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几句

本书是我近年专栏文章的结集。

好多年以前，我的专栏文章第一次出书的时候，登过我文章的那几份报刊不是关张就是换老板，令我非常兴奋。而《老而不死是为贼》和《一生只为这一天》出版之际，我曾经供稿的《上海书评》、《三联生活周刊》、《信报》、MG……都活得好好的，看不到丝毫倒闭的迹象。

我特别纳闷。难道说这几年不知不觉中，我的功力大退？

无关风月

2004上海之女爱男欢

十八岁的医学院新生，她决定，送自己一件礼物，从来没有过的礼物。

草坪上，一位男生弹着吉他，反反复复地唱着“I Believe”，周围四五位同学席地而坐，安静地听着男生嘶哑的歌声。她慢慢地走过去，心想，他真不该唱这首歌，明显的声带闭合不全，鼻腔气流量太大，他是在侮辱申胜勋鼓励孙楠……

男生穿一件颜色很暗的高领毛衣，坐姿挺拔，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油腻的长发上，有一种褐色的光泽，她想，他可能两个星期没洗头了。她走到吉他男生的跟前，镇定地盯着他的双眼，说：“请我去吃饭吧，大哥。”

“大哥”先是一惊，马上热情洋溢地起身：“好啊好啊，走吧。同学，你是哪个系的……”

她当时还不知道，半小时后，男生会请她吃一顿麦当劳；过了一小时，她会走进男生的租屋，就在学校的教师新村。男生打开影碟，请她看Up to Kama Sutra，说先预热一下。男生是工商学院的研究生，很会聊，他说他小屋里过去来往的同学挺多，不过马加爵事件后，大家比较谨慎，她是他最近的第一位客人，想不到女生的胆子这么大。她瞪了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姓马……

她就是知道以后的一切，也不会有片刻的犹豫。她今天心情很好，想送给自己一件从来没有的礼物。

二十六岁的广告公司主管推开健身房的玻璃门，她今天要彻底放松彻底减压。她一眼看见自由重量区穿红背心的四川籍教练，看到他宽阔的、圆弧形的背。

这两个礼拜太累了，把一个大单子全部做完，客户非常满意。昨天，她去新客站边上一条僻静的弄堂，买到四本发票，交给新星报的运营总监，今天她查了一下自己的长城卡，8万元回扣已经到账。现在她可以给自己放一天假。她给香港的男朋友打电话，告诉他周末会去香港看他。男朋友是普华永道的高管，正在向年薪10万美金的职位进发，她柔情款款地要他务必节劳，她很爱他。她真的很爱他，下半年他们要把婚事办了。

红背心告诉她今天的计划是锻炼腹肌，她仰卧起坐的动作非常轻盈，红背心在边上扶着她的腰，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她躺在训练椅上，笑嘻嘻地看着红背心说，跟老板请两个钟头的假，带我去你的狗窝。四川教练的脸变得和背心一样红，尴尬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腼腆地点了点头。

狗窝名副其实，红背心出门时连被子都没叠。她盘腿坐在四川人有点汗酸味的床上，心情愉快。手机响了，是她的男朋友。他说他刚刚接到通知，傍晚就要飞来上海开会，她咯咯地笑着说那太好了，她今天休息，可以去机场接他。她说她现在正在看冯小刚的《我把青春献给你》，这个难看的老男人真会写，太搞笑了。

放下电话，她把笑脸转向喘着粗气的教练，轻轻地说，来吧。

三十八岁的阿姐走进酒吧，十点还差一刻。

老板娘满面春风地迎上来：“阿姐来啦？我今朝不上班，等一歇到我家里打牌。”阿姐点点头：“今朝侬勿请我我也要问侬借房子。”老板娘心领神会地压低嗓音：“又吊了只狼狗？”阿姐向窗外努了努嘴：“来了。”

一辆酱红色的丰田西娜轻巧地滑到酒吧门口停下，一个一米八二个头的小伙子，一身黑衣，拎着一只水果篮走下车来。老板娘只觉得迎面一阵香风，黑衣小伙子欢快地叫着：“阿姐，你先到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阿姐对老板娘说：“他叫Peter。”Peter对老板娘微微欠身：“侬好。”然后十分自然地依偎着阿姐坐下：“阿姐，我买了点猕猴桃，晓得你最喜欢吃的。”Peter掏出烟盒，幽雅地点燃一支烟，递给阿姐，幽幽地说：“我今天去恒隆，爱玛仕又来了几款新品。我明天陪你去挑几件，你也给我买两件衬衫。”阿姐脸上露出笑意：“侬又想敲我竹杠。”

阿姐打了个哈欠，对老板娘说：“把钥匙给我，我先走。”

酒吧外月光如水。阿姐手指轻弹着那辆崭新的跑车，对Peter说：“你乖点，我一开心，会把这辆车送给你。”

关锦鹏在上海拍《做头》，关之琳主演，讲她和一个男性美发师的暧昧韵事。这样的故事现在每天都在发生，情色遭遇的主题已经从男性消费向消费男性转变，男欢女爱化为女爱男欢。男欢女爱是传统私情，男人追求快乐，女人幻想爱情；而女爱男欢是女人爱男人承欢于前，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朋友在一起聊天，说到男人过去的好时光，三妻四妾之外还能眠花宿柳。陈村说，知足吧各位，再过一百年，大多数男人大概只能做小，他们回望从前真羡慕现在的一夫一妻制。

JB教主

美国人麦克·萨尔维尼（Mike Salvini）没有读过大学，没有工作，有一位女朋友，有一点积蓄，还有一个梦想。

他的梦想是成为世界第一，世界男人第一，他为自己设定的长度是13.6英寸，差不多35厘米。他要实现梦想，不靠吃药，不靠打针，不靠外科手术，靠的是自编体操和自制器械的锻炼。

他想法很简单：健美运动现在席卷全球，男人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可以通过锻炼变得粗壮，胸部、背部、腹部、肩部、腿部的肌肉长期运动后能其大无比，为什么根部就不行？根部的问题在于缺乏锻炼，根部虽然没有肌肉，柱状海绵体还是能够按照肌肉训练法改善壮大。麦克说练就练，他每天的训练时间6到8小时。

他在卫生间里做了一个器械，一个塑料夹管，连着一根钢丝，钢丝上还有手柄，有点像抗战时期的那种手摇电话机。每次训练，他先把夹管拧紧，然后摇动手柄，往前硬拉1毫米，保持1分钟，放松喘口气，接着再来……

他把这套愣头青的训练制成DVD，在网上到处兜售，命名为“自然增大”（natural penis enlargement）运动，英文简称PE，中文不妨简称“自大”。比较出乎意料的是，“自大”运动一下竟聚拢众多追随者，麦克号称有三万八千之众，脑子冷静的记者估计至少也有几千人。几千人排队也能堵住一条街。追随者对麦克十分痴迷，“自大”运动几乎成为邪教。目前世界上邪教横行霸道，教主层出不穷，老派人物常会恨恨地骂：什么鸡巴教，什么鸡巴教主。想不到今天真的出了一个JB教主。教徒拥戴麦克，亲切地叫他“倍儿长老爹”（double long daddy）。一位教徒——48岁的房产销售商同意记者匿名采访，他说他原来只有寸长——还不如武大郎的三寸丁谷树皮，后来在麦克的指导下每天负重45磅7小时，现在亢奋时能达10英寸。

这件事如今多少惊动了美国科学医学界，到目前为止，医生科学家对“自大”运动骂声一片。纽约的一位医生说：经过几百万年的进化，从解剖学的观点看，男根已经完美得像一个奇迹，不需要任何改进，通过锻炼使根部变大，就像通过锻炼使鼻子变大一样荒谬。

有一个男人救了一个魔鬼，魔鬼答应帮助他实现一个心愿，男人说，让我的根和我的腿一样长，魔鬼答应了，一瞬间男人的两条腿缩成五寸——和他的根一样长。“三足鼎立”的成语说不定正是出典于此。

北京艳遇

有一次去北京出差，飞机一如既往地误点，没赶上与朋友约好的饭局，到了宾馆就去附设的餐厅胡乱吃一点。

那家餐厅生意奇差，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客人，大堂里只有一位服务员。点了一只辣子鸡久久不见上菜，我从包里取出一本解闷的书随便翻翻。

“您是作家吧？”一声甜美的、带着敬意的提问传来。我抬头一看，问话的就是那位服务员。

我有点不知所措。在上海，问你是不是作家就像问你是不是乞丐一样没礼貌，我很久没有听人用那么尊重的态度提及这样一个发霉的行当。我当即笑着回答：“是啊。你怎么发现的？”我当然不是作家，但自认为能算一个文学中年，而且冒充作家又不是冒充企业家军事家相声表演艺术家，我一点都不觉得高抬自己。

“要不是作家，谁吃饭的时候还看书？”她笑着回答。点菜的那会儿我没正眼瞧她，现在仔细一打量感觉她还不错，以她们的行业标准看都称得上是个人才，眉眼过得去，体格也看得到曲线，马马虎虎地说，就是一个秋菊版的巩俐。

秋菊端来了饭菜。她站在边上看我吃饭，忽然问道：“您叫什么名字？”“毛尖。”我在自己的作家朋友里挑了个名气最大的，既然冒充作家，就不能让首都的草根女文青太失望。

“真的啊！您就是毛尖啊！您写的《大长今》太好看了。我每天都看，一集都没落下。”“电视剧吗？”我很久没有跟踪尖姐的创作动向，心里不太有底，含糊其辞地说：“一般性一般性。你还喜欢看电视剧？”

“电视剧电影我都爱看。上个月我还见到谢霆锋呢。您等会儿一定要和我说一说你们作家的事。对了，还要给我签名。”

飞机晚点、饭局失约的不愉快此刻一扫而空，我已经预见今晚会有点意思。我灵机一动，说：“我现在就给你签。”我拿起点菜用的圆珠笔，在她散发着辣子鸡丁香味的手心里留下我的房间号——这一招是从三毛的书里学来的，据说对付弱势群体的女青年普遍有效——“待会儿过来聊聊”。

“我一定来。我十点就下班。”

十点刚过，秋菊就来到了我的房间。她换了一身朴素的休闲装，进门带着一股刺鼻的香水味。香水肯定是廉价的，但说明她是认真的，她对作家是认真的。一时间，我为毛尖感到骄傲。

“秋……噢，对不起，有人说过你有点像巩俐吗？”一感动，我有些语无伦次。

“哪里有。我哪里能和巩俐比。”秋菊似乎并不吃这一套，很没坐相地斜倚在沙发上。突然她用上海话说：“侬是上海人伐？”

“啊……”我一惊。

“你其实不姓毛。毛尖是你的笔名。你不要慌，我到服务台去查过，我姐姐就在那里上班。”

“你是上海人？”我问，心里不太对劲。

秋菊的脸色略显暗淡：“我是宝山一女的。两年前来北京打工。”

“哦……”

“我没办法，妈妈脑瘫，爸爸脉管炎，我弟弟重症肌无力。”

“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我全部听你的，不过，不过你要帮我。”

“我怎么帮你？”

“你要给我两千块钱。你们作家有钱的，没钱也住不起这么好的宾馆。”

顿时，悲愤之情涌上心头。我原来准备先和她聊一聊古今色情文学的区别，现在，我一点情绪都没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八百元人民币，这是我出差的零用钱。我抽出一张，把其余的都递给秋菊，留下的一百块我还要给自己买五毫克的中南海。

“你走吧。我没什么话说。我要休息了。”

秋菊飘然而去，留下一屋子的香水味。

我烦闷地打开电视，过气歌手陈昇正在台湾电视里聊天。他说他在四十岁的庆生派对上对自己说，过了四十要多攒点钱，想要艳遇，就去夜店花钱买。

小看

读林行止先生妙文《麦道夫的“本领”》，才知道麦道夫这只老鸟有只精干的小鸟，轻薄细短，却每次都给女朋友带来高潮。林先生的文章提到“小弟弟综合征”（Small Penis Syndrome，SPS），让我想起前两天看到的一则新闻。那则新闻的标题是《小弟弟综合征导致伯明翰骚乱》，说的是英国伯明翰愚人保护联盟（Ignorance Defence League）发动针对知识分子的骚乱，砖拍小学教师和图书馆长，结果900人被捕，清一色男性，平均智商为10。愚人联盟后来发表声明说，尽管我们鸟小脑残（with small cocksand even smaller brains），但我们不是坏人，不是法西斯。报道称这是史上第一次因为鸡鸡小引发的骚乱。

这其实是英国一批恶搞闲人捏造的假新闻。那家网站今天的头条新闻是“美国为了减少巨额债务，决定把大峡谷卖给中国人”。不过几天内连遇SPS，唤起我一探究竟的兴趣。前不久有一家寺院邀我去讲课，我不想重复别人说过的题目，婉辞了住持的好意。下次如果有机会，我可以与和尚们聊一聊这只新鲜的小鸡鸡。

小弟弟综合征是心病，不是身病，是心理问题。SPS的患者觉得自己阳物太短，小看自己，由此产生了一系列烦恼和问题。他们的弟弟有人真的小，但很多人不算小。真小有医学标准，医学标准是勃起状态下长度短于7厘米，它是另一类病症，英文叫micropenis——中文似可译为“微阳症”。SPS可以比较中国化地译为“尺寸病”，尺寸病大多不是尺寸有病，而是病于尺寸，因尺寸而生心病。

尺寸病如今大行天下，然而并非历来如此。根据医学统计，正常尺寸勃起状态下长度是12.9—15厘米，置信区间是10.7—19.1厘米。在这些范围内都不算病鸟。有趣的是，古希腊绘画雕塑艺术中男根看上去都非巨物，接近正常区间的下限甚至跌破底线。不信你可以去意大利佛罗伦萨，量一量米开朗琪罗大卫像的尺寸，按比例推算一下它的实际大小。古希腊风气开明，对男体男根的科学研究艺术表达灿然大备，很多成果后人难以企及。但古希腊人的男根作品含蓄收敛，并不夸大。希腊神话中阴茎最长的萨梯是最低级的森林之神，半人半羊的反派角色。

古代中国同样没有逐大的风气。我曾在王家书房掬香阁细读毛尖老师珍藏的历代春宫，印象中从未见到一条夸张的男根。古书中胯下雄伟的人物，例如嫪毐、莲花六郎、未央生等，不是大奸就是小坏，为主流精英所不取。

今日的世道人心大大不同以往。2005年有一个非常出名的网络调查，调查结果后来被心理学家、泌尿科医师多次引用。调查对象是52031名异性恋男女。接受调查85%的女性十分满意性伙伴的尺寸，只有6%的女性认为自己对象的器官小于常人。但是，接受调查45%的男性不满意自己的尺寸。如果这个比例大致不错，那么扣除10%以下真正的微阳男士，有30%以上的男性患有程度不一的尺寸病，没有多少根据地小看自己，进而自卑自弃。

科学家分析自我尺寸恐惧形成的具体原因，一是视觉误导，俯视自身的缩减效应；一是根部的脂肪堆积——目前世界上唯一有科学根据的器官增大术就是根部的吸脂手术，据说最理想的结果能让原先深埋的6厘米浮出油面。这个手术金融危机前在美国报价5000美金。

尺寸病患者的最大恐惧是自己无法取悦女性，永远不可能有正常健康的男女关系。虽然各种调查几乎无一例外的表明绝大多数女性——70%以上——并不特别关注男根大小，觉得男人自己过于在意尺寸，她们表示自己更重视男性伴侣的性格、人品、相貌。医生也说，女性的敏感带一般长度在10厘米之内，不是微阳基本上都能激发快感。尺寸病患者却并不能因此摆脱焦虑。

这恐怕和另外20%的女性态度有关。一些比较深入的调查显示，美貌或自以为美貌的女性往往会在意男性尺寸。在西方更有Size Queen一说——尺寸女王，唯大是举。尺寸病患者害怕的是不能取悦自己幻想中的女性，不是70%里的日常女流。他们向往麦当娜，当然要求自己是古巨基（鼓巨鸡），不是谢霆锋（泄停锋）。

心理学家说，尺寸病会造成多种心理问题与人格障碍，如社交恐惧症，女性崇拜，认知僵化，愤怒，自杀倾向，反社会等。最轻微的也会因过度自卑寻求过度补偿，美国的尺寸病患者特别爱买法拉利。最危险的就是自杀性的反社会行为。麦道夫就是一例。他那种拆东墙补西墙的诈骗迟早会败露，他却一意孤行，永不回头，事发后独揽罪名，欣然入狱，种种迹象应该折射了他的根部阴影。还有传说中拉登也是兵器特短而成为恐怖大鳄。引信最短的炸药最容易爆炸。尺寸问题真不是小问题。

法国式恋爱

美国这几年最红的两部电视剧是《欲望都市》和《绝望的主妇》。《欲望都市》写四位婚外女性，《绝望的主妇》写四位婚内女性，无论婚内婚外，这些女人都被男女关系折磨得一脑门官司。美国人其实对婚姻、对两性关系的长期稳定、对“从此，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一类童话充满了渴望和焦虑。这一点，处境更狼狈的中国人很有同感。所以这两出电视剧在中国也大受追捧。

起码有一个国家的女性并不这样看问题。很多法国女生，从十八岁到八十岁，非常看不起美国女人的幸福乌托邦和神经兮兮上下求索穷追猛打。

法国女人会说，这些美国女人真不幸，老是纠缠着所谓幸福生活，找男人就是找幸福使者，一路缠斗，希望两相厮守，结果两败俱伤。法国女孩从小就明白，幸福可遇而不可求，比享受幸福更要紧的是享受激情。

法国女人觉得美国女生的爱情句法要改一改，别老问男人“你爱我还是不爱我（you love me or not）？”你应该问男人：“你爱我是一分还是十分（you love me a little or a lot）？你对我是欣赏？是依恋？是着迷？还是疯狂？”不同层级的爱情都能享受。而大多数美国女生的爱情观黑白分明：要么爱，全心全意；要么不爱，分道扬镳。光棍眼里不揉沙子，到头来不揉沙子的亮眼全是光棍。

有位法国男记者在美国生活多年后说，与美国女孩子谈恋爱太恐怖。恋爱犹如签下合同：甲方乙方共同承诺经营恋爱生意，除非遭遇不可抗力，否则不得反悔。“法国女孩子从来不会这样。她从不多问多说，只是让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发展，说来也怪，球永远在豁达的法国女孩脚下。”

《纯真年代》的作者，美国女作家伊迪斯·华顿说：“法国女性和一般美国妇女几乎完全不同。法国人穿得漂亮，懂美食，善于卖弄风情，更有女人味，更感性，不在乎道德。相比之下，一般美国妇女只有幼儿园水准，还没有长大。”八十年过去了，美国女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不过法国女人还是会说：我们现在仍然不一样，我们是长大的女人，你们是长大的女权主义分子。

春天来了，上海人该出门了，该去远方走走。法国历来是上海人远游的首选地。不过大多数上海人去巴黎为了瞻仰LV。其实，法国是全世界的爱情名人堂，法式爱情——另一个LV（LOVE）——应该是上海人到法国学习的主课。如果有远见的旅行社能够开发以法国式爱情为主题的深度旅游项目，以上海人的好学和聪明，我相信一定会有捷报传来：大半生谨言慎行的基金经理人终于和密特朗的遗孀私奔南美；而自己小姑独处几十年、以呼吁爱情为职业的电台DJ会被狗仔队拍到躺在戛纳的海滩，与一名土耳其流浪汉一起吸食大麻……

怀孕了

18岁的女生有点忸怩地对妈妈说，我已经两个月没有来月经。心慌意乱的母亲跌跌撞撞地去药店买来试纸，结果显示阳性，女儿怀孕了。愤怒的母亲泪流满面发出尖叫，一连串的诅咒脱口而出，她气喘吁吁地喊道：“这是谁干的？这是谁干的？我要杀了那头猪。”

女儿沉着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地说了几句。半小时后，一辆法拉利开到她家门口，下车的男人成熟、自信、器宇不凡，一头灰发，剪裁合体的套装质地高贵，做工考究。男人走进了起居室，面对女儿和她的父母，一把利斧斜倚在脸色阴沉的父亲的椅边。

“早上好。”男人笑容可掬地打过招呼，开门见山地说：“你们的女儿已经告诉我发生的一切。很抱歉，鉴于目前的家庭状况，我没法娶她。不过我会有所担当。

“如果生下的是女孩，我给她三家商场，两幢联体别墅，还有海边的花园住宅，我在她的户头上存入100万美元。

“如果生下的是男孩，我给他两家工厂，另加100万美元。

“如果生下双胞胎，他们各得一家工厂，各得50万美元。

“但是，如果发生流产……”

这时，整个早上没说过一句话的父亲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只手狠狠地拍在男人的肩上：“那你就和她再干一次。”

这个脏笑话讲述的是美国故事。经济学家可以从故事中得出的结论是：现代社会一切都是有价格的，辱女之恨的价格是100万美元加花园住宅。女权主义者可以从故事中得出的结论是：坏事都是男人干的，男人都是坏人，不但诱惑者是坏人，连保护者（父亲）也是坏人，不要相信任何男人。

我不是专家，更不信奉任何主义，所以我觉得只要改写一下，这个故事就是琼瑶型悲情罗曼司：

女儿告诉父母她怀孕了，母亲一样地呼天抢地，父亲——一辈子都老实巴交的杂货铺小老板，此刻却难得地表现出男人的冷静，他问女儿：“你爱他吗？”女儿点点头。他说：“那就嫁给他吧。”女儿眼里噙满泪珠，摇了摇头。突然，一位脸色灰白的男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他们家，高叫着：“玉芬，玉芬（美国人现在也有叫玉芬的），我对不起你啊。”父亲锐利的目光射向男人，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父亲脚下：“我现在真的不能娶玉芬，我的爱人在九·一一袭击中身负重伤，目前还没有恢复，除了上馆子买时装，其他人事一概不知，用俗话说，就叫白痴啊。我如果和她离婚，怎么对得起九·一一以后老得这么快的布什总统，怎么对得起在伊拉克浴血奋战的反恐精英啊？！不过我爱玉芬，爱我们爱情的结晶，我一定有所担当。如果生下的是女孩……如果生下的是男孩……但是，如果发生流产……”此刻，父亲的眼里也是老泪纵横，他一把搀起男人：“你是一个好人。玉芬没有看错人。万一有什么不测，你们就再来一次，不是为了这点钱，这是为了你们的爱情。我年轻的时候……”父亲的目光透过窗户，投向远方……

我的结论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就看你怎么说。

美国式结婚

在美国，五月是结婚的月份。鸡年是寡妇年的流言好像还没有传到美国，或者美国人根本不在乎做不做寡妇，各报连篇累牍地刊出婚讯，周末航班挤满了参加婚礼的亲友团。

祖籍菲律宾的小伙子凯文·纳达尔在纽约举办盛大婚礼。消息一发布，他就被媒体盯牢，他的对象太特别了。别误会，他要迎娶的并不是演艺明星，既不是和皮特分手不久芳心寂寞的安妮斯顿，也不是漂流美国星运看好的中国美女章子怡，他的新娘就是他自己。

纳达尔是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学博士候选人，热爱表演艺术，是个基佬，目前约会好几位男朋友。他在发给朋友的喜帖上说：“希望你们飞到纽约来参加我的婚礼，就像我常常飞到加利福尼亚、密歇根、夏威夷参加你们的婚礼一样。只是这一次我们庆贺的不是两个人的爱情，我们庆贺是一个人对自己的爱情。”

早在年初，纳达尔就开始筹备自己的婚礼，他已经花费了6000美金。他在纽约西村租下一块场地，那里曾经是《欲望都市》的拍摄点，和所有不太正常的男女类似，他非常喜欢《欲望都市》。他估计参加婚礼的亲友会有120人，他父母不会来——“他们目前并不认同这样的概念”。我估计他父母主要害怕自己在婚礼上的身份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新郎的长辈公公婆婆呢，还是新娘的长辈岳父岳母？

纳达尔说，他喜欢过野性、疯狂、永无休止的单身生活，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成就，还能充分享乐。“不过社会上有偏见，以为单身汉没人要，以为单身汉缺乏吸引力。我举办婚礼，表明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单身生活和婚姻生活一样有价值。”

在婚礼上，他的主要角色是新娘而不是新郎，他举办的是新娘派对而不是新郎派对，他为自己安排了伴娘、女傧相、鲜花女孩。他在婚礼上像常规新娘一样发表感言：“我的先生是我的梦郎，我的灵魂伴侣，我用一生期待的王子……”他要让亲友见证他娶了一个多么可人的甜姐儿。

我虽然不在婚礼现场，但可以非常有把握地断言这次婚姻一定成功。新郎新娘将永远不离不弃，同生共死。纳达尔现在的爱人至死都不会背叛纳达尔。即便他以后有了外遇，即便他以后再娶娇娃或再嫁檀郎，现在的爱人绝无异议，一样欢欣鼓舞，连离婚手续都不用办。哪怕婚礼当晚，纳达尔一高兴，找一位同志去开房，连初夜权都送给了朋友，新婚夫妻谁也不会难过，反而高兴得感同身受。

不过这次婚礼的实际好处，我想也就是那一百二十位亲友的彩礼。

乱世女儿心

一位女艺人，新交了男朋友，男朋友是生意人，做什么生意女艺人并不清楚。一天夜里，警察破门而入，宣布因涉嫌经济犯罪，他们要拘捕男朋友。女艺人对案情全然不知，警察也不想为难她。没想到女艺人却突然发难，她像母狮子一样扑向警察，不准他们带走男友，一时间弄得措手不及的警察很尴尬。

这是十年前一桩小小的娱乐界八卦。就像后来越来越多地听到贪官情妇大哥女人舍命相随的故事。女人的心思真令（男）人意外。

所以，当看到电影《色，戒》里王佳芝戴着六克拉的卡地亚钻戒，轻轻地对易先生说：走吧，易先生像离弦之箭一样地射进轿车，我不禁对这部电影肃然起敬，我又想起了那些故事。张爱玲写下、李安拍到、汤唯演出了一个玄妙的哲学问题，这个问题叫王佳芝的选择。

按照常理，王佳芝的选择是错误的选择，也是愚蠢的选择、不合逻辑的选择。就是不提民族大义组织原则特务须知这些大道理，就事论事地说，她放走了易先生，易先生能给她什么？她还能给易先生什么？她卸下麦太太的面具，暴露了业余007的真相，她和易先生那段畸形的奸情肯定再也无法维持，而且易先生也绝不是她心目中理想的爱侣。同时，她还严重得罪了老吴和邝同志，把身边的熟人和朋友统统变成了敌人。她将一无所得，丧失一切。

不过，逻辑——用胡兰成的话来说——只是男性思维的别称。王佳芝的选择，是一个女人的选择。女人心思和男性逻辑非常不一样。女人心思，王佳芝的选择最大的好处就是不明大义、不计利害——大义和利害是男人的词汇。当理性判断成为男人的专利，女性就只能用感性来选择，感性的选择大概所求无多，只求心安，只求愉快，即便那片刻的心安和愉快都是不真实的。王佳芝放走易先生后坐上插着风车的三轮，在通篇沉重压抑的《色，戒》里，这一段是唯一明亮快乐的闲笔。王佳芝就像一个逃学的小学生，沉浸在迷惘的轻松和幸福里，根本不去想她即将面临的残酷惩罚。

王佳芝的选择，可以看作女性文化对几千年来男性文化统治的一种绝望的反抗。这样的总结太空洞，我自己都说不过去。我说不好，因为王佳芝们现在只有选择，她们还没有自己的哲学和心理学。所以，王佳芝的选择是一个问题，没有答案，值得推荐给大学的哲学社团和读书会讨论。

纳博科夫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洛丽塔，几年前拍完《断背山》，李安说，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断背山，但这一次他没有说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一个王佳芝。他没有说是对的，并不是所有女人都会做出王佳芝的选择。

那些成功的、进步的、认同男权社会逻辑，没有心路坎坷和创伤的女子，不会懂、也不屑于懂王佳芝。李安没有挑章子怡来演王佳芝，因为章子怡出道以来，就是一个天天向上、步步踩准的成功明星，她来演王佳芝，戏码要大改：她的破身戏，应该一脚把老梁踹下床，然后逼王力宏就范；参加工作后，她会和老吴打得火热，没准也有一腿；梁朝伟和她玩变态，她欣然奉陪，还能教梁朝伟几招SM的绝技；梁朝伟送上钻戒，她一定笑纳，接着眼都不眨地把他干掉；最后，她要老吴带她去重庆领奖金，逼着国民政府派专机送她去英国和父亲团聚……

正常的良家妇女也不会理睬王佳芝，比如毛尖老师。毛尖老师现在事业有成——她是华人女界里第一个看过一万部欧美经典影片最年轻的教授；家庭幸福——当年丽娃河边的算命瞎子就断言她肯定旺夫，王公子和她牵手之初，账面上的存款额是五位数，去年已飞涨成七位大数，今年，光荣的破八之旅已经展开。她的人生道路上，脚下有玫瑰，天边有彩虹，晚上有饭局，她怎么会有空搭理王佳芝这样的薄命红颜……

其实，乱世女儿难逃大劫，她们的命运一点都不值得羡慕。城南采石场那个黑洞似的大坑象征着历史的残忍，那些复杂的心思、软弱的决定、破碎的梦想被它一口吞下，尸骨无存。

谈情说爱的科学观

经济危机阴霾重重，老百姓的生活也应该顺时而变，要学会自得其乐变害为利。比方说，做生意的机会少了，换个方向看，这表示做爱的时间反而多了。美国人说，先忘记make money，起码我们还能make love。

现在科学昌明，信徒多多。金融海啸让你怀疑经济学家，怀疑经济学，这没有问题。但你不能怀疑科学，科学还是个玩意儿。美国人对科学仍然很迷恋。面对恋爱时间大幅飙升的新时代，美国科学家也乘机而动，在网络上贴出不少用科学指导、解释恋爱的帖子，顺便做一点破除迷思普及科学的工作。

恋爱往往会在酒吧发生。你走进酒吧，开始很烦闷，音乐太吵，酒保太粗鲁，周围的客人没有一个看得上眼。三杯黄汤下肚，你却渐渐地高兴起来，继而兴高采烈，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浪漫天堂，看谁都顺眼，男的像赵子龙，女的像黄蓉，人人和蔼可亲。终于在一分钟里，你找到了一生的期待。不过第二次约会你会从天堂掉入地狱：赵子龙变成了赵本山，黄蓉变成了赵丽蓉，那才是他们的本来面目。

科学家于是告诉你，喝酒让你戴上了“啤酒镜”。啤酒镜的效果让母猪变貂蝉，公猪变潘安。酒精令人难分媸妍。科学家做过一个试验，找来八十四位学生，分成两组。一组喝碳酸饮料，另一组喝掺了伏特加的碳酸饮料，连喝六杯后，给他们看不同男女的照片，结果喝了伏特加的学生看一张爱一张，连连叫好。科学家建议，对自己长相不自信的男女第一次约会最好安排在酒吧，对象喝上几杯，便戴上了“啤酒镜”，让你成功的概率大大提高。科学家提醒，酒吧约会的风险是你自己也会戴上“啤酒镜”，让别人成功的概率也大大提高。

据调查，受不景气影响最小的行业是健身房。从金融海啸以来到本文发稿为止，在健身房挥汗如雨的男生没有减少，只有增加。这很可能是受电视电影的影响，银幕上情路顺畅的男子通常都有几块强悍的肉。

科学家说，这是一个典型的迷思。他们发现，现代女性渴望的男子，无论是终身相托还是一夜风流，看重智力的比例远远超过看重体力。美国一家研究机构最近找了十五位要么智力超群要么体力出众的男生，分别录像。让他们各自在录像中展露长才：丝毫不差地背诵纽约证交所每只股票的收盘价或者一分钟内将二十本厚厚的电话黄页撕碎。然后邀来两百位女大学生，把十五只录像一一放映，请女大学生选择约会对象。研究报告的结论是，女生更心仪男生的智力表现，空有一身靓肉的男子得票超低。当然，文武双全最好，你如果有李逵的身板再加吴用的头脑，那你此生的爱情幸福就得到全面保障。

当然，也有人批评，这份报告出自体力平平自以为智力优秀的科学家之手，并不见得可靠。如果健身房联合会做同样题目的研究，结果一定大相径庭。

谈情说爱的道路不可避免地通向谈婚论嫁，谈婚论嫁就要生儿育女。科学家说，情爱婚姻界最顽固的成见是以为近亲生育必然带来下一代的残障，中表之亲的儿女不会成为奥运会冠军，只能成为特奥会或者残奥会的选手。

在读到科学家的谬论之前，我对近亲通婚深恶痛绝。古今中外王朝的兴亡，几乎都是近亲通婚的人种恶化史。开国的明君多么英武，亡国的少主既愚蠢又衰弱。放眼世界，现今存留的几大皇室，差不多都和异姓平民通婚。即便如此，英国查尔斯王子那对可怕的招风耳，还一直被缺德的记者当做物种轻度退化的标志。

可是澳大利亚一项长达三十年的研究表明，近亲结婚生产的子女，健康和残障的比例和正常人一模一样。这项在西澳大利亚展开的研究，取样几千对近亲结婚的夫妻，其中至少五百对是三代以内的血亲婚姻（这是当地的传统风俗）。三十年前发动这项研究并不是科学家有先见之明，预料到三十年后的经济危机，为大把的恋爱剩余时间增加谈资。它的目的是为人类的基因突变搜集资料，不料却带来一个唐突的话题。

一生只为这一天

国际书业这些年越来越娱乐化，什么好玩就写什么，而且寻根溯源穷形尽相，只要觉得是个玩意儿马上毫不顾忌地从头说到尾。人间万物，最好玩的还是人自己，于是就有了《接吻的历史》、《放屁的历史》、《妻子的历史》、《乳房的历史》、《底裤的历史》、《男根的历史》……不久前又读到英国人乔纳森·马格尔斯写的一本《高潮的历史》。

马格尔斯相信历史唯物主义，相信什么事都有它的物质基础，而人事就要有生理基础。他说除了呼吸、吃喝，人类行为的第三大推动力便是大O（Orgasm，性高潮）——他这本新书的封面就是一个巨大的倾斜的O，这种转瞬即逝难以捉摸变动不居的快乐支配了人的一生。这种快乐让人沉迷陶醉，但享受的绝对时间却非常短暂。马格尔斯说一般人一周最多只有20秒的快乐时光，一个月不超过1分钟，一年到头才12分钟，奋斗一生临死算账还在8小时以内，一个法定工作日的时间长度——快乐不许加班。

马先生的说法肯定会有不少人响应。几年前，我的一位朋友也告诉我差不多的计算结果，不过这位朋友对亚洲人的体质评价偏低，他说同胞们一生的快乐累积在三到四小时之间。

想想真有点荒唐，那么多人南征北战左冲右突丧尽天良恶贯满盈无所不用其极，一生就为这一天！没有这一天的诱惑，历史肯定会大大地不一样。想当年吴三桂不是为了和陈圆圆的几秒钟冲冠一怒，我们现在要少看多少清宫电视剧。

马格尔斯是位略微有点谢顶的中年男人——写这类书通常不是女权积极分子就是不要脸的中年男人。他在书里拼命拍女权主义的马屁，声称他研究发现男性的高潮问题已经解决，但女性的高潮体验几千年来一直是个盲区、误区、禁区，以至于很多姐妹终其一生都未尝过高潮的味道，所以女权运动下一步的战略目标应该是追求高潮平等。作者沉痛地断言，如果无法做到高潮平等，各国的GNP就永远不会提高。这个GNP不是国民生产总值（gross national product），而是国民快乐总值（gross nationalpleasure）。

这本书对提高GNP好像真的有所贡献。我读到一位六十八岁的美国老太太写的读后感，她说读马先生的书前白活了，虽然遍尝荤腥但不知肉味。马先生的书告诉她自身的快感地带，不仅指示了一般专家精通的G点，还有连专家都未必清楚的U点、X点和顶点（cul-de-sac），悦读之夜，她经历了一辈子都未曾有过的“全身痉挛、心脏麻痹”的大号高潮（big O）。她为此向所有21岁到93岁的女性推荐这本书。

玉人何处教吹箫

本地有不少小报，有不少小型刊物，但这类小媒体通常是小姐脾气丫鬟命，老想着一些大媒体的故事，看不起细枝末节的八卦，没有古怪的想法，古怪的新闻，古怪的人物。单调，而且还是比较千篇一律的单调。其实，办小媒体尤其需要不拘一格肆无忌惮的想象力，要把低级趣味当成志业。

澳大利亚有张小报，叫The Chaser（直译似乎是“赛马”），它自我标榜的口号是“澳洲最有质量的厕上读品”，它收录太多千奇百怪的荒唐消息，真的非常适合出恭前后的放松阅读。我曾读到一则极其好玩的新闻，写得也很高明，试译如下。

费城星期一消息：15岁的白血病患者乔西·墨顿在与病魔搏斗四年后，于昨夜去世，他的父母说，他们非常难过，无法满足乔西的临终心愿：让Cameron Diaz为他口交。

两个月前，这位勇敢的孩子告诉父母，他去世之前真的很想让那位好莱坞女星、从前的模特为他吹箫。

“乔西不会提过分的要求，”他的父亲说，“他从来不会为病痛而抱怨，从来没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所以当他恳请《霹雳娇娃》中的明星来服务一下，我们想，当然，这是我们能替他做到的最起码的事情。”

但是，实现乔西临终心愿并没有父母想的那么容易。请求明星为他们垂死孩子口交的正式邀请一再遭拒。

墨顿先生说：“我们写信，打电话，发传真，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回答：‘对不起，Cameron小姐目前无法满足你们的愿望。’我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没有同情心？这是一个活不了几天的孩子！你替他做一下会死啊？”

墨顿先生甚至为此专门去了一次洛杉矶，想和女明星当面谈谈。他来到一部新片的首映式现场。“那里人山人海，我扯着嗓子对他喊‘为我儿子干一下吧！’她装做没听见。”

希望日渐消失，墨顿先生转而寻找Catherine Zeta Jones，Jennifer Lopez，Salma Hayek的经纪人寻求帮助，那些明星无一例外地拒绝合作。

墨顿先生怨气冲天地说：“她们以为自己是谁啊？这些女人。她们赚那么多的钱，到处招摇，而当一个比她们不幸很多的孩子向她们要求一点善意，她们却转身而去。这是一个什么世界啊？一个垂死的孩子竟然无法让名人为他口交。”

特别奇妙的是，墨顿先生的措辞和汉语时尚如出一辙，几乎一模一样。比如墨顿先生说：“Would it kill her？”中文就是：“做一下会死啊？”又比如，墨顿先生说：“Who do they thinkthey are？”中文就是：“她们以为自己是谁啊？”

这则新闻的标题是“少年要Cameron Diaz口交的遗愿未偿”，不好。我给它另起一个：玉人何处教吹箫。

林肯同志

美国第十六任总统林肯是美共（美国共和党）的老干部，德高望重，以身殉国，完美的偶像级历史人物。不过，再好的干部也经不住查啊，现在有人拿出几百页的研究报告，指认林肯是同志，是基佬，学名叫同性恋。

其实，时代进步了，同异都一样，同性恋没什么坏，异性恋也不见得好，希特勒还是异性恋呢，只是同志的名声落到林肯头上，美国的一般人民受不了。就好像文盲无大错，蟑螂非大害，成龙还是艺坛好汉，但如果有人考证孔子是文盲，黄帝是蟑螂，毛尖的美文要靠成龙来帮忙，中国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从此就会疑神疑鬼，什么都不相信，世道人心可能由此大变。

最近惹出麻烦的是纽约州立大学精神病学副教授特里普（C.A.Tripp），他于2003年去世，2005年1月，他的遗著《亚伯拉罕·林肯的私密世界》出版，他东拉西扯地举证百项，攥住林肯不放，死命地把他拖进六块腹肌皮衣皮裤的基佬俱乐部。

特里普的书两三年前就有传闻，同志圈内外都很期待，现在期货终于成为现货，然而圈内外读者普遍失望，觉得特里普的材料并不过硬，无法令人真正信服。

有人会比特里普更狠。好莱坞编剧，曾获奥斯卡最佳剧本提名的克拉默（F.L.Kramer）也在准备一本新书，这本书的材料据说会引爆美国第二次内战。

1837年，二十八岁的林肯拖着两只破旧的皮箱漂进伊利诺伊州的春田市（Springfield），举目无亲囊中羞涩，他来到一家杂货店，想买一条便宜的床单，但一看价格，可怜的未来总统连床单都买不起……这位骨节粗大、双目深陷、眼神忧郁的年轻人引发了店主斯比德（Joshua Speed）的无限同情，二十三岁蓝眼睛的斯比德收留了林肯，他们同睡一张床，一睡就是四年……

当然，19世纪两个男人同床的含义不如当今那样显豁，克拉默的杀招是他宣称他手里有斯比德的秘密日记，这本日记的内容——据克拉默说——足以使我们亲切地叫一声：林肯同志，组织终于找到你啦。

克拉默甚至异想天开地宣称杀害林肯的凶手布思（Booth）是个三K党徒一类的狠毒人物，特别仇视同性恋，他侦知林肯的基佬身份后动了杀机——连美国小学的历史课本都要重新写过。

美国同志这些年重写历史大有斩获，诗人惠特曼已被认定是个相公，林肯也下水了。名人之后如今望着祖先的光荣肖像心里都在犯嘀咕：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

无关风月

我喜欢读外国人的博客（Blogs），没什么文艺腔，很多人甚至根本没有自我抒发的写作。外国博客更像一群收藏者——收藏自己的玩物。烟斗爱好者的博客就是各地的烟斗日志，家私爱好者的博客就是各地的家私珍闻，美食爱好者的博客就是各地的天天菜谱。

风月是中外博客的常见主题，我常去的一家博客辑录世界各国媒体有关风月的奇怪消息，非常好玩，很多消息其实已经和风月无关，很像趣味无穷的笔记小品。

有位南非的烟草商唤作霍夫曼，他被南非国家航空公司从飞机上赶了下来，因为他要在飞机上阅读Loslyf——荷兰语的南非顶级色情杂志。霍夫曼说他在约翰内斯堡登机，登机前顺手拿了一本Loslyf，一位空姐看见了，要他扔掉，霍夫曼不愿意。霍夫曼说，空姐从他手中夺走Loslyf，翻了一下又丢在他的膝盖上，霍夫曼勃然大怒，说“你真他妈的无礼”（f**king rude），于是空姐叫来保安，把他押下飞机。

霍夫曼的辩解特别有意思：“空姐说我骂她，这是她的无知。她显然没有搞清楚‘他妈的’和‘我X你’的区别（she obviouslydoes not know the difference between f**king and f**k you）”。

Loslyf觉得这起风波给他们做了一次广告，非常兴奋，马上公开声援霍夫曼，宣布给霍夫曼先生赠送全年杂志的奖励。Losly f的发言人说，他们同情霍夫曼的遭遇，不错，Loslyf上面确实有裸照，但霍先生带上飞机的并不是一支火箭筒。

还有一条4月4号《卫报》的消息，德国考古学家在萨克森州挖出男女媾和的春宫陶俑残片，据称这件陶俑制作于7200年之前，是石器时代的遗物。风月博客很激动地写道，历史教科书需要重写，现在的权威说法性是早期人类的禁忌，但这尊男根赫然的陶俑证明性早就是人类的娱乐。

香港美人

有位在俄罗斯做生意的朋友说，莫斯科街头一分钟就能见到一位美女，上海街头十分钟也能见到一位美女，香港街头十个小时都看不到一个美女。我部分同意他的说法，青春美女在香港真不好找，二十女郎长得都不算亮眼。但三十岁以后的香港女性，会有一种特别的魅力，不是漂亮，是风韵，是多年历练造就的优雅、干练和自信。二十岁女孩青春无敌，“土”一点不算缺点，三十岁以后如果还很土，你的黄脸婆指数就会很高。香港女性的国际视野和生活教养到了三十岁以后优势明显。随便举个例子，内地二十岁的女明星比香港的同龄艺人要漂亮许多，但到了三十八岁，香港的张曼玉还有着钻石一样的光芒，内地的姐姐就没法提了。多认识几位、多了解一些香港熟女，你会感觉女人的美丽和酒一样，有时候要一点后劲。

转行

我有一个小兄弟，大学毕业后在一家房地产中介公司上班，特别不安心，不是嫌钱少，而是嫌工作单调，没有多少调情的机会，现在的孩子都很花心。

小兄弟长得一表人才，脸相接近MG的许总，在身价5亿美金的老总里算年轻的，在身价百亿美金的大户中算英俊的；身材更是了得，酥胸微露时，锁骨像章子怡一样性感。

他想改换职业，希望未来的工作环境如同大观园一样姐妹结队而来，群雌粥粥，我马上想到了夜总会，鼓励他去试试大茶壶，小兄弟婉言谢绝，表示他目前只走良家路线。

这多少也是个有一定普遍意义的男性问题。于是我向加拿大的Aron Tomasevich先生请教，他是温哥华著名的男性杂志荐稿人。他很快就寄来一篇文章：《勾搭女性的十大理想职业》。

排名第一的是滨海度假村的主管。国外有很多单身度假村，在那里做一名主管，你可以想象该有多风流。不过中国要到宏观调控成功十年以后，单身度假村才会蔚然成风。现在还早。

第二名是酒保。在情欲迷乱的酒吧，酒保是清醒的倾听人和观察者。每当酒吧打烊的时候，总会有一些酩酊大醉的女客放心地把自己交给酒保，听任他的处置。问题是小兄弟特别讨厌喝醉酒的女人。

第三名是医生。在西方，岁入几十万美金的单身医生肯定会引起派对女宾们的尖叫，而且不管在温哥华还是上海，丈母娘心里女婿职业排名永远是医生第一。唯一的遗憾是，医生这一行你想进也进不了，美国医学院新生的淘汰率是85%。

第四名是星探。到了中国，星探就是专挑女演员的剧组副导演。听内行说，影视界真正享受无边艳福的不是制片人，不是导演，不是男主角，而是副导演。只可惜中国的影视业是民族产业中最弱的一环，长年不景气，副导演的活比导演的活还要难找。

第五名桑巴教头。舞师虽好，但要童子功打底，发育结束再练劈腿，有点晚。

第六名是舞台剧演员。在上海做一名职业的舞台剧演员可能会饿死，即便不饿死也不会有更多的搭讪力气。

第七名是游泳救生员。这是一项既健康又有眼福的职业。你应该是露天大泳池的救生员，把自己晒得很黑，坐在高椅上犹如一尊铜像，你俯视全场，在一片白花花的玉腿中挑选救生对象。上海的不便之处是：美女们都在室内的短池游泳，在室内你晒不黑，也没有高椅让你像铜像一样被人仰望。

第八名是裁缝。裁缝现在更名为时装设计师。这是好职业，进入的门槛也不高。时装设计师易学难精，稍一失手就要被打回裁缝原形。好在裁缝也是一门手艺，而且时装设计师和裁缝伺候的都是女人。

第九名是司机。不是开卡车的司机，是开飞机的司机。客机机长的精义是他那套有金色纽扣的制服。大多数女生都热爱穿制服的男生，感觉他们特别可靠，飞行员又是制服男生中最容易引发遐思的职业。至于培养飞机司机的驾校在哪里，那要你自己去找。

第十名是私人健身教练。这是十大职业中最靠谱的一个。据说最腼腆的健身教练一年的艳遇也不下四十起。而跨入私教行业，只需要把章子怡的骨感练成施瓦辛格的大块。就这么容易。

明日帝国

这几天全世界男性杂志的老板都坐不住了，从米兰到金边，从雷克雅未克到圣胡安，所有的夜总会都被征用，充做各大男性杂志紧急会议的临时会场。臃肿的、抽着特制雪茄、戴着十二克拉钻戒的大老板们脸色阴沉，他们反反复复地用各种语言说着一句话：MG要出版了！他们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他们知道，虽然MG的主持人，那个瘦弱的中国女子，此刻正全身名牌地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悠闲地看着D9版的“Lost in Translation”，但只要她出手，全球男性杂志的格局就要发生巨变，他们的好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MG，那是魔鬼的缩写啊！

上面的消息是在饭桌上听到的，饭桌上的消息通常不太可靠。但翻检最近的杂志，我终于找到了证据。最近一期的MAXIM的榜首笑话（每期评选一个）传递出可靠的消息。

那个笑话说，一位男生听医生说他只能活24小时，回到家里，他把坏消息告诉了妻子，然后忧伤地请求妻子做爱，妻子当然同意，把这看成是最后的安慰。入夜，男生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看着钟，知道自己的寿命只剩8小时了，他再次转向妻子：“亲爱的，临死前让我们再来一次吧。”妻子非常通情达理，“没问题，宝贝”。他们又做了一次，随后筋疲力尽的妻子便沉沉入睡。男生却异常清醒，全无睡意，时钟提醒他，只有4小时了，他又一次地把妻子弄醒：“蜜糖，我们是不是再——”“天哪，”妻子发出尖叫，“我明天一早还要起床，你不用起床——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私。”

