快拧成麻花了。与蔬菜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父母在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后，比夏虹想得要明白，他们不仅不支持夏虹离婚，还让她快速回去和公公和解。可是，向北京却不来了。自家的女儿有错，但也没有错到低三下四的状态。夏虹只好像个待嫁的丫头一样，坐在自己充满青菜味道的闺房里等着向北京。

夏虹虽然还没到风烛残年，但也到了青春不再皮肤松弛的时候。以前在家的时候，因为工作和孩子和老公的种种琐事，她连认真洗脸认真看自己的机会都没有。她像一个拧了发条的钟摆，匆匆忙忙地洗脸，匆匆忙忙地吃饭，匆匆忙忙上下班。现在回到娘家，夏虹有了足够的时间洗脸、刷牙，睡不着的时候她还坐在床上发一阵子的呆。

夏虹每天洗脸的时候，开始对着镜子审视自己。正因为有了这种长时间的审视，夏虹才会为自己的现在的状态心慌意乱。那眼神，那嘴唇，那皮肤，都已经不像10年前那样耐看了。

这样一看，夏虹心中的那点骄傲和自信一去不复返了。10年，才10年的时间，把一个活力四射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庸俗的家庭妇女。

夏虹决定回家。为了说服自己回家，夏虹找了很多理由，有一条比较正当也难以抗拒的理由就是想念向洋。有天大的事情，谁能拒绝儿子想母亲，母亲想儿子呢。

向北京回来的时候，黑暗正慢慢地笼罩这个城市。下班的人们与车流在马路上流动，一辆挤得像沙丁鱼一样的公车内，向北京站在临近车门的地方。透过车门玻璃，向北京看着他熟悉已久的三环路，高架桥，红绿灯，斑马线。

向北京已经适应了没有车的日子，已经适应了挤各种拥挤的公车。他每天早上带着单位的资料来到客户的门口，然后再在下班的时间回到家里。向北京已经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样了，他不再为了接李总而起早贪黑，他也不用为了讨好李总而在酒桌上频频买醉。向北京换了工作，这份工作只要有业绩就行了。像很庸俗的坐班打卡统统与他无关。向北京前两天还为这种自由而兴高采烈，后几天就成了一种无奈和负担。向北京再也没有机会坐在豪华的酒店里，向北京再也没有机会吃上螃蟹和对虾了。

第53节：《一个人的生活》(53)

想想，依他的生活水平，可能一年会吃上两次螃蟹，对虾想都不敢想了。这样一比较，向北京从头到脚的全是后悔。可是他不得不学会自我安慰，假若他在销售部做得不错呢？那么房子车子螃蟹对虾不是招手即来的东西么？

向北京跑了一家大型的娱乐城，但却被人家没皮没脸地拒绝了。拒绝了没有关系，可是那人还说单位的坏话，向北京心情马上不好起来。他踩着坏心情的时候就想搞点什么，比如喝酒，比如聊天，比如到KTV厅吼上几嗓子。

向北京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人家还不知道向北京换了工作。所以一接电话就吵吵着，请客请客。向北京跟着李总的时候，多少也能搞点免单的机会。向北京不好意思把自己的事情说出来，只说想一起喝喝酒聊聊天。可是怎么去？向北京掏钱吗？还是人家请向北京？朋友在城里四处分散，如果有车向北京还可以接一下远的，带一下近的。反正是公家的车，用起来顺手也不心疼。

向北京七算八算，还是取消了喝酒聊天的念头。穷人的日子经不起算计，还是买点虾回去享受一番吧。小区门口，有一个挑着虾叫卖的小贩。一公斤虾才25块钱，听着都便宜。不过虾不是活的了，死就死吧，不管是刚死的还是死了很久的，只要是虾就行了。

向北京看到了儿子向洋。

向洋正歪戴着帽子，和几个小朋友在划大西瓜。这种大西瓜就是所谓的太极拳，向洋看过小区里的老人打的太极拳，就激发了他无限的想象力。他觉得太极拳特像分西瓜，你一半我一半的，很有意思。

向洋没有看到向北京，他正兴致勃勃地带着小朋友划大西瓜。一个大西瓜，中间切二半，一半分给你，一半分给他，剩下的分给我！几个小朋友跟在向洋的后面，一招一式颇具形象。向北京想笑，突然又沉下心来。按照这个时间向洋应该在家里做作业，怎么跑到这儿划大西瓜来了？

难道家里没有人了么？

果然，向洋看到爸爸，恶人先告状地说，爸，奶奶失踪了！

向北京说你说什么？向洋说奶奶不见了！向北京说怎么不见了？向洋说我回家时奶奶就不见了，屋子里没有，客厅里也没有，厕所里也没有。向北京说什么叫屋子里没有？客厅里没有？还有厕所？厕所和客厅不就是屋子吗？你们老师怎么教的你啊？净说废话！

向洋以为自己一连串的没有，会引起父亲的注意，现在看来没有，他很不服气地跟在向北京后面，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宠奶奶家也没有！奶奶肯定失踪了！

向北京一下子生气了，向北京往儿子脑袋上敲了一下说，你知道失踪是什么意思吗？奶奶只是不在家，也许她串门去了，也许买菜去了，这和失踪有什么关系？你知道失踪多严重吗？这话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地说出来呢？

向洋说，奶奶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串门，也不会在这个时间买菜！你一点儿也不关心奶奶，你无心无肺！

向北京拉着向洋往家里跑。向洋跟不上向北京，有些踉跄！向北京跑进家里，看到锅冷灶冰，空无一人！

向洋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没有吧？我也不会骗你！

母亲上哪去了？

依照向北京对母亲的了解，此时的她除了菜市场别无去处，因为日子的紧巴，母亲学会了傍晚时分到菜市场去，与那些累了一天的菜市贩子讨价还价。向北京跑到菜市场，挨个菜摊寻找母亲。他每经过一处菜摊，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夏虹，想到她以贩菜为生的父亲母亲。向北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在菜市场转了又转，随着菜贩子收拾摊位，保安拿着门锁哗啦啦地落下大门，向北京的心里一时变得没有了主张。

昏黄的路灯一盏盏地亮了起来，向北京有些茫然地站在马路中间。怎么办？母亲去哪儿了呢？母亲在这个城市没有什么朋友，平常能走动的就是楼上的宠阿姨家里。宠阿姨年轻的时候和母亲是同事，去年得了中风瘫痪在床，闷得慌就打个电话叫母亲看她。向北京往王老太太家走的时候，却碰上了宠洁，宠阿姨家的女儿。她和向北京一年出生，人长得白白胖胖的，走起路来像个大冬瓜。宠洁像下命令一样说，向北京，回去告诉你妈，我妈想她了。

第54节：《一个人的生活》(54)

你妈想我妈，我妈想不想你妈呢？向北京心里有些恨。

向北京找不到母亲，只好回到了家里。他为了猜测母亲的去向，特地跑到父母的房间转了一圈。房间里还是像以前一样，干干净净，丝毫不乱。衣服挂衣柜里，鞋子放鞋架上，床头上有一本摊开的摄影画册，一把不知何时流传下来的紫砂壶里泡着龙井。向北京拿起壶，摇了摇，泡透的茶叶便在他的眼前招摇开来。

此时，向夫人正在西山别墅里。

老向自从住进了西山别墅，就把自己当成了别墅主人。他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审美观点到处指点工人，不是嫌工人抹的灰不平，就是挑的材料不好。包工头是许显达请来的，人家根本不买老向的账。碰到老向不满的时候，他除了打哈哈外并不行动。老向见包工头不听，只好去吓唬工人，他像一个行家一样跟在工人后面指指画画，地砖该怎么铺，白灰该怎么抹，以至他不顾年老体弱，亲自爬上去演示。老向一手拿着泥板，一手拿着白灰，结果白灰没有抹上，人却摔了下来。

这一摔把许显达和向夫人都吓了过来。拉进医院拍了片子，除了小腿骨有些碎片之外，其他的部位一切良好。许显达显得特别过意不去，非得让老向在医院里住几天不行。老向连忙表示，这小腿骨的碎片是10年前的车祸留下来的，一点事都没有。老向不仅不在医院住，还马上要回到西山别墅。西山别墅的装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可别小看收尾，精明的工人最会在收尾上动脑筋了。为了说服向夫人和许显达，老向还往上跳了一下。

老向夫妇吃完了许佳送来的意大利菜，他们怀着感恩和兴奋在别墅里转了又转，量了又量，哪儿摆放电视，哪儿摆放书架，精细的程度不亚于装修自己的房子。老向夫妇看许显达的书房里，竟然发现了笔记本电脑。这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乳白色的书桌上，这在电视里看到的东西，却出现在许显达的书房里。许显达热情地打开电脑，给他们示范收发邮信，查找资料。向夫人的手指僵硬地按在黑色的键盘上，当她看到电脑屏幕上显示出自己的名字时，坚守了很久的信心与清高立马土崩瓦解了。

向夫人得知这么偏远的别墅光装修就花了300万时，一下子叫了出来。300万是什么概念，能买多少米多少肉？老向拉着老伴的手说，我们俩一辈子加儿子儿媳一辈子，就算加孙子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钱。

向夫人不服气地说，我们这两代人是定型了，向洋可说不准。向洋现在是三年级，学习成绩中等偏上。如果能考上北大清华的，也不过是一个中产阶级，离许佳的奢华生活远之有远。向夫人嫌老向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她说向洋喜欢唱歌，也许能成为一个大歌星呢。

此时，向北京正在客厅里转圈圈。

能找的地方全部找遍了，就是没有母亲的影子。向北京倒是想到过西山别墅，因为手头没有许显达的电话，只好在屋子里一边转圈一边等待。

看着像困兽一样的父亲，向洋忍着饥饿趴在桌子上写作业。不过作业本上画的全是好吃的东西，肉松面包，沙拉，螃蟹。向洋虽然只吃过两次螃蟹，但他却记得特别清楚，他知道螃蟹有几条腿，他也知道什么是公螃蟹，什么是母螃蟹。

向洋很想再吃一次螃蟹，可是他知道家里没有钱。想到钱，向洋又在作业本上画了许多人民币。在向洋沉浸在人民币的喜悦中时，向北京看到趴在桌子上的儿子，就想摸下头表示爱意，没想到一下子看到了作业本上的那些东西。向北京一下子拉过向洋，对着屁股打了起来。

向洋“哇”的一下子哭了。

向北京一边打一边说，向洋，不是爸爸打你，是你自个儿太不争气！我和你妈累死累活地供你上学，不就是图你有个出息么？别像爸妈这样。啊，你就是不争气！

打了几下，向北京竟然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向洋趁他愣神的功夫提着裤子跑了。向北京几步跟上去，像揪小鸡一样把他揪回来，上哪儿去？犯了错就得跑么？向洋，你已经九岁了！你应该懂点事了！最后一句话，向北京显得有些哽咽！

第55节：《一个人的生活》(55)

向洋哭着，爸，我饿！

向北京心里一酸，已经是八点多了，光着急了，忘了给孩子吃饭了。向北京马上跑进厨房，给儿子做饭。他虽然讨好地问儿子想吃什么，但向洋还是懂事地要了方便面。因为他知道向北京不会做饭，他从来没见过向北京做过饭。

向北京翻了翻冰箱，把肉啊菜呀拿出来又放了回去。他现在有事，根本没有心情给儿子做饭。对于厨房，向北京是比较陌生的。长这么大他已经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平时都是父母给他做的。向北京打消了马上出去的念头，拿了一包方便面，又卧了两个鸡蛋，结果煮过头了。

在向北京做好饭的时候，向洋已经哭着睡着了。向洋睡意矇眬地被父亲揪起来，扒拉了一口面条，然后“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向北京说怎么了向洋？向洋说不好吃！向北京说不好吃就吐出来啊？向北京生气了。向洋也来劲了，翻了一下眼睛说就是不好吃！

怎么不好吃？向北京往嘴里塞了几口面条，面条粘粘的，一点味道都没有，向北京记得放过调料了，怎么会没有味道呢？

快吃！向北京眼一瞪！

我不吃，我不吃呀！向洋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边喊着一边往门外跑去。向北京一下子急了，他忍无可忍地抓起扫帚，可是桌子上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电话是许显达打过来的，向北京已经对许显达的声音有些陌生了，他根本没有心思想打电话的许叔叔是谁，只要父母平安就行了。许显达可不愿意放下电话，他从向北京敷衍的语气里已经断定，向北京根本没有想起许叔叔是谁。许显达只好作了自我介绍，这边的向北京声音马上软弱下去，最后他对许显达说再见的时候，竟然说成了谢谢！

谢什么？谢许显达的宽容大度？谢许显达报告了父母的影踪？向北京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

这时，夏虹拉着向洋狂风一样卷了进来，向北京，你他妈的还是男人吗？是男人能动手打孩子吗？你看看！看看！说着，夏虹把向洋的屁股扒开，白嫩的屁股蛋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夏虹一边扒着向洋的裤子一边哭诉：看看，向北京，我才离开家几天，你就疯成这样了。他是你的儿子，是你老婆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你怎么下得了手啊，向北京？

看来小孩子的屁股是不经打，才打了几下就成这个样子了。向北京看着儿子的屁股，不知如何解释。向洋就在母亲的诉说之下，越发地号啕起来，害得夏虹搂着儿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以前向北京也不是没打过向洋，有时候比现在还重。在夏虹看来，以前向北京打儿子是出于责任，现在打儿子，就和责任无关了。好像向北京算计好了夏虹的到来，而揪住向洋杀鸡给猴看。

想到这儿，夏虹想和向北京和解的念头突地一下子缩了回去，她开始在屋子里收拾向洋的东西。向洋毕竟是小孩子，好像平静的生活过久了，巴不得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他一边帮母亲收拾自己的书包，一边把向北京的事说了出来。

