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味道1

谁丫的要是敢跟我说“人性本善”这四个字，我能马上给他一耳刮子，然后笑眯眯地叫他忍着。还有人说，人都是充满希望的，就算天上下刀子，只砸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也还能擦把血说上天是公平的。说这种屁话的人都是腰缠万贯或者三餐无忧吃穿不愁的，我非常想看刀子真的砸他们身上时会是个什么样。

这话不是随便说的，我冷艳在北京这个城市混到今天，路过、看过、经历过，哭过、笑过、无奈过的事已经多得写完了十本记事本了。

对，我有记事本，我叫冷艳，我是个女人。我之所以强调性别，是为了证明我是个女人。

我还有一个可以保证我这话真实性的身份，我是一个心理医生。

至于我是怎么从一个吊儿郎当的方便面推销员，变成含着西瓜霜和草珊瑚的培训师，再变成假模假样的心理医生的，这个事得慢慢说。

我们先来说说我的记事本。

对于一个职员来说，有记事本并且勤于使用记事本，是个好习惯。可是对于生活来说，却不是什么好事，我的记事本吓走了我五个男朋友。

第一个男朋友跟我交往了一年还没上床。那时候我刚做推销员没多久，从学校里带出来的青涩纯洁还没有完全褪去。我每天都跟他牵手拥抱亲吻，就是不带他回家过夜，也不去他家过夜。

这样的情况使他觉得我是个天使般纯洁的女孩，他把我当成个宝，当成本世纪残留的、硕果仅存的纯情物种。

我无心伤害他，但我总不能伸长脖子告诉他我不纯洁，告诉他我不是处女，告诉他我跟某个公司高层领导在酒吧里买醉最后还买到了床上。

他那时候年轻，年轻的人总是很容易自信，很容易相信眼睛看到的表象。虽然是片面的，也要延伸成一个整体。

他的盲目自信，在他第一次在我家过夜的时候崩塌了。

我当时在卫生间洗澡，他在房间里等我。

这一天，他必定等了很久，看他精心准备的花和音乐甚至红酒就知道了，那红酒是1983年产的，正是我的出生年。可是说实话，我对这些没什么感觉，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从没爱过他。所以，我对他一直很内疚。不是因为让他知道真相，而是因为不爱他。

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面色青紫，正在翻着我的记事本。

我擦着头发走过去，笑着说：“正好要对你说呢，既然你都看了，那我就不说了。”

他非常气愤地起身，把笔记本往地上一扔，指着我说：“你竟然是这样的女人!你还欺骗了我这么久！你竟然还不要脸地记下来……”说到最后一句话，他的声音被气愤噎了回去，然后他就抖着双腿走了。

他刚出门，又转身回来，伸手给了我一个巴掌。

奇怪的是，他给了我一个巴掌后没有转身就走，只是站着，好像还想说什么话。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出来，我的巴掌就落在了他脸上。

然后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没过多久，他死了。

据说他死在了床上，在跟一个女孩或者女人激情的时候一下子没了声响。

虽然他的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但我还是有些内疚，我总是会想象他在床上怒红着脸想到我的记事本，然后泄愤一样激情澎湃的样子。我想，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或多或少我对他的死是有责任的。

第二个男朋友比起第一个更没什么好说的了。交往了一个月，然后他去我家。

我很奇怪这些人为什么每次都是去我家，后来想想也有道理，因为我一个人住。爸妈住在北京郊区，我则自由地租着房子。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我觉得在我的住处才有安全感。

我曾经一度认为安全感这个东西比爱情更重要，有爱情只会叫你快乐，而有安全感，才能让你安心地好好地活下去。

他一进到我的房子里就开始着急，动手动脚试探我的尺度，最后发现我没有界限，便完全放开了。

就在他把我推倒在床上的时候，床头的记事本被震到了地上，而且更巧的是，笔记本正好打开在记录第一个男朋友离开我的那一页。

他是个正常的人，因为他对我的隐私感兴趣；但他不是个正常的男人，因为他竟然对我隐私的兴趣大过对我身体的兴趣。

他拿起我的记事本津津有味地看我是怎么和前男友分手的，看到前男友死去的那一段，他的脸刷地白了，然后居然还大方地问我：“你和他分手之后又跟多少人上过床？”

我摇头说没有。

一种味道2

他忽然呸了我一声，转身就走，临出门还对我说了句：“你丫的就是一女骗子！猥琐的女骗子！”

其实我没骗他，那段时间我正处在销售事业的高峰期，为了不被打扰，我偷偷告诉了好些人我有个“不一般”的记事本。于是，凡是跟我有过暧昧的达官贵人全都一路绿灯，这样难得的时候，我干吗还要去招惹他们？

人不能说实话，说实话是要遭报应的。当然，他不信也有他的理由，我曾经有好几个朋友也效仿我，可惜，她们的记事本只能让她们频繁地被炒鱿鱼。我冷艳做的事，别人是无法复制的。

第三、第四和第五个男朋友就更不值一提了。有了前两次的经验，等到双方基本确立关系的时候，我就把笔记本拿到他们面前，说：“是继续还是离开，你们看着办吧！”当然，结果是他们没有一个人留下，而且离开的时候无一不是鄙视的神情。

其实第五个还是有点儿不一样的。不一样在于我们还没确定关系。

男人只要瞥眼看我，他眼神里有什么意思我差不多就能看出个八九分，再等到他张口说话，心里也就基本明白了。我曾经这样认为，在我眼里，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他们的欲望总是通过眼睛赤裸裸地表现给你看，而爱情，或许没有那回事，如果有，也可能被藏得很深。第五个就是在愣愣地看了我足足半小时之后憨憨地说：“一起吃个晚饭吧！我还有两张电影票，金城武演的，要去看吗？”

我看了看他，说：“晚上我给你看个东西。”

那天晚上我就把记事本给他看了，后来他再也没找我吃过饭或者看电影。

当然，值得一说的是，后面的四个男朋友，据说一直活得很健康。

不过，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爱情是什么？

想想我做心理医生的日子里，一直面带微笑神情笃定地告诉那些满面困惑的人：爱情是人生最美好的东西，是情感上的一剂良药，是你以为丢失了实际上却一直存在的珍宝，努力去爱吧，等你有了爱，你就好了。

那些话说得太多，说到我自己都认为是真的了。

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我也不知道。

后来我之所以会从已经做得得心应手的销售员变成了培训师，是因为我跟老板有了点儿不清不楚的关系。

说不清不楚是有根据的。

首先有没有上过床，我不知道，所以这件事在记事本里也是模糊的。我只记得有次老板带我去KTV，本来去了好多人，好像是为了庆祝当月的业绩突飞猛进之类的。可是最后人走得就剩下我和老板两个人，还有桌上地下站着躺着的酒瓶。

KTV的包间里很昏暗，音乐声也很大，我有些醉了。

老板拍了下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我工作努力、为人踏实、生活俭朴。我当时被他那几句朴实的话感动了，我拿起酒瓶，说：“哥们儿，就你看得起我！”

我想我肯定已经醉得不行了，不然我不会叫老板哥们儿。

那瓶酒我还没喝完就倒下了。

迷迷糊糊地，我觉得有人解开了我上衣的扣子，然后我就被放倒在沙发上。虽然那时候我已经近乎神志不清，但是酒精从身体向外散发的气息还是极具挑逗性，我听见一个人微微的喘息和啧啧的赞叹。我偶尔还觉得有些疼，可是到底哪里疼却不清楚。

第二天，我是跟老板一起醒来的，醒来的时候我们还在那个包厢，我的衣服还是好好地穿在我的身上。

我和老板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从那一刻开始，就暧昧了。

之后，他不顾我的反对，把我从营业部调到人事部，叫我专管员工的培训，不单单是业务培训，还有思想培训。

我当时把我所有的业绩表往老板面前一放，问理由。

老板坐在那里，不动声色，说：“就是因为你很出色，非常出色了，所以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把你好的经验讲给大家听，让大家都做得和你一样出色。你放心，不会比你做销售员的时候拿得少，做得好的话，我还可以专门划出一个培训部出来，你做部长。”

老板给我描绘的宏图伟业让我当场就飘了。我当时就认定自己确实是这么一个能干的女人，是一个放在任何岗位上都卓越不凡的女人。

老板见我开心了，说话也轻松了，“不过，工作总归是辛苦的了，你要是一时适应不过来也不要着急，慢慢来嘛！你多慢都可以，我有心养你，你还怕什么呢？”

其实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嫁个钻石王老五，然后整天正事不干，早上开着宝马或者奔驰去王府井买韭菜粉丝馅的包子。那包子还得是我定做的，皮薄到透明，馅美得能吃出金子来。中午到LV专卖店买还未到货的包包，然后使着性子让店员给我说好话，最后开车到西单走圈儿，顺手从车里甩出几张人民币。下午最好约几个帅气的男明星喝茶，商量我投资的那部戏的剧情。

一种味道3

可是面前的这个老板，钻石？不是。王老五？更不是。

他因婚姻关系出生的孩子已经上中学了，非婚姻关系出生的孩子从能打酱油到小学各个年龄段都有分布。想通过要挟我的经济来要挟我的身体？就烦这样的！我可以用我的身体来要挟你的经济，甚至要挟你可怜的爱情和生命，可是你反过来不能妄想也能要挟我。

不过我没转身离开，我在这个假钻石假王老五面前放了块肉，我让他看着肉流口水，就不让他吃到。

当时，我认为那是我人生里迄“今”为止做过的最漂亮的事儿。当然，后来我还做过很多很多漂亮的事儿。

做培训对我来说，最重要最有意义的不是我做得多么成功，不是我顺利地让老板干瞪眼，也不是我成功地完成了人生的转型，而是我认识了钱总。

钱总不是什么老总，他就是一个小小的销售员。他姓钱，名总，是一个声称家里有两辆奔驰而自己骑着自行车到处拉单子的小帅哥。

给他们做培训，最难的是思想教育，我在上面说得激情四射，下面也能睡倒一片。于是我想了个办法，时不时地插点儿荤段子，调节气氛。到了后来，成了基本上都在讲荤段子，时不时地插点儿思想教育的话来调节气氛。

有一天，我讲完课，大家都离开之后，钱总耸着肩冲着我走来。

“你知道你让我想到什么吗？”他一脸的正经。

“什么？”

“马戏团的动物培训师！”他大声地扔了句过来。

“难道你们都是猴子？”我反问道。

“你还不信啊？来，给你瞧段。”他说着就走到台上来，还把我推到台下，叫我看着。

钱总先咿呀了一声，然后手往桌子上使劲拍了一下，便模仿起我来了。

“人生是漫长的，怎么才能过得有意义？说个夫妻俩的故事。早上，妻子叫丈夫起床，说：‘早上好，先生需要什么特别的服务吗？’丈夫说：‘需要。’妻子冒出一滴汗，想台词说错了，得赶紧换词，丈夫又说：‘你有什么特殊的服务？’妻子问：‘你起来了没有？’丈夫回答：‘整体没起来，你一说特殊服务，部分起来了。’”说到这里，钱总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我们要做一个纯粹的人，一个品格高尚的人！”他说的时候还做着手势，像是小学生在演讲，停顿了一小会儿，他又接着说，“庄稼汉进城买避孕套，忘了避孕套怎么说，在药店柜前转悠半天，还是想不起来，最后只好小声地问女售货员：‘小姐，有没有卖装JJ的塑料袋？’”

我在下面乐坏了，捧着肚子笑。

钱总一见我的反应，得意地指着我说：“看见了吧？看见了吧？”

我边笑边点头，说：“看见了，都看见了，我怎么这么有才啊？”

“呸！你那是自娱自乐！你以为大伙都是被你那可怜的荤段子逗笑的？大伙都是看着你笑的。我说，咱们这思想教育能不能不要这么干？这忒无聊了！”钱总说话的时候眉头皱着，显得他很成熟的样子。

“那你说该怎么干？”

“个别谈话！你就学着跟那知心姐姐似的，让大伙到你那儿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然后你再帮忙开导开导。你说你讲的那些个‘咱们不要看钱，咱们要看价值’的话不都是屁话吗？没钱喝西北风啊？整天要人品格高尚，饭都吃不饱，怎么高尚？”

钱总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说实话，我都被自己说的那些话弄得恶心了，我也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没想到钱总还替我操心着这事，当时就收了这个兄弟。

钱总见我接受了他的意见，有些受宠若惊般的开心。他从台上下来，张了半天口，忽然问道：“你有男朋友吗？”

我笑眯眯地摇摇头，说：“能配得上咱的哥们儿，还不知道在哪里睡大觉呢！”

他忽然特伤感地说：“可是我有女朋友了。”

本来挺开心的一天，被他这么一句话说得我也跟着伤感了。

“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吧！”他忽然又开心起来了。

我没心没肺地点头说好。完了，我又加了一句：“目前，我算得上是有几个性伴侣。”

钱总一听，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笑成那样，我直到后来也没明白，但也没再问他。不过，我那句话是骗他的，我已经清心寡欲很久了。

我现在唯一的消遣，就是跟我的两个好姐妹去酒吧调戏调戏帅哥。

一种味道4

我的那两个姐妹是值得一说的。

付清和李雪，一个是做财务的，一个是做人事的，听名字看面相都是冰清玉洁的人，看职业更是都市绚丽白领。实际上，财务和人事虽然一周五天朝九晚五地做着，却不过是兼职，她们的主业一个是二奶，一个是情妇。

她们两个人还分别为了衬托我给自己取了外号：冷酷和冷血。我们仨到一起，人称“夜路仨冷”。

别看这两个人身份差不多，又是好姐妹，可时常谁也看不起谁。付清常常嘲笑李雪做丑男人的情妇，李雪常常鄙视付清给老男人做二奶，两人喝酒喝到激烈时，骂对方的话都特别有水平。我常常不动声色地在一旁听，任由她们吵去骂去，我一个人听着找乐儿。

比如有次李雪喝酒的时候把手腕上的金链子晃了晃，付清一见，嘴巴一撇，说道：“黄灿灿地亮眼，在情妇这个战场上，你厮杀得很爽啊！”

“彼此彼此，听说你最近改穿F码了，看这呼之欲出的二奶啊，每天肿胀的激情都得不到排泄。我看，你干脆甩了那个举不起枪的老家伙，我给你介绍新的。”

“还别说，我就乐意找老的，我不用吃避孕药，不用担心人流，更不用担心计划生育，我自己小康的同时还为国家作贡献！”

“你可真高尚！”

“你才高尚呢！”

“你高尚！”

“你高尚，就你高尚！你全家都高尚！”

……

等到她们开始这样无聊的顶嘴的时候我才会慢慢插一句：“行了，别争了，我高尚行了吧？”

然后她们沉默着喝一口酒，喝完之后扑哧一笑，又忘了刚才彼此的针锋相对了，眼睛一挤，说起了昨夜的风流事。

当然，我们也会偶尔谈论一些关系民生的国家大事，比如当今社会离婚率居高不下的根本原因。

这也是一个她们特别喜欢讨论的问题。因为在这一点上，她们可以使劲地抬高自己的身价。她们说，离婚率高是由于无休止的加班造成的。男人和女人加班过度，严重地透支了体力，身心俱疲，回到床上尽想着呼呼大睡，谁还想做那事啊？这样的状况导致了长期的性生活不和谐，于是最后只有离婚收场。

可是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会有二奶和情妇呢？

这当然也是因为长期加班，男人们已经很累了，所以一般的美是激不起他们的兴趣的，只有当他们面对高质量的美女时才会有欲望。二奶和情妇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拯救男人日渐萎缩的本能。

她们在讨论这些话题的时候，会越发觉得自己素质真高。

当然，有时候我也有必要打击一下她们。

我会补充说，她们对房价居高不下的社会问题也负有极大的责任。个个都要房子，有了一套的还想要两套，有了两套的还想要更多套。辛辛苦苦披星戴月的工薪阶层租着房子受着房东的气，而一个个光鲜亮丽、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床上尤物住着一套又一套大房子，兴致突来的时候，上半夜在这个房子里做，下半夜到另外一个房子里做。

这时她们会不满地瞪着我，然后声称她们只有一套房子。

我摊开手，说像我这样的就一套都没有。

认识钱总之后，我就很少跟她们出去喝酒了，我觉得跟钱总泡在一起更有意思，这小伙子有各种各样逗人开心的把戏。

钱总在我的人生里占着非常重要的位置，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

当然，并不是说我爱上他了，或者他爱上我了，而是因为他的建议，我开始跟员工个别交流谈话，这也为我后来当心理医生做好了铺垫。更重要的是，因为他，我认识了卓一凡。

一种味道5

钱总说要给我介绍男朋友的事一直搁置着，我好几次半真半假地催促他，他才正式带我去见卓一凡。

当然，见面之后我才知道他叫卓一凡。

当时是在星巴克里见的面，卓一凡坐在透明落地玻璃旁的沙发上，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他面前只有一杯咖啡。他一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一边看外面的阳光，脸上没有带笑，表情却很温暖。他的下巴和鼻子的线条极其优美，我很少看见男人有那么美的线条，硬朗而且温和。

钱总带着我在他对面坐下的时候，他才转过脸来对我笑。

钱总还没介绍我们，我就笑着对他说：“拿铁，原味，不加糖，不加奶。”

卓一凡眼睛一亮，问道：“怎么辨别的？”

我笑了笑，说：“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钱总把身子坐正，然后指着我说，冷艳，指着他说，卓一凡。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然后钱总起身去给我点咖啡，我指了指卓一凡的杯子，说要一样的。

第一次见卓一凡，我一点儿都没觉得生疏，反而觉得他与我失散多年，终于在一个阴差阳错的地方相遇了。我把这种相遇想象得极美，美到我自己都为之动心。

我已经很久没有动过心了，或者说，在遇见卓一凡之前，我是不是动过心都不确定。

看见卓一凡，我开始滔滔不绝讲起话来，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想要说话的欲望，这欲望致使我嘴唇的运动细胞加速繁衍、生长。

“我谈过很多恋爱，可是现在我单身一人。我有两个做情妇的姐妹，可是我没有可带回家过夜的男人。我做培训工作，却不能给自己解惑。对了，现在的培训工作是个很有趣的事，你知道他们都会来问什么问题吗？我没想到每个人都有那么多问题，工作量忽然加大，我却比以前轻松。有的人会问孩子不听话怎么办，有的人会问老公有外遇怎么办，不过问的最多的是我爱上他了怎么办，他不爱我怎么办……面对各种各样的感情问题是我现在的生活。你有感情问题吗？有的话拿来我给你解答。”

卓一凡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他不怎么说话，笑眯眯地看着你，眼神在回应你的每句话，这样对话的感觉非常好。

卓一凡听我这样问他，笑着说：“我只有一个问题，刚才你是怎么辨别我的咖啡的？”

我笑而不答，神情暧昧，眼睛却看向卓一凡，眼波里有我想要传达给他的信息。可是，这信息还没传到卓一凡那里，我就收回了。我有些胆怯，对着这样一个我基本一无所知的男人，我原来无所畏惧的勇气今天不站岗了。

卓一凡忽然笑了，说：“你可以去做心理医生了。”

“为什么？”我问。

“你现在的工作跟心理医生区别大吗？”卓一凡反问道。

我、卓一凡和钱总，没有一个人知道心理医生是怎么做的，有时候人往往对一窍不通的东西比较有信心，因为不知道关卡在哪里，总觉得是平坦大道。

就像对爱情。

当然，卓一凡的话只是给了我一个提示，我后来决定去做心理医生是另有原因的，我最精彩的故事也都是在做了心理医生之后发生的。

我跟卓一凡的谈话正在火热地进行着的时候，钱总忽然起身，拉起我的手。

我惊讶地看着他，说实话，要不是他这个动作过大，我真的忘记了身旁还坐着一个钱总。

“忽然忘记还有点儿事，赶紧跟我回去。”钱总说完，不由分说地就拉着我走。

我无奈地跟卓一凡说再见，然后被钱总拉着走了。

跟钱总一起上了出租车，我才忽然想到了什么，遗憾地说：“刚才光介绍我自己了，我都还没听他自我介绍呢！对了，手机号码也没留，钱总，你再约他一次吧！”

钱总一言不发。

“真是的，我连他的一丁点儿底细都不知道。”我还在埋怨着。

钱总忽然开口说话：“他是大三的学生，明年毕业，音乐系的，主修钢琴。人很帅，可是有病，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你也有病吧？我没说我要跟他在一起啊！”听见钱总说他是学生，我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学生，那得多小啊。

“他跟你一样大，但是大学念了快六年了。”

我忽然才注意到钱总说他有病，我问是什么病。

钱总说：“心理疾病，他大一的时候亲眼看见他妈妈在家跟别的男人在床上偷情，从此抑郁，至今未愈。”

这事要是换在别人身上，我一定觉得他矫情——就这么点儿破事，值得你抑郁这么多年吗？可是这事在卓一凡身上，我就觉得是正常的——卓一凡那么干净纯粹的一个人，必定对感情有着最纯洁的认识，沾了一点儿尘土，他的世界就变色了。

我想到了纯粹那个词，卓一凡竟然是我整天挥着手臂喊着口号说要做的那种纯粹的人。

这个时候，我忽然想做心理医生，不过这个念头也就一闪。我觉得我要是做了心理医生，我就是专门忽悠人的次品，自?的病还没治好呢，还想着给人治病，似乎有些太滑稽了。

一种味道6

现在想心理医生那个事还有些远，近的就有个问题要处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带我来见他？”我问道。

“他是我朋友，我觉得你们都不是那种彼此会来电的，所以带他来见你比较安全，我承认我有私心。另外就是你开朗、幽默，我想，也许这会对他有所感染也说不定。”

“那你还拉我走？兄弟，你到底卖的什么药？”

钱总忽然正经地看着我，我被他的眼神吓住了。

“别玩了，我就受不了人正经。”我转过脸不看钱总。

他忽然扳过我的肩膀，然后把他的嘴唇放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地吻我，长久地不移开。

我蒙了，这么久没近男色，没想到一沾就是钱总的男色，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感觉太怪异了，比我自己对着镜子亲吻自己还怪异。

我推开钱总，用中指关节敲了下他的脑袋，说：“你糊涂了啊？你占便宜占到我这儿来了？”

钱总不说话，嘴巴继续靠过来，这次他是带着力量的了。我终于发现他是认真的，使劲跟他纠缠着，大声喊道：“你丫的王八蛋！”

钱总稍稍松了下，我趁机给了他一个巴掌，然后叫司机停车，下车就走了。

钱总在后面追了上来，边跟着我边喋喋不休，“我看出来了，你就喜欢那个卓一凡，你看你见到人家那个面带桃花的样儿！”

“我就喜欢他怎么了？我不能喜欢他吗？男未婚女未嫁，我怎么就不能喜欢他了？”

“他有病，你也有病！”

“就你没病？你刚才做的那是人事吗？”

“你不都是无所谓的吗？你有那么多风流史，怎么就不能跟我风流一下？”

我一听，停住脚步，转身对着钱总的脸狠狠地就甩了一个巴掌。

这个巴掌甩过去，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过瘾，我真想把这小子拳打脚踢痛扁一顿，打到他满地找牙，不，打到他神志不清，牙都找不到！

钱总的脸上立马就印上了五个手指。

我冲他呸了口，说：“咱们的哥们儿情谊玩完了！”

跟钱总分开之后，我一直想着卓一凡，后悔跟钱总撇清关系太早了，因为还没得到卓一凡的联系方式。

人生难免有失策的时候，但是这次的失策叫我耿耿于怀。

我常常在跟一个员工面对面谈话的时候贸然地问：“你认识卓一凡吗？”

然后对方一愣，形势急转直下，本来是我在开导人家，最后变成人家开导我。

其实我很想登个寻人启事，但是又怕被别人笑话我想男人想疯了。当然，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办法：我去学校找。教授音乐的，就那么几所学校，范围不大；上了六年还没毕业的鲜明特点，更使得目标明确。可我还是不想，我觉得那样的话，意图就太明显了。我更希望有天我跟他在大街上或者饭店里偶然相遇。

比如那个星巴克，我几乎天天去，可是再没有遇见他。

我每天都对那个小姐说：“拿铁，原味，不加糖，不加奶。”我希望说完之后会有一个声音忽然说：“给我来份一样的。”

当然，生活就是生活，很现实，这样的偶遇只存在于想象中和电影里。

在对卓一凡念念不忘的时间里，我开始有意无意地看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并不是要为卓一凡治病，当然，这样崇高的念头也应该是有一些的。我想得更多的是怎样让卓一凡再见到我之后就不会跑掉。

我知道我脸蛋的档次。

之前钱总就总说我：“冷艳，你长得吧，其实一点儿也算不得漂亮。”

我总是特无辜地回他：“是啊，我从没说过我漂亮，我只不过迷人罢了。”

迷人，这两个字就是对我个人外貌的总结。当然，我只迷一部分人，我并不是万人迷。至于迷哪部分人，当然是迷对我着迷的那部分人。

这样的总结似乎毫无用处。

我一个人单方面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再遇见卓一凡，却不知卓一凡到底有没有在想我。

因为卓一凡的事弄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于是去喝酒的次数也渐渐频繁起来。

那晚我约了付清和李雪，但是李雪正跟她的东家闹别扭，没来。

我跟付清喝酒的时候还不忘挤对李雪。付清说李雪就是零花钱少了，使性子呢。我对着付清笑，笑这是她的经验之谈。

喝道一半，付清忽然说：“不想干了。”

我以为这小妮子要从良，赶紧问了句：“房子到手没？”

说到房子，她一脸的不开心，说道：“别提房子了，弄了半天，房产证上是他的名字，原来压根没我啥事，我还跟着他凑什么热闹啊？我每天对着他又老又丑的样子都恶心死了。我得找个年轻帅气、怜香惜玉、一掷千金的。”

“那样的人得你给人家钱吧？”我笑着泼了盆冷水。

“冷艳，你丫的真是我们仨中最高尚的人！”付清无奈地回了我一句。

“那是！我还得丑话说前头，你跟那老家伙一拍两散之后，别来我儿找床睡。”

“得了，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我从来不睡女人的床，除非是极品。”

付清的话刚说完，有个男声插了进来：“男人的床睡吗？”

我跟付清一转头，看见一个男人硬生生地插在了我和付清中间。

我上下简单地扫了眼这个人，应该算得上风流倜傥吧，不过，风流的成分稍大。

我当时没答理他，有两个原因：第一是我那时候心里还在想着卓一凡，第二是我认为他绝对不是我的那盘菜。

付清当时眼睛一亮，手往那人肩上一搭，身段就扭起来了。

我一瞧付清那个样儿，立马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一个层次的长相，她做得了这行而我就做不了。

一种味道7

那天认识的那个男人叫袁野。

当天晚上付清就跟着袁野去开房了。

他们从我身边搂头抱腰地离开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无聊。

为什么在酒吧遇见一个男人就跟在咖啡馆遇见一个男人差别那么大？我为什么就不能也在这里抱着一个像袁野那样的还不错的男人到一个看似干净的地方过夜？跟谁做不是一样的？讲究那么多干吗呢？做完以后各自离开两不牵扯，如果在某一天又遇见一个合适的各有所需的人，再接着玩一样的游戏，生活没有负担，感情没有债务，岂不是很好？

自从失恋以后，加之又不再继续做销售员，于是以前那个很能在上床和感情的问题上分清的我，如今很容易把这两者混为一谈，或者把它们合为一体。

我非常想谈场恋爱，虽然我嘴巴上对恋爱鄙夷不屑。

后来，付清还详细地给我讲述了那天晚上她和袁野的风流韵事。付清说的时候两眼直愣愣的，看起来就是一个长期性压抑的饥渴者。

付清说：“嘿！真男人啊！别说姐妹不想着你，要不要领回家过夜？试试嘛！一定满意，很销魂啊！功夫一流，绝对一流！”

我冲着付清嘿嘿两声说：“留着你自己用吧！”

当时我是怎么都没有想到，有一天我真的会跟袁野上床，上床那件事是个意外。

但是上床之后，我发现袁野根本没有付清说得那么好，论体形论技术都是泛泛之辈。不过，我不免有些可怜付清，在长期的二奶生活里她其实根本得不到宠幸，却还不敢大胆偷吃。

所以说，二奶也不是好当的。

以后我的老公要是在外面有二奶，我一定不闻不问，而每天要死缠着他，让他几乎没机会跟二奶缠绵，久而久之，让二奶索然无味，过着怨妇一样的生活，或者忍受不了去偷腥，过着哪头都不待见的日子。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自己得意了一下，果然最毒妇人心啊！

跟袁野上床那件事是发生在我刚做心理医生不久，在此之前关于我为什么做了心理医生，还有一件大事要说。

那天中午，我刚吃完饭，忽然有人跟我说外面有人找我。

我奇怪地出去一看，真是开心得想大声喊出来。不过，我没有，我死撑着脸面，尽量掩饰着内心的喜悦，然后风度翩翩风情万种地走到卓一凡面前，微笑着对卓一凡说：“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来，太意外了。”

卓一凡还是如第一次我见他的样子，面目清朗，扣人心扉。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辨别出那种咖啡的。”卓一凡微笑着张口说话。

我整个人凉了半截。

卓一凡会来找我，原来就是要问关于咖啡的问题，他着急的不是要见到我，而是着急问题的答案。这件事叫我发凉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卓一凡果然是病的。他执著于一件事，执著到执拗，执著到一种无理的病态。我想，如果我不告诉他，也许他会一直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说不定会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我张了张嘴，不忍心再隐瞒他，这个可怜的孩子。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另外一个女人高声地叫“冷艳”的声音杀死在胸腔了。

我转过头，说：“我就是冷艳，你有什么事吗？”

“你个臭婊子，臭不要脸的，臭狐狸精！”她骂骂咧咧地就过来了，到我面前顺手就要给我一巴掌。

但是她的手被卓一凡拦住了，我和她都有些吃惊，我没想到，她也没想到。

不过这个时候我担心卓一凡比担心自己更多些，因为卓一凡的手在抖动，甚至他的面部肌肉也跟着在抖动。他在激动着，或者说紧张并且害怕着，那么刚才他出手帮我又是什么原因？是不是他用尽了勇气？

我太过于在意卓一凡的反应，竟然忘记了面前这个女人才是我最大的敌人。

“这里还有一个呢！你这个狐狸精，你要害多少人？”她说着，另外一只手就揪住了我的头发。

我没有叫，我还不想整个公司的人都来看我的笑话。

我忍着痛把她的手掰开，这个时候卓一凡彻底放开了她的手，我看见他抖得更厉害了，我确定他病了。

“你丫的到底是谁？”我急了，我是为卓一凡着急，想尽快摆脱这个女人。

“钱总，你知道吗？我们在一起八年，八年你能理解吗？”她说到八年两个字时变得异常激动起来，挥舞着双手不分青红皂白地就上来打我。

这个女人打人毫无章法，乱打一气，你怎么躲都不是。

我会抛媚眼，会忽悠，会勾引男人，可就是不会对付女人，也不会打架。一会儿的工夫，我的头发已经被她抓掉了一大把，脸上也这里一块儿那里一块儿地疼着，甚至脖子和双肩都在隐隐作痛。

围观的人一会儿就成了一个圈，却没人上来劝阻，我转身看卓一凡，他已经蹲在地上了，双手抱着头，很痛苦的样子。

“咱们能先把他送医院回来再打吗？回来随便你怎么打！”我对她说。

她可能也累了，住了手，然后一点儿也不得意地看着我，眼睛里还满是泪水，搞得好像不是我被打而是她被打一样。

她一停手，我就赶紧去扶卓一凡，这个时候钱总忽然出现了，他跟我一起扶起了卓一凡，眼睛不看我。我想，他应该是不敢看我。

“快，先送他去医院。”钱总皱着眉头说。

“钱总，你给我回来！”那个女人还在纠缠。

一种味道8

钱总根本不理她，扶着卓一凡就走。

我也跟着走，一边走一边对卓一凡说没事没事。

卓一凡忽然伸出手推我，摇着头，说不出话。

“他不让你去。”钱总对我说。

我一愣，心里生出了无限悲哀。他是觉得我是个像他妈妈一样的坏女人了吗？那他刚才为什么还要为我拦一下？

我慢慢地站住脚，垂着双手，险些要哭出来。

卓一凡忽然用力转过头来看我，张着嘴要说话。

我一见，赶紧又跑上前，问：“你想说什么？”

他已经满头大汗，但还是吃力地说了话：“告诉我……答案……”

我心里一抖，眼泪下来了，我用力喊：“因为我只喝那一种咖啡，只喝那一种啊！只喝一种怎么会认不得？怎么会认不得呢？”

他忽然笑了，虽然他这个时候笑起来很难看，可是我心里终于舒服了，这一舒服，眼泪流得更畅快了。

在钱总扶着卓一凡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我看见卓一凡流下了泪。

“你去医务室整理下吧！”钱总那天就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坐进出租车扬长而去。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样子，是后来在付清和李雪的嘲笑声中才了解了自己的狼狈。

不过，当时卓一凡一走，我却来了精神了。

我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说：“老娘就是狐狸精，老娘就是喜欢看男人甩女人，然后我再把那男人甩了，老娘从这中间能得到快感！老娘永远做甩人的那个人，不像你，只能被人甩。”

她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她是干什么来的，耍猴的？耍猴的都比她好看。

我说完就走了。

然后我听见她在我身后哭着说：“八年，就这么分手了，你怎么能懂？”

我是不懂，我实在很难懂，为什么八年都不结婚？八年都不结婚的感情一定有问题吧？不过我想想就明白了，因为钱总毕业没多久，看来他们的八年是在学校里度过的。想到这里，我真想敲下她的脑袋，在学校里的恋爱，到了社会上，未必就合适了。这个问题有些高深，我想这就好比种橘子树，土壤不同，结出的果子也不同。

不过我没有回去给她解释，人的成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她也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去洗手间整理我一片混乱的仪容，老板就叫我去了。

“我都替你丢人！你说你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放着凤凰不要，跑去招惹麻雀！”老板可逮到机会了，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趾高气扬地教育着我。“我看，你别做那个什么培训了，你这样的事一出，以后说话还怎么服众啊？来给我做秘书吧，正好缺一个。”

他当初的算盘落空了，没想到我培训工作做得那么好，就差有人给他写表扬信了，所以他也不会贸然地把我换下，这回他这么做就顺理成章了。

我一看他那摇头晃脑、肥嘴油肠的样子，就打心里恶心，尤其是见了卓一凡之后，老板在我眼里简直就不算个男人了。

我忍着没说话。

他走过来，拉起我的双手，摸了又摸，说：“做我秘书，工作轻松，钱不少你，只会更多，想要什么，你跟我说一声！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被人打成这样，真叫人心疼。”

我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说：“老娘不干了！老娘现在就想自由！”然后我就大摇大摆地从他的办公室里出来了。

我听见他说我不识抬举了。

我这人还就不识抬举。人生要是老是陪着他们开心，我得把我自己放在哪里啊？我前两年陪了不少了，现在不想陪了，我也想有人来陪陪我开心。

这想法虽然奢侈点儿，可毕竟是有追求了。

当天，我受伤加失业，付清跟李雪都跑到我家来慰问，并且带来了一堆药品。

她们两人一见到我，双双用手遮住嘴巴，眼睛瞪得滚圆，然后十分夸张地叫了声：“唉哟妈呀！”

付清的嘴略略比李雪的刻薄一些，她一边给我擦药水一边嘲笑着我：“你可真本事，我跟李雪在这道上混了这么久都没经历过如此之大的场面，你这算是哪一出啊？改行得了，做了我们这一行起码还有个好名声，咱们不破坏人家的原始感情跟婚姻啊！哪像你，整天一边抬着下巴说清高，一边挤眉弄眼地钓男人。你这样做是严重地破坏和谐的社会、和谐的感情链的，你知道不知道？从良吧，你就从良吧！”

李雪也附和着说：“就是，从良吧！”

“丫的，你们是来给我添堵的吧？”我其实一点儿不生气，我嘿嘿笑着，也酸了她们一句，“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这是赤裸裸的嫉妒！有男人为了你们抛妻弃子的没？没吧？哼，老娘我还没陪人家上床呢，人家就能为了我抛弃八年的初恋小情人，这什么档次，你们比得了吗？嫉妒吧！就可劲儿地嫉妒吧！”

一种味道9

付清跟李雪被我堵得半天没话说，不过手下可不留情，对着我受伤的地方使劲儿按着。我大声喊着，说：“人家没把我打破相，别最后倒让你们给救破相了！”

李雪倒是很正经地对我说：“咱们叫你从良不是开玩笑的，你说你现在也失业了，找个工作多麻烦，跟着我们干吧！”

“你们就自己使劲儿地恶心吧！还从良！跟着你们我就彻底上了贼船了。不过，你们不是也照样工作着吗？反正工作还是不能少啊！”

付清乐了，说：“我们那也叫工作？我做财务的，出纳，一周五天，我连一天干正经事的都没有。李雪更厉害了，老板就是她的那位，她就做做人事部副部长，小事由职员干，大事由正部长干，她就管着对老板笑。你看看你，整天累得跟条狗似的，还以为捡了宝。”

李雪不同意付清的最后一个比喻，说：“现在狗可宝贝了，吃的穿的，哪样不比你好啊？”

“别说了，你们说的都不在路子上，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认识了你们两个冤家。指望你们给我想点儿主意，还不如指望天上掉馅饼。我已经有打算了，你们别操心了。”我说着，把鞋脱了，把两只脚分别摊在付清和李雪面前，说，“脚也挨了打，疼着呢，你们给揉揉！”

付清跟李雪倒是真的抓着我的脚揉了起来，边揉边问我有了什么打算。

被她们揉着脚，真是舒服，我满足地往沙发背上一靠，说：“我要做心理医生！”