这一则笑话同时是一个寓言，男生象征着MAXIM和其他的男性杂志，妻子是MG，MAXIM没有明天，明天属于MG。M是“明”，G是“国”，MG就是“明日帝国”。MAXIM以悼亡的心情选中了这个并不出色的笑话。不出色就对了，MG才叫《出色》。

这则笑话的另一层含义是：忧愁的男生虽然来日无多，但他还会全力尽到丈夫的责任。这些日子，各大男性杂志依然办得热火朝天，好玩的东西层出不穷。一贯的选歌征色自不必说，有一家杂志还举办了一个历代最糟糕的性写作大赛，请读者选择他们读过最糟糕的情色文字，选择的标准是“催人呕吐”，结果铜牌给了古典名著《天方夜谭》，银牌给了一个教士的电视布道美文，冠军出人意料地被《斯塔尔报告》夺走。这份关于克林顿与莱温斯基专案的中央文件，让评选者——都是些老练的情色文字读家——浑身不自在，“读完后一定要洗一把澡才会舒服”，评选报告说那些“外科学的措辞”让人特别恶心。

吴姬压酒劝客尝

读近人关于老上海的笔记，经常看到富春楼老六的名字。富春楼老六是老上海的名妓，曾经当选过上海的“花国大总统”。说起来她也算国民革命功臣之一，当年就是她勾搭到张宗昌的第八军军长毕庶澄，天天在她的香闺里鬼混，自命为周瑜再世的毕军长从此不理军务，才令第三次工人武装起义一举成功，北伐军兵不血刃占领上海。富春楼老六不仅风华绝代，还做得一手好料理。她的名作是加荷包蛋的什锦炒饭，叫“六小姐饭”，上世纪20年代风靡上海滩。我一直怀疑“六小姐饭”是来历不明的“扬州炒饭”的真正起源。

我始终坚信青楼是中国美食的发祥地，起码是发祥地之一；坚信妓厨未必同源，起码算一个大单位里的同事。“六小姐饭”可以充当一项证据。我最新的读书心得是，青楼不仅仅对厨艺的发展贡献巨大，更重要的是，青楼本身还是餐饮业的粗大支柱。说得稍微夸张点，妓院是中国餐饮业的一部分。

老上海这类证据多到犹如沈爷的胡子和胸毛。根据研究上海青楼历史的大学者美国人贺萧的介绍，那时候风俗界流行各式各样的指南手册，指点寻芳客不要乱花冤枉钱（跑堂子最丢脸的事不是不举，而是乱花钱的瘟生，会被众姐妹同声调笑），这些妓院出版的消费指南明确告诉读者，最聪明的花钱方式就是请小姐上馆子，别的项目概免，连看戏都不行，因为戏子有可能就是婊子的相好，花钱请小姐看相好演戏，正是令人不齿的瘟生行为。妓馆对餐馆的公然支持，居然杜撰出那么荒唐的理由。

更为直接的证据是，旧日沪上寻芳客的嫖娼之道，步步与餐饮相随。老上海嫖亦有道，绝非一味专讲肉欲。长三堂子标榜的是卖唱不卖身，嫖长三堂子想要升堂入室，必须经过叫堂差、打茶围、做花头三大步骤。人情已够钱亦够，才能变熟客为恩客，姐儿才肯灭烛留髡。

而这叫堂差、打茶围、做花头三步骤，用一个字来概括，就是“吃”。饭局酒市，欲念方动，便可一纸花符飞去书寓，只要能举出芳名，书寓里的“先生”就会带着娘姨（现在叫助理）应约而至，喝一杯酒，坐上一坐，收费相当于现在的300元，这是叫堂差；几位客人相约到“先生”书寓坐坐，送上瓜子香茶，南北果点，“先生”高兴了，给你唱上一曲，收费总在千元左右，这叫打茶围；做花头是在“先生”寓所摆桌请客，一桌的花费3000元以上。在做花头到落相好之间，客人要请几回客，每次要摆几桌酒，并无定规。根据贺萧引用的材料，一个出入花丛的老手（还不是瘟生），一年的开销相当于现在的10万元，瘟生还要翻倍。

那时候，嫖妓就是请客吃饭。一年到头，要交给餐饮业多少钱！嫖客支出的绝大部分，创造的是餐饮业的GDP，并不是娱乐业的GDP。“饭”荣和“娼”盛，是一个硬币的两面。

最可笑的是，嫖界高人得到的最高奖励，还是“吃”。每到年关，一年中得到“先生”照顾的餐饮单位此时也要意思意思。于是大厨房特治四色私房菜孝敬“先生”。《春申忆旧》里记载，四色私房菜一般是精致的小菜，例如盐水虾、卤四件、红烧海参、白斩鸡。书寓先生并不私吃私房菜，她会邀请特别知心的恩客过来共享。狎客吃私房菜不必破费分文，以此为最大的荣宠。

古人李白“吴姬压酒劝客尝”的诗句，真可以借来描摹当年老上海那些赏天下至味、嫖海上绝色的快乐饭局。

不靠谱的专家

初入社会时，我相信作家是靠不住的。后来年事渐高阅历稍丰，我发现比作家更靠不住的是专家。作家信口开河时从来不戴“科学”的面具，你爱信不信；而专家一开口就以真理的化身自居，语气独断，态度霸道，常常令我们这些软弱的草民错把鸡毛当令箭，误将扯淡作圣旨。

我在见识上略有寸进，端赖见过面和没见过面的各路高人指点。没见过面的高人有一位唤做蓝四十——听起来像古龙小说里的二流好汉。他是大洋彼岸的一介网民，最近贴了一篇网文，专门揭露从古到今五大性学专家如何作弄下愚耽误苍生。

第一位不靠谱的大师是Samuel Auguste Tissort，他是18世纪驰名欧洲的医生。他的名字在中文里似乎还没有统一的翻译，有的译成提梭，有的译成铁索。有一款名表也叫Tissot，官方译名是天梭，不妨就称他为天梭大师。

天梭大师在医学上很有成就，他是梵蒂冈的顾问，拿破仑对他由衷钦佩。他最不靠谱的地方，是以毕生的精力和人类的自慰行为作战。现已查明，欧洲几百年来关于自慰种种不靠谱的谣言，策源地就是天梭。他最有名的一本医书，就是对自慰的观察和记录。在他的书里，自慰之害甚于魔鬼。自慰摧毁人脑，使自慰射手失忆、失语、失明，罹患痛风、风湿、肺痨等等各种可怕疾病，梅毒和阳痿更是不在话下，其中最奇怪的一种病是手心长毛。

第二位是19世纪的美国大师Sylvester Graham，西尔维斯特·葛拉翰。葛拉翰在美国鼎鼎大名，全麦酥饼（Graham cracker）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他是素食运动、自然食品（没有任何添加物）的大家和创始人。

他1829年发明全麦面包，主要是为了大众节欲。他认为精液是生命之井的甘露，1盎司精液等于40盎司血，滴滴宝贵，务必珍摄。他坚信男人一年性交不能超过12次。但男人的肉欲有时候无法控制。葛拉翰宣称，肉欲的根源在于吃肉，节欲从节肉开始，禁欲从禁肉开始。他致力于素食运动，推广全麦食品，就是用来抵制会让人纵欲无度的荤腥。

第三位大师是20世纪性学界的伟人，英国人Havelock Ellis，潘光旦把他的名字翻成蔼理士，周作人翻成蔼理斯，两位中国最高明的文化人都对他赞不绝口。他七卷本的《性心理学研究》今天读来仍无大错。连美国浪人蓝四十自己都承认，蔼理士的学问和为人没什么毛病。

他的不靠谱来自他的八卦。原来这位百科全书式的性学权威几乎一生都未开过荤。他三十二岁那年结婚，妻子是个同性恋，两人新婚即分居，他依然保持处子之身。不知道是天生隐疾还是环境造就，蔼理士六十岁之前一直不举。六十岁那年，他有一次误入女厕所，突然奇迹发生，他六十年来第一次勃起。花甲之年，大多数男人无奈地完成最后的降旗仪式，他却首度升旗。后来的故事不得而知。

问题是，无论后来如何，他巨细靡遗地写下性学巨著的时候，他是童男。从未开口尝味的大师写出被奉为经典的饮食指南，你说是谁不靠谱？

第四位是德国人R.F.Von Krafft-Ebing，克拉夫特-伊宾比蔼理士年长二十岁，以研究性受虐狂和性病态名噪一时。他第一个强调，任何不以生育为目的的性活动都属于病态，在他的《性病态学》里，差不多所有的性活动都被诊断成精神疾病。

第五位是五大专家中唯一的女性，也是我们唯一的同代人：Heba Kotb，考布女士。她是中东第一个执照性学家，还开了一档电视节目。她把同性恋和酗酒、吸毒相提并论，自称通过她的十二阶段疗法和催眠术，已经治好了三十多位同性恋病患。我在Youtube上看过她在当地开设的百家讲坛。考布老师包着一块金色的头巾，口若悬河，态度严厉。我相信她连异性恋都能治好，何况同性恋。

为什么要热爱新社会

“原教旨主义者”（fundamentalist）不是什么好话。它原来词义不恶，单指美国新教中一个小支派的成员，那些人确信“童贞得圣”（virgin birth of Christ）等若干基本教义，其信甚大，其名不彰，上世纪末之前连牛津辞典都不收这一词条。以后被媒体用在伊斯兰极端分子身上，众声喧哗，成为蔑称，与顽固、保守、极端同义。

金泽智（Satoshi Kanazawa）却很喜欢这个词，他的博客就叫“科学原教派”（the scientific fundamentalist）。金泽是目前进化心理学界的红人，差不多每发一文必有轰动。金泽的文章有狠劲，从不拐弯抹角，刀刀往要害上招呼。

金泽自称科学原教派并不是开玩笑，他对科学怀有信徒般的狂热。他断言，为知识而知识、追寻真相是科学的唯一目标。合格的科学家客观冷静专心，一意求真，根本不问他的科学发现会带来什么后果。判断科学学说的标准很简单：真的还是假的，或者真假莫测。舍此之外，没有其他标准。除了真与假，用别的形容词描述科学家的工作都是扯淡。没有什么科学发现是“种族主义”的，“性别歧视”的，“反动”的……科学家完全不必检点他们的发现会不会冒犯别人。说科学发现是“反动”的，如同说科学发现是“肥胖”的一样荒唐。金泽说，假如真相不讨人喜欢，不用抱歉，我们的工作就是招人厌。

科学无禁忌，真相不讨喜。金泽在他的博客里用通俗直接的文字介绍他历年的研究。他一点不怕得罪人，只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得罪人，所以他扫荡群雄或群雌一概不留情面，全部直呼其名。他特别看不惯当代女权运动，最近一期博客的标题是“为什么现代女权主义混乱、多余、邪恶？”。在到处提倡“政治正确”的西方，以伦敦经济学院高级讲师（reader）之尊，直斥江湖一大门派女权主义为“邪恶”的学术精英还真不多见。他大多数博客帖子都以“为什么”开头，可以编成当代西方新学热辣版的《十万个为什么》。

有一篇帖子叫“为什么大多数女人受惠于一夫多妻制，大多数男人受惠于一夫一妻制？”金泽的道理很简单：一夫多妻制的社会允许多名女人共同分享一个优秀的男人。从进化论的角度看，女人倾向选择与优秀基因结合传递生命。他引用萧伯纳的话：“女人的母性本能引导她宁为一流男人第十位的妾，也不愿做三流男人唯一的妻。”这样的社会对男人很惨。假定社会上的男女比例是一半对一半，如果一半男人一夫双妻，那么另一半男人就注定无妻。如果四分之一的男人一夫四妻，剩下百分之七十五的男人都是光棍。

读了这篇文章，我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热爱新社会。在万恶的一夫多妻制的旧社会，我肯定是一支一生漂泊无依的芦苇，天天过节——11月11光棍节。我更明白为什么柳公子孙大师们至今不娶。哪里是简单的不婚主义作祟。他们饱读诗书，肯定是浸泡在五马分尸十全大补的往昔历史中难以自拔。

另一篇帖子从男性的私处看女人是否贞节，研究学问的技术含量更高。在物种进化的历史上，女人是不是贞节，很难找到确凿的证据。文字记载时间太短，又不太可靠，相关的古文物古化石也无从发现。人类学家、动物学家、进化史学者知难而上携手合作，从男性的私处找到根据，判定女人并不是从一而终爱好守节的动物。

这些专家发现，在动物界，雌性动物越开放，她们雄性配偶睾丸的相对尺寸和重量就越大。当雌性动物同时有许多性伴侣，她实际上便激发了这些伴侣之间的精子大战。传宗接代的繁殖本能是动物的天性，雄性动物发觉自己和众多的同伴共用一个繁殖工场，便会把雌性动物的身体当成鸟巢，展开精子间的奥运竞技，铆足了劲看看谁是百战百胜的博尔特，谁是临阵脱逃的刘翔，看看谁的精子首先攻入子宫，占领卵子，赢得生育。最后的赢家会有更大的睾丸、更多的精液——精海战术往往是取胜之道。相反，当雌性动物谨守妇道闺门深锁不事二夫，她的性伴侣缺少竞争的刺激，睾丸就不思进取，轻小如故。灵长类动物中，大猩猩（gorilla）从无外遇，丈夫的睾丸只有体重的0.02%，每一次射精的精子数量5000万。而猩尽可夫的黑猩猩（chimpanzee），雄性的睾丸是体重的0.3%，每次射精的精子数量6亿。人既不像黑猩猩那样急色，也不像大猩猩那样寡欢，男人的睾丸是体重的0.08%，每次射精的精子数量2.5亿。

正像老电影《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的台词所论，女人的外遇“比麦当娜少，比戴安娜多”。

才子佳人

So Gay

电视节目主持人、作家蔡康永在台湾红得发紫，在大陆人气也非常高。网络上著名的维基百科已经有他的专门词条。上海的一位同志提到蔡康永便会收起他一贯嗲嗲的口气，坚定地说，下次他要来上海，我一定把他奸了。大陆的不少gay相当粗糙，但是粗暴的热爱也是爱。

十年前，我在台湾《皇冠》杂志上读过他写的《我的铁达尼号》，是我喜欢的才子文章，以后一直留意他的文字。过了几年，朋友从台湾捎来他的新书《再错也要谈恋爱》和《欢乐三国志》，据说是当时的畅销书，不过读后大失所望，文字松松垮垮，意思也很浅薄，无复当年才情。那时候他已经主持多档节目，啰嗦的谈话显然影响到他的文字，而且那几年他还没有出柜，写作身份也有些尴尬。去年读到《那些男孩教我的事》，让我眼睛一亮，内容虽然没有书名那么耸动，但文章漂亮，感觉有日本文艺散文一类的空灵。看来在说话和写字之间他找到了一种平衡。

让蔡康永暴享大名还是他的主持人角色。我觉得他是文化人和下流传媒结合的典范。蔡康永之前，文化人在电视里形象通常十分可笑：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打着领带，一脸庄严，说着拗口费解的长句子，自以为是专家而误尽天下苍生。蔡康永洒脱地走入电视，精致地展示自己的低级趣味，他比艺人还要会穿衣服，他比粗口天王更不认同主流价值，对让自己名利双收的电视网他保持着一份文人的清高，同志身份又赢取了明星般的绯闻花环，蔡康永在中文世界里第一次证明电视也能成为文人手中的利器。

我特别欣赏他主持的《两代电力公司》，对人间万象有温和的同情和尊重，同时也不有意挑衅大众的伦理观。看他的节目，观众会慢慢地感到没有什么人比我们更高，也没有什么人比我们更低。他特别反感大众媒体的妄自尊大盛气凌人，他从来不会说“让我们看一段VCR”那种圈内黑话，他老老实实地说“让我们看一段录像”。

So Nice，So Gay.

毕倚虹

如果有人要编一本《海上才子史》，肯定要留一章给毕倚虹，他的倡门小说《人间地狱》在同类说部中独树一帜，当年疯魔无数读者，袁克文推崇备至，说它“结构衍叙，有《儒林外史》、《品花宝鉴》、《红楼梦》、《花月痕》四书之长”。毕倚虹风神俊朗言辞便给，是北里豪客，与众多倡门姐妹情丝牵绕，所以写《人间地狱》特别得心应手。可惜才子大多天不永年，毕倚虹三十五岁就病逝沪上，袁寒云的挽联上联是：“地狱人间，孰能赓述？论当世才名，自有文章不朽。”

毕倚虹是扬州仪征人，本名毕振达，号几庵，毕倚虹是笔名，他的笔名比本名响亮许多。张爱玲很欣赏上海人的“通”，说她去买肥皂，“听见一个小学徒向他的同伴解释：‘喏，就是“张勋”的“勋”，“功勋”的“勋”，不是“熏风”的“熏”。’”《海上旧闻》记录毕倚虹的一则逸事，可为上海人通顺的谈助。倚虹之倚，读音为“椅”。当年上海福州路会乐里门口有家餐馆叫倚虹楼，常有文人聚宴，毕倚虹因为餐馆与自己同名，格外照应，在报上替它宣传。但多数上海人说到倚虹楼，都读成“奇”虹楼。有一次毕倚虹到倚虹楼赴宴，叫了一部黄包车，叫他拉到倚（椅）虹楼，车夫瞠目以对：哪里是“椅”虹楼？拉到目的地，毕倚虹说：到了。黄包车夫抬头一看招牌，叹了一口气道：明明是“奇”虹楼，你偏说是“椅”虹楼。毕倚虹对读“椅”为“奇”心里早就有气，脱口说：这个字去声读“椅”。想不到竟惹恼了黄包车夫：你也认字吗？请你回家翻翻字典，我也是大学生出身呢。毕倚虹回家真的翻了康熙字典，果然注着“集韵，与奇同”。那时候的上海小市民都风雅如此。

毕倚虹的祖上是清朝的名臣毕沅。毕倚虹的父亲毕畏三是清末的秀才，民国的官僚，曾任浙江烟酒公买局局长。毕倚虹做过晚清的小官，而且差点成了外交官员，清政府在爪哇设领事，毕倚虹受命为首任领事随员，但行至上海便发生辛亥革命，倚虹从此离开仕途，成为文学青年。多年以后，毕倚虹的三公子毕季龙超越乃父多多，成为联合国副秘书长。毕季龙的弟弟毕朔望也做过外交官，后来是外交学院的名教授，当代中国一流的翻译大家。毕家长子毕庆昌是地质学家，台湾大学的教授。我读过一篇介绍江苏扬州的文章，说到“人杰地灵”，江泽民之后，就是毕家人物。

毕倚虹创办、主持、参与过多种报刊。他创建了中国第一本影评杂志《银灯》。以文学家兼做影评人，百年上海，也只由毕倚虹和毛尖两人前后辉映。

驳柳叶的尖姐论

柳叶公子一生阅女无数，最看好的就是尖姐。

他说以后退休了，他会写书，书名是《海上十二明珠》，尖姐将是名列第一的“海洋之星”。“你看她，不仅事业成功，而且家庭圆满，生子赛神仙，得夫似贪官。老公选得多好。东北人，乱世做贼，治世做官，任凭世道多变，左右都能捞钱。眼光真准啊，当年看上他的时候，他账上才三百万美金，也就是一个一般的成功人士。”在他粉红色的集美斋里，柳公子向天花板徐徐地吐出烟圈，讲述着他尖姐论的写作提纲。

我虽然佩服柳叶，但不能容忍他把尖姐和王总的关系讲得那么庸俗。我当即反驳柳公子道：“尖姐和王总这对神仙眷侣之结合，完全出于两位对文学的共同热爱，绝无世俗利益的考虑。尖姐与王总心灵契合之前，根本没有去银行查过王总的存款。她也是宁波大户人家出身，怎么会看得上一点臭钱？要知道她的族谱中几百年来出过多少人物？有贩私盐的，有开妓院的，有漕帮的龙头大哥，有日月神教的女谍，有情报局长，还有威震英伦的大文豪。而且关于尖松恋，子山先生有很翔实的考证，绝对无关金钱。”

柳叶公子的好处，就是从善如流。听到子山先生的名头，他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子山先生考证的要点是，尖姐自幼百炼成钢，什么样的书都读过，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事都经过，全身上下无一弱点，唯一的练门就是听不得人们讲段子，一听就会全情投入，她对段子的热爱已经到达痴迷的地步。王总通晓各国的民间短文学，酝酿多日，一击而中。

那天在五台山下，王总和尖姐并肩而坐，遥望山上白色的塔顶，王总悠悠地说：“尖姐，你放心，我会永远忠于你。你那么漂亮，我过去的女朋友相当地难看，如果她不是离我去了非洲，我都会一辈子对她好。”尖姐问：“她有多难看？”王总说：“她爸爸是个农民。每逢暑假就叫她站到玉米地当稻草人吓唬乌鸦。结果她不仅吓走了乌鸦，甚至还有乌鸦吓得原来偷走的玉米都送了回来。”

尖姐一下子被打倒了。她用萧珊八十年前仰望巴金的眼神望着王总说：“你真好……”

才子沈宏非

沈宏非是上世纪80年代的上海才子。上海是个职员之城，才子不宜，才子待久了会觉得气闷。于是他飘然远行，先到广州，再去香港，后来又回到广州，一别上海廿年后，反认南国是故乡。

沈宏非现在文名满天下，有道是有井水处有金庸，有村镇处有高阳，有专栏处有宏非，办报够时尚必设副刊，副刊有品位必开专栏，专栏要出彩必请沈公，凡是请沈公出山的编辑都懂这个道理。沈公文章，不谈风云，只谈风月，尤精饮食男女之道。这些年他几乎一年两书，他近期的计划是出杂书四种，食经三种，爱经两种，合为四书五经。《给大熊猫看小电影》是他杂书之一。

照我们这些升斗小民的看法，沈公已经很有成就，除了万恶的低稿酬制度使他还是无贝之才子，没当成有贝之财主，尚不能跻身福布斯年度名人百强榜，他的人生差不多接近完美。但他自己并不这么看，他并不快活，甚至还有一点忧郁症。

为什么会这样？我琢磨许久，终于明白：煮字疗饥只是沈公的余技，他生错了时代，眼下他虽然能够在空间上腾挪，从上海搬到广州，却无法在时间上移位，飘向未来或回到从前，他应该早生一百年，或者晚生一百年。晚生一百年，基本上能赶上共产主义，那时候人人快乐，不必细说。早生一百年，以他的才华和性情，恰逢封疆大吏方面大员开幕养士，沈公必为名幕。长才展布，高则为陶澍门下左宗棠，低则为黎元洪帐中饶汉祥。饶汉祥写杜月笙的名联“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尺五天”也是能传世的文字。文章为世人所重，日子无衣食之忧，常有文酒之会，那才是沈公的极乐天堂。

和沈公聊天，我和他都觉得从一点私心出发，科举制度实在不应废除。有科举制度在，文章取士，沈公四十岁前必中进士，我六十岁前也能考上秀才。秀才见到县官不必磕头，在街坊里也算个人物。

养士是中国文化的一个好传统。当下特别有钱的企业家，如能甘辞厚币，请沈宏非顾问情调咨询品位，保证不会失望，比养个姨太太体面多了。

蔡嘎亮

上个月，一位朋友说他在国际电影院的剧场里看了一场演出，一个人的上海话脱口秀，表演者叫蔡嘎亮。“蛮斩蛮斩。从头到尾巴统统是黄段子。”朋友说。

大家相约一道去看看。一约就约了一个月。这个周末，十来个人浩浩荡荡终于成行。

我们去观摩前一个礼拜，蔡嘎亮已经被上海各大媒体报道。说来有点莫名其妙，他在国际电影院连唱带说混了十年，没有一家报纸前往采访。现在北方出了一个草根相声明星郭德刚，上海的电视报纸也有了想法，天外彩虹和脚下的易拉罐都有五颜六色，只要弯腰拣起来就能红，于是侦骑四出，最后探到在蹩脚的夜店里艰难谋生的蔡嘎亮。一夜之间，本名叫蔡如华的蔡嘎亮成了本埠新出炉的名人。

他的场子真热，烟雾腾腾，满地瓜子壳。蔡嘎亮边唱边说，情绪极高。他连连表扬自己：“伊在真格搞大了。昨日电视台，明朝BBC还要来。阿姐快过来帮我合张影。过两年侬好哧牛逼，讲侬帮蔡嘎亮有花头。”座中一半是中年妇女，听着他暧昧的打趣嘎嘎大笑。上次看过他表演的朋友说，今夜和上个月最大的区别是，他一个黄段子都没有说。

同去的朋友里有一位本地电视台的当红主持，他把帽子压低，不想被人认得。蔡嘎亮的眼睛特别毒，余光很快就扫到了他，马上兴奋地宣布：“阿拉阿哥来了。格记真格大出来啦。有请上海电视台名主持某某某。”

他认出电视台主持人后，脱口秀里的上海话明显减少，国语越说越多，自编的台词里加进了“我的节目是有文化的”，“前两天，某某部长表扬我联系群众，健康生动”一类的表白。

带路的朋友连连叹气：“上海人太求上进。一红脸就变，下流话不说。才见报一星期段子全没了，过一个月恐怕要领读政府工作报告。”演出结束前，电视台主持人应邀上台表演了一段小节目，略带粗口。朋友又在下面说：“搞反了搞反了。电视台主持人说的是道地的夜店节目，审查不一定能通过。蔡嘎亮现在倒是干净得像在电视直播。”

第一闲人

中国的文化理想是做贤人、圣人、完人，不过要做成这三种人太难了，放眼百年中国史，乌龟王八蛋不少，圣贤和完人几乎一个没有。

其实比贤人、圣人、完人更有吸引力的是闲人、剩人、玩人，闲人能不事生产，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剩人是多余之人，君子不党，不立门户，不依宗派，处处都是圈外人；玩人消遣人生，一路尽兴玩来，既能享艳福，也会享清福。做贤人、圣人、完人很难，做闲人、剩人、玩人也不容易。

上海有条小马路叫凤阳路，原来叫白克路，白克路上有条弄堂叫侯在里，上个世纪90年代拆除，原址上建起同济医院的病区大楼。我小时候常去侯在里看亲戚，亲戚家隔壁住着当年宁波滩簧的头牌名旦，似乎是坊间第一名人。后来读了一点书才知道，侯在里短暂历史上的真正名人是袁世凯的老二，寒云公子袁克文。

袁寒云是近代以来难得的闲人、剩人、玩人。以他一生的行事论，闲、玩二字应无疑义，剩字似有出入，因为他是青帮中的大字辈，还收过门徒，不过袁寒云投身侠林只是为了避祸，并不是《教父》里马龙·白兰度那样的角色。

近人都把他说成曹子建，他比曹植可风流多了。袁寒云一生中和他有妻妾名分的有十五六人，而且都是尤物级佳人。其中比较有名的是清吟小班名妓薛丽清，嫁进袁家生下儿子后，竟以新华宫里拘束太多离宫求去，袁寒云居然也同意了。薛丽清离开袁家跑到汉口，重入江湖再张艳帜，与生张熟魏大聊袁家逸事。她说袁二公子：予之从寒云也，不过一时高兴，欲往宫中一窥其高贵。寒云酸气太重，知有笔墨而不知有金玉，知有清歌而不知有华筵，且宫中规矩甚大，一入侯门，均成陌路，终日泛舟游园，浅斟低唱，毫无生趣，几令人闷死。当年的太子，知笔墨不知金玉，知清歌不知华筵。

袁寒云玩古董，那是真正的风雅。他收藏过宋版的《李长吉集》、《鱼玄机集》，元代的巨幅佛像，古钱币，外国的古金币等各种宝贝。他收藏纯粹出于玩心，目的就是欣赏把玩摩挲，兴尽则视若浮云，或散诸友好，或万金购入者以千金出之。现在的藏家，哪一个及得上袁寒云的潇洒？袁寒云是书画名家，他没钱便卖字谋炊，在《晶报》上登出以书画易物广告，不必现金，有北京种极小狮子巴儿狗，或者裸体照片他都愿意交换。

袁寒云最有名的诗句是“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微讽袁世凯帝制，当年就被人称为“历史上有位置的一首诗”。到了上海，朋友和他聊天，谈到这首诗，他说：不错，当时有过那样一首诗，可惜我不留稿，又是健忘，如今竟想不出说些什么话了。闲人心思剩人风度玩人境界从不理会“历史上有没有位置”一类的鸟事。

糖僧苏曼殊

太史公著《史记》，有《刺客列传》，沈爷编《天下美食》之余，发愿著《食记》，我建议他一定要设《食客列传》。

刺客不见得武艺高强，他们的高招是不怕死。食客未必是美食家，他们的强项是喜欢吃。食客就是馋痨肧，他们好吃，见到对味的食品（对味不一定对胃，很可能伤胃），就像色鬼见到美女，美女见到名牌，就像贪官见到美元，纪委见到贪官，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必须拿下而后快。为求一快，不算账，不惜身，甚至可以搭上性命。

中国食客，第一人当推苏曼殊。他在食客中的地位，相当于秦始皇在暴君中的地位，陈良宇在贪官中的地位，章子怡在明星中的地位。他是诗人，小说家，又是出家人，曼殊是他的法号，后人尊称曼殊上人。他1844年生于日本东京，东京当时叫江户。他的身世至今不能完全确定，他至少有一半日本人的血统。他五岁时随父亲回到中国，十二岁在广州长寿寺（一说慧龙寺）出家。十三岁时奉师命返日省母。

苏曼殊自小十分聪慧，四岁初学绘画，九岁从西班牙牧师学习欧洲文字和西方文学，十三岁就读东京上野美术学校，两年后进日本早稻田大学攻读政治学，后来又在日本的军校学习军事。他一生漂流，从少年时开始就多次往返中日两国，曾游历东南亚诸国，还到过印度。

苏曼殊通英文、日文、梵文，雨果的《悲惨世界》由他首译成中文（从英译本转译，书名译为《惨社会》）。不过他最有名的作品是言情小说，二十九岁时写成的《断鸿零雁记》风靡中国半个世纪，直到今天还有人在读。

他写言情小说有不少新招。譬如写到男女情种生离死别情话绵绵伤心欲绝肝肠寸断之时，他会配上日月无光狂风怒号暴雨倾盆惊涛拍岸的场景，为情景交融之说别开生面。当然，现在的读者见得多了，再看到这么做作的描写会倒胃口。但是在一百年以前，中国人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故事，那时候有多少人为断鸿零雁疯狂。上个世纪初的新文化运动对青年生活的一大贡献是教授恋爱，当时青年恋爱读本不是胡适写的，也不是鲁迅写的，就是这位和新文化运动没什么关系的曼殊和尚写的。苏曼殊言情小说传统的第一代接棒人是鸳鸯蝴蝶派，第二代接棒人是琼瑶。

柳亚子是苏曼殊的好朋友，他说苏曼殊在中国“不可无一，不可有二”。为什么说他“不可有二”？因为这个和尚的生活太乱了，比现在的娱乐界还要乱。苏曼殊一生有无数女朋友，有不少还是青楼佳丽，他死后的遗物中最多的是各方女子送他的脂盒香囊，他的言情小说基本上取材于自己的恋爱经历。他的高明是他的情史乱而不脏，尽管有许多异性腻友，但曼殊和尚从未破过色戒。他是情僧，不是花和尚。茗山大师说自己在“禅堂参悟，而曼殊于妓院得道”。

苏曼殊混乱生活的另一个标志就是他的暴食症，他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名的甜食狂人。他三十五岁死于上海的广慈医院，就是给甜食害的。

他十七岁从日本返回广东，居法云寺，深得主持赏识。住持看他还是个孩子，常常赠他糖果糕饼。自此他养成好食糖果甜食的习惯，自称糖僧。他二十几岁时去东南亚游历，每天五六十枚甜果，结果肠胃炎发作，差点客死他乡。他自记在杭州曾“日食酥糖三十包”。他的同事周越然回忆：他最爱吃蜜枣，“有一次，他穷极了，腰无半文，他无法可想，只得把金牙齿拔下来，抵押了钱，买蜜枣吃”。他死前三四年，肠胃病已经非常严重，住在日本还是天天莲子八宝粥，病情加剧，两日一小便，五日一大便，但他仍不思调养，因怀念国内的多种甜食而决定回国。终告不治。

一个和尚，仪容出众，兼有孙甘露的清秀和沈宏非的美髯，不忌荤腥，酷爱甜食，不守清规（他曾经想当刺客，去刺杀和他意见不合的康有为），那么喜欢女人，那么会谈恋爱，那么会写小说，有那么多的女朋友，却没有一夕皮肉之欢，仅仅是因为受到佛法的感召？我有点怀疑。

希望食物学家、生理学家、心理学家、食物生理心理学家有以教我。

风的女儿

《只为与你相遇——王秋杨的珠峰日记》书名取自仓央嘉措的情诗。既然活佛里能出仓央嘉措那样的浪子，那么富豪中也会有王秋杨这样的“风女”。王秋杨说自己是“属风的”，向往风的自由，她也像风一样地吹遍世界各地。她徒步漫游欧洲、南美洲、南极、北极，她登顶哈巴雪山、四姑娘山、厄尔布鲁士峰、慕士塔格峰、乞力马扎罗峰、启孜峰、文森峰、卓奥友峰、珠穆朗玛峰，是首位到达地球三极（南极点、北极点、最高点）的华人女性。

她有一种风一样自然的力量。听她谈话，如清风徐来，从容、坦白、自在、不炫耀、不矫饰。但她是有力量的，没有人能改变她的原则，就像唐诗中的风，“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也可以“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这本珠峰日记，有人建议用“独步珠峰”、“征服珠峰”一类人定胜天的虚妄大话作书名，王秋杨不为所动。她说，登山的人，绝不会有征服自然的狂妄想法。在亿万年亘古不变的大山面前，你只会感到人的卑微和渺小。现在的书名，取意仓央嘉措，把山幻化为敬爱的情人。

作为将门之后，身家亿万的富豪，王秋杨有难得的敬畏之心。现在大陆的有钱人，除了对检察院、税务局有所惧怕之外，有几位还能秉持对天地神明的真正敬畏？敬畏是神圣的情怀，保持敬畏，是大自然给王秋杨最大的恩典。王秋杨的自然之旅教育着她，也滋养着她，她的风韵中有山的端庄和风的灵动。人的经历有时候会像影子一样追随着你，就像你在其他许多富豪的身上能看到桑拿房的雾气。

王秋杨漫游地球，每一步都要靠人民币垫着，她并不回避她很有钱的事实。这么多年的行程，花销应该上八位数了。这些钱花得很值：它造就了一个非常优秀的王秋杨。你看到她，能感觉她的个性从来没有受过斫伤，她的人格很完善，有敬畏心，有慈悲心，她的女性魅力是高贵的。这些年来，我们见过太多的美女，见过太多的富婆，但很少见到自然尊贵的优秀女性。上个世纪初，为中国文化辩护的先哲说，优秀文化的标志就是造就优秀的人，尤其是优秀的女人。王秋杨身上很多现代的品质，未必会被先哲完全认同，但她确实是这个时代自然尊贵的优秀中国女性。和其他国家自然尊贵的优秀女性相比，她不会逊色。

比尊贵更可贵的，是她毫无骄衿之气，对生活的感觉非常朴素。《珠峰日记》里记录她在拉萨看病，一位病友的陪床是大车司机，“他听说我常来西藏，问我到这种地方到底想干啥？这里太可怕了。我也不知怎么回答，就说登山。他更觉得荒唐，又问我：‘你是干啥的，单位怎么就能给你发工资？’我只好说自己做买卖，他说看我这样，估计也是每年把挣的钱全玩完了，想不通，觉得很胡闹，说你这么一年光玩也得花好几万吧，我吓得更不敢说实话了”。和大车司机分手后，王秋杨的感慨是：“想想是啊，生命多可贵，生活多可贵，又都是多么的不容易，面对为生存而拼命的他们，我能说什么呢？”

聊星

“李敖”的发音是Li Ao，连读读做liao，聊天的聊。一名成谶，古稀之年他真的成为红遍海峡两岸（尤其是大陆）的电视聊星。李敖四十岁之后的文章已无足观。但他的一张利口在读书人中允称第一，指天骂地，老而弥硬。

他不算学者，也不是思想人物。他是个言论人物，娱乐时代媒体时代电视时代把他造就成言论明星。李敖自称每天读书十小时。我想他读书不是为了问学，不是为了释惑，而是为他下一次的言论表演做功课。他一是留心搜集有剧场效果的逸闻、警句、噱头，令每次表演都有爆点；再是留心搜集论敌的黑材料，用于他黑手党式的言论袭击，务必将论敌置之死地而后快。他没有实事求是之心，没有慈悲恻隐之心，没有改过向善之心。

不过，对社会而言，对政治而言，对大众而言，这样一个哗众取宠的言论明星，比书斋里的思想家学问家要有用很多，有趣很多，有益很多。他的大陆之行，虽然发表的言论中没有多少特别的真知灼见，但他半真半假装疯卖傻指桑骂槐的表演，对于大陆沉闷猥琐的言论局面还是一种积极的冲击。李敖做得到，那些书生做不到，不能为，或者不敢为。

李敖被请上天安门，主人请他坐一坐当年毛泽东、周恩来坐过的椅子，他敬辞而退，怕被烫到。他为天安门留下题词：休戚与共。休是喜乐，戚是忧虑，李敖别解成语：喜乐因为“共”，忧虑因为“共”，一语道尽当代中国人的祸福荣辱。

言论明星和其他娱乐明星的经营大同小异，只是李敖没有经纪公司援手，全靠自己打理自己。明星要靠绯闻包装，李敖就做自己的狗仔队，自己公布历任情人的照片和消息。他还是自己的媒体公关，有机会就利用各种场合非常夸大其词地表扬自己的新旧作品。他深知自己的嚣张树敌多多，便当上自己的保镖，在台湾出门总是带上折叠刀瓦斯枪。他活得并不容易。

这辈子他真正佩服的是那些狠角色。他在台湾无人不骂，但从不得罪江湖黑道。他在电视上大放厥词，称赞拉登和恐怖分子。他知道，和那些人比，他还是个孬种。

那个爱猫的疯子

他爱猫，画猫，曾经贵为英国猫协主席（chairman of thenational cat club）。

他是个怪人，一生言谈古怪行为离奇，终于被认定得了疯病。他的晚年——人生的晚年和创作的晚年——在疯人院里度过，他在那里过得很逍遥，心安理得，并不凄凉。他身后也不寂寞，他的画作、他的病史，被人反复讨论。他留下的作品很多，直到今天仍然是欧美收藏市场的抢手货，市场上比他真迹更多的是仿冒的赝品。

他叫路易斯·韦恩（Louis Wain），生于1860年，死于1939年，去世至今已有七十年。他只是个插图画家，算不上艺术史上的大人物。但喜欢他作品的人真不少。他笔下最传神的是溜溜圆的猫眼，像我这一类有大眼心结的小眼人看到了会很喜欢。台湾女歌手王若琳今年的新专辑就用了韦恩的画。

他生在伦敦，独子兼老大，下面还有五个妹妹。他是唇腭裂患儿，俗称兔唇儿。他出生时还没有嫣然天使基金会，就是有也不知道亚鹏大叔肯不肯收治英国病人，所以当时的医生建议他十岁前不要上学，免遭同学的欺负。他上学后很孤僻，常常翘课，一个人到处乱逛。

二十岁那年，他父亲死了，他于是辞掉了美术课的教职，成为一个自由画家，准备用画笔养活他的母亲和妹妹。他五个妹妹都终身未嫁，和母亲住在一起。唯一离家的妹妹是因神经错乱而送院治疗。

二十三岁那年，他娶了他妹妹的家庭教师、大他十岁的爱米莉为妻。维多利亚时代娶大娘子并不光彩，不比现在会广受表扬。这段不被祝福的婚姻存续了三年。爱米莉婚后不久便罹患乳房癌，三年后去世。爱米莉留给他一笔终身的财富：让他成为享誉世界的猫咪画家。养病期间，他们养了一只叫Peter的猫，他画了很多Peter的素描。爱米莉建议他的创作以猫为主题，鼓励他向报纸投稿。1886年，他为《伦敦新闻》所画《小猫的圣诞晚会》大获成功，画中有150只猫，穿着人的服装，像人一样站立，富于人的表情神态，像人一样地聊天、嬉戏、玩乐。

从此以后，他的猫咪画大受欢迎。他笔下的猫，穿着做工讲究的时髦衣衫，演奏乐器、打高尔夫、喝威士忌、盛装观摩歌剧、品茶、抽烟、钓鱼、玩牌……既是猫，也是人，有猫的天性，也有人的习气，画风诙谐，极富情趣。以后的几十年里，他像避孕套一样地为人爱戴。声名远届大洋彼岸的新大陆。美国的赫斯特报系专门请他去美国作画。他本人也很勤奋，每年都有几百幅作品，创作了一百多本童书。1901年到1905年，还专门出版了韦恩年鉴。声望之隆，华人圈里大概只有四十年名气不坠的金庸差可比拟。

有人说，韦恩画猫以前，英国的猫是女佣才会收养的下等宠物。韦恩画猫以后，猫变为绅士贵妇的玩物。

不过韦恩的脑子一直很乱，胡言乱语，行为乖张。五十七岁那年，他被判定得了精神分裂症，被送入医院，直到1939年去世再也没有复原。他患病后，英国各届名流成立了一个专门供养他的基金，令他不至于潦倒以终。他居住的医院条件很好，风景优美，群猫为伴，他在疯人院里绘事不辍，还留下了一堆画作。

后人研究说，韦恩长期与猫接触，可能被寄生在猫科类动物身上弓形虫传染得病，这种病叫住血原虫病（toxoplasmosis），住血原虫病会直接引发精神分裂症。更有意思的是，有人研究了韦恩患病以后的绘画，发现随着他病情加重，他的画越来越抽象。先是猫身后的背景已经不再是具体的树木房屋，代之以抽象的图案。接着猫的身体也渐渐地幻化为几何图形。最后，猫面目全非，连他最著名的漂亮猫眼都不见了，猫变成了猫形的一团云雾。韦恩不同时期的图画，已经成了精神病学教科书的图例。在youtube网站里就有一段三分钟的视频，介绍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心路历程，题目是“疯画家路易斯·韦恩”。

翩然一燕叫流氓

老成的朋友告诉我，网络的言论区太脏了，出没的尽是暴民、花痴、性变态、娈童癖、自慰教徒、躁狂病人、抑郁症患者……总之，那里就是一个大粪坑。我比较同意他的看法，多年逐臭，没见过几只好鸟，但也偶有例外，譬如最近看到有一燕翩然飞过。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好燕，大名叫流氓燕。流氓燕是个女文青，写过几篇很厉害的文章。

她最厉害的一篇文章叫《强奸全攻略》，“强奸”这个字眼用得过于夸大，她传授姐妹们的其实是诱奸攻略。

男人共有六类，她说，第一是宁采臣式的古典美少男，第二是郭靖大哥式的木讷处男，第三是韦小宝式的风流智慧男，第四是黑旋风式的粗暴荒蛮男人，第五是周伯通式的老顽童大男孩，第六是段正纯式万花丛中过朵朵皆留情的男人。

六类人流氓燕各有攻略，分而治之。举个例子，她对付郭靖大哥式的木讷处男：“第一步是引诱他看A片，然后装做不懂的样子说，‘哥，玩过吗？’‘没有’。‘我也没有’。他不说话，你就接着说。‘哥，我想试一下，我都成人了，你吻我。’‘不好吧，我不好意思。’‘你不好意思就让我来。’然后就别管他答不答应，因为他肯定不敢答应。就吻他。然后呻吟着，告诉他，‘哥，我好热，我好想，怎么搞的嘛，我从来没有这样的，都怪你。’那家伙肯定木了，然后你就翻身上去，‘不嘛，我要，我要，你脱衣服，不脱我不理你了，我生气了。’他一定会脱的。下一步，你得在下面，千万别爬上去。闭上眼睛，‘哥，你会吗？’不会他也得装一装会啊，慢慢的，他会喜欢上这个游戏的。”

流氓燕喜欢明清小说中对女人的描写：“脸儿，鸡蛋新剥；腮儿，桃花新绽；齿儿，匏犀新削；口儿，樱桃新破；项儿，香粉新捏；手儿，玉笋新纤。”

以后有人（也许就是她自己）把流氓燕的照片贴上网。但见她眉若木炭新烧，眼若地缝新开，人若木桩新立。拥趸不干了，宁采臣郭靖段正纯们纷纷发贴，觉得不好看的人就不应该写好看文章。流氓燕特别平静，她回答网友：“长得丑被人骂是应该的，你们不要见外，我受得了。”网友说：“你受得了，我们还受不了哪。”

送思动

明天要去送思动。

思动曾经是专业琴师，有非常好的音乐感觉。与他相知极深的朋友说，他有第一流音乐家的感觉，但他的表达太羞怯，所以他不是第一流的音乐家。后来我们一起做书店，他挑的店堂音乐特别恰当，常常会有顾客硬缠着营业员要出高价买下那些唱片。他并不为这件事高兴，过了一阵子干脆把自己最喜欢的唱片统统搬回家。

他并不是成功的艺术家，不过他有太强烈的艺术家气质。他品位极高，生性洒脱，喜欢一切美丽的东西。说他是真正的艺术家，因为他永远不会与时代合拍。他的老朋友说，不管是好的时代，还是坏的时代，他永远格格不入。他是“文革”时代下乡的知青，活得不舒服。改革时代，他还是不开心，太多的事情让他不顺心。他没有太大的理论兴趣，并不想探索社会生活的究竟，他就是看不惯。他渴望能给自己围造一个艺术、自然的小天地，与世隔绝，管他冬夏与春秋。

对朋友孩子般的真诚，是他最迷人的地方。他有那么多的朋友：三教九流、高官显贵、贩夫走卒、和尚喇嘛、小老板、大文人……真的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令人称奇的是，与朋友相交，他从来没有什么利益勾结。他交友无数，可以说没有一个私敌。他一生不信仰任何主义，硬要给他派一个主义，他应该承认他信仰朋友主义。他看重朋友，不负友情。这样的人，大概很快就要像恐龙一样彻底灭绝。

思动与朋友在一起一直嘻嘻哈哈，但他从来不开过分的玩笑。我记得他说过最好玩的话是自嘲。有一次吃饭他忽然扬起脸，温和地笑着说：“老了老了，现在牙缝里都能塞进一根筷子。”

他其实正当壮年，1952年生人，今年才五十三岁。谁也没有想到他真的会以那么快的速度老去。11月30日凌晨，大面积心肌梗塞凶猛地向他扑来，从发病到去世，只有半个小时。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明天就要送思动上路。我想了两句话，明天将烧在他的灵前：此生已是真朋友，来世还做好弟兄。

魏三爷的女人

魏三爷叫魏景蒙，去世已有二十多年，生前是台湾新闻界的大才子。他在大陆知者不多，有些老人会知道魏易——当年与林琴南一道翻译福尔摩斯的合作者，他是魏三爷的尊翁；几乎所有的人都会知道张艾嘉——天才的电影人，黄霑称她是台湾电影的教母，她是魏三爷的外孙女。

魏三爷说，把“魏”字拆开，是一千八百个女鬼，他一生要和这一千八百个女鬼纠缠，真个是桃花桃花满天飞。魏三爷的女人，大多出自风尘，他后来撰一联语：“世界上无真学问，风尘中有大英雄。”魏三爷的女人里，最特别的是陈薇。

陈薇和魏三爷的年纪差三十多岁，他们认识的时候，陈薇才十五岁。陈薇唯一的亲人外婆过身后，魏三爷把她和外婆的灵位一起接进魏家。从此，魏三爷便是陈薇的“情人、丈夫兼老师”。陈薇初进魏家，连牙膏和发蜡都分不清。魏三爷手把手口对口地教她识字、读书，教她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义和平的四维八德。陈薇在三爷的调教下，不但替他开花结子，而且写得一手好文章。

从名分上讲，陈薇在魏家屈居小星，甚至可以说是偷偷摸摸的二奶，但她德言容工俱佳，贤淑贞慧不让《浮生六记》中的芸姑专美于前。魏三爷和她同居后，命中女鬼还是不断跟进，厉害的还会上门，魏三爷教育她：“为了我对你的这一份诚心相爱，你得忍耐，不要跟人家吵架，不要让人家说魏家的女人没风度。”有一次，有一女鬼以死相逼，陈薇怕闹笑话，竟放魏三爷去与女鬼共度良宵了却相思。魏三爷出门前还写下一首诗：“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陈薇晚上也做了一首诗：“卿卿我我恋爱中，多少欢乐两相拥。梦里柔情千万种，醒来难以人争宠。好梦易醒世事空，情丝未断缘欲终。今宵梦境已不同，空留怀念长夜中。”第二天一早魏三爷回家，两人共吟小诗，泪眼相对，别有一番风光。