夏虹一下子蒙住了，什么？

向洋扭着脖子往窗外看，我爸没车开了。

向北京！夏虹大叫着冲了出来，向北京正在厨房里抽烟。

夏虹说谁让你辞职了？向北京说我辞职还要打报告吗？夏虹说你怎么着也得给我商量一下吧？向北京说我自己还做不了主吗？夏虹说我是你老婆！向北京说老婆？老婆能嫌老公挣不了钱吗？老婆能逼着老公不买房子就离婚吗？老婆能一甩手走这么多天不问不管吗？夏虹一下子被向北京一连串的问号给击倒了，良久她才结结巴巴地吐出三个字：你自私！

向北京说谁自私？夏虹说你心里明白！向北京说我不明白！我明白的是，一个男人没有钱，不仅被社会上的人看不起，就连自己的老婆也看不起！夏虹说屁话，我看不起你？我看不起你我与你结婚吗？我看不起你，我能从一个黄花大姑娘变成一个半老徐娘吗？我不说你也知道，想当年，追我的人也不少，我费尽心思地跟了你，你摸着良心说，我什么时候嫌过你？

第56节：《一个人的生活》(56)

向北京冷笑一声，别提当初了，别把自己搞得像万人迷一样！你是黄花大姑娘，难道我是糟老头吗？你自己也明白，当年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和父母的关系搞得这么僵，我也不会窝囊到这种地步！

夏虹说是呀是呀，你当初怎么瞎了眼！人家许佳死活要跟着你，你怎么不要她？如果要了许佳，你向北京还用窝在这儿么？人家不是答应给你好工作给你100多平方米的大房子么？

向北京说你提许佳干嘛？

夏虹说你不叫我提，我偏提！你也管不住我的嘴，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命中没有的抢也抢不来，你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也给你生了儿子，你可以趁着年轻找一个。听说许佳还是老处女呢，你可以趁热打铁啊。

向北京再也忍无可忍，一巴掌把夏虹扇了个踉跄！向北京这一巴掌扇得过重，夏虹白皙的脸上马上由青变红，五个清清楚楚的指印张牙舞爪地印在脸上。

向洋哇哇地哭着向母亲扑来！

向北京说，你以为我愿意和父母住在一起么？你以为我愿意辞职么？你以为我不愿意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么？夏虹，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是我是你想的那样，当初我为什么绝食我为什么不娶许佳！你和你父母逼着我买房子，你……

向北京说不下去了！

夏虹含着泪，那也不是我的真心话！

向北京转过身来，但是我当真！这些年来，我不是没想过房子，可是你知道，像我们这样没有文凭没有一技之长的人，别说挣大钱了，找工作都很困难。我之所以去销售部推销饮料，不就是想像你一样，希望有一天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你们过上幸福的生活么！

向北京的工作关系一家子的生活来源，夏虹的心思不得不从委屈中扭转过来。她看到向北京因为推销而肿胀的双脚，心里不由自主地疼痛起来。向北京能转换工作，说明向北京已经意识到钱的重要，说明那个得过且过自愿平庸的向北京已经一去而不复返了。通过几天像孙子一样的奔跑，向北京已经意识到了，就凭他的死工资，一辈子也不可能住上自己的房子。向北京的思想在希望和失望中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变。向北京已经意识到金钱的重要，他像当年发誓要娶夏虹那样发誓一定要把销售做好，一定要有钱。

有钱，有了钱是多么的好啊，有了钱他们马上可以买房子买车；他们可以马上送儿子上最好的学校；他们可以给向北京的爸爸妈妈或者夏虹的爸爸妈妈送房子送车送脑白金；他们可以风光自由地请客做东尽朋友情谊。

在儿子睡熟的时间里，向北京很详细地向夏虹描述了一幅未来的蓝图。夏虹感到欣喜的同时，也为向北京的前途忧郁起来。在向北京的手摸上来时，夏虹还是忧郁地说，你可想好了，你不开车，你不开车不仅意味着你没有固定收入了！万一搞不好，你一点儿退路都没有。李总肯定不会让你回去开车，不，就算人家让你回去你也不好意思嘛。

向北京已经急不可耐，夫妇俩好久没在一起，现在又是风雨过后的初次亲密，向北京跃跃欲试，根本不管在黑暗中正支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的向洋。

夏虹在关键时刻还在扫兴，你想想该怎么办？

向北京想也没想地说，我开出租！我同学有辆车正好没有夜班司机！夏虹热起来的心马上又冷了下来，现在的出租车钱也不好赚，别到时候没挣到钱，被别人捅了刀子。上次我有个客户，就是开出租车的，上午交的房款，晚上就被人捅死了！

向洋突然说，我同学的爸也是出租车司机，也被捅伤了！

向北京夫妇吓了一跳，刚刚燃起来的激情一下子消失掉了。两个人缩在被子里，像冻僵了一样好久没有反应。隔了很久，夏虹恶狠狠地掐了一把向北京，转身睡去。

许佳正带着几个朋友参观投资的影子大酒店。影子大酒店集吃住玩为一体，从客房到餐厅，然后是健身房，游泳馆，咖啡厅等等。每一个客户到了这儿，可以足不出户地享受各种饮食与娱乐。

第57节：《一个人的生活》(57)

许佳自从当了商人，她的脑子总是呈现高速运转状态。在客人抱怨没有网球场时，许佳马上把生意冷清的咖啡厅去掉一半，另一半用来建造网球场。来影子大酒店住的客人大部分是朋友熟人介绍来的，因为设施齐全，不管什么季节都处于爆满的状态。许佳和许显达有共同之处，那就是善于打造自己的私人产业。许显达手里有几处不为人知的房产，影子大酒店的投资许佳也没有和许显达商量。

网球场已经按照许佳的意思装修完毕，旁边也放了水吧和休闲椅，服务员着装整齐地准备迎接客人。这些日子来，为了网球场，许佳严重睡眠不足。她以前会因为工作的事情而频繁失眠，现在她却开着车都想睡觉。眼皮像抹了强力胶似的，一有机会闭眼就再也不想睁开。有一次，许佳拉着许显达出去采购，在等红灯的时候，许佳竟然睡着了。

许显达吓坏了！他别的不怕，就害怕女儿过于劳累出车祸。车祸多可怕啊，一分钟之前还好好的一个活人，也许因为车祸一分钟之后就没有了。身为传媒的头儿，许显达每天都会接触不同的车祸。许显达坚决让许佳找一个司机，不，两个，开车是不能缺觉的，两个司机足有充分的睡眠以保证女儿的安全。

这是许显达的一厢情愿，许佳不愿意也不可能招两个司机来。不是心疼钱也不是不方便，而是许佳不敢把自己和自己的爱车交给陌生人。自从有了钱，许佳就像所有的有钱人一样，对每一个接近她的人都抱有怀疑和猜测。男司机万万不能找的，她不仅怕男司机劫财，也害怕男司机会因为她的成就而对她有所想法。她有个姐们，就是掉到男司机设计好的情爱陷阱，损失了金钱不说，还把自己折腾得千疮百孔。女司机呢，也不行，女人嫉妒起来比男人厉害多了。许佳宁可一个人挺着，也不愿意惹火烧身。

有了钱的许佳，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会把利害关系摆在前面。影子大酒店的经理宋平，是她从公司内部经过严格考验后选拔过来的。宋平是一个年近40的女人，她出身高知，为人稳重，因为初恋受伤而抱定独身主义。许佳从自己身上已经认定，感情上不幸福的女人往往把事业视为生命。

许佳坐在办公室忙碌的时候，向北京正挎着资料在楼群与公司之间走动。向北京栖身的销售部，人员不多，经理不少。从总经理到副经理到执行经理，大大小小的封了四个。办公室里的销售员，也是在单位里摸爬滚打之后留下来的钉子户。他们可以足不出户，他们可以打打电话，一个月就可以拿到几千元的工资。这些人对于向北京的加盟，反应极为不屑极为平淡。业务部每年招收那么多人，最终能呆在这儿的还不就是他们几个人么？做业务，最重要的就是信心和耐心，一个人跑了三个月没有客户，假若跑了六个月呢？所以那些冲着业务员高薪而来的人们，都在时间的流逝中绝望地自毙了。

向北京来了销售部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完成了三个月之后的任务。那笔小小的，不屑一顾的合同订单，已经巩固了向北京在销售部的地位。市场能占的份额基本上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向北京只能盯着那些刚开业或者被他们不屑一顾的小客户。超市，酒楼，娱乐城，只要有饮料的地方，就有希望。

向北京搜索了几十家即将开业或者刚刚开业的客户名单，抱着蚂蚁啃骨头的理想想把这几十家客户啃下来。谁知道这几十家客户，除了一家搞定签了小单之外，其他的都属于长期的等待之中。该说的也说了，该喝的也喝了，就是没有一个准确答复。某某酒楼的开业时间已经不到一周，但经理仍然处于考虑之中。向北京不明白了，难道开业那天，酒楼不销饮料么？向北京光想着自己的饮料了，早就忘了，任何一家酒楼也不会只卖一种饮料，著名的，非著名的，本地的，外地的。只要有人喝饮料的地方，关于饮料的牌子和价格是千姿百态，决不类同。

向北京为了能让自己的饮料稳坐江山而频频努力时，别人也没闲着啊，礼品促销，小姐促销，服务员推销一瓶饮料，还可以得开瓶费呢。向北京以前没做业务的时候，没有发现这里面的弯弯道道。他光想着做业务辛苦，挣钱，谁能想到这里面的条条框框还不少。要把饮料送到一家酒楼，光找经理不行，还得落实具体的负责人，比如餐厅酒吧主管，比如服务员。对了，还有一个仓库保管员，可别小看了这个职位，要是他不高兴，以某种质量为由拒绝饮料进库，前面所做的努力就付之东流。

第58节：《一个人的生活》(58)

一家叫黑夜的饮料，销售模式别出心裁，不光饮料卖完后付款，而且销一瓶有一毛的提成。厂家印制了很多打火机，钥匙扣，还有化妆盒，服务员们甩着黑夜的钥匙扣，穿着黑夜提供的工作服，仓库里堆着黑夜饮料，傻瓜才会拿着现钱进饮料呢。

向北京整理好了一份调查报告及市场行情给了销售部经理，他本以为会得到重视或者按自己提出的有所改进，谁知报告一递上去就泥牛入海了。销售部经理和业务员一样，这几年一直处于闭门造车的状态，一双双势利眼根本看不到潜在的市场。

这时，向北京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影子大酒店。

向北京进来的原因，不是推销他的饮料，而是因为吃的不好坏了肚子，向北京迫切需要一个卫生间。他弯腰提气地走进影子大酒店时，却被门口的保安给拦住了。那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保安，好像看出了向北京的意图，他放着进进出出的人群不管，伸手一下子拦住了向北京，你做什么的？

向北京当然看不上瘦猴一样的保安，说我做什么还需要向你请示吗？保安说你是我们的客人？向北京说当然。保安说先生住几楼？向北京说三楼。三楼？保安心里冷笑一声，三楼根本没有客房。

保安说对不起先生，能出示一下你的房间牌吗？向北京说凭什么？保安说因为，保安狡猾地一笑，因为我看你不像我们酒店的客人！向北京说妈的，像不像我脸上写着吗？妈的，我找你们经理去，太不像话了！向北京快忍不住了，一边虚声张势，一边企图躲开保安往酒店里面闯去。

卫生间，影子大酒店的卫生间，缩在大堂的左边，向北京已经看到卫生间的蓝白标志了。他想只要闯进卫生间，出来再和保安扯皮也不晚。

保安因为职业的原因，早就养成了一双锐利的势利眼。只要客人一进门，他就能根据客人的衣着，举止，以及气质而快速地作出判断。比如向北京！此时的向北京衣着整洁，模样周正，和来酒店住宿吃饭消费的人没有什么两样。但仔细一看就不行了，向北京的眼神是怯懦的，迷茫的，底气不足的，尤其他右边挎的那个像笔记本电脑一样的黑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宣传资料。保安一眼断定，向北京不是推销酒水就是推销保险的。

保安不是看不起推销员，而是他们的职责注定了不能和推销员并为一类。保安阻拦向北京的最初意图，无非想向和自己差不多的小人物示示权威。假若向北京实话实说，可能保安早就挥手让他通行了。不就是卫生间吗，该怎么上就怎么上吧。可是向北京却不说实话，明明是冲着卫生间来的，非得强调自己是影子大酒店的客人。强调是也没关系，但也用不着态度恶劣地骂人啊。当下，瘦猴儿保安揪住向北京的两只胳膊，像拧麻花一样拧在了背后。向北京虽然个头威武，但身上没有力量。保安这么一拧，向北京疼得吱哇乱叫，呻吟不已。

向北京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到许佳！

在没有碰到许佳之前，向北京和保安刚刚经过了一场恶战，他的身上，脸上，头发上，都有搏斗带来的痕迹。嘴角淌了血，衣服被撕破了，头发被揪得像个鸡窝。当然，保安也没占多少便宜，要不是其他保安来得及时，腿间的玩意早被向北京给揪下来了。

保安和向北京就像两只被激怒的公牛，不分场合和地点就撕扯起来。保安凭着自己在部队时的本领，以为能把向北京制得服服帖帖然后拉出酒店，没想到向北京急了，他像一只疯狗一样乱抓乱咬。

战斗完毕，处理的结果当然是保安理亏。影子大酒店的大堂经理是一个比较正派的小姐。她认为向北京虽然不是酒店的客人，保安也不能这样动手。她为了安慰向北京，把保安当场炒掉，并代表酒店欢迎向北京的光临。在他们的厮打中，早就有店里的客人过来看热闹，大堂经理炒了一个保安，但为酒店及自己赢得了声誉。向北京在众目睽睽之下，理直气壮地去进了卫生间。