我这句话把付清跟李雪吓得不轻，两人也不揉脚了，赶紧起来，使劲儿拉着我，说要去医院，口口声声地说：“皮外伤都不要紧，脑袋被打成这样可如何是好？”

我挣开她们，把我买的那些心理学方面的书往她们面前一摔，说：“看看，老娘可是早有准备。跟你们谈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悲哀悲哀！”

谁知她们愣愣地看了看书，结果给了我一句话：“原来脑袋早就坏了啊？”

直到有一天，我真的把心理咨询中心开起来的时候，她们才笑呵呵地说，早就知道我会有这么一天。

一张证书1

我的故事现在才真正开始，从我做了心理医生之后真正开始了。

我这个心理医生也是忽悠的成分多些，你能想象一个心理医生从无到有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吗？对，我就只用了一个月，我用一个月的时间找店面、装修、买证书。

买证书是至关重要的，没有证书你就做不了事。证书是袁野帮忙弄到的，他说：“别说心理咨询师证书，就是真的身份证我都能给你弄来。”

在弄证书这件事上，袁野确实有点儿本事，至少这本事大过他在床上的本事。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的不学无术型心理医生。之所以要找袁野帮我弄证书，是为了早点儿把心理咨询中心开起来，我没那么多钱耗时间。当然，早点儿开起来还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早点儿有借口接触卓一凡。

我想先把证书弄到手，技术上的活慢慢学，不过我现在多少也算是懂点儿皮毛了，虽然我只研究抑郁症。

心理咨询中心的第一批访客是付清和李雪。当时付清四周望了望，感慨地说：“五千块啊，五千块就让冷艳成了持证上岗的心理咨询师了，还是二级的！”

“你咋不弄个一级的呢？”李雪一听，问我。

“咱就不能低调点儿？谦虚点儿？弄个一级的我还有努力向上的空间吗？”我回答说。

付清一撇嘴，说：“得了，李雪，一级的证书要两万块！这小妮子心疼钱，要了五千块的二级证书。”

我用手指了指付清，说：“不说实话你会死啊？”

然后三人哈哈大笑。

其实这证书到手花了远远不止五千，到底是多少我也忘记了，总之处处送了礼，处处花了钱。袁野说这个地方得要钱，我就给他，那个地方得要，我再给他。我发现我那时候特相信袁野，一点儿也没想过去怀疑他把钱私吞了。

这件事让我相信我是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做将军的料。

后来我发现心理咨询中心这牌子太大了，因为整个心理咨询中心小兵加领导就我一个人，还中心什么呢？后来就改了，叫心理诊所。我每天穿着看起来很有品味的衣服在店里像模像样地翻看心理学方面的书籍，认认真真地，倒真像是个心理医生了。

自从做了心理医生，我喜欢上了两个字——变态。

我总是忽然认真地指着付清或者李雪说：“请注意，你现在变态了。”

变态这个词在心理学上并不是贬义词，它是个中性词，是非常态的意思。所有心理有疾病的人都是心理非常态了，简称“心理变态”。我特别喜欢这个词，每次说完还要跟人家说：“请注意哦，不是骂你哦，只是想说明你现在非常态了哦，这是心理学上的名词哦。”

每次短暂的口舌之快后，我总觉得自己像孔乙己，就差穿个长袍了。

诊所已经开张一周了，没有一个客人，我看似无所谓，其实心里在着急。

这天终于来了一个，可是我一抬眼没理，进来的人是钱总。

钱总不像之前的钱总，像之前的之前的钱总，他笑呵呵地说：“厉害啊，不过一个多月，自己的诊所就有了！能赏口饭吃不？”

我一听他那样说话，心里亮堂了。这人还是聪明的，跟我较劲儿，较到下辈子我也不会理你，做这样的哥们儿多好？

不过，好像不是他跟我较劲儿，明明是我跟他较劲儿来着，可是我忘了。

本来我已经想理他了，他又说了下面一句话，我心里立马阴转多云再到晴最后到万里无云。

一张证书2

钱总说：“给你卓一凡的电话，要不？”

当然要，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吗？

我笑逐颜开，看着钱总，说：“我听说了，你也辞职了，我这里缺个小秘，可是不敢请你，我怕哪天再冲进几个女人来，打了我不要紧，把我的招牌毁了可就麻烦了。”

这么跟钱总把话说开了，心里就舒服了，隔阂也没有了。

钱总拍着胸脯说：“本人目前单身，并且保证在你这里打工期间不交任何女朋友！”

我本来想说：“那可不行，我这不耽误了你的大好青春吗？”可是作为一个女人，我还是有些虚荣的，被那个女人打了一顿之后，我还是以一个绝对胜利的姿态坚持到最后了，真带劲儿！

我刚刚点头聘请钱总做我的秘书加大内总管，生意就上门了。

我看着门口颤巍巍地走进来的老太太，对钱总说：“钱总管，开门倒水伺候着！”

钱总双腿一弯，左手往身后一放，右手往前一搭，说：“嗻！”然后就去招呼老太太了。

老太太是我的开张生意，自从这之后，我的生意渐渐就好起来了，所以老太太的那件事我总是说了又说，直到后来说的时候付清他们再也不笑了。不过遇见第一次见面的人我还是要说老太太的事给他们听，凡是第一次听的都乐。

老太太已经八十岁了，张口说话风直往嘴里灌，满口的牙都挺好，唯独缺了两颗门牙。她一进门就开始慢慢悠悠地给我讲她家老头子的悲惨遭遇。

“我家老范啊，买了一辈子彩票，一分钱没中过，真的一分钱没中过。他到底买了多少彩票，我也记不清了，反正风雨无阻，比吃饭还准时。他要是一辈子都一分钱不中也就算了，结果前两天，他中了五十万。打他知道他中了五十万起，他就倒地不起了。送医院去，医生说啥毛病没有，可能是心理问题。这都好几天了，看得我着急上火的。咋办呢？”

我一听，问了句：“你刚叫他什么？”

“老范啊！”

“没事，你把他带我这儿来，保证叫他好。他们家祖上有前科。”我拍着胸脯说。

“啥前科啊？”

“范进中举知道不？现在买彩票就跟那范进中举似的。总之，你把你家老爷子带来，我保证叫他健健康康地回去。”

其实我说这话的时候也没底，不过我要是表现得没底，那老太太不就更没底了吗？

下午的时候，老太太和她儿子、儿媳妇就把老范带来了。

老范流着口水，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不知道看人。

我走过去，使劲地抡了个巴掌给他，然后说：“你以为你真能中五十万呢？做什么白日梦？一辈子都没中过，最后还叫你中了？醒醒吧！”

老范眼珠子转了转并没啥反应。我第二个巴掌还没抡下去，老范忽然张口说：“真的没中啊？”

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没，你看错了！”

老范一听，开心了，站起来笑呵呵地说：“我就说嘛，吃也不能吃了，玩也不能玩了，这个时候叫我中那么多钱怎么花啊？”

然后一家人开开心心地走了，临走的时候，老太太从贴身的衣服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我，说我是活菩萨。

我当时一激动，就从五张票子里抽出了一张递给钱总，说：“赏你的！提成！”

钱总很不客气地就接了过去。

人一有点儿钱就会飘，我那时候还没钱呢，不过是拿着开张生意的钱，就开始飘了。

钱总来了之后，我有充足的时间出去溜达了。加上又有了卓一凡的手机号码，我怎么着也得约他见一面。

拨卓一凡电话的时候，我的心里忐忑着，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上次他去了医院之后，我也没有多问，主要是我自己也忙得不可开交。

电话通了，卓一凡好听的声音传了过来，问我是谁。

“我是冷艳，就是那个风华绝伦的冷艳！钱总介绍咱们认识的，我认出了你的咖啡，你来找过我，就是那个冷艳。”我一下子说了好多个可以让卓一凡想起我的理由，我怕我只说一个，或者只说我是冷艳，他根本想不起来我是谁，我不能遭受他根本不记得我的打击。

一张证书3

“哦，我知道。有事吗？”他说知道，我很开心。可是他的语气很平淡，似乎漫不经心，对我的这个电话也不在乎。

是谁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的？这句话犯了严重的错误，我现在还没恋爱呢，只是面对卓一凡的时候稍稍对恋爱向往了一下，可是我已经能从他的一个声音、一个眼神或者一句话里联想到众多莫名的关系和心理了，这在我的正常情况下是一定不会发生的。恋爱，只会叫女人心思更缜密，智商更高超，联想更全面，神经更莫名。

我当时在想一个合适的理由约卓一凡出来，可是想了半天，说了个最不合适的。我说：“上次的事不好意思，想请你喝咖啡补偿补偿。”

不过，我说上次的事也是另有目的的，因为那天我哭了。

一个女人在男人面前落泪，是件非常暧昧的事，这眼泪在不同的场合会有很多种不同的暗示。比如那天，我则在暗示卓一凡，我很在乎他，非常在乎他。

“不用了，我很忙。”卓一凡很直接地回绝我。

他这样直接的拒绝叫我心里窝火。“那天的事是个误会，我跟钱总什么关系都没有。当然，这样说也不对，我跟他是朋友，好朋友，哥们儿。是他女朋友误会我，但是我不希望你也误会。”我忽然忘了卓一凡是个有病的人。

卓一凡说了句没有，然后非常平静地对我说：“你别费心思了，我不会喜欢你的。”

我对着电话愣了半天，还不知道开口说什么的时候，那头已经挂断了。

我当时握着手机，在街头不知名的马路上转了好几个圈。我在想这是一个怎样的故事，又是怎样的结局。凭什么是这样的呢？他卓一凡能耐什么？我说过我喜欢他了吗？是，我是对他有点儿好感，可是这好感距离喜欢还有十万八千里呢。果然是有病的人，有病的人的想法也有病。

我反反复复地去想卓一凡是有病的。我想用这样的念头来解释卓一凡的最后那句话。

首先，他有病，他为了不拖累我，不想跟我在一起，所以才说了这么绝情的话。或者，他有病，他打电话的时候正在犯病，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再或者，他就是认真说的，他就是不喜欢我，可是他有病啊，我不跟一个有病的人在一起不是也很好吗？

可是最终这些念头都没能叫我心里好过一些。

我忽然想到了钱总的女朋友，在这个时候，一下子豁然开朗般地理解了她。像我这种说什么成长需要代价的人，简直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个时候，我简直不敢想象八年会有怎样深的感情，至少在她看来，是深不见底的。她以为八年之后就是一辈子，她把心和未来都放在了钱总身上，放在了这份八年的感情上。可是最后却要她转身离开，不，不是她转身离开，是她还在往前走，钱总放手了，并从她身上抽走了一根筋。

得多疼啊！

我想着这些的时候，好像自己也真真切切地疼了。

这个时候，我需要找个人说说话或者做些什么。

事实证明，我那个时候还没有彻底被气糊涂，因为我没有找付清和李雪。要是找了这两个姑奶奶，还不知道她们会怎么笑话我呢？她们俩都是逮到机会死不放手的人。

不过，她们也不知道卓一凡这个人，我从没跟她们说过。这中间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楚。

我叫了袁野。

给袁野打电话，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刚才给卓一凡打电话时，心理上的缺失感。

袁野赔着笑、赔着好地跟我说话，让我有一种被人宠着、被人疼着、被人捧着的优越感。

我不在乎地对袁野说：“出来陪我喝酒。”

“晚上行吗？现在在上班呢！”

“不，就现在，你看着办！”

“好，姑奶奶，我请假，你的事永远是最大的事！”

听这话多舒心！

见到袁野才想起来，酒吧没有这么早开门的。

袁野眼睛一闪，说：“咱们买酒回家喝去，想怎么喝就怎么喝！”

一张证书4

我看了看袁野，一下子想到了付清说袁野床上功夫一流的话，然后问道：“去谁家喝？”

“随便你，你说去谁家就去谁家，就算是不认识的人家，我也能叫人把房子让给你喝酒。”袁野耍帅地说。

我并不怀疑袁野说的是真话，在他给我办证的过程中我就看出来了，他是个会花钱，懂得怎么花钱，也懂得怎么说话的人，一分一毫都花得值。

不过，我有些害怕他看我的眼神，直直的，像是能吃了我。

“袁野，”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很正式地跟他说，“前段时间一直忙着把诊所开起来，你这么帮忙办证，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客气！咱俩谁跟谁啊！”

“也是，以我跟付清的关系，咱俩确实不用这么客气了！”

我嘻嘻哈哈地接了袁野的话，袁野却愣在那里，半天没动静。

“去我家喝吧！”我张口岔开话题，然后拉着袁野就去买酒了。

一个人住就是有好处，私密的事做得再多也没人知道，有多少都装在自己心里。

我跟袁野其实没喝多少，就喝了一瓶红酒。我当时拿着那瓶红酒看了半天，然后问袁野：“这是不是83年产的？”

“哪个83年？”

“还能哪个83年？19那个83年呗，1983已经是极品了，难道我还有福气喝18、17的83年啊？”问这个话的时候，我已经有些微晕。

其实那瓶酒袁野没喝多少，大部分都进我肚子里了。

袁野问我干吗非要喝83年的，我呵呵笑着，说：“伟大的冷艳，就是83年诞生的！我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我指的是毕业之后的，学校里的是过家家的游戏，我那个男朋友，他给我买过83年的红酒，可是后来他死了。”

袁野两眼发痴地看我，说：“以后我给你买83年的红酒，你想喝多少我都给你买！”

“你也想死啊？”我呵呵地回了袁野一句。

袁野差点儿把嘴巴里的酒笑喷了。

“如果让我死在你怀里，我想，我也是愿意的！”袁野笑完就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气氛就从这开始有了变化，我莫名地又想起了付清夸赞袁野床上功夫的那些话。我真的很久没有碰男人了，如果说我有点儿寂寞的话，不为过；如果说我有点儿醉的话，也可以；如果说我是为了报复卓一凡的话，也行得通。总之，我跟袁野上床了。

袁野非常小心，我听得清他的心跳，声音很大。就在听见他心跳的时候，我骤然醒了酒，突然开始后悔，接着把头转向一边，不准他亲吻我的嘴。

袁野发现我拒绝后没再坚持，只轻轻地亲吻我的脸，小心翼翼地抚摸我。我敢肯定，这跟付清说的一点儿也不一样。按照付清的说法，袁野应该是野蛮的霸道的力量十足的，应该是一头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羊都不是，简直就是一团棉花。

要命的是，这团棉花很快就飘没了。我本来在后悔着，所以没什么感觉，后来心一横决定好好跟他完成这个过程的时候，他已经单方面宣布停战了。

袁野见我一愣，红着脸说对不起。

我笑了，推开他，说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等我和袁野再次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袁野明显变得拘谨了。

我很无所谓地对袁野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别放在心上，大家都是成年人。你也就当我是付清好了，笑完做完还是朋友。”我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心里发誓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这仅有的一次，也是在我意志相当薄弱的时候发生的。

袁野听我说到付清，叹了口气，说：“你帮我个忙。”

“说！”

“付清说她喜欢我，可是，你知道，我们不合适在一起，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你帮我说说，她听你的。”袁野说。

我转过脸，特别认真地看袁野。等到我确定他没在开玩笑的时候，我举起右手，用了一个入党宣誓的姿势，狠狠地说：“我冷艳对全中国十三亿人民宣誓，我从今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袁野莫名其妙地看我，不知道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真的后悔了，其实仔细想想这跟酒精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酒精可没逼着我去跟袁野上床，再说我身体里也还没灌进去那么多酒精，可是我偏偏就把这责任推到了酒精身上。我是个在某些时候会为自己找后路的人，这样做是为了日后好向付清解释。

一听袁野说付清喜欢他，我心里就发毛起来。

我又想起付清那小妮子笑嘻嘻地跟我讲袁野时的样子了，她还那么大方地叫我跟袁野也玩玩，原来是在试探我。

一张证书5

付清那点儿把戏，我回过头来一看就明白了。

当年刚刚进大学的时候，付清看上了一个老老实实的小帅哥，那个帅哥长得白白净净，跟女生一说话还脸红，正是那时候时兴的男朋友。我对那同学也有好感，总觉得要是跟这么个人拉着手是件安心的事，不用担心他在你面前人模人样，其实宿舍枕头底下床底下全藏着臭气熏天的脏袜子和脏衣服。

付清很聪明地来问我喜欢那同学不，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喜欢。

结果，没出一星期，付清就把那同学引到床上，把人家给办了。

后来，付清终于趾高气扬、光明正大地牵着他的手在校园里招摇了。

不过，也就是因为那个帅哥，付清后来打过一次胎，也因此大二的时候就退学了，接着就过上了现在这样的生活。

付清其实还是有点儿故事的，只是我们从来不去提及。

付清现在最经常说李雪的话就是：“你大学毕业又如何？还不跟我一样做人家捂着盖着的女人？”

李雪被付清说多了，也不在乎了，总是回击说：“不错，我就比你多张证书，我钱可能还没你挣得多，可是我是高级的，你是低级的，这就是差别！”

李雪说的高级的，不是说她学历高，其实说的是她和她的男人之间是有爱情的。

每次李雪这么说完，我和付清都会做呕吐状。

付清会喜欢袁野，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虽然袁野足够帅气，可是我没看出来他身上有付清喜欢的地方。

但是现在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我睡了付清喜欢的帅哥。

不管原因如何，被我睡了就是睡了。

这件事对我影响很大，因为付清的反应很大，所以后来我真的没再喝过酒。这酒会戒到什么时候还真难说，也许会是一辈子。

我一直琢磨着怎么把我跟袁野的这件荒唐事告诉付清呢，付清忽然就来找我算账了。

就在我和袁野发生那件事的第二天，付清凶神恶煞般就来了。

她估计是气极了，奔着我的心理诊所就来了。

我当时心情也不好，还在想着卓一凡的事，难得对人动心一次，竟然就这么被回绝了。前几天刚在钱总的前任女朋友面前说只有我甩人的分儿，可是转身我就被人给甩了。这样想着的时候，我觉得我这个诊所开得也没有意义了。

为了来我这里上班，钱总买了辆别克，可真是花了血本。我问他为什么放着他家的大奔不开，他说他要是开大奔来就没人进我这个诊所了，跟广大的劳动人民有隔阂。

钱总想得可真周到，不过我这个老板还得挤地铁，员工倒是开起了轿车，还真是个新鲜事。付清来的时候，看见门口的别克车，使劲踢了一脚，轿车疼得嗷嗷直叫。

我跟钱总往外一看，是付清。

付清一推门，就骂开了，“冷艳，你高尚！你高尚到我头上来了！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几年前你心里就憋了口恶气，你要出这口恶气我拦不了你，可是你别这个时候出啊？你挑我最难的时候落井下石，你还是人吗你？你要是喜欢你早说啊，你早说我让给你，你装什么大方啊？说不要又来抢，你还是人吗你？你到底还是人吗你？”

付清口口声声地问我是不是人。

钱总上前拦住付清，怕她走到我面前来会跟之前一样发生一场战争。

付清瞪了眼钱总，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拦我？我跟冷艳一起泡男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搂着哪个姑娘热乎呢？你凑什么热闹？她搞得你妻离子散你还帮她？真不是个男人！”

“大姐，我没结婚，更没孩子，好不好？”钱总无奈地说。

论泼辣，谁也比不过付清，我承认我也比不过，但付清多多少少是有些怕我的。就从今天她骂我的这话看，我就知道她已经在尽力克制了，至少她问的是我还是不是人，还没祖宗十八代地给我骂个遍。她真撒泼骂起人来，长安街上能倒两排楼。

我示意钱总不要拦付清，叫付清过来。付清要是敢动手打我，我俩这辈子就没得姐妹做了。正赶上今天我心情不好，我要是心情好，早跟付清骂骂咧咧地顶上了。低俗的骂人，我不会，可是这文明的骂仗，我也是一个好手。

付清走到我跟前来，跟我对视着，彼此一言不发。

仅两三秒的工夫，付清就败下阵来了，我还以为她至少能撑十秒的，到底还是高估她了。

不过付清接下来的戏码倒在我意料之外，我原以为她会指着我的鼻子大骂一通，喷我一脸唾沫，完了之后再敲诈我一笔，或是请客吃饭，或者买衣服首饰。

可是我没想到付清头一低，眼泪掉下来了。

看过李雪哭很多次，她摔了病了委屈了，眼泪是马上就掉的。看付清哭，倒是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第一次，而且是为了一个男人。

我一下子就服软了，拍拍付清的头，说：“好了好了，喜欢说出来不就行了？我难道还会跟你争？再说我也不喜欢，我那次跟他发生那种事，那是意外，我喝多了，酒后乱性啦，酒后乱性的事彼此都不用负责的嘛。是你的，你看上的都是你的，哭什么呢？女儿有泪不轻弹嘛！”

一张证书6

付清忽然擦了一把眼泪，问道：“你跟他发生哪种事了？”

“就上床的事喽。”我无所谓地一说。

付清一听，眼泪一擦，笑了，说：“看来没你什么事了。”

我被付清弄糊涂了，这到底是哪跟哪啊？

“可是……可是……”付清眨巴眨巴眼睛又落泪了。

我急了，说：“丫的，我看出来了，你来我这儿演戏了！到底什么事，你就痛痛快快地说，不带你这样整人的！你再哭，南极的冰雪要被你感动得更大面积融化啦！”

“我跟那个老家伙分开了。”付清终于说了句。

“这是好事啊，这是得放鞭炮的天大好事啊，你还难过什么？”

“没有分手费啊，以后也没有房子住啊。我还没跟袁野说什么呢，屋漏偏遭连阴雨，袁野直接跟我说……跟我说他喜欢你……”

我这才算是明白付清到底来干什么了。

付清接着说：“不过我听你说你跟他上床了，我就放心了，你认真恋爱都是一年后才上床的嘛，那就是跟他玩玩喽，而且他床上功夫……那么逊！”付清说到最后一句，扑哧笑了。

我捶了她一拳，说：“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上床的那回事！就这点儿出息了！那你现在想怎么办啊？”

“我想去你家借床睡啊！还有，我跟那个老家伙分手了，工作自然也就没有了，你这里应该缺个财务吧？”付清脸色立马好了，讨好地说。

我赶紧叫她打住，说：“我这里确实是缺个财务，可是我这里不缺不做事的财务。还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是不睡女人的床吗？”

“是啊，一般女人的床我不睡啊，我睡极品女人的床啊。你就是极品啊！你放心啦，找到合适的房子我就搬走。”

“你是找到合适的男人就搬走吧？”我笑着说了付清一句。我想让她从我这句话里看出来她的身份，想叫她断了袁野的那份念头。

袁野虽说是个四通八达的纨绔子弟，他可以跟付清这样的女人上床，但是绝不会喜欢这样的女人，更不会把这样的女人娶回家。他心里明镜一样的，看得清清楚楚。

付清笑着说就我了解她，但是马上眉眼低了下去，眼角的泪很是分明。

我招呼了下钱总，说：“你那辆别克终于派上用场了，赶紧带付清去把她的东西收拾了。”又顺手把家里的钥匙递给钱总，“再配把钥匙给她。”

钱总应了声“好嘞”，就带着付清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诊所里，忽然沉静了下来。

想到付清和李雪，再想想自己，竟然鼻子一酸。

李雪说她爱包养她的那个男人，其实我是信的，不管我在她面前呕吐了多少遍，我还是信的，付清也信，但是谁都不会讲出真话来，这事要是当真来讲，日子就不好过了。玩玩笑笑的，日子显得顺畅，我们也都显得是有人疼有人爱，不想让自己过得可怜。

可是，现在我觉得我们是可怜的。

李雪那个男人我们见都没见过，我们只是一相情愿地说那是个丑男人，这都是调侃李雪的话。那个男人我们是不是能见到还得看缘分。

付清这个袁野我倒是见了，关系还不一般，可我们也还是只有调侃。就今天，袁野跟付清说了句不是调侃的话，就把付清弄哭了。付清以前说自己不哭，是有原因的。她说，眼泪这东西，掉了一次，以后就会习惯了，她可不想哭哭啼啼地过日子。

不过，她们都比不得我可怜。我现在睁眼闭眼，只要不忙的时候总是能想到卓一凡，可怜的是，人家竟然连理都不理我，那么大大方方地就把我拒绝了。而且他还是个病孩子，对于我这个正常的人，他压根不看在眼里。

一想到卓一凡我就烦躁。这两天我一直在研究催眠术，我想什么时候给卓一凡催催眠，然后看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无论如何，一看到这间诊所，我心里还是挺踏实的。

这几天，客户也陆陆续续地多起来了。凡是来的人，都要填一张我们这里的心理测验问卷，另外还有一些必要的心理测试，是互动形式的，有时候我给他们做，有时候是钱总。

心理这个病，是所有病里最好忽悠的。

心理疾病不像感冒发烧，打了针下了药你好是不好显而易见，它需要长期的治疗过程，好和不好也是潜移默化的，谁也不能说我技术不行。

一般我不会乱给客人开药的，除非是严重抑郁，或者表现极端的其他症状。我给患者开的药，也是绝对吃不死人的，最经常开的药是VB、VC、VE等维生素。

其实，大多数人都没有心理疾病。很多人来找我，只是他一时烦闷，或者长期烦闷造成了心理上有排解不开的垃圾，当然，这些东西如果长期得不到疏导，还是有可能转变成明显的心理疾病的。

我也确实见了几个真正有病的人，像卓一凡那样的，他们还都成了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长期客户。

这天下午，在钱总和付清走了之后，就来了一个。

他一进门，只呆呆地看了我几眼，就开始滔滔不绝，“他们都说我有病，可是我从来没觉得我自己有病，我之所以会进来你这里，是因为我正好从这里走过。你看，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五十分五秒、六秒、七秒、八秒、九秒、十秒……”然后他就一直在我面前数时间，数到了整整五点钟！

一张证书7

我想，假如我不打断他的话，他会一直数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我之前没有打断他，是因为想看看他到底到了什么程度，现在问他是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终于停下来，看了看我，说：“我叫小烨。”

接下来我便开始问他一些问题，比如家庭情况之类的，慢慢地就问到了心理测验上的题目。他是有病的，乍一看是偏执狂，是不是这个病，实际上到什么程度，我说不清楚。

我做心理医生，对每个人都说，一定要讲真话，讲真话我才能帮你。他们应该都是对我讲了真话的，所以我才能知道那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他们的话我都保密着，我只记在了记事本上。有特别贴近生活的、特别逗的，偶尔也拿出来过过嘴瘾。

我假模假样地在电脑上做小烨的分析结果，其实我心里多少有点儿数，做不做都是一样的，只是为了在外人面前显得我这个是科学的。

小烨告诉我他没有家人，他一个人生活，但是他有钱，他不知道钱是哪里来的，反正他就是有钱，他有很多钱，衣食无忧的钱。他做的是打字员的工作，有时候起晚了就不去上班了。他说起“打字员”三个字的时候，双手开始不停地抖动，像是在电脑上打字。

我盯着他的双手看，说：“你的手真漂亮，如果弹钢琴，说不定也很不错。”

他面无表情，还在做着打字的动作。

我最后告诉他他有轻微的偏执症状时，他不相信地看我，说：“你别骗我了，我知道很严重。”

他这个时候说话，忽然显得非常正常了。

他站起来，对我笑了笑，说：“谢谢你了，我好了。我是刚才正好走到你门口，正好发作，便进来了。”他抬手看了下手表，不过这次没有报时间，更没有数秒数，转身离开了。

我愣在原地，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正常的人。

他刚出门又回来了，把一张一百块钱的钞票放在我面前，说：“还是要谢谢你的！我有钱，拿着吧！”

“那你现在知道你的钱是哪里来的了吗？”我问了一句。

他眉头一皱，很痛苦地想了想，然后摇头说不知道。

原来他一样不正常，即使他表现正常的时候也是不正常的。还好的是，他还知道自己是很严重的。

他准备要走的时候对我说了句话：“好好做心理医生吧，救救那些想活却死了的人。前两天，我一个朋友，因为抑郁症死了，自杀的。”

他说到了抑郁症，我心里猛地一颤，问道：“你朋友是谁？”

他边往外走边痛苦地回头看我，眉头拧得越来越紧，摇着头说：“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是哪个朋友，总之她死了，是个女的，女的，对，是个女的。”

我赶紧去拉他，我想把他拉回来，给他一点儿药，哪怕镇定剂也好，他的样子看起来真的痛苦极了。

可是他开了门就疯了似的跑开了，我站在门外，却已看不见他的身影。

我想，他已经不单单是有心理问题那么简单了。

重新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我开始不安。

其实我也是一个特能安安分分地做事的人，只是要强了点儿。

现在我就安安分分地做着事，可是我也想安安分分地谈场恋爱。就连谈恋爱，我也是要强的，我看上的，一定不能拒绝我，或者，他至少不能是个病人。

我赶紧给钱总打电话。

“搬完了没？”我打电话的时候没指望他已经搬完了，付清虽说单身一人，可是东西收拾起来一定不会少。

“刚刚都送到你家去了，钥匙也配了，她自己在收拾了，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挺快！这次办事效率不错！”

“好家伙，她可真大胆，你知道她东西都放在哪里了吗？马路边上！就两只皮箱子加两个手提袋，放在她家不远处的马路上。你这些姐妹怎么都跟你一样长这么大的贼胆啊？她怎么知道她回去时那箱子还在啊？”

“现在可是和谐的社会主义社会，不许你意淫当今和谐的社会治安！”我可真能耐，真是什么时候都能开玩笑。这个时候，其实我心里已经炸开了，卓一凡那三个字就吊在嗓子眼儿了，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对了，付清就那么点儿东西？”我转口问了句，到底还不是问卓一凡的。

“是，就那么点儿，她搬个家也真是容易！她说了，都是不值钱的东西，要是被人拿去了，她正好全部换新的。”

我心里沉了一下，知道了付清这两年没捞到什么好处，日子也一定过得不顺畅，最后的最后，竟然是这样的下场，不免有些叹息。

“你急着找我有事吗？”钱总问道。

我当时心一横，说：“我要见卓一凡！”

电话那头的钱总顿了一顿，忽然张口就说：“你疯了吧你？这么缺男人啊？你要是看不上我，我可以再给你介绍新的啊，你非得看上他啊？”

“你必须带我去，废话少说！我必须见他，我要给他治病！治病你懂不懂？不是你想的那么龌龊！”我硬是理直气壮地对钱总说。

“得了！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给人治病？人家看了近六年的专业心理医生都没看好，你就能给看好了？我看你还是先看看你自己吧！”

“说不定那医生跟我一样是买的证！别废话了，你带不带？你不带是吧？你以为你不带我就找不到了吗？我不过当你是哥们儿叫你带我去，你还上脸了？不带拉倒！”说这话的时候，我觉得女人真恶心而且狠毒，明明知道对方不会拒绝，明明知道自己很需要，还要装作一副没你照样行的样子，即使对方已经十分难堪加难过了，还非要叫对方服软，叫对方唯命是从地赶着给自己做事。

不过，不是没有办法的话，我不会这么激钱总的，因为我知道卓一凡会拒绝见我，但他不会拒绝见钱总。

钱总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马上服软，说带我去见卓一凡。

一种病症1

我一个人独自快乐，独自忧伤。这真的不像我，又真的很靠近我。

为了去见卓一凡，我特意叫钱总先开车送我回家换了身衣服，我不想穿着这么职业的服装去见那个孩子。对，他是个孩子，他身上的一切都是干净的，我不想让他觉得我跟他相隔那么远。

钱总开车带我去卓一凡的学校，一路上还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不过，他不是在数落我，也不是在说卓一凡，他在说他自己。

“那是我的母校，很久没回去了，真的是很久没回去了，我常想回去看看，可是不忍心。”钱总这么说着的时候，我猜卓一凡是钱总的同学，按照时间来算的话也是差不多的。不过，钱总不忍心回去，当然不是因为卓一凡，应该是因为他的爱情。

钱总接着说：“等会儿带你去操场看看，那里可是非常重要的地方。当年，我们好几个哥们儿都是在那里软磨硬泡地追到自己心仪的女孩的，追到了也不能掉以轻心，还是要继续陪着女孩一圈又一圈地走。你说你们女生为什么就是喜欢等太阳下山后去逛操场啊？我觉得去看场电影也不错啊，真是奇了怪了。我大学的时候，看上过好多个女孩，可是就这样眼睁睁地看她们被一个又一个色狼牵走了，就在那个操场上。对了，还有减肥，女生特喜欢晚上在操场上跑步减肥，还得叫男朋友带着，故意显摆给自己的朋友看，心想着：看我，有男朋友陪着我减肥呢！真逗！男朋友陪着减肥就能多减两斤啊？”

“那时候，卓一凡也会在操场上吗？”我半路插了句话进去，才让钱总把话题转移到了卓一凡身上。

钱总看了看我，嘴角无奈地笑了笑，说：“他偶尔也会在，他喜欢一个女生，喜欢了很久，也许现在也还喜欢吧，可是他只能在操场上看着他喜欢的女孩跟别的男生牵手散步。我有时候挺佩服他的，他竟然能忍这么多年，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对那个女生说过，可是谁都知道他喜欢人家。他一想她就去弹钢琴，弹贝多芬的《月光曲》。他弹得很好，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听听。我们以前一个宿舍，不过不是一个专业的。他喜欢的那个女生是跳舞的，他常常在夜里忽然坐起来，然后轻声哼歌。那时候会有哥们儿被吵醒，然后骂他是不是又犯病了。这个时候，他就幽幽地说他看见那个女孩在他的钢琴曲里跳舞了。他就这样痴了这么多年。他不算是我很好的朋友，可是很特别，我想，他对很多人来说都是特别的。”

“真好，原来他会喜欢，我还怕他不会喜欢。”我有些欣喜也有些落寞地说。

钱总忽然转过脸来，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我，说：“你没事吧？用这么感性的声音说话？”

“丫的，我也是女人！我不能温柔一下吗？”我冲着钱总就吼了一声，钱总马上眉毛一挑，开心地转过脸去了。

“对了，他爸爸妈妈离婚了吗？”我很八卦地问。

“谁知道呢？有人说离了，有人说还在一起。谁敢问他啊？就算有人敢问，他也是一瞪眼，什么都不说。”

我哦了一声，心里咚咚地打着鼓。

“等下带他来操场见我吧！你别说是带他来见我的，就说，就说你想跟他聊聊。别说我，千万别说，我觉得说了好像显得我对他怎么样似的。”其实我是担心他一听我的名字就不出来了。在钱总面前，我还想装一装。

钱总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意义深远，不管是什么意思我也不想多琢磨了，我现在对快要见到卓一凡这件事感到莫名的激动。

我站在卓一凡曾经站过无数次、如今应该也经常站的操场上，心情忽然随风飞扬，那天的晚霞迟迟不散，通红的模样可爱非凡。我在想卓一凡看见我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一个人独自快乐，独自忧伤。

这真的不像我，又真的很靠近我。

那天的下午变得尤为美好，因为卓一凡竟然跟着钱总来了。

他能来，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卓一凡看见了我，我站在那里，定定地看他。

他忽然停下脚步，然后钱总也停下来了。

一种病症2

那一刻我在想他会不会回头，如果他回头了我怎么办，是不是要冲上去抓住他，告诉他一些我想说的话。

不过，他没有回头，还是朝我走来了。

我就这样站在那里等他，两年后我再想起那时的情景，却想不起卓一凡身边还有一个钱总，只能想起他一个人，想到他在那么美的晚霞里朝我走来。

钱总如果知道我真实的记忆是这样的，也许会伤心吧？可是那天的一切都那么清晰呢，除了关于钱总是模糊的。

“你一定要这样吗？”卓一凡走到我面前说。

我本来有机会先开口说话的，可是我不能确定卓一凡的态度，所以在等他先开口。

他开口说的这句话多多少少叫我有些难过，不过，我不在乎，既然来了，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你不要感觉太好了！我从来都没说过我喜欢你，你为什么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我来只是要告诉你，我现在是个心理医生了，我可以为你治病，如果你愿意的话！你那个蹩脚医生看来也不行，你还是换个吧！”我用一种极其轻松的口吻跟他说话。

“你知道我有病？”卓一凡奇怪地问我。

“知道，不但知道，还知道你病了六年了。我的心理诊所刚刚开业，你就当我是拉客人也好，当我是帮你也好，随便你怎么想，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所学用在对的地方。我刚开始做这一行，信心十足！”我把这事说得跟我对卓一凡的其他目的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并且说得很是冠冕堂皇，末了还加了句叫卓一凡不会怀疑的话，“我当然也是对你收费的，不过，你不好的话可以不用付钱。”

卓一凡仔细看了看我，似乎在想着什么，但是他张口说的话还是纠缠于他心里所想。他好像在跟我进行两种完全不同思维的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他说：“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主动的女生，所以我不喜欢所有对我示好的女生。我只喜欢我喜欢的她却怎么都不喜欢我的女生。就算这也是我的病吧，可是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道理，我不能违背我自己的心意跟一个自己讨厌的女孩在一起。你现在这算是对我主动吗？”

我听完就笑了，笑得很大声。

我大声地笑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不尴尬，卓一凡总是把话说得这么赤裸裸的。

钱总这时候恰到好处地开口了，“哎，小子，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在学校里是个香饽饽就一定在哪里都是香饽饽了吗？我跟你说，冷艳这个女人，追她的男人不知道要排多长的队！那些人里面比你帅的有，比你年轻的有，比你成熟的有，比你有钱的有，比你高的有……总之比你好的多得是，冷艳干吗要来贴着你？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卓一凡冷笑一声。我想我是中邪了，就连他冷笑的样子我都觉得迷人。

钱总一方面是在给我吹牛，一方面是在暗示我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喜欢这么个病孩子，比这个病孩子好得多的人太多了。

