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祖母很老了，她的脸上有许多皱纹，她的头发很白。不过她的那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甚至比星星还要美丽。它们看起来是非常温和和可爱的。她还能讲许多好听的故事。她穿着一件花长袍。这是用一种厚绸子做的，长袍发出沙沙的声音。祖母知道许多事情，因为她在爸爸和妈妈没有生下来以前早就活着——这是毫无疑问的！祖母有一本《赞美诗集》，上面有一个大银扣子，可以把它锁住，她常常读这本书。书里夹着一朵玫瑰花，它已经压得很平、很干了。它并不像她玻璃瓶里的玫瑰那样美丽，但是只有对这朵花她才露出她最温柔的微笑，她的眼里甚至还流出泪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祖母要这样看着夹在一本旧书里的一朵枯萎了的玫瑰花。你知道吗？每次祖母的眼泪滴到这朵花上的时候，它的颜色就立刻又变得鲜艳起来。这朵玫瑰张开了，于是整个房间就充满了香气。四面的墙都向下陷落，好像它们只不过是一层烟雾似的。她的周围出现了一片美丽的绿树林，阳光从树叶中间渗进来。这时祖母——嗯，她又变得年轻起来。她是一个美丽的小姑娘，长着一头金黄色的卷发，红红的圆脸庞，又好看，又秀气，任何玫瑰都没有她这样鲜艳。而她的那对眼睛，那对温柔的、纯洁的眼睛，永远是那样温柔和纯洁。在她旁边坐着一个男子，那么健康，那么高大。他送给她一朵玫瑰花，她微笑起来——祖母现在可不能露出那样的微笑了！是的，她微笑了。可是他已经不在了，许多思想，许多形象在她面前浮过去了。那个美貌的年轻人现在不在了，只有那朵玫瑰花还躺在《赞美诗集》里。祖母——是的，她现在是一个老太婆，仍然坐在那儿——望着那朵躺在书里的、枯萎了的玫瑰花。

现在祖母也死了。她曾经坐在她的靠椅上，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现在讲完了，”她说，“我也倦了，让我睡一会儿吧。”于是她把头向后靠着，吸了一口气。于是她慢慢地静下来，她的脸上现出幸福和安静的表情，好像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于是人们就说她死了。

她被装进一具黑棺材里。她躺在那儿，全身裹了几层白布。她是那么美丽而温柔，虽然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她所有的皱纹都没有了，她的嘴上浮出一个微笑。她的头发是那么银白，是那么庄严。望着这个死人，你一点儿也不会害怕——这位温柔、和善的老祖母。《赞美诗集》放在她的头下，因为这是她的遗嘱。那朵玫瑰花仍然躺在这本旧书里面。人们就这样把祖母葬了。

在教堂墙边的一座坟上，人们种了一棵玫瑰花。它开满了花朵。夜莺在花上和墓上唱着歌。教堂里的风琴奏出最优美的圣诗——放在死者头下的那本诗集里的圣诗。月光照在这坟上，但是死者却不在那儿。即使在深夜，每个孩子都可以安全地走到那儿，在墓地墙边摘下一朵玫瑰花。一个死了的人比我们活着的人知道的东西多。死者知道，如果我们看到他们出现，我们该会起多大的恐怖。死者比我们大家都好，因此他们就不再出现了。棺材上堆满了土，棺材里面塞满了土[1]。《赞美诗集》和它的书页也成了土，那朵充满了回忆的玫瑰花也成了土。不过在这土上面，新的玫瑰又开出了花，夜莺在那上面唱歌，风琴奏出音乐，于是人们就想起了那位有一对温和的、永远年轻的大眼睛的老祖母。眼睛是永远不会死的！我们的眼睛将会看到祖母，年轻美丽的祖母，像她第一次吻着那朵鲜红的、现在躺在坟里变成了土的玫瑰花时的祖母。

这篇小故事读起来像一首散文诗，充满美丽而略带哀愁的关于一个平凡人的回忆，事实上它也是一首诗。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说：“在我写完《祖母》后，有人对我指出我的这篇故事与德国诗人勒脑（Lenau，1802—1850，德国抒情和叙事诗人）写的一首诗很相像。后来我找到那首诗来读，的确相像。这篇故事最初发表时我引了这首小诗作为引言，以说明我知道两篇作品相似，但我不认为我应该因此就消灭我自己的作品。”这篇作品最初以《一个故事》的标题发表在一本叫做《佛里亚》（Freia）的挪威诗歌和艺术画册上，后来收进集子时改为《祖母》。

[1]根据古代希伯来人的迷信，上帝用泥土造成人，所以人死了以后仍然变成泥土。

妖山

在一株老树的裂缝里有好几只蜥蜴在活泼地跑着。它们彼此都很了解，因为它们讲着同样的蜥蜴语。

“嗨，住在老妖精山上的那些家伙号叫得才厉害呢！”一只蜥蜴说，“他们的闹声把我弄得两整夜合不上眼睛。这简直跟躺在床上害牙痛差不多，因为我横竖是睡不着的！”

“那儿一定有什么事情！”另一只蜥蜴说，“他们把那座山用四根红柱子支起来，一直支到鸡叫为止。这座山算是痛痛快快地通了一次风，那些女妖还学会了像跺脚这类的新舞步呢。那儿一定有什么事情！”

“对，我刚才还跟我所认识的一位蚯蚓谈起过这件事，”第三只蜥蜴说，“这位蚯蚓是直接从山里来的——他昼夜都在那山里翻土。他听到了许多事情。可怜的东西，他的眼睛看不见东西，可是他却知道怎样摸路和听别人谈话。妖山上的人正在等待一些客人到来——一些有名望的客人。不过这些客人究竟是谁，蚯蚓可不愿意说出来——也许他真的不知道。所有的鬼火都得到了通知，要举行一个他们所谓的火炬游行。他们已经把金银器皿——这些东西他们山里有的是——擦得焕然一新，并且在月光下摆出来啦！”

“那些客人可能是谁呢？”所有的蜥蜴一齐问，“那儿在发生什么事情呢！听呀，多么闹！多么吵！”

正在这时候，妖山开了。一位老妖小姐[1]急急忙忙地走出来。她的衣服穿得倒蛮整齐，可就是没有背。她是老妖王的管家娘娘，也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她的额角上戴着一颗心形的琥珀。她的一双腿子动得真够快，她才会走呢！她一口气走到住在沼泽地上的夜乌鸦那儿去。

“请你到妖山上去，今晚就去，”她说，“不过先请您帮帮忙，把这些请帖送出去好吗？您自己既然无家可管，你总得做些事情呀！我们今天有几个非常了不起的客人——很重要的魔法师。老国王也希望借这个机会排场一下！”

“究竟要请一些什么客人呢？”夜乌鸦问。

“谁都可以来参加这个盛大的跳舞会，甚至人都可以来——只要他们能在睡梦中讲话，或者能懂一点我们所做的事情。不过参加第一次宴会的人可要挑选一下，我们只能请最有名的人。我曾经跟妖王争论过一次，因为我坚持我们连鬼怪也不能请，我们得先请海人和他的一些女儿。他们不一定很喜欢来拜访干燥的陆地的。不过可以给他们一块潮湿的石头，或者比这更好的东西，当作座位，我想这样他们就不好意思拒绝不来了。我们也可以请那些长有尾巴的头等魔鬼、河人和小妖精来。我想我们也不应该忘记墓猪、整马和教堂的小鬼[2]。事实上他们都是教会的一部分，跟我们这些人没有关系。但是那也不过是他们的职务，他们跟我们的来往很密切，常常拜访我们！”

“好极了！”夜乌鸦说，接着他就拿着请帖飞走了。

女妖们已经在妖山上跳起舞来了。她们披着雾气和月光织成的长围脖跳，凡是喜欢披这种东西的人，跳起来倒是蛮好看的。妖山里的正中央是一个装饰得整整齐齐的大客厅。它的地板用月光洗过一次，它的墙用巫婆的蜡油擦过一番，因此它们就好像摆在灯面前的郁金香花瓣似的，射出光彩。厨房里全是烤青蛙、蛇皮裹着的小孩子的手指、毒菌丝拌的凉菜、湿耗子鼻、毒胡萝卜等；还有沼泽地里巫婆熬的麦酒[3]，和从坟窖里取来的亮晶晶的硝石酒。所有的菜都非常实在，甜菜中包括生了锈的指甲和教堂窗玻璃碎片这几个菜。

老妖王用石笔把他的金王冠擦亮。这是一根小学六年级用的石笔，而老妖王得到一根六年级用的石笔是很不容易的！他的睡房里挂着幔帐，而这幔帐是用蜗牛的分泌物粘在一起的。是的，那里面传出一阵吱吱喳喳的声音。

“现在我们要焚一点马尾和猪鬃，当作香烧。这样，我想我的工作可算是做完了！”老妖王说。

“亲爱的爸爸！”最小的女儿说，“我现在可不可以知道，我们最名贵的客人是些什么人呢？”

“嗯，”他说，“我想我现在不得不公开宣布了！我有两个女儿应该准备结婚！她们两个人必须结婚。挪威的那位老地精将要带着他的两个少爷到来——他们每人要找一个妻子。这位老地精住在老杜伏尔山中，他有好几座用花岗石筑的城堡，还有一个谁都想象不到的好金矿。这位老地精是一个地道的、正直的老挪威人，他总是那么直爽和高兴。在我跟他碰杯结拜为兄弟以前，我老早就认识他。他讨太太的时候到这儿来过。现在她已经死了。她是莫恩岩石王的女儿。真是像俗话所说的，他在白垩岩上讨太太[4]。啊，我多么想看看这位挪威的地精啊！他的孩子据说是相当粗野的年轻人，不过这句话可能说得不公平。他们到年纪大一点就会变好的。我倒要看看，你们怎样把他们教得懂事一点。”

“他们什么时候到来呢？”一个女儿问。

“这要看风色和气候而定，”老妖王说，“他们总是找经济的办法旅行的！他们总是等机会坐船。我倒希望他们经过瑞典，不过那个老家伙不是这么个想法！他赶不上时代——这点我不赞成！”

这时有两颗鬼火跳过来了。这一个跳得比另一个快，因此快的那一个就先到。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他们大声叫着。

“快把我的王冠拿来，我要站进月光里去！”老妖王说。

几个女儿把她们的长围脖拉开，把腰一直弯到地上。

杜伏尔的老地精就站在他们面前。他的头上戴着坚硬的冰柱和光滑的松球做成的王冠；此外，他还穿着熊皮大衣和滑雪的靴子。他的儿子们恰恰相反，脖子上什么也没有围，裤子上也没有吊带，因为他们都是很结实的人。

“这就是那个土堆吗？”最年轻的儿子指着妖山问，“我们在挪威把这种东西叫做土坑。”

“孩子！”老头子说，“土坑向下洼，土堆向上凸，你的脑袋上没有长眼睛吗？”

他们说他们在这儿唯一感到惊奇的事情是，他们懂得这儿的语言。

“不要在这儿闹笑话吧！”老头儿说，“否则别人以为你们是乡巴佬！”

他们走进妖山。这儿的客人的确都是上流人物，而且在这样短促的时间内就都请来了。人们很可能相信他们是风吹到一起的。每个客人的座位都是安排得既舒服而又得体。海人的席位是安排在大洗澡盆里，因此他们说，他们简直像在家里一样舒服。每个人都很有礼貌，只是那两个小地精例外。他们把腿子跷到桌子上，但是他们却以为这很适合他们的身份！

“把脚从桌布上拿开！”老地精说。

他们接受了这个忠告，可并不是马上就改。他们用松球在小姐们身上呵痒，他们为了自己的舒服，把靴子脱下来叫小姐们拿着。不过他们的爸爸——那个老地精——跟他们完全两样。他以生动的神情描述着挪威的那些石山是怎样庄严，那些溅着白泡沫的瀑布怎样发出雷轰或风琴般的声音。他叙述鲑鱼一听到水精弹起金竖琴时就怎样逆流而上。他谈起在明朗的冬夜里，雪橇的铃是怎样叮当叮当地响，孩子们怎样举着火把在光滑的冰上跑，怎样把冰照得透亮，使冰底下的鱼儿在他们的脚下吓得乱窜。的确，他讲得有声有色，在座的人简直好像亲眼见过和亲耳听过似的：好像看见锯木厂在怎样锯木料，男子和女子在怎样唱歌和跳挪威的“哈铃舞”。这个老地精出乎意料地在老妖小姐的脸上接了一个响亮的“舅舅吻”[5]。这才算得是一个吻呢！不过他们并不是亲戚。

现在妖小姐们要跳舞了。她们跳普通步子，也跳蹬脚的步子。这两种步子对她们都很适合。接着她们就跳一种很艺术的舞——她们也把它叫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舞。乖乖！她们的腿子动得才灵活呢！你简直分不出来，哪里是开头，哪里是结尾；你也看不清楚，哪里是手臂，哪里是腿子。它们简直像刨花一样，搅混得乱七八糟。她们跳得团团转，把“整马”弄得头昏脑涨，不得不退下桌子。

“嘘嘘！”老地精说，“这才算得是一回大腿的迷人舞呢！不过，她们除了跳舞、伸伸腿和扇起一阵旋风以外，还能做什么呢？”

“你等着瞧吧！”妖王说。

于是他把最小的女儿喊出来。她轻盈和优美得像月光一样，她是所有姊妹之中最娇嫩的一位。她把一根白色的木栓放在嘴里，马上她就不见了——这就是她的魔法。

不过老地精说，他倒不希望自己的太太有这样一套本领。他也不认为他的儿子喜欢这套本领。

第二个女儿可以跟自己并排走，好像她有一个影子似的——但是山精是没有影子的。

第三个女儿有一套完全不同的本领。她在沼泽女人的酒房里学习过，所以她知道怎样用萤火虫在接骨木树桩上擦出油来。

“她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家庭主妇！”老地精说。他对她挤了挤眼睛代替敬酒，因为他不愿意喝酒太多。

现在第四个妖姑娘来了。她有一架很大的金竖琴。她弹第一下的时候，所有的人就都举起左腿来，因为妖精都是先用左腿的。她弹第二下的时候，所有的人就都得照她的意思动作。

“这是一个危险的女人！”老地精说。不过他的两位少爷都已从山里走出来，因为他们已经感到腻了。

“下一位小姐能够做什么呢？”老地精问。

“我已经学会了怎样爱挪威人！”她说，“如果我不能到挪威去，我就永远不结婚！”

不过最小的那个女儿低声地对老地精说：“这是因为她曾经听过一支挪威歌的缘故。歌里说，当世界灭亡的时候，挪威的石崖将会仍然作为纪念碑而存在。所以她希望到挪威去，因为她害怕灭亡。”

“呵！呵！”老地精说，“这倒是说的心坎里的话！最后的第七个小姐能够做什么呢？”

“第七位小姐的头上还有第六位呀！”妖王说，因为他会计算数字。可是那第六位小姐却姗姗地不愿意出来。

“我只能对人讲真话！”她说，“谁也不理我，而我做我的寿衣已经够忙的了！”

这时第七位，也是最后的一位，走出来了。她能够做什么呢？她能讲故事——要她讲多少就能讲多少。

“这是我的五个指头，”老地精说，“把每个指头编一个故事吧！”

这位妖姑娘托起他的手腕，他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她戴着一个戒指，好像她知道有人快要订婚似的，当她讲到“金火”的时候，老地精说，“把你握着的东西捏紧吧，这只手就是你的[6]！我要讨你做太太！”

妖姑娘说：“‘第五个，金火’和‘彼得——玩朋友’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留到冬天再讲给我听吧！”老地精说，“那时我们还可以听听关于松树的故事，赤杨的故事，山妖送礼的故事和寒霜的故事！你可以尽量讲故事，因为那儿还没有人会这一套！那时我们可以坐在石室里，烧起松木来烤火，用古代挪威国王的角形金杯盛蜜酒喝——山精送了两个这样的酒杯给我！我们坐在一起，加尔波[7]将会来拜访我们，他将对你唱着关于山中牧女的歌。那才快乐呢。鲑鱼在瀑布里跳跃，撞着石壁，但是却钻不进去！嗨，住在亲爱的老挪威才痛快呢！但是那两个孩子到什么地方去了？”

是的，那两个孩子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们在田野里奔跑，把那些好心好意准备来参加火炬游行的鬼火都吹走了。

“你们居然这样胡闹！”老地精说，“我为你们找到了一个母亲。现在你们也可以在这些姨妈中挑一个呀！”

不过少爷们说，他们喜欢发表演说，为友情而干杯，但是没有心情讨太太。因此他们就发表演说，为友情干杯，而且还把杯子套在手指尖上，表示他们真正喝干了。他们脱下上衣倒在桌子上呼呼地睡起来，因为他们不愿意讲什么客套。但是老地精跟他的年轻夫人在房里跳得团团转，而且还交换靴子，因为交换靴子比交换戒指时髦多了。

“现在鸡叫了！”管家的老妖姑娘说，“我们现在要把窗扉关上，免得太阳烤着我们！”

这样，妖山就关上了。

不过外面的那四只蜥蜴在树的裂口里跑上跑下。这个对那个说：

“啊，我真喜欢那个挪威的老地精！”

“我更喜欢他的几个儿子！”蚯蚓说。不过，可怜的东西，他什么也看不见。

这个故事发表在《新的童话》第三部，原是根据一个丹麦的民间故事写成的，它确实也富有民间故事的风趣。挪威的老地精带着儿子到丹麦妖王的宫里去相亲。儿子的婚事没有做成，但他本人却把妖王的一个女儿相走了，成为自己的填房。世事就是如此，不过这只是通过荒唐的山妖故事加以具体化的说明。

[1]原文是Elverpige。据丹麦的传说，老妖小姐像一个假面具，前面很好看，后面则是空的。

[2]根据丹麦古老的迷信，每次建造一个新教堂的时候，地下就要活埋一匹马。凡是一个人要死，这匹马就用三只腿在夜里走到他家里来。有些教堂活埋一只猪。这只猪的魂魄叫做“墓猪”。“教堂小鬼”（Kirkegrimen）专门看守教堂墓地，他惩罚侵害墓地的人。

[3]根据丹麦的传说，沼泽地上住着一个巫婆。她天天在熬麦酒。天下雾就是她熬酒时冒出来的水蒸气。

[4]这是丹麦的一个成语：“白垩岩上讨太太”（Han tog sin kone paa krid），即“不费一文讨太太”的意思。

[5]原文是Morbroder-Smadsk，意义不明。许多其他文字的译者干脆把它译成“一个吻”。大概这种吻是亲戚之间的一种表示亲热的吻，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

[6]这儿有双关的意思。根据欧洲的习惯，把手交给谁，即答应跟谁订婚的意思。

[7]这是挪威传说中的一种善良的田野妖精。

红鞋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一个非常可爱的、漂亮的小女孩。不过她夏天得打着一双赤脚走路，因为她很贫穷。冬天她拖着一双沉重的木鞋，脚背都给磨红了，这是很不好受的。

在村子的正中央住着一个年老的女鞋匠。她用旧红布片，坐下来尽她最大的努力缝出了一双小鞋。这双鞋的样子相当笨，但是她的用意很好，因为这双鞋是为这个小女孩缝的。这个小姑娘名叫珈伦。

在她的妈妈入葬的那天，她得到了这双红鞋。这是她第一次穿。的确，这不是服丧时穿的东西；但是她却没有别的鞋子穿。所以她就把一双小赤脚伸进去，跟在一个简陋的棺材后面走。

这时候忽然有一辆很大的旧车子开过来了。车子里坐着一位年老的太太。她看到了这位小姑娘，非常可怜她，于是就对牧师[1]说：

“把这小姑娘交给我吧，我会待她很好的！”

珈伦以为这是因为她那双红鞋的缘故。不过老太太说红鞋很讨厌，所以便把这双鞋烧掉了。不过现在珈伦却穿起干净整齐的衣服来。她学着读书和做针线，别人都说她很可爱。不过她的镜子说：“你不只是可爱，你简直是个美人。”

有一次皇后旅行全国，她带着她的小女儿一道，而她的女儿就是一个公主。老百姓都拥到宫殿门口来看，珈伦也在他们中间。那位小公主穿着美丽的白衣服，站在窗子里面，让大家来看她。她既没有拖着后裾，也没有戴上金王冠，但是她穿着一双华丽的红鞣皮鞋。比起那个女鞋匠为小珈伦做的那双鞋来，这双鞋当然是漂亮得多。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跟红鞋比较！

现在珈伦已经很大，可以受坚信礼了。她将会有新衣服穿，她也会穿到新鞋子。城里一个富有的鞋匠把她的小脚量了一下——这件事是在他自己店里，在他自己的一个小房间里做的。那儿有许多大玻璃架子，里面陈列着许多整齐的鞋子和擦得发亮的靴子。这全都很漂亮，不过那位老太太的眼睛看不清楚，所以不感兴趣。在这许多鞋子之中有一双红鞋，它跟公主所穿的那双一模一样。它们是多么美丽啊！鞋匠说这双鞋是为一位伯爵的小姐做的，但是它们不太合她的脚。

“那一定是漆皮做的，”老太太说，“因此才这样发亮！”

“是的，发亮！”珈伦说。而且鞋子很合她的脚，所以她就买下来了。不过老太太不知道那是红色的，因为她决不会让珈伦穿着一双红鞋去受坚信礼。但是珈伦却去了。

所有的人都在望着她的那双脚。当她在教堂里走向那个圣诗歌唱班门口的时候，她就觉得好像那些墓石上的雕像，那些戴着硬领和穿着黑长袍的牧师，以及他们的太太的画像都在盯着她的一双红鞋。牧师把手搁在她的头上，讲着神圣的洗礼，她与上帝的誓约，以及当一个基督徒的责任，正在这时候，她心中只想着她的这双鞋。风琴奏出庄严的音乐来，孩子们悦耳的声音唱着圣诗，那个年老的圣诗队长也在唱，但是珈伦只想着她的红鞋。

那天下午老太太听人家说那双鞋是红的。于是她就说，这未免太胡闹了，太不成体统了。她还说，从此以后，珈伦再到教堂去，必须穿着黑鞋子，即使是旧的也没有关系。

下一个星期日要举行圣餐。珈伦看了看那双黑鞋，又看了看那双红鞋——再一次又看了看红鞋，最后决定还是穿上那双红鞋。

太阳照耀得田野非常美丽。珈伦和老太太在田野的小径上走。路上有些灰尘。

教堂门口有一个残废的老兵，拄着一根拐杖站着，他留着一把很奇怪的长胡子。这胡子与其说是白的，还不如说是红的——因为它本来就是红的。他把腰几乎弯到地上去了，他问老太太说，他可不可以擦擦她鞋子上的灰尘。珈伦也把她的小脚伸出来。

“这是多么漂亮的舞鞋啊！”老兵说，“你在跳舞的时候穿它最合适！”于是他就用手在鞋底上敲了几下。老太太送了几个银毫给这兵士，然后便带着珈伦走进教堂里去了。

教堂里所有的人都望着珈伦的这双红鞋，所有的画像也都在望着它们。当珈伦跪在圣餐台面前，嘴里衔着金圣餐杯的时候，她只想着她的红鞋——它们似乎是浮在她面前的圣餐杯里。她忘记了唱圣诗，她忘记了念祷告。

现在大家都走出了教堂。老太太走进她的车子里去，珈伦也抬起脚踏进车子里去。这时站在旁边的那个老兵说：“多么美丽的舞鞋啊！”

珈伦经不起这番赞美：她要跳几个步子。她一开始，一双腿就不停地跳起来。这双鞋好像控制住了她的腿似的。她绕着教堂的一角跳——她没有办法停下来。车夫不得不跟在她后面跑，把她抓住，抱进车子里去。不过她的一双脚仍在跳，结果她猛烈地踢到那位好心肠的太太身上去了。最后他们脱下她的鞋子。这样，她的腿才算安静下来。

这双鞋子被放在家里的一个橱柜里，但是珈伦忍不住要去看看。

现在老太太病得躺下来了，大家都说她大概是不会好了。她得有人看护和照料，但这种工作不应该是别人而应该是由珈伦做的。不过这时城里有一个盛大的舞会，珈伦也被请去了。她望了望这位好不了的老太太，又瞧了瞧那双红鞋——她觉得瞧瞧也没有什么害处。她穿上了这双鞋——穿穿也没有什么害处。不过这么一来，她就去参加舞会了，而且开始跳起舞来。

但是当她要向右转的时候，鞋子却向左边跳。当她想要向上走的时候，鞋子却要向下跳，要走下楼梯，一直走到街上，走出城门。她舞着，而且不得不舞，一直舞到黑森林里去。

树林中有一道光。她想这一定是月亮了，因为她看到一个面孔。不过这是那个有红胡子的老兵。他在坐着，点着头，同时说：“多么美丽的舞鞋啊！”

这时她就害怕起来，想把这双红鞋扔掉。但是它们扣得很紧。于是她扯着她的袜子，但是鞋已经生到她脚上去了。她跳起舞来，而且不得不跳到田野和草原上去，在雨里跳，在太阳里也跳，在夜里跳，在白天也跳。最可怕的是在夜里跳。

她跳到一个教堂的墓地里去，不过那儿的死者并不跳舞，他们有比跳舞还要好的事情要做。她想在一个长满了苦艾菊的穷人的坟上坐下来，不过她静不下来，也没有办法休息。当她跳到教堂敞着的大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位穿白长袍的安琪儿。他的翅膀从肩上一直拖到脚下，他的面孔是庄严而沉着的，手中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剑。

“你得跳舞呀！”他说，“穿着你的红鞋跳舞，一直跳到你发白和发冷，一直跳到你的身体干缩成为一架骸骨。你要从这家门口跳到那家门口。你要到一些骄傲自大的孩子们住着的地方去敲门，好叫他们听到你，怕你！你要跳舞，不停地跳舞！”

“请饶了我吧！”珈伦叫起来。

不过她没有听到安琪儿的回答，因为这双鞋把她带出门，到田野上去了，带到大路上和小路上去了。她得不停地跳舞。

有一天早晨她跳过一个很熟识的门口。里面有唱圣诗的声音，人们抬出一口棺材，上面装饰着花朵。这时她才知道那个老太太已经死了。于是她觉得她已经被大家遗弃，被上帝的安琪儿责罚。

她跳着舞，她不得不跳着舞——在漆黑的夜里跳着舞。这双鞋带着她走过荆棘和野蔷薇，这些东西把她刺得流血。她在荒地上跳，一直跳到一个孤零零的小屋子面前去。她知道这儿住着一个刽子手。她用手指在玻璃窗上敲了一下，同时说：“请出来吧！请出来吧！我进来不了呀，因为我在跳舞！”

刽子手说：“你也许不知道我是谁吧？我就是砍掉坏人脑袋的人呀。我已经感觉到我的斧子在颤动！”

“请不要砍掉我的头吧，”珈伦说，“因为如果你这样做，那么我就不能忏悔我的罪过了。但是请你把我这双穿着红鞋的脚砍掉吧！”

于是她就说出了她的罪过。刽子手把她那双穿着红鞋的脚砍掉。不过这双鞋带着她的小脚跳到田野上，一直跳到深黑的森林里去了。

他为她配了一双木脚和一根拐杖，同时教给她一首死囚们常常唱的圣诗。她吻了一下那只握着斧子的手，然后就向荒地上走去。

“我为这双红鞋已经吃了不少的苦头，”她说，“现在我要到教堂里去，好让人们看看我。”

于是她就很快地向教堂的大门走去，但是当她走到那儿的时候，那双红鞋就在她面前跳着舞，弄得她害怕起来。所以她就走回来。

她悲哀地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流了许多伤心的眼泪。不过当星期日到来的时候，她说：“唉，我受苦和斗争已经够久了！我想我现在跟教堂里坐的那些昂着头的人没有什么两样！”

于是她就大胆地走出去。但是当她刚刚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她又看到那双红鞋在她面前跳舞。这时她害怕起来，马上往回走，同时虔诚地忏悔她的罪过。

她走到牧师的家里去，请求在他家当一个佣人。她愿意勤恳地工作，尽她的力量做事。她不计较工资；她只是希望有一个住处，跟好人在一起。牧师的太太怜悯她，把她留下来做活。她是很勤快和用心思的。晚间，当牧师在高声地朗诵《圣经》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坐下来听。这家的孩子都喜欢她。不过当他们谈到衣服、排场和美丽的时候，她就摇摇头。

第二个星期天，一家人全到教堂去做礼拜。他们问她是不是也愿意去。她满眼含着泪珠，凄惨地把她的拐杖望了一下。于是这家人就去听上帝的训诫了。只有她孤独地回到她的小房间里去。这儿不太宽，只能放一张床和一张椅子。她拿着一本圣诗集坐在这儿，用一颗虔诚的心来读里面的字句。风儿把教堂的风琴声向她吹来。她抬起被眼泪润湿了的脸，说：

“上帝啊，请帮助我！”

这时太阳在光明地照着。一位穿白衣服的安琪儿——她一天晚上在教堂门口见到过的那位安琪儿——在她面前出现了。不过他手中不再是拿着那把锐利的剑，而是拿着一根开满了玫瑰花的绿枝。他用它触了一下天花板，于是天花板就升得很高。凡是他所触到的地方，就有一颗明亮的金星出现。他把墙触了一下，于是墙就分开。这时她就看到那架奏着音乐的风琴和绘着牧师及牧师太太的一些古老画像。做礼拜的人都坐在很讲究的席位上，唱着圣诗集里的诗。如果说这不是教堂自动来到这个狭小房间里的可怜的女孩面前，那就是她已经到了教堂里面。她和牧师家里的人一同坐在席位上。当他们念完了圣诗，抬起头来看的时候，他们就点点头，说：

“对了，珈伦，你也到这儿来了！”

“我得到了宽恕！”她说。

风琴奏着美妙的音乐。孩子们的合唱是非常好听和可爱的。明朗的太阳光温暖地从窗子那儿射到珈伦坐着的席位上来。她的心充满了那么多的阳光、和平和快乐，弄得后来爆裂了。她的灵魂骑在太阳的光线上飞进天国。谁也没有再问起她的那双红鞋。

这是一篇充满了宗教意味的小故事，来源于作者儿时的回忆。安徒生的父亲虔信上帝。这现象在穷困的人中很普遍，因为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任何出路的时候，就幻想上帝能解救他们。安徒生儿时就是在这种气氛中度过的。信上帝必须无条件地虔诚，不能有任何杂念。这个小故事中的主人公珈伦偏偏有了杂念，因而受到惩罚，只有经过折磨和苦难，断绝了杂念和思想净化了以后，她才“得到了宽恕”，她的灵魂才得以升向天国——因为她究竟是一个纯真的孩子。关于这个故事，安徒生手记中说：“在《我的一生的童话》中，我曾说过在我受坚信礼的时候，第一次穿着一双靴子。当我在教堂的地上走着的时候，靴子在地上发出吱咯、吱咯的响声。这使我感到很得意，因为这样，做礼拜的人就都能听得见我穿的靴子是多么新。但忽然间感到我的心不诚。我的内心开始恐慌起来：我的思想集中在靴子上，而没有集中在上帝身上。关于此事的回忆，就促使我写出这篇《红鞋》。”

[1]在旧时的欧洲，孤儿没有家，就由当地的牧师照管。

跳高者

有一次，跳蚤、蚱蜢和跳鹅[1]想要知道它们之中谁跳得最高。它们把所有的人，任何愿意来的人都请来参观这个伟大的场面。它们这三位著名的跳高者就在一个房间里集合起来。

“对啦，谁跳得最高，我就把我的女儿嫁给谁！”国王说，“因为，假如让这些朋友白白地跳一阵子，那就未免太不像话了！”

跳蚤第一个出场。它的态度非常可爱：它向四周的人敬礼，因为它身体中流着年轻小姐的血液，习惯于跟人类混在一起，而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接着蚱蜢就出场了，它的确要重多了，但它的身材很好看。它穿着它那套天生的绿制服。此外，它的整个外表说明它是出身于埃及的一个古老的家庭，因此它在这儿非常受到人们的尊敬。人们把它从田野里弄过来，放在一个用纸牌做的三层楼的房子里——这些纸牌有画的一面都朝里。这房子有门也有窗，而且它们是从“美人”身中剪出来的。

“我唱得非常好，”它说，“甚至十六个本地产的蟋蟀从小时候开始唱起，到现在还没有获得一间纸屋哩。他们听到我的情形就嫉妒得要命，把身体弄得比以前还要瘦了。”

跳蚤和蚱蜢这两位毫不含糊地说明了它们是怎样的人物，它们认为它们有资格和一位公主结婚。

跳鹅一句话也不说。不过据说它自己更觉得了不起。宫里的狗儿把它嗅了一下，很有把握地说，跳鹅来自一个上等的家庭。

那位因为从来不讲话而获得了三个勋章的老顾问官说，他知道跳鹅有预见的天才，人们只需看看它的背脊骨就能预知冬天是温和还是寒冷。这一点人们是没有办法从写历书的人的背脊骨上看出来的。

“好，我什么也不再讲了！”老国王说，“我只需在旁看看，我自己心中有数！”

现在它们要跳了。跳蚤跳得非常高，谁也看不见它，因此大家就说它完全没有跳。这种说法太不讲道理。

蚱蜢跳得没有跳蚤一半高。不过它是向国王的脸上跳过来，因此国王就说，这简直是可恶之至。

跳鹅站着沉思了好一会儿，最后大家就认为它完全不能跳。

“我希望它没有生病！”宫里的狗儿说，然后它又在跳鹅身上嗅了一下。

“嘘！”它笨拙地一跳，就跳到公主的膝上去了。她坐在一个矮矮的金凳子上。

国王说：“谁跳到我的女儿身上去，谁就要算是跳得最高的了，因为这就是跳高的目的。不过能想到这一点，倒是需要有点头脑呢——跳鹅已经显示出它有头脑。它的腿长到额上去了！”

所以它就得到了公主。

“不过我跳得最高！”跳蚤说，“但是这没有用处！不过尽管她得到一架带木栓和蜡油的鹅骨，我仍然要算跳得最高。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如果想要使人看见的话，必须有身材才成。”

跳蚤于是便投效一个外国兵团。据说它在当兵时牺牲了。

那只蚱蜢坐在田沟里，把这世界上的事情仔细思索了一番，不禁也说：“身材是需要的！身材是需要的！”

于是它便唱起了它自己的哀歌。我们从它的歌中得到了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可能不是真的，虽然它已经被印出来了。

这是一个风趣的小故事，发表于1845年。这里面包含着一些似是而非的“真理”，事实上是对人间某些世态的讽刺。“跳蚤跳得非常高，谁也看不见它，因此大家就说它完全没有跳。”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如果想要使人看见的话，必须有身材才成。“谁跳到我的女儿身上去，谁就要算跳得最高的了……不过能想到这—点，倒是需要有点头脑呢——跳鹅已经显示出它有头脑。”事实上跳鹅跳得最低，但是它得到了公主！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说：“当几个孩子要求给他们讲一个故事的时候，我灵机一动就写出了这个《跳高者》。”

[1]这是丹麦一种旧式的玩具，它是用一根鹅的胸骨做成的；加上一根木栓和一根线，再擦上蜡油，就可以使它跳跃。

牧羊女和扫烟囱的人

你曾经看到过一个老木碗柜没有？它老得有些发黑了。它上面刻着许多蔓藤花纹和叶子。客厅里正立着这么一个碗柜。它是从曾祖母那儿继承下来的，它从上到下都刻满了玫瑰和郁金香。它上面有许多奇奇怪怪的蔓藤花纹，在这些花纹中间露出一只小雄鹿的头，这头上有许多花角。在碗柜的中央雕刻了一个人的全身像。他看起来的确有些好笑，他露出牙齿——你不能认为这就是笑。他生有公羊的腿，额上长出一些小角，而且留了一把长胡须。

这房间里的孩子们总是把他叫做“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这是一个很难念的名字，而得到这种头衔的人也并不多。不过把他雕刻出来倒也是一件不太轻松的工作。

他现在就立在那儿！他老是瞧着镜子下面的那张桌子，因为在桌子上有一个可爱的瓷做的小牧羊女。她穿着一双镀了金的鞋子，她的长衣服用一朵红玫瑰扎起来，显得很入时。她还有一顶金帽子和一根木杖。她真是动人！

紧靠近她的身旁，立着一个小小的扫烟囱的人。他像炭一样黑，但是也是瓷做的。他的干净和整齐赛得过任何人。他是一个“扫烟囱的人”——这只不过是一个假设而已。做瓷器的人也可能把他捏成一个王子，如果他们有这种心情的话！

他拿着梯子，站在那儿怪潇洒的。他的面孔有点儿发白，又有点儿发红，很像一个姑娘。这的确要算是一个缺点，因为他应该有点发黑才对。他站得离牧羊女非常近，他们两人是被安放在这样的一个位置上的。但是他们现在既然处在这个位置上，他们就订婚了。他们配得很好。两个人都很年轻，都是用同样的瓷做的，而且也是同样的脆弱。

紧贴近他们的有另一个人物，这人的身材比他们大三倍，他是一个年老的中国人，会点头。他也是瓷做的，他说他是小牧羊女的祖父，不过他却提不出证明。他坚持说他有权管她，因此就对那位向小牧羊女求婚的“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点过头。

“现在你可以有一个丈夫了！”年老的中国人说，“这人我相信是桃花心木做的。他可以使你成为一位‘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夫人。他除了有许多秘藏的东西以外，还有整整一碗柜的银盘子。”

“我不愿意到那个黑暗的碗柜里去！”小牧羊女说，“我听说过，他在那儿藏有十一个瓷姨太太。”

“那么你就可以成为第十二个呀，”中国人说，“今天晚上，当那个老碗柜开始嘎嘎地响起来的时候，你就算是结婚了，一点也不差，正如我是一个中国人一样！”于是他就点点头，睡去了。

不过小牧羊女双眼望着她最心爱的瓷制的扫烟囱的人儿，哭起来了。

“我要恳求你，”她说，“我要恳求你带着我到外面广大的世界里去。在这儿我是不会感到快乐的。”

她的爱人安慰着她，同时教她怎样把小脚踏着雕花的桌角和贴金的叶子，沿着桌腿爬下来。他还把他的梯子也拿来帮助她。不一会儿，他们就走到地上来了。不过当他们抬头来瞧瞧那个老碗柜时，却听到里面起了一阵大的骚动声，所有的雕鹿都伸出头来，翘起花角，同时把脖子掉过来。“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向空中暴跳，同时喊着对面的那个年老的中国人，说：“他们现在私奔了！他们现在私奔了！”

他们有些害怕了，所以就急忙跳到窗台下面的一个抽屉里去了。这儿有三四副不完整的扑克牌，还有一座小小的木偶剧场——总算在可能的条件下搭得还像个样子。戏正在上演，所有的女士们——方块、梅花、红桃和黑桃[1]都坐在前一排挥动着郁金香做的扇子。所有的“贾克”都站在她们后面，表示他们上下都有一个头，正如在普通的扑克牌中一样。这出戏描写两个年轻人没有办法结成夫妇。小牧羊女哭起来，因为这跟她自己的身世有相似之处。

“我看不下去了，”她说，“我非走出这个抽屉不可！”

不过当他们来到地上、朝桌上看一下的时候，那个年老的中国人已经醒了，而且全身在发抖——因为他下部是一个整块。

“老中国人走来了！”小牧羊女尖叫一声。她的瓷做的膝头弯到地上，因为她是那么的惊惶。

“我想到一个办法，”扫烟囱的人说，“我们钻到墙脚边的那个大混合花瓶[2]里去好不好？我们可以躺在玫瑰花和熏衣草里面。如果他找来的话，我们就撒一把盐到他的眼睛里去。”

“那不会有什么用处，”她说，“而且我知道老中国人曾经跟混合花瓶订过婚。他们既然有过这样一段关系，他们之间总会存在着某种感情的。不成，现在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只有逃到外面广大的世界里去了。”

“你真的有勇气跟我一块儿跑到外边广大的世界里去么？”扫烟囱的人问，“你可曾想过外边的世界有多大，我们一去就不能再回到这儿来吗？”

“我想过。”她回答说。

扫烟囱的人满怀深情地望着她说：“我的道路是通过烟囱。你真的有勇气跟我一起爬进炉子，钻出炉身和通风管吗？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走进烟囱。到了那里，我就知道怎样办了。我们可以爬得很高，他们怎样也追不到我们。在那顶上有一个洞口通到外面的那个广大世界。”

于是他就领着她到炉门口那儿去。

“它里面看起来真够黑！”她说。但是她仍然跟着他走进去，走过炉身和通风管——这里面简直是漆黑的夜。

“现在我们到了烟囱里面了，”他说，“瞧吧，瞧吧！上面那颗美丽的星星照得多么亮！”

那是天上一颗真正的星。它正照着他们，好像是要为他们带路似的。他们爬着，他们摸着前进。这是一条可怕的路——它悬得那么高，非常之高。不过他拉着她，牵着她向上爬去。他扶着她，指导她在哪儿放下一双小瓷脚最安全。这样他们就爬到了烟囱口，在口边坐下来，因为他们感到非常疲倦——也应该如此。

布满了星星的天空高高地悬着，城里所有的屋顶罗列在他们的下面。他们远远地向四周瞭望——远远地向这广大的世界望去。这个可怜的牧羊女从来没有想象到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她把她的小头靠在扫烟囱的人身上，哭得可怜而又伤心，弄得缎带上的金色都被眼泪洗掉了。

“这真是太那个了，”她说，“我吃不消。这世界是太广大了！我但愿重新回到镜子下面那个桌子上去！在我没有回到那儿去以前，我是永远也不会快乐的。现在我既然跟着你跑到这个茫茫的世界里来了，如果你对我有点感情的话，你还得陪着我回去！”

扫烟囱的人用理智的话语来劝她，并且故意提到那个中国老头儿和“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但是她抽噎得那么伤心，并且吻着这位扫烟囱的人，结果他只好听从她了——虽然这是很不聪明的。

所以他们又费了很大的气力爬下烟囱。他们爬下通风管和炉身。这一点儿也不愉快。他们站在这个黑暗的火炉里面，静静地在门后听，想要知道屋子里面的情况到底怎样。屋子里是一片静寂，他们偷偷地露出头来看。——哎呀！那个老中国人正躺在地中央！这是因为当他在追赶他们的时候，从桌子上跌下来了。现在他躺在那儿，跌成了三片。他的背跌落了，成为一片；他的头滚到一个墙角里去了。那位“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仍然站在他原来的地方，脑子里仿佛在考虑什么问题。

“这真可怕！”小牧羊女说，“老祖父跌成了碎片。这完全是我们的过错。我再也活不下去了！”于是她悲恸地扭着一双小巧的手。

“他可以补好的！”扫烟囱的人说，“他完全可以补好的！请不要过度地激动吧。只消把他的背粘在一起，再在他颈子上钉一个钉子，就可以仍然像新的一样，仍然可以对我们讲些不愉快的话了。”

“你真的这样想吗？”她问。

于是他们就又爬上桌子，回到他们原来的地方去。

“你看，我们白白地兜了一个大圈子，”扫烟囱的人说，“我们大可不必找这许多的麻烦！”

“我只希望老祖父被修好了！”牧羊女说，“这需要花很多的钱吗？”

他真的被修好了。这家人设法把他的背粘好了，在他的颈子上钉了一根结实的钉子。他像新的一样了，只是不能再点头罢了。

“自从你跌碎了以后，你倒显得自高自大起来，”“公山羊腿—中将和少将—作战司令—中士”说，“我看你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摆出这副架子。我到底跟她结婚呢，还是不跟她结婚？”

扫烟囱的人和牧羊女望着这位老中国人，样子很可怜，因为他们害怕他会点头答应。但是他现在不能点头了，同时他又觉得怪不好意思告诉一个生人，说自己颈子里牢牢地钉着一根钉子。因此这一对瓷人就成为眷属了。他们祝福老祖父的那根钉子，他们相亲相爱，直到他们碎裂为止。

这篇故事发表于1845年，安徒生在他童话创作最旺盛时期。那时他的幻想特别丰富，浪漫主义气息最浓。这里面有个中国老人，情节不多，但是老人的特点鲜明。作者本人并没有来过中国，因而这个老人也是他浪漫主义幻想的产物，但却真实地代表了老一代和年轻的一代（他的孙女和孙女的男朋友）在感情和思想上的矛盾：他要求孙女严守家规，在爱情问题上遵从他的意旨，而那年轻的一对则要求自由，也采取了行动，逃到外面广阔的天地里去。但现实究竟与幻想有距离，在幻想变成了失望以后，他们只好又回到现实中来。然而这不一定是悲剧，只说明幻想的天真可笑——也正是这一点，表现出了青春的美丽可爱。安徒生是把这个故事当作一首诗、一个乐章来写的。他取得了这个效果。小孩子读到这篇故事会感到有趣，成年人，特别是老人，读到它的时候则会联想到自己青年时代类似的天真可笑，感到一点儿辛酸，但也会感到一点儿留恋。

[1]这些都是扑克牌上的花色的名称。

[2]混合花瓶（Potpourri kurkken）是旧时欧洲的一种室内装饰品，里边一般盛着干玫瑰花瓣和其他的花瓣，使室内经常保持一种香气。为了使这些花瓣不致腐烂，瓶里经常放有一些盐。

丹麦人荷尔格

丹麦有一个古老的宫殿，名叫克龙堡。它在厄勒海峡[1]的近旁。这儿每天有成千成百的大船经过——英国、俄国和普鲁士的船只。它们鸣炮向这个古老的宫殿致敬：轰！这个古老的宫殿也放起炮来作为回礼：轰！因为这就是炮所说的“日安！”和“谢谢您！”的意思。冬天没有船只在这儿经过，因为整个海面结了冰，一直结到瑞典的海岸。不过这很像一条完整的公路。那上面飘着丹麦和瑞典的国旗，同时丹麦人和瑞典人相互说“日安！”和“谢谢您！”不过他们不是放炮，而是友爱地握着手。这国的人向那国的人买白面包和点心吃——因为异国的食物的味道总是最香的。

不过这一切里面最美丽的东西是那个古老的克龙堡。丹麦人荷尔格就坐在它里面一个深黑的地窖里——谁也不到这儿来。他穿着一身铠甲，用强壮的手臂枕着头。他的长胡子垂到一张大理石桌子上，在那上面生了根。他睡着，梦着，不过他在梦里可以看见丹麦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每年圣诞节的前夕总有一个上帝的安琪儿到来，告诉他说：他所梦见的东西全是真的，他可以安静地睡觉，因为丹麦还没有遭到严重的危险。不过假如有危险到来的时候，年老的丹麦人荷尔格就会醒来。当他把胡子从桌上拉出来的时候，这个桌子就要裂开。这时他就要走出来，挥动拳头，让世界各国都能听到他挥动拳头的声音。

年老的祖父把丹麦人荷尔格的故事全都讲给他的小孙子听。这些孩子都知道，祖父所讲的话是真的。当这老人坐着讲的时候，他就雕出一个木像来。它代表丹麦人荷尔格。他把它放在船头上。老祖父是一个雕船头像的专家——这也就是说，他雕出放在船头上的像来，而船就以这个雕像来命名。现在他雕出了丹麦人荷尔格。这是一个有长胡子的雄赳赳的人。他一只手拿着长剑，另一只手倚在一个丹麦的国徽上。

老祖父讲了许多丹麦著名的男子和女子的故事，所以后来这个小孙子就觉得他所知道的东西跟丹麦人荷尔格所知道的一样多——而后者只能在梦里知道。当这小家伙躺在床上的时候，他老是想着这些东西，弄得他真的把下巴贴在被子上，幻想着自己也有了长胡子，并且还在被子上生了根哩！

不过老祖父坐在那里不停地工作，他把最后的一部分雕好了：这是丹麦的国徽。当他做完了以后，便把它全部看了一下；于是想起了他读到过的、听到过的、和今晚对孙子讲过的东西。于是他点点头，把眼镜擦了一下，然后又戴上。他说：

“是的，丹麦人荷尔格可能在我这一生中不会再来了。不过躺在床上的这个男孩子可能会看到他，而且在真正需要的时候，可能和他一起保卫丹麦。”

老祖父又点了点头。他越看他的丹麦人荷尔格，就越清楚地觉得他雕的这个像很好。他似乎觉得它身上射出了光彩，国徽像钢铁似的发着光。这个丹麦国徽里面的心变得更鲜红，同时戴着金色王冠的那个狮子在跳跃[2]。

“这是世界上一个最美丽的国徽！”老人说，“这些狮子代表力量，而这些心代表善和爱！”

他把顶上面的那只狮子看了一下，于是想起了曾经把强大的英国和丹麦的王位联到一起的那个国王克努特[3]。当他看到那第二只狮子的时候，就想起了统一丹麦和征服过温得人[4]的国土的瓦尔得马尔大帝[5]。当他看到那第三只狮子的时候，就想起了统一丹麦、瑞典和挪威的玛加利特王后[6]。不过当他看到那几颗鲜红的心的时候，它们就发出比以前更明亮的光辉，它们变成了闪动着的火焰。于是他的思想就跟随着它们每一颗心飞翔。

第一个火焰把他引导到一个黑暗而狭窄的监狱里去，有一个囚犯——一个美丽的女人——坐在这里面。她叫爱伦诺尔·乌尔菲德[7]，她是国王克利斯蒂安四世[8]的女儿。这个火焰变成了一朵玫瑰花贴在她的胸口上，与她的心连成一气开出花来——她是丹麦的一个最高贵、最好的女人。

“是的，这是丹麦国徽中的一颗心！”老祖父说。

他的思想跟着第二个火焰飞。它把他引导到大海上去，这儿大炮在轰轰地响着，许多船只被笼罩在烟火里面。这个火焰变成一个勋章，紧贴在微特菲尔得[9]的胸前；这时这个男子为了要救整个的舰队，正在把自己和他的船炸毁。

那第三个火焰把他领到格陵兰岛上的一堆破烂的茅屋中去。这儿住着一位名叫汉斯·爱格德[10]的牧师，他的语言和行动充满了爱的感情。这个火焰是他胸前的一颗星，也是丹麦国徽上的一颗心。

老祖父的思想在闪动着的火焰前面走，因为他的思想知道火焰要到什么地方去。佛雷德里克六世[11]站在一个农妇的简陋房间里，用粉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屋梁上。火焰在他的胸前闪动着，也在他的心里闪动着。在这个农妇的简陋房间里，他的心成了丹麦国徽上面的一颗心。老祖父把眼睛揩干，因为他曾经认识这位长有银色卷发的、有一对诚实的蓝眼睛的国王佛雷德里克，而且曾经为他而活过。他把他的双手叠在一起，静静地向自己前面望。这时老祖父的儿媳妇走过来了。她说，时间已经不早，他现在应该休息，而且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不过你雕出的这件东西非常美丽，祖父！”她说，“丹麦人荷尔格和我们古老的国徽！我仿佛觉得以前看见过这个面孔似的！”

“不对，那是不可能的，”老祖父说；“不过我倒是看到过的。因此我凭我的记忆，把它用木头雕了出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英国的舰队停在哥本哈根海面上；丹麦历书上写的是四月二日，在这天[12]我们才知道我们是真正的丹麦人。我正在斯丁·比列统率的舰队上服务。我站在‘丹麦’号上，我的身旁还站着另一个男子——枪弹好像是害怕他似的！他愉快地唱着古代的歌，开着炮，战斗着，好像他不仅仅是一个男子。我还能记得他的面孔。不过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又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一点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我常常想，他一定是古代丹麦人荷尔格的化身——那位从克龙堡游下水去，在危急的关头来救援我们的人。这是我的想法，他的形影就在这儿。”

这个雕像的大影子映在墙上，甚至还映到一部分天花板上去。真正的丹麦人荷尔格就好像站在它后面，因为这影子在动：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燃着的蜡烛在摇晃着的缘故。儿媳妇吻了老祖父一下，然后把他扶到桌子旁的一张大靠椅上。她和她的丈夫——就是这个老人的儿子和睡在床上的那个小孩子的父亲——坐下来吃晚饭。老祖父谈着丹麦的狮子和丹麦的心，谈着威力和感情。他毫不含糊地说，那把宝剑，除了代表武力以外，还代表一种别的东西；于是他指着书架上的一堆古书——荷尔堡[13]所写的剧本全都在里面。这些剧本经常被人阅读着，因为很有趣。在剧本里面，人们仿佛能认出古时人民的面貌。

“你要知道，他还晓得怎么去战斗呢，”老祖父说，“他花了一生的精力去揭露人们的愚蠢和偏见！”于是老祖父向镜子点点头——那儿挂着一个绘有圆塔[14]的日历。他说：“蒂却·布拉赫是另一位会使用这把宝剑的人——不是用来砍人的肌肉和腿子，而是用来砍出一条通到天上星星的康庄大道！另一个人——他的父亲也是干我这个行业的人——多瓦尔生[15]，一个老雕刻匠的儿子。我们亲眼看见过他，他的银白的鬈发、宽阔的肩膀。他的名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是的，他是一个雕刻师，而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木刻匠而已！的确，丹麦人荷尔格以种种的形式出现，好使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丹麦的力量。我们来为贝特尔·多瓦尔生干杯好吗？”

不过睡在床上的那个孩子清楚地看到了古老的克龙堡和厄勒海峡，以及坐在这个古堡地下室里的那个真正的丹麦人荷尔格——他的胡子在大理石的桌子上生了根，同时他在梦着外面所发生的事情。丹麦人荷尔格也在梦着这位坐在一间简陋的小房间里的木刻匠；他听到了人们所说的一切话，他在梦中点头，说：

“是的，你们丹麦的人民请记住我吧！请你们在思想中记住，在你们危急的时候，我就会来的！”

克龙堡外面是晴朗的天气。风吹来邻国猎人的号角声。船只在旁边开过去，同时鸣起礼炮：“轰！轰！”克龙堡同时也鸣炮作为回礼：“轰！轰！”不过，不管人们怎样喧闹地放着炮，丹麦人荷尔格并不醒来，因为这些炮声只不过表示“日安！”和“谢谢您！”的意思罢了。只有在另外一种炮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才醒来，而且他是会醒来的，因为丹麦人荷尔格的身体中充满了力量。

这是一篇洋溢着爱国主义激情的散文诗。荷尔格是安徒生虚构的一个人物，代表丹麦的民族精神。他睡着，梦着，不过他在梦里可以看见丹麦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是的，你们丹麦人民请记住我吧！请你们在思想中记住，在你们危急的时候我就会来的！”所以他没睡着。但他不是一个狭隘的爱国主义者。他的“那把宝剑，除了代表（保卫国家的）武力以外，还代表一种别的东西……”这种“别的东西”就是丹麦人在文学、艺术、科学和人道主义事业方面所做的贡献。故事中的雕刻匠是安徒生自己的祖父和世界知名的丹麦雕刻师多瓦尔生的父亲的混合体。

[1]厄勒海峡（Öresund）是哥本哈根和瑞典的马尔摩（Malmo）之间一条很狭的海峡，也是丹麦的大门。

[2]丹麦的国徽是由三头狮子和九颗心所组成的。

[3]克努特二世（Knet Ⅱ，994？—1035）是丹麦的国王。他在1018年征服了全英国，因此也成了英国国王。

[4]温得人（Vendiske）是住在德国境内的一个斯拉夫系民族。

[5]瓦尔得马尔大帝（Valdemar Ⅰ，1131—1182）是丹麦的一个能干的国王。

[6]玛加利特王后（Margrethe，1353—1412）是丹麦国王瓦尔得马尔四世的女儿。她后来成为丹麦、瑞典和挪威的共同女王。

[7]她是诃尔菲兹·乌尔菲德（Corfits Ulfeld）的妻子。她因爱她的丈夫而被诬陷下狱，在一个地窖里关了22年，直到迫害她的人苏菲亚·亚玛莉亚死后才恢复自由。

[8]克利斯蒂安（Christian Ⅳ，1577—1648）是丹麦和挪威的共同国王。

[9]1710年丹麦和瑞典的舰队在却格湾海战。微特菲尔得（Hvidtfeldts）的船“丹麦国旗号”被炸起火。丹麦舰队中其他的舰船被大风吹向这艘起火的船。为了救整个舰队，他炸沉了自己的船，本人也同归于尽。

[10]这是丹麦的一个牧师。他从1721到1736年之间在格陵兰工作。

[11]佛雷德里克六世（Frederiek Ⅵ，1768—1839）是丹麦和挪威的共同国王。他废除农奴制和奴隶贩卖的贸易。

[12]这是1808年。在4月2日英国和丹麦的海军激战。英国舰队在纳尔逊将军的指挥下把丹麦海军击败。

[13]荷尔堡（Ludvig Holberg，1684—1754）是丹麦的作家，丹麦文学的创始者。

[14]这是哥本哈根的一个天文台，丹麦著名的天文学家蒂却·布拉赫（Tycho Brahe，1546—1601）在这里观察天体。

[15]多瓦尔生（Bertel Thowaldsen，1768—1844）是丹麦的一个雕刻师，同时被认为是欧洲古典艺术复兴运动的领袖。他的雕刻杰作散见于欧洲各大教堂及公共建筑物里。他的作品中的主题多数是欧洲神话中的人物。

卖火柴的小女孩

天气冷得可怕。正在下雪，黑暗的夜幕开始垂下来了。这是这年最后的一夜——新年的前夕。在这样的寒冷和黑暗中，有一个光头赤脚的小女孩正在街上走着。是的，她离开家的时候还穿着一双拖鞋，但那又有什么用呢？那是一双非常大的拖鞋——那么大，最近她妈妈一直在穿着。当她匆忙地越过街道的时候，两辆马车飞奔着闯过来，弄得这小姑娘把鞋跑落了。有一只她怎样也寻不到，另一只又被一个男孩子捡起来，拿着逃走了。这男孩子还说，等他自己将来有孩子的时候，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摇篮来使用。

现在这小姑娘只好赤着一双小脚走。小脚已经冻得发红发青了。她有许多火柴包在一个旧围裙里，她手中还拿着一扎。这一整天谁也没有向她买过一根，谁也没有给她一个铜板。

可怜的小姑娘！她又饿又冻地向前走，简直是一幅愁苦的画面。雪花落到她金黄的长头发上——它卷曲地铺散在她的肩上，看起来非常美丽。不过她并没有想到自己的漂亮。所有的窗子都射出光来，街上飘着一股烤鹅肉[1]的香味。的确，这是除夕。她在想这件事情。

那儿有两座房子，其中一座房子比另一座更向街心伸出一些，她便在这个墙角里坐下来，缩作一团。她把一双小脚也缩进来，不过她感到更冷。她不敢回到家里去，因为她没有卖掉一根火柴，没有赚到一个铜板。她的父亲一定会打她，而且家里也是很冷的，因为他们头上只有一个风可以从那上面灌进来的屋顶，虽然最大的裂口已经用草和破布堵住了。

她的一双小手几乎冻僵了。唉！哪怕一根小火柴对她也是有好处的。只要她敢抽出一根来，在墙上擦着了，就可以暖手！最后她抽出一根来了。哧！它燃起来了，冒出火光来了！当她把手覆在上面的时候，它便变成了一朵温暖、光明的火焰，像一根小小的蜡烛。这是一道美丽的小光！小姑娘觉得真像坐在一个铁火炉旁边一样，它有光亮的黄铜圆捏手和黄铜炉身。火烧得那么欢，那么暖，那么美！唉，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当小姑娘刚刚伸出一双脚，打算暖一暖脚的时候，火焰就忽然熄灭了！火炉也不见了。她坐在那儿，手中只有烧过了的火柴。

她又擦了一根。它燃起来了，发出光来了。墙上有亮光照着的那块地方，现在变得透明，像一片薄纱。她可以看到房间里的东西：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上面有精致的碗盘，填满了梅子和苹果的、冒着香气的烤鹅。更美妙的事情是：这只鹅从盘子里跳出来了，背上插着刀叉，蹒跚地在地上走着，一直向这个穷苦的小姑娘面前走来。这时火柴就熄灭了，她面前只有一堵又厚又湿又冷的墙。

她点了另一根火柴。现在她是坐在美丽的圣诞树下面。上次圣诞节时，她透过玻璃门，看到一个富有商人家里的一株圣诞树，可是现在这一株比那株还要大，还要美。它的绿枝上燃着几千支蜡烛，上面还挂着彩色的图画，跟橱窗里挂着的那些一样美丽，在向她眨眼。这个小姑娘把两只手伸过去。于是火柴就熄灭了。圣诞节的烛光越升越高。她看到它们现在变成了明亮的星星。这些星星有一颗落下来了，在天上划出一条长长的光线。

“现在又有一个什么人死去了[2]。”小姑娘说。因为她的老祖母曾经说过，天上落下一颗星，地上就有一个灵魂升到上帝那儿去。老祖母是唯一对她好的人，但是现在已经死了。

她在墙上又擦了一根火柴。它把四周都照亮了，在这亮光中老祖母出现了。她显得那么光明，那么温柔，那么和蔼。

“奶奶！”小姑娘叫起来。“啊！请把我带走吧！我知道，这火柴一灭掉，你就会不见了，你就会像那个温暖的火炉，那只美丽的烤鹅和那棵光彩四射的大圣诞树一样的不见了！”

于是她急忙把整束火柴中剩下的火柴都擦亮了，因为她非常想把祖母留住。这些火柴发出强烈的光芒，照得比大白天还要明亮。祖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显得美丽和高大。她把小姑娘抱起来，搂到怀里。她们两人在光明和快乐中飞走了，越飞越高，飞到既没有寒冷，也没有饥饿，也没有忧愁的那块地方——她们是跟上帝在一起。

不过在一个寒冷的清晨，这个小姑娘却坐在一个墙角里，她的双颊通红，嘴唇上挂着微笑，她已经死了——在旧年的除夕冻死了。新年的太阳升起来了，照着她小小的尸体！她坐在那儿，手中还捏着火柴——其中有一扎差不多都烧光了。

“她想把自己暖和一下，”人们说。谁也不知道，她曾经看到过多么美丽的东西，她曾经是多么光荣地跟祖母一起，走到新年的幸福中去。

这篇童话发表于1846年的《丹麦大众历书》上。它的内容一看就清楚：一年一度的新年除夕，是大家欢乐的日子，但有的人却在挨饿。这种饥饿在天真的孩子身上就特别显得尖锐，特别是当她（或他）看到好吃的东西到不了口的时候。卖火柴的小女孩擦亮一根火柴，照出对面楼上有钱人家的餐桌：“桌上铺着雪白的台布，上面有精致的碗盘，填满了梅子和苹果的、冒着香气的烤鹅。更美妙的是：这只鹅从盘子里跳出来了，背上插着刀叉，蹒跚地在地上走着，一直向这个穷苦的小姑娘面前走来。这时火柴就熄灭了，她面前只有一堵又厚又湿又冷的墙。”最后她“死了——在旧年的除夕冻死了。”在这里安徒生安慰读者，说她和她的祖母“在光明和快乐中飞走了……飞到既没有寒冷、也没有饥饿、也没有忧愁的地方——她们是跟上帝在一起。”但这只是一个希望。真正的“光明和快乐”得自己去创造。上帝是没有的。小女孩究竟还是死了。

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写道：“我在去国外旅行的途中在格洛斯登城堡住了几天。《卖火柴的小女孩》就是在那里写的。我那时接到出版商佛林齐先生的信，要求我为他的历书写一个故事，以配合其中的三幅画。我选了以一个穷苦小女孩拿着一包火柴为画面的那张画。”这幅画出自丹麦画家龙布（J. T. Lumdbye，1818—1848）的手笔。

[1]烤鹅肉是丹麦圣诞节和除夕晚餐中的一个主菜。

[2]北欧人的迷信：世界上有一个人，天上便有一颗星。一颗星的陨落象征一个人的死亡。

城堡上的一幅画

这是秋天，我们站在城堡上，望着海上的许多船只和松得海峡[1]对岸在晚霞中隆起的瑞典的海岸线。在我们后面，城堡陡峭地向下倾斜。这儿有许多参天的古树，它们枯黄的叶子正在从枝子上萧萧地往下落。再下面就是木栅栏围着的凄凉的房子——哨兵在这儿巡逻——这些房子的内部是既狭窄而又阴惨。不过最阴惨的是铁栏杆后面的那个黑洞，因为在这儿坐着许多囚徒——罪行最重的犯人。

落日的一丝光线射进一个囚犯的小室里来。太阳是不分善恶，什么东西都照的！那个阴沉的、凶恶的囚犯对这丝寒冷的光线不耐烦地看了一眼。一只小鸟向铁窗飞来。鸟儿向恶人歌唱，也向好人歌唱！它唱出简单的调子：“嘀哩！嘀哩！”不过它在铁窗上停下来，拍着翅膀，啄下一根羽毛，让自己膨胀起来，使脖子上和胸前的羽毛都直立起来。这个戴着脚镣的坏人望着它，于是他凶恶的脸上露出一种温柔的表情。一个思想——一个他自己还不能正确地加以分析的思想——在他的心里浮起来了。这思想跟从铁窗里射进来的太阳光有关，跟外面盛开的那几棵春天的紫罗兰的香气有关。这时猎人吹起一阵轻快而圆润的号角声。那只小鸟从这囚徒的铁窗飞走了，太阳光也消逝了，小室里又是一片漆黑，这坏人的心里也是一片漆黑。但是太阳光曾经射进他的心里，小鸟的歌声也曾经透进去过。

美丽的狩猎号角声啊，继续吹吧！黄昏是温柔的，海水是平静的，一丝风也没有。

这是一首散文诗，最初和《瓦尔都窗前一瞥》一起，以《哥本哈根的两幅画》的总标题发表在《加埃亚》杂志上。现在的标题是作者后来加上的。阳光、花香和鸟语也可以使一个凶恶的坏人的脸上露出一点“温柔的表情”。“一个思想——一个他自己还不能正确地加以分析的思想——在他的心里浮起来了……”可能这就是改恶从善的开端。这种思想是安徒生人道主义精神的一个组成部分。《瓦尔都窗前的一瞥》和《城堡上的一幅画》一样，也是一首散文诗。它的内容不需加任何注脚：“这就是当这位老小姐望着城堡的时候，在她眼前所展开的一出人生的戏剧”——也就是她自己一生的戏剧。

[1]松得海峡，即厄勒海峡（Oresund），在瑞典和丹麦西蓝岛之间。

瓦尔都窗前的一瞥[1]

面对着围着哥本哈根的、生满了绿草的城堡，是一幢高大的红房子。它的窗子很多，窗子上种着许多凤仙花和青蒿一类的植物。房子内部是一副穷相，里边住的也全是一些穷苦的老人。这就是“瓦尔都养老院”。

看吧！一位老小姐倚着窗槛站着，她摘下凤仙花的一片枯叶，同时望着城堡上的绿草。许多小孩子就在那上面玩耍。这位老小姐有什么感想呢？这时一出人生的戏剧就在她的心里展开了。

“这些贫苦的孩子们，他们玩得多么快乐啊！多么红润的小脸蛋！多么幸福的眼睛！但是他们没有鞋子，也没有袜子穿。他们在这青翠的城堡上跳舞。根据一个古老的传说，多少年以前，这儿的土老是在崩塌，直到一个天真的小宝宝，被花儿和玩具诱到一个敞着的坟墓里去才停止，当她正在玩和吃着东西的时候，城堡就筑起来了[2]。从那一忽儿起，这座城堡就一直是坚固的；很快它上面就盖满了美丽的绿草。现在在上面玩的这些小孩子们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个故事，否则他们就会听到那个孩子还在地底下哭，就会觉得草上的露珠是热乎乎的眼泪。他们也不知道那个丹麦国王的故事：当敌人在外边围城的时候，他骑着马走过这儿，做了一个誓言，说他要死在他的岗位上[3]。那时许多男人和女人齐集拢来，对那些穿着白衣服，在雪地里爬城的敌人泼下滚烫的开水。

“这些贫穷的孩子玩得非常快乐。玩吧、玩吧，你这位小小的姑娘！岁月不久就要到来——是的，那些幸福的岁月，那些准备去受坚信礼的青年男女手挽着手漫步着。你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衣——这对你的妈妈说来真是费了不少的气力，虽然它是一件宽大的旧衣服改出来的。你还披着一条红披肩，它拖得太长了，所以人们一看就知道它是太宽大，太宽大了！你在想着你的打扮，想着善良的上帝。在城堡上漫步是多么痛快啊！

“岁月带着许多阴暗的日子走过去了。但是你的心中充满了青春的欢乐。你有了一个男朋友，你不知道是怎样认识他的。你们常常会面。你们在早春的日子里到城堡上去散步，那时教堂的钟为伟大的祈祷日发出悠扬的声音。紫罗兰花还没有开，但是罗森堡宫外有一棵树已经发出新的绿芽。你们就在这儿停下步来。这棵树每年生出绿枝，心在人类的胸中可不是这样！一层层阴暗的云块在它上面浮过去，比在北国上空所见到的还要多。

“可怜的孩子，你的未婚夫的新房变成了一具棺材，而你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老小姐。在瓦尔都的窗口，你从凤仙花的后面看见了这些玩耍着的孩子，也看见了你一生的历史的重演。”

这就是当这位老小姐望着城堡的时候，在她眼前所展开的一出人生的戏剧。太阳光在城堡上照着，红脸蛋的、没有袜子和鞋子穿的孩子们像天空的飞鸟一样，在那上面发出欢乐的叫声。

这篇散文发表于1847年一份名为《加埃亚》的杂志上。瓦尔都是哥本哈根一个收留孤寡人的养老院，建于1700年。文中的女主人公可能曾经也有过快乐的童年，甚至有一个很快乐的青年时代。但这个快乐时光很短，以悲剧告终，最后她只好在这个孤寡人的养老院结束她的老年。人生就是如此。但活着究竟还是幸福的，因为还有一些美好的回忆不时涌上心来。这值得称颂。这篇散文实际上是一首颂歌——但是一首充满了惆怅的颂歌。

[1]瓦尔都（Vartou）是哥本哈根的一个收留孤寡老人的养老院，建于1700年。

[2]丹麦诗人蒂勒（J. M. Thiele）编的《丹麦民间传说》（Danske Folkesagn）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在哥本哈根周围建了一个城堡。城堡一直在不停地崩颓，后来简直无法使它巩固下来，最后大家把一个天真的女孩子放在一张椅子上，在她面前放一个桌子，上面摆着许多玩具和糖果。当她正在玩耍的时候，十二个石匠在她上面建起一座拱门。大家在音乐和喊声中把土堆到这拱门上，筑起一个城堡，从此以后城堡再也不崩塌了。”

[3]指丹麦国王佛雷德里克三世（Frederick Ⅲ，1609—1670）。这儿是指1659年2月11日，瑞典军队围攻哥本哈根，但没有夺下该城。

老路灯

你听见过那个老路灯的故事吗？它并不是怎么特别有趣，不过听它一次也没有关系。

这是一个非常可靠的老路灯。它服务了许多许多年，但是现在没有人要它了。现在是它最后一晚待在杆子上，照着这条街。它的心情很像一个跳芭蕾舞的老舞女：现在是她最后一晚登台，她知道明天她就要回到顶楼[1]里去，逐渐被人遗忘。这个“明天”引起路灯的恐怖，因为它知道它将第一次要在市政府出现，被“三十六位先生”[2]审查一番，看它是不是还能继续服务。

那时就要决定要不要把它送去照亮某个郊区的居民，还是送到乡下的一个工厂里去，也可能直接送到一个炼铁厂去被熔掉。在最后这种情形下，它可能被改造成为任何东西。不过，它不知道，它是不是还记得它曾经一度做过路灯——这问题使它感到非常烦恼。

不管情形怎样，它将会跟那个守夜人和他的妻子分开——它一直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家属。它当路灯的时候也正是他当守夜人的时候。那时他的老婆颇有点自负。她只有在晚上走过路灯的时候，才瞧它一眼，在白天她是不睬它的。不过最近几年间，他们三个人——守夜人、老婆和路灯——都老了，这位太太也来照料它，洗擦它，在它里面加加油。这对夫妇是非常诚实的，他们从来不揩路灯的一滴油。

现在是路灯在这街上的最后一晚了，明天它就得到市政府去。这两件事情它一想起就难过！人们不难想象，它现在点燃的劲头不大。不过它的脑子里面也起了许多别的感想。它该是看过多少东西，该是照过多少东西啊，可能它看过的东西还比得上那“三十六位先生”呢。不过它不愿意讲出来，因为它是一个和善的老路灯。它不愿意触怒任何人，更不愿意触怒那些当权的人。它想起许多事情，偶尔之间，它的亮光就闪一下，好像它有这样的感觉——人们也会记得它的：

“是的，人们会记得我！曾经有一位英俊的年轻人——是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拿着一封信走来——一封写在有金边的、粉红色的纸上的信，它的字迹是那么美丽，像是一位小姐的手笔。他把它读了两次，吻了它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在说：‘我是一个最幸福的人！’只有他和我知道他的恋人的第一封信所写的是什么东西。我还记起了另一对眼睛。说来也真妙，我们的思想会那么漫无边际！街上有一个盛大的送葬的行列。有一个年轻美丽的少妇躺在一个棺材里。棺材搁在铺满了天鹅绒的、盖满了花朵和花圈的柩车上，许多火炬几乎把我的眼睛都弄昏了。整个人行道上都挤满了人，他们都跟在柩车后面。不过当火炬看不见了的时候，我向周围望了一眼，看到还有一个人倚着路灯杆子在哭泣呢。我永远也忘记不了那双望着我的悲伤的眼睛！”

许多这类的回忆在老路灯的思想中闪过——这个今晚最后一次照着的老路灯。

一个要下班的哨兵最低限度会知道谁来接他的班，还可以和接班的人交代几句话。但是路灯却不知道它的继承人，它可能会交代一点关于雨和雾这类事情的情况，关于月亮在人行道上能照多远、风儿多半会从哪方吹来这类材料。

有三个东西站在排水沟的桥上，它们都希望把自己介绍给路灯，因为它们以为路灯可以让位给它们，一个是青鱼的头——它在黑暗中可以发出亮光。它觉得如果有它待在路灯杆子上，人们可以节省许多油。另一个是一块朽木——它也可以在黑暗中发出闪光。它对自己说，它的光起码比鱼头的光要亮一点，何况它还是森林中一株最漂亮的树的最后遗体。第三个是萤火虫。这一位是什么地方来的，路灯想象不出来。但是它却居然来了，而且还在发着光。不过朽木和青鱼头发誓说，萤火虫只能在一定的时刻内发光，因此不能考虑它。

老路灯说它们哪个也发不出足够的光，来完成一个路灯的任务。但是它们都不相信这话。当它们听说老路灯自己不能把位置让给别人的时候，它们很高兴，觉得这是因为路灯老糊涂了，不会选择继承人。

在这同时，风儿从街角那边走来，向老路灯的通风口里吹，并且说：

“我刚才听到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你明天就要离开吗？难道这就是我看到你的最后一晚么？那么我送给你一件礼物吧！我将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向你的脑盖骨里吹，使你不仅能清楚地记得你看见过或听到过的一切东西，同时还要使你有一个清醒的头脑，使你能看到人们在你面前谈到或讲到的事情。”

“是的，那真是太好了！”老路灯说，“我感谢你，只要我不会被熔掉！”

“大概还不会的，”风儿说，“现在我将吹起你的记忆。如果你能多有几件这样的礼物，你的老年就可以过得很愉快了！”

“只要我不会被熔掉！”路灯说，“也许，即使如此，你还能保证我有记忆吧！”

“老路灯，请变得有理智些吧！”风儿说。于是风就吹起来。这时月亮从云背后走出来了。

“你将送些什么礼物呢？”风儿问。

“我什么也不送，”月亮说，“我快要缺口了，灯儿从来不借光给我。相反的，我倒常常借光给他。”

说完这话以后，月亮就又钻到云块后面去了，它不愿意人们来麻烦它。

有一滴水从通风口里落进来。这滴水好像是从屋顶上滴下来的。不过它说它是从乌云上滴下来的，而且还是一件礼物——可能是一件最好的礼物。

“我将浸润你的全身，使得你——如果你愿意的话——获得一种力量，叫你一夜就把全身锈掉，化成灰尘。”

不过路灯认为这是一件很不好的礼物，风儿也同意这种看法。

“再没有更好的吗？再没有更好的吗？”风呼呼地使劲吹着。

这时一颗明亮的流星落下来了，形成一条长长的光带。

“那是什么？”青鱼头大声说，“不是一颗星落下来了吗？我以为它落到路灯里去了！如果地位这样高的人物也来要他的位置，那么我们最好还是回去睡觉的好！”

它这样做了，其余的两位也这样做了！不过老路灯忽然发出一道强烈的光来。

“这是一件可爱的礼物，”它说，“我一直非常喜爱这些明星，他们发出那么美丽的光，不管我怎样努力和争取，我自己是怎么也做不到的；他们居然注意起我这个寒碜的老路灯来，派一颗星送一件礼物给我，使我有一种机能把我所能记得的和看见的东西也让我所喜欢的人能够看到。这才是真正的快乐哩。因为凡是我们不能跟别人共享的快乐，只能算是一半的快乐。”

“这是一种值得尊敬的想法！”风儿说，“不过你不知道，为了达到这种目的，蜡烛是必要的。如果你的身体里没有燃着一支蜡烛，别人也不会看见你的任何东西。星星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以为凡是发光的东西，身体里都有一根蜡烛。但是我现在困了，我要睡了！”于是风就睡下了。

第二天——是的，我们可以把第二天跳过去。第二天晚上，路灯躺在一张椅子上。这是在什么地方呢？在那个老守夜人的屋子里。他曾经请求过那“三十六位先生”准许他保留住这盏灯，作为他长期忠实服务的一种报酬。他们对他的要求大笑了一通，他们把这路灯送给了他。现在这灯就躺在一个温暖的火炉旁的大靠椅上。路灯仿佛比以前长得更大了，因为它几乎把整个椅子都塞满了。

这对老夫妇正在坐着吃晚饭，同时用温柔的眼光望着这个老路灯，他们倒很想让它坐上饭桌呢。

他们住的地方事实上是一个地窖，比地面要低两码。要走进这房间里去，人们得通过一个有石子铺地的过道。不过这里是很温暖舒适的，门上贴着许多布条，一切东西都显得清洁和整齐；床的周围和小窗上都挂着帘子。窗台上放着两个奇怪的花盆——是水手克利斯蒂安从东印度或西印度带回来的。那是用泥土烧成的两只象。这两只动物都没有背，不过代替背的是人们放在它们身躯中的土，土里还开出了花：一只象里长出美丽的青葱——这是这对老年人的菜园；另一只象里长出一棵大天竺葵——这是他们的花园。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的彩色画，描写维也纳会议[3]的情景。你一眼就可以看到所有的国王和皇帝。那架有沉重的铅摆的落地式波尔霍尔姆钟[4]在“嘀嗒！嘀嗒！”地走着，而它老是走得太快。不过这对老年人说，这比走得慢要好得多。

他们吃着晚饭。这个路灯，正如刚才说过了的，是躺在火炉旁边的一个靠椅上。对路灯说来，这就好像整个世界翻了一个面。不过这个老守夜人望着它，谈起他们两人在雨和雾中，在短短的明朗的夏夜里，在那雪花纷飞、使人想要回到地窖里的家去的那些生活经历，这时候，老路灯的头脑就又变得清醒起来。那些生活又清清楚楚地在他面前出现。是的，风儿把它弄得亮起来了。

这对老人是很朴素和勤俭的。他们没有浪费过一分钟。在星期日下午他们总是拿出一两本书来读——一般说来，总是游记一类的读物。老头儿高声地读着关于非洲、关于大森林和野象的故事。老太太总是注意地听着，同时偷偷地望着那对作为花盆的泥象。

“我几乎像是亲眼看到过的一样！”她说。

这时路灯特别希望它身体里能有一根蜡烛在燃着，好叫这个老太太像它一样能把一切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枝丫交叉在一起的、高大的树啦，骑在马上的裸体黑人啦，用又宽又笨的脚在芦苇和灌木上踩过去的一群一群的象啦。

“如果我没有蜡烛，那么我的功能又有什么用呢？”路灯叹了一口气，“他们只有清油和牛油烛，这个不成！”