影子大酒店的卫生间真好啊，真他妈的好啊。卫生间全部用乳白色的大理石铺起来，卫生间的隔断是通透的大镜子。向北京坐在马桶上，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看电视，听音乐。向北京进的酒店不少，见的卫生间不少，但从来没见过如此别致另类的卫生间。

第59节：《一个人的生活》(59)

像这乳白色的大理石，铺在卫生间里多不耐脏啊，像这通透的大镜子，怎么一点儿也不显脏呢？

通过隔断的大镜子，向北京一下子看到了自己狼狈无比的形象。他在心里怨恨地想，早知到要来如此高档的酒店上厕所，自己应该穿得上档次一点。看看自己穿的，也不怪人家狗眼看人低。向北京这一次真的相信了那句老话，树靠皮人靠衣，奶奶的！

向北京上完了厕所，准备在乳白色的洗脸台收拾自己的时候，一个像大款一样的男人进来上厕所，他一边掏着自己的东西一边对向北京说，这事可不能完，你一没偷二没抢，凭什么挨打啊？

向北京伸到水龙头下面的手像被烫着了一样缩了回来。对呀，他不能就这样白挨打了呀！

大款为向北京打抱不平，他坚持让向北京去讨个说法。向北京也不收拾了，带着原生态的狼狈来到了顶楼的办公室。没想到，楼层的保安和服务员，不仅没有阻拦向北京，还面带微笑热情万分地给向北京指路。向北京的心里马上暖和和的，他竟然想到，假若楼下的保安也像这些人一样，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

当向北京来到那块“办公禁地，闲人免进”的牌子前时，终于有一个保安拦住了他。向北京早就从大款嘴里得知，影子大酒楼的执行经理是宋平，最大的经理姓许。向北京的指名点姓，让保安觉得来者不善，马上打电话通报上去，宋平经理却不在办公室。向北京当然不肯这样回去，就说许经理呢？宋经理不在，就找小许！

你找许经理什么事情呢？

这下向北京学精明了，私事！

你和许经理预约了吗？

我还用预约？真是搞笑！说完，向北京趁保安不注意，一下子闯进自动门了。闯进自动门的向北京，不顾保安的喊叫与威胁，一边跑一边看门上的牌子。当他站到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紧闭的房门像欢迎他一样突然弹开，一个衣着华丽，气质不凡的女人走了出来。

保安气喘吁吁，他为了逃脱责任，编造说，许经理，他说是你的亲戚，我拦不住！

许佳一下子认出了向北京。

同时，向北京也认出了这个气质不凡的许经理就是当年被自己拒绝的许佳。

一时，向北京百感交集，假若能有一双翅膀，他恨不得自己马上飞走。许佳虽然被向北京的样子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冲保安挥了挥手，把向北京让进自己的办公室。

向北京不会告诉许佳来酒店的真实目的，也不会告诉许佳自己在推销饮料，虽然只要许佳动动嘴，向北京就可能与影子大酒店达成合作协议。向北京是一个爷们儿，他就是穷死都不会向许佳低头的。

许佳呢，一眼就从向北京的外表看出了他生活的落魄。向北京不说，她也不想问。积聚在心中的怨恨与失落已经随着向北京的到来而消失了。她可以在心里咒骂他一万次，但看到他目前的样子，许佳的心里也难过得要命。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奇特又微妙，许佳一心一意想证明向北京的失误，一心一意想报一拒之仇。但当这个男人像她希望的，不，比她希望的还要倒霉的时候，许佳的心里又怀疑当初的审美标准及眼光。如果她的朋友们知道，她守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样一个男人时，他们会怎么样看她？

好在，向北京拒绝了她。向北京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他辉煌也好，落魄也罢，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向北京紧张的心情在舒缓的钢琴声中松弛下来，他在得到许佳的允许后，坐在沙发上点起了香烟。向北京自从跑业务之后，就在口袋里装两种牌子的香烟，一种是自己抽的，最贵也不过块儿八毛；一种是给客户抽的，价格都高于10元以上。向北京的手准确无误地摸到了玉溪，市面上卖到二十几元的香烟。点了一支之后，还把烟盒向许佳甩了甩说，抽一支？许佳摇摇头。向北京说你不抽烟？许佳说抽，我抽这个。说着许佳拿起桌子上一盒包装精良的香烟。香烟呈灰色，细长。不用问向北京也明白，许佳抽的是女士香烟。以前跟着经理跑的时候，经常有女强人在饭桌上抽这种细长的香烟。

第60节：《一个人的生活》(60)

向北京说许佳你变漂亮了。许佳说谢谢。向北京说真的，我真没想到能碰到你。这酒店你开了多久了？许佳说也没多久，你还在那儿开车吗？向北京说早不开了，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多累啊，还是自己干。许佳说自己干也累。向北京说那是，不过累得值啊。你结婚了没有许佳？许佳说，没有。向北京欠了欠身抱歉地说，对不起许佳。许佳说你什么事对不起我啊？我没结婚不代表没有男朋友！向北京说那是那是，现在流行单身贵族。等到你想结婚了一定得告诉我，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一起长大的朋友嘛。许佳弹了一下烟灰，笑了笑。

其实，对于各自的状况，不用说也了解得差不多了。只是向北京不愿意也不想认输。当他接过许佳那张淡蓝色名片时，他也想到了自己的名片。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向北京的名片上特地印上了销售部经理的字样。这张名片向北京掏了一半还是放弃了，一个销售部的经理能和实业公司的董事长相提并论么？向北京模棱两可的态度，像一把扫帚把许佳心中的那点同情和不忍一下子扫光了。

穷不怕，要穷得有志气，许佳最烦又穷又不承认自己穷的人了。当下，在向北京走出办公室之前，许佳突然做了一个决定，请向北京吃饭，不，请向北京一家吃饭！

向北京不会拒绝，不过自己的老婆和儿子就没必要了。先不说向北京和许佳曾经有过故事，就算许佳是一个普通的朋友，向北京也不会把老婆和儿子带上来。不是自己混得不好，也不是老婆和儿子拿不出门来，是向北京不愿意！

在单位工作这么多年，夏虹和儿子出现在厂子的几率为零，而夏虹的单位，向北京也从来不去。有时候接送夏虹，向北京宁可在楼下顶风冒雪地站着，也不会像别的男人一样动不动就钻进妻子的单位。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愿意！

对于这次请客，许佳铁定了心要破费的，铁定了心要看向北京的笑话要让向北京后悔的。所以酒菜以及服务都向非常奢侈的方向推进。只是让许佳没有想到的是，她精心准备的宴请只候来了向北京。向北京比那天精神多了，磨白的牛仔裤，红黑格子的衬衫，头发理过了，短短的，很清爽。皮鞋锃亮，一个鱼皮的黑色公文包悄悄地放在桌子的一角。向北京坐在桌子前的时候，许佳仿佛又回到了10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为了看到向北京，而装出路过的样子守在寒冷的马路边。

许佳费尽心机的晚餐，伴着向北京费尽心机的应对。两个人坐在硕大的桌子前，像谈判一样说了很多废话和客套话。当许佳说出感谢向北京当年拒绝了她时，向北京竟然把讽刺当成了真诚。他想看来今天的宴请并不是鸿门宴！人家女人这样不计前嫌，作为男人也得表示表示么！

向北京喝了太多的酒，喝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的。许佳拖着向北京上楼的时候，夏虹正穿着肥大的睡衣在客厅里喝蜂蜜。单位的小丫头为了保养自己天天喝花粉和蜂王浆，夏虹不舍得，只好喝玫瑰花加蜂蜜。玫瑰花几十块钱可以用一年，槐花蜂蜜也不过十几块钱。

许佳看到了一个神情倦怠，皮肤微黄的中年妇女。夏虹看到了一个衣着光鲜，气质不凡的富家小姐。门拉开的那一瞬间，两个年龄相仿却有天壤之别的女人撞在了一起。向北京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他一只手拉着许佳一只手搭在夏虹的肩膀上喊着，我没醉，我还能喝，我没醉，你，你不信啊许佳！

许佳？夏虹心里一惊，抓住向北京的手马上软了下来。许佳不知道夏虹的心思，手忙脚乱地把向北京放倒在床上。向洋却在小铁床上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一边叫着妈妈一边向许佳看去。许佳摸着向洋的脑袋，心里酸楚了一番。

夏虹也没有想留许佳的意思，哪怕是客套几句。从卫生间出来的夏虹，头脸上还有收拾过的痕迹，她站在门口，嘴里不说，其实已经是送客了。许佳理解地笑笑，礼貌周全地告别。看着那辆法拉利缓缓开出自己的视线，夏虹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啪嗒啪嗒地砸了下来。

第61节：《一个人的生活》(61)

这些年来，许佳没有忘记向北京。

恨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因为得不到某种东西而产生的思念。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许佳脑海里总是停留着向北京10年前的模样，他喜欢穿乳白色的休闲裤，喜欢穿蓝格子的衬衫。他站在那儿，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许佳为了忘记向北京，拼命地上学，拼命地出国。她从国外回来的时候，走在他们曾经走过的一条马路上，向北京像电影镜头那样哗啦一下涌到了她的眼前。当她和形形色色的男人交往的时候，她也会因为某个男人的言语和动作和向北京有所关联而产生遐想。当她看着自己的事业如旭日东升的时候，许佳想见向北京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许佳曾经虚拟了许多和向北京见面的场景，但没有一种是和现实相符合的。

10年的时间，向北京已经从一个阳光的，朝气的，干净的大男孩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年男人。他的衣服，他的举止，他略略发福的肚腩，伴着他慢慢变松弛的皮肤，像一把匕首无情地穿透了许佳。

许佳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感觉到心里空了。对，曾经被向北京填满的一块地方突然空了起来。许佳用车载电话，拨通了唐小杰的手机。唐小杰是她众多男朋友中的一个，做电梯生意，毕业于斯坦福大学。他追求许佳好久了，许佳因为不满意他的相貌和身高，所以迟迟拖着不见结果。

自从有了钱，许佳身边的男人像走马灯一样，做生意也好，打高尔夫也好，哪怕去泡泡温泉，都可以碰到讨好她的男人。许佳算不上漂亮，不过没关系啊，人家气质好。气质从某些方面比漂亮略胜一筹，漂亮好像穷人阳台上的大白菜，气质就是小资的哈根达斯。

一个男人有了钱，身边肯定有若干个势利的女人，而一个女人有了钱呢，她的身边也会有若干个精明的男人。现在不同于旧社会，男女平等，恋爱自由，灰姑娘撞上白马王子或者落难公子碰到富家千金的童话已经成为明日黄花。没钱的想找有钱人，有钱人也想更有钱。许佳不会傻得把金钱和感情混在一起，她拖到现在还没有结婚的原因，就是不想找一个低于自己或者和自己差不多的。

围在许佳身边的男人，也有比她略高一点的，比如做电梯生意的唐小杰。唐小杰做的是家族生意，还是独子一个，老头在商界也算数得着的人物，许佳要是嫁了他，肯定是锦上添花。可是，唐小杰长得不太好看，不足一米七三的个头，皮肤黑黑的，因为在国外太久的原因，普通话说得特别别扭。与唐小杰在一起的时候，许佳不由自主地想念10年前的向北京，他高高的个头，细长略带忧郁的眼睛，还有像主持人一样很有磁性的普通话。

现在的向北京，已经把10年前的那个向北京击碎了。许佳用现在的向北京来比唐小杰，结果就不用说了。唐小杰也奇怪，身边靓女如云，他却对长相平平的许佳情有独钟。在受到多次拒绝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事情却向着他希望的发展了。

唐小杰已经年过不惑，许佳也是30好几，他们不能像年轻人一样慢慢恋爱慢慢结婚。年龄只能让他们先结婚后恋爱，许佳从唐小杰怀里起来时，他们就商量好了结婚的日子。

结婚的时间离他们确定关系的日子仅有七天。唐小杰开的是宝马，房子是位于黄金位置的别墅。三年前这儿的房价是15 000元均价，现在已经长到了38 000元。许佳站在装修豪华的别墅里，不由得想到了向北京家的二室一厅。拥挤的空间，狭窄的过道，卧室里双人床旁边的小铁床。想想，许佳不由得为向北京拒绝了自己而深感荣幸。可是没有当年的拒绝，那个站在客厅里穿着睡衣，神情倦怠，皮肤微黄的中年妇女就是自己。

唐家老爷子心疼宝贝儿子，发话要筹办最风光最体面的婚礼。许显达惊于女儿的转变，在女儿为婚礼忙碌的时候，许显达还像在做梦一样。这个唐小杰到他们家里不止一次，好像在昨天还对人家冷若冰霜的女儿，怎么一转眼就要嫁进唐家。不管怎么说吧，女儿能结婚，而且找了一个不错的女婿，许显达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第62节：《一个人的生活》(62)

向北京夫妇在为梦想奔波的时候，西山别墅也已经完工了。老向看着装修得像宫殿一样的别墅，表面上笑着，可心里都快哭出来了。什么是差别？这就是差别！自己三世同堂挤在二室一厅里，许显达一个人就住这么大的房子。这房子上上下下12个房间，电视全是液晶的，冰箱是海尔的，配套设施就像宾馆一样，吃的，用的，铺的，一应俱全。

许显达为了感谢老向，特地包了2 000元的红包。当然，考虑到老向的面子，许显达的名义是送给向洋的。老向当然不要，两个人撕把了一番，老向还是把钱塞到了许显达的笔记本底下。

既然穷，就要穷得一清二白，穷得有志有骨。

他们吃饭的时候，西山别墅的经理上来敬酒。因为许显达的面子，人家特把老向夫妇恭维了一番。所谓恭维，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当不得真。可是在经理提到老向可以来他们这儿指点指点时，老向竟然像真的一样表态可以过来，退休了，也要发挥余热嘛。

