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货币史

[加]戴维·欧瑞尔 [捷]罗曼·克鲁帕提 著

朱婧 译

中信出版社

致谢

很多人为此书的出版做出了贡献。感谢迈尔斯·汤普森（Myles Thom-pson）和罗伯特·莱柯（Robert Lecker）的建议和鼓励；感谢斯蒂芬·韦斯利（Stephen Wesley）、艾琳·帕维特（Irene Pavitt）和本·科尔斯塔德（Ben Kolstad）提供的编辑和审稿方面的专业建议；感谢所有为《人类货币史》的写作与出版等方面花费时间、贡献知识的人，尤其是帕拉格·科哈纳（Parag Khanna）、托马斯·塞德拉斯克（Tomáš Sedláček）、马雷克·帕拉蒂诺（Marek Palatinus）以及荷兰国际集团伦敦办公室的罗布·卡内尔（Rob Carnell）和詹姆斯·奈特利（James Knightley）。

罗曼想感谢自己亲爱的友人和导师罗杰·图兹（Roger Tooze），罗杰·图兹对本书提出了宝贵的建议和批评。罗曼还想对妻子克拉拉（Klara）和活泼可爱的女儿多米妮卡（Dominika）致以最深切和最真诚的感谢，感谢她们长期以来的帮助、支持和耐心。戴维想感谢妻子比阿特丽斯（Beatriz）、两个女儿伊莎贝尔（Isabel）和艾玛（Emma），此书伴随着她俩成长。

最后，两位作者想感谢彼此，此次合作非常愉快，收获颇丰。

戴维想将此书献给艾玛，罗曼想将此书献给塞巴斯蒂安（Sebastian）。

前言

将人和动物区分开来的正是货币。

——格特鲁德·斯泰因（Gertrude Stein），“货币”

“金钱万能”，因为金钱是象征，是转让凭证，是桥梁。

——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

《理解媒体：论人的延伸》

本书介绍了货币的本质和未来。货币对我们的生活至关重要，却往往因其变化无常而让人捉摸不透、误会重重。货币既能让人勇往直前又能让人“触礁而亡”。货币的发展历史还可能决定人类未来的发展和繁荣。

货币是人类最早的发明之一。其历史似乎和文字的历史一样久远，而且二者密切相关。现存最早的文字制品是5000多年前美索不达米亚用于记录粮食库存的泥版。货币和文字都是用符号描述世界的方式，二者均为沟通工具，因而从根本上具有社会性，并且在个人与国家的关系中处于中心地位。货币在诸多方面和语言文字一样，与我们的思维方式密切相关。

如同语言，货币建立在社会习俗之上，其中最为重要的莫过于约定通货的标准。正如一个事物可以用不同种语言来表述，货币的选择也是灵活的，譬如古代中国以贝壳为货币，“二战”后香烟曾作为货币在德国流通。公元前600年吕底亚王国（今土耳其）出现了第一批金属铸币，吕底亚王国虽非大国，但商业气氛浓郁，首先使用了一种由天然存在的金银合金制成的铸币。如今，货币已经是超越贵金属甚至是其他任何一种形式的物理形式。通货的概念已经变得越来越抽象，铸币和纸币仅占现存货币的一小部分。正如文字已能存储在云端，货币也能以一组抽象符号的形式存在，人们只需敲击键盘或是触动屏幕就能创造或毁灭它。如同互联网颠覆出版业，网络货币也正在颠覆金融业。

虚拟、缥缈的货币形式为现代资本主义奠定了基石，而对货币的偏好也大体决定了我们的生活构成。工作通常被当作获取货币的方式。我们的房子不仅是家，还是财富贮存手段，而财富被定义为一种至少在原则上可以转化为货币的事物。衡量人们是否成功的一个重要标准是他们所赚货币的数量或是一生当中货币积累的净值。对国家来说，成功的标准则是以本国货币计量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展示财富成为获得社会认可的一种方式，追求财富塑造了我们的生活，成为人生的意义。对大多数人而言，货币不仅是现代生活的必需品，也是一种类似信仰的事物（确实，没有这一信仰，整个社会体系将会分崩离析）。正如大英博物馆记载，货币已经变成“西方文化背后的主要推手……政治辩论和个人奋斗的主要焦点，哪怕货币变得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炙手可热——也许这正是货币成为我们信仰的原因所在。这种态度被形象地形容为‘拜金’，因为对金钱谄媚的热爱，我们赋予了货币一种近乎超自然的品质”。¹

货币也让人忧心忡忡。民意测验显示：“半数美国人对财务状况颇为担忧。”²英国《观察家报》调查后，将它描述为“数字焦虑”。总体而言，我们对金钱的担忧程度是对家庭或健康的担忧程度的两倍。³然而，即便货币对生活的重要性显而易见，我们往往还是对其不够重视，认为货币本身平淡无奇，不过是过誉了的交换和会计系统罢了。虽然我们和货币的关系由来已久，但是我们对货币似乎并不是很了解。货币有哪些特性？我们几乎一无所知。

例如，2007年信贷紧缩引发金融危机，主要元凶就是货币，而且我们对它的作用知之甚少。和以往一样，几乎没有人能够预料到信贷紧缩的发生，不论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还是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面对金融危机，我们不知所措，一如我们的祖先面对风暴或火山爆发等自然灾害所表现的不知所措。经年累月积累的财富似乎可以在瞬间消失殆尽，似乎从未存在过。

共同持有的货币被认为是一种联合的力量，像共同的国歌一样将人们凝聚在一起。在欧洲，欧元试图将欧洲各个国家联合起来，消除国家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须知，冲突不断也是欧洲历史的一大特色。虽然“和平”这一目标已经达成，然而使用共同货币在某些方面却适得其反，反而更加凸显了南北之间的差距，其中希腊和德国之间的差距最为明显。即便是在同一国家，货币似乎也有办法让人们反目成仇。现代资本主义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财富极度不均，这可能引发各种社会冲突。经济学也不能弥补我们对货币认知不足的缺陷。恰恰和我们想的相反，经济学出人意料地在这一问题上三缄其口。长期主导我们对经济态度的“新古典”经济学理论建立在这样一个观点之上——货币不过是交换的中性媒介，在让效用最大化的理性决定的基础上被动地促成交易。因此，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的大部分模型没有明确考虑货币，仅仅将其当作一种衡量标准而不考虑货币本身。但是营销人员和广告商知道，人们往往出于一时冲动做出财务决定，而非基于理性或者计算。而货币几乎是人们能够想到的最为情绪化的物质。为了得到金钱，我们或发动战争，或以婚姻作为手段，或为其牺牲。我们痴迷于金钱，为之疯狂——从不餍足！

金钱与幸福、快乐紧密相连，这也是我们渴求金钱的原因之一。然而，财富和幸福之间的关系复杂而又自相矛盾。例如，实验表明，将金钱赠予他人要比自己消费更加让人快乐。⁴同时，对财富的追求势必破坏环境，这不仅影响我们的幸福，还威胁到地球的健康。

货币就像空气，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时无刻不与我们相伴的物质，对我们的生存至关重要。但是我们对货币知之甚少，我们就像一个19世纪试图弄清楚燃素复杂危险性质的蹩脚科学家一样（当时燃素被认为是火的源头）。本书探究货币这一影响我们生活的神秘物质的性质，并为未来指明方向。在未来，货币可能会扮演一个截然不同的角色。

本书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第一章至第五章）追溯了古代到现代的货币发展，探究了其基本特性，展现了替代性货币只是货币长久历史进程当中离我们最近的一步。货币的发展经历了一系列转变。货币的第一个版本（我们称之为货币1.0）作为精巧的信贷体系的一部分在古老的美索不达米亚出现。第一批铸币（货币2.0）在吕底亚铸造，而铸币的理念迅速风靡全球（也可能是在世界各地同时出现）。在中世纪，贵金属紧缺，加上缺乏强大的中央政府，货币3.0更像是一个会计系统——就和我们今天的比特币一样，而非你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西班牙发现新大陆，并从那里掠夺了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揭开了货币4.0的序幕。重商主义政府试图尽可能多地积累财富，而黄金可以准确无误地计量出财富的价值。这就为金本位的建立创造了条件，并且得到了英国和英格兰银行的极力推崇。布雷顿森林体系于1971年解体，标志着金本位正式退出历史舞台，货币开始进入货币5.0的早期阶段。

第二部分（第六章至第十章）重点关注货币的现阶段状态、引导货币发展的新理念以及财富的积累。现如今货币已经悄悄在虚拟和金属两种形式之间发生了转变，多数时间其处于虚拟体系当中，如果私人银行心血来潮，在计算机账户当中键入一个数字，就会创造大量货币。虽然私人银行对这一做法已经驾轻就熟，但是2014年英格兰银行发布报告承认这一事实时，仍然在媒体当中引起轩然大波。⁵英镑、美元和替代性网络货币之间的共同之处比表面上看起来还要多。我们揭示了让金融体系高高在上的权力关系，表明正是其自身缺陷和不稳定让替代性货币更具魅力。我们还探究了技术和经济学领域的发展，这些发展正在改变整个货币格局，开启新货币体系的大门。

近年来，尤其是金融危机爆发之后，货币形式备受关注，人们不仅延伸了货币的概念，还对其进行了彻底改写。货币形式既包含地方时间分享计划（人们彼此交换服务时间），也包括利用点对点计算机网络等技术开发的全球性交易数字货币，比如比特币。移动计算设备的普及促进了货币形式的发展，在一些国家这些设备甚至替代了钱包。以“以太坊”（Ethereum）等巧妙命名的新平台将计算机功能结构链接到网络货币的生态系统和一些其他形式的交易和服务上，因此将整个商业模式也移到了网络上。

货币对我们的社会，甚至是对我们自己的个性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全新第五代货币的发展不但会对金融领域的商业模式产生显著影响，而且还会影响我们的行为和互动方式。事实上，许多新货币或替代性货币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实现积极的社会结果。这些货币理应协助我们解决越来越全球化、分散化的世界所面临的诸多问题。

货币总能让我们深入了解人类社会。如今，金融、货币和财富的形式和结构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质疑。《人类货币史》将引领我们了解现今体系的固有属性和矛盾，并预测其可能的发展方向。未来十年的货币会是什么样子？我们将如何购物？我们的手提包、钱包或移动设备当中会容纳何种货币？我们又将如何衡量自己在经济当中的位置？

本书作者为加拿大数学家、作家欧瑞尔（Orrell）和捷克裔加拿大金融记者克鲁帕提（Chlupat）。我们在英格兰相遇，合著了数本篇幅较为短小的书籍，包括《经济人的黄昏》（The Twilight of Economic Man），这本书记录了我们和捷克经济学家、哲学家托马斯·赛德拉斯克之间的讨论。我们讨论过的话题之一就是社会对货币和经济增长的迷恋。人们认为强硬、绝对的货币能够驱逐像美学、伦理这样柔软、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次要的价值观。

在本书中，我们认为货币的职责不仅是将所有事物都换算成数字，而且还可以成为一种类似语言的、更加开放、更加积极的沟通方式。世界经济如果想可持续发展，资本主义就需要进行调整，而第一步就是重新思考货币的功能和财富的意义。正如人们所说，货币最具发言权，但是过不了多久，货币将会发出新的声音。

第一章　起源

货币对于决定历史进程的作用最大。

——卡尔·马克思（Karl Marx），《共产党宣言》

通常，政治经济学家不会自寻烦恼地研究货币的历史；相比之下，假想并从想象的知识当中得出原则要容易得多。

——亚历山大·德尔·玛（Alexander Del Mar），

《货币体系的历史》

经济学当中，货币习惯上被定义为任何被普遍认可的、可以充当交换媒介的物品。货币也可以用于价值贮存或充当计量单位。但是货币最初源自何方？从亚里士多德开始，经济学家都认为是铸币的出现替代了物物交换。本章从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信贷体系开始追溯货币的发展历程，一直谈到古代希腊和古代罗马的早期铸币。我们会发现，货币的起源比标准经济学通常描述的还要精彩。当然，货币的未来也将更加精彩。