陈薇长得很漂亮，四十岁时依然长身玉立风姿撩人。魏三爷死后，她不争遗产，所得不多，靠毛衣编织贴补家用。后来她追忆魏三爷的相思文章在报章刊出，竟成为上世纪80年代台湾最红的作家。有人自称魏三爷的生前故交，读了陈薇的文章后写信给她，说“你是真的名花如玉的女人，我好想跟你在一起，不管你认我——为父为兄为夫均可”。陈薇的回信落落大方：“我过去一直深陷于情感的旋涡中，如今故人已去，了无牵挂，我已很习惯目前的清净生活，以后请不要再提此事。”

得妻如此，得妾如此，岂不是中国所有书生型男子的最大梦想？

有腔调的上海人

电视台一档聊天节目盘点2005年娱乐界的婚丧嫁娶离，聊到了去世的陈逸飞，在座的只有我是上海人，义不容辞要为他说几句。陈逸飞是道地的上海人，他很为上海的男人争脸，用上海人的语言说，他很有腔调。他的去世，也富有意味。

他可以说是死在电影《理发师》的片场。他喜欢电影，拍电影可能是他最喜欢的工作，但并不是他最拿手的工作，他最拿手的是绘画。他拍电影的天分不高，《理发师》还未上映，想来不会比他以前的电影好多少。好不好并不重要，他在上海男人中鹤立鸡群，就在于扔开最拿手的，选择最喜欢的。死在最喜欢的工作现场，就像死在最喜欢的女人怀抱，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是艺术家的理想死法之一。尽管你最喜欢的女人未必最喜欢你。

《理发师》对陈逸飞来说戾气太重。稍早前他和男主演姜文翻脸，甚至不惜解散剧组，重头再来。这也是上海人难得的血性。姜文的不合作在演艺界大大有名，没人治得了他，治不了只好委曲求全，他毕竟是才气纵横的头牌大明星。陈逸飞也治不了他，不过他不委屈自己，毅然决然把姜文请出剧组。陈逸飞是投资人之一，他很清楚这场游戏你玩还是我玩。我出了钱肯定就是我来玩，你只能陪我玩，你不愿意陪就请走，虽然你玩得比我好。

平时他是一个非常有礼貌的人。在餐厅遇见熟人，他会不声不响替人结账。他从不逞口舌之利，别人没有恶意的玩笑他会一笑置之。十几年前，冯小刚来上海和陈逸飞一群人喝酒聊天。冯小刚有点喝大了，开始寻陈逸飞开心。他结结巴巴地说：“陈先生，坐在你面前，我要感谢两个人，一个是我妈，把我生出来。另一个是我自己，我自己那么努力发奋，做出重大的成就，才有资格坐得离陈先生那么近。”陈逸飞笑吟吟地点着头，连声说“谢谢。谢谢”。

我也亲眼看见他把一个东北的彪形大汉训到脸色煞白，汗如浆出。

他心太细，分心的事太多，累死于盛年。陈逸飞以后，一时还真想不起来那么有腔调的上海人。

看张

一百五十年前，济南府朝阳街张院大门上的对联是：诗书继世，忠厚传家。一个半世纪过去了，五代以后的山东张家子孙尚有传家忠厚，已无继世诗书，他们连父辈留下的文字都看不下来。冠英公的五世孙张肇只好打电话给远在台湾的堂哥，说他过世的父亲“写了一大箱子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玩意儿”！“你没丢吧？”堂哥问。“你没说，俺不丢。等你来扛了去罢——俺总然是看不懂。”

他的堂哥就是台湾作家张大春。多亏六十年前他的父亲南渡台湾，没有让“为善读书”的家风四世而斩。以一个大陆读书人的眼光看，张大春的幸运是他从小就能坐在父亲的膝头上，听完了全本的《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西厢记》、《三侠五义》、《儿女英雄传》、《精忠岳传》……；是他童蒙年代，就能从春联上认得“诗书继世，忠厚传家”，认得“依仁成里，以德为邻”……张老先生取字为材，因材施教，每一个字配上一个优美的故事；是他一上学就开始读帖练字……这一切让他多年以后在《聆听父亲》中回忆道：文字是一种生命的承诺。它在我们这个家族里占有无比尊贵的地位。

真正的文化传承是依靠家族血脉和人伦温情建立的。我和张大春是同代人，但我从来没有绕膝听古的童年经历，在大陆的同时代人也没有从父母口中听过全本的说部，甚至连半本《聊斋》都没听过。我们初为人父的时候，也没有时间、没有心情、没有耐性用自己的语言给我们的子女讲一年《西游记》和《三侠五义》。我们有时间宁愿带着孩子去吃麦当劳，或者自己躲在黑屋子里看大岛渚的《感官世界》。

而张大春至今仍然坚守着家族的承诺。他每天要写几首旧体诗，诗中尽是僻字僻典。他写诗不是为了出诗集，只是想多认几个字，多用几个字，放在博客（台湾叫部落格）里与同好一起把玩。他还教自己的一双儿女认字，从乌龟壳青铜器上的象形文字画起，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有时候出席一些公众聚会，常常被人谬称——自己也默认——是文化人。我哪里是文化人。张大春才是文化人。文化是什么？张大春的五伯父曾经指着录音机上的FF（fast forward，快进）说了另一个英文词组：fragile fragments（易碎之物）。发挥一下，这是个很好的比喻：文化就是因为FF（快进）成为FF（易碎之物）。经过这么多年剧烈的颠簸震荡，我们这里那些优良的脆弱的文化早就是满地碎片。我们这些所谓的文化人，捡拾起一两块碎片嵌在戒指上充当钻石，在各种时尚派对上炫耀，这和真正的文化有什么关系？

今年，张大春的大部分小说和散文要在大陆出版。你可以看到未曾碎裂、成器的青花瓷的光泽和形状。

名人一家亲

看一个城市的社会生活质量，可以先看它的城中名人。上海虽然是虚华之都，但它生产的名人多少都有点实实在在的底子——我说的是老上海。比实力更要紧的，名人须有贵气，这是老上海名流的特征，或者说推许名流的共同标准。贵气不一定是富贵之气，清贵之气一样受到尊崇。那时候，连北里名花都有高贵的仪范。在老上海混，不作兴有瘪三腔，用当下的话来说，不能太贱。

抬眼看当下，有时候真能感觉新旧上海两重天。新上海那些被媒体包装出来的红人，且不说人人身无长技——这已经够奇怪了，与旧时代最大的不同是新人们全无贵气，据说他们走红的必杀技就是当众哭诉自己过着蟑螂臭虫般的卑贱生活。

上海是座庞大的城市，但要成为伟大的城市就应该恢复旧日名流的尊贵传统。名人要有点背景，有点神秘，有点智慧，能说一些不一样的名言。

当前比较符合我想象的名人，洪晃排位第一。

她一家三代都是专业名人。洪晃的外祖父章士钊，不仅是大上海的名人，也是大中华的名人。他是少年才子中年部长老年学者，不过这些身份一般人记不住，人们记得的章士钊就是位大名士。她的母亲章含之年前去世，曾经是外交部的翻译，做过司局一级的领导，还是若干社会团体荣誉成员，不过老百姓对章含之的具体职务兴趣缺缺，他们感兴趣的是名人章含之。

章含之具有登场就成焦点的名人天分。我最近买到一批上世纪70年代的香港旧杂志，其中一篇报道详细记录尼克松访华过程，有几段写到章含之，非常有意思：“另一位亭亭玉立，至少比唐闻生高七八英寸而不戴眼镜的翻译女同志，经常追随尼克松夫人的又是谁呢？北京饭店厨房中，尼克松夫人试菜时，也是她作的翻译。尼克松离华前夕，于上海宴会中演讲时的翻译，已不是唐闻生而是这位‘高妹’了。……至今犹不知那位亭亭玉立的女同志尊姓大名。细看周恩来自沪北返的随员名单，最后三人是‘唐闻生、章含之、沈若芸’，看来此女同志不是章含之，便是沈若芸，姑且认她是‘章或沈同志’吧。”这就是激发俗人好奇心的名人的神秘感。多年以后，洪晃在电影《无穷动》里拉章含之演一位女佣，章含之在电影中只走了几步路，这几步路一看就是贵人步态，那样走路的，不会是女佣人，而是用惯女佣之人。

洪晃现在是媒体公司的老板，主业卖杂志。有趣的是，洪晃的名声比她的杂志更响亮。记者采访她，不问她的杂志，只问她的博客作文，只问她的名人生活。她那本言辞犀利名句多多的博客书，在博客出版物中卖到最好。

中国难得有不是水货的名人，不是水货的名人之家尤其难得。北京、上海要重建经得起国际质量认证的社交生活，需要一大批洪晃型名人。

所谓文化

狐媚偏能惑主

进入互联网，我最喜欢上小S，也喜欢上大S——不是台湾娱乐圈那对变老徐娘，而是美国最好的两个知识人网站：Slate（石板）和Salon（沙龙）。Salon成立稍早，所以是大S；Slate面世较晚，所以是小S。它们都是上世纪互联网热潮时期的作品，十几年惨淡经营，商业方面都不算成功，但内容真好。

大小S各有一批了不起的专栏写手，时政、经济、商业、时尚、图书、电影、体育、男女关系、男男关系、女女关系……无所不谈，谈必有中。Salon的写手不错，不过有时候难免纽约左派文人的穷酸刻薄，我更欣赏Slate专栏作家学理通达深入浅出的作风。Slate有两位专聊经济学的写手，在石板里确立了江湖地位，再由石板而天下，成为畅销书作家。一位是写《性越多越安全》的Langsburg，另一位是写《卧底经济学》的Harford，这两位的文章我常常追着看。

Harford去年有一篇文章，专门讨论漂亮经济学，在石板里引来不少反响。

美国经济学家Daniel Hamermesh几年前首开漂亮的经济学研究，发现各行各业，在同等的条件下，丑男丑女的收入较少，美男美女的收入较多。Hamermesh提出“漂亮贴水”（beautypremium）的解释，认为漂亮是一种资质，能够得到额外的奖励（premium）。从此Hamermesh的见解不胫而走，风行一时，漂亮贴水几乎成为不证自明的公理。

丑陋如我，理所当然地成为这种现状的牺牲品。但一想到Hamermesh的说法，我只能忍耐。我和孙甘露老师一起去快餐店吃饭，花同样的钱买同样的汉堡，麦当劳小姐给我一个白眼，给孙老师一个媚眼，我忍了，我知道那个白眼是“丑陋罚款”（ugliness penalty），那个媚眼是漂亮贴水；我和柳叶公子一样在文字界辛苦工作，我一套单元的房贷还没有还清，柳公子已经把他第二套公寓漆成了桃红色，我忍了，我知道那套风骚的桃红公寓是漂亮贴水……直到我读了Harford的文章，我才知道，原来我不必那么忍。

哈先生说，雇主付高薪给帅哥美女，选民拥戴英俊的政客，是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把漂亮和其他优良品质混为一谈，如能干、聪明、诚实、廉洁等。除了长得好看，漂亮人物从小到大成长环境比较优越，一直是别人的关注焦点，会特别自信，他们的自信也会影响别人的判断。

哈先生介绍了Markus Mobius和Tanya Rosenblat的一项迷宫游戏的试验：参加试验的志愿者先要估计自己的能力，判断自己在给定时间内能破解多少个迷宫，然后动手破解。试验的结果是，漂亮的游戏玩家判断自己能力时远比一般玩家自信，但他们的实际成绩并不出色。漂亮人物通常会高估自己的能力，他们的漂亮和自信愚弄了雇主，为自己赢得更高的薪资，可是在实际工作中未必能解决更多的问题。狐媚虽能惑主，干活仍需丑汉。

其实在特别实在的场合、特别专门的领域，漂亮贴水的规律会完全失效。比如你生病求医或者想股票逃顶，愿花大钱求教医生和经纪人，你只会考虑他们的资望和经验，绝不会关心他们是不是和孙老师柳公子一样性感美丽。有时候他们越丑你越放心。

打破漂亮贴水的迷思，我灵感勃发。我发现，在高薪职员和西方的电视政客里漂亮人物当道，但东西方的老板都是丑陋的。比尔·盖茨一身浮肿，一百个美国男人里九十九个比他好看；那个制作《飞黄腾达》的大亨特朗普最爱出风头，长得却像个猪头；中国的老板……不说了，免得得罪人，反正你想破头都想不出一个有三分姿色的。

当老板不必巴结选民，无须雇主面试，好看难看全不在话下。我的结论是：只有期待别人认可的行当或阶层才需要漂亮贴水，不求证明自己、只求实现自己的人可以远离漂亮贴水定律的支配。我有点遗憾自己的英语太差，否则把这个创见贴到石板上，也算是对西方经济学的一点贡献。

但石板上一个美国网民的留言让我沮丧。他说，爱美、崇美、漂亮贴水确实是偏见，不过这种偏见是基本人性，是人类进化的选择。这种偏见才是人类生活的主流，背离这种偏见反而成了偏门。我读懂了他的意思：难看的女青年让生活逼成了女作家；难看的男青年让生活逼成了男老板。没错，施行漂亮贴水最积极的雇主，不就是这些难看的男老板吗？

不要相信

余秋雨曾经写过一些很漂亮的文章。二十年前，上海举办“上海人一日”征文比赛，余秋雨以《家住龙华》一文应征，肝肠寸断地怀念当年去世的两位朋友陈旭麓和王守稼。《家住龙华》后来获得征文比赛的首奖。

陈旭麓和王守稼是余秋雨“文革”中的同事，才学为一时之选。王守稼去世那年才46岁，余秋雨在文章中写道：

“他，今年46岁，也是一个少见的好人。早在复旦大学读书时，因家贫买不起车票，每星期从市西的家里出发，长途步行去学校，却又慷慨地一再把饭菜票支援更贫困的外地同学。我忘不了他坦诚、忧郁、想向一切人倾诉又不愿意倾诉的目光。人越来越瘦，学术论文越发越多。脸色越来越难看，文章越写越漂亮。论明清时期的经济、政治、外交乃至倭寇，精彩备至。他经常用宁波话讲着自己的写作计划：‘还有一篇，还有一篇……’像是急着要在历史上找到身受苦难的病根。陈旭麓教授就曾对我说王守稼是他最欣赏的中年历史学家之一。直到去世，王守稼依然是极端繁忙，又极端贫困。他的遗嘱非常简单：恳求学生好友帮忙，让他年幼的儿子今后能读上大学。这也许是我们这一代最典型的遗嘱。”

最后一句让我动容，作者收敛文字风骚，绵长忧伤化作实在关怀，那几年，“极端繁忙，又极端贫困”的学者子女上大学并不容易，未曾想到文风轻浮的余秋雨对亡友能有一番平常人的体贴。

王守稼“年幼的儿子”后来能不能读上大学，一直未见报道。最近读了朱永嘉——“文革”年代余和王的老板，“文革”后入狱14年——的回忆文章，方知后事和余秋雨还有一些联系：

“王守稼临终前的遗嘱只是恳求同学好友帮忙，让他的儿子今后能够读大学。为了这个事肖木曾经求助于余秋雨，他那时是上海戏剧学院的院长，结果没有如愿，复读了一年，他考上了新闻系，还是当时《解放日报》总编辑的金炳华相助，把他吸收入《解放日报》，以后调到宣传部工作。”

读《家住龙华》，感觉作者交友有古人的风义，但遇到真实的求助，戏剧学院的院长连举手之劳都不愿意，甚至不如寻常官吏的义气。早知如此，当初又何必大费笔墨。

中国最狠的商人，拿朋友牟利；中国最红的文人，借朋友养名。朋友——乃至亡友，只是文章的材料，托孤寄命，只是媒体上的姿态。做做翻云覆雨的空头文章无妨，在行政权力面前一定乖巧地不敢有任何逾越，无怪官方可以那么放心地册封他为文化大师。

不要相信任何一位当代中国文化人。这是学习做人——尤其是做个好人的第一课。

超级男生郭德纲

郭德纲三十三岁交大运。几个月的功夫，他从一个茶馆相声艺人蹿红为人人皆知的大明星。他和他的相声班子德云社，成了各大娱乐媒体的头条。

三十多岁一夜成名不会像十几岁成名那样莫名其妙。郭德纲的活儿不赖，基本功扎实，而且很用功，中国相声传下来的老段子一千种，他会六百多种。他被媒体发现之前在茶馆和老式的戏园演出，时不时发一枝暗箭，讽刺时弊，比内地符合审查规格的电视相声有趣很多。

不过他暴享大名，还是要归功于媒体。他没有请托媒体来恶炒自己，是大陆娱乐媒体自身的饥饿，把郭德纲当成唐僧肉。

大陆的娱乐媒体表面上似乎很风光，花花绿绿，红红火火，每天都有说不尽的明星逸事和娱乐圈丑闻，但实际上连这些虚荣行当的浅薄新闻都做得十分空虚。大陆像样的娱乐明星不多，像样的娱乐作品更少，自然缺乏local的娱乐新闻。娱乐版面的大红大紫靠抄袭得来，远抄欧美韩日，近抄香港台湾，连绯闻都要请外地的明星支持，本地艺人犯贱都没人理。

现在好不容易发现一个郭德纲，各路娱乐媒体都乐疯了。它们已经封他为“相声大师”，好像它们真见过很多大师，好像它们真的有资格派发大师称号。大师靠原创混饭吃，郭德纲的套路基本上是老段子，称大师为时尚早。就像去年唱口水歌的小女生只能称“超级女声”，不算歌唱艺术家，郭德纲目前只是一位相声界的“超级男生”。

他真的想当大师，被媒体如此恶捧未必是好事。德云社如果能够在茶楼里一生寂寞，说不定会留下真正经典的民间语言样板。如今被抬进了电视，抬进了新浪，他不想收敛锋芒，别人也要逼着他收敛。他不收敛也未必成得了大师，一收敛肯定没戏。

郭德纲红了，最不爽的大概是眼下的电视圈红人。郭德纲过去是他们的语言资源。几个月前，有一位很红的娱乐节目主持人在节目里问来宾：“你知道二楼和二十楼的区别吗？”“不知道。”“从二楼跳下来是‘啪’，‘啊’。从二十楼跳下来是‘啊——’，‘啪’。”现在谁都知道，这个段子是从郭德纲相声里偷来的。

措辞

要在内地做媒体，措辞极有讲究。柳叶是资深人士，把玩媒体语用学多年，心得不少。有一次他带着一位记者去采访一个老板，现在的老板多横啊，讲话根本不拐弯。记者小心翼翼地问：“作为一个男人，您追求的是什么？”老板毫不思索地回答：“金钱和美女。”这种话怎么能登在报纸上，连资本主义的《纽约时报》都不敢照登吧。柳叶公子沉吟片刻，修改了几个字。采访第二天上了头版，记者的问题照旧：“作为一个男人，您追求的是什么？”老板的回答是：“事业和爱情。”这一精彩问答成为当年最响亮的励志语录。报社还转给老板好几封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女文青的求爱信。

柳公子后来感慨地对青年记者说：“我这一身功夫，得来不易。我在情场上接连失利，才换来文场上的出人头地。”

柳公子以前有一位杨贵妃型的女友，两人情意相投腻到化不开。女友一切都好，就是体格魁伟了稍许。他们有说不尽的情话，写不完的情诗，手机短信每天超过五千字。一天深夜，女友发来短信：“我睡不着，心里有点烦，陪我聊聊天吧。”柳叶正在看电视里的日本相扑比赛，随手回信：“好吧。”女友的短信有点撒娇：“题目你来定，要有创意哦。”柳叶望着电视机里日本横纲的一身肥肉，灵机一动：“那我们就聊点沉重的话题，比如说——你的分量。”一阵沉默过去，女友的回信来了：“你这个白痴。这个话题太沉重，还是说点肤浅的——比如说，你的智商。”这是柳叶收到的最后一则短信。第二天，女友就永远地关机了。

尖姐听说柳叶失恋，赶紧前往慰问。她豪迈地劝道：“天涯何处无芳草，我给你介绍一个闺密，长得真叫漂亮，瓜子脸，真正的瓜子脸，而且还是西瓜子脸。”柳叶第二天晚上便去赴约。半夜回到家坐在床上捶胸痛哭：“真的是瓜子脸啊，还真的是西瓜子脸，关键是她尖头朝上啊！”

就在这天夜里，柳公子终于开悟：汉语措辞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功夫。只有练好这门功夫，才能人不欺我，我可欺人。

大师

占卜的术士，现在都被尊为大师。

有几位大师还真能聊，你搞不清楚他江湖奇术的深浅，但听他闲扯挺有意思。

昨晚和一位大师吃饭，三杯过后，勾起了他的谈兴。

他拿起一双筷子，摆了个十字，像数学中的X、Y轴，指着四个象限说，人的福、禄、寿、禧原来一样大，你要一块大一点，其他的就会小一点。禄伤寿，财伤身。

座中都是浑浊男儿，大师自然要教授一些男女相处之道：以往看男女的八字，重点是合不合。现在不能这么看，世道不一样。过去婚姻要一生一世，女人从一而终，相合为好。现在花花世界，歧路多多，你们夫妻倒是八字相合，挡不住你老婆在外面遇到她的命里克星，冲散你们的姻缘。现在看八字，重点是克，不是合。克是降服，你降服了你的老婆，姻缘反而顺利。反过来说，我假如替你老婆解析命理，我也劝她找一个她能降服的老公，道理是通的。我特别同意大师的看法。我相信王熙凤的家庭婚姻理论是万古不磨的真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有朋友问：桃花好不好？大师说，这不能一概而论。桃花有运，有劫，还有煞。滚浪桃花就是大凶。不过有的桃花走比不走好。朋友追问，那是什么桃花？大师含笑不语。朋友逗他：那您有没有走过桃花？大师正色道，我做的事业是纯阳之体，绝不能犯桃花。

大师后来聊到了邓公：他是真命天子，不过有一句话讲坏了。他不该说，香港回归后，我要去那里看一看。他不说，真的能来看看；他一说，寿尽于回归之前。人过六十，千万不要说满口话。

一路劝酒夹菜，大师的脸有些微红。朋友们连连赞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受益匪浅，受益匪浅。大师红着脸说，这些话不能当真，不能当真。他端起酒杯：酒能乱性，乱性之言，都是妄谈。你们真要问占卜之事，你们占卦，我来卜卦，一滴酒都不能沾，诚心正意，那时我说的话才会句句落实，绝无虚言。

刁民暴力

明末，苛察多疑的崇祯帝枉杀忠臣袁崇焕。“袁崇焕被绑上刑场，刽子手还没有动手，北京的众百姓就扑上去抢着咬他的肉，直咬到内脏。刽子手依照规定，一刀刀的将他身上肌肉割下来。众百姓围在旁边，纷纷叫骂，出钱买他的肉，一钱银子只能买到一片，买到后咬一口，骂一声‘汉奸’。”（金庸《袁崇焕评传》）

这是明末悲剧中最恶心的一幕。“众百姓”对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待死之人那么残忍，那么凶恶，生啖活割、食肉寝皮已不再是夸张的比喻，狠毒的群众唯恐“汉奸”死得太快，唯恐“汉奸”死得不苦。

以“众百姓”的暴虐推断，处置汉奸已不讲任何人道，一旦外寇入侵，他们应该死缠烂打，喋血抗争，甚至不惜做恐怖的人肉炸弹，战至最后一人，玉石俱焚。但清兵入关，江南尚有壮烈抵抗，有野蛮报复的“嘉定三屠”和“扬州十日”，而生吃袁崇焕的“北京众百姓”里并没有传出像样的烈士，腆颜事敌有之，留起辫子，做大清顺民的想来更多。

生吃袁崇焕，因为有当局的纵容和默许，他们无所顾忌，特别野蛮和暴力。但真的面临强大的邪恶，他们动都不敢动，根本没有丝毫反抗的勇气。所有的暴力都令人厌恶，其中特别肮脏的就是这种爱国忠君名义下刁民的暴力。

明朝的王直不是袁崇焕，但充其量只是个海盗，一两个月前还从来没有人认定他是汉奸。江苏南京浙江丽水两个大学教师，带着斧子和榔头，赶到安徽王直的家乡，砸毁王直的墓碑，根据只是一些媒体对王直很不可靠的汉奸指控。

就算王直真是汉奸，毁墓也只是懦夫的野蛮。如果两位教师真是有胆子没脑子的冲动汉子，他们应该把杭州中国第一官商胡雪岩的故居给烧了，他们应该把封建帝王的陵寝明十三陵给平了，他们敢吗？

毁墓好汉如同前两年向女演员泼洒秽物的英雄，在特别安全的口号掩护下，行使刁民的肮脏暴力。让人心寒的是，这两位好汉竟然还是号称高级知识分子的大学教师。

光棍缔造文明

这个题目稍有语病，还要加两个字“西方”：光棍缔造西方文明。为了证明这个讲法足够周全，先抄一张名单：达·芬奇、米开朗琪罗、贺拉斯、霍布斯、哥白尼、蒲柏、牛顿、帕斯卡、斯宾诺莎、莱布尼茨、波义耳、笛卡尔、卡萨诺瓦、休谟、伽利略、伏尔泰、叔本华、兰姆、莎士比亚、亚当·斯密、肖邦、贝多芬、凡高、卡夫卡、康德、福楼拜、舒伯特、尼采、富兰克林、勃拉姆斯、梭罗、维特根斯坦……

这张名单还能往下开。把这些西方的大名人凑在一起，原因只有一个：他们都是单身汉，或者用中国人的话说，他们打了一辈子光棍。文新大楼的保安告诉我，他们早就知道威海路梁朝伟柳叶公子是幸福的单身汉，因为他每天上班来自不同的方向，第一天从延安路过来，第二天从南京路过来，第三天从茂名路过来……一个男人能天天换方向，肯定是单身汉。这张名单里的名人，也来自不同的方向：有的是科学家、有的是艺术家、有的是作家、有的是思想家，他们在一起上班打工，这份“工”就叫西方文明，没有这些人西方文明就不复存在。

西方的网络知识分子比较闲，不像我们这里的网民每天要处理很多党国大事和国际问题，所以他们有空聊一些比较无聊的题目，比如像单身和文化大师知识伟人的关系。

他们比较一致的想法是，男人要成就大事业、做大学问、出大想法，绝不能走进婚姻。前几年，日本有人详细研究了280位大科学家的生平，发现这些数学家、物理学家、化学家、生物学家的事业高峰都在二三十岁之间，三十岁以后，事业螺旋形下降。有意思的是，已婚科学家的创造力像中国股市那样崩盘性急跌，而单身科学家却能将高效的创造力延续到五六十岁。

日本人说，已婚男人失去了刻苦工作以吸引异性的生物学动力。英国网民的评价是：婚姻使科学家停止试验，就像婚姻使罪犯停止犯罪。

科学试验只是小case，要投身更深刻的文化作业，更要将婚姻视为天敌。一位西方作家说，女性激发我们向往伟大的事业，但阻止我们成就伟大的事业。西方思想史上的第一位大圣人苏格拉底的妻子就是以无知泼妇的形象让后人引以为戒，最近的一位大思想家，法兰克福学派的大将阿尔都塞，亲手把老婆掐死，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纽约客》当年对此案有一番解释：哲学超凡脱俗、深奥艰涩、自我沉迷，而肉身是绝对逻辑和形而上学玄思的敌人。思想家寄身于纯粹的虚构世界，婚姻却只有关买菜、付水电费、倒垃圾和其他嘈杂琐碎小事。婚姻剥夺了哲人的自由，消耗了他的财产，吸干了生活中仅存的浪漫，最重要的是，婚姻阻碍了思想。

早在几百年前，英国最伟大的作家培根就说过：最好的作品，最伟大的情操肯定出自未婚的或没有子女的男性。

这里必须提一下中西文明的一个根本性差别：西方大师皆光棍，中华圣贤有妻室。我查了一下中华文明史上的大人物，几乎没有一个是光棍，而且绝大多数的妻子（含小妾）都是复数。我觉得这是中西文明最重要的区别，这个区别是我于2008年7月发现的，先记上一笔。

西方大师不娶不婚，不仅仅为了事业，还为了爱情。歌德说：爱情是理想，婚姻是现实，混淆理想和现实，难免遭到惩罚。英国人说：单身汉比已婚男人更懂女人，否则的话，他们早就结婚了。研究莱布尼茨的欧洲学者说：“莱布尼茨从未结过婚，五十岁时他曾考虑结婚。但他的心上人要求给她一点时间再想一想，这也给了莱布尼茨一点时间再想一想。所以他从未结过婚。”

注意一下前面那张名单，卡萨诺瓦赫然在列。卡萨诺瓦的事业就是他三位数的情史。如果卡萨诺瓦一早就结婚，他大概会变成坐楼杀惜的宋江。卡萨诺瓦成了宋江，今天的好莱坞就会失掉浪漫爱情片，只剩下一水的黑帮片。

著名的单身汉作家华盛顿·欧文说过：对已婚男人来说，浪漫爱情的芬芳会在婚后消散；对单身汉来说，爱情可能沉睡，但永远不会死亡。

我用一个稍有语病的标题，不加“西方”二字。因为在全球化的今天，中华文明的生态已经开始发生变化。当我们看见柳叶沿着威海路信步走来，看见孙甘露在又一处香闺沉沉入睡，看见已是高干夫人的毛尖毅然将生日定在11月11日，并把那一天设为光棍节，我们可以感受到强劲燥烈的西方的风。

祸张因家木

胡兰成说，凡事“度得过是节，度不过则是劫”。张爱玲没能度过胡张情劫——那段往事成了她一生提起就烦、提起就痛的心病。有一个机会，放在她面前，可以让“劫”变为“节”——写一部《小团圆》，不是现在我们手边的这本，而是以她的才华或许能够达成的巅峰之作。可惜她并没有做到。

现在的这本《小团圆》写得很张皇。尽管作者不承认，但读者仍然能够感觉到有意无意和胡兰成对质的意思。作者的写作状态不好，“心神不属”。你能感觉到种种事端牵丝攀藤地缠绕，让整部小说的局面非常滞重黏着。除了那些八卦索引外，普通读者的阅读快感很少，经常会觉得不知所云。对比一下，反而是“无赖人”胡兰成放得下看得开的《今生今世》，显得格外神气活现。

以张爱玲的出身、经历、写作年龄（五十五岁）以及当时的清贫状况，这部自传性质的小说应该写成她自己的《红楼梦》。如果她立意开阔寄思深远，根本不去考虑故人的恩怨、市场的好恶、朋友的喜欢或不喜欢，以她那种既体贴入微又置身事外的豁达，于人于事于己直指根本的毒辣，生活趣味的奇特尖新，读者完全有理由期待一部旷世巨作。然而现在的这本《小团圆》的题旨太过模糊。连一生殷勤逢迎、温情考证，有“张爱玲最后一位男友”美誉的陈子善老师，初读之后的印象根本不是《红楼梦》，而是等而下之的影射小说《孽海花》。

张爱玲自己都觉得不好。宋以朗公布的张爱玲关于《小团圆》的几通书信，看得出她的没把握和不开心。1975年9月26日的信里说：“我小说几乎从来不改，不像论文会出纰漏。”但二十天后10月16日的信中说：“《小团圆》好几处需要补写——小说不改，显然是从前的事了——我乘着写不出，懒散了好几天，马上不头昏了。”12月21日又说：“《小团圆》还在补写，当然又是发现需要修补的地方越来越多。”一直到《小团圆》的稿件寄出，当晚她又想到“两处需要修改”。宋以朗发表张爱玲的书信摘录，主要为了证明《小团圆》是值得出版的佳作。有理由怀疑他隐匿了更多张爱玲不满意《小团圆》的言论。

有意思的是，张爱玲的通信对象，宋淇邝文美夫妇，也不满意《小团圆》，宋淇更是提出了非常具体的修改意见。宋邝夫妇是好人，厚道人，不过他们的修改意见太过凡庸。宋淇以P.R.（公共关系）专家的身份，用七八十年代港台电影的套路，建议把邵之雍改成一个双面间谍，最后死于非命；九莉和邵的其他女朋友一起觉醒，邵之雍的爱情骗局“穿蹦”……期望这样能够取悦“不可理喻”的“读者群众”。这就如同曹雪芹把《红楼梦》的稿件寄给我，我积多年观看热门电视的经验，建议贾宝玉出家前先像《奋斗》中的佟大为一样赚个两千万再败光；王熙凤则安排卷入国美电器丑闻……凡才可以期望天才，但万万不能参与天才的创作。

宋淇夫妇的厚道在于他们生前没有违逆张爱玲的遗愿，出版张爱玲的《小团圆》。但他们的继承人宋以朗却利用对张爱玲未刊文稿的垄断权力，悍然出版张爱玲生前要求销毁的《小团圆》。根据他宣布的出版计划，未来几年里还会有大量的张爱玲未刊作品出版。张爱玲病逝十余年后，将又一次成为高产的新进作家。以《小团圆》的销售规模计算，假如以后的作品都有那样的业绩，宋以朗每年的版税收入可以高达数百万到千万港元。

但是张爱玲呢？她那么珍惜自己作家的声誉，她同意出版的作品没有一部会有太多的毛病。她出版物的高质量，在于她宁缺毋滥的态度，她可能已经集下几十万字乃至几百万字的废稿，正是这些废稿成就了她的清誉。现在，这个一生都讲究穿戴的女人，尸身被套上一层层被剪坏剪烂的布料，后来不明所以的旁观者，会以为那就是她的正装。对这样一个弱女子，下手有点太狠了吧？

为了“张学”的研究和满足“张迷”的期望，张爱玲的手稿乃至废稿不是不能出，不过不是这种出法。最恰当的方法，是委托一个有公信力的专家团，负责研究选择出版张爱玲的遗作。而且最好是出手稿影印本。现在这种出法，说不定哪一天你会读到张爱玲号召全世界“张迷”给宋以朗捐款的遗稿。

“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这是《水浒传》里的一首歌谣。“家木”是宋，“水工”是江，说的是宋江造反。借用歌谣的第一句，改两个字：祸张因家木。一个靠继承权获得张爱玲遗稿处置权力的宋生，对“张学”，对无数喜欢张爱玲的读者，是福是祸，请诸位深长思之。

五十三参终证果

三十年前胡因梦在台湾的艳名之盛不下于当今大陆的章子怡：一线的电影明星，有“台湾第一美女”之誉，作风狂诞，行事独特，1980年和李敖的短暂婚姻引发媒体风暴，至今仍然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当年娶回美人的李敖用20分钟写下狂喜的急就章——《画梦——我画胡因梦》：“如果有一个新女性，又漂亮又漂泊、又迷人又迷茫、又优游又优秀、又伤感又性感、又不可理解又不可理喻的，一定不是别人，是胡——因——梦。”

三十年后她来到大陆，只带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洗净铅华，返真归朴，再没有丝毫娱乐界的风尘气，她说：“身为演员的胡因梦已经死了。”早在十八年前，她已经毫无留恋地结束了自己的演艺生涯。

胡因梦此行是来宣传她的新书《生命的不可思议——胡因梦自传》（东方出版中心2006年8月第1版），这本书七年前曾以《死亡与童女之舞》的书名在台湾发行，《生命的不可思议》是《死亡与童女之舞》的修订版。

和七年前在台湾的遭遇一样，媒体的兴趣在于她和李敖的情事，辛勤搜刮往日的艳屑。但这本书的真正主题是作者半生的求道记录，一个女人为身、心、灵的自在所作的广大探寻。

佛经里有五十三参的故事：善财童子虽然佛缘深厚，但在修学圆满即身成佛前仍然需要文殊菩萨的指引，不辞劳苦地参访五十三位善知识，学习各种法门，参问诸多善知识，最后见到普贤菩萨圆满证果。胡因梦用“五十三参”来比喻她的寻道之旅。她的经验和“五十三参，参参见佛”的善财童子真有很多的相似。她自小就很有宿慧和佛缘，受过很多仁波切和大师的指点，一经灌顶便内气涌动，她很早就能为别人发功，可是她始终没有完全皈依佛门；她从来不喜欢小说和文艺散文，爱好思辨和玄理，曾经涉猎过大量心理学、哲学、玄学、佛学的读物，可是她一直难以放心，一直难明“身、心、灵”的究竟。她在遍访名师参问诸法的旅途中，很偶然地邂逅了印度人克里希那穆提的著作，她自觉一下子被点明，“如同世上无数受到他话语感召的人一样，我知道五十三参的旅程已经到了尽头。我找到了”！克里希那穆提就是胡因梦的普贤菩萨。

克老师是印度大名鼎鼎的心灵导师，他在理念上感召胡因梦，他解答了胡因梦的基本疑惑。我瞎猜，克里希那穆提的最大意义，是他的通达和透彻，让胡因梦拼成了完整的身心地图。

胡因梦说：“我的幸与不幸都在于我很早就性解放了。”她对两性之间的性与爱有着瘾品般的迷恋，“两性之爱是人类唯一的第一手经验，也是人能达到至乐最快速的途径，所以它容易使人上瘾。正因为它带来的快感太过强烈，你很难不对它产生期望”；“令我着迷的就是那份迷醉、至乐、强烈的爱意，看任何事物都顺眼的高能量状态。人处在那种状态里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不吃不睡也不会感到饥饿或疲倦，好像前途一片大好，所有问题都不是问题了。”我想，胡因梦所以没有皈依任何宗教，是因为再松散的宗教对性爱都会有一定的尺度和戒律，但胡因梦绝对不想持戒，不想在自己的生活里失去男女亲密关系。

克里希那穆提对这个问题的看法特别开放。我没有读过克老师的其他书，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其他更厉害的讲法，但就在最新中文版《爱的觉醒》里（克里希那穆提著，胡因梦等译，深圳报业集团出版社2006年6月第1版），他几乎直接回答了这个问题：“所有宗教都要我们否定性欲、压抑性欲，因为他们说，性事浪费精力，你必须保留精力找寻你的上帝，可是这种严格禁欲和严厉压抑并遵守某种模式的生活方式，对我们美好的本能是一种残酷的暴力。这种禁欲比纵欲更浪费精力。为什么性欲变成你的问题呢？其实，你跟不跟人上床根本不重要。你可以选择跟人上床，也可以守身如玉，但是不要让它变成你的问题。”

找到了克里希那穆提，胡因梦找到了心灵地图最重要的那块拼板。从此，她的省思，她的生命体验，她的感恩，她参与生态保护，她的博爱众生，她的灵修和自疗……与她的亲密关系和谐共存。

胡因梦的人生还没有完成，连她自己都不觉得她现在的人生完美，你也不必认同她的人生观。但就凭她舍弃红尘中的俗艳，毅然转身面向无限的精神世界，试问古今中外有多少个貌美如花的女艺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就足够了。借用佛法的言说，末法时代持一条戒律的功德与正法时代守持所有戒律的功德相等。

旧日风光

抗战胜利，汪政权的高官悉数被捕。审讯处决之前，他们狱中的日子过得还算好，有吃有喝有报看。一天，他们在报上读到一则社会新闻，说有一女子因丈夫行房时强迫“进行变态性行为”，以虐待之名向法院提出离婚之诉，结果败诉。无聊的汉奸们议论纷纷。金雄白曾经当过律师，大家于是询问他对此案的意见。金雄白表现得像现在电视上的专家那样自信，指点道：法院判决没错。因为夫妇床“第”之私，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变态，法律上既无明文规定，任何人无权干预。大家听了很满意，遂散去。不料站在一边的梁鸿志走上前来，附耳轻声说：你刚才讲床“第”之私，读错了，“床笫”不是“床第”，“笫”音“滓”，非音“弟”。金雄白愕然，还自作聪明地反问：难道这个“第”字在这里念成“滓”音吗？梁哈哈大笑：那根本是两个不同的字呀。

这段轶事见于金雄白的《江山人物》。我也闹过同样的笑话，把“床笫”念成“床第”，同样被学问高妙的老师当场拿下。师恩浩淼，值得铭记终身。

后人对汪精卫政权兴衰始末有点了解，主要靠上世纪60年代以后两个人的回忆文字，一个是金雄白（笔名朱子家），另一个是胡兰成。两个人都是汪政权的边缘人物。胡兰成的回忆想法多，感慨多。金雄白记者出身，人脉宽广，记性好，笔头勤，有闻必录，巨细靡遗。金雄白的成名作《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至今仍然是了解那一段历史的第一读本。高阳的《粉墨春秋》就大段大段地摘抄金雄白的回忆。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胡兰成是汉奸里的余英时，金雄白是汉奸里的钱穆。

有意思的是，金胡二人甚不相得，完全没有交情。记忆中胡兰成没有提到过金雄白。金雄白的回忆文章中直截了当地说胡兰成是无行文人。胡兰成晚年在日本和吴四宝的遗孀佘爱珍结为夫妻。金雄白说起那一段，措辞特别不堪。他说：胡兰成“曾以吴四宝作为他生平的第一知己，但吴四宝暴毙后佘爱珍抢天呼地，他去扶持她的时候，毫不讳言温香在抱，忽起淫心，可谓恬不知耻。两人侨居日本时，一鳏一寡，难安寝枕，遂尔废物利用，居然结成夫妇”。金雄白在日本和他们多次见到，双方“始终瞠目相视若不相识”。

金雄白说到张爱玲也不太客气。他不满意张爱玲的“涯岸自高，落落不群”，有点高干子女的摆谱（李鸿章之后）。不过他并不抹杀张的才华：“张爱玲文笔清丽，缠绵有致”，“爱玲撰长篇说部，述儿女情怀，深刻不似出诸闺女手笔”。比较而言，他对苏青更不客气。他说苏青长得难看，又吝啬成性，“衣衫不称其体，同业以宁波娘姨（沪称女佣意也）呼之”。

金雄白是上海人，后半生所撰千万言文字中有不少旧日上海的回忆。他笔下旧上海的风光，当下已无迹可寻。如今还有多少上海人知道黄伯惠？他出身金山望族，在上海拥有几家大钱庄和数不清的房地产，在市中心有大片的土地和大量的商业设施，在杨树浦有近百幢出租的民房，同时还做美国的橡胶股票，大获其利。以物质资产和比价计算，他的身家之厚，远在现今靠股票市值换算出来的本地首富之上。

黄伯惠与报业向无渊源，但以救助社会公益之心，从狄楚青手中接盘《时报》，从此倾全力办报，一直办到家破人亡。为了办好报纸，他延揽优秀人才，进口最先进的印刷机器。为了抢新闻，增发行，他包火车，租飞机，无所不用其极。他办报十余年，至抗战初停刊之日，投入的现金达百万美金之上，相当于现在的亿万美金。他办报废寝忘食，全身心投入，太太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住，提出离婚。黄伯惠却没有任何反应。“在她三十岁生辰的那一天，黄突然假座福州路杏花楼粤菜馆，大宴宾朋，为她庆祝，直到酒阑人散，他悄悄地对她说：很久以来，你就要与我办离婚手续，我之所以迟迟不作肯定的答复，就是要等待今天这一个为你庆祝三十岁整寿的日子。现在我这一心愿已经了毕，预先约定了的律师，正等待我们去签立契约。”

女作家

女作家这两年在国内似乎名声不太好，《上海宝贝》以后，小女子搏出位，身体写作已成正道。有朋友痛心疾首地说，永远不和女作家或疑似女作家打交道，唯恐自己成为她们的写作由头，更担心成为她们的点睛之笔。《万象》主人说得好，能被她们写上20页还不失为一条汉子，就怕200字便完了，一世英名尽毁。

不过，另外一批女作家我是由衷佩服。近些年，一批新潮知识界领袖刊物的专栏女作家悄然到位。扎西多、恺蒂、毛尖、娜斯、沈双……已经成为这些刊物的灿烂卖点。这些女生，初中之前想来都是乖孩子，出道时差不多都有良好的双语教育背景，经过社会生活、知识生活的多次蜕变，终于修成正果。在如狼似虎的当打之年，她们出手了。她们那些叙述生动文字感性见解可靠的文章，热情地向国人介绍西潮引进新知。恺蒂、毛尖、娜斯这些年都有新书问世，虽然比不了前一类女作家大红大紫，但还算卖得不错。经常指点我的毛尖小姐，2003年出了《非常罪，非常美》，当时书市受SARS之累生意清淡，她几十块的书还能卖两万本。这些知识新女性书中介绍的人和事，在国外大概是当地读书人的文化常识，在中国多少有点海外奇谭。小姐们讲故事的本领很大，娓娓动听，东绕西绕，让你不知不觉就意犹未尽地把故事听完了。有时间有兴趣再听一遍，还会觉得新鲜。所以她们的文章在期刊上被人读，结集出书后自有成千上万的痴迷读者还会买一本回去一读再读。

常读这些美丽的文章，真觉得写作其实是非常女性的事业。翻成白话，就是说写字是件特别娘儿们的活。写书读书，简直就是一门of women，by women，for women（女有，女做，女享）的雌性产业。七尺男儿，如果别人向你赔笑脸，不是问你借钱不是要你批条子甚至不是求你去帮忙打架，只是向你约稿，换句话说，别人觉得你有劲的地方，不是你的财力不是你的权力也不是你的体力，只是你的笔力，那你差不多就像我现在这样，基本废了。

老板

三联书店复牌后第一本打响的杂志是《读书》，到了上世纪90年代，便听说还要出一本《生活》周刊。《三联生活周刊》的筹备期很长，北京和上海的不少朋友都曾参与其事。梁晓燕是其中的一位。她说有一天他们去见投资人，那位刚刚买下《明报》的于品海。于老板那天兴致颇高，把周刊的账当众演算一遍。梁晓燕出门后对朋友说：“于品海怎么把我们编辑都算做‘成本’了？”那是1992年。那时候的知识分子被计入成本的心情，就像今天大多数知识分子未被计入成本的心情一样糟糕。遥想1980年代，当时的知识圈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省军级以下的问题从来不谈，转眼之间，知识大佬竟被面目可疑的香港小老板以成本的名义收编，意气难平啊。

过了好多年，我应朱伟之邀，开始给《三联生活周刊》写稿，介绍新书。到了2003年，三联书店新老板上任。新老板工作热情很高，审看所有的刊物稿件，有一天他终于找到我文章中的毛病。

我的那篇文章介绍的是希拉里的新书《亲历历史》，介绍希拉里难免提到她的夫君克林顿，我说：“我最喜欢的外国人是美国前总统比尔·克林顿，喜欢克林顿有两点理由：第一点他是位好领导，美国在他的领导下经济空前繁荣；第二点他是个坏男人，经常犯全世界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和咱们普通老百姓一样热爱生活意志薄弱，显得很有人情味。”“全世界男人都会犯的错误”是我从香港明星成龙的检讨书中转抄而来，没想到这句话惹恼了新老板。听说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句话的要害：“‘全世界男人都会犯的错误’，难道某某某也会犯这样的错误吗？”于是就要修改，如果当时征求我的意见，我会建议把这句话改为“全世界男人（除某某某外）都会犯的错误”，当然老板未必会接受我的改法。

最后的修改令我哭笑不得：“全世界有些男人会犯的错误”——姑且承认修改前这句话或许有语病，但修改后这句话肯定是病句。什么叫“全世界有些男人”，用了“有些”，就不应该再用“全世界”，这是最简单的形式逻辑。中国最权威的语文单位的老板犯这样的错误，在我看来，这比成龙克林顿加在一起的男人错误还要不可饶恕。成龙克林顿的错误当时当地的当事人还会觉得爽，老板的错误令所有的人都不爽。

说两句题外话，朱伟在这样的老板手下干活，真是不容易。朱伟是上海人，我觉得他很为上海人增光。三联两本最好的期刊——《读书》和《三联生活周刊》都离不开“在京海派”（沈昌文先生语）的提调周旋之功。《读书》有沈公，《三联生活周刊》有朱伟。

他们都爱刘德华

《刘德华语法》写得不错，让我们这一代老派革命家很伤感，因为我们根本想不出那样的题目。以我们当年的眼光看，刘德华，一个明星，一个艺人，有什么值得分析。我们在袁小姐这个年纪，省军级以下的问题一般是不考虑的，那时候我们聊得最多的女人是老迈的杜拉斯，最关注的明星是电影《蛇》里那个阴鸷的克格勃。

袁小姐传来的文档题目叫“他们都爱刘德华”，这也是不同的地方。我们这代老人很少说“爱”，有人甚至从不说“爱”。我们是无神论者——连异教徒都算不上，没有任何宗教，“爱”代表了我们仅有的神圣向往，这个字眼太重，重到很难说出口。朔爷的小说《过把瘾就死》，杜梅把方言五花大绑，菜刀架在脖子上，差一步就要弄出人命，方言还是说不出“我爱你”这三个字——奇妙的是，方言和杜梅这对同居的狗男女其实在相爱，但这个字就是无法言之于声书之于文，仿佛它有着咒语般的威力，说一声就会天崩地裂。哪像现在的孩子，“爱”字成天在舌尖上滑进滑出。而我的好朋友，伟大的小说家孙，就是为了这一字之重，至今坚守着苍凉的孤独。