有一天，地窖里有了一扎蜡烛头，顶大的那几根被点着了；最小的那几根老太太要在做针线时用来擦线。这样一来，蜡烛倒是有了，但是没有人想起放一小根到路灯里面去。

“我现在和我稀有的功能全在这儿！”路灯想，“我身体里面什么都有，但是我没有办法让他们来分享！他们不知道，我能在这白色的墙上变出最美丽的壁毯、丰茂的森林和他们所能希望看到的一切东西。”

但是路灯待在墙角里，被擦得干干净净，弄得整整齐齐，引起所有的眼睛注意。人们说它是一件老废料，不过那对老年夫妇倒不在乎，他们仍然爱这路灯。

有一天，老守夜人的生日到来了。老太太走近这盏灯，温和地微笑了一下，说：“我今晚要为他把灯点一下！”

路灯把它的铁盖嘎嘎地响了一下，因为它想：“现在我要为他们亮起来了。”但是人们只在它里面加了油，而没有放蜡烛。路灯点了一整夜，只有现在它才懂得，星星所送给它的礼物——一切礼物之中最好的一件礼物——恐怕只好算是一生中的“秘宝”了。这时它做了一个梦——凡是一个有稀有功能的人，做梦是不太难的。它梦见这对老夫妇都死了，它自己则被送进一个铁铺里被熔掉了。它惊恐的程度，跟它那天要到市政府去，要被那“三十六位先生”检查时差不多。虽然假如它愿意的话，它有一种能力可以使自己生锈和化为灰尘。但是它并不这样做。它却走进熔炉里去，被铸成了一架可以插蜡烛的最漂亮的烛台。它的形状是一个抱着花束的安琪儿，而蜡烛就插在这个花束的中央。这烛台在一张绿色的写字台上占了一个地位。这房间是非常舒适的，房间里有许多书籍，墙上挂着许多名画，这是一个诗人的房间。他所想的和写的东西都在他的周围展开。这房间有时变成深郁的森林，有时变成太阳光照着的、有鹳鸟在漫步的草原，有时变成在波涛汹涌的海上航行着的船。

“我有多么奇妙的机能啊！”老路灯醒来的时候说，“我几乎想要熔化了！不成！只要这对老夫妇还活着，我决不能这样做！他们因为我是一个路灯才爱我。我像他们的一个孩子。他们洗擦我，喂我吃油。我现在情况好得像整个维也纳会议[5]，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从那时候起，它享受着内心的平安，而这个和善的老路灯也应当有这种享受。

这个故事最初收集在《新的童话》第二卷第一辑里。1847年哥本哈根的旧式路灯被新式的燃煤气的路灯所代替，因此安徒生就写了这篇故事。旧的路灯被淘汰了，成为废铁，面临进熔铁炉的命运——当然这也不一定是最悲惨的命运：它可能重新被铸成一架可以插蜡烛的最漂亮的烛台。老路灯就在做着这样的梦。但守夜人与它长期相处，对它产生了感情，把它擦得“干干净净”，让它“躺在一个温暖的火炉边的靠椅上”，“用温柔的眼光望着”它，很想“让它坐上饭桌呢”。老路灯做了那些美妙而荒唐的梦后，最后也不想要熔化了！“不成！只要这对老夫妇还活着，我决不能这样做！他们因为我是一个路灯才爱我。我像他们的一个孩子……这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但是这种“了不起的事情”，一般讲求实际的人恐怕很难理解，更说不上欣赏。

[1]即屋顶下的那间低矮的房间。一般是当作储藏室使用的。只有穷学生和艺术家住在里面。

[2]这是丹麦市政府里参议员的总数。

[3]维也纳会议，是法国拿破仑帝国崩溃的时候，英、俄、普、奥等欧洲国家于1814—1815年在维也纳召开的重新瓜分欧洲领土的会议。但这个会议没有解决什么问题。参加的要人们只是开跳舞会，舒服了一阵子。

[4]波尔霍尔姆（Bornholm）是丹麦的一个小岛，以制钟著名。

[5]这里安徒生说的是一句讽刺的话。

邻居们

人们一定以为养鸭池里有什么不平常的事情发生了，但是一丁点事儿也没有。所有那些安静地浮在水上、或者用头倒立在水里（因为它们有这套本领）的鸭儿忽然都冲向岸上来了。人们可以在潮湿的泥土上看到它们的足迹，人们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听到它们的叫声。水也动荡起来了。不久以前，水还是像镜子一样光亮，人们可以看到倒映在水里面的树，岸旁的每一个灌木丛，那个有一堵满是洞孔和燕子窝的三角墙的农舍，特别是那个开满了花朵的大玫瑰花丛——花丛从墙上垂下来，悬在水上。这一切都在水里映出来，像图画一样，只不过是颠倒的罢了。当水在波动着的时候，一切东西就搅到一起，这整个的图画也就没有了。

有两根羽毛从几只拍着翅膀的鸭子身上落下来了。它们一起一伏地浮着，忽然间飞起来了，好像有一阵风吹起来，但是又没有风。所以它们只好停下不动。于是水就又变得像镜子一样平静光滑。人们又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三角墙和它上面的燕子窝，人们也可以看出玫瑰花丛。每朵玫瑰花都被映出来了——它们是非常美丽的，但是它们自己不知道，因为没有谁把这事告诉它们。它们细嫩的花瓣发出幽香，太阳在那上面照着。像我们在充满了幸福感的时候一样，每朵玫瑰花有一种怡然自得的感觉。

“活着是多么美好啊！”每一朵玫瑰花都这样说，“我只是希望一件事——希望能够吻一下太阳，因为它是那么光明和温暖。是的，我也希望吻一下水里的玫瑰花——它们简直跟我们没有什么差别。我也希望吻一下窝里的那些可爱的小鸟。是的，我们上面也有几只！他们把小头伸出来，唱得那么温柔。他们和他们的爸爸妈妈不一样，连一根羽毛都没有。住在上面也好，住在下面也好，他们都要算是我们的好邻居。啊，生活是多么美好啊！”

住在上面和下面的那些小鸟——住在下面的当然只不过是映在水里的影子——都是麻雀。它们的爸爸和妈妈也都是麻雀。它们去年就把燕子的空窝占领了，在里面成家立业，以主人自居。

“那儿是鸭子的小宝宝在游泳吗？”那几只小麻雀一看到水上浮着的羽毛，就这样问。

“你们要问问题，就应该问得聪明一点！”麻雀妈妈说，“你们没有看到那是羽毛吗？那是活的衣服呀，像我穿的和你们不久就要穿的东西一样；不过我们的可要漂亮得多！我倒很想把它们搬到我们窝里来，因为它们能保暖。我也很想知道，什么东西把鸭儿吓成那个样子。水里面一定出了什么事情。他们决不至于怕我吧，虽然我对你们说‘叽’的时候，声音未免大了一点。那些傻头傻脑的玫瑰花应该知道，不过他们什么也不懂。他们只是互相呆望，发出一些香气罢了。对于这类邻居我真感到腻烦了。”

“请听听上面那些可爱的小鸟吧！”玫瑰花说，“他们也想要学着唱唱歌。当然他们还不会唱，但是他们不久就会的。那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事情！有这样快乐的邻居真是有趣得很！”

这时有两匹马儿飞奔过来了，它们是要来喝水的。有一匹马上骑着一个农家孩子。他把所有的衣服都脱掉了，只戴了那顶又大又宽的黑帽子。这孩子吹着口哨，像一只小鸟儿一样。他一直骑到池子最深的地方。当他走过玫瑰花丛的时候，他摘下一朵玫瑰，把它插在自己的帽子上。他现在以为自己打扮得很漂亮，就骑着马走了。其余的玫瑰花目送着她们的妹妹，同时相互问着：“她会旅行到什么地方去呢？”但是她们回答不出来。

“我很想到外面的世界里去见见世面，”这朵玫瑰对那朵玫瑰说，“不过住在我们自己家里的绿叶子中间也是很愉快的。白天有温暖的太阳照着，夜里有更美丽的天空！我们还可以瞭望它上面的那些小洞！”

她们所谓的小洞就是星星，因为玫瑰只能想象到这一点。

“我们使得这房子周围的一切都活跃起来了！”麻雀妈妈说。“人们常说：‘燕子巢带来运气’，所以他们也愿意我们在这儿住。不过请看那儿的一些邻居！这么一堆爬上墙来的玫瑰花丛，只有把这地方弄得发潮。我想他们会被移走，好叫这儿能种些麦子。玫瑰花只不过是给人看看，闻闻罢了，最多也不过是插在帽子上。我听我的母亲说过，她们每年凋谢一次。农家妇人把她们保藏起来，在她们里面放些盐进去。于是她们就得到一个我既念不出、也不愿意念出的法国名儿[1]；然后她们就被扔进火里，好叫她们发出一点儿好闻的气味来。你们看，那就是她们的事业。她们只是为人家的眼睛和鼻子活着。现在你们懂得了！”

当黄昏到来、蚊蚋在映着晚霞的温暖空气中跳着舞的时候，夜莺飞来对玫瑰花唱着歌，说：“美”就像这个世界的太阳光一样，是永远不灭的。不过玫瑰花儿都以为夜莺是在歌唱自己——的确，你也可以有这种看法。她们没有想到，这歌可能就是为她们而唱的。不过她们听到这歌都感到非常愉快。她们甚至幻想，那些小麻雀也可能会变成夜莺。

“我完全能听懂那只鸟儿的歌，”小麻雀说，“只是有一个字我听不懂。‘美’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也没有，”麻雀妈妈回答说，“那不过是一种表面的东西罢了。在那儿的一个公馆里，鸽子都有他们自己的房子，院子里每天有人撒许多小麦和豌豆粒给他们吃。我亲自跟他们一同吃过饭，而且我还要再去。你只需告诉我你跟什么人来往，我就可以说出你是什么人。那公馆里还住着两只雀子。他们的颈项是绿的，头上还长着一个冠子。他们能把尾巴展开来，像一个巨大的轮子一样。它们显出种种不同的颜色，弄得你的眼睛都要发昏。他们的名字叫做孔雀。而且他们就是所谓的‘美’。人们只需把他们的毛扯些下来，那么他们跟我们也就没有什么两样了。要不是他们长得那么大的话，我自己就可以拔掉他们的毛的。”

“我要拔掉他们的毛！”最小的那个麻雀说。它连毛还没有长出来。

在那个农舍里面住着一对年轻夫妇。他们彼此的感情非常好，他们非常勤俭和活泼。他们的家显得非常可爱。在礼拜天的早晨，那个年轻的妻子走出来，摘了一大把最美丽的玫瑰花，放在一个玻璃杯里，然后把这杯子放在碗柜上。

“现在我可以知道这是礼拜天了！”丈夫说，同时把他甜蜜的小妻子吻了一下。于是他们坐下来，两人紧紧地握着手，读着一本圣诗集。太阳从窗子里射进来照在那些新鲜的玫瑰花上，照在这对年轻人的脸上。

“这样子真叫我感到讨厌！”麻雀妈妈说，因为她从窝里可以直接望到这房间里的东西，所以她就飞走了。

第二个礼拜天又是这样，因为那个玻璃杯里每个礼拜天都插上了新鲜的玫瑰花，而玫瑰花丛又老是开得那样美丽。

那些小麻雀现在长好羽毛了，它们想要向外飞，不过妈妈说：“不准你们动！”于是它们只好不动了。她独个儿飞走了。但是，不知怎的，她忽然被树枝上一个圈套绊住了，那是小孩子用马尾做的。这圈套牢牢地缠住她的双腿。啊，缠得才紧呢，简直要把她的腿割断似的。这真叫人痛！这真叫人害怕！孩子们跑过来，把这鸟儿捉住，而且把她捏得很紧，紧到残酷的程度。

“这原来不过是一只麻雀！”他们说，但是并不放走她，却把她带到家里来。她每叫一声，他们就在她的嘴上打一下。

在那个农舍里有一个老头儿。他会做刮脸和洗手的肥皂——肥皂球或肥皂片。他是一个乐天的、随随便便的老家伙，当他看到那些孩子把这只灰麻雀带回来，同时听说他们并不喜欢她的时候，他就说：

“咱们把她美化一下，好吗？”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麻雀妈妈身上就冷了半截。

老头儿从一个装满了各色耀眼的东西的匣子里取出许多闪亮的金叶子来。他又叫孩子们去拿一个鸡蛋来。他把这麻雀涂了满身的蛋清。于是他把金叶子粘上去，这么一来，麻雀妈妈就算是镀金了。不过她并没有想到漂亮，她只是四肢发抖。这位肥皂专家从他旧衣里拉下一片红布来，把它剪成一个公鸡冠子的形状，然后把它贴在这鸟儿的头上。

“你们现在可以看到一只金鸟飞翔了！”老头儿说。于是把这麻雀放走了。她在明朗的太阳光中赶快逃命，吓得要死。

嗨，她才耀眼哩！所有的麻雀，连那个大乌鸦——他已经不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了——看到了她也不禁大惊失色起来。不过他们仍然在她的后面穷追，因为他们想要知道，这究竟是一只什么怪鸟儿。

“从什么地方飞来的？从什么地方飞来的？”乌鸦大声喊着。

“请停一下！请停一下！”许多麻雀一齐喊着。

但是那雀子却不愿意停下来。她怀着害怕和恐怖的心情，一口气飞回家来。她几乎坠到地上来了。追逐的鸟儿越集越多，大的小的都有；有些甚至紧紧逼到她身边来，要啄掉她的毛。

“看她呀！看她呀！”大家都喊。

“看她呀！看她呀！”当麻雀妈妈飞近她的窝时，那些小麻雀也喊。“这一定是一个小孔雀。她射出种种不同的色彩，正像妈妈告诉我们的一样，简直把我们的眼睛都弄昏了。叽！这就是‘美’呀！”

他们开始用小嘴啄着这鸟儿，弄得她简直没有办法飞进窝里来。她吓得魂不附体，弄得连“叽！”都说不出来，更谈不上说：“我是你们的妈妈呀！”

别的雀子们都拥过来，把她的羽毛一根接着一根地啄得精光。最后麻雀妈妈全身流血，坠落到玫瑰花丛里去了。

“你这可怜的东西！”玫瑰花说，“请不要急吧。我们可以把你隐藏起来呀。请把你的头靠着我们吧。”

麻雀把翅膀张开了一下，接着马上就缩回去了，紧贴着身子。她在这些邻居们——这些美丽新鲜的玫瑰花——旁边死了。

“叽！叽！”窝里的麻雀说，“妈妈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我们连影子都不知道！该不会是她玩了一个花样，叫我们自己去找出路吧？她留下这么一个房子给我们作为遗产！不过当我们都成家立业了的时候，究竟谁来继承它呢？”

“是的，等我有了妻子和小孩、把家庭扩大了的时候，你们想要跟我住在一起可不行啦。”最小的那只麻雀说。

“我的妻子和孩子将会比你的还要多！”另一只说。“但是我是长子呀！”第三只说。

现在他们都吵起来了，他们用翅膀打，用嘴啄着，于是，啪！他们一个跟着一个地从窝里滚出来了。他们躺在地上，气得不可开交。他们把头儿偏向一边，同时眨着朝上的那个眼睛——这就是他们生气的表示。

他们能够飞一点儿，又进一步练习了一阵子。最后，为了使他们今后在世界上碰头的时候可以彼此认得出来，他们一致同意到那时应该说：“叽叽！”同时用左脚在地上扒三次。

那个仍然留在窝里的小麻雀，尽量摆出一副神气十足的架子来，因为它现在成了这屋子的主人，不过它没有当家很久。在这天晚上，一股红色的火在窗玻璃里闪耀着，火焰从屋顶下燎出来，干草哗啦哗啦地烧起来，整个屋子都着火了，连这个小麻雀也在内。不过别的麻雀都逃出了性命。

第二天早晨，当太阳又升起来的时候，一切东西显得非常新鲜，好像安静地睡了一觉似的；那个农舍什么也没有剩下了，只有几根烧焦了的屋梁，靠着那个没有人管的烟囱。浓厚的烟从废墟升上来，不过外边的玫瑰花丛仍然很鲜艳，开得很茂盛；每一朵花、每一根枝条都映照在那平静的水里。

“咳，这座烧塌了的房子面前的玫瑰花开得多么美啊！”一位路过的人说，“这是一幅最美丽的小小画面，我要把它画下来！”

于是这人从衣袋里取出一个白纸本子，他拿起铅笔，因为他是一个画家。他画出这冒烟的废墟，烧焦了的屋梁，倾斜的、几乎要坍下来的烟囱；不过最突出的是一丛盛开的玫瑰花。它的确非常美丽，这幅画就完全是为它而画的。

这天傍晚，原来在那儿出生的两个麻雀经过这儿。

“那房子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们问，“那个窝到什么地方去了？叽！叽！什么都烧掉了，连我们那个强壮的老弟也被烧掉了！这就是他独占那个窝的结果。那些玫瑰花儿倒是安然地逃脱了——她们仍然立在那儿，满脸红润。她们当然不会为邻居的倒霉而难过的。我们不跟她们讲话；这地方真丑——这是我们的意见。”于是他们就飞走了。

当秋天来了的时候，有一天太阳照得非常灿烂，人们很可能相信这还是仲夏。在一个公馆面前的一排大台阶下面有一个院子，它是干燥和清洁的。有一群鸽子在院子里散着步：黑色的、白色的和紫色的，他们都在太阳光里闪着光。年老的鸽子妈妈特别提高嗓子对她们的孩子说：

“要成群地站着！要成群地站着！”因为只有这样才显得更好看。

“那些在我们中间跳来跳去的灰色小东西是什么？”一只眼睛里显出红绿二色的老鸽子问。“灰色的小东西，灰色的小东西！”她说。

“他们是麻雀呀！没有什么害处的动物。我们素来是以和善驰名的，所以我们还是让他们啄点我们的东西吃吧。他们不会跟我们讲话的，而且他们的脚扒得也满客气！”

是的，它们都会扒，它们用左脚扒三下；不过它们还会说：“叽！”他们用这种办法就可以认出他们是那个烧塌了的房子里一窝生出来的三只麻雀。

“这儿真叫人吃得痛快！”麻雀们说。

鸽子们只是跟自己的人在一起高视阔步地走来走去，而且只是谈论着他们自己的事情。

“你看到那个凸胸脯的鸽子吗？”一只麻雀对另一只麻雀说，“你看到她啄豌豆吃的那副样儿吗？她吃得太多了！而且老是挑最好的吃！咕噜！咕噜！你们看她的冠子秃得多厉害！——你看这个丑陋又可恶的东西！咕噜！咕噜！”

他们的眼睛都红起来，射出气愤的光芒。

“站成群呀！站成群呀！灰色的小东西！灰色的小东西！咕噜！咕噜！咕噜！”

他们的嘴巴就是这么不停地啰唆着，一千年以后，他们还会这么啰唆。

麻雀们大吃了一通，他们也听了许多话。是的，他们甚至还站在鸽子群里，不过这对他们是不相称的。他们都吃饱了，所以就离开了鸽子，彼此还发表了对于鸽子的意见，然后就跳到花园的栅栏下面去。当他们发现花园门是开着的时候，有一只就跳进门栏里去。他因为吃得非常饱，所以胆子也就大了。“叽叽！”他说，“我敢这样做！”

“叽叽！”另一只说，“我也敢，而且还要超过你。”于是他就径直跳到人家的房间里去。

房间里没有人。第三只麻雀看到这情形，也飞进去，而且飞到顶里面去，同时说：“要不就索性飞进去，要不就索性不进去！这是一个多么滑稽的‘人窝’！那上面挂的是什么东西？嗨，那是什么东西！”

麻雀看到自己面前有许多盛开的玫瑰，她们都倒映在水里；那烧焦了的屋梁斜倚着那随时都可以倒下来的烟囱。——乖乖，这是什么？他们怎么会跑到一个公馆里的房间里来了呢？

这三只麻雀想在烟囱和玫瑰花上飞过去，但是却碰到了一堵硬墙，这原来是一幅画，一幅美丽的巨画。它是画家根据他的速写完成的。

“叽叽！”这些麻雀说，“这没有什么！只不过看起来像真东西罢了。叽叽，这就是‘美’呀！你们能看出这是什么道理吗？我看不出什么道理！”

于是他们就飞走了，因为这时有几个人走进房间里来了。

许多岁月过去了。鸽子不知咕噜咕噜了多少次，且不提他们嘟嘟哝哝的抱怨——这些可恶的东西！麻雀们在冬天挨过冻，在夏天里享受过舒服的日子。他们现在都订了婚，或者结了婚——随你怎样说吧。他们都生了小宝宝；当然每一只麻雀总认为自己的孩子最漂亮，最聪明。这只麻雀飞到东，那只麻雀飞到西；当他们相遇的时候，便叫一声“叽！”同时用左脚扒三下，彼此就认出来了。他们中间一只最老的麻雀现在是一个老姑娘，她既没有窝，也没有孩子。她非常想到一个大城市去看看，因此就飞到哥本哈根去了。

那儿有一幢五光十色的大房子。它立在皇宫和运河的近旁。河上有许多装载着苹果和陶器的船来往。房子的窗子都是下面宽，上面窄。麻雀朝里面看去，觉得每个房间像一朵郁金香，什么色彩和装饰都有。在这朵郁金香的中央有些雪白的人像，是用大理石雕的，但还有几座是用石膏塑的，不过在一个麻雀的眼中看来，它们都是一样的。屋顶上有一架青铜车，上面还套着几匹青铜马，由一个青铜铸的胜利女神赶着。这原来是多瓦尔生博物馆。

“你看它是多么光彩，你看它是多么光彩！”麻雀老姑娘说，“这一定就是所谓‘美’了。叽叽！不过它比孔雀要大一点！”

她还记得小时候她妈妈所知道的最美的东西是什么。于是她飞到院子里来。这儿也很美丽：墙上画着棕榈树和枝条，院子中央长着一个盛开的大玫瑰花丛——那开满了花朵的新鲜枝子在一个坟墓上面伸展开来。她飞进这花丛里去，因为里面有许多别的麻雀。“叽叽！”接着她用左脚扒了三下土——这种敬礼她在过去的岁月中不知做过多少次，但是谁也不懂得，因为大家一分手，就不一定每天都可以碰到。现在这种敬礼不过成了一种习惯罢了。但是今天却有两个老麻雀和一个小麻雀回答一声：“叽叽！”同时用左脚扒了三下土。

“啊！日安！日安！”他们是老窝里的两只老麻雀和这个家族的一只小麻雀。“我们居然在这儿会面了！”他们说。“这真是一个好地方，可惜没有什么东西可吃。这就是‘美’呀！叽叽！”

许多人从两边的房间里走出来——那里面陈列着许多美丽的大理石像。他们走到坟墓旁边来。雕刻这些美丽的石像的那位艺术家就躺在这里。他们脸上现出欣悦的表情，站在多瓦尔生的墓旁；他们拾起落下的玫瑰花瓣，保存起来作为纪念。他们有的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有的来自强大的英国，有的来自德国和法国。他们之中有一位最美丽的太太摘下一朵玫瑰，藏在自己的怀里。

这些麻雀以为玫瑰花成了这地方的主人，以为这整个房子就是为玫瑰花而建筑的。他们觉得这未免有点做得太过分。不过人类既然这样重视玫瑰花，他们当然也不甘落后。“叽叽！”他们说，同时把尾巴在地上一扫，用一只眼睛对这些玫瑰花斜望一下。他们没有看多久马上就认出来了，这些花儿原来是他们的老邻居。事实上也没有错，这些玫瑰花的确是的。绘下这丛长在那个坍塌的屋子旁的玫瑰的画家，后来得到许可把玫瑰挖起来，送给这个博物馆的建筑师，因为比这更美丽的玫瑰花在任何地方都不容易找到。那位建筑师把这花栽在多瓦尔生的墓上。现在玫瑰在这儿开了，作为美的具体形象；它贡献出又红又香的花瓣，让人们带到遥远的国度里去，作为纪念。

“你们在这城里找到一个位置了？”麻雀们问。

这些玫瑰花都点点头，认出了灰色的邻居们。它们看到他们，觉得非常高兴。

“活着和开着花，碰到旧时的朋友，每天看到快乐的面孔——这是多么幸福啊！这儿每天都好像是一个节日！”

“叽叽！”这些麻雀齐声说，“是的，它们的确是我们的老邻居；我们记得起它们在那个池塘旁边的原形。叽！它们真是发迹了！是的，有人一觉醒来就成了贵人。我们不懂，在它们那一大堆红颜色里有什么了不起的高贵的东西？咳，那上面就有一片枯萎的叶子——我们一眼就看得出来！”

于是他们把这叶子啄了一下，弄得落下来了。不过玫瑰树倒反而变得更新鲜，更绿了。玫瑰花儿在多瓦尔生的墓上的太阳光中芬芳地开着。她们的美跟他不朽的名字永远联在一起。

这篇故事最初收集在《新的童话》里。这里的“邻居们”不是人，而是麻雀和玫瑰花。它们之间有分歧，焦点是“美”。麻雀瞧不起玫瑰花，说：“玫瑰花只发出一点香气罢了。对于这样的邻居我真感到腻烦了。”夜莺飞来对玫瑰花歌唱：“‘美’就像这个世界的太阳光一样，是永远不灭的。”“美”就是玫瑰花，但“美”的内容还包括一颗善良的心。玫瑰花认为它们的邻居，那些还没有长好毛的麻雀“把小头伸出来，唱得那么温柔……都要算是我们的好邻居。”它们还希望这些小麻雀也能变成夜莺。后来麻雀的巢所在的那间农舍被火烧塌了，只有外边的玫瑰花还在盛开。一位画家见到了，觉得在这个背景下的玫瑰花特别美，就把它画下来，后来又把它移植到世界知名的丹麦雕刻大师多瓦尔生的墓前，“作为美的具体形象”。世界各地来的瞻仰者，摘下它又红又香的花瓣，“带到遥远的国度里去，作为纪念。”麻雀偶然飞来，发现这就是它们的老邻居，不禁轻蔑地说：“我们不懂，在它们那一大堆红颜色里有什么了不起的高贵的东西？咳，那上面就有一片枯萎的叶子——我们一眼就看得出来！”它们又挑剔，“把这叶子啄了一下，弄得落下来了。不过玫瑰树倒反而变得更新鲜，更绿了。”真正的美的东西，不是奚落就可以抹杀掉的。“她们的美跟他（多瓦尔生）不朽的名字永远联在一起。”这里玫瑰花象征着安徒生自己，麻雀自然是指奚落他的“哥儿们”——那些相互吹捧、自负的、昙花一现的“作家们”。

[1]法国人把这种保藏起来的花瓣叫做Potpourri。

小杜克

是的，那就是小杜克。他的名字并不是真的叫杜克，不过当他还不会讲话的时候，就把自己叫做杜克。他的名字应该是“加尔”——明了这一点是有好处的。现在他得照料比他小很多的妹妹古斯塔乌，自己还要温习功课。但是同时要做这两件事情是不太容易的。这个可怜的孩子把小妹妹抱在膝上，对她唱些他会唱的歌；在这同时，他还要看摊在面前的那本地理书。在明天到来以前，他必须记好西兰[1]主教区所属的一切城市的名字，知道人们应该知道的一切关于它们的事情。

现在他的妈妈回来了，因为她到外面去过。她把小小的古斯塔乌抱起来。杜克跑到窗子那儿，拼命看书，几乎把眼睛都看花了，因为天已经慢慢黑下来了，但是他的妈妈没有钱买蜡烛。

“那个洗衣的老太婆在街上走来了，”正在朝窗子外面望的妈妈说，“她连走路也走不动，但还是要从井里取一桶水上来。做个好孩子吧，杜克，快过去帮助这个老太太一下！”

杜克立刻就跑过去帮她的忙。不过当他回到房里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蜡烛他们是买不起的，他只得上床去睡，而他的床却是一张旧板凳。他躺在那上面，想着他的地理功课：西兰的主教区和老师所讲的一切东西。他的确应该先温习好，但是他现在没有法子做到。所以只好把地理课本放在枕头底下，因为他听说这可以帮助人记住课文，不过这个办法却不一定靠得住。

他躺在那上面，想了许多事情。忽然他觉得有人吻他的眼睛和嘴。他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睡着。他好像觉得那个洗衣老太婆的温柔的眼睛在看他，并且对他说：

“如果你明天记不住功课，那真是可惜得很！你帮助过我，我现在应该帮助你。我们的上帝总是帮助人的！”

杜克的那本书马上就在他的头底下窸窸窣窣地动起来了。

“吉克——哩基！咕！咕！”这原来是一只老母鸡跑出来了——而且它是一只却格[2]的鸡。“我是一只却格的母鸡，”它说。

于是它就告诉他，那个小镇有多少居民，那儿曾经打过一次仗——虽然这的确不值得一提[3]。

“克里布里，克里布里，扑！”有一件什么东西落下来了，这是一只木雕的雀子——一只在布列斯托[4]射鸟比赛时赢来的鹦鹉。它说那儿居民数目之多，等于它身上的钉子。它是很骄傲的。“多瓦尔生就住在我的附近。扑！我睡得真舒服！”

不过现在小杜克已经不是躺在床上，他忽然骑上了一匹马。跑！跑！跳！跳！马儿在驰骋着。一位穿得很漂亮的骑士，戴着发亮的头盔和修长的羽毛，把他抱在马鞍前面坐着。他们穿过森林，来到古老的城市伏尔丁堡[5]——这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大城市。国王的宫殿上耸立着许多高塔，塔上的窗子里射出亮光，那里面有歌声和跳舞。国王瓦尔得马尔和许多漂亮的宫女们在一直跳着舞。这时天已经亮了。当太阳出来的时候，整个城市和国王的宫殿就沉下去了，那些高塔也一个接着一个地不见了。最后只有一座塔立在原来宫殿所在地的山上。这个城市显得渺小和寒碜。小学生把书本夹在臂下走来了，说：“两千个居民。”不过这不是真的，因为事实上并没有这么多人。

小杜克躺在床上，仿佛是在做梦，又不像在做梦。不过有一个人站在他身边。

“小杜克！小杜克！”这声音说。这是一个水手——一个相当小的人物，小得好像一个海军学生，不过他并不是一个海军学生。“我特别代表柯苏尔来向你致敬——这是一个正在发展中的城市，一个活跃的、有汽船和邮车的城市。在过去，大家都说它很丑，不过现在这话却不对了。”

“我住在海边，”柯苏尔说，“我有一条公路和游乐的公园。我产生了一个诗人[6]，他是非常幽默的——就一般的诗人说来，这是少有的。有一次我很想送一条船出去，周游世界一番。不过我没有这样做，虽然我可以做得到。我的气味很香，因为在我的城门附近盛开着许多最美丽的玫瑰花。”

小杜克看着它，它在他眼中是红色的和绿色的。当这种种的色彩渐渐消逝了以后，附近清亮的海湾上就出现了一个长满树林的斜坡。上面有一座美丽的老教堂，它顶上有两个高高的尖塔。一股涌泉从山里流出来，发出潺潺的声音。一位年老的国王坐在近旁，他的长头发上戴着一顶金王冠。这就是“泉水旁的赫洛尔王”——也就是人们现在所谓的罗斯吉尔得镇[7]。丹麦所有的国王和王后，头上戴着金冠，都手挽着手，走到这座山上的那个古教堂里来。于是琴楼上的风琴奏起来了，泉水也发出潺潺的鸣声。杜克看到了这些景象，也听到了这些声音。

“请不要忘记这王国的各个省份！”国王赫洛尔说。

立刻一切东西就不见了。是的，它们又变成了什么呢？这真像翻了一页书似的。这儿现在有一个年老的农家妇人。她是一个锄草的农妇。她来自苏洛[8]——这儿连市场上都长起草来了。她把灰布围裙披在头上和肩上。围裙是潮湿的，一定是下过雨了。

“是的，下过了一阵雨！”她说。她知道荷尔堡的剧本中许多有趣的片断，也全知道关于瓦尔得马尔和亚卜萨龙[9]的事情。不过她忽然蹲下来，摇着头，好像要跳跃似的。“呱—呱！”她说，“天下雨了！天下雨了！苏洛像坟墓一样的静寂！”她现在变成了一只青蛙——“呱—呱！”——不一会儿她又变成了一个老女人。“一个人应该看天气穿衣服才对！”她说，“天下雨了！天下雨了！我住的这个城市像一个瓶子。你从瓶塞那儿进去，你还得从瓶口那儿出来！从前那里面装着些鲶鱼，现在这里面有一些红脸蛋的孩子。他们学到了许多学问——希伯来文，希腊文——呱—呱！”

这很像青蛙的叫声，或者某人穿着一双大靴子在沼泽地上走过的声音，老是那么一个调子，既枯燥，又讨厌，讨厌得叫小杜克要酣睡了，而酣睡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就是在这样的睡眠中也居然会做起梦来——或者说类似做梦一般。他那个有一双蓝眼睛和金黄色鬈发的小妹妹古斯塔乌忽然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姐。她没有翅膀，但是她能飞翔。现在他们一起飞到西兰，飞过绿色的森林和蔚蓝色的湖泊。

“你能听到公鸡叫吗？小杜克？吉—克—哩—基！许多母鸡从却格飞出来！你可以有一个养鸡场——一个很大、很大的养鸡场！你将不会饥饿和贫困！像俗话所说的，你将射得鹦鹉，你将是一个富有和快乐的人！你的房子将会耸入云霄，像国王瓦尔得马尔的塔一样。它将有许多美丽的大理石像——像从布列斯托那儿搬来的一样——作为装饰。懂得我的意思了吧。你的名字将会像从柯苏尔开出的船一样，周游世界。同时从罗斯吉尔得——请不要忘记这些城市吧！”国王赫洛尔说。“小杜克，你将会说出聪明而有理智的话来。当你最后走进坟墓里去的时候，你将会睡得很平安——”

“倒好像我是躺在苏洛似的！”小杜克说，于是便醒来了。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他记不起这场梦。不过这倒也没有什么必要，因为一个人是不需要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情的。

现在他从床上跳下来，读他的书，马上他就懂得全部的功课了。那个洗衣的老太婆把头伸进门来，对他和蔼地点点头，说：

“好孩子，谢谢你昨天的帮忙！愿上帝使你的美丽的梦变成事实！”

小杜克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一场什么梦，不过上帝知道！

这个小故事最先发表在《新的童话》里。安徒生的母亲是一个穷苦的洗衣妇。这个小故事的某些情节来自有关她的记忆。作者在有关他的《童话全集》的手记中写道：“这篇故事中有些情节牵涉到我儿时的记忆。”当然这里自然也牵涉到安徒生自己，“你的名字将会像从柯苏尔开出的船一样，周游世界。同时从罗斯吉尔得——请不要忘记这些城市吧！飘来国王赫洛尔的声音，‘小杜克，你将会说出聪明而有理智的话来。当你最后走进坟墓的时候，你将会睡得很平安’。”这也说明安徒生当时从事童话创作时的心情。

[1]西兰（Sjaeland）是丹麦东部的群岛，面积7514平方公里。

[2]却格（Kjöge）是丹麦却格湾上的一个小镇。

[3]1677年6月1日，丹麦的舰队在却格湾击溃了瑞典的舰队。但是法国的国王路易十四却不准丹麦获得任何胜利的果实。这里所说“不值得一提”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4]布列斯托（Præstöe）是丹麦的另一个小镇。它的附近有一个尼索（Nysö）农庄。雕刻师多瓦尔生曾经住在这儿。

[5]在国王瓦尔得马尔时代，伏尔丁堡是丹麦一个很重要的城市。现在只剩下宫殿的废墟。

[6]指柏格森（Baggesen，1764—1826）。他是安徒生所喜爱的一个诗人。

[7]赫洛尔王（Hroar）是丹麦传说中的一个国王，大约生活在5世纪后半期。罗斯吉尔得镇（Rosekilde）据说就是他建立起来的。此镇到1445年止是丹麦的首都。在这儿的礼拜堂里埋葬着许多丹麦的国王和王后。

[8]苏洛（Sorö）是12世纪建立起来的一个小镇，丹麦的伟大剧作家荷尔堡在这儿创办了有名的“苏洛书院”。安徒生在这里读过书。

[9]亚卜萨龙（Absalon，1123—1201）是丹麦的一个将军和政治家，曾征服过爱沙尼亚。

影子

在热带的国度里，太阳晒得非常厉害。人们都给晒成棕色，像桃花心木一样。在最热的国度里，人们就给晒成了黑人。不过现在有一位住在寒带的学者偏偏要到这些热的国家里来。他以为自己可以在这些国家里面漫游一番，像在本国一样，不过不多久他就改变了看法。像一切有理智的人一样，他得待在家里，把百叶窗和门整天都关起来。这看起来好像整屋子的人都在睡觉或者家里没有一个人似的。他所住的那条有许多高房子的狭小街道，建筑得恰恰使太阳从早到晚都照在它上面。这真叫人吃不消！

这位从寒带国家来的学者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他觉得好像是坐在一个白热的炉子里面。这弄得他筋疲力尽。他变得非常瘦，连他的影子也萎缩起来，比在家时小了不知多少。太阳也把它烤得没精打采。只有太阳落了以后，他和影子在晚间才恢复过来。这种情形看起来倒真是一桩很有趣味的事儿。蜡烛一拿进房间里来，影子就在墙上伸长起来。它把自己伸得很高，甚至伸到天花板上面去了。为了要重新获得气力，它不得不伸长。

这位学者走到阳台上去，也伸了伸身体。星星在那美丽的晴空一出现，他觉得自己又有了生气。在这些街上所有的阳台上面——在热带的国家里，每个窗子上都有一个阳台——现在都有人走出来了，因为人们到底要呼吸些新鲜空气，即使要变成桃花心木的颜色也管不了。这时上上下下都显得生气勃勃起来。鞋匠啦，裁缝啦，大家都搬到街上来。桌子和椅子也被搬出来了；蜡烛也点起来了——是的，不止一千根蜡烛。这个人聊天，那个人唱歌；人们散步，马车奔驰，骡子小跑——丁零——丁零——丁零！因为它们身上都戴着铃铛。死人在圣诗声中入了土；野孩子在放焰火；教堂的钟声在响。的确，街上充满了活跃的空气。

只有在那位外国学者住所对面的一间房子里，一切是沉寂的。但是那里面却住着一个人，因为阳台上有好几棵花。这些花儿在炎热的太阳光中长得非常美丽。如果没有人浇水，它们决不会长得这样好的；所以一定有什么人在那儿为它们浇水，因此一定有人住在那儿。天黑的时候，那儿的门打开了一半，但是里面却很黑暗，最起码前房是如此。更朝里一点儿有音乐飘出来。这位外国学者认为这音乐很美妙，不过这可能只是他的幻想，因为他发现在这些热带的国家里面，什么东西都是顶美丽的——如果没有太阳的话。这位外国人的房东说，他不知道谁租了对面的房子——那里从来没有任何人出现过，至于那音乐，他觉得单调之至。

他说：“好像有某个人坐在那儿，老是练习他弹不好的一个调子——一个不变的调子。他似乎在说：‘我终究要学会它。’但是不管他弹多久，他老是学不会。”

这个外国人有天晚上醒来了。他是睡在敞开的阳台门口的。风把它前面的帘子掀开，于是他就幻想自己看见一道奇异的光从对面的阳台上射来。所有的花都亮起来了，很像色彩鲜艳的火焰。在这些花儿中间立着一位美丽苗条的姑娘。她也似乎射出一道光来。这的确刺伤了他的眼睛。不过这是因为他从睡梦中惊醒时把眼睛睁得太大了的缘故。他一翻身就跳到地上来了。他轻轻地走到帘子后面去，但是那个姑娘却不见了，光也没有了，花儿也不再闪亮，只是立在那儿，像平时一样的好看。那扇门还是半掩着，从里面飘出一阵音乐声——那么柔和，那么美妙，使人一听到它就沉浸到甜美的幻想中去。这真好像是一个幻境。但是谁住在那儿呢？真正的入口是在什么地方呢？因为最下面一层临街和对着巷子的那一面全是店铺，人们不能老是随便从这些铺子进出的。

有一天晚上，这位外国人坐在他的阳台上。在他后边的那个房间里点着灯，因此他的影子很自然地射到对面屋子的墙上去了。它的确正坐在那个阳台上的花丛中间。当这外国人动一下的时候，他的影子也就动一下。

“我相信，我们在这儿所能看到的唯一活着的东西，就是我的影子。”这位学者说，“你看，它坐在花丛中间的一副样儿多么可爱。门是半开着的，但是这影子应该放聪明些，走进里面去瞧瞧，然后再回来把它所看到的东西告诉我。”

“是的，你应该变得有用一点儿才对啊！”他开玩笑地说，“请你走进去吧。嗯，你进去吗？”于是他对影子点点头；影子也对他点点头。“那么就请你进去吧，但是不要一去就不回来啦。”

这位外国人站起来，对面阳台上的影子也站了起来。这位外国人掉转身，影子也同时掉转身。如果有人仔细注意一下的话，就可以清楚地看出，当这位外国人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下那长帘子的时候，影子也走进对面阳台上那扇半掩着的门里去。

第二天早晨，这位学者出去喝咖啡，还要去看看报纸。“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当他走到太阳光里的时候，他忽然问，“我的影子不见了！它昨天晚上真的走开了，没有再回来。这真是一件怪讨厌的事儿！”

这使他烦恼起来，并不完全是因为他的影子不见了，而是因为他知道一个关于没有影子的人的故事。住在寒带国度里的家乡人都知道这个故事。如果这位学者回到家里，把自己的故事讲出来的话，大家将会说这是他模仿那个故事编出来的。他不愿意人们这样议论他。因此他就打算完全不提这事情——这是一个合理的想法。

晚上他又走到他的阳台上来，他已经把烛灯仔细地在他后面放好，因为他知道影子总是需要它的主人作为掩护的，但是他没有办法把它引出来，他把自己变小，把自己扩大，但是影子却没有产生，因此也没有影子走出来。他说：“出来！出来！”但是这一点儿用也没有。

这真使人苦恼。不过在热带的国度里，一切东西都长得非常快。过了一个星期以后有一件事使他非常高兴：他发现当他走到太阳光里去的时候，一个新的影子从他的腿上生出来了。他身上一定有一个影子的根。三个星期以后，他已经有了一个相当可观的影子了。当他动身回到他的北国去的时候，影子在路上更长了许多；到后来它长得又高又大，就是去掉它半截也没有关系。

这位学者回到家里来了。他写了许多书，研究这世界上什么是真，什么是善，什么是美。于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许多岁月也过去了，许多许多年也过去了。

有一天晚上，他正坐在房间里，有人在门上轻轻地敲了几下。“请进来！”他说，可是没有什么人进来。于是他把门打开，他看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瘦得出奇的人。这使他感到非常不舒服。但是这个人的衣服却穿得非常入时，他一定是一个有地位的人。

“请问尊姓大名？”这位教授问。

“咳！”这位有绅士风度的客人说，“我早就想到，您是不会认识我的！我现在成了一个具体的人，有了真正的血肉和衣服。您从来也没有想到会看到我是这个样子。您不认识您的老影子了吗？您决没有想到我会再来。自从我上次跟您在一起以后，我的一切情况进展得非常顺利。无论在哪方面说起来，我现在算得是很富有了；如果我想摆脱奴役，赎回自由，我也可以办得到！”

于是他把挂在表上的一串护身符[1]摇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到颈项上戴着的一条很粗的金项链上去。这时钻石戒指在他的手指上发出多么亮的闪光啊！而且每件东西都是真的。

“不成，这把我弄得有点糊涂！”学者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绝不是普通的事情！”影子说，“不过您自己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呀。您知道得很清楚，从我小时候起，我就寸步不离开您。只有当您觉得我成熟了、可以单独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时，我才自找出路。我现在的境遇是再美好也没有，不过我对您起了一种怀念的心情，想在您死去以前来看您一次。您总会死去的！同时我也想再看看这些地方，因为一个人总是喜爱自己的祖国的。我知道您现在已经有了另一个影子，要不要我对您——或者对它——付出一点什么代价呢？您只需告诉我好了。”

“嗨，原来是你呀！”学者说，“这真奇怪极了！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人的旧影子会像人一样又回转来！”

“请告诉我，我应该付出些什么，”影子说，“因为我讨厌老欠别人的债。”

“你怎能讲这类的话呢？”学者说，“现在谈什么债呢？你跟任何人一样，是自由的！你有这样的好运气，我感到非常快乐。请坐吧，老朋友，请告诉我一点你过去的生活情况，和你在那个热带国家、在我们对面那所房子里所看到的事情。”

“是的，我可以告诉您，”影子说。于是他就坐下来。“不过请您答应我，随便您在什么地方遇见我，请不要告诉这城里的任何人，说我曾经是您的影子！我现在有意订婚，因为我现在的能力供养一个家庭还绰绰有余。”

“请放心，”学者说，“我决不把你的本来面目告诉任何人。请握我的手吧。我答应你。一个男子汉——说话算话。”

“一个影子——说话算话！”影子说，因为他不得不这样讲。说来也真够了不起，他现在成了一个多么完整的人。他全身是黑色的打扮：他穿着最好的黑衣服，漆皮鞋；戴着一顶可以叠得只剩下一个顶和边的帽子。除此以外，他还有我们已经知道的护身符、金项链和钻石戒指。影子真是穿得异乎寻常地漂亮。正是这种打扮使他看起来像一个人。

“现在我对您讲吧。”影子说。于是他把他穿着漆皮鞋的脚使劲地踩在学者新影子的手臂上——它躺在他的脚下像一只小狮子狗。这种作法可能是由于骄傲而起，也可能是因为他想要把这新影子粘在他的脚上。不过这个伏着的影子是非常安静的，因为它想静听他们讲话。它也想知道，一个人怎样可以获得自由，成为自己的主人。

“您知道住在那对面房间里的人是谁吗？”影子问，“那是一切生物中最可爱的一个人，那是诗神！我在那儿住了三个星期。这使人好像在那儿住了一千年、读了世界上所有的诗和文章似的。我敢说这句话，而且这是真话。我看到了一切，我知道了一切！”

“诗神！”学者大叫一声，“是的，是的！她常常作为一个隐士，住在大城市里面。诗神！是的，我亲眼看到过她一刹那，不过我的眼皮那时被睡虫压得沉重；她站在阳台上，发出一道很像北极光的光。请告诉我吧！请告诉我吧！你那时是立在阳台上的。你走进那个门里去，于是——”

“于是我就走进了前房，”影子说，“那时您坐在对面，老是朝着这个前房里瞧。那儿没有点灯，只有一种模糊的光。不过里面却有一整排厅堂和房间，门都是一个接着一个地开着的，房里都点着灯。要不是我直接走进去，到那个姑娘的身旁，我简直要被这强烈的光照死了。不过我是很冷静的，我静静地等着——这正是一个人所应取的态度。”

“你看到了什么呢？”这位学者问。

“我看到了一切，我将全部告诉您。不过——这并不是我的自高自大——作为一个自由人，加上我所有的学问，且不说我高尚的地位和优越的条件——我希望您把我称作‘您’。”

“请原谅！”学者说，“这是一个老习惯，很不容易去掉。——您是绝对正确的，我一定记住。不过现在请您把您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我吧。”

“一切！”影子说，“因为我看到了一切，同时我知道一切。”

“那个内房里的一切是个什么样儿的呢？”学者问，“是像在一个空气新鲜的山林里吗？是像在一个神庙里吗？那些房间是像一个人站在高山上看到的满天星斗的高空吗？”

“那儿一切都有，”影子说，“我没有完全走进里面去，只是站在阴暗的前房里，不过我在那儿的位置站得非常好。我看到一切，我知道一切。我曾经到前房诗之宫里去过。”

“不过您到底看到了什么呢？在那些大厅里面是不是有远古的神灵走过？是不是有古代的英雄在那儿比武？是不是有美丽的孩子们在那儿嬉戏，在那儿讲他们所做过的梦？”

“我告诉您，我到那儿去过。因此您懂得我在那儿看到了我所能看到的一切！如果您到那儿去过，您不会成为另外一个人；但是我却成了一个人了，同时我还学到了理解我内在的天性，我的本质和我与诗的关系。是的，当我以前和您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曾想到过这些东西。不过您知道，在太阳上升或落下去的时候，我就变得分外地高大。在月光里面，我看起来比您更真实。那时我不认识我内在的本质，我只有到了那个前房里才认出来。我变成一个人了！

“我完全成形了。您已经不再在那些温暖的国度里。作为一个人，我就觉得以原来的形态出现是羞耻的。我需要皮鞋、衣服和一个具体的人所应当有的各种修饰。——我自己藏起来，是的，我把这都告诉您了——请您不要把它写进任何书里去，我跑到卖糕饼女人的裙子下面去，在那里面藏起来。这个女人一点也不知道她藏着一件多么大的东西。起初我只有在晚上才走出来，我在街上的月光下面走来走去。我在墙上伸得很长，这使得我背上发痒，怪舒服的！我跑上跑下，我通过最高的窗子向客厅里面望去；我通过屋顶向谁也望不见的地方望去；我看到谁也没有见过和谁也不应该见到的东西。整个地说来，这是一个卑鄙肮脏的世界！要不是大家认为做一个人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我决不愿意做一个人。

“我看到一些在男人、女人、父母和‘亲爱无比的’孩子们中间发生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看到谁也不知道、但是大家却非常想知道的事情——他们的邻居做的坏事。如果我把这些事情写出来在报纸上发表的话，那么看的人可就多了！但是我只直接写给一些有关的人看，因此我到哪个城市，哪个城市就起了一阵恐怖。人们那么害怕我，结果他们都变得非常喜欢我。教授推选我为教授，裁缝送给我新衣服穿，我什么也不缺少。造币厂长为我造钱，女人们说我长得漂亮！——这么一来，我就成为现在这样的一个人了。咳，现在我要告别了。这是我的名片，我住在有太阳的那一边。下雨的时候我总在家里。”

影子告别了。

“这真是稀奇。”学者说。

许多岁月过去了。影子又来拜访。“

您好吗？”他问。

“哎呀！”学者说，“我正在写关于真、关于善、关于美的文章。但是谁也不愿意听这类的事儿，我简直有些失望，因为这使我难过。”

“但是我却不这样，”影子说，“我正长得心宽体胖——一个人应该这样才成。你不了解这个世界，因此你快要病了。你应该去旅行一下。这个夏天我将要到外面去跑跑，你也来吗？我倒很希望有一位旅伴呢。您愿不愿作为我的影子，跟我一道来？有您在一起，对我说来将是一桩很大的愉快。我愿意担负您的一切旅行费用。”

“这未免有点太过分了。”学者说。

“这要看您对这个问题取一种什么态度，”影子回答说，“旅行一次会对您有很大的好处。如果您愿意做我的影子，那么您将得到一切旅行的利益，而却没有旅行的负担。”

“这未免有点太那个了！”学者说。

“世事就是如此呀！”影子说，“而且将来也会是如此！”

于是影子就走了。

这位学者的运气并不好。忧愁和顾虑紧跟着他。他所谈的真、善、美对于大多数的人说来，正如玫瑰花之对于一头母牛一样，引不起兴趣。——最后他病了。

“你看起来真像一个影子。”大家对他说。他想到这句话时，身上就冷了半截，因为这对他有着特殊的含义。

“您应该到一个温泉去疗养！”影子来拜访他的时候说，“再没有别的办法。看在我们老交情的份上，我可以把您带去。我来付出一切旅行的费用，您可以把这次旅行描写一番，同时也可以使我在路上消遣消遣。我要到一个温泉去住住。我的胡子长得不正常，而这是一种病态。但是我必须有胡子。现在请您放聪明一些，接受我的提议吧：我们可以作为好朋友去旅行一番。”

这么着，他们就去旅行了。影子现在成为主人了，而主人却成了影子。他们一起坐着车子，一起骑着马，一起并肩走着路；他们彼此有时在前，有时在后，完全依太阳的位置而定。影子总是很当心地要显出主人的身份。这位学者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因为他有一颗很善良的心，而且是一个特别温和友爱的人。因此有一天主人对影子说：

“我们现在成为旅伴了——这一点也不用怀疑；同时我们也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我们结拜为兄弟好不好？这样我们就可以变得更亲密些？”

“您说得对！”影子说——他现在事实上是主人，“您这句话非常直率，而且用意很好。我现在也要以诚相见，想什么就说什么。您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我想您知道得很清楚，人性是多么古怪。有些人不能摸一下灰纸——他们一看到灰纸就讨厌。有些人看到一个人用钉子在玻璃窗上划一下就全身发抖。我听到您把我称为‘你’，也有同样的感觉。像我跟您当初的关系一样，我觉得好像我是被踩到地上。您要知道，这是一种感觉，并不是自高自大的问题。我不能让您对我说‘你’，但是我倒很愿意把您称为‘你’呢。这样我们就两不吃亏了。”

从这时起，影子就把他从前的主人称为“你”。

“这未免有点太过火了，”后者想，“我得喊‘您’，而他却把我称为‘你’。”但是他也只好忍受了。

他们来到一个温泉。这儿住着许多外国人，他们之中有一位年轻美丽的公主。她得了一种病，那就是她的眼睛看东西非常锐利——这可以使人感到极端的不安。

她马上就注意到，新来的这位人物跟其他的人不同。

“大家都说他到这儿来为的是要使他的胡子生长。不过我却能看出真正的原由——他不能投射出一个影子来。”

她有些好奇，因此她马上就在散步场上跟这位陌生的绅士聊起天来。作为一个公主，她没有什么客气的必要，因此她就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你的毛病就是不能投射出影子。”

“公主殿下的身体现在好多了，”影子说，“我知道您的毛病是：您看事情过于尖锐。不过这毛病已经没有了，您已经治好了。我恰恰有一个相当不平常的影子！您没有看到老跟我在一起的这个人么？别的人都有一个普通的影子，但是我却不喜欢普通的东西。有人喜欢把比自己衣服质料还要好的料子给仆人做制服穿；同样，我要让我的影子打扮得像一个独立的人。您看我还让他有一个自己的影子。这笔费用可是不小，但是我喜欢与众不同一点。”

“怎么！”公主想，“我的病已经真正治好了吗？这是世界上一个最好的温泉。它的水现在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不过我现在还不打算离开这里，因为这地方开始使我很感兴趣。这个陌生人非常逗我的喜爱。我只希望他的胡须不要长起来，因为如果他长好了的话，那么他就要走了。”

这天晚上公主和影子在一个宽广的大厅里跳舞。她的体态轻盈，但是他的身体更轻。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跳舞的人。她告诉他，她是从哪一个国家来的，而他恰恰知道这个国家——他到那儿去过，但是那时她已经离开了。他曾经从窗口向她宫殿的内部看过——上上下下地看过。他看到了这，也看到了那。因此他可以回答公主的问题，同时暗示一些事情——这使得她非常惊奇。他一定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了！因此她对于他的知识的渊博起了无限的敬意。当她再次和他跳舞的时候，她不禁对他发生了爱情。影子特别注意到了这一点，因为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她跟他又跳了一次舞。她几乎把心中的话说出来了，不过她是一个很懂得分寸的人：她想到了她的国家、她的王国和她将要统治的那些人民。

“他是一个聪明人，”她对自己说，“这是很好的，而且他跳舞也很出色——这也是很好的。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学问是不是根底很深？这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必须把他考察一下才是。”

于是她马上问了他一个非常困难、连她自己也回答不出来的问题。影子做了一个鬼脸。

“你回答不了。”公主说。

“我小时候就知道了，”影子说，“而且我相信，连站在门那儿的我的影子都能回答得出来。”

“你的影子！”公主叫了一声，“那倒真是了不起。”

“我并不是肯定地说他能回答。”影子说，“不过我差不多相信他能够回答。这许多年来，他一直跟着我，听我谈话。不过请殿下原谅，我要提醒您注意，他认为自己是一个人，而且以此自豪。所以如果您要使他的心情好、使他能正确地回答问题，那么您得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看待。”

“我可以这样办。”公主说。

于是她走到那位站在门旁的学者身边去。她跟他谈到太阳和月亮，谈到人类的内心和外表；这位学者回答得既聪明，又正确。

“有这样一个聪明的影子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她想，“如果我把他选作我的丈夫的话，那对于我的国家和人民一定是一桩莫大的幸事——我要这样办！”

于是他们——公主和影子——马上就达成了一个谅解。不过在她没有回到自己的王国去以前，谁也不能知道这件事情。

“谁也不会知道——即使我的影子也不会知道的。”影子说。他说这句话有他自己的理由。

他们一起回到公主所统治的那个国家里去，那儿是她的家。

“请听着，我的好朋友，”影子对学者说，“现在一个人所能希望得到的幸运和权力，我都有了。我现在也要为你做点特别的事情。你将永远跟我一起住在我的宫殿里，跟我一起乘坐我的皇家御车，而且每年还能领十万块钱的俸禄。不过你得让大家把你叫做影子，同时永远不准你说你曾经是一个人。一年一度，当我坐在阳台上太阳光里让大家看我的时候[2]，你得像一个影子的样儿，乖乖地躺在我的脚下。我可以告诉你，我快要跟公主结婚了，婚礼就在今天晚上举行。”

“哎，这未免做得太过火了！”学者说，“我不能接受，我决不干这类的事儿，这简直是欺骗公主和全国的人民。我要把一切事情讲出来——我是人，你是影子，你不过打扮得像一个人一样罢了！”

“决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话！”影子说，“请你放聪明一些吧，否则我就要喊警卫来了！”

“我将直接去告诉公主！”学者说。

“但是我会比你先去，”影子说，“你将走进监牢。”

事实上，结果也就是如此，因为警卫知道他要跟公主结婚，所以就服从了他的指挥。

“你在发抖，”当影子走进房里去的时候，公主说，“出了什么事情吗？我们快要结婚，你今晚不能生病呀！”

“我遇见世上一件最骇人听闻的事情！”影子说，“请想想吧！——当然，一个可怜的肤浅的头脑是经不起抬举的——请想想吧！我的影子疯了，他幻想他变成了一个人，他以为——请想想吧——他以为我是他的影子！”

“这真可怕！”公主说，“我想他已经被关起来了吧？”

“当然啦。我恐怕他永远也恢复不了理智了。”

“可怜的影子！”公主说，“他真是不幸。把他从他渺小的生命中解脱出来，我想也算是一桩善行吧。当我把这事情仔细思量一番以后，我觉得把他不声不响处置掉是必要的。”

“这当然未免有点过火，因为他一直是一个很忠实的仆人，”影子说，同时假装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一个品质高贵的人，”公主说，在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天晚上，整个城市大放光明，礼炮在一齐发射——轰轰！兵士们都在举枪致敬。这是举行婚礼！公主和影子在阳台上向百姓露面，再次接受群众的欢呼。

那位学者对于这个盛大的庆祝一点儿也没有听到，因为他已经被处决了。

这篇寓言性的故事首先发表在《新的童话》里。这是作者1846年夏天在意大利南部滨海城市那布勒斯写成的。那里的气候炎热，特别是在夏天。这种“炎热”可能是促使作者写成这篇故事的“灵感”。但这个故事本身却是“冷酷”的，冷酷得使人感到毛骨悚然，可是这也并非是现实人生中不可能发生的事。那位学者，即所谓的知识分子，有时总免不了会被自己的影子所淹覆而成为无辜的牺牲品，只不过他本人意识不到罢了。这也说明善良、天真、仁爱的安徒生观察生活是多么锐利——不愧是一个伟大的作家！

[1]在欧洲，特别是在民间，人们常常在身边带些小玩意儿，迷信地认为它们可以带来好运。

[2]在欧洲，根据封建时代遗留下来的惯例，国王和王后，或者公主和驸马，在每年国庆节日的时候，走到阳台上来，向外面欢呼的民众答礼。

老房子

街上有一幢很老很老的房子，它几乎有三百年的历史，这点人们从它的大梁上就可以看得出来，那上面刻着郁金香和牵藤的啤酒花花纹——在这中间刻着的是它兴建的年月。在那上面人们还可以看到整首用古老的字体刻出来的诗篇。在每个窗子的桁条上还刻着做出讥笑的样子的脸谱。第二层楼比第一层楼向外突出很多，屋檐下有一个刻着龙头的铅水笕。雨水本来应该是从龙的嘴里流出来的，但它却从它的肚皮中冒出来了，因为水笕有一个洞。

街上所有别的房子都是很新很整齐的，它们的墙很光，窗玻璃很宽，人们可以看得出，它们不愿意跟这座老房子有什么来往。它们无疑地在想：“那个老垃圾堆作为街上的一个笑柄还能站得住多久呢？它的吊窗凸出墙外那么远，谁也不能从我们的窗子这边看到那边所发生的事情。它的楼梯宽得像宫殿里的楼梯，高得像是要通到一个教堂的塔里面去。它的铁栏杆像一个家庭墓窖的门——上面还装着黄铜小球。这真可笑！”

它的正对面也是整齐的新房子。它们也有同样的看法。不过这儿有一个孩子坐在窗子里面。他有一副红润的面孔和一对闪耀的眼睛。他特别喜欢这幢老房子，不论在太阳光里或在月光里都是这样。他看到那些泥灰全都脱落了的墙壁，就坐着幻想出许多奇怪的图景来——这条街、那些楼梯、吊窗和尖尖的山墙，在古时会像一个什么样子呢？他可以看到拿着戟的兵士，以及形状像龙和鲛的水笕。

这的确是一幢值得一看的房子！那里面住着一个老人。他穿着一条皮马裤，一件有大黄铜扣子的上衣，他还戴着一副假发[1]——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真正的假发。每天早晨有一个老仆人来为他打扫房间和跑腿。除此以外，这座老房子里就只孤独地住着这位穿皮马裤的老人了。他偶尔来到窗子跟前，朝外面望一眼。这时这个小孩就对他点点头，老人也点点头作为回答。他们就这样相互认识了，而且成了朋友，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讲过一句话。不过事实上也没有这个必要。

小孩曾经听到他的父母说过：“对面的那个老人很富有，不过他是非常孤独的！”

第二个星期天，这孩子用一张纸包了一点东西，走到门口。当那个为这老人跑腿的仆人走过时，他就对他说：

“请听着！你能不能把这东西带给对面的那个老人呢？我有两个锡兵[2]。这是其中的一个，我要送给他，因为我知道他是非常孤独的。”

老仆人表示出高兴的样子。他点了点头，于是就把锡兵带到老房子里去了。不久他就来问小孩，愿意不愿意亲自去拜访一次。他的爸爸妈妈准许他去。所以他就去拜访那个老房子了。

台阶栏杆上的那些铜球比平时要光亮得多，人们很可能以为这是专门为了他的拜访而擦亮的。那些雕刻出来的号手——因为门上都刻着号手，他们立在郁金香花里——都好像在使劲地吹喇叭，他们的双颊比以前要圆得多。是的，他们在吹“嗒—嗒—啦—啦！小朋友到来了！嗒—嗒—啦—啦！”于是门便开了。

整个走廊里挂满了古老的画像、穿着铠甲的骑士和穿着丝绸的女子。铠甲发出响声，绸衣在窸窸窣窣地颤动。接着就是一个楼梯。它高高地伸向上面去，然后就略微弯下一点。这时你就来到一个阳台上。它的确快要坍塌了。处处是长长的裂痕和大洞，不过它们里面却长出了许多草和叶子。因为阳台、院子和墙都长满了那么多的绿色植物，所以它们整个看起来像一个花园。但这还不过是一个阳台。

这儿有些古旧的花盆，它们都有一个面孔和驴耳朵。花儿自由自在地随处乱长。有一个花盆全被石竹花铺满了，这也就是说，长满了绿叶子，冒出了许多嫩芽——它们在很清楚地说：“空气抚爱着我，太阳吻着我，同时答应让我在下星期日开出一朵小花——下星期日开出一朵小花啦！”

于是他走进一个房间。这儿的墙上全都糊满了猪皮，猪皮上印着金花。墙儿说：

镀金消失得很快，
但猪皮永远不坏！

沿墙摆着许多高背靠椅，每张椅子都刻着花，而且还有扶手。

“请坐吧！请坐吧！”它们说，“啊，我的身体真要裂开了！像那个老碗柜一样，我想我一定得了痛风病！我背上得了痛风病，噢！”

不一会儿这孩子走进一个客厅，那个吊窗就在这儿，那个老人也在这儿。

“亲爱的小朋友，多谢你送给我的锡兵！”老人说，“多谢你来看我！”

“谢谢！谢谢！”——也可以说是——“嘎！啪！”这是所有的家具讲的话。它们的数目很多，当它们都来看这孩子的时候，它们几乎挤作一团。

墙中央挂着一个美丽女子的画像。她的样子很年轻和快乐，但是却穿着古时的衣服，她的头发和挺直的衣服都扑满了粉。她既不说“谢谢”，也不说“啪”；她只是用温和的眼睛望着这个小孩子。他当时就问这老人：

“您从什么地方弄到这张像的？”

“从对面的那个旧货商人那里！”老人说，“那儿挂着许多画像。谁也不认识他们，也不愿意去管他们，因为他们早就被埋葬掉了。不过从前我认识这个女子，现在她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半个世纪啦。”

在这幅画下边，在玻璃的后面，挂着一个枯萎了的花束。它们无疑也有半个世纪的历史，因为它们的样子也很古老。那个大钟的摆摇来摇去，钟上的针在转动。这房间里每件东西在时时刻刻地变老，但是人们却不觉得。

小孩子说：“家里的人说，你一直是非常孤独的！”

“哎，”老人说，“旧时的回忆以及与回忆相连的事情，都来拜访，现在你也来拜访了！我感到非常快乐！”

于是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本画册，那里面有许多我们现在见不到的华丽的马车行列，许多打扮得像纸牌上的“贾克”的兵士和挥着旗子的市民。裁缝挥着的旗帜上绘着一把由两只狮子抬着的大剪刀；鞋匠挥着的旗子上绘有一只双头鹰——不是靴子，因为鞋匠必须把一切东西安排得使人一看就说：“那是一双。”是的，就是这样的一本画册！

老人走到另外一个房间里去拿出一些蜜饯、苹果和硬壳果来——这个老房子里的一切东西真是可爱。

“我再也忍受不了！”立在五斗柜上的那个锡兵说。“这儿是那么寂寞，那么单调。一个惯于过家庭生活的人，在这儿实在住不下去！我再也忍受不了！白天已经够长了，而晚间却是更长！这儿的情形跟你们那儿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你的爸爸和妈妈总是愉快地在一起聊天，你和别的一些可爱的孩子也发出高兴的闹声。嗨！这个老人的家里是多么寂寞啊！你以为他会得到什么吻么？你以为会有人温和地看他一眼么？或者他会有一棵圣诞树么？他什么也没有，只有等死！我再也忍受不了啦！”

“你不能老是从悲哀的角度去看事情呀！”小孩子说，“我觉得这儿什么东西都可爱！而且旧时的回忆以及与回忆相连的事情都到这儿来拜访！”

“是的，但是我看不见它们，也不认识它们！”锡兵说，“我再也忍受不了！”

“你要忍受下去。”小孩子说。

这时老人带着一副最愉快的面孔和最甜美的蜜饯、苹果以及硬壳果走来了。小孩子便不再想起锡兵了。

这个小年轻人，怀着幸福和高兴的心情，回到家来。许多日子、许多星期过去了，和对面那个老房子，又有许多往返不停地点头。最后小孩子又走过去拜访了。

那些雕刻的号手又吹起：“嗒—啦—啦，嗒—啦—啦！小朋友又来了！嗒—啦—啦！”接着那些骑士身上的剑和铠甲又响起来了，那些绸衣服又沙沙地动起来了。那些猪皮又讲起话来了，那些老椅子的背上又有痛风病了。噢！这跟头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一样，因为在这儿，这一天、这一点钟完全跟另一天、另一点钟是一样的。

“我再也忍受不了！”锡兵说，“我已经哭出了锡眼泪！这儿太沉闷了！我宁愿上战场，牺牲掉我的手和脚——那样生活总算还有点变化。我再也忍受不了！现在我才懂得，回忆以及与回忆相连的事情来拜访是一种什么味道！我的回忆也来拜访了。请相信我，这结果并不太愉快。我几乎要从五斗柜上跳下来了。你们在对面房子里面的情形，我看得清清楚楚，好像你们就在这儿一样。又是一个礼拜天的早晨，你们孩子们围着桌子站着，唱你们每天早晨唱的圣诗。你们把手合在一起，庄严地站着；爸爸和妈妈也是同样的庄严。于是门开了，小妹妹玛利亚被领进来了——她还不到两岁，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听到音乐或歌声，而且不管什么音乐或歌声，她就跳起舞来。她还不大会跳，但是她却要马上跳起来，虽然她跳得不合拍子，因为拍子太长了。她先用一只腿站着，把头向前弯，然后又用另一只腿站着，又把头向前弯，可是这次却弯得不好。你们都站着不做一声，虽然这是很困难的。但是我在心里却笑起来了，因此我就从桌上滚下来了，而且还跌出一个包来——这个包现在还在——因为我笑是不对的。但是这一切，以及我所经历过的许多事情，现在又来到我的心里——这一定就是回忆以及与回忆相连的事情了。请告诉我，你们仍然在礼拜天唱歌吗？请告诉我一点关于小玛利亚的消息好吗？我的老朋友——那另一个锡兵——现在怎样了？是的，他一定是很快乐的！——我却是再也忍受不了！”

“你已经被送给别人了！”小孩子说，“你应该安心下来。这一点你还看不出来吗？”

这时那个老人拿着一个抽屉走进来。抽屉里有许多东西可看：粉盒、香膏盒、旧扑克牌——它们都很大，还镀着金，现在我们是看不到这样的东西的。他还抽开了许多抽屉，拉开了一架钢琴，钢琴盖上绘着风景画。这老人弹着钢琴，然后他就哼出一支歌来。

“是的，她也能唱这支歌！”他说。于是他就对这幅从旧货商人那儿买来的画点点头。老人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了。

“我要到战场上去！我要到战场上去！”锡兵尽量提高嗓子大叫，接着他就栽到地上去了。

是的，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老人在找，小孩也在找，但是他不见了，他失踪了。

“我会找到他的！”老人说。不过他永远也没有找到他，因为地板上有许多洞和裂口。锡兵滚到一个裂口里去了。他躺在那里，好像躺在一个没有盖土的坟墓里一样。

这一天过去了。小孩子回到家里。一星期又过去了，接着又有许多星期过去了。窗子上都结了冰，小孩子得坐下来，在窗玻璃上用嘴哈气融出一个小视孔来看看那座老房子。雪花飘进那些刻花和刻字中间去，把整个台阶都盖住了，好像这座老房子里没有住着什么人似的。的确，这里现在没有人，因为那个老人已经死了！

黄昏的时候，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人们把他放进棺材，抬上马车。他不久就要被埋进他乡下的坟墓里，他现在就要被运到那儿去，可是没有人来送葬，因为他所有的朋友都已经死了。当棺材被运走的时候，小孩子在后面用手对他飞吻。

几天以后，这座老房子里举行一次拍卖。小孩子从他的窗子里看到那些古老的骑士和女子、那些有长耳朵的花盆、那些古旧的椅子和碗柜，统统都被人搬走了。有的搬到这儿去，有的搬到那儿去。她的画像——在那个旧货商店里找来的——仍然回到那个旧货商店里去了，而且一直挂在那里，因为谁也不认识她，谁也不愿意要一张老画。

到了春天，这座房子就被拆掉了，因为人们说它是一堆烂垃圾。人们可以从街上一眼就看到墙上贴着猪皮的那个房间。这些皮已经被拉下来了，并且被撕碎了。阳台上那些绿色植物凌乱地在倒下的屋梁间悬着。现在人们要把这块地方清理干净。

“这才好啦！”周围的房子说。

一幢漂亮的新房子建立起来了，它有宽大的窗子和平整的白墙。不过那座老房子原来所在的地方恰恰成了一个小花园。邻近的墙上长满了野生的葡萄藤。花园前面有一道铁栏杆和一个铁门。它们的样子很庄严。行人在它们面前停下步子，朝里面望。

麻雀成群地栖在葡萄藤上，叽叽喳喳地互相叫着。不过它们不是谈着关于那幢老房子的事情，因为它们记不清那些事。许多年已经过去了，那个小孩子已经长大成人，长成了一个像他父母所期望的有能力的人。他刚结婚不久。他要同他的妻子搬进这幢有小花园的房子里来。当她正在栽一棵她认为很美丽的野花的时候，他站在她的身边。她用小巧的手栽着花，用指头在花周围紧按上些泥土。

“噢！这是什么？”她觉得有件什么东西刺着了她。

有一件尖东西在柔软的泥土里冒出来了。想想看吧！这就是那个锡兵——在那个老人房间里跑掉的锡兵。他曾经在烂木头和垃圾里混了很久，最后又在土里睡了许多年。

年轻的妻子先用一片绿叶子，然后又用她美丽的、喷香的手帕把锡兵擦干净。锡兵好像是从昏睡中恢复了知觉。

“让我瞧瞧他吧！”年轻人说。于是他笑起来，摇着头，“啊！这不可能就是他，但是他使我记起了我小时候跟一个锡兵的一段故事！”

于是他就对他的妻子讲了关于那座老房子、那个老人和锡兵的故事。他把锡兵送给了老人，因为他是那么孤独。他讲得那么仔细，好像是真事一样。年轻的妻子不禁为那座老房子和那个老人流出泪来。

“这也许就是那个锡兵！”她说，“让我把他保存起来，以便记住你告诉我的这些事情。但是你得把那个老人的坟指给我看！”

“我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呀，”他说，“谁也不知道它！他所有的朋友都死了，没有谁去照料它，而我自己那时还不过是一个小孩子！”

“那么他一定是一个非常孤独的人了！”她说。

“是的，可怕的孤独！”锡兵说，“不过他居然没有被人忘记掉，倒也真使人高兴！”

“高兴！”旁边一个声音喊。但是除了锡兵以外，谁也看不出这就是过去贴在墙上的一块猪皮。它上面的镀金已经全没有了。它的样子很像潮湿的泥土，但它还是有它的意见。它说：

镀金消失得很快，
但猪皮永远不坏！

不过锡兵不相信这套理论。

这个故事收集在《新的童话》第二卷第二辑里，主人公是一位基本上已经快要走完人生道路的老人和一个刚刚进入人生的小男孩。两人结成了在一般情况下不可能有的友谊。这是因为：正如小男孩所说的，“我觉得这儿（老房子）什么东西都可爱，而且旧时的回忆以及与回忆相连的事情都到这儿来拜访！”人生就是这样：平淡无奇的日子中也有使人（甚至对刚进入人世的孩子）留恋和喜爱的东西。写这篇故事的诱因，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说：“……1847年诗人莫生（德国人，Julius Mosen，1803—1862）的小儿子在我离开奥尔登堡（Oldenborg，德国西北部的一个州）时，送给了我他的一个锡兵，为的是使我不要感到太可怕的寂寞。作曲家哈特曼（丹麦人，Johan Peter Hartmann，1805—1900）两岁的女儿玛莉亚，只要一听到音乐，就想跳舞。当她的哥哥和姐姐们来到房间里唱圣诗的时候，她就要开始跳舞，但是她的音乐感不让她做不合拍的动作，她只好站着，先用这只脚，然后用另一只，直到她进入圣诗的完满节奏后开始不知不觉地跳起来。”

[1]古时欧洲的绅士和富有的人常常戴着假发，以掩住秃顶，同时也借此显得尊严一些。

[2]锡兵，这里是指用镀锡铁皮做成的玩具兵。

一滴水

你当然知道什么叫做放大镜——它是一种圆玻璃，可以把一切东西放大到比原来的体积大一百倍。你只要把这镜子放在眼睛面前，瞧瞧一滴从池子里取出来的水，你就可以看见一千多种奇怪的生物——在别的情况下你是没有办法在水里看见的。不过它们的确存在着，也不虚假。这好像是一大盘龙虾，在你上我下地跳跃着。它们的样子非常凶猛，彼此撕着腿和臂、尾巴和身体，然而它们自己却感到愉快和高兴。

从前有一个老头儿，大家把他叫做克里布勒·克拉布勒[1]，这就是他的名字。他总是希望在一切东西中抽出最好的东西来。当他没有办法达到目的时，他就要使用魔术了。

有一天他坐下来，拿着一个放大镜放在眼前，查看一滴从沟里取出来的水。嗨，那才是一副乱爬乱叫的景象呢！无数的小生物在跳跃着，互相撕扯，互相吞食。

“这真吓人！”老克里布勒·克拉布勒说，“我们不能劝它们生活得和平和安静一点儿吗？劝它们不要管别人的闲事吗？”

他想了又想，可是想不出办法。最后他只好使魔术了。

“我得把它们染上颜色，好使它们显得清楚！”他说。

于是他就在这滴水里倒进了一滴像红酒这类的东西。不过这就是巫婆的血——最上等的、每滴价值半便士的血。这样，那些奇异的小生物就全身染上了粉红色，水滴简直像住着一群裸体野人的城市一样。

“这是一些什么东西？”另外一个魔法师问。这人没有名字——而他却正因为没有名字而驰名。

“嗨，如果你能猜出它们是什么东西，”老克里布勒·克拉布勒说，“我就把它们送给你。不过，你不知道，要猜出来是不很容易的。”

这个没有名字的魔法师朝放大镜里面望。这真像一个城市，那里面的人都在跑来跑去，没有穿衣服！多么可怕啊！不过更可怕的是看到这个人怎样打着和推着那个人，他们互相咬着，掐着，拉着和捶着。在下面的要爬上来，在上面的被拉到下面去。

“看呀！看呀！他的腿比我的长！有一个人的耳朵后面长了一个小瘤——一个无害的小瘤，不过这使他感到痛，而它将来还会使他感到更痛！”

于是大家拖着他，向这瘤砍来；而且正因为这个小瘤，大家就把这人吃掉了。另外还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一声不响，像一个小姑娘。她只希望和平和安静。不过大家不让这位小姑娘坐在那儿。他们把她拖出来，打她，最后就把她吃掉了。

“这真是滑稽透顶！”魔法师说。

“是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克里布勒·克拉布勒问，“你能看得出来吗？”

“这很容易就可以看得出来！”魔法师说，“这就是哥本哈根的缩影，或者某个别的大城市——因为它们都是一样的。这就是大城市！”

“这不过是沟里的一滴水而已！”克里布勒·克拉布勒说。

这个小故事最初收集在《新的童话》里。“从一滴水可以看一个世界。”这个小故事就是想说明这个问题，但在这里却是一个城市——首都“哥本哈根的缩影，或者某个别的城市——因为它们都是一样的！”安徒生为了推崇丹麦世界知名的大物理学家奥尔斯特德（H. C. Øersted，1777—1851）而写成这篇作品的。

[1]原文是Krible-Krable，即乱爬乱叫的意思。

幸福的家庭

这个国家里最大的绿叶子，无疑要算是牛蒡的叶子了。你拿一片放在你的肚皮上，那么它就像一条围裙。如果你把它放在头上，那么在雨天里它就可以当作一把伞用，因为它出奇地宽大。牛蒡从来不单独地生长，凡是长着一棵牛蒡的地方，你一定可以找到好几棵。这是它最可爱的一点，而这些可爱的东西正是蜗牛的食料。

在古时候，许多大人物把这些白色的大蜗牛做成“碎肉”，当他们吃着的时候，就说：“味道真好！”因为他们认为蜗牛的味道很美。这些蜗牛都靠牛蒡叶子活着，因此人们才种植牛蒡。

现在有一个古老的公馆，住在里面的人已经不再吃蜗牛了，所以蜗牛都死光了，不过牛蒡还活着，这植物在小径上和花畦上长得非常茂盛，人们怎么也没有办法制止它们。这地方简直成了一个牛蒡森林。要不是这儿那儿有几株苹果树和梅子树，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个花园。处处都是牛蒡，在它们中间住着最后的两个蜗牛遗老。

它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年纪。不过它们记得很清楚：它们的数目曾经是很多很多，而且都属于一个从外国迁来的家族，整个森林就是为它们和它们的家族而发展起来的。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不过却听说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什么叫做“公馆”的东西。它们在那里面被烹调着，然后变成黑色，最后被盛在一个银盘子里。不过结果怎样，它们根本不知道。此外，它们也想象不出来，烹调完了以后盛在银盘子里，究竟是一种什么味道。那一定很美，特别排场！它们请教过小金虫、癞蛤蟆和蚯蚓，但是一点道理也问不出来，因为它们谁也没有被烹调过或盛在银盘子里面过。