货币是人类最为成功的发明之一［英文单词“铸币”（coin）还含有“发明”的意思也绝非巧合］。事实上，货币也是人性最有力的体现。其他动物不会用劳动交换货币，也不会携带钱包或建立精巧、复杂的银行体系。货币协助并鼓舞人们进行贸易，让人乐在其中，并成功塑造了我们的社会和经济。货币也有其阴暗面，虽然它不是万恶之源，但也难逃干系。对金钱的渴求催生出创业和创新，但同时也引发了各种社会弊病，例如终日劳累和环境破坏。货币可能是人性的标志，但有时也是不近人情行为的诱因。

如今，货币很可能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强大，无所不包，似乎只要银行一声令下，货币就能凭空出现，同时也不再仅限于一种记账的把戏。如果说复式簿记的发明者卢卡·帕西奥利（Luca Pacioli）是一位魔法师，这一点儿都不为过。其中的奥秘是什么？为什么铸币（也就是从前的硬币）对人类依然具有控制力？货币最基本的特征之一，即货币是一种便携的价值贮存手段。劳动成果以一种“结晶”的形式被我们持有，避免了劳动和商品之间的直接交换。我们把劳动换成货币，然后随时用货币进行支付。因此，就像电池能够储存能量，货币可以贮存价值，并且让价值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之间流动（这一点与土地等其他储值方式不同）。人们可以随时随地用口袋里的支票付款，当然，前提是有人认可支票。货币不仅要便携，而且还要易于兑换。

在美国大萧条时期，公司临时凭证成为广受欢迎的货币，尤其是在偏远的伐木场或矿场。一部分工资以临时凭证的形式支付，并且只能在营地的商店兑换，这有点像现在的礼品券。由于商店为公司所有，这一安排增强了公司对员工的控制，也让公司涨价变得轻而易举。临时凭证可以兑换现金，但是所兑金额低于票面价值，这也反映出临时凭证的用途有限。

类似的安排还有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实物工资制”（truck system,truck一词源自法语词troquer，意为“贸易或交换”）。由于该时期货币紧缺，当地商店兑换的代金券被用来支付工人的工资，而这些商店又往往为工厂主所有或受其控制。然而，此类安排最终被一系列诸如《工资实物支付禁止法》的法律所禁止。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Roosevelt）于1933年禁止了临时凭证，当时他正在竭力控制跌跌撞撞的货币系统。

与上述制度相比，现金的一个显著优势在于其使用范围。不仅由雇主控制的零售商店，就连路边的小摊以及各种各样的机构都认可现金。货币让交易更加便捷，因而刺激了贸易，至少在认可货币的区域是这样的。货币代表了一种自由，因为有钱人拥有选择的自由。如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所说：“金钱是被铸造出来的自由。”至少，有钱就有选择现成供应商的自由。

因此，货币起到价值贮存（我们不免要问：什么是价值？）和交换媒介的作用。最终，货币的单位（美元、谢克尔等）起到计量单位的作用。要比较不同物品的经济价值，我们只需比较它们的市场价格。不同于大多数实物，货币可以轻而易举地分成更小的部分，这一点十分有用，这样我们就不用说1个鸡蛋是1只鸡的1/10了。之后我们会谈到，对会计技巧的需求扩展了货币的用途，并促进了古希腊数学的发展。今天，拥有粒子物理学学位的金融魔法师受雇追踪货币在全球源源不断、跌宕起伏的流动。

的确，货币的使用顺应了数字计算成为人们生活主导的大势。货币交易与互赠礼物等其他社会交易的最主要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有一个精确的量，你可以给它指定一个精确的数字。货币交易因而突出逻辑和量化等左脑主导的功能。我们将会看到，货币有一种想要控制所有跟它接触过的事物的殖民倾向，因为和数学一样，货币的理念需要将整个世界简化为一种共同、独立的思想体系。就像纯粹的数字，现在的货币丢弃了一切物理特性（光泽、质地、重量等），仅仅依托更加高级的抽象和数学存在。

冷峻的理性和准确性让交易成为定局，因为一旦交换完成，不存在任何问题。账簿两边的数字都会清零。货币既能建立商业关系，也能在瞬间终结这种关系。货币作为信任的“假肢”，减少了我们与他人建立和维护信任的需求。比起相信别人，我们更相信货币。我们与其他人的关系就像我们与银行的关系。

货币的多重属性既相互补充又相互抵触，因此人们对货币的反应往往既矛盾又似是而非。比如，我们想让货币成为一种极具魅力的优良贮存手段，但是货币和其他选择相比又过于魅力十足，人们宁愿囤积居奇也不肯任由货币流通。我们希望有大量可供使用的货币，但是又不能太多，否则会造成通货膨胀（美国弗吉尼亚州一段时间内用香烟充当法定货币，结果烟草的产量骤增，比1639年正常水平的两倍还多。供大于求，造成动荡，后来政府只得下令毁坏了半数烟草）。没有钱的人想借钱，而银行家却只想把钱借给有钱的人。我们以为钱能让人幸福，但是研究表明彩票中奖者的幸福程度并没有因此发生质的飞跃。¹作家蒂姆·克莱德尔称，货币是“我们的文化定义价值的方式”，但是我们更加期望以一种现代礼品经济的形式²免费从艺术家和作家那里获得文化（或者说是“内容”）。人们企图减少金融风险，结果适得其反。经济政策往往具有出人意料、违反常理的效果。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我们之后会讲到，经济学家F.A.哈珀（F.A.Harper）把货币叫作“交换的润滑剂”，主流经济学家大都关注货币的这一用途，忽略了货币自身独特、有趣的能力，因而习惯上回避了上述某些问题。³我们在第二章之前都不会给货币下定义。但是首先，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货币源自何方？如同哲学家长期推测宇宙的起源，经济学家和其他一些人也在探索货币的起源。既然货币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么是谁发明了货币？和其他的发明故事一样，答案非常有趣，不仅是因为它揭示了现实，还因为故事的作者不同凡响；我们不仅从中了解过去，还能预见未来。

诞生传说

里士多德是最早描述货币起源的哲学家之一。他推论，人们为了应对越来越复杂的贸易发明了货币，取代了物物交换的体制。他在《政治学》（Politics）一书中写道：“可想而知，从简单（物物交换）当中诞生了更加复杂的交换形式（货币）……由于各种生活必需品无法随身携带，因此人们约定在相互交易当中使用某种具有内在用途并且容易满足生活需求的东西，比如铁、银等。最初仅仅以尺寸和重量衡量其价值，但是后来人们在上面盖上印记，以此标定价值，免得每次都要称重。”⁴

亚里士多德的货币取代物物交换的观点看似基于推测，而非他所收集的具体证据或人类学研究，但其观点引发了日后诸多有关该课题的思考。大马士革商人、作家阿布·贾法尔·大马士基（Abu Ja‘far al-Dimashqi）在其作品《商业优点、正品、次品及交易骗术区分指南》谈到物物交换本身存在的一些困难：

一个人需求产生的时间往往和另一个人需求产生的时间不一致，例如一个木匠可能需要一个铁匠，但（在特定时间）却找不到。还可能是需求双方各自需求的量不对等，或者是无从知道每种商品的每件物品的价值、部分同种商品的不同物品之间的汇率，抑或无从知道不同工艺的相对价值。⁵

因此，“古人需要寻找某种能够给所有物品标价的东西”，最后找到了金、银。金、银以其“易于结合、分离和锻造成任何所需形状的特点”备受青睐。

亚里士多德的学说先为在世界上最早成立的大学任教的中世纪学者所继承，他们把这一学说不厌其烦地讲给学生听。之后就是亚当·斯密等经济学家。在《国富论》（Wealth of Nations）当中，亚当·斯密赞成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他断定货币乃至整个市场经济是从物物交换演变而来。一个“谨慎的人”一定会囤积一些“所有人都乐意接受的、用于交换的商品”。⁶理想的材料还是金、银。最初金、银以“金条、银条”的形式呈现，需要不断地称重和测量，最终政府介入发行了标准铸币。在亚当·斯密看来，铸币厂在这一过程中和“毛呢、亚麻布的印花师傅”发挥的作用一样。亚当·斯密还用猎人和牧羊人的插画描述了用“弓和箭”交换“牛或鹿肉”的情形，这似乎是援引了一个北美印第安人的例子。

双重巧合

19世纪，威廉·斯坦利·杰文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等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试图将经济学重新塑造为一个数学学科。这项工程的一部分就是将货币的出现诠释成一种逻辑上的必然。杰文斯在其著作《货币与交换机制》（Money and the Mechainism of Exchange）中写道：“交换的最早形式是用不想要的东西直接换取想要的东西。我们称这种最简单的交换为物物交换或以物易物。”⁷和大马士基一样，杰文斯注意到物物交换是建立在他所谓“需求的双重巧合”的现象基础之上的，因为每一个人想要的东西都必须是他人所有的：“猎人成功狩猎，满载而归，可能想要一些武器和弹药，为下次打猎做准备。但是那些拥有武器的人恰好不缺野味，所以直接交换无法实现。”

杰文斯认为，最初的货币以商品的形式出现：“在哈得孙湾公司（the Hudson’s Bay Company）和北美印第安人的交易当中，不同质地和尺寸的毛皮长时间充当交易的媒介。”确实，一些公司甚至把海狸毛皮当作价值尺度。“到了更高级的文明，”杰文斯继续写道，“在游牧国家，牛羊自然而然地成为最宝贵、最容易转让的财产。牛羊易于转移，还能行走，而且还能够保存多年，因此牛羊很快就发挥了货币的一些功能……在一些国家，奴隶是最普遍、最宝贵的财产之一，因此奴隶像牛群一样，自然而然地充当交换的媒介。”

但是，你不能把毛皮、牛群或者是奴隶装在口袋里，所以无法避免的最终结果还是用贵金属制成的铸币充当交换媒介最好的材料。

为了让货币有效地履行其职能，尤其是交换媒介和价值贮存的职能，货币应该为了人们方便携带。那么就需要用在世界各地都具有极高价值的物质来制成货币，这一点尤为重要。而且，如果可能的话，该物质的价值在所有民族眼中都应当是一样的。有理由认为，但凡有幸获得金、银的部落都对金、银极为重视、赞赏有加。金、银美丽的色泽在过去一定也和现在一样令人艳羡。

金、银还具有极强的延展性，可以轻而易举地制成铸币。杰文斯认为铸币的工作应当由“政府的行政部门及其科学顾问”承担，不过赫伯特·斯宾塞（Herbert Spencer）在《社会静力学》（Social Statics）一书中写道，私营铸币公司表现更佳。

因此，货币从物物交换演变而来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自发的过程。澳地利经济学家卡尔·门格尔（Carl Menger）在“论货币的起源”（On the Origins of Money）一文中试图通过一种思想实验证明这一观点。他提出“只有学会将我们所研究的这个社会程序的建立看作是一个自发的结果，看作是社会各成员具体的个人努力偶然产生的结果，我们才能够充分理解货币的起源”。人们彼此贸易，发现一些商品比其他商品更加容易销售，于是人们囤积这种物质（例如金子）并且开始把它当作一种货币。因此，货币的产生并非政府或市场之功。门格尔写道：

货币并非由法律规定产生。最开始货币是一种社会制度，而非国家制度。国家政府法定货币与货币的理念背道而驰。另一方面，货币这个社会制度经由国家认可和监管，得到保护和调整，能够满足不断发展的贸易中各式各样、千变万化的需求……制作并保养铸币，增强公众信心，并且尽最大努力预防假币、不足值、成色差等风险，尤其是确保铸币的流通，已经成为世界各地政府行政管理的重要职能。⁸