以上这些和袁小姐的话题无关，说点有关的：刘德华。袁小姐真的觉得刘德华那么值得关心吗？刘德华和我们差不了多少岁，当初他出演电视剧《猎鹰》，他是青年演员，我们是青年观众。他的确不容易，那么多年熬下来，永远一丝不苟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几乎没有负面新闻，就连关于他的段子都在给他加分。我确信他不是装的，没人能装上几十年；我也确信他是个好男人，我如果是个女孩子，也会做梦和他去民政局登记。然而我觉得刘德华最大的败笔，是入错了行。他根本不应该吃娱乐这口饭，他太道德了，道德得像个政客，比政客还道德。他如果竞选高官，我会给他捐款。但他现在身为娱乐艺人，这么道德如何给我娱乐？他的女影迷女歌迷芳心暗许，想的都是以婚姻的名义霸占他，把他私有化，把他视为黄种模范丈夫的第一人，与他的公众娱乐性关系不大。所以我们这些注定和他不会有姻缘老人家觉得他并不好玩，不值得花心思去关注。

我们喜欢的明星，最好既能表演，也能表现，说得简单点：不但会演，而且会现，现世的现。尺度放宽，不会演光会现的也行，在娱乐性上可以和光演不现的刘德华打个平手。譬如我就很喜欢看帕丽斯·希尔顿小姐装腔作势十分欠揍的样子，她真是一个bitch，不过就像美国一本畅销书的书名所说——Men LoveBitches，中文应该怎么翻：男人爱贱货？

业报

5月22日戛纳之夜注定属于中国。

美国一家艾滋病基金会当晚在那里举行慈善募捐晚宴，云集戛纳电影节的国际巨星联袂而来，晚宴门口的红地毯比电影节开幕式铺得还要长。红地毯上的第一个八卦来自章子怡：她在宴会门口被挡，要她出示邀请函。自从这位中国明星左手戴上十克拉的钻戒以来，她还没见过这么不识数的保安。所以整个晚上她的心情都不好，一直黑着脸。

晚宴上最出风头的女星是莎朗·斯通，她既是主持人又是慈善义拍的拍卖官，她自己捐出的拍品保时捷跑车拍到近百万美金，整个晚宴筹到千万美金。当她举起香槟豪放地露齿而笑的时候，哪里想得到自己的生涯末路已经从门外的红地毯上开始。

两个小时前，她在红地毯上接受一家香港媒体访问，她的那一番言论一经播出马上引发轩然大波；她对中国四川地震灾害的冷血态度在中国网络上反应空前激烈，差不多到了国人皆曰可杀的程度。一个星期后，她代言的法国化妆品公司宣布终止与她在中国的合作。有人给她算过，她在戛纳红地毯上几十秒的讲话，给她带来八位数美元的折损。

她的受访言论现在贴遍中文网络和中文媒体，原初的访问视频至今仍是YouTube里的大热。仔细覆按她的原话，平心而论，她讲的并不像中文译稿那么恶毒。她并没有说“地震很有趣”，那个关键的“报应”，原文是“karma”——来自印度的佛教名词，比较准确的翻译应该是“业”，或者“业报”——听上去也没有“报应”那么冷酷。不过那也只是语气上的小出入，她不必感到有多少委屈。面对一家中国媒体，地震中丧生的7万亡灵不远，她居然没有一个字的吊唁和慰问，被别人误解了也算活该。

另外，她算是一只声像业的老鸟，但根本不懂如何在电视里说话。记者问她对中国地震的感想，她劈头一句就是：“这很有趣”（It’s interesting），观众十有八九会把“这”（it）听成指代地震，只有仔细地、一字不漏地听完后面几个从句，才会发现“这”（it）是虚拟主语，指代的是后面从句中叙述她自己的思想转变。当年玩票写电视剧的时候，这一行的前辈就指点过我：电视里的台词，句子一定要短，意思一定要浅白，重点一定要明确。而莎朗·斯通的那段话，左盘右旋，七缠八绕，不是听的人不明白，她自己没有说明白。无怪她对《纽约时报》的记者说，她再看一遍视频，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莎朗·斯通是个艳星，提起她应该想到的是另一个源自印度佛教的名词kama（情欲女王）。此卡（kama）非彼卡（karma），kama要去玩karma，结果是不知所云，自陷地狱。我比较相信莎朗·斯通的错误更多的出于无知和愚蠢。

学究气地补充一句，她那个karma的用法也不对。正统佛典里业报都发生在来世：作业今生，果报后世。现世报是民间佛学里的野狐禅。

北京人，上海人

大概地说，北京人幽默得有点泛滥，上海人不解幽默。

有一位电影导演在北京的一家馆子里吃饭，那家馆子专卖毛家菜，音箱里翻来覆去地放着毛泽东主席的原声录音：“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导演听烦了，对服务员说：“把喇叭关了。我都听两小时啦。”服务小姐和颜悦色地回答道：“我已经听两年了。”

北京人的幽默能够互动。还是那位导演，还是去饭店吃饭，小姐送上菜单，导演胡乱翻了翻，问：“有什么东西免费？”小姐很厉害，笑吟吟地说：“微笑免费。”“快笑快笑。笑完了埋单。”

这一套在上海玩不开。有一位编剧上街买一支雪糕，一咬感觉满嘴面粉，一气之下幽了一默，他问售货员：“你们卖雪糕收粮票吗？”柜台后的两个老阿姨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他：“侬吃过雪糕伐？吃雪糕还要收粮票啊？介戆的闲话。乡下人。戆佗。”编剧的幽默感没卖掉，反被抢白了一顿，在上海卖弄幽默，往往适得其反，自取其辱。

还有一个和冷饮有关的传闻：二三十年前，北京的导演陈还是电影学院的学生。他第一次来上海，穿得干干净净。他妈妈是南京人，告诉他上海人衣帽取人（不是以貌取人）、看不起外地人的势利。火车到上海，他很有信心地踱出车站，感觉身边说上海话的旅客都没他穿戴齐整。那是个夏天，陈导演有点口干，便去路边的冷饮店买棒冰。“我要两个冰棍儿”，他很自信地说。卖棒冰的微微一愣，问道：“你一个人。”“是啊，一个人，要两个冰棍儿。”他转身咬着两根冰棍儿离开的时候，背后飘来三个字：“乡下人。”

导演的上海同学后来告诉他，上海人不作兴一次买两根棒冰，他们先买一根，吃完了，再买一根。

上海人不解幽默出自上海人事事讲究功利，出自上海人计算的人生观，不耐烦虚言调笑的浪费。上海人的计算和经济，使上海方言里严重缺乏抒情的感叹词，没有实际功能的词汇也日益减少。在京沪两地有长期生活经验的学者杨东平在他的名著《城市季风》里引用过一个很好的观察比较：做爱时，北京女孩情到浓处会高喊“我爱你”一类热烈誓言，而上海小姐则红着脸说“侬牢结棍格”（你好厉害啊）。“我爱你”是广告性的空虚赞叹，“牢结棍”是实务性的质量验收。男人喜欢哪种表扬？

不敢来上海

台湾来的张先生也算是名门之后，他父亲是很有声望的老作家。他倒没有在文化圈谋生，安心地在苏州工业园里打制照相机镜片，他不是文化人（台湾的文化人也太多了），只是一个磨镜人。

和他约在阳澄湖吃大闸蟹。席间，他连连说：“上海厉害，上海厉害。我不敢来上海，我在北京住了四年，现在来到了上海的门口，还是不敢进去。”

桌上的上海人受到鼓舞，忙着追问他上海厉害在哪里，是不是因为有毛尖姐姐，文章写得飒爽英姿？他有点困惑地摇摇头：“未曾领教，那肯定是厉害的。不过我见过的第一个厉害的上海人，是我以前的老板，皇冠的平鑫涛。他赚钱赚得真叫漂亮。他做书，与图书界交往反而不多。他的本事就是找作家，捧作家。捧一个红一个。”

想不到他原来也是个文化人。座中客问：现在上海有什么厉害？他说：“什么都厉害。只有上海人敢把内衣内裤晾到马路上。开玩笑，这就是气派。什么没见过。一切都在掌握。”

举座默然。大闸蟹丰腴的膏脂似乎把大家的嘴同时封住。上海人一时听不清爽他是挖苦上海人还是表扬上海人。他又说：“我到过上海。音乐学院边上有一家小小的乐器店，橱窗里有八只喇叭。我仔细一看都快疯了。我玩了几十年的喇叭，我懂，这八只是最好的喇叭。一只不多，一只不少。开玩笑，这就是上海人。”

举座释然。酒气烟气人气重新升腾。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地说：“家父原先也在上海住过。他的小说里常常写到上海人。我印象最深的一个上海人，生意做垮了，要去自杀。裤袋里摸出最后几只羊，买了一根绝版的雪茄，在轮渡上仔细地抽完再去死。开玩笑，厉害不厉害？”

“几只羊”是老上海的俗话，几块钱的意思。现在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未必知道这些俗话。大家觉得他的话很有说服力，便把上海的话题搁下，开始追问他在苏州工业园和江南娇娃的艳遇。

临别时，上海人客气地邀请他来上海做客。他笑着摇头：“不敢不敢。”

不热闹，大不好

上海最有名的路叫襄阳路，因为襄阳路有一个最有名的服饰小商品市场。那里八九百家小商铺，每年能做5亿元的生意，上交税收2000万。这些数字并不惊人，那里最惊人的是它超旺人气，它每天的客流量5万，70%的顾客来自海外，它是上海各旅行社最看重的旅游景点。那么多人赶去襄阳路，那里能买到质量可靠价格低廉的仿冒名牌。

在海外，襄阳路有时候几乎与上海齐名。欧洲的一个副首相到上海做官事访问，主人问他想去哪里看看，他脱口而出：襄阳路。但是，2006年，襄阳路市场在上海消失，不是搬迁，而是消失。政府决定关闭这家全上海甚至全中国最有名的商场。理由很简单，襄阳路市场已经成为最集中的国际知名商标侵权地。国际大品牌的上海标准已演变成：在纽约第五街，巴黎香榭丽舍大道有专卖店，在襄阳路有冒牌货。在襄阳路，差不多是有名皆冒，无货不假。

改革开放二十年，上海民间最有创造力的古怪作品大概就是襄阳路市场。大多数上海人对陆家嘴金融区、新天地酒吧街并没有什么认同感。只有在襄阳路，他们才可能与偶尔光顾的国际明星和大公司高管一起分享新上海的变化。我见过两位在上海艰难谋生的搬运工，一个人戴着劳力士，一个人戴着江诗丹顿——都是从襄阳路买来的冒牌货。远隔五米，你看到他们的腕上尊贵竟然不下于李嘉诚和比尔·盖茨。

2006年以后，上海不再有这样一个市场。政府的一纸禁令，实在太没有想象力。曾国藩当年光复南京，首先恢复秦淮河的管弦夜游。他手下两位处世方正的理学名臣见秦淮妓船日多，想要禁止。他们去见曾国藩，问：“日来河下甚热闹，公闻之乎？”曾知其来意，慢吞吞地说：“信热闹邪？不热闹，大不好；热闹，大好，君等第遣人弹压，无致滋事可矣。”这两位理学名臣是真君子，默然而退，深长思之后再无异议。后人评价曾国藩：“疑谤所集，亦所不顾，要唯以行其心之所安、期于民之有益而已。”

今人的胆识，怎么能和古人比？

荷花大少

读杂书闲文，常常读到“荷花大少”，而且用法不一。台湾名家柏杨做作文时就很喜欢用“荷花大少”，他笔下“荷花大少”专指有钱有势的浮浪子弟，“不可一世，权震公卿”。和大多数望文生义的作家一样，柏杨的“荷花大少”错得离谱。

“荷花大少”一语来自老上海的风尘界，来自当时的高级情色俱乐部长三堂子。长三堂子的姐妹阅人多多，她们交往的嫖客不仅有富甲天下的大老倌，也有“穷星未退，色星高照”的“空心大老倌”。“她们称一班假阔少叫作荷花大少，因为冬季的衣装，重裘貂褂，非常人所能置备，至夏季则绸衫一袭，所值几何？即穷汉亦是翩翩。又说：‘枇杷黄，大少藏。’‘糖炒栗子，难过日子。’盖枇杷黄时，已在端午节边，而糖炒栗子上市，则中秋已近也。堂子中人真是看透了洋场中的一班‘空心大老倌’。”

以上引文，见金雄白（笔名朱子家）的《春申花事》。金雄白是老上海的奇人，晚年潦倒，靠回忆文字疗饥。《春申花事》是他的回忆录之一，“回头败子写嫖经”，说的是作者数十年欢场跌宕的往事。

按照金雄白的说法，老上海嫖亦有道，绝非一味专讲肉欲。风尘界的名言是：“我们做的是下等的职业，而有的是上等的规矩。”长三堂子标榜的是卖唱不卖身，20年代公共租界禁娼后，堂子门口钉一块洋铁皮牌子，上书SING SONG HUOSE，非常好笑的英文，可译为歌院，中文自称书寓。嫖长三堂子想要升堂入室，必须经过叫堂差、打茶围、做花头（在堂子里花钱宴客）种种步骤。人情已够钱亦够，才能变熟客为恩客，姐儿才肯灭烛留髡。最后关头之前，短则数周长则半年，客人只能眼皮供养心底温存，连动手动脚都被看成不懂规矩的鲁莽粗俗。总之，旧社会嫖妓比新社会谈恋爱的成本要大，难度要高。

如果可以选择，我想还是会有很多人向往老上海。因为那时候最不堪的只是荷花大少，而如今最时髦的却是芙蓉姐姐。

花园洋房

上海人一向比较势利，眼睛又毒，能让他们心悦诚服的人和事不多。不过谁要是有一处老式的花园洋房，一般上海人都会佩服他，觉得他既有钱又上品。

上海的历史遗产不多，比较拿得出手的只有建筑。花园洋房是老上海建筑中的极品。买下一处或几处花园洋房当然体面，如果你能买下有典故的花园洋房，更意味着你占据了一部分上海的历史。不过对不起，那些房产是非卖品。丁香花园、太原别墅、东湖宾馆、上海市少年宫……那是真正的花园洋房，无愧豪宅之称。虽然旧日堂皇大屋眼下未必都有很好的管理，经营成绩也一般，但概不出售，识相的上海人想都不敢想买下那样的公馆辟作私宅。现在任意流通、放给平民百姓玩的都是二流以下的洋房。

面向一个二流的市场，你的认识水平也不会一流。我有一位姓王的朋友，国营大公司的副总（公司每年创利5000万），当选过本地的青年精英。他一直梦想买一套花园洋房。有一次去香港，东道主请他去自己家里玩，那是半山上多层的私屋，大花园，装潢比好莱坞电影的景片还要华丽。王精英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发现自己的梦境还不如香港老板家厕所来得有情调。他算了一笔账，他从现在开始存钱，不吃不喝，即便再加上自甘堕落，放手贪污受贿，这辈子还是买不起这样风光的豪宅。买不起第一流的物业，他干脆放弃了花园梦。如今人活得特别踏实。

另外有一家大公司，租下占地五六亩的花园别墅，花了几千万将房屋装修一新。不过迁居不久，员工就纷纷抱怨，天天被蚊虫追着叮咬。公司老板没想到，花园洋房的管理，花园管理是主菜，而花园管理绝不是铺几块草皮那么简单。他目前的状况是花了一大笔钱，为自己的公司买进一个集团军的蚊子。

对花园洋房的狂热，不少人自己也莫名其妙，很可能就是受到本地怀旧文学的煽动。其实那些怀旧文章的作者，99%以上没有在花园洋房中像像样样地生活过，他们连花园洋房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姨太太、保镖、大司务、花匠……都没见过。上个世纪的花园洋房，到了本世纪，硬体犹在，软体难寻，程序全错了。

俊友

全世界现在到处都有那种花花绿绿的杂志型周报，以报道冶闻艳屑隐情秘事见长，发行量可观。前几天读美国人的文章，学到了一个片语——英语里这类周报可以称为“weeklythrowaway”，看了就扔。上海人缘最好的weekly throwaway是《申江服务导报》。

Wekly throwaway的基本读者是女人，年轻的女人和心情年轻的女人。它们是女人的临时男友。

《申江服务导报》的品格真像上海籍的男朋友：干干净净体贴周到一丝不乱，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带得出去拿得出手——看到你在读《申江服务导报》，保守的朋友不会责备你品质不够，时尚新进也不会嘲笑你太过老土。

按照一般的理解，weekly throwaway应该是女人们无话不说没话找话的腻友，包打听，甚至不妨说一些让一般女人脸红心跳的故事。《申江服务导报》这个男朋友有点不一样，它虽然已深入闺房，却偏偏像上教堂那样有教养，从来不说脏话粗话下流话，闻风传言的事有过，独爆猛料的事没有。这一点也像很多上海男人那样出色——出离于色，能陪女人做头发吃小笼汤包去襄阳路淘便宜货，但并不言及于乱。

世风刚猛，英雌当道，按理说这么清洁的男人不应很受欢迎，岂知世事难料，几乎所有的小报都办得比《申江服务导报》激动，但在上海市场待遇最好，最讨女人欢心的还是《申江服务导报》。它陪女人逛街聊天，市场开给它的出场费连续几年顶破一个亿。

把《申江服务导报》放到其他地方，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世界各地专取下三路人气旺盛的小报，无论是daily throwaway还是weekly throwaway，都在走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邪路，像英国的《太阳报》、香港的《苹果日报》、美国的《国民询问报》。不过一方山水养一方人，上海的姐妹淘就是喜欢装腔作势一本正经花香型的男生。她们只认《申》报是俊友，只挑它做自己的Mr.Right。

老克拉

稍微熟悉上海的人大概都听说过“老克拉”（或者叫“老克勒”、“老狄客”）。不过老克拉可闻而不可见，谁敢说他是老克拉，或者说现在还有老克拉，谁就会自取其辱，被认定一点都不克拉，一点都不懂经——这是上海话，用北方人的话形容叫一点都不靠谱。

今年本地有家书局选征“上海老克勒”，当时就惹恼了小说林里的程乃珊大嫂，她一手摊出五条标准，要那些自命老克勒的轻狂老汉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能不能翻过她的五指山。

她的五条标准的大意是：老克勒1）要在老上海工部局认可的男子学校学过英语、音乐、马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2）英文要好，对西方文学史有较深的理解；3）对英文老歌要熟悉，言谈举止典雅，风度翩翩；4）从事的职业应该是医生、工程师、教师，绝不能是蓝领，就算是八级技工也不行；5）太太必须是淑女，“关于上海的淑女，我会另外出书对她们进行描述”。

除了第五条太太是淑女外，程乃珊自己倒蛮符合她的标准，因为前三条离不开英文，第四条必须是老师，她过去就是中学英文教员。可惜老克勒必须是男人。那些“歪戴着帽子”、“倒立着身子唱歌”的选秀老克勒固然离题万里，但程乃珊的“五大标准”也让很多人生疑。上世纪80年代曾经参加过程家舞会的虬髯客沈宏非说，他以为选秀老阿飞和英文程老师就像破庙七零八落的两扇门，都关不上。

还有一位上海方言专家，忽发奇想，写书说“老狄克”源自“四人帮”张春桥年轻时的笔名，上海人几十年前就盛传“老狄克”，主要是用曲折的形式向中央举报张春桥的历史问题，希望早日将他双规。这好比说姚明在美国NBA一场比赛取下30分，就是海外游子向北京反映上海30亿社保基金的问题，为反腐作贡献。挨得上吗？

以我的经验，上海人口里的老克拉，通常是指那些原来有些家底，有生活情调、讲究品位的男人，会英文还是会法文，唱老歌还是迷摇滚，并无定规。一定要列出特征，我想他的太太一定不能是淑女，他生活中永远都有漂亮女人，他不必工作，但不缺钱，他用的是旧钱（old money）。他当然不会去参加电视选秀，他连电视都不想看，自外于一切媒体，过自己的日子。他会被流氓欺负，但不会被人轻视，流氓嫉妒他才去欺负他。有一点我和英文程老师的想法接近，这样的人，过去有，现在没有。

因为没有，他成了上海人的想象和传奇，成了历史，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版本的老克拉。上海是一个缺乏历史记忆的城市，这两年却悄悄地记住了一些人和事，它的阴面记忆是张爱玲，它的阳面记忆就是老克拉。

肚皮上有只蟹

英语学习在大陆是年产值百亿人民币以上的大生意，而且这么大的生意几十年来没有多少是非，最近几年才遭遇义和团似的言论攻击，不过攻击者虽然声嘶力竭，但效果很差，绝难撼动英语产业的营业额和利润率。

比较有意思的是越来越多的网文开始拿英语调笑，关于英汉互译的笑话层出不穷。有些段落看上去不得要领一派胡言，其实形神俱佳译品不低。有一则成语新解——教外国人讲中国成语的段子，以英语给中国成语注音，很有妙趣。比如“东施效颦”注音为dance shopping，它还有一讲：跳着舞去shopping，其傻犹如“东施效颦”；“恭喜发财”注音为go high fuck try，中英文都表达了非常高兴的意思；“卑鄙无耻”注音为babe watch，按照中国人的理解，对性感babe盯住不放，是下流的行为。

新花招不脱当年老调调，这样的翻译老上海也会。近代沪语对中华语文的贡献，就是老上海的“洋泾浜话”——中英文野合的杂种方言。Number One，洋泾浜叫“拿磨温”，收词较多的中文字典里应该都有“拿磨温”。根据汪仲贤1935年写的《上海俗语图说》，拿磨温有两种解释：一、首席；二、盖世无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拿磨温能用于“一把手”，90年代以后，它可以与CEO互文。Empty Cents，这个别扭的英文也是洋泾浜，它的标准读法就是瘪三，上海瘪三至今全国有名。

说洋泾浜的上海人未必瞧得起洋人，那时候有很多商店货品没有定价，往往看客定价，或者叫定盘。上个世纪初，上海戏馆的戏单上标明“洋人加倍”，从不考虑给他们国民待遇。其他生意仿而效之，见洋人则盘价大涨。现在从来没有到过上海的人都知道称“洋盘”是骂人。

我听说过最迷人的洋泾浜翻译，是30年代的爵士名曲“ToBelong To Your Heart”，用上海话注音为“肚皮上有只蟹”（沪语蟹音哈）。

八卦

八卦新闻是新闻界的烟草业：谁都知道它不健康，但市场的消费欲望和消费能力大得惊人，新闻界如果真的推行“禁烟运动”，那么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媒体将自裁以谢天下。

我十几年来一直想知道“八卦”一词的起源，买过不同版本的《港、台流行词词典》，但这些书编得很粗，“八卦”的词条下光有释义并无辞源。时至今日，我差不多已经灰心，不料却在沈宏非的新书《笑场》里找到了答案，沈君的解答清清楚楚，读后再无疑义：“如果不把《易经》或类似的神秘主义理论及符号考虑在内，‘八卦’最初应来源于粤语，指一种不无烦琐主义的生活态度，凡事要卜卦，故‘八卦’在粤语中的全称是‘诸事八卦’。至于‘八卦新闻’，则由‘八卦’直接衍生而来。此外还有这样一种说法，70年代，香港报纸争相刊登美女裸照，因受制于法律和社会道德，不得不在裸照的‘三点’位置贴上一个‘八卦’图案，相当于后来的‘马赛克’，‘八卦新闻’遂由此得名。”

我比较相信后一种说法。八卦的可爱不在于“诸事八卦”，对于天地人真善美假大空诸事，八卦不卜不问，八卦覆盖的只是私事、隐事、情事、性事，只有打马赛克的“诸事”，才够八卦的资格。

八卦的功用是娱乐，刺激芸芸众生的低级趣味，但它的手段却最具科学精神，最好的八卦新闻成功于它的实证，而不是编造。在所有的新闻中，大概只有八卦新闻离科学最近：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有九分证据不说十分话。八卦新闻要求特别过硬，因为它随时会引起诉讼，对证公堂。另外，八卦的遭遇有时候也会与科学同病相怜，因为道德伦理的缘故，被封杀或受罚。科学家不能做克隆人的实验，八卦媒体不能把没有马赛克的三点照登上封面。

八卦其实也有自己的伦理和“意底牢结”（ideology）。八卦的“意底牢结”就是身体主义。凡是够格的八卦，必须与身体有关，或与隐含的身体行为有关。有违身体主义者，可以是丑闻，但未必是八卦。

博客登报

大陆的博客，已经变成一种相当怪异的媒体。被封杀的政治新闻和议论会在个人博客上现身。比政治议题更多的是各类隐私，自己的和别人的，真实的和杜撰的，授权的和风闻的。朋友西门，交了一位女友，处了一段时间觉得不合适，想分手，但他并不把他的想法直接告诉女友，而是把他的牢骚贴在自己的博客上（他的博客有很高的访问量），女友后来也在自己的博客上发表辩白。隔空呛声，有点像缩微化的《纽约时报》对决《华盛顿邮报》。

比爆料博客更多的是写作博客。有太多的中国人视博客为自己的笔耕乐园，拉到什么写什么。写作是一种成本最低的独裁行为，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谁也管不了你。而博客又是一种成本最低的写作发表，没有任何门槛，连改错别字的编辑都没有。所以会有那么多的人乐此不疲，根本不顾博客写作的经济收益为零。

上海有家好事的小报开辟了一个博客专页，每期摘登几篇博客。出于自律，不登爆料博客，只登写作博客。免不了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无病呻吟，但总会有一两篇有点意思。

有个北京孩子写白天陪美国来的老板爬长城，晚上本地老板请客，到南池子四合院一家很贵的餐厅吃大闸蟹。席间“刘老板说：‘我去台湾求签，算公司前景，求到签王。’周老板说：‘我没有搞到求签那么复杂，我只是把公司几位董事的名字的头一个字拿出来看一下，觉得很好。四位董事：Chris+Albert+Sunny+Helen=CASH。’我突然对自己前途充满希望”。

这个北京孩子真聪明。几乎所有的老板都会上网偷窥员工的博客，白领一般不太愿意在博客上聊公司的是非。北京孩子的这篇博客却一点不怕领导检查，他笔下的公司那么阳光，中美领导又健康又体恤下属。我是老板，肯定会让他的“前途充满希望”。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他没有顺手记下南池子四合院餐厅的菜牌和价钱。这在当下算是资讯，五十年后就是史料。

城市让人心焦

城市是全世界绝大多数人口的聚集地。从上海到孟买，从纽约到墨西哥城，从开罗到伊斯坦布尔，大都市成为高密度人口的蚁穴。这是最近一百年来人类历史最重要的变化。城市也是人类一项最不自然的伟大创造，它完全改变了那块土地上的生态系统，地形地貌无复旧观，植物动物系统彻底重构。代不乏人的反对者一直在谴责城市化造成的物种灭绝。

其实，城市化不仅改变了造物主的物种布局，连人自身都被都市生活改造得面目不清。姑且把一百年前或几百年前的人类勉强地称为“自然人”，那么现在的“都市人”已经越来越远离那些勉强的“自然人”，更不用提几千年以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大自然呼吸与共的先民。

人是自然的杰作。那么人创造的城市生活会不会斵伤自然的人性？以往的哲学家文化人对此留下很多忧伤的感叹，但感慨之辞比较空洞，眼下行为科学家开始对这个话题进行学术性的描述。美国密西根大学的心理学家正在研究城市生活对人类心智的损害——金融危机下的美国，兴高采烈的课题很难得到资助，愁眉苦脸的课题更容易获准。过苦日子要一副苦相赚点苦钱。

密西根心理学家对城市生活的概括是稠密和拥挤。最明显的证据就是你窗外那些繁忙热闹的马路。他们的研究发现，在拥挤的城市街道行走十分钟，大脑的记忆力会减退，注意力会涣散，人的自我控制能力会下降。人感觉疲劳，思维迟钝，反应呆板，这些现象有时很严重。

心理学家的解释是：人的大脑是精巧脆弱的机器，容量有限，能量有限，它的使用有限度，超越限度以后不会迅速恢复，复杂混乱的城市生活超负荷地耗尽人脑的容量和能量。

想象一下你在热闹的南京路上行走。你首先要避免和周围同样失魂落魄的行人相撞。穿越马路时需要注意往来的车流，预防危险。你还要时刻记住你的目的地，以及到达目的地的路途，不要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中迷失。另外，街道上各种状况也随时刺激你的注意力：迎面走来醉醺醺的壮汉，千万不要挡他的路；穿短裙的漂亮女孩和她的情人拥吻，你会有意无意地瞄上一眼；身边的行人大声地讲电话，讨论股市动态，他提到了你深套的那只股票，你要侧耳听一下；霓虹灯闪烁的商店店招、橱窗里醒目的打折大字……你的认知力注意力高度紧张东奔西突左攀右扯，半个小时后，你会感觉到筋疲力尽心力交瘁，你的心思不再明澈。

密大心理学系的史蒂芬·卡普兰教授提出“注意力恢复理论”，他以为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稀缺性资源，注意力上午集中，下午就不能集中；注意力在小事上散布，就不能在大事上集中。你在乡间的浆果树丛散步，惊起三两山雀，它也会调动你的注意力，但不会引发你的负面情绪，心力消耗很少。而一辆差点撞到你的跑车在你面前紧急刹车，你的注意力被激发，同时你还会惊恐、沮丧或者愤怒，负面情绪大增，这特别耗人，很难复原。

根据心理生理学的理论，人脑负责注意力的部分在前额皮层，前额皮层还掌管人的自我控制能力。注意力耗空之际，人的自我控制能力同步下降，各种诱惑乘虚而入，将你击败。你在商业街区行走，注意力耗尽，你就没有能力抗拒打折手袋和花衬衫的吸引，你的大脑计算机已经短路，结果你会买回一堆根本不需要的垃圾。

本地小资趣味的写手常常爱用“都市漫步”说事，以为那是个漂亮字眼。在密西根心理学家的眼中，都市漫步差不多就是炼狱之旅，是令人恐怖的折磨。他们提议在城市景观中大量引入自然的绿地，在城市中心地段建设中央公园，稀释稠密拥挤的城市生活，让都市人有机会逃离城市生活的旋涡，感受自然的节奏。

有意思的是，美国的行为科学家发现，城市生活的优势也在人口的密集。人类生活最近一百年的发展，主因就在城市提供“社会交往的集中”，在陌生人不期而遇的交流。最新的例证是，正是有了几场饭局和柳叶公子粉红色香闺中的竟夕长谈，才会有享誉读书界的《上海书评》。

这真叫城里的读书人难取难舍。

城市字典

美国有一个很好玩的网站：城市字典（urbandictionary），向所有的登陆者征集描述都市新生活的新词汇，现在已收录25万个词条。

几年前洪晃老师接见我的时候隆重推荐了这个网站，从此我没事就上去逛，如果城市字典有中文版，那么“襄阳路”、“秀水街”一定会被收入，它们不是路名，真正的含义是假冒名牌。

“断背”（brokeback）在城市字典里已经有多种释义，它源出电影《断背山》。大概的意思是1）娘娘腔；2）同性恋。例句是：“It’s NOT a purse，it’s a man-bag！It’s very manly！”“I don’tknow man，it looks kinda brokeback to me.”（这可不是女包，这是道地的爷儿们用的男包！不见得吧，我看它有点娘娘腔。）“Don’tever touch me like that，that was MAD BROKEBACK！！”（别碰我，你动手动脚地是个相公啊！）那年奥斯卡揭晓之前，有人就专门撰文称，《断背山》八项提名哪怕一奖不得都无所谓，它已经在大众文化辞典中占有一席之地，这才是至高的荣誉。

令我觉得好玩的另一个新词是dinner whore（饭局小姐？）。dinner whore与出局票的性工作者无关，她们是一群快乐的城市女孩，姿色撩人，到处约会，专吊有钱的男生，去高档饭店赴宴，接受（或者索要）高档礼物，但绝不轻易和人上床。约会他们的男生始终感到有机会，没把握，便一味地花钱，她们乘机纵情作乐。Dinner whore的例句特别有意思：在纽约，靠薪水过活的大学毕业生根本找不到女朋友，这里到处是饭局小姐。上海的大学生大概也有同感。

与dinner whore对应的一个新词是dinner john（饭局先生？）。饭局先生并不是以男色诱人的小生。他们有几个臭钱，但面目可憎语言乏味，是饭局小姐下刀的主要对象。比较傻的dinner john以为一顿大餐几瓶香水就能搞定美女，这些约翰注定要做一辈子冤大头。也有心机比较重的约翰，他们在华丽场所约会美人用的是围魏救赵之计，目标并不是当前美色，他们是在宣传自己的美人缘，以提高自己的SMV。SMV也是一个新词：sexual market value（性爱市场价值）。

城市字典里有不少和上海有关的词条，基本上没什么好事。比如Shanghai Surprise（上海惊喜），不是惊叹巍峨的金茂大厦，像所有的好孩子那样感动地说：上海变化真大啊！它讲的完全是另一类相当恶心的故事：你在路上看见一个女生，走路一扭一扭，摇曳生姿，你以为遇到了绝世丽人范冰冰，不料佳人一回头，是位女版的冯小刚，这就是Shanghai Surprise。还有一次，你到洪晃家参加派对，一时内急，去卫生间大便，大便以后并不放水冲走秽物，只是把马桶盖盖上，过一会儿洪晃进到卫生间，一掀马桶盖，不禁花容失色，这也叫Shanghai Surprise。在上海惊喜的七八条例句中，这两条是最文雅的。

从娶母到杀母

美国孟菲斯大学的孙隆基教授，以心理学治史，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文化理论，自许每一发现都独具一格，不少同行觉得是异想天开，但更多的读者会认同他的别开生面。

他吸收美国一些社会学家、心理学家的看法，把“文化”当作放大的“人格”，把“人格”看成具体而微的“文化”。他原来是中国人，现在是美国人，对中国文化和美国文化都有兴趣。他用弗洛伊德的眼光来看中美两国文化，分析两国国民人格的养成，非常泛性主义地扒掉裤子从头说起，两种文化都被他批评得很不堪，当然中国美国在他笔下是各有各的不堪。

他最近十余年来的工作是数落美国人的不是。他说：“我个人的独异性（亦算是毛病），或许可简括为‘最高叛国罪’症候群。自从成为美国公民以后，我就一直从事美国文化的批判，而且也是细微末节地批深批透。”他花了十多年的时间写成《美国——杀母的文化》，大概在近期能够出版。

《杀母》的大意是美国，尤其是现在的美国在文化上出现了“多重人格分裂症”。按照弗洛伊德主义的看法，男孩变成男人，必须经历“杀父娶母”的心理阶段，“杀父”是战胜同性对手，“娶母”是征服异性对象，“父”代表了过去与未来的一切同性竞争者，“母”代表了过去与未来一切异性爱恋者，当你在心理上将他们干掉，那便是你成熟的标志，你长大成人，已经是个男子汉，终于可以独自上路行走江湖。

很多过去的美国电影体现“杀父娶母”的母题。这类故事的背景表面上不是家庭，但可以比喻作父母子“永恒三角”。在这类故事里总有一个三角关系：一个中年人当权派（夜总会老板、黑社会老大）、他的年轻貌美的情妇以及一位年轻的男主角；年轻人开始时是老大的手下，跟老大学本领，替老大办事，但到最后总是把老大淘汰掉（在决斗中把他杀掉），把他的女人与事业都夺过来；而老大的女人也倒向年轻人那一边。“绝少例外，儿子型的角色最后总得胜。”

不过随着美国女权主义大张其道，年青一代性成长的规范从“杀父娶母”变成了“杀母”，人格开始分裂。老实说，我虽然读过孙先生的有关文章，但对“杀母”的关节和要穴还无从把握，所以十分期待读到他专著中的详论。

网络笔记

网络上有愤青有暴民有五毛党有半吊子有窥阴狂有超级变态有网特网警……但是，哪怕把这些负面消息放大一百倍，中国网络还是当下最可爱的新天地。这一代中国人的智慧和聪明在网络聚集展览。且不说那些网游高手黑客精英软件奇才，单就网文而论，已经是精彩纷呈妙语连连，一日不读便觉目涩气短。

有一篇文章叫《人生导师的倒掉》，肆无忌惮飞扬跋扈，把人生导师型作家统统踩在脚下，马蹄溅血，煞是痛快。最大的标靶是言情新贵安妮宝贝：“脑容量小得存不下一个长句的安妮宝贝，女主角的锁骨永远‘突兀’，穿上衣架整个人可以挂在墙上，长发永远像‘浓密的海藻’，也不怕缠住男主角的螺旋桨发生事故，小说写得凹来凸去左扭右拐前塌后陷，她何尝不想拗出个华丽的瑜伽造型，无奈那些空洞辞藻怎么摆看上去都是一副粉碎性骨折的样子。”“全世界的爱都是她做，全世界的胎都是她堕，只有她才是被侮辱和被损害的，只有她最坚强最淡定最脱俗。明明是自己性格抑郁怪僻没人要，硬要装成。那样的。女子。冷暖自知。纯粹。洁净。激烈。昌盛。”文字蛮横可喜，颇具劲力和速度之美。

网文最好看的是段子，日日有新篇，月月有经典。最近比较好玩的有：“据说外交部工作：周一表示不满；周二抗议；周三强烈谴责；周四严正交涉；周五深表遗憾。周六、周日休息。”

电信扫黄，发色情短信要停机。你如果不相信，可以发个测试短信：“孤灯一口交杯饮，风流独自慰平生，莫谈天性爱淡泊，天阴道远多珍重。”

世态：“未婚同居的越来越多，婚后同居的越来越少；耍手腕的人越来越多，耍手艺的人越来越少；出书的人越来越多，读书的人越来越少；养二奶的越来越多，养奶奶的越来越少。”

韩寒要出本杂志，折腾了一年还是未获批准。他近期名言是：“我认为一直搞不成的主要原因不是我的东西太大，而是对方那里太紧。”

近日让人提气、让人眼睛发亮的网络成就是中国网友创作的一批英语新词汇。这些词汇兼有中国传统文字游戏的巧思和相当不错的英语语感。比如：smile＋silence，新词是smilence，意为“笑而不语”；together＋gay，新词是togayther，意为“同志一家，终成眷属”；citizen＋shit，新词是shitizen，我觉得可以译为“恭民”，“出恭”的“恭”，听上去是“公民”，踩一脚是“屎民”；department＋party，新词是departyment，用它来翻译“有关部门”，形神皆备；suicide＋hide，新词是suihide，这就是著名的“躲猫猫”，“被自杀”的典型形式；male＋animal，新词是animale，建议翻成“畜男”，“畜男”是男人天性，哪怕他还是个“处男”；old＋too，新词是toold，意为“老笑话”；secretary＋sex，新词是sexretary，意为“女秘书”，自从赵四小姐担任张学良的秘书以后，女秘书的真正功能就应该是sexretary；money＋eye，新词是moneye，意为“势利眼”……

前两天和一个巴塞罗那来的朋友吃饭。咬着很有嚼劲的西班牙野猪肉，顺便给他补习了若干上述英语新词。他一听就懂。沉吟片刻，他喃喃地说，英文发展，看来以后也要靠中国人了。

姨太太定律

台湾普通人家能接收到的电视频道就有一两百个，电视台之间的竞争空前激烈。经常可以看到一档新节目上了不到两个月就因为收视率不佳下档。台湾的电视节目制作规模都不大，没有北京、上海那种垄断性的动员优势，做不了“春节晚会”、“加油！好男儿”、“舞林大会”这样的大活动。台湾的电视制作通常依靠主持人的人气优势和智能优势引领节目，制作力求精良，争夺收视率不择手段。为了收视率，台湾电视什么招都敢使，所以才会有许纯美这样半是白痴半是花痴的电视第一红人。

但是，在很多频道，你能看到一些毫无收视竞争力的节目占据着黄金版面，永远不会下档。

中天电视台就有一档“中天书坊”，每个周末晚间播出，时长一小时，主持人长相模棱两可，说话有气无力，没有一点明星派头。节目制作上还经常出错，有一次上海作家代表团访台，作家赵丽宏发言时提到王安忆，字幕上打出的是“我阿姨”，三个字让王主席长了一辈。

“中天书坊”电视表现这么糟糕还能屹立不倒，靠的是它的主题。它是一档谈书的节目，兼及其他高端文化，比如交响乐，比如艺术电影。每逢周末，不像艺人很像文人的主持给你带来电视大众不知所云的话，搞不明白的事，永远不想见的人。它每年总会有一些节目做得特别精英，也特别精彩。早在李安《断背山》得奖之前，“中天书坊”就开始关注，当时的李安访谈真叫口若悬河珠玉缤纷。这种节目喝彩的人不会多，收视率肯定不高，但喝彩的人有分量。

我对这种现象琢磨已久，现在自认为有一点心得：其实办电视就是做生意，好比——举一个旧社会的例子——开妓院，它的每一个时段就像老板手下的每位姑娘，绝不能让她闲着，一定要让她去接客，而且接的客越多越好，客人越有钱越好。不过有见识有品位的老板不会让他身边所有的女人都去接客，他心血来潮有时会养上一房姨太太，姨太太不接客，不赚钱，只花钱，而且花钱不少，老板对她还特别照顾。姨太太是老板应酬、社交时的风光，朋友们觉得老板有这么出趟的一位姨太太艳福不浅品位不低，这是老板姨太太项目上的最大回报。用当代MBA的语言来说，姨太太提高了老板的社会评价。靠小姐养家，靠姨太太养名，聪明的老板两手都不软。“中天书坊”就是中天电视台的姨太太。

话说回本地。本地电视台这两年刚刚搞清楚开堂子必须接客，各个时段狠抓收视率，现在已经有了做生意的腔调。不过老板可能不够老，可能不够聪明，可能顾不上，反正到现在还想不到娶几房姨太太来养名。

金庸老了

我们生活在一个小时代。小时代里很难找到大人物。各行各业，现在只要有七流功夫，就敢称一流大师，还会有人真的相信那是一流神技。真正的传奇、真正可以享祀百年的大家太少了，越少越觉得珍贵。

金庸是真正的大家。他在武侠小说史乃至中国通俗小说史上的地位，相当于物理学史上的牛顿、政治史上的孙中山、篮球史上的乔丹、足球史上的马拉多纳。未来的世代，只要还有中国人，只要还有中国语文，一定会有很多人读金庸。

不过金庸老了，老到“主动申请加入中国作协”（上海《文汇报》6月20日）。今日中国作协是什么东西？以网民的概括，它是三流官吏加三流作家把持的内地最低级的名利场。对了，它还是国家机器上最小的一颗螺丝，是排名靠后的正部级单位。我不知道中国当下还有没有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学，如果有，它一定和中国作协没关系；如果没有，那一定是中国作协的贡献之一。这样一个组织，金庸犯得着去参加吗？申请后还要“张榜公示”，看看会不会有人举报“涉嫌抄袭等不端行为”。

金庸“主动申请加入中国作协”，是2009年最大的荒唐。其荒唐程度，犹如皇马双星卡卡和C罗转投上海申花，要拜范志毅为师；犹如苏菲·玛索主动申请参加湖南电视台超女海选；犹如奥巴马辞去美国总统，现身北京海淀区计划生育委员会公务员的招聘考场；犹如爱因斯坦放弃普林斯顿教席要跟小沈阳去唱二人转……

上海《文汇报》的新闻说，“鉴于金庸先生的文坛成就和崇高威望，他很有可能在通过一定的程序后出任中国作协名誉副主席之职”。不要以为加入长老院就能避免与宋祖德之流为伍的耻辱。中国作协已有的九名名誉副主席：王蒙、韦其麟、邓友梅、张炯、张锲、林默涵、贺敬之、徐怀中、翟太丰，其中一半以上根本不是读书写作为生的作家，全中国家有藏书三千册的读书人，几个人的书架上有这九老的著作？

金庸的武侠世界，曾经何等的威风。《神雕侠侣》最后一回《华山之巅》，杨过、郭靖等众英雄登顶华山，忽见“三四十个僧俗男女，手中都拿着兵刃”，在争“天下武功第一”的称号。仔细一看，众英雄无不哑然失笑，原来这些人的武功之劣，比他们刚入门的子弟都远远不如。“杨过哈哈一笑，纵声长啸，四下里山谷鸣响，霎时之间，便似长风动地，云气聚合。那一干人初时惨然变色，跟着身战手震，呛啷啷之声不绝，一柄柄兵刃都抛在地下。杨过喝道：‘都给我请罢！’那数十人呆了半晌，突然一声发喊，纷纷拼命地奔下山去，跌跌撞撞，连兵刃也不敢执拾，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不见踪影。”

2009年的金庸新版情节变了：杨过上前拜倒道：“小弟虽薄有虚名，心中却无日不想托庇众位门下。今日相见，终遂我主动申请加入之愿。”僧俗中走出一位人事干部模样的中年汉子，笑道：“你有此心愿当然不错。不过我等门下有八千弟子，岂能想来就来。我等还要查访一番，看看你有没有偷学我等武功的劣迹。如你身世清白，自然会收你为徒。”杨过大喜，作揖而退……

经济危机年代的说文解字

经济有了麻烦，一切都成问题，连说话也要重挑字眼。雷曼兄弟倒了以后，不少美国人开始避用“兄弟”一词，觉得它像个惹祸的瘟神。洪晃老师预言，即将到来的圣诞购物季，布克兄弟（Brooks Brothers）的成衣销售量会有明显的下降。华纳兄弟的新片票房恐怕一样难逃低迷。据很不可靠的消息来源，2008年诺贝尔文学奖原来准备颁给余华的《兄弟》，后来怕美国人误会，以为瑞典文学院在寻他们开心，才便宜了法国人克莱齐奥。当然这些传闻听上去很像谣言，大家不必相信。

最惨的还是雷曼等一批金融公司的投资精英，手中的饭碗一瞬间粉碎，扫地出门，丢在大街上都没人捡。他们哪里想得到此生会受这样的肮脏气？名校出身，供职于全世界最金贵的行业，活了几十年一直在云端漫步，突然跌进城南采石场黑洞般的深坑，花枝招展的娇娘变身人人掩鼻的憎物，他们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们想骂人，他们想说脏话。

想说脏话并不容易。英文脏话中的十二母夜叉（如f***，s***，a******，c***等，有十二之数，但非金钗）是蓝领们的口条，直白浅薄，和这些前任金领的闷骚品味差距太大，他们说不出口。

这就引出了美国脏字界的一条好汉，尚德诗。此君也是常春藤名校背景，不过专攻文学。那些商学院的校友发达时，他曾经打过秋风，拿过红包。现在恩主落魄，他当然要管。他知道说脏话是疏泄肮脏情绪的通道，说好了心情舒畅社会安定。另外，脏话要说，但不宜过分喧哗。虚伪毕竟是美国社会的主旋律。

尚德诗是很好的心理治疗师。他告诉商界校友，你们不是想说脏话吗，不用刻意求脏，你们过去、现在、将来的职业语言和日常对话自以为干净，其实处处有脏话，够你们发泄的。尚君现在的工作就是在网上连载一部《脏话大典》，翻出日常语言的老底，重新说文解字。

比如seminar（研讨班），人人都参加过，是个高级单词。但它的来源一点都不高级，它来自拉丁语seminis，等于英文的semen（精液）。研讨班就是把初发的观念、也就是观念的精液放生催化，这是本词的转义。明白这个腥气的词源，研讨班可以办得更活泼，更有野趣。

金融风暴席卷之下，很多人变得hysteria（歇斯底里）。歇斯底里现在能正派地形容各种人的精神异常和混乱。最早它却是希腊语hystera，专指妇女的子宫和卵巢，以及女性因器官不适导致的神经质。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治疗妇女歇斯底里的医疗器械是消防水龙，医生扛着高压水枪放水冲击女病人的私处，医学术语叫“水按摩”。据医书记载，有些病人不喜欢水按摩，贴心的大夫会代以指按摩。用现代医学眼光看，当年若干歇斯底里的病例就是妇女的性高潮，那时候性高潮是病，叫hysterical paroxysm（阵发性歇斯底里）。

另一个词中国的中学生都会读，fundamental（基本）。这是一个很沉闷的大字眼，字源却极其肉感：它是拉丁文“屁股”。屁股的确是人之基，你坐着读这篇文章时就能切身体会。如果你不失顽童性情，你可以把所有遇到的“基本”代以“屁股”，你的耳目会为之一新。股市的“基本面”原来是“臀面”，无怪乎你投入的钱像屁一样地放掉了——中文的股市之“股”也是fundamental。

Orchid（兰花）在各国都象征淡雅之美。那是它根部以上的形象，它的根茎就像男性的一对睾丸。英文orchid来自希腊语，本意正是睾丸。一首很有名的英文抒情诗写道：“你拿起白色的兰花，让它变成紫色。”追本溯源的联想非常不雅。

这样的词语还有很多很多。读了尚德诗的考证之后，无论是一本正经的会议发言，还是深情款款的亲友茶叙，抑或一派慈祥的育儿教女，你突然意识到你使用的大量庸常词汇背后的邪恶含义，你会不会感到有点好笑，心情有点放松，会暂时忘记缩水七成的身家。