钱总说完，我也不笑了，非常正经地对卓一凡说：“完全是为了给你看病，我觉得咱俩有缘，因为咖啡，我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跟我最有缘的人。当然，你别误会，只是咖啡的缘分。我好像遇见另一个自己，加上我现在手痒，看见有病的都想医，你就当帮我吧！”

“就是，多个人给你看病，还不收钱，多好的事！”钱总也在一旁添油加醋。

我默默地看了钱总一眼，这是我的好兄弟，在任何时候都为我说话为我着想的好兄弟。

一种病症3

卓一凡使劲抿了下嘴，再张口的时候他笑了，说：“好吧。”

我心里顿时开了花，不过还是尽量不要让自己表现得太明显，免得叫面前这两个男人都觉得我图谋不轨。我很是正经地说：“你原来的那个医生，什么时候介绍我见见吧！”

“那就今天吧，我今天晚上正好要去他那儿。”卓一凡说。

我搓搓手说那当然好，然后对钱总说：“你不是等下还有事吗？你先回去吧，我跟一凡一起去就可以了。”我张口就叫他一凡了，因为我觉得这样显得我们更加亲近。

钱总这时候不帮我了，他愣头愣脑地说：“没事啊，没什么大事，你交代的事都做完了，放心吧，我现在最大的事就是做你的司机。”

“怎么会做完了呢？你再好好想想。我们打车，没事，你先回吧！”我这么说着的时候语气已经明显不好了。我想叫钱总走，因为这是我跟卓一凡单独相处的难得机会。

“没事，做了做了，放心吧。再说，时间长着呢，不急这一会儿。”钱总一边说一边冲我笑。他说的不急这一会儿是冲我说的，我明白，可是我心里不痛快。

卓一凡看了看我们，说：“一起吧，我饿了，要不，先吃个饭再去。”

卓一凡的这话我爱听，这个时候我也正好在琢磨着要带他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开始问卓一凡关于他的心理医生的情况。我问卓一凡话的时候，钱总时不时地看我一眼。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觉得我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不管他了，卓一凡就在我面前，我哪里还有工夫去管钱总？

卓一凡说，那个给他看了六年病的医生叫周杨。我当时听了还开了个玩笑，我说是不是他爸爸姓周他妈妈姓杨。卓一凡点头说：“是的。”周杨是某知名大学的心理学研究生，是有一级心理咨询证以及其他各类证件的年轻有为的医生。

我当时笑笑，不敢相信一个才28岁的男人真的就这么厉害。算起来他22岁的时候就开始给卓一凡看病了，22岁，知道什么呢？那时候才刚毕业吧？

跟着卓一凡见到周杨的时候，我看见了他办公桌上的证件，一级的，放在相框里摆在桌子上。我用手抚过去，笑着问：“花了多少钱？”

周杨诧异地看我，我这才注意到周杨这个人还有他的眼神。28岁？难以想象，他的气质和眼神传递给我的信息是他已经38岁了。

老练、沉稳、成熟、稳重、风度翩翩……我能想到的关于成熟男人的字眼都用在了周杨身上，他确实就是那样的一个男人。

这个时候我看了看钱总，钱总看周杨的眼神也怯怯的，我心里笑了，假如钱总不是有那么多钱，我想，他在周杨面前会自卑的。

周杨的眼神让我意识到我说错话了。于是，我赶紧改口，“我是说你这个诊所开起来花了多少钱，我也有个诊所，比你的小，花了不少呢！”

周杨抿着嘴轻轻一笑，说：“没多少，钱是个无所谓的事儿，重要的是做什么。”

这个时候我并没有完全信周杨是货真价实的，就算他滔滔不绝地跟我讲我根本一知半解的达尔文、冯特、华生、弗洛伊德、马斯洛，我还是没信他，他说这些只不过能说明他是一个比我高级的比我懂得更多的孔乙己，虽然我只知道说变态，可是我不信他。

但是我最终信了他，因为他的一句话。就在那天晚上，我让钱总把卓一凡送回学校的时候，我跟周杨在他的诊所里聊了很多，关于卓一凡的和周杨的，还有关于我的。

“我治不好卓一凡，三年前我就开始不收费了，我不信我治不好他，可是现在我觉得我治不好他，也许，他换个医生也是好事。也许，你能把他治好。”就是因为周杨说他治不好卓一凡，我就信了他。一个真正的医生才会知道自己能治好谁，治不好谁。像我这样的，嘴上说的都是谁都能治好。

“真的有这么难吗？”

“因为我常捉摸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最想要的是什么，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我都不能确定。”

一种病症4

“你为什么不给他催眠呢？”这个问题我问得很傻，我像所有对心理学一窍不通的人那样，以为什么事都能靠催眠就可以解决。

周杨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我，说：“难道你不知道不是所有的人可以被催眠的吗？能被催眠的只是少数，而能深度被催眠的更是少数。卓一凡不属于能被催眠的那一类。”

我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但是我总想说点儿什么以显示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想了想，说：“他这个时候不能被催眠，不等于他永远不能被催眠，说不定有个时间里他就能被催眠。”

周杨笑了，说：“你说得一点儿没错，可是我试过很多次了，对卓一凡来说，一次都没成功。当然，跟他接触了这么久，他的心理我多少掌握一些，比如他在什么情况下会发病，他的药要怎么吃，他心里有哪些结解不开……”

“好吧，你说说他心里有哪些结解不开，我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他解了。我知道他妈妈的事，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周杨起身去柜子里拿了一个记事本，说：“我给你说几件关于他的重要的事。”

“你也有记事本啊？像卓一凡这样的病人，你还要看记事本才能知道他都发生了什么？”我的话里有微微的酸酸的意味，在他起身拿记事本的时候我就为卓一凡难过了。这个医生，为他医了六年，却不能对他的事了如指掌。

周杨看了看我，又把笔记本放了回去，说：“我有很多病人，拿笔记本只是为了让你相信我所说的都是事实，都是关于卓一凡的事实，而不是把别人的事放在了卓一凡身上。”周杨有些激动，看着我，说，“你喜欢他吧？”

“开什么玩笑？我是医生他是病人，仅此而已。”

周杨笑笑，说：“冷艳？你叫冷艳对不对？”

我点头说是的。

周杨扬起头，眯着眼想了一会儿，说：“你不是个专业的心理医生，或者说你的资格还不够。你有过很多男人，但是你未必真的爱过。你不跟你的父母住在一起。你有朋友，可是你们不会说知心话。你喜欢钱，或者说你很现实，但是真要做件不切实际的事，也是固执得吓人。”

周杨说完，有些得意地看我。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可是却表现出一脸的不屑。

不过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小伎俩，再说，就周杨刚刚说我的那话，随便放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身上都是正确的，我就是大多数中的一个，不，是绝大多数中的一个。

“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清楚，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卓一凡的情况。”跟周杨还没说几句话，就觉得分外熟悉了，似乎我这样在他面前提各种各样无理的要求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果然还是个大多数女人中的一个，容易无理由地在男人面前提要求，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周杨又坐了下来，开始慢慢地讲卓一凡。

“大一那年他妈妈的事是导火索。之后他有轻度抑郁。抑郁有两个原因，一是想不到自己的妈妈会做那样的事，二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爸爸。他只要回到家，看到爸爸妈妈跟平常一样的生活着，他就痛苦万分。是隐瞒还是告知，这样的矛盾整日在他的心里，最后堆积成了一座山。后来我劝他告诉他爸爸，他整整挣扎了一年，最后才告诉他爸爸。可是就在他告诉他爸爸的时候，新的情况发生了，他并没有因为说出了秘密心里感到轻松，病情反而加重了。原来他爸爸早就知道这件事，只是当做不知道一样继续这样生活。他开始觉得爸爸是虚伪的，可是为什么虚伪，怎么做到虚伪的，他想不明白。他也不能理解，爸爸为什么能容忍妈妈，还一直住在一起。”

我握着周杨递给我的杯子，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心情。这些事，多么平常。虚伪，有那么难以理解吗？卓一凡，他偏偏不懂。

周杨接着说：“他爸妈至今都没有离婚，我曾经找他们谈过，他们说感情很好，从没考虑过离婚。他爸爸说，人总是会犯错的，没有错误的人是不真实的。然后我就试着去说服一凡，让他理解他爸妈的这种感情。后来他说他理解了，但是实际上到底理解没有，我摸不透。他爸爸那件事之后他又病了一年，一年后他已经有了渐渐好转的迹象。就是这个时候，他恋爱了。当然，是我猜的，我猜他恋爱了。可是忽然有一天他跑到我这里，那天下着雨，他没有打伞，浑身都湿了。他说他本来是打了伞的，他去接那个女孩，然后看见那女孩跟另外一个男生在雨地里拥抱接吻，他忽然浑身难受，就跑来我这里了。那天他说了好多的话，听起来像是讲他跟那女孩的故事，可是又不像。后来我才明白，他有了轻微的臆想症，这是由于他长期的抑郁和自闭引起的。那个女孩从来没跟他说过话，更没一起做过什么，可是他却真切地记得他们聊天看电影拥抱的事。”

一种病症5

“那女孩是学舞蹈的吗？”我忽然想到了钱总说起过的那个女孩。

“是的。后来那女孩跟别人谈恋爱了，谈了好几个。她每次分手，卓一凡的病情就会加重一些。直到两年前她毕业了，卓一凡从此不再配合治疗，他说他没事了。可是一年前，他曾经自杀，然后我才知道他的胳膊上全是他用针和钢笔扎过的痕迹。”

“那女孩没对他做过什么吗？”我忍不住问道。

周杨看了看我，看了很久，最后说：“有！她每次分手后都会去找他，但是等到她有新的男朋友，她又会离开他。”

我当时把杯子往桌子上一顿，说：“我能见见那女孩吗？”

“你想做什么？”周杨盯着我看。

“我想甩她两个巴掌！”

“不行！”周杨的语气没有任何改变，还是用刚才跟我说卓一凡的语气，“她现在是我女朋友。”

我起身，拿起桌上的杯子，一下子将里面的水都倒在了周杨脸上。我看着那些茶叶落在周杨衣领上的时候，心里真是畅快。

我对周杨冷笑一声，转身要走。

“我说了你喜欢他，你还不信！”

“就喜欢他了，你管得着吗？”我转身回了一句给周杨。

对于我泼了他一头一脸的茶水，周杨一点儿都没生气。他从旁边桌子上抽了张纸巾，朝脸上擦了擦，还是用那样平稳的语气，说：“我不过试一试你，她根本不是我女朋友。”

我站住，哼了一声，说：“别以为你能看出来别人心里那点儿事就了不起，你那也不叫本事，谁喜欢谁那是想藏都藏不住的，你能看出来也不算奇怪！现在我也看出来了点儿事，就算那破丫头不是你女朋友，也跟你有扯不清的关系！”

从周杨的诊所出来时，看见了门口停着一辆别克，是钱总的。

见我出来了，钱总打开车灯和车门，说：“回去？”

我一声不吭地上车，说回去。

钱总见我不开心，说：“怎么了？知道难度了？现在知难而退还来得及！”

“我把一杯水倒周杨脸上了，可是我一点儿也不痛快！人想找点儿痛快真难啊！他怎么样了？”

钱总往车外看了看，没回答我的问题，说：“真要命，这鬼天，下雨了。刚才还想带你去个地方看星星呢，去不成了。要不，咱们去后海？”

“说了回家！”我大声地冲钱总说。

“回就回呗！那么大声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闭着眼睛不说话了。我不是想睡，只是不想再跟钱总说什么，有点儿累了。周杨那挂着茶叶的脸总是出现在我面前，我想到他说她是他女朋友，我想到他又说她不是。那两个画面一直在我的头脑里盘旋，转得我有些力不从心。

卓一凡，那样的一个人，还会有女生不喜欢吗？还会有女生忍心伤害吗？

想到这里，我拿出手机给卓一凡发了条短信：久旱的北京城终于下雨了，久病的卓一凡终于遇见冷艳了。安心睡吧，天晴带你看星星！晚安！

短信发过去之后，我等了很久，没有收到回复。

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一下车就叫钱总回去了。我当时手一甩，连再见都没说。

我一直爬到三楼，才听见钱总发动车子的声音。

我忽然不想继续往上爬了，在三楼的楼梯口站了很久。我看见钱总的别克随着灯光远远地消失了，我看见那些在灯光里闪着亮光的雨滴，我看见披着衣服往前奔跑的人，我还看见一些亮了又黑了的窗口。这些东西在我的眼前变得那么渺茫，好像都是跟我无关的那种渺茫。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到卓一凡，见到卓一凡的时候，我总是变得恍惚，变得轻飘飘地飞起来，脚不着地，这感觉不踏实，却又眩晕。

往常这样的时候应该能闻到饭香了，可是今天下雨了，虽然是小雨，却足够激起泥土里的霉味和水泥地板上的尘土味，混杂着，像生活。

我站在这两种亦真亦幻的感觉里，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张了张口，本想说个誓言一样的话，最后却只是一声叹息。

这个时候两个男人从我身边闪过，下楼去了。

我转身，在黑暗里看不清他们的脸，可是人都是有气味的，我从他们身上嗅出了危险的信息。

我赶紧往家里跑，直觉告诉我，出事了。

一种病症6

我一推门，“丫的”两个字还没说完就愣在那里了。本来，我以为是付清趁我没回来，在家里做生意了，可是一开门，才发现付清整个一副挨揍的模样躺在沙发上。

其实，她就是挨揍了。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呆呆的，嘴角明显肿了，颧骨上也青了一块儿，上衣的纽扣还掉了一个。

“这是怎么回事？战场痕迹不鲜明，你却受伤严重，什么情况？”我走过去往付清身边一坐。

付清见我回来了，坐了起来，眼神里立马又有了神采，还是以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说：“我怎么受伤严重了？血都没流！老娘可是久经战场的，这点儿阵势算什么？”

“抢劫还是强奸？仇战还是情战？”我看着付清问。

“高尚的人境界就是不同，脑子里就只有那么点儿事！我是被冤枉的！那个老家伙，说我拿走了他一件宝贝，偏来找，我说没有，他还不信！”付清坐好了开始整理衣服和头发。

“是值钱的宝贝吧？不然不至于这样啊！不过，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你没拿就这样让他打了一顿？我可不信，你拿了吧？”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就不知道了，他有他的通天本事！可是拿没拿我可清楚得很！我要是拿了还能不给他吗？我还落他一顿打？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说了你也不信。我暂时是落难了，需要先住在你这儿，为了报答你，我决定送你一个礼物。”付清说着脸上又都堆着笑了。

我看着付清，没揭穿她。她心里明白得很，如果她拿了，就算她交出来，也还是一样少不了一顿打，那当然是不拿出来了。

付清笑眯眯地将一个绿得通透的翡翠扳指戴在了我的右手拇指上，戴完了还得意地说：“真好看，真配你的手。”

付清这话不假，确实是好看，我还没看过那么美那么精致那么纯粹的翡翠。

“假的吧？这也太像真的了，你就不能买个带点儿瑕疵的吗？”

“真是不识货！就咱俩的感情，我能给你假货吗？”

“这要是真的，你舍得送我？还感情，咱俩感情浅得连金鱼都不能养！别跟我说感情！”

“算了，不要拉倒，不要我自己戴！”付清说着就要来摘。

我拳头一握，说：“行了，假的我也要了，能收几块钱是几块钱啊，我跟人民币又没仇！”

我在灯光下看了看颜色，又试了试分量，假模假样地断定这是个真品。

付清起身去洗澡了，她走起路来一扭一扭地慵懒着，完全不像以前的风风火火。我看着看着觉得不太忍心，使劲儿喊了声：“付清！”

付清转过身来问我什么事。

我眼睛一挤，说：“袁野找你明天一起吃饭！”

付清两眼立马放出光来，握着拳头轻轻一跳，开心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见你搬家忙着，没来得及告诉你。”

付清笑着转身去洗澡了，这回走起路来一下子昂扬起来了，背后一路撒着精神劲儿跟兴奋劲儿。

付清洗澡的时候，我给袁野发了条短信过去：“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短信刚发过去，袁野的电话就打来了。

我心里不免欷歔，人跟人的差别怎么这么大呢？卓一凡根本不回我短信，袁野着急地就来了电话，明显的待遇落差真叫人不是滋味儿。

袁野在电话里详细问我吃饭的时间和地点，我不忍心骗他，直接说付清也去。袁野略略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笑着说好啊好啊。

吃饭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刚挂了袁野的电话，付清忽然从洗手间里探出头来，神情疑惑地问：“他不会是为了跟你一起吃饭吧？我去合适吗？”

我指着付清，笑呵呵地说：“过来点儿，再过来点儿，你多露点儿，多露点儿我就告诉是不是这样的。”

付清歪着头在门边，露着半边肩和锁骨，叫人忍不住遐想。

一种病症7

我这么开着玩笑，付清瞪了我一眼继续去洗澡了。

付清是个明白人，即使是袁野的事也不能叫她糊涂，她顶多就是半糊涂，想来想去，终于觉得这饭有问题。不过，她还是会去的，我了解她。

付清刚刚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

付清使劲儿抓了抓胸前的浴巾，说道：“你这里晚上还有人光顾呢？我不打扰吧？”

我起身去开门，顺便敲了下付清的头，说：“来的要是异类，我连门都不让他进，直接踢下去，你就放心吧！”

“那不行，要是袁野的话，你可得叫他进来，我这可是难得的贵妃出浴图，不叫他看看怪可惜的！”

就在付清说话的时候我已经开了门，门一开，李雪不声不响地拉着行李就进来了。

我关了门，也不说话。

李雪进门看见付清，闷闷地说：“你怎么也在？洗好澡回家睡觉去，别来凑热闹，我要在这儿长住。”

“你进屋看看，看看就知道我带来的东西比你还多，好歹我也大包小包的，你怎么就一个箱子？”付清看着李雪的一个箱子，心里得意了。

“我又不是搬家，东西都还在呢！只不过暂时不想回去住。”李雪说。

付清不说话了。

我往她们中间一站，说：“这算怎么回事？这里难道不是我说了算吗？怎么不问问我同意你们长住不？”

“冷艳，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可不是见死不救的人，这回你怎么都得收留我，我是有房子，可是我现在不能住，这关系到一个人的尊严！”李雪放下行李，站在我面前可怜巴巴地说。

“别给我抬身价，我可能不会见死不救，但是我会落井下石。”我看着李雪，发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于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鼻子，竟然被我抠下来一个血块。

“唉哟！流血了！”付清也凑了过来，“早就叫你锻炼身体，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了，男人果然个个都一样，你还天真地说什么爱情！呸！爱情都去天堂享福了，留下人类在地狱寻找，都是傻子，一群傻子。”

“你知道什么啊？”李雪这个时候还替那个男人说话呢，“是他老婆，他老婆打的……”

李雪再往下说眼泪就要下来了。

李雪本来就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我们三个之中就数她最软，比狠狠不过谁，比坏也坏不过谁，就一根筋，跟着那个有老婆的男人到现在，幸好房子是李雪的，不然现在也是跟付清一样的下场。如此看来，李雪的男人还算有点儿良心。

我跟付清都不再问她了。

我看了看我这个一居室的小房子，有点儿担心，三个女人长期住着，这里会膨胀成什么样啊？我本想说我们搬去李雪房子里住，话到了嘴边好几次，还是没说。

晚上伺候付清和李雪睡觉，把床横过来睡，三个人横着一躺，我没埋怨，只说了句：“我真是有远见，租了间有张这么大的床的房子。”

付清和李雪什么也没说，闭着眼睛假装睡觉。

我知道，等灯一关，两个人都会睁开眼睛，在黑暗里扑闪扑闪地想事。我也经常这么干，在黑暗里想事，觉得特别安全，谁也看不见你的眼神，谁也发现不了你的秘密。

我也不知道眼睛睁了多久，是不是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听见手机响，我猛地起身，打开短信，看见卓一凡三个字，心里一阵欣喜。

卓一凡说：“跟钱总去喝了几杯，很早就睡了，忽然又醒了，再也睡不着。”

我看了下时间，凌晨3点半。

我索性起身，下床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定定心心地给卓一凡发短信。

跟卓一凡的短信一直发到天大亮，发到卓一凡说他困了要睡了，发到我满心欢喜。我们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也说了一些很无聊的话。我叫他搬出来住，换个环境是他目前最需要做的。然后我们就搬出来这个话题展开了讨论。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没有说要打电话说话，也许是夜太深，这样的深夜是不适合有声音的，那些沉默的文字比声音更适合深夜，更适合我和卓一凡。

我把短信这个事儿看得暧昧无比，对，就是暧昧，就是这个味儿！

一种病症8

等到卓一凡睡去的时候，我却精神抖擞起来。

付清跟李雪都还在睡着，我一个人开始打扫房间，准备早饭，沉寂多时的厨房响了起来，我烧了一大锅粥。

快八点的时候，我才想到要叫李雪上班。

我拽出李雪脑袋下的枕头，告诉她要迟到了，她迷迷糊糊地一摆手，说失业了。

我把枕头一摔，看了看床上两个完全没有任何睡姿可言的女人，摇了摇头，说：“叫那些看着你们就流口水的男人们都来看看，看看你们美丽优雅的睡姿！”

付清和李雪根本不理我，照样安稳地睡她们的大头觉。

我摸了摸拇指上的扳指，大声说：“袁野，别忘了一起吃饭！”

付清一下子就坐起来了，眼睛也不睁地问：“几点了？”

我转身出门，不闻不问地去诊所了。

我到诊所的时候钱总已经到了，并且给我泡好了一杯咖啡。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叫钱总去帮卓一凡找房子。我当时干净利落地对钱总说：“离学校不太远也不太近，环境要好点儿，价钱要便宜点儿，一居室，找好了帮卓一凡搬过去。”

钱总不解地看着我，满脸痛苦地说：“咱能不能出息点儿？咱能不能放眼照顾下整片森林？咱能不能找个稍微正常的人谈谈情说说爱？”

“治病！是治病！现在我是他的医生！我都不想那事了，你还老提干吗？你非得叫我忘不掉，你才开心啊？给他治病，从给他改变环境开始，懂不懂？”说完，我又猛灌了一口咖啡。

钱总这才笑呵呵地出去，边走边说：“优雅点儿，喝咖啡跟喝白开水似的，怎么再优雅的东西到你这儿也掉档次？”

我举起咖啡杯对着钱总瞪眼，钱总赶紧关门出去了。

钱总走后，我开始整理昨天的笔记，顺便理清楚大脑，看看昨天都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今天要处理的事。

翻着笔记，看见了小烨的名字，心里稍稍地不安了几秒，不过马上又平和了。这世界上叫人叹息的事实在太多了，谁也管不了谁，只能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能把自己过好了，不用麻烦别人，就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

那天中午，袁野早早地就来了，我跟他说没时间，叫付清跟他一起去吃。

袁野到底是个有风度的男人，笑眯眯地带着付清就去吃饭了。

付清那天打扮得特别漂亮，妆画得浅得很，却有着不同于以往的风情。我看见她往袁野身边一站那个眼神，就知道这丫头陷进去了。

那天晚上付清很晚才回来，我跟李雪还在家里猜测他们怎么风流了呢，结果付清一脸要杀人的样子回来了。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狗屁不如的男人！走着瞧！老娘没了你照样过！”

后来付清就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出声，我跟李雪都猜她哭了，这丫头最近老是哭，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到了大半夜，我跟李雪都睡得好好的，付清把我们弄醒，说叫了外卖。

我们都骂她神经病，说这个时候谁还送外卖。

可是半小时后，外卖真的送来了。

付清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百元大钞，说不用找了。

这动作看得我和李雪目瞪口呆，赶忙问付清是不是发财了，还是找到了新男人或者中了彩票。

结果付清边吃边说：“跟袁野去开房了，他给了我好多钱，够吃好多次外卖！”付清说话的时候面色冷清，语气里沉静地透着杀气，可又故意带着无所谓。

这事之后，我再也不说找袁野吃饭了。

一场相逢1

关于小烨那个人，我以为不会再遇见，我甚至以为从此小烨就像无数的路人一样在我不了解的角落里自生自灭，可是没过多久我还是又遇见了他。

再次遇见小烨的时候，卓一凡已经搬进钱总帮他找的新房子里去了。卓一凡肯搬进去我已经很开心，至于他搬家的最终原因我也不想管了。

卓一凡搬家那天我也在，看见卓一凡笑得很灿烂，我心里甜蜜蜜的，并且有了无限的勇气和希望，好像卓一凡马上就会好，而且一定是我治好的。

最后卓一凡坐在沙发上笑着对我说：“我会全力配合你的，你说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是这并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或者相信我自己能好，而是我相信你治不好我，到了最后，你就会绝望了，像我现在一样。”

我当时一听，哼哼哈哈地往卓一凡旁边一坐，说：“你说得没错，我也相信我治不好你，但是我坚持要给你治病，也只是为了叫我自己像你一样绝望。”我说这话的时候是郑重其事的非常严肃的样子，说完就哈哈一笑，拍着卓一凡的肩膀，说，“能不要这么沉重吗？生活简单得就是吃饭睡觉上厕所，说话闭嘴眨眼睛，人人非得把这么简单的事想得那么沉重，还怎么过呢？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垂头丧气、眉头紧锁，这世界不就玩完了吗？”

卓一凡扑哧笑了，笑着看我，说：“你真的挺逗的，钱总跟我说你就是一特逗的人，果真如此！”

钱总这时候在卫生间刷马桶，叫钱总干这样的事我确实觉得有点儿对不起他，可这次是他自愿的。我当时拿起马桶刷子要自己刷的时候，钱总赶紧就抢了过去。他说我是故意在他面前做样子的，为的就是让他把刷子抢过去，他要是不抢就对不起我那点儿花花肠子。

其实我还真不是做样子，就是想自己去刷的。我的爱好有些特别，不喜欢琐碎的家务，但是喜欢刷马桶；不喜欢吃鸡肉，但是喜欢吃鸡爪；不喜欢吃鸭肉，但是喜欢吃鸭脖子；不喜欢吃猪肉，但是喜欢吃猪耳朵。曾经付清跟李雪说我是典型的抓不住整体只抓局部的芝麻绿豆型眼光。不过我也有反驳她们的例子，我喜欢吃牛肉，但是我从不吃牛鞭。

这话说远了，我只是想说我不是个不喜欢刷马桶的人，可我也不是个喜欢给别人刷马桶的人。但是我竟然觉得我可以给卓一凡刷马桶。

钱总也许和我一样觉得事情严重，匪夷所思了。我拿起马桶刷的时候想都没想，要不是钱总拦下来，那马桶我刷定了。

爱一个人是可以这么卑躬屈膝的。

虽然刷马桶不是一件卑躬屈膝的事，可是对于我冷艳来说，已经够委曲求全了。

卓一凡不会看到这些，他难得平静的心里在想着什么，我看不清楚，也猜不清楚，我除了对他的外貌印象深刻，深到刻骨铭心外，对他的内心一无所知。

但是我爱上他了，从第一次喝咖啡的时候起。爱情是个从不跟人商量的东西，无论是来还是走，都叫人很无奈。第一次的咖啡里像是放了毒，我喝了一口之后抬头看见了卓一凡，于是我便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他，不顾一切。

此时我坐在卓一凡的侧面，转脸跟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不想移开眼光。卓一凡的侧面线条更加俊朗迷人，眼睛躲在鼻梁后面，藏着深深的眼神，带着忧郁和美好。谁会相信这是一个有病的孩子呢？至少这个时候我不相信。

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要怎么给卓一凡治病，对于真的给他治病那回事，我茫然一片，毫无头绪。

这个时候付清给我打电话，说诊所里有人找我。

付清跟李雪现在整天赖在我的诊所里，叫我说什么都得给她们布置点儿事情做做，我是在她们非常诚恳地交代了要去的根本动机之后答应的。

她们说，一般人都不会得心理病，比如那些整天累死累活的农民和民工们，他们太累了，倒头就睡着，醒来就干活，哪里还有时间跟心思去思考什么人生哲理啊！所以他们简单的生活和心理叫他们生不出病来。再看看那些得了心理疾病的，张国荣、崔永元、海明威、川端康成……哪个不是鼎鼎的名人？何况人家崔永元也说了，得抑郁症的都是天才，他们要是能到我的诊所去，就能有机会接触很多很多的名人和天才。

我懂她们的意思了，结果会怎么样我不想管，不过看在她们这么苦口婆心的分儿上，我同意了。她们连海明威和川端康成都搬出来了，我不同意实在是过意不去。付清和李雪知道张国荣、崔永元一点儿不奇怪，竟然还知道海明威和川端康成，我怕我再不答应，她们也能出毛病了。

我问付清是谁找我，付清在电话里小声地说：“是个疯子，说上次是几点见的你，然后开始数时间，数到现在，还没停呢，你赶紧回来！”

我一下子想到了小烨，便留了钱总在卓一凡那儿帮着收拾，自己回了诊所。

果然是小烨，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喝水，跟付清聊得火热，看来刚刚正常过。

小烨今天的穿?很奇怪，西装革履，头发上都闪亮着一层明显的油，脸上也是修整过的，一点儿胡楂的痕迹都看不到。这样看起来，小烨显得炯炯有神，眉眼之间连一点点有病的痕迹也没有。

付清见我进来了，朝我挤眉弄眼，样子很是得意。

一场相逢2

小烨似乎并不认识我，也不在意我进门，依旧跟付清聊着。

我凑过去，听见他们在谈哪家的酒店房间既经济又实惠，谈得兴高采烈。我当时瞪了付清一眼，问李雪在哪里。

付清没空儿理会我，只用手示意了一下，在里间。

里间的门被李雪从里面反锁了，我从玻璃里看见李雪在打电话，一会儿满脸痛苦地撒娇，一会儿咯咯地傻笑，一看就知道是跟谁在说话了。

我真是有些哭笑不得，这两个祸害把我的诊所弄成什么样了？再招俩姐妹来就能整成个微型夜总会了，发展发展，我或许能成为老鸨。

我使劲儿敲着里间的门，说：“再不开，你们俩都给我滚蛋！”

付清也不谈价钱了，赶紧走过来砸门，一边砸一边喊：“死女人快开门，别连累我！”

李雪很速度地开了门，我叫她出来，然后把小烨叫了进去。

我拿着笔记本，像模像样地问小烨问题。

“为什么会来找我？”

“路过，然后想到你，就进来看看。”小烨看起来就是一个平常人。

“你去做什么？”

“相亲！我朋友叫我去相亲。”

“相亲？”我笑了，问，“怎么样？满意吗？”

小烨摇摇头，很沮丧的样子，说：“刚见面，她就带我去酒店，后来我有些不记得发生了什么，然后就自己走了。”

我看着小烨，我不相信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钱包还在不在？”

小烨四处摸了摸，最后在西服口袋里摸到了钱包，说：“在。”

我伸手，说：“给我看看。”

小烨便递给了我。

我打开钱包一看，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身份证。

“你钱包里原来有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抽出身份证。

“有钱吧！对，有钱，我有很多钱。”

我拿着身份证，对着小烨看了又看，虽然照片看起来不是很分明，但是我可以确定那是他的身份证，可是身份证上却有另一个名字——郑生。

“你叫什么名字？全名！”我问道。

“小烨，谢小烨！”

谢小烨和郑生相差太远了，如果他叫郑小烨，我还可以理解为那是他的小名，可是现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认识郑生吗？”我又问。

他摇头，说不认识。

我把身份证递给他看，问这是谁。

他看了半天，摇头说不认识。

我把身份证又塞回钱包，然后把钱包递给这个不知道是小烨还是郑生的男人，对他说：“把钱包放好！不要再随便听信别人的话，酒店也不是随便能去的，尤其是跟女人一起！女人是毒蛇，懂不懂？”

他不满地看着我，用比我还正常的语气说：“你非要说那么清楚干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们是合伙来骗我钱的，但是我高兴，我乐意，我这样花着钱还能耍着别人，我觉得自己很能干！我有的是钱，有什么了不起？”

“那你叫郑生还是谢小烨，你知道吗？”我看他这么正常就又问了这个问题。

他很肯定地说是谢小烨，他说他不认识郑生。

“你有家人或者爱人吗？我想见见他们。”

他摇头说家很远，他不想回家了，也不能回家，他是逃出来的。

我又问他为什么逃出来。

他伸手掏烟，说：“我带着一个女人逃出来的，我们私奔了，不错，我们是私奔了。五年前，我带着她私奔的。我记得，那天晚上星星真多，我们使劲儿跑，就到了北京。北京没有星星，我们终于安心了，谁也看不到我们在哪里，星星也看不到。”

“那个女人是谁？现在在哪儿？”

一场相逢3

他点了烟，开始讲。他说：“你听我慢慢告诉你。我们到了北京，我们都没有钱，真艰难啊那时候，你知道北漂吗？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是北漂，我们还赶了趟时髦。我们都是做苦工的，在工地上，她刚开始跟我一样做瓦工，后来太累了，就给大家做饭。谁都说我好福气，有这么好的老婆，从来不说苦。从一出来我们就知道会这样，我们是做好了吃苦的准备的。我们苦了整整两年，两年之后我们还是那样苦，什么都没有改变，北京好像没有希望，我们也没有希望。”

他忽然停下不说了。

“后来呢？两年后呢？”

他用力地吸烟，然后在烟雾里迷离着眼说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起身离开，说：“我要走了，我得去工作了，我还得去打字呢！”

我叫住他，说：“我给你开点儿药吧！”

他摇摇头，似笑非笑地说：“药？别信那东西！治不了人心！”

我被他这句话惊住了。这是一个心理病人，但是他说了一句叫我这个正常人都震惊的话。药，治不了人心。人心大概是这世上最难医治的东西了。

他到底是叫郑生还是谢小烨有什么关系呢？他就是他，这样一个特别的人。因为他的那句话，我决定好好地帮他。

他走出去良久我才回过神来，赶紧出去对付清说：“交给你一个活儿。”

付清开心地扬了扬手里的钞票，说：“那个小烨给的，出手还挺阔气！”

我很奇怪他从哪里拿出的钱，也许他的钱不是装在钱包里的吧！

“那好吧，就把这个阔气的病人留给你了。你帮我查他的底细，住在哪里，有什么朋友，找他的朋友谈谈，看看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这样，最后给我一份详细报告。”

付清眨巴眨巴眼睛地看我，说：“还报告？得了吧！口头汇报呗！”

“想不想在这儿混？”我威胁道。

付清马上点头说：“好好，给我一个月时间。”

我默许了。实际上这事对付清来说根本用不了一个月，像她那种对于八卦天生敏感的个性，打听个事还是不难的。

那个不知是真假小烨的话点醒了我，我开始把卓一凡的药减少，只给他吃一些基本的维持神经机能和睡眠的药。药，治不了人心，那什么才能治人心呢？当然还是人心。

我决定用我的心去给卓一凡治病。

后来，我发现李雪和付清在诊所里真的帮了我不少忙，很多简单的事她们都替我解决了，我便有更多的心思放在卓一凡身上。

但我还是请了一个科班出身的心理医生。

曹格，就是我请来的那个心理医生。

曹格看起来像个男孩儿。他跟周杨不一样，周杨28岁，看着像38，而曹格已经35了，看着却像25。对男人来说，年龄竟然也能差距这么大。

我验证了他所有的证书，最后还是不放心，叫他给钱总催眠。

我可以允许自己是个假证书持有人，但是不能允许我请的心理医生也拿假证书。

曹格是个特别夸夸其谈的人，跟他短短半小时的对话里他说了无数句“小CASE！不在话下！我这么英明神武”。我真是第一次见这么自恋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要做心理医生。

可是他真的给钱总催眠了。就因为这一点我聘请了他。虽然以后的事实证明，曹格只会一件事，那就是催眠，我还是觉得我应该聘请他，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催眠。

曹格给钱总催眠的时候只有我在场，付清和李雪都被拒之门外。

曹格对钱总说了一些很轻柔的话，钱总躺在躺椅上，闭着眼，大概十分钟左右，竟然进入了状态。

当曹格问：“你有爱的人吗？”钱总忽然回答有的时候，我吓住了。不是因为答案，而是因为我真的第一次亲眼见人做催眠这件事，亲眼看到的感觉远比电视电影里看到的来得刺激，我兴奋极了，立马觉得曹格是个宝。

一场相逢4

“是谁？”

“冷艳。”

曹格当时转向我，诡秘地一笑。

“问他有多少钱。”我不动声色，对曹格说话的时候也很有力度，显得我是他的老板。

“你有多少钱？”曹格这个白痴还真问了。

“我是穷光蛋，有钱的是我爸爸。”

我扑哧笑了，说：“他还有点儿自知之明。问他做过什么亏心事。”

曹格又照我的话问了。

“甩了跟我八年的女朋友，她跟我分手之后去打胎，孩子是我的，我一直很难过。”

我当时一听，心里一抽，感觉那天那个女人打我的巴掌忽然又打在了心上，疼得厉害。于是我转身出门，对曹格说：“明天来上班吧！”

我开始对卓一凡发动攻势，在此之前我在家里详细地咨询了付清和李雪。无论如何，她们在对付男人这件事上，比我有经验得多。

我当时不想正儿八经地问她们，因为我怕她们又要把我当笑话。关于卓一凡，我还没跟她们讲过，更没带给她们看。我不能叫卓一凡认识她们，这是俩祸害，不但会把我和卓一凡的美好关系祸害了，还会把我在卓一凡心目中的形象也祸害了。

我歪在沙发上看电视，随口问道：“你们说，女人要是追男人了，是不是特容易？”