在《货币概论》（An Outline of Money）一书中，《经济学人》（Economist）编辑杰弗里·克劳瑟（Geoffrey Crowther）将货币描述为“某个懒惰天才划时代的发明。他发现自己备受‘如果3蒲式耳的玉米能换5根香蕉，20根香蕉能换一头山羊，20头山羊能换一张老虎皮，那么多少蒲式耳的玉米能换一张老虎皮’这样的问题困扰。货币毫无疑问就是解决这类问题的最佳发明。从简单的物物交换演变为以货币记账，离不开人类能够有意识地进行推理的能力”。⁹保罗·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在他所著的《经济学》（Economics）教科书第九版（一直是最为畅销的经济学教科书）中讲述了这个故事的最新版本：“如果通过假说和逻辑重新构建历史，那么我们自然会认为物物交换的时代后即是商品货币时代……商品货币时代被纸币时代所替代……最终，伴随着纸币时代产生了银行货币或是银行支票存款时代。”¹⁰

正如经济学家约翰·史密森（John Smithin）在论文集《什么是货币》（What Is Money?）当中所提到，货币由物物交换自然演化而来，用以解决实际问题，而政府从头至尾仅仅发挥批准的作用。这一观点“一直延续至今”，仍然是“几乎所有教科书”的保留书目。¹¹比如由克里斯多夫·瑞根（Christopher Ragan）和理查德·利普西（Richard Lipsey）所著的加拿大当代最畅销的课本《经济学》（Economics）第十三版便将货币的起源解释为：

如果没有货币，商品只能通过以物易物进行交换……以物易物的最大困难是每一次交易都要求需求的双重巧合……将货币作为交换媒介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各种商品都一度充当过货币，但事实证明，金、银具有巨大优势……在铸币发明之前，人们必须携带大量金、银……铸币发明之后，交易就无须称重，而且铸币的发明为当权者（通常是国王或者女王）创造了一个重要的角色。国王或者女王负责制币，并加盖他/她的印章，确保铸币含有足量的贵金属。这样的设计明显方便多了。¹²

因此，我们看到在亚里士多德、早期的经济学家和现代课本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异的传承（之后还会讲到，经济学理论带有亚里士多德学派色彩，还体现在其他方面）。如巴西中央银行（the Banco Central do Brasil）所述：“最初，并无货币。人们采用的是物物交换的方式。”¹³但有两件事值得注意。首先，虽然亚里士多德还被广泛尊为西方哲学的奠基人之一，但是大部分科学领域已经在他所处时代的基础上更新换代（比如，我们不再认为星星是由地球周围的一种名为“以太”的物质所组成）。因此，被经济学学生传诵的有关货币诞生的主流理论竟然和亚里士多德在2000多年前描述的几句话相差无几，这也是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巧合（抑或双重巧合？）。

其次，这个被人们世世代代铭记的故事完全是错误的。所有相关描述的明显特点是缺少时间、参考或细节支撑。正如英国经济学家阿尔弗雷德·米切尔·英尼斯（AlfredMitchell Innes）在《何为货币》（What Is Money）一文中所述：“经济学家普遍对这些理论深信不疑，以至于这些理论演变为不需要证明的公理。在经济学著作当中，最惹眼的莫过于这些理论背后的历史证据有限、对理论价值的批判性审视严重缺乏。”英尼斯又写道，“商业历史和货币学领域的现代研究，尤其是在巴比伦尼亚（Babylonia）的最新发现，带来了一大批之前的经济学家无从获得的证据。鉴于此，可以肯定地说上述理论当中没有哪一个具有坚实的历史证据基础。事实上，这些理论都是虚假的。”¹⁴

关于“现代研究”，我们应说明，英尼斯的论述写于1913年，他的工作经历包括担任暹罗国王的财务顾问。英尼斯认为货币是政府债务的代理人。货币之所以有价值，是因为政府要求人民用货币纳税［该学派被称为“名目主义”（chartalism）］。英尼斯的著作得到了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的积极评价，但后来却淡出公众视野，尽管其作品最近在L.兰德尔·雷（L.Randall Wray）等“新名目主义者”当中再次受到追捧。雷称英尼斯的作品为“20世纪揭示货币本质最好的两篇文章”。¹⁵

货币并非来源于物物交换。我们认同这一点，是因为纯粹基于物物交换的经济体似乎压根就没有存在过。人类学家卡罗琳·汉弗莱（Caroline Humphrey）指出：“没有人能举出纯粹又简单的物物交换经济的实例，更别说货币是由物物交换产生的了。”¹⁶货币绝不是作为解决逻辑问题的原始而优雅的办法横空出世的。人们发现，货币的历史其实更加丰富、凌乱和复杂。

一些曾经被用作支付手段的事物

● 贵金属制成的条状物（例如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现代的国家中央银行）

● 盐［盐在北非、中国和地中海地区都是用于保存食物、增加风味的重要商品，曾一度充当货币；“salary”（薪水）一词源于拉丁词语sal，代表salt，意为“盐”］

● 牛［例如在古印度和古代非洲。“pecuniary”（金钱的）一词源于拉丁词语pecus，即“cattle”（牛）；“capital”（资本）一词源于拉丁词语capita，即“head”（头）；印度货币卢比源于rupa，即“head of cattle”（一头牛）］

● 奴隶（例如古罗马、古希腊、现代印度的部分地方）

● 可可豆、纺织物（古代墨西哥）

● 玛瑙贝壳（古代中国、马尔代夫）

● 珠子（用于非洲奴隶贸易）

● 羽毛（圣克鲁斯群岛、所罗门群岛）

● 犬牙（巴布亚新几内亚）

● 鲸牙（斐济）

● 巨型、难以移动的石盘［太平洋雅浦（Yap）岛］

● 刀或其他工具（非洲部分地区）

● 铁戒指和手镯（非洲部分地区）

● 铜棒［西非的蒂夫（Tiv）族］

● 啄木鸟头皮［加州腹地的卡罗克（Karok）人］

● 人头骨（苏门答腊岛）

● 赌场筹码［19世纪暹罗（泰国）的一些城市］

● 贝壳念珠珠串（美国殖民地）

● 烟草或库存烟草的收据（美国殖民地）

● 香烟（战俘集中营、战后的德国、现代监狱——香烟不受通胀影响，因为一旦价值暴跌，就会被人们立即使用）

● 碳排放信用额

● 二进制信息（例如比特币）

我们不会将上述种种都当作货币形式，因为许多社会货币和市场中使用的货币还是颇为不同的。

货币1.0

正如英尼斯在100多年前指出的，自亚里士多德、亚当·斯密、杰文斯所处的时代以来，我们对被当作货币诞生地的古代文明有了更深入的了解。美索不达米亚苏美尔人的货币体系是现存记录最完善的古代货币体系。苏美尔人的社会由不知疲倦的记录者所组成。19世纪中叶、维多利亚时期的学者破译了记录者黏土版上的楔形文字，结果发现大多数记录与商业交易有关。苏美尔人有许多创新，时至今日仍然有用，其中就有算数、啤酒、24小时制、轮式车辆和城市群等。还有类似乌尔这样的城邦，地处今天的伊拉克，是著名塔庙遗迹的所在地。这些城邦内曾经居住着成千上万的城市居民，周围是良田，为市民提供农产品。整个体系由寺庙里的官员所控制，他们的职责是对这一生机勃勃的经济进行监管，会计学就是在经济监管过程中诞生的又一发明。

交易最初用黏土筹码记录，后来用芦苇在黏土版上雕刻，让记录变得更加高效。苏美尔人使用六十进制的单位体系计量农作物重量。1谢克尔（shekel）约8.3克，60谢克尔为1迈纳（mina）（约0.5千克），60迈纳为1塔兰特（talent）（约30千克）。大约在公元前3000年，寺庙的会计首次将1谢克尔银作为货币单位。国家也用一定数量的谢克尔规定了其他事物的价格，包括商品、劳动和法律处罚。

例如，以今巴格达附近城市命名的《埃什南纳法令》规定1谢克尔银相当于12塞拉（sila）的油、15塞拉的猪油、300塞拉的草木灰、600塞拉的盐、600塞拉的大麦等。1塞拉体积约为1升。1谢克尔银可以购买180谢克尔重的铜或360谢克尔重的羊毛。一个月的劳动价值是1谢克尔的银，而租赁一辆牛车（包括牛和车夫）一整天需花费1/3谢克尔的银。¹⁷如果一个人咬掉另一个人的鼻子，罚金为60谢克尔（1迈纳）。戳瞎别人的一只眼睛的代价同样是60谢克尔，咬断一只手指是40谢克尔，打掉一颗牙或咬掉一只耳朵是30谢克尔，掴别人一巴掌是10谢克尔。¹⁸掴别人一巴掌的代价竟然和丢失一个奴隶的赔偿是一样的。当然，虽然国家可以制定用以惩戒的法律，但是要想实施或维持价格管制显然会更难。¹⁹

苏美尔经济由寺庙和王宫的日常运作主导，工资、租金和税收等均以谢克尔计算和支付。因此，银并不同于我们所理解的一般意义上的货币。苏美尔人采用的是受管制的计划经济，所以谢克尔的主要用途是作为官僚的记账手段，用特定的符号在账本上记录每一笔交易。银没有广泛流通，而是被小心地保存在金库里。如果有人要付款给王宫，也没有必要使用银块，而是会使用以谢克尔标记价值的大麦、羊毛或其他商品。除王宫之外的大多数市场交易以信贷的形式完成，例如酒钱可以等到丰收时用一定数量的大麦支付。²⁰

在某种程度上，将银当作记账手段让我们联想到世界黄金储备，其中的一大部分，约7055吨的黄金保存在曼哈顿的一个巨大地下金库里，由美国联邦储备局负责管理。这些黄金的所有者包括世界各地的政府、央行和其他官方组织（英格兰银行也有类似的金库，贮藏黄金4950吨。二者均为金本位时代的遗产，金本位制度先后由英、美两国控制）。²¹当一个实体决定向另一个实体出售一部分黄金，某个银行职员就到地下金库，将金条运到正确的房间，而黄金几乎不会离开金库。²²人们只需知道黄金就原封不动地待在那里。而事实很可能的确如此。²³

回到美索不达米亚，大型债务以楔形文字记录，然后装入陶土信封，盖上借方印章。债权人将保存该信封，等到债务偿还之日再打开。如果承诺债务偿还给黏土版的持有者，而不是某个确定的人，也可以将该黏土版出售给他人，从而将债权转让给他人。²⁴

因此，苏美尔人的系统既不依赖物物交换，也不依赖广泛流通的铸币。相反，最好将其形容为一种以复杂的债务网络为基础，以类似临时凭证的虚拟货币（谢克尔）为表现形式的系统，而谢克尔得到了国家这个主要雇主和中央管理者的支持（如果这个国家只有一家公司，其临时凭证等同于货币）。楔形文字以可交易的形式表达这种债务，我们认为它是一种实物货币，但在严格意义上，虚拟银才是真正的货币，虚拟银好比当今大行其道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电子货币，但在经济活动中发挥着重要作用。

贷款利息被称为máš，意为“牛犊”。商业贷款的利率为每月1/60，这是一个容易记住的数字，因为计数系统是六十进制的。²⁵国家贷款所支付的利息由寺庙收取，经由寺庙再次注入社会。也有私人贷款，例如如果庄稼歉收，债务可能累积到农民无法负担的程度，农民被迫成为奴隶。货币的概念可能仍然处于萌芽阶段，而这些数字真真切切地存在。为了避免社会动荡，苏美尔的统治者会时不时地免除债务，后来这一做法被称为“大赦年”（the Jubilee）。²⁶

金融在埃及或中国等其他早期城市文明中是如何运作的？我们对此知之甚少。但是，显而易见的是货币最初还是作为记账手段出现的。在古埃及，价值以德本（deben）表示，而德本最初被用于衡量谷物。小麦被贮存在国有中央仓库当中，这些仓库发挥银行的职能，帮助偿还债务、支付税收。²⁷黄金专属于太阳神（Ra），因此不充当货币，除非是贡献给神明：黄金最重要的用途是陪葬品。²⁸秦朝以前的中国官僚化程度和中央集权程度较低，似乎存在一系列地方统治。玛瑙贝是货币的一种常见形式，这是一种非常耐磨的贝壳，人们发现玛瑙贝在世界很多地方都被用作过货币。一同使用的还有各种信贷工具，例如绳结或竹节。在中国出现的第一批青铜和黄铜铸币都有着类似玛瑙贝的外形，据说中国汉字“钱”的字形正是基于玛瑙贝的形状。