那对古老的白蜗牛要算世界上最有身份的人物了。它们自己知道森林就是为了它们而存在的，公馆也是为了使它们能被烹调和放在银盘子里而存在的。

它们过着安静和幸福的生活。因为它们自己没有孩子，所以就收养了一个普通的小蜗牛。它们把它作为自己的孩子抚育。不过这小东西长不大，因为它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蜗牛而已。但是这对老蜗牛——尤其是妈妈——觉得她能看出它在长大。假如爸爸看不出的话，她要求他摸摸它的外壳。因此他就摸了一下，他发现妈妈说的话有道理。

有一天雨下得很大。

“请听牛蒡叶子上的响声——咚咚咚！咚咚咚！”蜗牛爸爸说。

“这就是我所说的雨点，”蜗牛妈妈说，“它沿着梗子滴下来了！你可以看到，这儿马上就会变得潮湿了！我很高兴，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房子，小家伙也有他自己的[1]。我们的优点比任何别的生物都多。大家一眼就可以看出，我们是世界上最高贵的人！我们一生下来就有房子住，而且这一堆牛蒡林完全是为我们而种植的——我倒很想知道它究竟有多大，在它的外边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

“它的外边什么别的东西也没有！”蜗牛爸爸说，“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们这儿更好的地方了。我也没有别的想头。”

“对，”妈妈说，“我倒很想到公馆里去被烹调一下，然后放到银盘子里去。我们的祖先们都是这样；你要知道，这是一种光荣呢！”

“公馆也许已经塌了，”蜗牛爸爸说，“或者牛蒡已经在它上面长成了树林，弄得人们连走都走不出来。你不要急——你老是那么急，连那个小家伙也开始学起你来。你看他这三天来不老是往梗子上爬吗？当我抬头看看他的时候，我的头都昏了。”

“请你无论如何不要骂他，”蜗牛妈妈说，“他爬得很有把握。他使我们得到许多快乐。我们这对老夫妇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值得活下去了。不过，你想到过没有：我们在什么地方可以为他找个太太呢？在这林子的深处，可能住着我们的族人，你想到过没有？”

“我相信那儿住着些黑蜗牛，”老头儿说，“没有房子的黑蜗牛！不过他们都是一帮卑下的东西，而且还喜欢摆架子。不过我们可以托蚂蚁办办这件事情，他们跑来跑去，好像很忙似的。他们一定能为我们的小少爷找个太太。”

“我认识一位最美丽的姑娘！”蚂蚁说，“不过我恐怕她不成，因为她是一个王后！”

“这没有什么关系，”两位老蜗牛说，“她有一座房子吗？”

“她有一座宫殿！”蚂蚁说，“一座最美丽的蚂蚁宫殿，里面有七百条走廊。”

“谢谢你！”蜗牛妈妈说，“我们的孩子可不会钻蚂蚁窟的。假如你找不到更好的对象的话，我们可以托白蚊蚋来办这件差事。他们天晴下雨都在外面飞。牛蒡林的里里外外，他们都知道。”

“我们为他找到了一个太太，”蚊蚋说，“离这儿一百步路远的地方，有一个有房子的小蜗牛住在醋栗丛上。她是很寂寞的，她已经够结婚年龄。她住的地方离此地只不过一百步远！”

“是的，让她来找他吧，”这对老夫妇说，“他拥有整个的牛蒡林，而她只不过有一个小醋栗丛！”

这样，它们就去请那位小蜗牛姑娘来。她足足过了八天才到来，但是这是一种很珍贵的现象，因为这说明她是一个很正经的女子。

于是它们就举行了婚礼。六个萤火虫尽量发出光来照着。除此以外，一切是非常安静的，因为这对老蜗牛夫妇不喜欢大喝大闹。不过蜗牛妈妈发表了一篇动人的演说。蜗牛爸爸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因为他受到了极大的感动。于是它们把整座牛蒡林送给这对年轻夫妇，作为遗产；并且说了一大套它们常常说的话，那就是——这地方是世界上最好的一块地方，如果它们要体面地生活和繁殖下去的话，它们和它们的孩子们将来就应该到那个公馆里去，以便被煮得漆黑，放到银盘子上面。

当这番演说讲完了以后，这对老夫妇就钻进它们的屋子里去，再也不出来。它们睡着了。

年轻的蜗牛夫妇现在占有了这整座的森林，同时生了一大堆孩子。不过它们从来没有被烹调过，也没有到银盘子里去过。因此它们就下了一个结论，认为那个公馆已经塌了，全世界的人类都已经死去了。谁也没有反对它们这种看法，因此它们的看法一定是对的。雨打在牛蒡叶上，为它们发出咚咚的音乐来。太阳为它们发出亮光，使这牛蒡林增添了不少光彩。这样，它们过得非常幸福——这整个家庭是幸福的，说不出的幸福！

这是一篇小品，具有深刻的讽刺意义，最初发表在《新的童话》里。被人养着当作食物的蜗牛，“坐井观天”，认为“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们这儿（公馆院子里的牛蒡树丛）更好的地方了。”“我们很想到公馆里去被烹调一下，然后被放到银盘子里去。我们的祖先们都是这样，你知道这是一种光荣！”有不少人的思想境界大致与这差不多。

[1]在丹麦文里，蜗牛的外壳叫做“房子”（huus）。

母亲的故事

一个母亲坐在她孩子的身旁，非常焦虑，因为她害怕孩子会死去。他的小脸蛋已经没有血色了，他的眼睛闭起来了。他的呼吸很困难，只偶尔深深地吸一口气，好像在叹息。母亲望着这个小小的生物，样子比以前更愁苦。

有人在敲门。一个穷苦的老头儿走进来了。他裹着一件宽大得像马毡一样的衣服，因为这使人感到更温暖，而且他也有这个需要。外面是寒冷的冬天，一切都被雪和冰覆盖了，风吹得厉害，刺人的面孔。

当老头儿正冻得发抖、这孩子暂时睡着了的时候，母亲就走过去，在火炉上的一个小罐子里倒进一点儿啤酒，为的是要暖给这老人喝。老人坐下来，摇着摇篮。母亲也在他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望着她那个呼吸很困难的病孩子，同时握着他的一只小手。

“你以为我要把他拉住，是不是？”她问，“我们的上帝不会把他从我手中夺去的！”

这个老头儿——他就是死神——用一种奇怪的姿势点了点头，他的意思好像是说“是”，又像“不是”。母亲低下头来望着地面，眼泪沿着双颊向下流。她的头非常沉重，因为她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睛。现在她是睡着了，不过只睡着了片刻，她便惊醒起来，打着寒战。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说，同时向四周望望。不过那个老头儿已经不见了，她的孩子也不见了——他已经把他带走了。墙角那儿的一座老钟在发出咝咝的声音，“扑通！”那个铅做的老钟摆落到地上来了。钟也停止了活动。

但是这个可怜的母亲跑到门外来，喊着她的孩子。

在外面的雪地上坐着一个穿黑长袍的女人。她说：“死神刚才和你一道坐在你的房间里，我看到他抱着你的孩子急急忙忙地跑走了。他跑起路来比风还快。凡是他所拿走的东西，他永远也不会再送回来的！”

“请告诉我，他朝哪个方向走了？”母亲说，“请把方向告诉我，我要去找他！”

“我知道！”穿黑衣服的女人说，“不过在我告诉你以前，你必须把你对你的孩子唱过的歌都唱给我听一次。我非常喜欢那些歌，我从前听过。我就是‘夜之神’。你唱的时候，我看到你流出眼泪来。”

“我将把这些歌唱给你听，都唱给你听！”母亲说，“不过请不要留住我，因为我得赶上他，把我的孩子找回来。”

不过夜之神坐着一声不响。母亲只有痛苦地扭着双手，唱着歌，流着眼泪。她唱的歌很多，但她流的眼泪更多，于是夜之神说：“你可以向右边的那个黑枞树林走去，我看到死神抱着你的孩子走到那条路上去了。”

路在树林深处和另一条路交叉起来，她不知道走哪条路好。这儿有一丛荆棘，既没有一片叶子，也没有一朵花。这时正是严寒的冬天，那些小枝上只挂着冰柱。

“你看到死神抱着我的孩子走过去没有？”

“看到过，”荆棘丛说，“不过我不愿告诉你他所去的方向，除非你把我抱在你的胸脯上温暖一下。我在这儿冻得要死，我快要变成冰了。”

于是她就把荆棘丛抱在自己的胸脯上——抱得很紧，好使它能够感到温暖。荆棘刺进她的肌肉，她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出来。但是荆棘丛长出了新鲜的绿叶，而且在这寒冷的冬夜开出了花，因为这位愁苦的母亲的心是那么的温暖！于是荆棘丛就告诉她应该朝哪个方向走。

她来到了一个大湖边。湖上既没有大船，也没有小舟。湖上还没有足够的厚冰可以托住她，但是水又不够浅，她不能涉水走过去。不过，假如她要找到她的孩子的话，她必须走过这个湖。于是她就蹲下来喝这湖的水，但是谁也喝不完这么多水的。这个愁苦的母亲只是在幻想一个什么奇迹发生。

“不成，这是一件永远不可能的事情！”湖说。“咱们还是来谈谈条件吧！我喜欢收集珠子，而你的眼睛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两颗最明亮的珠子。如果你能够把它们哭出来交给我的话，我就可以把你送到那个大的温室里去。死神就住在那儿种花植树。每一棵花或树就是一个人的生命！”

“啊，为了我的孩子，我什么都可以牺牲！”痛苦不堪的母亲说。于是她哭得更厉害，结果她的眼睛坠到湖里去了，成了两颗最贵重的珍珠。湖把她托起来，好像她是坐在一个秋千架上似的。这样，她就浮到对面的岸上去了——这儿有一幢几里路宽的奇怪的房子。人们不知道这究竟是一座有许多树林和洞口的大山呢，还是一幢用木头建筑起来的房子。不过这个可怜的母亲看不见它，因为她已经把她的两颗眼珠都哭出来了。

“我到什么地方去找那个把我的孩子抱走了的死神呢？”她问。

“他还没有到这儿来！”一个守坟墓的老太婆说。她专门看守死神的温室。“你怎样找到这儿来的？谁帮助你的？”

“我们的上帝帮助我的！”她说，“他是很仁慈的，所以你应该也很仁慈。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我亲爱的孩子呢？”

“我不知道，”老太婆说，“你也看不见！这天晚上有许多花和树都凋谢了，死神马上就会到来，重新移植它们！你知道得很清楚，每个人有他自己的生命之树，或生命之花，完全看他的安排是怎样。它们跟别的植物完全一样，不过它们有一颗跳动的心。小孩子的心也会跳的。你去找吧，也许你能听出你的孩子的心的搏动。不过，假如我把你下一步应该做的事情告诉你，你打算给我什么酬劳呢？”

“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了，”这个悲哀的母亲说，“但是我可以为你走到世界的尽头去。”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你到那儿去办，”老太婆说，“不过你可以把你又长又黑的头发给我。你自己知道，那是很美丽的，我很喜欢！作为交换，你可以把我的白头发拿去——那总比没有好。”

“如果你不再要求什么别的东西的话，”她说，“那么我愿意把它送给你！”

于是她把她美丽的黑头发交给了老太婆，同时作为交换，得到了她那雪白的头发。

这样，她们就走进死神的大温室里去。这儿花和树不可思议地繁生在一起。玻璃钟底下培养着美丽的风信子；大朵的、耐寒的牡丹花在盛开。在种种不同的水生植物中，有许多还很新鲜，有许多已经半枯萎了，水蛇在它们上面盘绕着，黑螃蟹紧紧地钳着它们的梗子。那儿还有许多美丽的棕榈树、栎树和梧桐树，还有芹菜花和盛开的麝香草。每一棵树和每一种花都有一个名字。它们每一棵都代表一个人的生命：这些人还是活着的，有的在中国，有的在格陵兰，散布在全世界。有些大树栽在小花盆里，因此都显得很挤，几乎把花盆都要胀破了。在肥沃的土地上有好几块地方还种着许多娇弱的小花，它们周围长着一些青苔；人们在仔细地培养和照管它们。不过这个悲哀的母亲在那些最小的植物上弯下腰来，静听它们的心跳。在这些无数的花中，她能听出她的孩子的心跳。

“我找到了！”她叫着，同时把双手向一朵蓝色的早春花伸过来。这朵花正在把头垂向一边，有些病了。

“请不要动这朵花！”那个老太婆说；“不过请你等在这儿。当死神到来的时候——我想他随时可以到来——请不要让他拔掉这棵花。你可以威胁他说，你要把所有的植物都拔掉；那么他就会害怕的。他得为这些植物对上帝负责，在他没有得到上帝的许可以前，谁也不能拔掉它们。”

这时忽然有一阵冷风吹进房间里来了。这个没有眼睛的母亲感觉得出来，这就是死神的来临。

“你怎么找到这块地方的？”他说，“你怎么比我还来得早？”

“因为我是一个母亲呀！”她说。

死神向这朵娇柔的小花伸出长手来，可是她用双手紧紧抱着它不放。同时她又非常焦急，生怕弄坏了它的一片花瓣。于是死神就朝着她的手吹。她觉得这比寒风还冷，于是她的手垂下来了，一点儿气力也没有。

“你怎样也反抗不了我的！”死神说。

“不过我们的上帝可以的！”她说。

“我只是执行他的命令！”死神说，“我是他的园丁。我把他所有的花和树移植到天国，到那个神秘国土里的乐园中去。不过它们怎样在那儿生长，怎样在那儿生活，我可不敢告诉给你听！”

“请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吧！”母亲说，她一面流泪，一面哀求着。忽然她用双手抓住近旁两朵美丽的花，大声对死神说：“我要把你的花都拔掉，因为我现在没有路可走！”

“不准动它们！”死神说，“你说你很痛苦，但是你现在却要让一个别的母亲也感到同样的痛苦！”

“一个别的母亲？”这个可怜的母亲说。她马上松开了那两棵花。

“这是你的眼珠，”死神说，“我已经把它们从湖里捞出来了；它们非常明亮。我不知道这原来就是你的。收回去吧，它们现在比以前更加明亮。请你朝你旁边的那个井底望一下吧。我要把你想拔掉的这两棵花的名字告诉你，那么你就会知道它们整个的未来，整个的人间生活；那么你就会知道，你所要摧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向井底下望。她真感到莫大的愉快，看见一个生命是多么幸福，看见它的周围是一片多么愉快和欢乐的气象。她又看那另一个生命，它是忧愁和贫困、苦难和悲哀的化身。

“这两种命运都是上帝的意志！”死神说。

“它们之中哪一朵是受难之花，哪一朵是幸福之花呢？”她问。

“我不能告诉你，”死神回答说，“不过有一点你可以知道：这两朵花之中有一朵是你自己的孩子。你刚才所看到的就是你的孩子的命运——你亲生孩子的未来。”

母亲惊恐得叫起来。

“它们哪一朵是我的孩子呢？请您告诉我吧！请您救救天真的孩子吧！请把我的孩子从苦难中救出来吧！还是请您把他带走吧！把他带到上帝的国度里去！请忘记我的眼泪，我的祈求，原谅我刚才所说的和做的一切事情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死神说。“你想要把你的孩子抱回去呢，还是让我把他带到一个你所不知道的地方去呢？”

这时母亲扭着双手，双膝跪下来，向我们的上帝祈祷：

“您的意志永远是好的。请不要理我所做的违反您的意志的祈祷！请不要理我！请不要理我！”

于是她把头低低地垂下来。

死神带着她的孩子，飞到那个不知名的国度里去了。

这个故事最先发表在《新的童话》里。写的是母亲对自己的孩子的爱。“啊，为了我的孩子，我什么都可以牺牲！”死神把母亲的孩子抢走了，但她追到天边也要找到他。她终于找到了死神。死神让她看了看孩子的“整个未来，整个的人间生活。”有的是“愉快”和“幸福”，但有的则是“忧愁和贫困、苦难和悲哀的化身。”仍然是为了爱，母亲最后只有放下自己的孩子，向死神祈求：“请把我的孩子从苦难中救出来吧！还是请您把他带走吧！把他带到上帝的国度里去！”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说：“写《母亲的故事》时我没有任何特殊的动机。我只是在街上行走的时候，有关它的思想，忽然在我的心里酝酿起来了。”

衬衫领子

从前有一位漂亮的绅士，他所有的动产只是一个脱靴器和一把梳子，但他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衬衫领子。我们现在所要听到的就是关于这个领子的故事。

衬衫领子的年纪已经很大，足够考虑结婚的问题。事又凑巧，他和袜带在一块儿混在水里洗。

“我的天！”衬衫领子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苗条和细嫩、这么迷人和温柔的人儿。请问你尊姓大名？”

“这个我可不能告诉你！”袜带说。

“你府上在什么地方？”衬衫领子问。

不过袜带是非常害羞的。要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她觉得非常困难。

“我想你是一根腰带吧？”衬衫领子说，“一种内衣的腰带！亲爱的小姐，我可以看出，你既有用，又可以做装饰品！”

“你不应该跟我讲话！”袜带说，“我想，我没有给你任何理由这样做！”

“咳，一个长得像你这样美丽的人儿，”衬衫领子说，“就是足够的理由了。”

“请不要走得离我太近！”袜带说，“你很像一个男人！”

“我还是一个漂亮的绅士呢！”衬衫领子说，“我有一个脱靴器和一把梳子！”

这完全不是真话，因为这两件东西是属于他的主人的。他不过是在吹牛罢了。

“请不要走得离我太近！”袜带说，“我不习惯这种行为。”

“这简直是在装腔作势！”衬衫领子说。这时他们就从水里被取出来，上了浆，挂在一张椅子上晒，最后就被拿到一个熨斗板上。现在一个滚热的熨斗来了。

“太太！”衬衫领子说，“亲爱的寡妇太太，我现在颇感到有些热了。我现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的皱纹全没有了。你熨穿了我的身体，噢，我要向你求婚！”

“你这个老破烂！”熨斗说，同时很骄傲地在衬衫领子上走过去，因为她想象自己是一架火车头，拖着一长串列车，在铁轨上驰过去。

“你这个老破烂！”熨斗说。

衬衫领子的边缘上有些破损。因此有一把剪纸的剪刀就来把这些破损的地方剪平。

“哎哟！”衬衫领子说，“你一定是一个芭蕾舞舞蹈家！你的腿子伸得多么直啊！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美丽的姿态！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模仿你！”

“这一点我知道！”剪刀说。

“你配得上做一个伯爵夫人！”衬衫领子说，“我全部的财产是一位漂亮绅士，一个脱靴器和一把梳子。我只是希望再有一个庄园！”

“难道他还想求婚不成？”剪刀说。她生起气来，结结实实地把他剪了一下，弄得他一直复原不了。

“我还是向梳子求婚的好！”衬衫领子说，“亲爱的姑娘！你看你把牙齿[1]保护得多么好，这真了不起。你从来没有想到过订婚的问题吗？”

“当然想到过，你已经知道，”梳子说，“我已经跟脱靴器订婚了！”

“订婚了！”衬衫领子说。

现在他再也没有求婚的机会了。因此他瞧不起爱情这种东西。

很久一段时间过去了。衬衫领子来到一个造纸厂的箱子里。周围是一堆烂布朋友：细致的跟细致的人在一起，粗鲁的跟粗鲁的人在一起，真是物以类聚。他们要讲的事情可真多，但是衬衫领子要讲的事情最多，因为他是一个可怕的牛皮大王。

“我曾经有过一大堆情人！”衬衫领子说。“我连半个钟头的安静都没有！我又是一个漂亮绅士，一个上了浆的人。我既有脱靴器，又有梳子，但是我从来不用！你们应该看看我那时的样子，看看我那时不理人的神情！我永远也不能忘记我的初恋——那是一根腰带。她是那么细嫩，那么温柔，那么迷人！她为了我自己投到一个水盆里去！后来又有一个寡妇，她变得火热起来，不过我没有理她，直到她变得满脸青黑为止！接着来了芭蕾舞舞蹈家。她给了我一个创伤，至今还没有好——她的脾气真坏！我的那把梳子倒是钟情于我，她因为失恋把牙齿都弄得脱落了。是的，像这类的事儿，我真是一个过来人！不过那根袜带子使我感到最难过——我的意思是说那根腰带，她为我跳进水盆里去，我的良心上感到非常不安。我情愿变成一张白纸！”

事实也是如此，所有的烂布都变成了白纸，而衬衫领子却成了我们所看到的这张纸——这个故事就是在这张纸上被印出来的。事情要这么办，完全是因为他喜欢把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瞎吹一通的缘故。这一点我们必须记清楚，免得我们干出同样的事情，因为我们不知道，有一天我们也会来到一个烂布箱里，被制成白纸。在这纸上，我们全部的历史，甚至最秘密的事情也会被印出来，结果我们就不得不像这衬衫领子一样，到处讲这个故事。

这篇故事发表于1848年哥本哈根出版的《新的童话》里。它是根据现实生活写成的。安徒生说，一位朋友和他谈起一位破落的绅士，此人所有的财产只剩下一个擦鞋器和一把梳子，但是他的架子却还放不下来，一直吹嘘自己过去的“光荣”。事实上，在一个阶级社会里，没有了财产就没有了特权，何况衬衫领子本身已经破烂了。最后它只有“来到一个造纸厂的箱子里。周围是一堆破烂的朋友：细致的跟细致的人在一起，粗鲁的跟粗鲁的人在一起，真是物以类聚。”“它已经成了造纸的原料了，最后变成纸，这个故事就是在这张纸上被印出来的。”这是一篇含蓄的讽刺小品。

[1]即梳子齿。

亚麻

一棵亚麻开满了花。它开满了非常美丽的蓝花。花朵柔软得像飞蛾的翅膀，甚至比那还要柔软。太阳照在亚麻身上，雨雾润泽着它。这正好像孩子被洗了一番以后，又从妈妈那里得到了一个吻一样——使他们变得更可爱。亚麻也是这样。

“人们说，我长得太好了，”亚麻说，“并且还说我又美又长，将来可以织成很好看的布。嗨，我是多么幸福啊！我将来一定是最幸福的人！我多么富有！将来我会发达的！太阳光多么使人快乐！雨的味道是多么好，多么使人感到新鲜！我是分外地幸福，我是一切东西之中最幸福的！”

“对，对，对！”篱笆桩说，“你不了解这个世界，但是我们了解，因为我们身上长得有节！”于是它们就悲观地发出吱吱格格的声音来：

吱——格——嘘，
拍——呼——吁，
歌儿完了。

“没有，歌儿并没有完了呀！”亚麻说。“明天早晨太阳就会出来，雨就会使人愉快。我能听见我在生长的声音，我能觉得我在开花！我是一切生物中最幸运的！”

不过有一天，人们走过来捏着亚麻的头，把它连根从土里拔出来。它受了伤。它被放在水里，好像人们要把它淹死似的。然后它又被放在火上，好像人们要把它烤死似的。这真是可怕！

“一个人不能永远过着幸福的时光！”亚麻说，“一个人应该吃点苦，才能懂得一些事情。”

不过更糟糕的时候到来了。亚麻被折断了，撕碎了，揉打了和梳理了一通。是的，它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一套什么玩意儿。它被装在一架纺车上——嗡嗡！嗡嗡！嗡嗡——这把它弄得头昏脑涨，连思想都不可能了。

“我有个时候曾经是非常幸福的！”它在痛苦中作这样的回忆，“一个人在幸福的时候应该知道满足！满足！满足！啊！”当它被装到织布机上去的时候，它仍然在说这样的话。于是它被织成了一大块美丽的布。所有的亚麻，每一根亚麻，都被织成了这块布。

“不过，这真是出人意料之外！我以前决不会相信的！嗨！我是多么幸运啊！是的，篱笆桩这样唱是有道理的：

吱——格——嘘，

拍——呼——吁！

歌儿不能算是完了！它现在还不过是刚刚开始呢！这真是意想不到！如果说我吃了一点苦头，总算没有白吃。我是一切东西中最幸福的！我是多么结实、多么柔和、多么白、多么长啊！我原不过只是一棵植物——哪怕还开得有花，和从前比起来，我现在完全是两样！从前没有谁照料我，只有在天下雨的时候我才得到一点水。现在却有人来照料和珍惜我了！女仆人每天早上把我翻一翻，每天晚上我在水盆里洗一个淋水浴。是的，牧师的太太甚至还做了一篇关于我的演讲，说我是整个教区里最好的一块布。我不能比这更幸福了！”

现在这块布来到屋子里面，被一把剪刀裁剪着。人们是在怎样剪它，在怎样裁它，在怎样用针刺它啊！人们就是这样对付它，而这并不是太愉快的事情。它被裁成一件衣服的十二个没有名字、但是缺一不可的部分——恰恰是一打！

“嗨，现在我总算得到一个结果！这就是我的命运！是的，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呢！我现在算是对世界有点用处了，而这也是应该的——这才是真正的快乐！我们变成了十二件东西，但同时我们又是一个整体。我们是一打，这是稀有的幸运！”

许多年过去了。它们再也无法守在一起了。

“有一天总会完了，”每一个部分说，“我倒希望我们能在一起待得久一点，不过你不能指望不可能的事情呀！”

它们现在被撕成了烂布片。它们以为现在一切都完了，因为它们被剁细了，被弄软了，并且被水煮了。是的，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它们会怎么样。最后它们变成了美丽的白纸。

“哎唷，这真是奇事，一件可爱的奇事！”纸说，“我现在比以前更美丽了，人们将在我身上写出字来！这真是绝顶的好运气！”

它上面写了字——写了最美丽的故事和诗。人们听到了这些写下来的故事和诗——这都是些聪明和美好的事情，听了能够使人变得更聪明和更美好。这些写在纸上的字是最大的幸福。

“这比我是一朵田野里的小蓝花时所能梦想得到的东西要美妙得多。我怎能想到我能在人类中间散布快乐和知识呢？我连自己都不懂得这道理！不过事实确是如此。上帝知道，除了我微弱的力量为了保存自己所能做到的一点事情以外，我什么本事也没有！然而他却不停地给我快乐和光荣。每次当我一想到‘歌儿完了’的时候，歌儿却以更高贵、更美好的方式重新开始。现在无疑地我将要被送到世界各地去旅行，好使人人都能读到我。这种事情是很可能的！从前我有蓝花儿，现在每一朵花儿都变成了最美丽的思想！我在一切东西中是最幸福的！”

不过纸并没有去旅行，却到一个印刷所里去了。它上面所写的东西都被排成了书，也可以说几千几百本的书，因为这样才可以使无数的人得到快乐和好处。这比起写在纸上、周游世界不到半路就毁坏了这种情况来，要好得多。

“是的，这的确是一个最聪明的办法！”写上了字的纸想，“我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将待在家里，受人尊敬，像一位老祖父一样！文章是写在我的身上，字句从笔尖直接流到我的身体里面去。我没有动，而是书本在各处旅行。我现在的确能够做点儿事情！我是多么高兴，我是多么幸福啊！”

于是纸被卷成一个小卷，放到书架上去了。

“工作过后休息一阵是很好的，”纸说，“把思想集中一下，想想自己肚皮里有些什么东西——这是对的。现在我第一次知道我有些什么本事——认识自己就是进步。我还会变成什么呢？我仍然会前进，我永远是前进的！”

有一天纸被放在炉子上要烧掉，因为它不能卖给杂货店里去包黄油和红糖。屋里的孩子们都围作一团；他们要看看它烧起来，他们要看看火灰里的那些红火星——这些火星很快就一个接着一个地不见了，熄灭了。这很像放了学的孩子。最后的一颗火星简直像老师：大家总以为他早走了，但是他却在别人的后面走出来。

所有的纸被卷成一卷，放在火上。它烧得才快呢。“噢！”它说，同时变成了一朵明亮的烟花。烟花升得很高，亚麻从来没有能够把它的小蓝花开得这样高过。它发出白麻布从来发不出的闪光。它上面写的字一忽儿全都变红了；那些词句和思想都成了火焰。

“现在我要直接升向太阳了！”火焰中有一个声音说。这好像一千个声音在合唱。烟花通过烟囱一直跑到外面去。在那儿，比烟花还要细嫩的、人眼所看不见的、微小的生物在浮动着，数目之多，比得上亚麻所开的花朵。它们比产生它们的火焰还要轻。当火焰熄灭了、当纸只剩下一撮黑灰的时候，它们还在灰上跳了一次舞。它们在它们所接触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痕迹——许多小小的红火星。孩子们都从学校里走出来，老师总是跟在最后！看看这情形真好玩！家里的孩子站在死灰的周围，唱出一支歌——

吱——格——嘘，

拍——呼——吁！

歌儿完了！

不过那些细小的、看不见的小生物都说：

“歌儿是永远不会完的！这是一切歌中最好的一支歌！我知道这一点，因此我是最幸福的！”

但是孩子们既听不见，也不懂这话。事实上他们也不应该懂，因为孩子不应该什么东西都知道呀。

这篇故事，最初收集在哥本哈根出版的《祖国》一书中。

“一个人在幸福的时候应该知道满足！满足！满足！啊！”当亚麻被装到织布机上时，亚麻说了这样的话。亚麻也具有“阿Q精神”，当它成了烂布片，被剁细了，被水煮了，变成白纸，成为写了字的纸，排成书的纸，而又被最后烧掉时，它可能还觉得很快乐。

凤凰

在天国花园里，在知识树底下，有一丛玫瑰花。在这儿，那第一朵开出的玫瑰花生出一只鸟来。它飞起来像一道闪光。它的羽毛色彩华丽，它的歌声美妙。

不过当夏娃[1]摘下那颗能分辨善恶的知识树的果子的时候，当她和亚当被驱出了天国花园的时候，有一颗火星从复仇天使的火剑上落到这鸟儿的窝里去，把它烧起来。鸟儿就在火焰中被焚死了。不过从窝里的那个火红的蛋中飞出一只新的鸟儿——世界上唯一的凤凰。

神话上面说，这只凤凰住在阿拉伯，它每过一百年就把自己在窝里烧死一次。不过每次总有一个新的凤凰——世界上唯一的凤凰——从那个红蛋里飞出来。

这鸟儿在我们的周围飞翔，快速得像闪电；它的颜色非常美丽，歌声非常悦耳。当母亲坐在她孩子的摇篮旁的时候，它就站在枕头上，拍着翅膀，在孩子的头上形成一个光圈。它飞过这朴素的房间，给这里面带来太阳光，那张简陋的桌上的紫罗兰花发出更浓的香气。

但是凤凰不仅仅是一只阿拉伯的鸟儿。它在北极光的微曦中飞过拉普兰的冰冻的原野；它在短暂的格陵兰的夏天里，在黄花中间走过。在法龙[2]的铜山下，在英国的煤矿里，它作为一个全身布满了灰尘的蛾子，在虔诚的矿工膝上摊开的那本《圣诗》上面飞。它在一片荷叶上，顺着恒河的圣水向下漂流。印度姑娘的眼睛一看到它就闪出亮光。

这只凤凰！你不认识它吗？

这只天国的鸟儿，这只歌中的神圣的天鹅！它化作一个多嘴的乌鸦，坐在德斯比斯[3]的车上，拍着沾满了渣滓的黑翅膀。它用天鹅的红嘴在冰岛的竖琴上弹出声音；化作奥丁[4]的乌鸦坐在莎士比亚的肩上，同时在他的耳边低声地说“不朽！”它在诗歌比赛的时候，飞过瓦特堡[5]的骑士宫殿。

这只凤凰！你不认识它吗？它对你唱着《马赛曲》，你吻着从它翅膀上落下的羽毛。它从天国的光辉中飞下来，也许你就在这时把头掉开，去看那翅上带着银纸的、坐着的麻雀吧。

天国的鸟儿！它每一个世纪重生一次——从火焰中出生，在火焰中死去！你的镶着金像框的画像悬在有钱人的大厅里，但是你自己常常是孤独地、茫然地飞来飞去。你是一个神话——“阿拉伯的凤凰”。

在天国花园里，你在那知识树下，在那第一朵玫瑰花里出生的时候，上帝吻了你，给了你一个正确的名字——“诗”。

这是一首散文诗，最初发表在哥本哈根1951年出版的《新儿童之友》的插图杂志上。它取材于阿拉伯的《凤凰涅槃》这个传说。但是，在这里安徒生却是把凤凰当作诗的象征。

[1]据古代希伯来人的传说，亚当和夏娃是人类的第一对夫妇。上帝让他们无忧无虑地住在天国的乐园里，只是不准他们吃知识树上的果子。有一天亚当受夏娃的怂恿，吃了这树上的果子，于是他们便被驱逐出了天国。

[2]法龙（Fahlun）是瑞典中部的一个城市，从前是铜矿的中心。

[3]德斯比斯（Thespis）是公元前6世纪的一个希腊诗人。他是希腊悲剧的创始人。

[4]奥丁（Odin）是北欧神话中的上帝。他的事迹常常是诗人们写作的主题。

[5]瓦特堡（Wartburg）是德国Eisenach地方的一个古老的宫殿，同时也是许多吟游诗人集会的地方。1207年这儿举行了一个吟游诗人竞赛会（Sangerkrieg）。著名作曲家瓦格纳（Wagner）曾把这次赛会写进他不朽的歌剧Tannhauser里去。

一个故事

花园里的苹果树都开了花。它们想要在绿叶没有长好以前就赶快开出花朵。院子里的小鸭都跑出来了，猫儿也跟着一起跑出来了，它是在舔着真正的太阳光——舔着它的脚爪上的太阳光。如果你朝田野里望，你可以看到一片青翠的小麦。所有的小鸟都在吱吱喳喳地叫，好像这是一个盛大的节日似的。的确，你也可以说这是一个节日，因为这是星期天。

教堂的钟声在响着。大家穿着最好的衣服到教堂去，而且都显出非常高兴的样子。是的，所有的东西都表现出一种愉快的神情。这的确是一个温暖和幸福的日子。人们可以说：“我们的上帝对我们真好！”

不过在教堂里，站在讲台上的牧师却是大叫大喊，非常生气。他说：人们都不信上帝，上帝一定要惩罚他们。他们死了以后，坏的就被打入地狱，而且在地狱里他们将永远被烈火焚烧。他还说，他们良心的责备将永远不停，他们的火焰也永远不灭，他们将永远得不到休息和安静。

听他的这番讲道真叫人害怕，而且他讲得那么肯定。他把地狱描写成为一个腐臭的地洞，世界上所有的脏东西都流进里面去，那里面除了磷火以外，一点儿空气也没有；它是一个无底洞，不声不响地往下沉，永远往下沉。就是光听这个故事，也够叫人心惊胆战的了。但是牧师的这番话语是从心里讲出来的，所以教堂里的听众都给吓得魂不附体。

但是外面的许多小鸟却唱得非常愉快，太阳光也非常温暖，每一朵小花都好像在说：“上帝对我们大家太好了。”是的，外面的情形一点儿也不像牧师描写的那么糟。

在晚上要睡觉的时候，牧师看见他的太太坐着一声不响，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你在想什么呢？”他问她。

“我在想什么？”她说，“我觉得我想不通，我不能同意你所讲的话。你把不敬上帝的人说得那么多，你说他们要永远受火烧的刑罚。永远，唉，永远到什么时候呢？连像我这样一个有罪的女人都不忍让最坏的恶人永远受着火刑，我们的上帝怎么能呢？他是那么仁慈，他知道罪过的形成有内在的原因，也有外在的原因。不，虽然你说得千真万确，我却没有办法相信。”

这时正是秋天，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这位严峻而认真的牧师坐在一个死人的旁边，死者怀着虔诚的信心把眼睛合上了。这就是牧师的妻子。

“如果说世上有一个人应该得到上帝的慈悲和墓中的安息的话，这个人就是你！”牧师说。他把他的双手合起来，对死者的尸体念了一首圣诗。

她被抬到墓地里去，这位一本正经的牧师的脸上滚下了两滴眼泪。他家里现在是静寂无声，太阳光消逝了，因为没有了她。

这正是黑夜，一阵冷风吹到牧师的头上来，他把眼睛睁开。这好像月亮已经照进他的房间里来了，但是并没有月亮在照着。在他的床前面站着一个人形。这就是他死去了的妻子的幽灵。她用一种非常悲哀的眼光望着他，好像她有一件什么事情要说似的。

他直起一半身子，把手向她伸过来：“你没有得到永恒的安息吗？你在受苦吗？你——最善良的、最虔诚的人！”

死者低下头，作为一个肯定的回答。她把双手按在胸口。

“我能想办法使你在墓里得到安息吗？”

“能！”幽灵回答说。

“怎样能呢？”

“你只需给我一根头发，一根被不灭的火所烧着的罪人头上的头发——这是一个上帝要打下地狱、永远受苦的罪人！”

“你，纯洁而虔诚的人，你把得救看得这样容易！”

“跟着我来吧！”死者说，“上帝给了我们这种力量。只要你心中想到什么地方去，你就可以从我身边飞到什么地方去。凡人看不见我们，我们可以飞到他们最秘密的角落里去。你必须用肯定的手，指出那个注定永远受苦的人，而且你必须在鸡叫以前就把这个人指出来。”

他们好像是被思想的翅膀托着似的，很快地就飞到一个大城市里去了。所有房子的墙上都燃着火焰所写成的几件大罪的名称：骄傲、贪婪、酗酒、任性——总之，是一整条七种颜色的罪孽所组成的长虹[1]。

“是的，”牧师说，“在这些房子里面，我相信——同时我也知道——就住着那些注定要永远受火刑的人。”

他们站在一个灯火辉煌的、漂亮的大门口。宽广的台阶上铺着地毯，摆满了花朵，欢乐的大厅里飘出跳舞的音乐。侍者穿着丝绸和天鹅绒的衣服，手中拿着包银的手杖。

“我们的舞会比得上皇帝的舞会。”他说。他向街上的人群望了一眼。他的全身——从头到脚——射出这样一个思想：“你们这群可怜的东西，你们朝门里望；比起我来，你们简直是一群叫花子！”

“这是骄傲！”死者说，“你看到他没有？”

“看到了，但是他不过是一个傻瓜，一个呆子。他不会受永恒的火刑和痛苦的。”

“他不过是一个傻子！”整个“骄傲”的屋子发出这样的一个声音。他们都“只不过是傻子”。

他们飞到“贪婪”的四堵墙里面去。这里有一个干瘦的老家伙，又饥又渴，冻得发抖，但是他却聚精会神地抱着他的金子。他们看到他怎样像发热似的从一个破烂的睡榻上跳下来，挪开墙上一块活动的石头，因为那里面藏着他装在一只袜子里的许多金币。他抚摸着褴褛的上衣，因为它里面也缝有金币，他的潮湿的手指在发抖。

“他病了。他害的是一种疯病，一种没有乐趣的、充满了恐怖和噩梦的疯病。”

他们匆忙地走开了。他们站在一批罪犯的木板床旁边。这些人紧挨着睡成一排。

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像一只野兽似的从睡梦中跳起来，发出一个可怕的尖叫声。他用他瘦削的手肘把他旁边的一个人推了几下。这人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说：

“闭住嘴巴，你这个畜生，赶快睡呀！你每天晚上总是来这一套！”

“每天晚上？”他重复着说，“是的，他每天晚上总是来对我乱叫，折磨着我。我一发起脾气来，不做这就要做那，我生下来就是脾气坏的。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被关在这儿了。不过，假如说我做了坏事，我已经得到了惩罚。只有一件事情我没有承认。上次我从牢里出来的时候，从我主人的田庄附近走过，心里不知怎的忽然闹起别扭来。我在墙上划了一根火柴——我划得离草顶太近，立刻就烧起来了。火燎起来正好像脾气在我身上发作一样。我尽量帮忙救这屋子里的牲口和家具。除了飞进火里去的一群鸽子和套在链子上的看门狗以外，什么活东西也没有烧死。我没有想到这只狗，人们可以听见它在号叫——我现在在睡觉的时候还能听见它号叫。我一睡着，这只毛茸茸的大狗就来了。它躺在我身上号叫，压着我，使我喘不过气来。我告诉你吧：你可以睡得打呼噜，一整夜打呼噜，但是我只能睡短短的一刻钟。”

这人的眼睛里射出血丝。他倒到他的朋友身上，紧捏着一个拳头朝他的脸上打来。

“疯子又发作了！”周围的人齐声说。其余的罪犯都把他抓住，和他揪作一团。他们把他弯过来，使他的头夹在两腿中间，然后再把他紧紧地绑住。他的一双眼睛和全身的毛孔几乎都要喷出血来了。

“你们这样会把他弄死的，”牧师大声说，“可怜的东西！”他向这个受够了苦的罪人身上伸出一只保护的手来，正在这时候，情景变了。他们飞过富丽的大厅，他们飞过贫穷的房间。“任性”“嫉妒”和其他主要的“罪孽”都在他们身边走过。一个作为裁判官的安琪儿宣读这些东西的罪过和辩护。在上帝面前，这并不是重要的事情，因为上帝能够洞察人的内心；他知道心里心外的一切罪过；他本身就是慈悲和博爱。牧师的手颤抖起来，他不敢伸出手在这罪人的头上拔下一根头发。眼泪像慈悲和博爱的水一样，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把地狱里的永恒的火熄灭了。

这时鸡叫了。

“慈悲的上帝！只有您能让她在墓里安息，我做不到这件事情。”

“我现在已经得到安息了，”死者说，“因为你说出那样骇人的话语，你对他和他的造物感到那样悲观，所以我才不得不到你这儿来！好好地把人类认识一下吧，就是最坏的人身上也有一点上帝的成分——这点成分可以战胜和熄灭地狱里的火。”

牧师的嘴上得到了一个吻，他的周围充满了阳光。上帝的明朗的太阳光射进房间里来。他活着的、温柔和蔼的妻子把他从上帝送来的一个梦中唤醒了。

这个小故事是从1851年哥本哈根出版的安徒生写的一本游记《在瑞典》中选出来的，为该书的第八章。安徒生儿时受父母的影响，信奉上帝，但他在这里不是宣扬宗教，而是表达他个人的信念：“好好地把人类认识一下吧，就是最坏的人身上也有一点上帝的成分——这点成分可以战胜和熄灭地狱里的火。”他对人类充满了希望，虽然人类的邪恶和弱点他已经体会很深，而且对此也写了不少的作品加以鞭挞。

[1]欧洲中世纪基督教的僧侣把人类天生的罪孽分为七大类，一般是指这七项：骄傲、愠怒、嫉妒、情欲、贪吃、贪婪和懒惰。安徒生举的几种跟这个标准略有不同，可能是他忘了。

一本不说话的书

在公路旁的一个树林里，有一个孤独的农庄。人们沿着公路可以一直走进这农家的大院子里去。太阳在这儿照着，所有的窗子都是开着的。房子里面一片忙碌，但在院子里，在一个开满了花的紫丁香组成的凉亭下，停着一口敞着的棺材。一个死人已经躺在里面，这天上午就要入葬。棺材旁没有守着任何一个悼念死者的人，没有任何人对他流一滴眼泪。他的面孔是用一块白布盖着的，他的头底下垫着一大本厚书。书页是由整张的灰纸叠成的，每一页上夹着一朵萎谢了的花。这是一本完整的植物标本，从许多不同的地方搜集得来的。它要陪死者一起被埋葬掉，因为这是他的遗嘱。每朵花都联系到他生命的一章。

“死者是谁呢？”我们问。回答是：“他是乌卜萨拉的一个老学生[1]。人们说：他曾经是一个活泼的年轻人；他懂得古代的文字，他会唱歌，他甚至还写诗。但是由于他曾经遭遇到某种事故，他把他的思想和他的生命沉浸在烧酒里。当他的健康最后也毁在酒里的时候，他就搬到这个乡下来。别人供给他膳宿。只要阴郁的情绪不来袭击他的时候，他温和得像一个孩子；但是一旦来了坏情绪，他就成了一个不驯的巨人，在森林里跑来跑去，像一只被追逐着的雄鹿。不过，只要我们把他喊回家来，让他看看这本装满了干植物的书，他就能坐一整天，一会儿看看这种植物，一会儿看看那种植物。有时他的眼泪就沿着他的脸滚下来，只有上帝知道他在想什么东西！但是他要求把这本书装进他的棺材里去。因此现在它就躺在那里面。不一会儿棺材盖子就会钉上，那么他将在坟墓里得到他的安息。”

他的面布揭开了。死人的面上露出一种和平的表情。一丝太阳光射在它上面。一只燕子像箭似的飞进凉亭里来，很快地掉转身，在死人的头上喃喃地叫了几声。

我们都知道，假如我们把我们年轻时代的旧信拿出来读读，我们会产生一种多么奇怪的感觉啊！整个的一生和这生命中的希望和哀愁都会浮现出来。我们在那时来往很亲密的一些人，现在该是有多少已经死去了啊！然而他们还是活着的，只不过我们长久没有想到他们罢了。那时我们以为永远会跟他们亲密地生活在一起，会跟他们一起共甘苦。

这书里面有一片枯萎了的栎树叶子。它使这书的主人记起一个老朋友——一个老同学，一个终身的友伴。他在一个绿树林里面把这片叶子插在学生帽上，从那时起他们结为“终身的”朋友。现在他住在什么地方呢？这片叶子被保存了下来，但是友情已经忘记了！

这儿有一棵异国的、在温室里培养出来的植物。对于北国的花园说来，它是太娇嫩了，它的叶子似乎还保留着它的香气。这是一位贵族花园里的小姐把它摘下来送给他的。

这儿有一朵睡莲。它是他亲手摘下来的，并且用他的咸眼泪把它润湿过——这朵在甜水里生长的睡莲。

这儿有一根荨麻——它的叶子说明什么呢？当他把它采下来并把它保存下来的时候，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呢？

这儿有一朵幽居在森林里的铃兰花，这儿有一朵从酒店的花盆里摘下来的金银花，这儿有一片尖尖的草叶！

开满了花的紫丁香在死者的头上轻轻垂下它新鲜的、芬芳的花簇。燕子又飞过去了。“唧唧！唧唧！”这时人们拿着钉子和锤子走来了。棺材盖在死者身上盖下了——他的头在这本不说话的书上安息。埋葬了——遗忘了！

这是一首散文诗，收在安徒生于1851年出版的游记《在瑞典》一书中，为该书的第十八章。这本“不说话的书”实际上说了许多话——说明了一个“老学生”的一生：“假如我们把我们年轻时代的旧信拿出来读读，我们会产生一种多么奇怪的感觉啊！整个的一生和这生命中的希望和哀愁都会浮现出来。”正因为那个“老学生”要把保留着他“一生的希望和哀愁”的那本书装进他的棺材里去，所以他将在坟墓里得到他的安息。

[1]乌卜萨拉是瑞典一个古老的大学。这儿常常有些学生，到老还没有毕业。

区别

那正是五月。风吹来仍然很冷，但是灌木和大树，田野和草原，都说春天已经到来了。处处都开满了花，一直开到灌木丛组成的篱笆上。春天就在这儿讲它的故事。它在一棵小苹果树上讲——这棵树有一根鲜艳的绿枝，它上面布满了粉红色的、细嫩的、随时就要开放的花苞。它知道它是多么美丽——它这种先天的知识深藏在它的叶子里，好像是流在血液里一样。因此当一位贵族的车子在它面前的路上停下来的时候，当年轻的伯爵夫人说这根柔枝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是春天最美丽的表现的时候，它一点儿也不感到惊奇。接着这枝子就被折断了。她把它握在柔嫩的手里，并且还用绸阳伞替它遮住太阳。他们回到他们华贵的公馆里来。这里面有许多高大的厅堂和华丽的房间。洁白的窗帘在敞着的窗子上迎风飘荡；好看的花儿在透明的、发光的花瓶里面亭亭地立着。有一个花瓶简直像是新下的雪所雕成的，这根苹果枝就插在它里面几根新鲜的山毛榉枝子中间。看它一眼都使人感到愉快。

这根枝子变得骄傲起来，这也是人之常情。

各色各样的人走过这房间。他们可以根据自己的身份来表示他们的赞赏。有些人一句话也不讲，有些人却又讲得太多。苹果枝子知道，在人类中间，正如在植物中间一样，也存在着区别。

“有些东西是为了好看，有些东西是为了实用，但是也有些东西却完全没有用。”苹果树枝想。

正因为它是被放在一个敞着的窗子面前，同时又因为它从这儿可以看到花园和田野，因此它有许多花儿和植物供它思索和考虑。植物中有富贵的，也有贫贱的——有的简直是太贫贱了。

“可怜没有人理的植物啊！”苹果枝说，“一切东西的确都有区别！如果这些植物也能像我和我一类的那些东西那样有感觉，它们一定会感到非常不愉快。一切东西的确有区别，而且的确也应该如此，否则大家就都是一样的了！”

苹果枝对某些花儿——像田里和沟里丛生的那些花儿——表示出特别怜悯的样子。谁也不把他们扎成花束。它们是太普通了，人们甚至在铺地石中间都可以看得到。它们像野草一样，在什么地方都冒出来，而且它们连名字都很丑，叫做“魔鬼的奶桶”[1]。

“可怜被人瞧不起的植物啊！”苹果枝说，“你们的这种处境，你们的平凡，你们所得到的这些丑名字，也不能怪你们自己！在植物中间，正如在人类中间一样，一切都有个区别的啦！”

“区别？”阳光说。它吻着这盛开的苹果枝，但是它也吻着田野里的那些黄色的“魔鬼的奶桶”。阳光的所有兄弟们都吻着它们——吻着下贱的花，也吻着富贵的花。

苹果枝从来就没想到，造物主对一切活着和动着的东西都一样给予无限的慈爱。它从来没有想到，美和善的东西可能会被掩盖住了，但是并没有被忘记——这也是合乎人情的。

太阳光——明亮的光线——知道得更清楚：

“你的眼光看得不远，你的眼光看得不清楚！你特别怜悯的、没有人理的植物，是哪些植物呢？”

“魔鬼的奶桶！”苹果枝说，“人们从来不把它扎成花束。人们把它踩在脚底下，因为它们长得太多了。当它们在结籽的时候，它们就像小片的羊毛，在路上到处乱飞，还附在人的衣服上。

“它们不过是野草罢了！——它们也只能是野草！啊，我真要谢天谢地，我不是它们这类植物中的一种！”

从田野那儿来了一大群孩子。他们中最小的一个是那么小，还要别的孩子抱着他。当他被放到草地上这些黄花中间的时候，他乐得大笑起来。他的小腿踢着，遍地打滚。他只摘下这种黄花，同时天真烂漫地吻着它们。那些较大的孩子把这些黄花从空心的梗子上折下来，并且把这根梗子插到那根梗子上，一串一串地连成链子。他们先做一个项链，然后又做一个挂在肩上的链子，一个系在腰间的链子，一个悬在胸脯上的链子，一个戴在头上的链子。这真成了绿环子和绿链子的展览会。有几个大孩子小心地摘下那些落了花的梗子——它们结着以白绒球的形式出现的果实。这松散的、缥缈的绒球本身就是一件漂亮的艺术品，它看起来像羽毛、雪花和茸毛。他们把它放在嘴面前，想要一口气把整朵的花球吹走，因为祖母曾经说过：谁能够这样做，谁就可以在新年到来以前得到一套新衣。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这朵被瞧不起的花就成了一个真正的预言家。

“你看到没有？”太阳光说，“你看到它的美没有？你看到它的力量没有？”

“看到了，它只有和孩子在一道时是这样！”苹果枝说。

这时有一个老太婆到田野里来了。她用一把没有柄的钝刀子在这花的周围挖着，把它从土里取出来。她打算把一部分的根子用来煮咖啡吃，把另一部分拿到一个药材店里当作药用。

“不过美是一种更高级的东西呀！”苹果枝说，“只有少数特殊的人才可以走进美的王国。植物与植物之间是有区别的，正如人与人之间有区别一样。”

于是太阳光就谈到造物主对于一切造物和有生命的东西的无限的爱，以及对于一切东西永恒公平合理的分配。

“是的，是的，这不过是你的看法！”苹果枝说。这时有人走进房间里来了。那位美丽年轻的伯爵夫人也来了——把苹果枝插在透明的花瓶中，放在太阳光里的人就是她。她手里拿着一朵花——或者一件类似花的东西。这东西，且不管它是什么，被三四片大叶子掩住了：它们像一顶帽子似的在它的周围保护着，使微风或者大风都伤害不到它。它被小心翼翼地端在手中，那根娇嫩的苹果枝从来也没受过这样的待遇。

那几片大叶子现在被轻轻地挪开了。人们可以看到那个被人瞧不起的黄色“魔鬼的奶桶”的柔嫩的白绒球！这就是它！她那么小心地把它摘下来！她那么谨慎地把它带回家，好使那个云雾一般的圆球上的细嫩柔毛不致被风吹散。她把它保护得非常完整。她赞美它漂亮的形态，它透明的外表，它特殊的构造和它不可捉摸的、被风一吹即散的美。

“看吧，造物主把它创造得多么可爱！”她说，“我要把它跟苹果枝一起画下来。大家都觉得苹果枝非凡地漂亮，不过这朵微贱的花儿，以另一种方式也从上天得到了同样多的恩惠。虽然它们两者有区别，但它们都是美的王国中的孩子。”

于是太阳光吻了这微贱的花儿，也吻了这开满了花的苹果枝——它的花瓣似乎泛出了一阵难为情的绯红。

这也是一首散文诗，最初发表在1852年哥本哈根出版的《丹麦大众历书》上。“植物与植物之间是有区别的，正如人与人之间有区别一样”。这里所说的“区别”是指“尊贵”和“微贱”之分。开满了花的苹果枝是“尊贵”的，遍地丛生的蒲公英是“微贱”的。虽然它们都有区别，但它们都是美的王国中的孩子。“于是太阳光吻了这微贱的花，也吻了这开满了花的苹果枝——它的花瓣似乎泛出了一阵难为情的绯红。”——因为它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认为自己最为“尊贵”。这里充分表现出了安徒生的民主精神。

[1]即蒲公英，因为它折断后可以冒出像牛奶似的白浆。

老墓碑

在一个小乡镇里，有一个人自己拥有一幢房子。有一天晚上，他全家人围坐在一起。这正是人们所常说的“夜长”的季节。这种时刻既温暖，又舒适。灯亮了，长长的窗帘拉下来了。窗子上摆着许多花盆，外面是一片美丽的月光。不过他们并不是在谈论这件事。他们是在谈论着一块古老的大石头。这块石头躺在院子里、紧靠着厨房门旁边。女佣人常常把擦过了的铜制的用具放在上面晒，孩子们也喜欢在上面玩耍。事实上它是一个古老的墓碑。

“是的，”房子的主人说，“我相信它是从那个拆除了的老修道院搬来的。人们把里面的宣讲台、纪念牌和墓碑全都卖了！我去世了的父亲买了好几块墓石，每块都打断了，当作铺道石用，不过这块墓石留下来了，一直躺在院子那儿没有动。”

“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块墓石，”最大的一个孩子说，“我们仍然可以看出它上面刻有一个滴漏[1]和一个安琪儿的片断。不过它上面的字差不多全都模糊了，只剩下卜列本这个名字和后边的一个大字母S，以及离此更远一点的‘玛尔塔’！此外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了。只有在下了雨，或者当我们把它洗净了以后，我们才能看得清楚。”

“天哪，这就是卜列本·斯万尼和他妻子的墓石！”一个老人插进来说。他是那么老，简直可以当这所房子里所有人的祖父。

“是的，他们是埋在这个老修道院墓地里的最后一对夫妇。他们从我小时候起就是一对老好人。大家都认识他们，大家都尊重他们。他们是这小城里的一对元老。大家都说他们所拥有的金子一个桶也装不完。但是他们穿的衣服却非常朴素，总是粗料子做的；不过他们的桌布、被单等总是雪白的。他们——卜列本和玛尔塔——是一对可爱的老夫妇！当他们坐在屋子前面那个很高的石台阶上的一条凳子上时，老菩提树就把枝子罩在他们头上。他们和善地、温柔地对你点着头——这使你感到愉快。他们对穷人非常好，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服穿。他们的慈善行为充分地表示出他们的善意和真正的基督精神。

“太太先去世！那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我那时是一个很小的孩子，跟着爸爸一起到老卜列本家里去，那时她刚刚合上眼睛。这老头儿非常难过，哭得像一个小孩子。她的尸体还放在睡房里，离我们现在坐的这地方不远。他那时对我的爸爸和几个邻人说，他此后将会多么孤独，她曾经多么好，多么忠实，他们曾经怎样在一起生活了多少年，他们是怎样认识的，然后又怎样相爱起来。我已经说过，我那时很小，只能站在旁边听。我听到这老人讲话，我也注意到，当他一讲起他们的订婚经过、她是怎样的美丽、他怎样找出许多天真的托词去会见她的时候，他就活泼起来，他的双颊就渐渐红润起来，这时我就感到一种异样的感情。接着他就谈起他结婚的那个日子，他的眼睛这时也发出闪光来。他似乎又回到那个快乐的年代里去了。但是她——一个老女人——却躺在隔壁房间里，死去了。他自己也是一个老头儿，谈论着过去那些充满了希望的日子！是的，是的，世事就是这样！

“那时候我还不过是一个小孩子，不过现在我也老了，老了——像当时的卜列本·斯万尼一样。时间过去了，一切事情都改变了！我记得她入葬那天的情景：卜列本·斯万尼紧跟在棺材后边。好几年以前，这对夫妇就准备好了他们的墓碑，在那上面刻好了他们的名字和碑文——只是没有填上死的年月。在一天晚间，这墓碑被抬到教堂的墓地里去，放在坟上。一年以后，它又被揭开了，老卜列本又在他妻子的身边躺下去了。

“他们不像人们所想象的和所讲的那样富有，身后并没有留下许多钱财。剩下的一点儿东西都送给了远房亲戚——直到那时人们才知道有这些亲戚。那座木房子——和它的台阶顶上菩提树下的一条凳子——已经被市政府拆除了，因为它太腐朽，不能再让它存留下去，后来那个修道院也遭受到了同样的命运：那个墓地也铲平了，卜列本和玛尔塔的墓碑，像别的墓碑一样也卖给任何愿意买它的人了。现在事又凑巧，这块墓石居然没有被打碎，给人用掉；它仍然躺在这院子里，作为女佣人放厨房用具和孩子们玩耍的地方。在卜列本和他的妻子安息的地上现在铺出了一条街道。谁也不再记得他们了。”

讲这故事的老人悲哀地摇摇头。

“被遗忘了！一切东西都会被遗忘的！”他说。

于是他们在这房间里谈起别的事情来。不过那个最小的孩子——那个有一双严肃的大眼睛的孩子——爬到窗帘后边的一个椅子上去，朝院子里眺望。明朗的月光正照在这块大墓石上——对他说来，这一直是一块空洞和单调的老石头。不过它现在躺在那儿像一整部历史中的一页。这孩子所听到的关于老卜列本和他的妻子的故事似乎就写在它上面。他望了望它，然后又望了望那个洁白的月亮，那个明朗高阔的天空。这很像造物主的面孔，在向这整个世界微笑。

“被遗忘了！一切东西都会被遗忘的！”这是房间里的人所说的一句话。

这时候，有一个看不见的安琪儿飞进来，吻了这孩子的前额，同时低声地对他说：“好好地保管着这颗藏在你身体内的种子吧，一直到它成熟的时候！通过你，我的孩子，那块老墓石上模糊的碑文，它的每个字，将会射出金光，传到后代！那对老年夫妇将会手挽着手，又在古老的街上走过，微笑着，现出他们新鲜和健康的面孔，在菩提树下，在那个高台阶上的凳子上坐着，对过往的人点头——不论是贫还是富。从这时开始，这颗种子，到了适当的时候，将会成熟，开出花来，成为一首诗。美和善的东西是永远不会给遗忘的，它在传说和歌谣中将会获得永恒的生命。”

这是一首散文诗，最初是用德文发表在《巴伐利亚历书》上，后来才在丹麦的刊物《学校与家庭》上发表。“墓碑”代表一对老夫妇所度过的一生，很平凡，但也充满了美和善。墓碑虽然流落到他方，作为铺路石之用，但这并不说明“一切东西都会被遗忘”。同样，人生将会在新的一代传续下去，被永远地记忆着。“美和善的东西是永远不会给遗忘的，它在传说和歌谣中将获得永恒的生命。”

[1]这是古代一种最原始的钟。它是由上下两个玻璃球做成的，由一个小颈连在一起。上面的球装满沙子或水银，通过这小颈流到下面的一个球里去。这个过程所花的时间一般是一小时。时刻就以这流尽的过程为单位计算。古代教堂里常用这种钟。

世上最美丽的一朵玫瑰花

从前有一位权力很大的皇后。她的花园里种植着每季最美丽的、从世界各国移来的花。但是她特别喜爱玫瑰花，因此她有各式各样的玫瑰花：从那长着能发出苹果香味的绿叶的野玫瑰，一直到最可爱的、普罗旺斯[1]的玫瑰，样样都有。它们爬上宫殿的墙壁，攀着圆柱和窗架，伸进走廊，一直长到所有大殿的天花板上去，这些玫瑰有不同的香味、形状和色彩。

但是这些大殿里充满了忧虑和悲哀。皇后躺在病床上起不来，御医宣称她的生命没有希望了。

“只有一件东西可以救她，”御医之中一位最聪明的人说，“送给她一朵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一朵表示最高尚、最纯洁的爱情的玫瑰花。这朵花要在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以前就送到她面前来，那么她就不会死掉。”

各地的年轻人和老年人送来许多玫瑰花——所有的花园里开着的最美丽的玫瑰花。然而这却不是那种能治病的玫瑰花。那应该是在爱情的花园里摘下来的一朵花；但是哪朵玫瑰真正表示出最高尚、最纯洁的爱情呢？

诗人们歌唱着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每个诗人都有自己的一朵。消息传遍全国，传到每一颗充满了爱情的心里，传给每一种年龄，每一个阶层和从事每种职业的人。

“至今还没有人能说出这朵花，”那个聪明人说，“谁也指不出盛开着这朵花的那块地方。这不是罗密欧和朱丽叶棺材上的玫瑰花，也不是瓦尔堡[2]坟上的玫瑰花，虽然这些玫瑰在诗歌和传说中永远是芬芳的。这也不是从文克里得[3]的血迹斑斑的长矛上开出的那些玫瑰花——从一个为祖国而死去的英雄的心里所流出的血中开出的玫瑰花，虽然什么样的死也没有这种死可爱，什么样的花也没有他所流出的血那样红。这也不是人们在静寂的房间里，花了无数不眠之夜和宝贵的生命所培养出的那朵奇异之花——科学的奇花。”

“我知道这朵花开在什么地方。”一个幸福的母亲说。她带着她的娇嫩的孩子走到这位皇后的床边来：“我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那朵表示最高尚和最纯洁的爱的玫瑰，是从我甜蜜的孩子的鲜艳的脸上开出来的。这时他睡足了觉，睁开他的眼睛，对我发出充满了爱的微笑！”

“这朵玫瑰是够美的，不过还有一朵比这更美。”聪明人说。

“是的，比这更要美得多，”另一个女人说，“我曾经看到过一朵，再没有任何一朵开得比这更高尚、更纯洁的花，不过它像庚申玫瑰的花瓣，白得没有血色。我看到它在皇后的脸上开出来。她取下了她的皇冠，她在悲哀的长夜里抱着她的病孩子哭泣，吻他，祈求上帝保佑他——像一个母亲在苦痛的时候那样祈求。”

“悲哀中的白玫瑰是神圣的，具有神奇的力量，但是它不是我们所寻找的那朵玫瑰花。”

“不是的，我只是在上帝的祭坛上看到过世界上最美的那朵玫瑰花，”虔诚的老主教说，“我看到它像一个安琪儿的面孔似的射出光彩。年轻的姑娘走到圣餐的桌子面前，重复她们在受洗时所做出的诺言，于是玫瑰花开了——她们鲜嫩的脸上开出了淡白色的玫瑰花。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那儿。她的灵魂充满了纯洁的爱，她抬头望着上帝——这是一个最纯洁和最高尚的爱的表情。”

“愿上帝祝福她！”聪明人说，“不过你们谁也没有对我说出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这时有一个孩子——皇后的小儿子——走进房间里来了。他的眼睛里和他的脸上全是泪珠。他捧着一本打开的厚书。这书是用天鹅绒装订的，上面还有银质的大扣子。

“妈妈！”小家伙说，“啊，请听我念吧！”

于是这孩子在床边坐下来，念着书中关于耶稣的事情——他，为了拯救人类，包括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在十字架上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没有什么爱能够比这更伟大！”

皇后的脸上露出一片玫瑰色的光彩，她的眼睛变得又大又明亮，因为她在这书页上看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玫瑰花——从十字架上的耶稣的血里开出的一朵玫瑰花。

“我看到它了！”她说，“看到了这朵玫瑰花——这朵世上最美丽的玫瑰花——的人，永远不会死亡！”

这篇故事于1852年发表在《丹麦大众历书》上。在旧时的丹麦，“历书”就像中国过去的“皇历”一样，每家都有一本，作为日常生活参考之用。所不同的是，丹麦的“历书”中总载有一篇故事，作为阅读历书者的“座右铭”。安徒生的几篇具有深刻社会意义的故事，如《卖火柴的小女孩》和《她是一个废物》，就是首先发表在“历书”上的。他利用这种群众性强的出版物发表这类作品，其用意是很明显的。在安徒生的想象中，耶稣是一个献出自己生命，从苦难中拯救人民的人——因为在当时他在现实生活中还找不到这样的人，所以他说在恶人把他钉在十字架的那一堆血泊中所开出的玫瑰，才是世界上最美的花。“他，为了拯救人类，包括那些没有出生的人，在十字架上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实际上他是通过这个象征性的故事来歌颂勇于为人民解除苦难而做出牺牲的人。这里的耶稣不宜与宗教迷信混为一谈。

[1]普罗旺斯（Provence）是法国东南部的一个地区。这儿的天气温和，各式各样的花草很多。

[2]瓦尔堡（Walborg）是8世纪在德国传道的一个修女，在传说中被神化成为“圣者”。她在传说中是保护人民反对魔术侵害的神仙。

[3]文克里得（Arnold Von Winkelried）是瑞士的一个爱国志士。1386年瑞士在山巴赫（Sempach）战胜奥国时，据说他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他把好几个敌人的长矛抱在一起，使它们刺进自己的胸口里而失去作用。这样他就造成一个缺口，使瑞士军队可以在他身上踩过去，攻进敌人的阵地。

一年的故事

这是一月的末尾，可怕的暴风雪在外面呼啸。雪花扫过街道和小巷；窗玻璃外面似乎糊满了一层雪；积雪整块整块地从屋顶上朝下面坠落。人们东跑西蹿起来，你撞到我的怀里，我倒到你的怀里；他们只有紧紧地相互抱住，才能把脚跟站稳。马车和马好像都扑上了一层白粉似的。马夫把背靠着车子，逆着风把车往回赶。车子只能在深雪中慢慢地移动，而行人则在车子挡住了风的一边走。当暴风雪最后平息下来以后，当房屋之间露出一条小路的时候，人们一碰头，仍然是停下来站着不动。谁也不愿意先挪开步子，自动站到旁边的深雪里去，让别人通过。他们这样静静地站着，直到最后大家好像有了默契似的，每人牺牲一条腿，把它伸向深深的雪堆里面去。

天黑的时候，天气变得晴朗起来了。天空好像是打扫过似的，比以前更高阔、更透明了。星星似乎都是崭新的，有几颗还是分外地纯净和明亮哩。天冷得好像冻住了，冻得嗦嗦地响。这使得积雪的外层一下子就变硬了，明天早晨麻雀就可以在它上面散步。这些小鸟儿在雪扫过了的地上跑跑跳跳，但是它们找不到任何东西吃，它们的确在挨冻。

“吱吱喳喳！”这一只对另一只说，“人们却把这叫做新年！比起旧年来，它真糟糕透了！我们还不如把那个旧年留下来好。我感到很不高兴，而且我有不高兴的理由。”

“是的，人们在跑来跑去，在庆贺新年，”一只冻得发抖的小麻雀说，“他们拿着盆盆罐罐往门上打[1]，快乐得发狂，因为旧年过去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希望暖和的天气就会到来，但是这个希望落了空——天气比以前冻得更厉害！人们把时间计算错了！”

“他们确实弄错了！”第三只麻雀说。它的年纪老，顶上还有一撮白头发。“他们有个叫做日历的东西。这是他们自己的发明，因此每件事情都是照它安排的！但是这样却行不通。只有春天到来的时候，一年才算开始——这是大自然的规律。我就是照这办事的。”

“不过春天在什么时候到来呢？”别的几只一齐问。

“鹳鸟回来的时候，春天也就到来了。不过鹳鸟的行踪不能肯定，而且住在这儿城里的人谁也不知道这类的事情；只有他们乡下人才能知道得更多一点。我们飞到乡下去，在那儿等待好不好？在那儿，我们是更接近春天的。”

“是的，那也很好！”一只跳了很久的麻雀说。它吱吱喳喳叫了一阵，没有说出什么了不起的话语。“我在城里有许多方便，飞到乡下以后，我恐怕难免要怀恋它。在这附近的一个房子里有一个人类的家庭。他们很聪明，在墙边放了三四个花盆，并且把它们的口朝里，底朝外。花盆上打了一个小洞，大得足够使我飞出飞进。我和我的丈夫就在这里面筑了一个窝。我们的孩子们都是从这儿飞出去的。人类的家庭当然是为了要欣赏我们才作这样的布置的，否则他们就不会这样办了。他们还撒了些面包屑，这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欣赏。所以我们吃的东西也有了，这倒好像他们是在供养我们哩。所以我想，我还不如住下来，我的丈夫也住下来，虽然我们感到并不太高兴——但是我们还是要住下来了！”

“那么我们就飞到乡下去，看看春天是不是快要来了！”于是它们就飞走了。

乡下还是严酷的冬天，寒冷的程度要比城里厉害得多。刺骨的寒风在铺满了雪的田野上吹。农民戴着五指手套，坐在雪橇上，挥动着双臂来发出一点热力。鞭子在膝头上搁着，瘦马在奔跑——跑得全身冒出蒸汽来。雪发出碎裂声，麻雀在车辙里跳来跳去，冻得发抖：“吱吱！春天什么时候到来呢？它来得真慢！”

“真慢！”田野对面那座盖满了雪的小山发出这样一个声音。这可能是我们听到的一个回音，但是也许是那个奇怪的老头儿在说话。他在寒风和冰冻中，高高地坐在一堆雪上。他是相当白了，像一个穿着白粗绒外套的种田人一样。他有很长的白头发、白胡子、苍白的面孔和一双又大又蓝的眼睛。

“那个老头子是谁呢？”麻雀们问。

“我知道！”一只老乌鸦说。它坐在一个篱笆的栏栅上，相当谦虚地承认我们在上帝面前都是一群平等的小鸟，因此它愿意跟麻雀讲几句话，对它们做些解释。“我知道这老头子是谁。他就是‘冬天’——去年的老人。他不像历书上说的，他没有死去，他却是快要到来的那个小王子‘春天’的保护人。是的，冬天在这儿统治着。噢！你们还在发抖，你们这些小家伙！”

“是的，我不是已经说过么？”最小的那只麻雀说，“历书不过是人类的一种发明罢了，它跟大自然并不符合！他们应该让我们来做这些事，我们要比他们聪明得多。”

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又差不多过去了。森林是黑的，湖上的冰结得又硬又厚，像一块坚硬的铅。云块——的确也不能算是云块，而是潮湿的、冰冻的浓雾——低低地笼罩着土地。大黑乌鸦成群地飞着，一声也不叫，好像一切东西都睡着了似的。这时有一道太阳光在湖上滑过，像一片熔化了的铅似的发着亮光。田野和山丘上的积雪没有像过去那样发出闪光，但是那个白色的人形——“冬天”本人——仍然坐在那儿，他的眼睛紧紧地瞪着南方。他没有注意到，雪铺的地毯在向地下沉，这儿那儿有小片的绿草地在出现，而草上挤满了无数的麻雀。它们叫着：“吱呀！吱呀！春天现在到来了吗？”

“春天！”这个呼声在田野上、在草原上升起来了。它穿过深棕色的树林——这儿树干上的青苔发出深绿色的闪光。于是从南方飞来了两只最早的鹳鸟，它们每一只的背上坐着两个美丽的孩子——一个是男孩子，一个是女孩子。他们飞了一个吻，向这大地敬礼。凡是他们的脚所接触的地方，白色的花儿就从雪底下冒出来。然后他们手挽着手走向那个年老的冰人——“冬天”。他们依偎在他的胸脯上，拥抱他。与此同时他们三个人就不见了，周围的一切景象也消失了。一层又厚又潮的、又黑又浓的烟雾把一切都笼罩住了。不一会儿风吹起来了。它奔驰着，它呼啸着，把雾气赶走，使得太阳温暖地照出来。冬天老人消逝了，春天的美丽孩子坐上了这一年的皇位。

“这就是我所谓的新年！”一只麻雀说，“我们重新获得了我们的权利，作为这个严峻的冬天的报偿。”

凡是这两个孩子所到的地方，绿芽就在灌木丛上或树上冒出来，草也长得更高，麦田慢慢染上一层绿色，变得越来越可爱了。于是那个小姑娘就在四处散着花。她提起身前的围裙，围裙里兜满了花儿——花儿简直像是从那里面生出来的一样，因为，不管她怎样热心地向四处散着花朵，她的围裙里总是满的。她怀着一片热忱，在苹果树上和桃树上撒下一层雪片一样的花朵，使得它们在绿叶还没有长好以前，就已经美得可爱了。

于是她就拍着手，那男孩子也拍着手。接着就有许多鸟儿飞来了——谁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儿飞来的。它们喃喃地叫着，唱着：“春天到来了！”

这是一幅美丽的景色。许多老祖母蹒跚地走出门来，走到太阳光里来。她们简直像年轻的时候一样，欢快地四处游玩，观赏那些田野里遍地长着的黄花。世界又变得年轻了。“今天外面真是快乐！”老祖母说。

森林仍然是棕绿色的，布满了花苞。又香又新鲜的车叶草已经长出来了。紫罗兰遍地都有，还有秋牡丹和樱草花，它们的每片叶子里都充满了汁液和力量。这的确是一张可以坐的、美丽的地毯，而一对春天的年轻人也真的手挽着手地坐在它上面，唱着歌，微笑着，成长着。

一阵毛毛细雨从天上向他们降落下来，但是他们却没有注意到它。因为雨点和欢乐的眼泪混在一起，变成同样的水滴。这对新婚夫妇互相吻着，而当他们正在吻着的时候，树林就开始欣欣向荣地生长。太阳升起来了，所有的森林都染上了一层绿色。

这对新婚的年轻人手挽着手，在垂着的新鲜叶簇下面散着步。太阳光和阴影在这些绿叶上组合出变幻无穷的可爱色调。这些细嫩的叶子里充满了处女般的纯洁和新鲜的香气。溪涧晶莹地、快乐地在天鹅绒般的绿色灯芯草中间，在五光十色的小石子上，潺潺地流着。整个大自然似乎在说：“世界是丰饶的，世界将永远是丰饶的！”杜鹃在唱着歌，百灵鸟也在唱着歌：这是美丽的春天。但是，柳树已经在它们的花朵上戴上了羊毛般的手套——它们把自己保护得太仔细了，这真使人感到讨厌。

许多日子过去了，许多星期过去了，炎热的天气就接踵而来。热浪从那渐渐变黄的麦林中袭来。北国的雪白的睡莲，在山区镜子般的湖上，展开巨大的绿叶子。鱼儿跑到它们下面歇凉。在树林挡着风的一边，太阳照到农家屋子的墙上，暖着正在开放的玫瑰花；樱桃树上悬着充满了汗液的、红得发黑的、被太阳光晒热了的浆果。这儿坐着那位美丽的“夏天”少妇——她就是我们先前所看到的那个小孩和后来的新嫁娘。她的视线在盯着一堆正在密集的乌云；它们像重叠的山峰，又青又沉重，一层比一层高。它们是从三方面集拢来的。它们像变成了化石的、倒悬的大海一样，向这树林压下来，而这树林，像着了魔一样，变得寂然无声。空中没有一点动静，每一只飞鸟都变得哑然。大自然中有一种庄严的气氛——有一种紧张的沉寂。但是在大路和小径上，行人、骑马的人和坐车子的人都在忙于找隐蔽的处所。

这时好像是从太阳里爆裂出来的闪光，在燃烧着，在耀眼，在把一切都吞没掉。一声轰雷把黑暗又带回来。大雨在倾盆地下泻。一会儿黑夜，一会儿白天；一会儿静寂，一会儿发出巨响。沼地上细嫩的、棕色羽毛般的芦苇，像长条的波浪似的前后摇曳着。树林里的枝丫笼罩在水雾里。接着又是黑暗，又是闪光；又是静寂，又是巨响。草和麦子被打到地上，浸在水里，好像永远不能再起来似的。但是不一会儿雨就变成了轻柔的细点；太阳从云层里出来了；水滴像珍珠似的在叶子和草上发出闪光；鸟儿在歌唱；鱼儿从湖水上跃出来；蚊虫在阳光里跳着舞。在那咸味的、起伏波动着的海水中的大礁石上，坐着“夏天”本人——他是一个强健的人，有粗壮的肢体和滴着水的长发。他坐在温暖的太阳光里，洗完冷水浴后，更显得精神抖擞。四周的大自然又复活起来了，一切都显得丰茂、强壮和美丽。这是夏天，温暖的、可爱的夏天。

从那一片丰茂的苜蓿地上升起一阵愉快和甜美的香气，蜜蜂在一个庙会旧址上嗡嗡地唱歌。荆棘在那个作为祭坛的石桌上蔓延着。这个祭坛，经过了雨洗，在太阳光中射出光来。蜂后带着她的一群蜜蜂向那儿飞去，忙着制造蜡和蜜。只有“夏天”和他强健的妻子看到了这情景。这个堆满了大自然的供品的祭坛，就是为他们而设的。

黄昏的天空射出金光，任何教堂的圆顶都没有这样华丽。月光在晚霞和朝霞之间亮着[2]：这是夏天。

许多日子过去了，许多星期过去了，收获人的明晃晃的镰刀在麦田里发着光；苹果树枝结着红而带黄的果实，弯下来了。蛇麻一丛一丛地低垂着，发出甜美的香气。榛子林下悬着一串一串的硬壳果。一个男子和女子——“夏天”和他安静的妻子——在这儿休息着。

“多么丰富啊！”她说，“周围是一种丰饶的景象，使人觉得温暖和舒适。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渴望安静和休息——我不知道怎样把这感觉表达出来。现在大家又在田里工作了。人们总想获得更多、更多的东西。看吧，鹳鸟成群地来了，遥遥地在犁头后面跟着。那是把我们从空中送来的埃及的鸟儿啊！你记得当我们是一对小孩的时候，我们怎样来到这北方的国度吗？我们带来花儿、愉快的阳光和树林的绿色外衣。风儿对树林非常粗暴。那些树像南方的树一样，变成了黑色和棕色；可是它们没有像那些树一样，结出金黄的果实！”

“你想看到金黄的果实吗？”“夏天”说，“那么请你欣赏吧。”

他举起他的手臂。于是树林里的叶子就染上了一片深红和金黄，于是整个的树林就染上了美丽的色彩。玫瑰花里面亮着鲜红的野蔷薇子，接骨木树枝上沉重地挂着串串的黑果实，成熟了的野栗子从壳里脱落下来。在树林的深处，紫罗兰又开花了。

但是这“一年的皇后”一天一天地变得沉寂，一天一天地变得惨白。

“风吹得冷起来了！”她说，“夜带来了潮湿的雾。我渴望回到我儿时的故乡去。”

于是她看到鹳鸟飞走了。每一只都飞走了！她在它们后面伸着手。她抬头望望它们的窝——那里面是空的。有一个窝里还长出了一棵梗子很长的矢车菊；另一个窝里长出了一棵黄芥子，好像这窝就是为了保护它而存在似的。于是麻雀就飞上来了。

“吱吱！主人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风一吹起来，他就有些吃不消了，所以他就离开这国家了。祝他有一个愉快的旅行！”