“那是，主动送上门的鱼，有哪个猫会不吃的？”付清回了我一句。

“那也不一定，我倒是追了这么多年，不是还一样没结果吗？”李雪不同意付清的说法，又说到了自己那回事。

“你那能一样吗？那个男人有老婆有家的，再说了，他把你拒之门外了吗？没有吧？不但没有，还专门给你弄了个巢，好好养着你呢！这还不叫吃啊？就差没把你连人带骨头吞下去了，现在你也就剩半个魂了！”付清说话就是厉害，嘴皮子一点儿不留情。

李雪无奈地看着我，想叫我帮腔。

我点点头，说：“付清这回总算说到了我也同意的话了。”

李雪看我不帮她，来挤对我了，“这么说，你要追的那个没老婆没家？”

“我说我要追了吗？”我坚决不钻她的套。

“赶紧给我们说说，哪个啊？不会是那个钱总吧？我看不像啊，他不是整天上赶着你吗？”付清也来了兴趣。

“帮一个朋友问的，我忽然想起来了这么个事，就随口问问。”我想躲闪掉这个问题。

“说说看，什么样的男人，我们给把把脉。”李雪和付清都凑了过来。

我想了想，说：“是个学生，长得一般吧，更不要谈钱了，就是一个学生，我姐妹看上一学生了。”

付清跟李雪都长长地切了一声，说：“没出息的！你看上个学生？”

我看出来了，我再说不是我的事她们也不信了。

付清忽然说：“想起来了，钱总念叨过，是个学生，叫什么一凡吧？”

我不说话，随便她们说去。

李雪也赶紧说：“不错，是的，还有病！”

“咱们冷艳的口味越来越与众不同了。”

“我看是太寂寞了，憋得饥不择食！”

“赶紧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给她介绍个！”

“嗯嗯，赶紧参谋参谋！”

我看她们一来一回说得开心，起身，准备出门。

“你干什么去？”

“买酒！”我说。

“你不是戒酒了吗？”

我边走边说：“就是戒酒了才要买酒，我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能叫别人占了便宜，我要把83年的红酒全买回来。”

“你有那么多钱吗？买一瓶都够戗吧？”

“瞧不起人！只要想买，买十瓶我都买得起！”我说着，真的出门去了。

一场相逢5

不一会儿，付清和李雪都跟着出来了，一边一个拉着我，开始慢慢地讲半正经的话。

“其实呢，学生很好追的，比社会上的男人简单多了，他们纯洁嘛，不用你用身体勾引，你就走纯洁路线，把浪漫的事都做了。身体那回事是等他爱上你之后才付出的。”

“没错！他们还没懂得女人身体的好呢，不贪！”

我笑笑，说：“你们真天真，你们才纯洁呢！学生不是不贪，是不敢，没资本啊！社会上的男人也是一样，不贪的都是不敢，没资本谁敢呢？”

两个丫头立马息了鼓，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走浪漫路线是肯定不会错的，通吃的！”

我不出声。

我们直奔超市走着，她们也不提醒说超市似乎没有83年的红酒卖，我也不说，就这么走着，买瓶20块钱的红酒回来也说不定。反正不喝，买那么贵的干吗？买回来之后自己写上1983年产，自己开心就行了。

“什么世道？冷艳看上的男人竟然要主动去追？”李雪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不也一样？”付清说李雪。

“你难道不是？”李雪又说付清。

于是三人都不说话，最后一起叹息一声。

这世上的事多半如此的，尤其是爱情，追着求着，就销声匿迹了。

但是那天晚上我们没有买红酒，我们买了一堆的薯片，然后坐在超市门前的广场上，一边吃一边笑，指着路灯说真难看，这么难看还不如拆掉，也不会挡住星光。

付清跟李雪的主意，我多少还是采纳了一点儿。

我开始带卓一凡出门玩，逛街，看电影，吃路边摊，做情侣们通常都会做的事，除了牵手拥抱接吻，我们看起来真的跟情侣一样。

更多时候我带他去喝咖啡，我们点一样的咖啡，那时候我就会觉得我们很近，近到贴在一起，没有秘密。

我渐渐发现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叫我雀跃。我觉得卓一凡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特别爱笑，看起来是真的开心。

刚开始的时候总是我在照顾他，告诉他过马路的时候注意，吃东西的时候小心，有东西弄到嘴角我会给他擦。可是后来变成他开始照顾我，当我发现让他照顾我他会更快乐的时候，我就装作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任他去了。

最喜欢跟卓一凡一起过马路，因为过马路的时候他会拉着我的手，用身体挡着我。但是过了马路之后，他又会把我放开。

于是我一遍一遍地带他过马路，为了让他拉着我。

偶尔卓一凡也会皱皱眉头，说人类真莫名其妙。

我花尽时间和心思陪着他，我觉得就单单是这样陪着他我就很开心了。

在我跟卓一凡在一起的时候，他平静了很多，至少在我看来，他是平静的。

直到那天遇见了周杨，还有那个女孩。在咖啡店遇见他们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意外，这是我想过的样子。

我正好和周杨面对面，而那个女孩则和卓一凡背对背。

周杨朝我微笑，说不清楚是友好还是平淡，但是他的笑很有魅力，很浅，却藏着很深的情绪，那情绪有些暧昧。

我不记得我跟周杨有过暧昧的关系，就算他知道我喜欢卓一凡，就算他知道我更多的秘密，这也不能让我跟他的关系暧昧。可是他是一个极会营造暧昧气氛的男人，他那一笑，我差点儿脸红起来。

因为周杨的一笑，那个女孩转过身来看我。

她坐在那里，我看不清她的身材，但是凭那两条长腿就可以断定她有着相当诱人的身段。她转过来看我的时候，我两眼从她的面上扫过，接着就留了清秀两个字在心底。

我看女人和看男人向来有相似的标准，我不看有几分漂亮，我要看的是味道，脸蛋再好而没有味道的女人是干枯无味的，换了男人也是一样。

我真的很希望这个女孩也是干枯无味的，如果非要有味道的话，那就有点儿俗气的味道足矣。可是，这是卓一凡深深爱着的女子，卓一凡的眼光理应像他的人那般独特。

事实上确实如此，那女孩深不见底的清秀味道重重地刺激了我，这就是卓一凡喜欢的女孩，跟我完全不同的类型。我其实也是可以清秀的，可是我略带成熟和晦涩的女人味把仅有的那股清秀掩盖了。

就在她转过头来看我的时候，卓一凡正好也转过头去看她。

也就是因为卓一凡看见她之后的反应，让我知道了这个女孩是卓一凡爱着的人。

一场相逢6

卓一凡转过头来之后脸色就变了，焦躁烦闷不安都铺在了脸上。他拿起勺子毫无章法地搅动面前的咖啡，直到有咖啡溅出来，他也不管不顾，一样搅动着。

“想吃点儿什么吗？我们出去吃点儿什么吧？”我想带他走。

卓一凡坐着不动，额头慢慢地渗出汗来。

那个女孩也许是卓一凡的死穴，她在卓一凡生病的时候出现，没能把卓一凡从病里带出来，反而加重了卓一凡的病情。也许，这样带卓一凡走是不对的，卓一凡只有能够坦然地面对那个女孩才能好好地面对自己。

我当时太天真了，我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把卓一凡对那女孩的感情看得太轻，把卓一凡六年的病不当回事。

我拉起卓一凡，说：“过去一起坐吧，是周杨，你认识的，走！”

卓一凡没有反抗，但是他走起路来让人觉得别扭，费劲。

我让卓一凡坐在了周杨的旁边，我则坐在那个女孩旁边。

“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不给介绍下？”我一坐下来就调侃周杨。

“严纯纯，不是我女朋友。”周杨指着那女孩说。

“纯纯……”我品了品名字，笑着说，“真是名副其实，瞧这模样，看着就纯。现在做什么呢？”

“在幼儿园教小朋友跳舞。”严纯纯笑着答我，说完，对卓一凡说，“好久不见了。”

卓一凡抬眼看严纯纯，激动和痛苦在他的眼睛里燃烧着。

“你会后悔的。”周杨忽然对我说。

我装作不懂他的话，依然笑着跟严纯纯说话。我想叫卓一凡看着，就这样看着严纯纯，看到他撕心裂肺，看到他痛不欲生，之后，也许就会是重生。

“你们很熟？上次我去周杨诊所听他说起过你。”我故意提着这些事，然后上下打量了一下严纯纯，说，“看这身材，快入夏了，这季节就是给你们这样的女孩准备的，能露的都不藏着，羡慕死人了。”

严纯纯笑笑，说：“你都长这样了还羡慕别人干吗？我跟周杨还算熟吧，就那样，他是一大忙人，一般约不到，今天比较特殊，因为今天是我生日。”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看了看卓一凡。

卓一凡忽然转头对服务员喊：“怎么回事？冰块呢？咖啡这么热怎么喝？”

我们都一愣，尤其是我。我愣的是第一次看见卓一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我以为他就是温和的，没有脾气的。周杨和严纯纯愣的是因为卓一凡要在咖啡里加冰块。

“一凡！”我叫了一声，用非常感性的声音叫了卓一凡，这样的叫法，仅仅是为了叫周杨和严纯纯误会。

“药带在身上了吗？”周杨忽然问我。

我一愣，摇摇头，这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卓一凡有可能发病。

其实这也算不得发病，本来有抑郁症的人看起来就是正常的，只是他们脾气暴躁心里烦闷无法入睡，情绪会在莫名的时候不受控制，心情低落，悲观失望，偶尔会爆发，打人骂人或者自残都很正常。

周杨把手放在卓一凡肩上，按着卓一凡，叫卓一凡不要激动，说要是不顺心咱们就走。

周杨的话没什么不对的，可是卓一凡却忽然就恼了。他拿起桌子上的咖啡就砸，然后大声地指责周杨，“怎么回事？你到底怎么回事？非得来这一家啊？不会到别的地方去吗？你明知道我不正常你还来刺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早就好了，从你给我看病的时候你们就好了，我装作不知道而已，我当没看见，你还偏送到我面前来，你是不是个男人？”

我看着周杨和卓一凡，没想到最后变成了这两个男人之间的事，卓一凡的话也证明了我之前的猜测没错，周杨和严纯纯多少都有点儿关系。

“你误会了。”严纯纯这时候开口说话了，“周杨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是我喜欢他，可是他从来都没接受过我。现在我们只是朋友，真的，你相信我。”

“你别替他说话，我真后悔当初带你去见他，要是你没见过他，你也不会被他骗了。”卓一凡对严纯纯说话的时候，语气明显柔软下来了。

服务员过来了，问怎么回事，卓一凡很不耐烦地瞪着服务员。

我赶紧说没事，说等下处理，服务员转身走了，估计是去叫经理之类能镇得住的人来。

“你从来都不相信我你还来找我给你看病？”周杨一点儿也没生气，非常平和地问卓一凡。

一场相逢7

“我就是要你给我看病，你永远都看不好我，让你觉得你没用！”

听着卓一凡的话，我觉得心里凉凉的，这不是我所认识的卓一凡，卓一凡哪里会有这些心思？他整个人都是干干净净的，他的心更是干干净净的，他想不到这些，可是怎么说出了这些？

“我给你看了六年病，你觉得你能骗得了我吗？你一直没有换医生，是因为你对自己的病无所谓，而你对严纯纯有所谓，你跟我保持关系就等于跟严纯纯保持关系，至少你是这样想的。”周杨坐在那里，把话说得很透明。

我忽然很沉默，心里像是被什么堵着。我转过脸看着玻璃外面的行人，窗台上有一盆很大的植物，我想了半天，没想出它叫什么名字。我记得我跟卓一凡走进这家咖啡店的时候外面还是阳光普照，这个时候却忽然阴天了，说不定等会儿就会下雨。夏天虽说天气多变，但是这样的知人心意倒真是匪夷所思。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我没想到卓一凡会在这样的局面里爆发，我以为他还是那样温润。我也没想到我会难过，明明知道自己比别人迟来一步，可还是耿耿于怀，我耿耿于怀的不仅仅是我的迟到，而是我迟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位子可坐。

我忽然觉得疼，这才发现食指在我的嘴巴里被咬到了，我不知道有没有流血，这个时候有个胳膊拉起了我，“我们先走吧！”

我转头，看见周杨，他叫我跟他走，他的意思是说留卓一凡和严纯纯把话说清楚，早晚都是要说清楚的。

我用力挣脱周杨，小声说我不走。

周杨恨铁不成钢般地看着我，说：“别丢人现眼了，快点儿！”

我还是不走，我不想留卓一凡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也不甘心。

“等会儿就回来。”周杨无奈地又说了一句，然后我就跟他走了。

我已经愿意走了，可是走的时候周杨还是拉着我的胳膊，生怕我又反悔。

我看了看卓一凡，他坐在那里，眼睛盯在严纯纯身上，而严纯纯的眼睛盯在周杨身上，周杨则拉着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还没走到门口，我们就被经理拦住了，问刚才砸坏杯子的事，周杨掏出钱递给经理，说多余的钱等下一起结账，然后就拉着我出门了。

外面有些热，我的胳膊被周杨拉得生疼，于是我用力挣开，在周杨身后瞪着他，心里却觉得这个人实在是莫名其妙地自来熟。

我跟他不过见了两次面，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别瞪了！”周杨头也不回地说。

“稀罕呢！谁瞪你？”我不服气地说。

“请你吃冰激凌，或者看场电影，看完了我们再回来，时间大概差不多。”周杨微微笑着。他似乎永远都在笑。

“就不能一边吃冰激凌一边看电影啊？”我耍赖地说。

周杨用力笑起来，露出了牙齿。

我忽然哈哈大笑，周杨的脸微微红了红，然后闭嘴不说话了。

我笑周杨的虎牙，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微笑，原来他有那么可爱的两颗虎牙，这虎牙跟周杨一点儿都不协调。本来周杨是个风度翩翩锐气袭人的公子，因为那两颗虎牙，一下子变成了可爱的毛头小子。周杨平时说话的时候倒是不觉得，一旦大笑虎牙尽露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男人，这个成熟的男人，很孩子气。

周杨往前走了两步，忽然一转身，对我张口大笑，笑完，说：“这样你就乐了？可真是个容易被拐带的小丫头！”

我紧走了两步，赶上了周杨，跟着他一起往电影院走去。

跟周杨这样的男人走在街上绝对一点儿不丢面子。这个男人太标准了，长相、身高、气质、钱财，都是一等一的水准。我想，要是我走投无路，说不定会想要嫁给周杨这样的男人。

我说的走投无路指的是对卓一凡绝望。

周杨买了两个冰激凌，然后跟我在影院看电影。

电影院人很少，大白天出来看电影的一般都是游手好闲或者无家可归者。我跟周杨哪类都不算，我们是纯粹的吃饱了撑的，诊所里一堆的事等着处理，两个人却在这里看电影。

那天放的电影是什么，我已经没有印象了，也许是个不太好看的电影，也许是周杨做的事让我忽略掉了电影本身。

我和周杨四周都是空空的座位，所以我们便肆无忌惮地聊天。

“你不该把卓一凡带到我跟严纯纯面前，你跟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你知道他自己在偷偷吃药吗？”周杨一边吃着冰激凌一边对我说。他吃冰激凌的样子非常可爱，两颗虎牙时不时地露出来，让人想捏捏他的脸。

我看着周杨吃冰激凌的样子，回答说：“我在给他吃药，为什么他还偷偷吃？”

“有些药你不是停了吗？他有好几次晚上来我这里拿药，我不敢给他多，我怕你怪我，我每次只给他一次的量，所以他就总是跑来找我，为了药。”

“现在我知道了，严纯纯对他来说根深蒂固，我竟然想着能把他心里的影子赶走，实在?自不量力。”说这话的时候我确实很自知了，自知这不是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解决的问题。

一场相逢

周杨转过脸来看我，影院里很黑，屏幕上忽明忽暗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使他显得更加帅气和神秘。

可是，这是我们的第二面！我在心里大声地告诉自己，不可以做荒唐的事。

要命的是我已经有了荒唐的念头。面对周杨这样的男人，任何一个女人都会遐想，遐想着如果跟他一起浪漫或者上床会不会是件美妙的事。

于是我就这样看着周杨，我不知道我在看什么，可是在这个时候，他的魅力不可阻挡。

不过，我还是十分清醒地知道我不会跟他上床的，因为现在我的心被爱情占据，满满的，留不出空闲来想上床的那回事。

一个女人，当她全身心地投入到爱情里面，哪怕是独自享受恋爱的感觉，她的灵魂和身体也都是繁忙的、沉寂的，不会想到一点点肉欲的，除非此时面对的是她深爱的男人。

但是我不拒绝看周杨，这个男人确实好看。

周杨忽然咧嘴一笑，他这一笑非常滑稽，我嘴巴里刚刚咬下的冰激凌，一下子噎在那里，想笑不能笑，可是又忍不住想笑。

就在这个时候，周杨猛地凑过来，非常快速地吻了我。

我愣在那里，半天不知道该做什么，嘴巴里冰冷的冰激凌让我的嘴唇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可是周杨的嘴唇是温热的，我感觉得到。

他忽然笑着看了看我，接着又吻了一下。

真是色胆包天了，不过见了两面，见了两面就敢对我这样动手动脚，不，是动嘴。

我在周杨第二个吻之后清醒了，把手里的冰激凌对着周杨的嘴巴糊了上去，恶狠狠地说：“你这泡妞成本也太低了吧，我跟你说，想包养我的男人都在电影院外面排队呢，别以为跟你看场电影你就与众不同了，等你钱包里的钱能砸得过别人再来找我吧！”说完我起身就要离开。

周杨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还在清理脸上的冰激凌。

我甩开他的手，说：“刚才那两下，先记账，早晚你得还给我！”

“别走，现在就还你！”周杨还在那里嬉皮笑脸。

“我说的是精神损失费！”我大摇大摆地就走了。

其实我并没有真生气，我只是对周杨的自作主张和目中无人有些恼火，然而对被他亲了这件事我一点儿没生气。

这算什么呢？回头想想觉得自己也够会装的，不过是被人亲了一下，曾经被人占过上床的便宜都不当回事呢！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牛了，以前的那股牛劲儿忽然就消失了。爱情容易叫人患得患失，生怕自己哪一点没守住可能就会失去整座江山。

讨厌这样患得患失的自己，可是无法避免。

我举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是周杨想要看到的暧昧，便用力地擦了擦嘴，表现得自己很不屑，虽然这个时候周杨没在边上。

忽然，我的手被一个男人一把抓住了，然后非常迅速地从我的拇指上拿下了那个扳指。

我以为是扒手，转头就想大叫，没想到转身却看见一个大腹便便上了年纪的男人，他紧紧握着从我手上拿下去的扳指，说：“应该见过你吧！你是付清的朋友，付清这个臭婊子还说没偷，原来她是偷去给你了！”

他说到了付清，我一下子想起来了，这是付清原来的那个男人，我跟他确实是见过一次。

只见过一次他却能记得我是有原因的。

见他那次是在酒吧，他怀里搂着付清，眼睛时不时向我瞟过来，眼神里是明显的下流的欲望。这样的男人，我只能用下流两个字形容，我承认我有些以貌取人，可是人都是愿意看赏心悦目的东西的。

一场相逢9

后来他搂着付清，身体却慢慢移动，移着移着就到了我身边，跟我紧紧地贴着，贴得我心里恶心。不一会儿他的手就不老实了，轻轻地在我的屁股下面游来游去。

“是不是想泡我？”我当时连看都不想看他，我问这句话的时候是尽量忍着内心的恶心并且心平气和地问的。

“冷小姐真是痛快人，不过这要看我这个宝贝同意不同意啦。”他得意极了，脸上的横肉都笑得变形了。

“一千万！”

“什么？”

“我说一晚上一千万！”我的样子特认真。

“冷小姐开玩笑的吧？”他打着哈哈说。

我拿起面前的酒瓶使劲儿往桌子上一砸，酒和玻璃飞溅开来，谁也不说我是开玩笑的了。

“你干还是不干？要是干完了没一千万，我就像废了这个酒瓶一样废了你！我冷艳从来不说笑话！你要是没钱，就别在这儿跟个恶狼似的两眼放绿光，有些事能不能干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多少分量！”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勇气，现在想来是有点儿后怕的，不过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知者无畏啊。那时候我勇敢得像一个愣头青，谁叫我不舒服了我就叫谁不舒服，大概得罪过不少人，我都不去回想了。

当时我说完他先是一愣，然后脸色一变，像是马上就要吃了我的样子。我心里想，赶紧走，不能陪着玩下去了。于是我抬腿就走了，他还在身后指着我说这个小妮子吃了豹子胆。

这事后来没有往恶性方面发展当然是付清的功劳，她又是哄又是骗地对他说我是有后台的。她说冷艳是谁的人啊，你难道没看出来谁都不敢碰她吗，她在外面一个明目张胆的男人都没有，她后台硬着呢！

被付清这么一忽悠，他心里估计就打鼓了，当然嘴上不能明明白白地问清楚了，要是追根问底就显得他真的是对我有企图，要是真的问出来了一个他不敢动的人物又显得他没面子，所以他就哼哼哈哈地说我神经病误会他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上，没想到付清送我的扳指竟然是他的。

他拿过那个扳指就戴在了小拇指上，我这才明白那原来不是扳指，不过是一枚戒指，或者说在他的手上就变成了戒指，他的手指太粗了。

“你必须还给我，那是我的！”这是付清送我的东西，或者说是付清从他那里得到的应该说唯一有价值的东西，我不能叫这东西在我手上给弄丢了。

“你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知道这么一小块东西值多少钱吗？这块翡翠在全国找不到第二件！我说这是我的东西当然是有根据的，它内直径2厘米，外直径2.3厘米，全身只有一块微小到看不见的瑕疵，在距离内表面0.12厘米处，这块翡翠的证书还在我家里，你要不要去我家里看看？”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把我堵得目瞪口呆。

我自然知道理亏，可是就这么让他把东西拿走我心有不甘，如果这东西就是我的，他拿去就拿去了，可是这是付清的，就算付清送给了我，那也是付清的。

这个时候周杨正好出来了。

我装可怜地对周杨说：“这个男人抢走了我手上的扳指！”

周杨一听，一把拉住那个胖子，说：“别想跑，还给她！”周杨比那个胖子高出了一个头，看着周杨这样拉着，心里真是过瘾，我觉得我再挑拨一下，周杨能把他提起来了。

“这本来就是我的！还你个头！”胖子刚说完，有个女的一扭一扭地过来了，笑眯眯地说，“遇见朋友了？我票买好了，两位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我说怎么这个时候遇见这个胖子，原来带妞来看电影了。

胖子瞪了那女的一眼，那女人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拉着胖子问我们想干什么。

“她说是她的就是她的！你还不还？”周杨把胖子往上提了提，胖子几乎要脚尖点地了。

还真没看出来周杨有这么大的力气，更没看出来他还这么MAN，那句话说得我心里悠悠地舒服着——她说是她的就是她的！真爽气，真有面子！

“打110。”胖子对身边的女人说。然后又对周杨说，“大不了法庭上见，老子就是把命给你，翡翠也不给你！”

看来胖子是真的把这个翡翠当宝，比自己还重要的宝。付清也真是有眼力，要拿就拿个要他命的。

胖子身旁的女人听说要打110，觉得事态还挺严重，赶紧拿出手机打电话。

我真没想到周杨会打人，还是在大街上。

周杨抡起拳头给了胖子一拳，胖子的鼻血马上就下来了。然后周杨把胖子一松，胖子在地面上晃了两晃才站稳，他的那个女人赶紧来扶他。

“抢东西还这么强硬，没见过这么不可理喻的，等我的律师信吧！”说完拉着我就走了。

胖子还在我们身后骂骂咧咧的，周杨拉着我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夏天，在燥热的马路上，在行人莫名奇妙的目光中，周杨拉着我一路飞奔，然后一头冲进一家小店，要了两杯饮料，坐在座位上哈哈地笑个不停。

“我那一拳还不错吧？”周杨向我炫耀着。

“那是他胖，血太多，轻轻一碰就漏了。”我呵呵地开着玩笑。

“你还挺乐？东西让人抢了你还挺乐？”

“你没给我要回东西不也一样挺乐吗？”

“以我丰富的人生经验可以得知，那东西就不是你的，一个那样的胖男人，还养着妞呢，会在大街上抢你的东西？再看他那个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样儿，就知道是翡翠狂热收集者，跟他拼，你一点儿便宜也占不到。咱们能打一拳就是一拳吧！”

我笑了笑，周杨的话我当然明白，纠缠下来对我们确实没什么好处。可是周杨刚才的表现我真的是惊讶万分。这个时候再看周杨，觉得他跟以往不一样了。

“你身手不错！”

“我诊所里有个发泄室，没客人的时候我经常在里面发泄发泄，顺便练练。”周杨笑眯眯地说。

一场相逢10

“什么时候我也去练练。”

周杨眼睛一亮，说欢迎欢迎。

跟周杨一直到饮料喝到见底，才想起了卓一凡。

“完了，那边说不定已经战火四起，我们还在这儿聊天，简直大逆不道，赶紧回去！”想到卓一凡，我着急地就要走。

“这跟大逆不道有什么关系？”周杨莫名其妙地看我，说，“放心吧，没打电话来就是没什么事！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难道你不知道吗？”

周杨说着拿出手机看看时间，结果他眉心一紧，然后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

我一拍桌子，说：“有事了吧？是不是有电话来？”

“别急，不一定有事，严纯纯半小时前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在意。如果有大事的话她应该锲而不舍地给我打电话。”周杨说着就给严纯纯打了回去。

原来半小时前严纯纯就走了，留下卓一凡一个人在咖啡厅。严纯纯说她无法跟卓一凡对话，卓一凡太激动了。

我忽然觉得要出事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开始忐忑不安，于是赶紧往回赶。

其实我跟周杨待的地方距离卓一凡很近，可我还是拦了辆出租车，刚开始司机因为连起步价都算不上不愿意载，我把钱往司机手里一塞，说：“不用计时了，直接走吧！”

周杨一直安慰我说没事没事，可是他说的话连自己都没底，怎么能叫我有底？

坐在出租车上我还是不放心，于是给卓一凡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用一种非常沉稳的声音对我说：“你是卓一凡的什么人？”

我忽然心跳得厉害，卓一凡肯定是出事了。“我是他朋友。”我说。

“他现在在派出所，通知他家人来一下。”

“我就是，我现在就过去。”

不知道卓一凡到底闹了什么事，竟然闹到派出所去了。我一边焦急着一边猜想是什么事。

“给那个严纯纯打电话，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卓一凡就到派出所去了？这个小妮子，我今天见了面没甩她两巴掌看来是错误的。”我咬牙切齿地说。

“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也是严纯纯走了之后的事，她不可能看着卓一凡有事不管就这么走了，再怎么说她和卓一凡也是朋友。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对人家有那么大的敌意？度量大点儿！”

“我就是一个小肚鸡肠的女人，别想我肚子里能撑船，就连纸船都撑不起！”

我忽然就有些气愤了，好像刚才周杨拉我走也是错的，带我在外面闲晃了这么久更是错的，一切都是周杨和那个严纯纯的错，如果我一直跟卓一凡在一起就不会这样。

我跟周杨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卓一凡也刚被带到不久，因为咖啡厅的人解决不了才报的警。

卓一凡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任由你打也好骂也好就是不说话，眼神里有不屑有愤怒还有一些无赖。

周杨把询问卓一凡的警官叫到一边，小声说着话，大概是说卓一凡有病之类的事，然后伸手塞了一包中华烟。

周杨身上竟然还有烟？

另外一个警官则在我面前一点点列举卓一凡的罪行：打坏咖啡杯四套，打碎水果盘两个，砸坏桌子一张，椅子三把，打伤店员一人，同时造成了严重的不良影响，另外还有一位顾客的手掌被卓一凡打碎的碎玻璃刺破，那位顾客在卓一凡抡起椅子的时候被碰倒在地。

卓一凡坐在那里依旧不发一言，但是他到底还是抬眼看了看我，眼神稍稍平和了一些。

我没有对警官说什么，走到卓一凡面前，拉起他的手，说：“回家吧！”

卓一凡的手冰凉，微微有些抖。拉起他的手我才发现他手上满是血迹，看着那些血迹我好像亲眼目睹了刚才的那场战争。他的手一定是自己用那些破碎的玻璃和陶瓷碎片扎伤的，他弄疼自己，心理上会得到宣泄。

我没能看见卓一凡打人，但是我想象得出，他在自己不能控制的暴怒中为所欲为却又百般痛苦的神情。此时我拉着他，他的手就像刀那样冰凉，金属不带体温的凉，让我觉得难过。

“回家吧！”我又说了一句。

“他现在还不能走！”警官说。

一场相逢11

我转头看向警官，猛然之间勃然大怒：“你们是不是打他了？打了还不让走？你还想要怎样？不就是钱吗？会给你的，一个子儿也不会少了你的，到时候你拿了钱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说这位小姐你怎么这么不讲理啊？我们是在给人民办事，他砸坏了东西也是理应赔钱的，你怎么说话的？”

“我就这么说话的！你有拘留他的权力吗？你看看，看看他的脖子，这淤青是你们的杰作吧？你们有权力打人吗？”

周杨赶紧过来，一边拉住我一边给警官道歉，说我喝醉了，意识不清。

本来我没想闹的，可是周杨过来这么一拉，我忽然就心里不满地放开闹了。我大概说了很多特别难听的话，后来周杨说我还差点儿跟那个警官掐起来了，细节上我不想再提了，因为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卓一凡在我的无理取闹里脸色渐渐舒展，最后微微一笑，说回家吧！

然后我就乖乖地停战跟着卓一凡回去了。

周杨送的我们，他打的把我和卓一凡送到卓一凡住处的时候，才想起来他的车还停在喝咖啡的地方，然后又一个人打的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去，陪了卓一凡一夜。

我先给他洗干净手上脸上的血迹跟脏东西，然后看着他睡觉。

我本来是睡在沙发上的，可是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卓一凡的床上，卓一凡不在家，留了张纸条，说自己去学校了，告诉我冰箱里有吃的，叫我自己拿。

我兴奋地拿着纸条甜蜜蜜地回想昨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可是我异常清醒地记得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这也是值得庆幸的，幸好什么都没发生，否则，我该如何跟卓一凡继续。

一阵悸动1

这个晚上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依然有些热，依然有蚊虫在黑夜里寻找带血的生命体，依然看不见月光。可是一切都清晰得像我的心跳。

那天的事有些乱，以至于我后来不知道该怎么对付清跟李雪复述，这事件牵扯的人物关系也显得尤为复杂，周杨和严纯纯，周杨和我，我和卓一凡，卓一凡和严纯纯，还有付清原来的那个胖男人，甚至还有那个扳指。

关于那个扳指，我是这么简单地跟付清说的，“丢了。”

“丢了？”

“是的，丢了。跟人打一天仗，能不丢吗？戴那么个玩意儿又碍事又不好看，反正也是地摊货，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付清当时脸都要绿了，张着嘴巴，半天没说出话来，憋到最后说：“冷艳你丫的是全世界全宇宙最大的白痴加败家子！”

这事一直到第二天付清还在心上记挂着。中午大家正吃着午饭，她忽然抬起头来说：“丢了就丢了吧，只要不是那个老家伙捡到就好。”

我没敢接她的话，我要是告诉她就是那个老家伙捡到了，不知道她会不会伤心欲绝。其实她伤心欲绝也没有关系，问题是她会不会想提把刀把我给解决了。

于是我转移了话题，问付清：“那个小烨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付清一听，马上埋怨开了，“那个很难搞啊，他根本没工作啊，住的地方也没人认识他，根本不是什么打字员，我已经跟了他半个多月了，都没有看见他的一个朋友出现，他整天没事就在家里睡觉，或者找东西，要么就是去上网，打游戏，吃饭都是去小馆子，我问他什么他都不知道。不过他住的地方很好，房子又大又漂亮，装修也好，他说是他自己的房子。我觉得他有痴心妄想症。”

“就这些了？那你继续调查吧。”说完，我看了看吃着饭一言不发的李雪，问道，“你最近都干了什么？”

李雪似乎没听见我说话，愣愣地不理我。

“李雪，饭里有老鼠屎。”我大声说。

李雪一听，啊的一声尖叫，立马把饭碗扔桌子上，还一声声地问：“我吃到没？我吃到没？”

我平静地说：“我看到的是半颗老鼠屎。”

谁知李雪哇的一声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喊怎么办怎么办。

付清偷偷笑着，说：“没事，经研究表明，老鼠屎营养价值很高，你这周都不用吃猪肉了。”

李雪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地就往下掉，看起来凄惨得很。

我跟付清一看李雪来真的了，赶紧放下碗筷低头认错，说我们是骗她，逗她开心的。

可是李雪好像是较上劲儿了，就是不停，哭得越来越伤心。

付清盯着李雪看了半天，说：“所谓的梨花带雨，是不是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儿？”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差不多就这境界吧！

我不相信老鼠屎这个东西能叫李雪哭成这样，李雪到了后来几乎哭得天昏地暗了，弄得我和付清看着饭难以下咽。李雪要是简单掉几颗眼泪，也许我还会内疚一下，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整李雪，但是她哭得这么夸张，我就坦然了，惹她的人必定不是我。

最后，李雪变成抽抽搭搭的轻声哭了，虽说是平静了些，但是看起来几乎还是不能自制。

“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你那电话也少打了啊，一个人老是闷闷的。”我跟付清都给李雪递着面纸，我一边递一边问。

李雪一脸羞答答的样子抬眼看了看我，说：“真的没有老鼠屎？”

一阵悸动2

“姑奶奶，真的没有，要是你那碗里有，那么我们吃的米饭里岂不是也沾光？我们还吃得下去吗？”我无奈地解释着。以后再也不给李雪开老鼠屎的玩笑了，这丫头怎么就这么怕老鼠以及跟老鼠相关的一切东西呢？

“没有就好！”

“那你现在哭痛快了？心里舒坦了没？”我问道。

“舒坦了。”李雪还是一抽一抽地哭着，不过不掉泪了。

“那发生了什么事能说了吗？”

“我们，分手了。”李雪说完又掉了两行泪。

“你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吗？”付清奇怪地问。

“这次是真的，因为这次是他说要跟我分手，以前都是我闹着性子说要分手，他从来不肯，可是这次他要跟我分手，我们已经一周没打电话了。”李雪说到最后一句，满脸的委屈，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房子是不是还是归你？”付清张口就问房子，我看了眼付清，没有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话。

我是真的没想到李雪对那个男人有这么深的感情，看她平时跟付清开着玩笑说男人如何的时候，我还以为她至少在离开那个男人的时候头脑是清醒的。虽然我相信她是爱那个男人的，但是事实确实比我想象的要残酷更多，我没想到她如此爱他。

“也许，他是不想耽误你了，他明知道自己不能给你一个家，所以他想放开你，这是为你好，你何必难过？”我试图劝解李雪，用这样一个看起来不现实却能叫李雪心里舒服的理由。

“他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可是我不在乎啊，跟了他这么久，我什么时候在意过那些呢？为什么到了现在偏偏要分开？早怎么不说？”李雪说起来还是一副十足的委屈样。

“不就是男人吗？好了好了，没了再找呗！爱情也是可以再找回来的！等你再遇见下一个男人，你就知道了，你会爱上的男人可不止他一个！”付清无所谓地说着。

李雪看了付清眼，说：“那现在怎么办？”

“先搬回去，把房子好好看着再说！不管怎么着，那房子你可别傻乎乎地还给他！”

“可是我已经还了！”

付清一愣，随即啧啧地说：“看吧，他并不爱你，你还给他他就收了？”

“我不是还给他的，我还给他老婆了！”

付清跟我都傻眼了，李雪这个傻女人真是傻到你能想到的傻事她都干得出来，你想不到的傻事她也干得出来。

“她老婆……怎么说？”付清还抱着一丝希望问这句话。我拉了拉付清，意思是叫她不要问了，说道：“算了，还了就还了吧，反正你李雪要的是爱情，不是房子，现在就算那男人跟你分开了，房子也不属于你了，至少你还有过爱情，你就靠着你那爱情吃饭睡觉过日子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既然连房子都能不要，就没必要在这里哭了。”

李雪低下头，肩膀还在一抖一抖的，悲伤还在她心里横行，想叫她立刻清醒过来也是不太可能的。

“你出去玩几天吧，散散心！要是没钱，我借你！”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对李雪说。

李雪抬头看我，半天说了三个字：“我有钱！”

第二天李雪就出发去西藏了，她说她要去洗涤心灵，到西藏那个地方大彻大悟，回来之后可能就是全新的李雪了。

李雪去西藏，付清去查小烨的事，诊所里就只剩下我和钱总还有曹格。

自从曹格来了之后，钱总就退居二线，主要负责行政方面的工作了，这样一来，钱总很是开心，因为他可以整天黏在我的身后监视我。

可是我最近总是不太敢跟钱总说话，不敢看他的眼睛。一想到他被催眠的时候说出来的那句话，我心里就一阵一阵地恐慌。

有好几次，我张口想问钱总他那个谈了八年恋爱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住在哪里，可是每次都被杯子里的咖啡冲了回去，到底还是没问出口。

我真想去看看那女孩，然后好好地跟她说一场话，说一场纯粹的女人与女人之间的话，不是我同情她，而是我想要解释，解释这不是我的错，解释爱情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解释生活就是这样的，男人就是这样的，不能按照你想象的样子一直下去。生活如果成了你的敌人，而你又战胜不了，那么，就加入到你的敌人中去吧！

一阵悸动3

同时我也敬仰她，我想知道她如何能为了自己爱的人付出这么多，如何能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后转身退出，如何能在哭过以后继续抬头微笑。

可是这个时候我忽略了一点，就是她哭过之后是不是已经能抬头微笑的问题，我主观地认为她已经好了，因为这么久，她都没有再来纠缠我或者钱总。

那天钱总又殷勤地给我递咖啡，笑眯眯地说：“这个周末有空吗？”