经理后悔得恨不得打自己嘴巴，老向这个状态能做什么？看门吗？现在都是清一色的保安；修花吗？老向能拎动修剪工具吗？一时，经理嘴里的鸡块好像卡在那儿了。

向夫人马上表态，他哪行啊，都是半身入土的人了。

许显达却说，怎么不行？我看向哥的身体不错！我的这个别墅就是他一人操持的。说着转向经理，给安排一下呗，我来的时候也有个伴！

既然推脱不掉，那只有装出全身欢喜的样子了。好啊好啊，向老师不是还会摄影吗？我们这个别墅区，需要宣传图片。

向老师也懂装修印刷啊！许显达又补充一句。

当下，老向的工作就在饭桌上敲定了，也没有什么职务，就是负责西山别墅的摄影宣传。包吃包住一个月800块。向夫人感觉少了，绷着脸以老向老了为由不肯妥协。而老向显得满心欢喜的样子。包吃包住一个月800，一年就是8 000，10年呢？这样一算，老向的眼前就涌现了大把子钞票，他用眼神暗示向夫人，有800块总比没有强嘛。

因为许显达的面子，老向终于在退休之后有了一份收入。为了表示自己的诚心，吃完饭老向就要求去看看住处。他说西山别墅环境好，适合老年人居住。经理碍于面子，只好带他们去看了职工宿舍。在别墅的后面，有一排白色的小平房，面积也就是十几平方米的样子，公用的厨房和卫生间。

想到老向从此要和工人住在一起，向夫人的心里难免酸楚。不过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说实话，假若不怕许显达笑话，她都不想回家住了。

第二天，老向就和向夫人把东西搬了过来。反正早晚都要过来，还不如早点呢。老向夫妇很精心地把房间布置了一番，那小小的空间里显得温馨极了。老向终于有了一个不回家住、不见儿媳的正当理由。向夫人也时常借看望老向的机会来到这里。

向北京对父亲去西山别墅工作的事，从起初的反对到后来的认同。尤其老向不停地把单位发的东西往家里带时，向北京和夏虹的心情一样，充满了感激与喜悦。老头儿挣钱，为了什么？到后来还不是归了他们。有这样一个能挣钱的老头儿，总比拖一个生病在床需要人民币的老头儿好吧。

向北京推销饮料和夏虹推销房子一样，虽然等待把他折磨得疲惫不堪，但平时零零星星的收获也让他们有了足够的信心。向北京每天坐着公车跑客户的时候，总是学会想象自己有钱的时候来鼓励自己。他一天跑10家，不可能10家都没有结果吧。就算这10家都没有结果，但他也跑出了经验，摸出了窍门。慢慢地，向北京的手机里有了一大串的联络名单；慢慢地，向北京开始像以前那样出入娱乐场所；慢慢地，向北京的肚子装满了各种啤酒。

有一天，向北京跑了很久的一个客户，终于被向北京的热情向北京的饮料和金钱感动，大笔一挥签了供货合同。数目不多，但也挺高兴的，积沙成塔嘛。

夏虹拿着计算器，一边听向北京描述一边啪啪地摁着。向北京的状态不错，她也没闲着。上半年大单没来，小单也来了不少。她又利用工作之便，增加了租房的业务。北京的外来人口过多，找房子和出租房子的人像走马灯一样。夏虹在跑业务的时候，有个老太太要出租自己的一室一厅，夏虹把信息贴进去，马上有人租了下来。一室一厅，什么也没有的空房子竟然租得了1 300元的价格。按照规定，夏虹得到300块钱的中介费。夏虹感激的心态还没有消失，就从内行中知道了，像这样的房子，要双方通吃，还有的要收一个月的租金。夏虹跑来跑去，发现这租房子的业务竟然比卖房子好做，虽然这钱不多，但属于细水长流。夏虹打算好了，假若租房的业务跑熟了，自己就踢开老板单干。

第63节：《一个人的生活》(63)

向洋看出父母比以前有钱了，所以也敢把自己的要求提出来了。向洋在晚饭后很明确地向父母宣布，他准备学古筝。向洋学古筝的想法由来已久，他之所以没说，是因为家里一连串的事情让他没有机会可说。向洋是一个特别会看眼色的孩子，他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事情。

向北京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夏虹却不愿意，不仅是因为钱，而是她觉得古筝都是女孩子弹的玩意。向洋要学也应该学钢琴，学小提琴，哪怕学个二胡也比古筝强。夏虹寄予向洋的希望并不比老向夫妇少多少，她像一个无头苍蝇在报纸电视上寻找改变儿子命运的机会。比如她知道某个当红的演员，父母也是普通工人，她就萌生了把儿子培养成演员的念头。比如她知道某位钢琴王子，也是三练秋冬九练酷暑终于成名时，她又想着把儿子培养成钢琴王子。做不了肖邦，做个李云迪嘛。

向洋相貌虽然继承了父亲的优势，但因为身材过胖的原因，根本找不到父亲年轻时的帅气和挺拔。向洋是一个爱好广泛的孩子，喜欢随波逐流，看人家孩子画出了苹果，他也得拿起画笔，还没等苹果画出来，向洋早就兴趣不在了。

关于孩子的培养问题，他们曾经认真地商讨过。因为意见不同，孩子又小，他们就把这事给放在那儿了。夏虹不允许向洋学古筝，老向夫妇却表现得非常支持。不过这支持可不能嘴上说说，是需要金钱支持的。一台普通的古筝加上培训费已不是一两千就可以解决的。老向因为有了工作，这点钱就算不了什么了。更何况，可以利用给向洋买古筝的机会缓和一下关系。不管怎么说，血浓于水嘛。

老向夫妇怀着喜悦、和好的心情在没和向北京夫妇打招呼的情况下就回来了。要是夏虹知道他们回来，拼上命也得把家里收拾一番。向夫人刚去西山别墅的时候，夏虹对于婆婆的归来把握不准，每次都要在任性之后回归原位，以便落得向夫人数落。后来，夏虹慢慢地掌握了向夫人的行动的日期，在算准她不回来的日子就任意挥霍。

比如向夫人在家的时候，从来不用洗衣机的，家里那台老得不行的洗衣机的作用就是甩干，以免往地板上滴水。比如向夫人在家的时候，总是把家里的各个水龙头都拧开一点点，以便在水表不转的情况下接水。比如向夫人在家的时候，就算菜盘子里只有菜汤了，她仍然可以热了当盘菜。向夫人一生算计，日子过得精明，倒符合勤俭持家的传统美德。夏虹感觉不爽的是，自己一回到家里，老是感觉向夫人的眼睛就长在她的背后，她做什么事情向夫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进门得脱鞋，脱了鞋要放到鞋架上。如果鞋臭的话放点茶叶，如果下雨鞋上有泥的话就提前裹个塑料袋。洗碗时要先用洗菜的水冲一遍，然后再把洗菜的水倒到桶里留着冲马桶，如果没有洗菜的水可以用清水，但洗一次后一定留在桶里，等着下次洗东西。洗衣服不要用洗衣机，不干净也绞得走型，也不要戴手套洗，就用手拿肥皂搓，搓一遍不行，得搓二遍，尤其领子。洗完后的衣服薄的在卫生间控水，厚的衣服用洗衣机甩干。对对，还有那台洗衣机，岁数大了，经不住折腾，不要把它当成自动，扭动的时候要轻，衣服要放平，不然转动坏了机子就完了。晾衣服也有讲究，晾的时候一定要用双手甩开衣服，不是敷衍地甩，要用力地甩，不然显得不平。由此种种，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绿豆芝麻大的小事，却把向夫人和夏虹之间的关系弄得无比僵硬。

现在好了，向夫人不在了。夏虹可以把许多衣服放在那架破洗衣机里拼命地摇晃；夏虹可以哗啦啦地任着性子用水；夏虹可以衣衫不整地跑进卫生间，如果高兴，她可以一边上马桶一边唱歌。反正家里除了老公就是儿子，没有人说她没有人嫌她也没有人打扰她。这个二室一厅她是一家之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做的饭再不好吃儿子老公也吃了，洗的衣服平不平整也没有人埋怨她。夏虹觉得结婚后就不应该和婆婆挤在一起，她们根本不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表面上再客套，表面上再和睦，心里也想的不是一回事儿。

第64节：《一个人的生活》(64)

这一天早上，因为睡过头了，一家三口急急忙忙地收拾自己。夏虹披头散发地煮了方便面，向北京手忙脚乱地整理合同，向洋可能是吃的不好，长久地坐在卫生间里稀里哗啦。

这时，夏虹发现停水了，她刚把三只油乎乎的碗放到洗碗池里，扭下去的水龙头一点反应也没有。停水了？向北京停水了，夏虹一边说着一边又拧其他地方的水龙头。

向北京说，停就停呗，也不是第一次停水。夏虹说我还没洗脸啊，还有碗也没洗。向北京说去单位洗吧，谁让你不先洗脸了。我今天有个重要的客户，我先走了。夏虹说你得想想办法啊，碗可以不洗，我的脸也可以不洗，厕所不能不冲吧？向北京说你没存水啊？我妈以前都存水的！夏虹说我要是存了水还用找你吗？向北京说你找我有什么用？我有水啊？夏虹说，你怎么全是废话？向北京说你才是废话呢，你给我说这些耽搁我的时间不说，我也找不到水！我又不是神仙我可以变水，我也不是自来水局局长，可以特权一下。行了行了，别瞪眼睛了，厕所一天不冲也没关系，我来不及了，我得先走了。

“啪”的一声，向北京随着防盗门的碰撞而消失了。

如果在以前，向夫人会节约很多水出来的，随便在哪个地方，都可以找到不同的水。现在好了，夏虹光顾着自由了，根本没有节约，几只桶里全是干干的。物业正在修自来水管道，不到晚上是来不了水的。人家早把停水通知贴到了楼道里，自己没注意只好自认倒霉。向洋拉完了肚子摁不出水来，在厕所里急得叫唤。这时，单位又打电话催夏虹开会。她把散发着臭味的马桶一下子盖上，脸也顾不得洗就上班了。

老向夫妇怀着惊喜推开房门的时候，向夫人的笑容像被电击了一下子凝固了。她并没有闻到卫生间的臭味，而是被家里的状态给吓住了。鞋架已经成了摆设，过道里堆着乱七八糟的鞋子。地板已经脏得没了光泽，随着阳光的反射明的暗的油污全部呈现在眼前。自己的房间被向洋睡过了，小子把衣服臭袜子散了一地，桌子上像摆摊一样摆着他的玩具和书本。洗衣机里塞着他们换下来没洗的衣服，棉的，单的，内衣，短裤。向北京夫妇的屋子更是像遭劫一样，被子不叠没关系，别叠得张牙舞爪，乱七八糟。

卫生间里，因为做饭灶具上粘了点点滴滴的油污，被谁三心二意地抹了一把，不仅没把油污抹干净，反而显得灶台更加脏乱了。洗碗池里的水龙头堆着三只粘着方便面的碗，看来是他们一家三口匆忙战后的结果。衣服不洗，地板不擦，碗呢？碗怎么可以不刷？向夫人站在厨房里泪都要下来了。

老向来的时候看到楼口还没被撕掉的停水通知，马上替他们解脱。向夫人的手马上去拧水龙头，水像和夏虹过不去一样淌了出来。向夫人说这不是水吗？老向说可能是刚来了，刚才真的停水了，你没看到停水通知吗？向夫人说这不是停不停水的问题，以前我们家也停过水，也没有搞得这样乱七八糟。老向说她就这样的人，能和你一样吗？向夫人说怎么不能和我一样？我是人，她也是人，我是女人她也是女人，我有手脚，她也没少一样，啥也别说了，一句话，就是懒，都懒到骨头里去了！

埋怨归埋怨，房子还得收拾，要不一分钟也待不下去。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向夫人的委屈和愤怒像海浪一样一次又一次涨上来，向夫人一边收拾一边想，要是儿子再年轻一点，再出息一点，真的让夏虹滚出家去，高攀不上许佳，也找一个教养好让人省心的人儿。向夫人在厨房埋怨的时候，老向也没闲着。自从出了那件事情，家好像成了一个虚拟的东西，他好像不认识自己的家了一样。他站在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后来不由自主地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挂着夏虹的内裤和乳罩，内裤是黑色，乳罩是大红，已经被风吹透了。看来，他们不在家的日子，的确放任了他们的自由。在以前，卫生间里从来没有出现这些东西，向夫人的内衣裤都是拧干放在房间里晾，他们的房子是背着太阳，内衣裤穿在身上总是有点儿潮气。而他们的屋子里，不仅有充足的阳光，还有自动晒衣架，从卫生间到他们房间能有多大的距离，夏虹能把内衣乳罩放在卫生间也不晒到阳台上，足以看出这个女人是多么的懒惰了。

第65节：《一个人的生活》(65)

老向夫妇像个清洁工，把家里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番。当向夫人把他们收拾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时，才发现洗衣机坏掉了。这个洗衣机是向夫人的陪嫁，老是老了点，但向夫人用得仔细，根本没坏过。怎么几天不在家，洗衣机就坏了？向夫人对夏虹的恨因为洗衣机一下子膨胀起来，肚子里像翻了船一样疼痛难忍，而这时，向夫人发现马桶里竟有没冲掉的大便。

老向的手刚伸过来，向夫人的身体便像没有了骨头一样，软在了老向的怀里。

向夫人这一软，就软成了脑溢血。

向北京夫妇不知道向夫人晕倒的真相，老向也不愿意提。事情已经发生了，还能怎么样呢？

作为儿子，向北京从来没有关心过母亲的身体，每年的例行体检都是老爸陪她去的。不过向夫人身体一向不错，体检结果总要强于老爸。老向不仅有高血压，还有胃病。这些都是慢性病，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向北京想不通母亲得了什么病，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客户正准备往合同上签字，电话一来，别说合不合同了，向北京一边拦的士一边给夏虹打电话。