又一朵凋萎的郁金香

2008年岁末，英国知名期刊Prospect（《前景》）发表本·刘易斯和乔纳森·福特联名文章《第二次郁金香狂热》，为这些年火爆异常的当代艺术品市场下了一个惊人的诊断：21世纪当代艺术品的狂热和升值奇迹，相当于18世纪英国南海公司骗局和17世纪荷兰郁金香疯狂，是典型的投资泡沫，当代艺术品的泡沫已经开始破裂。

这篇文章受到广泛关注，连《新标准》一类平时趾高气扬的报刊都用专文详细介绍。从网络到传统媒体，各路反应非常一致：要么点头称是，要么拍手叫好——宣布别人破产的预言一向比宣布别人发财的预言有人缘。

刘、福二老认为，次贷危机之前有一大堆泡沫：房地产价格泡沫、金融资产泡沫、油价泡沫……，当代艺术品的价格泡沫是其中最大的泡沫。英国的房价用六年时间翻了一倍，当代艺术品只用了一年时间（2006—2007）完成价格翻番。同期传统艺术品只上涨了7.6%，而英国17—19世纪的水彩画在此期间不升反跌。在新兴经济体中，当代艺术品价格蹿升更快，中国在一年里（2005—2006）升值983%，俄罗斯五年内（2000—2005）升值2365%，同期俄国股市“只”上涨了300%。

更离谱的是当代艺术家的身价暴涨。中国画家张晓刚的身价九年里（1999—2008）涨了6000倍，他的作品单价从1000美元飞升到600万美元；美国艺术家Richard Prince的身价五年内（2003—2008）上升了60—80倍；德国当代艺术家Anselm Reyle 2003年还是颗默默无闻的土豆，去年随便一幅涂鸦就卖14000欧元，他现在有60个助手，作品从20万欧元起价。有人估计，2007年当代艺术品市场的销售额高达300亿美金。

现在，这些泡沫破了。2008年下半年的拍卖一片愁云惨雾，欧洲最好的一次拍卖成交额才500万欧元，是预估底线的25%，流拍量越来越大，各大拍卖行债台高筑，岌岌可危。索斯比的股价2007年10月曾高达57美元，到了2008年年底，已跌到9美元，逼近1980年代的8美元。

这种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片刻盛衰毫不奇怪。只要你把当代艺术品市场仅仅视为金融生意，把它看成投资泡沫的经典范本，就很容易理解它突如其来的兴旺和突如其来的败亡。这一切和艺术无关，和美学无关，就像1630年代荷兰郁金香狂乱和园艺学无关。

根据比较成熟的投资泡沫理论，这类投资可以分成四个阶段：1.发现新的投资对象，布局；2.开始有很好的回报，价格上升，新的投资者受到鼓励，陆续进场，替代；3.狂热出现，价格飞涨，投机性控制整个市场，信用不断扩大，欺诈、骗局时有所闻，无数新人蜂拥而入；4.投资者清算离场，狂热终结。当代艺术品市场在21世纪的发展轨迹，几乎完全印证了这一理论。

2002年到2004年，当代艺术品逐步成为新的资产，这是一个布局阶段。2002年，有两件拍品成交价超过了200万美元。到2004年，顶级当代艺术家Hirst，Warhol，Basquiat，Koons的作品价格已经在100万到300万美元之间。当代艺术品成为价值七位数的新资产。2004年开始，全世界的新富关注这个市场。替代的时刻来临。这个市场最大的吸引力在于它完全没有任何监管。没有一个国家的政府觉得富人们的闲情逸致会是一个经济问题。其他任何大宗资产的买卖都会在公共机关登记，只有购买艺术品才是完全的私人行为。这里可以进行无拘无束的财富游戏。当代艺术品的价格开始飙升。到了2006年，投机狂欢笼罩全局，对冲基金、石油巨子、独裁者秘密账户的资金像潮水一样地流入。诸如“价格发现”一类的金融术语响彻了知名画廊和拍卖会场。当代艺术、观念作品能够大量生产的特点鼓励了投机。卖得最好、名气最大的当代艺术家实际上成了产品企业家。

金融海啸终于让当代艺术品投机的资金链断裂。2008年，也许更明确地会在2009年2010年，清盘离场的丧钟将鸣响。英国的一位艺术史学者、经济学家说：“绝大多数当代艺术品天生一钱不值。传统艺术品数量稀少，价值稳定，不会掉价。而当代艺术品就像次级债券。”当代艺术品会像次级债券一样成为废纸？我不敢写出这位学者的名字，怕他被人杀了。

看得亲切

初到台北，觉得台北的人文很像上海：街景一点不陌生，吃饭一般地瞎聊，作息时间走路节奏交通堵塞大致相同，连看戏都一样，戏头戏尾，一帮闲人站在剧场外吸烟打招呼，表示自己是在文化圈混的。

出门在外，最扫兴的就是宾至如归，碰不到多少新鲜事，怎么看都和家里没什么两样，早知如此，何必花那些盘缠，千里迢迢地飞过来住旅馆。

主人没吭气。三天以后，他带上我们驾车南奔，来到苗栗县三义乡华陶窑，终于让我们惊艳。

华陶窑是一处园林，红砖砌墙，黑瓦覆顶，双扇木门，朴素的民居建筑，迎客的木匾上刻着四个字“看得亲切”。

真正让人激动的是它园艺和建筑结合的园林。几百种植物，无一不是精心植栽剪裁，处处有设计，步步新风景。差不多每走一步，你都会眼睛一亮。拐角水缸里的几点残红，茅房外墙上的一顶斗笠，都能见到主人的细密心思。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绝无奢华气，真让你“看得亲切”。

华陶窑已经经营了二十年。老窑主特别喜欢中国的古典诗词，华陶窑的花艺和造景，从来就不用设计图和施工图，全来自诗词意境，全是窑主自出机杼。当年造园时窑主曾向专业的建筑师请教，建筑师听完他的想法后说：“你心目中的庭园只有你自己做得出来。”园内到处悬挂着古旧的诗板，与周遭景色的配合毫不唐突。走过一个小小的山门，上面是郑燮的名联：春风放胆来梳柳，夜雨瞒人去润花。前一晚刚刚下过雨，水汽未消，觉得郑板桥的联语就是为此时此地而写。

屋内还有老窑主自撰的对联：名山大川常因时序变颜色，英雄豪杰不以世浊夺其清。平仄不调，但境界高拔，有大家气概。

老窑主原来是造脚踏车的，因为夫人喜欢插花，就买下这块窑址让夫人以花艺陶艺自娱。夫人由华陶开悟，最后竟遁入空门削发为尼。现在的少窑主是老窑主的女公子，在台湾学的历史，又到意大利学过建筑。我在华陶窑喝的咖啡，是进台湾后喝过味道最正的咖啡。

离开诗意的华陶窑，我第一个想法毫无诗意：人均GDP3000美金（上海），和人均GDP15000美金（台湾），毕竟有5倍的差距。

同一片阳光下

国内媒体最喜欢作践中国足球，没有一句好话，咬住了从不松口。仔细想想，中国足球那么遭人嫌，原因在于这一行当的行业标准太简单太清楚，只有一个放之四海皆准、不容置疑、没有迁就、不照顾任何地方特色的国际标准和比赛规则。足球没有巴西标准、西班牙标准、南非标准……更不会有中国标准。同一片阳光下，不给你推脱的借口，不给你遮掩的花招，人模狗样无所遁形，挨揍就是挨揍，连撒娇的机会也没有。中国足球因此能够痛快地一输再输，输到毫无底线。现在已经被朝鲜踩在脚下，下一个目标应该让泰国越南爬到头上。

不过，篮球可以嘲笑足球，乒乓球可以嘲笑足球，麻将可以嘲笑足球，唯独最口无遮拦的媒体嘲笑足球的资格不太够。因为媒体没有统一标准同一规则的比赛。媒体只有联播，没有联赛。如果真有媒体的国际联赛，那些媒体的表现未必能胜过中国足球。

按照最基本的技术要求，现在媒体处理娱乐体育新闻还算及格，起码不会找错人，知道篮球界的高人是姚明，田径界的飞人是刘翔，要爆八卦只盯章子怡范冰冰周星驰周杰伦，不必理会上影厂总务科的大妈有没有相好。但是，一旦进入稍微复杂一点的领域，遭遇稍微需要一点辨别力判断力的情况，它们老是犯和中国足球一样的低级错误。

元旦看新闻频道采访各界人士，展望新年。白岩松精神抖擞地访问越来越浮肿的余秋雨。余秋雨说，现在的问题是网络劣质的文化评论伤害文化大人物，大人物很脆弱，需要保护——大人物就是他自己，他对中国文化表示谨慎乐观因为他受到了保护。白岩松若有所思地颔首同意。

余秋雨是文化大人物吗？梅兰芳是大人物，老舍是大人物，钱锺书是大人物，陈寅恪是大人物……他们有成果，有作品。余秋雨有什么？他多年前写过几篇错误百出的成人作文，这就是他成为大人物的根据？就以那些文章论，余秋雨的文史错误比郭敬明多，文字水平比安妮宝贝差，境外影响力远不及卫慧，他们还没有算大人物，余秋雨凭什么算？

问题不在余秋雨，在媒体。余秋雨在去年的新书中，已经自比为孔子，估计今年马上要宣布自己就是耶稣。他这样发作，谁也拦不住。但主流媒体以每秒成千上万人民币的制作播出成本，发布这样的胡言乱语，是不是比中国队踢平叙利亚还要丢人？这好比中国足球队在体育频道上说，中国足球队是天下第一强队，韩国巴西西班牙统统不在话下，中国队最擅长踢方的足球，现在的问题是劣质的国际足联只允许踢圆的足球，强者是脆弱的，强者需要保护。

国际媒体也会推选文化大人物，它们推出的人物或许会有争议，但它们评选的标准和方法像国际足联的规则一样透明公开，它们的推选绝不轻率荒唐。

从2004年开始，《时代》杂志每年5月都会推出100名年度大人物，其中有十几人来自知识界文化界。2009年选出的大人物有纽约大学经济学教授卢里埃尔·罗比尼。罗比尼2005年、2006年就明确地警告，美国房地产的价格泡沫将导致严重的经济危机。他在金融海啸爆发的两年前，精确地推断出经济危机的各个阶段。他曾经被视为预言凶事的卡桑德拉，被称作“末日博士”。根据论文引用指数，他在美国经济学界排名第410位。同年当选的还有纽约名厨唐·巴伯。他不仅是美国首屈一指的厨师，还是食物民主运动的倡导者。他用和缓、渐进的方式改变美国人的饮食习惯，正在逐步创立一种好吃、健康、环保的餐饮方式。

去年入围的唯一一位作家是戴维·谢夫，他的自传《美丽的儿子》是2008年美国的畅销书，描写为了治愈儿子的毒瘾，一个父亲几年来近乎绝望的奋斗。去年排名最后一位的纳特·席尔弗特别有意思。他是年轻的统计学家和选举学家。大概为了矫正世界各地名流信口开河大言欺世的积弊，他创立的网站和研究机构完全以数据说话——专门致力于数据采集和数据分析。他对美国2008年大选预测的准确率达到49/50，仅与一州的结果不符。

《时代》挑选这些文化模范的标准很简单：他们的工作得到社会的认可，对世界的变革有所贡献。

中国的知识界肯定也有不少类似的人物。哪一天，媒体不再把错乱的目光聚焦在媒体自己圈养的文化明星身上，放出眼光和胆识推举那些真正的文化人物，中国足球队可能已经成了世界杯的冠军。

私器公用

“隐私”是上个世纪末在中国普及的新概念，和那个时期进口的其他新概念差不多，隐私究竟是什么意思没人说得清楚，起码在法律条文中你查不到隐私的定义。我看过一本美国人写的有关隐私的书，里面罗列了好几个判例，好像连美国佬都搞不清楚究竟什么是隐私，隐私的官司应该怎么打，应该怎么判。

谁也说不清楚，于是大家就夸张地乱说，各取极端。一位已经很旧的女主持人不走沧桑路线，而是用很腼腆的嗓音说：女人的年龄和男人的收入一样，是隐私，不能乱打听。其实哪怕在西方，大大小小公众人物的年龄还不至于保密成隐私，我听她的意思特别像鼓励别人来打探她的隐私。隐私是块遮羞布，你不能把它挂在鼻子上，尽管鼻子有时候也能引出很放荡的联想，但它毕竟不是羞处。

还有一些喜欢写作的小朋友，专挑私处下手，哪里包得严就写哪里，显然师法日本的私小说，不过比日本人更过分。这种日本人的写作往往小处落墨，大处听响，总有人会为它打架，结果出版社能赚上一笔，作者由此成名。中国眼下古怪的阅读环境造就这类读物的古怪名气，过度的关注唤醒了大众的窥视本能，读者蜂拥而上，作者私器公用的目的达到，公用就要收费，版税分得很爽，代价是落下一个娼妇的骂名。

这一次广州新进小女子和前几位有些不同，她写作的商业考虑好像不多。她别具一格之处是把自己变成一只带脚的验钞机，四处奔波，专验大小优劣，并公告天下。她是男性私生活领域里的打假英雄王海。被她点名的厂家商家肯定不满，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抽烟三境界

Michael P.Foley是美国的神学教授，婚姻礼仪的专家，也是资深烟民。教授抽烟，不在于能抽，还要会说，体现不同于大众的道行。

Foley说抽烟有三个境界，第一境界是纸烟，第二境界是雪茄，第三境界是烟斗。

纸烟是欲望的境界。有关欲望，东西方的认识完全一致：食欲和性欲。满足欲望，就是人体器官即时、及时的舒坦。纸烟每一口都要吸入，是对人体相关脏器的暧昧按摩，吸烟者由此得到快乐。纸烟的快乐是肉体的快乐，一己的快乐，自私的快乐。纸烟和性的关系十分明显：单身酒吧里，纸烟是狗男女勾搭时最常见的淫媒；性后一支烟更是云雨过后的必然风景……

从卫生的角度看，肉欲，尤其是过分的肉欲总是不健康的。所以现在有对垃圾食品的讨伐，对性的规范（普遍使用安全套），以及对纸烟的禁止和限制。这些都是现代社会对肉欲的打击。

雪茄是野心的境界。野心表现为追求承认，追求成功，追求权力。雪茄在野心勃勃的人群中特别受欢迎，政治家、企业家、黑社会老大……还有尚未发达的野心家都是雪茄的热烈追捧者。承认、成功、权力的焦点都在外部，外部标准才是重要的，内心感受一钱不值。雪茄经营的就是外部气象，粗大的男根造型，吞云吐雾的动静，一室之中众人聚坐，抽雪茄永远给人以中心和领袖群伦的强烈印象。印象比烟叶快感重要得多：雪茄的烟是不吸入的，过过口而已。

烟斗是理性的境界。我们记忆中最早的烟斗人物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智者的代表。年轻人抽烟斗，往往有装腔作势的感觉，让人觉得他们不配，烟斗应该握在睿智的学者手中，老学者坐拥书城，香烟缭绕下尽是传世的典籍……

烟斗具有纸烟和雪茄无法达到优良品质：纸烟和雪茄随抽随扔，而一只烟斗能相伴抽烟者一生，这是长久的品质。烟斗的造型是双性的，它的柄是男性性器的象征，它的斗是女性性器的象征，这是追求和包容的品质。烟斗的芬芳气味能令举座俱欢，它像美妙的思想一样沁人心脾，这是普度众生的品质。

世界上抽纸烟的烟民最多，抽雪茄的要少很多，抽烟斗的最少。就像在平庸的凡俗社会中，最普遍的是肉欲，野心已经不凡，有脑子的人士极其罕见。

人生而奔跑

法国老牌科普杂志SCIENCE&VIE中文版本月创刊。作者似乎中法各半，但来自法国的稿件质量明显略胜一筹。法国作者的视野开阔，谈问题举重若轻，做文章的态度像与朋友聊天。内地作者往往自视甚高，把读者当学生，而自己的知识又显得不够扎实。

创刊号的封面故事很有意思，译成中文的标题是“奔跑：揭秘人类”。哈佛大学人类学家Daniel Lieberman和犹他大学动物运动学家Dennis Bramble得到的研究结论是：耐力跑帮助我们成为人类。200万年以前，我们祖先的长跑能力出类拔萃，一次可以跑几公里。正是这种运动方式使他们生存下来，与其他大型猿类区别开来，最后成为地球的主宰。“人类特有的忍耐力，在哺乳动物中十分少见，在灵长类动物中独一无二。长跑是人类进化过程中的助推器。”政治家说，人生而平等；科学家说，人生而奔跑。

科学家把一头羚羊放在跑步机上对比人类的跑步能力。结果十分惊人，每周只参加一次长跑锻炼的普通人的速度通常在每小时11—15公里之间，高于体重相当四蹄动物小跑时最大时速（每小时10公里）。超过这个速度，四蹄动物会改变步态疾奔——人类在冲刺上远远落后于其他动物。而优秀的马拉松运动员可以连续两小时以每小时20多公里的速度奔跑，这个速度几乎没有其他动物能够达到。甚至在疾奔时，除了狼、鬣狗、马、羚羊等少数几种动物外，能追上人类步伐的生物几乎没有。

考虑到以双足对抗四足，比动物整整少了一对蹄子，人类应该是动物界当之无愧的长跑冠军。比较遗憾的是，随着人类文明的进步，奔跑的生活方式和能力已经退化。科学家说，长期奔跑的人类能消化大量的动物蛋白质，从而使人脑迅速发展。现在人类懒惰的、热量低消耗的状态，会让人脑的新陈代谢减速，最终导致大脑退化。

看来人类最宝贵的传统，并不是虚无缥缈的各种文化，而是人的动物能力。

体娱鸦片

西施

浙江诸暨，号称西施故里，花了12亿人民币，为西施娘娘重塑金身再修庙宇，力图打造一个以美女为号召的旅游景点。

顾颉刚先生当年提出中国古史层累地造成，“时代愈后，传说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古人的丰富面貌靠一代又一代的后人涂抹，累积而成，终于美到可以花掉12万万两银子。

说得严格点，西施其实只是一位传说人物，不见于正史记载。《史记》说到夫差句践范蠡，没有一处提起西施。先秦诸子里有关西施的只言片语，大都作为美女的代称，排名还在毛嫱之后。这一类被先秦诸子漫不经心拿来做文章浇头的人物至少有成百上千，多半出自作者的虚构。

到了东汉，出了一本《吴越春秋》，详说吴越争霸史，情节生动，故事曲折，西施第一次带着档案出场，她和郑旦成了吴越争霸中的重要角色，越王勾践从苎萝山下找来，培训三年后献于吴王夫差，目的是让吴王耽于安乐，沉溺于腐化的生活。以后的西施故事，基本上源出《吴越春秋》。《吴越春秋》和吴越争霸，当中隔了四百年。以现代资讯之发达，让你说一个一百年前的美女故事，你八成还得靠编，何况东汉？如果你完全相信《吴越春秋》，你就必须相信白猿化身袁公传下的越女剑。金庸后来演绎过这个故事，说西施的心口痛是被越女剑的剑气所伤。《吴越春秋》是中国第一部宫廷戏的长篇连续剧剧本。

流传至今的西施故事，总而言之，故事不错，人物不好，尤其是西施这个主角没编好。她除了漂亮以外，性格和立场都很模糊。所以她在宋元杂剧中是妖姬，明代戏剧中是巾帼英雌，到了清朝又成了道学家除之而后快的亡国的祸水。现在民间语言中对她也没有很多尊重，“豆腐西施”、“槟榔西施”语涉轻薄，好像没人这样讥诮其他的古代美女。

西施故事中最出色的男人是范蠡。《史记·货殖列传》中说：“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范蠡师）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用之家”最后成了陶朱公，富甲天下。

尖姐的传说

人免不了会糊涂，尤其在恋爱的时候，尤其是女人，尤其是女作家，尤其是伟大的女作家，比如张爱玲、丁玲、萧红……还有尖姐。

尖姐的破晓恋开始于1985年，黄昏恋结束于2055年。在她早期情史中，有一位情人是诗人。

为了诗人情人，尖姐作出一生中最重大的牺牲：她当时正站在历史分叉点上，要么做诗人，要么做《万象》供稿人。而她的诗篇——根据孙甘露的感觉——能让聂鲁达的作品读起来像饭店的菜单。但为了她的诗人，她宁愿自己不做诗人。她的放弃，令她的情人，还有全国1600万诗歌作者松了一口气。

说尖姐糊涂，因为当时她还不相信，所有诗人都是情感骗子，她以为她正在经历一次辉煌的例外。

一个月后，她在诗人第六块与第八块腹肌之间，发现了一个鲜红的唇印——不是她的。“那是什么？”她用诺贝尔提名奖评委赠送的万宝龙水笔指着唇印问。“风疹块，官称荨麻疹”，诗人神色自若地回答。尖姐这一次忍住了，她不想让三十年后的文学史博士拿荨麻疹做论文题目。

没过多久，尖姐在诗人白色的衬领上看到一根黑色的长发，尖姐忍了；一个星期后，尖姐在诗人白色的衬领上看到一根黄色的长发，尖姐忍了；又过了一个星期，尖姐在诗人白色的衬领上看到一根褐色的长发，尖姐忍了；一个月后，尖姐在诗人白色的衬领上看到一根蓝色的长发，尖姐还是忍了。

终于，再也没有任何颜色的长发出现在诗人白色的衬领上，一个星期没有，一个月没有，三个月没有……诗人得意地笑了，他没有注意到尖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局之夜发生在某年的11月11日（这一天现在已经被定为单身节）。诗人回家，脱下外套，衬衫白得耀眼，没有一点污渍，没有一根头发。但见尖姐脸色发青地坐在沙发上，诗人的衣物丢在门边。“怎么了？”诗人惶恐地问。

“你太不要脸了。我忍了多少日子。想不到，想不到你现在连秃头的女人也要搞。你给我滚！”

历史证明，尖姐那一夜的决断完全正确。因为在不远的时间点上，狮子王正在静静地等待。那将是下一段传说。

莫非定律

2004年9月30日晚7：30，第十四届Ig诺贝尔奖颁奖典礼将在哈佛大学桑德斯剧场举行，Ig诺贝尔奖国内一般称做“搞笑诺贝尔奖”，它的获奖者的确风趣：印度人得奖的一项研究证明小孩抠鼻子的行为没有阶级差别；去年的化学奖给了一个日本人，他的专题是日本金泽市一座铜像不吸引鸽子的原因；跨学科研究奖颁给了斯德哥尔摩大学的一个研究小组，他们终于弄明白鸡为什么喜欢漂亮的人。

不过“搞笑”绝不是Ig诺贝尔奖的本意，颁奖者的苦心是表彰“不能或不应被重视的”科学成就，鼓励“不同寻常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体现科学研究人性和有趣的一面。它的口号是“先让人们欢笑，再让人们思考”（that first makes people laugh，thenmakes them think）。

2003年Ig诺贝尔奖的工程奖授予史塔普、莫非和尼克斯三人，表彰他们1949年创立的“莫非定律”。这个莫非定律属于人生工程。它最有名的定律是：如果一件事可能出错，那它就一定出错。宽阔的路上只有一个小水坑，你还是会一脚踩进去；掉在地上的面包总是涂黄油的那面朝下；第一次嫖娼肯定撞上公安临检……

莫非定律还有很多，后来者添了不少。我比较喜欢它的性爱定律：

爱上你的女人越漂亮，你越容易心中没有怨恨地离开她——反正你没亏。

性的吸引力50%在于你得到了它，50%在于人们对你得到它的看法——漂亮马子一半是为朋友泡的。

有一些东西比性好，也有一些东西比性糟，但绝没有和性完全一样的东西——也没有完全一样的性。

如果我们将研究女性胸部的巨大热情投入到太空研究中去，那我们早就在月球上开热狗零售店了——但是如果没有女性胸部，热狗和月球又有什么意义？

爱是想象对智慧的胜利——想象也是一种智慧，爱是想象智慧对计算智慧的胜利。

魔杖的长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魔力——挪威人已经编了一本《男性魔杖全图》，要点是A片中的魔杖都是病态反常的，这对东方人是巨大的安慰。

莫非定律都是用世的小发明。当今之世，可以没有大成功，不能没有小聪明。没有小聪明小技巧没法混。

无间道

MG上市以来，真是气象万千。投资方是我国五亿强企业之一，老板许总酷得没边，新点子一个接一个。他最近的大动作是推出百老榜，选100位男性老实人，震撼夏季全秋期刊市场。我见到许总那天，他正在开百老培训大会，声色俱厉地朗读培训大纲：“……老实人必须勤修鼻毛，不能在陌生小姐面前挖鼻孔……”突然，他的手机发出防空警报般的尖啸，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敌刊研究室来电话，有情况”，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跟我来。”

敌刊研究室原来是街道工厂的厂房，重新装修后弥漫着强烈的地中海艺术的气息。长发披肩的韩主任，英俊的脸上表情严峻，递给许总一份杂志：“这是我们刚刚截获的《男人帮》（FHM）特刊，他们竟然搞了一个百骚榜，选了100位最骚的娘儿们。”

我凑过去了一眼，黑色封面上印着“FHM 100 SEXIESTWOMEN IN THE WORLD 2004”（2004年世界最性感的100位女性）。许总换上墨镜，飞快地把杂志翻了一遍，神态酷似《无间道》里的黄秋生警官。“有内鬼。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做百老榜？抢在我们前头，想毁MG，痴心妄想，”他把杂志丢给我，“你看看。”

百骚榜中熟人不少，比许总百老会里的熟人还要多。NicoleKidman，自从她和汤姆·克鲁斯离婚后我一直惦念着她，想不到她现在人气那么糟糕，已跌到百骚榜之末（97位），有机会应该向她表达同情（机会在哪里？）；Shania Twain是我最喜欢的美貌女歌手，我车里就有她的唱片“UP！”；还有咱们的老乡刘玉铃（Lucy Liu），她排名55位，这个数字不错，比艳星Paris Hilton还要高出四位，真替炎黄祖宗增色；骚榜第一是Britney Spears，不知道什么原因，很多女同志提起她就咬牙，我也觉得她做花国大总统不能服众，甚至排名42的Carmeron Diaz都比她更德才兼备。当然很多美国男同志不会这么想。湖人队的新星卢克·沃顿花了一万美金为她买下NBA总决赛的贵宾票，想泡她，结果她招呼都不打就回绝了……

许总见我看得兴起，有点不满意地一把夺回杂志：“看花眼啦？”

“没有没有。我才不会上当呢。这种男人性别教育的老套路，我见多了。古代上海就有，开花榜嘛。”我严肃地向许总解释。

“你有这样的觉悟就好。”许总摘下墨镜，满怀深情地望着我。“我现在决定，派你去美国，伺机打入FHM。他们能在我这里安内鬼，”他瞟了韩主任一眼，“我们也能派卧底。你立刻就走，费用我来出，你先垫着，按1亿美金的盘子花，等MG的销售做到500亿美金我就给你报。”

说笑话

文化人其实是闲人。有的是求闲得闲，有的是身无长技不得不闲。从道理上讲，闲人的作用是为忙人服务替忙人解闷。

解闷有两种解法，一种解得很有意义，解得忙人们心里惭愧，觉得自己还不够忙，恨不得立刻关了电视扔下杂志冲出音乐厅再去加班，意义就是鼓励忙人更忙。另一种解闷解得比较有意思，没什么大作为，也不讲什么是非，但求忙人们一笑，一笑破千愁，姑妄言之姑妄听之，意思就是消磨忙人的斗志，使大家不那么紧张。

古来圣贤其实都有点意思，说起笑话来一套一套的，常做无聊之事，以遣有生之涯。鲁迅被现在大陆的读书人歪曲成阴沉刻薄的文化烈士，实际上鲁公风致嫣然，喜欢无稽之谈。他写过两句古体诗：秋日菊花下/寒蛩在悬肘；他接着用白话诗来译解：秋天，在菊花的生殖器下/蟋蟀们在吊膀子。这种诗当代的鲁学家写不出来。还有胡适，这位二十多岁便以半本《中国哲学史大纲》开创体例的学者，在抗战的时候还不忘说笑话，说德国和日本之所以如此邪恶轴心，因为这两个国家都没有怕老婆的传统，而中国这样一个既怕老婆更有灿烂的怕老婆文化的民族，绝不会和他们走到一起。根据这点道理，胡博士还推测意大利人也以怕老婆出名，和德、日的心向不同，恐怕与他们混不长。后来意大利果然第一个退出轴心国。这样的笑话，现在的无聊媒体仍然很欢迎。

说笑话是文坛的健康指数。大陆文运不昌，证据就是目前的文学领袖和学界明星，几乎没有一个会说笑话或者敢说笑话。过去有一男生外出旅游，因旅馆安排错误，与一素不相识的女子同住一屋。一夜无事。早晨，女子当窗梳妆，一阵风来，将她的丝巾吹到窗外树上，男生自告奋勇要爬上树替女子取回丝巾，女子没有答应，说：“那么低的床你都爬不上来，还想爬那么高的树？”我十分同意这位女子的说法，连说笑话那么低的床你都爬不上来，还想爬上学问的高树？

迎春茶话会

柳叶公子通知去他家开迎春茶话会。

进门就看见王太太、陈教授等嘉宾早已落座，龙井茶早已沏好。柳公子笑吟吟地说：今天的迎春茶话会，茶是真茶，迎春之“春”却另有讲究，此“春”非新春之春，而是春宫之春，怀春之春。毛泽东当年给京剧《智取威虎山》改唱词，把“迎来春天换人间”改为“迎来春色换人间”，我们今天以毛为师，只谈春色，不谈春天。王太太、陈教授近来读了不少禁书，春色无边，可以和大家多交流。

柳叶指着我问：梁先生最近读过什么禁书？

我想了半天，很不自信地说：《中国农民调查》。柳公子轻蔑地耸耸肩：太土了。你还是听听别人的吧。他突然转脸对着王太太：请问，女人为什么经常伪装高潮？

好辣的问题。只见王太太淡淡一笑：因为男人经常伪装前戏。好！陈教授在旁抚掌大笑：答得好！说到前戏，我要请问柳公子，前戏要好，有何诀窍？

柳叶公子朗声答道：若要前戏好，牢记331。陈教授追问：何物331？柳公子答：三分钟甜言蜜语，三分钟温柔爱抚，十分钟深情拥抱……

这道题柳公子有把握答好。自从去年仲夏在西湖边上戴起柳叶编的绿帽子，柳公子的生活里就充满了甜蜜、温柔、深情。

王太太、柳公子、陈教授高谈阔论，妙问不断，巧解连连，听得众茶客目瞪口呆如醉如痴。我拿起笔，在烟壳上挂一漏万地做起笔记。

柳公子说到高兴处，猛然停顿，笑着对我说：梁先生，你这个农民，不要光听不说，你也说一段。

我知道柳公子想为难我，苦笑着答道：哪里哪里。我真没什么好说的。要说只能说点自己不争气的事，还不知道是不是切题。那年我和柳公子到乡下调查，他代职村长，我当他的秘书。有一次他买来一对毛驴，要我照顾，自己便去外省出差。他一走，公驴就死了。我忙给他发电报，我真是个农民，连电报稿都没拟好，让柳公子误会大了。我的电报稿是，公驴已死，母驴在发情，请指示是再买一头公驴，还是等您回来……

毛尖老师说笑话

有了网络，有了短信，我们读到笑话的机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不过含蓄隽永特别聪明的还是少见。

毛尖老师最近在学俄语，她讲过一个：伊万想喝酒，便向村里的犹太人借一块银币，他们商量好条件，伊万明春还钱要还两块银币，还钱之前，用斧子做抵押。伊万拿了钱刚要走，犹太人叫住他：“等一等，我想了一想，你到明年春天要凑两块银币真不容易，你现在先付一半不是更好吗？”这话听上去很诚恳，很有道理，伊万觉得自己一下子开了窍，他马上还掉银币。走在路上，他想了又想，最后自言自语道：“怪事。银币没有了，斧子也没有了，我还欠人一块银币，……而且，那犹太人说的还真是有道理。”

我们这一辈子无数次地被人英明地开导，我们的银币没了，斧子没了，有时候连裤子也没了，到头来还亏欠开导人的关照之情和养育之恩，他们那些绕了很多弯转了很多圈的道理让我们醍醐灌顶豁然开朗，觉得怎么会一直想不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人。我们由衷地佩服开导者的伟大。

我还听过另一个很智慧的故事：一位商人去拉斯维加斯赌博，那一天手气特别背，输得精光，只剩一张回家的机票，赌场到机场还有很长一段路，他连打车的钱都没有。门前停着一辆出租车，他向司机解释他的窘境，商量着说：“能不能送我去机场？我回家后寄给你双倍的车资。”司机冷冷地说：“不行。没钱自己走。”一年以后，商人又来到拉斯维加斯，这一回他大胜而归，走出赌场时记起去年的羞辱，一抬眼，门前一排出租车，那位拒载的司机就在中间。商人决定报复。他走到第一辆车前问道：“去机场多少钱？”“三十块。”“你再给我做个blow job，我给你一百块，去不去？”那位司机脸都气白了，“滚，小心我揍你”。商人又走向第二辆车、第三辆车……，同样的问题，同样的拒绝。终于他来到去年拒载的车前，问：“去机场多少钱？”“三十块。”“走。”商人钻进出租车，车子慢慢驶过车队，所有司机都惊讶鄙夷地看着那位司机。商人在后座满脸笑容。

这是典型的知识分子的雪耻行动，非暴力，但真阴险。

小女子为国捐躯

对对子最能体现中国文字的趣味。很可惜，这项绝艺今日已近失传，时下文人能做联语的很少，能做联语曲尽其妙的几乎没有。这大概和社会生活单调，闲情不再很有关系。

前辈文人走马章台，很多对联书赠妓家，先有人生游戏，后有文字游戏。过去的青楼姐妹，除了认得白花花的银子，肚子里也有些墨水，能够欣赏恩客的才情，鼓励知识分子的文学创作。

以往的赠妓之联，最常见的用嵌字格把妓女的花名写进联语。冠首的叫凤顶：红拂名留三侠传，玉环艳占六宫春（红玉）；第二字叫燕颌：卓文君兴来贳酒，苏玉莲老去看花（文玉）；第三字叫凫颈：试将碧玉年华数，犹是云英未嫁身（碧云）；第四字叫鸳肩：交海内文章魁首，是花中卿子冠军（文卿）；第五字叫蜂腰：有躬肯许金夫见，解带应教喜子飞（金喜）；第六字叫鹤膝：垂子乱翻雕玉佩，前身应是杜兰香（玉兰）；第七字叫雁足：虚心到地方成竹，放胆如天只为君（竹君）。还有些妙联，也是嵌字，但更具匠心，有赠妓小如联：小住为佳，得小住，且小住；如何是好，欲如何，便如何。最好的花名联春色暗藏不露字面，如花名姗姗，联云：来到迟时思更苦，秀从骨里写偏难。真是摹取虚神文雅之至。令人头痛的是有些妓名特别俗气，无典可用，无事可写，不过那也难不倒风流前贤，比如有妓名阿二，联云：顾影直输花第一，问名未到月初三。

旧上海四马路挂牌的女校书喜欢用古人名，有一名妓唤作林黛玉，有嫖客赠妓联：我是黄浦江边客，卿是红楼梦里人。

清末，地方大员缺银子花，遍立名目征税，有总督开办妓捐，把睡金变为税金，好事者撰联：大中丞借花献佛，小女子为国捐躯。

有妓女自取堂名“介福”，二字都无恶意，以为十分稳妥，请人题联。想不到撰联人是位恶客，联云：什么人家，全靠两条大腿；有何衣禄，只凭一口低田。“老介福”是上海的百年名店，这块招牌竟可以解释得如此不堪。

科比·布莱恩特

八月，全世界最值得关心的男人是科比·布莱恩特。

八月，天才的8号球员，可能锒铛入狱，成为篮球历史上一块伤疤——因为没管好自己的鸡巴。

如果科比定罪，他将被监禁四年乃至终身。他也可能获得假释，不过1998年科罗拉多州通过强奸犯终身监管法令后，六年来只有两人得到假释。获得假释必须当众认罪，并严格执行性行为治疗计划。这个计划包括在他的下体吊一个体积描记器（plethysmograph），这个仪器会记录科比下半身的每一次异动。科比还将被禁止与十八岁以下的女孩子——包括他的亲生女儿——有任何接触。

噩梦原来是绮梦。根据被媒体窃取的科比口供，去年6月30日晚上原告和被告开始非常两情相悦，如火如荼，最后科比把精液射在被告的脸上，十九岁的女子突然抓狂。不过科比说，她离开科比35号套房时又变得和和气气。

电视上播过这个女孩子的背影，她是一位身材高挑的金发女郎，走路的样子很好看。美国的球评人说，NBA球星以为世界上只有两种女人，一种是和他们上床的女人，另一种是随时准备和他们上床的女人。35号套房女郎给球星、名人上了一课：上床后被踢下床的，现在多半是男人。五个月后，GLOBE拍到原告在酒吧狂欢的场面，她的好友说，原告已经做好了赔偿金花费的预算，她准备和好友一起去做隆胸手术，给同学买各种各样的礼物。最过分的是，她到处拿科比的私处当笑话讲，这比科比射在她脸上的精液更无礼。科比确实很粗鲁，但他是在避孕，而且根据中国人的观念，这种原始的物理避孕，对男人来说很伤肾进而很伤身。

MAXIM用“公正成空”（justice for none）来形容即将到来的宣判，无论结果如何，谁都感觉不爽。假如科比定罪，送入科罗拉多州监狱服刑，从此天天提防墨西哥裔狱友的捉弄，靠成龙的武侠电影打发时间，而NBA的观众锐减，广告商退出，联赛的质量下降，这也算“社会正义”？假如科比无罪，对满怀希望的女孩子又太过残忍，毕竟她不是鹰县旅店的坐台小姐，而且一场官司已经让她没有退步的余地，最终结果两手空空一无所获，明摆着把她往绝路上逼。

最明智的判决应该是：假如科比无罪，他也要给小女子一笔钱，令她了却隆胸的心愿，成全她大波女人之梦。假如科比有罪，最高的惩罚是让他在NBA做四年义工，每年只领取1000万美金的生活费，算是对美国体育界全球博彩业的报效。

不过我断定科罗拉多州的法官脑子不够用，美国的法律太古板，最后的结果还是谁都不爽。

冷酷

葡萄牙与英格兰开战三十分钟后，欧洲杯的光芒顿失，因为鲁尼的离去。

据说眼睛长得分开是弱智的特征。过去上海有个电影演员，拍一场监狱悲情戏，有一个铁窗后泪眼婆娑的特写，没想到两根铁杆一左一右正好遮去两只眼睛——双眼长得太开，导演看样片时高叫一声：“真玄”——再往外长开一点，这位演员就应该是个白痴。一万名白痴表情的人物中，一定有一位绝世天才。鲁尼的双眼距离也有点玄，但他是百年难遇的江湖刺客，刺客目前在踢球。

鲁尼没有世界第一的速度，没有世界第一的脚法，他有世界第一的放松和冷酷。像真正的刺客，在机会来临之前，他一点都不起眼，面无表情地在草地上慢慢游走。然而，只要杀机一现，他总是在最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最正确的地点完成最正确的动作。他痛恨多余的花哨，就连翻跟头庆祝进球的时候脸上也看不出多少喜色。对鲁尼来说，足球并不是用热情点燃的艺术，而是只需要判断、技术和勇气的专业。这位天才少年才18岁，18岁鲁尼的杀手天赋比他的足球教养更辉煌。

英国足球、欧洲足球一直在等待鲁尼出现。传统的足球圈和传统的黑手党一样，是一个纯粹的男人世界，是一个固守行业秘密行业教条行业尊严的封闭社会。不幸的是，越来越开明的社会环境正在腐蚀足球的古老传统，软弱的足球金童贝克汉姆代表了轻薄时尚对足球尊严的侮辱：他竟然让一个演艺圈的女人支配自己的生活，而足球传统里从来就没有女人的地位。足球界的长老如同黑手党的教父，想让浪荡的足球公子回头，他们告诫贝克汉姆：维多利亚只是你的wife，我们才是你的life。可惜贝克汉姆不是中国的刘备，根本不懂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领导是头颅的道理，不顾劝诫扬长而去。流风所及，更年青一代天才的虚荣不亚于他们的球技。

于是，在世风糜烂的背景下，冷酷刺客鲁尼成了足球传统的代表。他没有媚态，不会为取悦他人，尤其是取悦女人而做额外演出。在日趋浮华的欧洲赛场，他那种蓝领阶级的自信、朴实和无情，反而成为最具观赏性和故事性的风格。

越位

楼兄写了一本书，回忆他在申花足球队的种种往事，马上就要出版，他先传了一份电子版供我学习。

认识他差不多有二十年，印象中他在仕途上一路小跑，经常换岗，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在申花足球俱乐部当了几年总经理。我可以想象他拱贵拱禄拜将拜相，也可以想象他命犯桃花双宿双飞最后双规，还可以想象他决意仕进归隐江湖称霸浴场，就是没料到他居然能混足球。

他上任几周后，我和他在朋友的家中偶遇，我很恭敬地向他请教：“楼总，足球是几个人踢的？”他略微迟疑了一下，神色坚定但语气犹豫地回答：“十……十一个人。”我知道他这是冒险一搏，所幸他搏对了。事后我想当时我如果问他什么是越位，他搏对的几率就要低很多。

不过他表现得似乎不错，有媒体尊他为“儒帅”，球队的成绩好像也不差，可见这个圈子技术含量之低。但最后他还是被拿下，听说是得罪了上峰。申花是上峰的禁脔，不容别人随便下嘴。顺便说一句，我一直误以为“禁脔”是档里面的那块肉，后来经高人指点，才知道那是脖子上的肉，脖子属于脸面部分，申花这块禁脔也是上峰的脸面。关于这一点，楼总没搞明白，或者心里明白但不当回事，所以他越位了，被拿下一点都不奇怪。

现在他结集出书，书里很大一块聊申花，聊那些申花球员。这也不奇怪，他早年毕竟是落魄文青。读了这些球员印象记以后，我觉得不是特别解渴，我非常希望读到另一种角度的观察。

申花的这些孩子，包括全国各足球俱乐部的球员，基本上没有受过完整的中学教育，人品非常一般，踢球的水平全世界最差——中国在亚洲进前十都相当勉强，赢了马来西亚这样的蕞尔小国比拉登活捉布什还要激动，按照投入产出的比例算，中国的足球系数肯定排在世界的末端：申花一个大牌球员的年收入比朝鲜国家队全体队员终身收入的总和还要高，但中国对朝鲜赢少负多——可是他们的收入却是国内体育界之冠，他们还是各路媒体报道的焦点，是国内名人俱乐部的高端会员，甚至是各种时尚派对的王牌嘉宾。这种现象无论按计划经济还是市场经济，无论按《论语》还是《古兰经》或是《圣经》都解释不通。这些孩子不是这种千年难遇怪现状的造就者，但肯定是怪现状的受益人。一跤跌进青云里，他们会有些什么古怪？这是我最想从这本书里了解的。可惜楼总不肯教我。

他大概期待读者从字缝里悟出答案。那就让我们试试吧。

美国玩家的奥运梦

中国人把奥林匹克视为运动，美国人把奥林匹克当成游戏（game）。“运动”在现代中文里是惊天动地的大字眼，古今多少事，都在运动中，中国人以运动精神操办本届奥林匹克盛会，现已收功，不在话下。而美国的游戏小子们却依然在网上热烈讨论，喋喋不休。

以游戏原则论，本届奥运会在美国的游戏小子中广受好评。比如水立方挖深50厘米，浮力大增，让菲尔普斯这一干水怪平添一重法宝，下水就能通关，打破世界纪录，令看客心情大爽。他们建议下届伦敦奥运会游泳池再挖深一米，继续本届的神奇。

不过，总体而言，美国小子对这几届奥运会的很多比赛项目并不满意，觉得太过沉闷，不够刺激。国际奥委会（IOC）体察民意，已有调整计划，下届就将取消规则复杂、时间漫长的棒球比赛。虽然棒球是美国的国球，但美国游戏人却丝毫不觉遗憾。他们强调走一个要进一批，乏味的走，刺激的进，他们在IOC备选菜单上票选出六大项目，希望尽快列入奥运会正式比赛计划。

根据得票多寡，排名第六的是直升机比赛。直升机时速高达350公里，完全就是空中的F1。游戏玩家觉得最刺激的是一旦发生事故，赛场就会像战场一样黑烟滚滚，残骸四散，可以直接改拍好莱坞大片。

排名第五的是武术！中国武术！美国玩家极其看好中国武术在奥运会的前景，并很有创意地提议将项目名称由武术改为功夫。他们都是从李小龙到李连杰的影迷，喜欢中国功夫的矫捷身手。许多中国人对中国武术的套路表演不以为然，断言中国武术走向世界的必由之路是散打。那些远比中国人嗜血的美国玩家却宁选套路不取散打。中国武术散打刺激性再怎么玩也不会超过拳击，更是大大逊色于泰拳和K1格斗。反而套路有让人眼花缭乱的观赏性。中国功夫的服装应该上身赤裸，下着灯笼裤，倒赶千层浪的绑腿，搬尖洒鞋，腰上一根血红腰带，像李小龙那样露出根根肋骨。一套长拳练完，脸不红，气不喘，那会是何等帅气的造型。肯定比穿大裤衩背心的体操表演好看。

排名第四的是速度滑雪。速度滑雪上世纪90年代曾经是奥运会的表演项目。它是世界上第二快的无机械动力的人力运动（最快的是飞机跳伞），时速达到250公里。它的比赛规则极其简单：越快越好。由于速度太快，它的装备很有趣，有保护运动员的臀封，还有用于终点降速的降落伞。由于是快过箭矢的高速运动，运动员万一不慎摔倒，他在雪面上的滑行速度仍然有160公里/小时，摩擦力足以融化任何材质的衣料，将运动员灼伤。

排名第三的是法国棍术。法国棍术是1924年巴黎奥运会的比赛项目。所谓的棍，就是在欧洲历史久远的文明棍。古代欧洲人拄杖而行，一有需要立刻变杖为兵。这个项目既有怀古的浪漫，还有致死的残忍。目前法国棍术的赛场是绳圈，美国玩家想把它改成铁笼，双方谁也没有退路，胜者生，负者死，起码要装死。

排名第二的是拔河。这是古代奥运会的传统项目，1900年到1920年五届奥运会的正式比赛。目前世界上有55个国家开展拔河比赛，并争夺世界锦标。它已经有统一的长达84页A4纸的规则，八人一队，出场裁判有十一人。这是一项有历史、有趣味的集体角力。我估计它进入奥运会的可能最大。

排名第一的是手枪决斗。现在的射击像下棋一样安静，打的是纸靶。决斗是瞄准对方的人体模型射击。现代奥运会最初设立过这个项目，人体模型还套上双排扣的礼服，很像孙甘露老师十年前特别爱穿的那套阿玛尼。2000年悉尼奥运会时民意调查，决斗得到的支持票位列榜首。

以上六项是IOC正式认可，随时可以进入奥运的运动项目（或者叫游戏项目）。还有很多好玩的竞技正在等待进入奥运的备选菜单。比如Eukonkanto，这是芬兰语，翻成英文是wife carrying，翻成中文是倒背娘子。这个项目是倒背（头在后，腿在前）妻子（可真可假），跋涉250米，其间要有两次跳跃，穿过一个水塘。这个项目的特色是深受名人喜欢。美国前NBA球星大虫罗德曼2005年参加过比赛。本地名人英俊的沈宏非老师在不久前的一次诗歌活动中也有表演，不过他背不是自己的正宫娘娘，而是身轻如燕的毛尖老师，两人合作默契，顺利跑完全程。一时在诗歌界传为佳话。

我爱世界杯

球迷喜欢欧洲杯，胜过世界杯。欧洲杯球队是名门正派的大家子弟，上应星象，每支球队都能位列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想混进欧洲杯都不容易，更何况不入流的中国队。不像世界杯，鱼龙混杂，蛇鼠一窝，多场比赛的味道非常差。欧洲杯赛事三分之二水平在五星级以上，世界杯五星级大战恐怕一半也不到。世界杯赛场上绝难想象开赛第二天就有英法对决那样的超六星演出。

我算不上球迷，爱看欧洲杯，但也挺惦记世界杯。欧洲杯太华丽，像好莱坞大片，让人赏心悦目，同时也在摧毁你的民族自信心。你会觉得，为了足球的技术和艺术，中国足球就应该永无出头之日。我们已经拥有乒乓和麻将，该知足了，柬埔寨人民十三不靠，还不照样欢欢喜喜地活着。向足球致敬，我们只能当看客，不要做玩家，不要让自己难堪让足球蒙羞。就如同向电影致敬，我们只能放电影，不要拍电影，最多偷一些桥段临摹若干画面做几集深夜播放的涉案电视剧。