“看什么事，我周末要陪卓一凡，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冷冷地回答。

“就一会儿，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到底什么事？”

“有个Party，就是我的生日Party，我爸妈非要在家里办一个，我觉得太隆重了，可是他们很想开心一把，那我就只好孝顺一下了。我希望你能来。我知道你时间宝贵，你就来送个生日礼物也行啊。中午或晚上随便你什么时候来，Party开一天呢！”钱总非常诚恳地跟我说着。

我喝着咖啡，心里打着圈地想了想，怎么都觉得我应该去。钱总生日，作为朋友应该去，更何况他帮了我这么多，作为他的领导也应该去。李雪不在，付清在忙，我只能自己去了。不过我还是试探地多问一句：“我带卓一凡一起去，如何？”

钱总脸上不动声色，笑呵呵地说：“那敢情更好啊！欢迎欢迎！”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袁野打来的。

袁野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来找我吃饭或者喝茶了，都被我推掉了。

每次我说忙啊去不了的时候，袁野就一边笑一边骂我，他说我是标准的过河拆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黑心坏蛋。我也就笑着赞扬他几句文学修养真了不得，这事就过去了。

今天袁野又打电话来找我周末出去玩，这回我有了个正当的理由，我要去钱总的生日派对。袁野无奈地在电话那头叹口气，说：“我预定，预定下周下下周下下下周下下下下周……你看看，你都忙吗？”

我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忙，凡是你袁野约的时间我都忙！哈哈！”

一句话说得袁野半天没缓过来，很是郁闷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笑着对钱总说：“好吧，我去。”

钱总一拍桌子，吹着口哨做事去了。

卓一凡自从上次见了严纯纯之后不太爱说话了，我费了那么多心思打下的感情基础一下子灰飞烟灭，但我依然每天都去看卓一凡，至少一次。

我给卓一凡买了跑步机还有沙袋，运动是减压和发泄的好方式，我竭尽所能地为卓一凡做着我能做到的事。

每次卓一凡都要问我花了多少钱，然后一条条地写好，说将来会一点儿一点儿还我的。

我听到他说会还我的时候心里真不是滋味，但是脸上还是笑着说我得收利息，非常高的利息。

跟卓一凡待在一起时间越久，我越觉得自己迷恋于他。这样的感觉很奇怪，不同于以往。以往，我总是会因为跟一个男人待在一起太久而讨厌那个男人，不管之前自己有多欣赏他，时间久了我总能从他的身上看到一些缺点或者怪异之类的我不能接受的毛病，于是我就会对那个男人敬而远之。

然而跟卓一凡待在一起，我甚至不觉得他有什么缺点，就算发现了他有袜子没洗，被子没叠，碗筷没收拾，我也会觉得这是他可爱的小习惯，这样才更像一个男人，有真实的生活气息的男人。

情人眼里出西施，也许就是这样的吧！

有时候我去看卓一凡，他正在跑步机上跑步，我就坐在旁边看。卓一凡鼻尖上的汗和印在背心上的一大块汗迹，都叫我觉得很性感。坐在旁边还时不时地能闻到卓一凡身上随着汗散开的味道，我喜欢那味道，那是卓一凡的味道，有着男人香的卓一凡的味道。

有时候我都看呆了，卓一凡跑完之后冲我笑，然后自己拿起矿泉水仰头牛饮，这一系列的画面都给我一种幸福感。

我常在心里问自己为何如此爱这个男人。

我的心常常跟我说，因为这个男人太符合我的口味。

这是没有道理的解释，可是爱情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

关于严纯纯，我后来再也没有跟卓一凡提起，我甚至都怕卓一凡跟我提起严纯纯那三个字。

可是卓一凡就是要提起。

那天是周末，在钱总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我还没去卓一凡那里的时候，卓一凡忽然打电话叫我过去。

一阵悸动4

我有些受宠若惊，卓一凡主动邀请我，这还是第一次。

我在家里慌慌张张地收拾自己，想收拾到一个境界，让卓一凡看不出我精心收拾过，但是却又分外漂亮、妖娆，内敛地妖娆。

付清还在我旁边烦我，特别自豪地说她知道小烨的事了，卖着关子不告诉我。

我本来就没心思答理她，便把她晾在一边毫不理会，说今晚我不想知道。

付清哼了一声，出门去了，说是要找袁野开房去，挣点儿外快。

这个丫头还没忘了袁野呢，上次袁野都那样对她了，她还厚着脸皮去找人家，我都不好意思说她了。

不过这个时候我管不了她，我自己都管不过来了。

那天我收拾妥当出门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有些不妥。裙子太长了，都过了膝盖了，我已经好几年没穿过过膝盖的裙子了，上身的白色背心又有些太不庄重，弄得自己像个学生。头发是高高地束着的，这也是唯一一个我觉得还像样子的地方。出门的时候就有些后悔没穿运动鞋，这身打扮该穿运动鞋的，可是我偏偏穿了个半高跟。

最后到底还是心一横，就这么去了。

卓一凡开门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一亮，有种异样的表情，然后他张口说了“严纯纯”这三个字。

我忽然懂了自己，懂了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打扮，这不活脱脱地在模仿严纯纯吗？

卓一凡说：“别让自己像严纯纯，你有你自己的风格。”

卓一凡过于直接，我忽然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刚才严纯纯给我打电话了。”卓一凡看起来很开心，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却是凉了半截，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过严纯纯为何还要给卓一凡打电话？她不是唯恐躲闪不及的吗？

“没什么事，就问我情况怎么样，我们随便聊了两句。我发现，在电话里，我能很平静地跟她说话。”卓一凡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俨然一个大男人。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我问。

“让你鉴定一下，我是不是有了好转的迹象，另外帮我参谋参谋，我和严纯纯还有没有可能。”卓一凡说话的样子是温和的，极少有的温和，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像是一个完全正常的人。

我无奈地笑笑，手放在面前的茶杯上不断地旋转杯子，然后抬头大声地对卓一凡说：“我看你的状态不但没有好转，还有恶化的倾向，竟然在这里痴心妄想！不要严纯纯一个电话你就找不着北了，电话是无线的，搭不了你和严纯纯之间这条鸿沟的桥！”

卓一凡一点儿不气恼，反问我说：“你真这么想的？”

我使劲儿点头。

“可是如果有希望，为什么不试试？以后要是后悔怎么办？”

“你以前没试过吗？你难道还不知道她是怎么对你的吗？”

“我没试过，我也知道她是怎么对我的。那天遇见她，是我第一次表白，所以我很激动。她是拿我当朋友，所以有事才会来找我，我很感激她这样看我。”

真傻！我听了卓一凡这几句话，脑子里只有那两个字，这个人真傻。

可是我最后到底还是答应了卓一凡，帮他参谋关于追严纯纯的事。我之所以会答应卓一凡，是因为卓一凡的一句话，他说，也许爱情会让他彻底好起来。

爱情是有魔力的，它会医治好你身上其他的感情病。

我相信这一点，所以我答应了卓一凡。

我本来想跟卓一凡说叫他陪我去钱总家，但是想到底，我还是没说。

不管我如何对卓一凡，我都是骄傲的，我可以费尽心机地对他好，但是我不能在他面前做一个小丑。

虽然那天看见卓一凡那么开心我也很开心，但是走的时候到底是有点儿落荒而逃的感觉。

回到家的时候付清竟然在家，抱着一大袋爆米花看电视，一看就知道没约到袁野。我没好意思损她，主要是我没心情损她。

可是，她竟然有心情损我。

“看这脸色，瞅着就知道出师不利！真没出息，实在不行，你就直接把那孩子给办了，你冷艳不是向来对自己的魅力信心十足的吗？”

我呸了她一句，不高兴理她。

“真没用，要是我，就先给办了，感情以后再谈。”

“那你跟袁野的感情谈得如何啊？”她不给我面子，我也不给她面子。

谁知她竟然得意地说：“顺利进行中。”

我摆了个不信的表情。

付清把手高高地举在我面前，说：“看清楚了，睁大眼睛看，手链！白金的！袁野送的！刚才也是他送我回来的！爆米花也是他买的！”

今天的事怎么都这么匪夷所思？严纯纯转性了？袁野也转性了？

不过我还是不服气，说：“一包爆米花就把你收买了，你也就这个价了！”

付清使劲晃着手腕，说：“看这里，别拿爆米花说事！要不怎么说男人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呢，有什么感情比床上来的感情更深更真更现实？”

付清恶心到我了，最后这句话若是从良家妇女嘴里说出来，我信，从付清最里说出来，我怎么都觉得哪里出错了。

我不想跟她继续啰唆，坐下来问她小烨的事。

付清看向我，脸色正经起来，摇头晃脑地叫我猜小烨的情况。

小烨的事，我曾经仔细想过，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何如此，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受到了某种打击。

一阵悸动5

我叫付清别卖关子，赶紧说。

付清一边吃着爆米花一边给我讲小烨的情况。

原来，小烨的本名就是郑生，而小烨是郑生老婆的名字，至于真实的小烨，已经在一年前自杀了。

付清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奇怪地问为什么自杀。

付清摇摇头，说不知道。

“那这些消息你是哪里得来的？”我问付清。

“观察了这么久，终于叫我遇见一个人来看他，来看他的人看起来像是民工，给他买了很多生活用品，然后就告诉了我郑生和小烨的事。”

“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

“接着查，查小烨是为什么自杀的，郑生肯定是因为老婆自杀给打击的，但是如果是的话，一般应该不会这样。”

付清想了想，说：“会不会是郑生有了外遇？而且看上郑生的还是个款姐，不然郑生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房子住？”

付清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了，可是我们不能猜测，既然知道了有这么一回事，我就更想刨根问底了。

我想到了郑生说的那个故事，他跟小烨私奔出来的故事。不管当初他们是以怎样的爱情名义出来的，可是最后，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小烨宁愿选择死去也不回去。

人总是会经历一些再也不能回去的选择。比如钱总，他也许也回不去了吧！

钱总家的那个所谓的聚会，我到底还是只身一人去了，我知道钱总不缺什么，就随便买了块手表，准备充当钱总的生日礼物。

到了钱总家，我傻眼了，根本就不是什么聚会，把我算上一共才四个人，叫我冒冷汗的是，另外三个是钱总和他父母。

幸亏我是按照聚会的标准好好打扮了一番，不然钱总那个富贵大方的母亲一定会冷眼看我。

我狠狠地瞪了钱总一眼，钱总小声在我耳边说：“给个面子嘛，我帮了你那么多次，你就稍稍帮我一次，解救我吧！”

我一听就明白了，估计这小子被家里逼婚，肯定介绍了若干个很上台面的姑娘给他，可是全都不对钱总胃口。但是也不能拿我做挡箭牌啊！这么一来，以后二老不是要找我兴师问罪？

钱总见我眼睛骨碌碌地转，笑着说：“放心，以后不会有你什么事，我甩女孩子，那是家常便饭。”

钱总这是给我吃定心丸，叫我别担心，以后就算被发现没在一起的话，他就说他把我给甩了。

我倒不是为了帮钱总，而是不想在钱总母亲的眼里有失体统，假设这真的是一场父母见面会的话，结果也应该是我没看上他们，而不是他们没看上我。

钱总的父亲看起来很随和，可是一直沉默着，半天说一句话也是无关紧要的。我想这老头子可能是钱挣得太多了，对谁都有防备之心，唯恐祸从口出，所以什么事都在心里七拐八拐地转上好几个弯才说出来。

钱总的性格倒是像他妈妈多一些，只是他妈妈比较仰仗钱财，那举手投足之间的不可一世就可见一斑了。

钱总的妈妈一直不停地跟我说话，一边说着钱总从小到大的事情，一边询问我一些家庭和个人情况。她每问一次，钱总都要说：“说好了这次不问的！”然后她就笑着说：“对对，不问。”但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要问到这些问题上，钱总就不满地说：“怎么又来了？”

不过，饭还是吃得很开心，因为钱总妈妈说的关于钱总小时候的事确实很搞笑。她说钱总幼儿园的时候喜欢一个女孩，于是在家里闹着不去上学，除非让他跟那个女孩坐在一起，他才肯去幼儿园。最后他到底是跟那女孩坐在一起了，可是后来他又不肯去幼儿园了，原来他发现那个女孩喜欢挖鼻屎，于是哭着喊着不要跟人家坐在一起。

钱总的妈妈还讲了钱总小学和中学的时候追女孩的趣事，我一直忍着没有张大口放肆地笑。钱总看我笑眯眯地看他，便埋怨他妈妈说：“你怎么只讲我怎么追女孩子啊？你也不说说我收到过多少封情书？你儿子的魅力也是无人可挡的！”

我大约地从钱总妈妈说的话里去揣摩她的真实用意，她是想要告诉我钱总是个很容易喜欢一个女孩，然后很容易忘掉那个女孩的人吗？继而提醒我，我也许会是一个很快被钱总忘掉的人，叫我不必太在意。或许，她是想说钱总是个花心的人，叫我好好看着。我琢磨不出她到底是认可我还是排斥我，她的态度模棱两可。

不过这些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实际上钱总的那个女人。

吃完饭，我不好意思急着离开，就在钱总家小坐了一会儿。

一阵悸动6

就是这个时候，有客人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钱总的爸爸说：“可能是我约的客人，公司的事。”

这个时候客人进来了，进来的那个人一进门就盯着我看，满脸狐疑。

进来的这个人是周杨。

钱总也奇怪地看着周杨。钱总是认识周杨的，我第一次见周杨的时候，钱总和卓一凡都在场。

周杨没理我，客气地跟钱总的爸爸妈妈还有钱总打了招呼。

钱总奇怪地问周杨：“你跟我爸爸还有业务往来？”

钱总的爸爸接过去说：“关于公司员工心理培训的事，我想请周医生给我们员工上几堂课。”说完领着周杨到另外的房间去了。

周杨进门的时候还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

这是个好时机，离开的好时机。

我赶紧起身说，既然来了客人我就先回去了。

钱总的妈妈客气地挽留了一下，然后就叫钱总送我离开。

钱总在家里的时候一直镇定自若的，一出了家门就不是那样了，一脸诚惶诚恐的样子，唯恐我吃了他。

出了钱总家，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放声大笑。

我弯着腰，在钱总家楼下笑个不停，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钱总小心拉了拉我，说：“小声点儿吧，这里隔音效果一般，我爸妈估计已经在家听见你这种地动山摇的笑声了。”

我稍稍收敛了一些，但还是止不住笑，就这么摇摇晃晃地上了钱总的车。

在钱总的车上歇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气来了。

“你丫的要是下次还敢对我做这种没有谱的事，信不信我真的跟你一刀两断？”我刚一缓过劲儿来，就瞪着眼冲钱总说。

钱总一愣，显然是被我这种前后明显的落差给唬到了，过了好半天，才笑眯眯地说：“不是说了帮忙吗？真的纯粹是帮忙。你不知道，我老妈给我介绍的那些女孩，都不靠谱，她压根不知道她儿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这次叫你来给他们看看，有两个目的，第一是叫她停止她的荒唐想法，第二是等到我想要找个媳妇的时候她也好有个参考，拿你做个样板，给我抓一堆一样的来，让我慢慢挑。”

我无言地看了看钱总，说：“那你也不能骗我啊，你就直接跟我说是什么事不就行了吗？非得使阴招，万一我刚才一进门没压住性子在你家大闹天宫，那不就笑话了吗？”

“你不是没闹吗？我有数，你那筋斗云，怎么着也不会在这种场合翻。再说了，我要是老实说了，你会来？你会来才怪！”钱总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不说话了，无奈地叫钱总赶紧送我回去。

钱总把我送到家的时候，我坐在车上半天没下去。钱总看我不出一声，也一直不开口问我怎么回事。

我是在挣扎，关于为钱总堕胎的那个女孩，我是不是该问一问。其实这也不关我的事，可是这个事就这么在我心里，怎么也放不下。

我张了好几次口，到底没问出来。

“你还有什么狠话？你就一起说出来得了，别吞吞吐吐的啊！”钱总也看出来我有话要说了。

“小人之心！今天我既然帮了你，刚才该说的也说了，就不会记仇。”

“那你想说什么？”

“你……有没有对人家做点儿补偿？”我小心翼翼地问。

“谁啊？”钱总一副一头雾水的样子。

“还有谁啊？你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你自己不清楚啊？人家好好的姑娘就这么被你祸害得面目全非，你还问谁啊？你说你不要人家那姑娘没关系，你怎么能连自己的亲生孩子也不要呢？”我十分理直气壮地说。

钱总紧锁着眉头盯着我看。半天，一挥手，说：“下车下车，哪儿凉快你哪儿待着去吧！”

我愤然下车的时候听见钱总很是委屈的一句话，“我这都是为了谁啊我？”

然后他就开车扬长而去。

我本来是本着教育钱总的心态跟钱总说那个女孩的事的，但是钱总偏偏还是要把我扯进这个事件里。这是我最怕听见的话，我怕钱总说这是为了我，那么我就与这件事真的脱不了干系了。

我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总是有一种忐忑的心理，挥之不去。

我承认我这些年“欺负”过几个男人，但是“欺负”女人，我好像从没做过，因为我总觉得她们也跟我一样，可怜巴巴地仰头等自己想要的馅饼，而这个时候身边还不断有莫名的脏手伸向自己。生活对女人来说，总是多了一层不容易。

李雪曾经说我活得有些像男人。

一阵悸动7

这话不假。

我想，假如我不像的话，那么我今天可能也像李雪一样，低头流泪，抬头委屈，然后着了魔似的找不到自己的人生在哪里。

可是，我这样也没找到我的人生在哪里。在那间诊所里？在卓一凡的抑郁症里？还是在还未出现的真命天子的手心里？我从来都不承认我需要个男人，可是，我发现，我需要爱情。生活就这么糟糕！

我想得有些远了，想到最后，问题竟然从钱总原来的那个女朋友的身上想到了我自己身上。

我觉得我必须在我的记事本上好好写一写那个女孩，我要写上满篇祝福的话，希望她以后能过得幸福。她幸福了，我也就安心了。

我伸手在身上摸了摸，想摸出一两支烟来，这才想起来自己一身很够派头的裙装，连口袋都没有，更别说是烟了。

这时候，我听见付清咯咯的笑声。

难道又是跟袁野约会？袁野转移目标了？现在开始大张旗鼓地约付清了吗？

不一会儿，付清挽着一个男人就走了过来。

等到付清看见我，特显摆地把头靠在那个男人的肩上，说道：“本人刚刚捡到迷路帅哥一名，怎么样？”

“原来冷艳还有这样的朋友呢！”周杨半笑不笑地说。

不错，付清捡到的那个帅哥就是周杨。

我拉过付清，对周杨说：“不错，我就有这样的朋友！看清楚了吧？我还有很多你意想不到的事呢！没胆量的话就别招惹我！”

周杨忽然冷笑一声，说：“难怪会在钱总家看到你了。”

付清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和周杨，刚想问是怎么回事，我一甩手，叫付清上楼。

付清退后一步，站在旁边看戏。

“我跟你说清楚哦，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无权过问，不过我今天在钱总家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是被骗的，钱总骗我去的！他想利用我挡掉他妈妈给他介绍的那些女孩！”我一边说一边奇怪，我为什么要解释？这有必要解释吗？而且面前的是周杨，又不是卓一凡。可是我心里就是想澄清，总觉得被周杨这样看低很是不舒服。

周杨的脸色是否有转变我看不清楚，黑夜里模模糊糊，不过我听见他的笑声，便知道他没有了刚才的冷意。声音也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它有表情，也有情感，会传递很多你想要捕捉的信息。

“我有说我不清楚吗？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周杨语气里满是笑意。

我本来就心虚，现在被他的一句话堵住，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过，我冷艳向来是会为自己找路走的，这时候眼睛一转，问道：“你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干什么？竟然还跟陌生女子勾肩搭背！”

“哎，哎，话不能这么说！”付清在一旁不乐意了。

“没你什么事，上楼去吧你！”我冲着付清就是一句。

周杨轻声笑了笑，说：“是啊，你说我这么晚了来这里是干什么呢？我除了来找你，我还能来干什么呢？刚才，那位小姐也是告诉我说她认识一个叫冷艳的，所以我才跟着她过来了。”周杨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定，是那种吃定了我的神气。

看来我是占不了上风了。不过，周杨这么略略胜了我，我却是一点儿也不生气，心里似乎还一下子轻松了，有种洋洋得意的美感。这一美，连周杨找我有什么事都忘记问了。

“喂！你们是继续站在这里说，还是上楼？不怕蚊子咬啊！”付清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也没什么好戏看就说了一句。

“你先回去好了！”

这句话是我和周杨同时说出来的。

话音一落，我心里忽然一惊，有那么一瞬间，我愣住了。这个晚上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依然有些热，依然有蚊虫在黑夜里寻找带血的生命体，依然看不见月光。这个晚上又有些特别，四周异常安静，仿佛平常的声音忽然之间就逝去了，还有付清爬楼的声音，在一片诡异的安静里，她的脚步声变得那么清晰有力。虽然后来，我觉得那声音更像我的心跳。

那个晚上我回去之后，付清盯着我看了很久，对我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吗？你今天特别像个女人！”

我当时没在意，过了好久我才想起来，我本来不就是个女人吗？

当时付清转身上楼之后，周杨笑着不发一言。当时我没去想周杨多么聪明，是个多么合格的心理医生，尽管他总是能把我的心理状态拿捏得不差分毫。

“我是想跟你谈论下卓一凡的情况！”我着急地撇清，撇清一些看似很模糊又很清晰的东西。

周杨笑着说：“好啊，你想问什么？就在这里问？”

我生平第一次觉得局促不安，就算在卓一凡面前我也没有这样的感觉，无论卓一凡如何叫我不安，我总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境，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说什么，我都清楚得很。可是，此时我有些慌乱，说不清原因。

“那改天吧，我还有事，不送了。”说完，我就转身跑上了楼。

一心伤痕1

怅然若失，常常在那种你非常希望被需要或者你需要谁的时候出现，这种感觉，比寂寞短暂，但是比寂寞深刻。

那天晚上之后，整整有一周时间我都没有去看卓一凡。

我总是觉得忐忑不安，好像是谁逼着我做了对不起卓一凡的事，可是我究竟做了什么？我又想不明白。

钱总总是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审视一般，他看我的脸色，然后摇摇头说：“面若桃花，春心荡漾！”

我不理会他，主要是我没心思理会他。

钱总见我不理他的时候就会凑上来说：“你可是咱们的头儿，不能这么委靡不振，你这样的话，那我们的生意还怎么做啊？曹格已经连续加班好几天了，你怎么就这么周扒皮啊？”

“啊？是吗？那给他放几天假休息一下吧！”

“那事谁做？”

“不是有你吗？”

“你是后妈吗？这家诊所不是你亲生的啊？”钱总笑眯眯地问我。

我仔细想了一想，点点头，说：“对，是我的！”

钱总看我的态度很是无奈，说：“你没病吧？”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摇头，说没病。

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两个客人，年龄大一点儿的应该是妈妈，拉着女儿，小心翼翼地问：“这里是心理诊所吗？”

我跟钱总都转头回答说是。

是字刚出口，我和钱总就都愣住那里了。

“这是我女儿，你们给看看。”说着，她把女儿往我们跟前推了推。

那女孩面对着我和钱总站着，一言不发，眼睛里却能喷出火来，通红的血丝一时间充满了她的眼睛，看得我心里害怕。

“怎么……”钱总想问的是“怎么是你”，不过，他没问出来，他看了看女孩的妈妈，把后面的话吞下去了。

这个女孩就是钱总那个谈了八年的女朋友。

我拿着登记表问那个女孩话的时候，第一次知道她的姓名，是她母亲回答的，她本人拒绝回答我的问话。

她叫林沐，23岁，正值好年华，如今，却到我的诊所里来看病。

我记录的时候，心里有些不忍。

林沐一直看着钱总，但是一直没有说话。我在记录的空当抬头看她的时候，发现她在流泪，一点儿声息也没有，我怕她流泪之后会情绪不稳定，于是赶紧叫付清，说：“把林沐带去让曹格试着催眠一下。”

接着我就问林沐的妈妈一些问题。

林沐的妈妈叹了口气，说：“她说自己怀孕了，带她去医院查，医生说根本没怀孕，我这才知道她之前已经打掉过一个孩子，不知道是哪个畜生造的孽。可是，她现在每天跟怀孕的症状一样，呕吐反胃，吃饭的口味也不一样了，腹部还胀，看起来就是一个怀孕的人。我带她去了好几家医院了，中医西医也都看了，都说她根本没怀孕，不但没怀孕，肠胃也一切正常，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那些反应。后来有个医生说，可能是心理因素，叫我带她找心理医生看看，所以我们就来了。”

我一边记录，一边心虚地听着林沐妈妈的话，半天不回一句。

“你看这是怎么回事呢？”林沐妈妈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想了想，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只听屋里传来一声尖叫，应该是林沐的。

我赶紧推门进去，问曹格怎么了。

曹格很是无辜地看着我，说：“她一点儿都不配合！”

林沐狠狠地瞪着我，说：“我知道，你就是想把我的孩子弄掉，你就是这样想的，没门！”

林沐看起来不像是不认识我，她的思维应该都是正常的，可是，为什么她会坚持说自己怀孕了呢？所有的医院也没有道理都在这个时候出了误差，难道真有一种怀孕是不能被仪器检测出来的？可是，她怎么会又怀孕了呢？

我转头想看看钱总在哪里，这才发现钱总就在门外边站着，皱着眉头看着屋内的情形。

一心伤痕2

怎么办呢？

这是林沐，不是随便可以打发的人。当然，我也没有随便打发过谁，虽然我业务水平达不到标准，但是我的良心水平还是很够标准的。

林沐应该找个专业的人彻底地检测一下，但是我又不能叫林沐和她妈妈觉得我这里就是忽悠人的，是没有真材实料的地方，到底怎么做才好呢？

这个时候，我心里终于有些为林沐的事坦然了，因为我现在是在全心地为林沐着想，想叫她早日康复，所以我宁愿顶着我自己这个诊所信誉破产的危险。

我觉得这是我该为林沐牺牲的，同时，这样的牺牲大大地降低了我对林沐原先的愧疚感。

人总是在努力地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让自己舒坦的理由。

此时，在林沐面前，我首先想要做的，到底还是让自己舒坦。

我又看了眼钱总，一下子来了主意，于是对林沐妈妈说：“我们这里有个医生，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医生，他刚刚正好出去了，我这就叫人把他叫回来，开车去接他回来，让他来给她看看，保证很快就好了。”

林沐妈妈用一种非常感激的眼神看着我。

我对钱总说：“去把周杨接来，快去！”

钱总先是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我，然后二话没说，开车去接周杨了。

我让付清好好接待林沐母女，自己找空儿去给周杨打了个电话。

周杨一听说我叫他来这里帮忙，哈哈大笑，说：“你的面子就这么重要啊？你不会叫病人直接到我这里来吗？难道以后我就一直要到你那里去？我这里也很忙的，你不要这么自私好不好？”

“就这一次！行行好，你要是来了，我请你吃饭，吃一周的饭。”我捏着嗓音，用我自认为还够甜美的声音对周杨说话。

我没想到周杨这么好收买，不过是一星期的饭就把他收买了，这人要是放在战争年代估计也是个汉奸走狗之类的材料。

我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当然还是依然甜甜的，就这么把周杨给哄来了。

钱总很快就把周杨接了过来。

周杨进门的时候冲我笑了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恰到好处，非常好看。这个男人不知道用这个微笑勾引过多少纯情小女生。

想到这里，我硬是把认为周杨的笑很好看的想法给压了下去。

我也不明白，怎么跟周杨有关的事物一到我眼里就非得联想出来点儿丑陋的东西呢？

周杨和林沐谈话的时候，我们都在外面。钱总在我身边转来转去的，我一看就是他有话想要问我，于是把钱总叫到了另外一个办公室。

“她闹了没？”钱总一进办公室就问。

我摇摇头，说：“没听说吗？凡是有某种心理疾病的人，他的另外一种心理承受能力就会变强，所以，林沐也可能是这样的状况吧！”

“她到底怀孕没？”钱总又问。

“这个不该问我，应该问你自己吧！”

钱总一瞪眼，着急地说：“别胡说啊，分手以后我连见都没见过她，她要是怀孕关我什么事？”

我一听，很是气愤。钱总这时候怎么能说出这么无耻的话呢？所有的事都推得一干二净，好像林沐这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样。如果林沐真的是怀孕了，就算这孩子不是钱总的，但是多多少少都会是因为钱总跟她分手影响的，无论林沐以后的生活是幸还是不幸，她的人生跟钱总的人生是分不开了。

钱总见我这么瞪着他看，也有些心虚了，赶紧改口说：“我的意思是，那孩子绝对不是我的！”

“就算是你的也没关系啊，再打掉呗，反正你都叫人家打过一个了，再来一个不是更轻车熟路吗？”

“你……你……”钱总用手指着我的鼻子半天说不出来话。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叫钱总离开我的好时机，这个时候，我的那些最初积累的最现实的世界观一下子被莫名的感性细胞冲淡了。女人总是会感性的，女人总是会凭着感情做事的，不管我曾经多么理智多么现实多么刚强，可是总会在适当的时候毫无保留地感性一下。这种适当的时候便是心里有某种感情滋生的时候。

一心伤痕3

只是，我那时候并不能这么系统地用理论知识来解释我的反常行为，我只是任着性子对钱总说：“我……我怎么了我？我就是这样看你的，我瞧不起你，我还乐意看你像条狗一样整天在我屁股后面摇尾乞怜，我心里清楚你喜欢我，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我才这么放肆，有本事你走啊，有多远你走多远，从此跟我冷艳一刀两断，你别这么窝囊地跟在我身边了，你什么都图不到，我连手都不会给你牵一下，其他的就更别想了。你看着办吧，你跟着我有意义吗？你再死皮赖脸地跟着，在我眼里，你连个男人都不算了！”

我非常痛快地说完了这几句话，一气呵成。

我之所以可以一口气地说完，是因为钱总已经气得脸红脖子粗，嘴巴抖得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真担心他会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被我气得憋过去了。

不过，钱总到底还是憋过来了，他使劲儿吸了口气，说：“冷艳，你在骗我，你在骗我对不对？我知道，我了解，你不过是想叫我离开你，因为你知道你给不了我什么，但是你以为我离开你我就会跟林沐在一起吗？你怎么这么天真？”

我轻巧地打断钱总的话，说：“没有啊！我没有想过你还会跟林沐在一起，我也没有骗你，我干吗要骗你？我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我的性格你应该知道，我心里认为你是黑的，就绝对不会说出白的来。你应该了解我！我实在受够了你给我泡的那些咖啡，你知道我最喜欢的是什么，但你总是隔三差五地给我泡摩卡，为什么？我每天当喝白开水一样去喝那些咖啡，觉得你真没用，连讨好人都不会。唉！”

我竟然还能那样无奈地叹口气，其实说到最后，我自己几乎要笑了，我差点儿就撑不下去了，因为钱总被我气的样子实在是很滑稽，我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个样子。他的眉毛尾部忽然挑上去了，额头上皱起的皮肤有浅浅的纹路，钱总保养得太好了，你不使劲儿看，只会觉得他脸变形了，而且是那种平整的变形。

最后我只好不去看钱总的脸，为了防止自己笑出来。

钱总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应该是相信了我的话，或者对我的话半信半疑，他也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了。

“冷艳，你狠！”钱总说了这句话，就转身准备出门了。

我叫住了钱总，说：“别急着走，等下听听林沐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至于这么绝情吧？要是那样，我可就又多了一条……”我下面的“看不起你的理由”还没说出来，钱总就放下一句话，摔门出去了。他说：“你放心，我再绝情，也绝不过你！”

钱总出门之后，我望着那扇门忽然开始长时间的失落，我忽然想到钱总真的就这么走了吗？他会真的走吗？如果他走了，如果他真的走了，是不是就不会再回来了？我为什么一定要把话说得那么死呢？应该给自己留点儿余地的。

也许，袁野的话是对的，也许只有袁野才知道我真正的样子。袁野说我过河拆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似乎是对的，不过袁野也没说对，因为我是那种自己还没走到岸边就已经急着把桥砍断了的人。

无论如何，钱总是应该离开我的。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他了，如果他不被我需要，那么他就没有留下的意义。钱总早晚会懂得。

我一个人在那间屋里待了很久，最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给卓一凡发了条短信，简单地问他状况如何。卓一凡回复说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为什么要一切都好？如果卓一凡一切都好，那么我就不能被他需要，如果我这里一切都好，那么钱总就不能被我需要，这样的话，我就没道理跟卓一凡在一起，也没道理把钱总留下。

怅然若失，常常在那种你非常希望被需要或者你需要谁的时候出现，这种感觉，比寂寞短暂，但是比寂寞深刻。

周杨终于开了那扇门带着林沐出来了。

林沐还是之前的状态，只是稍稍平静了一点儿。

周杨对林沐妈妈说：“不要担心，不是怀孕，确实是心理疾病，等我下一次再跟她聊的时候可以确诊，现在看来应该是癔症。还有，我是我们诊所的特殊工作者，我个人还有一个工作室，以后你们可以到那里去，我等下写地址给你们，这样方便林沐的治疗。你放心，会好的。”

周杨说完，又看着我笑了笑。

一心伤痕4

林沐妈妈赶紧道谢，并问癔症是个什么病，怎么会有这种病。

周杨一边写地址一边说：“简单来说就是假想自己怀孕了，然后会根据这个假想的结果衍生出其他的附带的怀孕会有的症状，比如呕吐之类，这种心理疾病不是很常见，治愈起来还是有一定难度，不过她还不是很严重，放心吧！”

林沐妈妈拿了地址又千恩万谢了一会儿才离开。

我看也没看钱总，对林沐妈妈说：“我们这儿有司机，送你们回去！”说完我才看了钱总一眼。

钱总没有看我，转身就去开车了。

林沐拉着妈妈绕过钱总的车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钱总在车里稍稍迟疑了一下，便发动了车子，在林沐面前扬长而去。

钱总是做给我看的，他不过是想说，对他来说，林沐只是一个无所谓的人，即使是林沐到了今天这样的境地，他也依然是无所谓的。

周杨忽然在我身边说：“看来这个客人不一般，竟然要你亲自出来送。”

“是有些不一般，不过，你真的有把握把她治好吗？”

周杨眉毛一挑，笑着说：“当然，我可是货真价实的！”

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可是心里仍旧不舒服。真的做了所谓的心理医生，竟然在意起别人说自己是冒牌的了。

周杨见我脸色不好，赶紧转换话题，说道：“对了，打算请我吃什么？”

我哼了一声，说：“小米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小米粥？”周杨一本正经的脸上带着得意的微笑，让我看不出真假。

当然不能真的请周杨吃小米粥，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餐，我只是让付清叫了几份快餐，诊所里的人每人一份，给周杨也叫了一份。

付清对周杨很是客气，她是对每个像周杨这样的男人都很客气的。付清订餐的时候讨好周杨般地对我说：“你也不给人家多加两个菜？”

我摇摇头，说：“他吃不完。”

付清无奈地转过去对周杨说：“抠门！不过，没跟你要快餐的钱就已经对你不错了。”

周杨笑着回答说：“你误会了，她了解我，我确实吃不完。”

付清自讨没趣般摇摇摆摆地走了。

周杨看着付清的背影笑了笑，对我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不怕老板的员工呢！”

“她可不是我员工，她是我祖宗！她不欺负我就好了，我可不敢叫她怕我。不过，人家可是有心上人的，你别动心思。”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我立马觉得不妥，可是话已经出来了，收不回了。

周杨掩嘴笑了笑，说：“这话里的味道怎么闻着不太一样啊？”

我端起杯子喝水，装作没听见周杨的话，问林沐的情况，“林沐到底什么情况？”

周杨轻微地咳嗽一下，说：“我发现你转移话题的速度不是一般快，在这方面你有超人的能力，你怎么能掩盖住心里的想法，然后波澜不惊这么顺畅地就把话题给转开了呢？”

我知道周杨说的是什么，在他面前我故意转移话题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我还是没接他的话，又问：“林沐到底怎么样？我现在关心的是这个。”

周杨看着我，脸上的笑没有了，半天才开口说：“不是很好，应该是受过严重的刺激，我可以确定她得的是癔症，但是她的主观观念强烈，看她貌似怀孕的症状就知道某些刺激性的东西深深地埋在了她的心里。我跟她谈话，她不是很配合，有些困难。我想，我得先弄清楚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又看了看周杨，最后告诉周杨林沐是钱总的前女友，但是中间牵扯到我的那一部分被我自动删除了。

周杨听我说完，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抬头说了句他明白了。

今天的快餐送得特别快，我跟周杨在一间屋里吃快餐，这种感觉有些怪异。

吃饭的时候周杨几乎一句话都不说。

我看他那么平静的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我忍不住问道。

周杨指了指快餐，说：“吃饭呢！”

“吃饭就不可以说话？”我又问。

“尽量不要说话！”周杨很认真地说完，又继续吃他的饭了。

这是他的怪癖吗？看起来不像，因为周杨虽然面色平静，但是眼珠子时而迅速地转动，眼神中间分明带着疑问。

他在想什么？

我一边吃饭一边小心地猜测，我忽然对他此时在想什么感到好奇，就像好奇他这个人一样。周杨身上还是有很多叫人好奇的东西的。

周杨吃完饭，拿出纸巾擦完嘴巴之后，忽然对我说：“冷艳，你知道吗，其实你的心理也有点儿问题，不过，你放心，只是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的问题。”

“我也有问题？你开什么玩笑？”