斯密和杰文斯援引的许多例子都源自当时对北美印第安人部落社会的看法。但是，当人类学家真正探究这些文化时，他们发现虽然存在物物交换，但这是交易的特定形式，交易双方通常几乎是剑拔弩张，彼此互不信任（物物交换在人们习惯于使用货币，但是缺少现金的地方普遍使用，例如监狱）。相比之下，礼品经济显得更加重要，在礼品经济当中，交易往往采取如下形式：赠送礼品，服从公社安排、由委员会统一分配用于表明地位、安排婚姻、赔偿损失的“社会货币”等。

新发明往往源于现有技术和文化习俗的碰撞。15世纪，约翰尼斯·谷登堡（Johannes Gutenberg）发明了印刷机，他的成功与其说是得益于创新的机制，倒不如说是因为满足了文化需求：天主教文本中所描述的对巨大市场统一性的渴望。个人电脑的发明集美国东、西海岸人之长。西海岸的美国人具有嬉皮士的特点，其中不乏电子发烧友和喜欢鼓捣小发明的人，他们的想法往往具有颠覆性，而东海岸的主流计算机产业为其提供了应用机会和组织机构。类似地，可以将货币新形式的发明看作是运算和会计这些社会技术的衍生品，而推动货币发明的终极“撒手锏”则莫过于战争了。

货币2.0

人们认为第一批铸币制造于公元前7世纪，不是在美索不达米亚，而是在附近的吕底亚王国。1904/1905年，大英博物馆在发掘以弗所（Ephesus）的阿耳忒弥斯神庙（the Temple of Artemis）时出土了第一批铸币。阿耳忒弥斯神庙是古代七大奇迹之一，由吕底亚国王克里萨斯出资建造。铸币呈椭圆形（后来演变为圆形，可能是为了防止擅自改变铸币外形），制作材料是一种“琥珀金”（electrum），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Herodotus）称其为“白金”，铸币的一面以简单印记作为认证标志，比方说一个狮子头。制作铸币的方式是在模具顶端放置一张空白圆形金属，然后冲压成形。传说弥达斯国王（King Midas）受到诅咒，但凡被他碰到的物件都会变成金子，哪怕是他的女儿。后来，狄俄尼索斯（Dionysius）指示弥达斯去河里沐浴，祛除魔法。据说流入河堤的水都变成了金子，这成了天然琥珀金的来源。真实的铸币黄金含量更低，很可能是由人工合金制成。

铸币的面值从1斯塔特（stater，斯塔特是另一种形式的谢克尔，约重14克）到1/96斯塔特不等。这些都是贵重的铸币：类似苏美尔人的谢克尔，据说1斯塔特相当于一个月的工资，哪怕是面值为1/96斯塔特的铸币也足够一个工人生活几天了。²⁹最普遍的铸币是1/3斯塔特，可以购买10只羊，因此不适用于日常小型交易。

吕底亚商人买卖的商品既有谷物、油、啤酒，也有陶瓷和化妆品，就连最早的妓院和赌场也是吕底亚人设立的。不知道有多少铸币用于外部贸易，但是铸币的观念得到了迅速的传播。最先传到了小亚细亚（Asia Minor）沿海地区的希腊城市，又由此传到了大陆及周围群岛。³⁰到公元前600年，大部分有自尊心的希腊城邦大量制造自己的铸币，并将其当作是独立的象征。铸币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权力，我们会在第六章谈到。铸币在使用过程当中产生了不同币种之间的兑换、储蓄和借贷等需求，促使基本货币兑换和银行服务的发展。

正如杰文斯及其同事所指出的，这些新铸币结合了商品货币和符号货币的优点。由于铸币由贵金属制成，所以本身具有价值，但是和谷物等商品不同，铸币便于携带，也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腐败、降解。铸币上的印记是铸币能够在特定区域充当货币的保证。因此，铸币的交易价值总是比其所含金属的价值高，否则，人们会为了取得金属而熔毁铸币。在城邦内部交易时，铸币的价值趋向于其面值，与外国人交易时，铸币的价值更加趋向于其金属本身的价值（较面值低），铸币的面值和金属价值是其作为货币的两个方面，二者之间永远存在一种矛盾关系。

虽然在某些类型的贸易当中使用铸币无疑更加方便，但是铸币被广泛用作货币的主要原因却不是为了满足市场需求［历史学家迈克尔·克劳福（Michael Crawford）称为“铸币的偶然结果”］，而是为了满足军事需求。³¹希腊人是狂热的战士，希腊的第一部文学著作《伊利亚特》（the Iliad）主要是一部关于战争的著作。引进铸币的时期，希腊统治者在动员大军方面开支最大。铸币充当支付工具，同时也是动员军队、控制公众的手段。

早在充当货币之前，金银就被用于打造珠宝，或者当作财富收藏。军事行动有利可图的一方面是它们往往伴随着洗劫。如果要给士兵发放酬劳，与他们分享利益，还有什么比分发一小部分战利品更加容易吗？³²铸币过于珍贵，不适合购买面包等小型交易，但是如果用作士兵的津贴，却再合适不过。因为士兵和雇佣兵也需要便携的、可以在别国使用的货币。让我们回想起这一点的是2011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计前利比亚独裁者穆阿迈尔·卡扎菲（Muammar Gaddafi）囤积了约165吨黄金。一名黄金分析师告诉BBC（英国广播公司）：“很明显，对卡扎菲来说，拥有黄金这种隐性的、流动性极强的资产可能极为有用……你想象一下，危机来临之时，只有黄金会是最终支付手段，是交换的最终形式。”³³

与此同时，城邦想通过鼓励民众广泛使用铸币，解决一些物流方面的问题，包括如何偿还债务、向属城征税（雅典可以不纳税）以及为陆军和海军提供补给等。铸币在此类交易中最为理想，因为铸币的价值确定和铸币的流通获得了国家的认可、担保和执行。造币厂设立在寺庙里，而寺庙一直是贮存、收缴财富的仓库。铸币不仅被发放给士兵和补给供应商，还通过支付服务或时不时地施舍被分发给普通民众。这样促进了认可货币市场的发展。由于税费用铸币缴纳，人民必须想办法获得货币。这样一来，人民不得不依赖政府，为军队提供补给。因此，铸币通过战争、征服和分配战利品等方式在该地区广泛流行。

公元前359年，特尔斐（Delphi）的神谕告诉马其顿的菲利普：“有了银制长矛，你可能会征服世界。”菲利普信以为真，遂发兵占领了邻国的多个银矿。他将银矿的收益用作贿赂，攻击他的反对者。后来菲利普的儿子、亚里士多德的学生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加速了铸币的传播。亚历山大大帝征服波斯帝国之际，每天用于支付十万大军的军饷高达半吨白银。这些白银当中的大部分来自波斯的银矿，再由战俘打造成亚历山大自己的铸币。这些铸币的背面是至高无上的主神宙斯（Zeus）的肖像，正面是赫拉克勒斯（Hercules，赫拉克勒斯本是凡人，在完成20项超人的任务之后成为神，这样的经历一定很吸引亚历山大）的肖像。亚历山大打算继续入侵美索不达米亚的巴比伦帝国。他宣布现有信贷体系作废，要求用自己的铸币纳税。

与主流经济学家所设想的不同，货币体系并非由物物交换自然而然地演变而来，而是在锋利的兵刃之下强行建立起来的。然而，即便货币的主要职能是支付军队军饷和收税，但货币无疑对社会结构具有革命性的影响。货币创造了自己的市场和机构，例如货币兑换商和银行，同时还创造了自己的需求。货币通过促进不同社会圈子或宗教之间的交易，发展了新的社会关系。使用货币从消费变成了一种必备技能，改变了人们思维和互动的方式。货币也是协调、控制的绝妙方式，因为突然之间各种规则变得无比明晰：所有人都能够达成共识。

希腊在引入货币之后，很快就迎来了艺术、哲学、文学、建筑、天文、数学和民主等文化繁荣。或是模仿，或是独立发明，货币在世界范围内流行起来。与此同时，德国哲学家卡尔·雅斯贝尔斯（Karl Jaspers）提出的“轴心时代”（the Axial Age）也拉开了序幕。在轴心时代，“人类的精神基石同时分别在中国、印度、波斯、朱迪亚（Judea）和希腊奠定。时至今日，它们仍然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基础”。³⁴人类头脑中长期沉睡的一部分似乎突然因货币的到来苏醒了。

四德拉克马银币（The Tetradrachm）

制造金属货币需要开采大量金、银，败军士兵被迫像奴隶一样在大型矿井工作。古希腊最流行的铸币是四德拉克马银币，相当于4个德拉克马［drachmae，源自希腊词语“掌握”（grasp）或“抓”（seize），是一个重量单位，指一把谷物］。该铸币一面印着雅典娜女神的肖像，另一面印着猫头鹰（充满智慧的雅典人的象征）。制造铸币的银是从拉夫里翁等城市的银矿中开采的。拉夫里翁银矿的矿坑深达400英尺，据估计，银矿大约雇用了（确切地说，并不是真的“雇用”）20000名奴隶。

每一枚铸币含15～20克银，银的含量取决于造币厂，相当于一名非熟练工工作两个礼拜的工钱[1]。据说银矿在公元前510～前25年耗尽，在此期间银币大量积累。犹大出卖耶稣获得的“三十个银币”据说就是提尔人（Tyrian）的四德拉克马银币。

希腊雅典四德拉克马银币［阿提卡（Attica）］，公元前520~前510年。正面为雅典娜戴头盔的肖像，背面为猫头鹰、橄榄枝和弯月。[2]

[1]Glyn Davies,A History of Money:From Ancient Times to the Present Day,3rd ed.(Cardiff:University of Wales Press,2002),76.

[2]H.A.Cahn,“Dating the Early Coinages of Athens,”Kleine Schriften zur Mün zkunde und Archäologie[1975]:94,fig.5a,http://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3AGreek_Silver_Tetradrachm_of_Athens_[Attica].jpg.