世界杯不一样。它有点像我们的生活，像平权呼声日高肮脏勾当日多的国际社会，什么鸟都有，什么事都会发生。荷兰队居然被挤出门外，韩国队能连胜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非洲大哥会请来巫师作法……还有屠杀：欧洲杯开赛两天的进球还不如德国胜沙特阿拉伯那一场的纪录。看世界杯很多时候会心生不平，你看见招摇入世的亚洲烂队，就像看见公司突然派一个无德无能无知无识的小子来做你的主管，因为他是税务专管员的表弟；你看见温和性感的西班牙小白脸竟然死在粗鲁的韩国人脚下，就像看见武打明星被一群民工痛殴；你看见法国豪门一场未胜黯然离去，就像看见没被你追上手的美女终于所嫁非人，你当然要有同情的姿态，但多少还有一点幸灾乐祸……世界杯教育我们：这就是足球，这就是生活，伤心是难免的，不公是经常的，弱者有很多机会，强者最容易倒霉。

如果一定要在世界杯和欧洲杯之间做出选择，我二十岁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欧洲杯，而年过四十，我多半会选世界杯。欧洲杯的赛事美好平稳，差不多事事都能预判，犹如成功婚姻；世界杯变化莫测，有些事完全出乎意料，类似感情冒险。足球赛事的意外，通常令人失望，令人痛苦，但冷眼的中年人往往觉得只有失望和痛苦才够刺激，它比美好的沉闷更令人激动。当年意大利输给韩国，多少中国人悲愤欲绝，痛哭失声，本届欧洲杯会有不相干的人哭吗？

球迷

欧洲球迷和中国球迷很不一样。

欧洲的球迷都是些穷人，当然穷人是相对而言，欧洲的穷人放在中国也有地主的身家，但为足球发疯的欧洲人通常是收入不高学历不高教养不高人士，富人、贵人有时候也会摆一摆与民同乐的姿态，那是为了塑造亲民形象，他们自己并不好这一口。英国女王可以给弗格森授勋，让足球大家庭的家长有点贵族的感觉，不过真正的贵人查尔斯王子、威廉王子、哈里王子醉心的运动绝不是足球，而是马球。马球连布莱尔都未必玩得起。

有钱人不会痴迷于足球，格调领袖也不会迷上足球，爱干净的同性恋设计师没有几个人是球迷。到欧洲球场看过球的朋友，与欧洲球迷有过贴身接触的朋友都领教过欧洲各国的粗话大全，这才是现代足球的球迷语言。观看足球的智力要求很低，能数数的都能看得懂，它的规则也很粗糙——比如对换人的限制——而且这么多年也不见改变，这是充分照顾球迷的习惯，唯恐他们费心。

还有足球流氓，那是欧洲球迷的生力军。足球流氓不是足球造就的流氓，而热爱足球的流氓，是被足球收编的流氓。流氓这个阵地，足球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去占领。如果没有足球，足球流氓就会变成毒品流氓、红灯区流氓或者政治流氓，相比之下，还是足球流氓的社会危害最小。这是现代足球的功德。

欧洲如果失去足球，穷人将没有方向。足球是穷人的娱乐，还能包含他们的部分梦想——足球最大衍生产品足球博彩在理论上开辟了穷人不劳而获的致富道路。民主政治商业文明足球娱乐，这是欧洲大众社会的基本内容。足球是欧洲球迷生活的一部分。

欧洲球迷把足球看成生活，中国球迷把足球当做学问。中国是一个只有球迷没有足球的国度，疯狂的足球爱好者认为中国足球是“中国足球”，而不是“足球”，他们向足球致敬，先从学习开始。他们对中国足球越失望，他们的足球知识就越丰富。本届欧洲杯，十六支球队三四百名球员，合格的中国球迷起码认识其中的二百五，打开电视就能找出一堆熟人，连大多数欧洲球迷乡亲都未必做得到。

欧洲球迷用身体和心与足球发生关系，中国球迷用脑子与足球发生关系。欧洲球迷有流氓气，中国球迷有书卷气。看异国的欧洲杯，欧洲球迷短打扮成群结队啸聚街头酒吧，中国球迷长思考通宵达旦枯坐电视机前。中国球迷观摩欧洲杯的熬夜激动和古代书生挑灯夜读十三经的心情相近，他们特别热衷替教练操心，分析队形阵形。欧洲球迷，那些泼皮牛二型、黑旋风李逵型的足球流氓想不到遥远中国的球迷队伍竟由智多星吴用们组成。

中国球迷没有欧洲球迷的草莽性格，它的领军人物是会写华丽作文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欧洲的穷人运动，出口中国后升等为小资的富贵病。

球迷记忆

对中国观众来说，欧洲杯其实只是一档电视节目，三十一集的带解说的电视连续剧。电视评论员说到激动处，常常很有把握的预言：这是一场伟大的比赛，五十年以后，还会被球迷提起。

谁都明白这是评论员的夸张，本届欧洲杯称得上伟大的比赛还没有出现。其实，即便有伟大的赛事，球迷也记不了五十年。在球迷的长期记忆中，记得住的是古怪，记不住的才是伟大。

上海是国内足球的首善之区，球事兴盛已有百年历史。九二老人孙曜东最近回首前尘，专设篇章讲述旧上海球事。孙老人记忆最清楚的是当时各支球队的老板，老人过去是银行行长，对老板的记忆不会有误，但老板以外的其他掌故都很可疑。

比如他说当时上海顶级球队的出场阵容是五大前锋，三大中锋，两个后卫，一个守门员。这样的阵形不是四三三，不是四四二，不是三四三，而是二八，加上守门员就是三八。这样的三八队伍居然所向披靡，真是不可思议。孙老人回忆上世纪20年代，英国球队想把上海球王李惠堂招至帐下，开出8000英镑的年薪，以可比价格计算，8000英镑相当于今天6400万人民币，600万欧元，比今天曼联阿森纳前锋的身价还要贵。怎么可能？比这些更离奇的是——据孙老人回忆——当时“球踢得好的人，功课也往往很好，很有教养，球场上下都不乱来的”。当然“乱来”的标准古今大异其趣，当年球迷群殴吹偏哨的裁判不算乱来，而且被打的裁判不敢报警。

总之，孙老人能记住的都是些不载于正史的奇事，没有一件和伟大有关。孙老人回忆的态度诚实，比即将出版的余秋雨回忆录更少作伪的可能。孙曜东的祖上是北京大学（京师大学堂）的创始人孙家鼐。

所以我敢说，本届欧洲杯的重大事件很快就会淡出球迷的记忆。五个月内（不是五年，更不是五十年）球迷大概只会记住两件事。一件是半决赛葡萄牙的西·罗纳尔多进球后脱去上衣，很色情地露出半身肌肉领到一张黄牌。另一件是中国球迷自己的创造，两周前朋友发给我的那则短信：本届欧洲杯B组英格兰和法国赛后，全世界的女性都认同找男人应该找齐达内这样的，90分钟不射，一射就射两次。

猜一猜晚餐吃什么

2008年看过最恶心的一条新闻标题是“中国足球队用胜利告别世界杯赛场”。乍看之下，以为中国队得了世界冠军，其实谬以万里：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二十进十的小组赛，一共六场比赛，中国队到第四场就被踢出局，到第五场成为无足轻重的垫底——它第六场无论输赢，都不会影响到小组的其他球队，一支13亿人口的代表队，连帮人害人都无能为力，第六场比赛实际上可以取消，于是对手送了一场小胜给中国队，以示安慰。这么糟心的比赛，这么开朗的标题，如同把一个夭折的灰孙子封为长寿冠军。

全世界足球水平最低的是亚洲，中国在亚洲的排名现在已经跌到十名以外，眼看就连二十名的位子都难保。成绩这么差不算，中国足球还和一堆负面的词汇抵死缠绵：假球、赌博、暴力、性侵害……

糟糕不是问题，还有很多比中国足球更糟糕的事。问题是这么糟糕的中国足球，居然是中国的第一运动。媒体把最大的版面留给了中国足球，不仅仅是体育传媒，中国的足球界人士——从运动员、教练员到足球记者——是各种风光的时尚晚会的受邀嘉宾，是电视谈话节目的受邀嘉宾，是歌唱比赛、跳舞比赛，甚至是厨艺比赛里的娱乐明星。中国足球运动员和其他项目运动员的收入差距难以道里计。

足球队员去国家乒乓球队参观，看见门口停着名车，轻狂地说：他们的收入不错嘛。中国乒乓球队是世界冠军的同义词，赢到其他国家都不想玩了。中国篮球把亚洲冠军的奖杯放在自己家的壁橱里，他们的目标是世界前八。中国男排差一点，但也稳居亚洲前三，中国女排更是世界冠军的大热门。在中国，你都很难想出比中国男足世界排名更低的运动项目，然而偏偏是足球，在收入榜名气榜上独领风骚。

我一直觉得所谓国民性的说法很不可靠，但我们的媒体和市场对足球的奖励令人不得不想起所谓国民的劣根性。没人用枪逼着你选择啊，怎么会选中足球？当然，会有人很喜欢中国足球，就像总会有人喜欢吃小龙虾——一种卫生价值可疑，原来叫做龙虱的淡水类甲壳动物。可是，就连小龙虾的食客都知道——如果他有正常的餐饮观念和健康标准，小龙虾是不能进正宴的。而在我们的媒体菜单上，小龙虾成了国宴中的主菜。

读过“中国足球队用胜利告别世界杯赛场”，你应该懂得在中国赢得流行并不特别光宗耀组。消费流行的时候，不必忙着猜一猜谁来吃晚餐，先要猜一猜晚餐吃什么，我们身边的媒体和市场最容易选择的是中国足球、是小龙虾、是余秋雨……

作为一个浅薄的爱国者和理想主义者，我真的希望有一天媒体再也不关心、再也不转播中国的足球和联赛，让它自生自灭，还老百姓一个耳根清净，体现一下中国媒体的文化尊严。不关心中国足球，可以更关心足球——足球和中国足球不是一回事，就像龙虾和小龙虾不是一回事。

形容词疑云

奥委会主席罗格用“truly exceptional”形容本届奥运会，央视大眼睛的沈冰姐姐把它译为“无与伦比”，当时赢得一片掌声。很多中国人心中的形容词悬念有了满意的解答，尽管不是best（最好），虽不中亦不远矣，“无与伦比”，听起来似乎比“最好”还要好。

我有心想研究一下exceptional的中文翻译，没轮到我动手，网上已经出现了资料详尽、各种见解并存的长帖。在我常去的一个读书网站，网民“故乡人物”首先开帖，题目是“罗格用的exceptional真的译成无与伦比吗？还是我们自作多情？”后面跟帖无数。

梳理词义，第一步当然是抄字典。故乡人物抄的好像是美语词典，我查了一下牛津词典——罗格是比利时人，离英国近一点，无论美语还是英语，差别不大，可以断定这是句好话，在牛津词典里，exceptional和very unusual、outstanding等价。

网民“ernie”说请教老美同事，老美说她的感觉是really verygood，beyond expectation。Ernie再问，exceptional和excellent两个形容词哪个更高，老美说，exceptional。

字典比较刻板，字典以外的背景故事生动很多。网民“湖首雷湾”提供了很有意思的材料。罗格的前任萨马兰奇使用最高级的场面话从来不吝啬，逢人便说最好，不必仔细比较。罗格上任后表示，他不会萧规曹随，处处题“最”。雅典奥运会，罗格的评语是“难以忘怀、梦幻般”（unforgettable，dream）；稍早的盐湖城冬奥会，他的评语是“卓越”（superb）；2006年的都灵冬奥会，他的评语是“真正辉煌”（truly magnificent）。

而萨马兰奇在卸任前的2000年悉尼奥运会上极为高调的宣布：“你们带给世界一届最好的奥运会。”（you have presented tothe world the best Olympic Games ever.）

故事如果到此为止，同胞应该很开心，“无与伦比”好像也能凑合。罗公到底不比萨翁，“exceptional”已经很exceptional了。

岂料再往前走一步，罗公的新文成了萨翁的旧典。1996年的亚特兰大奥运会——那是近年来风评较差的一届奥运会，萨翁的评语是“most exceptional”，和罗格本届的用语一模一样，前面还多了个“最”。

“最无与伦比”，这样的话大概连余秋雨都说不出口。“无与伦比”虽好，却不是“exceptional”的佳偶。不才如我，会把“exceptional”译成“异乎寻常”，网民“不得不顶”译得比我好，他译成“不同凡响”。

秀场初点兵

全世界无产阶级和下等中产阶级的生活日历是被电视控制的，电视台是他们娱乐休闲的内容供应商。四年一度的奥运会是全球极视听之娱的超级盛宴：三百种群众游戏（英文叫game），一万名顶级玩家（英文叫player），两周的巅峰娱乐，以电视信号的形式，送到几十亿人眼前。

奥运游戏是全世界最重要的电视娱乐节目，是独一无二的娱乐之王。它让其他各种电视娱乐相形见绌，最奇妙的是，这种娱乐从形式到内容不准有任何替代，奥运会只能用奥运会来表现，娱乐明星就是运动员，就连美国这样的娱乐大国都做不出精彩的奥运题材的电视剧，出不了专演体育人物的大演员，如同山东快书《泰坦尼克》的风头永远抢不过好莱坞大片。

现在体育界的同志愈来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娱乐界的王牌从业人员，身在欢场，作秀是难免的，也是必要的。本届奥运会的中国奖牌团队表现令人惊喜。

比如我的上海老乡王励勤，尽管球技出众，但天性腼腆，表情木讷，终于在决赛前被编导删除，小将王浩眼缘比王励勤好得多，只是原以为决赛对手韩国娱乐英雄人见人欺，没料想他会那么生猛，使中国的金牌俱乐部里弱了一位少年罗成。

男子举重62公斤级的乐茂盛发型像一个嘻哈明星，时髦，但过于流行，所以他的成绩只能混同于一般好手，输给了本色的石智勇。

比石智勇更本色的是射击冠军朱启南，这位温州少侠真是有临风玉树之姿。他面对媒体气定神闲不卑不亢侃侃而谈，简直就是古龙笔下人物。电视剧《神雕侠侣》可以考虑邀请他来演杨过，演艺界那些小生的漂亮是欠揍的漂亮，朱启南的漂亮是揍人的漂亮。

本届奥运最出众的明星应该是唐功红。这位体重120公斤的大力士一派天真，有名利场中难得一见的憨厚。她讲话时像小姑娘一样摇晃着身体，说到父母，说到教练，说到长辈，会非常自然地流露出慕孺亲情。她出身于农村的贫困家庭，是个孝顺孩子。明年的春节晚会如果走的是煽情路线，请来唐功红一家肯定是个亮点。

真正秀出看淡富贵心如止水的是老枪王义夫，他接受采访时语气平和，该说的场面话都说了，出彩的话一句没有。怎么看也不像喝烈酒开快车的东北汉子。除了响当当的成绩，他已经不想在电视上加演花絮。

俄罗斯媒体估计中国能拿33块金牌。假如这是真的，还有十来位金牌英雄尚未报到。希望后起的赛场英雄同样也是秀场尖兵。

体育赛事是人民的鸦片

19世纪，德国人卡尔·马克思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21世纪，美国人戴维·巴拉什说，体育赛事才是人民的鸦片。

马克思是思想家，他的金句意味深长，似无确解，一百多年来注家蜂起，各执一说。巴拉什是华盛顿大学的普通教员，盗来金句造铜句，没什么深刻的想法，只想给潮水般涌入赛场的痴迷看客下一诊断：你们很像难戒毒品的瘾君子。足球比赛、篮球比赛、棒球比赛……就是你们的鸦片、大麻、摇头丸。

用凡人的平常心忖度，赛事观众的狂热特别离奇。看台上的这些男女，一个个挑出来都看得过去，五官端正，常识丰富，下馆子多算十块钱会跳脚相骂，怎么对那些完全陌生的运动员的游戏成绩那么看重？一只皮球滚进球门或没滚进球门，有什么要紧？地球污染没改变，贪官敛财没改变，女朋友姿色没改变，银行存款没改变，为什么要大喊大叫大哭大笑？各路媒体天天猜测、分析哪支球队会赢，哪支球队会输？怎么从来就没有人问一句，凭什么要关心那些粗鲁汉子们的输赢？

要么是他们疯了，要么是他们被人下蛊。瘦弱的巴拉什选了一个最斯文的解释：他们上瘾了。在各种原因的联合作用下，他们对体育比赛产生严重的病态性依赖。如果取消体育赛事，他们的生活将失去焦点，他们的人生可能崩溃。

这听起来很变态，巴拉什说，其实很正常。学者的使命就是把一切变态的事物解说到正常。巴拉什是学者，他自有解说。

如果说球迷不正常，那恐怕要归因人类本身并不正常。从生物进化的角度看，人类现在进化到了“智人”（Homo sapiens）的阶段，但“智人”并不十分智慧，很多人智慧未开，玩心不退。七十年前荷兰历史学家约翰·胡辛格说当下人类更准确的学名应该是“玩人”（Homo ludens），“玩人”不是“完人”，要走到“完人”这一步——不管是“完善之人”还是“完蛋之人”，前路迢迢。

虽然说爱玩是“玩人”的天性，但自己玩是一回事，狂热地看别人玩是另一回事。看客疯狂，巴拉什给出的一大原因是青少年的自我定位。小孩子长大成人，需要不断地发展与他人的关系，在与他人的关系中定义自己。青少年崇拜体育明星，由此确立自己的身份。明星创造的运动奇观，清晰地表达了青少年的幻想，这些幻想会直接间接地指明、规定青少年的未来。最狂热、最不计利害的球迷都是青少年。当然有很多成年人也很幼稚，在心理上一辈子叼着奶嘴，这些成年人同属青少年型球迷。

不过造就全世界10亿体育迷更重要的推力来自人的天性——拉帮结伙找组织。人是社会的动物，天性就喜欢扎堆，喜欢找组织。而加入球迷、体育迷的共同体，门槛最低成本最小——只要买一张票、穿一件T恤，甚至开一下电视就算入伙了。人类进化到今天，存活下来的60亿兄弟姐妹的祖先，都是当年强力集团的成员——跑得快、跳得高、力气大、人数多。加入健壮的体育明星的外围——乃至核心组织，能唤醒我们基因中的祖先记忆。

生物学界有个术语，叫“释放替代物”。释放替代物直接激发动物的反应行为，释放动物的能量。水族馆里红色的棘鱼同类相侵，看见同样红色的棘鱼就会发动攻击。当它看见玻璃窗外红色的卡车，棘鱼会猛烈地撞击鱼缸。红色卡车就是释放替代物，它释放了棘鱼的攻击性。有一种海鸟叫蛎鹬，它在海边产卵孵化。有人用塑料做一堆假的鸟卵，蛎鹬会上当，飞来孵育假卵——假卵是蛎鹬的释放替代物，释放了它的孵育本能。有趣的是，有人依照蛎鹬卵的形状和色泽，做了一个超大的假卵，蛎鹬照样孵而不疑，甚至置真鸟蛋于不顾。释放替代物的信号越强烈、越夸张，越能激发释放动物的能量。

体育明星就是体育迷的释放替代物。体育竞技激发、释放了体育迷埋藏心底久已疏离的侵略性攻击力和征服欲。当看见你支持的球队大胜对手，你的喜乐就是大哥买凶杀人的喜乐。

遗憾的是，巴拉什没有告诉我们如果有人按比例做一个比较小的蛎鹬蛋，蛎鹬在别无选择之际，会不会去孵育它。我猜有可能。因为新闻说，今年新一季的中超足球联赛，观众数为历年最高。中超之烂，使用最恶毒的形容词都像在美化它，竟然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去看它！我现在明白了，问题不在中超，而在观众，在这些毒虫般的瘾客。就像老上海的大烟鬼，大土缺货云土断供，只好从浪人手里批点最蹩脚的红土解解馋。

迷失雅典

在电视里看雅典奥运会游泳比赛，发现赛事居然在露天举行。原来说好建一个室内游泳馆，后来钱算不过来，时间也不够，希腊人自说自话就重做方案，把屋顶给拆了。

希腊人自说自话的地方还不止一处，比如开幕式运动员进场，国别先后不是按照英文字母的顺序，而是按照希腊字母的顺序。上海2004年高校招生，希腊语专业的只收一人，而这位新生至今尚未报到，连他都背不全希腊字母。所以，除非你手上有一本秩序册，否则根本猜不出你的母国代表队什么时候露脸。我估计，这种希腊爱国主义的改革会让国际奥委会的官员哭笑不得，但又无法发作——谁让英文这么年轻，希腊文那样古老。而就在那一刻，同样代表古老文化的张艺谋也在奥林匹克体育场，他是四年后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总导演，他会不会考虑四年后按照汉字笔画来排列各国运动队的次序，甚至可以更难一点，用四角号码来决定先后，让大多数同胞都算不准。

最让人意外的是开幕式演出，竟然从希腊神话和希腊文化史敷衍而来。我敢打赌，以中国之大，都没有一个人敢说他完全看懂那场演出，能够准确地说出每一个人物、每一个典故。过去罗念生在，以他的学问功底还能看个大概，罗老过世已经十几年了。看到希腊众神登场，看到亚历山大大帝亡灵归来，看到中央电视台的解说结结巴巴地念着翻译稿，我想起了索菲亚·科波拉的Lost in Translation，这次不是“迷失东京”，而是“迷失雅典”，我敢再打一次赌，以中国人的文化之高，还是会有很多很多的人根本看不明白那场演出。

其实希腊传统、奥林匹克传统并非透着那么多的古怪，它还是有许多通俗的、娱乐的、体育的素材，古代奥林匹克体育的天体主义和裸跑风姿就值得大书特书，它起码比DNA更切题，更有趣。

希腊人把开幕式做得那么本土，不像以往的奥运会那么全球同乐，我想是因为希腊人心里不痛快。这么小的一个国家，1000多万人，六七百亿欧元的国民生产总值，却要花80亿欧元来投奥运会，相当于希腊国民每人孝敬一个多月的工资，而且这笔投资赔本的风险极大。最可气的是这笔赔钱的买卖你还得赔着笑脸来做。希腊人再宽宏大量，总难免憋气。化气为文，就以那样的一场开幕式来安慰自己，为难看客。

这场演出最古怪的效果是中国看客一致叫好，没有人敢说看不懂。

世界末日

11月13号，灾难片大腕罗兰·艾默里奇执导的好莱坞大片《2012》将正式上线。他先前拍的灾难片《明日以后》曾在中国公映——本地通事刻板地把片名译成《后天》。索尼公司为《2012》造势的宣传口号是：谁能在2012年后幸存？这部电影显然是众多2012年劫难作品中的一部，2009年年初已经有过相同题材的影片《先知》，主演是一脸衰相的好莱坞巨星尼古拉斯·凯奇。

相同内容的图书光英文就有近两百种。随着2012年日益临近，这类图书的出版也在加速。2009年8月，台湾方智出版了号称“第一本大胆谈论2012年的中文书”《2012重生预言》。

这些文字、影像作品要说的只有一句话：2012年将是世界末日，生灵涂炭万物遭劫时间归零。它们的主要依据是古玛雅文明长历法的预言。

古玛雅文化应该是最神秘的古代文明。考古学家说，古玛雅人数学之高超历法之精确差可比肩当代科学。古玛雅人有一种长历法，它的时间单位大得惊人。它设20天为一乌纳尔，18个乌纳尔或360天为一屯，20个屯或7200天为一卡屯，20个卡屯或144000天为一巴克屯。现代人以西历纪年，我们以2009，10，25代表耶稣纪元2009年10月25日，古玛雅人说12，19，19，15，10代表玛雅纪元12巴克屯19卡屯19屯15乌纳尔10日。古玛雅长历法的最后一天是13，0，0，0，0。这一天换算成西历就是2012年12月21日或23日。根据考古学家的解释，古玛雅人相信这是第五太阳纪的最后一天。以他们的说法，第一太阳纪毁于水，第二太阳纪毁于风，第三太阳纪毁于天火，第四太阳纪毁于火雨，第五太阳纪开始于公元前3114年8月11日或13日，经过5000年的周期，太阳消失，地球毁灭。

据说末日来临前夕，地球上会乱象频生。相信玛雅劫难说你能发现很多征兆：美国海啸、中国地震、金融危机、猪流感、余秋雨被册封为大师、毛尖加入上海作协、柳叶破处……星象学家也跟着凑热闹，他们宣布2012年冬至，天文将从双鱼座时代转变为水瓶座时代。水瓶座时代将会洗刷人类几千年来的种种“业力”——没说怎么洗法，很可能连人类一锅端了。就像要根治你缠身百病，最好用最简单的方法是把你杀死。我过去糊里糊涂，不知道自己一直生活在双鱼座时代，难怪见过的双鱼座女生都那么漂亮。

至于人类的具体死法，目前莫衷一是。最流行的说法是死于太阳风暴。电影《先知》就采用了太阳风暴说。这是因为美国太空总署估计2010年到2012年是太阳黑子活动的活跃期。如果世界卫生组织断言2012年人类面临脚气大流行，一定会有一种脚气致死说。比较好玩的是，《2012重生预言》的作者总结了六种可能，并分别注明六种可能性的根据。1.太阳黑子风暴，根据：电影《末日预言》（即《先知》）；2.地球磁极偏移、逆转或短暂消失，地壳变动引发地震、海啸、飓风、暴雪，根据：电影《地心毁灭》；3.超级火山爆发，根据：电影《火山爆发》；4.洪水，根据：电影《明日以后》；5.全球性传染病，根据：电影《致命接触》；6.核爆战争，根据：电影《核爆红色战略》。

2012末日论的信徒，大多数类似《2012重生预言》的作者，信仰坚定，常识贫乏，觉得电影、幻觉、梦境就是科学研究报告。全世界的主流科学家、主流学者、主流媒体都把2012末日论视为笑谈和闲扯。研究玛雅古文明的学者对玛雅人长历法也有不同的解读，有一种说法是第五太阳历的终结要到第20巴克屯，即在公元4000年以后。而且长历法据考证只有玛雅祭司使用，玛雅人普遍使用的是56年一周期的短历法。

西方基督教信仰有启示录末日审判的观念。西方有一批人就像我国同胞盼望彩票中奖一样期待世界末日。墨西哥研究玛雅古文明的学者直言末日论是用启示录的观念对玛雅古文明的胡乱解释。我想那些灾难片的导演演员都未必拿末日论当真，当真的话他们根本不必领那么高的片酬，离2012年还有两三年，那么多钱怎么花？

毛泽东曾经说过，人类总有一天会灭亡，现在的人类还很幼稚。我特别佩服毛泽东的这个论断。我相信毛泽东，人类幼稚愚蠢残忍，自有取死之道。但我不相信人类会按照玛雅历法解释者的想象走向灭亡。上帝的谋划，怎么会让你猜中？

香港故事

每个月来香港，看电影是基本节目，通常只看西片，这次实在没有中意的欧美电影，随便看了一部港片——郭富城的《杀人犯》。

好久没有看郭富城的电影。印象中他扮相俊俏，也很知道自己好看，但不怎么会演戏。《杀人犯》把早期印象完全颠覆：他相貌已是庸碌中年，演技却大长，演技进步表现为他已经不在乎自己的长相，很少耍帅。

《杀人犯》的故事很有意思。郭富城是个本分的好警察，没做过亏心事，忠孝节义德行无亏，最后却掉进生不如死的地狱。这种感觉非常香港：当下香港人（起码我认识的港人）都隐隐地觉得香港的好日子快过去了，他们委屈，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和过去一样勤奋、刻苦、精明、势利，偏偏世道难见起色。郭富城大难临头的恶因是他始乱终弃的父亲。香港呢？谁是它的恶父？各种前缘缠绕，头绪纷乱，一时谁也说不清楚。不过从大处着眼，香港以往五十年富贵何尝不是傥来之福。偏门生意，当不得万世基业。

悬疑片的基本任务是捉“鬼”——那个造孽的元凶。“鬼”藏得越好，越出人意料，越难捉，越令观众叫好，感觉值回票价。《杀人犯》里那个作祟的妖怪竟然是患有“不老症”的童颜。这个设计很绝，只是毫无美感，让一个胖乎乎的小朋友扮演那么邪恶的故事，多少有点恶心。香港人历来重机心，少天真，《杀人犯》的故事尤甚。这可能也是折射当下慌乱的社会心态。人人顶着一脑门官司，霉运当头，晦气缠身（根据美林和凯捷的报告，去年香港百万富翁人数减少了60%，为世界之最——原来香港百万富翁的人口密度也是世界之最），总觉得有人在加害。同事可能是坏人，老板可能是坏人，邻居可能是坏人，亲戚可能是坏人，密友可能是坏人，老婆（或者老公）可能是坏人，现在连小孩子都不放过，让一个可爱的男孩，戴上账房先生的圆眼镜，用粗浊的嗓音，宣布自己就是黑山老妖。

在大中国文化圈里，香港人比较低调，却特别自信。不过一旦遭遇欧美文化，它会特别不自信。《杀人犯》原本是地道的中国式故事：负心的丈夫、失散的血亲、骨肉相残的人伦惨剧……可是一路说到“不老症”，编剧就显得相当啰嗦，非要交代（编造？）一些“科学根据”，生怕过不了西方的科学关，令这个环节显得很虚。其实大可不必。中国式的想象可以让这个故事更圆熟。我小时候有个街坊似乎患有同样的病症，四十几岁宛若七八岁孩童，他还是本地房地局的一个科长，人称“小阿爸”。坊间的八卦是：“小阿爸”是私生子，当年狠心的母亲用江湖偏方堕胎，没有成功，才得子如此。这个传说如果放进《杀人犯》的故事，虽然不够科学，但会前后照映，更加中国。

门外汉

2008年初东亚两扇门最有名，一是韩国的一号国宝崇礼门，被七十岁的蔡姓老汉一把火烧了；另一扇门是香港的艳照门，艳照四方，众望所归，香港自从1997年回归以来，还没有受到过那么热心的关注。

艳照门的门内汉，是腊肠小子陈冠希，才具平常，口味太重，十余年寻花问柳的果报一朝身受，方知李渔《觉后禅》的针砭点化绝非虚言，估计年内他就要皈依佛门，忏悔今生。艳照门的门外汉，是从香港到大陆的千万网民，对受牵连的艺人来说，艳照门是9.11式的恐怖袭击，对广大网民来说，艳照门是兴高采烈的偷窥狂欢。

把标准放得再宽，偷窥无论如何都算低级趣味。虽然于丹姐姐已被网民公推为第一知识美女，她的劝善心得也早就供在香港一叶堂的书架上，但网民的低级趣味谁也改变不了，一百年不会变。说得好听点，低级趣味就是人性的一部分，更是全世界网民人性的一部分，互联网的点击期待和商业期待，就在于这部分低级的人性。

这一次，网民的趣味和爱好严重地侵害了艺人的私地。那些艳照，拍得不雅也好，拍得不美也好，构图凌乱也好，光线不足也好，都是别人的私照，当事人从来没有准备拿来公演。由于至今扑朔迷离的原因，这些私照被放在网络上，落入你眼中，很没道德感地说一句，你真是赚大了，那些艺人赔大了。

事情如果只是走到这一步，从网民的角度马马虎虎地讲，还不算太过分。2008年年初适逢天灾大雪封门，春晚那么难看搞笑无门，如果没有艳照门，只剩下糙人骂山门，这个年会过得很闷。但是，令人大惑不解的是：这些网民布满血丝的眼睛刚离开那些艳照，立刻就用粗短的手指打出网络的怒吼，要求艳照门里的艺人道歉。

艺人为什么要道歉？你半夜爬上别人的窗台，偷看到别人洗澡，或者偷看到卧室春光，你第二天不仅得意洋洋到处炫耀你的眼福，还要求卧室主人道歉。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是非公义！艳照门的情况也是一样，那些艺人没有多P，没有婚外不伦，他们的行为再轻率再轻浮，也是别人的闺房之私，“闺房之私有甚于画眉者”，这是张敞都懂的道理，这是汉宣帝都同意的道理，我的网民同胞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别人的闺房之私，你没有权利知道，没有权利过问，你更没有权利要求别人道歉。要道歉的是偷窥的你。

互联网上，类似艳照门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两三年前，美国艳星帕丽丝·希尔顿的录像被前男友放上了youtube，那段名为One Night in Paris的艳影点击过亿，但看了就看了，没人要她道歉，也没人呼吁封杀，她每年还能接到700万美金的大合同。就连本地的英语台开张，还请她做祝福嘉宾。

这就叫做人之常情。艳照门的门外汉，有很多还是基本人情的门外汉。

百年之约

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事，或非常之势，或非常之示。最后一个非常之示是非常的表示，表示他是非常之人。

艾瑞克·汉森是美国的一个插图画家。最近他出了一本书，叫《名人古怪事迹大会串》，搜罗了名人在各个年龄段的奇怪事件奇怪行为。这些事大多很无聊——但也很有趣，有一些还颇具意味，多少能让人琢磨出一点学问。比如弗洛伊德三岁看了他妈的裸体（不是骂人话，真是他mother的裸体），这肯定对他日后发明恋母情结大有帮助；卡萨诺瓦十一岁第一次享受射精的高潮体验，这说明性爱界教主和奥运会冠军一样，需要天赋，光靠苦练不一定能拿金牌。

10月的《大西洋月刊》刊登了这本书的摘要，随手抄几段——加上点评与同好分享：

希区柯克六岁那年被父亲送进警察局，他爸爸要警察把小希关5分钟号子——六岁的惊悚，让他成为惊悚大师。

安托瓦内特·玛丽（即法国大革命时被处死的玛丽王后）十四岁被许配给法国王位的继承人，她进入法国国境的时候，全身脱光检查——还没开奥运会，安检就这么严。

艾伦·斯图亚特·科尼伯格十六岁第一次观看伯格曼的电影，从此改名为伍迪·艾伦——中国人听起来科尼伯格比伍迪更接近伯格曼，搞不懂。

鲍伯·迪伦二十四岁首次使用电声乐队，演出时引来一片嘘声，那年是1965年——艺术家不要理会台下的嘘声，大众永远不可理喻。

希特勒三十岁开始留起他那撮著名的小胡子——鲁迅的胡子比他帅。

玛丽莲·梦露和戴安娜王妃都是三十六岁那年香销玉殒——俗话说，红颜多薄命，黄脸多认命，认命才可以活到知天命。

爱因斯坦三十六岁完成了广义相对论——三十六岁，美女过不去那道坎，丑男登上了那座山，如果说男女平等，那一定美丑有别。

007小说的作者佛莱明三十九岁和他的情人去牙买加度假，在那里买了一本《西印度群岛的鸟类》，作者是鸟类学家詹姆斯·邦德——王朔大概二十岁以后才知道除了北京话还有其他很多种中国话，所以他小说里的主角都叫“方言”。

1915年，丘吉尔四十岁被迫辞去海军大臣的职位，致仕还乡——想做大事的人要知道，四十岁以后还会有机会；如果想做的事没有世界大战那么大，八十岁以后都会有机会。

四十二岁，猫王死了，死在浴室里——男人一定要死得晚。英年早逝的男人往往死在比较暧昧的场所。猫王以外，还有死得更早更不明不白的李小龙。

四十七岁，亨利·基辛格开始和JillSt.John小姐约会，红发美女约翰小姐是邦德女郎，智商高达162——你还年轻，柳叶公子，等着吧。

六十二岁，希腊船王奥纳西斯迎娶三十九岁的肯尼迪遗孀——你还年轻，宏非先生，等着吧。

杰克·韦尔奇六十五岁退休时，除了天文数字的退休年金，通用公司还替他付五处住宅的各种费用、三个乡村俱乐部的会费，让他终身免费享用大都会歌剧院的包厢、温布尔登、法国公开赛、美国公开赛的贵宾席。他全部衣物的洗烫也由通用买单——全世界白领的白日梦。

好莱坞明星嘉宝七十岁在美国的《人物》杂志登出跨页的半裸艳照——你还年轻，毛尖老师，等着吧。

美国退休参议员约翰·格兰七十七岁登入太空船，绕地球飞行——在普通人打飞机都找不到目标的年龄，他实现了远远超越飞机的飞行。

九十一岁的毛姆临终前要朋友确认人生并没有来世——真正的文人，连遗言都充满不可思议的想象力。

阿尔伯特·霍夫曼博士一百岁时举行了盛大的生日庆典——没听说过这个瑞士化学家吧？是他合成了LSD，他就是著名的摇头丸之父。

汉森这本书是链接各路名人——不论忠奸——从一岁到一百岁的奇事奇观的路线图。如果你和我一样只是个平凡的小市民，却梦想生命中出现非凡一刻，可以参照这张路线图便宜行事。如果你三岁没有看到裸体，还可以期待六岁时被老爸送进警察局；如果到了三十岁还一事无成，你起码可以留一撮希特勒式的小胡子。你活过了头，每一件事都会不同凡响。你活到一百二十岁，半天没有尿床都会上电视新闻，并被收入维基百科。

泉水清泉水浊

2008年是新星的灾年。原来似乎伸手可及的锦绣前程泼天富贵转眼间去如春梦，春梦后面是挥之不去的噩梦。乌龟爬门槛，爬了那么多年，终于翻过了2008，谁知门槛那面是一个大坑，一跟头栽进去，比起步的原点还要低很多。

2月份先折了陈冠希。据熟悉香港娱乐业的朋友说，出事前的陈冠希左右逢源气势如虹，俨然香港演艺界未来第一男星，未曾想交运脱运也就在一夜之间，一夜之间一网（互联网）打尽。3月份，美国的政治新星、纽约州州长斯皮策又因召妓丑闻被迫下台。斯皮策气焰熏天，被视为下一届美国民主党总统候选人的人选。在很多人眼里，美国的总统就是世界的皇帝。昨天还是龙种，今天变成臭虫。2008年如果重编成语词典，在“身败名裂”的条目下，左边一张照片陈冠希，右边一张照片斯皮策。

丑闻本来就是娱乐时代的常规节目。演艺人物的作品，政治人物的演出，往往太假，太单薄，太小儿科，大众有时需要他们真刀真枪皮开肉绽地玩一次，这也是他们身不由己的行为艺术或者叫行为娱乐。不过丑闻真人秀也有规矩：不要伤及无辜。根据这条守则观摩，会发现中美两国毕竟不同文不同种，陈冠希事件和斯皮策事件真有大异其趣之处。

陈冠希艳照门，带出一干女艺人。这些女艺人，于公法肯定全然无罪，于私德最多小有出入，但她们目前的处境比陈冠希好不了多少。看客从第一天起就摩拳擦掌地变身刺客，恨不得用幸灾乐祸的目光和落井下石的口水把女艺人置于死地。她们的广告撤销，她们的演出撤销，她们无法见人，现在的生活犹如地狱。

与她们的遭遇相反，斯皮策事件带出的伴游小姐杜普雷一经曝光，立刻蹿红。她是帝王俱乐部的起步级的三钻小姐，和斯皮策春风一度才肉金千元，而事发后点击她个人网页给她带来的听歌收入已累积到几万美金——她按69折收费，一个很暧昧的折扣。已经有出版商和唱片商和她联系，探讨出书出片的可能。最重要的是，对杜普雷，无论是媒体的报道还是网民的留言，有好奇，无恶意——虽然按照美国的法律，她确实有违法嫌疑。

如果把现代八卦丑闻的制造、传播、互动当作一门产业或社会活动，它们最早开始于欧美。在那里，整个过程进行得风平浪静，八卦消费者有他们的修养和规则，他们至少不会从看客的座位上跳起来，冲上舞台，向事实上的弱者出手——哪怕那些弱者的地位比看客优越很多。不幸得很，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这个过程搬到了东亚，立刻走样，会激发那么多题外的仇恨和攻击，会成为看客们执行私刑的理由。

一个没有教养的社会，连八卦都不配享受。

百宝尽出

“超级女声”关张一个月了，但它飓风般的影响还在。犹如“卡特里娜”给新奥尔良留下满城狼藉，“超级女声”给内地媒体留下了一大摊口水和痰迹，各种人士借此发表意见，而且越扯越远，都扯到爪哇国了，对这档电视节目本身的输赢之道反而没有多少人在意。

“超级女声”是一档电视节目，它证明了电视仍然是当代的中心媒体，它的覆盖面和号召力其他媒体望尘莫及，连新兴的互联网目前都不是对手。大陆严格的意识形态控制大大限制了电视媒体的能量，绝大多数电视节目死气沉沉，“超级女声”的胜利，不是它办得太好了，而是其他节目办得太糟了。

国外的电视节目，这几年非剧（电视剧）类娱乐栏目有非常大的进步，“超级女声”有意无意地综合了海外非剧类娱乐栏目的长处，百宝尽出才一炮而红。例如，它不设任何门槛的海选，让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小人物有机会在电视里露脸，丑态百出，群魔乱舞，表演了一场接一场最具中国特色的真人秀。以往也有人照搬过海外的真人秀，例如抄袭美国的《生存者》，但那样的节目与中国普通观众的生存状态和观摩趣味完全不搭调，大陆老百姓看得亲切的是海选那样的真人秀，这样的真人秀才会赢得真正的收视率。

“超级女生”的评委环节实际上是精彩的谈话节目。那些评委基本上是严重过气的艺人和幕后制作人，他们有经验，有理论，更有不亚于任何一位超女选手的表现欲望。他们在节目中词锋锐利，大胆放言，让其他那些吞吞吐吐、委委琐琐的脱口秀相形见绌。

“超级女声”的PK对决，场外的手机短信人气支援，大众评审更是深得娱乐之道的设计，让观众看得如醉如痴。最重要的是，它各个环节的安排都在为主线服务：让观众亲眼目睹一群默默无闻的黄毛丫头在几个月里成为万众瞩目的人气偶像。

如果说它在操作上有什么缺陷，我以为主办方缺乏应变之才，没有奇思妙想的神来之笔。例如在五进三的节目中，最后的PK完全可以通过操纵大众评审，让一名或多名评委弃权，使两位选手战平，造成出乎意料、皆大欢喜的结局。娱乐大众，皆大欢喜是最高境界。

“超级女声”的政治算术

2005年中国最热闹的电视节目叫“超级女声”，这套歌手选秀节目因为主办出色，最后火爆到连主办方自己都无法控制。

超级女声设置了电视观众场外短信评选的方法，观众通过电话支持自己喜爱的歌手，每部手机最高可以投15票。开始这只是每场比赛最终裁定的依据之一，最后却成为决选的唯一标准。准决赛那场，主办方的短信收入500万人民币，最高短信得票歌手得票180万。决赛之夜，荣膺第一的歌手得票高达350万，平心而论，这位人气冲天的小姑娘的唱功和音乐素质未必好过排名靠后的许多歌手。歌唱比赛最后演变成人缘比赛，竞选“超级女声”最后演变成竞选“超级女生”。

超级女声的口号叫“想唱就唱”——它吸引了15万怀抱明星梦的小女生报名参加——不会唱歌的论客也急急忙忙赶来凑热闹，他们“想说就说”。最玩笑的一种说法将超级女生的票选称为民主的模拟实验，当专业评委提出超级女声最初定下的音乐标准时，遭到所谓“人民音乐”的打压。

民主最简单、也是最基本的形式就是投票表决，多数为赢。但民主票选的本质规定是一人一票，贵如总统，贱如乞丐在选票前一律平等，没有人能多投一票，一个人能多次投票，民主就流为笑谈。超级女声的主办方，为了商业利润，规定的办法是一机（一个电话号）15票。一个人只要肯花精力，肯花钱（买电话卡），他在理论上可以包办1万票、10万票、100万票……在超级女声的票选中获胜，成本远低于当年曹锟的总统贿选。

当然在一个选秀节目胜出的实际利益不大，还不至于有人花大钱操纵比赛结果。我估计，最后决选的三位歌手各自拥有10万左右的死忠拥趸，而正是这些加起来不超过50万人之间的角逐，决定了这档有几千万观众节目的终局排名。有意思的是，假如超级女声是由专业评委评定最后名次，它可能比现在的结果更公正，更能代表几千万观众中“沉默的大多数”。

不过娱乐节目的第一原则不是公正、不是民主，而是好玩。现在的结果很好玩。

海外来客说《琥珀》

600万的投资，内地的一线明星，精良的舞台制作，最大牌的舞台剧导演，话剧《琥珀》在香港赢得耀眼的票房胜利，转战上海，票房依然辉煌，一票难求绝非夸张，本周出击北京市场，预售成绩非常乐观。

周末海外电影公司的朋友观摩《琥珀》，散场后说，这出戏在好莱坞也能立项，因为它的故事差不多用一百个字就能说明白：女孩子的男朋友死了，但他的心移植到一个花花公子的体内，女孩子追随那颗心，最终爱上、感化了花花公子……这是一个优良的创意，爱情故事都很老套，能翻出一点新意就会大受欢迎。

不过，海外朋友说，以它现在的演出定本，出资人不会花钱投拍。它的创意很明白，它的情节太敷衍。它讲一个眼下的故事，但它的讲述让人疏离。它强加给生活太多空洞的概念，缺少具体的内容，只有具体的爱情细节才会让我们信服、感动，生活不要那么多概念，我们不是这样生活的。

我不喜欢海外来客趾高气扬的教训，好莱坞未必都对，人和人怎么会一样？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很概念、很空疏地生活？我告诉他，很多年以前，有一篇小说获得全国大奖，小说写一位男厂长和一位女工程师的爱情，他们接吻时说“六号高炉的建设要抓紧”，他们做爱时说“今年的生产指标一定能完成”。一个澳大利亚的学者读了这篇小说非常反感，他质疑说，虎狼之年的男女苟合之际，怎么可能高喊政府工作报告中的口号？后来这位澳大利亚人来中国生活了两年，回国之前又想起了那篇小说，他特别感慨地说，来华两年，我终于明白，中国人做爱的时候真的会讨论高炉和生产指标。

过去的厂长做爱时会讨论高炉，现在的流氓做生意当然可以提及大众审美。中国人的不简单，中国文化的神秘，就是要让海外人士看不明白。我们可以错误地生活，然后让错误获取成功。这一次哪怕海外客的指责确实能够成立，《琥珀》的票房捷报证明：我们的错误也是对的。

《欲望都市》十岁了

十年前，十岁的兰娜·陈还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女孩，喜欢看电视，喜欢阅读，没心没肺。她已经读过《月亮晚安》，读过《夏洛的网》，甚至读过了《小妇人》。那一年，一部电视剧改变了她以后的人生，不是那些年最红的《笑笑小电影》、《海滩救生队》。她和她妈妈一起看了HBO的新剧集《欲望都市》。

她妈妈一直是个追求进步的城市妇女，支持民主党，2008年总统大选党内初选时投过希拉里一票。不过和十岁的女儿共同观摩《欲望都市》总有点不自在，片中的热辣场景和四位熟女的犀利言论有时候让她脸色苍白，此时小女孩却看得小脸飞红。

十年以后，二十岁的兰娜·陈已经是哈佛新生，主修社会学。她更重要的身份是性经写手（sexpert），和《欲望都市》里凯瑞一样。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凯瑞的传人，在她看来，凯瑞的多愁善感、节外生枝、故作姿态、拖泥带水非常可笑，兰娜·陈的文章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无负担无节制、更不必轮流向各大品牌鞠躬行礼。她笔下的品牌经验会令制造商不开心，比如她写到让男友把情欲呕吐物射入她的普拉达钱包。

尽管从来没有把凯瑞视为偶像，兰娜·陈和纽约无边风月界的一干女性写手还是盛赞《欲望都市》是十年来最好的娱乐产品。《欲望都市》之前，谁都无法想象在大众传媒上，可以那么公开坦率地谈论女性的欲望、体验和高潮，谈得那么具体全面——而且不失分寸。《欲望都市》十年，实际生活中美国女性情欲地图的地形地貌已大大改观，兰娜·陈和她的母亲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两代人。改变之风的风源就是《欲望都市》。

艺术产品、娱乐产品的评价可以有三种角度：一是对作品本身的评价——好看不好看、好玩不好玩；一是作品的市场声誉——能不能卖，卖得好不好；还有就是作品的社会影响力——会不会形成广泛的大众议题，甚至成为大众的行动纲领。《欲望都市》——起码在兰娜们的眼里，是一部三美兼具的美剧。

就社会影响力而言，十年来没有一部剧集能超过《欲望都市》。《黑道家族》一样连播多年，口碑甚佳。但不会有人看了电视剧想下海充当黑道小弟，或辞去大公司的VP，到新泽西重组黑手党。《欲望都市》在美国却激发了从十七岁到七十岁女性的想象力和行动力——不仅仅是模仿剧中的女主角涌入曼哈顿的酒吧痛饮烈性鸡尾酒，她们更以《欲望都市》的风格处理实际生活中的性、情、爱。即便你像凯瑞一样对婚姻充满期待、想和大汉先生共谐鸳盟，也不妨碍先后拥有二十几位情友；如果你像萨曼莎一样豪迈，你进而可以男生般的区别性与爱，男友八阵图中配齐十二生肖，每一生肖再配齐十二星座。女人再也不是性玩物（sexual object），女人也能成为玩家（sexual subject）。美国都会进步女性，很少例外地将《欲望都市》当做21世纪女生性自觉性自主的艳丽旗帜。