“不，不是有病，你的问题不是有病的问题。”连周杨自己也觉得说得不太清楚，又停顿下来，仔细想了想，说，“你的问题是你过于封闭，而且假装自私自利，也许，你确实很坚强，或者说，你确实很能干，但是远远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强那么能干。你很容易排斥一样东西，包括周围的人、事还有情感，你首先采取的方法是排斥，等到发现你排斥的东西对自己确实没有危害的时候你才会慢慢去接纳。这不是正确乐观的生活态度，长期下去，你会很痛苦，因为你有两个自己，一个是外在的，一个是内在的，这两个自己得不到统一。还有，关于卓一凡，为什么你一开始就是接纳他的，我指在情感上，因为他比你还弱小，所以你潜意识里觉得他不可能伤害你。”

我见周杨停顿下来了，没有对他的这段话发现任何意见，而是问他：“你研究我多久了？”

一心伤痕5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周杨毫不回避。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巴，起身说：“我得去看看卓一凡怎么样了。”

周杨叹了口气，说：“你非得这样吗？你相信我能医得好你吗？”

“我不信！因为我没病，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

“我再说一遍，那不是病，但是那样叫你过得不快乐！”

“我想我还是去看卓一凡吧！”

“别去了，严纯纯说要和卓一凡谈恋爱。”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嘴上还是不服气地说：“那关我什么事？”

说完我还是出去了。

我真的把周杨一个人扔下，然后去了卓一凡那里。

其实我真正的目的不是去卓一凡那里，而是把周杨一个人扔下。我不能叫他在我面前觉得自己得到了不同的待遇或者地位，我得让他知道，他对我来说，就是那么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这个时候，我的想法如此笨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断定周杨觉得到他在我这里待遇不同了。我发现我是一个特别喜欢一相情愿的人。

卓一凡不在家。

我给卓一凡打电话，他说他在学校上自习，我又问他跟谁在一起，他说严纯纯。

我到底还是冲到了学校，在教室里把严纯纯叫了出来。

我到底还是会为了卓一凡冲动。

严纯纯跟我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卓一凡奇怪和担忧的眼神，我对卓一凡笑了笑，说：“没事的，我就跟她说两句话。”

卓一凡忽然笑了，说：“我没事，我担心的是你。”

那一瞬间，我有种说不出的感动。卓一凡虽说是个严重的抑郁症患者，但是他的思考和行为都是正常的，除了他有弃生的心理和有时候不能自控的现象。

卓一凡刚才说了那样的一句话，我就觉得我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了。

可是，我没有多想，关于他为何要担心我。

严纯纯确实是优雅的，难怪卓一凡如此喜欢她。她现在站在我面前，还是不失风度，就连她站立的姿势也显得既娇弱又盛气凌人，这是怎么修炼出来的呢？

不知道为何，我忽然想到了周杨。严纯纯跟周杨，是多么般配的两个人，假如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会是怎样的风景？

“你找我什么事？”严纯纯倒是先开口问了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指的是跟卓一凡在一起吗？”严纯纯问我。

我点头说是。

严纯纯用奇怪的眼神看我，说：“这需要理由吗？感情本来就是没有理由的，你不懂吗？”

我冷笑一声，说：“我当然懂，但是你喜欢的是周杨不是吗？这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为了接近周杨你才接近卓一凡的，现在是怎么回事呢？你也应该知道卓一凡的情况，我不想他再继续被人折磨。”

严纯纯的态度不卑不亢，回答说：“对，我喜欢的是周杨，可是，这也不影响我跟卓一凡恋爱。你也是女人，应该明白，既然自己爱的人不接受自己，那为何不找一个爱自己的？我知道，你也喜欢卓一凡，可是他不喜欢你，你该明白，也许，做像我一样的选择对你更好。”

我觉得严纯纯话里有话，想了想，问道：“你该不会是为了周杨才跟卓一凡在一起的吧？你以为你跟卓一凡在一起了我就会跟周杨在一起了？”

严纯纯笑了，笑的样子很天真，她是天生的纯真模样，可以骗过所有人。她说：“我可没那么伟大。你也不要把所有女人都想得跟你自己似的，我只是选对自己有好处的。再说，你怎么就断定周杨喜欢你？周杨的眼光高着呢！”

我一时语塞，觉得自己的想法确实太天真了。最天真的是，这样的问题不应该问严纯纯。

“你放心吧，我不会伤害卓一凡的，他最近真的好了很多，你看他的眼神就会发现，忧郁少了那么多！好了，我进去了，不然，卓一凡还以为我们谈论什么严重的话题呢！”严纯纯说完就进去了。

我在门外站了站，最后也只好转身离开。

刚回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一看，竟是卓一凡打来的。

卓一凡听见我的声音，笑了一下，对我说：“其实，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喜欢严纯纯，只是，我从来没有真的跟她在一起，所以……不过，恋爱的感觉是很美的，无论跟谁在一起，都是很美的。”

“你开心就好！你知道的，开心对你最重要了，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倾诉也是很重要的，心里没事了，什么都打开了，也就舒服了。”我用很洪亮的、无所谓的声音对卓一凡说话，就好像卓一凡根本没有跟严纯纯在一起，就好像他还会是我的。

“嗯，我知道。自从你开始在我生活里出现，我不知道多说了多少话，你每天唧唧喳喳的把我的说话细胞也调动起来了，不说都不行。不过，有什么话还是很想跟你说，你最近都没来看我，很忙吗？”

一心伤痕6

我想说，不是我很忙，是你很好，但是没有说出来，还是嘻嘻哈哈地说：“是有点儿忙啊，以后还是会经常去看你，放心吧，有什么话想说随时给我打电话就好了，你可是我的VIP客户！”

那晚跟卓一凡的电话聊得很开心，或者说貌似很开心，以至于付清和袁野都进来了也不知道。

我挂上电话的时候，听见付清对袁野说：“我就说了嘛，这个女人最近面若桃花，整天心不在焉，怎么还会有心情跟我们吃饭啊！很难约的！”

我转头看见袁野用看小偷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奇怪地说：“这里难道不是我家吗？你们真是不客气啊！”

“要不是你家我还不来了呢！”袁野用有些哀怨的语气说，“现在除了在你家能见到你之外，哪里还能见得到你啊！”

“诊所啊，我整天都在诊所！”

“我可不想离开我的工作环境，又进了你的工作环境！”

我不想跟袁野吵，这么吵着好像袁野是我一个失宠的妃子一样。

付清给袁野端了杯水过来，走过来坐在了我和袁野之间，对我说：“你可真不够朋友，我听袁野说了，他约了你好几次了，连吃饭都不给个面子！你以为人家是要泡你啊，也不看看现在坐在他身边的是谁？人家袁野是好心帮你，给你介绍一些大老板，听说现在给公司的员工进行心理培训是很时髦的活，赚得又多，你还不领情！可怜我们家袁野的一片好心！”

付清的那张嘴，我是太了解了，一条毛毛虫到她嘴里都能说成万里长城，我懒得跟她贫，就问袁野：“真的是这样啊？那实在是不好意思，谁叫我最近忙呢！付清你该知道我忙啊，从今以后更要忙了，少了钱总这个帮手，付清你也得累点儿了！”

“怎么回事？钱总不干了？这个臭小子，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也是狼心狗肺，说撂挑子就撂挑子！真不是个玩意儿！”付清激动地说。

我摆摆手，说：“是我辞的！”

“你脑袋叫驴踢了啊！”付清还想往下说呢，看见我两眼瞪着她，不出声了。

我看付清熄火了，自己又笑了，说：“怎么着我也是你老板，你也收敛着点儿！”

付清转过身对着袁野笑，说：“给她点儿颜色她就开染坊了！”

袁野笑了笑，说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去了，“付清刚才说的没错，我确实是想给你介绍一些这样的老板认识认识，主要是都有这方面打算的，不过你要是实在没时间那也没办法。”

“没事，时间是没多少，但饭总是要吃的，一个人吃也是吃，一群人吃也是吃，那就一群人吃吧，热闹！”我笑呵呵地说，“把咱们付清也带上，这丫头多喜庆啊，又会说话，到时候有几个老板我们拿不下来？”

袁野呵呵地搓手说好。

钱总真的没有再来上班，打那天之后就消失了。

我本想给他打个电话，可是我忍了，我怕一个电话过去，他就厚着脸皮嬉皮笑脸地又回来了。

可是，总是觉得诊所里空洞了不少，就像生活里有个东西一下子被人抽走了，然后造成了极大的缺失感。

林沐开始到周杨那边去治疗了，我正好眼不见心不烦，用不着一见到她就觉得自己抬不起头。

诊所里还是陆陆续续地有病人来，不过都是平常小事，甚至是家长里短，听来觉得好笑，可是他们就是想找一个能说话的地方，说出来了，就什么事也没有地回家了。

前几天遇见了一个40岁左右的妇女，皱着眉头进了我们诊所。

从一坐下，嘴巴就没停过，“唉哟，我这心里憋得难受，我觉得我憋出病来了，这可怎么办啊？我隔壁那户人家，真不是个东西，怎么能这么冤枉人？那天他们说他们在门口掉了一百块钱，就一闪身关门的工夫，一百块钱就不见了。他们还故意敲我的门，问我刚才是不是开门出去了，我说我没有，我说我也没捡到一百块钱。可是他那样子一点儿不像相信的，后来接连几天，总是听见他开门的时候用他们家的铁门砸我们家的铁门，我们两家的门离得近，能碰到。不过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就以为我拿了他那一百块！唉哟！可憋死我了，又不是一百万一千万，一百块钱，我值当去拿吗？我也不是那样贪财的人！真是狗眼看人低！……”接下来全是骂人的难听话了。

这一段说完之后，她舒舒服服地起身，说：“还真舒坦了！你这屋里没特异功能吧？”然后就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我看着她出了门，然后摇摇头说：“这就是生活啊！”

这样的人其实很多，所以，有时候做一个倾听者非常重要。

要不是那天郑生，也就是那个小烨又跑到我的诊所来，我差点儿忘记问付清接下来的情况了。

郑生一进门就显得很激动，拉着我的手，不断地说：“我想起来了，我刚刚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一些事！啊，一些事！”

这可是绝好的机会，我赶紧把郑生拉进屋，叫曹格给他催眠。

曹格只会催?也有独特的好处，这让曹格能专心地研究催眠这东西，然后做到精确精细精彩，我想，很多心理医生都不能像曹格那样给人催眠到那种熟练而且美妙的程度。

郑生进入被催眠状态之后，我就走了进去。

我提示曹格问郑生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曹格问。

“郑生。”

“你有老婆吗？”

“有，可是，她死了。”

“怎么死的？”

“她自杀了。”

“为什么？你们发生了什么？全部讲给我听。”

一心伤痕7

郑生躺在那里，开始回忆，我看见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不断地转动，非常迅速，他应该是在搜寻他的记忆，他的记忆里关于他和小烨的故事。

郑生终于开始慢慢地说：“我们是私奔出来的，因为她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们都是没有文化的农村人，从小也不喜欢上学，她父母看不起我，说我穷。后来我们就逃了出来，到了这里。我们结婚了。……我们很好，我们在一起了，可是我们很穷。……我们去了一个建筑工地，在那里工作……她跟我在一起，我们一直在一起……可是两三年过去了，我们还是很穷，她怀过孕，可是我们不敢生，因为没钱养孩子。……她很漂亮……有好多人喜欢她，工地上的……”郑生的脸开始扭曲，眉头紧皱，额头开始渗出汗来，拳头紧紧地握着。

他一定很痛苦，我真担心会出什么事，于是小心地问曹格：“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曹格摇摇头，说：“他平时忘记的部分要么是很黑暗的，要么是很痛苦的，或者是很美好的，都是极致的，影响到他今天的生活的东西。现在看来，应该是很痛苦的，这是正常的，不会有事。”

我这才放心。

郑生接着讲：“我不是男人，我错了，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小烨！”郑生非常激动，一直在喊对不起。

曹格轻声安抚了一下，说：“没事，没事，她理解你，放心吧！你对小烨做了什么？”

“我叫她挣钱，只有她可以挣很多钱。因为她漂亮！男人们喜欢她，工地上的男人都喜欢她，工地上没有女人！后来每晚她都能挣很多钱。可是，她每晚都在我怀里哭，问什么时候能结束，问还要多少钱我们可以离开重新生活……对，我们要离开的。可是钱还没挣够，我说钱还没挣够。”

郑生从一开始说话逻辑就显得混乱不清，他看起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然而整体下来又是有规律的，他所说的故事我还是听得明白的。

郑生接着说：“我们有钱了，越来越有钱了。我对她很好，我爱她，我是爱她的。她哭了，在夜里，她总是哭，我对她好，爱她，她还是哭。我们买房子了，我们准备办一个漂亮的婚礼。我有时候觉得真幸福，可是她哭，她在夜里哭，她哭的时候我觉得一点儿也不幸福。”

我吸着凉气站在郑生和曹格面前，我开始明白事情的始末，我想象小烨在那些日子里所经历的煎熬以及郑生现在生不如死的痛苦，忽然发现这世界比我想象的更残忍。为什么当他们的生活没有退路的时候，没有人指引他们？懂得如何选择的人是生活的智者，可是没有选择的人呢？

郑生的情绪越发激动，他紧握的拳头开始抖得厉害，他仍在继续，“她不笑了，她也不哭了，她不说话了，她什么都不要了，她也不要我了。好多的血，她睡在血里，她死了，死了……”

郑生浑身颤抖不已，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角的泪不断地往下流。

我看不下去了，转身出门，出门前对曹格说：“唤醒他吧！”

郑生醒来之后一直很平静，平静得像个正常人。我想，他多少是明白的，明白自己刚才在过去的记忆里走了一遍，就算他不明白，刚才的痛苦那么真实，那感觉应该还在。

我真想对他说点儿什么，或者做点儿什么，让他好过一点儿。可是，这个时候我觉得失忆是他最好的结果。人这种自然的个体，天生有着保护自己的本领，知道记得的那些事会叫自己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于是就干脆忘记，这样倒可以像钻进沙里的鸵鸟一样心安理得了。

如果一个人正常的时候比不正常的时候活得更艰难，那还是不要正常了吧！

我这么叹着气说郑生还是这样比较好的时候，付清很鄙夷地对我说：“你就是根本治不好人家才找来这样的借口的吧？”

“跟你说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你整天除了知道吃饭泡帅哥以外，脑子里还能有点儿上档次的想法吗？你知道什么叫生活吗？你以为生活就是简简单单勾引个男人然后叫他神魂颠倒地从口袋里掏钱出来给你花啊？你个生活白痴！”

我发现钱总走了以后，我也就在跟付清耍嘴皮子的时候，才会觉得生活还有那么点儿乐趣。

付清看我这么有力地还击她忽然来了兴致，她总是在发现我有跟她斗嘴的想法的时候适时地拉开攻势，然后跟我一斗到底，不亦乐乎。

“我就是生活白痴，可我是情感专家啊！不像你，生活专家，情感白痴！情感白痴可是很严重的，要爱情没爱情，要男人没男人，每当夜深人静，那个空虚寂寞，孤独难耐，唉，可怜哦！”

付清拖着不阴不阳的长调子，得意地对我进行所谓的攻击，她知道我的软肋，尽拣我在意的说。说到最后一句可怜，付清使劲地往椅背上靠着，本来四条腿着地的椅子，她非得坐成金鸡独立的架势。

我下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只听啪嗒一声，金鸡独立的那条腿断了，付清就这么仰天摔到了地上，再往后多那么一寸，这丫头得把头撞到墙上。

“自作孽，不可活啊！”我趁机还添了点儿油，加了点儿火。

我等着付清起来骂我呢，可是等了半天，不见动静，我赶紧放下手里的杯子，跑过去，只见付清紧紧闭着眼睛，我着急了，赶紧说：“你没事吧？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付清猛地睁开眼睛，嬉皮笑脸地说：“紧张了吧？也不想想我这什么身体，久经沙场的金刚不坏之身，轻轻一摔能奈我何？”

一心伤痕8

我听付清说话的语气，怎么都觉得不对劲，我觉得她可能就这么往地上一倒，脑子给倒坏了，不然怎么会说像“奈我何”之类的话，这完全不是她这个泼妇会说的话。

我把扶着她的手一松，说：“竟然使诈！一看就是沙场上的孬兵！”

付清幽幽地一笑，软软地起身，边起身边张口想说话，最后什么都没说，人还没站稳的时候，又倒了下去。

虽说兵不厌诈，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使出两回可就骗不到我了。我不在意地往自己位子上走，边走边说：“再装！再装！再装我叫你成真的！”

付清没理我。

我坐了下来，又说：“行了，差不多就行了！赶紧去看看郑生怎么样了！”

付清还是没理我。

我没有再说话，因为我看见了付清头下隐隐的血色。

我把付清的头抱在怀里的时候才确信那确实是血。

椅背上一颗凸出来足足有八厘米长的铁钉上还有淡淡的血迹。

我顾不得郑生了，顾不得除了付清以外的所有人，慌慌张张地把付清送到了医院。

医生刚开始看了看付清，对我说伤不重，然而直到医生把抢救工作做完，付清也没有醒来。

我不相信地看着医生，我觉得所有的病人在医生眼里都是无关紧要的，因为他看惯了生离死别，所以现在还在喘着热气的付清在他眼里是伤不重的。

医生看了我一眼，似乎看清楚了我眼里的疑惑和担忧，但是依然轻描淡写地对我说：“确实伤不重，但是伤到了一根神经，也许，她要睡上几天，放心吧，会好的。”

这样的情况我要是能放心就怪了。

付清依然在床上睡着，这下子安稳了，那张长满刺的嘴再也不会到处抨击了。

我一直守着付清，守到半夜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通知袁野。

袁野在大半夜接到我的电话，完全没有吃惊的口气，倒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结结巴巴地问我有什么事。

“我在医院，你赶紧过来一趟！”我说完这句然后说了医院地址，袁野二话没说，说了句你等我就挂了电话。

我没提付清，不是因为我认为提了付清他就不来了，而是，我想让他来得更快些。

我有时候很讨厌这样的自己，总是把人，不，是把男人，都看得清楚了，这样游戏就不好玩了。事实上我又高估了自己，我能看清楚的，不过是袁野和钱总，因为他们对于我的姿态是低下的，他们是看不清楚我的。而对于周杨和卓一凡那样的男人，我则是看不清楚的，因为对于他们的姿态，我是平视的或者低下的。

这些都是无所谓的，我只想着付清能赶紧醒来，最好在袁野到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然后看见袁野，那样的话，她该会有多么心满意足！

我宁愿躺在床上的是我，然后留付清在外面惶恐，受伤的人似乎永远占着强大的优势。

一夜情缘1

袁野几乎是跑着到我面前的。

他气喘吁吁地问我怎么了。

那时候我站在门内，袁野站在门外，还没有看见躺在床上的付清。

我指了指付清，说：“是付清，她伤到了头，现在昏迷不醒。”

我看见袁野紧皱的眉头一下子松开了，那神情似乎在说：“还好还好。”但是他猛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对我说，“刚才电话里也不说清楚，害得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你个没良心的，付清出了事你就一点儿不急吗？好歹也是你女朋友！”袁野的表现虽说跟我预想的差不多，但是亲眼看见，到底还是有些不满，更何况，现在付清还在床上躺着。

袁野走到付清床边看了看，然后转身对我说：“我可要说清楚，她不是我女朋友。”

从付清受伤开始我心里就压着一股邪火，这时候逮到袁野了，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于是我指着袁野放开心地数落，“不是你女朋友？不是你女朋友你跟她上床？不是你女朋友你陪她逛街？不是你女朋友你给她买爆米花？不是你女朋友你对她那么好干吗？不是你女朋友你还做出是你女朋友的样子干吗？你丫个陈世美！尽想着在她身上占便宜，没想过要负责吗？你以为她是出来卖的？就算出来卖也是有价的，你给过钱没？”说到这里，我忽然就住口了，因为我想到了付清拿钱回来的样子。停顿之后我不服气地又加了一句，“就算给她钱了，你有没有问过她的价？”

我不得不彻底停止，因为我发现我越说越不像话了。这个时候我想要是付清和李雪都站在我身边就好了，那么我们三个人联手，准能骂出一堆特别上档次的话来，能叫面前的袁野恶心得 三天吃不下饭。可是如今，我势单力薄，就连该怎么骂袁野都稀里糊涂。

袁野满不在乎地听我说完，然后半笑不笑地问我：“说完了？说完了该我说了吧？说我没良心？谁都能这么说我，就你不能说！还有，我是尊重她才跟她上床，我想，你的姐妹你应该比我了解，如果我不跟她上床她会更难过！我之前坚持给她钱是因为我想在她不难过的同时也叫自己不难过。后来我没有再给她钱，是因为我那时候才把她当朋友！注意，是朋友，不是女朋友！她清楚我，但是她愿意，并且也很开心，我只是在做一些叫她开心的事，难道我这也错了？”

我顿时哑口无言，袁野说的似乎都有道理，可是我又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却找不出到底不对在哪里。

袁野还在继续，“你不要因为付清出事了就对着我泼脏水，她出事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这是意外。你要是心里堵得慌，出去马路上跑几圈吧！”

听了袁野这话我真伤心，我伤心的不是他这么说我，而是连袁野这样的人都能把我看得几分透明，我原来还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呢，原来不过是自己的美好愿望。

不过，袁野叫我出去跑几圈倒是提醒了我，于是我又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把挑子一撂，对袁野说：“好啊，我出去跑几圈，你在这儿照看着！”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我走了之后，袁野不会也就那么走了的，那样的话不管对付清还是对我都没有交代。

我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最后回了诊所。

在回诊所的路上我给李雪打电话，我想问她在哪里，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可是电话一接通，我张口却问：“好玩吗？乐不思蜀了？”

李雪似乎正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答着我：“这里的空气很好，天那么蓝，就是太阳和风我受不了，不过还没玩够，等玩够了就回去。”

“别回来了，在那儿安家吧！找个不错的男人，然后扎根，等以后我去西藏了也有人招待我了。对了，男人要找又帅又有钱的，要找那种你想爬雪山他就带你去，半路你说你累了他就背你上去的那种。”

我刚说完，忽然听见李雪的电话里传来低低的男人的声音，发“这么晚了，谁啊？”

我一愣，然后笑着对李雪说：“怪不得不回来，怪不得电话也不打一个，原来是真的有男人了。我怎么尽交了一帮重色轻友的娘儿们！”

“别开玩笑了，是电视的声音吧！哪里有什么男人！好了，不说了，我睡觉呢！”

李雪没有聊天的意思，我也不好赖着跟她侃，于是挂了电话。

就在挂电话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我曾经的那个已经死去的男朋友，想起了我曾经的那个荒唐的年代，我觉得自从与心理医生沾上关系后我就变得软弱了，总是会在意很多琐碎的事情，总是会要求自己做得更好一点儿。软弱和要求弄得我很累，但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似乎，我看到了自己应该努力的方向。

一夜情缘2

我以前是喧嚣着孤独，而如今开始了沉静的孤独。也许现在的孤独更明显，其实却没有以前深刻，因为我有了方向，爱的方向。

曾经那个男朋友死去之后，我从未觉得不妥或者愧疚，可是现在我觉得我不能失去，不能失去付清和李雪，不能失去卓一凡，甚至，甚至不能失去周杨。

为什么会想到周杨？

真邪门了！

想到周杨心里忽然有点儿不透气的憋闷，为什么最近他都没跟我联系？电话短信一个都没有，干吗去了？

诊所里已经空无一人，郑生估计也早已离开，至于现在情况如何，我担心不了。

但是谁的手机却一直在响，我顺着声音走到付清的办公桌旁的时候声音停止了。我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付清的包，然后又拿出手机，用力地看清楚了刚才打电话的人的名字——钱总。

为什么是钱总？

难道付清跟钱总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果真如周杨所说的，总是先想着人的坏处，然后才会慢慢去接受好处。这是自我保护的一个很好的手段。

我正在犹疑着要不要看看付清的手机里是不是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钱总的短信就发过来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短信都不回电话也不接？”

我打开了付清的收件箱，然后很恐怖地发现满满的信箱里竟然基本上都是钱总的名字。在那一刻，我以为这两个人在很久之前就在我眼皮底下进行了某种可耻的勾当。虽说，钱总不是我的谁，我也不想让他成为我的谁，可是他既然跟付清已经扯上了关系，何必要在我面前做出一副对我倾心的样子？何必要对我说那些叫我负疚的话？何必要做那些我偿还不了的事？

人生处处有冤孽。

我叹了口气，本想放下付清的手机，但是我没能阻止得了自己的好奇心，顺手随便打开了一条钱总的短信，然后我看见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她现在在做什么？

我心里咯噔地一疼，然后又看了看其他几条钱总发的短信，竟然都是一样的内容，全部在问她现在在做什么。

我没有权利假装不知道钱总所问的“她”是谁，我拿着付清的手机，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无数条钱总的短信，忽然觉得无比幸福，幸福得心里发酸，幸福得想要给钱总打电话，然后对他说：“你就是个白痴，是个比冷艳还白痴的白痴。”或者对他说，“下辈子，我一定嫁给你！”

可是这样的话有多狠心！只能许诺下辈子，这是最狠心的偿还，也是最无意义的偿还。

我真的不想欠钱总，可我又是真的什么都还不了。我甚至想过跟他睡一夜，也许在他与我有过身体之欢之后，会彻底地对我绝望，或者彻底地满意。他所求的，要么是我的爱情，要么是我的身体。可是我不敢那么做，我成了一个胆小鬼。假如他要的是我的爱情，那么这无疑会更深地伤害他；假如他要的是我的身体，那么这无疑会更深地伤害我。

除了听之任之，我真是拿钱总没有一点儿办法。

“怎么还没回去？”

我一抬头，竟然看见卓一凡站在我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奇怪地问。

“路过，看见灯亮着，就进来了。”卓一凡说着便坐了下来，坐在我的身边。

先是付清的事，接着又是钱总的事，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在意卓一凡的表现。

等到我注意的时候，卓一凡已经双手扶着我的肩，眼神闪烁地看着我。

我一惊，以为卓一凡又发病了，小心地问：“怎么了？要吃药吗？”

卓一凡摇摇头，忽然将我抱在怀里，说：“我想抱着你，我觉得这样我才能得到平静，我非常想抱着你，从我出家门的时候我就想找到你，然后抱着你……”

一夜情缘3

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使劲儿地推开卓一凡，可是我推不动。

我想，果然是假的，梦魇的时候总是会遇见这样的情况，而且你无论多用力都是推不动的。

可是，为什么我这么清醒呢？刚才钱总的短信也是真实的啊！

“你是卓一凡？卓一凡是吗？”我不确定地问。

“是的，我是！”卓一凡还是紧紧地抱着我，我感觉他想要把我抱进他的五脏六腑里，抱进他的骨头里，抱进他心里。

虽然我几乎要窒息，然而这种被人紧紧抱着的感觉非常奇妙，甚至连窒息的感觉都很奇妙，似乎我和卓一凡之间本来就应该这样，所以，我都没有问他为什么。

我不去想事情的原因，我宁愿去相信，卓一凡到底是爱我的，哪怕一点点，现在他终于发现了这份爱。我似乎也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早就料到我们有一天会彼此相爱，因为我们都喜欢原味的拿铁。

谁会去想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喜欢原味拿铁呢？这样的时候，原味拿铁就成了我们之间妙不可言的默契和缘分，至于其他喜欢原味拿铁的人，不过是个偶尔的巧合，只有我和卓一凡之间不是，只有我和他，才是生命里的必然。

人生真的是一场戏，情节也许早就设定好了，只等我们这些傻瓜的个体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钻进去，然后再假装成一个智者使劲儿地理出个缘由来。

卓一凡似乎抱了我很久很久，久到整个世界都静止了。我以为这便是他最大限度的情感表达方式，接下来发生的，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更在我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外。

卓一凡忽然松开我，起身将灯关了。房间里忽然暗了下来，只有些外面的灯光照进来，闪闪烁烁，明暗不定。

可是，卓一凡似乎连这样的光线也不想要，他把门外的防盗门也关上了，才重新走回来。

整个过程里我都没有问一句话，这样的沉默是恰到好处的暧昧，是不能发出一点儿声音的，我害怕一张口，我和卓一凡之间这点儿难得的暧昧情愫就消失了。同时，我也在静静等待，等待卓一凡将会做的事。

放在以前，这样的时候我会想骂人，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柔软的心变得绵长而轻微，我只想聆听和感受，这世界上有种感觉，是如此美好。

卓一凡又回到我身边来，这一次，他在黑暗里注视我，我模糊地找寻他眼睛的方向，隐约觉得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直到他的嘴唇碰到我，我才确定，他的脸是真的离我越来越近。

卓一凡先是轻轻地吻了我一下，接着便是疾风骤雨般的，他的吻和动作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弄得我有些疼。然而这疼痛对于我来说也是幸福的，我终于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叫卓一凡有这样的冲动。我尽力地配合他，以至于他想要做的步骤都能顺利完成。

他的手所到之处，我的衣衫便不整，然后他在一片混乱中节节逼近。我终于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并不只是想要吻我或者拥抱我那么简单，他想要的是更大的快乐。

在他所进行的最后一步的关口上，我忽然犹豫了，虽然是短暂的犹豫，但我到底是犹豫了一下，我猛然间觉得这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美好，也没有了刚才的幸福感，就在那么一瞬间，我在考虑自己要不要配合卓一凡。

当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我的意识在那一瞬间之后开始模糊。

我迎合着卓一凡半生不熟的动作，很想问他之前跟谁在一起过，但是这个时候问这样的问题实在是扫兴。

此时的卓一凡，完全不是我心里那个干净纯粹的模样，他像一个将士，怒吼着要猛烈进攻，不管前方是什么，他就是要进攻。

这更像是一种发泄。

但我不愿意相信他只是在发泄，我那么小心翼翼地呵护他，如果得到的只是发泄两个字，我会不甘心。

可是究竟是什么让卓一凡如此？

卓一凡在最后的兴奋里发出了我从未听过的低吼声，然后像一个孩子一样伏在我胸前，虽然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然而他轻盈的心我却是能感觉得到的。

一夜情缘4

“严纯纯死了。”许久之后，卓一凡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再说一遍！”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那样的五个字。

卓一凡沉默着，又过了许久，他在我耳边轻声说：“不，她没死，是我希望她死了。”

“你们发生了什么？”我琢磨不出卓一凡此时的心思，我不敢断定他说的哪句话是真的，虽然我更希望他后面说的是真的。

“她为什么不爱我？她从来都没爱过我。我想我是爱她的，至少在我知道她拿爱情跟我开玩笑的时候我是爱她的。”卓一凡靠着我的胳膊躺下来，在黑暗里紧紧地依偎着我，像一个孩子。

卓一凡一定是再次被严纯纯骗了。我忽然明白了他今天的表现，于是心里涌起了无限的酸楚。我不愿意面对我和卓一凡之间美妙的第一次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然而这样的原因却使得这样的第一次变得更有意义，因为我发现卓一凡一点儿也不烦躁，他躺在我怀里的时候是那样的平静，说话的时候也是极其平稳的语气。

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顾不上卓一凡说的严纯纯的事了，激动地问他：“你现在感觉如何？”

卓一凡想了想，说：“很平静。”

“严纯纯骗了你，你也这么平静？你会不会觉得生活没意义了？”

“会。”卓一凡说，“但是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忽然很平静，好像这世间万物都可以沉寂下来，一切都很安静，我的心灵也可以在这样的安静里沉睡。这样的感觉真好。”

卓一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好想睡觉，真安稳。”

我心里一阵欣喜，好像找到了救治卓一凡的秘技。我忽然间明白，人的这种原始的交流方式会让人的内心达到一个纯净的境界，在所有的力气都好像被掏空之后，人可以简单地做到忘我，世界也变得简单了，人生也变得简单了。

我从没想过这会有如此的力量，也许对卓一凡来说，这是特殊的。

我试探地问卓一凡：“之前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有过，但是没有这样的感觉。”卓一凡说完我没有继续问是和谁，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轻轻一笑，说，“是和一个小姐。只有那一次。我从没想过我的第一次是跟一个小姐，但是又真的很好奇，而且，我害怕之后会要我负责，我也负不起，所以我去找了小姐。”

听完卓一凡的话，我用力把卓一凡往怀里搂了搂。我想他是一个时刻会受伤时刻需要安慰的小动物。

“你和严纯纯真的分开了？你难过吗？”

卓一凡好久都不说话，最后他说：“她真的死了。”

卓一凡用非常镇定和严肃的口吻说着严纯纯死了的事，我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但是心里却忽然恐慌起来，似乎我信的程度更大一些。

“别跟我开玩笑了，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她，但是也还没到希望她死的地步。”

“她真的死了。她现在还躺在我家的地板上。”卓一凡平静地说。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同时把卓一凡也扶了起来，我的双手使劲地捏着卓一凡的双肩。我比卓一凡要激动得多。

“你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你不要跟我开这样的玩笑，你刚刚给了我希望，不能马上又把我打回原形。”

卓一凡拿掉我的手，开始整理衣服，把我的衣服都递给了我，然后去开了灯。

灯光下，我看见卓一凡那张似乎带着微笑的平和的脸，觉得他完全是一个正常人。

“我觉得我好了，我的病好了。就在今晚，在我杀了严纯纯并且和你有过这样的关系之后，我觉得我的病好了。你别急，听我说。首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严纯纯，我没有想把她杀死，她只是说要和我分手，于是我拿着水果刀一刀就下去了，然后我一点儿也没觉得慌乱，我只是觉得我内心有个东西被人抽走了，那个时候我想找你，我想见你，于是我来到了这里。现在，我很平静，我正准备通知警察，我从来没有这么平静并且清晰过，我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样的，我知道要做什么，并且坦然。另外，你给了我一个美好的晚上，我会永远记住的。如果法律要求我偿命，我愿意。”

听完卓一凡的话，我发现我在发抖，我忽然觉得恐惧和六神无主，我从来没觉得我遇见一件事会是个解决不了的事或者过不去的事，可是这次，我觉得我过不去了。

我也忽然明白了卓一凡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来找我的时候，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内心平静。他很忐忑，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在寻求一种安慰和解脱，于是他用了最原始的办法。

一夜情缘5

而我，对于刚才的一切，对于我和卓一凡之间的一切开始怀疑，我应该是爱他的，可是有多爱？是不是如我所想的那样深？

当然，这个时候没有时间给我去考虑爱情，我必须镇定，否则我救不了卓一凡。

对，救卓一凡是我现在必须要做的事。

怎么救？

我拉起卓一凡就走，边走边说：“我要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能就这样让她躺在你家里，带我去看看。”

卓一凡没有阻止我，此时他真的显得比我镇定得多。

卓一凡打开房门的时候，我什么也没看见。

卓一凡当时也是一愣，然后在屋子里四处看了看，最后确定，确实什么都没有。

我终于放下了一颗心，因为这一切也许都不是真的，都不过是卓一凡一个人臆想出来的，他因为多次被严纯纯抛弃，心里有要杀了严纯纯的冲动，然后臆想出这么一个故事来也不是没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她明明就躺在这里的。”卓一凡不敢相信地指着客厅的地面说。

“是你记错了吧？如果你真伤了她，就算她是被人救了，这地面上也应该有她的血迹。你再想想，是不是根本没这件事？”我小心地引导着卓一凡。

卓一凡皱着眉头看我，很是苦恼地说：“我再说一遍，我的病已经好了。而且，就算我之前有病，我也算是个能正常思考的人，只不过我的人生过得很痛苦，那痛苦是内心的，还不至于我糊涂到不知道我都干了些什么。”

“那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呢？”我问道。

卓一凡摇摇头，然后看着我说：“难道真的被人救走了？可是……她已经死了啊！”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周杨在电话里焦急地说：“你去找卓一凡，找到他，别让他跑了。”

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来卓一凡没有说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我现在跟他在一起，怎么了？”我强装镇定地问。

“他竟然要杀严纯纯！现在纯纯在医院，生死未卜，医生还在抢救。”

“好，我们马上过来！见面再说。”

卓一凡听说严纯纯在医院抢救，脸上像是有了希望一样，说：“这么说，她没死！我竟然以为她死了，如果我第一时间救她，也许什么事都没有了。”

没有再多说其他，我和卓一凡赶紧往医院赶。

我们到了的时候，严纯纯已经手术完毕，周杨坐在严纯纯的床边，静穆的模样有些吓人。

我跟卓一凡走进去的时候，周杨抬眼看了看我，然后对卓一凡说：“你怎么能这么做？要不是她中途醒来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就死在你手里了。送来医院的时候，她身上的刀还在，医生要报警，我给拦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也是无心……”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杨喝止了，他看着我，似乎很不满，说：“你住口！这事你也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不过，这么晚了，为什么你会跟他在一起？”

“我是他医生，凭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我看周杨的眼神有些心虚。

周杨用鼻子哼了一声，没有再问我。

卓一凡看了看严纯纯，说：“是我干的，我会自首的。”

周杨一听，说话的语气又有些和缓了，说：“其实也就是一个小小的水果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医生说，明天大概就可以醒了，接着就是好好调养。最主要的是她没流什么血，因为你没有把刀拔出来，否则，后果就严重了。”

我算是彻底地松了口气，严纯纯没事，就等于卓一凡没事了。

周杨继续说：“纯纯醒来之后，看她的意思吧。不过，我想她也不会为难你。”

“那就好！”我如释重负地说了这么几个字。

周杨一听，眉头一紧，对我说：“你别高兴得太早了，等会儿我再找你算账！”

“我怎么了？”

周杨没理我，而是对卓一凡说：“我想，你应该留下来和我一起照顾纯纯，我看你刚才的神情，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等纯纯好了之后我给你检查看看。”

卓一凡没有拒绝，说好。

我开心地在一旁说：“他好了，病好了，真的！”