树林里的叶子渐渐变得枯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狂暴的秋风在怒号。这已经是深秋了，“一年的皇后”躺在枯黄的落叶上，用她温和的眼睛望着那些闪亮的星星，这时她的丈夫就站在她的身边。有一阵风从叶子上扫过，叶子又落了，皇后也不见了，只有一只蝴蝶——这一年最后的生物——在寒冷的空中飞过去。

潮湿的雾下降了，接着就是冰冻的风和漫长的黑夜。这年的国王的头发都变得雪白了，但是他自己不知道，他以为那是从云块上飞下的雪花。不久，薄薄的一层雪就盖满了绿色的田野。

这时教堂上敲出圣诞节的钟声。

“这是婴孩[3]出生的钟声！”这年的国王说，“不久新的国王和皇后就要出生了。我将像我的妻子一样，要去休息了——到那明亮的星儿上去休息。”在一个新鲜的、盖满了雪的绿枞树林里，立着圣诞节的安琪儿。他封这些年轻的树儿为他圣诞晚会的装饰品[4]。

“愿客厅里和绿枝下充满了快乐！”这年的老国王说。在几个星期以内，他就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我休息的时间快到了。这年的一对年轻人将得到我的王冠和节杖。”

“然而权力还是属于你的，”圣诞节的安琪儿说，“你有权，你不能休息！让雪花温暖地盖在年幼的种子上吧！请你学习忍受这样的事实：别人得到尊敬，虽然实际上是你在统治着。请你学习忍受这样的事实：别人忘记你，虽然实际上你是在活着！当春天到来的时候，你休息的时期也就不远了。”

“春天什么时候到来呢？”“冬天”问。

“当鹳鸟回来的时候，他就到来了！”

满头白发和满脸白胡子的“冬天”，现出一副寒冷、佝偻和苍老的样子，不过他却健壮得像冬天的风暴，坚强得像冰块。他坐在山顶的积雪上，朝着南方望，正如他在上一个“冬天”坐着和望着一样。冰块发出刮刮的声音；雪在叽叽地响；溜冰人在光滑的湖面上飘来飘去；渡乌和乌鸦立在白地上，非常醒目。风儿没有一丝动静。在这无声无息的空气中，“冬天”紧捏着他的拳头，大地到处都结成了几尺厚的冰块。

这时麻雀又从城里飞出来了，同时问：“那儿的老人是谁呢？”

渡乌又坐在那儿——也许这就是上一只渡乌的儿子吧，横竖都是一样的——对它们说：“那是‘冬天’——去年的老人。他并没有像历书上说的死去了，他正是快要到来的春天的保护者。”

“春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呢？”麻雀问，“只有他到来，我们才有快乐的时光和更好的统治！那个老家伙一点也不行。”

“冬天”望着那没有叶子的黑树林沉思地点着头。树林里的每一棵树都露出了枝条的美丽形态和曲线。在这冬眠的时期，冰冷的雾从云块上降落下来，于是这位统治者就梦见了他的少年时代，梦见了他的青壮年时代。将近天明的时候，整个的树林已经穿上了一层美丽的白霜衣。这是“冬天”的夏夜梦。接着太阳就把白霜从树枝上驱走了。

“‘春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呢？”麻雀问。

“春天！”这像一个回音似的从盖满了雪的山丘上飘来。太阳照得更温暖，雪也融化了，鸟儿在喃喃地唱“春天到来了”！

于是第一只鹳鸟高高地从空中飞来了，接着第二只也飞来了。每只鹳鸟的背上坐着一个美丽的孩子。他们落到田野上来，吻了这土地，也吻了那个沉默的老人。于是这位老人就像立在山上的摩西[5]一样，在一团迷蒙的雾气中不见了。

这一年的故事也就结束了。

“这真是非常好！”麻雀们说，“而且这也是非常美，但是它跟历书上说的不相符，因此是不对的。”

这篇故事发表在1852年哥本哈根出版的《故事集》里。安徒生说：“我写的那些不入经卷的故事，我觉得无论从性质和所涉及的范围方面说，可以用《故事集》概括在一起。”因为“在婴儿室里讲的故事、寓言和传说，孩子们、农民和一般人都称之为‘故事’。”这里的一篇故事就是根据民间对一年四季的理解和传说用童话的形式写成的。当然，这里所说的“民间”具有北欧的特点，而不是其他地方。

[1]这是丹麦的一个古老的风俗：每年12月31日，年轻人把土罐子往农屋的门上打，闹出很大的声音来。主人这时就出来追赶，最后就请他们到家里来喝酒。

[2]在北欧，特别是在瑞典，夏天有一个时期几乎没有黑夜。

[3]指耶稣，圣诞节就是他的生日。

[4]基督教国家的习惯：在圣诞节的时候，客厅中总有一株装饰得很华丽的枞树，上面挂着许多送给孩子们的圣诞礼物。

[5]据古代希伯来人的传说，摩西是他们最早的立法者（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34章），而他所定的法律是他站在西奈山上时与上帝商量好的。

最后的一天

我们一生的日子中最神圣的一天，是我们死去的那一天。这是最后的一天——神圣的、伟大的、转变的一天。你对于我们在世上的这个重大的、必然的最后一刻，认真地考虑过没有？

从前有一个人，他是一个所谓严格的信徒，上帝的话，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法律，他是热忱的上帝的一个热忱的仆人。死神现在就站在他的旁边，死神有一个庄严和神圣的面孔。

“现在时间到了，请你跟我来吧！”死神说，同时用冰冷的手指把他的脚摸了一下。他的脚马上就变得冰冷。死神把他的前额摸了一下，接着把他的心也摸了一下。他的心爆炸了，于是灵魂就跟着死神飞走了。

不过在几秒钟以前，当死亡从脚一直扩张到前额和心里去的时候，这个快死的人一生所经历和做过的事情，就像巨大沉重的浪花一样，向他身上涌来。

这样，一个人在片刻中就可以看到无底的深渊，在转念间就会认出茫茫的大道。这样，一个人在一瞬间就可以全面地看到无数星星，辨别出太空中的各种球体和大千世界。

在这样的一个时刻，罪孽深重的人就害怕得发抖。他一点儿倚靠也没有，好像他在无边的空虚中下沉似的！但是虔诚的人把头靠在上帝的身上，像一个孩子似的信赖上帝：“完全遵从您的意志！”

但是这个死者却没有孩子的心情，他觉得他是一个大人。他不像罪人那样颤抖，他知道他是一个真正有信心的人。他严格地遵守了宗教的一切规条，他知道有无数的人要一同走向灭亡。他知道他可以用剑和火把他们的躯壳毁掉，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灭亡，而且会永远灭亡！他现在是要走向天国：天为他打开了慈悲的大门，而且要对他表示慈悲。

他的灵魂跟着死神的安琪儿一道飞，但是他仍向睡榻望了一眼。睡榻上躺着一具裹着白尸衣的躯壳，躯壳身上仍然印着他的“我”。接着他们继续向前飞。他们好像在一个华贵的客厅里飞，又好像在一个森林里飞。大自然好像古老的法国花园那样，经过了一番修剪、扩张、捆扎、分行和艺术的加工，这儿正举行一个化装跳舞会。

“这就是人生！”死神说。

所有的人物都或多或少地化了装。一切最高贵和有权势的人物并不全都是穿着天鹅绒的衣服和戴着金制的饰品，所有卑微和渺小的人也并不是全部披着褴褛的外套。这是一个稀有的跳舞会。使人特别奇怪的是，大家在自己的衣服下面都藏着某种秘密的东西，不愿意让别人发现。这个人撕着那个人的衣服，希望这些秘密能被揭露。于是人们看见有一个兽头露出来了。在这个人的身上，它是一个冷笑的人猿；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它是一个丑陋的山羊，一条黏糊糊的蛇或者一条呆板的鱼。

这就是寄生在我们大家身上的一个动物，它长在人的身体里面，它跳着蹦着，它要跑出来。每个人都用衣服把它紧紧地盖住，但是别的人却把衣服撕开，喊着：“看呀！看呀！这就是他！这就是她！”这个人把那个人的丑态都揭露出来。

“我的身体里面有一个什么动物呢？”飞行着的灵魂说。死神指着立在他们面前一个高大的人物。这人的头上罩着各种各色的荣光，但是他的心里却藏着一双动物的脚——一双孔雀的脚。他的荣光不过是这鸟儿彩色的尾巴罢了。

他们继续向前飞。巨鸟在树枝上发出丑恶的哀号。它们用清晰的人声尖叫着：“你，死神的陪行者，你记得我吗？”现在对他叫喊的就是他生前的那些罪恶的思想和欲望：“你记得我吗？”

灵魂颤抖了一会儿，因为他熟识这种声音，这些罪恶的思想和欲望——它们现在都一齐到来，作为见证。

“在我们的肉体和邪恶天性里面是不会有什么好的东西存在的[1]！”灵魂说，“不过在我说来，我的思想还没有变成行动；世人还没有看到我的罪恶的果实！”他加快速度向前飞，他要逃避这种难听的叫声，可是几只庞大的黑鸟在他的上空盘旋，而且在不停地叫喊，好像它们希望全世界的人都能听到它们的声音似的。他像一只被追赶着的鹿似的向前跳。他每跳一步就撞着尖锐的燧石。燧石划开他的脚使他感到痛楚。

“这些尖锐的石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它们像枯叶似的，遍地都是！”

“这就是你讲的那些不小心的话语。这些话伤害了你的邻人的心，比这些石头伤害了你的脚还要厉害！”

“这点我倒没有想到过！”灵魂说。

“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2]！”空中的一个声音说。

“我们都犯过罪！”灵魂说，同时直起腰来，“我一直遵守着教条和福音，我的能力所能做到的事情我都做了，我跟别人不一样。”

这时他们来到了天国的门口。守门的安琪儿问：

“你是谁？把你的信心告诉我，把你所做过的事情指给我看！”

“我严格地遵守了一切戒条。我在世人的面前尽量地表示了谦虚。我憎恨罪恶的事情和罪恶的人，我跟这些事和人斗争——这些一齐走向永恒的毁灭的人。假如我有力量的话，我将用火和刀来继续与这些事和人斗争！”

“那么你是穆罕默德的一个信徒吧[3]？”安琪儿说。

“我，我绝不是！”

“耶稣说，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4]！你没有这样的信心。也许你是一个犹太教徒吧。犹太教徒跟摩西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5]犹太教徒的独一无二的上帝就是你们自己民族的上帝。”

“我是一个基督徒！”

“这一点我在你的信心和行动中看不出来。基督的教义是：和睦、博爱和慈悲！”

“慈悲！”无垠的太空中发出这样一个声音，同时天国的门也开了。灵魂向一片荣光飞去。

不过这是一片非常强烈和锐利的光芒，灵魂好像在一把抽出的刀子面前一样，不得不向后退。这时空中飘出一阵柔和感人的音乐——人间的语言没有办法把它描写出来。灵魂颤抖起来，他垂下头，越垂越低。天上的光芒射进他的身体里去。这时他感觉到、也理解到他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的东西：他的骄傲、残酷和罪过的重负——他现在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假如说，我在这世界上做了什么好事，那是因为我非这样做不可。至于坏事——那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灵魂被这种天上的光芒照得睁不开眼睛。他一点儿力量也没有，他坠落下来。他觉得他似乎坠得很深，缩作一团。他太沉重了，还没有达到进入天国的程度。他一想起严峻和公正的上帝，他就连“慈悲”这个词也不敢喊出来了。

但是“慈悲”——他不敢盼望的“慈悲”——却到来了。无垠的太空中处处都是上帝的天国，上帝的爱充满了灵魂的全身。

“人的灵魂啊，你永远是神圣、幸福、善良和不灭的！”这是一个洪亮的歌声。

所有的人，我们所有的人，在我们一生最后的一天，也会像这个灵魂一样，在天国的光芒和荣耀面前缩回来，垂下我们的头，卑微地向下面坠落。但是上帝的爱和仁慈把我们托起来，使我们在新的路线上飞翔，使我们更纯洁、高尚和善良；我们一步一步地接近荣光，在上帝的支持下，走进永恒的光明中去。

这篇作品也收集在1852年4月5日出版的《故事集》里，“最后的日子”也就是一个人“盖棺定论”的日子。他一生的功与过，善与恶，在这一天他的灵魂要在上帝面前做出交代。安徒生对基督教的信仰在这里得到真诚的表露。但他的“信仰”与一般人不同，却是“和睦、博爱和慈悲”的化身。他是“人之初，性本善”的崇尚者。“人的灵魂啊，你永远是神圣、幸福、善良和不灭的！”因此“无垠的太空中处处都是上帝的天国，上帝的爱充满了灵魂的全身。”

[1]这句话源于基督教《圣经·旧约·创世纪》第3章。人类的始祖亚当没有听上帝的话，被赶出了天国，所以人类天生是有罪的。

[2]这句话引自基督教《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1节。

[3]即不是基督徒，而是伊斯兰教徒。

[4]这句话引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6章第52节。

[5]引自《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1章第23节。

完全是真的

“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母鸡说。她讲这话的地方不是城里发生这个故事的那个区域。“那是鸡屋里的一件可怕的事情！我今夜不敢一个人睡觉了！真是幸运，我们今晚大伙儿都栖在一根栖木上！”于是她讲了一个故事，弄得别的母鸡羽毛根根竖起，而公鸡的冠也垂下来了。这完全是真的！

不过我们还是从头开始吧。事情是发生在城里另一区的鸡屋里面。太阳落下了，所有的母鸡都飞上了栖木。有一只母鸡，羽毛很白，腿很短，她总是按规定的数目下蛋。在各方面说起来，她是一只很有身份的母鸡。当她飞到栖木上去的时候，她用嘴啄了自己几下，弄得有一根小羽毛落下来了。

“事情就是这样！”她说，“我越把自己啄得厉害，我就越漂亮！”她说这话的神情是很快乐的，因为她是母鸡中一个爱逗趣的人物，虽然我刚才说过她是一只很有身份的鸡。不久她就睡着了。

周围是一片漆黑。母鸡跟母鸡站在一边，不过离她最近的那只母鸡却睡不着。她在静听——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一个人要想在世界上安静地活下去，就非得如此做不可。不过她禁不住要把她所听到的事情告诉她的邻居：

“你听到过刚才的话吗？我不愿意把名字指出来。不过有一只母鸡，她为了要好看，啄掉自己的羽毛。假如我是公鸡的话，我才真要瞧不起她呢。”

在这些母鸡的上面住着一只猫头鹰和她的丈夫以及孩子。她这一家人的耳朵都很尖：邻居刚才所讲的话，他们都听见了。他们翻翻眼睛，猫头鹰妈妈就拍拍翅膀说：

“不要听那类的话！不过我想你们都听到了刚才的话吧？我是亲耳听到过的；你得听了很多才能记住。有一只母鸡完全忘记了母鸡所应当有的规矩：她甚至把她的羽毛都啄掉了，好让公鸡把她看个仔细。”

“Prenez garde aux enfants，”[1]猫头鹰爸爸说，“这不是孩子们可以听的话。”

“我还是要把这话告诉对面的猫头鹰！她是一个很正派的猫头鹰，值得来往！”于是猫头鹰妈妈就飞走了。

“呼！呼！呜——呼！”他们俩都喊起来，而喊声就被下边鸽子笼里面的鸽子听见了。“你们听到过那样的话没有？呼！呼！有一只母鸡，她把她的羽毛都啄掉了，想讨好公鸡！她一定会冻死的——如果她现在还没有死的话。呜——呼！”

“咕——咕！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鸽子咕咕地叫着。

“在邻居的那个养鸡场里！我几乎可以说是亲眼看见的。把它讲出来真不像话，不过那完全是真的！”

“真的！真的！每个字都是真的！”所有的鸽子说，同时向下边的养鸡场咕咕地叫：“有一只母鸡，也有人说是两只，她们都把所有的羽毛都啄掉，为的是要与众不同，借此引起公鸡的注意。这是一种冒险的玩意儿，因为这样她们就容易伤风，结果一定会发高热死掉，她们两位现在都死了。”

“醒来呀！醒来呀！”公鸡大叫着，同时向围墙上飞去。他的眼睛仍然带着睡意，不过他仍然在大叫。“三只母鸡因为与一只公鸡在爱情上发生不幸，全都死去了。她们把她们的羽毛啄得精光。这是一件很丑的事情。我不愿意把它关在心里，让大家都知道它吧！”

“让大家都知道它吧！”蝙蝠说。于是母鸡叫，公鸡啼。“让大家都知道它吧！让大家都知道它吧！”于是这个故事就从这个鸡屋传到那个鸡屋，最后它回到它原来所传出的那个地方去。这故事变成：“五只母鸡把她们的羽毛都啄得精光，为的是要表示出她们之中谁因为和那只公鸡失了恋而变得最消瘦。后来她们相互啄得流血，弄得五只鸡全都死掉。这使得她们的家庭蒙受羞辱，她们的主人蒙受极大的损失。”

那只落掉了一根羽毛的母鸡当然不知道这个故事就是她自己的故事。因为她是一只很有身份的母鸡，所以她就说：

“我瞧不起那些母鸡，不过像这类的贼东西有的是！我们不应该把这类事儿掩藏起来。我尽我的力量使这故事在报纸上发表，让全国都知道。那些母鸡活该倒霉！她们的家庭也活该倒霉！”

这故事终于在报纸上刊登出来了。这完全是真的，一根小小的羽毛可以变成五只母鸡。

这篇寓言性的小故事，收在安徒生的《故事集》里。一只白母鸡在自己身上啄下了一根羽毛，消息一传出去，结果就变成：“五只母鸡把她们的羽毛都啄得精光，为的是要表示出她们中谁因为和那只公鸡失了恋而变得最消瘦。后来，她们相互啄得流血，弄得五只鸡全都死掉。”原先落掉一根羽毛的那只白母鸡，为了表示自己有身份，认为这种现象应该公布，以“教育”大众。“这故事终于在报纸上刊登出来了……一根小小的羽毛可以变成五只母鸡。”当时的新闻舆论界也可能就是如此，这篇小故事是安徒生有感而发而写的。

[1]这是法文，意义是“提防孩子们听到”，在欧洲人的眼中，猫头鹰是一种很聪明的鸟儿。它是鸟类中所谓的“上流社会人士”，故此讲法文。

天鹅的窝

在波罗的海和北海之间有一个古老的天鹅窝，名叫丹麦。天鹅就是在它里面生出来的，过去和现在都是这样。它们的名字永远不会被人遗忘。

在远古的时候，有一群天鹅飞过阿尔卑斯山，在“五月的国度”[1]里的绿色平原上落下来。住在这儿是非常幸福的。这一群天鹅叫做“长胡子人”[2]。

另外一群长着发亮的羽毛和诚实的眼睛的天鹅，飞向南方，在拜占庭[3]落下来。它们在皇帝的座位周围住下来，同时伸开它们的白色大翅膀，作为保护他的盾牌。这群天鹅叫做瓦林格人[4]。

法国的海岸上升起一片惊恐的声音，因为嗜血狂的天鹅，拍着带有火焰的翅膀，正在从北方飞来。人们祈祷着说：“愿上帝把我们从这些野蛮的北欧人手中救出来！”

一只丹麦的天鹅[5]站在英国碧绿的草原上，站在广阔的海岸旁边。他的头上戴着代表三个王国的皇冠，他把他的金王节伸向这个国家的土地上。波美尔[6]海岸上的异教徒都在地上跪下来，因为丹麦的天鹅，带着绘有十字的旗帜和拔出的剑，向这儿飞来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你会这样说。

不过离我们的时代不远，还有两只强大的天鹅从窝里飞出来了。一道光射过天空，射到世界的每块国土上。这只天鹅拍着他的强大的翅膀，撒下一层黄昏的烟雾。接着星空渐渐变得更清楚，好像是快要接近地面似的。这只天鹅的名字是透却·布拉赫[7]。

“是的，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你可能说，“但是在我们的这个时代呢？”

在我们的这个时代里，我们曾看见过许多天鹅在美丽地飞翔，有一只[8]把他的翅膀轻轻地在金竖琴的弦上拂过去。这琴声响遍了整个北国，挪威的山似乎在古代的太阳光中增高了不少；松林和赤杨发出沙沙的回音；北国的神仙、英雄和贵妇人在深黑的林中偷偷地露出头角。

我们看到一只天鹅在一个大理石山上拍着翅膀，把这座山弄得崩裂了。被囚禁在这山中的美的形体，现在走到明朗的太阳光中来。世界各国的人抬起他们的头来，观看这些绝美的形体。

我们看到第三只天鹅[9]纺着思想的线。这线绕着地球从这个国家牵到那个国家，好使语言像闪电似的从这个国家传到那个国家。

我们的上帝喜欢这个位于波罗的海和北海之间的天鹅窝。让那些强暴的鸟儿从空中飞来颠覆它吧。“永远不准有这类事情发生！”甚至羽毛还没有长全的小天鹅都会在这窝的边缘守卫——我们已经看到过这样的事情。他们可以让他们柔嫩的胸脯被啄得流血，但他们忍受着，他们会用他们的翅膀和利爪斗争下去。

许多世纪将会过去，但是天鹅将会不断地从这个窝里飞出来。世界上的人将会看见他们，听见他们。要等人们真正说“这是最后的一只天鹅，这是天鹅窝里发出的一个最后的歌声”，那时间还早得很呢！

这也是一首散文诗，最初发表在1852年1月28日出版的《柏林斯克日报》（Beslingske Tigende）上。这是一篇充满爱国主义激情的作品。但他所爱的是产生了文中所歌颂的那代表人类文明和科学高水平成就的“四只天鹅的窝”。“许多世纪将会过去，但是天鹅将会不断地从这个窝飞出来。世界上的人将会看见他们，听见他们。”这个窝就是他的祖国丹麦。

[1]指意大利伦巴底亚（Lombardia）省的首府米兰（Milano）。

[2]原文是Longobarder，指住在意大利伦巴底亚省的伦巴底人（Lombardo）。

[3]这是东罗马帝国的首都。

[4]原文是Vaeringer，这是一种北欧人；他们在9世纪时是波罗的海上有名的海盗。东罗马帝国的近卫队，就是由这些海盗组成的。

[5]指丹麦的克努得大帝（Knud，942—1036）。他征服了英国和挪威，做过这三个国家的皇帝。

[6]这是波罗的海的一个海湾。

[7]透却·布拉赫（Tycho Brahè，1546—1601）是丹麦知名的天文学家。

[8]指Adarn Gottlob Oehlensehläger，1779—1850，丹麦知名的诗人。

[9]指奥尔斯特德（Hans Christian Øersted，1777—1851），丹麦知名的电子学家。

好心境

我从我父亲那里继承了一笔最好的遗产：我有一个好心境。那么谁是我的父亲呢？咳，这跟好的心境没有什么关系！他是一个心宽体胖的人，又圆又肥。他的外表和内心跟他的职业完全不相称。那么，他的职业和社会地位是怎样的呢？是的，如果把这写下来，印在一本书的开头，很可能许多人一读到它就会把书扔掉，说：“这使我感到真不舒服，我不要读这类的东西。”但是我的父亲既不是一个杀马的屠夫，也不是一个刽子手。相反的，他的职业却使他站在城里最尊贵的人的前面。这是他的权利，也是他的地位。他得走在前面，在主教的前面，在纯血统的王子前面，他老是走在前面——因为他是一个赶柩车的人！

你看，我把真情说出来了！我可以说，当人们看见我的父亲高高地坐在死神的交通车上，穿着一件又长又宽的黑披风，头上戴着一顶缀有黑纱的三角帽，加上他那一副像太阳一样的圆圆的笑脸，人们恐怕很难想到坟墓和悲哀了。他的那副圆面孔说：“不要怕，那比你所想象的要好得多！”

你看，我继承了他的“好心境”和一个经常拜访墓地的习惯。如果你怀着“好心境”去，那倒是蛮痛快的事情。像他一样，我也订阅《新闻报》。

我并不太年轻。我既没有老婆，又没有孩子，也没有书。不过，像前面说过了的，我订阅《新闻报》。它是我最心爱的一种报纸，也是我父亲最心爱的一种报纸。它的用处很大，一个人所需要知道的东西里面全有——比如，谁在教堂里讲道，谁在新书里说教；在什么地方你可以找到房子和佣人，买到衣服和食物；谁在拍卖东西，谁在破产。人们还可以在上面读到许多慈善事情和天真无邪的诗！此外还有征婚、订约会和拒绝约会的广告等——一切都是非常简单和自然！一个人如果订阅《新闻报》，他就可以很愉快地生活着，很愉快地走进坟墓里去。同时在他寿终正寝的时候，他可以有一大堆报纸，舒舒服服地睡在上面——假如他不愿意睡在刨花上的话。

《新闻报》和墓地是我精神上两件最富有刺激性的消遣，是我的好心境的最舒适的浴泉。

当然谁都可以阅读《新闻报》。不过请你一块儿跟我到墓地来吧。当太阳在照着的时候，当树儿变绿了的时候，我们到墓地去吧。我们可以在坟墓之间走走！每座坟像一本背脊朝上的、合着的书本——你只能看到书名。它说明书的内容，但同时什么东西也没有说明。不过我知道它的内容——我从我的父亲和我自己那儿知道的。我的“坟墓书”都把它记载了下来，这是我自己作为参考和消遣所写的一本书。所有的事情都写在里面，还有其他更多的东西。

现在我们来到了墓地。

这儿，在一排涂了白漆的栅栏后面，曾经长着一棵玫瑰树。它现在已经没有了，不过从邻近坟上的一小棵常青树伸过来的枝子，似乎弥补了这个损失。在这儿躺着一个非常不幸的人，但是，当他活着的时候，他的生活很好，即一般人所谓的“小康”。他的收入还有一点剩余。不过他太喜欢关心这个世界——或者更正确地说，关心艺术。当他晚间坐在戏院里以全副精神欣赏戏的时候，如果布景人把月亮两边的灯光弄得太强了一点，或者把本来应该放在景后边的天空悬在景上面，或者把棕榈树放在亚马格尔[1]的风景里，或者把仙人掌放在蒂洛尔[2]的风景里，或者把山毛榉放在挪威的北部，他就忍受不了。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谁会去理它呢？谁会为这些琐事而感到不安呢？这无非是在做戏，其目的是给人娱乐。观众有时大鼓一顿掌，有时只略微鼓几下。

“这简直是湿柴火，”他说，“它今晚会燃不起来！”于是他就向四周望，看看这些观众究竟是什么人。他发现他们笑得不是时候：他们在不应当笑的地方却大笑了——这使得他心烦，坐立不安，成为一个不幸的人。现在他躺在坟墓里。

这儿躺着一个非常幸福的人，这也就是说——一位大人物。他出身很高贵，而这是他的幸运，否则他也就永远是一个渺小的人了。不过大自然把一切安排得很聪明，我们一想起这点就觉得很愉快。他过去常穿着前后都绣了花的衣服，在沙龙的社交场合出现，像那些镶得有珍珠的拉铃绳的把手一样——它后面老是有一根很适用的粗绳子在代替它做工作。他后边也有一根很粗的好绳子——一个替身——代替他做工作，而且现在仍然在另一个镶有珍珠的新把手后面做工作。样样事情都安排得这样聪明，使人很容易获得好心境。

这儿躺着——唔，想起来很伤心！——这儿躺着一个人，他花了六十七年的光阴想要说出一个伟大的思想。他活着就是为了要找到一个伟大的思想。最后他相信他找到了。因此他很高兴，他终于怀着这个伟大的思想死去。谁也没有得到这个伟大思想的好处，谁也没有听到过这个伟大的思想。现在我想，这个伟大的思想使他不能在坟墓里休息。比如说吧，这个好思想只有在吃早饭的时候说出来才能有效，而他，根据一般人关于幽灵的看法，只能在半夜才能升起来和走动。那么他的伟大的思想与时间的条件不合。谁也不会发笑，他只好把他的伟大思想又带进坟墓里去。所以这是一座忧郁的坟墓。

这儿躺着一个异常吝啬的妇人。在她活着的时候，她常常夜间起来，学着猫叫，使邻人相信她养了一只猫——她是那么的吝啬！

这儿躺着一个出自名门的小姐，她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希望人们听到她的歌声。她唱：“mi manca lavoce！”[3]这是她生命中一件唯一真实的事情。

这儿躺着一个另一类型的姑娘！当心里的金丝雀在歌唱着的时候，理智的指头就来塞住她的耳朵。这位美丽的姑娘总是“差不多快要结婚了”。不过——唔，这是一个老故事……不过说得好听一点儿罢了。我们还是让死者休息吧。

这儿躺着一个寡妇。她嘴里满是天鹅的歌声，但她的心中却藏着猫头鹰的胆汁。她常常到邻家去猎取人家的缺点。这很像古时的“警察朋友”，他跑来跑去想要找到一座并不存在的阴沟上的桥。

这儿是一个家庭的坟地。这家庭的每一分子都相信，假如整个世界和报纸说“如此这般”，而他们的小孩从学校里回来说：“我听到的是那样，”那么他的说法就是唯一的真理，因为他是这家里的一分子。大家也都知道：如果这家里的一只公鸡在半夜啼叫，这家的人就要说这是天明，虽然守夜人和城里所有的钟都说这是半夜。

伟大的诗人歌德在他的《浮士德》的结尾说了这样的话：“可能继续下去。”我们在墓地里的散步也是这样。我常常到这儿来！如果我的任何朋友，或者敌人弄得我活不下去的话，我就来到这块地方，拣一块绿草地，献给我打算埋掉的他或她，并立刻把他们埋葬掉。他们躺在那儿，没有生命，没有力量，直到他们变成更新和更好的人才活转来。我把他们的生活和事迹，依照我的看法，在我的“坟墓书”上记录下来，用我的一套看法去研究它们。大家也应该这样做。当人们做了太对不起人的事情的时候，你不应该只感觉苦恼，而应该立刻把他们埋葬掉，同时保持自己的好心境和阅读《新闻报》——这报纸上的文章是由许多人写成的，但是有一只手在那里牵线。

有一天，当我应该把我自己和我的故事装进坟墓里去的时候，我希望人们写这样一个墓志铭：

“一个好心境的人！”

这就是我的故事。

这是一篇童话式的杂文，最先收集在1852年4月5日出版的《故事集》里。用童话的形式来写杂文，这是安徒生的一个创造。故事虽短，但它所反映的现实却是既深刻而又尖锐的。

[1]亚马格尔（Amager）是离哥本哈根不远的一个海岛。

[2]蒂洛尔（Tyrol）是奥地利的一个多山的省份。

[3]这是一句意大利文，直译的意思是：“我就是没有一个好声音。”

伤心事

我们现在所讲的这个故事实际上分做两部分：头一部分可以删掉，但是它可以告诉我们一些细节——这是很有用的。

我们住在乡下的一位绅士的宅邸里。恰巧主人要出去几天。在这同时，有一位太太从邻近的小镇里到来了。她带着一只哈巴狗，据她说，她来的目的是为了要处理她在制革厂的一些股份。她把所有的文件都带来了，我们都建议她把这些文件放在一个封套里，在上面写出业主的地址：“作战兵站总监，爵士”等等。

她认真听我们讲，同时拿起笔，沉思了一会儿，于是就要求我们把这意见又慢慢地念一次。我们同意，于是她就写起来。当她写到“作战兵站总监”的时候，她把笔停住了，长叹了一口气说：“不过我只是一个女人！”

当她在写的时候，她把那只哈巴狗放在地上。它叫了起来。她是为了它的娱乐和健康才把它带来的，因此人们不应该把它放在地上。它外表的特点是一个朝天的鼻子和一个肥胖的背。

“它并不咬人！”太太说，“它没有牙齿。它像是家里的一个成员，忠心而脾气很坏。不过这是因为我的孙子常常开它的玩笑的缘故，他们做结婚的游戏，要它扮作新娘。可怜的小老头儿，这太使它吃不消了！”

她把她的文件交出去了，又把她的哈巴狗抱在怀里。这就是故事的头一部分，可以删去。

“哈巴狗死掉了！”这是故事的第二部分。

这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情：我们来到城里，在一个客栈里安住下来。

我们的窗子面对着制革厂的院子。院子由木栅栏隔成两部。一部里面挂着许多皮革——生皮和制好了的皮。这儿一切制革的必需器具都有，而且是属于这个寡妇的。哈巴狗在早晨死去了，同时被埋葬在这个院子里。寡妇的孙子们（也就是制革厂老板的未亡人的孙子们，因为哈巴狗从来没有结过婚）掩好了这座坟。它是一座很美的坟——躺在它里面一定是很愉快的。

坟的四周镶了一些花盆的碎片，上面还撒了一些沙子。坟顶上还插了半个啤酒瓶，瓶颈朝上——这并没有什么象征的意义。

孩子们在坟的周围跳舞。他们中间最大的一个孩子——一个很实际的、七岁的小孩子——提议开一个哈巴狗坟墓展览会，让街上所有的人都来看。门票价是一个裤子扣，因为这是每个男孩子都有的东西，而且还可以有多余的来替女孩子买门票。这个提议得到全体一致通过。

街上所有的孩子——甚至后街上的孩子——都涌到这地方来，献出他们的扣子，这天下午人们可以看到许多孩子只有一根背带吊着他们的裤子，但是他们却看到了哈巴狗的坟墓，而这也值得出那么高的代价一看。

不过在制革厂的外面，紧靠着入口的地方，站着一个衣服褴褛的女孩子。她很可爱，她的卷发很美丽，她的眼睛又蓝又亮，使人看到感觉愉快。她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她也不哭。每次那个门一打开的时候，她就朝里面怅然地望很久。她没有一个扣子——这点她知道得清清楚楚，因此她就悲哀地待在外面，一直等到别的孩子们都参观了坟墓、离去了为止。然后她就坐下来，把她那双棕色的小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大哭一场；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看过哈巴狗的坟墓。对她来说，这是一件伤心事，跟成年人所常常感到的伤心事差不多。

我们在上面看到这情景，而且是高高地在上面观看。这件伤心事，像我们自己和别人的许多伤心事一样，使得我们微笑！这就是整个的故事。任何人如果不了解它，可以到这个寡妇的制革厂去买一份股份。

这个小品收集在安徒生于1853年11月30日在哥本哈根出版的一本只有68页的《故事集》里，这是该书五篇故事中的一篇。它是根据一件真事写成的：安徒生在丹麦富恩岛旅行的时候，有一个制革厂的妇人向他兜售制革厂的股票。他当然没有买，但他由此写了这篇小故事。

故事的头一部分，的确“可以删去”，但与第二部的真正的故事也不无联系。哈巴狗是那妇人的宠物，她走到哪里就把它带到哪里。在制革厂，她就在那里为它修了一座坟墓。这本是件无聊的事，但对孩子们却不寻常，它成了他们中间轰动一时的展览品。他们中的一个七岁的孩子是个伟大的“实用主义”者。他灵机一动，为这个展览卖起门票来。每张票——一颗裤子的扣子的代价并不高，但一个小女孩恰恰没有这样一颗扣子，因而就没有机会一睹这次盛况。她的伤心是真正的伤心。“跟成年人所常常感到的伤心事几乎差不多。”对孩子的心理，安徒生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图画。至于“伤心”的问题，在孩子身上，正如在成年人身上一样，他用比寥寥几笔还更少的字描出它的本质：“把她那双棕色的小手蒙住自己的眼睛，大哭一场”——这真是伤心的大哭，跟一个百万富翁在股票市场破了产差不多。

各得其所

这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在树林后面的一个大湖旁边，有一座古老的男爵府。它的周围有一道很深的壕沟，里面长着许多芦苇和草。在通向入口的那座桥边，长着一棵古老的柳树，它的枝子垂向这些芦苇。

从空巷里传来一阵号角声和马蹄声，一个牧鹅姑娘趁着一群猎人没有奔驰过来以前，就赶快把她的一群鹅从桥边赶走。猎人飞快地跑近来了，她只好急忙爬到桥头的一块石头上，免得被他们踩倒。她仍然是个孩子，身材很瘦削，但是她脸上有一种和蔼的表情和一双明亮的眼睛。那位男爵老爷没有注意到这点。当他飞驰过去的时候，他把鞭子掉过来，恶作剧地用鞭子的把手朝这女孩子的胸脯一推，弄得她仰着滚下壕沟去了。

“各得其所！”他大声说，“请你滚到泥巴里去吧！”

他哄笑起来。因为他觉得这很好笑，所以和他一道的人也都笑起来。全体人马都大肆叫嗥，连猎犬也咬起来。这真是所谓：

“富鸟飞来声音大！”[1]

只有上帝知道，他现在还是不是富有。

还算幸运，这个可怜的牧鹅女在落下去的时候，伸手乱抓，结果抓住了柳树的一根垂枝，这样她就悬在泥沼上面。一等到男爵和他的随从走进大门不见了，她就想法再爬上来，但是枝子忽然在顶上断了，要不是上面有一只强壮的手抓住了她，她就要落到芦苇里去了。这人是一个流浪的小贩。他从不远的地方看到了这件事情，所以他现在就急忙赶过来帮助她。

“各得其所！”他模拟那位老爷的口吻开玩笑地说。于是他就把小姑娘拉到干地上来。他倒很想把那根断了的枝子接上，但是“各得其所”不是在任何场合下都可以做得到的！因此他就把这枝子插到柔软的土里。他说：“假如你能够的话，生长吧，一直长到你可以成为那个公馆里的人们的一管笛子！”他倒希望这位老爷和他的一家人挨一次痛打呢。

然后，他走进这个公馆里去，但并不是走进客厅，因为他太微贱了！他走进仆人住的地方去。他们翻了翻他的货品，争论了一番价钱。但是从上房的酒席桌上，飘来一阵喧噪和尖叫声——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唱歌，比这更好的东西他们就不会了。上面正在大吃大喝，笑声和犬吠声混作一团。普通酒和强烈的啤酒在酒罐和玻璃杯里冒着泡，狗子跟主人坐在一起吃喝。有的狗子用耳朵把鼻子擦干净以后，还得到少爷们的亲吻。

他们请这小贩带着他的货品走上来，不过他们的目的是要开他的玩笑。酒已经冲上了他们的脑袋，理智已经飞走了。他们把啤酒倒进袜子里，请这小贩跟他们一起喝，但是必须喝得快！这办法既巧妙，而又能逗人发笑。然后他们把牲口、农奴和农庄都拿出来作为玩牌赌注，有的赢了，有的输了。

“各得其所！”小贩在走出了这个他所谓的“罪恶的渊薮”的时候说。“我的处‘所’是宽广的大路，我在那家里一点也不感到自在。”

牧鹅的小姑娘从田野的篱笆那儿对他点头。

许多天过去了。许多星期过去了。小贩插在壕沟旁边的那根折断了的杨柳枝，显然还是新鲜和翠绿的，它甚至还冒出了嫩芽。牧鹅的小姑娘知道这根枝子现在生了根，所以她感到非常愉快，因为她觉得这棵树是她的。

这棵树在茁壮生长。但是公馆里的一切，在喝酒和赌博中很快地就搞光了——因为这两件东西像轮子一样，任何人在上面都是站不稳的。

六个年头还没有过完，老爷沦为乞丐，拿着袋子和手杖，作为一个穷人走出了这个公馆。公馆被一个富有的小贩买去了。他就是曾经在这儿被戏弄和讥笑过的那个人——那个要从袜子里喝啤酒的人。但是诚实和勤俭带来兴盛，现在这个小贩成为了公馆的主人。不过从这时起，打纸牌的这种赌博就不许在这儿再玩了。

“这是很坏的消遣，”他说，“当魔鬼第一次看到《圣经》的时候，他就想放一本坏书来抵消它，于是他就发明了纸牌游戏！”

这位新主人娶了一个太太。她不是别人，就是那个牧鹅的女郎。她一直是很忠诚、虔敬和善良的。她穿上新衣服非常漂亮，好像她天生就是一个贵妇人似的。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呢？是的，在我们这个忙碌的时代里，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不过事情确实如此，而且最重要的一部分还在后面。

住在这座古老的宅邸里是很幸福的。母亲管家里的事，父亲管外面的事，幸福好像是从泉水里涌出来的。凡是幸运的地方，就经常有幸运来临。这座老房子被打扫和油漆得一新；壕沟也清除了，果树也种起来了。一切都显得温暖而愉快；地板擦得很亮，像一个棋盘。在漫长的冬夜里，女主人同她的女佣人坐在堂屋里织羊毛或纺线。礼拜天的晚上，司法官——那个小贩成了司法官，虽然他现在已经很老了——就读一段《圣经》。孩子们——因为他们生了孩子——都长大了，而且受到了很好的教育，虽然像在别的家庭里一样，他们的能力各有不同。

公馆门外的那根柳树枝，已经长成为一棵美丽的树。它自由自在地立在那儿，还没有被剪过枝。“这是我们的家族树！”这对老夫妇说；这树应该得到光荣和尊敬——他们这样告诉他们的孩子，包括那些头脑不太聪明的孩子。

一百年过去了。

这就是我们的时代。湖已经变成了一块沼地。那座老宅邸也几乎不见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长方形的水潭，两边立着一些断垣残壁。这就是男爵老爷那座有壕沟的老城堡的遗址。这儿还立着一株壮丽的老垂柳。它就是那株老家族树。这似乎是说明，一棵树如果你不去管它，它会变得多么美丽。当然，它的主干从根到顶都裂开了，风暴也把它打得略微弯了一点。虽然如此，它仍然立得很坚定，而且在每一个裂口里——风和雨送了些泥土进去——还长出了草和花；尤其是在顶上大枝丫分杈的地方，许多覆盆子和繁缕形成一个悬空的花园。这儿甚至还长出了几棵山梨树，它们苗条地立在这株老柳树的身上。当风儿把青浮草吹到水潭的一个角落里去了的时候，老柳树的影子就在荫深的水上出现。一条小径从这树的近旁一直伸到田野。

在树林附近的一个风景优美的小山上，有一座新房子，既宽大，又华丽，窗玻璃是那么透明，人们可能以为它完全没有镶玻璃。大门前面的宽大台阶很像玫瑰花和宽叶植物所形成的一个花亭。草坪是那么碧绿，好像每一片叶子早晚都被冲洗过了一番似的。厅堂里悬着华贵的绘画。套着锦缎和天鹅绒的椅子和沙发，简直像自己能够走动似的。此外还有光亮的大理石桌子，烫金的皮装的书籍。是的，这儿住着的是富有的人，这儿住着的是贵族——男爵一家。

这儿一切东西都搭配得很谐调。这儿的格言是：“各得其所！”因此从前在那座老房子里光荣地、排场地挂着的一些绘画，现在统统都在通到仆人住处的走廊上挂着。它们现在成了废物——特别是那两幅老画像：一幅是一位穿粉红上衣和戴着扑了粉的假发的绅士，另一幅是一位太太——她的向上梳的头发也扑了粉，她的手里拿着一朵红玫瑰花。他们两人四周围着一圈柳树枝所编成的花环。这两张画上布满了圆洞，因为小男爵们常常把这两位老人当作他们射箭的靶子。这两位老人就是司法官和他的夫人——这个家族的始祖。

“但是他们并不真正属于这个家族！”一位小男爵说，“他是一个小贩，而她是一个牧鹅的丫头。他们一点儿也不像爸爸和妈妈。”

这两张画成为没有价值的废物。因此，正如人们所说的，它们“各得其所”！曾祖父和曾祖母就来到通向仆人宿舍的走廊里了。

牧师的儿子是这个公馆里的家庭教师。有一天他和小男爵们以及他们受了坚信礼不久的姐姐到外面去散步。他们沿着那棵老柳树旁边的一条小径走来，当他们正在走的时候，这位小姐就用田里的小花扎了一个花束。“各得其所”，所以这些花儿也形成了一个美丽的整体。在这同时，她倾听着大家的高谈阔论。她喜欢听牧师的儿子谈起大自然的威力，谈起历史上伟大的男子和女人。她有健康愉快的个性，高尚的思想和灵魂，还有一颗喜爱上帝所创造一切事物的心。

他们在老柳树旁边停下来。最小的那位男爵很希望有一管笛子，因为他从前也有过一管用柳树枝雕的笛子。牧师的儿子便折下一根枝子。

“啊，请不要这样做吧！”那位年轻的女男爵说。然而这已经做了。“这是我们的一棵有名的老树，我非常心疼它！他们在家里常常因此笑我，但是我不管！这棵树有一个来历！”

于是她就把她所知道的关于这树的事情全讲出来：关于那个老宅邸的事情，以及那个小贩和那个牧鹅姑娘怎样在这地方第一次遇见，后来他们又怎样成为这个有名的家族和这些年轻男爵的始祖的事情。

“这两个善良的老人，他们不愿意成为贵族！”她说，“他们遵守着‘各得其所’的格言，因此他们就觉得，假如他们用钱买来一个爵位，那就与他们的地位不相称了。只有他们的儿子——我们的祖父——才正式成为一位男爵。据说他是一位非常有学问的人，他常常跟王子和公主们来往，还常常参加他们的宴会。家里所有的人都非常喜欢他。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初的那对老人对我的心有某种吸引力。那个老房子里的生活一定是这样地安静和庄严：主妇和女仆们一起坐着纺纱，老主人高声朗诵着《圣经》。”

“他们是一对可爱的、通情理的人！”牧师的儿子说。

到这儿，他们的谈话就自然接触到贵族和市民了。牧师的儿子几乎不太像市民阶层的人，因为当他谈起关于贵族的事情时，他是那么内行。他说：

“一个人作为一个有名望的家庭的一员是一个幸运！同样，一个人血统里有一种鼓舞他向上的动力，也是一个幸运。一个人有一个族名作为走进上流社会的桥梁，是一桩美事。贵族是高贵的意思。它是一块金币，上面刻着它的价值。我们这个时代有一种论调——许多诗人也自然随声附和——那就是：一切高贵的东西总是愚蠢和没有价值的；至于穷人，他们越不行，他们就越聪明。不过这不是我的见解，因为我认为这种看法完全是错误的、虚伪的。在上流社会里面，人们可以发现许多美丽和感动人的特点。我的母亲告诉过我一个例子，而且我还可以举出许多别的来。

“她到城里去拜访一个贵族家庭。我想，我的祖母曾经当过那家主妇的乳母。我的母亲有一天跟那位高贵的老爷坐在一个房间里。他看见一个老太婆拄着拐杖蹒跚地走进院子里来。她是每个礼拜天都来的，而且一来就带走几个银毫。‘那个可怜的老太婆来了，’老爷说，‘她走路真不容易！’在我的母亲还没有懂得他的意思以前，他就走出了房门，跑下楼梯，亲自走到那个穷苦的老太婆身边去，免得她为了取几个银毫而要走艰难的路。

“这不过是一件小小的事情；但是，像《圣经》上所写的寡妇的一文钱[2]一样，它在人心的深处，在人类的天性中引起一个回音。诗人就应该把这类事情指出来，歌颂它，特别是在我们这个时代，因为这会产生好的作用，会安抚人心，让大家团结起来。不过有的人，因为有高贵的血统，同时出身于望族，常常像阿拉伯的马一样，喜欢跷起前腿在大街上嘶鸣。只要有一个普通人来过，他就在房间里说：‘平民曾经到过此地！’这说明贵族在腐化，变成了一个贵族的假面具，一个德斯比斯[3]所创造的那种面具。人们讥笑这种人，把他当成讽刺的对象。”

这就是牧师的儿子的一番议论。它的确未免太长了一点，但在这期间，那管笛子却雕成了。

公馆里有一大批客人。他们都是从附近地区和京城里来的。许多女士都来了，她们有些穿得很入时，有的不入时。大客厅里挤满了人。附近地区的一些牧师都是恭而敬之地挤在一个角落里——这使人觉得好像要举行一个葬礼似的。但是这却是一个欢乐的场合，只不过欢乐还没有开始罢了。

这儿应该有一个盛大的音乐会才好。因此一位小男爵就把他的柳树笛子取出来，不过他吹不出声音来，他的爸爸也吹不出，所以它成了一个废物。

这儿现在有了音乐，也有了歌唱，它们都使演唱者本人感到最愉快，当然这也不坏！

“你也是一个音乐家吗？”一位漂亮绅士——他只不过是他父母的儿子——对家庭教师说，“你吹奏这管笛子，而且你还亲手把它雕出来。这简直是天才，而天才坐在光荣的席位上，统治着一切。啊，天啦！我是在跟着时代走——每个人非这样不可。啊，请你用这小小的乐器来迷住我们一下吧，好不好？”

于是他就把用水池旁的那株柳树枝雕成的笛子交给牧师的儿子。他同时大声说，这位家庭教师将要用这乐器对大家作一个独奏。

现在他们要开他的玩笑，这是很清楚的了。因此这位家庭教师就不吹了，虽然他可以吹得很好。但是他们却围在他旁边，坚持要他吹，弄得他最后只好拿起笛子，凑到嘴上。

这真是一管奇妙的笛子！它发出一个怪声音，比蒸汽机所发出的汽笛声还要长，还要粗。它在院子上空，在花园和森林里盘旋，远远地飘到数里之外的田野上去。跟这音调奏响的同时，吹来了一阵呼啸的狂风，它呼啸着说：“各得其所！”于是爸爸就好像被风在吹动似的，飞出了大厅，落在牧人的房间里去了；而牧人也飞起来，但是却没有飞进那个大厅里去，因为他不能去——嗨，他却飞到仆人的宿舍里去，飞到那些穿着丝袜子、大摇大摆地走着路的、漂亮的侍从中间去。这些骄傲的仆人们被弄得目瞪口呆，想道：这么一个下贱的人物居然敢跟他们一道坐上桌子。

但是在大厅里，年轻的女男爵飞到了桌子的首席上去。她是有资格坐在这儿的。牧师的儿子坐在她的旁边。他们两人这样坐着，好像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妇似的。只有一位老伯爵——他属于这国家的一个最老的家族——仍然坐在他尊贵的位子上没有动，因为这管笛子是很公正的，人也应该是这样。那位幽默的漂亮绅士——他只不过是他父亲的儿子——这次吹笛的煽动人，倒栽葱地飞进一个鸡屋里去了，但他并不是一个人孤独地在那儿。

在附近一带十多里地以内，大家都听到了笛声，而且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一个富有商人的全家，坐在一辆四匹马拉的车子里，被吹出了车厢，连在车后都找不到一块地方站着。两个有钱的农夫，他们在我们这个时代长得比他们田里的麦子还高，却被吹到泥巴沟里去了。这是一管危险的笛子！很幸运的是，它在发出第一个调子后就裂开了。这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它就又被放进主人的衣袋里去了：“各得其所！”

随后的一天，谁也不提起这件事情，因此我们就有了“笛子入袋”这个成语。每件东西都回到它原来的位子上。只有那个小贩和牧鹅女的画像挂到大客厅里来了。它们是被吹到那儿的墙上去的。正如一位真正的鉴赏家说过的一样，它们是由一位名家画出来的，所以它们现在挂在它们应该挂的地方。人们从前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价值，而人们又怎么会知道呢？现在它们悬在光荣的位置上：“各得其所！”事情就是这样！永恒的真理是很长的——比这个故事要长得多。

这个小故事最初发表在1853年出版的《故事集》第二卷。这是一篇有关世态的速写。真正“光荣”的是那些勤劳、质朴、善良的人们，他们的画像应该“悬在最光荣的位置上”。那些装腔作势、高视阔步的大人物，实际上什么也不是，只不过“倒栽葱地飞进一个鸡屋里去了”。这就是“各得其所”，其寓意是很深的。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说：“诗人蒂勒（T. M. Thiele，1795—1874）对我说：‘写一篇关于把一切吹到它恰当的位置上的笛子的故事吧。’我的这篇故事的来历，就完全源自这句话。”

[1]这是丹麦的一句古老的谚语。原文是：Rige Fugl kommer susende！意译是：“富人出行，声势浩大！”

[2]即钱少而可贵的意思，原出《圣经·新约·马可福音》：“耶稣对银库坐着，看众人怎样投钱入库。有好些财主，往里投了若干的钱。有一个穷寡妇来，往里投了两个小钱，就是一个大钱。耶稣叫门徒来，说，我实在告诉你们，这穷寡妇投入库里的，比众人所投的更多。因为他们都是自己有余，拿出来投在里头。但这寡妇是自己不足，把她一切养生的都投上了。”

[3]德斯比斯（Thespis）是纪元前6世纪希腊的一个戏剧家，悲剧的创始者。

小鬼和小商人

从前有一个名副其实的学生：他住在一间顶楼[1]里，什么也没有；同时有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商人，住在第一层楼上，拥有整幢房子。一个小鬼就跟这个小商人住在一起，因为在这儿，在每个圣诞节的前夕，他总能得到一盘麦片粥吃，里面还有一大块黄油！这个小商人能够供给这点儿东西，所以小鬼就住在他的店里，而这件事是富有教育意义的。

有一天晚上，学生从后门走进来，给自己买点蜡烛和干奶酪。他没有人为他跑腿，因此才亲自来买。他买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也付了钱。小商人和他的太太对他点点头，表示祝他晚安。这位太太能做的事情并不止点头这一项——她还有会讲话的天才！

学生也点了点头。接着他忽然站着不动，读起包干奶酪的那张纸上的字来了。这是从一本旧书上撕下的一页纸。这页纸本来是不应该撕掉的，因为这是一部很旧的诗集。

“这样的书多的是！”小商人说，“我用几粒咖啡豆从一个老太婆那儿换来的。你只要给我三个铜板，就可以把剩下的全部拿去。”

“谢谢，”学生说，“请你给我这本书，把干奶酪收回去吧；我只吃黄油面包就够了。把一整本书撕得乱七八糟，真是一桩罪过。你是一个能干的人，一个讲究实际的人，不过就诗说来，你不会比那个桶懂得更多。”

这句话说得很没有礼貌，特别是用那个桶作比喻；但是小商人大笑起来，学生也大笑起来，因为这句话不过是开开玩笑罢了。但是那个小鬼却生了气：居然有人敢对一个卖最好的黄油的商人兼房东说出这样的话来。

黑夜到来了，店铺关上了门，除了学生以外，所有的人都上床去睡了。这时小鬼就走进来，拿起小商人的太太的舌头，因为她在睡觉的时候并不需要它。只要他把这舌头放在屋子里的任何物件上，这物件就能发出声音，讲起话来，而且还可以像太太一样，表示出它的思想和感情。不过一次只能有一件东西利用这舌头，而这倒也是一桩幸事，否则它们就要彼此打断话头了。

小鬼把舌头放在那个装旧报纸的桶里。“有人说你不懂得诗是什么东西，”他问，“这话是真的吗？”

“我当然懂得，”桶说，“诗是一种印在报纸上补白的东西，可以随便剪掉不要。我相信，我身体里的诗要比那个学生多得多；但是对小商人来说，我不过是一个没有价值的桶罢了。”

于是小鬼再把舌头放在一个咖啡磨上。哎呀！咖啡磨简直成了一个话匣子了！于是他又把舌头放在一个黄油桶上，然后又放到钱匣子上——它们的意见都跟桶的意见一样，而多数人的意见是必须尊重的。

“好吧，我要把这意见告诉那个学生！”

于是小鬼就静悄悄地从一个后楼梯走上学生所住的那间顶楼。房里还点着蜡烛。小鬼从门锁孔里朝里面偷看。他瞧见学生正在读他从楼下拿去的那本破书。

但是这房间里是多么亮啊！那本书里冒出一根亮晶晶的光柱。它扩大成为一根树干，变成了一棵大树。它长得非常高，而且它的枝丫还在学生的头上向四面伸展开来。每片叶子都很新鲜，每朵花儿都是一个美女的面孔，脸上的眼睛有的乌黑发亮，有的蓝得分外晶莹。每一个果子都是一颗明亮的星，此外，房里还有美妙的歌声和音乐。

嗨！这样华丽的景象是小鬼从没有想到过的，更谈不上看见过或听到过了。他踮着脚尖站在那儿，望了又望，直到房里的光灭掉为止。也许学生把灯吹熄，上床睡觉去了。但是小鬼仍旧站在那儿，因为音乐还没有停止，声音既柔和，又美丽；对于躺着休息的学生来说，它真算得是一支美妙的催眠曲。

“这地方真是无与伦比！”小鬼说，“这真是出乎我的想象之外！我倒很想跟这学生住在一起哩。”

接着他很有理智地考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这学生可没有粥给我吃！”所以他仍然走下楼来，回到那个小商人家里去了。他回来得正是时候，因为那个桶几乎把太太的舌头用烂了：它已经把身子这一面所装的东西全都讲完了，现在它正打算翻转身来把另一面再讲一通。正在这时候，小鬼来到了，把这舌头拿走，还给了太太。不过从这时候起，整个的店——从钱匣一直到木柴——都随声附和桶了。它们尊敬它，五体投地地佩服它，弄得后来店老板晚间在报纸上读到艺术和戏剧批评文章时，它们都相信这些消息是桶提供的。

但是小鬼再也没有办法安安静静、心满意足地坐着，听它们卖弄智慧和学问了。不成，只要顶楼上一有灯光射出来，他就觉得这些光线好像就是锚索，硬要把他拉上去，他不得不爬上去，把眼睛贴着那个小钥匙孔朝里面望。它胸中起了一种豪迈的感觉，就像我们站在波涛汹涌的、正受暴风雨袭击的大海旁边一样。他不禁潸然泪下！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流眼泪，不过他在流泪的时候却有一种幸福之感：跟学生一起坐在那株树下该是多么幸福啊！然而这是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在小孔里看一下也就很满足，很高兴了。

他站在寒冷的楼梯上，秋风从阁楼的圆窗吹进来。天气变得非常冷了。不过，只有当顶楼上的灯灭了和树上的音乐停止了的时候，这个小矮子才开始感觉到冷。嗨！这时他就颤抖起来，爬下楼梯，回到他那个温暖的角落里去了。那儿很舒服和安适！

圣诞节来了，随之而来的是粥和一大块黄油——的确，这时他体会到小商人是他的主人。

不过半夜的时候，小鬼被窗扉上一阵可怕的敲击声惊醒了。外面有人在大喊大叫。守夜人在吹号角，因为发生了大火灾——整条街上都是一片火焰。火是在自己家里烧起来的呢，还是在隔壁房里烧起来的呢？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烧起来的呢？大家都陷入恐怖中。

小商人的太太给弄糊涂了，连忙扯下耳朵上的金耳环，塞进衣袋，以为这样总算救出了一点点东西。小商人则忙着去找他的股票，女佣人跑去找她的黑绸披风——因为这件衣服是她好不容易才攒钱买到的。每个人都想救出自己最好的东西。小鬼当然也是这样。他几步就跑到楼上，一直跑进学生的房里。学生正泰然自若地站在一个开着的窗子面前，眺望着对面那幢房子里的熊熊火焰。小鬼把放在桌上的那本奇书抢过来，塞进自己的小红帽里，同时用双手紧紧捧着帽子。现在这一家的最好的宝物总算救出来了！所以他就赶快逃跑，一直跑到屋顶上，跑到烟囱上去。他坐在那儿，对面那幢房子的火光照着他——他双手紧紧抱着那顶藏有宝贝的帽子。现在他知道他心里的真正感情，知道他的心真正向着谁了。不过等到火被救熄以后，等到他的头脑冷静下来以后——嗨……

“我得把我分给两个人，”他说，“为了那碗粥，我不能舍弃那个小商人！”

这话说得很近人情！我们大家也到小商人那儿去——为了我们的粥。

这篇作品发表在《故事集》第二辑里。这里所谈到的问题就是文艺——具体地说，诗——与物质利益的关系。小鬼从锁孔里偷看到，那个学生正在读的那本破书——诗集中长出了青枝绿叶的树，开出了花朵——“每朵花儿都是一个美女的面孔，脸上的眼睛有的乌黑发亮，有的蓝得分外晶莹。”这情景真是美妙极了。小鬼心里想：“我倒很想跟这学生住在一起哩。”但一回到现实中来，他住楼底下那个小商人的屋子里却保证了他有饭吃——那个穷学生可没有这种能力。于是，他只好“分给两个人，为了那碗粥，我不能舍弃那个小商人。”故事的结论是：“这话说得很近人情！”

[1]顶楼（Qvist）即屋顶下的一层楼。在欧洲的建筑物中，它一般用来堆破烂的东西。只有穷人或穷学生才住在顶楼里。

一千年之内

是的，在一千年之内，人类将乘着蒸汽的翅膀，在天空中飞行，在海洋上飞行！年轻的美洲人将会成为古老欧洲的游客。他们将会到这儿来看许多古迹和成为废墟的城市，正如我们现在去参拜南亚的那些正在湮灭的奇观一样。

他们在一千年之内就会到来！

泰晤士河、多瑙河、莱茵河仍然在滚滚地流；布朗克山带着它积雪的山峰在屹立着；北极光照耀着北国的土地；但是人类已经一代接着一代地化为尘土，曾经一度当权的人们已经在人们的记忆中消逝，跟那些躺在坟墓里的人没有两样。富有的商人在这些坟地上——因为这片土地是他的田产——放了一个凳子。他坐在那上面欣赏他一片波浪似的麦田。

“到欧洲去！”美洲的年轻人说，“到我们祖先的国度去，到回忆和幻想的美丽的国度去——到欧洲去！”

飞船到来了，里面坐满了客人，因为这种旅行要比海上航行快得多。海底的电线已经把这批空中旅客的人数报告过去了。大家已经可以看见欧洲——爱尔兰的海岸线。但是旅客们仍然在睡觉。当他们到了英国上空的时候，人们才会把他们喊醒。他们所踏上的欧洲的头一片土地是知识分子所谓的莎士比亚的国度——别的人把它称为政治的国度，机器的国度。

他们在这儿停留了一整天——这一群忙碌的人在英格兰和苏格兰只能花这么多的时间。

于是他们通过英吉利海峡的隧道[1]到法国去——到查理大帝[2]和拿破仑的国度里去。人们提起了莫里哀这个名字。学者们讲起了远古时代的古典派和浪漫派；大家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英雄、诗人和科学家；我们还不知道这些人，但他们将会在欧洲的中心——巴黎——产生。

飞船飞到哥伦布所出发的那个国度[3]。诃尔特兹[4]是在这儿出生，加尔德龙[5]在这儿写出他奔放的诗剧。在那些开满了花朵的山谷里，仍然住着黑眼睛的美妇人，在那些古老的歌中，人们可以听到熙德和阿朗布拉[6]的名字。

旅客们横越过高空和大海，到了意大利。古老的、永恒的罗马就在这儿。它已经消逝了，加班牙[7]是一片荒凉。圣彼得教堂[8]只剩下一堵孤独的断墙，但是人们还要怀疑它是不是真迹。

接着他们就到了希腊。他们在奥林匹斯山顶上的华贵旅馆里过了一夜，表明他们曾经到过这块地方。旅程向博斯普鲁斯[9]前进，以便到那儿休息几个钟头，同时看看拜占庭的遗址。传说中所讲的那些曾经是土耳其人作为哈伦[10]花园的地方，现在只有穷苦的渔人在那儿撒网。

他们在宽阔的多瑙河两岸的那些大城市的遗迹上飞过。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不认识这些城市。它们是在时间的进程中成长起来的，它们充满了记忆。在这儿，旅客们一会儿在这儿落下来，一会儿又从那儿飞走。

下面出现的就是德国。它的土地上密布着铁路和运河。在这块国土上，路德讲过话，歌德唱过歌，莫扎特掌握过音乐的领导权。在科学和音乐方面，这儿曾经出现过辉煌的名字——我们所不认识的名字。他们花了一天工夫游览德国，另一天工夫游览北欧——奥尔斯特德和林涅斯[11]的祖国，充满了古代英雄和住着年轻诺曼人的挪威。他们在归途中拜访了冰岛。沸泉[12]已经不再喷水了，赫克拉火山[13]也已经熄灭。不过那座坚固的石岛仍然屹立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作为传奇故事和诗篇[14]的永久纪念碑。

“在欧洲可以看的东西真多！”年轻的美国人说，“我们花一周的工夫就把它看完了，而且这并不困难，像那位伟大的旅行家（于是他举出了他的一个同时代的人的名字）在他的名著《一周游欧记》中所说的一样。”

这是一首充满浪漫主义幻想的散文诗，最初发表在1852年出版的《祖国》报上。今天航空事业的发展，世界各国之间的距离缩短，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频繁，比安徒生当时所想象的要丰富多彩得多。但这里却说明了安徒生对科学的进步，国与国之间、人民与人民之间的理解的加深，古代文明与现代文明的紧密结合，怀有美好憧憬。他对人类所取得的一切进步，表示出了满腔热情和洋溢着诗意的赞颂。

[1]这条隧道可以把英国和欧洲大陆连接起来。关于这条隧道的计划，谈论了许多年，于1990年基本完成。

[2]查理大帝（Charlemagne，742—814）是古代住在法国土地上的一个民族法兰克人的国王。

[3]指西班牙，因为哥伦布是从西班牙出发到美洲去的。

[4]诃尔特兹（Hernán Cortés，1485—1547）是西班牙第一个征服墨西哥的人。

[5]加尔德龙（Calderón，1809—1845）是西班牙的知名诗人和剧作家。

[6]熙德（Cid）是西班牙历史中的一个英雄人物，后来成为许多诗剧中的主人公。阿朗布拉（Alhambra）是摩尔人14世纪在西班牙建立的一个宫殿，非常华丽。

[7]这是罗马周围的一片大平原，古时罗马帝国游猎之地。

[8]这是罗马最大的一个教堂。

[9]这是黑海上的一条海峡。

[10]哈伦（Harem）是土耳其统治者蓄养妻妾的地方。

[11]林涅斯（Linnés，1707—1788）是瑞典知名的博物学家。

[12]这是指冰岛的一个有名的温泉Geysir。

[13]冰岛的一个火山，约有1557米高。

[14]原文是Saga，这是古代冰岛的一种说唱英雄叙事诗。

柳树下的梦

小城却格附近一带是一片荒凉的地区。这个城市是在海岸的近旁——这永远要算是一个美丽的位置。要不是因为周围全是平淡无奇的田野，而且离开森林很远，它可能还要更可爱一点儿。但是，当你在一个地方真正住惯了的时候，你总会发现某些可爱的东西，你就是住在世界上别的最可爱的地方，你也会怀恋它的。我们还得承认：在这个小城的外围，在一条流向大海的小溪的两岸，有几个简陋的小花园。这儿，夏天的风景是很美丽的。这是两个小邻居，克努得和乔安娜的感觉。他们在那儿一起玩耍，他们穿过醋栗丛来彼此相会。

在这样的一个小花园里，长着一棵接骨木树；在另一个小花园里长着一棵老柳树。这两个小孩子特别喜欢在这株柳树下面玩耍，他们也得到了许可到这儿来玩耍。尽管这树长在溪流的近旁，很容易使他们落到水里去。不过上帝的眼睛在留神着他们，否则他们就可能出乱子。此外，他们自己是非常谨慎的。事实上，那个男孩子是一个非常怕水的懦夫，在夏天谁也没有办法劝他走下海去，虽然别的孩子很喜欢到浪花上去嬉戏。因此他成了一个被别人讥笑的对象，他也只好忍受。不过有一次邻家的那个小小的乔安娜做了一个梦，梦见她自己驾着一只船在却格湾行驶。克努得涉水向她走来，水淹到他的颈上，最后淹没了他的头顶。自从克努得听到了这个梦的时候起，他就再也不能忍受别人把他称为怕水的懦夫。他常常提起乔安娜所做的那个梦——这是他的一件很得意的事情，但是他却不走下水去。

他们的父母都是穷苦的人，经常互相拜访。克努得和乔安娜在花园里和公路上玩耍。公路上沿着水沟长着一排柳树。柳树并不漂亮，因为它们的顶都剪秃了；不过它们栽在那儿并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实际的用处。花园里的那棵老柳树要漂亮得多，因此他们常常喜欢坐在它的下面。

却格城里有一个大市场。在赶集的日子，整条街都布满了篷摊，出卖缎带、靴子和人们所想要买的一切东西。来的人总是拥挤不堪，天气经常总是在下雨。这时你就可以闻到农人衣服上所发出来的一股气味，但是你也可以闻到蜜糕和姜饼的香气——有一个篷摊摆满了这些东西。最可爱的事情是：每年在赶集的季节，卖这些蜜糕的那个人就来寄住在小克努得的父亲家里。因此，他们自然能尝得到一点儿姜饼，当然小乔安娜也能分吃到一点儿。不过最妙的事情是，那个卖姜饼的人还会讲故事：他可以讲关于任何一件东西的故事，甚至于关于他的姜饼的故事。有一天晚上他就讲了一个关于姜饼的故事。这故事给了孩子们一个很深刻的印象，他们永远忘记不了。因为这个缘故，我想我们最好也听听它，尤其是因为这个故事并不太长。

他说：“柜台上放着两块姜饼。有一块是一个男子的形状，戴一顶礼帽；另一块是一个小姑娘，没有戴帽子，但是戴着一片金叶子。他们的脸都是在饼子朝上的那一面，好使人们一眼就能看清楚，不至于弄错。的确，谁也不会从反面去看他们的。男子的左边有一颗味苦的杏仁——这就是他的心；相反的，姑娘的全身都是姜饼。他们被放在柜台上作为样品。他们在那上面待了很久，最后他们两个人就发生了爱情，但是谁也不说出口来。如果他们想得到一个什么结果的话，他们就应该说出来才是。

“他是一个男子，他应该先开口。”她想。不过她仍然感到很满意，因为她知道他是同样的爱她。

“他的想法却是有点过分——男子一般都是这样。他梦想着自己是一个真正有生命的街头孩子，身边带着四枚铜板，把这姑娘买过来，一口吃掉。

“他们就这样在柜台上躺了许多天和许多星期，终于变得又干又硬了。她的思想却越变越温柔和越女子气。

“‘我能跟他在柜台上躺在一起，已经很满意了！’她想。于是——‘啪！’——她裂为两半。

“‘如果她知道我的爱情，她也许可以活得更久一点儿！’他想。

“这就是那个故事。他们两个人现在都在这儿！”糕饼老板说，“就他们奇特的历史和他们没有结果的沉默爱情说来，他们真是了不起！现在我就把他们送给你们吧！”他这么说着，就把那个还是完整的男子送给乔安娜，把那个碎裂了的姑娘送给克努得。不过这个故事感动了他们，他们鼓不起勇气来把这对恋人吃掉。

第二天他们带着姜饼到却格公墓去。教堂的墙上长满了最茂盛的常春藤，它冬天和夏天悬在墙上，简直像是一张华丽的挂毯。他们把姜饼放在太阳光中的绿叶里，然后把这个没有结果的、沉默的爱情的故事讲给一群小孩子听。这叫做“爱”，因为这故事很可爱——在这一点上大家都同意。不过，当他们再看看这对姜饼恋人的时候，哎呀，一个存心拆烂污的大孩子已经把那个碎裂的姑娘吃掉了。孩子们大哭了一通，然后——大概是为了不要让那个男恋人在这世界上感到寂寞凄凉——他们也把他吃掉了。但是他们一直没有忘掉这个故事。

孩子们经常在接骨木树旁和柳树底下玩耍。那个小女孩用银铃一样清脆的声音唱着最美丽的歌。可是克努得没有唱歌的天才，他只是知道歌中的词句——不过这也不坏。当乔安娜在唱着的时候，却格的居民，甚至铁匠铺富有的老板娘，都静静地站着听。“那个小姑娘有一个甜蜜的声音！”她说。

这是人生最美丽的季节，但不能永远是这样。邻居已经搬走了。小姑娘的妈妈已经去世了；她的爸爸打算迁到京城里去，重新讨一个太太，因为他在那儿可以找到一个职业——他要在一个机关里当个送信人，这是一个收入颇丰的差使。因此两个邻居就流着眼泪分手了，孩子们特别痛哭了一阵，不过两家的老人都答应一年最少通信一次。

克努得做了一个鞋匠的学徒，因为一个大孩子不能再把日子荒废下去，此外他已经受过了坚信礼！

啊，他多么希望能在一个节日到哥本哈根去看看乔安娜啊！但他没有去，他从来没有到那儿去过，虽然它离却格只不过七十多里地的路程。不过当天气晴朗的时候，克努得从海湾望去，可以遥遥看到塔顶；在他受坚信礼的那天，他还清楚地看见圣母院教堂上的发着闪光的十字架呢。

啊，他多么怀念乔安娜啊！也许她也记得他吧？是的，快到圣诞节的时候，她的父亲寄了一封信给克努得的爸爸和妈妈。信上说，他们在哥本哈根生活得很好，尤其是乔安娜，因为她有美丽的嗓音，她可以期待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她已经跟一个歌剧院订了合同，而且已经开始赚些钱了。她现在从她的收入中省下一块大洋，寄给她住在却格的亲爱的邻居过这个快乐的圣诞节。在“附言”中她亲自加了一笔，请他们喝一杯祝她健康的酒；同时还有：“向克努得亲切地致意。”

一家人全哭起来了，然而这是很愉快的——他们所流出来的是愉快的眼泪。克努得的思想每天环萦在乔安娜的身上，现在他知道她也在想念他。当他快要学完手艺的时候，他就更清楚地觉得他爱乔安娜。她一定得成为他的亲爱的妻子。当他想到这点的时候，他的嘴唇上就飘出一丝微笑；于是他做鞋的速度也就加快了两倍，同时用脚紧扣着膝盖上的皮垫子。他的锥子刺进了他的手指，但是他也不在意。他下了决心不要像那对姜饼一样，扮演一个哑巴恋人的角色，他从那个故事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教训。

现在他成了一个皮鞋师傅。他打好背包准备旅行了，他算是有生第一次终于要去哥本哈根了。他已经在那儿接洽好了一个主人。嗨，乔安娜一定是非常奇怪和高兴的！她现在是十七岁了，而他已经十九岁。

当他还在却格的时候，他就想为她买一个金戒指。不过他想，他可以在哥本哈根买到更漂亮的戒指。因此他就向他的父母告别了。这是一个晚秋下雨的天气，他在微微的细雨中动身离开了生养他的小城。树上的叶子在簌簌地落下；当他到达哥本哈根新主人家里的时候，他已经全身透湿了。

在接着的一个星期日里，他就去拜望乔安娜的父亲。他穿上了一套手艺人的新衣服，戴上一顶却格的新礼帽。这装束对现在的克努得很相称，从前他只戴一顶小便帽。他找到了他所要拜访的那座房子。他爬了好几层楼，他的头都几乎要昏了。在这个人口稠密的城市里，人们一层堆上一层地住在一起。这在他眼里真是太糟糕了。

房间里是一种富足的样子，乔安娜的父亲对他非常客气。他的新太太对他来说，是一个生人，不过她仍跟他握手，请他喝咖啡。

“乔安娜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父亲说，“你现在长成一个很漂亮的年轻人了……你马上就可以看到她！她是一个使我快乐的孩子，上帝保佑，我希望她更快乐。她自己住一间小房，而且还付给我们房租！”

于是父亲就在一个门上非常客气地敲了一下，好像他是一个客人似的。然后他们走进去了。嗨，这房间是多么漂亮啊！这样的房间在整个却格都找不到。就是皇后也不会有比这可爱的房间！它地上铺有地毯，窗帘一直垂到地上；四周全是花和画，还有一面镜子——它大得像一扇门，人们一不留心就很容易朝它走进去；甚至还有一把天鹅绒的椅子。

克努得一眼就看见了这些东西，不过他眼中只有乔安娜。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成年的小姐了。她跟克努得所想象的完全不同，但是更美丽。她不再是一个却格的姑娘了，她是多么文雅啊！她朝克努得看了一眼，她的视线显得多么奇怪和生疏啊！不过这情形只持续了片刻；不一会儿她向他跑过来，好像她想要吻他一下似的。事实上她没有这样做，但是她几乎这样做了。是的，她看到她儿时的朋友，心中感到非常高兴！她的眼睛里亮着泪珠。她有许多话要说，她有许多事情要问——从克努得的父母一直问到接骨木树和柳树——她把它们叫做接骨木树妈妈和柳树爸爸，好像它们就像人一样。的确，像姜饼一样，它们也可以当作人看。她也谈起姜饼，谈起他们的沉默的爱情，他们怎样躺在柜台上，然后裂为两半——这时她就哈哈大笑起来。不过克努得的血却涌到脸上来了，他的心跳得比什么时候都快。不，她一点也没有变得骄傲！他注意到，她的父母请他来玩一晚上，完全是由于她的示意。她亲手倒茶，把杯子递给他。后来她取出一本书，大声地念给他们听。克努得似乎觉得她所念的是关于他自己的爱情，因为那跟他的思想恰恰相吻合。于是她又唱了一支简单的歌，在她的歌声中，这支歌好像是一段历史，好像是从她的心里倾倒出来的话语。是的，她一定是喜欢克努得的。眼泪从他的脸上流下来了——他抑制不住，他也说不出半个字来。他觉得自己很傻，但是她紧握着他的手，说：

“你有一颗善良的心，克努得——我希望你永远是这样！”

这是克努得无比幸福的一晚。要想睡是不可能的，实际上克努得也没有睡。

在告别的时候，乔安娜的父亲曾经说过：“唔，你不会马上就忘记我们吧！你不会让这整个的冬天过去，不再来看我们一次吧！”因此他下个礼拜天又可以再去，而他也就决定去了。

每天晚上，工作完了以后——他们在烛光下做活——克努得就穿过这城市，走过街道，到乔安娜住的地方去。他抬起头来朝她的窗子望，窗子差不多总是亮着的。有一天晚上他清楚地看到她的面孔映在窗帘上——这真是最可爱的一晚！他的老板娘不喜欢他每晚在外面“游荡”——引用她的话——所以她常常摇头。不过老板只是笑笑。

“他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呀！”他说。

克努得心想：“我们在礼拜天要见面。我要告诉她，说我整个的思想中只有她，她一定要做我亲爱的妻子才成。我知道我不过是一个卖长工的鞋匠，但是我可以成为一个师傅，最起码也要成为一个独立的师傅。我要工作和斗争下去——是的，我要把这告诉她。沉默的爱情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我从那两块姜饼已经得到了教训了。”

星期天到来了。克努得大步地走去。不过，很不幸！他们一家人都要出去，而且不得不当面告诉他。乔安娜握着他的手，问道：

“你到戏院去过没有？你应该去一次。星期三我将要上台去唱歌，如果你那天晚上有时间的话，我将送你一张票。我父亲知道你的老板的住址。”

她的用意是多好啊！星期三中午，他收到了一个封好了的纸套，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写，但是里面却有一张票。晚间，克努得有生第一次到戏院里去。他看到了什么呢？他看到了乔安娜——她是那么美丽，那么可爱！她跟一个生人结了婚，不过那是在做戏——克努得知道得很清楚，这不过是扮演而已，否则她绝不会有那么大的勇气送他一张票，让他去看她结婚的！观众都在喝彩，鼓掌。克努得喊：“好！”

连国王也对乔安娜微笑起来，好像他也喜欢她似的。上帝啊！克努得感到自己多么渺小啊！不过他是那么热烈地爱她，而且认为她也喜欢他。但是男子应该先开口——那个姜饼姑娘就是这样想的。这个故事的意义是深长的。

当星期天一到来的时候，克努得又去了。他的心情跟去领圣餐的时候差不多。乔安娜一个人单独在家。她接待他——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情。

“你来得正好！”她说，“我原来想叫我的父亲去告诉你，不过我有一个预感，觉得你今晚会来。我要告诉你，星期五我就要到法国去，如果我想要有一点儿成就的话，我非得这样做不可。”

克努得觉得整个的房间在打转，他的心好像要爆裂。不过他的眼睛里却没有涌出眼泪来，人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他感到多么悲哀。

乔安娜看到了这个情景，也几乎要哭出来。

“你这老实的、忠诚的人啊！”她说。她的这句话使克努得敢于开口了。他告诉她说，他怎样始终如一地爱她，她一定要做他亲爱的妻子才成。当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到乔安娜的面孔变得惨白。她放松了手，同时严肃地、悲哀地回答说：

“克努得，请不要把你自己和我弄得痛苦吧。我将永远是你的一个好妹妹——你可以相信我。不过除此以外，我什么也办不到！”

于是她把她柔嫩的手贴到他灼热的额上。“上帝会给我们勇气应付一切，只要人有这个志愿。”

这时候她的继母走到房间里来了。

“克努得难过得很，因为我要离去！”她说，“拿出男子气概来吧！”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好像他们在谈论着关于旅行的事情而没有谈别的东西似的。“你还是一个孩子！”她说，“不过现在你必须要听话，要有理智，像我们小时在那棵柳树底下一样。”