有意思的是，《欲望都市》除了在美国成为席卷女界的旋风，还春色出墙，远抵海外。在中国，《欲望都市》的影碟观众应该有八位数之多。它也是十年来被一再仿效、一再热议的美剧。美国女人在《欲望都市》里看到的是性，是淫，中国女人在《欲望都市》里更多看到的是“银”——有钱女人的生活方式。她们借观剧温习十年前大举登陆中国市场的欧美名牌知识，认识了十年前尚未高调入市的豪华商标，例如400美金一双的莫罗·伯拉尼克女鞋。中国女生并没有像美国姐妹那么关注凯瑞们如何消费男生，她们最关心的是凯瑞们如何消费。

十年一梦，盛宴终于落幕。2008年秋季电影版的《欲望都市》公映，象征性地成了一场伤感的怀旧派对。《欲望都市》十岁，但它的四位女主演的年龄加起来已经两百岁了。不用多久，她们的集体年龄就会和美国历史一样漫长。这部电影不再有任何话题性。连当年最热烈的拥趸都不能不承认，《欲望都市》已经老去。凋谢是当年绽放的证明，无论如何，为这十年的潮流女性造像，《欲望都市》永远是脸上那颗招摇的朱砂痣。

赌片

香港电影中盛产赌片，美国电影中也有赌片。两地赌片的区别在于：港片表演一位接一位赌客传奇，美片更多诉说赌场的哀乐人生。香港赌片中尽是赌王、赌后、赌神、赌侠、赌仙……他们身负绝技满怀正义玉树临风游戏红尘临危不惧履险如夷，故事的结局除了赢走天文数字的银两外，还会消灭日本鬼子越南黑道西方大鳄海外奸商，让绿色赌桌见证中华儿女的爱国情怀。

香港没有赌场，但一水之隔的澳门是亚洲最大的赌城，据说两年后它的营业额就会超过拉斯维加斯，跃居世界首位。每次去赌场观光（观察赌客如何输光），我常常想到香港赌片，我怀疑这些电影是赌场老板投资编造的拉客故事。

香港片中赌场群英的对头永远是另一群赌客中的首恶。这是最大误导。所有赌客，从赌王赌后到赌徒赌鬼，真正的对头只有一个——赌场。你在哪里输钱，你的对头就在哪里。我在赌场门口买了一本书，书里介绍了一个美国的统计：进入赌场的人，输赢的比率是89.5%对10.5%。走进赌场100个人，90人输钱，赢钱的才10人。进一步追踪赢钱10人，7个人赢的是小钱，回报比银行利息稍高。真正赢到几倍乃至数十倍之利的只有三人。而这三人如果是赌场常客，算总账能赢赌场的人数接近零。所有赌戏都有精密的设计——即便看上去赌客对赌的游戏，比如Poker或Baccarat，最后便宜的还是发牌的荷官和他们身后的老板。几乎没有人赢得了赌场。

电影中赌神不但赢钱，更重要的是赢得漂亮。只有漫不经心神飞天外左搂右抱之间赢下万贯钱财，才算神乎其技，是上品的赢家。如果有谁相信这些故事，那他走进赌场就是去送钱，连百分之零点几的赢钱可能都没有。赌博是费心费力的脏活累活，精神必须高度集中，稍有分心就会输钱，风流倜傥在赌场里是赔钱的姿态。传说中在Black Jack中打败庄家的赌客以团队出动，有人记点，有人记牌张，有人管次序，还要防备赌场的盘查，忙到不亦乐乎，赢得很难看。以个人之力对抗建制性的赌场，只给贱人贱招留下一线希望。品位是赢家的天敌。

怪力乱神

MBA，“商业管死大师”

MBA，工商管理硕士，2006年，它是全世界最风光的身份。全球每年有50万MBA的毕业生，美国每年15万。顶级的MBA来自哈佛大学商学院，每年有900名毕业生。就在这一年，英国人布洛顿拿到了哈佛MBA的毕业证书。他的同学有的去了投资银行，有的去了咨询公司，有的去了对冲基金，比较另类的加入印度的农业财团，最不济的现在也是俄罗斯连锁电影院的经理。只有布洛顿，选择了一个奇怪的行当，成为在纽约各大媒体漂流的自由作家。

以MBA之身，混迹于连作协都没有的美国写稿匠团伙，以当时的眼光来看，差不多等于张爱玲下嫁郭敬明，金城武倒贴许纯美，戴安娜跟班饭岛爱，除了犯贱，没有别的解释。

但是，到了2009年，布洛顿终于能扬眉吐气一雪前耻，他声明他一直是光荣的媒体战士，就读哈佛商学院，只是深入敌后开辟另一个战场，他是MBA俱乐部里的媒体007，现在可以大声说话了。布洛顿投书西方最大的媒体网站，要在道义上处决MBA犯罪集团。

近一二十年，MBA已经成为管理全球经济、管理全球金融的领袖阶级。他们在全世界的经济活动中分得巨大的红利，席丰履厚，脑满肠肥，嘴巴整天油光光。而他们给世界经济的回报，就是眼前这次让我们深陷其中、至今不知出路何在金融海啸。从苏格兰皇家银行到美林集团，从哈利法克斯银行到雷曼兄弟，每一个金融惨剧的犯罪现场都布满MBA们的唾液和手印。短短几个月，几万亿美金的资产消失得无影无踪，把这些资产变成一张张美钞，点把火来烧还要烧上几年。

假如法国革命的大魔头罗伯斯庇尔重生，拖着他沉重的断头台回到人间，要以社会公义的名义进行血腥审判。他一定会在断头台贴上MBA三个字。而且他第一批的通缉名单，很可能就是哈佛商学院的校友。前美林的两巨头，Stan O’neal和John Thain都是哈佛MBA的高材生。哈利法克斯银行的前CEO Andy Hornby更是哈佛商学院的头名优等生。金融海啸策源地美国政府的三位大亨：布什总统，保尔森财长，证交会考克斯主席也来自哈商。顺便说一下，小布什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有MBA学位的总统。

两年前，哈佛的MBA还是进入高等富豪圈的黄金门票，如今却是烙在背上的耻辱红字。MBA（Masters of the BusinessAdministration）中的master（硕士）在英文里也能读作“大师”，“工商管理硕士”可以译为“商业管理大师”。布洛顿说，这些人哪里配称“商业管理大师”，MBA应该是“商业管死大师”（Mastersof the Business Apocalypse）的代称。

事实上，真正对世界经济民众就业贡献巨大的当代企业领袖几乎都不读MBA。例如谷歌的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微软的比尔·盖茨，戴尔电脑的迈克尔·戴尔，英国的顽童企业家理查德·布兰森，印度裔钢铁大王拉克希米·米塔尔。

声援布洛顿的读者说，如果接二连三空难的驾驶员都出自同一家航校，那家航校的训练肯定有问题。布洛顿说，没错。哈佛商学院的教育就是培训毫无原则的商业金融玩家。上世纪90年代，哈商MBA的教材连篇累牍地为安然公司擦靴，把安然誉为“掌握未来的公司，新经济的典范”。安然投桃报李，接收了一大批哈商的MBA，包括它的执行长Jeff Skilling。安然垮台后，MBA教材尽是苏格兰皇家银行花哨的创新把戏，对金融企业的基本面：风险评估、现金流、资本结构却只字不提。哈佛的案例研究有大量后来的丑闻企业。丑闻爆发后，它只是悄悄地修改教材，连一句抱歉都不说。

哈商曾经对在校的MBA学生做过调查，发现只有三分之一的学生秉持常人的是非观念。根据布洛顿的观察，哈佛出来的MBA，满嘴行话，却不具备专业之外的广阔视野，没有商业伦理的修养，不知行业自律为何物。这样的学生，闯祸不是新闻，不闯大祸才是奇迹。

当学校把三聚氰胺推荐成乐口福，它的学生当然只会制造肾结石。

最辣的思想家

《黑天鹅》的作者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的名气如日中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全世界经济的不景气。银行家证券业大把赚钱的神话逐渐演变为倾家荡产的恐怖故事，塔勒布于是走到了舞台中心，他自出道以来，每逢金融劫难，都全线奏凯满载而归。美国人读着资产负债表里血一般猩红的赤字，中国人看着股市指数上那顶永远摘不下的绿帽子，谁不想学几招塔勒布的独门秘技。

但塔勒布绝不认为自己是以盈利为人生目标的生意人，他自我定位是作家、研究认识论的哲人。美国《时代》杂志的布莱恩·安普亚德说他是“当今世界最辣的思想家”。

“辣”通常用于形容伊娃·朗格利亚的胸型或是维多利亚的臀线，很少拿来描述思想家。不过塔勒布也真当得起这个“辣”字，他的想法自出机杼，独具一格，视天下学者为粪土。

在他看来，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唯一可以预测的就是它的不可预测。影响人类生活、影响历史的意外事件——无论好坏，但以坏事居多——根本无法事前预知，他把这类意外事件称为“黑天鹅”。智慧的人生，并不能计算黑天鹅何时出现，然而它随时准备和黑天鹅不期而遇。

从他投身金融业之初，他就坚持这样的世界观，并将它付诸实施。他一直购买低价的卖方期权。打个比方，他一直在下盘押注，赌6个月里中国足球队会以10：0的比分大胜巴西队。这种可能性（或者叫概率）小到不值一提的下注成本很低，一旦押中（怎么会？！）赢盘巨大。他的第一把大胜是1987年10月19日美国黑色星期一的世纪股灾，道琼斯指数大跌29.2%。按照传统的金融理论，这件事发生的概率，是10的50次方分之一，小到用自然数都不够用。如果世界上出现了一个身高5米的巨人（姚明的身高才2.26米），或者是身高为负数的侏儒，其可能性都不及这次股灾可能性的亿分之一。谁能料到？

塔勒布也没有料到。只是他一直在准备着。当他的同事纷纷留下遗嘱打算自杀的时候，他数钱数到手软。他这一次的盈利是4000万美金。从此他辞去金融业的工作，开始了作家和哲学家的生涯。那一年，他二十七岁。

以后他还创建了自己的对冲基金（台湾译成避险基金，我比较喜欢台湾的译法），在9.11、网络股泡沫、俄罗斯金融危机、次贷危机中如法炮制大有斩获。他说，他现在玩金融仅仅是一种兴趣爱好，就像别人爱好下棋钓鱼一样。

比较讽刺的是，上世纪90年代，两位美国的经济学家也参与创立一家资本金雄厚的对冲基金。1997年，这两位经济学家同时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第二年，这家基金就宣告破产。在塔勒布眼里，大多数经济学家、几乎所有的银行家的智力水平都低于正常人，他们生活在幻觉中，以为通过复杂的数学模型和貌似精确的风险管理能够控制未来。他们理解的世界里没有黑天鹅，但真实的人类世界注定会有很多黑天鹅。塔勒布建议取消诺贝尔经济学奖。

塔勒布对经济学界的蔑视在《黑天鹅》的中文版里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验证。在《黑天鹅》中文版封底的推荐语中，中国经济学界的精英会写下这样可笑的话：“最成功的企业就是那些能深刻理解黑天鹅事件，并充分利用它的企业”。黑天鹅是一个比喻，比喻你根本无法预见无法把握的意外。能够“深刻理解”就不是黑天鹅。塔勒布是个语言天才，精通英语、法语、阿拉伯语，能说流利的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能读希腊语、拉丁语、古希伯来语、迦南语，可惜他不懂中文。如果他能用中文写作，他或许会把“黑天鹅”改成“活见鬼”，谁能够“深刻理解充分利用”活见鬼的意外？

塔勒布的名言是：不要相信打着漂亮领带的家伙所作的预言，有可能的话，捉弄一下这些特别把自己和学识当一回事的人。

塔勒布每周阅读60小时。他读报只读八卦，不读新闻——他觉得重要的新闻可以在饭桌上听到，而且叙述得更加准确——还不看电视。

他相信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上有宗教信仰很重要，它能让人心平气和，血压正常，有宗教信仰的人很少会做财务冒险。

遭遇世界的随机性和种种意外，你最多打个平手，绝无胜算。塔勒布说，没准哪天你就会被处死，临刑前，你能做到刮一下脸，穿上你最好的衣服，保持你的尊严。

萨勒实验

经济学有个假定，正常人应该是个“经济人”，他的各种决策应该趋利避害，功利最大化，完全理性。但西方许多学者发现，生活中的大多数正常人的决策判断根本做不到完全理性，常常自相矛盾。美国学者萨勒做过一个实验，他假定1）你得了一种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突然死亡。现在有一种药吃了以后可以把死亡的可能性降到0。那么你最多愿意花多少钱来买这种药？2）你身体很健康，如果说医药公司想找一些人来测试它们新研制的药品，这种药服用后会使你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突然死亡。医药公司起码要付多少钱你才愿意服用这种药？实验的结果是，人们回答第一题时只愿意出几百元来买药；人们回答第二题时即便医药公司付出几十万，他们也不愿意参加实验。

以经济理性的眼光看，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从健康状态到极轻度（次次次羽量级）危险状态的差距值多少钱。完全理性的回答应该两者一致，要么都是几百元，要么都是几十万。但大多数正常人的回答却差距巨大。

美国的经济学家说，这是损失规避心理在作怪：“正常人在失去一件东西时的痛苦程度要比得到同样一件东西时的高兴程度要大”，这是正常人不理性的心理缺陷。

对于萨勒实验，我想到了另外一种解释：产权或者使用权的不同归属，会产生不同的报价。在第一种情况下，我完全拥有自己的身体和健康，我使用自己身体时出了点毛病，将就一下，能对付就对付；在第二种情况下，我要将自己身体的使用权部分地转让给医药公司，权利转移的要价当然不一样。同样的道理，我在自己家里做家务，非常吃力还舍不得几百块钱请一个能干的清河老妈子或苏州娘姨，不过要是有人想雇我做菲佣，我肯定会开一个五位数的价钱，虽然我连碗都洗不干净。小夫妻在新房里互相提供性服务，不但免费还讲究质量，一旦使用权转移，狼狗和鸡的饲料钱绝不会便宜。最近的例子是天津的赵大姐在异国遭到殴打，肯定要追索几百万才能消气，但如果被父母责打，不仅连一分钱的赔偿都不敢要，甚至还会肿着脸说：惹您生气了，都是我的错。

科学毁灭世界

好奇杀死猫。好奇还能毁灭世界。足以毁灭世界的好奇不是来自无知的网络暴民，不是来自野心勃勃的狂妄政客，甚至不是来自贪婪的金融投机家，它来自混浊世道中似乎唯一不染俗尘的顶尖科学家——他们已经动手了。

2008年9月10日，耗资80亿美元历时14年建造的强子对撞机（the Large Hadron Collider，简称LHC）正式启动。LHC不仅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粒子加速器，而且是人类建造的最大机器。它是地下100米处总长约27公里的环形隧道，质子在隧道中相向而行不断加速，达到设计速度时，质子速流可达光速的99.9999991%。

奇怪的是，设计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耗时费力花钱已是史上之最，却没有切实明确、企图造福人类的实验目的。它并非用于淬炼不老仙丹，也不是要制造称霸宇宙的太空武器，更不想由此发明取之不尽的廉价能源，它的目的只有一个：满足物理学家的好奇心。

物理学走到今天，教科书已有厚厚的几大本，但物理学家仍然遗憾无法洞悉世界的全部秘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以为，你要知道世界的秘密，先要回到世界的源头。他们最痛心的是，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没有邀请物理学家到现场观摩。如果当时他们和造物主并肩站在云端见证世界的诞生，他们就能洞明物理体悟变化，写出一本上帝版的物理学。LHC的工作，不是重返创世现场，而是重建创世现场，它是为上帝版的物理学所做的试验。这次试验，只是为了物理学家“本造化于太初”，重写物理学。

当代物理学家普遍相信，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起源于创世大爆炸（the big bang）。强子对撞机的试验，就是缩微化的创世大爆炸。LHC正常运行一个月后，相向而行的质子速流达到接近光速的峰值，此时它们猛烈相撞，模拟了创世大爆炸后1/10000秒内的能量和条件。物理学家坐在电脑前，仔细分析撞击产生的残骸，满意地搓着手开启物理学的黄金时代，预定下一百年的全部诺贝尔物理学奖。

然而，根据当代物理学的理论和假说，创世大爆炸释放的能量不下于10的100次方以上颗原子弹爆炸，缩微版的创世大爆炸的能量也非同小可，有可能产生变异的奇粒子，有可能创造微型黑洞吞噬地球。科学家的创世试验有可能变成末日试验，他们以为来到世界的源头，有可能走向世界的尽头。科学家一瞬间看到了宇宙的秘密，同时他和整个地球变成了一团粒子云烟。

LHC启动之前，已经有人上诉美国和欧洲的法院，要求停止试验。参与、支持LHC计划的科学家纷纷出面作证，声称LHC绝无危险。一个项目可以代表它投资额100倍的资本力量，8万亿美金应该可以打赢天下所有的官司，何况还有欧美政府的背景。原告方败诉，LHC如期启动。

美国反对派在互联网上痛心疾首地说，那些蛋头科学家（eggheads）就想看质子相撞，到底是撞出一坨屎还是一泡尿。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结果是什么，凭什么担保不会出事？

一位评论家写道，一辆巨型卡车停在儿童医院边上，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也许是攻克癌症的良药，也许是两吨硝酸甘油烈性爆炸品。科学家现在做的是，拿起一把AK47向卡车疯狂扫射，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LHC启动的当天，印度中央邦一位16岁的少女，害怕遭遇世界末日，仰药自尽。宗教传统深厚的印度成千上万人涌进寺院祈祷，然后大吃一顿，享用最后的美食。9月19日，LHC运行9天后，因发生氦泄漏停止运作。几天后，权威部门宣布LHC将于明年春季重新启动。

标题上的问号要到明年的春夏之交才有答案。没有人希望问号变成惊叹号。身受科学恩泽多年，没有人愿意相信科学会有一剑封喉的冷血。

我想起了罗素讲过的故事，后来《黑天鹅》的作者塔勒布又讲了一遍：

有一只火鸡，每天有人喂食。每次喂食都使它相信生命的一般法则就是得到友善人类的喂食。感恩节前的星期三下午，那只每天喂食的手拧断了它的脖子。它在临死前的一瞬间，信念发生了根本转变。

回顾这只可怜火鸡的一生，随着友好喂食次数的增加，它生活的信心也增加了。虽然屠杀的危险越来越近，它却感到越来越安全。当危险最大时安全感却达到最大值！

我的女儿还年轻，我祝福人类不会成为那只火鸡。

不体面的虚荣

中国开放快三十年了，已经造就了一批有钱人。现在城里的有钱人真是很有钱，哪怕人民币不升值，他们腰包里的钱比美国一般人腰包里的钱更多。有钱最好花掉，这样才能造就更多的有钱人，才能创造更多的就业机会，让普通老百姓沾溉其利——这是经济学的普通道理。所以这两年本地的虚荣产业特别兴旺，目的就是给有钱人的钱包开一道口子，别让它太鼓了。

虚荣产业的学名叫奢侈品产业，那是虚荣的王道。虚荣的邪道是五毒俱全，不必在这里讨论。奢侈业在中国是新进产业，今日的业内人士多数是昨天的业外人士，免不了七颠八倒，令奢侈品买卖的虚荣光环蒙尘。

按照经典作家的看法，虚荣消费、奢侈消费，应该使消费者免于“躬亲贱役”，没有任何劳作；应该有一套优雅的礼仪，令消费者膨胀的自尊得以确认。经典作家给我们举过两个例子：免于劳作，是有钱人的尊严所在，“波利尼西亚地区的某些酋长，为了保持尊严，他们宁可挨饿，也不肯用自己的手把食物送到嘴里”。另外一个例子是，法国某国王，由于要遵守礼节，不失尊严体统，竟因此丧失生命。“这位法国国王在烤火，火势越来越旺了，而专管为他搬移座位的那个仆人刚巧不在身边，他就坚忍地坐在炉边，不移一步，终于被熏灼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现在的有钱人花一万块钱去买原料价不值一百块的奢侈品，就是要在片刻之间享受酋长和国王的光荣，但在中国，有这样想法的消费者多半会失望。

几年前我陪国外来的朋友去一家顶级商场的精品店买衣服，那次那位朋友花了几万块钱，我为她特别不值的是一件并不起眼的羊绒背心竟要一万多。奇怪的事发生在结账的时候：面对几万块钱的生意，营业员态度依然相当冷漠，连搬张椅子让客人坐下的表示都没有，我朋友说，在国外，营业员通常会把大生意的顾客引入贵宾室，让他们一面喝咖啡一面等待售货小姐料理所有手续。但这一次没有咖啡、没有VIP的坐席，她要领教中国贵宾服务的特色。打着哈欠的售货小姐算完账，懒洋洋地递上发票：你自己去收银台付账。那天精品店的收银机坏了，大客户只能拿着收银条到大堂的收银台前排队，排在她前面的顾客买了20块钱的有机蔬菜，排在她后面的顾客买了一瓶3块钱的饮料。

我觉得我朋友的这次虚荣消费彻底失败。10000块钱的背心从品相看只值500块，她穿着这件背心参加派对不会引起惊叹，除非她把标价的吊牌挂在脖子上。最失败的是她的购买过程，她没有得到任何享受虚荣的快感，没有人把她当成造访纽约第五街的戴安娜王妃。她的确不是戴安娜，但虚荣产业的生意经不就是给她那样的顾客营造幻觉吗？

我估计那家精品店的店员或者业务主管不久前还在推销劣质汗衫，销售奢侈品的柔性环节他们一点概念都没有，而奢侈品大卖的秘密就在一系列的柔性服务。对于那些出身可疑，目前从事奢侈品销售的人员，你第一天就必须告诉他：鲍鱼和油条不是一种卖法。

这个事例又一次说明了本地虚荣消费、奢侈消费的落后。虚荣消费是一门学问，是一门技艺，是一门专业，甚至是一门文化。纽约的有钱人在曼哈顿买下一套高级住宅，他接下去要做的一件事便是打开电话黄页，查找当地最有资质的家居设计事务所，请专家全面接管住宅的装潢设计。设计师并不只是为客户的护墙板选材，他要为顾客挑选家具，布置艺术品，客户如果专辟一室作为酒窖，设计师还要为主人挑选2000瓶红酒。全世界的有钱人都一样，心思都花在做局设套黑心买卖上，怎样虚荣地、有品位地消费、生活，他们缺乏专业素养。成熟的社会会分离出一批人，做这些有钱人的虚荣代理、消费代理（例如那些家居设计师），他们的专业就是替有钱人分忧，整天盘算怎样把大把大把的银子体面地花完。而在本地，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代理人阶级。所以我们只看到大把大把地挥霍，看不到体面。国外只有黑道老大才这样花钱。

陆地神仙

八十二岁的杨振宁迎娶二十八岁的翁帆，在现代中华文化人的迎春枯木榜上位列第一。不过界别扩大，他就未必第一，上个世纪70年代，蒋介石的老军头、做过四川省长、后来又做过台湾奥委会名誉理事长的杨森，时年九十，娶了台湾新竹人张灵凤，张小姐才十七岁。张小姐第二年还生了个女儿。

杨森之奇，不在于妻妾成群——他公开的太太一十二，合法的子女四十三，那个时代比杨森更过分的军阀大有人在。他奇在长寿，他逝世之时已近百岁，而其他东渡台湾的国民党高官，比如陈诚、胡宗南，都没有活过七十岁。

他一生中做过最奇怪的事，是发现了一位二百五十岁的人瑞。杨森的长寿，或许沾溉了人瑞的若干仙气。

1927年，杨森驻军四川万县，听他的副官说邻县开县陈家场，有一位奇人李青云，生于康熙十七年（公元1678年），活到当时，按照中国人的算法，正好二百五十岁。杨森听说后当即命令副官把李青云接来万县。李青云到达时，万县县城万人空巷，争看陆地神仙。他一袭蓝布长袍，一双厚黑布袜，脚上穿的是草鞋，望之如五六十岁，目光炯炯，声若洪钟。他身上最特殊的是左手指甲，长达七八寸，卷曲重叠，显然留了很多日子。李神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里面存满七八寸乃至一尺长的指甲十余枚，他说这些都是从他手指上掉下来的。

李神仙说他十三岁开始跟随三位采药的老者云游四海走遍天下，常年在深山老林不食人间烟火，靠药材充饥，吃得最多的是何首乌、黄精、白芨，一晃就是两百年。

李神仙也像凡人一样娶妻生子，但他的太太不能像他一样长生，所以他死了一个又娶一个，前后一共有十四个妻子，现在活着的子孙有一百八十多人，最小的是他的十一代孙——不过他的子孙都不认得他。李青云还传了杨森不少长寿之道——听来平淡无奇，无非是要清静无为，不要子时行房云云。

当时蒋介石定都南京，有一代开国雄主的气象。杨森是很懂得凑趣的军头，便把李青云的消息传到南京，并附上八寸的照片，以盛世人瑞为题，给蒋介石送了一份厚礼。蒋介石得讯非常开心，立刻要杨森设法护送李神仙进京，“以使中外人士共瞻我国人瑞，并且有以了然他的修养摄生之道”。不料李青云返家后已无疾而终。

上世纪20年代的主流媒体上海《申报》和英文的《字林西报》都兴高采烈地登过李神仙的新闻。《字林西报》介绍李青云的延寿法曰：坐当如龟、行当如鹤、卧当如犬。《申报》登载的读者投书，言之凿凿，最后还留言：“有欲详知其事者，可来南京保大街二十五号下处一谈，敝人当竭诚欢迎。”那时候的人民真憨厚，二百五的神仙都信。

堵机

这两年经常去北京，来回飞了几十次，飞机没有一次不晚点。今年初还有特别不寻常的经历，先是在上海机场等了两个多小时，后来总算登机起飞，两个小时后顺利地到达首都机场，飞机一着陆，松了一口气，心想烦人的旅程终于结束。不料就在此时，机长浑厚的男中音响起：由于首都机场没有停机位，各位旅客还必须在机内等候。结果飞机在停机坪上慢吞吞地滑行了三个小时才等到一个空位。这三个小时里，隔着机窗往外看，只见机场跑道边排起飞机的长蛇阵，大大小小的几十架飞机就像高峰时段堵在北京三环路上不能动弹的出租车。此生有限的视觉经验中，堵车之外，又多了一道堵机的风景。

飞机晚点，甚至要堵机，主要是机场的飞机流量太大，一条跑道难以正常运转。上个礼拜从北京回上海，一到机场就被告知航班不能准时起飞，四个小时后才通知登机。原来是前一天晚上，北京突然下了一场雷雨，于是机场取消了当夜的所有起飞航班，第二天所有航班起飞时间全部往后调，第二天所有的旅客都被耽误了几个小时，没有任何赔偿。

世界上很多国家不向旅客收取机场建设费，而我每年差不多要交2000块钱给机场，但我得到机场服务却越来越差。北京的那场雷雨，上海香港一年没有一百次也至少有五十次，这样的雨天就要停飞，南方机场早该关门了。我被强迫缴纳的建设费真不知道被用于何处。

飞机晚点，乘客—机民的反应也很有趣。现在只要不是直接面对国家暴力，老百姓绝不甘当顺民。听说北京雷雨夜有一架飞机乘客已经登机，他们接到停飞通知后全部拒绝离机——在飞机上和航空公司耗了一夜。

说来航空公司也很冤：明明是机场的不是，却把航空公司顶在杠头上。我乘坐那次航班，旅客也是骂声不绝，同样没有人骂机场，所有的抱怨都指向航空公司。这大概也是中国老百姓理解能力的一个缩影，他们对自己身处的困境缺乏正确的分析和判断，稍微拐个弯，他们十有八九会找错发飙的对象。

短信

半夜了，专栏还没写。一时想不出什么好题目，抄几条最近收到的短信交差。

为官之道：帮领导赶十件好事，也不如与领导一起干一件坏事。领导带你一起干了一件坏事，那肯定有一百件好事等着你。

现在的小学语文真难。下面一题要用联词连接以下四句话：1.张海迪姐姐瘫痪了；2.她顽强地学习；3.她学会了多门外语；4.她学会了针灸。正确答案略。我儿子的答案：张海迪姐姐不但学会了多门外语，而且学会了针灸，还那么顽强地学习，终于她瘫痪了。

老婆是大树，一定要抱住。情人是小草，一定要护好。栽棵大树，种片小草。大树下乘凉，草地上遛鸟。和谐社会，绿色环保。各位爷们，三八节好。

低调就是腔调，合力就是能力，大气就是人气，摆平就是水平，搞定就是稳定，无事就是本事。

若要一辈子高兴，做事！若要一阵子高兴，做官！若要一个人高兴，做梦！若要一家子高兴，做饭！若要一圈人高兴，做东！若要一瞬间高兴，做爱！

给孩子讲讲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天空是蓝色的，庄稼是长在地里的，猪肉是可以放心吃的，耗子是怕猫的，坏人是怕好人的，法庭是讲道理的，结婚是要先谈恋爱的，理发店是只管理头发的，药是可以治病的，医院是救死扶伤的，拍电影是无须和导演睡觉的，照相是要穿衣服的，欠别人钱是要还的，孩子的爸爸是明确的，学校是不图挣钱的，庸人是不能当领导的，白痴是不能当教授的，卖狗肉的是不能挂羊头的。

哈玛斯赢了

上个月，巴勒斯坦自治议会选举，哈玛斯大胜。

结果不出我的意料。我并不是说巴勒斯坦，我是说中国，假如现在举行大选，大胜的肯定是哈玛斯一类的政治派别。

民主说到最简单，就是一人一票，多数为赢。民主是程序，民主程序并不等于好的结果，或者说并不等于文化人以为的好结果。民主选举会带来什么结果，更取决于那个地方的社会发展水平。虽然上海的金茂大厦比纽约的帝国大厦要高，北京烟袋胡同酒吧里微醺的酒客依稀有巴黎左岸的感觉，但衙门里出恶吏，黑暗处藏抢匪，网络上尽妄人，道路中多流民，内地的社会发展综合指标，尤其是政治文明的指标恐怕更亲近巴勒斯坦。

有一派政治学家说，全世界的老百姓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就算都不知道，各地的不知道各不相同。美国的老百姓也许会把羊奶错当牛奶，而现在的中国人更容易把老鼠药错当豆腐脑。同样有错，报应却大不一样。冷酷的分析家会说，民众应该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选错了老板活该遭罪。但不少软弱的中国人，还是希望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一点。而在一个广阔的不设限制的战场，把丐帮麻袋做战旗的极端人物最有可能纠集到千军万马，他们赢了，谁也算不准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情，最大的可能是老百姓积攒多年、已经到手的有限好处也给弄丢了。

我在新年的愿景不是民主，是仁政。仁政就是康熙的永不加派；仁政就是父母官不必清廉如水，但要爱民如子；仁政就是方圆三百里出一位修路赈粮的善人；仁政就是名山中必有清贫问道的大德高僧；仁政就是青年创业者不用在工商执照上填写营业范围；仁政就是湖南邵阳第一中学英语教研室可以到邮局订一份《纽约时报》；仁政就是郭德纲能随口把中央大员编进他的相声段子；仁政就是大嘴巴李敖上电视胡说八道照样挣到白花花的银子；仁政就是过年了，盐城的农民工回乡推牌九，苏州的大学生去电影院看《断背山》……

礼法岂因我辈而设

本地一家报纸忽有妙想，准备与读者论“礼”，编辑给我打电话，问我对礼仪礼法有什么可说的，我脱口而出：“礼法岂因我辈而设。”

《世说新语》里任诞的阮籍说：“礼岂为我辈设耶”，那是他的狂放，古人觉得自己是情种，是天才，所以口出狂言。今天呼吁不设礼法，不是自夸，不是想表演古人的傲慢风格，而是特别没有自信，痛感我辈不幸，老迈之身跨世纪，世事如棋局局新，遭遇新人新事太多，老的礼数照顾不到，新的规矩建设太难，所以上策就应该虚礼求存。

有一次去山东出差，主人招待喝酒，七八个人围了一桌，坐法特别严格，主人的座位分主陪、副陪、侧陪，客人也分主客、副客……喝了四五餐酒，每次都依礼而坐，不过最后什么事都没谈成。经常应酬的朋友告诉我，和人打交道，越是随便，不讲究虚礼，越能成事。从山东回来，当初所谈何事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主陪副陪的座次，老想着什么时候也能照此法行此礼请一回客。这是一个徇礼误事的勉强例证。

我还有更有力的证据。不过拿真人真事举例，很容易伤到熟人，《万象》主人看了要不高兴。还是转载一个虚构的笑话：如今人生漫长，营养过剩，精力充沛，一生多婚已是大势所趋。话说有一个儿子娶了一个失婚多年的寡妇，寡妇还有一个养女，接着儿子的父亲又和养女结婚，两对夫妻各生了一个女儿。于是，父亲成了儿子的女婿，养女成了儿子的继母，也是她母亲的婆婆。父亲和养女所生的女儿，既是儿子的妹妹，又是儿子的孙女；儿子和寡母的女儿，同时也是儿子继母的妹妹，是儿子的姨妈。儿子的新生女儿，是父亲新生女儿的姨妈，也是父亲新生女儿的外甥女……听说创作这个故事的作者，因为要算清这些人物的关系，依照礼法确定他们的身份，最终精神崩溃，住进了疯人院。

真的，乱礼还不如无礼。否则就像北方人常说的那句粗话：割了鸡巴敬神，把神也得罪了，把自己也疼死了。

“每个谎言都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

手头正好有法新社1997年4月6日的一则旧稿：美国南加州一项研究结果，指人们平均每八分钟说一次谎，即每天说谎两百次。

上个世纪美国的另一项调查说，每个成年人每周至少要编造十五个较大的谎言。

2009年当红美剧lie to me（中译“千谎百计”——直译“骗我试试”似乎更好）告诉我们，普通人十分钟里要撒三次谎。

人自以为生而求真，其实无时不身处谎言之中。谎言未必可怕。所有研究谎言的学者都肯定不少谎言具有正面积极的意义。人类生活很大部分——甚至大部分由谎言构成。lie to me里的测谎博士说，真相和快乐，二者不可兼得。谁受得了全面的真实？如果生日蛋糕上奶油裱出的祝词是“你肯定会死”或是“死期愈近”，寿星老还吃得下去吗？

谎言审美现在已经是我们日常的娱乐。娱乐圈，从作品到八卦，处处造谎。lie to me本身就是一个大谎，测谎博士的原型保罗·埃克曼只是大学里的教书匠，哪里是什么破案神探。他那套测谎方法，非常有趣，但非常不可靠，参考一下无妨，真的拿来充当刑侦神技，天地间将平添无数冤魂。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电视机里有一张熟面孔正在侃侃而谈。关掉声音，光看他图像中的细微表情（micro expression），按照lie to me的技术分析，他肯定是一个典型的说谎者。显然他不是——因为我们的电视台那么爱他，天天请他来指导世道人心。

大多数人不会喜欢谎言。lie to me说，“每个谎言都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这些结果通常是恶果。可能有感于此，美国网友汤普森贴了一篇文章，专说谎言如何造孽。

我们最熟悉的故事，发生在SARS期间的中国。一个谎言说香蕉会传染SARS。它以手机短信的形式迅速流传。结果香蕉掉价90%，差点把欲哭无泪的蕉农逼到吞蕉自裁。最可气的是，说谎的元凶至今不知藏身何处。

和香蕉作对的人躲得过，和“苹果”作对的人就躲不过。2009年1月——差不多就是lie to me上档的同时，一个十八岁的小孩在CNN的爆料园区发帖，说苹果电脑的老板乔布斯心脏病突发，正送往医院急救。谎言像野火一样顿时烧遍互联网。苹果电脑的股价10分钟内暴跌10%，90亿美金的市值瞬间蒸发。小孩后来被发现，发现又能如何？

比较悲惨的是墨西哥。不是在爆发猪流感的2009年，而是二十年前。二十年前，墨西哥最有名的啤酒Corona大规模地输入美国。这款啤酒去过夜店的人估计都尝过，酒瓶透明，酒色淡黄，气泡密集，长得有点像——尿液。于是有一个美国小子在酒吧里言之凿凿地说，墨西哥酒厂的工人不满意老板，在酒罐里撒尿，又兑了点石灰，你品到的独特口味就是墨西哥男人的尿香。这个谎言带着酒意从一个酒吧流向另一个酒吧，最后全美国都知道了，都相信了。Corona用了七八年的工夫才恢复它的正常销量。

最悲惨的谎言悲剧发生在74年前。1935年，纽约哈林区发生种族骚乱。直接经济损失达200万美金——按照通货膨胀率，相当于今天的200亿美金；造成3人丧生——按照人口膨胀率，相当于今天的3万人丧生。事情的起因是一个波多黎各的男孩子偷了哈林区一家文具店的一把铅笔刀——按照文具膨胀率，相当于今天的一台戴尔电脑。他被文具店的店员抓住，送到警察局，后来就释放了——按照治安膨胀率——今天的处理程序也差不多。这时候，谎言登场。一位妇女宣称她看见一辆灵车停在波多黎各男孩的家门口，男孩被抬进灵车，“波多黎各的孩子被白人打死了”。哈林区的老百姓立刻包围了那家文具店。到了晚上，事件现场到处都是“男孩被毒打致死”的传单——按照传播膨胀率，传单相当于今天的聊天论坛和新闻博客。是夜，大批商店被砸，骚乱爆发。最后，警察广泛散发波多黎各男孩和警察合影的照片——按照媒体膨胀率，相当于今天全国电视网直播男孩的现场访问，谎言才不攻自破。骚乱随即平息。

弱者故事会

内地报章、网络上“阴谋论”一词使用日见稠密，还要谢谢宋鸿兵先生。开放以来，中国赚了2万亿美金，赚得中国人心里直发毛：美国人凭什么对我们这么好？于是宋鸿兵编了一本《货币战争》，告诉我们这完全是神秘的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阴谋。老宋东拼西凑，摘抄了不少材料，包括各种版本的民间故事，然后自信地宣布，一部世界现代史就是犹太金融家罗斯柴尔德家族的阴谋史。老罗家族剿灭拿破仑，暗杀林肯，策划世界大战，发动上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美国政府现在是世界的当家人、美联储是美国政府的当家人、老罗家族是美联储的当家人……这些年老罗家族又指使各国资本家用美元砸我们，居心叵测。为了对抗罗氏阴谋，老宋号召中国人不要美金要黄金。《货币战争》是阴谋论故事的中文范本。不过在阴谋论的世界里，质疑者难免遭遇再质疑，揭发者总会面临反揭发。最新的疑问是：宋鸿兵揭发罗家的阴谋，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阴谋？他的身后，有没有一个更为神秘的黄金家族？他是不是早就买进山东黄金和紫金矿业的股票？这段纠葛，至今仍然波诡云谲险象环生。阴谋论把人们承继的历史和面临的现实，统统说成是阴谋的结果，或者是个人的阴谋，或者是政府的阴谋，甚至是超人的阴谋。这个话题在西方并不新鲜，早就成为人类学、社会学、心理学、民俗学的研究对象。现代史上第一个阴谋论作品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俄国人编造的犹太长老锡安协议。那个协议是犹太人在经济上宗教上文化上统治全世界的纲领。学者马上就考证出锡安协议完全出于捏造，它使用的材料来自当时的讽刺文学。但阴谋论故事的生命力特别顽强。锡安协议流传了一百年，至今仍然有人相信它是真的。纳粹德国曾经把它编进学生教材，用做迫害犹太人的根据。两三年前香港还出版过锡安协议的全译本。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编者以历史文献之名郑重推荐，只字不提这是一个被揭穿很久的骗局。

百年以来，阴谋论故事长盛不衰。几乎所有的历史事件都有各种阴谋论版本。全球气候变暖、减少二氧化碳排放，似乎是一个很光明的议题。然而，“气候门”事件爆发，气候变暖的观测数据有人动过手脚，结论未必可靠。阴谋论登场：气候变暖说是垄断低碳技术的欧洲势力的阴谋。反击者的弹药也来自阴谋论的军火库：怀疑气候变暖，是抵制低碳经济的石油资本的阴谋。等而下之的阴谋论更是举不胜举：“9.11”是美国政府自己制造的灾难；阿波罗登月子虚乌有，电视转播的是预先录制的摄影棚作品；2004年印度洋海啸是美国海军和印度海军试验电子脉冲技术的结果；德国纳粹有一个月球基地，德国人1942年已经登月成功，纳粹和宇宙间的各种外星人有联系……

几年前几位阴谋论作家宣称地球上存在着一个隐蔽的世界政府，而各种商品包装上印制的条形码就是世界政府控制人类的手段。由于这几位作家拒绝在他们的书上贴上条形码，他们的著作流布不广，他们的发现鲜为人知。另外，美国有人揭露肯德基的大老板是3K党，他在炸鸡中下药伤阳，只对黑人有效，令他们难以做人。设想老虎伍兹当初如果多吃炸鸡，后来也不会有这么大的麻烦。只是后来发现肯德基真正的大老板是非洲裔的美国黑人，下药一事再也没人提起。最离奇的是戴安娜王妃的死因。死于英国王室之手是众多阴谋论的共识，特别出彩的说法来自戴安娜的闺蜜克里斯蒂·费茨杰拉德（和美国著名的小说家同姓，费家儿女想象力都很惊人）。她称戴安娜发现英国王室全是外星人，靠服用人血保持人形。巴黎车祸原来是一件跨星球的宇宙谋杀案。

阴谋论说到底是一种民间的思想，弱者的故事会。它根本不信、全盘拒绝任何主流叙事，这是它最动人的品质。但它一味剑走偏锋，只相信“不相信”，用最极端的方式简化世间万象，往往离真相更远。顺便说一下，阴谋论是当代流行娱乐的重要来源，好莱坞的各种惊悚悬疑影片，差不多都是阴谋论的故事。上世纪90年代，有一部电影名字就叫《阴谋论》。迷倒严锋老师的《达·芬奇密码》正是近年来阴谋论作品的巅峰。

美国“80后”

内地最年轻的作家被称为“80后”，他们生于上世纪80年代。这批作家的小说大都脏兮兮、愤怒、冷漠、不近情理。我也从青年走来，一直以为青年即便叛逆、不合作、无法无天，也是充满青春热情的为非作歹。不少人怀疑“80后”背后有书商在操控，这些书商应该是从来没有青春岁月的阴险男子。

美国同样有“80后”作家群。他们不爱写小说，只是各大学学生报章的专栏作家。他们是人气极旺热情高涨的阳光性事写手。

美国的名牌大学都有学生报纸，每张报纸都有学生性事专栏，每位专栏作家才二十郎当岁，在校园中享受着明星般的荣耀。

这些专栏的名目都很火暴，诸如《字缝》、《海滩之性》、《嘴对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萨丽专修妇科，她在学生主办的《加州日报》的专栏名叫《相交星期二》，读者无数。她的文章直接明快，针针见血，就连题目都像火焰般灼热：《更胜一筹的床上伴侣》、《尽在你手》（讨论自慰）……她说：“我可不想吓唬谁。我读的是最自由的大学，你能吓得了谁啊？我只是想试试能走多远。”

萨丽文名虽盛，但并不想当职业作家，她的人生规划的下一站还是医生。不过也有真的排进畅销书作家的“80后”：耶鲁大学的娜塔莉·克林斯基的网上专栏叫《欲望耶鲁》，每期都有25万次的点击率，读者遍及全世界。她主修历史，今年才二十二岁。她以自己为主人公的小说Chole Does Yale年初问世，中译本不久前在台湾出版，书名叫《搞上耶鲁》。

她的文字真的厉害。她写天体派对：“真是太挤了，挤到排队拿一杯啤酒都会怀孕”。她的另一篇文章叫《吐掉还是吞下，这全看是什么沙司》，劈头就说：“那一年我和艾丽森14岁，我们觉得是掌握吹箫神技的时候了。”接着她写道如何与艾丽森一起偷食禁果——真的是禁果：她们拿香蕉和胡萝卜当试用品。

听说美国曾经有过一句俗话：性会害死人，所以去耶鲁吧，在那里过上一辈子。青春无敌的克林斯基登场，宣布这句成语死亡。

治疗

男性杂志就是办给男人看的杂志。这是一句废话。不过我读了若干本比较有名的男性杂志，对什么是男人越来越有疑问。

很多年前，北京的朋友告诉我，男人就是爷儿们，标准形象是牙缝里总有两三片韭菜叶子，衣襟半敞，胸毛微露，经常两三个星期不洗澡，胳肢窝下散发着尚未稀释的麝香气味，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声说笑。

后来读书，发现美国心理学家的看法和北京的朋友差不多。他们说，男人就要一条道走到黑，不认路也绝不问路，只有娘儿们才会到处打听；男人在打仗的年代肆无忌惮地杀人，无仗可打便一门心思打球——据说足球在风格上与战争最为接近；只要是男人，一定要时时有强奸的冲动……欧美很多近视度数在250以上，家中藏书在十本以上，每周沐浴七次，每天刷牙两遍的知识分子，就是在男性气概上无法达标，才被迫走上了同性恋的道路。

但是当你读了几本当令的男性杂志，你会明白，那些雄赳赳的男人，根本不是眼下男性杂志准备照顾的读者。

最近一期MAXIM重点文章的标题是《如何避免炒鱿鱼》，它告诉读者：第一，练好嘴皮功夫。在办公室里和同事聊天，难免要交换社会上的流言飞语，你要多谈点商界谣言，少谈点足球。尤其老板在场的时刻，你要对贝克汉姆的名字十分陌生，哪怕你昨天晚上追看丽贝卡的绯闻节目一直到深夜。你要学会用没有多少人听得懂的商业术语谈问题，那些黑话老板都未必懂，但他会印象深刻。第二，装模作样。每天上班前五分钟就打开电脑，每当老板临幸，你要盯着屏幕上的图表，像看A片那样陶醉，老板一走，你尽管拉开抽屉，接着读你的《前世今生》（素素著）。第三，欺下瞒上。对新来的员工，要尽量严厉。把自己手头的杂活分给他们去做，要让他们感觉这是老板的指派。不要担心自己的势利嘴脸，老板通常都会把势利翻译成敬业。第四，报喜不报忧。只要是好事，即便这些好事和你毫无关系，你也要争取成为报喜第一人；只要是坏事，哪怕这些坏事正是你责任所在，千万拜托别人去告诉老板。只要老板感觉到从你嘴里传来的都是好事，他就是为了图个吉利也不会把你炒掉——炒你就是炒掉公司的好消息。

这篇文章换一个标题，就是《办公室男人守则》，我边读边猜北京的那位爷儿们朋友如果看到这里会作何反应——幸亏这几年除了菜谱，他已经很少接触文字。最后还是慈祥的许老板告诉我，治疗所谓男性气概，正是男性杂志的使命之一，男人已经是一个很过时的概念，对恋恋不舍旧日豪情的爷儿们，最好的治疗就是阉割。

网事知多少

如果没有网络，我可能是心无外骛专攻一门的大师，比如说，赌场概率的精算王。网络让人分神，每天要关心那么多有趣无趣的故事，结果我和很多朋友一样堕落成无所不知、无所深知、什么事都想插嘴的知识分子。

本周读到的网事有：

“迷信吸食童精可养生祛病，一名79岁老汉竟以令人发指的手段诱惑、胁迫村里男孩供其疯狂猥亵、吸精近5年之久，受害男孩至少13人。”（南方网）老汉是广东汕头人。七十九岁，何等尊荣的年龄。想象中的七九寿翁，应该坐啸烟霞闲吟风月，摒却一切红尘烦恼，皓首只读十三经。这个老汉，不读十三经，只渎十三精——十三男孩的童精。老人们常常痛恨当下的人心大坏，谴责街头那些不知轻重、彩色鹦鹉般的花花少年。那些古惑仔再不地道，也不会像汕头老汉那样猥亵得令人发指。世道太平就要古井不波，古井兴波，必有大祸。你看全中国全世界每年的大恶，哪一件是孩子们干的？作恶的都是老年人成年人。

“中国当代最具实力女作家正副十二钗榜单”。（搜狐网）正榜十二钗是宗璞、王安忆、铁凝、杨绛、霍达、凌力、张洁、张抗抗、残雪、迟子建、范小青、池莉；副榜十二钗是方方、严歌苓、赵玫、毕淑敏、王旭烽、林白、徐坤、徐小斌、叶广岑、虹影、张欣、王海鸰。这一类自作聪明的小炒作，每天如同交通事故一样多，本来不足为奇。我感觉可笑的是文学一类人文领地，怎么能够排得出第一第二，有什么最好次好。好的作家，好的作品，互相无法替代，也不可比较。托尔斯泰瞧不上莎士比亚，无论你赞同还是不赞同托老的意见，只要你读过一些文学经典，就能认知读托无法取代读莎，反过来也一样，读莎无法取代读托。“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是中国最明智的格言。