私人财产

公元前323年，32岁的亚历山大去世之时，他征服的疆域包括整个中东、波斯、埃及以及阿富汗、中亚和印度的部分地区。亚历山大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大约20个城市。其中之一，埃及的亚历山大（Alexandria）储藏了最为丰富的希腊知识，其中就有亚历山大的老师亚里士多德的教诲。除货币以外，一个有关货币的理论也在世界范围内流传，这也是诸多经济学教材仍然收录亚里士多德思想的原因之一。亚历山大死后，他一手建立的帝国分崩离析，分别由他的家人和将领掌管。亚历山大的铸币又使用了250年，但是最终被另一个更加长久的帝国——罗马帝国的铸币所替代。

罗马的货币体系和希腊类似，只是更具工业规模。罗马军队征服别国土地，迫使奴隶在矿场劳作、采集贵金属；每年都有千百万闪闪发光的手工压印的罗马铸币被制造出来并分发给军队，当作军饷（通常，这是罗马政府最大的一项开支）；被征服的人民必须纳税，并以同种铸币上缴，以此确保罗马铸币的流通。³⁵在罗马，铸币最初在朱诺·墨涅塔（Juno Moneta）的神庙里铸造。墨涅塔是负责庇护金钱的女神，墨涅塔也是“钱”（money）一词的词源。后来，各行省也建立了造币厂。公元前2世纪，元老院赋予将领制造铸币、为军队提供军饷的权力，所以有时会有随军的铸币厂。³⁶类似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奖牌，铸币也有金、银、青铜（因意大利南部布林迪西市冶金学家而得名）三种。铸币的一面通常是在位皇帝的肖像，而另一面的肖像往往代表罗马的形象，例如罗穆卢斯（Romulus）和雷穆斯（Remus），传说二人共同建立了罗马。

当然，铸币在特大型交易（诸如购买地产）当中不是那么有效。政治家西塞罗（Cicero）在一封信中写道，他用350万塞斯特斯（sesterces）白银购买了一所房子，大约相当于3.8吨白银。由于白银数量太多，交割的困难程度与现在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上述数量的白银在现在约值220万美元）。因此，似乎那时类似的交易基本通过信贷完成。西塞罗提到“提供债券，完成交易”。³⁷债券（nomina）和账簿上的条目一一对应，也可以在一种原始的债券市场上从一方转移到另一方。西塞罗对他的财务顾问阿提库斯（Atticus）说道：“假如我想转售法比瑞斯（Faberius）欠我的债务，这笔交易绝对能在西柳斯（Silius）用现金支付完成。”

西塞罗的追随者小普林尼（Pliny the Younger）向一位朋友征求有关置地的意见：“这块地的售价是300万塞斯特斯，但是曾一度高达500万塞斯特斯。后来由于租户缺钱、整体形势不好，租金下跌，因此地价也下跌了。或许你会问，我能不能轻而易举地筹集300万塞斯特斯。这么说吧，我的资金几乎全部都投资到了土地上，但是我有一笔钱用来放贷，所以我不费多少气力就能借到钱。”³⁸恺撒大帝大概有100万塞斯特斯的欠债，但是在武力征服高卢（Gaul）之后很快就还清了。³⁹

诗人奥维德（Ovid）的诗作《爱的艺术》（Ars Amatoria）中也反映，赊购小物件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现代现象。比如，有一个年轻人想讨“一个眼神当中充满购物欲望”的情人欢心：

如果你抱怨你没有现钱，

没关系，只需短短一行字，

就有了一个轻巧的账单，不必立即支付。

广场（the Forum）是金融交易的中心。放款人集中在一个被称为“交易所”（the Exchange）的拱顶长廊，进行揽储、放贷和兑换货币等业务；违约债务人的名字会被镌刻在一根叫作“the Columna Maenia”的柱子上。因此，罗马人可以享受各种各样的金融服务，包括原始的信用评级体系。西塞罗写道：“谈到赚钱、投资这类话题，交易所的一些行家比任何学派的哲学家都更在行。”⁴⁰罗马帝国幅员辽阔，也意味着资金需要频繁地从一个地区转移到另一个地区。资金转移是通过被称为publicani的私营公司实现的，这些公司负责各行省的税务征缴工作。要把钱从罗马寄到西班牙或北美，你可以在罗马的分支机构储蓄一些白银或债券，然后就可以在目的地的分支机构提取税款。

数以亿计的铸币被铸造出来，速度之快前所未有，唯有当今时代可以与之匹敌。据估计，公元2世纪中叶，帝国支出多达每年2.25亿迪纳厄斯，其中大约3/4用于支付军队供给。⁴¹罗马帝国建立的这一体系大获成功，竟然比罗马帝国本身存在时间还长，至少其虚拟形式如此。即便在罗马铸币退出历史舞台后的几个世纪里，人们还是习惯用罗马货币计算债务和账目。

罗马帝国的没落有若干原因，但是经济绝对是其中之一。公元3世纪，由于没有征服新的国家，贵金属的供应急剧减少。罗马本身贵金属产量微乎其微，货币却又不断地流入别国。罗马对印度、中国等国家生产的商品大量消费也加快了这一过程。西塞罗写道，货币是“战争的原动力”。公元4世纪，罗马帝国本身规模在不断缩小，但其军队规模却膨胀到了65万人，货币供给岌岌可危。⁴²为了偿付国家支出，铸币大量发行，并因此而贬值，造成了严重的通货膨胀。在短短一年时间里（公元274~275年），物价上涨了100倍。⁴³就像金字塔骗局，罗马帝国为了给自己续命，四处征战。当用尽新的资金来源之后，罗马帝国终于坍塌了。

迪纳厄斯（denarius）是罗马最为普遍的货币，相当于希腊的德拉克马（drachma）。迪纳厄斯的拉丁文含义为“包含十”，因为1迪纳厄斯相当于10个面值更小的铸币——阿司（asses）。后来，迪纳厄斯在许多语言当中成为“货币”的词源，包括意大利语（denaro），西班牙语（dinero），葡萄牙语（dinheiro）等，并在另一些国家（其中大部分是伊斯兰国家）指代一种叫作第纳尔（dinar）的货币。从迪纳厄斯的银含量变迁过程当中，我们能够发现通货膨胀的踪迹。迪纳厄斯造型小巧，直径约2厘米，最早在公元前211年左右铸造，那时，1迪纳厄斯约含4.5克的近纯银（银含量95%~98%），能够支付一名士兵或非技术工人一天的薪水。⁴⁴但是，后来的皇帝频频召回铸币，发行银含量较低的新币，并用剩余的白银牟利。到公元3世纪中叶，迪纳厄斯的银含量逐渐降低到约50%，后来跌落到2%。最后，大约在公元280年，迪纳厄斯变成一种以铜为芯，白银包裹的铸币，使用久了，表面的白银就会被磨掉。⁴⁵迪纳厄斯和罗马帝国一样，虽然外表风光，但其内核已经不如从前稳定、长久。君士坦丁大帝（Constantinus）在公元312年发行的1枚苏勒德斯（solidus）铸币[1]含纯金4.5克，价值27.5万迪纳厄斯。这样换算是基于所含金属的重量，而非皇帝加盖的印记。⁴⁶正如我们后来所知，拜占庭帝国的金币（bezant）持续生产七个世纪之久，便是该铸币坚固可靠的明证。

[1]士兵（soldier）一词便是源于该铸币，因为士兵乐意把苏勒德斯铸币作为他们的军饷。

土地法律

虽然罗马是让货币的能力得到充分发挥并把货币纳入其国家组织结构的第一个帝国，罗马人却从来都没有控制货币流向。罗马皇帝通过苛捐杂税、征用充公和货币贬值等手段敛财，甚至不惜洗劫君士坦丁大帝的庙宇。罗马帝国就在这样一片混乱当中收场，这对所有不把预算放在心上的政府都是警世寓言（罗马帝国直到没落之际才有了预算一说）。⁴⁷罗马人对经济学思想的最大贡献不在于有关货币的新理论（罗马人沿用了亚里士多德的理论），而在于他们的法律体系。如今罗马笔直的公路仍然是诸多欧洲国家的标志，而罗马直截了当的法律条文至今依然在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财产权。

罗马人对财产极为尊重，尤其是土地和奴隶（而土地和奴隶也被看作是经济上最为重要的两种财产），罗马人的法律体系当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用来确定并保障所有权的。经济学家向来强调自由市场的经济作用，但是如果没有建立起完善的财产权体系，我们今天所了解的市场经济根本无从谈起。财产权体系是一种法律上的发明创造。罗马法条的一个古怪之处在于，它将财产定义为人和物之间的一种关系，并给予人对物的绝对权力，这一点也长期困扰着全世界的法学学生。这个定义非常奇特，因为人与人之间可以存在某种关系，但是我们往往不会认为人和无生命的事物之间也存在关系，就像我不会认为我拥有汽车是因为我和汽车之间存在一种对其具有绝对权力的关系一样（显然不是这样，否则汽车总会处于发动状态）。

社会学家奥兰多·帕特森（Orlando Patterson）认为，这一难题有一个合理的答案，即罗马财产权的基础是对奴隶的所有权。⁴⁸奴隶既是财产又是人，所以可以说主人与奴隶之间存在一种权力关系。历史学家杰瑞·托纳（Jerry Toner）指出：“富有的罗马人把奴隶当作维持高标准生活的必需品，就好比我们认为现代家用电器是维持高标准生活的必需品一样。”⁴⁹在罗马帝国如日中天之时，即便是“中产阶级”的罗马家庭也能够从刚刚征服的地区获得一两个奴隶帮助他们操持家务。从此，货币和权力之间的联系被写入法律体系，并像基因一样被编入我们生活的各个方面。无独有偶，现代意义上无力的“工资奴隶”，收入所得仅够维持生计，他们所付出的本质上的奴隶劳动是许多全球产业链的一部分（据《卫报》统计，11%的英国企业相信他们的产业链“极有可能”存在奴役）。⁵⁰

和货币一样，罗马的民法体系比罗马帝国存活的时间还长［在所谓“黑暗时代”（Dark Ages）有所没落］，到16世纪构成了大部分欧洲国家的法律基石。历史学家C.F.科尔伯特（C.F.Kolbert）认为，罗马民法体系最动人之处“并非在于其技术层面……而是在于它清楚、简明和有序的特点”。⁵¹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在《罗马帝国衰亡史》（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一书中写道：“猎人、牧羊人、农夫等众人以两个能够在人类脑海当中引起强烈共鸣的理由保护他们的财产：但凡他们所享受的，均是自己劳动的成果；所有艳羡他们幸福的人均可通过付出同样的劳动购置类似的物品。”⁵²罗马人可能不信任他们的铸币，但是他们的法律体系货真价实。

硬通货

信贷体系（诸如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信贷体系）的存在远远早于铸币的使用。铸币的出现不是主流经济学所述的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而是政府政策的结果。希腊和罗马帝国二者均建立在军事—金融的复合体之上，通过征服土地获取真金白银和奴隶，用铸币支付军饷、征收税款。货币因此成为将资源从普通民众转移到全副武装的国家手里的工具。货币一经出现，就创造了自己的流通，因为货币的使用创造了对货币的需求。货币的作用不仅通过军事征服扩散，而且通过法律得到稳固。价值的概念本身模棱两可、难以量化，但是法律体系（诸如罗马人的法律体系）要求内容清楚明白，界定直截了当，计算准确无误。因此，万事万物必须能够转换成货币。

这么看来，经典经济学教材上的标准解释和现实并不相符。铸币货币并不是因取代物物交换而产生，相反它是随着政府支持的信贷体系而诞生。铸币的使用绝非自然而然地出现，政府和法律体系也不只是在最后介入，通过标记万物来取信于民；相反，铸币从一开始就是由政府规定的。政府规定民众必须使用铸币，并在铸币金属上盖上印记。这么做改变了我们对货币的认识。门格尔认为，法定货币与货币的本质“背道而驰”，其实这一观点更加适用于一些新颖的网络货币，因为这些网络货币从用户网络那里获得权威。然而，即便网络货币不是自然产生的，它们也是经过计算机科学家和程序员精心计划和设计的。网络货币和网上赌博中使用的货币有其相似之处，游戏设计者往往采取一种自上而下的方式设计它们。⁵³

那么，为什么人们总是反复地讲亚里士多德的故事呢？一个原因是经济学要想以一种客观学科的形式出现，就必须将现代经济当作历史进程的逻辑终点，而把历史上的各种替代交换或互动仅仅当作是存在缺憾的完美理想的近似物。如果货币从商业中自然诞生，而非由政府强加，经济学就可以看作是一种从社会和政治情境当中脱离出来的自然科学。⁵⁴

经济学讲述的货币诞生的故事也反映出一个前提假设，即原本各方之间不存在信任。因而交换必须以商品或是货币的某种形式立即发生。打欠条绝对不可以，哪怕欠条是包裹在陶土做的信封里还盖有印章。这样一来，经济学就能忽略复杂的人类关系网，但经济与人类关系是交织在一起的。在此背景下，杰弗里·英厄姆（Geoffrey Ingham）指出：“自然经济不具备复杂的社会经济构架，它本质上是货币面纱下简单的物物交换。”⁵⁵