克努得觉得世界似乎有一块已经塌下去了。他的思想像一根无所皈依的线，在风中飘荡。他待下没有走，他不知道她们有没有留他坐下来，但是他们一家人都是很和气善良的。乔安娜倒茶给他喝，对他唱歌。她的歌调跟以前不同，但是听起来是分外美丽，使得他的心要裂成碎片。然后他们就告别了。克努得没有向她伸出手来。但是她握着他的手，说：

“我小时一起玩的兄弟，你一定会握一下你的妹妹的手，作为告别吧！”

她微笑着，眼泪从她的脸上流下来。她又重复地说一次：“哥哥”——好像这样能起多大作用似的！——他们就这样告别了。

她坐船到法国去了，克努得在满地泥泞的哥本哈根街头走着。皮鞋店里别的人问他为什么老是这样心事重重地走来走去，他应该跟大伙儿一块去玩玩才对，因为他终究还是一个年轻人。

他们带着他到跳舞的地方去。那儿有许多漂亮的女子，但是没有一个像乔安娜。他想在这些地方把她忘记，而她却更生动地在他的思想中显现出来了。“上帝会给我们勇气应付一切，只要人有这个志愿！”她曾经这样说过。这时他有一种虔诚的感觉，他叠着手什么也不玩。提琴在奏出音乐，年轻的姑娘在围成圆圈跳舞。他怔了一下，因为他似乎觉得他不应该把乔安娜带到这地方来——因为她活在他的心里。所以他就走出去了。他跑过许多街道，经过她住过的那个屋子。那儿是阴暗的——处处都是阴暗、空洞和孤寂。世界走着自己的道路，克努得也走着自己的道路。

冬天来了，水都结了冰。一切东西似乎都在准备入葬。

不过当春天到来的时候，当第一艘轮船开航的时候，他就有了一种远行的渴望，远行到辽远的世界里去，但是他不愿意走近法国。因此他把他的背包打好，流浪到德国去。他从这个城走到那个城，一点也不休息和安静下来，只有当他来到那个美丽的古老的城市纽伦堡的时候，他那不安的情绪才算稳定下来。他决定住下来。

纽伦堡是一个稀有的古城。它好像是从旧画册里剪下来的一样。它的街道随意地伸展开来，它的房屋不是排成死板的直行。那些有小塔、蔓藤花纹和雕像装饰的吊窗悬在人行道上；从奇形的尖屋顶上伸出来的水笕嘴，以飞龙或长腰犬的形式，高高地俯视着下边的街道。

克努得背着背包站在这儿的一个市场上。他立在一个古老的喷泉塔旁边。圣经时代的、历史性的庄严铜像立在两股喷泉的中间。一个漂亮的女佣人正在用桶汲水。她给克努得一口凉爽的水喝。因为她手中满满地握着一束玫瑰花，所以她也给他一朵。他把它当作一个好的预兆。

风琴的声音从邻近的一个教堂里飘到他的耳边来；它的调子，对他来说，跟他故乡却格风琴的调子一样的亲切。他走进一个大礼拜堂里去。日光透过绘有彩色画的窗玻璃，照在高而细长的圆柱之间。他的心中有一种虔诚的感觉，他的灵魂变得安静起来。

他在纽伦堡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老板，于是他便安住下来，同时学习这个国家的语言。

城周围的古老的堑壕已经变成了许多小块的菜园，不过高大的城墙和它上面的高塔仍然是存留着的。在城墙里边，搓绳子的人正在一个木走廊或人行道上搓绳子。接骨木树丛从城墙的缝隙里生长出来，把它们的绿枝伸展到它们下面的那些低矮的小屋上。克努得的老板就住在这样的一座小屋里。在他睡觉的那个顶楼上——接骨木树就在他的床前垂下枝子。

他在这儿住过了一个夏天和冬天。不过当夏天到来的时候，他再也忍受不了。接骨木树在开着花，而这花香使他记起了故乡。他似乎回到了却格的花园里去。因此克努得就离开了他的主人，搬到住在离城墙较远的一个老板家去工作，这个屋子上面没有接骨木树。

他的作坊离一座古老的石桥很近，面对着一个老是发出嗡嗡声的水推磨房。外边有一条激流在许多房子之间冲过去。这些房子上挂着许多腐朽的阳台，它们好像随时要倒进水里去似的。这儿没有接骨木树——连栽着小绿植物的花钵子也没有。不过这儿有一株高大的老柳树。它紧紧地贴着那儿的一幢房子，生怕被水冲走。它像却格河边花园里的那棵柳树一样，也把它的枝子在激流上层开来。

是的，他从“接骨木树妈妈”那儿搬到“柳树爸爸”的近旁来了。这棵树引起了某种触动，尤其是在有月光的晚上——这种丹麦的心情，在月光下面流露了出来。但是——使他感触的不是月光，不，是那棵老柳树。

他住不下去。为什么住不下去呢？请你去问那棵柳树，去问那棵开着花的接骨木树吧！因此他跟主人告别，跟纽伦堡告别，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对谁也不提起乔安娜——他只是把自己的忧愁秘密地藏在心里。那两块姜饼的故事对他有特别深刻的意义。现在他懂得了那个男子为什么胸口上有一颗苦味的杏仁——他现在自己尝到这苦味了。乔安娜永远是那么温柔和善良，但她只是一块姜饼。

他背包的带子似乎在紧紧束缚着他，使他感到呼吸困难。他把它松开，但是仍然感到不舒畅。他的周围只有半个世界，另外的一半压在他的心里，这就是他的处境！

只有当他看到了一群高山的时候，世界才似乎对他扩大了些许。这时他的思想才向外面流露，他的眼中涌出了泪水。

阿尔卑斯山，对他来说，似乎是地球的一双敛着的翅膀。假如这双翅膀展开了，显示出一片黑森林、涌泉、云块和积雪的种种景色所组成的羽毛，那又会怎样呢？

他想，在世界的末日那天，地球将会展开它庞大的翅膀，向天空飞去，同时将会在上帝的明朗的光中像肥皂泡似的爆裂！他叹息：“啊，唯愿现在就是末日！”

他静默地走过这块土地。在他看来，这块土地像一个长满了草的果木园。从许多屋子的木阳台上，忙着织丝带的女孩子们在对他点头。许多山峰在落日的晚霞中发出红光。当他看到深树林中的绿湖的时候，他就想起了却格湾的海岸。这时他感到一阵凄凉，但是他心中却没有痛苦。

莱茵河像一股很长的巨浪在滚流，在翻腾，在冲撞，在变成雪白的、闪光的云雾，好像云块就是在这儿制造出来似的。虹在它上面飘着，像一条解开了的缎带。他现在不禁想起了却格的水推磨坊和奔流着的、发出喧闹声的流水。

他倒是很愿意在这个安静的、莱茵河畔的城市里住下来的，可惜这儿的接骨木树和杨柳太多。因此他又继续向前走。他爬过巨大的高山，越过石峡，走过像燕子窝似的、贴在山边的山路。水在山峡里潺潺地流着，云块在他的下面飞着。在温暖夏天的太阳光下，他在光亮的蓟草上、石楠属植物上和雪上走着。他告别了北方的国家，来到了葡萄园和玉米田之间的栗树阴下。这些山是他和他的回忆之间的一座墙——他希望的也正是这样。

现在他面前出现了一座美丽的、雄伟的城市——人们把它叫做米兰。他在这儿找到了一个德国籍的老板，同时也找到了工作。他们是一对和善的老年夫妇，他现在就在他们的作坊里工作着。这对老人很喜欢这个安静的工人。他的话讲得很少，但工作得很努力，同时过着一种虔诚的、基督徒的生活。就他自己来说，他也仿佛觉得上帝取去了他心中的一个重担。

他最心爱的消遣是不时去参观那个雄伟的大理石教堂。在他看来，这教堂似乎是用他故国的雪所造成的，用雕像、尖塔和华丽的大厅所组合起来的。雪白的大理石雕像似乎从每一个角落里、从每一个尖顶、从每一个拱门上对他微笑。他上面是蔚蓝的天空，他下面是这个城市和广阔的龙巴得平原。再朝北一点就是终年盖着雪的高山。他不禁想起了却格的教堂和布满了红色常春藤的红墙。不过他并不怀恋它们，他希望他被埋葬在这些高山的后面。

他在这儿住了一年。自从他离开家以后，三年已经过去了。有一天他的老板带他到城里去——不是到马戏场去看骑师的表演，不是的，而是去看一个大歌剧院。这是一个大建筑物，值得一看。它有七层楼，每层楼上都悬着丝织的帘子。从第一层楼到那使人一看就头昏的顶楼都坐满了华贵的仕女。她们的手中拿着花束，好像她们是在参加一个舞会似的。绅士们都穿着礼服，有许多还戴着金质或银质勋章。这地方非常亮，如同在最明朗的太阳光下一样。响亮而悦耳的音乐奏起来了。这的确要比哥本哈根的剧院华丽得多，但那却是乔安娜演出的地方；而这儿呢——是的，这真是像魔术一样——幕布向两边分开了，乔安娜穿着丝绸，戴着金饰和皇冠也出现了。她的歌声在他听来只有上帝的安琪儿可以和她相比。她尽量走到舞台前面来，同时发出只有乔安娜才能发出的微笑。她的眼睛向下望着克努得。

可怜的克努得紧握着他主人的手，高声地喊出来：“乔安娜！”不过谁也听不见他。乐师在奏着响亮的音乐。老板只点点头，说：“是的，是的，她的名字是叫做乔安娜！”

于是他拿出一张节目单来，他指着她的名字——她的全名。

不，这不是一个梦！所有的人都在为她鼓掌，在对她抛掷着花朵和花环。每次她回到后台的时候，喝彩声就又把她叫出来，所以她不停地在走出走进。

在街上，人们围着她的车子，欣喜若狂地拉着车子走。克努得站在最前面，也是最高兴的。当大家来到她那灯火通明的房子面前的时候，克努得紧紧地挤到她车子的门口。车门开了，她走了出来。灯光正照在她可爱的脸上，她微笑着，她温柔地向大家表示谢意，她显得非常感动。克努得朝她的脸上望，她也望着他，但是她不认识他。一位胸前戴有星章的绅士伸出他的手臂来扶她——大家都说，他们已经订婚了。

克努得回到家来，收拾好他的背包，他决定回到他的老家去，回到接骨木树和柳树那儿去——啊，回到那棵柳树下面去！

那对老年夫妇请他住下来，但是什么话也留不住他。他们告诉他，说是冬天快要到来了，山上已经下雪了。但是他说他可以背着背包，拄着拐杖，跟在慢慢前进的马车后面的车辙里走——因为这是唯一可走的路。

这样他就向山上走去，一会儿上爬，一会儿下坡。他的气力没有了，但是他还看不见一个村子或一间房屋。他不停地向北方走去。星星在他的头上出现了，他的脚在摇摆，他的头在发昏。在深深的山谷里，也有星星在闪耀着；天空也好像伸展到他的下面去了似的。他觉得他病了。他下面的星星越来越多，越闪越亮，而且还在前后移动。原来这是一个小小的城市，家家都点上了灯火。当他了解到这情况以后，他就鼓起一点残留的气力，最后到达了一个简陋的客栈。

他在那儿待了一天一夜，因为他的身体需要休息和恢复。天气转暖，冰雪正在融化，山谷里下起雨来。上午有一个奏手风琴的人来了，他奏起一支丹麦的家乡曲子，弄得克努得又住不下去了。他又踏上了北上的旅途，走了许多天，他匆忙地走着，好像想要在家里的人没有死完以前赶回去似的。不过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出他心中的渴望，谁也不会相信他心中的悲哀——一个人的心中所能感觉到的、最深的悲哀。这种悲哀是不需要世人了解的，因为它并不有趣；也不需要朋友了解——而且他根本就没有朋友。他是一个陌生人，在一些陌生的国度里旅行，向家乡，向北国走去。他在许多年以前、从他父母那里接到的唯一的一封信里，有这样的话语：“你和我们家里的人不一样，你不是一个纯粹的丹麦人。我们是太丹麦化了！你只喜欢陌生的国家！”这是他父母亲手写的——是的，他们最了解他！

现在是黄昏了。他在荒野的公路上向前走。天开始冷起来了。这地方渐渐变得很平坦，是一片田野和草原。路旁有一棵很大的柳树。一切景物是那么亲切，那么富有丹麦风味！他在柳树下坐下来。他感到困倦，他的头向下垂，他的眼睛闭起来休息。但是他在冥冥中感到，柳树在向他垂下枝子。这树像一个威严的老人，一个“柳树爸爸”，它把它的困累了的儿子抱进怀里，把他送回到那有广阔的白色海岸的丹麦祖国去，送到却格去，送到他儿时的花园里去。

是的，他梦见这就是却格的那棵柳树。这老树正在世界各处奔走来寻找他，现在居然找到他了，把他带回到小溪旁边的那个小花园里来——乔安娜在这儿出现了。她全身穿着漂亮的衣服，头上戴着金冠，正如他上次见到她的那个样子。她对他喊道：“欢迎你！”

他面前立着两个奇怪的人形，不过比起他在儿时所看到的那个样子来，他们似乎是更像人了。他们也有些改变，但是他们仍然是两块姜饼，一男一女。他们现在是正面朝上，显出很快乐的样子。

“我们感谢你！”他们两人对克努得说，“你使我们有勇气讲出话来，你教导我们：一个人必须把心里想的事情自由地讲出来，否则什么结果也不会有！现在总算是有一个结果了——我们已经订了婚。”

于是他们就手挽着手在却格的街上走过去，他们无论从哪一面看都很像个样子，你在他们身上找不出一点儿毛病！他们一直向却格的教堂走去。克努得和乔安娜跟在他们后面，他们也是手挽着手的。教堂仍然像过去一样，墙壁是红的，墙上布满了绿色的常春藤。教堂大门向两边分开，风琴奏起来了。男的和女的双双地在教堂的通道上走进去。

“主人请先进去！”那对姜饼恋人说，同时退向两边，让克努得和乔安娜先进去。他们在圣坛前跪下来。乔安娜向克努得低下头来，冰冷的泪珠从她的眼里滚滚地往外流。这是她心里的冰——他热烈的爱情把它融化了，泪光滴到他灼热的脸上。于是他醒来了。原来他是在一个严冬的晚上，坐在一棵异国的老柳树下。一阵冰雹正在从云中打下来，打到他的脸上。

“这是我生命中最甜美的一个时刻！”他说，“而这却是一个梦！上帝啊，让我再梦下去吧！”

于是他又把他的眼睛闭起来，睡过去了，做起梦来。

天明的时候，落了一场大雪。风把雪花卷到他的脚边，但他还在睡着。村人到教堂去做礼拜，发现路旁坐着一个手艺人。他已经死了，在这棵柳树下冻死了。

这个故事首先收集在1853年哥本哈根出版的《故事集》第二辑里。这篇作品像《丑小鸭》一样，多少也带有一些自传的性质，但它表现出安徒生的生活的另一个方面：爱情。他年轻时崇敬和热爱瑞典著名的女歌唱家珍妮·林德。林德也尊敬他，但是作为眷属，她婉言拒绝了，只表示她愿意做他的一个好妹妹。在这篇故事中，安徒生把这个意思借女主人公乔安娜的口复述了出来：“我将永远是你的一个好妹妹——你可以相信我。不过除此以外，我什么也办不到！”儿时的感情不管多么深，但进入社会后，受种种社会条件的制约，也只有分道扬镳、各奔前程。这就是人生，只不过这个故事中的男主人公太痴情了，结果导致了悲剧。安徒生没有走上这条道路，但他也终身未婚，当了一辈子老单身汉。

一个豆荚里的五粒豆

有一个豆荚，里面有五粒豌豆。它们都是绿的，豆荚也是绿的，因此它们就以为整个世界都是绿的。事实也正是这样！豆荚在生长，豆粒也在生长。它们按照它们在家庭里的地位，坐成一排。太阳在外边照着，把豆荚晒得暖洋洋的；雨把它洗得洁净透明。这儿是既温暖，又舒适；白天明亮，晚间黑暗，这本是必然的规律。豌豆粒坐在那儿越长越大，同时也越变得深沉起来，因为它们多少得做点事情呀。

“难道我们永远就在这儿坐下去么？”它们中的一个问，“我恐怕老这样坐下去，我们会变得僵硬起来。我似乎觉得外面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有这种预感！”

许多星期过去了。这几粒豌豆变黄了，豆荚也变黄了。

“整个世界都在变黄啦！”它们说。它们也可以这样说。

忽然它们觉得豆荚震动了一下。它被摘下来了，落到人的手上，跟许多别的丰满的豆荚在一起，溜到一件马甲的口袋里去。

“我们不久就要被打开了！”它们说。于是它们就等待这件事情的到来。

“我倒想要知道，我们之中谁会走得最远！”最小的一粒豆说，“是的，事情马上就要揭晓了。”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最大的那一粒说。

“啪！”豆荚裂开来了。那五粒豆子全都滚到太阳光下来了。它们躺在一个孩子的手中。这个孩子紧紧地捏着它们，同时说它们正好可以当作豆枪的子弹用。他马上安一粒进去，把它射出来。

“现在我要飞向广大的世界里去了！如果你能捉住我，那么就请你来吧！”于是它就飞走了。“我，”第二粒说，“我将直接飞进太阳里去。这才像一个豆荚呢，而且与我的身份非常相称！”于是它就飞走了。

“我们到了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睡，”其余的两粒说，“不过我们仍得向前滚。”因此它们在没有到达豆枪以前，就先在地上滚起来。但是它们终于被装进去了。它们说：“我们才会射得最远呢！”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最后的那一粒说。它射到空中去了。它射到顶楼窗子下面一块旧板子上，正好钻进一个长满了青苔和霉菌的裂缝里去。青苔把它裹起来。它躺在那儿真可以说成了一个囚犯，可是我们的上帝并没忘记它。

“应该怎么样就会怎么样！”它说。

在这个小小的顶楼里住着一个穷苦的女人。她白天到外面去擦炉子，锯木材，并且做许多类似的粗活，因为她很强壮，而且也很勤俭，不过她仍然很穷。她有一个发育不全的独生女儿，躺在这顶楼上的家里。她的身体非常虚弱。她在床上躺了一整年；看样子既活不下去，也死不了。

“她快要到她亲爱的姐姐那儿去了！”女人说，“我只有两个孩子，但是养活她们两个人是够困难的。善良的上帝分担我的愁苦，已经接走一个了。我现在把留下的这一个养着。不过我想他不会让她们分开的，她也会到她天上的姐姐那儿去的。”

可是这个病孩子并没有离开。她安静地、耐心地整天在家里躺着，她的母亲到外面去挣点生活的费用。这正是春天。一大早，当母亲正要出去工作的时候，太阳光温和地、愉快地从那个小窗子射进来，一直射到地上。这个病孩子望着最低的那块窗玻璃。

“从窗玻璃旁边探出头来的那个绿东西是什么呢？它在风里摆动！”

母亲走到窗子那儿去，把窗打开一半。“啊！”她说，“我的天，原来是一粒小豌豆在这儿生了根。还长出小叶子来了。它怎样钻进这个缝隙里去的？你现在可有一个小花园来供你欣赏了！”

病孩子的床搬得更挨近窗子，好让她看到这粒正在生长着的豌豆。于是母亲便出去做她的工作了。

“妈妈，我觉得我好了一些！”这个小姑娘在晚间说，“太阳今天在我身上照得怪温暖的。这粒豆子长得好极了，我也会长得好的；我将爬起床来，走到温暖的太阳光中去。”

“愿上帝准我们这样！”母亲说，但是她不相信事情就会这样。不过她仔细地用一根小棍子把这植物支起来，好使它不致被风吹断，因为它使她的女儿对生命起了愉快的想象。她从窗台上牵了一根线到窗框的上端去，使这粒豆可以盘绕着它向上长，它的确在向上长——人们每天可以看到它在生长。

“真的，它现在要开花了！”女人有一天早晨说。她现在开始希望和相信，她的病孩子会好起来。她记起最近这孩子讲话时要比以前愉快得多，而且最近几天她自己也能爬起来，直直地坐在床上，用高兴的眼光望着这一棵豌豆所形成的小花园。一星期以后，这个病孩子第一次能够坐一整个钟头。她快乐地坐在温暖的太阳光里。窗子打开了，它面前是一朵盛开的、粉红色的豌豆花，小姑娘低下头来，把它柔嫩的叶子轻轻地吻了一下。这一天简直像一个节日。

“我幸福的孩子，上帝亲自种下这棵豌豆，叫它长得枝叶茂盛，成为你我的希望和快乐！”高兴的母亲说。她对这花儿微笑，好像它就是上帝送下来的一位善良的安琪儿。

但是其余的几粒豌豆呢？嗯，那一粒曾经飞到广大的世界里去，并且还说过“如果你能捉住我，那么就请你来吧！”它落到屋顶的水笕里去了，在一个鸽子的嗉囊里躺下来，正如约拿躺在鲸鱼肚中一样[1]。那两粒懒惰的豆子也不过只走了这么远，因为它们也被鸽子吃掉了。总之，它们总还算有些实际的用途。可是那第四粒，它本来想飞进太阳里去，但是却落到水沟里去了，在脏水里躺了好几个星期，而且涨大得相当可观。

“我胖得够美了！”这粒豌豆说，“我胖得要爆裂开来。我想，任何豆子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达到这种地步的。我是豆荚里五粒豆子中最了不起的一粒。”

水沟说它讲得很有道理。

可是顶楼窗子旁那个年轻的女孩子——她脸上射出健康的光彩，她的眼睛发着亮光——正在豌豆花上面交叉着一双小手，感谢上帝。

水沟说：“我支持我的那粒豆子。”

这个小故事，首先发表在1853年的《丹麦大众历书》上。成熟了的豆荚裂开了，里面的五个豆粒飞到广大的世界里去，各奔前程，对各自的经历都很满意。但是那粒飞进窗子，落入“一个长满了青苔和霉菌的裂缝里去”的豆粒的经历却最值得称赞，因为它发芽、开花，给窗子里躺着的一个小病女孩带来了快乐和生机。关于这个小故事，安徒生在手记中写道：“这个故事来自我儿时的回忆，那时我有一个小木盒，里面盛了一点土，我种了一根葱和一粒豆。这就是我的开满了花的花园。”

[1]据希伯来人的神话，希伯来的预言家约拿因为不听上帝的话，乘船逃遁，上帝因此吹起大风。船上的人把约拿抛到海里以求免于翻船之祸。约拿被大鱼所吞，在鱼腹中待了三天三夜。事见《圣经·旧约全书·约拿书》。

天上落下来的一片叶子

在稀薄的、清爽的空中，有一个安琪儿拿着天上花园中的一朵花在高高地飞。当他在吻着这朵花的时候，有一小片花瓣落到树林中松软的地上。这花瓣马上就生了根，并且从许多别的植物中间冒出芽来。

“这真是一根很滑稽的插枝。”别的植物说。蓟和荨麻都不认识它。

“这一定是花园里长的一种植物！”它们说，并且还发出一声冷笑。它们认为它是花园里的一种植物而开它的玩笑。但是它跟别的植物不同，它在不停地生长，它把长枝子向四面伸开来。

“你要伸到什么地方去呢？”高大的蓟说。它的每片叶子都长满了刺。“你占的地方太多！这真是岂有此理！我们可不能扶持你呀！”

冬天来了，雪把植物盖住了。不过这棵植物给雪层增添了一片光彩，好像有太阳从底下照上来似的。在春天的时候，这棵植物开出花来；它比树林里的任何植物都要美丽。

这时来了一位植物学教授。他有许多学位来说明他的身份。他对这棵植物望了一眼，检验了一番；但是他发现他的植物体系内没有这种东西。他简直没有办法把它分类。

“它是一种变种！”他说，“我不认识它，它不属于任何一科！”

“不属于任何一科！”蓟和荨麻说。

周围的许多大树都听到了这些话。它们也看出来了，这种植物不属于它们的系统。但是它们什么话也不说——不说坏话，也不说好话。对于傻子来说，这是一种最聪明的办法。

这时有一个贫苦的天真女孩子走过树林。她的心很纯洁；因为她有信仰，所以她的理解力很强，她全部的财产只是一部很旧的《圣经》，不过她在每页书上都听见上帝的声音：如果有人想对你做坏事，你要记住约瑟的故事——“他们在心里想着坏事情，但是上帝把它变成好事情。”如果你受到委屈，被人误解或者被人侮辱，你只需记住上帝的话。他是一个最纯洁、最善良的人。他为那些讥笑他和把他钉上十字架的人祈祷：“天父，请原谅他们吧，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在做什么事情！”

女孩子站在这棵稀奇的植物面前——它的绿叶发出甜蜜和清新的香气，它的花朵在太阳光中射出五光十色的焰火般的光彩。每朵花发出一种音乐，好像它里面有一股音乐的泉水，几千年也流不尽。女孩子怀着虔诚的心情，望着造物主的这些美丽的创造。她顺手把一根枝条拉过来，细看上面的花朵，闻一闻这些花朵的香气。她心里轻松起来，感到一种愉快。她很想摘下一朵花，但是她不忍把它折断，因为这样花就会凋谢了。她只是摘下一片绿叶。她把它带回家来，夹在《圣经》里。叶子在这本书里永远保持新鲜，从来没有凋谢。

叶子就这样藏在《圣经》里。几个星期以后，当这女孩子躺在棺材里的时候，《圣经》就放在她的头底下。她温柔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死亡的庄严和宁静，好像她的这个尘世的躯壳，就是说明她现在已经在上帝面前的印证。

但是那棵奇异的植物仍然在树林里开着花。它很快就要长成一棵树了。许多候鸟，特别是鹳鸟和燕子，都飞到这儿来，在它面前低头致敬。

“这东西已经有点洋派头了！”蓟和牛蒡说，“我们这些本乡生长的植物从来没有这副样子！”

黑蜗牛实际上已经在这植物身上吐黏液了。

这时有一个猪倌来了。他正在采集荨麻和蔓藤，目的是要把它们烧出一点灰来。这棵奇异的植物也被连根拔起来了，扎在一个柴捆里。

“也叫它能够有点用处！”他说，同时他也就这样做了。

但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多少年以来一直害着很重的忧郁病。他非常忙碌和勤俭，但是这对他的病却没有什么帮助。人们念些深奥的书给他听，或念些世上最轻松的读物给他听，但这对他的病也没有什么好处。人们请教世界上一个最聪明的人，这人派来一个信使。信使对大家说，要减轻和治好国王的病，现在只有一种药方。他说：“在国王的领土里，有一个树林里长着一棵来自天上的植物。它的形状是如此这般，人们决不会弄错。”这儿还附带有一张关于这棵植物的图解，谁一看就可以认得出来。“它不论在冬天或夏天都是绿的。人们只需每天晚上摘下一片新鲜的叶子，把它放在国王的额上，那么国王的头脑就会变得清新，他夜间就会做一个美丽的梦，他第二天也就会有精神了。”

这个说明已经是够清楚了。所有的医生和那位植物学教授都到树林里去——是的，不过这棵植物在什么地方呢？

“我想我已经把它扎进柴捆里去了！”猪倌说，“它早就已经烧成灰了。别的事情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大家齐声说，“啊，愚蠢啊！愚蠢啊！你是多么伟大啊！”

猪倌听到这话可能感到非常难过，因为这是专讲给他一个人听的。

他们连一片叶子也没有找到。那唯一的一片叶子是藏在那个死女孩的棺材里，而这事情谁也不知道。

于是国王在极度的忧郁中亲自走到树林中的那块地方去。

“那棵植物曾经在这儿生长过！”他说，“这是一块神圣的地方！”

于是这块地的周围就竖起了一道金栏杆。有一个哨兵日夜在这儿站岗。

植物学教授写了一篇关于这棵天上植物的论文。他凭这篇论文得到了勋章。这对他说来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而且对于他和他的家庭也非常相称。

事实上这是这整个故事最有趣的一段，因为这棵植物不见了。国王仍然是忧郁和沮丧的。“不过他一直就是这样。”哨兵这么说。

这篇作品首先发表在1855年出版的新版《故事集》里。它是安徒生有所感而写的，而且主要牵涉到他自己：他的作品一直被某些人忽视，没有得到应有的评价，正如“天上落下的一片叶子”。但这片叶子却得到了一个女孩的喜爱，珍藏在《圣经》里，死时还带进她的棺材，但是“谁也不知道”。这里安徒生是在讽刺当时的一些“评论家”——他们并不懂得真正的艺术作品的价值。

她是一个废物

市长正站在开着的窗子前面。他只穿着衬衫，衬衫的前襟上别着一根领带别针。他的胡子刮得特别光——是他亲自刮的。的确，他划开了一个小口，但是他已经在上面贴了一小片报纸。

“听着，小家伙！”他大声说。

这小家伙不是别人，就是那个贫苦的洗衣妇的儿子。他正在这房子前面经过，恭恭敬敬地把帽子摘下来。帽舌的中间是断的，因为这样他随时可以把帽子卷起来塞在衣袋里。这孩子穿着一件朴素的旧衣服，但是衣服很干净，补得特别平整，脚上拖着一双厚木鞋。他站在那儿，卑微得好像是站在皇帝面前一样。

“你是一个好孩子！”市长先生说，“你是一个有礼貌的孩子！我想你妈妈正在河边洗衣服，你现在是要把藏在衣袋里的东西送给她吗？这对你母亲说来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你弄到了多少？”

“半斤。”这孩子用一种害怕的声音吞吞吐吐地说。

“今天早晨她已经喝了这么多。”市长说。

“没有，那是昨天！”孩子回答说。

“两个半斤就整整是一斤！她真是一个废物！你们这个阶级的人说来也真糟糕！告诉你妈妈，她应该觉得羞耻。你自己切记不要变成一个酒徒——不过你会的！可怜的孩子，你去吧！”

孩子走开了，帽子仍然拿在手中，风在吹着他金黄的头发，把卷发都弄得直立起来了。他绕过一个街角，拐进一条通向河流的小巷里去。他的母亲站在水里一个洗衣凳旁边，用木杵打着一大堆沉重的被单。水在滚滚地奔流，因为磨房的闸门已经抽开了；这些被单被水冲着，差不多要把洗衣凳推翻。这个洗衣妇不得不使尽一切气力来稳住这凳子。

“我差不多也要被卷走了！”她说，“你来得正好，我正需要补充一下体力，站在这水里真冷，但是我已经站了六个钟头了。你带了什么东西给我吗？”

孩子取出一瓶酒来。妈妈把它凑在嘴上，喝了一点。

“啊，这算是救了我！”她说，“它真叫我感到温暖！它简直像一顿热饭，而且价钱还不贵！你也喝点吧，我的孩子！你看起来简直一点血色都没有。你穿着这点单衣，要冻坏的。而且现在又是秋天。噢！水多冷啊！我希望我不要闹起病来。不，我不会生病的！再给我喝一口吧，你也可以喝一点，不过只能喝一点，可不能喝上瘾，我可怜的、亲爱的孩子！”

于是她就走出河水，爬到孩子站着的那座桥上来。水从她草编的围裙上和她的衣服上不停地往下滴。

“我要苦下去，我要拼命地工作，工作得直到手指流出血来。不过，我亲爱的孩子，只要我能凭诚实的劳动把你养大，我吃什么苦也愿意。”

当她正在说这话的时候，有一个年纪比她大一点的女人向他们走来了。她的衣服穿得非常寒碜，一只脚也跛了，还有一卷假发盖在一只眼睛上。这卷假发的作用本来是要掩住这只瞎眼的，不过它反而把这缺点弄得更突出了。她是这个洗衣妇的朋友。邻居们把她叫做“假发跛子玛撒”。

“咳，你这可怜的人！你简直在冷水里工作得不要命了！你的确应该喝点什么东西，把自己暖一下；不过有人一看到你喝几滴就大喊大叫起来！”不一会儿，市长刚才说的话就全部传到洗衣妇的耳朵里去了，因为玛撒把这些话全都听到了，而且她很生气，觉得他居然敢把一个母亲所喝的几滴酒，那样郑重其事地告诉给她亲生的儿子，特别是因为市长正在这天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在这宴会上，大家将要一瓶瓶地喝着酒。而且是烈性的好酒！“有许多人将要喝得超过他们的酒量——但是这却不叫做喝酒！他们是有用的人，但是你却是废物！”玛撒愤愤不平地叫道。

“啊，我的孩子！他居然对你说那样的话！”洗衣妇说，同时她的嘴唇在发抖。“你看，你的妈妈是个废物！也许他的话有道理，但他不能对我的孩子说呀！况且我在他家里吃的苦头已经够了。”

“当市长的父母还活着的时候，你就在他家里当佣人，并且住在他家里。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从那时起，人们不知吃了多少斗的盐，现在人们也应该感到渴了！”玛撒笑了一下，“市长今天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午宴。他本来要请那些客人改期再来的，不过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菜早就准备好了。这事是门房告诉我的。一个钟头以前他接到一封信，说他的弟弟已经在哥本哈根死了。”

“死了？”洗衣妇大叫一声，她变得像死一样的惨白。

“是的，死了，”玛撒说，“你感到特别伤心吗？是的，许多年前你就认识他，你在他家当过佣人。”

“他死了！他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可爱的人！我们的上帝是少有像他那样的人的。”于是眼泪就沿着她的脸滴下来了。“啊，老天爷！我周围的一切东西都在旋转！——这是因为我把一瓶酒喝光了的缘故。我实在没有那么大的酒量！我觉得我病了！”于是她就靠着木栅栏，免得倒下来。

“老天爷，你真的病了！”玛撒说，“不要急，你很快就会清醒过来的。不对，你看起来真的病得厉害！我最好还是把你送回家去吧。”

“不过我这堆衣服——”

“交给我好了！来，扶着我吧！你的孩子可以留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把它洗完，它并不多。”

这个洗衣妇的腿在发抖。

她软弱无力地说：“我在冷水里站得太久了！从清早起我就没有吃喝过什么东西。我全身烧得滚烫。啊，仁慈的上帝！请帮助我走回家去吧！啊，我可怜的孩子！”于是她就哭起来。

孩子也哭起来。他单独坐在河边，守着这一大堆湿衣服。这两个女人走得很慢。洗衣妇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摇摇摆摆地走过一条小巷，拐过一条街，来到市长住着的那条街上。一到他的公馆前面，她就倒到人行道上去了。许多人围拢来。

跛脚玛撒跑进这公馆里去找人来帮忙。市长和他的客人们走到窗子前面来朝外面望。

“原来是那个洗衣服的女人！”他说，“她喝得太多，醉了！她是一个废物！真可惜，她有一个可爱的儿子。我的确喜欢这孩子。不过这母亲是一个废物！”

不一会儿洗衣妇恢复了知觉。大家把她扶到她简陋的屋子里去，然后把她放到床上。好心肠的玛撒为她热了一杯啤酒，里面加了一些黄油和糖；她认为这是最好的药品。然后她就匆匆忙忙地跑到河边去，把衣服洗完了——洗得够马虎，虽然她的本意很不坏。严格地说，她不过只是把潮湿的衣服拖上岸来，放进桶里去罢了。

天黑的时候，她来到那间简陋的小房子里，坐在洗衣妇的旁边。她特别为病人向市长的厨子讨了一点烤洋山芋和一片肥火腿来。玛撒和孩子大吃了一通，不过病人只能欣赏这食物的香味。她说香味也是很滋补的。

不一会儿，孩子就上床去睡了，睡在他的妈妈睡的那张床上。他横睡在她的脚边，盖着一床打满了蓝色和白色补丁的旧被子。

洗衣妇感到现在精神稍微好了一点。温暖的啤酒使她有了一些气力，食物的香味也对她起了好的作用。

“多谢你，你这个好心肠的人，”她对玛撒说，“孩子睡着以后，我就把一切经过都告诉你。我想他已经睡着了。你看，他闭着眼睛躺着，是一副多么温柔好看的样儿！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妈妈的痛苦——我希望老天爷永远不要让他知道。我那时是帮那位枢密顾问官——就是市长的父亲——做佣人。有一天他在大学里念书的小儿子回来了。我那时是一个粗野的年轻女孩子，但是我可以在老天爷面前发誓，我是正派的！”洗衣妇说，“那大学生是一个快乐、和蔼、善良和勇敢的人！他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是善良和诚实的。我在这世界上没有看到过比他更好的人。他是这家的少爷，我不过是一个女佣人。但是我们相爱起来了——我们相爱是真诚的，正当的。当人们真诚地相爱的时候，接吻就不能算是罪过了。他把这事告诉了他的母亲，她在他的眼中就像世上的一个活神仙。她既聪明，又温柔。他要去旅行，离开家的时候就把他的金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他已经走了很远以后，我的女主人就喊我去。她用一种坚定、但是温和严肃的语气对我说话——只有我们的上帝才能这样讲话。她把他跟我的区别，无论从精神方面或实质方面，都清楚地告诉了我。

“‘他现在只看到你是多么漂亮，’她说，‘不过漂亮是保持不住多久的！你没有受过他那样的教育。你在智力方面永远赶不上他——不幸的关键就在这里。我尊重穷人，’她继续说，‘在上帝面前，他们比许多富人的位置还高，不过在我们人的世界里，我们必须当心不要越过了界限，不然车子就会翻掉，我们两人也就会翻到路上去。我知道有一个很好的人向你求过婚——一个手艺人——就是那个手套匠人爱力克。他的妻子已经死了，没有小孩。他的境遇也很好。你考虑考虑吧！’

“她讲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刺进我心里的尖刀。不过我知道她的话是有道理的。这使我感到难过，感到沉重。我吻了她的手，流出苦痛的眼泪。当我回到我的房里倒到床上的时候，我哭得更痛苦。这是我最难过的一夜。只有上帝知道，我是在怎样受难，怎样挣扎！

“第二个礼拜天我到教堂里去，祈求上帝指引我。当我走出教堂的时候，手套匠人爱力克正在向我走来——这好像就是上帝的意志。这时我心里的一切疑虑都消除了。我们在身份和境遇方面都是相称的——他还可以算得是境况好的人。因此我就走向他，握着他的手，同时说：

“‘你的心还没有变吧？’

“‘没有，永远不会变！’他回答说。

“‘你愿跟一个尊重和敬服你、但是不爱你的女子结婚吗——虽然她以后可能会对你发生爱情？’我问他。

“‘是的，爱情以后就会来的！’他说。这样，我们就同意了。我回到女主人的家里来。她的儿子给我的那个戒指一直藏在我的怀里。我在白天不敢戴它，只是在晚上我上床去睡的时候才戴上它。现在我吻着这戒指，一直吻得我的嘴唇要流出血来。然后我把它交还给我的女主人，同时告诉她，下星期牧师要宣布我和手套匠人的结婚的预告。我的女主人双手抱着我，吻我。她没有说我是一个废物，不过那时我可能是比现在更有用一些的，因为我还没有碰上生活的灾难。在圣烛节[1]那天我们就结婚了。头一年我们的生活还不坏：我们有一个伙计和一个学徒，还有你，玛撒——你和我们住在一起，是我们的佣人。”

“啊，你是一个善良的女主人！”玛撒说，“我永远也忘记不了，你和你的丈夫对我是多么好！”

“是的，你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正是我们过得好的时候！我们那时还没有孩子。那个大学生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啊，对了，我看到过他，但是他却没有看到我！他回来参加他母亲的葬礼。我看到他站在坟旁，脸色死一般惨白，样子很消沉，不过那是因为母亲死了的缘故。后来，当他的父亲死的时候，他正住在外国，没有回来。以后他也没有回来。我知道他一直没有结婚。后来他成了一个律师。他已经把我忘记了。即使他再看到我，大概也不会认识我的——我已经变得非常难看。这也可算是一件幸事！”

于是她谈到她那些苦难的日子和她家所遭遇到的突如其来的不幸。她说：“我们积蓄了五百块钱。街上有一座房子要卖，估价是两百块钱。把它拆了，再建一座新的，还是值得。所以我们就把它买下来了，石匠和木匠把费用计算了一下：新房子的建筑费要一千零二十块钱。手套匠人爱力克很有信用，所以他在京城里借了这笔钱。不过带回这笔钱的那个船长，在半路上翻了船；钱和他本人都没有了。

“这时候，现在正在睡觉的我这个亲爱的孩子出世了。长期的重病把我的丈夫拖倒了。有九个月的光景，我得每天替他穿衣和脱衣。我们一天不如一天，而且在不停地借债。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接着我的丈夫也死了。我工作着，操劳着，为我的孩子操劳和工作，替人擦楼梯，替人洗粗细衣服，但是我的境遇还是没有办法改好——这就是上帝的意志！他将要在适当的时候把我唤走的，他也不会不管我的孩子。”

于是她便睡去了。

到了早晨她的精神好了许多，也觉得有了些气力；她觉得自己可以去继续工作。不过她一走进冷水里去的时候，就感到一阵寒战和无力。她用手在空中乱抓，向前走了一步，便倒下来了，她的头搁在岸上，但是脚仍然浸在水里。她的一双木鞋——每只鞋里垫着一把草——顺着水流走了。这情形是玛撒送咖啡来时看到的。

这时市长家里的一个仆人跑到她简陋的屋子里来，叫她赶快到市长家里去，因为他有事情要对她讲。但是现在已经迟了！大家请来了一个剃头兼施外科手术的人来为她放血。不过这个可怜的洗衣妇已经死了。

“她喝酒喝死了！”市长说。

那封关于他弟弟去世的信里附有一份遗嘱的概要。这里面有一项是：死者留下六百块钱交给他母亲过去的佣人——就是现在的手套匠的遗孀。这笔钱应该由市长斟酌决定，以或多或少的数目付给她或她的孩子。

“我的弟弟和她曾经闹过一点儿无聊的事儿，”市长说，“幸亏她死了，现在那个孩子可以得到全部的钱。我将把他送到一个正经人家里去寄养，好使他将来可以成为一个诚实的手艺人。”

请我们的上帝祝福这几句话吧。

于是市长就把这孩子喊来，答应照顾他，同时还说他的母亲死了是一桩好事，因为她是一个废物！

人们把她抬到教堂墓地去，埋在穷人的公墓里。玛撒在她的坟上栽了一棵玫瑰树，那个孩子立在她旁边。

“我亲爱的妈妈！”他哭起来，眼泪不停地流着，“人们说她是一个废物，这是真的吗？”

“不，她是一个非常有用的人！”那个老佣人说，同时生气地朝天上望着。“我在许多年以前就知道她是一个好人，从昨天晚上起我更知道她是一个好人。我告诉你她是一个有用的人！老天爷知道这是真的。让别人说‘她是一个废物’吧！”

这篇作品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发表在《丹麦大众历书》上。丹麦每年要出一本“历书”，像我们过去的“皇历”，供广大民众在日常生活中参考。所不同的是，这种历书按惯例总要请一位作家写篇故事，以“新年展望”这类的题材作为内容，供广大群众翻用历书时阅读。正因为如此，安徒生才与众不同，特别提供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和《她是一个废物》这类尖锐地反映现实生活的故事，使人们在快乐中不要忘掉受苦的人。

这位被市长先生认为是“废物”的洗衣妇，其实是一个极为勤劳、善良、自尊心强、具有纯洁感情的穷苦妇女。“我要苦下去，我要拼命地工作，工作得直到手指流出血来。不过，我亲爱的孩子，只要我能凭诚实的劳动把你养大，我吃什么苦也愿意。”她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她无依无靠，当了一生佣人，因她生得漂亮，主人家的小少爷爱上了她，但女主人认为她出身卑贱，劝她嫁给一个手套制作匠人，而这个匠人又不幸早死，她和儿子成了孤儿寡母，而且气力已衰，无人雇她，只好靠洗衣为生。这是一项非常艰苦的工作，对过了中年以后的她更是如此：她“站在水里一个洗衣凳旁边，用木棒槌打着一大堆沉重的被单。水在滚滚地流，因为磨坊的闸门已经抽开了；这些被单被水冲着，差不多要把洗衣凳推翻。这个洗衣妇不得不使尽一切气力来稳住这凳子。”她有时得在这样的冷水里一口气站六个钟头以上。她得喝点酒来产生一点热力。“它简直像一顿热饭，而且价钱不贵！”但是市长却因此说她是个“废物”，虽然他自己在举行宴会的时候，大家一瓶一瓶地喝着，“而且是烈性的好酒！……但是这却不叫做喝酒！他们是有用的人……”这个可怜的妇人终于因为浸在水里时间太长，劳动过度，倒在水里死去了。她心地善良，逆来顺受，但“人们说她是个废物，这是真的吗？”这句问话代表了安徒生向社会提出的一个抗议。

[1]圣烛节（Kyndelmisse）是在2月2日举行的基督教的节日，纪念耶稣诞生后40天，圣母玛利亚带他到耶路撒冷去祈祷。

最后的珠子

这是一个富有的家庭，也是一个幸福的家庭。所有的人——主人、仆人和朋友——都是高兴和快乐的，因为在这天一个继承人——一个儿子——出生了。妈妈和孩子都安全无恙。

这个舒适的卧室里的灯是半掩着的，窗子上挂着贵重的、丝织的厚窗帘。地毯是又厚又柔软，很像一块盖满了青苔的草地。一切东西都起着催眠的作用，使人想睡，使人有一种愉快的、安静的感觉。保姆也有这种感觉。她睡了，她也睡得着，因为这儿一切是美好和幸福的。

这家的守护神靠床头站着。他在母亲怀里的孩子的上空伸展开来，像无数明亮的、灿烂的星星织成的网——每颗星是一个幸福的珠子。善良的生命女神们都带来她们送给这个新生孩子的礼物。这儿是一片充满了健康、财富、幸运和爱情的景象——一句话，人们在这个世界上所希望有的东西，这儿全有了。

“一切东西都被送给这一家人了！”守护神说。

“还少一件！”他身边的一个声音说。这是孩子的好安琪儿。“还有一个仙女没有送来礼物。但是她会送来的，即使许多年过去了，她总有一天会把礼物送来的。还缺少那颗最后的珠子！”

“缺少！这儿什么东西都不应该缺少。假如真有这么一回事，那么我们就要去找她——她这位有力量的女神。我们去找她吧！”

“她会来的！她总有一天会来的！为了把整个花冠扎好，她的这颗珠子绝不可以缺少！”

“她住在什么地方呢？她的家在什么地方呢？你只需告诉我，我就可以去把这颗珠子取来！”

“你真的愿意做这事吗？”孩子的安琪儿说，“不管她在什么地方，我可以领你去。她没有一个固定的住址。她到皇帝的宫殿里去，也到农人简陋的小屋里去。她绝不会走过一个人家而不留下一丝痕迹的。她对什么人都送一点礼品——不管是大量的财富，还是一个小小的玩具！她一定也会来看这个小孩子的。你以为我们这样老等下去，将来不一定会得到好的东西吗？好吧，现在我们去取那颗珠子吧——去取这颗最后的珠子，弥补美中不足吧。”

于是她们手挽着手，飞到女神在这个时刻所住的那个地方去。

这是一幢很大的房子。窗子是阴暗的，房间是空洞的。这里面是一片少有的沉寂。整排的窗子是开着的，粗暴的空气自由侵入，垂着的白色长窗幔在微风中飘动。

屋子的中央停着一口开着的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年轻的少妇的尸体。她的身上盖满了新鲜美丽的玫瑰花，只有她那双交叉着的、细嫩的手和罩着死亡的荣光的、表示出对上帝极度忠诚的、庄严而高贵的脸显露出来。

在棺材旁边站着的是丈夫和孩子——是全家的人。最小的孩子偎在爸爸的怀里，他们都在这儿作最后的告别。丈夫吻着她的手。这只手像一片凋零的叶子，但是它从前曾经出于对他们殷切的爱而操劳过。悲哀的、沉重的大颗泪珠落到地上，但是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这种沉寂正说明悲哀是多么深重。他们在沉默和呜咽中走出了这屋子。

屋子里点着一根蜡烛；烛光在风中挣扎，不时伸出又长又红的舌头。陌生人走进来，把棺材盖盖没了死者的身体，然后把它紧紧地钉牢。铁锤的敲击声在房间里，在走廊上，引起一片回响，在那些流血的心里也引起回响。

“你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呢？”守护神说，“拥有生命中最好的礼物的仙女不会住在这儿呀！”

“她就住在这儿——在这个神圣的时刻住在这儿。”安琪儿指着一个墙角说。在那儿，这家的母亲活着的时候，常常坐在这墙角里的花和图画中间；她像这屋子里的守护神一样，常常慈爱地对丈夫、孩子和朋友点头；在那儿，她像这屋子里的太阳光一样散布着欢乐——她曾经是这家里一切的重点和中心。现在这儿坐着一个穿着又长又宽的衣服的陌生女人：她就是悲哀的女神，她现在代替死者，成了这家的女主人和母亲。一颗热泪落到她的衣服上，变成一颗珠子。它射出彩虹的各种颜色。安琪儿捡起这颗珠子，珠子射出光彩，像一颗有七种颜色的星。

“悲哀的珠子是一颗最后的珠子——它是怎样也缺少不了的！只有通过它，别的珠子才特别显得光耀夺目。你可以在它上面看到长虹的光辉——它把天上和人间联系起来。我们每次死去一个亲爱的人，就可以在天上得到一个更多的朋友。我们在夜间向星空望，寻求最美满的东西。这时请你看看那颗悲哀的珠子，因为从这儿把我们带走的那对灵魂的翅膀，就藏在这颗珠子里面。”

这也是一首散文诗，最先发表在1854年哥本哈根出版的《历书》或《家庭历书》上。一个婴孩出生以后可以得到许多礼物，但“最后的珠子”是怎样也缺少不了的一件礼物！只有通过它，别的珠子才特别显得光辉夺目。你可以在它上面看到长虹的光辉——它把天上和人间联系起来。这就是“悲哀的珠子……一颗最后的珠子”。它是一颗热泪落到“悲哀的女神”的衣服上所形成的。一个人从出生到结束，没有它就不能算完满。灵魂的翅膀就藏在它里面。“我们在夜间向星空望，寻求最美满的东西。”死者的灵魂就在空中展翅。这也就是说：“人活了一生，总归要留下一些业绩，那是永远不会死亡的。”——当然在这里，安徒生是指那些忠实、正直地履行了人生责任的人。

两个姑娘

你曾经看到过一位姑娘没有？这也就是铺路工人所谓的一位“姑娘”。她是一种把石头打进土里去的器具。她完全是由木头做成的，下面宽，并且套着几个铁箍。她的上部窄小，有一根棍子穿进去，这就是她的双臂。

在放工具的那个屋子里就有这么两个姑娘。她们跟铲子、卷尺和独轮车住在一起。它们之间流传着一个谣言，说姑娘不再叫做“姑娘”，而要叫做“手槌”了。在铺路工人的字眼中，这是对我们从古时起就叫做所谓“姑娘”的东西起的一个最新、而且也是最正确的名词。

在我们人类中间有一种所谓“自由女子”，比如私立学校的校长、接生娘娘、用一条腿站着表演的舞蹈家、女帽设计专家、护士等。工具房里的这两位姑娘也把自己归到这类妇女的行列中去。她们是路政局的“姑娘”。她们决不放弃这个古老的好名称，而让自己被叫做“手槌”。

“‘姑娘’是人的称号，”她们说，“‘手槌’不过是一种物件。我们决不能让人叫做物件——这是一种侮辱。”

“我的未婚夫会跟我闹翻的，”跟打桩机订了婚的那个顶年轻的“姑娘”说。打桩机是一个大器具，他能把许多桩打进地里去，因此他是大规模地做“姑娘”小规模地做的工作。“他把我当作一个姑娘才和我订婚；假如我是一个‘手槌’，他是不是还愿意娶我就成了问题。因此我决不改变我的名字。”

“我呢，我宁愿让我的两只手折断。”年长的那位说。

不过，独轮车却有不同的见解，而独轮车却是一个重要的人物，他觉得自己是一辆马车的四分之一，因为它是凭一只轮子走路。

“我得告诉你们，‘姑娘’这个名称是够平常的了，一点也没‘手槌’或‘碾槌’这类名称漂亮，因为有这个名字你就可以进入到‘印章’[1]的行列中去。请你想想官印吧，它盖上一个印，就产生法律的效力！要是我处于你们的地位，我宁愿放弃‘姑娘’这个名称。”

“不成，我不会幼稚到干这种事情！”年长的那一位说。

“你们一定没有听到过所谓‘欧洲的必需品’[2]这种东西吧！”诚实的老卷尺说，“一个人应该适应他的时代和环境。如果法律说‘姑娘’应该改成‘手槌’，那么你就得叫做‘手槌’。一切事情总得有一个尺度！”

“不成，如果必须改变的话，”年轻的那一位说，“我宁愿改称为‘小姐’，最低限度‘小姐’还带一点‘姑娘’的气味。”

“我宁愿被劈做柴烧。”年长的那位姑娘说。

最后她们一同去工作。那两位姑娘乘车子——因为她们被放在独轮车上。这是一种优待。不过她们仍然被叫做“手槌”。

“姑——！”她们在铺路石上颠簸着的时候说，“姑——！”她们几乎把“姑娘”两字整个念出来了，不过她们临时中断，把后面的一个字吞下去了，因为她们觉得没有理睬的必要。她们一直把自己叫做“姑娘”，同时称赞过去的那些好日子。在那些日子里，一切东西都有它们正确的名字，姑娘就叫做姑娘。她们也就成了一对老姑娘，因为那个大器具——打桩机——真的跟年轻的那位解除了婚约，他不愿意跟一个手槌有什么关系。

这篇讽刺小品，在有风趣之余，还略带一点哀愁。它最初发表在1855年的《丹麦大众历书》上。“欧洲的必需品”——称号，在安徒生时代需要，在当代世界各地似乎更需要。“称号”——在某些地方叫做“职称”——不明确，事物就没有一个尺度。那两位姑娘“在铺路石上颠簸着的时候”，只能念出一个“姑——”而“把后面的一个字吞下去了”，结果称号不全，“那个大器具——打桩机真的跟年轻的那位解除了婚约”。

[1]手槌的工作是在地上按压，印章的工作是在纸上按压。按照工作性质，它们是同一类东西。

[2]“欧洲的必需品”是指“尺度”。这是作者对当时社会的一个讽刺。在当时阶级制度森严的欧洲，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以阶级的高低衡量的。

在辽远的海极

有几艘大船开到北极去，它们的目的是要发现陆地和海的界线，同时也要试验一下，人类到底能够向前走多远。它们在雾和冰中已经航行了好几年，而且也吃过不少的苦头。现在冬天开始了，太阳已经不见了。漫长的黑夜将要一连持续好几个星期。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冰块。船只已经凝结在冰块的中间。雪堆积得很高，从雪堆中人们建立起蜂窝似的小屋——有的很大，像我们的古冢[1]，有的仅可以住下三四个人。但是这儿并不是漆黑一团，因为北极光射出红色和蓝色的光彩，像永远不灭的、大朵的焰火。雪发出亮光，这儿的夜晚是漫长的、笼罩着火红的暮色。当天空最亮的时候，当地的土人就成群结队地走出来。他们穿着毛茸茸的皮衣，样子非常新奇。他们坐着用冰块制作成的雪橇，运输大捆的兽皮，好使他们的雪屋能够铺上温暖的地毯。这些兽皮还可以当作被子和褥子使用。当外面正在结冰、冷得比我们严寒的冬天还要冷的时候，水手们就可以裹着这些被子睡觉。

在我们住的地方，这还不过是晚秋。住在冰天雪地里的他们也不禁想起了这件事情。他们记起了故乡的太阳光，同时也不免记起了挂在树上的红叶。钟上的时针指明这正是夜晚和睡觉的时候。事实上，冰屋里已经有两个人躺下来要睡了。

这两个人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位身边带着他最好和最贵重的宝物——一部《圣经》。这是他动身前他的祖母送给他的。他每天晚上把它放在枕头底下，他从儿童时代起就知道书里面写的是什么东西。他每天读一小段，而且每次翻开的时候，他就读到这几句能给他安慰的神圣的话语：“我若展开清晨的翅膀，飞到海极居住，就是在那里，你的手必引导我，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2]。”

他记住这些含有真理的话，怀着信心，闭起眼睛。于是他睡着了，做起梦来，梦就是上帝给他的精神上的启示。当身体在休息的时候，灵魂就活跃起来，他能感觉到这一点。这好像那些亲爱的、熟识的、旧时的歌声；这好像那在他身边吹动的、温暖的、夏天的风。他从他睡的地方看到一片白光在他身上扩展开来，好像是一件什么东西从雪屋顶上照进来了似的。他抬起头来看，这白光并不是从墙上、或从天花板上射来的。它是从安琪儿肩上的两个大翅膀上射下来的。他朝他的发光的、温柔的脸上望去。

这位安琪儿从《圣经》的书页里升上来，好像是从百合的花萼里升上来似的，他伸开手臂，雪屋的墙在向下坠落，好像不过是一层轻飘的薄雾似的。故乡的绿草原、山丘和赤褐色的树林在美丽的秋天的太阳光中静静地展开来。鹳鸟的窝已经空了，但是野苹果树上仍然悬着熟透的苹果，虽然叶子都已经落掉了。野玫瑰射出红光，在他的家——一个农舍的窗子面前，一只八哥正在一个小绿笼子里唱着歌，这只八哥所唱的就正是他以前教给它的那支歌。祖母在笼子上挂些鸟食，正如他——她的孙子——以前所做过的那样，铁匠的那个年轻而美丽的女儿，正站在井边汲水。她对祖母点着头，祖母也对她点点头，并且给她看一封远方的来信。这封信正是这天上午从北极寒冷的地方寄来的。她的孙子现在就在上帝保护之下，住在那儿。

她们不禁大笑起来，又不禁哭起来，而他住在远方的冰天雪地里，在安琪儿的双翼下，也不禁在精神上跟她们一起笑，一起哭，因为他能看见她们，听到她们的声音。

她们高声地读着信上所写的《圣经》上的话语：就是在辽远的海极居住，“你的右手，也必扶持我。”四周发出一阵动听的念圣诗的声音。安琪儿在这个睡梦中的年轻人身上，展开他的迷雾一般的翅膀。

他的梦做完了。雪屋里是一片漆黑，但是他的头底下放着《圣经》，他的心里充满了信心和希望，即使在这辽远的海极，上帝在他的身边，家也在他的身边！

这篇作品最先发表在《丹麦大众历书》里。安徒生在这里热忱地歌颂了上帝——这也是他儿时在他笃信上帝的父母的影响下所形成的信念的再现。“雪屋里一片漆黑，但是他的头底下放着《圣经》，他的心里充满了信心和希望。即使在这辽远的海极，上帝在他的身边，家也在他的身边！”对安徒生来说，上帝不是抽象的“神”，而是“信心”和“希望”的化身。人在困难的时候需要精神力量的支持，但安徒生在当时的现实社会中找不到这种力量，他只有在“上帝”身上寻求出路，他的出发点是人民，特别是那些善良勤劳的人民。

[1]这是指欧洲现存的一些史前期的古墓（Kaempehϕie）。它们比一般坟墓大。

[2]引自《圣经·旧约全书·诗篇》第139篇第9—10节。

钱猪

婴儿室里有许多许多玩具，橱柜顶上有一个扑满，它的形状像猪，是泥烧的，它的背上自然还有一条狭口。这狭口后来又用刀子挖大了一点，好使整个银元也可以塞进去。的确，除了许多银毫以外，里面还有两块银元。

钱猪装得非常满，连摇也摇不响——这的确要算是一只钱猪所能达到的最高峰了。他现在高高地站在橱柜上，瞧不起房里一切其他的东西。他知道得很清楚，他肚皮里所装的钱可以买到这所有的玩具。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心中有数”。

别的玩具也想到了这一点，虽然它们不讲出来——因为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要讲。桌子的抽屉是半开着的，这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漂亮玩具娃娃。她略微有点儿旧，脖子也修理过一次。她朝外边望了一眼，说：

“我们现在来扮演人好吗？因为这究竟是值得一做的事情呀！”

这时大家骚动了一下，甚至墙上挂着的那些画也掉过身来，表示它们也有反对的一面；不过这并不是说明它们在抗议。

现在是半夜了。月亮从窗子外面照进来，送来不花钱的光。游戏就要开始了。所有的玩具，甚至属于比较粗糙的玩具一类的学步车，都被邀请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学步车说，“我们不能全都是贵族。正如俗话所说的，总要有人做事才成！”

只有钱猪接到了一张手写的请帖，因为他的地位很高，大家都担心他不会接受口头的邀请。

的确，他并没有回答说他来不来，而事实上他没有来。如果要他参加的话，他得在自己家里欣赏。大家可以照他的意思办，结果他们也就照办了。

那个小玩偶舞台布置得恰恰可以使他一眼就能看到台上的表演。大家想先演一出喜剧，然后再喝茶和做知识练习。他们立刻就开始了。摇木马谈到训练和纯血统问题，学步车谈到铁路和蒸汽的力量。这些事情都是他们的本行，所以他们都能谈谈。座钟谈起政治：“嘀嗒——嘀嗒。”它知道它敲的是什么时候，不过，有人说他走得并不准确。竹手杖直挺挺地站着，骄傲得不可一世，因为它上面包了银头，下面箍了铜环，上上下下都包了东西。沙发上躺着两个绣花垫子，很好看，但是糊涂。现在戏可以开始了。

大家坐着看戏。事先大家都说好了，观众应该根据自己喜欢的程度喝彩、鼓掌和跺脚。不过马鞭说他从来不为老人鼓掌，他只为还没有结婚的年轻人鼓掌。

“我对大家都鼓掌。”爆竹说。

“一个人应该有一个立场！”痰盂说。这是当戏正在演的时候他们心中所有的想法。

这出戏没有什么价值，但是演得很好。所有的人物都把它们涂了颜色的一面掉向观众，因为他们只能把正面拿出来看，而不能把反面拿出来看。大家都演得非常好，都跑到舞台前面来，因为拉着它们的线很长，不过这样人们就可以把他们看得更清楚。

那个补了一次的玩偶是那么受感染，弄得她脖子上的补丁都松开了。钱猪也看得兴奋起来，他决心要为演员中的某一位做点事情，他要在遗嘱上写下，到了适当的时候，他要这位演员跟他一起葬在公墓里。这才是真正的愉快，因此大家就放弃喝茶，继续做知识练习。这就是他们所谓的扮演人类了。这里面并没有什么恶意，因为他们只不过是扮演罢了，每件东西只想着自己和猜想钱猪的心事；而这钱猪想得最远，因为他想到了写遗嘱和入葬的事情。这事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当然是始料不及的。

啪！他从橱柜上掉下来了——落到地上，跌成了碎片。小银毫跳着，舞着，那些顶小的像陀螺一样打着转，那些大的打着转滚开了，特别是那块大银元——他居然想跑到广大的世界里去。他真的跑到广大的世界里去了，其他的也都是一样。钱猪的碎片则被扫进垃圾箱里去了，不过，在第二天，碗柜上又出现了一个泥烧的新钱猪。它肚皮里还没有装进钱，因此它也摇不出响声来。在这一点上说来，它跟别的东西完全没有什么区别。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而已——与这开始同时，我们作一个结尾。

这是一篇很有风趣的小品，最初发表在1855年哥本哈根出版的《丹麦大众历书》上。“钱猪”肚子里装满钱，满得摇动时连响声都不发，是一种大人物沉着庄重的样子。但它跌碎了以后，钱都光了，另一个新“钱猪”来代替它：“它肚皮里还没有装进钱，因此它也摇不出响声来。”实际既然如此，“它跟别的东西完全没有什么区别”，因此它就谈不上是什么大人物了。世事就是如此。

依卜和小克丽斯玎

离古德诺河[1]不远，在西尔克堡森林里面，有一道土丘从地面上凸出来了，像一堵墙一样伸展开去。人们管它叫“背脊”。在这高地下面朝西一点有一间小小的农舍，它的周围全是贫瘠的土地；在那稀疏的燕麦和小麦中间，隐隐地现出了沙子。

现在许多年已经过去了。住在这儿的人耕种着他们的一点儿田地，还养了三头羊、一头猪和两头公牛。实际上，他们过得很舒服，只要他们满足于自己所有的东西，他们的食物可以说够吃的。的确，他们还可以节省点儿钱买两匹马。可是，像附近一带别的农人一样，他们说，“马儿把自己吃光了”——它们能生产多少，就吃掉多少。

耶布·演斯在夏天耕他的那点地。在冬天他就成了一个能干的做木鞋的人。他还有一个助手——一个短工，这人知道怎样把木鞋做得结实、轻巧和漂亮。他们雕出木鞋和勺子，而这些东西都能赚钱。所以人们不能把耶布·演斯这一家人叫做穷人。

小小的依卜是一个七岁的男孩子，是这家的独生子。他常常坐在旁边，看别人削着木头，也削着自己的指头。不过有一天他刻好了两块木头，刻得像一双小木鞋的样子。他说要把它们送给小克丽斯玎。她是一个船夫的女儿，长得很秀气和娇嫩，像一位绅士的孩子。如果她的衣服配得上她的样子，那么谁也不会以为她就是附近荒地上茅屋里的一个孩子。她的父亲住在那儿。他的妻子已经死了。他生活的来源是靠用他的大船装运柴火，从森林里运到西尔克堡的鳝鱼堰，有时也从这儿运到较远的兰得尔斯。没有什么人来照料比依卜只小一岁的克丽斯玎，因此这孩子就老是跟他一起在船里，在森林里欧石楠丛生的荒地上，或在伏牛花灌木丛里玩耍。当他要到像兰得尔斯那么远的地方去的时候，小小的克丽斯玎就到耶布·演斯家里去。

依卜和克丽斯玎在一起玩，一起吃饭，非常要好，他们一起掘土和挖土，他们爬着，跑着。有一天他们居然大胆地跑到“背脊”上，走进一个树林里去了。他们甚至还找到了几个沙锥鸟蛋——这真是一桩了不起的事情。

依卜从来没有到荒地上去过，他也从来没有乘过船在古登诺沿岸的小湖上航行。现在他要做这事情了，克丽斯玎的父亲请他去，在出游的头天晚上，带依卜到家里去住。

第二天大清早，这两个孩子高高地坐在船上的一堆木柴上，吃着面包和山莓。船夫和他的助手撑着船。船顺着水在河上航行，穿过这些平时好像是被树木和芦苇封锁住了的湖泊，而且行走得很快。即使有许多老树在水面上垂得很低，他们仍然可以找到空处滑过去。许多老栎树垂下光赤的枝丫，好像卷起了袖子，要把节节疤疤的光手臂露出来似的。许多老赤杨树被水流冲击着，树根紧紧抓住河底不放，看起来就像长满了树木的小岛。睡莲在河中摇动着。这真是一趟可爱的旅行！最后他们来到了鳝鱼堰。水在这儿从水闸里冲出去。这才是一件值得依卜和克丽斯玎看的东西哩！

在那个时候，这儿没有什么工厂，也没有什么城镇。这儿只有一个老农庄，里面养的家畜也不多，水冲出闸口的声音和野鸭的叫声，算是西尔克堡唯一有生物存在的标记。木柴卸下来以后，克丽斯玎的父亲就买了整整一捆鳝鱼和一只杀好了的小猪。他把这些东西都装在一个篮子里，放到船尾上，然后就逆流而上，往回走，但是他们却遇到了顺风。当船帆一张起来的时候，这船就好像有两匹马在拉着似的。

他们来到那个助手领着住的地方时，就把船靠了岸，那地方离河岸只有一小段路。助手领着克丽斯玎的父亲走到岸上去，同时叫孩子们不要闹，当心出乱子。不过这两个孩子听话并没有多久。他们想看看篮子里装着的鳝鱼和那只小猪。他们把那只小猪拖出来，抱在怀里。当他们两个人抢着要抱它的时候，却失手掉进水里去了。于是这只小猪就顺流而下——这才可怕啦。

依卜跳到岸上去，在岸上跑了一段路，小克丽斯玎在后面跟着他跑。

“带着我一道呀！”她喊着。

不一会儿，他们就跑进一个树林的深处去了。他们再也看不到船，也看不到河岸。他们又向前跑了一段路。克丽斯玎跌到地上，开始哭起来。依卜把她扶起来。

“跟着我来吧！”他说，“屋子就在那儿。”

但是屋子并不在那儿。他们无目的地走着，在枯叶上走，在落下的干枯的枝子上走——这些枝子在他们的小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这时他们听到了一个尖锐的叫声，他们站着静听，立刻就听到一只苍鹰的尖叫声。这是一种难听的声音，使他们非常害怕。不过在这浓密的树林中，他们看到面前长满了非常可爱的越橘，数量真是不少。这实在太吸引人了，他们不得不停下来，于是就停下来，吃了许多，把嘴唇和脸都染青了。这时他们又听到了那个尖叫声。

“那只猪丢了，我们要挨打的！”克丽斯玎说。

“我们回到家里去吧！”依卜说，“家就在这树林里呀。”

于是他们便向前走。他们来到了一条大路上，但是这条路并不通到家。夜幕也降下来了，他们害怕起来。有角的猫头鹰的怪叫声和其他不知名的鸟儿的声音，把周围一片奇怪的静寂打破了。最后他们两人在一个灌木林边停下来。克丽斯玎哭起来，依卜也哭起来。他们哭了一阵以后，就在干叶子上倒下来，睡熟了。

当这两个小孩子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得很高了。他们感到很冷。不过在旁边一个小山上的树林里，已经有太阳光射进来。他们觉得可以到那儿去暖和一下。依卜还以为从那儿他们就可以看到他爸爸的屋子。然而事实上他们却是离得屋子非常远，相隔着整个树林。

他们向小山顶上爬去。他们站在一个斜坡上，旁边有一个清亮的、透明的湖。鱼儿在成群地游，太阳光把它们照得发亮。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景象。在他们的近旁有一个大灌木林，上面结满了极好的榛子，甚至还有七扎成串的榛子。他们把榛子摘下来敲碎、挖出里面细嫩的、刚刚长成形的核仁。不过另外还有一件惊人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从这丛林里面，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老女人。她的面孔是棕色的，头发乌黑，并且发着光，白眼珠闪亮着，像非洲摩尔人的白眼珠一样。她背着一捆东西，手上拿着一根有许多疙瘩的棍子。她是一个吉卜赛人。这两个孩子不能马上听懂她讲的话。她从衣袋里取出三颗榛子，告诉他们说，这些榛子里藏着最美丽又最可爱的东西，因为它们是希望之果。

依卜望着她。她是非常和善的。所以他就鼓起勇气，问她能不能把这些果子给他。这女人给了他，然后又从树上摘了一些，装了满满的一袋。

依卜和克丽斯玎睁着大眼睛，望着这希望之果。

“这果子里有没有一辆两匹马拉的车子？”依卜问。

“有，有一辆金马拉的金车子。”女人回答说。

“那么就请把这果子给我吧！”小克丽斯玎说。

依卜把果子给她，这女人就替她把果子包在她的小手帕里面。

“这果子里面有一块像克丽斯玎那样的美丽的小围巾吗？”依卜问。

“那里面有十块围巾，”女人回答说，“还有美丽的衣服、袜子和帽子。”

“那么这只果子我也要。”小克丽斯玎说。

于是依卜把第二个果子也给了她。第三个是一个小小的黑东西。

“你把这个自己留下吧！”克丽斯玎说，“它也是很可爱的。”

“它里面有什么东西呢？”依卜问。

“你所喜欢的最好的东西。”吉卜赛女人说。

依卜紧紧地握着这果子。女人答应把他们领到回家的正确的路上去。现在他们向前走，但是恰恰走到和正路相反的方向去了。我们可不能说她想拐走这两个孩子啊。在这荒野的山路上，他们遇到了守山人。他认得依卜。靠了他的帮助，依卜和克丽斯玎终于回到家里来了。家里的人正在为他们担忧。他们终于得到了宽恕，虽然他们应该结结实实地挨一顿打才对。因为第一，他们把那只小猪掉到水里去了；第二，他们溜走了。

克丽斯玎回到荒地上的家里去，依卜依旧住在树林边的那个农庄里。晚间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衣袋里取出那个果子——据说里面藏着“最好的东西”。他小心地把它放在门和门框中间，使劲地把门关一下，果子便被轧碎了。可是里面一点核仁也没有。只有一堆好像鼻烟或者黑色的沃土似的东西——这就是我们所谓虫蛀了的果子。

“是的，这跟我所想到的恰恰差不离，”依卜说，“这么一个小果子里怎么能装得下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呢？克丽斯玎也不会在她的两个果子里找到美丽的衣服或金车子！”

冬天到来了，新年也开始了。

好几年过去了。

依卜现在要受坚信礼了，而他住的地方却离牧师很远。在这期间，有一天，那个船夫来看依卜的爸爸和妈妈，告诉他们说，克丽斯玎现在快要去帮人做活了。还说她真是运气，在一个非常好的主人家里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职业。“请想想看吧！”他说，“她将要到西部赫尔宁县去帮一个有钱的旅店老板。她先帮助女主人照料旅店。如果她做得好，一直做到受坚信礼的时候，主人就可以把她留下来。”

于是依卜和克丽斯玎就互相道别了。大家把他们叫做一对情人。在分手的时候，她拿给他看，她还保存着那两颗果子。这是当他们在树林里迷路的时候他送给她的。她还告诉他说，他在儿时亲手雕成、作为礼物送给她的那双木鞋，她仍然保存在抽屉里，接着他们就分手了。

依卜受了坚信礼，但是他仍然住在母亲的屋子里，因为他已经是一个能干的木鞋匠，同时在夏天他也可以照顾田里的工作。他的母亲找不到别人做这些事情，因为他的父亲已经死了。

他只有偶尔从路过的送信人或捉鳝鱼的人口中听到一点关于克丽斯玎的消息：她在那个富有的店老板家里生活得很好。她受了坚信礼以后，曾经写过一封信给她的父亲，同时也问候了依卜和他的母亲，信里还提到她从她的男主人和女主人那里得到了六件衬衫和一件新衣。这的确是一个好消息。

在第二年春天一个暖和的日子里，依卜和老母亲听到一阵敲门声，那个船夫和克丽斯玎走进门来。她要来玩一整天。赫尔宁旅店的一辆马车要到这儿邻近的村庄去，她是利用这个机会来拜访朋友们的。她长得很漂亮，简直像一位小姐；她穿着美丽的衣服——做得很好，恰恰适合她的身材。她站在他面前，非常大方，而依卜却只穿着平时的工作服。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当然啦，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而且衷心地感到快乐，不过他没有办法讲出话来。克丽斯玎倒是一点也不感到拘束，她谈着话——她才会讲呢。她还非常热情地在依卜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你真的不认识我吗？”她问。不过甚至在后来，当只有他们两人在屋子里的时候，他仍然只是握着她的手站着。他只能说出这几句话：

“你真像一位小姐！但我是这么粗笨。我多么想念你啊，克丽斯玎！多么想念过去的日子啊！”

他们手挽着手走到那个山脊上，朝那条河、那荒地和那长满了石楠属植物的两岸眺望。依卜一句话也不说。但是当他们快要分手的时候，他十分清楚地觉得克丽斯玎应该成为他的妻子。的确，他们在小时候就被人称为一对情人。他觉得仿佛他们真正订过婚似的，虽然他们谁也没有谈起这事情。

他们现在只有几小时可以在一起了，因为克丽斯玎要到邻近的村子去，以便第二天大清早搭车子回到赫尔宁去。她的父亲和依卜一直把她送到邻近的村子去。这是一个晴朗的月夜。当他们到了终点的时候，依卜仍然握着克丽斯玎的手，简直松不开。他的眼睛闪着光，但是话语来到嘴唇边就缩回去了。当他终于说出来的时候，那完全是从他内心深处说出来的话，

“克丽斯玎，如果你没有变得那么阔气，”他说，“如果你能住在我母亲家里，作为我的妻子，那么我们两人就有一天会正式结为夫妇的。不过我们还可以等一些时候！”

“是的，我们等些时候看吧，依卜！”她说。于是她就握了他的手，他也吻了她的嘴唇。“我相信你，依卜。”克丽斯玎说，“同时我想我也喜欢你——但是我得想一想！”

于是他们就分了手。在回家的路上，依卜告诉船夫说，他和克丽斯玎是那么要好，简直像是订过婚一样。于是船夫就说，他一直希望有这样的结果。他和依卜一起回到家来；这天晚上他和这个年轻人睡在一起，他们已经不再讨论订婚问题了。

一年过去了，依卜和克丽斯玎通过两封信。在他们签名的前面，总是写着这几个字：“永远忠诚，一直到死！”

有一天船夫来看依卜，转达克丽斯玎的问候。他接着要说的话，却是颇有点吞吞吐吐的，但是它的内容不外是：克丽斯玎一切都好，不仅仅好，而且还成了一个美丽的姑娘，有许多人追求她，有许多人爱她。主人的少爷曾经回家住过些时候。他在哥本哈根一个很大的机关里工作。他非常喜欢克丽斯玎，而她对他也发生了感情，他的父母也并没有表示不愿意。不过克丽斯玎的心里觉得非常沉重，因为依卜曾经那么爱她。“因此她也想过，要放弃她的这种幸运，”——这是船夫说的话。

起初依卜一句话也不说，但是他的面色却像白布一样惨白。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慢慢地说：“克丽斯玎不应该放弃她的幸运！”

“那么就请你写几句话给她吧！”船夫说。

依卜于是就坐下来写，不过出乎他意料之外，他不能把自己心里想说的话连成句子。他开始涂涂改改，然后把整张纸撕掉了。不过到第二天早晨，信终于写好了，准备送给克丽斯玎。全文是这样的：

你给你父亲的信我也读到了。从信中我知道你的一切都好，而且还会更好。克丽斯玎，请你扪心自问，同时仔细地想一想，如果你接受我做你的丈夫，你将会得到什么结果：我实在是太寒碜了。请你不要为我和我的处境着想，而要为你自己的利益着想。你对我没有任何诺言的约束。如果你在心里曾经对我许过诺言，我愿意为你解除这个负担。愿世上一切的快乐都属于你，克丽斯玎，上帝将会安慰我的心！

你永远忠实的朋友　依卜

这封信送出去了，克丽斯玎也收到了。

在十一月里，她的结婚预告在荒地上的那个教堂里，和在新郎所住的哥本哈根同时发布出来了。于是她便跟她的女主人一起旅行到哥本哈根去，因为新郎有许多事情要办，不能回到遥远的尤兰来。克丽斯玎在途中要经过一个小镇芬德尔，她在这儿会见了她的父亲。这是离他最近的一个地点。他们在这里互相告别。

这件事情曾经有人提起过，但是依卜不感兴趣。他的老母亲说他最近好像很有心事的样子。的确，他很有心事，他心里想起了他小时候从一个吉卜赛女人那儿得到的三颗榛子——其中两颗他已经给了克丽斯玎。这是希望之果。在她的那两颗果子里，有一颗藏着金车子和马，另一颗藏着非常漂亮的衣服。现在这似乎已成为事实了！在京城哥本哈根，一切华贵的东西她现在都有了。关于她的那一份预言现在已经实现了！

依卜的那颗果子里只有一撮黑土。那个吉卜赛女人曾经说过，这是他所得到的“最好的东西”。是的，这现在也要成为事实了！黑土是他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现在他懂得了那个女人的意思：他的最好的东西是在黑土里，在坟墓的深处。

许多年过去了——年数虽然不太多，但依卜却觉得很长。那对年老的旅店主人先后都去世了，他们全部的财产——几千块钱——都归他们的儿子所有了。是的，现在克丽斯玎可以有金车子和许多漂亮的衣服。

在随后的两年内，克丽斯玎没有写信回去。当她父亲最后接到她的一封信的时候，那不是在兴盛和快乐中写的。可怜的克丽斯玎！她和她的丈夫都不知道怎样节约使用这笔财富。它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它没有带来幸福，因为他们自己不希望有幸福。