夏虹接了电话，很不高兴地说干嘛干嘛？像个催命鬼一样！向北京说我妈得了脑溢血，你快带上存折到人民医院来。夏虹说怎么可能？你妈身体一直很好啊。向北京说别他妈的废话了，医院让交押金。夏虹说多少啊？我们家里没有多少钱！向北京说一万。夏虹说怎么这么多？我们家没有这么多钱！穷人就是不能进医院！向北京说人命关天的时候，你一点儿也不急。你摸着良心说，要是你妈你急不？夏虹说你咒我妈是不是？向北京说谁咒你妈了？夏虹说你妈也不是因为我才脑溢血！向北京说你以为呢？我妈身体好好的，怎么就脑溢血了？夏虹说我怎么知道？是我让她脑溢血的吗？向北京说我不想和你吵架！夏虹说我想和你吵啊？向北京说，我不和你废话，夏虹说我和你废话了？

吵架归吵架，钱还得凑呀。夏虹现在不怕别的，就害怕向夫人得了偏瘫，到时她哭都找不到门去。可是钱是什么东西呢？对于有钱人来说，几万的衣服，几十万的车子，几百万的房子，像玩儿一样就消费掉了。但对于没钱人来说，别说几千，就是一分钱也能难倒英雄汉。朋友，同事，七大姑八大姨，能找的人全部找了，能想的办法也都想了，可是手中的钱还是不够。

向北京看着好不容易凑来的钱，觉得自己活得真他妈的窝囊。夏虹嘴上抱怨，还是去家里要了5 000块钱。向北京接过钱，心中的窝囊感又增加了一层。要不是老婆，要不是有了贩菜为生的岳父岳母，谁给他5 000块钱？没钱的就不说了，那些平时看起来很有钱的哥们，一听到借钱，个个都成了穷光蛋！

他妈的，我一定要有钱！他妈的，我什么时候才有钱呢？向北京把1万块钱摔到柜台上，收银小姐头也不抬地说，交过了。向北京说谁交的？收银小姐说一位小姐。向北京说哪个小姐？收银小姐说我怎么知道？向北京问她长的什么样子？收银小姐用下巴往病房的方向抬了抬，你自己看啊，在病房呢。

远远地，向北京就听到了许佳的笑声。那笑声像一把刀子，恶狠狠地捅进了向北京的心脏。向北京把钱揣到怀里，悄悄地溜出了医院。不知为什么，他现在不想或者说害怕见到许佳，是他后悔了吗？还是他害怕许佳看不起他？

回到家里，夏虹正在电话里和谁争得面红耳赤。见向北京回来，马上说我不想干了，他妈的，在这个破单位干不仅挣不了钱还净受窝囊气。我在外面租房子的事被人打了小报告，单位要处理我呢。其实这班上不上都无所谓，现在要是有钱，我他妈的自己当老板！夏虹发泄似的说了一大串，见向北京像个木头人似的没有反应。夏虹说向北京？向北京说干嘛？夏虹说你刚才听到我的话了吗？向北京烦恼地说我哪有心思听你的话！夏虹说怎么了？钱不够？向北京说许佳把钱交了。夏虹说什么？你说许佳帮你交了钱？向北京说对呀！夏虹高兴地说，没想到啊！看不出来啊！这点小钱借了六七家，早知道应该先找她就是了！

第66节：《一个人的生活》(66)

向夫人在医院里住了半个多月，能用的药全部用了，能打的针全部打了，但还是没有像夏虹希望的那样从病床上站起来。向夫人像所有的脑溢血患者一样——瘫了。身子一瘫，脑子也好像瘫掉了似的。吃喝拉撒像小孩不说，还一天到晚的哭哭啼啼。不管谁来，都像一个饱受委屈的孩子，嘴一咧，泪就下来了。

向夫人这一倒，医药费是小事，大事是向夫人以后的生活。身子瘫了，人不能动了，身边就离不开人了。虽然老向一直用沉默来抵触夏虹照顾向夫人，虽然向夫人见到夏虹总是又哭又抓，但作为儿媳，夏虹照顾婆婆已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夏虹辞去工作时，老向就返回了西山别墅，日子过成了这样，总得有人想法挣钱吧？向夫人花的这点钱已经触疼了他们，要是家里人再有个三长两短，活都不用活了。

向夫人起初的时候还像一个小孩，除了吃喝拉撒就躺在床上。后来，她就不躺了，每天早上，向洋起床的时候，她就在屋子里喊着起床。夏虹像哄小孩一样帮向夫人穿衣洗脸，然后把她抱到阳台上晒太阳。向夫人好像故意折磨夏虹一样，每隔几分钟，她就会支使夏虹一下。比如喝水，比如上厕所，比如肚子疼，比如害怕。向夫人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向夫人了，因为得了脑溢血，她就完完全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不心疼夏虹不要紧，连儿子和孙子也不知道疼了。向北京好心好意地帮她按摩，她不是揪向北京的头发就是打向北京的耳光，向夫人虽然瘫了，但手上的力气丝毫不少，啪的一下又啪的一下，打完了还冲着向北京咯咯地笑。

8th 忧郁的葡萄

老太太刚把葡萄泡到水盆里，门铃就响了。老太太以为是女儿或者儿子来了，一边在围裙上抹手一边喊：来了来了，是不是妞妞呀？奶奶……奶字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老太太就发现白高兴了，外面站的不是女儿也不是儿子，而是她的房客胡静静。

胡静静向老太太咧了咧嘴，对不起阿姨，我把钥匙忘到家里了。

胡静静穿了刚过膝盖的红色皮裙，下面是一双黑色镶了花的高筒皮靴。胡静静进门的一瞬间，很浓的香气涌进了老太太的鼻子。老太太有些厌恶地挥着手，好像这一挥，就能把香气挥走似的。

胡静静进了屋子，站在梳妆镜前抹抹擦擦，她的眉毛画得太重，胡静静拿着湿纸巾正小心万分地修理。胡静静从镜子中看到站在门口的老太太，挤了一下眼睛，阿姨，大哥还没来啊？

老太太盘算着胡静静是回来拿钥匙的，就算站在梳妆镜前抹抹擦擦也是暂时性的，所以她忍着过道里的冷风，站在那儿。

胡静静见老太太没有应声，连忙找台阶给自己下，也许是怕冷吧，外面可冷了！为了表示寒冷，胡静静还轻轻缩了一下肩膀。

老太太有些不悦地，可能是堵车吧，说着，老太太把门当成了马路，伸头看了几眼。

胡静静马上讨好老太太说，对呀对呀，堵车，全堵在三环了，黑压压的一片。说着，胡静静已经修理完毕，拿起湿纸巾在脸上抹了一下就躺在床上。胡静静没有脱皮靴，她本来是想穿着皮靴躺在床上的，但突然看到站在过道里的老太太，才把穿了皮靴的双脚在床面上悬了一阵，像在做健身操，然后顺其自然地把它们放到床沿上。

老太太不由得有些心疼，胡静静的双脚下面，铺着女儿未婚时的粉色绣花床单。胡静静来的时候，老太太没撤床单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胡静静自己没有，二是老太太看着胡静静打扮洋气。她以为这个打扮洋气的女孩会像女儿一样爱干净，谁知道她住进来一个月不到，别说床单显脏，整个房间里就像狗窝一样，胡静静成堆的化妆品，香水，衣服，书本，光皮靴就有六双，高矮不齐地排在过道上。

每次看到这些靴子，老太太就很想把胡静静赶出去。可是在租房子的时候，因为对胡静静的喜欢，也为了胡静静的大方，老太太特意把房租签了半年，白纸黑字的合同，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

第67节：《一个人的生活》(67)

更主要的是，老太太说不出口！

不是你朋友请你吃饭吗？怎么又回来了？老太太套胡静静的话，如果她不出去，老太太就得改变计划。她不愿意在过生日的时候家里有这么一个外人，尤其有像小狐狸精一样的外人。

等一会儿去，我朋友的车堵在路上，我站在外面挺冷的。胡静静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边做舞蹈动作一边向厨房走来。胡静静看到厨房里摆了那么多好吃的，很夸张地“哇”了一声，阿姨，你怎么做这么多菜啊？

老太太当然不好意思说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只好站在胡静静后面洗葡萄。葡萄是老太太起大早去批发市场抢来的，这葡萄粒大无籽，比市场上要便宜两毛钱。想到自己的生日，老太太狠狠心买了10多斤葡萄。想着生日的时候吃一点，让女儿和儿子带走一点。

胡静静也不管老太太的眼色，捞了两粒放在嘴里，不过她马上就把葡萄吐了出来，哎呀，这么酸啊！老太太心里暗暗高兴，这葡萄她买的时候亲自尝了的，一点儿也不酸。胡静静吃了两粒葡萄竟然是酸得，说明她活该！

阿姨，你肯定上当了，这葡萄酸得不能吃！说着胡静静从盆里又捞出一粒葡萄，准备往老太太嘴里送。老太太头一扭，拒绝了那粒葡萄。胡静静有些难堪地拿着葡萄，怎么了？没等老太太回答，胡静静马上说，我明白了，太冷，你怕胃疼。

老太太扯了一下嘴角，算作回答。

我的胃很好，冷热不怕。再冷的天我也敢吃冰淇淋。阿姨，等一会儿我朋友来的时候就会带一包冰淇淋。太爽了，从里到外地冒寒气！

胡静静说的朋友是她女朋友的老公，一个有了老婆和儿子的中年男人。胡静静来北京的时候，住在女朋友家里，就和人家老公勾搭上了。男人隔三差五地带胡静静去宾馆过夜。后来，男人激情过后变得实惠起来，把偷情的地点改为胡静静的房间。虽然偷偷摸摸，但还是被老太太知道了。

如果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老太太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不管怎么说，胡静静也是二十六七的大姑娘，有个男朋友，并留男朋友回来过夜很正常。可是有一次晚上起夜，中年男人在阳台上打电话，他的电话被蹲厕所的老太太听了个一清二楚。

我在办公室呢，真的，你要相信我。我这么爱你，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呢。你一天到晚的怀疑我，你总是不相信我，我都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胡静静是你的朋友啊，好朋友，我怎么可能和她在一起？好啦，我亲爱的老婆，我们领导还在等着我开会呢。

男人挂断电话的时候，胡静静从房间里跑出来。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老太太蹲在厕所里，所以说话和动作都无所顾忌。听着外面的声音，老太太的腿都软了。

什么胡静静，分明是一个狐狸精嘛。

从此，老太太对胡静静的好感一下子消失殆尽，她没有想到胡静静会是这样一个人，自己有男朋友，还勾搭别人的男人。而这个男人竟然是她贴心贴肺的女朋友的老公！

胡静静的男朋友，老太太见过一次。小伙子高高瘦瘦的，在一家外企做翻译。因为工作的原因，全世界跑。胡静静好像很喜欢他，每一次提到他脸上充满了幸福和骄傲。老太太想不通，胡静静既然如此喜欢自己的男朋友，为什么还要勾搭别的男人呢？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胡静静和老太太都想挤出厨房，但因为胡静静身体比老太太灵活，所以已经抢先一步把电话拿到了手里。老太太有些怨恨地看着胡静静，看着她的眼睛，她的下巴，她的衣服和光溜溜的小腿，越看越生气，越看越觉得胡静静真像一个狐狸精！

胡静静以为是自己的电话，接了却是老太太女儿的，老太太的女儿说现在有点事，请老太太等一会儿。胡静静转述完毕，就把电话扣上了。

看她那神情，好像不是老太太的电话，也不是老太太的家啦！

怎么回事？老太太好像不相信或者说想问得再清楚一些，可是电话却被胡静静抢去了，我得等电话！看到老太太拉下脸来，胡静静连忙拿出自己的手机，要不你用我的手机打，我的朋友会打这个电话，可是占线他就打不通了！

第68节：《一个人的生活》(68)

听听，自己明明有手机，偏要留家里的电话。一股火猛地涌上来，直冲老太太的胸口。

我是没办法，阿姨！我的事你也知道的，我没办法。

老太太一下子明白了，胡静静不是心疼手机，是怕被女朋友查到。想到这儿，她又有些可怜胡静静。老太太拿住胡静静递过来的手机，可是却没有通。胡静静自己拨了一遍，然后说，信号不好。要不打一下大哥的吧。胡静静拨完号码，并没有把手机递给老太太，而是用软绵绵的声音说，大哥呀，我是小胡，你还没有来呀？啊，这样啊，好的，好的。

胡静静刚想向老太太转述，桌子上的电话就响了。胡静静拿起电话，小脸马上变了，什么？还得一个小时？真有这么堵吗？我告诉你呀，你要是骗我，哼哼！胡静静扔了电话，也没理站在一边的老太太，一步三摇地摇回房间去了。

鸡洗净，抹干水，老太太拿着生抽在鸡身上擦着。因为天冷，老太太抹一会儿就要把手放在暖气片的边上暖一暖。暖气片有些漏水，不分白天黑夜的滴滴答答。老太太在滴水的地方放了一个水桶，用桶里的水冲厕所拖地。

抹好了生抽，老太太往鸡膛内撒了盐，用酒腌上10分钟，然后再放进烤箱。老太太切冬菇的时候，算了一下时间，再有50分钟，儿子女儿肯定能到了。到时候烤箱里的鸡也差不多了。这烤鸡是女儿最喜欢吃的，每次一来，光她自己就可以吃掉半只烤鸡。老太太为了给女儿做烤鸡，特地买了老孙家淘汰下来的烤箱。

儿子不吃烤鸡，但也有特喜欢的牛肉卷。自从在某饭店吃了之后，儿子好像被牛肉卷给迷惑住了。为了让儿子常来常往，老太太就厚着脸皮向饭店的厨师讨教。厨师起初是以为老太太偷艺，后来听说为了让儿子常回家时，厨师的泪都快掉下来了。