然而，最重要的是，货币让交易更加便捷，从而替代物物交换的这一观点让人们只把货币当作是经济当中的一个被动的媒介，一种“交换的润滑剂”。铸币等货币对象和黄金等商品无本质上的区别。铸币上的印记不过是为了“避免称重”（亚里士多德语），除了给人们带来了“极大的方便”（拉根和利普西语）以外，货币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加拿大经济学家托德·赫希（Todd Hirsch）诙谐地说道，只要人们认可将小鸡作为一种交换媒介，“你完全可以拿小鸡当钱花”。⁵⁶然而，许多物品，即便可以充当货币，也无法揭示货币的本质，好比戏剧《哈姆雷特》的演员对莎士比亚的戏剧作品的了解同样有限。货币对象充当货币时的属性最为重要，一旦退出舞台，这些属性就变得不再重要了。

把货币看作被动媒介的典型是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联邦储备银行主席纳拉亚纳·R.柯薛拉柯塔（Narayana R.Kocherlakota）发表的论文《货币即记忆》（Money Is Memory），该论文在货币界很有名气。⁵⁷论文一开篇就谈到，经济学模型当中“法定货币由既不具备实用功能，又不具备生产功能，本身毫无用处的物体构成”，接着以和数学模型相似的方法证明法定货币这些“无用的记号”的作用仅是替代记忆，在类似物物交换的经济中记录谁欠谁什么。论文的结论是“从技术层面讲，货币和原始记忆差不多”。该观点建立在一系列经济学的标准观点上，例如“完全公共均衡”、存在明确的效用函数（即对价值的数学衡量），并借此得出“会出现哪些可能结果的结论”（这些假设我们第七章再谈）。因此，货币显然决不会引起非理性反应，更不会扰乱经济，因为货币除了记忆这个便捷的提醒功能之外别无用处。

主流经济学认为经济是稳定、自律、符合逻辑的机器，货币在其中只是起到衡量经济活动的作用，并无其他特别之处。也难怪他们同时会认为货币是呆滞、了无生气、枯燥乏味的。经济学家斯蒂芬妮·凯尔顿（Stephanie Kelton）认为“很多经济学模型都不适合货币、债务和金融”。⁵⁸前英格兰银行行长默文·金（Mervyn King）认为“大多数经济学家的对话几乎不涉及‘货币’一词”（这一点非常奇怪，要知道央行行长的言论在金融圈可是字字珠玑）。⁵⁹第七章我们会谈到，让人捉摸不透的是，货币强大的动态学竟然长期被排除在主流经济模型以外，仿佛货币这一主题过于肮脏，没人愿意触碰，而其他偏离主流的经济模型又不受重视。

虽然研究货币的书籍数不胜数，但是经济学家似乎仍然拒绝承认货币的真正本质，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对货币起源存在根本性的错误认识。事实表明，我们现在的货币绝不是逻辑过程的完美体现，而是众多可能性当中的一个。在第三章，我们会讨论私人虚拟货币的出现。不同于中世纪的铸币，私人虚拟货币运用信息串而非贵金属传递价值。在此之前，我们首先进行一点哲学思考：钱之所以为钱，究竟是因为它具备哪些神奇之处？

第二章　货币磁石

货币是一种古怪的事物。货币和爱并称人的首要快乐之源。货币和死亡并称人的首要焦虑之源。

——约翰·肯尼思·加尔布雷斯（John Kenneth Galbraith），《不确定的年代》

好似万物皆化成火，火熄后化成万物；农作物卖掉换货币，又用货币购买食物。

——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残篇22”

“什么是货币？”这一问题从来都没有固定答案，因为货币是不稳定的，古代苏美尔的会计师、19世纪的银行家、逛商场的青少年或未来的某个人都会给出不同的答案。一些人认为只有黄金才是真正的货币；另一些人认为所有货币都是集体的幻觉，货币本身并不真实存在。一些人认为货币的生产是政府的特权，另一些人认为政府不应当对私营货币横加干涉。金钱是万恶之源，而乔治·萧伯纳（George Bernard Shaw）也曾说过没钱才是万恶之源。无论如何，没有人会否认货币具有磁石般的吸引力。在本章，我们会借鉴现代非牛顿物理学的方法，探究货币的基础属性，并揭示看似简单的货币是如何引发各种强烈的回应。我们也会从各个方面探讨我们的中心议题：货币真正的价值。

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Nicomachean Ethics）中写道，货币“让万物可以等量齐观，因为万物都可以用货币来衡量”。¹因此，货币好比是从现实世界到抽象数字世界的地图。货币将纷繁复杂、种类繁多的物体和服务投射在一个统一的度量标准上，便于相互比较和参照。

货币在经济上的衡量作用也反映在货币单位和重量单位之间的联系上。“谢克尔”（shekel）一词的词根在苏美尔语当中是“称重”的意思。与之类似，英镑的单位斯特林（sterling）最初指的是一磅重的银。“磅”在拉丁文当中写作为libra，这也解释了为何英镑的标志是￡。Lira是libra在拉丁文中的一个变体。当然，重量单位和货币单位之间的一个不同之处在于，即便铸币的名称稳定、长久，其价值却处于不断的变动之中，难以固定。今天1美元就不同于过去的1美元（或者说虽然是同样的1美元，但其购买力却大大下降了）。而且，实际上价值一点重量都没有。

虽然历史上诸多物品都曾充当过支付手段，但是“万物均可用货币衡量”这一观点至少在原则上暗含万物均可用一种货币衡量之意。我们能够在帝制英镑和公制千克之间进行准确无误的换算，同样我们也能以可接受的汇率在不同货币单位之间相互换算，那么我们为什么有不止一种的货币单位呢？我们会看到，同时拥有两种货币（例如金、银复本位制度下的金、银）虽然让货币供给更加灵活，但同时也使其变得更加混乱和不稳定，因为两种金属的相对市场价格往往处于变动之中，人们不禁会问：究竟哪一个更适合做计价单位？此外，货币的权力取决于它的认可范围。承认某单一货币的人数越多，该货币在贸易当中的作用就越大。最后，各国政府喜欢垄断货币。

公元前175年，中国的汉文帝决定以非常规的策略解决货币危机。汉文帝宣布任何人都可以随意铸造货币。虽然此举的确解决了流通中货币不足的问题，但是也导致了意想不到的竞争。如《史记》所述：“故吴，诸侯也，即山铸钱，富埒天子。”²公元前113年，在大臣建议下，汉武帝收回了铸币的特权。

因此，货币本身具备朝着统一化、同质化和单一共同标准的方向发展的趋势（例如黄金）。欧元的设立便是这一趋势的一个现代典型案例，欧元可以看作是公制系统的货币表现。设立欧元的一个主要目标是统一欧洲大陆，防止主导20世纪的军事冲突再次上演。与此同时，采用单一货币体制却加重了其成员国之间的差异。批评者将欧元看作是一个自上而下的、由官僚执意推行的计划，而作为推手的官僚并不了解经济和社会现实。2012年，成员国之间的紧张关系变得剑拔弩张，导火索是希腊如果缺乏邻国大规模救助，便无法偿付债务。2015年，历史再次重演，人们也一致认为，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现存的共同货币体制危在旦夕。

欧元的例子说明货币同时受到两个相反动力的作用，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一方面货币想要统一混乱不堪的现实，但是另一方面货币似乎只有通过跟现实世界相分离才能实现这一目标。要想了解该冲突的源头和本质，我们需要再次回到古代希腊，去寻访铸币发明时代的哲学学派。

统一

16世纪最先生产铸币的希腊城邦据说是米利都（Miletus）。米利都位于今天的土耳其，是一座商业中心，临近吕底亚王国。然而，米利都闻名于世，并不是因为它曾生产过铸币，而是因为它是许多大思想家的故乡。说米利都是希腊哲学的发源地一点都不过分。米利都的货币实现了对以货物交易为特征的世界的统一，而米利都的哲学家实现了对宇宙的统一。

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认为：“西方哲学始自泰勒斯。”³泰勒斯（Thales）于公元前624年左右生于米利都，人们把许多数学发现归功于他。据说泰勒斯用几何知识计算了金字塔的高度和到海上航船的距离。还有人说泰勒斯于公元前585年预测了日食。泰勒斯还是万物理论最早的提出者，该理论时常被模仿。今天，许多物理学家认为万物由无穷小的弦构成，弦在十维空间里不断振动。泰勒斯认为，万物由水组成。地球由水的一种形式组成，漂浮在无穷无尽的大洋之上。地球在大洋里东漂西荡之时就会产生地震。

泰勒斯的水理论看似比当时盛行的天神主宰万物的观点高明不了多少。但是后来，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Metaphysics）一书中指出，泰勒斯的水理论的确解释了一个逻辑难题，即事物是如何从一种形式转化成另一种形式的：事物其实并没有发生变化，因为万物都是由同种物质构成的。

泰勒斯之所以选择水或许是因为米利都是一个沿海城市，生活和商贸都离不开大海。但是其他的米利都思想家很快就提出了他们自己的看法。泰勒斯的学生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er）指出，水无法描述自然界中所有相对的事物。例如，水可以是潮湿的，但不能是干燥的。因此，阿那克西曼德引入了一个特殊的物质，并称其为“阿派朗”（apeiron），意为无限。阿那克西曼德的学生阿那克西米尼（Anaximenes）反过来又说，没有必要创造一种看不见的新物质。宇宙中的万物都是由空气组成的。毕竟，水受热蒸发，似乎证明水变成了空气；当空气遇冷，又凝结成了水。

这种观点在今天被称为物质一元论，即物质由一种原始物质组成。后来，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和色诺芬尼（Xenophanes）借鉴了这一观点，前者认为这种原始物质是火，而后者认为是土。最终希腊人相互妥协，达成了一致，认为物质由四种元素组成，分别是土、水、空气和火，而天空由一种叫作“以太”的特殊物质组成，这一观点备受亚里士多德推崇。然而，世间万物，包括土地、清洁的水、干净的空气和能源皆由货币组成这一观点从未消亡。其原因与另外一个希腊学派的思想密不可分，我们称其为“非物质一元论”。

非物质一元论

苏格拉底之前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是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为毕达哥拉斯作传的杨布里科斯（Iamblichus）写道，毕达哥拉斯青年时期到过米利都，并在那里遇见了泰勒斯（当时泰勒斯已是暮年）和阿那克西曼德。⁴毕达哥拉斯之所以在现代闻名，是因为他发现了三角定理，但是他最重大的发现是有关音乐的。毕达哥拉斯发现音韵的和谐（以里拉琴为例）和简单的数学比例有关。如果你向上拨动琴弦到一半的位置，里拉琴会发出一个八度的音调；如果拨动到三分之二的位置，琴会发出一个五度的音调；如果拨动到四分之三的位置，则会发出一个四度的音调；如此种种。

这一发现促使毕达哥拉斯提出了自己的万物理论——这一次不是基于任何一种特定的物质，诸如水、气等，而是基于数字这一抽象的概念。毕竟音乐被认为是最微妙、最神秘的艺术形式，所以如果音乐都可以浓缩成数字，那么似乎万物都可以。毕达哥拉斯的追随者被称为毕达哥拉斯学派，该学派认为数字是最终的现实，也是宇宙的组成元素。毕达哥拉斯学派版本的大爆炸理论认为，宇宙始于统一，继而分割为两个相反的成分，即有限（peiron）和无限（apeiron）。二者同时存在，形成数字，而数字又组成了宇宙的结构。

毕达哥拉斯学派对数字的热情毫无疑问影响了货币的发展。其追随者甚至相信毕达哥拉斯是阿波罗的后裔，阿波罗是个半人半神的英雄，但实际上毕达哥拉斯是珠宝雕刻家的儿子，古典主义者W.K.C.格思里（W.K.C.Guthrie）认为：“毕达哥拉斯对数字研究的热情源自数字在贸易当中的实际应用。”毕达哥拉斯还可能参与了所在地区（今意大利南部地区）的铸币设计。格思里发现：“货币经济的影响……很可能运用了定量的观点，即用一个常数因子将事物联系在一起。”固定数额的德拉克马或迈纳可以“表示”各种数量的物品，比如两头牛、一货船的麦子和一只金杯等。⁵如同铸币结合了抽象观念（数值价格）和物质结构（金属），毕达哥拉斯哲学结合了数字的概念和物质一元论。