石楠花开了，又谢了。雪花在荒地上，在山脊上，飘过了好几次。

在这山脊下，依卜住在一块风吹不到的地方。春天的太阳照得非常明朗：有一天当依卜正在犁地的时候，犁忽然在一块类似燧石的东西上面犁过去了。这时有一堆像刨花的黑东西从土里冒出来。当依卜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发现这原来是一块金属品。那块被犁头划开的地方，现在闪出耀眼的光来。这原来是异教徒时代留下的一个大臂钏。他翻动了一座古墓，现在它里面的财宝被他发现了。依卜把他所发现的东西拿给牧师看。牧师把它的价值解释给他听，然后他就到当地的法官那儿去。法官把这发现报告给哥本哈根的当局，同时劝他亲自把财宝送去。

“你在土里找到了最好的东西！”法官说。

“最好的东西！”依卜想，“我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而且是在土里找到的！如果说这是最好的东西的话，那么那个吉卜赛女人对我所作的预言是兑现了！”

于是依卜从奥湖斯[2]乘船到哥本哈根去。他以前只渡过古登诺河，所以这次旅行，对于他说来，等于横渡一次大洋。

他到了哥本哈根。

他所发现的金子的价钱，当局都付清给他了。这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六百块钱。从荒地上树林中来的依卜，现在可以在这热闹的大首都散步了。

有一天，在他要跟船长回到奥湖斯去以前，他在街上迷了路；他所走的路，跟他所应该走的方向完全相反。他走过克尼伯尔桥，跑到克利斯蒂安哈文的郊区来，而没有向西门的城垣走去，他的确是在向西走，但是却没有走到他应去的地方。这儿一个人也看不见。最后有一个很小的女孩子从一间破烂的屋子里走出来了。依卜向这孩子问他所要寻找的那条街。她怔了一下，朝他看了一眼，接着放声大哭。他问她为什么难过，但是他听不懂她回答的话。他们来到一个路灯下面，灯光正照在她的脸上。他感到非常奇怪，因为这简直是活生生的克丽斯玎在他面前出现，跟他所能记起的她儿时的那副样儿完全一样。

他跟着这小姑娘走进那个破烂的屋子里去，爬上一段狭窄破烂的楼梯——它通到顶楼上的一个小房间。这儿的空气是浑浊沉闷的，灯光也没有，从一个小墙角里，飘来一阵沉重的叹息声和急促的呼吸声。依卜划了一根火柴。这孩子的妈妈躺在一张破烂的床上。

“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依卜问，“小姑娘把我带到这儿来，不过我在这个城里是一个生人。你有什么邻居或朋友需要我去替你找来吗？”

于是他就把这生病的女人的头扶起来。

这原来就是在荒地上长大的克丽斯玎！

在尤兰的家里，许多年来没有人提起过她的名字，为的是怕搅乱了依卜平静的心情。关于她的一些传说的确也是不太好。事实的真相是：她的丈夫自从继承了他父母的那笔财产以后，变得自高自大，任意妄为。他放弃了可靠的工作，跑到外国去旅行了半年。回来的时候，已经负了一身债，但他仍然过着奢侈的生活。正如古话所说的，车子一步一步倾斜，最后完全翻掉了。他的许多逢场作戏的酒肉朋友都说他活该如此，因为他生活得完全像一个疯子。有一天早晨，人们在皇家花园的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死神的手已经搁在克丽斯玎的头上了。她在幸福中盼望的、但在愁苦中出生的最小的孩子，生下来不到几个星期就进入了坟墓。现在轮到克丽斯玎本人了。她病得要死了，没有人照料。她躺在一个破烂的房间里，这种贫困，她小时候住在荒地上，可能忍受得下来。但是现在却使她感到痛苦，因为她已经习惯于富裕的生活了。现在跟她一块儿挨饿受穷的，是她的最大的孩子——也是一个小小的克丽斯玎。就是她领依卜进来的。

“我恐怕快要死了，留下这个孤单的孩子！”她叹了一口气说，“她将怎样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呢？”别的话她一句也说不出来。

依卜又划着了一根火柴，找到了一根蜡烛头。他把它点着，照亮这个破烂的住房。

依卜看了看这个小女孩，于是他就想起了克丽斯玎年轻时候的那副样子。他觉得，因为克丽斯玎的缘故，他应该爱这个孩子，虽然他并不认识她。那个垂死的女人在凝望着他：她的眼睛越睁越大——难道她认出他了吗？他不知道，他也没有听见她再说一句什么话。

这是在古登诺河旁的树林里，在荒地上。空气很阴沉，石楠花已经谢了。狂暴的西风把树林里的黄叶吹到河里，吹到荒地上，吹到船夫的小屋里。在茅屋里，现在住着陌生的人。但是在那个山脊下，在许多大树下边的一个避风的处所，有一个小小的农庄。它粉刷和油漆一新。屋子里，泥炭在炉子里烧得正旺。屋子里现在有了太阳光——从小孩子的一双眼睛里发出的太阳光。笑语声，像春天云雀的调子，从这孩子鲜红的嘴唇上流露出来。她坐在依卜的膝上，他是她的父亲，也是她的母亲，因为她的父母都死了，像孩子和成年人的梦一样，也都消逝了。依卜坐在干净漂亮的房子里，现在是一个富裕的人；但是这个小女孩子的母亲却躺在了京城哥本哈根的穷人公墓里。

依卜有钱。人们说，依卜的箱子底下藏着钱——他将来也不愁吃不愁穿。他从黑土里得到了金子，他还获得了一个小小的克丽斯玎。

这篇故事发表在安徒生的《故事集》第二版里，实际上是写于1853年作者在丹麦西尔克堡市旅行的时候。那时他的心情很不好。他在手记中这样写道：“我的心情很沉重，不能做什么工作，但我写了一个小故事——写得还不坏，不过里面没有什么太阳光，因为我自己心里也没有。”这个小故事描写的是人世沧桑，也可能与他个人的爱情不幸有某些联系——他少年时代曾经热恋过一个名叫伏格德的村女，而无结果。这正是他进入中年以后的作品，像《柳树下的梦》一样，幻想和浪漫主义气氛减退了，现实主义成为他的主要特征。他的创作正式进入了一个新时期。

[1]古德诺（Gudenaa）河是丹麦最长的一条河，全长300多里。

[2]奥湖斯（Aarhus）是丹麦的第二个大城市。从这儿到哥本哈根去，要坐8个钟头的海船。这对于丹麦人来说，是最长的一段旅程。

笨汉汉斯

乡下有一幢古老的房子，里面住着一位年老的乡绅。他有两个儿子。这两个人是那么聪明，他们只需用一半聪明就够了，还剩下一半是多余的。他们想去向国王的女儿求婚，而他敢于这样做，因为她宣布过，说她要找一个她认为最能表现自己的人做丈夫。

这两个人做了整整一星期的准备——这是他们所能花的最长的时间。但是这也够了。因为他们有许多学问，而这些学问都是有用的。一位已经把整个拉丁文字典和这个城市出的三年的报纸，从头到尾和从尾到头，都背得烂熟。另一位精通公司法和每个市府议员所应知道的东西，因此他就以为自己能够谈论国家大事。此外他还会在裤子的吊带上绣花，因为他是一个文雅和手指灵巧的人。

“我要得到这位公主！”他们两人齐声说。

于是他们的父亲就给他们每人一匹漂亮的马。那个能背诵整部字典和三年报纸的兄弟得到一匹漆黑的马，那个懂得公司法和会绣花的兄弟得到一匹乳白色的马。然后他们就在自己的嘴角上抹了一些鱼肝油，以便能够说话圆滑流利。所有的仆人们都站在院子里，观看他们上马。这时忽然第三位少爷来了，因为他们兄弟有三个人，虽然谁也不把他当作一个兄弟——因为他不像其他两个那样有学问。一般人都把他叫做“笨汉汉斯”。

“你们穿得这么漂亮，要到什么地方去呀？”他问。

“到宫里去，向国王的女儿求婚去！你不知道全国各地都贴了布告了吗？”

于是他们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他。

“我的天！我也应该去！”笨汉汉斯说。他的两个兄弟对他大笑了一通以后，便骑着马儿走了。

“爸爸，我也得有一匹马，”笨汉汉斯大声说，“我现在非常想结婚！如果她要我，她就可以得到我。她不要我，我还是要她的！”

“这完全是胡说八道！”父亲说，“我什么马也不给你。你连话都不会讲！你的两个兄弟才算得是聪明人呢！”

“如果我不配有一匹马，”笨汉汉斯说，“那么就给我一只公山羊吧，它本来就是我的，它驮得起我！”

因此他就骑上了公山羊。他把两腿一夹，就在公路上跑起来了。

“嗨，嗬！骑得真够劲！我来了！”笨汉汉斯说，同时唱起歌来，他的声音引起一片回音。

但是他的两个哥哥在他前面却骑得非常斯文，他们一句话也不说，他们正在考虑如何讲出那些美丽的词句，因为这些东西都非得事先想好不可。

“喂！”笨汉汉斯喊着，“我来了！瞧瞧我在路上拾到的东西吧！”于是他就把他拾到的一只死乌鸦拿给他们看。

“你这个笨虫！”他们说，“你把它带着做什么？”

“我要把它送给公主！”

“好吧，你这样做吧！”他们说，大笑一通，骑着马走了。

“喂，我来了！瞧瞧我现在找到了什么东西！这并不是你可以每天在公路上找得到的呀！”

这两兄弟掉转头来，看他现在又找到了什么东西。

“笨汉！”他们说，“这不过是一只旧木鞋，而且上面一部分已经没有了！难道你把这也拿去送给公主不成？”

“当然要送给她的！”笨汉汉斯说。于是两位兄弟又大笑了一通，继续骑马前进。他们走了很远。但是——

“喂，我来了！”笨汉汉斯又在喊，“嗨，事情越来越好了！好哇！真是好哇！”

“你又找到了什么东西？”两兄弟问。

“啊，”笨汉汉斯说，“这个很难说！公主将会多么高兴啊！”

“呸！”这两个兄弟说，“那不过是沟里的一点泥巴罢了。”

“是的，一点也不错，”笨汉汉斯说，“而且是一种最好的泥巴。看，这么湿，你连捏都捏不住。”于是他把袋子里装满了泥巴。

这两兄弟现在尽快地向前飞奔，所以他们来到城门口时，足足比汉斯早了一个钟头。他们一到来就马上拿到一个求婚者的登记号码。大家排成几排，每排有六个人。他们挤得那么紧，连手臂都无法动一下。这是非常好的，否则他们因为你站在我的面前，就会把彼此的背撕得稀烂。

城里所有的居民都挤到宫殿的周围来，一直挤到窗子上去；他们要看公主怎样接待她的求婚者。每个人——走进大厅里去，马上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一点用也没有！”公主说，“滚开！”

现在轮到了那位能背诵整个字典的兄弟，但是他在排队的时候把字典全忘记了。地板在他脚下发出格格的响声。大殿的天花板是镜子做的，所以他看到自己是头在地上倒立着的。窗子旁边站着三个秘书和一位秘书长。他们把人们所讲出的话全都记了下来，以便马上在报纸上发表，拿到街上去卖两个铜板。这真是可怕得很。此外，火炉里还烧着旺盛的火，把烟囱管子都烧红了。

“这块地方真热得要命！”这位求婚者说。

“一点也不错，因为我的父亲今天要烤几只子鸡呀！”公主说。

糟糕！他呆呆地站在那儿。他没有料想到会碰到这类的话；正当他想应该讲句风趣话的时候，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糟糕！

“一点用也没有！”公主说，“滚开！”

于是他也只好走开了。现在第二个兄弟进来了。

“这儿真是热得可怕！”他说。

“是的，我们今天要烤几只子鸡，”公主说。

“什么——什么，你——你喜欢要什——”他结结巴巴地说，同时那几位秘书全都一齐写着：“什——什？”

“一点用也没有！”公主说，“滚开！”

现在轮到笨汉汉斯了。他骑着山羊一直走到大厅里来。

“这儿真热得厉害！”他说。

“是的，因为我正在烤子鸡呀。”公主说。

“啊，那真是好极了！”笨汉汉斯说，“那么我也可以烤一只乌鸦了！”

“欢迎你烤，”公主说，“不过你用什么家什烤呢？因为我即没有罐子，也没有锅呀。”

“但是我有！”笨汉汉斯说，“这儿有一个锅，上面还有一个洋铁把手。”

于是他就取出一只旧木鞋来，把那只乌鸦放进去。

“这道菜真不错！”公主说，“不过我们从哪里去找酱油呢？”

“我衣袋里有的是！”笨汉汉斯说，“我有那么多，我还可以扔掉一些呢！”他就从衣袋里倒出一点泥巴来。

“这真叫我高兴！”公主说，“你能够回答问题！你很会讲话，我愿意要你做我的丈夫。不过，你知道不知道，我们所讲的和已经讲过了的每句话都被记下来了，而且明天就要在报纸上发表？你看每个窗子旁站着三个秘书和一个秘书长。这位老秘书长最糟，因为他什么也不懂！”

不过她说这句话的目的无非是要吓他一下。这些秘书都傻笑起来，每个人的笔还都洒了一滴墨水到地板上去。

“乖乖！这就是所谓绅士！”笨汉汉斯说，“那么我得把我最好的东西送给这位秘书长了。”

于是他就把衣袋翻转来，对着秘书长的脸撒了一大把泥巴。

“这真是做得聪明，”公主说，“我自己就做不出来，不过很快我也可以学会的。”

笨汉汉斯就这样成了一个国王，得到了一个妻子和一顶王冠，高高地坐在王位上面。这个故事是我们直接从秘书长办的报纸上读到的——不过它并不完全可靠！

这篇童话发表在1855年《故事集》第二版上，情节非常有趣，虽然“它并不完全可靠”。故事中的人物也的确荒唐得很，但读起来又不会有这种感觉，而会觉得他们生动活泼、形象逼真、真实可信。事实上，在我们的生活中这种人随处可见，特别是在上层人士之中。他们愚蠢、教条、迂腐，而且还喜欢卖弄，自以为聪明，总以为劳动人民笨。“笨汉汉斯”尽管貌似粗笨，但实际上要比他们聪明得多，脑子也比他们灵活得多；这篇故事，在貌似荒唐但实际有趣的情节中道出了社会中的某些真相，讽刺了“上流人”，歌颂了简单质朴的普通人。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说：“这是一个古老的丹麦民间故事的复述，与我以后所写的一些故事不一样——这些故事完全是我自己想象中的产物。”

光荣的荆棘路

从前有一个古老的故事叫“光荣的荆棘路”。一个叫做布鲁德的射手得到了无上的光荣和尊严，但是他却长时期遇到了极大的困难和冒着生命的危险。我们大多数人在小时候已经听到过这个故事，可能后来还读到过它，并且也想起自己没有被人歌咏过的“荆棘路”和“极大的困难”。故事和真事没有什么很大的分界线。不过故事在我们这个世界里经常有一个愉快的结尾，而真事常常在今生没有结果，只好等到永恒的未来。世界的历史像一个幻灯。它在现代的黑暗背景上，放映出明朗的片子，说明那些造福人类的善人和天才的殉道者在怎样走着光荣的荆棘路。

这些光耀的图片把各个时代、各个国家都反映给我们看。每张片子只映几秒钟，但是它却代表整个的一生，有时是整个时代——充满了斗争和胜利。我们现在来看看这些殉道者行列中的人吧——除非这个世界本身遭到灭亡，这个行列是永远没有穷尽的。

我们现在来看看一个挤满了观众的圆形剧场吧。讽刺和幽默的语言像潮水一般从阿里斯托芬[1]的《云》喷射出来。雅典最了不起的一个人物，在人身和精神方面，都受到了舞台上的嘲笑。他是保护人民反抗“三十僭主”[2]的战士：他名叫苏格拉底[3]，他在混战中救援了阿尔基比阿德斯和色诺芬，他的天才超过了古代的神仙。他本人就在场。他从观众的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前面去。让那些正在哄堂大笑的人可以看看，他本人和戏台上的那个嘲笑对象究竟有什么相同之点。他站在他们面前，高高地站在他们面前。

你，多汁的、绿色的毒芹，雅典的阴影不是橄榄树而是你[4]！

七个城市国家[5]在彼此争辩，都说荷马是在自己城里出生的——这也就是说，在荷马死了以后！请看看他活着的时候吧！他在这些城市里流浪，靠朗诵自己的诗篇过日子。他一想起明天的生活，头发就变得灰白起来。他，这个伟大的先知者，是一个孤独的瞎子。锐利的荆棘把这位诗中圣哲的衣服撕得稀烂。

但是他的歌仍然是活着的，通过这些歌，古代的英雄和神仙也获得了生命。

图画一幅接着一幅地从日出之国，从日落之国现出来。这些国家在空间和时间方面彼此的距离很远，然而它们却有着同样的光荣的荆棘路。生满了刺的蓟只有在它装饰着坟墓的时候，才开出第一朵花。

骆驼在棕榈树下面走过。它们满载着靛青和贵重的财宝。这些东西是这国家的君主送给一个人的礼物——这个人的歌是人民的欢乐，是国家的光荣。嫉妒和毁谤逼得他不得不从这国家逃走，只有现在人们才发现他。这个骆驼队现在快要走到他避难的那个小镇。人们抬出一具可怜的尸体走出城门，骆驼队因为送葬的队伍而停下来了。这个死人就正是他们所要寻找的那个人：菲尔多西[6]——他在这光荣的荆棘路上一直走到生命终结！

在葡萄牙的京城里，在王宫的大理石台阶上，坐着一个圆面孔、厚嘴唇、黑头发的非洲黑人，他在向人求乞。他是卡蒙斯[7]的忠实的奴隶。如果没有他和他求乞得到的许多铜板，他的主人——叙事诗《卢济塔尼亚人之歌》的作者——恐怕早就饿死了。

现在卡蒙斯的墓上立着一座贵重的纪念碑。

还有一幅图画！

铁栏杆后面站着一个人。他像死一样的惨白，长着一脸又长又乱的胡子。

“我发明了一件东西——一件许多世纪以来最伟大的发明，”他说，“但是人们却把我放在这里关了二十多年！”

他是谁呢？

“一个疯子！”疯人院的看守说，“这些疯子的怪想头才多呢！他相信人们可以用蒸汽推动东西！”

这人名叫萨洛蒙·得·高斯[8]，蒸汽动力的发现者，黎塞留[9]读不懂他的预言性的著作，因此他死在疯人院里。

现在哥伦布出现了。街上的野孩子常常跟在他后面讥笑他，因为他想发现一个新世界——而且他居然发现了。欢乐的钟声迎接他的胜利归来，但嫉妒的钟声敲得比这还要响亮。他，这个发现新大陆的人，这个把美洲黄金的土地从海里捞起来的人，这个把一切贡献给他的国王的人，所得到的报酬是一条铁链。他希望把这条链子放在他的棺材里，让世人可以看到他的时代的人对他的贡献所给予的回报[10]。

图画一幅接着一幅地出现，光荣的荆棘路真是没有尽头。

在黑夜中坐着一个人，他量出了月亮里山岳的高度。他探索星球与行星之间的太空。他这个巨人懂得大自然的规律。他能感觉到地球在他的脚下转动。这人就是伽利略[11]。老迈的他，又聋又瞎，坐在那儿，在尖锐的苦痛中和人间的轻视中挣扎。他几乎没有气力提起他的一双脚，当人们不相信真理的时候，他在灵魂的极度痛苦中曾经在地上跺着这双脚，高呼道：“但是地在转动呀！”

这儿有一个女子，她有一颗孩子的心，但是这颗心充满了热情和信念。她在一个战斗的部队前面高举着旗帜，她为她的祖国带来胜利和解放。空中起了一片狂欢的声音，于是柴堆烧起来了，大家在烧死一个巫婆——贞德[12]。是的，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中人们唾弃这朵纯洁的百合花，但智慧的鬼才伏尔泰却歌颂《拉·比塞尔》[13]。

在微堡的议会里，丹麦的贵族烧毁了国王的法律。火焰升起来，把这个立法者和他的时代都照亮了，同时也向那个黑暗的囚楼送进一点儿彩霞。一位老人就关在那儿，他的头发斑白，腰也弯了；他坐在那儿，用手指在石桌上刻出一条槽来。他曾经统治过三个王国。他是一个民众爱戴的国王，他是市民和农民的朋友：克利斯蒂安二世[14]。他是一个莽撞时代的一个有性格的莽撞人。敌人写下他的历史。我们一方面不忘记他的血腥的罪过，一方面也要记住：他被囚禁了二十六年。

有一艘船从丹麦开出去了。船上有一个人倚着桅杆站着，向汶岛作最后的一瞥，他是杜却·布拉赫[15]。他把丹麦的名字提升到星球上去，但他所得到的报酬是伤害、损失和悲伤。他跑到国外去。他说：“处处都有天，我还要求什么别的东西呢？”他走了，我们这位最有声望的丹麦人，这位天文学家，在国外得到了尊荣和自由。

“啊，解脱！只愿我身体中不可忍受的痛苦能够得到解脱！”好几个世纪以来我们就听到这个声音。这是一张什么画片呢？

这是格里芬菲尔德[16]——丹麦的普罗米修斯——被铁链锁在木克荷尔姆石岛上的一幅图画。

我们现在来到美洲，来到一条大河的旁边。有一大群人集拢来，据说有一艘船可以在坏天气中逆风行驶，因为它本身具有抗拒风雨的力量。那个相信自己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名叫罗伯特·富尔敦[17]。他的船开始航行，但是它忽然停下来了。观众大笑起来，并且“嘘”起来——连他自己的父亲也跟大家一起“嘘”起来：

“自高自大！糊涂透顶！他现在得到了报应！应该把这个疯子关起来才对！”

一根小钉子突然摇断了——刚才机器不能动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现在轮子转动起来了，轮翼在水中向前推进，船在开行！蒸汽机的杠杆把世界各国间的距离从钟头缩短成为分秒。

人类啊，当灵魂懂得了它的使命以后，你能体会到在这清醒的片刻中所感到的幸福吗？在这片刻中，你在光荣的荆棘路上所得到的一切抑郁和创伤——即使是你自己所造成的——也会痊愈，恢复健康、力量和愉快；噪音变成谐声；人们可以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上帝的仁慈，而这仁慈通过一个人普及到大众。

光荣的荆棘路看起来像环绕着地球的一条灿烂的光带。只有幸运的人才被送到这条带上行走，才被指定为建筑那座连接上帝与人间的桥梁的、没有薪水的工程师。

历史拍着它强大的翅膀，飞过许多世纪，同时在光荣的荆棘路的这个黑暗背景上，映出许出明朗的图画，来鼓起我们的勇气，给予我们安慰，唤醒高贵的思想。这条光荣的荆棘路，跟童话不同，并不在这个人世间走到一个辉煌和快乐的终点，但是它却超越时代，走向永恒。

这篇作品发表在1856年的《丹麦大众历书》上。它事实上不是一篇童话，或是故事，而是一首散文诗，由“那些造福人类的善良人和天才的殉道者在怎样走着荆棘路”的一些事迹所组成。人生的道路很少是平坦的，要完成一件有益的工作，总会碰到许多阻力。改变历史的重大工作，如革命，有时还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样的道路总是长满了荆棘。但是却有很多人选择这条荆棘路，而选择这条道路的人往往都是人类的精英。“除非这个世界本身遭到灭亡，这个行列是永远没穷尽的。”安徒生在这里只不过举出几个走“荆棘路”的人典型的例子，“来鼓起我们的勇气，给予我们安慰，唤醒高贵的思想”。但这条荆棘路却是“像环绕着地球的一条灿烂的光带。只有幸运的人才被送到这条带上行走，才被指定为建筑那座连接上帝与人间的桥梁的、没有薪水的工程师”，所以它是光荣的。这条路不一定“在这个人世间走到一个辉煌的快乐的终点，但是它却超越时代，走向永恒”。走过这条路的人，因为他们给人类造福、推动文明和历史前进，因而在人类的历史上永垂不朽。

[1]阿里斯托芬（约公元前446—前385），古代希腊喜剧作家。他在剧本《云》里猛烈攻击苏格拉底。

[2]僭主政治，指用武力夺取政权而建立的个人统治。公元前7—6世纪，希腊各城邦形成时期，较广泛地出现过这种政权形式。公元前404年，斯巴达打败雅典，在雅典扶植一个三十人的委员会，后来被称为“三十僭主政府”。

[3]苏格拉底（公元前470—前399），古代希腊哲学家。他曾在一次战争中救过雅典政治家和军事家阿尔基比阿德斯（约公元前450—前404）的性命。在另一次战争中又救过他的学生、希腊历史学家、军事家和政论家色诺芬（约公元前444—前354）的性命。

[4]雅典政府逼迫苏格拉底喝毒葡萄酒自杀。

[5]古代希腊的每个城市是一个国家。

[6]这是波斯的伟大诗人Abul Kasim Mansur（940—1020？）的笔名，叙事诗《王书》（Shahnama）的作者。这部诗有6万行，是波斯国王请他写的，并且答应给他每行一块金币。但是诗完成后，国王的大臣却给他每行一块银币。他在盛怒之下写了一首诗讽刺国王的恶劣。这首诗现在就成了《王书》的序言。待国王追捕他时，他已经逃出了国境。

[7]全名是Luiz Yaz de Camöoes（1524？—1580），葡萄牙最伟大的诗人。他的叙事诗《卢济塔尼亚人之歌》（Os Lusiadas）是葡萄牙最伟大的史诗。他生前曾多次被关进监狱。

[8]高斯（Salomon de Caus，1576—1626），是法国的科学家，他的著作有《动力与各种机器的关系》（Raisons des forces mouvantes avec diverses machines），说明蒸汽的原理。

[9]黎塞留（Richelieu，1585—1642），是法国的首相，曾有一个时候拥有国家最高的权力。

[10]1500年8月24日西班牙政府派人到美洲去把哥伦布逮捕起来，用铁链子把他套着，送回西班牙。

[11]伽利略（Galilei，1564—1642），是意大利著名的天文学家。

[12]贞德（Jeanne d'Arc，1412—1431），一译冉·达克，又名拉·比塞尔（La Pucelle），是法国的女英雄。她在1429年带领6000人打退英国的侵略者。后来她被人出卖与英国人，被当作巫婆烧死。

[13]伏尔泰（Voltaire，1694—1779），是法国著名的作家。《拉·比塞尔》是他写的一部关于贞德的史诗。

[14]丹麦的国王克利斯蒂安二世（Christian den Anden，1481—1559），联合农民和市民反对贵族的专权，但他终于被贵族推翻，而被囚禁起来，他曾经连年对外进行过战争。

[15]杜却·布拉赫（1546—1601），丹麦著名的天文学家。丹麦在汶岛（Hveen）的天文台就是他建立的。“杜却星球”就是他发现的。

[16]格里芬菲尔德（Peder Griffenfeld，1635—1699），是丹麦的一个大政治家。他的政策是发展工商业以增加国家财富；但首要的条件是保持国际间的和平，特别是与丹麦的邻邦瑞典保持和平。1675年丹麦对瑞典宣战，1676年3月格里芬菲尔德被捕，被判处死刑，后改为终身囚禁。

[17]富尔敦（Robert Fulton，1765—1815），美国的发明家。他设计和建造了美国第一艘用蒸汽机推动的轮船。

犹太女子

在一个慈善学校的许多孩子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犹太女孩子。她又聪明，又善良，可以说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一个孩子。但是有一种课程她不能听，那就是宗教这一课[1]。是的，她是在一个基督教的学校里念书。

她可以利用上这一课的时间去温习地理，或者准备第二天的算术。但是这些功课一下子就做完了。掌握了地理课的内容之后，尽管书摊在她面前，可是她并没有读。她在坐着静听。老师马上就注意到，她比任何其他的孩子都听得专心。

“读你自己的书吧。”老师用温和的口气责备她说。她的一对黑得发亮的眼睛望着他。当他向她提问题的时候，她能回答得比所有的孩子都好。她把课全听了，领会了，而且记住了。

她的父亲是一个穷苦而正直的人，他曾经向学校请求不要把基督教的课程教给这孩子听。不过假如教这一门功课的时候就叫她走开，那么学校里的别的孩子可能会起反感，甚至引起他们胡思乱想。因此她就留在教室里，但是老这样下去是不对头的。

老师去拜访她的父亲，请求他把女儿接回家去，或者干脆让萨拉做一个基督徒。

“她的那对明亮的眼睛、她的灵魂所表示的对教义深深的、真诚的渴望实在叫我不忍看下去！”老师说。

父亲不禁哭起来，说：“我对于我们自己的宗教也懂得太少，不过她的妈妈是一个犹太人的女儿，而且信教很深。当她躺在床上要断气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说我决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受基督教的洗礼。我必须保持我的诺言，因为这等于是跟上帝订下的一个默契。”

这样，犹太女孩子就离开了这个基督教的学校。

许多年过去了。

在尤兰的一个最小的市镇里有一个寒微的人家，里面住着一个信仰犹太教的穷苦女佣人。她就是萨拉。她的头发像乌木一样发黑，她的眼睛深暗，但是像所有的东方女子一样，它们射出明朗的光辉。她现在虽然是一个成年的女佣人，但是她脸上仍然留下了儿时的表情——单独坐在学校的凳子上、睁着一对大眼睛听课时的那种孩子的表情。

每个礼拜天教堂的风琴奏出音乐，做礼拜的人唱出歌声。这些声音飘到街上，飘到对面的一个屋子里去。这个犹太女子就在这屋子里勤劳地、忠诚地做着工作。

“记住这个安息日，把它当作一个神圣的日子！”她心里的一个声音这样说，这是法律的声音。

但是对她来说，安息日却是一个为基督徒劳作的日子。她只有在心里把这个日子当作神圣的日子，不过她觉得这还不太够。

“不过日子和时刻，在上帝的眼中看来，有什么了不起的分别呢？”这个思想是在她的灵魂中产生的。

在这个基督徒的礼拜天，她也有她安静的祈祷的时刻。只要风琴声和圣诗班的歌声能飘到厨房污水沟的后边来，那么这块地方也可以说是神圣的地方了。于是她就开始读她族人的唯一宝物和财产——《圣经·旧约全书》[2]。她只能读这部书，因为她心中深深地记得她的父亲所说的话——父亲把她领回家时，曾对她和老师讲过：当她的母亲正在断气的时候，他曾经答应过她，不让萨拉放弃祖先的信仰而成为一个基督徒。

对于她来说，《圣经·新约全书》是一部禁书，而且也应该是一部禁书。但是她很熟悉这部书，因为有福音从童年时的记忆中隐约地回响起来。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起居室的一个角落里，听她的主人高声地读书。她听一听当然也没有关系，因为这并不是《福音书》——不是的，他是在读一本旧的故事书，因此她可以旁听。书中描写一个匈牙利的骑士，被一个土耳其的高级军官俘获去了。这个军官把他同牛一起套在轭下犁田，而且用鞭子赶着他工作。他所受到的侮辱和痛苦是无法形容的。

这位骑士的妻子把她所有的金银首饰都卖光了，把城堡和田产也都典当出去了。他的许多朋友也捐募了大批金钱，因为那个军官所要求的赎金是出乎意外地高。不过这笔数目终于凑齐了。他算是从奴役和羞辱中获得了解放。他回到家来时已经是病得支持不住了。

不过没有多久，另外一道命令又下来了，征集大家去跟基督教的敌人作战。病人一听到这道命令，就无法休息，也安静不下来。他叫人把他扶到战马上。血集中到他的脸上来，他又觉得有气力了。他向战场和胜利驰去。那位把他套在轭下、侮辱他、使他痛苦的将军，现在成了他的俘虏。这个俘虏现在被带到他的城堡里来，还不到一个钟头，那位骑士就出现了。他问这俘虏说：

“你想你会得到什么待遇呢？”

“我知道！”土耳其人说，“报复！”

“一点也不错，你会得到一个基督徒的报复！”骑士说，“基督的教义告诉我们宽恕我们的敌人，爱我们的同胞。上帝本身就是爱！平安地回到你的家里，回到你的亲爱的人中间去吧。不过请你将来对受难的人放温和一些，放仁慈一些吧！”

这个俘虏忽然哭起来：“我怎能相信会得到这样的宽恕呢？我想我一定会受到酷刑和痛苦。因此我已经服了毒，过几个钟头毒性就要发作。我非死不可，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过在我死以前，请把这种充满了爱和慈悲的教义讲给我听一次，它是这么伟大和神圣！让我怀着这个信仰死去吧！让我作为一个基督徒死去吧！”

他的这个要求得到了满足。

刚才所读的是一个传说，一个故事。大家都听到了，也懂得了。不过犹太女子萨拉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听得心中热血沸腾。大颗的泪珠在她乌黑的眼睛里发出亮光。她怀着柔和谦卑的心情坐在那儿，正如她从前坐在教室的凳子上一样。她感到了福音的伟大。眼泪滚到她的脸上来。

但是她母亲临终时的话语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不要让我的孩子成为一个基督徒！”她母亲的声音说，同时律法的声音也响起来：“你必须尊敬你的父母！”

“我不受洗礼！大家把我叫做犹太女子。上个礼拜天邻家的一些孩子就这样讥笑过我。那天我正站在开着的教堂门口，望着里面祭坛上点着的蜡烛和唱着圣诗的会众。自从我在学校的时候起，一直到现在，都觉得基督教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好像太阳光，不管我怎样闭起眼睛，它总能射进我的灵魂中去。但是妈妈，我绝不使你在地下感到痛苦！我绝不违背爸爸对你所做的诺言！我绝不读基督徒的《圣经》。我有我祖先的上帝作为倚靠！”

许多年又过去了。

主人死去了，女主人家道中落。她不得不解雇女佣人，但是萨拉却不离开。她成了困难中的一个助手，她维持这整个的家庭。她一直工作到深夜，用她双手的劳作来赚取面包。没有任何亲戚来照顾这个家庭，女主人的身体变得一天比一天坏——她在病床上已经躺了好几个月了。温柔而虔诚的萨拉照料家事，看护病人，操劳着。她成了这个贫寒的家里的一个福星。

“《圣经》就在那边的桌子上！”病人说，“夜很长，请念几段给我听听吧。我非常想听听上帝的话。”

于是萨拉低下头。

她打开《圣经》，用双手捧着，开始对病人念。她的眼泪涌出来了，眼睛闪着狂喜的光芒，心中也一片光明。

她对自己低声说：“妈妈，你的孩子不会接受基督教的洗礼，不会参加基督徒的集会。这是你的嘱咐，我决不会违抗你的意志。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是一条心，但是在这个世界以外——在上帝面前更是一条心。他将与我们同在，指引我们走出死亡之谷。当土地变得干燥时，他就降到地上来，使它变得丰饶！我现在懂得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怎样懂得的！这是通过他——通过基督我才认识到了真理！”

她一念出这个神圣的名字的时候，就颤抖一下。一股洗礼的火焰透过了她的全身，她的身体支持不住，昏倒了，比她所看护的那个病人还要衰弱。

“可怜的萨拉！”大家说，“她日夜看护和劳动已经把身体累坏了。”

人们把她抬到慈善医院去。她在那里死了。于是人们就把她埋葬了，但是没有埋葬在基督徒的墓地里，因为那里面没有犹太人的地方。不，她的坟墓掘在墓地的墙外。

但是上帝的太阳照在基督徒的墓地上，也照在墙外犹太女子的坟上。基督教徒墓地里的赞美歌声，也在她那孤独的坟墓上空盘旋。同样，在以救世主基督的名义召唤亡灵复活的时候，长眠地下的她也在被召之列，对他的门徒说：“约翰用水来使你受洗礼，我用圣灵来使你受洗礼！”

这篇故事于1856年发表在《丹麦大众历书》上。它来源于匈牙利的一个古老的民间传说，但安徒生给它赋予了新的主题思想。犹太教和基督教是彼此排斥、势不两立的，但在安徒生的心中最大的宗教是“爱”。一切教派在它面前都会黯然失色——当然他的“爱”是通过基督来体现的。这也是安徒生的“上帝”观，事实上是他的“和平主义”和“人类一家”的思想的具体说明。

[1]因为信仰基督教和信仰犹太教是不相容的。

[2]基督教的《圣经》包括《旧约全书》和《新约全书》。犹太教的《圣经》则限于《旧约全书》的内容。

瓶颈

在一条狭窄、弯曲的街上，在许多穷苦的住屋中间，有一座非常狭小、但是很高的木房子。它四边都要塌了。这屋子里住着的全是穷人，而住在顶楼里的人最穷。在这房间唯一的一个小窗子前面，挂着一个歪歪斜斜的破鸟笼。它连一个适当的水盅也没有；只有一个倒转来的瓶颈，嘴上塞着一个塞子，盛满了水。一位老小姐站在这开着的窗子旁边，她刚刚用繁缕草把这鸟笼打扮了一番。一只小苍头燕雀从这根梁上跳到那根梁上，唱得非常起劲。

“是的，你倒可以唱歌！”瓶颈说——它当然不是像我们一样讲话，因为瓶颈是不会讲话的。不过它是在心里这样想，正如我们人静静地在内心里讲话一样。“是的，你倒可以唱歌！因为你的肢体是完整的呀。你应该体会一下这种情况：没有身体，只剩下一个颈项和一个嘴，而且像我一样嘴上还堵了一个塞子。这样你就不会唱歌了。但是能作作乐也是一桩好事！我没有任何理由来唱歌，而且我也不会唱。是的，当我是一个完整的瓶子的时候，如果有人用塞子在我身上擦几下的话，我也能唱一下的。人们把我叫做十全十美的百灵鸟，伟大的百灵鸟！啊，当我和毛皮商人一家人在郊游野餐的时候！当他的女儿在订婚的时候！是的，我记得那情景，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似的。只要我回忆一下，我经历过的事情可真不少。我经历过火和水，在黑泥土里面呆过，也曾经比大多数的东西爬得高。现在我却悬在这鸟笼的外面，悬在空气中，在太阳光里！我的故事值得听一听，但是我不把它大声讲出来，因为我不能大声讲。”

于是瓶颈就讲起自己的故事，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故事。它在心里讲这故事，也可以说是在心里想自己的故事。那只小鸟愉快地唱着歌。街上的人有的乘车子，有的匆匆步行。各人想着各人的事，也许什么事也没有想。可是瓶颈在想。

它在想着工厂里那个火焰高蹿的熔炉。它就是在那儿被吹成瓶形的。它还记得那时它很热，它曾经向那个发出咝咝声的炉子——它的老家——望过一眼。它真想再跳回到里面去，不过它后来慢慢地变冷了，它觉得它当时的样子也蛮好。它是立在一大群兄弟姊妹的行列中间——都是从一个熔炉里生出来的。不过有的被吹成了香槟酒瓶，有的被吹成了啤酒瓶，而这是有区别的！在它们走进世界里去以后，一个啤酒瓶很可能会装最贵重的“拉克里麦·克利斯蒂”[1]，而一个香槟酒瓶可能只装黑鞋油。不过一个人天生是什么东西，他的样子总不会变的——贵族究竟是贵族，哪怕他满肚子装的是黑鞋油也罢。

所有的瓶子不久就被包装起来了，我们的这个瓶子也在其中。在那个时候，它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瓶颈，当作鸟儿的水盅——这究竟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因为这说明它还有点儿用处！它再也没有办法见到天日，直到最后才跟别的朋友们一块儿从一个酒商的地窖里被取出箱子来，第一次在水里洗了一通——这是一种很滑稽的感觉。

它躺在那儿，空空地，没有瓶塞。它感到非常不愉快，它缺少一件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它也讲不出来。最后它装满了贵重的美酒，安上一个塞子，并且封了口。它上面贴着一张纸条：“上等”。它觉得好像在考试时得了优等一样。不过酒的确不坏，瓶也不坏。一个人的年轻时代是诗的时代！其中有它所不知道的优美的歌：绿色的、阳光照着的山岳，那上面长着葡萄，还有许多葡萄园艺工，快乐的女子和高兴的男子，在歌唱，跳舞。的确，生活是多么美好啊！这瓶子的身体里，现在就有这种优美的歌声，像在许多年轻诗人的心里一样——他们常常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唱的是什么东西。

有一天早晨，瓶子被人买去了。毛皮商人的学徒被派去买一瓶最上等的酒。瓶子就跟火腿、干酪和香肠一起放进一个篮子里。那里面还有最好的黄油和最好的面包——这是毛皮商人的女儿亲手装进去的。她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她有一双笑眯眯的棕色眼睛，嘴唇上也老是飘着微笑——跟她的眼睛同样富有表情的微笑。她那双柔嫩的手白得可爱，而她的脖子更白。人们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是全城中最美的女子；而且她还没有订过婚。

当这一家人到森林里去野餐的时候，篮子就放在这位小姐的膝上。瓶颈从白餐巾的尖角里伸出来。塞子上封着红蜡，瓶子一直向这姑娘的脸上望，也朝着坐在这姑娘旁边的一个年轻的水手望。他是她儿时的朋友，一位肖像画家的儿子。最近他考试得到优等，成了大副，明天就要开一条船到一个遥远的国度去。当瓶子装进篮子里去的时候，他们正谈论着这次旅行的事情。那时，这位毛皮商人的漂亮女儿的一对眼睛和嘴唇的确没有露出什么愉快的表情。

这对年轻人在绿树之间漫步着，交谈着。他们在谈什么呢？是的，瓶子听不见，因为它是装在菜篮子里的。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以后，它才被取出来。不过当它被取出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很快乐了，因为所有的人都在笑，而毛皮商人的女儿也在笑。不过她的话讲得很少，而她的两个脸蛋红得像两朵玫瑰花。

父亲一手拿着酒瓶，一手紧握着拔瓶塞的开塞钻。是的，被人拔一下的确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尤其是第一次。瓶颈永远也忘不了这给它印象最深的一刹那。的确，当那瓶塞飞出去的时候，它心里说了一声“扑！”当酒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它咯咯地唱了一两下。

“祝这订婚的一对健康！”爸爸说。每次总是干杯。那个年轻的水手吻着他美丽的未婚妻。

“祝你们幸福和快乐！”老年夫妇说。

年轻人又倒满了一杯。

“明年这时就回家结婚！”他说。当他把酒喝干了的时候，他把瓶子高高地举起，说：“在我这一生最愉快的一天中，你恰巧在场；我不愿意你再为别人服务！”

于是他就把瓶子扔向空中。毛皮商人的女儿肯定地相信她决不会再有机会看到这瓶子了，然而她却看到了。它落到树林里一个小池旁浓密的芦苇中去了。瓶子还能清楚地记得它在那儿躺着时的情景。它想：

“我给他们酒，而他们却给我池水，但是他们本来的用意是很好的！”

它再也没有看到这对订了婚的年轻人和那对快乐的老夫妇了。不过它有好一会儿还能听到他们的欢乐和歌声。最后有两个农家孩子走来了，他们朝芦苇里望，发现了这个瓶子，于是就把它捡起来。现在它算是有一个归宿了。

他们住在一个木房子里，共有兄弟三个。他们的大哥是一个水手。他昨天回家来告别，因为他要去作一次长途旅行。母亲在忙着替他收拾旅途中要用的一些零碎东西。这天晚上他父亲就要把行李送到城里去，想要在别离前再看儿子一次，同时代表母亲和他自己说几句告别的话。行李里还放有一瓶药酒，这时孩子们恰巧拿着他们找到的那个更结实的大瓶子走进来。比起那个小瓶子来，这瓶子能够装更多的酒，而且还是能治消化不良的好烧酒，里面浸有药草。瓶子里装的不是以前那样好的红酒，而是苦味的药酒，但这有时也是很好的——对于胃痛很好。现在要装进行李中去的就是这个新的大瓶子，而不是原来的那个小瓶子。因此这瓶子又开始旅行起来。它和彼得·演生一起上了船。这就是那个年轻的大副所乘的一条船。但是他没有看到这瓶子。的确，他不会知道，或者想到，这就是曾经倒出酒来、祝福他订婚和安全回家的那个瓶子。

当然它里面没有好酒，但是它仍然装着同样好的东西。每当彼得·演生把它取出来时，他的朋友们总把它叫做“药店”。它里面装着好药——治腹痛的药。只要它还有一滴留下，它总是有用的。这要算是它幸福的时候了。当塞子擦着它的时候，它就唱出歌来。因此它被人叫做“大百灵鸟——彼得·演生的百灵鸟”。

漫长的岁月过去了。瓶子待在一个角落里，已经空了。这时出了一件事情——究竟是在出航时出的呢，还是在回家的途中出的，它说不大清楚，因为它从来没有上过岸。暴风雨起来了，巨浪在沉重地、阴森地颠簸着，船在起落不定。主桅在断裂，巨浪把船板撞开了，抽水机现在也无能为力了。这是漆黑的夜。船在下沉。但是在最后一瞬间，那个年轻的大副在一页纸上写下这样的字：“愿耶稣保佑！我们现在要沉了！”他写下他的未婚妻的名字，也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船的名字，便把纸条塞在手边这只空瓶子里，然后把塞子塞好，把它扔进这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去。他不知道，它曾经为他和她倒出过幸福和希望的酒。现在它带着他的祝福和死神的祝福在浪花中漂流。

船沉了，船员也一起沉了。瓶子像鸟儿似的飞着，因为它身体里带着一颗心和一封亲爱的信；太阳升起了，又落下了。对瓶子说来，这好像它在出生时所看见的那个红彤彤的熔炉——它那时多么希望能再跳进去啊！

它经历过晴和的天气和新的暴风雨。但是它没有撞到石礁，也没有被什么鲨鱼吞掉。它这样漂流了不知多少年，有时漂向北，有时漂向南，完全由浪涛的流动来左右。除此以外，它可以算是独立自主了；但是一个人有时也不免对于这种自由感到厌倦起来。

那张字条——那张代表恋人同未婚妻最后告别的字条，如果能到达她手中的话，只会带给她悲哀。但是那双白嫩的、曾在订婚那天在树林中新生的草地上铺过桌布的手现在在什么地方呢？那毛皮商的女儿在哪儿呢？是啊，那块土地，那块离她的住所最近的陆地在哪儿呢？瓶子一点也不知道。它往前漂流着，漂流着，最后漂流得厌倦了，因为漂流究竟不是生活的目的。但是它不得不漂流，一直到最后它到达了陆地——到达一块陌生的陆地。这儿人们所讲的话，它一句也听不懂，因为这不是它从前听到过的语言。一个人不懂当地的语言，真是一件很大的损失。

瓶子被捞起来了，而且也被检查过了。它里面的纸条也被发现了，被取了出来，同时被人翻来覆去地看，但是上面所写的字却没有人看得懂。他们知道瓶子一定是从船上抛下来的——纸条上一定写着这类事情。但是纸上写的是什么字呢？这个问题却是一个谜。于是纸条又被塞进瓶子里面去，而瓶子被放进一个大柜子里。它们现在都在一座大房子里的一个大房间里。

每次有生人来访的时候，纸条就被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弄得上面铅笔写的字迹变得更模糊了，最后连上面的字母也没有人看得出来了。

瓶子在柜子里待了一年，后来被放到顶楼的储藏室里去了，全身都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于是它就想起了自己的幸福的时光，想起它在树林里倒出红酒，想起它带着一个秘密、一个音信、一个别离的叹息在海上漂流。

它在顶楼里待了整整二十年。要不是这座房子要重建的话，它可能待得更长。屋顶被拆掉了，瓶子也被人发现了。大家都谈论着它，但是它却听不懂他们的话，因为一个人被锁在顶楼里决不能学会一种语言的，哪怕他待上二十年也不成。

“如果我住在下面的房间里，”瓶子想，“我可能已经学会这种语言了！”

它现在被洗刷了一番。这的确是很必要的。它感到透亮和清爽，真是返老还童了。但是它那么忠实地带来的那张纸条，已经在洗刷中被毁掉了。

瓶子装满了种子，它不知道这是些什么种子。它被塞上了塞子，包起来。它既看不到灯笼，也看不到蜡烛，更谈不上月亮和太阳。但是它想：当一个人旅行的时候，应该看一些东西才是。但是它什么也没有看到，不过它总算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它旅行到了目的地，并且被人从包中取出来了。

“那些外国人该是费了多少麻烦才把这瓶子包装好啊！”它听到人们讲，“它早就该损坏了。”但是它并没有损坏。

瓶子现在懂得人们所讲的每一个字，这就是它在熔炉里、在酒商的店里、在树林里、在船上听到的、它能懂得的那种唯一的、亲爱的语言。它现在回到家乡来了，对它来说，这语言就是一种欢迎的表示。出于一时的高兴，它很想从人们手中跳出来。在它还没有觉得以前，塞子就被取出来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了，它被送到地下室去，扔在那儿，被人忘掉。什么地方也没有家乡好，哪怕是待在地下室里！瓶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这儿待了多久，因为它在这儿感到很舒服，所以就在这儿躺了许多年。最后人们到地下室来，把瓶子都清除出去——包括这个瓶子在内。

花园里正在开一个盛大的庆祝会。闪耀的灯儿悬着，像花环一样；纸灯笼射出光辉，像大朵透明的郁金香。这是一个美丽的晚上，天气是晴和的，星星在眨着眼睛。这正是上弦月的时候；但是事实上整个月亮都现出来了，像一个深灰色的圆盘，上面镶着半圈金色的框子——这对于眼睛好的人看起来，是一个美丽的景象。

灯火甚至把花园里最隐蔽的小径都照到了。最低限度，照得可以使人找到路。篱笆上的树叶中间立着许多瓶子，每个瓶里有一个亮光。我们熟识的那个瓶子，也在这些瓶子中间。它命中注定有一天要变成一个瓶颈，一个供鸟儿吃水的小盅。

不过在一时间，它觉得一切都美丽无比，它又回到绿树林中，又在欣赏欢乐和庆祝的景象。它听到歌声和音乐，听到许多人的话声和低语声——特别是花园里点着玻璃灯和种种不同颜色的纸灯笼的那块地方。它远远地立在一条小径上，一点也不错，但这正是使人感到了不起的地方。瓶子里点着一个火，既实用，又美观。这当然是对的。这样的一个钟头可以使它忘记自己在顶楼上度过的二十年光阴——把它忘掉也很好。

有两个人在它旁边走过去了。他们手挽着手，像多少年以前在那个树林里的一对订了婚的恋人——水手和毛皮商人的女儿。瓶子似乎重新回到那个情景中去了。花园里不仅有客人在散步，而且还有许多别的人到这儿来参观这良辰美景。在这些人中间有一位没有亲戚的老小姐，不过她并非没有朋友。像这瓶子一样，她也正在回忆那个绿树林，那对订了婚的年轻人。这对年轻人牵涉到她，跟她的关系很密切，因为她就是两人中的一个。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这种时刻，一个人是永远忘记不了的，即使变成了这么一个老小姐也忘记不了。但是她不认识这瓶子，而瓶子也不认识她。在这世界上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又一次次地碰到一起。他们俩就是如此，他们现在又在同一个城市里面。

瓶子又从这花园到一个酒商的店里去了。它又装满了酒，被卖给一个飞行家。这人要在下星期天坐着气球飞到空中去。有一大群人赶来观看这个场面，还有一个军乐队和许多其他的布置。和一只活兔子一起待在一个篮子里的瓶子，看到了这全部景象。兔子感到非常恐慌，因为它知道自己要升到空中去，然后又要跟着一个降落伞落下来。不过瓶子对于“上升”和“下落”的事儿一点也不知道，它只看到这气球越鼓越大，当它鼓得不能再鼓的时候，就开始升上去了，越升越高，而且动荡起来。系着它的那根绳子这时被剪断了。这样它就带着那个飞行家、篮子、瓶子和兔子航行起来。音乐奏起来了，大家都高呼：“好啊！”

“像这样在空中航行真是美妙得很！”瓶子想，“这是一种新式的航行，在这上面无论如何是触不到什么暗礁的。”

成千成万的人在看这气球。那个老小姐也抬头向它凝望。她立在一个顶楼的窗口旁。这儿挂着一个鸟笼，里面有一只小苍头燕雀。它还没有一个水盅，目前只好满足于使用一个旧杯子。窗子上有一盆桃金娘。老小姐把它移向旁边一点，免得它落下去，因为她正要把头伸到窗子外面去望。她清楚地看到气球里的那个飞行家，看到他让兔子和降落伞一起落下来，看到他对观众干杯，最后把酒瓶向空中扔去。她没有想到，在她年轻的时候，在那个绿树林里的欢乐的一天，她早已看到过这瓶子为了庆祝她和她的男朋友，也曾经一度被扔向空中。

瓶子来不及想什么了，因为忽然一下子升到这样一个生命的最高峰，它简直惊呆了。教堂塔楼和屋顶躺在遥远的下面，人群看起来简直渺小得很。

这时它开始下降，而下降的速度比兔子快得多。瓶子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觉得非常年轻，非常自由自在。它还装着半瓶酒，虽然它再也装不了多久。这真是一次了不起的旅行！太阳照在瓶子上，许多人在看着它。气球已经飞得很远了，瓶子也落得很远了。它落到一个屋顶上，因此跌碎了。但是碎片产生出一种动力，弄得它们简直静止不下来。它们跳，滚，一直落到院子里，跌成更小的碎片。只有瓶颈算是保持完整，像是用金刚钻锯下来的一样。

“把它用做鸟儿的水盅倒是非常合适！”住在地下室的一个人说。但是他既没有鸟儿，也没有鸟笼。只是因为有一个可以当作水盅用的瓶颈就去买一只鸟和一个鸟笼来，那未免太不实际了。但是住在顶楼上的那位老小姐可能用得着它。于是瓶颈就被拿到楼上来了，并且还有了一个塞子。原来朝上的那一部分，现在朝下了——当客观情势一变的时候，这类事儿是常有的。它里面盛满了新鲜的水，并且被系在笼子上，面对着小鸟。鸟儿现在正在唱歌，唱得很美。

“是的，你倒可以唱歌！”瓶颈说。

它的确是了不起，因为它在气球里待过——关于它的历史，大家知道的只有这一点。现在它却是鸟儿的水盅，吊在那儿，听着下边街道上的喧闹声和低语声以及房间里那个老小姐的讲话声：一个老朋友刚才来拜访她，她们聊了一阵天——不是关于瓶颈，而是关于窗子上的那棵桃金娘。

“不，花两块大洋为你的女儿买一个结婚的花环，的确没有这个必要！”老小姐说，“我送给你一个开满了花的、美丽的花束吧。你看，这棵树长得多么可爱！是的，它就是一根桃金娘枝子栽大的。这枝子是你在我订婚后的第一天送给我的。那年过去以后，我应当用它为我自己编成一个结婚的花环。但是那个日子永远也没有到来！那双应该是我一生快乐和幸福的眼睛[2]闭上了。他，我亲爱的人，现在睡在海的深处。这棵桃金娘已经成了一棵老树，而我却成了一个更老的人。当它凋零了以后，我摘下它最后的一根绿枝，把它插在土里，现在它长成了一株树。现在你可以用它为你的女儿编成一个结婚的花环，它总算碰上一次婚礼[3]，有些用处！”

这位老小姐的眼里含有泪珠。她谈起她年轻时代的恋人，和他们在树林里的订婚。她不禁想起了那多次的干杯，想起了那个初吻——她现在不愿意讲这事情了，因为她已经是一个老小姐。她想起的事情真多，但是她却从没有想到在她的近旁，在这窗子前面，就有那些时光的一个纪念物：一个瓶颈——这瓶子当它的塞子为了大家的干杯而被拔出来的时候，曾经发出过一声快乐的欢呼。不过瓶颈也没有认出她，因为它没有听她讲话——主要是因为它老在想着自己。

这个故事发表在1858年的《丹麦大众历书》里。它的内容很清楚：写的是人世的沧桑——也是安徒生进入中年以后对人生的感受。关于这个故事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说：“我的好朋友J. M. 蒂勒（丹麦著名诗人）一天对我开玩笑，他说：‘你应该写一个关于瓶子的故事，从它的开始直到它只能当作鸟儿饮水用的一个瓶颈。’《瓶颈》就是这样写成的。”

[1]这是一种酒名，原文是Lacrymae Christi。

[2]指她的未婚夫。

[3]按照丹麦的风俗，一个女子结婚时，要戴一个用桃金娘编成的花环。

聪明人的宝石

你当然知道《丹麦人荷尔格》这个故事。我不会再讲这个故事给你听，但是我可要问，你记不记得它里面说过：“荷尔格获得了印度广大的国土以后，一直向东走，走到世界的尽头，甚至走到那棵太阳树的跟前。”——这是克利斯蒂安·贝德生讲的话。你知道贝德生吗？你不知道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丹麦人荷尔格把治理印度的一切大权都交给约恩牧师。你知道约恩牧师吗？如果你不知道他，这也不要紧，因为他跟这个故事完全没有关系。你将听到一个关于太阳树的故事。这树是“在印度——那世界的尽头的东方”。人们都是这样说，因为他们没有像我们一样学过地理。不过目前这也没有什么关系！

太阳树是一棵华贵的树，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它，将来恐怕也永远不会看到它。树顶上的枝叶向周围伸出好几里路远。它本身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树林，因为它每一根顶小的枝子都是一棵树。这上面长着棕榈树、山毛榉、松树和梧桐树，还长着许多其他种类的树——事实上世界各地的树这儿都有了。它们作为小枝从大枝上冒出来，而这些大枝东一个结，西一个弯，好像是溪谷和山丘——上面还盖着天鹅绒般的草地和无数的花朵呢。每一根枝子像一片开满了花的广阔草坪，或者像一个最美丽的花园。太阳向它射着温暖的光，因为它是一株太阳树。

世界各个角落里的鸟儿都飞到它上面来：有的来自美洲的原始森林，有的来自大马士革的玫瑰花园，有的来自非洲的沙漠地带——这个地带的大象和狮子以为它们自己是唯一的统治者。南极和北极的鸟儿也飞来了，当然，鹳鸟和燕子也决不会不到场的。但是鸟儿并不是来到这儿的唯一的生物，雄鹿、松鼠、羚羊以及上百种其他会跳的可爱的动物也在这儿住下来。

树顶本身就是一个广大的、芬芳的花园。许多巨大的枝丫在它里面像绿色的山丘似的向四周伸展开来。这些山丘之中有一座水晶宫，俯视着世界上所有的国家。它上面的每一座塔看起来都像一朵百合花。人们可以在花梗子里爬上去，因为梗子里有螺旋楼梯。因此你现在也不难懂得，人们可以走到叶子上去，因为叶子就是阳台。花萼里有一个美丽、辉煌的圆厅，它的天花板就是嵌着太阳和星星的蔚蓝的天。

在下边的宫殿里，那些广大的厅堂也是同样辉煌灿烂的，虽然它们表现的方式不同。整个世界就在那些墙上被反射出来。人们可以看到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事情。因此人们都没有读报纸的必要，事实上这里也没有什么报纸。人们可以通过活动的图画看到一切东西——这也就是说，你能够看到、或者愿意看的那点东西，因为什么东西都有一个限度，就是连聪明人都不能例外，而这儿却住着一个聪明人。

这个人的名字很难念，你也念不出来，所以也就不用提它了。人们所知道的事情，或者人们在这个世界上所能知道的事情，他全都知道。每一件已经完成了的发明，或者快要完成的发明，他全都知道。但是除此以外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因为一切究竟还是有一个限度。以聪明而著名的君主所罗门[1]，也不过只有他一半的聪明。但这位君主还要算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呢。他统治着大自然的一切威力，管理着所有凶猛的精灵。的确，连死神每天早晨都不得不把当天要死的人的名单送给他看。然而所罗门自己也不能不死。住在太阳树上的宫殿里的这位法力很大的主人——这位探讨者——就经常在思索这个问题。不管他的智慧比人类要高多少，总有一天他也免不了了死亡。他知道，他的子孙也会死亡，正如树林里的叶子会枯萎并且化为尘土一样。他看得出，人类会像树上的叶子一样凋谢，为的是好让新的一代来接替。但是叶子一落下来就再也活不过来；它只有化为尘土，或者成为别的植物的一部分。

当死神到来的时候，人会得到一个什么结果呢？死究竟是什么呢？身体消灭了，但是灵魂会怎样呢？它会变成什么呢？它将到什么地方去呢？“到永恒的生命中去。”这是宗教所说的安慰话。但是怎样转变过去呢？人在什么地方生活，同时怎样生活呢？“生活在天上，”虔诚的人说，“我们将要到天上去！”

“到天上去？”这位聪明人重复着这句话，同时向太阳和星星凝望。

“到天上去！”从这个圆形的地球上看，天和地是一体，是同样的东西。这完全要看一个人在这个旋转的球体上从一个什么角度观察而定。如果他爬到地球上最高山的最高峰，那么他就可以看到，我们在下边所谓澄净透明的东西——“苍天”——不过是漆黑一团。它像一块布似的覆在一切东西上面，而太阳在这种情形下也不过是一个不发光的火球，地球上飘着的不过是一层橙黄的烟雾。肉眼的限制是多么大！灵魂的眼睛所能看到的东西是多么少！与我们最有切身关系的事情，即使智慧最高的圣人也只能看到很微小的一点。

在这宫殿的一个最秘密的房间里藏着世界上一件最伟大的宝物：《真理之书》。这位圣人一页一页地翻着读。这本书谁都可以读，但是只能读几个片断。在许多人的眼中，这本书上的字母似乎都在发抖，人们没有办法把它们拼成完整的字句。某些页上的字迹很淡，很模糊，看起来好像是一无所有的空页。一个人越具有智慧，他就越能读得懂，因此具有大智的人就能读懂得最多。正因为这个缘故，聪明人知道怎样把太阳光和星光跟理智之光和灵魂的潜在力结合起来。在这种混合的强光中，书页上所写的东西在他面前就显得非常清楚。不过有一章叫做《死后的生活》，这里面没有一个字可以看得清楚。这使他感到非常难过。难道他在这世界上找不到一线光明，使他能看清楚《真理之书》上所写的一切东西吗？

他像聪明的国王所罗门一样，懂得动物的语言。他能解释它们所唱的歌和讲的话。但是他并不因此而变得更聪明。他发现了植物和金属的力量——能够治疗疾病和延迟死亡的力量。可是他却找不到制止死亡的办法，他在他所能接触到的一切创造出来的事物之中，希望寻求到一种可以使生命永恒不灭的启示，但是却寻求不到。《真理之书》摆在他面前，但是书页却是一张白纸。基督教在《圣经》里给了他一个关于永恒生命的诺言。但是他希望在自己的书中读到它，当然在这书中他是读不到的。

他有五个孩子，其中四个是男孩子，他们都得到了一个最聪明的父亲所能供给他们的教育。另外一个是女孩子，她既美丽，又温柔，又聪明，但她却是一个瞎子。然而这不能算是一个缺点。爸爸和哥哥们都是她的眼睛，而她的敏锐的感觉也能看得见东西。

儿子们离开宫殿大厅的时候，从来不走出从树干伸出的树枝的那个范围。妹妹更不会走远。他们生活在儿时的家里，在儿时的国度里，在美丽、芬芳的太阳树里，是非常幸福的。像所有的孩子一样，他们非常喜欢听故事。爸爸告诉他们许多别的孩子怎么也听不懂的故事。这些孩子聪明的程度，可以与我们中间的许多成年人相比。他把他们在宫殿墙上所看到的一些活动图画——人所做的事情和世界各国所发生的事情解释给他们听——儿子们也希望他们能够到外面去参加别人所做的一切伟大的事情。爸爸告诉他们说，外边的世界是既艰难而又辛苦，跟他们这个美丽的儿时世界是完全两样的。

他对他们谈论着真、美和善，而且告诉他们说，这三件东西把世界维系在一起。它们在它们所承担的压力下，凝结成一块宝石。这块宝石的光泽度胜过金刚钻的光泽度。它的光泽就是在上帝的眼中也是非常有价值的。它比什么东西都光亮。它叫做“聪明人的宝石”。他告诉他们说，一个人可以通过创造出来的事物认识上帝；同样，一个人也可通过人类知道“聪明人的宝石”的确存在。他只能告诉他们这一点，他也只知道这一点。这种说法对于别的孩子是很难理解的，不过这些孩子却能够理解。以后别的孩子也可以渐渐理解了。

他们问爸爸，什么叫做真、善、美。他一一解释给他们听。他告诉他们很多事情。还说，上帝用泥土造成人，并且还在这个创造物身上吻了五次——火热的吻，心里的吻，我们上帝的温柔的吻。我们现在把这叫做五种感官。通过这些感官，我们可以看见、感觉和理解真、善、美，可以判断它们的价值，保护它们和使它们向前发展。我们从身体到思想，从里到外，从根到顶，从肉体到灵魂，都具有这五种感官。

孩子们把这些事情想了很久，他们日夜都在深思。于是最大的哥哥做了一个美丽的梦。奇怪的是，第二个兄弟也做了同样的梦，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也做了同样的梦。每个人恰恰梦见同样的东西。每个人都梦见走向广大的世界，找到了“聪明人的宝石”。梦见有一天大清早，他们各骑着一匹快马穿过家里天鹅绒般的绿草地，走进父亲的城堡里去，这宝石就在每个人的额上射出强烈的光辉。当这宝石的祥光射到书页上的时候，书上所描写的关于死后的生活就全都现出来了。但是妹妹却没有梦见走进广大的世界里去，她连想都没有想到，爸爸的家就是她的世界。

“我要骑着马到广大的世界里去！”大哥说，“我要体验实际的生活，我要在人群之间来往。我要遵从善和真，我要用善和真来保护美。只要我一去，许多东西就会改观！”

的确，他的思想是勇敢和伟大的。当我们待在家中一个温暖的角落里的时候，在我们没有到外面遇见荆棘和风雨以前，我们大家都是这个样子。

这五种感官在他和他的几个弟弟身上，里里外外都获得了高度的发展。不过他们每个人都有一种特殊的感官，它的敏锐和发展的程度都超过了其余的四个人。在大哥身上，这是视觉。这对于他有特别的好处。他说，他能看见一切时代，一切国家；他能直接看见地下的宝藏，看见人的心，好像这些东西外面罩着的只不过是一层玻璃。这也就是说，他能看见的东西，不仅仅是脸上所现出的红晕或者惨白，眼睛里的哭泣或者微笑。雄鹿和羚羊陪送他向西走，一直走到边境；野天鹅到这儿来迎接他，然后再向西北飞。他跟着它们走。他现在走到世界辽远的角落，远离他的父亲的国土——一直伸向东、达到世界尽头的国土。

但是他的眼睛因惊奇而睁得多么大啊！要看的东西真是太多。不管他在他父亲的房子里看到的图画多么真实，他现在亲眼看见的许多东西，完全跟他在图画中看到的不同。起初，他的眼睛惊奇得几乎失去辨别的能力，因为美是用许多廉价的东西和狂欢节的一些装饰品显现出来的。但是他还没有完全受到迷惑，他的眼睛还没有失去作用。

他要彻底地、诚实地花一番工夫来认识美、真和善。但是这几样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是用什么表示出来的呢？他发现，应该属于美的花束，常常被丑夺去了；善没有被人理会；而应该被嘘下台的劣等东西，却被人鼓掌称赞。人们只是看到名义，而没有看到实质；只是看到衣服，而没有看到穿衣服的人；只要虚名，不要美德；只是看到地位，而没有看到才能。处处都是这种现象。

“是的，我要认真地来纠正这种现象！”他想。于是他就来纠正了。

不过当他正在追求真的时候，魔鬼来了。它是欺骗的祖先，而它本身就是欺骗。它倒很想把这位观察家的一双眼睛挖下来，但是它觉得这太直截了当了。魔鬼的手段是很狡猾的。它让他去观察和寻求真，而且也让他去观察美和善；不过当他正在注视他们的时候，魔鬼就把尘埃吹进他的眼睛里——他的两只眼睛里。魔鬼一粒接着一粒地吹，弄得眼睛完全看不见东西——即使最好的眼睛也看不见。魔鬼一直把尘埃吹成一道光。于是这位观察家的眼睛也就失去作用了。这样，他在这个茫茫的大世界里就成了一个瞎子，同时也失去了信心。他对世界和对自己都没有好感。当一个人对世界和对自己都没有好感的时候，那么他的一切也就都完了。

“完了！”横渡大海、飞向东方的野天鹅说。“完了！”飞向东方的太阳树的燕子说。这对于家里的人来说，并不是好消息。

“我想那位‘观察家’的运气大概不太好，”第二个兄弟说，“但是‘倾听者’的运气可能要好些！”这位倾听者的听觉非常敏锐，他甚至连草的生长都能听出来。

他高高兴兴地向家人告别。他带着头等的听觉和满腔的善意骑着马走了。燕子跟着他，他跟着天鹅。他离开了家很远，走到茫茫的世界里去。

太好了就吃不消——他现在对这句话有了体会。他的听觉太敏锐。他不仅能听到草生长，还能听到每个人的心在悲哀或快乐时的搏动。他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一个钟表匠的大工作室，里面所有的钟都在“嘀嗒！嘀嗒！”地响，所有的屋顶上的钟都在敲着：“叮当！叮当！”嗨，这真叫人吃不消！不过他还是尽量地让他的耳朵听下去。最后，这些吵声和闹声实在太厉害，弄得人怎么也支持不了。这时就有一群六十岁的野孩子——人不应该以年龄来判断——到来了。他们狂叫了一阵子，使人不禁要发笑。但是这时“谣言”就产生了。它在屋子、大街和小巷里流传着，一直流传到公路上去。“虚伪”高声叫喊起来，想当首领。愚人帽上的铃铛[2]响起来，自称是教堂的钟声。这些噪音弄得“倾听者”太吃不消了。他马上用指头塞住两个耳朵。但是他仍然能听到虚伪的歌声，邪恶的喧闹声以及谣言和诽谤。不值半文钱的废话从嘴里飞溅出来，吵嚷不休。里里外外都是号叫、哀鸣和喧闹。请上帝大发慈悲！他用手指把耳朵塞得更紧，更深，弄得后来把耳鼓都顶破了。现在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他也听不见美、真和善的声音，因为听觉是通到他的思想的一座桥梁。他现在变得沉默起来，怀疑起来。他什么人也不相信，最后连自己也不相信了——这真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他再也不想去找那块宝贵的宝石，把它带到家里。他完全放弃了这个念头，也放弃了自己——这是最糟糕的事情。飞向东方的鸟儿带着这个消息，送到太阳树里的父亲的城堡里去。那时没有邮政，因此也没有回信。

“我现在要试一试！”第三个兄弟说，“我有一个很敏锐的鼻子！”

这话说得不太雅观，但是他却这样说了，你不得不承认他是这样一个人物。他的心情总是很好。他是一个诗人，一个真正的诗人。有许多事情他说不出来，但是唱得出来。有许多东西他比别人感觉得早些。

“人家心中想象的事情我都可以嗅得出来！”他说。他有高度发达的嗅觉，这扩大了他对于美的知识。

“有的人喜欢苹果香，有的人喜欢马厩的气味！”他说。

“在美的领域里，每一种气味都有它的群众。有的人喜欢酒店的那种气味，包括冒烟的蜡烛、酒和廉价烟草的混合气味。有的人喜欢坐在强烈的素馨花香中，或者把浓郁的丁香花油喷得满身都是。有的人喜欢寻找清新的海风，有的人喜欢登最高的山顶，俯视下面那些忙碌的众生。”

这是他说的话。看样子好像他从前曾经到过这茫茫的大世界，好像他曾经跟人有过来往，而且认识他们。不过这种知识是从他的内心产生的，因为他是一个诗人——这是当他在摇篮里的时候，我们的上帝赐给他的一件礼物。

他告别了藏在太阳树里的父母的家。他在故乡美丽的风景中步行出去，但是当他一走出了边境以后，就骑上一只鸵鸟，因为鸵鸟比马跑得快些。后来当他看到一群野天鹅的时候，就爬到一只最强壮的野天鹅的背上。他喜欢换换口味。他飞过大海，飞向一个拥有大树林、深湖、雄伟的山和美丽的城市的、陌生的国家。他无论向什么地方走，总是觉得太阳似乎在田野上跟着他。每一朵花，每一个灌木丛，都发出一种强烈的香气，因为它们知道一位爱护它们和了解它们的朋友和保护者就在它们附近。一丛凋零的玫瑰花也竖起枝子，展开叶儿，开出最美丽的花来。每个人都可以看得见它的美，甚至树林里潮湿的黑蜗牛也注意到它的美。

“我要在这朵花上留下一点儿纪念！”蜗牛说，“我要在花上吐一口唾沫，因为我没有别的东西！”

“世界上的美的东西的命运就是这样！”诗人说。

于是他唱了一首关于它的歌，是用他自己特有的一种调子唱的，但是谁也不听。因此他送给一位鼓手两个银毫和一根孔雀毛，叫他把这支歌编成拍子，在这城市的大街小巷中用鼓把它传播出去。大家都听到了，而且还听得懂——它的内容很深奥！诗人唱着关于美、真和善的歌。人们在充满了蜡烛烟味的酒店中，在新鲜的草原上，在树林里，在广阔的海上听着他的歌。看样子，这位兄弟的运气要比其他的两位好得多。

但是魔鬼却对此很生气，于是它立刻着手吹起香粉，燃起香烟。它的手段实在是非常高明，这些烟的气味连安琪儿都能给迷住，一个可怜的诗人当然更不在话下。魔鬼是知道怎样对付这种人的。它用香烟把这个诗人层层包住，把他弄得昏头昏脑，结果他忘掉了他的任务和他的家，最后他把自己也忘掉了。他在烟雾中死去了。

当所有的小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感到非常伤心。它们有三天没有唱歌。树林里的黑蜗牛变得更黑——这并不是因为它伤心，而是因为它嫉妒。

“香烟应该是为我而焚的，”它说，“因为他的这首最驰名的，叫做‘世事’的击鼓歌是受了我的启发而写的，玫瑰花上的黏液就是我吐出来的！我可以提出证明。”

不过这件消息没有传到诗人在印度的家里，因为所有的鸟儿三天没有唱歌。当哀悼期结束以后，它们就感到非常悲痛，它们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为什么人而哭。事情就是这样！

“现在我要到外面的世界上去，像别的兄弟一样远行！”第四个兄弟说。

他像刚才说的那个兄弟一样，心情也非常好，不过他并非诗人。因此他的心情好是理所当然。这两个兄弟使整个宫殿充满了快乐，但是现在连这最后的快乐也要没有了。视觉和听觉一直被认为是人类最重要的两种感官，所以谁都希望这两种感官变得敏锐。其余的三种感官一般都认为是不太重要的。不过这位少爷却不是如此想法。他尤其注重从各方面培养他的味觉，而他的味觉非常强烈，范围也广。凡是放进嘴里和深入心里的东西，都由它来控制。因此罐子里和锅里的东西，瓶子里和桶里的东西，他都要尝一下。他说，这是他的工作中的粗活儿。对于他来说，每个人都是一个炒菜的锅，每个国家是一个庞大的厨房——思想的厨房。

“这是一件细致的事情。”他说。他现在就要到外面的世界去研究一下，究竟它细致到什么程度。

“可能我的运气要比我的几个哥哥好些！”他说，“我要去了。但是我用什么工具去旅行呢？人们发明了气球没有？”他问他的父亲。这个老头儿知道已经发明过的和快要发明的一切东西，不过气球还没有人发明出来，汽船和铁路也没有发明出来。

“好吧，那么我就乘气球吧！”他说，“我的父亲知道怎样制造它，怎样驾驶它，我将要学习使用它。现在还没有谁把它发明出来，因此大家会认为它是一个空中幻影。我用过气球以后，就把它烧掉。因此你必须给我一些下次发明的零件——也就是所谓化学火柴！”

他所需要的东西他都得到了，于是他就飞走了。鸟儿陪着他飞了一程——比陪着其他几个兄弟飞得远。它们很想看看，这次飞行会有一个什么结果。鸟儿越来越多，因为它们都很好奇：它们以为现在飞行的这个家伙是一只什么新的鸟儿。是的，现在他的朋友倒是不少！天空都被这些鸟儿遮黑了。它们像一大块乌云似的飞来，像飞在埃及国土上的蝗虫。他就是这样向广大的世界里飞去的。

“东风是我的好朋友，是帮助我的人。”他说。

“你是指东风和西风吗？”风儿说，“我们两个人一同合作，否则你就不会飞到西北方来了！”

但是他却没有听到风儿说的话，因此这等于没说。鸟儿现在也不再陪着他飞了。当它们的数目一多的时候，就有好几只对于飞行感到厌烦起来。这简直是小题大做！它们这样说，他的脑子里装的完全是一堆幻想。“跟他一起飞毫无道理，完全是浪费！完全是胡闹！”于是它们就都回去了，全体都回去了。

气球在一个最大的城市上空降落。气球的驾驶人在最高的一点停下来——在教堂的尖塔顶上。气球又升起来了，这种事情实在不应该发生。它究竟要飞到什么地方去呢，谁也不知道；不过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关系，因为它还没有被人发明出来。

他坐在教堂的尖塔顶上。身边再没有什么鸟儿在飞，因为它们对他感到厌烦，而他对它们也感到厌烦。

城里所有的烟囱都在快活地冒烟。

“这都是为你而建立起来的祭坛！”风儿说。它想对他说点愉快的事情。

他目空一切地坐在那上面，俯视着街上的人群。有一个人走过去，对于自己的钱包感到骄傲；另一个对于悬在自己腰上的钥匙感到得意，虽然他并没有锁着什么宝贵的东西；还有一个人对自己虫蛀了的上衣感到骄傲；另外还有一个人觉得他那个无用的身躯很了不起。

“这全是虚荣！我必须赶快爬下去，把手指伸进罐子里，尝尝里面的味道！”他说，“但是我还不如在这儿坐一会儿。风吹在我的背上怪舒服的——这是一桩很大的快事。风吹多久，我就坐多久。我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懒人说，一个人的事情多，就应该在早晨多睡一会儿。不过懒是万恶之本，而我们家里并没有什么恶事。我敢于这样说，所有的人也这样说。风吹多久，我就要在这儿坐多久。我喜欢这味道。”

于是他就坐下来，不过他是坐在风信鸡上，而风信鸡是随着他转的，因此他以为风向一直没有变。他坐着，而且可以一直坐下去享受风吹的滋味。

但是在印度，太阳树里的宫殿是空洞和寂寞的，因为那儿的几个兄弟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去了。

“他们的遭遇并不好！”父亲说，“他们永远也不会把那颗亮晶晶的宝石拿回来。那不是我能够获得的。他们都走了，死去了！”

他低下头来读着《真理之书》。书页上写着关于死后生活的问题。不过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

他的盲眼女儿是他唯一的安慰和快乐。她对他怀着真诚的感情。为了他的快乐和安宁，她希望能够寻到那颗宝石，带回家来。她悲哀地、渴望地思念着她的几个哥哥，他们在什么地方呢？他们住在什么地方呢？她希望能够在梦中见到他们，不过说来也奇怪，即使在梦中她也见不到他们。最后她总算做了一个梦，听到了几个哥哥的声音。他们在外面广大的世界里呼唤她。她不得不走出去，走得很远。但是又似乎觉得她仍然在父亲的屋子里。她没有遇见几个哥哥，不过她觉得手上有火在烧。但是火烧得并不痛，原来那颗亮晶晶的宝石就在她的手上。她要把它送给她的父亲。

当她醒来以后，有一忽儿还觉得手中捏着那颗宝石。事实上，她捏着的是纺车的把手。她经常在漫漫长夜里纺纱。她在纺锤上纺出了一根比最细的蜘蛛丝还要细的线。肉眼是看不见这根线的。她用眼泪把它打湿了，因此它比锚索还要结实。她从床上爬起来，下了一个决心，要把这个梦变成真事。

这正是黑夜，她的父亲还在睡觉。她吻了他的手。她拿起纺锤，把那根线的一端连在父亲的屋子上。的确，要不是这样做，她这样一个瞎子将永远不会找到家的。她必须紧紧地捏着这根线，而且必须依靠它，自己和别人都是靠不住的。她从太阳树上摘下四片叶子，委托风和雨把它们作为她的信和问候带给她的四个哥哥，因为她怕在这广阔的大世界里遇不见他们。

她这个可怜的小瞎子，她在外面的遭遇是怎样的呢？她有那根看不见的线可以作为依靠。她有哥哥们全都缺少的一种官能：敏感性。有了这种敏感性，她的手指就好像是眼睛，她的心就好像是耳朵。