牛肉卷吃起来好吃，做起来麻烦极了。老太太为了做儿子爱吃的牛肉卷，从中午就开始忙活。她把牛肉切成0.3公分厚的连刀片，然后把洋芹切成和牛肉长度相同的段状。在切段的时候，因为要求精细，差一点没把老太太的手指切去。现在，经过千辛万苦做好的牛肉卷已经好了。牛肉卷色味俱全盛在蓝花瓷盘里，等待着它的主人。

儿子和女儿的菜忙得差不多了，就得张罗妞妞的菜了。小家伙比爸爸和姑姑的口味档次高，喜欢吃螃蟹。只是小家伙和爸爸姑姑不一样，不喜欢老吃一种做法的螃蟹，一只螃蟹得变着法儿做，不然她一口也不吃。

所有的做法都试验完毕后，老太太为了孙女的螃蟹，特地跑了一趟书店。只是每一本菜谱里没有专门介绍螃蟹的，这些菜谱又贵得要命。老太太在书店里徘徊了好久，才捡了一本有两款螃蟹而且价格便宜的菜谱。

可是，等到老太太回家试做的时候，发现这是一本关于微波炉的菜谱。里面介绍的螃蟹没办法做，老太太没舍得买微波炉。走投无路的时候，老太太决定选中其中一款做法用烤箱来做。老太太从买的螃蟹中挑了两只最小的，进行操作了一次，没想到味道极为鲜美。

不过那两只螃蟹老太太只是尝了尝，并没有舍得吃完。老太太把两只螃蟹留起来，准备让女儿带走。

女儿在服装厂当出纳，嫁了一个拿老实工资的普通工人。日子过得要多紧巴有多紧巴，老太太没把房子租出去的时候，女儿基本上天天赖在娘家，光吃不说还得往回拿。为此，老太太除了为女儿的命苦感叹之外，还为自己没有金钱没有权力不能改变女儿的命运而揪心如焚。

紧巴的日子过着，再有老太太周济着，也许过不了几年，他们的日子也就好起来了。可是命运不济，光想好却老出坏事，先是女儿得了急肠炎，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然后又是女婿单位倒闭下岗，后来好不容易在一家单位找了一个值夜班的事做，工资还经常拖着不发。日子难过也就罢了，可是两个人还经常打架。

女儿才30岁，因为生活的艰难而像一个40岁的家庭妇女。同住一个楼，相同年龄的老李家的女儿，正像一株生机勃勃的向日葵，衣着时尚，收入丰厚，还傍了一个英国佬。每次回来，大包小包的不说了，光钱一扔就是几千几千的。害得老李拿着女儿在楼前楼后炫耀，骄傲。

第69节：《一个人的生活》(69)

人是不能比的，人比人一定没有活头。这个道理老太太明白，可是她就是说服不了自己。女儿长得也不差，也不呆不傻呀，为什么嫁了这么一个窝囊废！

说到女儿，老太太总喜欢拿自己来比试一番。当初老太太嫁过来的时候，家里也是一穷二白，可是老头子能干呀，在老头子没去世的时候，老太太吃的喝的穿的哪一样比人家差。老头子不仅心疼老太太，还变着法儿挣钱。老头子去世的时候，已经是棉纺厂的车间主任，有着固定的工资还有数不清的礼钱。只是老太太没有想到，老头子会这样命短，40岁不到就一命呜呼了。

出于对老头子的爱，老太太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生活着。年轻的时候也经常有男人对老太太讨好，可是她硬给拒绝了。现在看来，她当初的做法是多么的不明智呀，要是能看到将来，说什么她也再嫁一次。像三楼的星星妈，50多岁了还找了一个离休干部，人家不仅有高额的退休金，还住着150平方米的大房子。女儿孙子都跟着老太太沾光。

就算自己和女儿都没有这个好运，那么儿子呢？儿子也没有人家的儿子争气。在老太太的打骂之下勉强读了一个职业中专，上班后马上谈恋爱娶了老婆。儿子长得英俊，和老头子年轻时特别像。从十几岁就有女孩子跟在他的后面。可是英俊有个屁用呀，代替不了钱。孙女妞妞已经上三年级了，喜欢画画，有一幅画曾经得过市里的二等奖。儿媳在老师的鼓动下发誓要把妞妞培养成画家，所以才逼着儿子辞职，跳到一家企业当业务员，力拼了三年，现在可以拿到比以前多两倍的工资，而且还扣着一个销售经理的帽子。

儿媳也争气，男人再有钱，也抠巴巴地过日子。衣服不舍得穿，化妆品不舍得买，不停地向婆家娘家讨便宜。对于老太太的房子出租，最支持的莫过于儿媳了，这个房子一个月1 000块，空着上哪儿找1 000块？！

说到出租房子，也是为了女儿。女儿呆在这儿吃喝不说，还一分钱没有。老太太租了房子想把这点钱补贴给女儿。可是半年的房租一拿到手，儿媳马上跑过来讨要，说妞妞要上专业课，给她找了一个有名的画家当老师，一张口就要了3 000。

女儿心疼老太太，拒绝了母亲的2 000块。自己再苦也有年轻的身体，而老太太已经这么老了，万一有个病，动一动就得多少钱哪。说到病，老太太一肚子的委屈，年轻的时候不在乎，造就了现在的病身体，不仅胃疼，还有高血压、糖尿病。胃疼能忍则忍，而高血压和糖尿病不能忍，贵的药不敢买，只好到小药店讨点便宜。对面的老太太有一个当医生的儿子，她也有高血压，儿子为她买了很多关于高血压的药品，等她心情好了，老太太可以讨点便宜。

在老太太眼里，自己的疼呀累呀都无所谓，只要女儿儿子能过得好，能常来看看自己就行了。自己这老胳膊老腿，活一天算一天，实在不行了，吃点安眠药完事。现在医院可不能进，一进没有万儿八千的出不来。像楼下的林老头，得了脑血栓，把女儿折腾穷了不说，现在还是植物人让人伺候。

老太太早就想好了，假若自己得了病，只要花大钱的，她就不治，能瞒就瞒，实在瞒不过就吃点安眠药见老头子得了。这阵子，老太太心疼，好像谁在心里揪了一把，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胡静静天天叫她上医院，老太太表面上答应着，心里并不准备去。她想的是钱，这一去医院得多少钱哪。

老头子死得突然，老太太没有积蓄。要不是老头子留下了房子，上哪儿挣1 000块去。房子二室一厅，随着岁月的流逝，墙皮已经脱落得不成样子。当初租房子的时候，为了把价格租高，老太太去街上买了白灰，和女儿一起把房子粗抹了一下。要不，依照房子的现状，能租800块已经不错了。

除了房租，胡静静每个月还给老太太300块钱，以做水电费和晚餐费。老太太周一到周五给胡静静做晚餐，周六周日她基本上见不到影儿。

老太太做完了孙女的螃蟹，又做了一个萝卜排骨汤，这个汤是老头子在世的时候喜欢的，他不在了，老太太并没有把这道汤省掉。在她看来，有了这道汤就像老头子在身边一样。

第70节：《一个人的生活》(70)

门铃响起的时候，老太太正因为胃疼而缩在沙发里捂着肚子。等老太太弯着腰过去的时候，中年男人已经走进了胡静静的屋子。他手里拎了一包东西，方方正正的，看不清里面的内容。见老太太出来，男人笑了笑，阿姨好呀。

老太太没答理他！

胡静静也不太高兴，她一边在屋子里翻来翻去，一边低声埋怨着什么。老太太看出他们的不愉快，但也不想让他们在家里争吵下去。老太太觉得有必要和胡静静谈一次，正儿八经地谈。以一个房东，加母亲以及过来人的身份。因为，老太太非常担心，万一有一天人家的老婆打上门来，她怎么办？

见老太太站在门口，胡静静只好披了大衣和男人出来。临走的时候，男人又笑着向老太太告别，阿姨，我走了啊。

老太太看都没看他一眼，用力地关了房门。

这叫什么事呀，还经理呢，看来纯粹讨便宜的主儿。胡静静也是，如果真喜欢这个男人，就让他离婚呀，离不了婚就让他给自己买房子。隔壁的二小姐不是也做了人家的二奶嘛，可是人家得了一套复式房子。胡静静不呆不傻，跟着男人为了什么呢？

胡静静的房门从来不关，对于这点老太太感觉舒服。像楼上的林家也出租了一个房间，那女孩出门时总把门锁了。老房子过道窄，又没有灯，全图房间里的光亮了。可是门一关，过道里黑黑的，害得上次老太太在林家差点摔了一跤。

对于出租和被租者的关系，老太太分得很清。人家锁门有锁门的好处，不锁门呢，一来信任自己，二来人一走也感觉不到房子租出去了。

算了吧，让了吧，放了吧，要原谅，要潇洒……

胡静静房间里的电视开着，一个男歌手穿得花里胡哨的站在台上唱。老太太过去关电视的时候，突然看到胡静静的手机忘在桌子上了。那款手机呈黑色，宽屏幕，好像还带摄像头。老太太拿起手机，恋恋不舍地抚摸着，要不是怕人家笑话，老太太想有这么一个手机啦。

这时，黑色的手机响了起来，不知为什么，老太太就接了，一个男人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胡静静，就说对不起静静，我想了一晚上，觉得我们还是分手好。因为我现在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国，也不能耽搁你的青春。

老太太一下子听出来了，是胡静静的男朋友，虽然只见了一次，但他的声音特别好听，像播音员一样。老太太没等对方说话，一下子把翻盖合上了。

在胡静静和别的男人乱搞的时候，老太太曾经一万次地在心里咒骂他们，可怜那个远在国外的男朋友。可是等到她所希望的成了现实，老太太又心软了。

冬季的日子越缩越短，四点不到的功夫，天都快黑透了。站在阳台上，老太太伸着脖子看楼下。儿子开的白色面包，单位给他的部门配的，很远就可以看到了。女儿可能会坐公车或者骑自行车来。不过女儿的身影也好认的，瘦瘦的，小小的。

无数次，没事的时候，老太太就站在阳台上张望。人老了，就喜欢膝下儿孙缠绕。当儿子和女儿守在身边的时候，老太太觉得特别幸福。

孙女妞妞是一个小精灵，小小的年纪就特会讨人喜欢。来了又唱歌又跳舞，还搂着老太太撒娇。只是妞妞学习任务繁重，除了完成作业还要成为一个大画家，所以她不能像以前一样，一周来看望老太太一次了。

孙女不来，儿子也不能来，儿子不来更不敢指望儿媳了。女儿倒是隔三差五的来，但女儿来了除了诉苦还是诉苦。有一次，女儿还对老太太说到离婚的事情。

老太太不希望女儿这样过下去，但提到离婚老太太还是不太愿意。虽然现在是新社会了，离婚就像脱衣服一样随便。但想到女儿从已婚回到未婚，再跟在老太太的身边重新选择人生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乱成了一团麻。女婿千不好万不好，要是现在甩了人家，老太太还是于心不忍。

葡萄已经泡了半个小时，它们在清水里显得清脆碧绿，老太太捡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酸得老太太一个激灵。怎么酸呢？明明尝了的。老太太不信邪，又挑了一颗放在嘴里，还是酸的。再尝，再尝七八颗了，还是酸的。

第71节：《一个人的生活》(71)

老太太傻了，怎么是酸的呢？她站在葡萄前百思不解。后来，她把留给女儿的葡萄也拿了出来，也顾不得洗了，尝了尝竟然是甜的。老太太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给女儿留的这些就是自己尝的那些，敢情没尝过的葡萄全是酸的！

老太太不相信是运气不好，而是觉得是小贩捣蛋了。他把不酸的拿出来给人家品尝，在称的时候再把酸的加进来。想到这儿，老太太马上把留给儿子的也拿来尝尝，果然是酸的，老太太气得差点没晕过去。她看着相同却不同味的两包葡萄，心里难过死了。不过现在发现也好，假若现在不发现，等儿子和女儿把葡萄拿回家时，女儿吃的葡萄是甜的，儿子吃的是酸的，如果有一天不经意说出来呢？儿子可能不会说什么，那儿媳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当即，老太太决定找小贩去。走到门口时，她才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别说天黑，就是不黑自己也不能去呀，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儿女都要来呢。

对于生日，老太太看得不是太重。以前老头子在的时候，经常张罗她的生日。老头子去了之后，就没正儿八经地过了。大多时候是女儿先记得，再提醒哥哥。不管儿女记不记得，她都不在乎。她只是想趁这个日子聚一下，反正是星期六，按平时也该来了。算一算，她已经有一个月没见到妞妞了。每当看到人家的孙女，老太太就想得慌！

电话的声音把沉入遐想的老太太吓了一跳，拿起电话的时候她马上联想到儿子不能来了。儿子当个销售经理，就忙得像个总统一样。经常在半路的时候来个电话，妈，单位有什么什么事，我不能来了。电话里却是女儿的哭声，妈，我不和他过了，我得离婚！

什么？

妈呀！我……女儿哭得说不出话来。老太太不知道女儿发生了什么事，但从女儿的哭声中她感觉一定出了大事。老太太听着女儿的哭声一时不知所措，只能用力地抓住电话！

电话里传来争夺的声音，不用说老太太也猜到了，是女婿在争电话。老太太刚想说什么，电话已经被女婿抢到手，成功地挂掉了！

眼前黑了黑，老太太及时地抓住桌子。

老太太拨着儿子的手机，越急越不通。在挂电话的时候，窝在眼里的泪终于涌了出来，像河水一样抹也抹不住。老太太窝在沙发里为女儿的不幸号啕的时候，房门却被人拍的山响。

老太太以为儿子来了，可是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没等老太太回过神来，三个男人冲进屋子，像疯了一样见啥砸啥。电视，冰箱，饭桌，连厨房里的那些饭菜也无能幸免。