毕达哥拉斯学派基于数字的万物理论非常有力，因为它提供了一种理解和控制世界的方法。货币的使用推动了数学的发展，二者共同进步，因为二者都是在用数字计算认识世界。毕达哥拉斯学派可能不是第一批经济学家，但是他们毫无疑问为经济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他们对数字魔力的信仰也延续至今。难怪我们对一些数字，诸如国内生产总值（GDP）无比痴迷。

大脑与身体

毕达哥拉斯学派认为宇宙由对立的原则管理，因此他们的哲学从根本上是二元的。他们对于审美也有一定的偏好。例如，有限优于无限，线性优于非线性，稳定优于变化，对称优于非对称（球是最完美、最美丽的形状）。从某种程度上，这种二元性可以看作是一种解决数字和自然界之间在根本上缺乏联系的问题的方式，方法是将整个世界分为可以用简单数字分析的事物（善）和无法用简单数字分析的事物（恶）。例如，将两点连成一条直线只有一种方式，而且很容易用数学方程进行描述。但是如果允许用曲线连接，那么可以选用的路径就是无穷无尽（无限）的。类似地，稳定、对称的事物较形状古怪、不稳定的事物而言更加容易进行数学处理。而在有机自然系统当中，直线或其他规则形状并不多见——正如数学家本华·曼德博（Benoit Mandelbrot）所说：“云朵的形状不是球形，山川的形状不是圆锥，海岸线的形状不是圆形，树皮并不光滑，闪电也不沿直线运动。”⁶

二元性

对毕达哥拉斯学派来说，所有数字都有自身的神秘含义。数字“1”代表宇宙最开始的统一状态。数字“2”代表统一的两极分化，分割为二元结构，因此“2”与突变、阴性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数字“3”代表诸事皆有开端、进程和结尾。数字“4”代表完成，因为四季共同构成一年。最伟大、最完美的数字是“10”，也是前“4”个数字之和，是宇宙的象征。

毕达哥拉斯学派相信“10”是最重要的数字，所以他们用“10”组对立面代表宇宙的组织原则。这“10”组对立面分别是：

这10组对立面和中国的阴阳系统有些类似，左边一列偏向阳，而右边一列偏向阴。但是毕达哥拉斯学派不认为二者共同组成一个整体，而是明确说明左侧为善，右侧为恶。

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思想对后世哲学家和科学家（亚里士多德、牛顿等）造成了深远的影响，所以主流经济学强调稀缺性（有限）、稳定性（静止）、线性（直）、对称（方）和理性（光明）等，呈现出明显的毕达哥拉斯学派特点，丝毫不让人惊讶。

事物的善恶之分、数字与生物界的分野，与希腊文化中头脑和身体更广泛的区分息息相关（也可以看作是虚拟符号与物理事实的区分）。前者与希腊文化中的男性原则密不可分，后者与女性原则紧密相关。没有女性哲学家反对这一分野，因为哲学学派，诸如柏拉图学派和亚里士多德学派，都不接纳女性。

柏拉图运用其理性论得出了这种分野的逻辑结论。在柏拉图看来，任何现实世界的物体，如一把椅子，只是理性的一种不完美的形式；而椅子的理性，存在于某种更加高级的现实当中。这种理性只能通过智力认识，因为现实世界当中，我们笨拙、可怜的躯体是坐在椅子而非椅子的理性之上的。理性是静止不变的，但真实事物是运动、变化的。数学方程存在于理性的世界当中，货币虚拟的一方面亦是如此，同样遵循数学规则，独立于时间和空间而存在。如我们所见，这既是货币的主要优势，又是致使其与自然系统相冲突的致命缺陷。

鉴于货币诞生的时间和地点，货币与希腊哲学颇为相似或许是意料之中的事：货币源于统一世界的理念，比如说欧元，但这导致了理念与现实之间的冲突，因为要求货币遵循抽象规则是实现统一的唯一途径。通过压印金属板材生产的硬币可以看作这种冲突的物质表现。压印代表抽象希腊哲学当中抽象的男性世界的虚拟形式（不要和性别现实混淆），而金属代表材料——“女性”身体（“物质”一词来源于拉丁单词mater[mother]，即母亲）。所以你口袋中的硬币也反映了希腊的哲学分野。压印硬币代表亚里士多德学派眼中的生育：“女性总是提供材料，男性将材料塑造成型；这在我们看来是两性鲜明的特点，也是男性和女性的本质。”⁷因此，金、银作为首批硬币的材料并非巧合，这两种金属也被用来装饰女性。

货币经常被描述为一种标志，或者说，诸如硬币等货币包含一种特定的标志。硬币上的压印通常由权力观念和数字两部分组成。硬币的正面或“头”通常印有国家元首的肖像，代表制币的权威，硬币的反面或“尾”标示特定单位硬币的数字价值。然而，吕底亚的硬币最初只有一面。为了方便比喻，我们可以将压印与头联系起来，将物理物质与尾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性质联系起来。⁸货币充当头和尾二者之间的纽带，连接抽象观念和观念所表达的事实。

这种联系在铸币上体现得更加直接，因为金属具有物理价值，而且这个物理价值一直为正。由于价格波动，美国的“五美分硬币”所含铜、镍的价值高于5美分（但熔毁硬币的行为是违法的）。⁹25美分硬币和5美分硬币所含金属的价值相当，而币值却是后者的五倍，因而不会有人愿意熔毁25美分硬币。物理货币其他一些更加严肃的形式，诸如有重量标记的黄金，赋予持有者一种独立、匿名的权力。货币作为一种物理对象，可以被损坏、遗失、偷窃或囤积，也可能因其美学特性被喜爱或厌恶，制作货币的材料可能变得充足或者稀少。但是无论如何，货币是可以赋予价值的。

与之相反，货币上的压印是一种抽象债务符号，它代表的不是真正的财富，而是借贷双方的一种契约。压印的含义建立在银行系统和法律系统的基础之上，依赖铸币厂和商人，尤其依赖信任。“信贷”（credit）一词来源于拉丁词语“credere”［意味信任（trust）或信仰（belief）］。债务与为负的量相关联。曾经的物理学家、现在的经济学家弗雷德里克·索迪（Federick Soddy）曾指出，债务在现实世界并不存在。即便你的房屋抵押贷款资不抵债，你的房屋也不是一个“为负的房子”（negative house）。价格或者净值这样的数字是可以加和的，可以进行数字比较，服从严格的数学法则。例如，复利意味着抽象的债务可以无限地增长，而真实存在的物体却不能。除了更加常规的征服方式之外，债务的这一特点一向是人们沦为奴隶、不得不通过劳役偿债的重大原因。

货币往往是为负的债务和为正的价值的结合。货币如同磁石一般，具有截然相反的两极，它们处于紧张状态，起到了储藏能量的作用。当今大多数国家货币属于法定货币（fiat money），是政府债务的代表［fiat一词源于《创世纪》当中的一句话fiat lux（要有光）］；网络货币只以电子形式存在，但是仍然在两个方面与物理价值保持着联系。首先，任何货币对象都是一种可以物理占有的有价值物，哪怕仅是以电子形式占有。电子在计算机上形成的图案和组成金属的原子所形成的图案一样“真实”。数字永远不会稀缺，货币对象则会这样，因为货币对象的生产要遵循一定的规则。其次，即便是虚拟货币，也会通过它们所创造的市场保留与物理价值的联系。虽然现在的1美元不能兑换成一定量的黄金，但是美元的使用催生出一家叫作伦敦黄金定盘委员会（London Gold Fixing）的机构，如今该机构以美元为黄金定价（后来人们发现腐败的银行家真的在操纵金价）。¹⁰当我们通过电子账户转账时，表面上不过是发送了一个数字，但是这个数字是有货币单位的，因此变成了货币并且与市场相联系。任何具备相关技能的人都能够发明一种新的网络货币，但是只有当该货币能够与其他物品交易的市场出现（或者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这样的市场会出现）的时候，这种货币才真正具有价值。

一种看待虚拟货币转账的方式是将其视为一种交易方式，和物理上的现金易手具有相同的效果，只不过这里的现金不存在罢了。在古老的美索不达米亚，用谢克尔完成的支付仅以一方贷项或另一方借项的形式登记，但它代表的确是一定重量的虚拟的银。转账可能是在想象当中进行的，但是效果货真价实。因此，对虚拟货币的所有权仍然会催生出一种强大的物理占有感——我们为“货币积分”的所有权而战，就好比为拥有其他喜爱的事物而战一样。货币让虚拟和现实交织在一起。

建立这种物理联系也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在线游戏当中用来购买虚拟商品的货币：一柄用来杀死虚拟恶龙的虚拟宝剑。经济学家爱德华·卡斯特罗诺娃（Edward Castronova）写道，它们可以用来购买“各种各样让人目眩神迷的物品，所有物品都是确切的，具有极高的辨识度，其中一些有着明显的经济价值。不过这些物品当中没有一个具有以物理形式存在。这些物品留下的物理痕迹（不仅仅是痕迹）是记忆芯片上的电子签名”。¹¹虽然这种情形“会让柏拉图大吃一惊”，只有当此类货币可以购买游戏之外的现实物品的时候（很多游戏货币已经做到了这一点），它们才会受到普遍关注，从而与现实世界建立起联系。

数字的力量

货币赋予价值一个确定的数字，意味着清楚明白。维多利亚时期科学家开尔文勋爵（Lord Kelvin）说道：“当你所说之物可以度量，可以用数字表达，你就了解你所说的；但是如果你无法度量并用数字表达，你对所说之物的认识就是匮乏的、差强人意的。”¹²在《经济学原理》（Principles of Economics）一书中，阿尔弗雷德·马歇尔（Alfred Marshall）写道：“化学家的精细称量让化学较大多数其他自然科学更加精确。无独有偶，经济学家的衡量，虽然精度不高、不够完美，也让经济学比其他任何社会科学都要精确。”¹³但是，这种表面的精确往往是一种幻觉。毕竟，即便我们或者市场能够赋予事物一个准确的数值，比如一桶西得州中间原油的价格是103.58美元，也并不意味着这一价格是唯一正确或稳定的价格（仅在本书的写作期间，原油的价格就变动了四倍多）。价值本身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印度哲学家K.R.斯林尼瓦赛恩加尔（K.R.Srinivasiengar）说道，“价值在主观需求和客观数量之间的互动中找到自己的轨迹”。因此，价值取决于诸多模糊、易变、需要社会协商确定的因素。¹⁴

当你购买房屋或汽车的时候，官方价格不过是协商的一个开始。时装之类的商品可能很难讲价，但是你可以几周以后再买，那时同一件商品可能已经在清仓甩卖了。黄金被很多人认为是财富的最终贮存手段，但是以美元计价的黄金价格非常不稳定，我们在第七章会谈到。要给一些品质定价（例如自然美）也是无从下手，但是我们知道一枚铸币的准确价值，因为铸币上镌刻着数字。

准确和模糊之间的分野反映出人脑的两个分区——左脑和右脑。心理学家罗杰·斯佩里（Roger Sperry）在20世纪60年代最先从事大脑半球研究，他认为，左脑负责（控制身体的右半边；回想一下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二元性概念）“高度语言和数学化，执行分析性、符号化、类似电脑的时序逻辑”；右脑（控制身体的左半边）专门执行“非数学、非顺序性质的”任务。¹⁵精神病学家伊恩·麦吉尔克里斯特（Iain McGilchrist）认为，左右脑就像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二者形成互补，但是也相互斗争。“左脑尤其好斗，它最关心的事情和最主要动力，就是权力。”¹⁶（注意，这和以基于半脑的功能，将左右脑分为“创造”和“逻辑”两种的性格这一流行的观点不同。除非大脑受到损伤，所有人都是同时使用大脑的两边。）货币在诸多方面塑造了人的行为，但最为明显的是，货币激励我们进行分析性的思考。西方社会向左脑属性（计算能力、读写能力等）的历史性转变与货币的普及同时发生。麦吉尔克里斯特将货币描述为“左右脑平衡深层次变化”的一个结果，而不是动因。¹⁷然而，这样说也许是低估了货币的功绩。货币不断参照抽象数字，还有什么技术比货币更能改变思维模式呢？