她一声不响地走进这个熙熙攘攘的、忙忙碌碌的新奇世界。她走到的地方，天空就变得非常明朗。她可以感觉到温暖的太阳光。虹从乌黑的云层里现出来，悬在蔚蓝色的天空上。她听见鸟儿在唱着歌，她能够闻到橙子和苹果园的香气。这种香气是那么强烈，她几乎觉得自己尝到了果子的味道。她听到了柔和的音调和美妙的歌声，但是她也听到了号哭和吼叫。思想和判断彼此起了不调和的冲突。人的思想和感情在她的心灵最深处发出回响。这形成了一个合唱：

人间的生活不过是一个幻影——
一个可以使我们哭泣的黑夜！

但是另外一支歌又升起来了：

人间的生活是一个玫瑰花丛，
充满了太阳光，充满了欢乐。

接着又有一个这样痛苦的调子唱出来了：

每个人只是为自己打算，
我们多少次都认识到了这个真理。

于是来了一个响亮的回答：

爱的河流在不停地流，
在我们人间的生活中流！

她听到了这样的话语：

世上的一切都是非常渺小，
无论什么东西，有利必有弊。

但是她又听到安慰的声音：

世上伟大和善良的东西不知多少，
只是一般的人很难知道！

有时从各处飘来一阵嘲讽的曲调：

笑吧，把一切东西当作一个玩笑！
笑吧，跟犬吠声一起发笑！

但是盲女子的心中有另外一个更响的歌声：

依靠你自己，依靠上帝，
上帝的意志总会实现，阿门！

在所有的男人和女人、老年人和少年人的心中，只要她一到来，真、美、善的光辉就闪耀起来了。她走到哪里——在艺术家的工作室里也好，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也好，在机声隆隆、拥挤不堪的工厂里也好——哪里就似乎有太阳光射进来，有音乐奏起来，有花香袭来，枯叶子也似乎得到了新鲜的露水。

但是恶魔却不喜欢这种情况。它的狡猾超过了不止万人，它总有办法达到它的目的。它走到沼泽地上，它收集了一大堆死水的泡沫，它在这些泡沫里注入七倍以上的谎言的回音，使这些谎言更有力量。于是它尽量收集许多用钱买来的颂词和骗人的墓志铭，把这些东西捣碎，再放进“嫉妒”哭出来的眼泪中煮开，然后再加上一位小姐的干枯的脸上的胭脂。它把这些东西塑成一个姑娘。她在体态和动作上跟那个虔诚的盲女子是一模一样——人们把她叫做“温柔的、真诚的安琪儿”。魔鬼的巧计就这样成功了。世人都不知道，她们之中究竟哪一个是真的。的确，世人怎么能够知道呢？

依靠你自己，依靠上帝，
上帝的意志总会实现，阿门！

盲女满怀信心地唱着这支歌。她把她从太阳树上摘下的那四片叶子交给风雨，作为她带给她哥哥们的信和问候。她相信，这些信一定能够到达他们的手里，同时那颗宝石也一定找得到，这颗宝石的光辉将会超过世上一切的光辉，它将从人的额上一直射到她父亲的宫殿里去。

“射到父亲的屋子里去。”她重复着说。

“是的，宝石在这个世界上是存在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而我带回家去的将不只是这个保证。我感到它在我紧握的手里发光，膨胀！一毫一厘的真理，不管它是怎样微小，只要锐利的风能把它托起，向我吹来，我就要把它捡起，珍藏起来。我要让一切美丽东西的香气渗进它里面去——而世界上美的东西，即使对于一个盲女子来说，也是多得不可胜数。我还要把善良的心的搏动声也加进去。我现在得到的不过是一颗尘埃，然而它却是我们正在寻找的那块宝石的尘埃。我有很多这样的尘埃——我满把都是这样的尘埃。”

于是她把手伸向她的父亲。她立刻就回到家里来了。她是骑在思想的翅膀上回到家里来的。但是她一直没有放弃连接着她的家的那根看不见的线。

恶魔的威力以暴风雨的迅猛向太阳树袭来，像狂风似的闯进敞开着的大门，一直闯进藏着《真理之书》的密室。

“暴风会把它吹走！”父亲惊叫着，同时紧握着她伸着的手。

“绝不可能！”她满怀信心地说，“吹不走的！我在我的灵魂中已经感觉到了那种温暖的光线！”

这时父亲看到了一道强烈的光。这光是从她手中那些尘埃上射出来的。它射到《真理之书》的那些空白页上——那上面应该写着这样的话：永恒的生命一定是存在的。但是在这耀眼的光中，书页上只看到两个字：信心。

那四个哥哥又回到家里来了。当那四片绿叶子落到他们胸口上的时候，他们就渴望回家。这种心情把他们引回家来。他们现在回来了，候鸟、雄鹿、羚羊和树林中的一切动物也跟着他们一起来了，因为它们也想分享他们的欢乐。只要可能的话，它们为什么不来分享呢？

我们常常看到，当一丝太阳光从门上的隙缝里射进一间充满灰尘的房间里的时候，就有一根旋转的灰尘的光柱。这不能算是一股平凡、微小的灰尘，因为跟它的美比起来，甚至天空的彩虹都显得缺少生气。同样，从这书页上，从“信心”这光辉的字上，每一颗真理的微粒，带着真的光彩和善的音调，射出比黑夜里照着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穿过沙漠走向迦南的火炬还要强烈的光来。无限的希望之桥就是从“信心”这两个字开始的——而这是一座把我们引向无限博爱的桥。

这篇故事首先发表在1859年哥本哈根出版的《丹麦大众历书》上。这是一篇寓言意味很浓的作品，企图探讨人所共知的“真”“善”“美”这三个美学伦理学的概念的实质。四个聪明的兄弟花了很大的气力去追求这种实质，但越追越糊涂，最后无果而终，倒是那个双目失明的小妹妹领悟到了“真”、“善”、“美”的真谛，那就是“信心”：“依靠你自己，依靠上帝，上帝的意志总会实现，阿门！”当然这个概念也是很抽象的，但安徒生既然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他只能作这样的解答——最后还是回到“上帝”身上。这是安徒生所有童话作品中唯一企图以哲学的概念来阐述一个他自己也不是很有把握的问题。关于这篇作品他在手记中写道：“多年以来我企图使所谓‘童话圈子的全部辐射线’发挥作用。因此当有一个新的思想或感觉在我心中出现，而我就照习惯开始动笔的时候，我忽然想改变一种方式，采取一种新的写法。为此，在《聪明人的宝石》中我就采用了一种东方形式，盖上了寓言的强烈印记。我曾为此受到指责，说我的童话在向哲学的方向倾斜，而这超越了我的创作范围。在这篇文章中情况特别明显。”

[1]所罗门是公元前10世纪以色列的国王，据说他具有非凡的智慧。

[2]从前丹麦扮演丑角的人，头上戴一种尖帽子，上面挂着铃铛。

香肠栓熬的汤[1]

一、香肠栓熬的汤

“昨天有一个出色的宴会！”一个年老的女耗子对一个没有参加这盛会的耗子说，“我在离老耗子王的第二十一个座位上坐着，所以我的座位也不算太坏！你要不要听听菜单子？出菜的次序安排得非常好——发霉的面包、腊肉皮、蜡烛头、香肠——接着同样的菜又从头到尾再上一次。这简直等于两次连续的宴会。大家的心情很欢乐，闲聊了一些愉快的话，像跟自己家里的人在一起一样。什么都吃光了，只剩下香肠尾巴上的香肠栓。我们于是就谈起香肠栓来，接着就谈起‘香肠栓熬的汤’这个问题。的确，每个人都听到过这个成语，但是谁也没有尝过这种汤，更谈不上知道怎样去熬它。大家提议，谁发明这种汤，就为他干一杯，因为这样的人配做一个济贫院的院长！这句话是不是很有风趣？老耗子王站起来说，谁把这种汤做得最好吃，他就把谁立为皇后。研究时间为一年。”

“这倒很不坏！”另一个耗子说，“不过这种汤的做法是怎样的呢？”

“是的，怎样做呢？”这正是所有的女耗子——年轻的和年老的——所要问的一个问题。她们都想当皇后，但是她们却怕麻烦，不愿意跑到广大的世界里去学习做这种汤，而她们却非这样办不可！不过每个耗子都没有离开家和那些自己所熟悉的角落的本事。在外面谁也不能找到乳饼壳或者臭腊肉皮吃。不，谁也会挨饿，可能还会被猫活活地吃掉呢。

无疑地，这种思想把大部分的耗子都吓住了，不敢到外面去求得知识。只有四只耗子站出来说，她们愿意出去，她们是年轻活泼的，可是很穷。世界有四个方向，她们每位想去一个方向；问题是谁的运气最好。每位带着一根香肠栓，为的是不要忘记这次旅行的目的。她们把它当作旅行的手杖。

她们是在五月初出发的。到第二年五月开始的时候，她们才回来。不过她们只有三位报到。第四位不见了，也没有送来任何关于她的消息，而现在已经是决赛的日期了。

“最愉快的事情也总不免有悲哀的成分！”耗子王说。然后他下了一道命令，把周围几里路以内的耗子都请来。她们将在厨房里集合。那三位旅行过的耗子将单独站在一排；至于那个失了踪的第四个耗子，大家竖了一个香肠栓，上面挂着一块黑纱作为纪念。在那三只耗子没有发言以前，在耗子王没有作补充讲话以前，谁也不能发表意见。

现在我们听吧！

二、第一只小耗子的旅行见闻

“当我走到茫茫的大世界里去的时候，”小耗子说，“像许多与我年纪相仿的耗子一样，我以为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东西。不过实际情况不是这样。一个人要花许多年的工夫才能达到这种目的。我立刻动身去航海。我坐在一条开往北方的船上。我听说，在海上当厨子的人要知道在海上怎样随机应变。不过如果一个人在有许多腊肉、整桶的腌肉和发霉的面粉的时候，随机应变也就很容易了。船上的人们吃得很讲究！但是人们却没有办法学会用香肠栓做汤。我们航行了许多天和许多夜。船簸动得很厉害，我们身上都打湿了。当我们最后到达了我们要去的地方的时候，我就离开了船。那是在遥远的北方。

“离开自己家里的一个角落远行，真是一件快事。坐在船上，你当然也算是有一个角落。但是忽然间你却来到数百里以外的地方，住在外国。那里有许多原始森林，长满了松树和赤杨。它们发出的香气是太强烈了！这个我不太喜欢！这些原始植物发出辛辣的气味，弄得我打起喷嚏来，同时也想起香肠来。那儿还有许多大湖。我走近一看，水是非常清亮的；不过在远处看来，湖水都是像墨一般地黑。白色的天鹅浮在湖水上面，起初我以为天鹅是泡沫。它们一动也不动。不过当我看到它们飞和走动的时候，我就认出它们了。它们属于鹅这个家族，从它们走路的样子就可以看得出来。谁也隐藏不住自己的家族的外貌！我总是跟我的族人在一起。我总是跟松鼠和田鼠来往。它们无知得可怕，特别是关于烹调的事情——我出国去旅行也是为了这个问题。我们认为香肠栓可以做汤的这种想法，在他们看来，简直是惊人的想法。所以这件事立刻就传遍了整个的森林。不过他们认为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我也没有想到，就在这儿，在这天晚上，我居然探求到做这汤的秘法。这时正是炎热的夏天，因此——它们说——树林才发出这样强烈的气味，草才是那么香，湖水才是那么黑而亮，上面还浮着白色的天鹅。

“在树林的边缘上，在三四座房屋之间，竖着一根竿子。它和船的主桅差不多一般高，顶上悬着花环和缎带。这就是大家所谓的五月柱。年轻女子和男子围着它跳舞，配合着提琴手所奏出的提琴调子，高声唱歌。太阳下山以后，他们还在月光中尽情地欢乐了一番，不过我却没有加入他们的狂欢——一个小耗子跟一个森林舞会有什么关系呢？我坐在柔软的青苔上，紧紧地捏着我的香肠栓。月亮特别照着一块地方。这儿有一株树，这儿的青苔长得真嫩——的确，我相信比得上耗子王的皮肤。不过它的颜色是绿的，这对于眼睛说来，是非常舒服的。

“忽然间，一群最可爱的小人物大步地走出来了。他们的身高只能达到我的膝盖。他们的样子像人，不过他们的身材长得很匀称。他们把自己叫做山精，他们穿着用花瓣做的漂亮衣服，边缘上还饰着苍蝇和蚊蚋的翅膀，很好看。他们一出现就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不过他们有几位终于向我走来，他们的首领指着我的香肠栓，说：‘这正是我们所要的那件东西！——它是尖的——它再好也没有！’他越看我的旅行杖，就越感到高兴。

“‘你们可以把它借去，’我说，‘但是不能不还！’

“‘不能不还！’他们都重复着说。于是他们就把香肠栓拿去了。我也只好让他们拿去。他们拿着它跳舞，一直跳到长满了嫩青苔的那块地方。他们把香肠栓插在这儿的绿地上。他们也想有他们自己的五月柱，而他们现在所得到的一根似乎正合他们的心意。他们把它装饰了一番。这真值得一看！

“首先，小小的蜘蛛们在它上面织出一些金丝，然后在它上面挂起飘扬的幔纱和旗帜。它们是织得那么细致，在月光里被漂得那么雪白，把我的眼睛都弄花了。他们从蝴蝶翅膀上摄取颜色，把这些颜色撒在白纱上，而白纱上又闪着花朵和珍珠，弄得我再也认不出我的香肠栓了。像这样的五月柱，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根。现在那一大队的山精到场了。他们什么衣服也没有穿，然而他们是再文雅不过了。他们请我也去参加这个盛会，但是我得保持相当的距离，因为对他们说来，我的体积是太大了。

“现在音乐也开始了！这简直像几千只铃儿在响，声音又圆润又响亮。我真以为这是天鹅在唱歌呢。我也觉得我听到了杜鹃和画眉的声音。最后，整个的树林似乎都奏起音乐来了。我听到孩子的说话声，铃的铿锵声和鸟儿的歌唱声。这都是最美的旋律，而且都是从山精的五月柱上发出来的，也就是说，从我的香肠栓上发出来的。我从来也没有想过，它会奏出这么多的音调，不过这要看它落到了什么人的手中。我非常感动，我快乐得哭起来，像一个小耗子那样哭。

“夜是太短了！不过在这个季节里，它是不能再长了。风在天刚亮的时候就吹起来，树林里一平如镜的湖面上出现了一层细细的波纹，飘荡着的幔纱和旗帜都飞到空中去了。蜘蛛网所形成的波浪形的花圈、吊桥和栏杆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从这片叶子飞到那片叶子上，都化为乌有。六个山精把我的香肠栓扛回送还给我，同时问我有没有什么要求，他们可以让我满足。因此我就请他们告诉我怎样用香肠栓做出汤来。

“‘我们怎样做吗？’山精们的首领笑着说，‘嗨，你刚才已经亲眼看到过了！你再也认不出你的香肠栓吧？’

“‘你说得倒轻松！’我回答说。于是我就直截了当地把我旅行的目的告诉他，并且也告诉他，家里的人对于我这次旅行所抱的希望。‘我在这儿所看到的这种欢乐景象，’我问，‘对我们耗子王和对我们整个强大的国家，有什么用呢？我不能够把这香肠栓摇几摇，说：看呀，香肠栓就在这儿，汤马上就出来了！恐怕这种菜只有当客人吃饱了饭以后才能拿出来！’

“这山精于是把他的小指头按进一朵蓝色的紫罗兰花里去，同时对我说：

“‘请看吧！我要在你的旅行杖上擦点油；当你回到耗子王的宫殿里去的时候，你只需把这手杖朝他温暖的胸口顶一下，手杖上就会开满了紫罗兰花，甚至在最冷的冬天也是这样。所以你总算带了一点什么东西回去——恐怕还不止一点什么东西呢！’”

不过在这小耗子还没有说明这个“一点什么东西”以前，她就把旅行杖伸到耗子王的胸口上去。真的，一束最美丽的紫罗兰花开出来了。花儿的香气非常强烈，耗子王马上下一道命令，要那些站得离烟囱最近的耗子把尾巴伸进火里去，以便烧出一点焦味来，因为紫罗兰的香味使他吃不消；这完全不是他所喜欢的那种气味。

“不过你刚才说的‘一点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呢？”耗子王问。

“哎，”小耗子说，“我想这就是人们所谓的‘效果’吧！”她就把这旅行杖掉转过来。它上面马上一朵花也没有了。她手中只是握着一根光秃秃的棍子。她把它举起来，像一根乐队指挥棒。

“‘紫罗兰花是为视觉、嗅觉和感觉而开出来的，’那个山精告诉过我，‘因此它还没有满足听觉和味觉的要求。’”

于是小耗子开始打拍子，音乐奏出来了——不是树林中山精欢乐会的那种音乐；不是的，是我们在厨房中所听到的那种音乐。乖乖！一阵煮东西和烤东西的噗噗声响起来！这声音是忽然而来，好像风灌进了每个烟囱管似的，锅儿和罐儿沸腾得不可开交；大铲子在黄铜壶上乱敲；接着，在不经意之间，一切又忽然变得沉寂。人们听到茶壶发出低沉的声音。说来也奇怪，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是快要结束呢，还是刚刚开始唱。小罐子在滚滚地沸腾着，大罐子也在滚滚地沸腾着，它们谁也不关心谁，好像罐子都失去了理智似的。小耗子挥动着她的指挥棒，越挥越激烈：罐子发出泡沫，冒出大泡，沸腾得不可开交；风儿在号，烟囱在叫。哎呀！这真是可怕，弄得小耗子最后自己把指挥棒也扔掉了。

“这种汤可不轻松！”老耗子王说，“现在是不是要把它拿出来吃呢？”

“这就是汤呀！”小耗子说，同时鞠了一躬。

“这就是吗？好吧，我们听听第二位能讲些什么吧。”耗子王说。

三、第二只小耗子讲的故事

“我是在宫里的图书馆出生的，”第二只耗子说，“我和我家里别的人从来没有福气到餐厅里去过，更谈不上到食物储藏室里去。只有在旅途中和今天的这种场合，我才第一次看到了厨房。我们在图书馆里，的确常常在挨饿，但是我们却得到不少的知识。我们听到一个谣传，说谁能够在香肠栓上做出汤来，谁就可以获得皇家的奖金。我的老祖母因此就拿出一卷手稿来。她当然是不会念的，但是她却听到别人念过。那上面写道：‘凡是能写诗的人，都能在香肠栓上做出汤来。’她问我是不是一个诗人。我说我对于此道一窍不通。她说我得到外面去，想办法做一个诗人。于是我问做诗人的条件是什么，因为这对于我说来是跟做汤一样困难。不过祖母听到许多人念过。她说，这必须具有三个主要的条件：‘理解、想象和感觉！如果你能够使你具备这几样东西，你就会成为一个诗人，那么香肠栓这类事儿也就自然很容易了。’

“于是我就出去了，向西方走，到茫茫的大世界里去，为的是要成为一个诗人。

“我知道，最重要的东西是理解。其余的两件东西不会得到同样的重视！因此我第一件事就是去追求理解。是的，理解住在什么地方呢？‘到蚂蚁那儿去，就可以得到智慧！’犹太人的伟大国王这样说过[2]。我是从图书馆中知道这事情的。在我来到第一个大蚁山以前，我一直没有停步。我待在这儿观察，希望变得聪明。

“蚂蚁是一个非常值得尊敬的种族。他们本身就是‘理解’。他们所做的每件事情，像计算好了的数学题一样，总是正确的。他们说，工作和生蛋的意义就是为现在生活，为子孙谋福，而他们就是照这个宗旨行事的。他们把自己分成为清洁的和肮脏的两种蚂蚁。他们的等级是用一个数目来代表的，蚂蚁皇后是第一号。她的见解是唯一正确的见解，因为她已经吸收了所有的智慧。认识这一点，对我说来是很重要的。

“她的话说得很多，而且说得都很聪明，叫我听起来很像废话。她说她的蚁山是世界上最高大的东西，但是蚁山旁边就有一棵树，而且比起它来，不消说要高大得多——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因此关于这树她就一字不提。一天晚上，有一只蚂蚁在这树上失踪了。他沿着树干爬上去，但并没有爬到树顶上去——只是爬到别的蚂蚁还没有爬到过的高度。当他回到家来的时候，他谈论起他所发现的比蚁山还要高的东西。但是别的蚂蚁都认为他的这番话对于整个蚂蚁社会是一种侮辱，因此这只蚂蚁就受到惩罚，戴上了一个口罩，并且永远被隔离开来。

“不久以后，另一只蚂蚁爬到树上去了。他做了同样的旅行，而且发现了同样的东西。不过这只蚂蚁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采取了一种大家所谓的谨慎和模糊的态度，此外他是一只有身份的蚂蚁，而且是纯种，因此大家就都相信他的话。当他死了以后，大家就用蚂蚁蛋壳为他立了一个纪念碑，表示他们都尊敬科学。”

小耗子继续说：“我看到蚂蚁老是背着他们的蛋跑来跑去，他们有一位把蛋跑掉了；他费了很大的气力想把它捡起来，但是没有成功。这时另外两只蚂蚁来了，尽他们最大的努力来帮助他，结果他们自己背着的蛋也几乎弄得滚下来了。所以他们就立刻不管了。因为人们得先考虑自己——而且蚂蚁皇后也谈过这样的问题，说这种做法既可表示出同情心，同时又可表示出理解。

“‘这两个方面使我们蚂蚁在一切有理智的动物中占最高的位置。理解应该是、而且一定是最主要的东西，而我在这方面恰恰最突出！’于是她就用她的后腿站起来，好使得人们一眼就可以看清她……我再也不会弄错了，我一口把她吃掉。到蚁群中去，学习智慧吧！我都装进肚皮里去了！

“我现在向刚才说的那株大树走去。它是一棵栎树，有很高的躯干和浓密的树顶，它的年纪也很大。我知道这儿住着一个生物——人们把她叫树精：她跟树一起生下来，也跟树一起死去。这件事是我在图书馆里听到的，现在我算是看到这样一棵树和这样一个栎树精了。当她看到我走得很近的时候，她就发出一个可怕的尖叫声来。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她非常害怕耗子。比起别人来，她更有害怕的理由，因为我可以把树咬断，她没有树就没有生命。我以一种和蔼和热诚的态度和她谈话，给她勇气。她把我拿到她柔嫩的手里。当她知道了我旅行到这个茫茫大世界里来的目的时，她答应我说，可能就在这天晚上我会得到我所追求的两件宝物之一。

“她告诉我说，幻想是她最好的朋友，他像爱神一样美丽，他常常到这树枝的浓叶中来休息——这时树枝就在他们两人头上摇得更起劲。她说：‘他把她叫做树精，而这树就是他的树，因为这棵瘤疤很多的老栎树是他所喜爱的一棵树，它的根深深地钻进土里，它的躯干和冠顶高高地伸到新鲜的空气中去，它对于飘着的雪、锐利的风和暖和的太阳，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是的，’她继续说，‘鸟儿在那上面唱着歌，讲着一些关于异国的故事！在那唯一的死枝上鹳鸟筑了一个与树儿非常相称的窝，人们可以从它们那里听到一些关于金字塔的国度的事情。幻想非常喜欢这类的事情，但是这还不能满足他。我还把这树在我小时候的生活告诉他：那时这树很嫩，连一棵荨麻都可以把它掩盖住——我得一直讲到这树怎么长得现在这样粗大为止。请你在车叶草下面坐着，注意看吧。当幻想到来的时候，我将要找一个机会来捻住他的翅膀，扯下他的一根小羽毛来。把这羽毛拿去吧——任何诗人都不能得到比这更好的东西——你有这就够了！’

“当幻想到来的时候，羽毛就被拔下一根来了。我赶快把它抢过来，”小耗子说，“我把它捏着放在水里，使它变得柔软！把它吃下去是很不容易的，但我却把它啃掉了！现在我已经有了两件东西：幻想和理解。通过这两件东西，我知道第三件就可以在图书馆里找得到了。一位伟人曾经写过和说过：有些长篇小说唯一的功用是它们能够减轻人们多余的眼泪，因为它们是像海绵一样，能把情感吸收进去。我记起一两本这类的老书，我觉得它们很合人的胃口，它们不知被人翻过多少次，油腻得很，无疑地它们已经吸收了许多人的感情。

“我回到那个图书馆里去，生吞活剥地啃掉了一整部长篇小说——这也就是说，啃掉了它柔软的部分，它的精华，它的书皮和装订我一点也没有动。我把它消化了，接着又啃掉了一本。这时我已经感觉它们在身体内动起来，于是我又把第三本咬了几口。这样我就成了一个诗人了。我对我自己这样讲，对别人也这样讲。我有点儿头痛，有点儿胃痛，还有我讲不出来的一些别种的痛。我开始思索那些与香肠栓联系起来的故事。于是我心中就想起了许多香肠栓，这一定是因为那位蚂蚁皇后有特别细致的理解力的缘故。我记得有一个人把一根白色的木栓塞进嘴里去，于是他和那根木栓都变得看不见了。我想到浸在陈啤酒里的木栓、垫东西的木栓、塞东西的木栓和钉棺材的木栓。我所有的思想都环绕着栓而活动！当一个人是诗人的时候，他就可以用诗把这表达出来；而我是一个诗人，因为我费了很大的气力来做一个诗人！因此每星期，每一天，我都可以用一个栓——一个故事——来侍候你。是的，这就是我的汤。”

“我们听听第三位有什么话讲吧！”耗子王说。

“吱！吱！”这是厨房门旁发出的一个声音。于是一只小耗子——她就是大家认为死去了的第四只耗子——像箭一样快地跳出来了。她绊倒了那根系着黑纱的香肠栓。她一直日夜都在跑，只要她有机会，她不惜在铁路上坐着货车走，虽然如此，她几乎还是要迟到了。她一口气冲进来，全身的毛非常乱。她已经失去了她的香肠栓，可是却没有失去她的声音，因此她就立刻发言，好像大家只是在等着她、等着听她讲话，除此以外，世界上再没有别的重要事情似的。她立刻发言，把她所要讲的话全都讲了出来。她来得这么突然，当她在讲话的时候，谁也没有时间来反对她或她的演说词。现在我们且听听吧！

四、第四只耗子在第三只耗子没有发言以前所讲的故事

“我立刻就到一个最大的城市里去，”她说，“这城的名字我可记不起来了——我老是记不住名字。我乘着载满没收物资的火车到市政府去。然后我跑到监狱看守那里去。他谈起他的犯人，特别谈到一个讲了许多鲁莽话的犯人。这些话引起另外许多话，而这另外许多话被写下来，记录备案。

“‘这完全是一套香肠栓熬的汤，’他说，‘但这汤可能弄得他掉脑袋！’

“这引起了我对于那个犯人的兴趣，”小耗子说，“于是我就找到一个机会，溜到他的牢房里去——因为在锁着的门后面总会有一个耗子洞的！犯人的面色惨白，满脸都是胡子，眼睛明亮，闪闪发光。灯在冒着烟，不过墙壁早已习惯于这烟了，所以它并不显得比烟更黑。这犯人在黑色的墙上画出了一些白色的图画和诗句，不过我读不懂。我想他一定感到很无聊，会欢迎我这个客人的。他用面包屑，用口哨和一些友善的字眼来诱惑我：他很高兴看到我，而我也只好信任他，因此我们就成了朋友。

“他把他的面包和水分给我吃，他还送给我乳饼和香肠。我生活得很阔绰。我得承认，主要是因为这样好的交情我才在那儿住下来。他让我在他的手中，在他的臂上乱跑；让我钻进他的袖子里去；让我在他的胡子里爬；他还把我叫做他的小朋友。我的确非常喜欢他，因为我们应该礼尚往来！我忘记了我在这个广大世界里旅行的任务，我忘记了放在地板裂缝里的香肠栓——它还藏在那儿。我希望住下来，因为如果我离开了，这位可怜的犯人就没有什么朋友了——像这样活在世界上就太没有意义了！我待下来了，可是他却没有待下来。在最后的一次，他跟我说得很伤心，给了我比平时多一倍的面包和乳饼皮，用他的手对我飞吻。他离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的结果。

“‘香肠栓熬的汤！’看守说——我现在到他那儿去了，但是我真不该信任他。的确，他也把我放在他的手里，不过他却把我关进一个笼子里——一部踏车里去了。这真可怕！你在里面转来转去，一步也不能向前走，只是叫大家笑你！

“看守的孙女是一个可爱的小东西。她的卷发是那么金黄，她的眼睛是那么快乐，她的小嘴老是在笑。

“‘你这个可怜的小耗子！’她说，同时偷偷地向我的这个丑恶的笼子里看。她把那根铁插销抽掉了，于是我就跳到窗板上，然后从那儿再跳到屋顶上的水笕里去。自由了！自由了！我只能想这件事情，我旅行的目的现在顾不到了。

“天很黑，夜到来了。我藏进一座古老的塔里面去。这儿住着一个守塔人和一只猫头鹰。这两位我谁也不能信任，特别是那只猫头鹰。这家伙很像一只猫，有一个喜欢吃耗子的大缺点。不过人们很容易看不清真相，我就是这样。这家伙是一个非常有礼貌、非常有教养的老猫头鹰。她的知识跟我一样丰富，比那个守塔人还要丰富。年轻的猫头鹰们对于什么事情都是大惊小怪，但她只是说：‘不要弄什么香肠栓熬汤吧！’她是那么疼爱她的家庭，她所说的最厉害的话也不过是如此。她的行为激起了我对她的信任，我从我躲藏的小洞里叫了一声：‘吱！’我对她的信任使她非常高兴。她答应保护我，不准任何生物伤害我。她要把我留下来，留待粮食不足的冬天给她自己受用。

“无论从哪方面讲，她要算是一个聪明人。她向我解释，说守塔人只能‘吹几下’挂在他身边的那个号角：‘他因此就觉得了不起，以为他就是塔上的猫头鹰！他想要做大事情，但是他却是一个小人物——香肠栓熬的汤！’

“我要求猫头鹰给我做这汤的食谱。于是她就解释给我听。

“‘香肠栓熬的汤，’她说，‘只不过是人间的一个成语罢了。每人对它有自己不同的体会：各人总以为自己的体会最恰当，不过事实上这整个的事儿没有丝毫意义！’

“‘没有丝毫意义！’我说。这使我大吃一惊！真理并不是老使人高兴的事情，但是真理高于一切。老猫头鹰也是这样说的。我想了一想，我觉得，如果我把‘高于一切的东西’带回的话，那么我倒是带回了一件价值比香肠栓汤要高得多的东西呢。因此我就赶快离开，好使我能早点回家，带回最高、最好的东西——真理。耗子是一个开明的种族，而耗子王则是他们之中最开明的。为了尊重真理，他是可能立我为皇后的。”

“你的真理却是谎言！”那个还没有发言的耗子说，“我能做这汤，而且我说得到就做得到！”

五、汤是怎样熬的

“我并没有去旅行，”第三只耗子说，“我留在国内——这样做是正确的！我们没有旅行的必要，我们在这儿同样可以得到好的东西。我没有走！我的知识并不是从神怪的生物那儿得来的，也不是狼吞虎咽地啃来的，也不是跟猫头鹰说话学来的，我是从自己的思索中得来的。请你们把水壶拿来，装满水吧！请把水壶下面的火点起来吧！让水煮开吧——它得滚开！好，请把栓放进去！现在请国王陛下把尾巴伸进开水里去搅几下！陛下搅得越久，汤就熬得越浓。它并不花费什么东西！并不需要别的什么材料——只需搅它就得了！”

“是不是别的耗子可以做这事情呢？”国王问。

“不成，”耗子说，“只有耗子王的尾巴有这种威力。”

水在沸腾着。耗子王站在水壶旁边——这可算是一种危险的事儿。他把他的尾巴伸出来，好像别的耗子在牛奶房的那副样儿——它们用尾巴挑起盘子里的乳皮，然后再去舔这尾巴。不过他把他的尾巴伸进滚水里没有多久就赶快跳开了。

“不成问题——你是我的皇后了！”他说，“我们等到我们金婚节的时候再来熬这汤吧，这样我们穷苦的子民就可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抱着快乐的期望生活！”

于是他们马上就举行了婚礼。不过许多耗子回到家来的时候说：“我们不能把这叫做香肠栓熬的汤，它应该叫做耗子尾巴做的汤才对！”他们说。故事中有些地方讲得很好，可是整个的事儿不一定要这样讲。

“我就会如此这般地讲，不会别样讲！——”

这是批评家说的话。他们总是事后聪明的。

这个故事传遍了全世界。关于它的意见很多，不过这个故事本身保持了它的原样，不管大事也好，小事也好，能做到这种地步就要算是最好的了，香肠栓做的汤也是如此。不过要想因此而得到感激可就错了！

在1858—1872年间，安徒生把他写的童话作品以《新的童话和故事》的书名出版。这篇作品收集在1858年3月2日出版这本书的第一卷第一部里。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写道：“在我们的谚语和成语中，有时就蕴藏着一个故事的种子，我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作为证明我就写了《香肠栓熬的汤》这篇故事。”这个故事的篇名是丹麦的一个成语，意思是：“闲扯大半天，都是废话！”这篇故事确有点像闲扯，但不无寓意：“我留在国内——这样做是正确的！……我在这儿同样可以得到好的东西。我没有走！我的知识并不是从神怪生物那儿得来的……我是从自己的思索中得来的。”人云亦云，“随大流”，自己不用头脑，花了一大堆气力，其结果倒要真像“香肠栓熬的汤”了。

[1]香肠的末梢总是打着结；这个结总是连在一个木栓上，以便于挂起来，这叫香肠栓。“香肠栓熬的汤”是丹麦的一个成语，意思是：“闲扯大半天，都是废话！”

[2]这句话源出于所罗门所作的《箴言集》。原文是：“懒惰人哪，你去察看蚂蚁的动作，就可得智慧。”见《圣经·旧约·箴言》第6章第6节。

单身汉[1]的睡帽

哥本哈根有一条街，它有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虎斯根·斯特勒得[2]。为什么它要叫这样一个名字呢？它的意思是什么呢？它应该是德文。不过人们在这儿却把德文弄错了。人们应该说Haüschen才对，它的意义是“小房子”。从前——的确是在许多许多年以前——这儿没有什么大建筑，只有像我们现在在庙会时所看到的那种木棚子。是的，它们比那还要略微大一点，而且开有窗子；不过窗框里镶着的东西，不是兽角，就是膀胱皮，因为那时玻璃很贵，不是每座屋子都用得起的。当然，我们是在谈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么久，即使曾祖父的祖父谈起它，也要说“好久以前的时候”——事实上，那是好几个世纪以前的事儿。

那时卜列门和留贝克的有钱商人经常跟哥本哈根做生意。他们不亲自到这儿来，只是派他们的伙计来。这些人就住在这条“小房子街”上的木棚子里，售卖啤酒和香料。

德国的啤酒是非常可口的，而且种类繁多，包括卜列门、普利生、爱姆塞等啤酒，甚至还有布龙斯威克白啤酒[3]。香料出售的种数也不少——番红花、大茴香、生姜，特别是胡椒。的确，胡椒是这儿一种最重要的商品，因此在丹麦的那些德国的伙计就获得了一个称号：“胡椒朋友”。他们在出国以前必须答应老板一个条件，那就是：他们不能在丹麦讨太太。他们有许多人就这样老了。他们得自己照料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压制自己的感情——如果他们真有感情冲动起来的话。他们有些人变成了非常孤独的单身汉，思想很古怪，生活习惯也很古怪。从他们开始，凡是达到了某种年龄而还没有结婚的人，现在人们统统把他们叫做“胡椒朋友”。人们要懂得这个故事，必须要了解这一点。

“胡椒朋友”成了人们开玩笑的一个对象。据说他们总是要戴上睡帽，并且把帽子拉到眼睛上，然后才去睡觉。孩子们都这么唱：

砍柴，砍柴！唉，
唉！这些单身汉真孤独，
他们戴着一顶睡帽去睡觉，
他只好自己生起炉火。

是的，这就是人们所唱的关于他们的歌！人们这样开一个单身汉和他的睡帽的玩笑，完全是因为他们既不理解单身汉，也不了解他的睡帽的缘故。唉！这种睡帽谁也不愿意戴上！为什么不呢？我们且听吧：

在很古的时候，这条小房子街上没有铺上石块。人们把脚从这个坑里拖出来，又踏进另一个坑里去，好像是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偏僻小路上走一样，而且它还狭窄得很。那些小房子紧挨在一起，和对面的距离很短，所以在夏天就常常有人把布篷从这个屋子扯到对面的屋子上去。在这种情况下，胡椒、番红花和生姜的气味就比平时要厉害得多。

柜台后面站着的没有什么年轻人，不，他们大多数都是老头儿。但是他们并不是像我们所想象的那些人物，他们并没有戴着假发和睡帽，穿着紧腿裤，把背心和上衣的扣子全都扣上。不是的，祖父的曾祖父可能是那个样儿——肖像上是这样绘着的；但是“胡椒朋友”却没有钱来画他们的肖像。这也实在可惜，如果曾经有人把他们某一位站在柜台后或在礼拜天到教堂去做礼拜的那副样儿画出一张来，现在一定是很有价值的。他们的帽子总是有很高的顶和很宽的边。最年轻的伙计有时还喜欢在帽子上插一根羽毛。羊毛衬衫被熨得很平整的布领子掩着，窄上衣紧紧地扣着，大氅松松地披在身上，裤脚一直扎进宽口鞋里——因为这些伙计们都不穿袜子；他们的腰带上挂着一把吃饭用的刀子和汤匙；同时为了自卫起见，还插着一把较大的刀子——这个武器在那个时候常常是不可缺少的。

安东——小房子街上一位年纪最大的店员——他节日的装束就是这样。他只是没有戴高顶帽子，而戴了一种无边帽。在这帽子底下还有一顶手织的便帽——一顶不折不扣的睡帽。他戴惯了它，所以它就老是在他的头上。他有两顶这样的帽子。他真是一个值得画一下的人物，他瘦得像一根棍子，他的眼睛和嘴巴的四周全是皱纹；他的手指很长，全是骨头；他的眉毛是灰色的，密得像灌木丛。他的左眼上悬得一撮头发——这并不使他显得漂亮，但却引起人对他的注意。人们都知道，他是来自卜列门，可是这并不是他的故乡，只是他的老板住在那儿。他的老家是在杜林吉亚——在瓦尔特堡附近的爱塞纳哈城[4]。老安东不大谈到它，但这更使他想念它。

这条街上的老伙计们不常碰到一起。每人待在自己的店里。晚间很早店就关上门了，因此街上也显得相当黑暗。只有一丝微光从屋顶上镶着角的窗子透露进来。在这里面，老单身汉一般地是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德文《圣诗集》，口中吟着晚祷诗；要不然他就在屋子里东摸西摸，忙这忙那，一直忙到深夜，这种生活当然不是很有趣的。在他乡作为一个异国人是一种悲惨的境遇：谁也不管你，除非你妨害到别人。

当外面是黑夜，下着雪或雨的时候，这地方就常常显得极端阴暗和寂寞。这儿看不见什么灯，只有挂在墙上的那个圣母像面前有一个孤独的小亮光。在街的另一头，在附近一个渡口的木栅栏那儿，水声这时也可以清楚地听见。这样的晚上是既漫长而又孤寂，除非人们能找些事情来做。打包裹和拆包裹并非是天天有的事情，而人们也不能老是擦着秤或者做着纸袋。所以人们还得找点别的事情来做。

老安东正是这样打发他的时间。他缝他的衣服，补他的皮鞋。当他最后上床睡觉的时候，他就根据他的习惯在头上保留着他的睡帽。他把它拉得很低，但是不一会儿他又把它推上去，看看灯是不是完全吹熄了，他把灯摸一下，把灯芯捻一下，然后翻个身躺下去，又把睡帽拉下一点。这时他心里又疑虑起来：是不是下面那个小火钵里的每一颗炭都熄了和压灭了——可能还有一颗小小的火星没有灭，它可以使整钵的火又燃起来，造成灾害。于是他就下床来，爬下梯子——因为我们很难把它叫做“楼”梯。当他来到那个火钵旁边的时候，一颗火星也看不见，他可以转身就回去的。但是当他走了一半的时候，他又想起门闩可能没有插好，窗扉可能没有关牢。是的，他的那双瘦腿又只好把他送到楼下来。当他又爬到床上去的时候，他全身已经冻冰了，他的牙齿在嘴里发抖，因为当寒冷知道自己待不了多久的时候，它也就放肆起来。他把被子往上拉得更紧一点，把睡帽拉得更低一点，直盖到眉毛上，然后他的思想便从生意和这天的烦恼转到别的问题上去。但是这也不是愉快的事情，因为这时许多回忆就来了，在他周围放下一层帘子，而这些帘子上常常是有尖针的，人们常常用这些针来刺自己，叫出一声“哦！”这些刺就刺进肉里去，使人发烧，还使人流出眼泪。老安东就常常是这个样子——流出热泪来。大颗的泪珠一直滚到被子上或地板上。它们滴得很响，好像他痛苦的心弦已经断了似的。有时它们像火焰似的燎起来，在他面前照出一幅生命的图画——一幅在他心里永远也消逝不了的图画。如果他用睡帽把他的眼睛揩一下的话，这眼泪和图画的确就会破灭，但是眼泪的源泉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动摇，它仍然藏在他心的深处。这些图画并不根据它们实际发生的情况，一幕一幕地按照次序显现出来；最痛苦的情景常常是一齐到来；最快乐的情景也是一齐到来，但是它们总是撒下最深的阴影。

“丹麦的山毛榉林子是美丽的！”人们说，但是杜林吉亚的山毛榉林子，在安东的眼中，显得更美丽得多。那个巍峨的骑士式的宫殿旁长着许多老栎树。它们在他的眼中也要比丹麦的树威严和庄重得多。石崖上长满了常春藤，苹果树上开满了花，它们要比丹麦的香得多。他生动地记起了这些情景。于是一颗亮晶晶的眼泪滚到他脸上来了，在这颗眼泪里面，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两个孩子在玩耍——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男孩有一副鲜红的脸，金黄的卷发和诚实的蓝眼睛。他是一个富有商人的儿子小安东——就是他自己。女孩有棕色的眼珠、黑发和聪明伶俐的外表，她是市长的女儿茉莉。这两个孩子在玩着一个苹果。他们摇着这苹果，倾听里面的苹果子发出什么响声。他们把它切成两半，每个人分一半。他们把苹果子也平均地分了，而且都吃掉了，只剩下一颗。小女孩提议把这颗子埋在土里，她说：

“那么你就可以看到会有什么东西长出来。那将是你料想不到的一件东西。一棵完整的苹果树将会长出来，但是它不会马上就长的。”

于是他们就把这苹果子埋在一个花钵里。两个人为它热心地忙了一阵。男孩用手指在土里挖了一个洞，小女孩把子放进去，然后他们两人就一起用土把它盖好。

“不准明天把它挖出来，看它有没有长根，”茉莉说，“这样可就不行！我以前对我的花儿也这样做过，不过只做过两次。我想看看它们是不是在生长，那时我也不太懂，结果花儿全都死了。”

安东把这花钵搬到自己家里去。有一整个冬天，他每天早晨去看它。可是除了黑土以外，他什么也看不见。接着春天到来了，太阳照得很温暖。最后有两片绿叶子从钵子里冒出来。

“它们就是我和茉莉！”安东说，“这真是美！这真是妙极了！”

不久第三片叶子又冒出来了。这一片代表谁呢？是的，另外一片叶儿也长出来了，接着又是另外一片！一天一天地，一星期一星期地，它们长宽了。这植物开始长成一棵树。这一切现在映在一颗泪珠里——于是被揩掉了，不见了，但是它可以从源泉里再涌出来——从老安东的心里再涌出来。

在爱塞纳哈的附近有一排石山。它们中间有一座是分外的圆，连一棵树，一座灌木林，一根草也没有。它叫做维纳斯山，因为在它里面住着维纳斯夫人——异教徒时代的神邸之一。她又叫做荷莱夫人。住在爱塞纳哈的孩子们，过去和现在都知道关于她的故事。把那个高贵的骑士和吟游诗人但霍依塞尔[5]从瓦尔特堡宫的歌手群中引诱到这山里去的人就正是她。

小茉莉和安东常常站在这山旁边。有一次茉莉说：

“你敢敲敲这山，说：‘荷莱夫人！荷莱夫人！请把门打开，但霍依塞尔来了’吗？”但是安东不敢。茉莉可是敢了，虽然她只是高声地、清楚地说了这几个字：“荷莱夫人！荷莱夫人！”其余的几个字她对着风说得那么含糊，连安东都不相信她真的说过什么话。可是她做出一副大胆和淘气的神气——淘气得像她平时带些小女孩子到花园里来逗他的那个样儿。那时因为他不愿意被人吻，同时想逃避她们，她们就更想要吻他，只有她是唯一敢吻他的人。

“我可以吻他！”她骄傲地说。于是她便搂着他的脖子。这是她的虚荣的表现。安东只有屈服了，对于这事也不深究。

茉莉是多么可爱，多么大胆啊！住在山里的荷莱夫人据说也是很美丽的，不过那是一种诱惑人的恶魔的美。最美丽、最优雅的要算是圣·伊丽莎白的那种美。她是这地方的守护神，杜林吉亚的虔诚的公主。她的善行被编成了传说和故事，在许多地方被人歌颂。她的画像挂在教堂里，四周悬着许多银灯。但是她一点也不像茉莉。

这两个孩子所种的苹果树一年一年地在长大。它长得那么高，他们不得不把它移植到花园里去，让它能有新鲜空气、露水和温暖的太阳。这树长得很结实，能够抵御冬天的寒冷。它似乎在等待严寒过去，以便它能开出春天的花朵而表示它的欢乐。它在秋天结了两个苹果——一个给茉莉，一个给安东。它不会结得少于这个数目。

这株树在欣欣向荣地生长。茉莉也像这样在生长。她像一朵苹果花那样新鲜。可是安东欣赏这朵花的时间不长久。一切都起了变化！茉莉的父亲离开了老家，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茉莉也跟他一起去了。是的，在我们的这个时代里，火车把他们的旅行缩短为几个钟头。但是在那个时候，从爱塞纳哈向东走，到杜林吉亚最远边境上的一个叫做魏玛的城市，却需要一天一夜以上的时间。

茉莉哭起来，安东也哭起来。他们的眼泪融成一颗泪珠，而这颗泪珠有一种快乐可爱的粉红颜色，因为茉莉告诉他，说她爱他——爱他胜过爱华丽的魏玛城。

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在这期间他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由一个信差带来的，另一封是由一个旅人带来的。路途是那么遥远而又艰难，同时还要曲曲折折地经过许多城市和村庄。

茉莉和安东常常听人谈起特里斯丹和依苏尔特[6]的故事，而且他常常把这故事来比作自己和茉莉。但是特里斯丹这个名字的意义是在“苦难中生长的”，这与安东的情况不相合，同时他也不能像特里斯丹那样，想象“她已经忘掉了我”。但是依苏尔特的确也没有忘掉她的意中人。当他们两人死后各躺在教堂一边的时候，他们坟上的菩提树就伸到教堂顶上去，把它们盛开的花朵交织在一起。安东觉得这故事很美丽，但是悲惨。不过他和茉莉之间的关系不可能是这样悲惨的吧。于是他就唱出一个吟游诗人维特·冯·德尔·佛格尔维德[7]所写的一支歌：

在荒地上的菩提树下——

他特别觉得这一段很美丽：

从那沉静的山谷里，从那树林，
哎哎哟！
飘来夜莺甜美的歌声。

他常常唱着这支歌。当他骑着马走过深谷到魏玛去看茉莉的时候，他就在月明之夜唱着并且用口哨吹着这支歌。他要在她意料不到的时候来，而他也就在她意料不到的时候到来了。茉莉用满杯的酒，愉快的陪客，高雅的朋友来欢迎他，还为他准备好了一个漂亮的房间和一张舒服的床。然而这种招待跟他梦想的情形却有些不同。他不理解自己，也不能理解别人，但是我们可以理解！一个人可能被请到一家去，跟这家的人生活在一起，而不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一个人可以一起跟人谈话，像坐在马车里跟人谈话一样，可能彼此都认识，像在旅途上同行的人一样——彼此都感到不方便，彼此都希望自己或者这位好同伴赶快走开。是的，安东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

“我是一个诚实的女子，”茉莉对他说，“我想亲自把这一点告诉你！自从我们小的时候起，我们彼此有了许多变化——内在的和外在的变化。习惯和意志控制不了我们的感情。安东！我不希望叫你恨我，因为不久我就要离开此地。请相信我，我衷心希望你一切都好。不过叫我爱你——现在我所理解的对于男子的那种爱——那是不可能的了。你必须接受这事实。再会吧，安东！”

安东也就对她说了“再会”。他的眼里流不出什么眼泪，不过他感到他不再是茉莉的朋友了，白热的铁和冰冷的铁，只要我们吻它一下，在我们的嘴唇上所产生的感觉都是一样的。他的心里充满了恨，也充满了爱。

他这次没有花一天一夜的工夫，就回到爱塞纳哈来了，但是这种飞快的速度已经把他骑着的那匹马累坏了。

“有什么关系！”他说，“我也毁掉了。我要毁掉一切能使我记起她、荷莱姑娘或者那个女异教徒维纳斯的东西，我要把那棵苹果树砍断，把它连根挖起来，使它再也开不了花，结不了果！”

可是苹果树倒没有倒下来，而他自己却倒下来了：他躺在床上发烧，起不来了，什么东西可以使他再起床呢？这时他得到一剂药，可以产生这样的效果——一剂最苦的、会刺激他生病的身体和萎缩的灵魂的药：安东的父亲不再是富有的商人了。艰难的日子——考验的日子——现在来到门前了。倒霉的事情像汹涌的海浪一样，打进这曾经一度是豪富的屋子里来。他的父亲成了一个穷人。悲愁和苦难把他的精力折磨尽了。安东不能再老是想着他爱情的创伤和对茉莉的愤怒，他还要想点别的东西。他得成为这一家的主人——布置善后，维持家庭，亲自动手工作。他甚至还得自己投进这个茫茫的世界，去挣自己的面包。

安东到卜列门去。他在那里尝到了贫穷和艰难日子的滋味。这有时使得他的心硬，有时使得他的心软——常常是过于心软。

这世界是多么不同啊！实际的人生跟他在儿时所想象的是多么不同啊！吟游诗人的歌声现在对他有什么意义呢？那只不过是一种声音，一种废话罢了！是的，这正是他不时所起的感想；不过这歌声有时在他的灵魂里又唱起来，于是他的心就又变得温柔了。

“上帝的意志总是最好的！”他不免要这样说，“这倒也是对的，上帝不让我保留住茉莉的心，她不再真心爱我。好运既然离开了我，我们的关系发展下去又会有什么结果呢？在她还没有知道我破产以前，在她还想不到我的遭遇以前，她就放弃了我——这是上天给我的一种恩惠。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最好的目的而安排的。这不能怪她——而我却一直在恨她，对她起了那么大的恶感！”

许多年过去了。安东的父亲死了，他的老屋已经有陌生人进去了。不过安东却要再看到它一次。他富有的主人因为某些生意要派他出去，他的职务又使他回到他的故乡爱塞纳哈城来。那座古老的瓦尔特堡宫和它的一些石刻的“修士和修女”，仍然立在山上，一点也没有改变。巨大的栎树把那些轮廓衬托得更鲜明，像在他儿时一样。那座维纳斯山赤裸裸地立在峡谷上，发着灰色的闪光。他倒很想喊一声：“荷莱夫人哟，荷莱夫人哟，请把山门打开吧，让我躺在我故乡的土里吧！”

这是一种罪恶的思想，他划了一个十字。这时有一只小鸟在一个丛林里唱起来，于是那支吟游诗人的歌又回到他心里来了：

在那沉静的山谷里，从那树林，
哎哎哟！
飘来夜莺甜美的歌声。

他现在含着眼泪来重看这座儿时的城市，他不禁记起了许多事情。他父亲的房子仍然跟以前一样，没有改变；但是那个花园却改观了，现在在它的一边开辟了一条小径，他没有毁掉的那棵苹果树仍然立在那儿，不过它的位置已经是在花园的外面，在小径的另一边。像往昔一样，太阳照在这苹果树上，露珠落到它身上，它结了那么多的果子，连枝丫都弯到地上来了。

“它长得真茂盛！”他说，“它可会长！”

虽然如此，它还是有一根枝子被折断了。这是一只残忍的手做的事情，因为它离路旁那么近。

“人们把它的花朵折下来，连感谢都不说一声。——他们偷它的果子，折断它的枝条。我们谈到这棵树的时候，也可以像谈到某些人一样——当它在摇篮里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它会到这步田地！它的生活在开始的时候是多么光明啊！结果是怎样呢？它被人遗弃了，忘掉了——一棵花园的树，现在居然流落到荒郊，站在大路边！它立在那儿没有什么东西保护它，它任人劫掠和折断！它固然不会因此而死掉，但是它的花将会一年一年地变得稀少，它很快就会停止结果，最后——最后一切就都完了！”

这是安东在这树下所起的感想。这也是他在一个遥远的国度里，在哥本哈根的那个“小房子街”上的一座孤寂的木屋子里，在许多夜里，所起的感想。他被他富有的老板——一个卜列门的商人——送到这儿来，第一个条件是不准他结婚。

“结婚！哈！哈！”他对自己苦笑起来。

冬天来得很早，外面冷得厉害。一阵暴风雪在外面呼啸。凡是能待在家里的人都待在家里不出来。因此，住在对面的邻居也没有注意到安东有两天没有开过店门，他本人也没有出现，因为在这样的天气里，如果没有必要的事情，谁会走出来呢？

那是灰色的、阴沉的日子。在这些窗子不是玻璃的房子里，平时只有黎明和黑夜这两种气氛。老安东有整整两天没有离开过他的床，因为他没有气力起来。天气的寒冷已经把他冻僵了。这个被世人遗忘了的单身汉在那儿，简直没有办法照料自己了。他亲自放在床边的一个水壶，他现在连拿它的气力都没有。现在它里面最后的一滴水已经喝光了。压倒他的东西倒不是发烧，也不是疾病，而是衰老。在他睡着的那块地方，他简直被漫长的黑夜吞没了。一只小小的蜘蛛——可是他看不见它——在兴高采烈地、忙忙碌碌地围着他的身体织了一层蛛网。它好像是在织一面丧旗，以便在这老单身汉闭上眼睛的那天可以挂起来。

时间过得非常慢，非常长，非常沉闷。他再没有眼泪可流，他也不感到痛楚。他心里也不再想起茉莉。他有一种感觉，这世界与它熙熙攘攘的声音和他再没有什么关系——他仿佛是躺在世界的外面。谁也没有想到他。他偶尔也感觉到有点饥渴。是的，他有这种感觉！但是没有谁来送给他茶水——没有谁。于是他想起那些饥饿的人，他想起圣伊丽莎白生前的事迹。她是他故乡和他儿童时代的守护神，杜林吉亚的公爵夫人，一个仁慈的少妇。她常常去拜访最贫寒的小屋，带食物和安慰给生病的人。她的一切虔诚的善行射进他的灵魂。他想起她带给苦痛的人们安慰的话语，她替受难的人们裹伤，带肉给饥饿的人吃，虽然她严厉的丈夫常为这类的事情骂她。他记起那个关于她的传说：她有一次提着满满一篮的食物和酒，这时监视着她的脚步的丈夫就走过来，生气地问她提着的是什么东西。她害怕得抖起来，她回答说她篮子里盛的是她在花园里摘下的玫瑰花朵。他把那块白布从篮子上拉开，于是一件奇迹为这虔诚的妇人发生了：面包、酒和这篮子里的每件东西全都变成了玫瑰花！

老安东平静的心里现在充满了对于这位圣者的记忆。她现在就亲身在他沮丧的面孔前面立着，在丹麦国土上这个简陋木屋里的他的床边立着。他把头伸出来，凝望着她那对温柔的眼睛，于是他周围的一切就变成了玫瑰和阳光。是的，好像是玫瑰在展开花瓣，喷出香气。这时他闻到一种甜蜜的、独特的苹果花的香味。于是他就看到一株开满了花朵的苹果树，它在他头上展开了一片青枝绿叶——这就是他和茉莉用苹果子共同种的那株树。

这树在他身上撒下它芬芳的花瓣，使他发热的前额感到清凉，这些花瓣落到他干渴的嘴唇上，像面包和酒似的提起他的精神。这些花瓣落到他的胸膛上，他于是感到轻松，想安静地睡过去。

“现在我要睡了！”他对自己低声说，“睡眠可以恢复精神。明天我将又可以起床了，又变得健康和强壮了。那才美呢，那才好呢！这株用真正的爱情所培养出来的苹果树，现在站在我面前，放射出天国的光辉！”

于是他就睡去了。

过了一天以后——这是他的店子关门的第三天——暴风雪停止了。对面的一个邻居到他的木屋子里来看这位一直还没有露面的老安东。安东直直地躺在床上——死了——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那顶老睡帽！在他入殓的时候，人们没有把这顶睡帽戴在他的头上，因为他还有一顶崭新的白帽子。

他曾经流过的那些眼泪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这些泪珠变成了什么呢？它们都装在他的睡帽里——真正的泪珠是没有办法洗掉的。它们留在那顶睡帽里被人忘记了。不过那些旧时的回忆和旧时的梦现在保存在这顶“单身汉的睡帽”里，请你不要希望得到这顶帽子吧。它会使你的前额烧起来，使你的脉搏狂跳，使你做起像真事一样的梦来。安东死后戴过这帽子的第一个人就有这样亲身的体会，虽然已经时隔半个世纪。这个人就是市长本人。他有一个太太和十一个孩子，而且生活得很好。他马上就做了许多梦，梦到失恋、破产和艰难的日子。

“乖乖！这帽子真是热得烫人！”他说，赶快把它从脑袋上拉掉。

一颗珠子滚出来，接着滚出第二颗，第三颗；它们滴出响声，发出闪光。

“一定是关节炎发作了！”市长说，“我的眼睛有些花！”

这是半个世纪以前爱塞纳哈的老安东所撒下的泪珠。

从来无论什么人，只要戴上这顶睡帽，便会做出许多梦和看到许多幻影。他自己的生活便变成了安东的生活，而且成为一个故事；事实上，成为许多的故事。不过我们可以让别人来讲它们。我们现在已经讲了头一个。我们最后的一句话是，请不要希望得到那顶“老单身汉的睡帽”。

这个故事，最初收在1858年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第一卷第一部里。这个故事会使读者联想起另外两个故事：《柳树下的梦》和《依卜和小克丽斯玎》，也会联想起安徒生本人——他也是个老单身汉，其所不同的是这三个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小时都是两小无猜，有过美丽的感情生活，但安徒生小时却没有这样的幸运——他没有任何美好的回忆。但安徒生一生的结束却又比那三个故事中的男主人公略胜一筹：他是躺在一个开杂货店的朋友家里呼吸他最后一口气的。但现在这个故事中的安东有整整两天没离开过他的床，因为他没有气力。天气的寒冷已经把他冻僵了……压倒他的东西倒不是发烧，也不是疾病，而是衰老。一只小小的蜘蛛——可是他看不见它。小蜘蛛兴高采烈地忙忙碌碌地围着他的身体织了一层蛛网。它好像在织一面丧旗，以便在这老单身汉闭上眼睛的那天可以挂起来。没有人照料他，因为当初他的老板雇佣他当店员的条件是不准他结婚。这篇故事事实上是对旧社会提出的一个强烈的控诉——虽然它的调子是那么低沉。

[1]单身汉（Pebersvend）这个字在丹麦文里是由Peber（胡椒）和Svend（店伙）两个字合成的。可见丹麦文中“单身汉”这个字的起源是与这个故事有关的，即“胡椒朋友”。

[2]原文“Hysken Stræde”即“小房子街”的意思。这既不像丹麦文，也不像德文，而是“洋泾浜”的德文和丹麦文的混合物。Hysken是丹麦人把德文Häuschen（小房子）改成丹麦文的结果。“Stræde”（街）是地道的丹麦文。

[3]布龙斯威克（Brunswick）是德国中部的一个城市。这儿的啤酒以强烈著名。

[4]杜林吉亚（Thuringia）是德国一个省，以多森林和美丽的城市如魏玛（Weimar）和爱塞纳哈（Eisenach）著名。瓦尔特堡（Wartburg）是一个古老的宫殿；在中世纪许多吟游诗人经常到这儿来举行诗歌比赛。

[5]但霍依塞尔（Tannhaüser），是德国13世纪的一个抒情诗人。德国著名作曲家瓦格纳（Richard Wagner，1813—1883）曾根据关于他的传说写出一个有名的歌剧，叫做《但霍依塞尔》。

[6]这是中世纪一个传奇故事中的两个主角。特里斯丹（Tristan）爱上了国王马尔克的女儿依苏尔特（Isolde）。因为皇后的嫉妒，他们不得结婚。

[7]维特·冯·德尔·佛格尔维德（Walther von der Vogelweide，1170—1230？）是德国一个有名的抒情诗人和吟游诗人。他最著名的情诗是《在菩提树下》（Unter der Linden）。

一点成绩

“我要做出一点成绩！”五兄弟之中最大的一位说，“因为我想成为世界上一个有用的人。只要我能发挥一点作用，哪怕我的地位很低也没有什么关系。我情愿这样，因为这总算是一点成绩。我愿意去做砖，因为这是人们非要不可的东西！我也算真正做了些事情！”

“不过你的这‘一点成绩’真是微不足道！”第二位兄弟说，“这简直等于什么也没有做。这是手艺人的活儿，机器也可以做得出来。哎，我倒想当一个泥瓦匠呢。这才是真正重要的工作，我要这样办。这可以使你有一种社会地位：你可以参加一种同业工会，成为一个市民，有自己的会旗和自己的酒店[1]。是的，如果我的生意好的话，我还可以雇一些帮手。我可以成为一个师傅，我的太太也可以成为师娘了。这才算得上是一点成绩呢！”

“这真是一文不值！”第三位兄弟说，“因为这是阶级之外的东西。这个城里有许多阶级是列在‘师傅’之上的。你可以是一个正直的人，不过作为一个‘师傅’，你仍然不过是大家所谓的‘平民’罢了。我知道还有比这更好的东西。我要做一个建筑师。这样，我就可以进入艺术和想象的领域，那么我也可以跟文化界的上层人物并列了。我必须从头做起——的确，我可以坦白地这样讲，我要先当一个木匠的学徒。我要戴一顶便帽，虽然我平常是习惯于戴丝织礼帽的。我要替一些普通雇工跑腿，替他们取啤酒和烧酒，同时让他们把我称为‘你’——这当然是很糟糕的。不过我可以把这整个事儿当作一种表演——一种化装表演。明天——也就是说，当我学徒期满以后——我就走我自己的路，别的人都不在我的话下！我将上专门学校，学习绘图，成为一个建筑师。这才算得上‘一点成绩’呢！非常有用的成绩！我将会变成‘阁下’和‘大人’。是的，我的名字前面和后面还会加一个头衔呢。我将像我的前辈一样，不停地建筑。这样的事情才可靠呢！这就是我所谓的‘一点成绩’！”

“不过，你的所谓的一点成绩对我说来算不了什么！”第四位说，“我决不随波逐流，成为一个模仿者。我是一个天才，比你们所有的人都高明！我要成为一个新的设计专家，创造出新的设计思想，使建筑适合于这个国家的气候、材料、民族性和我们的时代的趋势——此外还要加上能展示我的才华的一层楼！”

“不过，假如材料和气候不对头又怎么办呢？”第五位说，“这样可就糟了，因为这两件东西都是很重要的——至于民族性，它可以被夸大到虚伪的程度。时代也可以变得疯狂，正如年轻人一样。我可以看得出来，不管你们怎样自命不凡，你们谁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过，随你们怎样吧，我决不跟你们一样。我要站在一切事情之外，只是研究你们所做的事情。每件事情总免不了有错误。我将挑剔和研究错误，这才是重要的事情呢！”

他能说到就能做到。关于这第五位兄弟，大家都说：“这人的话颇有道理！他有一个很好的头脑，可是他什么事情也不做！”

但是正因为如此，他才算是“重要”。

你要知道，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故事。但是只要世界存在，这种故事是不会有结尾的。

但是除此以外，这五位兄弟还做了些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做！

请听下去吧，现在书归正传。

最大的那位哥哥是做砖的。他发现每块砖做成以后，可以赚一块小钱——一块铜做的钱。不过许多铜板堆在一起就积成一块漂亮的银洋。无论在什么地方——在面包房里也好，在屠户店里也好，在裁缝店里也好，只要你用这块钱去敲门，门立刻就开了。于是你需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你看，这就是砖所能做到的事情。有的砖裂成碎片或者分做两半，虽然如此，它还是有用。

一个穷苦的女人玛咖勒特希望在海边的堤岸上造一个小房子。那位最大的哥哥把所有的碎砖头都送给她，此外还送给她少量的整砖，因为他是一个好心肠的人，虽然他除了做砖以外，没有干出什么别的了不起的事来。这个穷苦的女人亲手造起了她自己的房子。房子很小，那个唯一的窗子很狭窄，门也很低，草顶也不太漂亮。但是它毕竟可以避风雨，而且是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海的浪花冲击着堤岸，咸泡沫洗刷着房子。但这房子仍然屹立不动，虽然那个做砖的人已经死亡，化为尘土。

至于第二位兄弟，是的，他有一套与众不同的建筑方法，因为他已经学过这行手艺。在他当完了学徒以后，他就背上背包，哼出一支手艺人的小调来：

我要在年轻的时候到处跑跑，
住在异地也跟在家一样高兴。
我的手艺也就等于我的钱包，
我最大的幸福就是我的青春。
然后我要回来看看我的故乡，
因为我这样答应过我的爱人。
好，这手艺是有出息的一行，
我要成为一个师傅而出名！

事实上也就是这样。当他回到家里以后，他就在城里成为一个师傅了。他建造了这幢房子，又马上建造那一幢，他建造了一整条街。这条整齐的街非常好看，使这个城市增光不少。于是别的房子又为他建造了一幢小房子。不过房子怎么能建造房子呢？假如你去问它们，它们是不会回答的。但是人能够回答：“当然这幢房子是整个的街为他建造的喽！”

这是一幢小房子，有土铺的地。不过当他跟他的新娘在那上面跳舞的时候，这土铺的地就变得非常光滑。墙上的每颗石子开出一朵花。这是很美丽的，比得上最贵重的挂锦。这是一幢美丽的房子，里面住着一对幸福的夫妇，外面飘着一面同业工会的旗帜。伙计和学徒都喊：“恭喜！”是的，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最后他死去了——这也算是一点成绩。

现在当建筑师的第三位兄弟来了。他曾经当过木匠的学徒，常常戴着一顶便帽，而且专门跑腿。不过他后来进了一个专门学校，爬上了建筑师、“阁下”和“大人”的地位。他的哥哥是一个石匠师傅，但是整条街为他建筑了一幢房子。现在这条街当然就以这位建筑师的名字命名，而街上最美丽的一幢房子也就是他的房子。这是一点成绩，而他是一个重要的人物。他的名字前面和后面都有一个很长的头衔。他的孩子被称为少爷。他死了以后，他的太太成了贵妇人。这是一点成绩！他的名字，作为一个街名，在街头永垂不朽，而且挂在人们的嘴上。是的，这是一点成绩！

现在那个天才，第四位兄弟来了。他要发明创造新东西，此外还要加上一层楼，但是那层最高的楼却塌下来了；他也倒栽葱地滚下来，跌断了脖子。但是人们却为他举行了一个隆重的葬礼，扬起同业工会的旗帜，奏起音乐；报纸上印了许多颂辞，街上的铺路石上都撒满了鲜花。此外还有三篇追悼的演说，一篇比一篇长。这使他感到愉快，因为他素来就喜欢人家谈论他。他的坟上还建立了一座纪念碑塔。它只有一层楼，但这总算得上是一点成绩！

现在像其他三位兄弟一样，他也死掉了。不过作为批评家的最后那位兄弟活得最长。这是理所当然，因为这样他就可以下最后的定论。对他来说，下最后的定论是再重要不过的事情。大家都说他有一副很好的头脑！现在他的时间也到头了：他死了。他来到天国的大门外。在这儿，人们总是成对地走进去的！这儿还有另外一个灵魂，也想走进去。这不是别人，而是住在堤岸上那个房子里的老玛咖勒特。

“这个寒碜的灵魂跟我同时到来，其目的莫非是要作一个对照吧！”批评家说。

“啊，姥姥，你是什么人？”他问，“你也想进去么？”

老太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屈膝礼，她以为现在跟她讲话的这个人就是圣·彼得[2]。

“我是一个没有什么亲人的穷苦的老太婆，”她说，“我就是住在堤岸上那个房子里的老玛咖勒特！”

“啊，你做了些什么事情？你完成了一些什么工作？”

“我在人世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做过！没有做过任何值得叫这门为我打开的事情。如果有人能让我进去，那真是做一桩好事！”

“你是怎样离开人世间的？”他问，其目的无非是想说几句消磨时间的话，因为站在门外等待是很腻烦的。

“是的，我的确不知道是怎样离开人世间的！我最后几年又穷又病，连爬下床都不能，更不能走到外面的寒冷中去。那个冬天真是冷极了，我现在总算是挨过去了。有几天是很风平浪静的，但是非常寒冷——先生你是知道这点的。海上眼睛所能望见的地方全结了冰。城里的人都跑到冰上去；有的在举行他们所谓的溜冰比赛，有的在跳舞。我相信他们还有音乐和茶点。我躺在我那个寒碜的小房子里，还能听见他们的喧闹声。

“那时正是天黑不久。月亮刚刚升起来，但是还没有完全发出光彩。我在床上从窗子里向海上望。在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我看到一层奇怪的白云。我躺着静静地望，我看到它里面有一个黑点，这黑点越变越大。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一个老年人，我懂得这种现象，虽然这是不常见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同时吓了一跳。这样的事情我一生看过两次，我知道很快就会有一场可怕的暴风雨，春洪就要爆发。这些跳舞、吃喝和欢乐的可怜人马上就会被淹死。全城的人，包括年轻的和年老的，全都出来了。假如没有什么人像我一样看见或知道前面正在发生的事情，谁会去告诉他们呢？

“我非常害怕。我从前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兴奋。我爬下床来，走到窗子那儿去——向前再走一步的气力都没有了。我设法把窗子推开，我可以看到大家在冰上又跑又跳，我可以看到美丽的旗帜在空中飘扬，我可以听到年轻人在喝彩，女子和男子在唱歌。他们真是在狂欢，不过那块带有黑点子的白云越升越高。我使尽我的气力大声叫喊，但是谁也听不见。我离他们太远了。

“暴风雨马上就要到来了，冰块就要裂开了，冰上的人就要无情地被吞没了。他们听不见我的声音，我也没有气力走到他们那里去。我多么希望我能够使他们走到陆地上来啊！这时我们的上帝给了我一个启示：把我的床放一把火烧起来。我宁愿把我的房子烧掉，也不愿让那么多的人悲惨地死掉。我终于把火点起来了，我看到一股鲜红的火焰……是的，我向门那边逃，但是我一到门边就倒下来了，再也不能向前挪动一步。火焰在后面追着我，燎出窗外，一直燎到房顶上。

“冰上的人都看到了火，他们拼命地跑来救我这个可怜的老太婆，因为他们以为我快要被烧死了。他们没有一个人留在后面。我听到他们跑来，但同时我也听到空中起了一阵飒飒的声音。我听到一阵像大炮似的雷声。春潮把冰盖托起来，崩成碎片。但是大家已经跑到堤岸上来了，这时火花正在我身上飞舞。我把他们大家都救出来了。但是我想我受不了寒冷和惊恐，因此我现在就来到了天国的门口。据说天国的门也会为我这样的穷人打开的。现在我在堤岸上的房子已经没有了——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因此就可以走进天国。”

这时天国的门开了，安琪儿把这个老太婆领进去。她在门外遗下一根干草。这根草原先是铺在她为救那些人而烧掉的那张床上的。这根草现在变成了纯净的金子，不过这金子在扩大，变成了最美丽的叶和花。

“看吧，这是一个穷苦的女人带来的东西！”安琪儿对批评家说，“你带来了什么呢？是的，我知道你什么也没有做过——你连一块砖也没有做过。唯愿你能再回去，就是带来这一点儿东西都好。你把一块砖做出来后，可能它值不了什么。不过，假如你是用善意把它做出来，那么它究竟还算是一点东西呀。但是你回不去了，而且我也没有办法帮你的忙！”

于是那个可怜的灵魂——住在堤岸上的那个老太婆——为他求情说：

“我那个小房子所用的整砖和碎砖，都是他的兄弟做出来的。对于我这样的一个穷苦老太婆说来，这是一桩了不起的事情！你能不能把这些整砖和碎砖看作是他的那一块砖呢？这是一件慈悲的行为！他现在需要慈悲，而这正是一个慈悲的地方！”

“你所认为最渺小的那个兄弟，”安琪儿说，“他勤劳的工作你认为微不足道，他却送给你一件走进天国的礼物。现在没有人把你送回去了，你可以站在门外面仔细想一想，考虑一下你在人世间的行为。不过你现在还不能进来，你得先诚恳地做出一点成绩来！”

“这个意思我可以用更好的字眼表达出来！”这位批评家想。不过他没有高声地讲。在他看来，这已经算是“一点成绩”了。

这是一篇讽刺性的小故事，最初发表在1858年出版的《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一卷第一部里。它所讽刺的对象是“批评家”。高谈阔论、只说空话而不做实事的人，是进不了天国的。天国门口的安琪儿拦住那些“批评家”，说：“你带来了什么呢？是的，我知道你什么也没有做过——你连一块砖也没有做过。唯愿你能再回去，就是带来这一点儿东西都好。”关于这个故事，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写道：“在《一点成绩》中，我谈了一件真事。在瑞典的西海岸，我听说有一位老妇人，在大家都跑到冰上去玩耍狂欢的时候，她为了防范春天的洪水成灾，把自己的房子放火烧起来，为的是吸引他们赶快回来。”

[1]在旧时的欧洲，同业工会的会员有专门为自己行业开的酒店，他们可以自由地到这种酒店里去吃酒和聊天。

[2]耶稣十二门徒之一。

识字课本

有一个人替《识字课本》写了一些新诗。像在那些老《识字课本》里一样，他也在每个字母下面写两行。他认为大家应该读点新的东西，因为那些旧诗都已经太陈腐了。此外，他还觉得自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这本新的《识字课本》还不过是一部原稿。它跟那本旧的一起立在书架上——书架上还有许多深奥和有趣的书。可是那本旧的却不愿跟这部新的做邻居，因此它就从书架上跳下来，同时把那部新的一推，弄得它也滚到地板上来，把原稿纸撒得遍地都是。

旧《识字课本》的第一页是敞开着的。这是最重要的一页，因为所有大大小小的字母都印在它上面。一切其他书籍不可缺少的东西，这一页上全有：字母啦、字啦——事实上它们统治着整个世界，它们的威力真是可怕得很！问题在于你怎样把它们安放在恰当的位置上。它们可以叫人活，叫人死，叫人高兴，叫人痛苦。你把它们一拆开，它们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不过假如你把它们排成队——是的，当我们的上帝用它们来表达他的思想的时候，我们从它们所得到的知识才多啦：我们简直没有力量把这些知识背起来，我们的腰被压弯，但是字母却有力量扛起来。

这两部躺着的书都是面朝上。在大写字母A里的公鸡[1]炫耀着它的红色、蓝色和绿色的羽毛。他挺起他的胸脯，因为他知道字母的意义，同时也知道他自己是字母里唯一有生命的东西。

当老《识字课本》跌到地上来的时候，他拍着他的翅膀，飞起来了。他落到书架的边缘上，理了理自己的羽毛，提高嗓子叫了一声，引起一片尖锐的回音。书架里的书在没有人用它们的时候，日夜老是站着不动，好像是在睡觉似的。现在这些书可听到号声了。于是这只公鸡就高声地、毫不含糊地把人们对于那部老《识字课本》所做的不公平的事情都讲出来。

“什么东西都要新奇，都要不同！”他说，“什么东西都要跑到前面一步！孩子们都要那么聪明，在没有识字以前就要会读书。

“‘他们应该学点新的东西。’写那本躺在地上的新《识字课本》的诗人说。我知道那是些什么诗！我不止十次听到他读给自己听！他读得津津有味。不成，我要求有我自己的那套诗，那套很好的旧诗——X项下就是Xanthus！我还要求有跟这诗在一起的那些图画。我要为这些东西而斗争，为这些东西而啼叫！书架上所有的书都认识它们。现在我要把这些新写的诗读一下——当然是平心静气地读！这样，我们就可以取得一致的意见，认为他们一文不值！”

A（Amme）　保姆
一个保姆穿着漂亮的衣服，
别人家的孩子由她来看护。
B（Bonde）　种田人
一个种田人从前受过许多闷气，
不过现在他却觉得非常了不起。

“这几句诗我觉得太平淡了，”公鸡说，“但是我还是念下去吧！”

C（Columbus）　哥伦布
哥伦布横渡过了大海，
两倍大的陆地现出来。
D（Danmark）　丹麦
关于丹麦王国有这样一个故事：
据说上帝亲自伸手来把它扶持。

“有许多人一定以为这诗很美！”公鸡说，“但是我不同意！我在这里看不出任何一点美来！我们念下去吧！”

E（Elephant）　象
一只象走起路来笨重得很，
但是他有一颗很年轻的心。
F（Formϕrkelse）　月食
月亮戴着帽子不停地走，
月食才是他休息的时候。
G（Galten）　公猪
公猪即使鼻头上戴一个铁环，
叫他学好礼貌还是非常困难。
H（Hurra）　万岁
“万岁！”在我们这个人间，
常常是被乱用的字眼。

“一个孩子怎么能读懂这样的诗呢？”公鸡说，“封面上写得清清楚楚：‘适合大小孩子的课本。’大孩子有别的书看，不需读《识字课本》，而小孩子却读不懂！什么东西都有一个限度呀！我们念下去吧！”

J（Jord）　大地
我们的母亲是我们辽阔的大地，
我们最后仍然要回到她的怀里。

“这种说法太粗鲁！”公鸡说。

K（Ko，Kalv）　母牛，小牛
母牛是公牛的眷属，
田野里到处都是他们的小牛犊。

“一个人怎样能对孩子解释她们之间的关系呢？”

L（Love，Lorgnet）　狮子，眼镜
野狮子没有夹鼻眼镜可以戴上，
包厢里的家狮子[2]却戴得很像样。
M（Morgensol）　早晨的太阳光
金色的太阳光高高地照着，
并不是因为公鸡刚刚啼过。

“我现在可要生气了！”公鸡说，“不过人们倒是把我描写成为和好朋友在一起——跟太阳在一起！念下去吧！”

N（Neger）　黑人
黑人是永远那么漆黑，
他怎样洗也不能变白。
O（Olieblad）　橄榄树叶
你知道什么样的树叶最好？
白鸽衔来的那片[3]价值最高。
P（Pande）　脑袋
人类的脑袋里常常装着许多东西，
时间空间的容量都不能跟它相比。
Q（Qvaeg）　牲口
牲口是有用的好东西，
即使很小也没有关系。
R（Rundetaarn）　圆塔
一个人可以像圆塔[4]那样沉重，
但他并不因此就能显得光荣。
S（Sviin）　猪
你切不要显出骄傲的神气，
虽然你有许多猪在树林里。

“现在让我啼一声吧！”公鸡说，“念这么多的诗可吃力啦！一个人也得换一口气呀！”于是他啼了一声，简直像一个黄铜喇叭在吹。这叫人听到怪舒服的——当然这只是就公鸡而言。“念下去吧！”

T（Theekjedel，Theemaskine）　烧水壶，茶壶
烧水壶虽然住在厨房，
但是它只对茶壶歌唱。
U（Uhret）　钟
钟虽然不停地敲，不停地走，
人却是在“永恒”之中立足。

“这话说得太深奥了，”公鸡说，“深得我达不到底！”

V（Vaskebjϕrn）　浣熊[5]
浣熊把东西洗得太久，
洗到后来什么也没有。
X（Xanthipe）　桑第普[6]
“他现在再玩不出什么新花样了！”
夫妻生活的海中有一个暗礁，
桑第普特别指给苏格拉底瞧。

“他不得不把桑第普找出来凑数！事实上桑都斯要好得多！”