怎么了？你们为什么砸我家的东西？你们不怕犯罪啊？我，我我报警！信不信！老太太收回去的眼泪又淌了下来。

还报警？报呀？快报呀？我好怕呀！你家的狐狸精抢人家男人，破坏人家家庭，让她破，让她骚！说着，瘦子把一个好看的青瓷花碗摔在了地上！

狐狸精呢？让她出来！

就是，别以为我们找不到你的家，妈的，今天逮不着算你幸运！老太太，你心疼吧？谁让你管不了自己的闺女！他们砸够了，在走出门的时候还让老太太给狐狸精带话，要是她再不离开王涛，你这个家就别想要了！

王涛是谁？老太太不知道。她的脑子成了一团乱麻，她想到女儿，想到刚才女儿的电话。难道是女儿偷了人家的男人，因为这个才和女婿打起来了。可是不对呀，女儿好久不在家住了，人家怎么可能就找到娘家来了？

如果不是女儿，刚才女儿的电话又是怎么回事？虽然他们俩打架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但在今天，打架显得与众不同起来。

屋子里像遭劫了一样，老太太突然想到胡静静的手机，她一进屋子就看到胡静静的大幅黑白照片被撕了下来，上面还用红笔画了一个X！

老太太后悔死了，她后悔自己把房子租给了胡静静，她后悔刚才没对三个男人说清楚。如果刚才说清楚，他们肯定不会砸东西的，毕竟胡静静所做的一切与她这个房东无关！

第72节：《一个人的生活》(72)

老太太去拿电话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身体像皮球一样摔在地板上。所触之处全是刚才洗干净没有来得及吃的葡萄，它们被撒在了地板上。

有的葡萄被脚蹂躏得烂了一地，还有些葡萄一半碎了另一半张着，另外几颗幸免于难的葡萄挣扎着往沙发、桌子下面滚去。一粒、二粒、三四粒……

10th： 关于哎哟哟

女人坐在沙发的这一头，男人坐在沙发的那一头。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电视，好像演的电视特别好看特别能吸引他们一样。男人不时地笑两声，女人也跟着笑。只是男人笑得比较响亮，女人笑得比较含蓄。

此时夜幕低垂，屋子的大灯开着，客厅里的台灯也开着。这两种不同的灯光伴着明明暗暗的电视一下子撕破了夜晚的黑，闪闪烁烁地呈现在两个人的身上。

女人穿了一件米黄色的套裙，脚上穿着一双尖尖的带有扣带的高跟皮鞋。她的脚并在一起，感觉好像是在会议室里谈判一样。男人穿了一件棉布白衫，一条纯黑的长裤，脖子里的领带已经被男人扯松了，像蛇一样挂在他的脖子上。他穿着拖鞋，两只腿松松地展开，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地摆动着。

男人说这电视挺好看的。

女人答还行吧。

男人看到女人的杯子空了，就过来说我再给你来点水？

女人一把捂住了杯子说不用了，喝得太多了。

男人笑着说也是，要不光跑厕所。

在他们看电视的期间，男人跑了三次厕所，女人跑了一次。男人又一次跑向厕所的时候，女人也感到自己的肚子坠得要死，尤其听到一阵哗啦啦的声音从关闭的洗手间里传出来，女人更觉得自己忍不住了。

她挪了挪脚想，走吧，马上走吧，等到回到宾馆再上厕所也不迟。

男人在女人还没有提出来的时候，突然对她说我们不看电视了吧？电视越来越没有意思了。

女人说行啊。

男人说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

女人说你还会讲笑话？

男人坐近了女人一点说当然，我讲的笑话保证你笑。

女人说如果我笑不出来呢？

男人说如果你笑不出来，我就输了，如果你笑出来你就输了。

女人说输又怎样？

男人说谁输了谁就要为对方做一件事情。

女人说那要看什么事情。

男人说放心，绝对在可以的范围之内。

女人说好，你讲吧。

女人在男人没讲的时候，就坐正了身子，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她还把牙齿咬得紧紧的，以便自己控制不住笑出声来。

男人开始讲他的笑话：我有一个哥们儿开了一辆特别酷的小车，车号是：AUU001。

女人说个性化车牌。

男人说对，他的车其实买了好久了，没有挂牌的原因就是等个性化车牌。

女人没有吱声。男人继续往下讲：我这个哥们儿喝醉酒后与人相撞。他竟然没管伤者，开起车就跑了。结果被撞的人马上拿出手机报警。对话如下：

你好，这里是122紧急热线，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我，我被车撞了，哎唷，疼死我了，骨头都快断了。

请问您看清车牌号了吗？

看看，看清了，哎唷，疼死了。

您别急，先赶紧把车号告诉我们，我们这就派人去现场。

好，车号是，是，A，U，U。

请您赶紧把车号告诉我们，要不然就抓不住人了！

好，好，A，U，U。

我说请您先把车号告诉我们！

我这不是在说吗？A，U。

你能不能别老哼哼唧唧？赶紧说！

我，我没哼唧，真的是A，U，U。

靠！你Y欠揍吧？！撞死活该！

哈，男人讲完就笑倒在沙发上了，他倒在沙发上的时候头向着女人这一头，而且倒下去的距离离女人非常近了。他捂着肚子好像快要笑死了的样子。男人讲的这个故事，女人已经在网上看到过了。起初的时候她没有笑，后来看到男人捂着肚子拼命凑合的样子心就软了下来，她就咧了咧嘴。

男人马上跳起来了，他说你笑了你笑了。

第73节：《一个人的生活》(73)

女人说那又怎样？

男人说你输啦。

女人说我知道输啦，你说你的条件吧。

男人没想到女人这么爽快，一时不知道提什么条件才好。女人笑了笑说没事，慢慢想。我去一下洗手间。

女人连蹦带跳地跑进洗手间，再晚一会她感觉自己都要尿裤子啦。

洗手间里也和屋子里的感觉一样，乱乱的。脸盆里泡着没有洗的衣服，洗衣机盖打开了，里面盛着撒了洗衣粉的水。看来男人还没有把搓好的衣服放到洗衣机里去。那个洁白的洗手盆和旁边的浴盆一样，上面布满了灰灰点点，看样子没有几包去污粉很难让它们恢复以前的面目。

两只不同色彩的牙刷插在一个缸子里，一个向外一个向里。女人认出这两只牙刷已经用了好长时间了，周边的毛已经翘起了尾巴。她起初想不明白男人为什么要用两只牙刷，后来她看到有一只牙刷的磨损程度明显高于另一只牙刷时，她才舒展了一下额头。

有没有女人生活的家是一眼就可以判断出来的，尤其在洗手间里。女人对洗手间的干净程度一点也不次于自己的衣服，有女人的洗手间绝对要比这个洗手间干净一些。

洗漱台上还有半块用过的香皂，因为日子太久已经干得透透的了。女人还看到一瓶用过不久的沐浴液，还有男人用的刮胡刀、润肤露，她在最角落里还发现了一支吸了半截的香烟。

女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打量洗手间了，每进来一次她都会重新打量一遍。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她觉得自己在打量洗手间的时候心中总被一种力量促使着，她好想伸出手去，把盆子里泡的衣服洗出来，盆子里的衣服她翻看过了，一条内裤，一个背心，还有男人穿的一件衬衫。衬衫是白色的，质量和做工都非常好的那种。女人抚摸了一会儿湿乎乎的衬衫，还是打消了涌出的念头。

她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就往唇上抹了点口红，然后没事一样走了出来。

男人在沙发上等得太久，女人出来的时候他正盯着洗手间的门。女人倒不好意思了，她本来想找一个理由但嘴里却吐出来的是：衣服不能泡太久。

男人趁机说我不会洗衣服，所以就泡。

女人说学啊。没有人生下来就会洗衣服。

男人说你教我好不好？要不你帮我洗得了。

女人说我不会洗衣服。

男人说真的？

女人说真的，不仅不会洗衣服还不会做饭，我是一个什么也不会做的女孩子！

男人不相信地摆着头说，少来，我才不相信呢。平时你的衣服谁给你洗的？谁给你做的饭？

女人说有人帮我洗啊，有人给我做饭啊。

男人说不会是男人吧？这样子我会吃醋的。

女人哈哈地笑了起来，她说你吃我妈的醋啊？

男人站起来提议，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女人拎了包说我想回去了，太晚了。

男人看了一眼表说晚什么啊？还不到11点呢？北京的夜生活刚刚开始。我带你去三里屯怎么样？那儿的酒吧在全国都非常有名呢！

女人说我想去看天安门。我来北京最大的愿望就是看天安门。

男人说明天早上去啊，还可以看升国旗。男人说着就往外走，下楼梯的时候因为黑暗他还拉了女人一把。女人的手握在他的手里还不到一分钟，女人就挣开了。

女人发现男人的个头和自己差不多高，因为穿了高跟鞋，猛一看她还比男人要高一点儿。女人想起他们没有见面的时候，男人曾经在电话里告诉她自己一米七五。现在与男人走在路上，她越来越觉得男人最多也就一米七三，而且还是穿鞋的。

三里屯是女人的一个梦想。在认识男人的时候，他曾经在电话里给女人无数次提到三里屯，而且据他说如果开车的话也就五分钟的时间。男人带着女人下了楼，然后走到路边拦的士。他好像是无意地对女人说车坏了，在修理厂呢。

女人笑了笑，男人坐在了前面，她坐在了后面。她觉得男人很绅士，他懂得帮女人拉开车门，并在女人坐好后才坐到前面去。女人坐在后面一直趁着灯光打量男人。从心里来说，这一个男人长得不算帅，也不算太有气质，但这个人有风度。男人从最初吃饭的时候帮她拉开椅子，再到他家的时候帮女人洗好水果，再到现在他要求司机关上车窗，因为此时的晚上还是挺凉的，男人害怕女人会感冒。

第74节：《一个人的生活》(74)

女人笑着说我也是北方人呢。

男人说女孩子都怕冷，尤其像你这样苗条的女孩子。像我就不怕冷，身上全是肉，再冻也冻不到骨头。女人细想感到不高兴了，什么意思嘛，你以为我身上全是骨头？

女人是一个不会掩饰自己感情的女人。男人发现女人脸上涌出不高兴的样子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了酒吧里。酒吧里全是人，挨挨挤挤的。他们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坐到一个角落里。男人坐下去显得椅子太小了，他自嘲地冲女人一笑说该减肥了。

这时候，他才发现女人的脸色不好，她的眼睛低垂着，抿着嘴唇。男人感觉女人的嘴唇生得厚实，又润泽，看起来很性感的样子。男人用手在空中摇了摇说怎么了？是不是太吵了？

女人慌忙抬起头来说没事啊，对了，我突然想起你以前说过的话。

男人说什么话？

女人说你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自己真的要减肥了。因为你刷牙的时候牙膏掉下来，却落在了肚子上。

男人下意识地摸了一把肚子说这是真的，我以前特别瘦，可能是在外面老吃吃喝喝的原因吧。一个人吃了全家不饿！

台上有一帮人在敲敲打打地唱歌。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青年一边晃动长发一边唱歌。女人觉得左边那个敲大鼓的男青年特别帅，他的手用力地在空中挥舞着，脸上的一缕长发随着身子摇来摆去。女人想不明白搞音乐的男人为什么喜欢留长发，而且还扎了一个耳朵眼。女人不喜欢男人留长头发，她喜欢男人留板刷，平头，那样子显得干净利落。

这些男人都记着呢，他还记着女人不喜欢男人留长指甲。她自己的手指也是修得整整齐齐的。男人发现女人的手指纤细而修长，和那个在台上弹钢琴的女人差不多。男人突然想握一下女人的手，他装出无意的样子伸出自己的手说，你看你看。

女人回过神来，一下子明白了男人的意思。她认真地抓起他的手看了看，然后把目光落到男人的无名指上。无名指留了指甲，而且看起来也很长。男人缩回了手解释说这个手指甲有用，挠挠痒，掏掏耳朵。男人本来还想说挖挖鼻孔，一想不对就把话收回来了。

他伸出自己的手说我们俩比比，看谁的手长？

两只手合在一起，女人的手纤细修长，男人的手宽厚粗犷。后来那只宽大的手一用力就握住了女人的手。女人挣了几下没挣出来，也就任男人握着了。

台上的歌手换了一拨又换了一拨。男人握着女人的手，一时不肯松开。

这时候，有一个推销玫瑰花的小女孩转到了他们的桌子前。女人马上把手从男人的手里挣脱开来，以客为主地表示自己不要玫瑰。小女孩看来推销玫瑰已经有了太多经验。她也不看女人的眼色，拿着花就往男人手里塞：先生买一束玫瑰花吧？你的女朋友好漂亮呢。

男人摊开钱包，女人认出了那只钱包是花花公子的钱包，那里面鼓鼓嚢嚢地放了很多现金，外层是人民币，里层是美元。男人哗啦啦地拿出一张美元，后来又抽出一张人民币。他不仅大方地买了鲜花，还给了小女孩100元的小费。

女人感觉男人掏钱的动作比较潇洒，小女孩把一大束玫瑰花放在他的面前，他只挑了一枝就让女孩子把花拿走了。

起初女人有点生气，后来她发现这一枝玫瑰花的价钱已经可以买一束玫瑰花了。这意思就是这男人不是小气鬼，而是把他认为最好的玫瑰花送给她了。女人脸上笑了笑，并没有伸手去接那枝玫瑰，男人只好把它插到了已经喝完的酒瓶里。

女人说我不喜欢花。

男人说我知道，所以我没有送你一束，而是一枝。

女人说喜欢和数量没有关系。

男人说你知道，我长这么大第一次买花，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台上的人在模仿崔健的摇滚，所以说起话来比以前费劲很多。有时候男人还把嘴巴凑到了女人的耳朵上，女人有一次还碰到了男人的鼻子。男人的鼻子凉凉的，像冰。