我忽然感觉到我说话的语气有什么不对，等到周杨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的时候，我才明白哪里不对。我在周杨面前，就好比卓一凡在我面前。卓一凡在我面前的时候是个孩子，而我在周杨面前的时候也是个孩子。我总是想保护孩子一样的卓一凡，周杨总是想保护孩子一样的我。而我，似乎潜意识里是明白我在周杨心里的地位的，便表现得更像个孩子。

这世上的人和事都是一物降一物的，不管你多么强悍多么威风，总有一个人，会让你像个孩子。这感情也许不是爱，也许就是爱，总之，这感情能降服你。

“病好了？”周杨将信将疑地问了一句。

一夜情缘6

我炫耀起来了，说：“那是！虽说他好得很突然，但这也是因为长期的量的积累，达到了量变引起质变的境界，我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周杨又仔细地看了看卓一凡，说：“也许你真的是因祸得福吧！严纯纯受了你这一刀，把你心里的魔也赶走了。”

可惜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周杨，如果是付清或者李雪，我一定趾高气扬地说那根本不是严纯纯受了那一刀的缘故，那分明就是我风华绝代的个人魅力所致，跟卓一凡暧昧了一晚，便拯救了卓一凡的一生。

我真想这么说，可是，周杨就站在我面前，我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房间里忽然有人在叫周杨，先是低低的一声，我们三个马上都把目光放在了严纯纯的身上。

严纯纯不是醒来了，她闭着眼睛一声一声地叫着周杨的名字，眉头渐渐锁起来，叫得一声比一声急。除了叫周杨，她没有其他的动作表现，然而单单那声音都叫人揪心，似乎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在雪地里撕心裂肺地悲伤着。

我马上想到了卓一凡，于是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又会有什么反应。

没想到，卓一凡平静得很，还招呼周杨过去，叫周杨跟严纯纯说话。卓一凡淡定自若的样子叫我和周杨都为之诧异。

我终于相信卓一凡是真的好了。

周杨看了卓一凡一眼，然后握住严纯纯的手，说：“我在这儿，别怕，我来救你了，没事了，没事了。”

周杨一遍遍地说没事了，严纯纯似乎能听见周杨的声音，情绪渐渐平稳了，终于又安静地睡了。

等到严纯纯安静了，我忽然不想说话，心里有种酸酸的感觉。

我想到了那天我跟严纯纯说的话，虽说我的猜测大胆而荒唐，但是并不能说就不合理。事实证明，严纯纯应该就是为了周杨才会和卓一凡在一起的。

可是，周杨的心思，谁也不会明白。

“你不在乎了？”周杨忽然问道。

卓一凡笑笑，说：“在乎。可是在乎的人未必能给自己温暖，自己也给不了她什么。就像你给不了她温暖一样，而她给你的，你也不在乎。我已经看开了。爱，不是强求，更不是在一起，爱就是爱。而我给她的爱，是伤害。”

周杨笑了，很满意地说：“你真的不一样了，谁能想到一个人能在一夜之间改变呢？这很神奇！”

“在我把刀插进她身体里的时候，我就改变了。我虽然是仓皇地从家里逃出来的，但是我心里真实地恐惧着，后来又真实地平静着，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不能自控的情况。或许就像你说的，因祸得福吧！”卓一凡边说边拿眼睛看严纯纯。

我其实很希望他也看我一眼，虽然此时我心情复杂。不，应该说是杂乱无章，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的心情，就好像预知到卓一凡即将要离开我一样。

更叫我乱的是，周杨和卓一凡在我面前谈论严纯纯，他们在说一些跟感情跟爱相关的东西，而我却不知道更在意哪一块儿。

我觉得我没必要留下来守着严纯纯，有一个她爱的和一个爱她的在这里就足够了，于是我便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周杨对我说：“明天把时间空出来给我，纯纯醒了之后我就去找你。”

“什么事？”

“刚才不是说了吗？找你算账！”

我笑笑，说尽管来好了。

是的，尽管来好了，这世上能找我算账的人很多，但是周杨跟我有什么账，我还真不清楚。

回到家，我开了灯，发现房间里静悄悄的，于是喊了几声付清，没人理我，我这才想起来付清也在医院，也是昏迷不醒。

人都说幸福是相似的，不幸却各有各的不幸。可是，为什么付清跟严纯纯的不幸这么像？

不过，严纯纯被人捅了一刀都没事，付清应该也是问题不大吧？

实在不放心，我给袁野打了个电话，问付清的情况。

袁野一听见我的声音就大喊救命，说：“我求求你了，我不能就这么在这里陪着，明天还得上班呢！你赶紧过来吧！你不来也行，这里还有护士啊，护士会把她照顾得好好的！”

我叹口气，觉得袁野也可怜，我没给他打电话，他竟然能忍住不给我打，可能是以为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生气了。

我想了想，说：“那好吧！你回去吧！谁叫她是个没人疼的人，就让她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自生自灭吧！”

“你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走吗？我走了也不安心啊！”

“那你就别走了，这可不是我叫你不走的！”

一夜情缘7

袁野叹口气，说：“行，我怕了你了，我现在去哪儿也找不到帮我的人，等到明天天一亮，我就找人来照顾她，你放心，钱我出！”

我也叹口气，说：“你以为我在乎钱吗？说句不怕天打雷劈的话，这世上我最不在乎的就是钱！可是，付清她在乎是谁在照顾她。你在那里照顾她，她是有感觉的，她会好得更快！”

说到这里，我想到了严纯纯躺在床上叫周杨的情景，心里真是感慨。不知道付清有没有叫袁野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睁着眼睛躺了一夜，我睡不着，怎么都睡不着。

我忽然无比怀念跟付清和李雪一起风流快活的日子，我忽然怀念自己没心没肺地招惹男人的精神，我忽然怀念我们一起哭过笑过但是依然痛快的青春。似乎昨天我们都还在唧唧喳喳地讨论舞会上的服装和妆容，今天，我们就学会了沉默，然后自己数自己的手指头，看上面划破的伤口，或者转身吸干伤口上流出的血。

我以前一直说我跟她们不一样，我不屑去做付清或者李雪那样的女人，常说她们没劲，常笑话她们拿青春赌明天的傻劲。可是现在，我觉得我很佩服她们，怎么能把那么惨烈的日子就过得那么嬉皮笑脸呢？这也是功力，我达不到的功力！

其实我们都不老，只是我们的世界变了。

虽然一夜我都没睡，可是在天亮的时候我却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睡得昏天暗地，似乎完全失去意识，并且一觉睡到了下午。

我一睁开眼，并没有对自己躺在床上表示怀疑，因为我忘了之前我是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的。可是这个时候我看见的一个人叫我吃惊。

钱总见我醒来，合上他手里拿着的我的笔记本，说：“终于舍得醒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谁允许你看我的笔记本？”我坐起来之后就开始质问钱总。

钱总还是以前那样的态度，嬉皮笑脸地说：“我要是不在这里，不知道你会不会睡死过去。你的笔记本就放在床头，这不是明摆着给人看的吗？我就自觉地看了。”说完，他把脸凑近我，说，“真没想到，你竟然有过那么精彩的过去，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你不再对男人动心了呢？”

“难道你从那过去里看出来我对男人动过心吗？”

“至少看得出你有过很多男人，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呢？我想想，让我想想。”钱总做出一副仔细思考的模样，过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你爱上了某个人，只有爱上谁才会对其他人收敛。”

钱总在拿我开心，我的心思他明明知道，还说这样的话。我有些生气了，从床上起来后开始整理衣服，洗脸补妆，不再理钱总。

“开玩笑的啦！好了好了，我错了！”

“你有什么事就忙你的去吧，我这里不欢迎你，再说，我也忙得很！”

钱总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站在了我身后，用一种正儿八经的严肃口吻对我说：“好，我走，但是你要是有什么事不好扛，记得找我。”

说完，钱总转身就走了。

我当时正在画眼线，手不小心一抖，眼线就画歪了，我赶紧拿着棉花棒去涂抹，然后重新画。

“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钱总忽然又转身说，“前几天看新闻，看见了一个通缉犯的报道，那照片看着挺像曹格，不过名字不一样，我提醒你一下，你还是注意下吧。”

钱总说完就真的走了。

曹格？曹格难道还会另有故事？不过钱总既然这么说了，那还是小心一点儿为好。

不过现在我可没空去管曹格的事，也没空儿深究钱总怎么会在我这里，他要是想知道我有困难怎么都会知道的。我没心思去想太多，因为付清和严纯纯都在医院里躺着呢！

她们情况怎么样了？

我这才想起来已经一整天过去了，于是赶紧找手机。

我拿起手机的时候，发现了上面有几十个未接电话，几乎都是周杨和袁野打来的。

我刚想回电话，袁野的电话又打来了。

刚一接通，袁野就怨声载道地说：“姑奶奶，你怎么一天都不接电话？急死我了。”

“怎么了？”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没什么，就是没找到你我不着急吗？”

“都什么时候了，别跟我开玩笑！付清怎么样了？”

“还没醒，我现在在公司，我找了个人照顾她。”

我一听，急了，没想到袁野真的这么做了，于是劈头盖脸地就骂：“你丫的是不是个男人？把你自己的女人扔在医院，然后找个人去照顾她？你还能安心在公司上班？你良心叫狗刨了啊？付清平时都拿自己的心喂了畜生了！我还当你开开玩笑呢，你竟然真的做得出来！我没发现啊，没发现你这么能耐！”

“求求你了，姑奶奶，你是我亲姑奶奶！你把话说得好听一点儿吧！谁拿心喂着谁，那谁就得对那谁好啊？这事儿能强求吗？那我拿心喂你，怎么也不见你对我好啊？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夜情缘8

“呸！是一回事吗？你躺医院里试试？你也昏迷不醒试试？你看我去不去照顾你！我一日三餐给你做现成的，你不能吃，我就给你灌，我拿根竹筒子给你灌！算了，我不想跟你说话，付清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你要是觉得你那点儿工资必须得拿，我给你开！想好了再给我打电话！”说完我正准备挂电话，只听袁野很是幽怨地说了一句：“我真后悔，我真想抽自己一巴掌，我怎么就跟你上了床！”我什么都没说，还是挂了电话。

我知道这是在逼袁野，可是我不逼又能怎么样？付清就这样躺在那里，躺得我心焦。我记得以前我们在校园的草地上，躺着晒太阳，付清闭着眼睛，嘴巴里哼着歌。哼着哼着，她忽然笑了，我问她笑什么，她说：“我要是这么躺着躺着，一睁开眼，面前站着的是我深爱的王子，多美啊，多浪漫啊！”

就算袁野不是她的王子，却是她爱着的，我希望她醒来的时候能看见他，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挂了袁野的电话，我赶紧给周杨打电话问严纯纯怎么样了。

周杨说只是睡了一晚，现在醒了，在医院里好好养伤呢。

我终于彻底地为卓一凡松了一口气。

但是接着周杨吞吞吐吐地对我说，严纯纯要见我。

严纯纯要见我，肯定跟卓一凡有关，难道严纯纯不想就这么算了？

卓一凡在病房门外，周杨在病房内，这两个男人守着严纯纯一个。看到这样的情形，我不免为付清心寒。

“怎么站在外面？”我问卓一凡。

“她拒绝见我，可是我不放心，想陪她一会儿。没事。”

我看了看卓一凡，走上前去，用力地抱了抱他，小声说：“都过去了，还有我。”

我此时有点儿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首先，就算有我也没什么作用；其次，卓一凡已经不是那个处处要依赖别人的人了。

我这么说着的时候，卓一凡用他的手在我背上拍了拍，有种安慰的意思，叫我放宽心。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

忽然地，我就想到了那句歌词：看过冷漠的眼神，爱过一生无缘的人。

我又想到了袁野的那句后悔，他后悔跟我上床，正如我后悔跟卓一凡有过肌肤之亲一样。那些不需要承担责任的放纵，毁了我们为爱努力的机会。

我走进房间的时候，周杨正好准备出来，他经过我身边时忽然握住了我的手，非常用力，然后说：“我知道你来了。”

我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心里却是暖暖的。

我坐在严纯纯身旁，看着因为睡觉和流血脸色苍白的她，不知道能开口说什么，只能等她开口。

严纯纯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是那种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的坚定，目的性很强。

“我想起诉卓一凡，做了错事是要承担后果的。”严纯纯忽然说。

我一愣，严纯纯会想要这么做是我始料未及的。但是我更清楚，她一定不是为了要说这句话才叫我过来的。这句话只是要带出她真正的目的，这目的必然和我有关，否则不会叫我来。周杨？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周杨这两个字，这也许就是严纯纯的目的。

严纯纯见我不说话，又说：“你没意见吗？”

我笑了，说：“这是你的权利，也是你的自由，我的意见有用吗？”

“有用！”严纯纯认真地说。

我摇摇头，说：“我没意见。你说得对，他做了错事，必然要承担后果。”

这次轮到严纯纯愣了，但是马上她也笑了，说：“你真聪明！”

我一样地笑笑，没有回话。

严纯纯接着说：“但是我清楚，即使你说你没意见，你也是不愿意看到卓一凡去坐牢的，尤其是像他现在的状况。”

“他好了。”我补充说。

严纯纯又是一愣，但是马上回到她自己的轨道上，说：“那也是刚好吧！如果让他去坐牢，让他到那样压抑的环境中去，在他现在还脆弱的时候给他一个打击，我想，他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谁也料不到。”

严纯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担心的。其实，就算她什么都不说，我也不愿意看到卓一凡去坐牢，况且，现在卓一凡已经好了。

“他可是蓄意谋杀未遂，我有证据，那把刀还在，周杨是人证，医院里那么多的医生都可以给我作证。”

“你究竟想如何？”我不想跟她绕弯了。其实严纯纯是个简单的人，但是如果她处心积虑地想得到某样东西，那么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让自己变得不简单。

严纯纯听我这样问，卸下了刚才那副咄咄逼人又盛气凌人的样子，转而显得忧伤起来。她伸出手来，拉住我的手，轻声说：“怎么办呢？我喜欢周杨，喜欢了很久了，卓一凡喜欢了我多久，我就喜欢了周杨多久，我们这样的三个不会回头的ABC关系让大家都累，可是，现在这里面又多了一个D，这个D就是你，你明白的。”

我当然明白这个ABCD的关系，卓一凡喜欢严纯纯，严纯纯喜欢周杨，周杨喜欢我，我喜欢卓一凡，只是这中间周杨到底有多喜欢我，到了什么地步，我不知道，周杨是我看不懂的人。

“你说吧，要我做什么。”我直截了当地问。

“让周杨跟我在一起！”

我松开严纯纯的手，无奈地笑笑，说：“我没那个本事。”

“你有！你有办法的！我知道你有办法！如果你让周杨跟我在一起，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卓一凡还是可以好好地过他自己的生活。你想想看，周杨要是跟我在一起了，你也就有机会跟卓一凡在一起了，不是吗？”

严纯纯用满含期待的眼神看着我，等待我给她肯定的答复。她甚至拿我可以跟卓一凡在一起的希望来诱惑我，希望我答应她。

可是我有什么理由答应她？她太不了解周杨了，周杨的感情怎么会左右在我的手里？而且，我和卓一凡是不可能有未来的，我似乎已经看见了。

一夜情缘9

“当初，你为了周杨跟卓一凡在一起，现在你又是为了周杨再次用卓一凡当筹码，还是一个你自以为是的筹码，你不觉得你这样对卓一凡太残忍了吗？”

“我也不想的，我本来是想对自己残忍一些，所以我跟他在一起。可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很自私，我必须要跟周杨在一起。我一想到我不能跟他在一起，我跟另外一个谁在一起，或者周杨跟另外一个谁在一起，我就会心如刀割。”

我想告诉严纯纯，谁都是这样的，谁都会心如刀割。

“你帮我好吗？你帮我就是帮卓一凡！你一定不想他有事的。”

严纯纯病了，她在医院这么一躺，真的病了。

我最终还是拒绝了她，我从她那里离开的时候，对她说：“爱情不可以交换，那样的话，得到了也没有意思。”

严纯纯说我会后悔的，我摇摇头，说不会后悔。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周杨都没给我说话的机会，拉着我就走。

一直走出医院周杨才松开手，然后指着前面一家饭店说：“吃个晚饭吧！你是不是睡到现在？”

我点点头，然后跟着周杨去了。

饭吃到七成饱的时候，周杨开口说话了。

“林沐，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那个女孩我怎么能不记得。

“她现在怎么样了？在你那儿治疗有段时间了吧？”我边吃边问，眼睛不看周杨。

“她很好，恢复得也很好，过年之前，应该就能痊愈。说起她，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使劲摇着头，说：“没什么好说的啊，有什么好说的，我对她不了解。”

“可是，她很了解你啊！你要是没什么好说的，那就我来说说。原来，她不但是钱总的前任女朋友，而且他们还是因为你分手的，并且她还失去了孩子。是这样吗？”

“你说的有一点点偏差，他们分手不是因为我，就算没有我，他们分手也是早晚的事！”我狡辩着，虽然有点儿心虚。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些状况？你早告诉我的话，她的治疗我得省多少心？你就这么扔了个包袱给我，自己明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还不说，太不厚道了！”

面对周杨的批评，我虚心接受，并表示一定改过，然后赶紧擦擦嘴巴，笑着说：“我还有事，还得去另外一个医院探望另外一名患者，你慢慢吃，我失陪了。”

周杨一把拉住我，问道：“探望谁呢？”

“付清，就摔了一跤，到现在都没醒，严纯纯被刀子捅了都醒了，真是没天理。”

“好吧，你听我说完，等下我陪你去。”

“你还没训完啊？”

“林沐好像对你有误会，你最好把她这件事给解决了，不然可能会有麻烦。另外，刚才严纯纯跟你说了什么，你还没告诉我呢。”

我又坐了下来，对周杨说：“她跟我表白了，明确表示她非常喜欢你周杨！另外还说她要起诉卓一凡，如果想叫她不起诉呢，就得你周杨跟她在一起。”

周杨略略想了想，就点头说明白了，说跟他想象得差不多。

我笑着对周杨说：“我答应祝她一臂之力，让你早点儿和她有情人终成眷属！”

周杨看着我，忽然笑了，摇着头说：“你不会答应她的！”

“我为什么不会答应她？”

“因为你舍不得我！”周杨说完，得意地大笑几声，然后起身付账去了。

一个江湖1

我们总是去喜欢一个并不喜欢自己的人，然后在自己这份不能圆满的爱情里痛并快乐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那种事是可遇不可求的，芸芸众生最后只会得到一个平淡且充满现实意义的婚姻和伴侣，至于那些曾经至死不渝的一相情愿的爱情，见鬼去吧！

付清依然在躺着，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晚了袁野还在上班。

从严纯纯那里出来之后，周杨就一直跟着我，即使什么都不说，他还是跟着我。

我向医生询问了付清的详细情况，我不相信一根铁钉真的叫她醒不过来了。

医生说，虽然是一根铁钉，但是却扎破了重要的神经，就算付清醒来了，可能也会出现很严重的情况，比如不能说话，或者不能走路。

医生的话说得我心里发毛，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要怎么向付清的家里人交代？付清的下半生又该怎么办？

周杨安慰我说，医生都喜欢把最坏的结果先说出来，让你先有最坏的打算，然后才会为真正的结果感到庆幸。

但是，此后我就不敢再离开付清半步了。我赶走了袁野请来的保姆，也没有再给袁野打电话，因为我害怕付清醒来后如医生所说，真是那样的话，也就没必要继续拿爱情这回事来折磨付清了。

袁野竟然能这么狠心地对付清的事不闻不问，我真是佩服他。

周杨一直陪着我，在我身边听我絮絮叨叨地讲和付清上学时的那些事，很安静地听着，也不多说什么。我有时候会感觉周杨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他那么安静地待在我身边，偶尔看我一下，或者拍拍我，或者说一两句简单的话，却都叫我感到舒适，他知晓我心里所想的一切。

周杨陪了我三天。三天后，付清醒了。

付清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动静也没有，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了看我，然后两行泪便从眼里流了出来，一直经过耳朵流到了枕头上。

我大声地一遍一遍地叫付清的名字，她只是流着泪看我，不说一句话。

医生最后给的结果是，付清占上了所有的坏结果，不能说话，也不能走路。

我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好，医生说要看治疗情况，目前看来，既然比预计的醒得早，应该治疗起来没问题。

要不是周杨在我身边扶着，我真能瘫倒在地。付清这笔治疗费倒不是我担心的，我只是看见付清的眼睛和眼泪，心里像被刀捅了一样。

周杨在我耳边小声说：“放心吧，她早晚会张嘴继续跟你贫的！你就让她歇歇吧。”

我看了看周杨，哗的一下，眼泪涌了出来。

周杨一时愣住了，大概是从没看过我哭，愣了半天，一把把我抱在了怀里，说没事，说有他在。

这话真熟悉。

我曾经对很多人说过，包括卓一凡。

付清虽然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但那只是因为那两条神经没有修复好，她的大脑的其他思维一切正常，她想跟我说什么的时候就用笔写。

她见我一直在医院里陪着她，也有些不忍心了，便写了句话给我：“你诊所不打算开了？你不开的话，我的医药费找谁报销去！我这可是工伤！赶紧回去，我整天看着你，看得我心情烦躁，叫个帅哥来陪我就行了！”

我死皮赖脸地不走，说：“我就喜欢闻医院这个味道，闻了五脏六腑都跟着消毒了。”不过我知道付清的心思，便给袁野发了条短信，说：“来看看付清，她醒了好几天了，你来看她，晚上我陪你看电影。”

袁野真的来了，很不要脸地来了。

我看见袁野的时候，真想给他一巴掌，再问问他怎么能这么自私，就算他跟付清之间没有爱情，感情总归要有一些吧，就算是普通的朋友，也应该来探望吧！

我不得不说袁野的心真狠。

一个江湖2

付清见袁野来了，两眼里的光一下子就亮了，看得我心里不舒服。于是我佯装有事情要办便离开了。

跟袁野这样狠心的人没有什么信誉可讲，他以为我说陪他看电影就会真的陪他看啊？呸！有那时间我还不如回去睡觉。

那天晚上，我确实在家里呼呼地睡了一大觉，睡得特别舒服和满足，好像有什么预感似的，似乎这一觉之后就再也没有安稳觉可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就闻到了饭香，我眨巴了几下眼睛就明白了，钱总又来了，并且还给我带来了早饭。

怎么钱总也学会了这么不爽快？赶都赶不走。

我坐起来，大声喊：“钱总你个浑蛋！你能不来打扰我吗？”

“钱总在哪儿呢？”

我看着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的李雪，惊呆了，我怎么会想到李雪这个时候会回来？我还真以为她扎根西藏了呢。可是更让我吃惊的不是李雪回来了，而是李雪没有完整地回来，她把她的左腿留给了西藏。

我看着李雪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模样，心揪成了一团，抱着被子就哭了。

我哭得很痛快，把这些天的这些事一并哭出来了。李雪坐在床边不出声地给我递面纸，还微微笑着，好像断腿的不是她而是我一样。

我说这话有点儿不负责任，我想，如果真的是我断了腿，李雪会比我哭得更厉害。

直到我哭累了，停下了，李雪才起身对我说：“好了，吃早饭吧！我可饿坏了。”

我乖乖地起身整理自己，然后和李雪一起吃早饭。

“那边的环境很险恶？怎么弄成这样了？”我问道。

李雪笑着，非常自然地说：“不是我自己弄的，是他，他把我从山上推了下来，算我福大命大，没有摔死，只是断了条腿。”

“他？他是谁？”

“还能是谁？我不是一个人去的西藏，他陪我去的，不过是我要求他陪我去的。我想，他是实在受不了我这样缠着他不放了，所以才出此下策。我不怪他，相反我应该感谢他，感谢他终于让我彻底放开了他，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李雪看起来那么平静，不像是说玩笑话。

可是，我愤怒了，怎么能就这么放过他？我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电话里男人的声音，恍然大悟，说：“我想起来了，有次给你打电话，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你还骗我！真是没用，他不仁，咱也不义，他别指望着想有好日子过！”

“那个男人不是他，是救我的人，我跌下山之后救我的人。他也是去旅游的，只身一人去的，正好遇到了我。”说到那个人，李雪的脸上泛着红光，是幸福的颜色，“我们一起回来的，准备先给我安个假肢，然后我们结婚。”

李雪说到了结婚，我的眼泪一下子又出来了，这次的眼泪，跟难过和痛苦统统无关，是幸福，无比幸福的眼泪。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李雪在失去一条腿之后还能这么平静并且感到无比幸福，那是因为她割掉了以前的无知和痛苦，或者说以前的那份无法达成的爱，同时接受了一份新的爱。

这么说来，李雪是幸运的，她遇到了她的药，她找到了她需要的那颗心。

“对了，付清呢？搬出去了？有了新男人了吧？我就知道她不会安生的。”李雪完全不顾我现在感动的眼泪，忽然问了付清。

我擦了把眼泪，说：“在医院，躺着呢，被一根铁钉扎破了脑袋，现在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不过，你放心，我就是卖了诊所也会治好她的。”

李雪放下筷子就要去医院看付清。

我没有阻拦。

我没有和李雪一起去医院，而是去了趟诊所，我已经好几天没去了，不知道曹格把诊所照顾成什么样子了。

我忽然想，要是钱总在就好了，起码他可以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我还没到诊所，周杨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严纯纯已经正式起诉卓一凡了。

我转头就往医院奔，想去找严纯纯，我确实是没想到她真的会这么做。

周杨似乎知道我要去严纯纯那儿，在电话里说：“别去找她，她请的律师可能刚从她那儿离开。你来我这儿吧，我叫卓一凡也过来，咱们商量商量。”

我想也只能这样了，严纯纯不是谁都能劝得住的。虽然我知道如何能劝得了她，但是我不打算那么做。

我到周杨诊所的时候，卓一凡还没有来，却正好看见林沐出门。

一个江湖3

林沐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而且也开始注意穿衣打扮，整个人显得精神漂亮，跟之前的她判若两人。

林沐看见我，只是用眼角扫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本想就林沐的事夸夸周杨，可是现在没那心情，得跟周杨讨论卓一凡的事。

周杨见我来了，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不会拿我跟严纯纯交易的。”

我白了周杨一眼，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考虑我有没有跟她交易？赶紧想个办法吧！”

“我已经找人问了，像卓一凡这种杀人未遂的，属于情节比较轻的，大概坐个两三年牢就可以了，两三年后，他还是条好汉！”

“开什么玩笑？那他的人生不是就给毁了吗？他现在正在上大学呢，他的病也刚好，正有大好前程等着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让他坐牢呢？”

“可是不让他坐牢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严纯纯撤诉。让严纯纯撤诉的办法也只有一个，你知道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是什么，于是我想了想，对周杨说：“要不这样吧，你假装跟她好，骗她撤诉，她一撤诉你再跟她分开，我看只有这样了。”

周杨伸手就敲了下我的脑袋，说：“你有没有脑子啊？她要的是我和她结婚，那结婚证是随便领的吗？再说了，就算跟她领了结婚证又领离婚证，她就不会再重新起诉吗？你就不能想个靠谱的办法？”

“要不然怎么办呢？就眼睁睁地让卓一凡去坐牢？”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周杨笑眯眯地说。

“什么办法？”

“你把眼睛闭起来不就行了！”

我又白了周杨一眼，说：“敢情不是你要坐牢，你怎么老不正经。”

周杨摆摆手，示意我少安勿躁，说：“办法不是没有，我想过了，我们只能想办法证明卓一凡是误伤。其实也不是很难，卓一凡长期患有抑郁症，这一点很多人可以证明。他在发病的时候会伤到自己或他人，正好跟严纯纯在一起发病了，一不小心用水果刀伤了严纯纯。而且现在严纯纯已经无碍，那么简单的误伤算不上什么罪，况且卓一凡还是个精神病患者。”

我一听，开心了，说：“这样好，这样好！这么说你早就有办法了，那还兜着圈子不告诉我，害我瞎着急。”

周杨面露难色，说：“问题是，现在卓一凡好了。”

我笑了，说：“那谁知道啊！再说了，他在动手的时候也没有好啊，我们不说，卓一凡不说，谁知道他好了？”

“我担心的是，卓一凡可能不会同意。”

周杨向来比我了解卓一凡，事实上确实如此。卓一凡来了之后，一听说是这个办法，立刻反对，并且义正词严地说：“我说过我会承担的，你们不必为我担心了，我会对自己的罪过供认不讳，没有必要撒谎。”

“可是，你在伤害严纯纯的时候确实是在发病，正常的情况下你会这么做吗？你不会这么做的。”周杨竭力解释着。

卓一凡钻进了自己的死角，就是不肯接受我们的建议，一门心思地觉得自己应该受到惩罚。

我拿卓一凡没办法了，跳起来大声说：“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她有什么好？她一次又一次地骗你耍你，怎么她不想要有点儿惩罚？她从来都没有过负罪感，现在还对你落井下石！这样的人，你还怜惜什么？你爱上的只是她清纯的外面，她的内里已经坏透了，她头顶生个疮脚底下都流脓，你就别傻了！”

卓一凡看着我，他的帅气还在，但是他原来非常吸引我的东西没有了。我知道为什么，卓一凡对我来说，正是因为生病才充满魅力，他身上因为生病而平添的忧郁，恰恰是叫我着迷的诗一般的部分。可是现在，他好了，他那忧郁的部分也不存在了，他看我的眼神里已经没有我能感觉到的诗意，他的坦然和淡定叫我很是失落。

周杨拉过我，用他的手拉住我的手，然后在我的手掌上拍了拍，说：“没事，你应该理解，他只是想要面对他人生里应该面对的东西，他想让自己坚强，他以前恰恰是因为不坚强才生病。既然他主意已定，我们何必强求？”

我看着周杨，无话可说。

“大概过一个月，法院会开庭审理，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去说服严纯纯，一切都还有转机。”周杨又给了我些许希望，安慰我说。

我点点头，只能如此了。

卓一凡起身准备离开，说没什么事他先回学校了。我本打算跟卓一凡一起走，周杨拉住了我，说还有别的事。

卓一凡走后，周杨说：“今天晚上一起吃饭，我替你约了一个人。”

我想了想，问道：“林沐？”

周杨大笑，拍着手说：“跟聪明的女人打交道就是舒服，一点就透！”

竟然真的是林沐，我摇着头说：“不，我认为没有必要跟她一起吃饭。”

一个江湖4

周杨不笑了，严肃地说：“你必须得来，或者你现在就别想走了，我就算困着你也要困到吃晚饭。”

“为什么？”我不理解地问。

“你问问你自己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肯和林沐一起吃饭？是不是你自己心虚？其实，你有什么好心虚的呢？你应该真的认为你没错，而不是你自己嘴巴上告诉自己你没错，可心里却不接受。我希望你们能正面解决你们心里的结，不然，恐怕会生枝节。”

周杨说到最后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可是我觉得他是在吓唬我，能生什么枝节？

我摆着手说：“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不去。”

“可是我都跟她说了你去的，要是不去的话，你这不是明摆着放人家鸽子吗？已经有积怨了，就不要再添油加醋啦。而且，我告诉你，她心里对你的仇恨很深，不是吓唬你，我觉得她早晚会报复的。”周杨非常认真地说。

“真的已经跟她说了？”我不相信地问。

“真的说了。人家大方得很，哪像你，这么小家子气！”

我想了想，勉强答应了。

周杨接着又问了问付清的情况，我只是说还是那样，然后把李雪回来的事跟周杨说了。周杨略略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等卓一凡的事一结束，我带你出去玩玩吧！”

“去哪里？”

“哪里都行，是美的地方我们都去！”

“我不去！”我嘴上说着，心里却美滋滋的。

“为什么不去？”

“不乐意跟你一起去呗！我要找个又帅又有钱的人开着他的私家车带我到那些美的地方！”

周杨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说：“原来你是想要钱总陪你去啊！”

我瞪了周杨一眼。

周杨笑了，说：“你知道最近钱总都在干什么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说到钱总，我的情绪低落了好些。

“他除了跟踪你，没做别的事。”

“可是我除了在医院也没做别的事啊，他怎么跟踪我？”

“用各种方法跟踪，比如到处问别人你的情况，比如开着车亲自侦查你的动向。而且，他已经跟我说了，如果你在付清的医药费上需要钱，叫我借给你，当然，我借给你的钱由他出。”

我打断周杨的话，说：“干吗告诉我？他就是一个笨蛋，本来我们可以做那么好的哥们儿，他非得不按规则出牌，所以，只好出局！”

周杨用手摸着下巴说：“我告诉你，只是为了和他公平竞争，不然，我赢了也不光彩。而且，他挺努力的，我现在不说得明明白白，万一以后你跟我在一起了才知道这些事后悔了怎么办？”

“你喜欢我？”我出其不意地没有呵斥周杨，上来就问了周杨这么一句话。

周杨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跟着就说：“喜欢！”

“为什么？”我又问。

“从生物学以及心理学角度来说，你引起了我的荷尔蒙加速分泌，并且我断定，这个周期是一辈子。从社会和人文角度来说，你让我有了保护你的欲望，并且我断定，这个周期也是一辈子。如果从感情的角度来说，这个问题历来没有答案。”周杨不像是在回答我的问题，像是在打趣，可是他的打趣来得那么恳切和实际，并且很浪漫，叫我有了心动的感觉。

我笑笑说：“好吧，你们竞争吧！”

在吃晚饭之前我去医院看付清。

一进门就听见李雪在跟付清讲自己在西藏的趣事。

“那个奶茶，总之我是叫奶茶啦，你就这样喝下去，保管你想吐，我反胃了三天。咱们不是土生土长的西藏人，喝不惯。那里的孩子都特害羞，想看你又不敢看你，很可爱，黑黝黝的脸蛋，一个个的眼神都跟蓝天似的，很纯净。不过我不想再去了，在那里我生了几次病，还丢了条腿，不敢去了。”

我推门进去，看见付清一直在笑，我也笑了。

李雪见我进来，笑着说：“好了，夜路仨冷聚齐了。咱们好久没聚过了吧？我在西藏的时候，一没劲儿了就想起来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样子，那个欢畅！那时候的日子，真是千金也不卖！”

一个江湖5

我发现李雪一到付清面前就能说了，毕竟以前就是整天斗嘴的一对冤家，现在付清可算是闭嘴了，李雪终于可以独揽一面地演讲了。

“冷艳你还记得不？以前，有次我们去偷金鱼。你说那金鱼才一块钱一条，我们偏不买，就觉得偷来的可爱。一人手心攥着一条，转头跑老远，然后凑在一起把手心摊开来看，嘿嘿，我跟付清手里的那两条金鱼肠子都捏出来了，你更厉害了，手心里压根儿没有，回头一看，在路上蹦啊蹦的。”

“咱们那辉煌历史够说上几天几夜的。”我笑着说。

付清眼睛笑得都要眯成一条线了，坐在床上，张着嘴巴。除了没有声音，她完全是大笑的样子。

李雪继续把付清面前已经削成小块儿的水果往付清嘴巴里送，付清摇摇头表示不吃了，然后拿着纸和笔写着：吃多了老爱去WC。

我和李雪哈哈大笑，我说：“这不有轮椅吗？你想去哪儿都行。想出去玩的话叫李雪推着。以后，李雪就是你的私人保姆。”说完我忽然想到了袁野，便问李雪来的时候看见袁野没有。

李雪摇头说没有，付清赶紧写道：“他有事，我叫他走了。”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无奈地看了看付清。我不知道袁野在的时候是怎么对她的，我只知道就算在这样的情况下，付清还是维护着袁野。

付清拉了拉李雪的手，叫她继续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给她听。

李雪笑眯眯地又开始讲了。

我们总是去喜欢一个并不喜欢自己的人，然后在自己这份不能圆满的爱情里痛并快乐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那种事是可遇不可求的，芸芸众生最后只会得到一个平淡且充满现实意义的婚姻和伴侣，至于那些曾经至死不渝的一相情愿的爱情，见鬼去吧！

我只是不知道，付清什么时候才会叫她心里的这份爱情见鬼去。

林沐也一样，林沐也是一个在爱情里较真的人，她们都是傻瓜，谁较真，谁就会受伤。

晚上跟林沐吃饭，我发现林沐已经不是我以前认识的林沐了，其实以前我对林沐也不熟悉。

林沐面对我的时候很坦然，像是熟识般地跟我打招呼，说着不痛不痒的话。下午的时候分明对我还很冷淡，此时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态度突兀。

周杨却不时地皱眉，最后咳嗽一声，对我和林沐说：“我知道，你们之间有点儿误会，我希望二位借这个机会把话都说开了，从此以后大家是朋友。”

我笑笑，还没张口说话，林沐冷冷地说：“周杨你说话真轻巧，不是你的事，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别跟女人讲道理，女人之间的事，你永远不懂。就好比现在的第三者，往往都比正室生得妖艳，来得嚣张，还敢指着鼻子骂正室自己没能耐。这些事你根本不懂。你说你一个男人能懂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情感吗？男人啊，都是以事业为主，可女人不一样，爱情，对女人来说，比天大！”

林沐说话的时候时而瞧我两眼，目光很冷，脸上却显得和善，然而句句话都像是在指责我，先是指责我最初见她时对她的训斥，然后指责我伤害了她的孩子。她同时也告诉我，在感情上，她无法原谅我。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林沐现在竟会有如此的心思和胆量，言语之间处处埋着炸药，举手投足的样子也俨然一个江湖高手。所谓江湖，是女人的江湖，这江湖里，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腥风血雨。

林沐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叫我蛮横不起来的人，我总是觉得我对她有罪，这也许源于她已经失去的那个孩子。就像林沐说的，男人不会懂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感情，可是我懂得，所以我在她面前无言。