大陆这些女作家大多数成就平平，才识庸陋，拿她们作比较更是毫无意思。我要是为自己的孩子开一张提高文学修养的书单，可以很放心地略去这二十四钗。

张爱玲遗作《小团圆》未读先热。（天涯网）简体字版的《小团圆》出版无期，网络上却早已吵做一团，看过的没看过的都在聊。张爱玲这本小说人人都当成她的自传，涉及人物虽然均已作古，但他们的后人都在，很多情节会让后人觉得没面子，说不定会打官司。所以内地读者想便捷地读到这本小说，大概只能上网看电子盗版。

网络会把很多人培养成看客、说客，慢慢一生走完了，成了人生的过客。

有一种成功叫读书

有一次和一位大官吃饭，席间大官感慨地说：我此生最后一个愿望，就是退休后开一个小书店，好好地读点书。开书店其实也是生意，光读书不做生意书店未必办得下去，大官显然对书业这样的小行当缺乏了解。不过这不是大问题，我理解大官想说的是：一辈子官也做过，世面也见过，想捞的也捞过，再读一点书，人生就毫无遗憾。

平常和一些做生意的老板交往，常常听他们说，忙完了就想静心读点书，家里已经有好多好书，就是没时间去读。书没读，虽然未必有人梅毒那么可怕，但在那些老板的口气里，起码也是完美人生的缺陷。当然，他们永远也忙不完。

和这些大官老板相比，读书人有理由骄傲。读书人从来不会说，我退休以后，准备弄个部长市长当当；或者说，我把家里的书读完了，就去圈地开发楼盘，再收购几家公司包装上市。那些通常意义上的成功人士一直惦记着读书，而读书人不会去惦记官人和买卖人的成功，所以说，读书人比成功人士更成功；读书就是成功。

还有，如果你的工作与读书有关，虽然收入菲薄，还是比一般的首长老板幸福。因为你的工作里有你的喜欢。你的喜欢还能给你带来报酬，那是何等的幸运。那些首长老板们的工作中绝对没有那么多的乐趣，如果没有回报，他们绝不会去写枯燥得要命的报告，不会说那些装腔作势的蠢话，不会去细心研读财务报表，不会去做假账，不会去行贿受贿。他们只是为报酬工作，而你的乐趣也有报酬。你比他们高明。

上面这些话有点玩笑。不开玩笑，读书并没有那么成功，很多东西读书代替不了，不过很多东西也代替不了读书。说得准确点，读书也算一种成功，或者用一用时髦的句型：有一种成功叫读书。

读书赚不到大钱——书中没有黄金屋，你去查一下历年的胡润百富榜，我敢打赌上榜人士里没有一位读过全本《史记》。读书也很难泡到美女——书中没有颜如玉，和读书分子走得很近的女性以及读书界的女性，虽然比二十年前会打扮很多，但总的来讲，她们还是社会各界中姿色最平常的一群。读书并不快乐，做爱时快乐，喝酒时快乐，甚至打架时也会快乐，而读书时不会有多巴胺分泌，绝不会让你high到不行。

读书可以给你带来长久的平静。钱是短暂的，美女是短暂的，快乐也是短暂的，俗人能够得到的长久幸福只有平静。这是读书的最大功德。在书里你可以找到生活的意义，虽然每个人对意义的认同不一样，但各种不一样的意义书里都有。除了意义，书里还有各种有意思的记录，哪怕你受不了任何意义的教导，也能在书里找到现实生活中难以遇到的乐趣。全世界最有意义和最有意思的事和人，书里都有。如果你会读书，你赚不到大钱但不会很在乎赚钱，娶不到美女仍能善待家里的黄脸婆，享受短暂的快乐，更追求长久的平静。这样的人生，也是一种成功。

砖业

专家被网友写成“砖家”的日子不短了。“砖家”历来有，如今特别多。一百年前没有网络，老百姓管那时候的“砖家”叫“假行家”。“砖家”有两种，一种是让同行蒙羞的妄人，那类“砖家”是个人问题，无关行业。比如医界有虎狼医，但确实也有能治头痛脑热花柳暗疮沉疴恶疾的真国手，所以医生还是个正经的行当。另一类“砖家”就有行业问题，同门兄弟姐妹行事说话普遍不靠谱。家“砖”源于业“砖”，“砖家”从事的就是“砖业”。“砖家”是唬人蒙事的个人，“砖业”是唬人蒙事的行业。“砖业”多了，“砖家”自然更多。目前的情况是，“砖业”方兴未艾五花八门遍及全球。从道理上说，它们应该归城乡建设材料部沙石司统一管理。

美国有个网友看不过眼，一口气举报了当下六大“砖业”，为下一步归口管理摸清情况。这六大“砖业”是股票分析业、美食鉴定业、艺术评论业、警界外罪犯预测业、气象预报业、体育评论业。

撕破“砖家”的专家伪装，撕破“砖业”的专业伪装，可以先从比较真实的专家、专业说起。真的专家专业，应该比常人业外人多一点从事本行工作的优势，起码不能输给常人业外人。以杀手为例（那是一个真正的专业，虽然道德声誉欠佳），虽然他们未必个个要像李小龙一样全身无脂、像泰森一样脖子四方，但至少不能被柔弱的四岁孩童无力的九十老妪一脚踹死。这样的荒唐事，不会发生在专家身上，却肯定会发生在“砖家”身上。

2001年，英国的科学促进会进行了一项实验。它邀请了三位参与者：一名资深的股票分析师，一名金融占星师以及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参与者每人拿到5000英镑的虚拟货币，然后用这些钱去购买他们最为看好的公司股票。分析师和占星师精心挑了几家公司，小姑娘则把写有公司名称的100张纸片往天上一抛，随手接住4张。当周股市大跌。一周后结账，三个人都有亏损：金融占星师亏了10.1%；股票分析师亏了7.1%，小姑娘亏得最少，只赔了4.6%。为了让实验的效果更有说服力，科学促进会决定将实验的时间延长到一年。那一年全球股市低迷。12个月后，股票分析师赔了46.2%，占星师成绩好一点，亏损6.2%，而已经五岁的小姑娘竟然获利5.8%。瑞典做过差不多同样的实验，五位股票专家对一只叫奥拉的大猩猩，奥拉用投掷飞镖的方式选择股票，结果奥拉完胜五位专家。这件事差不多像襁褓中的婴儿徒手掐死007一样可笑。

这个故事还不是美国网友提供的，是我在去年出版中译本的《怪诞心理学》中读到的。这本书的作者理查德·怀斯曼就是英国科学促进会实验的主持人。美国网友的帖子里说，70%到85%的美国股票分析师手里的股票跑输道琼斯指数和标准普尔500家指数。这就是说，这个专业在股市赢钱时比一般老百姓赢的少，输钱时比一般老百姓输的多。专业乎？砖业乎？

谁都免不了犯错。但对真专家、真专业的最低要求是他们的错误不能比常人大，也不能比常人多。中国网友曾经对国内最有名的十几位股评家的言论做过统计，发现他们大多数人预测行情的准确率不到50%，最差的才20%多。我可以推荐一个极廉价的专家系统来代替这些股评家，只要花一分钱。就是一分钱的硬币，你可以用抛硬币的方法来判断股票的涨落，它的准确率是50%。再回到杀手的例子，一个杀手的失手率是20%，那他肯定是业内的丧家犬；如果他的成功率只有50%，那他不是杀手，肯定是个死过一百次的被害者。

杀手也会找错目标，误伤他人。你要他杀黑狗，他错杀黄狗。但再差的杀手，杀狗时不会错到去杀蚂蚁。而错把蚂蚁当黑狗的故事，在“砖业”界屡有听说。有人把同一种红酒放进两个不同的酒瓶让美食家品尝，一瓶贴着普通的商标，另一瓶贴着法国著名酒庄的商标。美食家的一致意见是：普通商标的酒“寡淡浑浊”，著名酒庄的酒“丰富醇厚”。最有名的故事发生在1964年瑞典哥德堡画展，被画评家誉为画展第一“笔触雄健构图精准”的画家Pierre Brassau，竟然是只猿猴。

有意思的是，当恶作剧揭穿后，画评家依然坚持猿猴的作品是杰作。这是“砖业”最突出的特点。真正的专业人士会认错，真正的“砖业”人士永不认错。因为“砖业”“砖家”的全部成就就是由一系列错误构成。

“砖家”、“砖业”是咱们中国人的讲法。美国人可没有那么文雅。那位署名克里斯蒂娜的网友行文标题是“一团狗屎的专业”。文章用了很多统计数字证明：狗屎专业的见解真的远不如你朴素的直觉和简单的常识。

根据中国的情况，可以对美国网友的“砖业”名单有所增减。“警界外的罪犯预测业”中国还没有。我们这里可以加上两项：两性关系指导业和电视嘉宾业——我在电视嘉宾业里玩过，知道那里的诚信度和真实性有多低。

白天不懂夜的黑

迈克·杰克逊死了。很久以前，他把自己漂染成白人。那一刻，也许已经种下今日的死因，以后多年病痛多次手术滥用药物恐怕都是“漂白”的后遗症。杰克逊“漂白”的动机，可能比他的死因更加扑朔迷离：为了掩盖白癜风的瘢痕，还是出自疯狂的童心，或者要摆脱弱势种族的身份强行进入白人主流文化？当然这一切已经不必费心猜想，让伟大的歌者留住他的秘密吧。现在可以很有把握地说，杰克逊以后，再也不会有黑肤大腕遗憾自己的出身、羡慕白人霸权而改变自己的肤色。杰克逊应该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换成白人肤色的黑人巨星。因为白人已经不吃香了，他们马上要在五色杂陈的民族熔炉中沉沦为少数种族。

根据美国人口调查局的报告，美国目前的少数种族：非洲裔美国人、拉美裔美国人、东亚裔美国人、南亚裔美国人将在2042年成为多数种族。在青年人群中，这一变化将来得更早，2023年，白人就会成为18岁以下人口中的少数派。

这条材料抄录自《大西洋》杂志2009年第一期的一篇文章，文章的标题叫《白人美国的末日》，作者叫许华（HUA HSU），一看就知道不是白人。他是一位1977年出生的大学老师兼乐评人。我初读之际心里一惊，许华太像咱们炎黄子孙的名字，难道已经有这样一个中国裔的小鬼，能用那么流畅的英文，在美国顶级杂志上发表重头文章！我想到了敬爱的许纪霖教授，1977年，他肯定已经有了生育能力，而且开始参加中美学术交流，莫非是……我赶紧上网搜索，终于在facebook里找到了许华的照片，略感失望地发现他原来是个穿着黄色T恤的黑人。我这才收起爱国热情，心无旁骛仔仔细细地把文章读了一遍。

许华的文章写得很放肆，没有想过当年还不是2042年，《大西洋》的大多数读者还是白人。他根本不考虑白人读者的心情，得意洋洋地说：人口统计意义上的“白人美国”或许要到2042年才会消失，但政治意义、文化意义上的“白人美国”当下已经灭亡。有一半肯尼亚血统的奥巴马当选美国总统，老虎伍兹改变了高尔夫乡村俱乐部的文化，威尔史密斯重塑好莱坞超级明星的形象……最重要的是，新世纪美国文化主要形态和唯一代表就是黑人的嘻哈音乐。嘻哈音乐的国际影响超过美元，在国内更是君临天下的流行之王。有脑子的白孩子发觉白人传统里根本找不到嘻哈音乐这样酷劲十足颠覆反叛的青少年文化，黑人大佬当前一项重要的工作是安慰这些白孩子，让他们不要过分自卑。

许华说，有远见的开明人物早就预见到这种沧桑巨变。1998年，美国总统克林顿在波特兰大学的演讲中提到：夏威夷、休斯敦、纽约市当年已经没有多数种族。五年内，美国最大的加利福尼亚州也将没有多数种族。五十年内，美国全国将没有多数种族。“历史上没有一个国家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发生如此巨大的人口变化。它给我们的文化注入活力，拓展了我们的世界观。它更新了我们大部分的基本价值，向我们提示美国的真正意义。”

到了今天，这种变化差不多无孔不入无坚不摧无微不至。美国大学的学术建制有一个传统，要给弱势群体弱势文化设立学科，比如很多年以前出现的“汉学”（Chinese Studies）。现在，美国大学里开始设置“白学”（Whiteness Studies），专门研究白人问题和白人文化。目前的课题还不失趣味，例如为什么美国的犹太人都是白种人；为什么美国的白人妇女能生出黑孩子，黑人妇女生不出白孩子，等等。相信用不了多久，新课题会日见实用沉重，诸如白人受歧视的历史根源和社会根源；为什么白种人收入比其他种族低、失业率比其他种族高；为什么北京人夸上海人会说“你不像上海人”，黑人夸白人会说“你不像白人”……

“黑道”渐胜“白道”的大势如今真是随处可见。前几天读报，美国有一位资深的电视金牌主持人荣休，退职宴上他不无凄凉地说，几十年前，他刚入电视圈，“那时候，我的头发是黑的，美国总统的皮肤是白的”。

遥想多年以后，美国新一届的总统是庇隆夫人私生女的私生女的私生女。阿泰斯特是NBA的总裁。奥斯卡给冯小刚颁发终身成就奖——他好像也有白癜风，但漆得像柏油一样黑亮上台感谢各位不同颜色的领导。美国国歌是最劲爆的嘻哈风……那样的世道当然很好。不过那和我的成长经验完全不同，神经有点受不了，只能行使“拒绝变化”的基本人权，早早入土为安。

她不叫安琪儿

电视里正在演一场拍卖秀。台湾三流演员一件带着狐臭的T恤拍到了8000块钱的高价，模样猥琐的本地主持人激动地指着拍主说：“你们看这位太太，她的头上有光圈，她的背后有一对翅膀，天使降临了，您不要告诉我您的英文名字，它一定是Angel。”

8000块钱就激动成这样，猥琐的主持人一定觉得自己一席话很出彩。可是他错了。如果那位太太拍卖前读到我这篇文章，如果她背上真的插着一对翅膀，她一定会把那对翅膀丢到主持人的脸上：在美国，只有社会底层、半文盲家庭出来的女孩子才会叫Angel，Angel相当的中文名字是“阿花”、“翠香”。

现代人都要有外国名字。没有一个法文名字或英文名字，一般人——尤其是女孩子——简直没办法在社会上混。自尊心强点、聪明点的女子会拿自己的中文名字做西式处理——尖姐的英文名字就叫SP（Sharp Point），但大多数女子不肯花这番心思，一味抄袭，没准就抄错了。

比如Angel、Heaven、Diamond、Tiffanie……都是那些收入低教育差的父母胡乱起的低劣名字。就像内地最没有学问的教授喜欢用大字眼谈大问题一样，美国最没有希望的家长只能在名字上向孩子许诺天使、天堂、钻石。上海哪位漂亮小姐一旦用了这样的名字，真的有可能腾笑友邦遗羞海外，身价硬生生掉去一档。

有关英文名字的知识，列维特《魔鬼经济学》第六章里有最新的材料。这一章本来讨论名字对小孩未来的影响，中国读者可以不必理会美国孩子的命运，取来做自己英文命名的参考。

这一章里有多张列表，如富人阶层白人女孩男孩最常用的名字，低收入阶层白人女孩男孩最常用的名字；“最白”的女孩男孩名字，“最黑”的女孩男孩名字；甚至还有2015年最流行的女孩男孩名字。

美国父母给孩子起名时，期待好名能带来好运。风水会转，运会转，名字也会转。书里有四十年前后最受欢迎的名字对比，四十年前吃香的十大芳名四十年后全部淘汰。中国的有心人应该每十年做一次名字整容。

奇妙

人民币终于升值了。几天前，有媒体报道，人民币将在8月升值，中国人民银行的发言人断然予以否认。结果，8月还没到，7月21日升值就成为事实，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前面的小插曲，即便有人记得，发言人应该还会振振有词地辩解，8月确实没有升值啊，升值是在7月，我并没有骗你们吧。其实那则报道的本意是求证人民币会在近期升值，求证人被巧妙地摆了一道。

眼下中国式思维的巧妙和奇妙，真叫难以想象。有好事者搜集（杜撰？）了若干极端的例证，令人感叹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

“花银行的钱就是要心安理得，你花得越多，他们就给贷得越多！因为他们生怕你以前的钱都不还了。”一个欠银行几千万的企业老总笑谈花钱不得不大方。

“知道他贪就是不能告，他现在是一头喂肥的猪，再喂也吃不了多少了，要是把他撤了，还得上来一头不肥的猪，又得集体把他喂肥，那就更不合算了。”一位村民劝另一位准备上访的村民别告他们的村主任。

“对漂亮的女演员就是要热情点，你如果不找她深夜谈戏，她就会认为你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男导演希望正派的朋友能理解他。

“开特权车就是要横冲直撞闯红灯，就是要横一点，不然交警以为你是假冒的。”给领导开车的司机向同行面授机宜。

“收红包就是要大胆一点，不要不敢收、不好意思收，你不收患者真的不放心。”老医生真诚地向青年医生传授心得。

“对顾客就是要狠心点，宰他没商量。如果这件衣服50元的标价后不再加个‘0’，根本卖不出去。”服装店老板介绍经营之道。

“为领导写报告，就是要会写几个错别字，比如把‘千里迢迢’写成“千里条条”，否则领导作报告，把‘千里迢迢’念成‘千里招招’，不是闹天大的笑话，让领导当众出丑吗？”某资深秘书升迁之时，对刚分配来的接替他的大学生反复强调。

“唱流行歌曲就是要像口里含萝卜，如果吐词过于清楚，歌迷就认为你太老土了！”当红男歌星诚恳推荐他的成功之道。

避席

请客吃饭，被请的客人最好先打听清楚，这顿饭是正式的宴席，还是食友的欢聚，如果是非常正式的宴会，以我个人的想法，能避则避。

所谓正式宴会，要办的都是正事，最起码把这场宴会当正事来办，会有很多繁文缛节强人所难，一饭一饮需行大礼，让人当席食之无味，宴后心有余悸。

最近最牛逼的正式宴会应该是5月初布什在白宫请客，客人是英国女皇伊丽莎白二世。你想去吗？就算你美梦成真，美共（美国共和党）中央办公厅把你列入贵宾名单，小布什的空军一号开进你们家小区迎候，你都别想喝上那道搭配美国鱼子酱的青豆汤，你还没走进宴会厅的正门，美办礼宾局的约翰局长一脚就把你踹出去。

布什这次举办的是最高规格的国宴，号称“白领金宴”（White-Tie），本世纪以来还是头一回操办，来宾必须以符合规格的盛装出席。男宾要穿黑色燕尾服、白背心、晚礼服衬衫，戴白色领结，黑色长裤要裤线笔挺，真皮黑皮鞋要光可鉴人。这套行头我想本刊读者没有哪位能在半天内办齐。即便你有一条范思哲的花领带，哪怕再加一件上海滩的中式棉袄，礼宾局的约局绝不会放你进门。

这种场合的特点是人人要装，你不装也要逼你装，你唯一的自由是选择装还是选择逼。这样的大餐，不吃也罢。

大宴请客礼法的用心之深，一般人很难想象，连行家有时也会上当，受辱于无形。日本前大藏省财务次官去年出了一本畅销书《吃遍世界看经济》，里面的一则轶事很好玩。他说，前几年他读到日本每日新闻驻巴黎记者的一本书——《爱丽舍宫的餐桌》。那本书公布了爱丽舍宫提供给各国来访首脑的菜单和酒单。根据那些酒单，日本前首相羽田孜访问法国时，招待他的红酒来自普罗旺斯，“该地所产的葡萄酒自非低级品，但也不算是什么高级酒，跟其他贵宾相比，待遇差了一截”，羽田首相在爱丽舍宫举杯之际，已经被法国人悄悄地羞辱了一番。后来财务次官陪另一位首相小渊访法时，专门向法国人提到了这件事，并说：“小渊首相来访，法方如果不能提出恰如其分的酒单恐怕会引发问题”。结果法国方面举办宴会时送上几十支波尔多梅铎区圣朱丽安村1970年的藏酒，算是给足了面子。

还有人会自取其辱。日本财务次官回忆说，上世纪90年代他常去法国财政部的餐厅吃饭，那里虽是内部餐厅，但宴请外宾都用一流的主厨，客人享用的是地道的法国大餐。“有一回在宴席上，因为吃的全是法国菜，众人都要了红酒来搭配，唯独某一美国高级官员（我以武士之情，姑隐其名）信口说道：‘给我健怡可乐。’不用说，在座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同时睁大眼睛。该君以可乐搭配法国菜的奇怪品味已经很不可思议，但他毫不怀疑地以为任何地方都一定备有健怡可乐的态度更是惊人。不过主厨的应对倒是非常合宜：‘先生，可乐会在餐后给您送来，用餐当中请享用红酒或水。’”以武士自许的小日本还是忍不住在书中调笑了美国人一番：“在座皆是绅士，没有人会挑明说，但是从欧洲人或日本人的角度来看，难免要把美国人看作乡下人了。”

就算主客都是良民，正宴中还是常常发生意外的尴尬。多年前中国的一个工程队到德国工作，除夕德国老板以盛宴规格请远离家乡的中国人吃年夜饭。正菜未上之前，每人面前端上一碗洗手水，一位中国人以为这是茶水，端起来就喝。德国主人是个真正的绅士，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面前的洗手水一饮而尽。结果在座宾主——懂事的不懂事的——都喝干了那碗洗手水。这是中德餐饮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话。不过佳话和佳人一样，不是随便就能碰上。

所以，升斗小民永远做不了大宴上的贵客，那是我们的福气。大宴行礼，你知道水有多深？珍惜生命，要远离大宴，一般的正宴最好也敬而远之。宴席上无论表现不够还是表现太过，都会惹来麻烦。就像北方人常说的那句粗话：割了鸡巴敬神，把神也得罪了，把自己也疼死了。

说饭局

饭局的重心不在“饭”，而在“局”，这是饭局常客们的共识。

经典的饭局绝对不能吃西餐，必须吃中餐。七八个人围坐一桌，十几支筷子在盘碟中来回游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推杯换盏，满桌狼藉之后，每个人吃下三十口到八十口不等的荤素菜肴，同时也咽下同桌食客零星口水，一种暧昧却又实在的关系便建立起来。进饭局就是为了混关系，开展、维持、拓展关系是饭局的基本功能。

饭局之“局”，从字义上讲就是局限的意思，“局限”通常不是一个好说法，不过“限”入饭“局”则另当别论，与同桌之人相处一“局”共守一“限”，交情马上不一样。

说到交情，可以是一起上过学，一起共过事，一起打过架……还有一种很重要最常见的就是一起吃过饭。电影《功夫》里冯小刚被斧头帮砍杀，他临死前大叫：“我和你们老大一起吃过饭”。这就是套交情。不过饭局之交的弹性很大，往上可以为你砍人，往下也不妨碍为人砍你。当然再薄的交情还是交情，总比毫无往来之人多一条交流之道。

既然为交情而饭局，所以我特别反对那种装逼的中餐西吃，反对分食制，甚至反对用公筷。没有桌面上滔滔不绝的荤素笑话，没有碗筷间星星点点的拾人余唾，那就连口水之交都谈不上。这样的饭局既没有意义，更没有意思。拒人于亲切关系之外的中餐西吃，说得好听点像戴着套子做爱，说得难听点像穿着袜子捏脚，从根本上丧失了贴肉的乐趣。

主持饭局说难不难，说易不易，积我多年的观察，这里有种种诀窍可谈。如果一个饭局是为了交通关节，方便生意，主持人一定不能小气。然而花钱也有讲究，一般应该是寻常可见可闻的豪华菜品，千万不要置办稀奇古怪的珍贵名物。龙肝凤髓虽好，但介绍要花工夫，品味要花工夫，评论要花工夫，一顿饭的大半时间和心思都花在菜上，往往会冲淡主题，更不用说遇到有忌讳的嘉宾，这个不吃那个不尝，白花花的银子就算扔到了泔水桶里。另外有一点须切记，花钱还要花在明处。一位做疫苗生意的朋友告诉我，他宴请长官时从来不用信用卡，总是掏出一叠人民币慢慢地数给服务员，这是向客人明示他的敬意。补充说明：需要数钱的长官通常位阶在副处以下（含副处），伺候高官不必来这一手，他们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吃过。高官饭局主人办事要利索，有眼力，饭局的品格是高档低调。

如果饭局的主题是友谊地久天长，不设功利期待，那当好主人的难度就更大。难处不在花钱，而在特色，这个特色并不是人们形容沈宏非作品时常说的特别色情，而是要让客人吃出特点。最理想的状况是饭桌上要有一两味稀罕物件，主人又能够把稀罕菜品的来历、流变、妙处娓娓道来，体现主持特别的周到和用心，令宾主尽欢。现在要找到有特色的菜品不容易，不过主人起码要准备一些故事，给俗物加持一点仙气，一块豆腐都能说出花来（不是豆腐花）。好在我们终于有了《天下美食画报》，那里有无尽的资讯供我们抄袭发挥。

同样是友情相聚，但桌上多了几瓶美酒，这样的饭局最好应对。酒宴上酒必须好，菜无须精。酒精浸泡后的味蕾没有辨别力。主人只要备好充足的下酒菜和醒酒汤即可。最好的酒席主人有酒力而无酒心，最坏的酒席主人有酒胆而无酒量。最可笑的酒宴结局是几位步履踉跄的醉汉争着付账最后大打出手。我在首都曾亲眼看见一位北方壮汉因为被拦阻无法买单便掀翻酒桌，吓得我等娇客花容失色花枝乱颤花心顿消花头全无。

生于末世，我们现在最大的遗憾是再也见识不到风雅的饭局。遥想当年前贤的文酒之会，选题限韵，焚香悬钟，才子们一挥而就，高声吟哦，各呈华藻，侑酒的诗妓给拔得头筹的公子喂上一口白斩鸡，那是何等的风光和风情。

拿什么拯救你，我的鸡鸡

不要想歪了，这里的鸡鸡就是鸡，不是比喻，无关假借，没有暗示，不必联想，是我的鸡鸡，也是你的鸡鸡，是我们的鸡鸡，餐桌上菜单里的那只鸡。

圣贤们说，19世纪判断一个族群的文明程度，看它如何对待囚犯；20世纪判断一个族群的文明程度，看它如何对待妇女；到了21世纪，判断一个族群的文明程度，全看它如何对待鸡鸡。鸡所不欲，勿施于鸡，这是21世纪的良知。

让我们像科学家那样，用数字来说明鸡的问题有多严重。囚犯最多占人口比例的1/10；妇女是人类的一半；而在今天，鸡口是人口的两倍，世界上现存人口65亿，鸡口是130亿，目前鸡的平均生命周期是4个月，这就是说，全世界每年累计的鸡口总数达到400亿。上帝站在天堂往下看，满世界都是鸡，地球真的可以改名叫做鸡球，当然不是山东人喜欢的双冬辣鸡球。

但是，这种地球上最普遍的生命形态，正在经历有史以来最惨无人道——更确切地说，惨无鸡道——的虐待。那么多的鸡，都是在商品的名目下存在，现代人已经不会说公鸡或者母鸡，他们只说蛋鸡或者肉鸡。全世界工业化养鸡业的销售额每年高达3800亿美金，与此同时，肉鸡的寿命只有2个月，而鸡的自然寿命应该是7年。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英国妇女Hattie Eliss 2007年出了本新书：《关于鸡的耻辱故事》。Eliss曾经是有点名气的美食评论家，原来的著述比较常规。假如她生活在大中华地区，以中文写作，我猜她会爱上蔡澜，并设法把自己嫁到蔡家。可惜她不是中国人，没那份福气。所以现在她只能一面和更年期综合征搏斗，一面把自己变成保护家畜权利积极分子。

她的新书主要针对工业化的肉鸡和蛋鸡养殖。她觉得人鸡关系上，人类正在犯下了巨大的错误。在现代人的眼中，鸡仅仅是最好的动物蛋白和可口美味的结合，是可以利用工业化的生产技术大规模降低成本提高产出的商品，而不再是一种生命。人对鸡的兴趣，只在于让它成长更迅速，价格更便宜，营养更丰富。人类大量养鸡，就是看中鸡是所有家禽里最价廉物美的“贱肉”（cheap meat）。

Eliss特别诟病工业化的养鸡场。成千上万只鸡终日拥挤在昏暗的鸡棚内，鸡均面积的逼仄程度，差不多等于把姚明放进一只可乐罐头。鸡最基本的活动，比如展翅、做巢、啄食等等受到全面抑制，鸡的心理严重变态，互相啄斗甚至残杀。这些变态的鸡在6周内就能达到食用标准，宰杀后制成冰冻食用肉鸡，送往世界各地。美国每天要杀掉2400万只肉鸡。根据王朔先生提倡“众生平等”的菩萨心肠，我们可以谴责人类对鸡的残忍，早就超过了秦始皇对儒生、希特勒对犹太人、“四人帮”对知识分子的迫害。顺便说一句，纳粹的领导人希姆莱从政之前就是养鸡场的场长。

Eliss不是素食主义者，她并不反对吃鸡，她竭力反对鸡的工业化养殖。她希望减少人类对鸡的消费，恢复鸡的散养，让鸡长得慢一点，宰杀之前保障基本的生存福利，有一个幸福完满的一生，恢复“原鸡”（jungle fowl）的尊严和快乐。她的口号是“快乐的鸡”（happy chickens），“慢慢长大的鸡”（slow chickens）。

不过Eliss的“鸡鸡乌托邦”并不被很多人看好。美国的一位书评人写了万字长文，对Eliss琼瑶式的伤感根本不屑一顾。美国人说，现代化的当下，本来就是一个“人神同体的时代”（anthropomorphic age），人等于神，人畜有别，人高于畜。不但人畜有别，而且畜鸡有别。人类的蛋白质供应，只能靠工业化的养鸡业完成。目前地球土地的1/3已经用来种植家畜饲料，养鸡业的饲料利用率最高，2公斤饲料就能产出1公斤鸡肉。一旦大幅度地减少肉鸡的数量，人类将面临严重营养不良的危险，没有任何家畜能够取代肉鸡和蛋鸡。牛不行，羊不行，猪也不行，没有那么多土地供应这些家畜的饲料。唯一的替代，就是人吃人，养一批“肉人”作为人类的牺牲。这行得通吗？

美国人的冰冷理性真让人吃不消。试想有一天母鸡的胸肉从食谱中删掉，而女性美丽的胸脯走出孙甘露的抒情小说，进入沈宏非的赏味系列，这真的比吃鸡还可怕。鸡鸡，好自为之吧，大爷救不了你。

动物凶猛

一篇散文忧伤地写道：“1987年6月6日，最后一只黑海雀死去后，这种南美洲特有的雀科鸣鸟就此灭绝——在地球上永远永远地消失了。”

科学家说，全世界每天有75个物种灭绝，每小时有3个物种灭绝。

你准备赴一次浪漫约会，把各种工具和迷药放妥，默念三遍调情格言，最后你抹了一点男用香水，动物腺香型——有一点骚气可以表达明确的交配企图，你做这些准备差不多花了20分钟，就在这一刻，一只动物死去——它是最后一只，又一物种就此灭绝，这只动物有可能和提供香水原料的香獐或海狸同科。

你是一个居家男人，周末看了一场足球，比分是2∶0，你支持的球队赢了，你这两小时过得非常舒心，这期间，大自然的比分是6∶0，六个物种“在地球上永远永远地消失了”。

物种灭绝是生命进程的一部分，符合大多数科学家认定的自然界进化规律。但现在发生的生物灾难性的物种灭绝，完全是智人（人类的动物学名）活动的结果。自然资源保护学者声称，由于人类活动的强烈干扰，近代物种的丧失速度比自然灭绝速度快1000倍，比物种形成速度快100万倍。有人预言，今后50年里，现有物种会有将近一半消亡，大象、猩猩、大熊猫、犀牛、海豚、金刚鹦鹉、青蛙都会不复存在。

全世界现在也只是悲悯动物的物种生存，而对动物的生命，尤其是驯养动物、食用动物的生和死，根本无人关心。1997年，香港为对付禽流感，宰杀130万只食用鸡，据说这些智商在10以下的食用鸡居然也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四散逃亡。1997是鸡类血光冲天尸横遍野的灾年，那130万具鸡尸埋在香港的地下，那里的戾气该有多重。

复述这些尽人皆知的事实并不想呼唤人类体恤万物的道德心——只要看看人对人的残忍，你就知道那些道德心多么可笑和不可靠；更不想呼吁大家戒杀茹素——我今天的食单上就有牛排和鸡汤。我想说的是：动物会报复，它们的报复会无比凶猛。

动物在智人面前已经输得一败涂地，它们的智力不值一提，人自从有了火器，它们的体力也不堪一击。它们靠什么报复？

1918年2月，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中立国西班牙的港口城市圣塞巴斯蒂安正值旅游旺季，游人如织，一场瘟疫却突然来临。患者三天高烧，头痛，肌肉酸痛，而且传染的高危人群竟是青壮年，老人和孩子往往幸免。西班牙政府开始想瞒报病况，生怕耽误方兴未艾的旅游生意，但两个月后，全国有800万人染病，连国王都未能幸免，一些政府部门也不得不关闭。疾病在意大利、法国、德国大面积传播。这场世纪劫难被命名为“西班牙流感”。

其实瘟疫并非源于西班牙，只因为它当时没有参战，没有设立战时新闻检查制度，第一个报道大流感得名。有意思的是，有两份研究报告提出西班牙流感的第一个病例发生在中国，一说1917年发生在西藏，一说1918年2月发生在广州！

1918年夏天，疫情似乎突然消失，大家松了一口气。但到了8月下旬，它卷土重来，而且这一次猛烈地吞噬人类，死亡人数急剧上升，全世界均被波及，9月10月，恐怖笼罩全球。一直到11月，疫情才缓慢消退。第三波疫情发生在1919年2、3、4月，最终走出了一条W曲线。全世界病人数超过5亿，死亡人数最低估计为2100万，最高估计达到1亿。而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死亡人数为800万到950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死亡人数为5500万到6000万。

美国是当时唯一有较为准确的统计数字的国家，纽约一地就有33000人死亡，全国死亡人数约50万。根据美国年鉴统计，1917年的全国平均寿命是51岁，1919年的平均寿命也是51岁，1918年的平均寿命是39岁。

最可怕的是，直到90年后的今天，没有人知道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瘟疫的病因，没有人知道致命的流感病毒从何而来。但几乎所有的科学家都把目光投向动物，尤其把目光集中在家畜身上。

几乎在西班牙流感爆发的同时，西方爆发了猪流感，谁也说不清楚是人的流感传染给猪，还是猪的流感传染到人。更多的科学家相信禽流感是真正的杀手，病毒的传播路线是：禽鸟将流感病毒传给鸭子，鸭子将病毒传给鸡，鸡将病毒传给人。动物找到了最低级的生命形式——病毒，把自己变成了生物炸弹，向人类复仇。1998年，美国《时代》杂志谈及香港的禽流感时危言耸听地说，西班牙流感一类的瘟疫如果再度爆发，人类的死亡数字将是1918年的3倍——6000万。

现在我走过菜场，恍惚间会觉得铁笼子里目光炯炯的公鸡长得特别像拉登。动物恐怖主义大概也不能毁灭人类，但它能杀死无数个人。

多保重吧，我亲爱的兄弟姐妹。

饮食也疯狂

中国老话里的五大恶行：吃、喝、嫖、赌、抽，以邪恶程度论，或以刺激程度论，吃不如喝，喝不如嫖，嫖不如赌，赌不如抽。比较而言，吃似乎最沉闷，缺乏邪性，绝对谈不上疯狂。

不过现在没有什么事可以说的准。华尔街那些规行矩步的白脸金融分析家都能把世界带进万丈深渊，还有多少事靠得住？美国一家专事搜查各行各业丑闻的网站最近向餐饮业发难，发现了多家相当疯狂的餐馆。

其中一家和中国还有些关系。那家餐馆的名字叫“锅里壮”，开业已愈半个世纪。餐馆的老板姓郭，中医世家，1956年在美国亚特兰大的唐人街开设了这家鞭菜馆，专门供应马、牛、狗、猪等各类动物的鞭菜火锅。来到唐人街的锅里壮，顾客可以点用一副或几副鞭菜。一副鞭菜就是一鞭配两丸。生客常常老老实实地以原鞭配原丸，比如以牛鞭配牛丸，狗鞭配狗丸。熟客吃开了就会花样翻新，配出很多新意思。他们会拿羊鞭配上猪丸，狗鞭左边配一只鸡丸，右边配一只马卵。目前最有创意的配法，是以一具长长的马鞭，配两只小小的鸡丸。顾客自配自用，自赏自玩，多少能够体会天神随性造物的乐趣。

锅里壮前两年已经开到了北京。它是中国当下唯一一家限制级餐厅，不准十五岁以下的儿童进入。它在北京推出十全顶级汤锅，另有五大名菜：花鞭宝顶锅，蛇鞭锅里壮，种马逃鹿锅，鹿鞭老龟锅，鞭宝肾回春。金融危机似乎对锅里壮的生意没有任何影响，今冬它力荐9998元一桌的壮席和16800元一桌的鞭宴。

网络上最近流传一则脑筋急转弯，建议郭老板可以买下作为锅里壮的标语：为什么公马跑得比母马快——因为快马要加鞭。

鞭菜以药用价值为号召，尽管可疑，却也不无道理。而日本人玩的人肉寿司和厕所餐厅，就只有噱头，完全娱乐，不及其他。

人肉寿司是把寿司做成一具逼真的尸体，把餐桌布置得像一辆运尸车，衣冠楚楚的食客围坐一圈，刀叉筷匙齐下，分尸而食之，把自己幻想成野蛮时代的生番。日本人的手艺很好，人尸可以做到全无破绽。五脏六腑处的寿司从形状到颜色酷似真正的人体器官，表皮下还埋有鲜红色的调料，割破皮肤就会血流如注。比较讲究的人体寿司餐馆还会分男尸和女尸。

厕所餐在创意上略逊于人肉寿司。无非是把所有的座位改成坐便器模样，各种器皿都能在卫生间里找到原型。比较恶心的是，厕所餐馆的菜汤饮料看上去都像尿液，巧克力甜品像一坨大便。

欧洲人的疯狂餐厅的理念比日本人要高明。比利时的空中餐厅灵感来自一种餐饮哲学：任何一种食品，在户外享用，比在室内品尝要美味很多。再往前一步，在空中进餐，风味应该更佳。

空中宴聚是用巨型吊车把21位客人和长餐桌连同服务生吊离地面，在距地面40米的空中停留2个小时。空中餐让食客始终都有命悬一线的感觉，坐在与餐桌焊接为一体的铁椅上，双脚时时悬空，冷冽的风沿着裤腿往里灌，雾气、雨水、飞鸟经常不期而至，甚至还会有暴风雨。此情可待成回忆，只是当时很不安。

意大利沃尔特拉的监狱餐厅更有特色。顾客用餐前必须接受搜身，一切狱方认为不合适的物品都不准带入餐厅，包括手机。餐厅里从服务生到大厨都是服刑的罪犯。厨师长、钢琴师是被判终身监禁的杀人犯。为了顾客的安全，餐厅所有的炊具、食具都是塑料制品。二十名狱警分列左右，预防大厨和领位员越狱，或用塑料菜刀劫持顾客。在监狱餐厅用餐的感觉就像参加一次黑手党的野餐会。

当今世界最疯狂的餐厅还是在日本。那家餐厅甚至没有名称，人均餐费从2000美金到8000美金不等。餐厅只对会员开放，会员的年收入有严格的标准。

这家餐厅位于日本东京的六本木。它最疯狂之处是食客用餐前必须和食物性交。在那里，你点什么，就要上什么，无论鸡、狗、猪、羊。上完后，客人退回餐厅，再过半个小时，被上过的家畜烹饪成可口的美味送上，菜香中或许还有些许客人自己的腥味。

这家餐厅为变态的有钱人而设。这些人该玩的都玩过了，该做的都做了，把海洛因滴进眼球的游戏也试过了，对人生极度厌倦。于是，这家餐厅可以帮助他们变回畜生。

去餐厅吃饭似乎是最令人放心的休闲活动。但当今之世，去餐馆有时候比抢银行更可怕。

有屎以来

冯梦龙最著名的段子叫《卖油郎独占花魁》，说的是卖油郎秦重为了嫖一把临安名妓王美娘，积一年的血汗钱做一夜的风流金。十两“放光细丝银子”，比他平日做小生意本钱多三倍有余，一夕浪投就为了与京城最贵的小娘子片刻亲热。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王美娘，人们差不多都会梦想有一次最贵的消费，不必美娘娇娃，也可以是最贵的古董，最贵的字画，或者是一件最贵的华服，一席最贵的美餐。

对大多数人来说，“最贵”只能是一个梦想。我们买不起最贵的房子，买不起最贵的车子，无力支付最贵的旅游，无法品尝最贵的红酒。以我失败的人生经验，甚至不知道最贵的餐饮要有哪几道菜，最贵的马甲要找哪位裁缝。

不过，俗人以有限财力完成极品消费的虚荣终于可以满足。不需要倾家荡产，花上两三百块钱，就可以经验一次极品之旅。香港中环，四季酒店六楼CAPRICE餐厅，250块港币（含服务费），你能享用一小杯Kopi Luwak。这是真正的咖啡至尊，比原来的咖啡之王蓝山咖啡要贵两三倍。以咖啡价格论，Kopi Luwak贵得有点离谱，但你一旦想到它的无上身价，你肯定会欣然接受。就像广告人常说的那个比喻，Kopi Luwak是咖啡中的法拉利。你没有真的法拉利，其他的法拉利你也消受不起——松露中的法拉利意大利白松露一小碟就要10000元。所以，和其他你偿付不了的高贵消费比，两三百块的Kopi Luwak简直和白捡的一样。

Kopi Luwak产自印尼，它的中文译名是“麝猫咖啡”，这是比较文雅的称呼，在印尼语里，Kopi是咖啡的意思，Luwak是麝猫的意思。我更喜欢它另外那个中文名字“猫屎咖啡”。它的原料，就是印度尼西亚吃了咖啡豆的麝猫的排泄物。

Kopi Luwak在本世纪异军突起，风靡欧美亚各大时尚都会，成为新世纪的都市神话。它现在是英国皇室饮料单上的珍品，在世界各国顶级咖啡店销售的标准分量是一杯4盎司。本世纪的很多都市神话最后被证明是鬼话，Kopi Luwak能够屹立不倒日益尊贵，因为它已经经受了全世界最严厉的食品警察的检查。

这些食品警察就是欧美各国靠实验室数据说话的顶级食品科学家。其中最厉害的一位是加拿大人马西莫·麦康尼。多年以前，意大利有一款叫Casu Frazigu的臭奶酪十分流行，售价高达每磅100美元。麦康尼用实验室的证据揭露好吃的臭奶酪里有成千上万条活着的蛆虫。你吃下奶酪的同时吃下了这几万条蛆虫，麦康尼证明，这些蛆虫对人的健康并没有直接的伤害，而且还可能就是臭奶酪可口的原因。麦康尼的研究尽管没有直接向Casu Frazigu开火，但这样成果太让人反胃，恶心的蛆虫最后迫使意大利政府下令禁售Casu Frazigu。

2004年，麦康尼来到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的雨林，他亲自搜集了10磅麝猫（Luwak）排泄的咖啡豆。他的研究证实，Luwak是一种嗅觉非常敏锐的麝猫，它专食最好的咖啡豆，因为咖啡豆特别坚硬，Luwak的肠胃只能消化它的外皮，去掉外皮的咖啡豆完整地随着粪便排出体外。

经过Luwak消化系统的化学处理，咖啡豆里一些咖啡因会被去除，它的一部分蛋白质也会被胃酸分解，所以入口不会有通常咖啡的苦味。Luwak排泄时，咖啡豆会经过附近的生殖器官，咖啡豆会沾润生殖器官分泌的麝香油脂，造就Kopi Luwak独特的香味。

现在，麦康尼实验室Kopi Luwak的样本，是全世界Kopi Luwak的“黄金标准”，麦康尼用电子显微镜来对比咖啡豆上的拉痕，这是咖啡豆经过麝猫肠胃肛门的明确标志。麦康尼说，非常不幸，全世界出售的Kopi Luwak，42%有问题，或者是掺入了次品，或者根本就是假货。

真正的Kopi Luwak每年供应量只有500磅左右。今年每磅的价格应该要到800至1000美元。CAPRICE每杯Kopi Luwak的价格想来也快上调了。香港的Kopi Luwak大概不会有假。第一次去喝完KopiLuwak，我还意外地收到一张证书，证书上一位印尼人签名作保，证明我喝的是真正的Kopi Luwak。

即便那是假的，也是我一生中喝过最好的咖啡。不要放糖，不要加奶，你能感受所谓醇香，所谓回甘，再也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舌尖唇上具体的享受。

我提笔在餐巾纸上写下了一首宏非体的小诗：

Kopi Luwak

有屎以来

最香的大便。

娱乐美食

新年伊始，套两句旧话，撰一副新联，送给所有永远想发财永远也发不了财的同道中人。上联是：注意力经济；下联是：娱乐化时代。上联说的是发财的关键，注意力！有了注意力，你才能经济，才能暴富。如果勾来的注意力达到十位数，谁也挡不了你发财的脚步。当然，一般人十位数数都数不过来，不能要求太高。平心静气地说，凡人也能靠注意力增加收入，能拉一点算一点，积少成多，多多益善。下联说的是制造注意力的秘诀，娱乐化！生逢娱乐化时代，原来的正觉正道正识正见不热闹了，想要动静大，就要娱乐化。娱乐化不能正门进出，最厉害的是走邪门，不过邪门风险太大，暂时按下不表。正门邪门以外，最好是走偏门。偏门之一，就是中国美食。中国美食极具娱乐化的元素。

娱乐的原意是让人开心开胃不开窍，而中国美食的境界是实其腹而空其脑，两者的哲学相近。另外中国美食杂乱无章，暧昧混沌，只有厨师，没有食家，至今无法整理出一个明白的系统。所以中国美食人人能说，人人能乱说，乱说也不错；所以很多场合，很多学问，娱乐元素等于美食元素，娱乐化等于美食化。

我有这点想法，全拜一本新书所赐。这本书是我新年买进的第一本书，作者是香港的一位李大师。李大师精通佛学易理，专攻四柱八卦、禅宗密宗、风水用神……著述已近百部。近年来他又发现天机，首创饮食改运学。我在香港买到的新书，是他饮食改运学一种，书名是《大师饭局》。全书采用答问体，女弟子问道，李大师说法，一时间天花乱坠，满纸油香。

《大师饭局》很多内容相当好玩，有的是旧时民俗，有的是历年陈说，李大师稍加变化，妙用入书，十分有趣。比如聘礼嫁妆中的食品讲究，有婚姻打算的男女不可不察。男女定亲时一定要喝茶——行“吃茶礼”，聘礼中必须有茶叶，“原来茶树不能移植，一移植便死掉，代表女性从一而终，不能改嫁”。男方下聘礼，女方要有收有退，桂圆要退回，代表新郎有眼有珠，不会有眼无珠。槟榔收一个，其余退回，代表“一郎到尾”。女方要回赠男家一双鞋，代表同偕到老。女方最重要的回礼是带骨头的猪脚，表示“吃肉不到骨”，即女方以后不会吃光男方的身家——当然，肉是要啃光的。

中外传说中，有很多食物有壮阳滋阴的效果。到了李大师的书里，壮阳改写成“旺妻”，滋阴改写成“旺夫”，于是，下箸就能改运。李大师的学问，原来是用宗教和术数教人改运，现在饮食成为“一种十分快捷有效的改运方法”。李大师说：“有很多读者对我说，‘我不懂术数！’‘我没有时间修行！’那么你懂得吃东西吗？你有时间吃东西吗？只要你的答案‘是！’你便可以改运，便可以改写人生，这是饮食改运的伟大之处！”

在李大师的食谱上，“最超级无敌的旺夫食物”是阳澄湖底的大闸蟹，“女性吃蟹之后，除了拥有横行的霸气，还可以箝住丈夫不放”。李大师发现的另一个天机是：夫妻“同捞同煲”，一起打边炉（北方人叫吃火锅），能够增加夫妻恩爱。“告诉你一个维系夫妻恩爱的天大秘密！原来夫妻要经常保持津液的混合，才会恩爱！除了接吻，打边炉不是制造很多机会，让二人的口水混在一起吗？夫妻经常间接地接触对方的口水，能令二人产生相同的体香，互相吸引着对方。”

《大师饭局》是李大师饮食改运学的高阶读物。它面向香港读者，除了介绍改运食物外，主要指点港人应该去哪家饭店用餐。按照李大师的分类，西历2月19日到5月4日之间生人是饿金命（缺金），5月5日到8月7日之间生人是饿水命（缺水），8月8日到11月7日之间生人是饿木命（缺木），11月8日到2月18日之间生人是饿火命（缺火），李大师给这四大饿人分别开出饭店清单，让他们去那里以美食修行。

我和孔丘同志一样，不太相信怪力乱神。但李大师的娱乐性真的抓走我的注意力。在书店我放下手中斯蒂芬·金的恐怖小说，换来《大师饭局》，作为新春犒劳自己的饭后第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