两个人不再说话。

第75节：《一个人的生活》(75)

女人接了两次手机，去了两次洗手间。男人也接了一个电话，也去了两次洗手间。

女人的两次手机都是未婚夫打过来的，他不放心她，他说广州的非典很严重，可能北京也会有了。女人笑嘻嘻地说没事，北京一点事也没有，街上连一个戴口罩的也没有。

未婚夫说你现在在三里屯吗？

女人说是，和几个朋友在一起玩呢。

男人的电话是以前的一个女友打过来的，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女朋友，就是有过性关系的伙伴。她今天晚上想到了男人，就表示自己要到他家里来。男人拒绝了，他说我这儿有朋友呢，改天我约你好了。

女人打电话回来男人看了她一眼问男朋友啊？

男人打电话回来，女人却没有问，虽然男人想好了刺激她的理由。

他们喝酒。

他们喝的酒是来自瑞士的一种洋酒。那个洋酒的瓶子和正常的两只啤酒瓶子差不多大，上面写满了英文字母。女人因为约会把眼镜摘了，所以她不知道这瓶酒的名字。

这一瓶酒的人民币是680元，当看到男人掏钱的时候女人心里有些不忍。但她也觉得自己不好阻拦。他们在网上聊了一年的时间，然后煲了半年的电话粥，后来他们就决定见面。当时男人准备去上海，准确地说男人去过一次上海，他是在上海机场转机的时候给女人打的电话，女人不敢就找理由推了。

然后女人答应男人，如果有机会到北京去，她一定去找他。

话这样说的时候，女人已经有了自己的男朋友，是自己大学时的同学，虽然谈不上太喜欢，但也不反感。女人感到男人是她生活中的一场梦，有快乐但却是虚幻的。她之所以马上答应同学的求婚，是因为她感觉男人不是认真的，如果是认真的，他不会只在北京等她来。他应该去上海，不管找任何理由都能去上海看她。

北京离上海的路程并不远，可是却阻隔了他们两年。

两年前他们通过网络认识，写信，打电话，交换照片。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还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话，但他们却无缘见面。

女人如果不是自己找了一个不太喜欢的人，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到北京来找他。其实在这两年里，她有很多来北京的机会，但被她自己放弃了。

她以为自己能等，现在看来她终于等不急了，在自己结婚的前一个星期里，她像做梦一样坐上了飞向北京的飞机，虽然这时候全国正处于非典的恐怖中。女人在坐飞机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如果男人能够留她，她就不回上海了。

酒喝得有些多了，女人和男人都多了。他们俩摇摇晃晃地从酒吧里出来。女人果断地拦了一辆的士说我送你回去，然后回酒店。男人也不说话，他好像已经站不稳了一样靠在女人的身上。

女人开始有些反感男人，他怎么能喝多了呢？他怎么能靠在她的身上？本来她应该醉了，然后靠在男人的身上。现在角色反过来了。女人的脸又阴了起来，她甚至想好送男人到家后马上回酒店，明天一早就飞回上海。

下车后男人已经站不稳了，女人扶着他上了楼，在给他倒开水的时候，男人一把搂住了她。

女人没有挣扎，后来她转身搂住了男人的肩膀。男人的肩膀特别宽厚，靠上去的感觉特有安全感。

男人搂着女人，手却不停地四处游走，好像他抚摸的不是一具身体，而是一个埋藏了宝石的河滩。他的胳膊强壮有力，女人感觉自己被他搂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男人不想说话，女人却有说话的欲望。

女人说不要这样！

女人说不要乱动。

男人说我爱你。

女人说你爱我什么？

女人说见一面就爱我了？

男人说我相信一见钟情。

女人说可是我不会洗衣服。

男人说嗯，那就不洗好了。

女人说我也不会做饭。

男人说嗯，我们不吃好了。

男人一边说，一边加剧了手中的力量。女人觉得自己已经快被他揉化了，他的双手从她的腰，到她的背，然后是胸。他的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游走，后来就停了下来。女人刚想喘口气，却感觉男人的手已经解开了胸罩带子。

第76节：《一个人的生活》(76)

啊，女人心里吓了一跳，她拼上命地推开男人，因为推的角度不对，男人搂着她滚到了地上。

女人已经没有了原先的幸福，她心中充满了恐惧。

事情变成了这样，这是她想不到的。男人怎么一点儿铺垫都没有，他的手已经接近了两个禁区。女人起初的挣扎有点儿装腔作势，但现在的挣扎好像变成了垂死挣扎一样。面前的这个男人好像是一个强奸犯，她要与这个强奸犯搏斗，然后想办法逃跑。

男人也感觉到了女人的异样，他借着要喝水的理由松开了女人。男人从冰箱里拿出了两只冰淇淋，一只给女人，一只给自己。女人拒绝了，她现在想的是怎么样逃走，她怎么有心思吃冰淇淋呢？再说如果这冰淇淋下了毒药呢？

女人发现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眼前的男人，虽然他们柏拉图式地恋爱了两年。她突然想到一句电视里的台词，她对男人说我们俩就像天上的星星，看起来很近，其实很远。

因为挣扎男人已经出一身的汗水。他吃了一只冰淇淋又吃了一只。所以他根本没有留意女人的话，他脑子里想得最多的就是女人怎么这样善变？是他没有魅力吗？以他的经验来看，凡是答应来他家坐坐的女人，都会让他达到目的的，而且在他还没有抚摸完整的时候，那些女人就躺在了他的床上。

男人表面上在吃冰淇淋，内心里却在游走与女人共度的整个过程，他不知道自己哪一个环节做错了，在紧要关头女人却垂死挣扎。他妈的，什么事啊？男人一边想一边埋怨。

女人心里也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她想男人是不是根本不爱她，他只是把她当成了一夜情人，或者说是性伙伴。女人承认性在某一方面是爱情的最高境界，但男人也过于匆忙了吧？他们呆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6个小时，他就想脱了她的裤子。他妈的，什么事啊？女人开始后悔自己来找男人了。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后来还是男人主动起来，他用胳膊环住女人的肩膀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此时男人的眼睛看着女人，女人感觉到男人身上的热量又哗啦啦地涌上来。女人把头靠在男人肩上，两个人静静地搂抱了一会儿，女人突然问：经常有女人来你家玩吧？

男人愣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常态，他用手拧了一下女人的脸蛋说有啊，一天好几个。你真相信啊？你看我是那种男人吗？茵茵，你难道不相信我是爱你的吗？

好了，我们终于知道了眼前这个女人叫茵茵。至于姓什么我们就不要管她了，正如男人所说的名字只是一种符号而已。

女人说茵茵？好肉麻哟。

男人厚着脸皮说我本来不肉麻的，但在你面前是情不自禁。我说你他妈的长这么漂亮做什么？我可害怕绿帽子。

女人一下子揪住了男人的耳朵说你敢骂我？你小子不想活啦。

男人的胳膊又用了八分的力，他准备把女人抱起来，然后按照自己设想的那样，转啊转啊转到床上。男人已经看出来了，不是他没有魅力，而是女人有些矜持而已。如果她不爱他，她肯定不会来他家，她也不会让他抱着。看看这个女人在他的怀里多温顺啊，像一只可爱的小羊羔。

女人推开男人说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我爱听故事，要不笑话也行。男人无趣地说讲什么故事啊？就这样抱着就好了。女人显出不高兴的样子。男人也不理她，而是把嘴转向了女人的耳朵。女人以为男人想给她讲笑话，就主动把耳朵贴上去。结果男人一下子咬住了女人的耳朵。

女人把头迎上去的时候，突然开玩笑地说非典，我现在是潜伏期啊。男人伸了一半的嘴“刷”的一下子缩了回去，他说你怎么有非典呢？是不是真的？

女人挑衅地看着男人说真的，你看我都不主动吻你吧？你摸摸我的身上，多热啊？发烧呢？男人早已感觉到女人身上热量，他没想到是非典，因为女人在男人面前就像火一样会烧起来的。

男人笑了笑，主动吻了一下女人，但吻的程度也就是蜻蜓点水而已。

女人的心哗啦一下子摔了下来。

第77节：《一个人的生活》(77)

她又去了一次洗手间，这一次她的眼睛却盯在了垃圾桶里，那里面有用过的纸巾，而且她的眼睛还捕捉到了两只她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女人出来就拎起包，男人一把抱住她说茵茵，你到哪儿去？现在已经是三点钟了。女人转头一看，真的是三点了啊，时间在他们的磨蹭中已经飞走了。

男人说你不喜欢我是吗？我不会勉强你的，30多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么一天。你睡吧，你睡这屋，我睡那屋。

男人说着来拿女人的包，女人搂着男人的脖子说你不爱我，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啊。我们的感情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思想上已经谈了两年的恋爱。你都忘记了么？

戏本来就要收场了，虽然有些遗憾，但我们的女主人公却不想这么收场，她主动搂了男人的脖子，她只希望他能抱着她，紧紧的。男人毕竟受不了如此的引诱。他一边快速地脱女人的衣服一边想去他妈的非典吧，就算是死他也心甘情愿。眼前的女人像一只狐狸精，他无法让自己理智起来。

床上铺着方格子的套件，黑白二色。女人躺上去的时候，她的眼睛就被眼前的黑白给刺激住了。她不喜欢黑白，尤其是方格子的床上用品。她在电话中早已经给男人说过的了。男人还信誓旦旦地答应，等她来的那一天，床上全是女人喜欢的大红。

女人要洗澡。男人很不情愿地松开了女人说，完了再洗好不好？女人推开男人，把裙子拉上去，男人的裤子已经退了一半，他也不拉上，而是一头倒在床上。

女人躺在床上的时候，本来已经打定了主意与男人温存，哪怕明天各奔东西。但当她真正地躺在床上，尤其是接触到格子的床单，她的委屈就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以后的情景她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象得到。他们俩滚在一起，然后各自睡去。等到天亮的时候，她必须在男人上班之前离开这个家，然后飞回上海。

男人没有把她当成未来的妻子。

虽然她还记得，男人在电话里不止一次地承诺，如果她来北京，他会养着她，并会与她结婚。男人还知道女人喜欢吃一道胡萝卜炒肉丝的菜，他说自己为了这道菜而苦练了好久的刀工。

洗手间的水哗啦啦地开着，但女人没有洗，她的衣服已经脱下来了，后来她的手停留在内裤上面。女人在欣赏镜子中的身体，她觉得年轻真是一件好事啊，青春动感，富有活力。女人突然想到，自己与未婚夫还没有过亲密接触，尤其像今天晚上这样，她与这个男人拥抱，接吻，还抚摸。

未婚夫拉过她的手，只是拉过手而已。

女人想我真是坏啊，你们看看我多坏啊，明知道这个男人不能娶自己为妻，还想与他发生关系。

男人见女人在里面呆得太长，就以为出了什么事情。他一头撞进来的时候，女人才发现她没有锁上洗手间的门。男人好像疯掉了一样，女人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裤子扒掉了。

女人说我要结婚了。

男人没有理她。

女人说我们只能是情人。

男人笑嘻嘻地咬了一下她的耳朵说我知道。一夜就够了。人活得本来就很累了，想这么多干嘛啊。

女人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她开始推动男人。男人说行了行了，我的姑奶奶。女人还是推动。男人就愤愤地说你刚才输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呢。女人说你讲的那个AUU我早就听过了，我本来不想笑的，是怕你没有面子。

女人主动搂了一下男人说行吧，我就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男人着急地说哪怕10件都行。女人冷冷地看了看男人充满欲望的裸体说你洗澡去，你有套子吗？男人欢快地跳起来说当然有了，男人说着就从桌子上扔了一只盒子过来，那一只盒子里有十只的数量，却已经用了四只了。

洗手间的门没关，男人哗啦啦地在冲澡。因为心情高兴，他一边冲一边哼哼：对你爱爱爱不完……

女人的心缩了一下，慢慢地起来，然后套上裙子。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女特务，她要在男人冲完澡的这个时间内让自己消失，就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女人有些紧张，不然她就不会碰到防盗门。防盗门被女人的肩膀撞了一下，在黑夜中发出沉闷的声音。女人慌里慌张地奔出去，高跟皮鞋踩出了一连串的脆响。

咯噔、咯噔、咯噔噔……

后记

从写小说到现在，实话实说，我已经写了不少后记，也写了不少关于创作谈的东西。现在，只要不是特别的需要，我是懒得写后记之类的东西。所以，在《相亲相爱》出版的时候，我没写后记，也没找人写什么序言，觉得没意思。

有一段时间，我像一个老太太一样，经常陷入往事的回忆之中。比如回忆一下我小的时候，因为性格内向而得不到亲友的喜欢，每次有聚会表现的机会，我都会缩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再比如，回忆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暗恋那个干净又帅气的男孩，只是那时候我不敢表现，面对他的热情，显得特别不耐烦和冷漠。于是，我的性格造就了我是这样一个女人，一个骨子里狂热外表却冷漠的女人。

从童年到少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陷入自己的内心世界，找一个透明的房子把自己关起来，以至我的家人有一段时间很为我担心，他们害怕我是一个傻子，害怕我能否像正常孩子那样生活。

相对语言，我更热衷写作，热衷于用文字表达一切。

如果从18岁开始在报纸上发表豆腐块算起，至今我已经在写作的路上走了10多年；如果从我发表第一篇小说开始，我写小说也写了整整10年。这10年来，我发表过的小说已经装满了两只大箱子，书也出版了好几本，每一次看到这些宝贝的时候，我的内心却充满了不安和惶恐。总觉得自己写得不好，自己还要努力。

这本书里收录了我写作以来发表过的一些小说，它们写得可能并不一定很精彩，但代表了我写作路上的部分历程，也烙上了时间和写作的印记，所以我很看重这本书，我也很想为这本书写点什么。

童仝　

2006年8月2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