周杨看着我，那眼神似乎在叫我不要败退，可是我对周杨笑笑，然后低下头去切盘里的牛排。

那天的晚饭吃得郁郁寡欢，事后周杨对着我连连摇头叹气，说我原来是个赶不上架子的鸭子，说我原来这么软弱无能，说我早晚要被林沐捏在手里。

我当时无所谓地回他一句：“我已经被她捏在手里了。”

周杨恨铁不成钢地说：“那你怎么不想着逃出来？”

我笑笑，说：“我甘愿！”

周杨没有继续愤怒，而是拉着我的手，说：“万一你被她捏得喘不过气了，记得拉住我的手，我把你拽出来。”

我拍着周杨的手，说：“好吧，那你现在就帮我一把。”

“什么？”

“把我的诊所买了吧！”

周杨睁大眼睛看着我，问道：“不是好好的吗？干吗要卖？”

“不想做了，觉得没意思了。”

周杨想了想，点点头，说：“我懂了。卓一凡好了，你的心思就没了，你最想治的那个人竟然好了，你还做医生干吗？是不是？”

真是什么心思都被周杨看透了，不过我确实也是不想做了。一方面是卓一凡好了，另一方面是最近事情太多了，我也没了心思。

周杨说完很不服气地说：“我再跟你说一遍，你早晚会明白，你不爱卓一凡。”

“那我爱谁？”我问。

“爱我啊！”说这句话的时候周杨又嬉皮笑脸的了。

“别说没用的，店你要不要？”

“我考虑考虑！”周杨刚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说，“有个人，你可以卖给他，我觉得还挺合适的。”

“谁？”

“钱总。”

我想了想，说：“我也考虑考虑。”

一个江湖6

因为有了要卖诊所的心思，我现在连营业状况都懒得问了，每天忙着跟周杨一起找律师讨论卓一凡的案子，准备各种需要的材料，另外还要抽空照顾付清。

付清已经从医院里搬回来了。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在家里好好休养用药不断就可以了，早晚有一天会好的。听医生那话，似乎付清很快就会好了。

我每次都是充满疑惑地看着医生，我对于医生总是说“很快就会好”这种话已经麻木了，我只知道至今付清还是开不了口，下不了地。

我给袁野打过电话，叫他来看付清，袁野却在电话里告诉我，他要结婚了。

我沉默了半天，没想到要说什么话。

袁野却说：“娶不到我喜欢的，那就娶个喜欢我的吧！”

“可是付清也喜欢你啊，她比任何人都喜欢你，你要是娶了她，你就天天享受皇帝一样的待遇吧！你怎么就不等等她呢？比美貌比身段比性感，付清哪一点儿差？”

“我不想娶个跟你有瓜葛的人。付清会忘了我的，她是个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人。”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对着电话喊了声王八蛋。

我没有去劝过严纯纯，倒是严纯纯找了我一次，她在用最后的努力想叫我答应她的要求。

这个女人，为了周杨已经昏头了，看着我就像看着她的救命稻草，可是，她却不知道，我其实就是一个稻草影子，根本帮不了她。

不过我没跟严纯纯说这些，因为就算我说了她也听不进去，我只是告诉她，卓一凡未必会输掉这个官司。

严纯纯当时就笑话我太不了解卓一凡，她说：“卓一凡有多爱我，你是不会懂的，他会原谅我对他做的任何事，但是却不能原谅自己对我犯的错！他很可怜，所以他一定要守着自己的爱情，他是个为了爱情会不顾一切的人。我想他为我付出代价，他就一定会全盘接受。我其实不是想要他受苦，我只是想让你受苦，然后周杨跟着你受苦。卓一凡会为了我折磨你们的。”

我对严纯纯的话做了个悉听尊便的姿势，她就恼怒地走了。

我看着严纯纯离开时坚定的步伐，心想，她的伤看来应该是好了。

钱总从周杨那里知道了我要卖诊所的事，便每天在诊所里蹲点。他说他要全面了解诊所的运营情况，这样才好以一个合理的价钱把诊所买下来。

我知道他这是借口，他就是不忍心看我卖诊所，所以去给我看着。

我没有阻拦他，我想，如果我真的要卖诊所，钱总会是第一个买的人，因为他以为，那诊所是我的梦想。

不知道钱总是怎么脑子开化的，忽然跟我称兄道弟，说话的神态跟我最初遇见他的时候一样。

那天，我难得去次诊所，钱总乐呵呵地招呼我，还开玩笑地对我说：“老佛爷今儿个都亲自来了，这太阳打哪边出了啊？要不要给您备点儿好酒好菜？再找三两个帅哥小伙伺候着？”

我扑哧一声就笑了，上前拍拍钱总的肩膀说：“小伙子干得不错，有潜力！”

就这么两下，我跟钱总算是冰释前嫌了。

其实说到底，我是舍不得这么个好兄弟，有个男人整天屁颠屁颠地为你鞍前马后并且对你无所求，放谁身上谁不乐意？钱总要是一直摆出打死到底都无所求的姿势，我也不至于赶他走。再说，之前也是因为林沐，可是林沐她那么阳奉阴违地对我说话，我就算不敢当面跟她吵，可这一转身，谁也阻拦不了我继续跟钱总搞好革命友情的脚步。

其实我所能看到的生活很片面，我所能看到的声色犬马和男人女人以及爱情都很片面，有些人与我比起来正经历着更大的黑暗和困苦，他们或许是政客或许是商人，然而我依然要在我片面的生活里用完整的思想去思考去挣扎，总觉得没有出路，又总觉得还有一条出路。

这一年的春夏秋冬就快被我过到头了，我从没想过我的心理医生的生涯如此短暂，更没想过在这短暂的生涯里会发生这么多的故事，每一段都刻骨铭心。

现在每天有事情做，叫我忽然安心起来，虽然卓一凡和付清的事不算是小事，可是终于还是慢慢安心了。

我的安心让周杨觉得不可思议，他总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然后问我：“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也不紧张，还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似乎天塌下来了你也不怕，有谁给你顶着呢？”

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就好像我无所谓地跟钱总打趣的时候，钱总就成了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也同样跟生活打趣的时候，生活就成了我的朋友我的兄弟。如果我非常认真地跟生活过日子，那会把自己累死。

我现在觉得很快乐，正如很久以前一样的快乐。

我仔细想了想就明白了，很久以前，不就是遇到卓一凡之前吗？

但是只有一个人不这么看，这个人是我多年的姐妹李雪。我想，付清应该也不这么看，可是她说不出来。

李雪已经搬出去跟她那个即将要结婚的未婚夫一起住了，但她还是常常来看我和付清。最近，她总是一会儿开心一会儿满脸忧伤地看我。

她开心的时候会说：“真好，冷艳，你又跟以前一样了，一看你这副神情就好像回到了从前。”

她满脸忧伤的时候会说：“冷艳，你别这样了，怎么又跟以前一样飘起来了？我总觉得你的心就这么飘飘荡荡地着不了地，你还是找块地吧，那样你比较快乐！”

以前，我常觉得周杨是个非常了解我的人，是个一眼就能把我看穿的人，现在我终于可以趾高气扬地对他说他一点儿也不了解我，最了解我的还是我那两个贴心的姐妹。

但是周杨对我说：“既然你愿意这么飘着，我只好陪着你飘，两个人一起飘，才比较像真的。”

我仔细研究过关于周杨这样的条件算不算上是一个我能嫁的帅气的钻石王老五的问题，最后发现，周杨跟我列出的条件还是比较沾边的，但是现在的问题是，我是不是爱他。我发现，真的谈论到要不要嫁的问题上，我的首要条件还是爱情。

爱情，毁了多少女人的幸福生活，比如像我这样的。

假如不是爱情，我可以嫁给钱总，从此锦衣玉食自由自在。假如不是爱情，我也可以不用考虑地嫁给周杨，从此昧着良心花前月下也是一种浪漫。

一个江湖7

可是，我还是想要爱情。

周杨说我是爱他的，或者说，我早晚会爱他的。

我甚至有些相信他的话了。

我有时候也会坏坏地想，周杨对我来说到底是主食还是饭后甜品，最后我发现我从不吃饭后甜品，那么，周杨是主食吗？

最近因为卓一凡的案子整天跟周杨泡在一起，久而久之，竟有些依赖他的感觉。如果早上没有听到他的电话就睁开眼睛，会觉得怅然若失，好像这一天注定要是失败的。如果晚上没有收到他说晚安的电话就会睡不着，感觉这一天的事都没做完。有时候想起周杨那张脸便忍不住想笑。还有跟周杨从认识到现在的一点一滴，忽然变魔术一样从脑子里不时地冒出来，想起周杨第一次偷偷吻我的样子，想起他抡起胳膊揍人的样子，想起他在我面前恼羞成怒的样子，想起他调侃的样子……周杨这个人好像一股泉水，不急不躁慢慢悠悠地就流到了我的心里。

关于卓一凡的案子警方开始了大范围的调查，然而不到一周就熄火了。因为事情太简单了，卓一凡那么配合，事情很快水落石出。之后卓一凡便作为犯罪嫌疑人被逮捕。

然而在卓一凡对严纯纯的伤害问题上，到底是蓄意谋杀还是误伤需要法院的判决。

开庭的日子已经定好了，还有一周的时间。

在卓一凡被逮捕之前，我去学校看过卓一凡几次，他状态很好。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在操场上和同学打篮球。他在球场上奔跑和擦汗的阳光模样依然很打动我，只是，那种心动到牵扯灵魂的感觉没有了。

我问他的态度，他依然坚持如前，他说他要把欠严纯纯的一并还了。

我无法明白他怎么就欠了严纯纯的了，我很无奈地问他：“那你欠我的呢？怎么办？”

卓一凡一愣，然后笑着说：“以后有机会再还。”

我说：“如果你这次不还，你就再没有机会了。”

“可是，对严纯纯也是一样。”卓一凡说。

我心里万分失落地想，在卓一凡心里，我是永远比不过严纯纯了。

现在回过头来看我对卓一凡的感情，似乎被周杨说对了。卓一凡对我来说是个弱者，我对弱者无所畏惧，并且有保护的冲动，所以我会对卓一凡动心。这样的感情，也许是一个女人身体里作为母性的部分在作祟。

我笑自己，那么深情执著地爱着卓一凡，最后，不过是一场普通意义上的姐弟恋，而且，无疾而终。

也许，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

自从卓一凡被警方带走，我和周杨也就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开庭。

付清的腿恢复得不错，现在已经能下地走两三米远了，但是话还是不能说。

医生说，就连刚出生的孩子也都是先会走路再慢慢会说话的，付清这样属于正常。

不管怎样，总归是有希望了。

付清现在可写得一手好字了，我想她上学的时候也没这段时间写的字多。我在家的时候她就快速地写，跟我说话。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就慢慢地写，写所有她想说的话，然后等我回来了再给我看。

我跟付清开玩笑说：“你这叫因祸得福，等你病好了，你也练了一手的好书法，有机会给你办个个人书法展览，咱也跟文化名流们看看齐。”

付清听我这么一说，眼睛又笑没了。

李雪说了，一定要等到付清康复再结婚，她还等着付清做她的伴娘呢。

李雪已经领着她未婚夫请我和付清吃过饭了。小青年长得还算不错，臂膀结实，肚量不小，笑起来很是和善，一看就是顾家的人。

我笑着说李雪可算找对人了。

李雪安了假肢，走起路来虽说还有一点儿跛，但总算是不用拐杖了，尤其是这个男人在李雪的左边扶着李雪，一下子就感觉这两个人很般配。

婚姻就是你扶着我，我扶着你。

而爱情不是，爱情是你追着我、我追着你。

所以婚姻是在寻找两个人的平衡点，而爱情里的两个人一旦平衡了，要么开始婚姻，要么分道扬镳。

一份意外1

他们每来一个，我就更加觉得自己像个非洲难民，苦着一张脸站在那里，等着善良的人们拿良心救济。

在卓一凡被关押之后的第三天，周杨给我打电话，说他已经请律师把卓一凡保释出来了，因为卓一凡在里面情绪不稳定。

到底还是出状况了。我去看卓一凡的时候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但是看见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卓一凡，我也没什么可说了。

卓一凡只是看着我，眼神里隐隐有以前的阴郁，这样的眼神叫我动心，也叫我痛心。

我走过去，想抱抱他，却被周杨一把拉住，说：“让他清净会儿吧！”

然后周杨把我拉走了，说要讨论讨论卓一凡的案子。

我瞪着周杨，一路都在说他假公济私。

周杨根本不管我说什么，就是拉着我走，把我拉上车之后才说：“马上就要开庭了，没几天了，我看他这样的状况是无论如何不能去坐牢的，不过，也正好，可以由医生鉴定他是有病的。但问题是，他现在的状况很不稳定，我的意思是说，病情也不稳定，他到底是一时情绪问题，明天就正常了，还是真的旧病复发？”

我明白周杨的意思，可是我也很不理解，我说：“可他以前本来就是有病的啊！”

“那是以前，这件事是最近发生的，谁能保证一个生了六年病的人最近就没好？”

“那怎么办？”

“他现在反反复复的，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是钱总打来的。

“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说过的曹格的事吗？”

我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钱总很是激动，说：“就是上次我跟你说他很像一个通缉犯的事，我叫你留意呢！你怎么忘了？”

“我最近有这么多事，哪里还会想起来曹格的事。怎么了？”

“我觉得他有问题，我最近在调查他，发现曹格不是他真名，他的行踪也很隐秘，而且，他几乎不跟人交流，也没发现他有什么朋友。”

“他是怪了一点儿，不过他是很喜欢说话的啊，说大话，他可是很厉害。不过，我也就在面试他的时候听他说过。”

钱总神神秘秘地说：“我现在正在发动我的朋友调查他，不过没敢找警局的朋友，怕万一他有什么事再连累到你。”

“好吧，你看着办吧，如果真有问题就报警，怎么会连累到我？我也是不知情啊！”

钱总说这事就交给他办了。

周杨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就把钱总的顾虑说了一下，周杨一听，笑了，说：“你遇见的都是什么人啊？”

我偏过头看他，说：“我遇见的都是像你这样的人啊！”

周杨笑了笑，没说话。

我这样偏过头看周杨的时候，发现他确实是有魅力的，于是我很是奇怪地问：“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到现在都单身呢？”

“因为我追的女孩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不可能吧！你这样的条件想追个女孩还不容易？”

“容易？那你怎么不答应我？”

我拍了下周杨，说：“说正经的呢！就算我不答应你，可是在我之前你就没有女朋友？你这么一副招蜂引蝶的模样，怎么可能有空间单身！”

“是不是对我产生兴趣了？想听我的故事吗？”

我摇摇头，说：“兴趣没有，故事倒是喜欢听。”

周杨清了清嗓子，说：“我用五年的时间读完本科和硕士的课程，所以，你可以想象一下我有没有时间谈恋爱。”

“听起来，似乎应该没有。”

周杨坏坏地笑笑，说：“放在别人身上应该是没有，可是对我来说，那就不同了。想想那时候真快活，我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我到底有过多少女朋友。她们每个都很好，纯情的浪漫的成熟的性感的，什么样的都交过。到了后来，我已经不在学校里找女朋友了，很多女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认识的，就勾搭上了。”

“都上过床没？”我没来由地问了周杨一句。

周杨很理解地看了看我，说：“校内的女朋友一个都没有，校外的女朋友没有一个没有。”

“你还挺讲原则。”

“对校内的女朋友，我是不敢，因为我还没想过要负责这件事，责任对我来说不切实际。对校外的女朋友，我依然不敢，可是她们敢，并且她们从不会说到责任的事。”

我点点头，觉得周杨说得有道理。

“可为什么现在却是单身一人？还是背地里有很多女朋友只是我不知道？”

周杨没有看我，专注地开着车，从侧面，我看见他眼神里的色彩暗了一层。

“现在是真的单身一人。其实，我的本科只读了两年，那两年我读的是建筑学。另外三年我读的是心理学硕士，然后遇见了卓一凡。我是学校的特例，之所以换专业考了心理学研究生是因为……有个女孩，她为我死了。”

其实刚开始我多少都觉得周杨在开玩笑，可是现在周杨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和故事的进展都叫我吃惊，氛围也一下子变了，我不再问话，我相信这是真的了。

“我从来不知道她喜欢我，在她活着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直到她死了，直到我亲眼看见她的遗书，我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事。我忽然发现，女孩的感情真是脆弱。她能因为暗恋你关注你而郁郁寡欢，同时因为你频繁地换女朋友而强制自己憎恨你，可是又做不到，这让她更痛苦。最后她选择用死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痛苦。”周杨渐渐有些激动，脸色泛红，眼睛开始湿润。

一份意外2

我也像周杨一样难以想象还有这样的女生，我也想象不出那个女生当时是怎样的痛苦，我是绝不会为了一份爱情或者一个男人去死，因为我不会有像她那样的痛苦。

“我被震惊了。我被她的这种感情震惊了，也被她的举动吓住了，我没想到我会这样地影响到别人，我只是认为这就是我自己的生活。而更让我难过的是，没有一个人谴责我，那个女孩的死成了很多人嘴里的笑话，大家觉得她是傻子，是白痴，是神经病。大家笑话她和她的感情，在她都已经死了之后还在笑话她，我非常痛心。从此以后，我没有再交女朋友，我发誓，如果我没有爱上谁，我不会再玩！然后我就开始学习心理学，本来我只是一时的冲动，没想到我会喜欢上这门学科和这个工作。”

周杨说完后眼睛依然看着前方，没有转过头来看我。

我想了想，事情已经过去六年了，我不知道这六年来周杨是不是也一直痛苦着。

“她如果知道，会开心的。”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周杨叹口气，眨巴了几下眼睛，让自己恢复了常态，然后转脸对我笑笑，说，“六年了，我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你是第一个！”

我忽然觉得脸火热起来，血液莫名地开始往脸上冲。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正式地告知，我是第一个听他心里的秘密的人，内心有些激动惶恐和幸福。

周杨看了看我，说：“别紧张，说给你听，不是因为你是一个重要的人，或者是我觉得你是一个对我来说特别的人，只是因为，我觉得你会懂得这个故事。还因为，这么多年，没有人问我为何单身，也就是说，在情感上，我是一个无人关心的人。”

“严纯纯也没问过吗？”

“没有，她不会想到这些，她所想的只是努力跟我在一起。她只知道她需要的，看不到我需要的。”周杨说完，看着我，眼神里又恢复了往常的睿智幽默，笑眯眯地说，“其实，我等你关心等很久了。”

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我的故事跟周杨的比起来几乎算不得故事，周杨的故事是一首完整的歌曲，而我的，不过是一些杂碎的小调。

而且我在周杨的故事里发现了一个现象，就如同我现在的感受。假如一个男人跟你说他曾经有过多少女人，你会觉得这个男人很有魅力，你总是想去探索他身上的故事，他身上每一个女人的味道就是一个故事。可是，如果一个女人跟你说她有过多少男人，你只会觉得下贱，你再也不想跟她多待一会儿，她身上每一个男人的味道都是一种耻辱。就好像每个人在背后议论这样的男女一样，他们说起男人，会竖起拇指说：“厉害！”说到女人，会撇撇嘴巴说：“下流玩意儿！”

这样的想法是在我想抱一抱周杨的时候蹦出来的，因为我忽然想到了我有过的那些男人，如今很多已经面容模糊，可是我们曾有过的关系却像血液一样流淌在身体里。我收回了想要抱一抱周杨的想法。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情绪有些低落，一开门就看见付清一个人在沙发边练习走路。

我发现付清自从出事以后，生活态度一下子变得积极了，我可以想象，她在这沙发边已经摔倒过多少次，而她想要一个人重新站起来也是很耗费力气了，可她就是能这样坚持着一遍一遍地走。

为什么人在四肢健全头脑健康的时候，总是觉得这个不如意那个不如意，总是觉得不如一死来得痛快，可是那些健康和生命受到威胁的人却总是努力地想要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

目的越简单越明确，人越容易开心。

付清现在就只想着好好走路，好好说话，她没有别的乞求，生活对她来说，似乎更加安稳了。

付清见我回来了，对我眯着眼笑。

我走过去，拿起纸巾给她擦满脸的汗珠，边擦边说：“你不用着急的，李雪结婚还早着呢，再说，她一辈子能为你做几件事？就让她等着吧！”

付清敲了下我的头，做了一个哼的表情。

我笑了笑，然后说：“这几天我都在家陪你，我得好好休息休息，养精蓄锐，等着卓一凡的案子开庭。”

接着我就跟付清两个人在家里舒舒服服地过了几天。

刚开始我看付清现在的状况心里还挺难受，现在完全过了适应期，还觉得付清这样挺好，你怎么骂她她也还不了口了，你打下她就跑，她也拿你没办法了。两个人在家，既能做伴，还很清净。

这几天我总是对着付清莫名其妙地傻笑。

付清一见我笑就写个纸条给我，说我是个不务正业的小混混。

一份意外3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我连诊所也不管了。我总是纠正她说，我是小混混一个，但不是不务正业，我做的那都是一等一的大事。

在卓一凡的案子开庭的前一天，我竟然又昏昏沉沉地睡到下午，最后还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我一看是卓一凡，很是机灵地就坐了起来，问他什么事。

卓一凡语气很轻松，说：“我想了几天，决定听你的话，承认误伤。”

“啊，那太好了……”我一句话还没说完，那边的电话就挂了。

我很莫名其妙地看着电话，不明白为什么卓一凡这么着急就挂了电话。

不过，卓一凡说的那句话让我彻底安心了，卓一凡的案子不用担心了。我开心地起床梳洗，美滋滋地想：“严纯纯，你这回傻眼了吧？总也得叫你傻眼一次！”

脸还没洗好，电话又响了，我以为是卓一凡打来的，拿起来一看，是周杨。

我刚才只顾着高兴都忘记要告诉周杨卓一凡打电话来的事了，于是一接通就说：“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周杨似乎也很开心，说：“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不过，女士优先，你先说！”

“卓一凡说他决定听我的话，承认是误伤了！”我把“听我的话”几个字讲得格外用力。

周杨忽然就笑了，说：“不用啦！严纯纯已经决定撤诉啦！”

我一听，开心地哈哈大笑，说：“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又一村！不跟你说了，我马上告诉卓一凡这个好消息。”

我开心得连拨号都有点儿颤抖了，可是卓一凡竟然是关机。

我恍然大悟，原来刚才是手机没电了。

不过我还是很激动，跑到客厅，抱着正在看电视的付清一阵乱亲，边亲边说：“终于松口气了！终于松口气了！”

门铃忽然在这个时候响了。

我根本没想谁会在这个时候来，开开心心地就去开门。

门一开，三四个警察对着我，其中一个只说了一句有个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就上来给我戴上了手铐。

我一愣，奇怪地问：“怎么回事？严纯纯不是已经撤诉了吗？就算找我协助调查也不用这样吧？”

“什么严纯纯？是曹客的案子。”一个警察说。

“等一等，等一等，你们会不会弄错了？曹客是谁？我不认识啊！”

“别装糊涂，到了警局再说。”

警察们拉着我就往外走，我回头看了眼付清，付清双手挥舞着，张着嘴巴喊着无声的话。

“我脸还没洗好呢，总得叫我洗了脸化个妆再去吧！女人出门是很讲究的！”我边被他们推着走边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一个警察愤然地说。

“对我客气点儿！到时候等你们发现错抓好人了，我可是要告你们扰民，并且会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的！”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我坚信自己没做错什么事。就算以前的那些小打小闹的欺骗被揭穿，也不至于要出动这么多警察抓我一个弱女子。

我相信，他们是搞错了。

“不要再逞强了，你店里的那个员工也已经被抓了……”一个警察话还没说完，我兜里的手机响了。

我双手被拷着，没办法拿，看了看我身边的警察。

他掏出我的手机，接通后放在了自己的耳朵上。我只听他说，她已经被捕了，还说到了曹格和查封的事，然后就挂了电话。

“是谁打来的？”我问。

“显示是钱总。”

我想了想，问：“你们说的曹客是不是就是曹格？”

“你难道不知道？”回答我话的那个警察很是嘲笑地看着我。

“我当然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也是被骗的，你们干吗抓我呢？”

“别废话了，到警局再说。看你长得还不错，怎么干那么昧良心的事呢？”

曹格出事了？钱总的怀疑是真的？那抓了曹格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要抓我呢？我沉迷着思考这些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一份意外4

到了警察局，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我进行审讯。

审讯我的是个年近四十的男人，我看着觉得面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我以前见过的无关紧要的男人好像是太多了，现在想不起来也是正常。

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些文件，翻看了半天，不说话。

“要问什么就问吧，别客气，我不相信那些文件你没看过。”我虽然是先张口说话的，但是我的态度很好，我终究还是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的，态度不好，他们随便找个借口都能打我一顿。

他把文件放在桌子上，然后问我：“什么时候认识曹客的？”

“他来我这儿应聘的时候。半年以前吧。”

“这么说，你知道他叫曹客？”他这句话出口之后我才发现中了他的套。

“我不知道，但是刚才你们的人去抓我的时候说他叫曹客。”

“他们说曹客你就知道是你诊所的曹格了？”他紧逼着问。

“后来我诊所里的一个同事又给我打电话，虽然电话不是我接的，但是警察他们在电话里说到曹格出事的事，所以我断定曹客就是曹格！警官，我又不笨！”我解释说。

“你不笨，那最好了。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他又问。

“心理医生，专门给人催眠。”

“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忘记了，他的简历上好像说过，好像也是做医生的吧。”

“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你平时看电视报纸吗？”

“偶尔，一点儿。”

“没看见过通缉他的消息吗？”

“没有。”

他沉思了一会儿，继续问：“这个人在你诊所里工作了快半年了，你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他一直勤勤恳恳。警官，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什么人，犯了什么罪？我现在真的是一头雾水。”我很恳切地说。

“真的需要我告诉你吗？”警官说。

“我要是知道肯定不会留他在我那里做事了啊！”我尽量把每句解释都说得清清楚楚，生怕他听不懂。

“那他在你那里看了多少病人，每个病人的情况你都清楚吗？”

“除了最近我很少去之外，以前的都很清楚啊。”

“在八月份，曾经有个三十岁左右的女的到你那里看过病，还记得吗？”

我仔细想了想，说：“都那么久了，谁会记得啊？如果那个女的没有什么特殊特征的话，我怎么会记得？我好好想想。”

他又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

我不知道他不说话表示什么意思，所以我也不敢轻易说话。

他凑近了我，开口说话了：“她现在怀孕了。”

“那是好事啊！就算不是好事，你也不至于怀疑到我吧？我可是女人！”

“还有同样是八月份在你那里看过病的一个孕妇，她得的是孕后忧郁症，可是从你那里回去之后，她就流产了。”

“我怎么能知道？”

他冲我哼哼地笑笑，说：“再等一个钟头，你诊所里的搜查工作就结束了，到时候我再跟你谈。”

他说完就起身要出去了。

我叫住他，问道：“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在这里等着，会有人带你走的。”

“是带我出去吗？”

“那不可能，你跟我们怀疑的一起敲诈勒索以及蓄意谋杀案有关，不可能让你走的。”他说完就出去了。

他刚一出去，就进来了两个人，将我带到了另外一间屋里，然后将我关了起来。

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忽然觉得这个空间很空旷，我的手机早已被他们没收了，我手上依然戴着手铐，那冰冷的玩意儿叫我开始有些紧张和着急。

但是我尽力让自己稳定下来，我对自己说：没事，没事，我什么都没做。

可是我依然紧张，这种恐惧的感觉非常真实，就好像我自己确实也犯了这样的罪一样。

周杨很快带着律师来了，要求见我，但是在周杨赶到的时候，搜查诊所的警察也回来了，他们应该带回了很多资料。于是，在律师见我之前，先前的警察又审讯了我一次。

这次他的态度很明朗，脸上写满了鄙夷和可怜的神情。

“你是一个假心理医生，你的那些证件都是假的，是不是？”他脸上的笑叫我心里发寒。

“是。”我回答。

一份意外

“所以你开诊所的目的就是骗人对不对？”

“不是，我是想救人。”

“哈哈！好，你想救人！你的诊所开了没有几个月，曹客就到你那里去工作了，这中间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吗？或者说，是不是之前你们就串通好了，你来负责开诊所，曹客再到你那里去工作？”

“无稽之谈！这怎么可能？我根本不认识他！”

“那你认识这个吗？”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示意给我看。

我仔细地看着文件，竟然是我和曹客的工作和分赃协议，下面还有我和曹客的签名，签订日期刚好是在我的诊所成立后不久。

“这是假的！我从来就没签过这个东西，我之前也不认识什么曹客！”

“可是这里面分明写着，你为曹客提供犯罪载体，曹客为你骗取钱财。”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真的不懂，没有这样的事！”我几乎歇斯底里地喊着，至此，我可以明白是有人在一步步地为我准备好了陷阱，就等着我一步一步地往下跳。

“我真的就不明白，你这个女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就那么喜欢钱吗？”说完，他嘲弄地看着我，看了半天，问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之前我只是看他面熟，觉得他是我认识的人，现在他这么问我，我就更加肯定他是我认识的人。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我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摇摇头。

“看看，你眼里除了钱什么都没有了，整个就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你这样的女骗子我是见过不少，但是像你这样做丧尽天良的事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真的想不起来我是谁了吗？”

我又想了想，还是没有想出来。

他笑了笑，忽然呸了我一声，然后说了句：“你丫的就是一女骗子！猥琐的女骗子！”

我恍然大悟，终于想起了这个叫我有熟悉感觉的人是谁。

“你竟然是、是、我的那个第二个男朋友！”我想了想，最后还是用记事本里的代号想起了他。

他一听，哈哈大笑，说：“有意思！第二个男朋友！你当时跟我在一起，连我是做什么的都不问，交往了一个月就带我去你家，像你这样的女骗子不过是为了钱。我真后悔，我当时就应该抓了你，省得你后来又害了那么多人！”

“我不是骗子！就算我是骗子，可是我除了感情之外没有骗过任何东西！”

“哦？你一个假心理医生还敢这么说？”

我一时语塞。刚才说话的时候忘记了，我是个彻底的假心理医生。可是他凭什么是一副畅快淋漓的模样？他对我没有必要耿耿于怀，我没有想过骗他，在当时，我其实是愿意好好和他相处下去的，只是他自己害怕了，逃跑了，然后还拿着我是骗子的借口遮挡他的软弱。

我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就算以前一直被人误解，可那都是无关痛痒的，如今这委屈大发了，这委屈甚至可能危及我的生命。

我忍不下去了，拍着桌子对他喊：“不错！我是假的，我是假医生！可是我虽然是假的却没做过任何坏事！我比那些真的还干净！不要拿着这张纸来吓唬我，你们既然能查出来我是个假医生，就应该能查出来这份协议也是假的！曹客本来根本不认识我，不信你们可以问他，看看他怎么说。”

他扬了扬手里的协议，说：“你以为我们真傻啊？这协议上分明写着出了事曹客承担，曹客是不会对我们说真话的，我们也不指望他会供认不讳。他这样的变态，枪毙一百次也不足惜。”

果然，有人设置了完美的陷阱。

可是曹客到底是做了什么？警官的话我丝毫听不明白。可是当我张口问的时候，他只是对我说：“别装了？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一直没见到曹客，周杨和他带来的李律师告诉我，曹客已经直接被关进大牢了，就等着最后的判决了，很有可能是枪决。

周杨的脸色很难看，我从来没看过他这样黑着脸。

我在他和李律师面前强装笑颜，我怕我要是显得低迷消沉，周杨就乱了手脚了。

一份意外6

“那个曹客到底犯的什么事？看起来一个文弱书生相，总不至于杀人吧？”我问道。

周杨看了眼李律师，说：“他最主要的不是杀人，是造人。有时候他情绪不好的时候也会杀那么一两个。他原来是医院心理科的医生，但是自己很喜欢研究男科妇科，在几年前开始作案。他储存着大量自己的精子，当病人来看病的时候，机会合适，他就会在给人催眠的时候把自己的精子植入病人体内，于是，很多在他那里看过病的女人莫名其妙地就怀孕了，有的连男朋友都没有，等到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孩子已经很大了。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有了很多自己的孩子，那些可怜的女人有了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也有一些怀了孩子的，在他那里看了病之后就流产了。时间久了，慢慢就被发现了。一年前，他的事彻底败露之后，他便逃跑了。可是谁会想到他又回来了，竟然还大模大样地找工作，并且没忍住，在你的诊所里犯了两次案子。”

“这个变态！他有病！他在我那里犯的什么案子？”

“一个女人怀孕，一个女人流产。本来这些事都与你无关，因为他做这些事你都不能从中得到利益，所以那份协议还可以想办法争取查明是伪证。可是现在，还有人举报说，他和你一起敲诈过一个病人，具体的情况警方还没有透露，因为病人现在不愿意暴露身份。我正在叫李律师和警方沟通。如果是那样的话，事情比较棘手。”

我知道，周杨已经尽量说得轻微一些，他怕我有负担。

可是这个时候我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我心里的恐惧一下子没有了。就好像知道了自己必然要死，那么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反正结果已经注定。

这也许就是报应吧！

我低着头，在周杨面前说不出话来了。

“别担心！我会尽快让你出来的。”周杨没有一点点怀疑我，其实谁都有权利怀疑我，我很感激他现在对我的信任。

“幸亏现在只有我一个案子，幸亏严纯纯撤诉了。对了，这事别跟卓一凡说了，你就跟他说我出去玩了，出国玩了，随便去哪里都行，我不想他找不到我着急。其实，我对他，还是挺重要的。他给我打电话说，听我的话……”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个时候我无意识地提到卓一凡，其实这话都不是我想要表达的，我只是在用卓一凡来掩饰我的无助。

我太相信自己会因为这件事永远出不去了，这世界上的光明是提供给那些光鲜体面的人的，像我这样的小丑，受点儿委屈算不了什么。因为委屈总要有人来受的。

周杨的眉头一下子就拧起来了，张了张口，似乎有话要说，但是又咽了回去。

李律师似乎也看出来了我的情绪，说：“不要担心，你是被人陷害的，只要你自己没有做，就不必担心，我们会尽量为你澄清的。”

“如果要陷害我的人铁了心想要置我于死地，澄清的日子，我怕是等不到了。谁和我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呢？难道是曹客自己在陷害我？可是我不认识他啊？”

“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曹客的态度，见不到他，我想，应该不是曹客。你仔细想想，你都有哪些仇人。”周杨说。

我迷茫地摇头，说：“还真多，不好想了，多到我连叫什么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一直生活在别人的仇恨里，可是我自己还过得乐呵乐呵的，你说恨我的人，他怎么就不累呢？我的冤家还真多，到哪儿都能遇到，就连一生难得一次的被人陷害锒铛入狱，都能遇见我以前的男朋友。对了，你去我家，问问付清我的记事本在哪里，你仔细看看，上面我记着所有跟我有过不正当关系不正当交易之类的人，排查排查吧！还有，买点儿烟给我。这里，太寂寞了。”

周杨无奈地说好吧，然后又加了句不知道会不会被警察搜走了。

在周杨跟李律师出去之前，李律师跟我交代了一些事情，他说我在被判刑之前都会被关在这里，叫我不要惹乱子。

我耸耸肩，对李律师说：“我都这样了，还能惹什么乱子？”

周杨和李律师走了之后，钱总、付清和李雪挨着个地来看我了。

他们每来一个，我就更加觉得自己像个非洲难民，苦着一张脸站在那里，等着善良的人们拿良心救赎。

虽然钱总咬着牙拍着胸脯说一定会救我出去，可我也没觉得他像个骑士或者白马王子。自打知道了一切之后，我觉得我就像个梦中人，我的生活在别人眼里是真实的，而对我来说，却是梦中虚花。

钱总的看望远不及付清和李雪的来得实在。

一份意外7

付清是拄着拐杖来的，她已经能不用轮椅走路了。李雪也拄着拐杖，她的假肢已经安上了，走起路来比付清顺畅多了。我用了比平时更多十二分的惊奇看着付清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然后咧开嘴对我笑。我表现得十分激动，使劲儿拍着桌子说：“那个医生终于没有骗我，终于不是骗子，你真的快好了，真的快好了。等你张口说话，那就真的是快好了。”

李雪扶付清坐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默默地给我点上了一根，说：“好东西，我在西藏的时候学会的。”

“逼良为娼！不过，我还是想试试。我叫周杨给我带点儿来呢，到现在还没影呢。”

“他就刚走吧！你这就惦记了？”李雪跟我开玩笑。

“我才不惦记呢！”说完我大口吸烟，由于太猛，呛到了，于是眼泪啪嗒啪嗒地流了出来，还不停地咳嗽。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把剩下的烟都还给李雪，说：“不适合我。”

烟也熄灭了，可是我的眼泪还是没有流干净，依旧在啪嗒啪嗒地往外滚。

李雪又把面纸递给我。

付清拿出纸笔，写了句：“反正你记住，就算在这里也不能被人欺负！”

我笑了，指着付清说：“不错，这是实在话！听说明天会来一个人跟我住同一个屋子，有伴了。”

李雪把烟收了回去，又拿出了一盒吃的。

我掀开一看，眼泪又出来了，但还是笑着说：“你以为我真是难民啊？现在应该很人道了吧，虽然我还没吃上一口皇粮，不过伙食应该不错。你看看你装得这满满的肉，我还怎么减肥？”

我说着捏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不下去。

不是肉不好吃，是我实在吃不下去。

“放着慢慢吃，现在天凉，这个吃两天都不会坏。”说着又拿出了一件棉大衣，递给我，“天是真的凉了，夜里不暖和的话盖上。”

我拿着棉袄端起那盒肉，起身离开，边走边对她们说：“你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