Y（Ygdrasil）　乌德拉西树[7]
神仙们都住在乌德拉西树下面，
树死了以后神仙们也一齐完蛋。
Z（Zephyr）　和风
西风在丹麦算得是“和风”，
它能透过皮衣吹进身中。
Æ（Æsel）　驴[8]
驴子究竟还是一头驴，
哪怕它有漂亮的身躯。
Φ（Osters）　牡蛎[9]
牡蛎对世界没有任何信心，
因为人一口吃掉它的全身。

“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不过事儿还没有完结！它要被印出来，还要被人阅读！它将要代替我那些有价值的老字母诗而流传出去！各位朋友们——深奥和浅显的书，单行本和全集，你们有什么意见？书架有什么意见？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大家可以行动了！”

书没动。书架也没动。但是公鸡仍飞到大写字母A里面去，向他的周围骄傲地望了一眼。

“我说得很好，我也啼得很好！这本新的《识字课本》可比不上我！它一定会灭亡！它已经灭亡了！因为它里面没有公鸡！”

这也是一篇童话式的杂文，通过公鸡这个形象，讽刺了人间（也包括公鸡自己）的某些弱点，但说得很含蓄，充满了风趣，而且简洁。这种形式也是一种创造。此文最先发表在《新的童话和故事集》第一卷第一部。

[1]欧洲书籍装帧设计的习惯常常是把每一本书的开头一个字母加一番装饰。一般是在这个字母周围绘一朵花或一个动物。在丹麦的识字课本里，A这个字母里照例是画一个公鸡。

[2]“包厢里的家狮子”是指作威作福的要人们。这种人气焰大，丹麦人把他们称为“狮子”。

[3]“白鸽衔来的那片”叶子是指《圣经·旧约·创世记》第5—9章中的那个人类逃避洪水的故事。上帝发洪水要淹死邪恶的人类。善人挪亚是唯一被保留下来的人。他在方舟里等待洪水退落……“他又等了七天，再把鸽子从方舟放出去。到了晚上，鸽子回到他那里，嘴里叼着一个新拧下来的橄榄叶子，挪亚就知道地上的水退了。”见《创世记》第8章第10节。因此鸽子象征和平。

[4]这儿是指哥本哈根的那个有名的圆塔，现在是一个天文台。

[5]浣熊是美洲的一种动物。它总是把东西洗很久才吃。

[6]她是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妻子，一个有名的泼妇。

[7]这是北欧神话中的一种常青树，在它下面据说住着掌握人类死生的命运女神（Norn）。

[8]这些诗文是按丹麦字母排列的。丹麦文共有29个字母，比英文多3个，且字形上也有差异。

[9]牡蛎在欧洲是一种名贵菜，通常是生食，不加烹调一口吃下去。

沼泽王的女儿

鹳鸟讲了许多故事给自己的孩子听，都是关于沼泽地和洼地的事情。这些故事一般说来，都适合听众的年龄和理解力。最小的那些鸟儿只需听听“叽叽，喳喳，呱呱”，就感到有趣，而且还会认为这很了不起呢。不过年纪大点的鸟儿则希望听到意义比较深的事情，或者无论如何与它们自己有关的事情。在鹳鸟之中流传下来的两个最老和最长的故事中，有一个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那就是关于摩西的故事。他的母亲把他放在尼罗河上，后来他被国王的女儿发现了，得到了很好的教养，终于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1]。他的葬地至今还没有人知道。这个故事是大家都知道的。

第二个故事人们还不知道，可能因为它是一个本地故事的缘故，这个故事是几千年来鹳鸟妈妈世代相传下来的。它们一个比一个讲得好。现在我们可以把它讲得更好了。

讲这故事和亲身参加这个故事的头一对鹳鸟夫妇，住在一个维京人[2]木屋子里，把它当作它们夏天的别墅。这是在温德素色尔的荒野沼泽地旁边，如果我们要表示我们学识渊博，那就不妨说，这地方是在叔林[3]区的大沼泽地附近，在尤兰极北的斯卡根一带。那儿仍然是一片茫茫的沼泽。关于它的记载，我们可以在地方志中看到。据说这儿本来是海底，后来变得高起来了。它向四面扩展了许多英里，它的周围是一片潮湿的草原和泥泞的沼泽地，上面长满了能变成泥炭的青苔、野黄莓和矮小的树。这地方的上空差不多老是有一层烟雾，七十年以前，这儿还有豺狼出没。把它叫做荒野的沼地是一点也不错的。人们不难想象，它曾经是多么荒凉，它在一千年以前该有多少沼泽和湖水！

是的，那时候可以看到的东西，现在仍然可以看到，一丝也没有改变。那时的芦苇跟现在的一样高，而且长着跟现在一样长的叶子和开着蓝而带棕色的绒毛般的花。跟现在一样，那时的桦木也长出白色的皮和细嫩的松散的叶子。至于住在那儿的生物，唔，苍蝇穿的纱衣服，跟它现在穿的没有两样。那时鹳鸟的上衣的颜色仍然是白中夹着黑点，袜子仍然是红的。但是那时人们所穿的上衣，却跟现在所穿的式样不同。不过，无论谁在这泥泞的沼泽地上走过，不管他是猎人或者随从，他在一千年前遭遇的命运，决不会与现在两样。他会陷下去，一直沉落到大家所谓的沼泽王那儿去。沼泽王统治着地下的那个广大的沼泽帝国。人们也可以把他叫做泥地王，不过，我们觉得最好还是把他叫做沼泽王——鹳鸟也是这样叫他的。人们对于他的统治，知道的并不多，可能这是一件好事情。

那个维京人的木房子就在沼泽地的附近，紧贴着林姆海峡，这房子有石建的地下室、尖塔和三层楼。鹳鸟在屋顶上建筑了一个窝，鹳鸟妈妈在这儿孵卵。它很有把握，认为它孵的卵一定会有良好的结果。

有一天晚上，鹳鸟爸爸在外面待了很久。当它回到家里来的时候，它显得很慌张和忙乱。

“我有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要告诉你！”它对鹳鸟妈妈说。

“让它去吧！”它回答说，“请记住，我在孵卵呀。这会搅乱我，蛋会受到影响！”

“你应该知道这事情！”它说，“她——我们埃及主人的女儿——已经到这儿来了！她冒险旅行到这儿来——现在她却不见了！”

“她，她是仙女的后代呀！快点告诉我吧！你知道，我在孵卵，我可受不了你这么吞吞吐吐呀！”

“你知道，妈妈，她一定相信了医生的话——这是你告诉我的。她相信这儿沼泽地里的花可以把她父亲的病治好。她穿着天鹅的羽衣，跟另外两个天鹅公主一起飞来了。这两个公主每年飞到北方来，洗一次澡，恢复她们的青春！她到这儿来了。现在她却不见了！”

“你有些太啰唆！”鹳鸟妈妈说，“这些蛋可能会伤风呀。你把我弄得紧张起来，我可受不了！”

“我已经观察过了！”鹳鸟爸爸说，“今晚我到芦苇丛里去过一次——那儿的泥巴可以承受住我。那时飞来了三只天鹅。它们飞行的样子似乎告诉我说：‘不对！这不太像天鹅，这只是天鹅的羽衣！’妈妈，你像我一样，一看就知道；你知道什么东西是真的。”

“我当然知道！”它说，“不过快点把那个公主的事情告诉我吧！什么天鹅的羽衣，我已经听厌了！”

“你知道，沼泽中央很像一个湖，”鹳鸟爸爸说，“如果你稍微立起一点，就可以看到一部分。在那儿芦苇和绿泥巴的近旁，躺着一根接骨木树的残株。有三只天鹅坐在那上面，它们拍着翅膀，向四周观察。其中有一只脱下羽衣，我马上认出她就是我们埃及主人的公主！她坐在那儿，除了她的黑发以外，身上什么衣服也没有穿。我听到她请另外两位好好看着她的天鹅羽衣，然后她就跳到水里去采她幻想中看见在那里开着的花朵。那两位点点头，飞到空中，把那脱下的羽衣衔起来。她们把它拿去干什么呢？我想。我想她可能也要问同样的问题。她马上得到了回答，而且很干脆：那两位拿着她的天鹅羽衣飞走了！‘你沉下去吧！’她们喊着说，‘你将永远也不能再穿着天鹅的羽衣飞，你将永远也不能再看到埃及了！请你在沼泽地里住下吧！’于是她们就把天鹅羽衣撕成一百块碎片，弄得羽毛像暴风雪似的在四处乱飞。于是这两位不守信义的公主就飞走了！”

“那真可怕！”鹳鸟妈妈说，“我听到真难过！不过请赶快把结果告诉我吧。”

“公主伤心地哭着，真是可怜！她的眼泪滴到那根接骨木树的残株上。这根残株就动起来，因为它就是沼泽王本人——他就住在这块沼泽地里！我亲眼看见残株怎样一转身就不再是残株了。沾满了泥土的长枝丫伸出来了，像手臂一样。于是这个可怜的孩子就非常害怕起来，她想从这块泥泞地里逃走。但是这块地方连我都承受不住，当然更谈不到她了，她马上就陷下去，接骨木树的残株也沉下去了。事实上，是他把她拉下去了。黑色的大泡沫冒出来了，他们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公主现在是埋到荒凉的沼泽地里去了，她永远也不能再带一朵花儿回到埃及去了。妈妈，你一定不忍心看到这情景的！”

“在这样一个时候，你不该讲这类事儿给我听！这些蛋可能受到影响呀！那个公主会自己想办法的！一定会有人来帮助她！如果这事情发生在你或我的身上，或者在我们家族的任何人身上，我们就统统都完了！”

“但是我要每天去看看会发生什么事！”鹳鸟爸爸说。它说得到就做得到。

很长的一段时间过去了。

有一天，它看到一根绿梗子从深深的沼泽地里长出来了。当它达到水面的时候，便冒出一片叶子来。叶子越长越宽，旁边又冒出一个花苞来了。有一天早晨，当鹳鸟在梗子上飞过的时候，花苞在强烈的太阳光中开出一朵花来，花心里面躺着一个漂亮的孩子——一个好像刚刚洗完澡的小女孩。她很像埃及的那位公主——鹳鸟一看见就认为她是那位公主，不过缩小了一些罢了。可是仔细想一下，它又觉得她很可能是公主跟沼泽王生的孩子，因此她才躺在睡莲的花心里。

“她决不能老躺在那儿！”鹳鸟爸爸想，“不过我窝里的孩子已经不少了！我有了一个办法！那个维京人的妻子还没有孩子，她早就盼望有一个小家伙！人们说小孩子是我送来的，这一次我倒真的要送一个去了！我要带着这孩子飞到维京人的妻子那儿去，那将是一件喜事！”

于是鹳鸟把这女孩抱起来，飞到那个木房子里去。它用嘴在那个镶着膀胱皮的窗子上啄开一个洞，然后把孩子放在维京人妻子的怀里。接着它就马上飞到鹳鸟妈妈这边来，把它所看到和做过的事情讲给它听。小鹳鸟们静静地听这个故事，因为现在它们已经长得够大，可以听了。

“你看，公主并没有死呀！她已经送一个小家伙到地面上来了，而且这小家伙现在还有人养！”

“我一开头就说过，结果就会是这样！”鹳鸟妈妈说，“现在请你想想你自己的孩子吧。我们旅行的时候快到了，我已经感到我的翅膀开始发痒了，杜鹃和夜莺已经动身，我听到鹌鹑说，一有顺风，他们就走。我觉得，我们的孩子们一定得好好操练一下才对！”

嗨，维京人的妻子第二天早晨醒来，看见怀里有一个漂亮的孩子，她是多么高兴呀，她吻她，摸她，但是孩子却哭得厉害，用手臂和腿乱踢乱打，看样子一点也没感到快乐。最后她哭得睡去了。当她睡着的时候，那副模样儿才可爱呢。维京人的妻子真是高兴极了，她感到非常愉快，非常舒服。于是她就幻想，她的丈夫和他的部下一定也会像这个小家伙一样，某一天意外地回到家里来。

因此她就和全家人忙着准备一切东西。她和她的女仆人所织的彩色长挂毯——上面有他们的异教神邸奥丁、多尔和佛列亚[4]的像——也挂起来了；奴隶们把那些作为装饰品的旧盾牌也擦亮了；凳子上放好了垫子；堂屋中间的火炉旁边放好了干柴，以便火随时就可以点起来。维京人的妻子亲自安排这些事情，因此到天黑的时候她就很困了。这天晚上她睡得很好。

她在天明前醒来的时候，真是惊恐极了，因为孩子已经不见了！她跳下床来，点起一根松枝，四处寻找。她发现在她的床脚头有一只很丑的大青蛙，而没有那个孩子。她一看到这东西就恶心。于是她拿起一根粗棍子，想要把这两栖动物打死。不过它用一种非常奇怪和悲哀的眼光望着她，结果她不忍下手。她又向屋子的四周望了一眼——青蛙发出一个低沉、哀哭的声音。这使她打了一个寒战。于是她从床边一脚跳到窗子边，立刻把窗子打开。这时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从窗子射到床上这只大青蛙的身上。忽然间，青蛙的大嘴仿佛在收缩，变得又小又红；它的四肢在动，在伸，变成了一个非常可爱的生物。床上又是她自己可爱的孩子，而不再是一只奇丑的青蛙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说，“难道我做了一个噩梦不成？这不就是我的美丽的天使吗？”

于是她吻她，把她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心上。不过这孩子像一只小野猫似的挣扎着，咬着。

维京人在这天和第二天的早晨都没有回来，虽然他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风在朝相反的方向吹，朝有利于鹳鸟旅行的南方吹，一人的顺风就是他人的逆风。

又过了两天两夜，维京人的妻子才弄明白她的孩子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她身上附着一种可怕的魔力。在白天她美丽得像一个光明之女神，但是她却有一个粗犷和野蛮的性格；可是在晚上她就变成了一只丑恶的青蛙，非常安静，只是叹气，睁着一对忧郁的眼睛。她身上有两重不同的性格在轮流地变幻着。鹳鸟送来的这个小姑娘的外表在白天像母亲，但是性情却像父亲。在晚间，恰恰相反，她父亲的遗传在她身体的外部表现出来，而她母亲的性格和感情则主宰着她的内心，谁能把她从这种魔力中解放出来呢？

维京人的妻子为这件事感到焦虑和悲哀。她为这个小小的生物担心。她觉得，在丈夫回来的时候，她不能把孩子的情况告诉他，因为他可能依照当时的习惯，把孩子放在公共的大路上，让随便什么人抱走。这个善良的维京女人不忍心这样做，因此她就决定只让维京人白天看到这个孩子。

有一天早晨，屋顶上响着鹳鸟拍翅的声音。头天晚上有一百多对这类的鸟儿在操练，后来又在这儿休息，现在它们起身飞到南方去。

“所有的男子，准备！”它们喊着，“妻子和孩子们也要准备！”

“我真觉得轻快！”年轻的鹳鸟们说，“我的腿里发痒，好像肚皮里装满了活青蛙似的。啊，飞到外国去多么痛快啊！”

“你们必须成群结队地飞行！”爸爸和妈妈说，“话不要讲得太多，那会伤精神的！”

于是这些鹳鸟飞走了。

在这同时，号角声在荒地上响起来了，因为维京人和他的部下已经登岸了。他们满载着战利品，正向家里走来，这些战利品是从高卢人的领海上劫掠来的。那儿的人像住在不列颠的人一样，在恐怖中唱：

上帝啊，请把我们从野蛮的诺曼人[5]手中救出来！

啊，在沼泽地上维京人的堡寨中，生活是多么活跃，多么愉快啊！大桶的蜜酒搬到堂屋里来了，火烧起来了，马被斩了，这儿要热闹起来了。祭司把马的热血洒在奴隶们身上作为祭礼，火在熊熊地烧着，烟在屋顶下翻腾，烟灰从梁上落下来，不过这种情形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许多客人到来了，他们得到许多贵重的礼物，他们之间的仇恨和恶意现在都忘掉了。他们痛快地喝酒，彼此把啃过的骨头向对方脸上抛——这表示他们的高兴。他们的歌手——他是一个乐师，也是一个武士——为他们唱了一首歌；因为他曾经和他们在一起，所以他们知道他唱的是什么。在这首歌里面，他们听到他们的战斗事迹和功勋。每一段歌的结尾都是同样的叠句：

财富、敌友和生命都不能持久，
只有光荣的名字会永垂不朽。

他们击着盾牌，或用刀子和骨头敲着桌子。

维京人的妻子坐在宽广的大厅的十字凳上。她穿着绸衣服，戴着金臂环和大颗的琥珀珠：这是她最华贵的打扮。那个歌手在他的歌中也提到了她，并且还唱出她带给她富有的丈夫的那些贵重的嫁妆。她的丈夫在白天看到了这个可爱的孩子的美貌，感到万分地高兴。这个小生物的狂野动作特别讨他的欢心。他说，这个女孩子长大的时候，可能成为一个堂堂的女英雄，敢于和巨人作战；当一只熟练的手开玩笑地用快刀削掉她的眉毛的时候，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蜜酒桶已经空了，新的一桶又运进来了，因为这群人一喝就要喝个痛快，而且他们能喝。那时有这样一句谚语：“家畜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离开牧场，但是一个傻气的人却不知道他的胃能装多少。”是的，他们知道，不过知和行却是两回事！他们也知道：“一个受欢迎的客人在别人家坐久了，也会引起人家讨厌的！”不过，他们仍然坐着不动，因为肉和蜜酒毕竟是好吃的东西！时间过得非常愉快！夜间，奴隶们睡在温暖的灰里，舔着在油脂里浸过的手指。这是一个快乐的时代！

这一年，维京人又出征了，虽然晚秋的风暴已经开始在咆哮。他和他的武士们登上不列颠的海岸，照他的说法，这不过“只是过一次海”而已。他的妻子和那个女孩子留在家里。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这位养母不久就会喜爱这只有温柔的眼睛和发出叹息的青蛙，胜过喜爱在她身边打着、闹着的那个漂亮女孩子。

秋天潮湿的浓雾——能够把树叶咬掉的“无嘴兽”——已经笼罩在灌木林和荒地上了。人们所谓的“没有羽毛的鸟儿”——雪花——在纷乱地飞舞。冬天很快地到来了。麻雀占据了鹳鸟的窝，它们根据自己的看法，谈论着那些离去了的主人。不过这对鹳鸟夫妇和它们的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鹳鸟现在在埃及。那里太阳照得很暖和，正如这儿的晴朗的夏天一样。附近一带的罗望子树和阿拉伯胶木已经开满了花。穆罕默德的新月在清真寺的圆屋顶上闪耀着；在那细长的尖塔上坐着许多对鹳鸟夫妇——它们做了一番长途旅行，现在正在休息。整群的鸟儿，在庄严的圆柱上，在倒坍的清真寺的拱门上，在被遗忘了的纪念碑上，筑了窝，这些窝一个接着一个地连在一起。枣树展开它的青枝绿叶，像一把阳伞。灰白色的金字塔，在遥远的沙漠上的晴空中耸立着，像大块的阴影。在这儿，鸵鸟知道怎样运用它们的长腿，狮子睁着巨大而灵敏的眼睛，注视着半埋在沙里的斯芬克斯大理石像，尼罗河的水位降低了；河床上全是青蛙——这景象，对鹳鸟的族人来说，是这国家里最值得看的东西。年轻的鹳鸟们以为这不过是视觉的幻影，因为这一切是太可爱了。

“这儿的情形就是如此。在我们温暖的国度里，它永远是这样的！”鹳鸟妈妈说。小家伙们的肚皮马上就觉得痒起来。

“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看吗？”它们问，“我们是不是还要飞向遥远的内地去呢？”

“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看了，”鹳鸟妈妈说，“这丰饶的地带里现在只有莽莽的森林。那里面的树木紧密地交织着，并且被多刺的爬藤连接在一起——只有大象才能用粗笨的脚打开一条路。蛇对我们来说是太大了，而蜥蜴又太快了。假如你们要到沙漠里去，有一点儿风吹来，你们的眼睛便会塞满了沙子；可是风猛刮起来的时候，你们可能被卷到沙柱[6]中去的。唉，最好还是待在这儿吧！这儿有的是青蛙和蝗虫！我要在这儿住下来，你们也将要在这儿住下来！”

于是它们就住下来了。爸爸妈妈坐在一个尖塔顶上的窝里；休息了一会儿以后，它们就忙着理羽毛，在红色的腿上磨嘴。

它们不时伸出颈项来，庄严地致敬礼，然后又把头举起来，露出高额角，展示美丽而柔滑的羽毛，露出聪明的光亮的棕色眼睛。年轻的女鹳鸟们在丰茂的芦苇中高视阔步地走着，顽皮地瞧着别的年轻鹳鸟，交了一些朋友，每走三步就吞一只青蛙，或者用嘴衔着一条小蛇前后摆动——它们认为这东西对于它们的身体有益，而且味道很美。

年轻的男鹳鸟们开始吵闹起来，用翅膀互相打着，用嘴互相啄着，有时甚至啄得流出血来。年轻的男鹳鸟和女鹳鸟就这么订了婚，有时另一对也订了婚。这就是它们生活的目的。于是它们就建筑一个新的窝，又开始新的吵闹，因为在热带的国度里，人们的脾气总是急躁的。不过这也很有趣，特别能引起老年人的高兴，因为自己的孩子所做的事情总是可爱的！这里每天都有太阳光，每天都有许多东西吃。它们除了娱乐以外，什么也不想。但是在它们埃及主人——它们这样称呼他——的宫殿里，愉快的事情可就没有了。

那位富有的、威严的主人躺在床榻上。在这四壁五光十色的大厅里，他像一具木乃伊似的，僵直地伸展着四肢。看样子，他像是躺在一朵郁金香里面一样。他的家人和奴仆都站在他的周围，因为他并没有死，虽然人们不能肯定地说他是活着的。那朵产自北国沼泽地的，能治病的花儿，原是要由一个最爱他的女儿去采来送回家的；但是她永远没有送回来。他美丽的年轻女儿，穿着天鹅的羽衣，越过大海和陆地飞到那遥远的北方去，以后永远也没有再回来。“她已经死了！”回来的那两位天鹅姑娘报告说。她们编了一套完整的故事，内容是这样的：

“我们三个人一起在空中高高地飞，一个猎人看到了我们，向我们射出箭来。那箭射中了我们年轻的伙伴和朋友。她一边唱着告别之歌，一边就慢慢地落下来了。她像一只要死的天鹅，落到树林中的湖里去了。

“我们把她埋葬在湖岸旁的一株芬芳的、低垂的赤杨树下。但是我们报了仇。燕子在那猎人的草屋顶下筑了一个窝，我们就在这燕子的翅膀下绑上了一把火。房子烧起来了，那个猎人就在房子里烧死了。火光照到湖上，一直照到那株低垂的赤杨——她在赤杨树根旁的泥土底下安息。她永远也不能再回到埃及来了！”

这两个人于是就哭起来。当鹳鸟爸爸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它的嘴就响起来，很远都可以听得见。

“全是捏造的谎话！”它说，“我真想把我的嘴啄进她们的胸口里去！”

“可能会把你的嘴啄断了！”鹳鸟妈妈说，“那时你的一副尊容才好看呢！你先想想自己和家庭吧！别的事情你都不用管！”

“不过明天早晨我要到那个圆屋顶上坐下来。学者和聪明人将要在那里集会，研究病人的情况，可能他们的结论比较更能接近真理。”

学者和聪明人都来了，讲了许多话，许多高深的话；鹳鸟完全摸不着头脑。而且这些话对于病人和在那个荒凉沼泽地的女儿也没有什么好处。不过我们听听也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得听许多话。

不过把过去发生的事情再听一次，了解清楚，也是完全应该的。这样，我们就可以把整个事儿了解得更多一些，最起码也要了解得和鹳鸟爸爸一样多。

“爱产生生命！最高贵的爱情产生最美好的生命！只有通过爱才能把他的生命保住。”

人们这样说。那些学者说，这些话讲得非常聪明，很有道理。

“这是一种非常好的想法！”鹳鸟爸爸立刻说。

“这话的意思我不太了解！”鹳鸟妈妈说，“而且这不能怪我，只能怪那个想法，不过让它去吧，我有别的问题要考虑！”

那些学者讨论着这种爱，那种爱，爱与爱之间的分别，邻里之间的爱，父母和儿女之间的爱，植物和阳光之间的爱，太阳光怎样吻着沼泽地，怎样使嫩芽冒出来——这一切被阐释得那么复杂和深奥，弄得鹳鸟爸爸完全没有办法听懂，当然更谈不上传达出来了。学问把它压得透不过气来。它半闭着眼睛，第二天它若有所思地用一条腿立了一整天。这么多的学问，它真是负担不了。

不过鹳鸟爸爸懂得一件事情：它听到富贵贫贱的人都讲出心里的话。他们说，这个病人躺下来，不能恢复健康；这对于成千成万的人——对于整个国家——来说，是一桩极大的不幸。他们说，如果他能复原的话，那么大家都会感到快乐和幸福。“不过能使他恢复健康的那朵花儿，是生长在什么地方呢？”大家都探讨过这个问题，查阅过高深的书籍，跟闪耀的星星，跟天气和风探讨过。他们探讨过他们所能想到的种种法门。最后，学者和聪明人，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都说：“爱产生生命——父亲的生命。”在这种场合之下，他们所说出的东西比他们所能理解的多。他们反复地说，并且开出药方：“爱产生生命。”不过他们怎样照这个药方来准备这服药呢？这时他们遇到了一个难题。

最后他们取得了一致的意见：只有全心全意爱她父亲的那个公主能够解决这个问题。他们后来想出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是的，在这件事发生以前，许多年已经过去了：一天夜里，当新月正要落下去的时候，公主向沙漠里的大理石斯芬克斯像走去；她把石像基石入口前面的沙拨开，走过一条通向一个大金字塔的长廊。古代一个伟大的皇帝，躺在装满金银财宝的木乃伊匣子里，就葬在这个金字塔里。在这里面，她把头贴着死者，为的是要听到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恢复父亲的生命和健康的法宝。

这些事做完了以后，她做了一个梦：她必须到丹麦一块很深的沼泽地去取回一朵莲花，地点已经详细地指点给她了。她可以用她的胸脯在深水里触到这朵莲花——它可以使她的父亲恢复健康。

由于这个缘故，她才穿着天鹅的羽衣，飞出埃及，来到这荒野的沼泽地里来。这全部经过，鹳鸟爸爸和鹳鸟妈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现在我们也比以前知道得更详细了。我们的沼泽王把她拖下去了，我们还知道，对于她家里的人说来，她算是永远死掉了。他们中只有最聪明的人才像鹳鸟妈妈那样说：“她会自己想办法！”因此他们只有等待，因为他们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倒想把那两个恶毒公主的天鹅羽衣偷走呢！”鹳鸟爸爸说，“好叫她们不能再飞到沼泽地去捣鬼。我将把那两件天鹅羽衣藏起来，等到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不过你打算把它们藏在什么地方呢？”鹳鸟妈妈问。

“藏在我们沼泽地的窝里！”他说，“我和我们年幼的孩子们可以一道把它们运走。如果这样还有困难，我们可以在路上找到适当的地方把它们藏起来，直到我们下次旅行的时候再搬运。当然，那个公主只需有一件天鹅羽衣就够了，但是有两件也并不坏。在北国，人们总是不会嫌衣服多的。”

“谁也不会感谢你的！”鹳鸟妈妈说，“不过你是家长。与孵卵无关的事情，我都没有意见！”

那个维京人的堡寨在荒野沼泽地的近旁。在春天的时候，鹳鸟就向那儿飞去。人们替那个小女孩子起了一个名字，叫做赫尔珈。不过这个名字对于有这种脾气和这种美貌的女子来说，是太柔和了。她的这种脾气每过一个月就显得更加突出。在几年之内——在这期间，鹳鸟们往返做过好几次同样的旅行：秋天飞向尼罗河，春天飞回沼泽的湖地里来——这个小小的孩子就长成为一个大姑娘了。她在人们不知不觉之中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美女。虽然她的外表可爱，她的内心却是非常残暴，比那个艰苦、阴暗时代中的大多数人还要残暴。

她喜欢把那为祭奠而杀死的马的冒着热气的血，洒在她雪白的手上。在狂野中，她把祭司献给神的一只黑公鸡的颈项用牙齿咬断。她一本正经地对她的养父说：

“你在睡着的时候，如果敌人到来，把绳子套在你的屋梁上，把你的屋子拉倒，我也不会喊醒你的，哪怕我有这个气力也不会！我听不见，因为你多少年以前，打在我耳朵上的巴掌，现在还在我的耳边响！你知道，我永远也忘记不了这件事！”

可是维京人不相信这话，因为他也像别的人一样，被她的美迷住了。此外，他不知道脾气和外貌是怎样在小赫尔珈身上变幻着。

她骑马可以不用马鞍，好像她是生在马身上似的。马飞快地奔驰，她也不会掉下来，哪怕这匹马跟别的马在互相嘶叫、斗咬，她也不在乎。当维京人的船要靠岸的时候，她常常穿着衣服从悬崖上跳到海峡的波涛里，游过去迎接他。她把她美丽的长头发剪下来，搓成弦装在她的弓上。

“自己做的东西总是最好的！”她说。

照那个时代的标准，维京人的妻子是一个有坚强性格和意志的人。不过比起她的女儿来，她要算是一个软弱和胆小的女人了。此外，她也知道，这个不幸的孩子身上附有一种魔力。

当她的母亲站在走廊里或走进院子里来的时候，赫尔珈总是要故意恶作剧一番。她坐在井边，摆动着手臂和腿，接着就一纵身跳到那个又窄又深的井里去。这时她青蛙的特性便使她下沉、上升，直到她最后像一只猫似的又爬出来。她全身滴着水，走进大厅；落在地上的许多绿叶，在水滴里旋转。

不过有一条线可以牵制住小赫尔珈，那就是黄昏的幽暗。在黄昏中，她就变得很安静，很深沉；同时她也很容易接受使唤和指挥。这时某种内在的情感似乎把她吸向她的母亲。太阳一下山，她的外表和内心就起着变化；于是她就安静地、悲哀地坐着，收缩成为一只青蛙。的确，她的身体要比青蛙大得多，但她也就因此更难看。她的外表像一个长着青蛙头和蹼的可怜的矮子。她的眼睛里露出一种非常阴郁的表情。她不能讲话，只能像一个在梦中哭泣的孩子，发出一种空洞的呱呱声。这时维京人的妻子就把她抱到膝上。她忘记了这种奇丑的外形，只是朝女儿那对悲哀的眼睛直望。她不止一次说过这样的话：“我倒希望你永远是我可怜的青蛙哑巴孩子呢！你一变得美丽的时候，你的样子就显得更可怕。”

于是她写出一些驱魔祛病的神秘文字，把它放在这可怜的孩子的身上，但是这并没有产生出什么好的效果。

“谁也不会相信，她曾经是那么小，小得可以躺在一朵睡莲的花瓣里！”鹳鸟爸爸说，“现在她长成为一个女人，跟她的埃及母亲完全一模一样。我们再也没有看到这个母亲！正如你和那最有学问的人的看法一样，她完全不知道怎样照料自己。我们年年在荒野的沼泽上空飞来飞去，但是从来没有任何迹象表现出她仍然活在人间！是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每年我比你先几天到这儿来，修理窝和办理许多其他事情。那时我就花一整夜工夫，像一只猫头鹰或蝙蝠似的，在这湖上，在这广阔的水上，飞来飞去，但是从来没有得到一点结果。我和那几个小家伙从尼罗河的国家运来那两件羽衣，也就因此一直没有机会使用。我们费了很大的劲，在三次旅行中把它们带到这儿来。现在它们垫在窝底上已经有好多年了。如果闹起火灾，把这座木房子烧掉了，那么羽衣也就完事了！”

“那么我们舒服的窝也就完事了！”鹳鸟妈妈说，“不过在这一点上，你动的脑筋似乎没有比在什么羽衣、什么沼泽公主身上动得多！你最好还是钻到泥巴里去，和她待在一起吧！自从我孵第一窝孩子的时候起，我就说过，对于你的孩子，你是一个最糟糕的父亲。我只希望那个野蛮的女孩子不会在我们和我们孩子的翅膀上射一箭。她干起事情来是不考虑后果的。我希望她能想想：我们在这儿比她住得久！我们从来没有忘记我们的义务：我们每年付出我们应该付的税钱——一根羽毛、一个蛋、一只小雏。当她在外面荡来荡去的时候，你以为我像往时一样，愿意走下来么？你以为我可以像在埃及那样，成为那儿人们的一个玩伴，同时也不忘记我自己，偶尔朝罐子里和壶里东张西望一下吗？不，我坐在这儿满肚子都是生她的气——她这个丫头！我对你也生气啦！你应该让她躺在睡莲里才好，让她死掉才好！”

“你的心比你的嘴要慈善得多，”鹳鸟爸爸说，“我了解你，比你了解你自己要透彻得多！”

说完这话以后，它就跳了一下，重重地拍了两下翅膀，把腿向后一伸，便飞走了——也可以说连翅膀都没有动一下就滑走了。当它飞得相当远的时候，就使劲地拍一下！太阳照在它白色的羽毛上，它把脖子和头向前伸着！这表示它的速度和敏捷。

“它毕竟是一切鹳鸟中最漂亮的一只！”鹳鸟妈妈说，“但是这话我不愿意当它的面讲！”

在这年秋天，维京人很早就带着许多战利品和俘虏回家来了。在俘虏之中有一个年轻的信仰基督的神甫，他是一个反对北欧异教神的人。

在那个时候，人们常常在客厅和闺房里谈论着这个新的宗教。这个宗教正在所有的南方国家传播，而且通过圣·安斯加里乌斯[7]已经传播到斯里恩[8]的赫得埠去了。

连小赫尔珈也听到了人们对这个白基督[9]的信仰。这个人为了爱人类，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来解救他们。不过对于她来说，正如俗话所说的，她只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看样子只有当她变成一只可怜的青蛙，待在一个紧闭的房间里的时候，才会懂得“爱”这个字的意义。不过维京人的妻子听到过，而且还特别被那些在南方流传着的、关于这个唯一真正上帝的儿子的故事和传说感动过。

远征回来的人也谈起那些用昂贵的石头为他所砌的许多壮丽的教堂——他这个传播“爱”的人。他们带回了两个雕刻得很精致的、沉重的金容器，每只都发出特别的香气，因为那都是香炉——基督的神甫在祭坛面前摇晃的香炉，在这祭坛面前流着的不是血而是酒，圣餐就是他的血——他为世世代代的后人所流的血。

这个基督的年轻的神甫被囚禁在维京人家里阴森的石窖里，他的脚和手都被皮条绑着。维京人的妻子说，他非常好看，“简直像巴尔都[10]！”他的不幸感动了她的心。不过年轻的赫尔珈说，他的脚应该用绳子捆住，然后再把他系在野牛的尾巴上。

“那么我就把狗放出来——好呀！让它们在沼泽地和水潭上飞跑，向那荒地跑去！那才有趣呢！不过更有趣的是跟在这个人后面跑。”

但野蛮的维京人不愿意让他这样死去。他建议第二天把这神甫放在树林里的处死石上。把他作为众神的蔑视者和敌人，拿来活活地祭神。这将是第一次把一个活人献给神。

年轻的赫尔珈要求亲自把这牺牲者的血拿来洒在神像上和集会的人身上。她磨快她那把明晃晃的刀子。当一只大恶狗——这样的狗，维京人家里有的是——在她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她把刀捅进了它的身体里，“为了要试试这把刀子快不快！”她说。维京人的妻子悲哀地望着这个狂野和恶毒的女孩子。当黑夜到来，这个姑娘把美丽的形态换成了温柔的心灵的时候，她就用温暖的话语告诉赫尔珈说，在她心灵深处她是感到多么悲哀。

这只外形古怪的丑青蛙，现在站在她的面前。她那棕色的、阴郁的眼睛盯着她的面孔，静听着她讲话，仿佛她也有人的智力，能够理解这些话似的。

“我从来没有讲过半个字，把我因为你而感到的痛苦告诉我的丈夫！”维京人的妻子说，“我心中对于你的怜悯比我自己能够体会得到的要多得多。一个母亲的爱是无边际的！但是你的心里却是一点儿爱的痕迹也没有——你的心简直像一块寒冷的沼泽地！你从什么地方来到我家里的呢？”

于是这个可怜的怪物就奇怪地哆嗦起来，好像这句话触动了联系身体和灵魂的那根看不见的弦似的。大颗的泪珠在她的眼里亮着。

“你的艰苦的日子不久就会到来的！”维京人的妻子说，“对我说来，那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如果把你作为一个孩子放在大路上，让夜风把你吹得睡去，那也许对于你是有好处的。”

维京人的妻子哭得流出了悲痛的眼泪，怀着愤怒和苦痛的心情走开了。她走到那张挂在大梁上、把堂屋隔开的毛毯后面就不见了。

这只缩作一团的青蛙单独蹲在一个角落里，周围是一片深沉的静寂；不过一种半抑制住的叹息声不时从她的胸中发出来。一种新的生命仿佛在痛苦中、在她心的深处萌芽了。她向前爬了一步，静听着。于是她又向前爬，用她笨拙的手握着那横搁在门上的沉重的门闩。她静静地把门闩拉开，静静地把插销抽掉。她把前房里那盏闪动着的灯拿起来。一种坚强的意志似乎使她鼓起了勇气。她把地窖门上的铁插销取出来，然后轻轻地爬进囚室里去。他睡着了。她用冰冷和粘湿的手摸了他一下。他一睁开眼睛，看见这只奇丑可憎的动物的时候，就打了一个寒战，好像看见了一个邪恶的幻象似的。她把刀子抽出来，割断他的绳子，同时对他示意，叫他跟着她走。

他口中念出一些神圣的名字，同时划了十字。这动物丝毫没有改变它的形状，于是他念出《圣经》上的话来：

“一个人能为穷困的人着想是有福的，在他困难的时候上帝就会救助他！你是谁？你从什么地方得到这样一个动物的形体的？但你却是那么温柔慈善！”

这个蛙形女子示意，叫他跟着她走。她领着他在掩蔽着他的帷帘后面，在一个静寂无人的走廊上走，一直走到马厩里去。她指着一匹马给他看。他跳上马，她也坐在他的前面，紧紧地抓住马鬃。这囚徒懂得她的意思。他们赶着马急速地奔上一条路——这条路他自己是决不会找得到的。他们向一块广阔的荒地上驰去。

他忘记了她丑恶的形体。他通过这个怪物的形象，感觉到上帝的仁慈和恩典。他虔诚地祈祷，虔诚地唱着赞美歌。这时她就发起抖来。难道是赞美歌和祈祷在她身上发生了作用，或者是那快要到来的寒冷的黎明，使她发抖吗？她现在起了一种什么情感呢？她高高地站起来，想勒住马，跳到地上。可是这位信仰基督的神甫用所有的气力把她抱住，同时高声地唱了一首圣诗，好像这就可以解除使她变成可憎的青蛙的那种魔力似的。马更狂野地奔驰起来。天边在发红，初升的太阳从云块里射出光彩。阳光一出现，青蛙也就变形了。赫尔珈又成了一个充满邪恶精神的美女。他怀里抱着这样一个绝美的姑娘，心中不禁感到非常惊骇。他跳下马，把它勒住。他相信他现在又遇见了一种新的破坏性的魔力。不过年轻的赫尔珈也同时跳下马来，站在地上。她身上的短短童装只达到她的膝头。她抽出腰间的快刀，跑到这位惊愕的神甫面前来。

“等着我吧！”她大声说，“等着我吧，等着刀子捅进你身体里去吧！你简直白得像草！你这个奴隶！你这个没有胡须的家伙！”

她逼近他。他们你死我活地斗争着，不过上天似乎给了这个信仰基督的人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他牢牢地抱着她。他们旁边的那株老栎树也来帮他的忙，因为它半露在地面上的根似乎要抱住这女孩子的脚——事实上已经把她缠住了。在他们附近有一股泉水在流动着。他把这新鲜的水洒到赫尔珈的脸上和颈上，命令那不洁的魔气散开，同时依照基督的教规祝福她。可是这作为洗礼的水对于她不产生作用，因为信心的源泉还没有从她内心里流出来。

但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也表示出他的力量——他的行动产生了一种超乎常人的力量，足以对付这种凶猛的魔气。他的行动似乎降服了她：她垂下手，用惊奇的眼光和惨白的面孔望着他。在她看来，他似乎是一个知道一切秘密法术的、有威力的魔法师。他似乎在念那神秘的龙尼文[11]，在空中划着魔术的符号！如果他在她面前挥着明晃晃的尖刀或利斧，她也决不会眨眼睛的。不过当他在她的眉间和胸口上划着十字的时候，她就发起抖来，于是她就坐下来，垂着头，像一只驯服的鸟儿一样。

他温柔地对她讲起她头天晚上为他所作的善行。那时她以一个面貌可憎的青蛙的形态向他走来，割断他的羁绊，把他引向生命和光明的道路。他对她说，她被缚得比他还牢，但她也会和他一起走向生命和光明。他要把她带到赫得埠去，带到神圣的安斯加里乌斯那儿去。在这个城市里，他可以解除她身上的魔力。不过当他骑上马、领着她走的时候，他不敢让她坐在他前面，虽然她有这个意思。

“你应该坐在后面，不能坐在我的前面！”他说，“你的妖魅的美是从魔力中产生出来的——我害怕它。但是信心会使我得到胜利！”

于是他就跪下来，热忱地祈祷着。

这时静寂的山林仿佛变成了一个神圣的教堂。鸟儿开始唱着歌。好像它们也是新信徒中的一员。野薄荷发出香气，好像就是龙涎香和供香。他高声地念着福音：

“上天的光明现在降到我们身上，照着那些坐在黑暗中和死神的阴影里的人们，使他们走上安息的大道！”

于是他谈起永恒的生命。当他正在讲的时候，驮着他们没命地奔驰的那匹马也在一些高大的黑莓子下面停了下来，好使得那些成熟多汁的莓子落到小赫尔珈的手中，自动献给她作为食品。

她耐心地让神甫把她抱到马上。她像一个梦游病者似的坐着，既没有完全睡，也没有完全醒来。这位信仰上帝的男子用树皮把两根枝子绑成一个十字架。他高高地把它举起来，在森林中骑着马向前走。他们越向前走，就发现树木越浓密，简直连路径都找不到了。

路上长满了野李树，因此他们不得不绕着走。泉水没有形成溪流，而是积成一潭死水。他们也得绕行过去。森林的凉风给人带来了力量，令人神清气爽。温柔的话语也产生出同样的力量——这些话语是凭信心、凭基督的爱、凭一种要把这迷途的孩子引到光明和生活的路上去的那种内心的渴望而讲出来的。

人们说，雨点可以滴穿坚硬的石头，海浪可以把石崖的尖角磨圆。滴到赫尔珈身上的慈悲的露水，也可以打穿她的坚硬，磨圆她的尖角。但是人们却看不出效果，她自己也看不出来。不过埋在地里的种子，一接触到新鲜的露水和温暖的太阳光，知道不知道它身体里面已经有了生长和开花的力量呢？

同样，母亲的歌声不知不觉地印在孩子的心里，于是孩子就喃喃地学着这些声音，虽然孩子不懂得其中的意义。这些声音后来慢慢代表一种思想，它的意义也就愈变愈清楚了。上帝的话语，也跟这一样，能发挥出创造的力量。

他们骑着马走出森林，走过荒地，然后又走进没有路的森林。在黄昏的时候，他们碰到了一群强盗。

“你是从什么地方偷来这个漂亮的姑娘的？”强盗们吼着。他们抓住马的缰绳，把这两个人从马上拉下来，因为他们的人数很多。神甫除了他从赫尔珈身上取来的那把刀子以外，没有带别的武器。他挥着这把刀子来保卫自己。有一个强盗举起斧头，但是这位年轻的神甫避开了，否则他就会被砍着了。斧头深深地砍进马的脖颈里，弄得血花四溅，这动物就倒在地上。这时小赫尔珈好像是从她长期梦境中醒转来了似的，急忙跑过来，倒在这个正在断气的动物身上。神甫站在她面前作为她的护卫者来保护她，不过另一个强盗把一个铁锤向这基督信徒的脑袋上打来。他打得那么猛烈，血和脑浆喷了一地。神甫倒在地上死了。

这些强盗抓住赫尔珈的白手臂。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最后一丝阳光也消失了，于是她又变成了一只丑恶的青蛙。她半边脸上张着一个白而带绿的嘴，手臂变得又细又粘，长着鸭掌的大手张开来，像一把扇子。强盗们见了害怕，便把她放了。她站在他们中间，完全是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她显出青蛙的特性，跳得比她自己还要高，随后就在丛林中不见了。这些强盗认为这一定是洛基[12]或者别的妖魔在恶作剧。他们恐惧地从这地方逃走了。

圆圆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发出美丽的光辉。小赫尔珈披着一身难看的青蛙皮，从丛林里爬出来；她站在神甫的尸体和被砍死的马的尸体旁边，用哭泣的眼睛望着他们。青蛙的脑袋里发出呱呱的声音，好像一个孩子忽然哭起来似的。她一下倒在神甫身上，一下倒在马身上。她那变得更空更大的长着茧的手，现在捧着水，洒在他们身上。这时她懂得了，他们已经死了，永远也活不过来了。不久野兽就会走来，咬他们的尸体。不成！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她就掘着土，能掘多深就掘多深。她要为他们挖一个坟墓。

但是除了一根坚硬的树枝和一双手以外，她再也没有其他的器具，手指间长着的蹼被撕开了，流出血来。最后她看出她的工作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就取些水来，把死人的脸洗了，然后把新鲜的绿叶盖在他的脸上。她搬来一些大树枝架在他的身上，再用枯叶填满其中的空隙，又尽力搬了一些大石头来压在他身上，最后又用青苔把空处填满。这时她才相信，坟墓是坚固和安全的。这一夜就是在这种艰苦的工作中过去的。太阳冲出了云层。美丽的小赫尔珈站在那儿，完全是一个美的形象。她的双手流着血，红润的少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泪珠。

在这种转变之中，她的两重性格仿佛就在她的内心里斗争。她整个身体在颤抖着。她向四周望，好像她是刚从一个噩梦中醒来似的。她跑向那株瘦长的山毛榉，紧紧地抱着它作为倚靠；不一会儿她忽然像一只猫似的爬到树顶上，抓住它不放，她像一只受了惊的松鼠，坐在那上面。她在寂静的树林中这样待了一整天。这儿一切都是沉寂的，而且像人们说的那样，没有生命。没有生命！但是这儿却有两只蝴蝶在飞，在嬉戏，或互相追逐。周围有许多蚁穴——每一个穴里有无数忙碌的小居民在成群地走来走去。天空中飞舞着数不清的、一群一群的蚊蚋。嗡嗡的苍蝇、瓢虫、金色的甲虫以及其他有翅膀的小生物也飞过来了。蚯蚓从潮湿的地里爬出来，鼹鼠也跑出来了。除了这些东西以外，四周是一片静寂——正如人们所说的和所理解的一样，死一般的静寂。

谁也没有注意到赫尔珈，只有几群喜鹊在她坐着的那株树顶上飞着，叫着。这些鸟儿，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在她身旁的枝子上向她跳过来，不过只要她一眨眼，它们就逃走了。它们不理解她，她也不理解她自己。

薄暮时，太阳开始下沉。她变了形，又重新活跃起来。她从树上溜下来。等到太阳最后的光线消逝了，她又成了一只萎缩的青蛙，她手上仍然长着撕裂了的蹼。不过她的眼睛射出美丽的光彩，这种光彩，当她有一个美丽的人体的时候，是不曾有过的。这是一对温和的、虔诚的、少女的眼睛。它们虽然是长在青蛙的脸上，却代表一种深沉的感情，一颗温柔的心。这对美丽的眼睛充满了眼泪，流出安慰人的、大颗的泪珠。

在她建造的那个坟墓旁边仍然放着那个由两根树枝绑成的十字架——这是那个死者最后的作品。小赫尔珈把它拿起来，这时心中想起了一件事情：她把它插在石头中间，竖在神甫和死马的上面。她的悲哀的回忆使得她又流出眼泪来。她怀着难过的心情，在坟墓周围的土上划出许多十字，像一道好看的围墙，当她用手划这些十字的时候，手上的蹼就像撕碎了的手套似的脱落下来了。当她在泉水里洗濯并惊奇地望着她柔嫩的手的时候，她又在死者和她之间的空中划了一些十字。于是她的嘴唇颤抖起来，她的舌头在动；那个神圣的名字——她在树林里骑着马的时候，曾听见人唱过许多次，念过许多次——也在她的嘴上飘出来了。她念道：“耶稣基督！”

青蛙的皮脱落了，她又成了一个美丽的少女。但是她的头倦怠地垂下来，她的肢体需要休息，于是她便睡去了。

但是睡眠的时间是很短促的。到半夜的时候，她醒转来了。那匹死了的马现在站在她面前，生命的光辉从它的眼里和砍伤的脖子上射出来。它旁边站着那个被杀害了的神甫。像维京女人说过的一样，他比“巴尔都还要好看得多”。然而他仿佛是站在火焰的中央。

他温厚的大眼睛射出一种庄严的光辉，一种正义而锐利的目光。这种目光似乎透进这个被考验者的心中的每一个角落。小赫尔珈颤抖起来，她的记忆苏醒过来了，好像是在世界末日的那天一样。神甫为她做过的每一件事，对她说过的每一个充满了爱的字眼，现在似乎都有了生命。她懂得了，在考验的日子里，当泥土和灵魂所造成的生物[13]在斗争和挣扎着的时候，爱在保护着她。她现在认识到了，她一直是在凭感情用事，没有切实地为自己做过任何工作。她所需要的一切都有了，而且上天在指导她。她在这能洞察人心的神力面前卑微地、羞惭地垂下头来忏悔。在这片刻间，她似乎看到了一道纯洁的火焰，一道圣灵的光。

“你这沼泽的女儿！”神甫说，“你是从土里，从沼地里出生的。但是你将从土里重生。你身体里的太阳光——它不是从太阳里产生的，而是从上帝那里产生的——将要自动地回到它原来的地方去。没有任何灵魂是不能得救的，不过把生命变成永恒却要花很多的时间。我是从死人的国度里来的。你将也会走过深沉的峡谷，到达光华灿烂的山国——在那里只有慈悲和圆满。我不能领你到赫得埠去接受基督的洗礼。你得渡过淹没那深沼泽的水，拔起那给你生命和使你发育的生命之根。你得做出实际的行动才能获得超升。”

他把她抱起来，放在马上，同时给她一个金香炉——这跟她在维京人家里所看到的那个香炉一样，发出非常强烈的香气。这个被杀害的神甫额上的那块伤口发出光来，像一顶王冠。他把十字架从坟上拿起来，高高地举起。于是他们就开始驰骋起来，越过簌簌响的树林，越过和战马一起被埋葬掉的古代英雄的坟墓。这些威武的人物都站起来，也向前奔驰，直到后来才在山丘上停下来。他们额上那个有金纽扣的宽大的金环在月光中发着光，他们的披肩在夜风中飘荡着。看守宝藏的飞龙抬起头来，凝望着这些骑士。

山精和树精在山里，在田野的沟里窥看。它们举着红色的、蓝色的和绿色的火炬，像烧过了的纸灰里的火星一样，拥挤成一团。

他们驰过山林和荒地，河流和池塘，一直来到这荒野的沼泽。他们在这上面绕着圈子奔驰。这位信仰基督的神甫高高地举着十字架，十字架像金子似的发亮，神甫的嘴唇唱着弥撒。小小的赫尔珈也跟着他一起唱，像一个孩子跟母亲唱一样。她摇晃着香炉，一股神圣的、强烈的异香从它里面飘出来，使得沼泽地里的芦苇和草都开出了花朵。所有的嫩芽都从深泥沼里冒出来。凡是有生命的东西都立起来了。一朵大睡莲，像绣花地毯一样展开花瓣。这花毯上躺着一个年轻美丽的、睡着的女人。小赫尔珈以为她在这平静的水面上看到的就是她自己的倒影。但是她看到的正是她的母亲——沼泽王的妻子：从尼罗河上来的那位公主。

那个没有生命的神甫下命令，叫把这个昏睡的女人抱到马背上来。不过马儿却被她的重量压塌了，好像它的身体只不过是飘在风中的一块裹尸布似的。但是那个神圣的十字架增强了这个缥缈的幽灵的气力，所以这三个人又能从沼泽向坚实的地上奔来。

这时维京人堡寨里的鸡叫起来，这些幽灵就在风中飘来的烟雾里消逝了。但是母亲和女儿面对面站着。

“我在深水中看到的是我自己吗？”母亲问。

“我在那光滑的水面上看到的东西，就是我自己吗？”女儿大声说。

于是她们走拢来，心贴着心拥抱着。母亲的心跳得很快，她懂得其中的道理。

“我的孩子！我心中的一朵花！我的在深水里长出来的莲花！”

她又把她的孩子拥抱了一次，然后就哭起来。对于小赫尔珈来说，这眼泪就是新生命和爱的洗礼。

“我是穿着天鹅的羽衣到这儿来的，后来我把它脱掉了！”母亲说，“我沉到滑动的泥泞里去了，沉到沼泽的污泥里去了。污泥像一堵墙，牢牢地把我抱住。但是不久我就感到一股新鲜的激流，一种力量——它拉着我越沉越深。我感到我眼皮上沉重地压着睡意。我睡过去了，在做梦。我仿佛觉得自己又躺在埃及的金字塔里，然而那根摇摆着的赤杨残株——它曾经在沼泽的水面上使得我害怕——却一直站在我的面前。我望着它树皮上的裂纹，它们射出种种不同颜色的光彩，形成象形的文字：我所望着的原来是一个木乃伊的匣子。匣子裂开了，一位一千岁的老国王从里面走出来。他具有木乃伊的形状，黑得像漆，发出类似树上蜗牛或沼泽地的肥泥的那种黑光，究竟他是沼泽王，还是金字塔里的木乃伊，我一点也不知道。他用双臂抱住我，我觉得自己一定会死去；只有当我感到胸口上有点温暖的时候，才恢复了知觉，我的胸口上立着一只小鸟，它拍着翅膀，喃喃地唱着歌。它从我的胸口上飞走，向那沉重漆黑的顶盖飞去，但是一条长长的绿带仍然把它和我系在一起。我听到、同时也懂得它渴望的声调：‘自由啊！阳光啊！到我的父亲那儿去！’于是我就想起住在那充满了阳光的故乡的父亲、我的生活和我的爱。于是我解开这条带子，让鸟儿向我住在故乡的父亲飞去。从这一点钟起，我就再也不做梦了。我睡了一觉，很长很深沉的一觉，直到此刻和谐的声音和香气把我唤醒、把我解放为止！”

这条系着母亲的心和鸟儿翅膀的绿带子，现在飘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它现在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只有鹳鸟看到过它。这带子就是那根绿梗子，它上面的一个蝴蝶结就是那朵鲜艳的花——孩子的摇篮。孩子长成了一个美女，重新躺在她母亲的心上。

当母女两人紧紧地拥抱着的时候，鹳鸟爸爸就在她们上面盘旋。后来它就一直飞到自己的窝里去，它把它藏了许多年的那两件天鹅羽衣送来，向她们每人掷下一件。羽衣紧紧地裹着她们，于是她们就以两只白天鹅的形态，从地上向高空飞起来。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话了！”鹳鸟爸爸说，“我们现在能够彼此了解，虽然我们嘴的形状不大相同。你们今天晚上来了，这是再幸运不过的事情。明天我们——妈妈、我自己和孩子们——就要走了！我们要回到南方去！是的，请你们看看我吧！我是从尼罗河国度来的一个老朋友呀；妈妈也是一样——它的心比它的嘴要慈善得多。它一直在说，公主会有办法解救自己的。我和孩子们把天鹅的羽衣运到这儿来。咳，我是多么高兴啊！我现在还在这儿，这是多么幸运啊！天一亮，我们就要从这儿飞走，我们这一大群鹳鸟！我们在前头飞，你们在后面飞，这样你们就不会迷路了。当然，我和孩子们也会照顾你们的！”

“还有那朵莲花，我也得带着，”这位埃及的公主说，“她也穿上天鹅的羽衣，和我一道飞！我把这朵心爱的花带走，这样一切问题就解决了。回家去啊！回家去啊！”

不过，赫尔珈说，她得先去看看她的养母——那个慈爱的维京女人，否则她就不愿离开丹麦这个国家了，关于她养母的每一个甜蜜的记忆，每一句慈爱的话，和养母为她所流的每一滴慈爱的眼泪，现在都回到她的心上来了。在这个时刻，她仿佛觉得她最爱的就是这个维京女人。

“是的，我们必须到维京人的家里去一趟！”鹳鸟爸爸说，“妈妈和孩子们都在那儿等我们！他们该会把眼睛睁得多么大，把翅膀拍得多么响啊！是的，你看，妈妈现在不喜欢啰唆了——妈妈的话总是简单明了，而且用意是很好的！我马上就要叫一声，好让它们知道我们来了！”

鹳鸟爸爸嘴里弄出一个声音。于是它和天鹅们就向维京人的堡寨飞去。

堡寨里的人还在熟睡。维京人的妻子是睡得最晚的一个，因为赫尔珈跟那个信仰基督的神甫在三天以前失踪了，她心里非常焦急。一定是赫尔珈帮助他逃跑的，因为她拴在马厩里的一匹马不见了，一种什么力量使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呢？维京女人思量着她所听到的关于那个白衣基督的奇迹和那些信仰他、追随他的人。她的这些思想在梦里变成了事实。她仿佛觉得她仍然是睁着眼睛坐在床上思索，外面是漆黑一团。大风暴逼近来了，她听到海中的巨浪在北海和卡特加海峡之间一下滚向东，一下滚向西。那条在海底下把整个地球盘着的巨蛇，现在在痉挛着。她梦见众神灭亡的那一个晚上到来了，异教徒所谓的末日“拉格纳洛克”[14]到来了：在这天，一切东西就要灭亡，甚至那些伟大的神邸也要灭亡。战斗的号角吹起来了；众神骑在虹上，穿着铠甲，要做最后一次战斗。长着翅膀的女神[15]在他们前面飞，最后面跟着的是阵亡战士的幽灵。在他们周围，整个天空闪耀着北极光，然而黑暗仍然占着优势。这是一个可怕的时刻。

在这惊恐的维京女人的身旁，小赫尔珈以面目可憎的青蛙的形态出现，坐在地上。她紧贴着她的养母，全身在发抖。这女人把她抱在膝上，虽然她的青蛙皮难看极了，却仍然亲热地拥抱着她。空中发出棍棒和剑的回音，箭在嘘嘘地四射，好像天上有一阵冰雹要向她们打下来似的。这一时刻到来了：地球和天空要爆炸，星星要坠落，一切东西将要被苏尔特的火海所吞没。不过她知道，一个新的世界和新的天空将要出生；在海浪冲洗着的这一片荒凉的沙地上，泛着金黄色的麦田将要出现；一个不知名的上帝将会来统治；从死者的王国里解救出来的那个温和、慈爱的巴尔都将向他走去。他到来了。维京女人看到他，认出了他的面孔——这就是那个信仰基督的、被俘的神甫。

“白基督！”她大声地喊。在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她吻了这个难看的青蛙孩子的前额。

于是她的青蛙皮就脱落掉了，小赫尔珈现出了她全部的美；她的眼睛射出亮光，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柔可爱，她吻了养母的手，为了她在那艰苦的受考验的日子里所给予她的爱和关怀。她祝福她，她感谢她，为了她在她心中启发了一个思想，为了她告诉了她一个她现在常常念的名字：“白基督”。于是美丽的赫尔珈变成了一只庄严的天鹅，飞起来。她展开双翼，发出像一群候鸟掠过高空时的声音。

维京女人这时醒过来了，外面的拍翅声仍然可以听得见。她知道，这正是鹳鸟离去的时候；她知道，她听到的就是它们的声音。她希望再看到它们一次，在它们动身的时候和它们说声再会！因此她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她看到鹳鸟在邻屋的屋脊上一行一行地排列着。成群的鹳鸟在树顶上，在庭院的上空盘旋着。不过在她的对面，在那口井边——小赫尔珈常常坐在那边，做出野蛮的样子来恐吓她——有两只天鹅在用聪明的眼睛朝她望。于是她就记起了她的梦——这梦仍然在她的脑海中萦绕着，像真事一样。她在想着变成了天鹅的小赫尔珈，她在想着那个信仰基督的神甫。于是她心里感到了一种稀有的愉快。

那两只天鹅拍着翅膀，弯下脖子，好像是在向她致敬。维京人的妻子向它们伸开双臂，好像她懂得它们的意思。她噙着眼泪微笑，想起了许多事情。

所有的鹳鸟都升到空中，拍着翅膀，嘴里咯咯地响着，一齐向南方飞行。

“我们不再等待天鹅了，”鹳鸟妈妈说，“如果她们要同我们一道去，那最好马上就来！我们不能等在这儿让鹬鸟飞在我们前面。像我们这样的整个家庭在一起飞要漂亮得多；不要像鹬鸟和千鸟那样，男的在一边飞，女的在另一边飞——老实讲，那太不像样了！那儿的天鹅又在拍着翅膀干什么呢？”

“每一种鸟儿都有自己飞行的方式，”鹳鸟爸爸说，“天鹅成一条斜线飞，白鹤成一个三角形飞，鹬鸟成一个蛇形飞！”

“当我们在高空飞的时候，请不要提起蛇来吧！”鹳鸟妈妈说，“这只会叫我的小家伙们嘴馋，而又吃不到口！”

“这就是我所听说过的那些高山吗？”穿着天鹅羽衣的赫尔珈问。

“那是浮在我们下面的暴风雨的云块。”妈妈说。

“那些升得很高的白云是什么呢？”赫尔珈问。

“你所看到的，是覆盖着永不融化的积雪的高山。”妈妈说。

它们飞过高大雄伟的阿尔卑斯山脉，向蔚蓝的地中海前进。

“非洲的陆地！埃及的海滩！”穿着天鹅羽衣的尼罗河的女儿欢呼着。这时她在高空中看到一条淡黄色的、波浪形的缎带——她的祖国。

其他的鸟儿也都看到了这一情景，所以它们加快速度飞行。

“我已经能嗅到尼罗河的泥土和湿青蛙的气味！”鹳鸟妈妈说，“这真叫我的喉咙发痒！是的，现在你们可以尝到一点了。你们将会看到秃鹳[16]、白鹤和朱鹭！它们都是属于我们这个家族的，虽然它们一点也不及我们漂亮。它们喜欢摆架子，特别是朱鹭。它被埃及人惯坏了，他们把它装满香料，做成木乃伊。我自己倒是愿意装满青蛙呢，你们也会是这样的，而你们也将做得到！与其死后大排场一番，倒不如活着时吃个痛快。这是我的看法，而我永远是对的！”

“现在鹳鸟飞来了。”住在尼罗河岸上的那个富有的家庭里的人说。那位皇族的主人，在华丽的大厅里，躺在铺着豹皮的柔软的垫子上。他既没有活，也没有死，只是在等待那从北国的沼泽地里采来的莲花。他的亲属和仆人都守候在他的周围。

这时有两只美丽的白天鹅飞进厅堂里来了。它们是跟鹳鸟一起来的。它们脱掉光亮的羽衣，于是两个美丽的女子就出现了。她们两人的外貌一模一样，像两颗露珠。她们对这衰老的、惨白的老人弯下腰来，把她们的长头发披在脑后。当赫尔珈弯下腰来望着她的外祖父的时候，他的双颊就发出红光，他的眼睛就有了光彩，他僵硬的四肢就获得了生命力。这位老人站起来，变得年轻而又健康。女儿和外孙女把他紧紧地拥抱着，好像她们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现在来祝他早安。

整个的宫廷里现在充满了快乐。那只鹳鸟的窝里也充满了快乐，不过主要是因为窝里现在有了很好的食物——数不清的青蛙。这时那些学者们就忙着记下关于这两位公主和那朵能治病的花的简要历史。对于这个家庭和这个国家来说，这是一件幸福的大事。那对鹳鸟夫妇按照自己的一套方式把这故事讲给它们的家族听，不过它们得先吃饱，否则它们宁愿做点别的事情而不愿听故事。

“嗯！你到底成为一个人物了！”鹳鸟妈妈低声说，“这是不用怀疑的了！”

“咳，我成了什么人物呢？”鹳鸟爸爸问，“我做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做！”

“你做的事情比任何人都多！没有你和孩子们，那两位公主恐怕永远也看不到埃及了，也治不好那个老人的病了。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你一定会得到一个博士学位，我们未来的孩子和孩子们的孩子将会继承它，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你的样子很像一个埃及的博士——起码在我的眼中是如此！”

学者和聪明人把贯穿这整个事件的那个基本概念——他们这样叫它——又向前发展了一步。“爱产生生命”——他们对这句话各人有各人的解释。“这位埃及的公主是温暖的太阳光，她下降到沼泽王那里去。他们的会合就产生了那朵花——”

“那段话我不能完全传达出来！”鹳鸟爸爸说。它把它在屋顶上听见的话，现在在窝里传达出来。“他们讲得那么深奥，那么聪明和有学问，所以他们马上就得到了学位和礼品，甚至那个厨师长也受到了特别的表扬——可能是因为他的汤做得好的缘故。”

“你得到了什么呢？”鹳鸟妈妈问，“无疑，他们不应该把最重要的人物忘记，而重要的人物当然就是你呀！那批学者只是空口讲白话。不过你无疑会得到你应该得到的东西的！”

在深夜，当那个幸福的家正在安静地睡眠的时候，有一个人仍然醒着。这不是鹳鸟爸爸，虽然它是用一条腿站在窝里，似睡非睡地守望着。不，醒着的是小赫尔珈。她在阳台上向前弯着腰，朝晴空里望。晴空里的星星又大又亮，它们的光彩比她在北国所看到的要大得多，晶莹得多，但它们仍然是一样的星星。她想起了住在荒野沼泽地上的那个维京女人，想起了她养母的温柔的眼睛，想起了这个慈爱的女人为那个可怜的青蛙孩子所流的眼泪——这个孩子现在立在美丽的明星下面，沐浴着尼罗河上的舒畅的春天空气。她想起了这个异教徒女人心中蕴藏着的爱。那个可怜的生物——它变成人的时候是一个可恶的动物，变成动物的时候样子可憎，谁也不敢接近它——曾经得到了这种爱。她望着那闪耀着的星星，记起了那个死人额上射出的光辉。那时她跟他一起驰过树林和沼泽地。声音现在回到她的记忆中来了：她听到他所讲的话语——从爱的伟大源泉中发出的、拥抱着一切生物的话语。那时他们正在向前奔驰，她像着了魔似的坐在他前面。

是的，什么都获得、争取和赢到手了！小小的赫尔珈日日夜夜沉浸在沉思之中——沉思她一切幸福的成果。她站在那儿沉思，就像一个孩子从赠送礼物给她的人面前急忙掉转身来，去看她所得到的礼品——精美的礼品。在这不断增长的幸福中，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这种幸福可能到来，而且一定会到来。的确，她曾经被奇迹带到不断增长的快乐和幸福中去过。有一天她完全沉醉到这种感受中去，甚至把幸福的赐予者也完全忘记了。这是因为她年少气盛，所以才变得这样荒唐！她的眼睛里露出这种神气。这时她下面的院子里发出了一个巨大的响声，把她从漫无边际的思想中拉回来，她看到两只巨大的鸵鸟在绕着一个小圈子跑。她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这种动物——这样庞大的鸟儿，它们又笨又重，好像它们的翅膀被剪掉了似的。这两只鸟儿似乎曾经受过伤害。因此她就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这时她第一次听到埃及人讲关于鸵鸟的故事。

鸵鸟曾经是一种漂亮的鸟儿，翅膀又大又强。有一天晚上，森林里强大的鸟儿对鸵鸟说：“兄弟，只要上帝准许，我们明天飞到河边去喝水好吗？”鸵鸟回答说：“好吧。”天明的时候，它们就起飞了。起初它们向太阳——上帝的眼睛——飞，越飞越高。鸵鸟远远地飞到别的鸟儿前面去了。鸵鸟骄傲地一直向太阳飞。它夸耀自己的气力，一点也没有想到造物主，也没有想到这句话：“只要上帝准许！”这时惩罚的安琪儿忽然把掩着太阳火焰的帷幔拉开。不一会儿，这只骄傲的鸟儿的翅膀就被烧焦了，于是它就悲惨地落到地上来。从那时起，鸵鸟和它的族人就再也不能飞起来了，它只能胆怯地在地上跑，绕着一个小圈子跑。这对于我们人类是一个警告，使我们在一切思想中，在一切行为中，要记得“只要上帝准许”这句话。

赫尔珈深思地垂下头来，望着那跑着的鸵鸟，望着它的害怕的神情，望着它看到自己粗大的影子射到太阳照着的白墙上时产生的一种愚蠢的快感。她心中和思想中起了一种庄严的感觉，她已经被赐予和获得了丰富的生活和不断增长的幸福。还有什么会发生呢？还有什么会到来呢？最好的东西是：“只要上帝准许！”

当鹳鸟在早春又要向北方飞去的时候，小小的赫尔珈把她的金手镯脱下来，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对鹳鸟爸爸招手，把这金圆环戴在它的颈项上，请求它带给维京女人，使她知道自己的养女现在生活得很好，而且没有忘记她。

“这东西戴起来太重了，”鹳鸟爸爸把金圆环戴到颈项上的时候想，“但是金子和荣誉是不能随便扔到路上去的！鹳鸟带来幸运，那儿的人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你生下金子，我生下蛋！”鹳鸟妈妈说，“不过这类事儿你只是偶尔做一次，而我却是年年生蛋。不过谁也不感谢我们——这真是太岂有此理！”

“不过我们自己心里知道呀，妈妈！”鹳鸟爸爸说。

“但是你不能把它戴在身上，”鹳鸟妈妈说，“它既不能给你顺风，也不能给你饭吃。”

于是它们就飞走了。

在罗望子树里唱着歌的那只小夜莺，很快地也要飞到北国去。小小的赫尔珈以前在那块荒凉的沼泽地也听到过它的歌声。她现在也要它带一件消息，因为当她穿着天鹅羽衣飞行的时候，她已经学会了鸟类的语言。她常常跟鹳鸟和燕子谈话，夜莺一定会懂得她的。因为她请求这只小鸟飞到尤兰半岛上那个山毛榉树林里去。她曾经在那儿用石头和树枝建造了一个坟墓。她请求夜莺告诉一切别的小鸟在这坟墓周围做窝，并且经常在那儿唱歌。

于是夜莺便飞走了——时间也飞走了！

一只苍鹰站在金字塔的顶上，望见秋天里的一群雄壮的骆驼，背着很多的东西。和它们一道的是一群服装华丽的武士。他们骑在喷着鼻息的阿拉伯的骏马上。这些白马儿像银子似的发亮，它们红色的鼻孔在颤抖着，它们密密的马鬃铺到细长的腿上。华贵的客人们和一位阿拉伯的王子——他具有一个王子应该有的绝顶美貌——现在朝这个豪华的大厅里走来。这屋子上面的鹳鸟窝都已经空了。因为住在窝里的主人都飞到遥远的北国去了，但是它们不久就要回来的。的确，在这豪华、快乐、高兴的一天，它们回来了。这儿一个婚礼正在进行。新嫁娘就是小小的赫尔珈，她身上的珍珠和丝绸射出光彩。新郎是阿拉伯的一位年轻王子。新郎和新娘一起坐在桌子的上端，坐在母亲和外祖父之间。

但是她的视线并没有集中在这新郎英俊的、棕色的、留着黑色卷须的面孔上。她也没有看着他那双凝视着她的、火热的、深沉的眼睛。她正在朝上面望，望着天上照着的一颗明星。

这时空中发出一阵强健的翅膀的拍击声。鹳鸟们飞回来了。那对年老的鹳鸟夫妇，不管旅行得多么困倦，也不管多么需要休息，都一直飞到阳台的栏杆上来，因为它们知道，人们是在举行一个多么盛大的宴会。它们在飞入这个国家的国境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赫尔珈曾经把它们的像绘在墙上——因为它们也成了她的历史的一部分。

“这倒想得很周到！”鹳鸟爸爸说。

“但是这所费有限！”鹳鸟妈妈说，“他们不可能连这点表示都没有。”

赫尔珈一看到它们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抚摸着鹳鸟的背。这对老夫妇垂下头来。那些年轻的鹳鸟呆呆地在旁边望着，也感到荣幸。

赫尔珈又抬起头来望了望明亮的星星，星星的光显得比以前更亮。在星星和她之间飘着一个比空气还要纯洁的形体，但是可以看得见。它在飘来了。这就是那个死去了的信仰基督的神甫。他也是来参加她的婚礼的——从天国里来的。

“天上的光华灿烂，超过地上所有的一切美景！”他说。

美丽的赫尔珈温柔地、诚恳地祈求——她从来没有这样祈求过——准许她向天国望一眼，向天父望一眼，哪怕一分钟也好。

于是他把她在和谐的音乐和思想的交流中带到光华灿烂的景象中去。现在不仅在她的周围是一片光明和谐的音乐，而且在她的内心里也是这样。语言无法把这表达出来。

“现在我们要回去了，客人在等着你！”他说。

“请再让我看一眼吧！”她要求着，“只看短短的一分钟！”

“我们必须回到人间去，客人都快要走光了。”

“请再让我看一眼——最后一眼吧！”

美丽的赫尔珈又回到阳台上来。但是屋子外面的火炬已经没有了，洞房里的灯也灭了，鹳鸟也走了，客人也不见了，新郎也没有了，一切在瞬息间都消逝了。

赫尔珈的心里这时起了一阵恐慌。她走过空洞的大厅，走进旁边的一个房间里去。这儿睡着一些陌生的武士。她打开一个通到自己卧房的房门。当她正以为她在走进自己的房间里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是在花园里面。这里的情况和刚才的完全不一样。天空中现出了朝霞，天快要亮了。

在天上过的三分钟，恰恰是地上的一整夜！

于是她看到了那些鹳鸟。她喊着它们，用它们的语言讲话。鹳鸟爸爸把头抬起来，听着她讲，然后便向她走近来。

“你讲我们的语言！”它说，“你想要什么呢？你为什么在这儿出现呢——你，陌生的女人？”

“是我呀！——是赫尔珈呀！你不认识我么？三分钟以前我们还在阳台上一起讲话呀！”

“那是一个误会！”鹳鸟说，“你一定是在做梦！”

“不是，不是！”她说。于是她就提起维京人的堡寨、沼泽地和回到这儿来的那次旅行。

鹳鸟爸爸眨了眨眼睛，说：“那是一个老故事。我听说它发生在我曾祖母的曾祖母的那个时代里！的确，在埃及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公主；她是从丹麦来的，不过她在结婚那天就不见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那是好几百年以前的事！

“你自己可以在花园的石碑上读到这个故事。那上面刻着天鹅和鹳鸟；石碑顶上就是你自己的大理石像。”

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赫尔珈看见它，了解它。她跪下来。

太阳出来了。像在远古的时代里一样，青蛙一接触到它的光线就不见了，变成一个美丽的人形。现在在太阳光的洗礼中，同样一个美丽的、比空气还要纯洁的人形——一条光带——向天上飘去！

她的身体化作了尘土。赫尔珈站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朵萎谢了的莲花。

“这就是那个故事的一个新的结尾，”鹳鸟爸爸说，“我的确没有想到！不过我倒不讨厌它。”

“不过我们的孩子们对它会有什么意见呢？”鹳鸟妈妈问。

“是的，这倒是一个重要的问题！”鹳鸟爸爸说。

这篇文章发表在《童话和故事集》第一卷。这是一篇情节复杂的作品，故事的场景一会儿在埃及，一会儿在北欧；人物有异教徒也有基督徒；有的生物一会儿是美女，一会儿是青蛙；有的人一会儿在地上，一会儿在天空；有躺在病床上的国王，也有藏在地下的沼泽王；死人可以复活，传递上帝的旨意；沼泽上的玫瑰花可以转化成为王子的新嫁娘……但这一切忽然间又变为乌有……“文以载道”，故事的情节不管怎么曲折和复杂，安徒生在这里所要说明的就是上帝——基督教的上帝——的“爱”。“爱产生生命”。“爱”甚至把异教徒和魔力的“结晶”赫尔珈“在和谐的音乐和思想的交流中带到光华灿烂的景象中去。现在不仅在她的周围是一片光明和谐的音乐，而且在她的内心里也是这样。语言无法把这表达出来”。这就是“天国”——安徒生的最高理想境界。基督教是排他的，与异教徒甚至同样信奉耶和华为上帝的犹太教徒——是势不两立的，但在安徒生的信念中对异教徒维京人和《犹太女子》中严格遵守犹太教纪律的犹太女子都是一视同仁，毫无恶感，洒遍无私的“爱”，丝毫也没有传统基督教所确信的那种观念，即基督教的上帝是一个嫉妒的上帝，不容许别的信念存在。这也说明安徒生的上帝是怎么一个性质的上帝。这是安徒生关于他的宗教信仰的自由，所以他写这篇故事也非常认真。安徒生在他的手记中说：“这篇故事是我所花费力气最大的故事之一，人们从中可以认真地看出，好像通过一个显微镜一样，这个故事是怎样地逐渐形成的。像我所写的一切童话一样，故事的实质是忽然来到我心中的，来得像我们忽然听到一支名曲或一支名歌一样。我立刻把这个童话的情节告诉我的一个朋友，于是我又立刻把它写下来，然后又重写。在我写了第三遍以后，我意识到故事的各种情节并未能清楚明白地表达出它应该而且必须表达的内容。我读了一些冰岛的传说，这些传说又把我带到远古的时代里去，我从中得到灵感。由此我更接近了真实。于是我又读了一些有关非洲的游记。热带的丰饶，一些新奇的景象，使我着了迷。我了解了那里的国土，使我对它也有发言权了。一些关于候鸟迁徙的书籍也很有帮助。它们给我提供了有关鸟儿生活的知识和特点——像我已经应用到这篇童话中的那样。这样，在短时期内，我把这个故事重写了五六次，直到最后我不能再加以改进为止。”这也说明安徒生的写作态度是如何严谨。故事中的维京人是北欧古代的异教徒，以侵袭他国、从事劫掠为生。他们是古时候横行海上的海盗。

[1]根据古代希伯来人的传说，犹太人摩西生在埃及。那时埃及的国王为了要消灭犹太种族，下命令说，凡是犹太人生下的男孩子都要杀死。摩西的母亲因此就把摩西放在尼罗河上的一个方舟里。埃及国王的女儿看到这个美貌的孩子，就把他收来作为养子。他后来带领犹太民族离开埃及到迦南去开始新的生活。事见《圣经·旧约全书·出埃及记》。

[2]维京人（Viking）是最先住在北欧的好战的民族，被称为北欧海盗，他们在8世纪和9世纪征服过英国，曾在爱尔兰建立一个王国。

[3]叔林（Hjoring）是现在丹麦的一个县。

[4]这都是古代北欧神话中的神仙，与基督教无关。

[5]这是古代土著的北欧人，经常到法国和英国从事掳掠的活动。

[6]沙柱是沙漠中被旋风卷起成柱子形状的沙子。

[7]圣·安斯加里乌斯（St. Ansgarius，801—865）是第一个到丹麦、瑞典和德国去宣传基督教的神甫，他是法兰克人。

[8]斯里恩（Slien）是德国普鲁士境内位于波罗的海的一个海湾。

[9]即耶稣基督，因为他穿着白色的长袍。

[10]巴尔都（Baldur）是北欧神话中的光明之神。他是一个美男子。

[11]这是北欧古时的一种文字。

[12]洛基（Loki）是北欧神话中的一个神仙。

[13]据基督教《圣经》上说，人是上帝用泥巴照自己的形状捏成的，然后再把灵魂吹进去，使它有生命。见《旧约全书·创世纪》第1章。

[14]“拉格纳洛克”（Ragnarok）是北欧神话中的神的“末日”。这时神的敌人苏尔特（Surt）来与神作战。战争结束后整个旧世界都被烧毁。

[15]“女神”（Skjoldmϕer），在北欧神话中是一群决定战争胜负的女神。

[16]这是产于非洲和东印度的一种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