货币可能促进了分析、计算性思考，但是进一步分析会发现，货币同时激起了更加强烈的情绪反应，引发相互冲突的行为。打分系统是一个非常有效的激励工具，无论是养育子女还是职业运动，打分系统都很管用。在西方社会，货币是最根本的计分方法，既适用于别人，也适用于自己。“货币对人的作用无与伦比，裸体和死尸都没有类似的效果，”斯坦福大学的神经系统科学家布莱恩·克努森（Brian Knutson）在实验记录中写道，“货币让人发狂。食物对狗产生刺激，货币对人产生刺激。”¹⁸货币偏爱某些种类的交换（礼物不算，除非是代金券）。货币和数字之间的联系也意味着货币优先考虑能用自身准确衡量的事物，例如GDP。净值这一概念作为财富的衡量标准，衡量的不是一个人拥有多少东西，而是与之相关的数字和等级：拥有东西能够兑换成多少美元（或是其他货币单位）？和其他人的财富相比孰大孰小呢？我们之后还会谈到，当市场随意为稀缺资源或污染等事物定价，我们把这些数字当作是真实和有意义的。如同一枚不平均的铸币，货币先天存在偏见。

因此，货币的概念和中国的阴阳符号一样，同时包含两个对立面，虚拟数字和具体现实，也就是量和质这一对概念的结合。货币的两极如同磁石的南北极（自然界中从未发现磁单极子）、铸币的两面一样无法分离。和毕达哥拉斯学派善/恶对立面的清单一样，货币也有极性，有方向，货币的磁力线从具体实现不断偏向虚拟数字。当我们思索私人物品的价值和价格时，以珍藏的传家宝为例，我们头脑中同时存在两个根本无法并存的观念，结果就是认知失调。我们已经学会有意忽视这种失调。当我们观察、认识世界时，数字是我们最主要的眼睛。

货币的两极天生势同水火，从未达到均衡，这或许可以解释货币为何如此神秘、千变万化，随其两面的重组和调整不断变换外形，并以新的形式和外观呈现。我们在第一章就讨论过，货币的标准经济学定义主要关注货币作为“交换媒介”“价值贮存”“计价单位”的作用。¹⁹保罗·萨缪尔森等经济学家尤其关注第一个作用，将货币定义为“能够被普遍认可的充当交换媒介的任何一种东西”（萨缪尔森特此强调，似乎不容争辩）。²⁰在19世纪埃芬厄姆·威尔逊（Effingham Wilso）的一本书里将货币定义为“能够从其他人那里拿到一些其他东西的一种东西”。²¹但在本章我们的关注点是被称作货币的“事物”的固有属性：货币的哪些性质让它发挥上述作用时能够被普遍认可？换句话说，究竟什么是货币？

货币

从古至今，对上述问题的解答可以分为三个阵营。²²第一个阵营称作金属论（metallism）或金银本位主义［bullionism，源于拉丁语bullire，意为冒泡（bubble）或沸腾（boil）］。金属论认为只有铸币所含的金属才称得上是货币。所以货币或者是稀缺的贵金属，或者至少得有金属做后盾。而美联储和其他央行印制的法定货币（fiat money）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玩具钞票，最终必将灭亡。金属论曾一度是正统观点（见本书第四章金本位），现在仍然不乏支持者，澳大利亚的硬通货学派经济学家和认为政府在金融当中能够发挥的作用十分有限的保守派更是将金属论奉为圭臬。在金银本位主义者看来，美索不达米亚的楔文系统不过是原始货币（proto-money）的一种形式。

第二个阵营是名目主义（chartalism，源自拉丁词语charta，意为记录），名目主义认为唯有印记才是真实的。²³铸币和其他货币对象仅仅是经由社会一致认可、可以作为货币的记号。德国经济学家奥尔格·弗里德里希·克纳普（Georg Friedrich Knapp）在《国家货币论》（The State Theory of Money，1905年版）一书中写道：“货币往往表示一种支付方式……国家作为法律的卫士，宣称能够充当支付手段的这一特点，是某些盖有印记的物件本身的固有属性，而非这些物件材料的属性。”²⁴在他看来，政府极为重要，因为政府发行货币，又通过收缴税款收回货币，如此让货币不断流通。名目主义不适用于比特币等独立设计。名目主义试图在自由主义者那里寻求支持，因为自由主义者认为政府应当在货币体系当中扮演积极的角色。

最后一个阵营最有优势，这一阵营摆脱了学院派的思想，得到了大多数主流经济学家的认同，认为货币自身没有独特或特别的属性。相反，货币由其所扮演的角色定义。比如货币是交换媒介。货币可以是黄金，也可以是美元，又有谁会在意呢？货币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交易。金银本位者和名目主义者好比一枚铸币的头尾两面，各强调了货币的一面，而大多数经济学家认为货币就是一枚芯片。但奇怪的是，几乎没有人描述过货币最为明显的特点——货币基于数字。金银本位主义中，数字与金属的称量有关；名目主义中，数字作为价值单位出现；在主流经济学当中，数字涵盖在计价单位这一观念当中。我们想当然地认为从一开始我们就把数字和价值联系在了一起。

以1美元为例，当然，正面是美国总统乔治·华盛顿的肖像，背面的图案比较古怪，金字塔的上空有一只眼睛。还有一只秃鹰，以及各色印章、签名和有关信仰上帝、信赖法定货币的宣誓等。但是最为重要的是钞票上的数字，至少当数字起到指示作用的时候如此。货币的第一个功能是确定个单位的含义，并不断强调、反复灌输。1美元纸币的背面的四角均印有词语“ONE”和数字“1”。此外，钞票底部印有“ONE DOLLAR”的字样，中间有一个巨大的“ONE”字。仅背面总共就有十个“ONE”或“1”。正面也有四个“1”和两个“ONE”，所以正反面一共16个“ONE”或“1”。货币上的数字不仅是为了方便，数字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

所以要回答“什么是货币”这一问题，或许我们应该从数字开始。如同毕达哥拉斯学派将音乐（和宇宙）浓缩为数字，货币也是一种将价值转化为数字的技术。货币经由铸币、钞票或电子汇款等货币对象传输，既有物质的一面，又有虚拟数字的一面。理解货币的一个有效方法是分析这些对象的性质。货币的神奇属性既不在头，也不在尾，而是得益于两个对立面的共同作用。

当今，经常有人，尤其是认同名目主义学派思想的人，会指出货币事实上并不是一种“实物”，而是一种抽象的信贷体系，一种管理债务的形式。所以，关注铸币或钞票等物质对象是在缘木求鱼。英尼斯在1914年指出，“没有人看见过1美元，也没有人触摸过1美元”，就好像没有人触摸过1平方英寸一样。²⁵经济学家费利克斯·马丁（Felix Martin）说道：“人们容易将铸币和其他有形、持久的通货看作货币，认为信贷和债务这些奇妙的无形装置正是构筑在货币之上的。而事实恰恰相反。”²⁶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说道：“我们称为‘货币’的东西压根不是一种‘实物’。”²⁷经济学家伯纳德·列特尔（Bernard Lietaer）说道：“现如今我们应当消除对货币魔力的一个主要幻觉：货币实际上不是一种实物。”²⁸然而，尽管此类言论反映了货币非物质、虚无缥缈的属性，我们仍然会反驳，这一观点实际上更加不可思议和虚无缥缈。事实上，将心理体系和物理对象、概念和事物割裂开来，会对理解造成障碍。

首先，我们需要区分货币和货币单位。例如，尽管经济学教材可能依照惯例宣称货币充当“价值尺度”，但这就好比说长度充当度量单位一样。上述说法的真正含义是美元等货币单位充当价值尺度，而货币单位不等同于货币本身。“一盎司”的概念没有对应的物理存在，但是它所描述的对象也就是事物的重量，是真实存在的。同样地，“美元”的概念也可能是存在于形式世界的，但是所有货币交易都有一个物理维度，因为交易涉及双方之间的转让（即使是电话交易也不例外），你无法用单位完成支付。

那么问题就变成“货币单位衡量的是什么呢”？²⁹我们在第七章会进一步谈到，经济学家面对这一问题，往往会说货币单位衡量的是一些难以界定的量，诸如“效用”或者“固有价值”。但是，还有另一种答案，即货币单位衡量的就是货币。毕竟，当我们说电子所带电荷约为1.60217657×10–19库，我们不会试图对“电荷”做出更加详尽的解释。同样地，我们会把货币当作一个基本量。货币价值即以货币单位衡量货币，这里我们使用的是“价值”的数量含义，好比某个仪器读数的数值。

因此，货币的确不是一种实物，最好将货币描述为一种类似电荷的守恒的、可转移的东西或数量。然而，马歇尔·麦克卢汉将货币（更准确地说，是货币体系）理解为一种社会媒介，一种沟通方式，也引人深思。³⁰正如物理学上从电子的角度理解电流的概念，从光子的角度理解光的概念，我们也可以从交易当中交换实物（比如铸币、钞票或任何形式的货币）的角度分析货币。这种自下而上的角度在某种意义上与自上而下、系统层面的分析角度恰恰相反。人们将货币当作一种可以积累的实物，未必是因为他们搞不清楚货币的本质。

如今，通过电子传输一定数量的虚拟货币可能不太符合牛顿对物体的机械物理学定义，即独立存在的物质。不过这也不要紧，因为可以从现代物理学的角度看待货币。例如，根据量子论，电子等亚原子实体具有波粒二象性。它们通过交换“虚拟粒子”相互施力，虚拟粒子一闪而现，又在一瞬间湮灭。例如，电磁力经由无质量的虚拟光子传输，光子虽然如同幽灵一般存在，却足以将原子凝聚在一起。在量子物理学当中，现实和虚拟之间的界限十分模糊，货币亦是如此。如果说货币不是实物，就好像说光不是实物，这种说法似乎很有道理，而物理学家却发现一束光中的光子是数得清的。

量子货币

理解了量子的含义，我们将货币对象定义为一种可以转移的实体，由人们信任（或服从）的权威创造，具有确定货币价值的特性，可以用数字和货币单位明确化。货币对象可以是铸币、账簿上的某个记号、一张纸、一条电子信息、手工点钞的1.23美元或计算机传送的0.00784581比特币。货币是一个基本量（quantity，源自拉丁语词语quantum）。货币单位明确了货币框架，其中包括一些政治和法律因素，诸如货币的认可范围和其他规则及货币最小的量子数，比如说1美分（$0.01）或者1中本聪（0.00000001比特币）等。发行货币的权威可能是君主、政府、公司、一个设计好的体系或者仅仅是网络用户的共同意愿，但是上述权威具备通过法律、胁迫或一致认可的途径，创造货币对象并以具体的货币单位规定货币价值的能力。

货币对象是货币的载体，如同光子是电磁力的载体一样。苏美尔的会计师首次把一些代表支付的数字刻画在黏土版之上时，创造了一种技术，该技术具有让人捉摸不透的行为，同时拥有创造和毁灭的潜在力量，和掌控亚原子世界的二元力量如出一辙。在市场上用货币对象交换商品或劳动，货币对象通过传播获得了一个数值（以货币单位计算）——价格，如同铁原子在磁场中自发排列一样。换句话说，市场价格最终是通过货币对象的使用而获得的，这也是货币传播其数字的途径。因此，市场价格是货币体系的突出特征，因为价格因货币对象的使用而出现。具有货币价值的事物（黄金或劳动）并非货币的后盾。恰恰相反，市场价值源自货币的使用。

我们在第七章还会谈到，货币的发行者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控制总体价格水平。一个罗马士兵每天的基本工资是1迪纳厄斯，而供应商必须缴纳一定量的税款，这就为食物、住所等商品规定了一个大致的价格范围。这些价格反过来又会传导给所有的在售商品。认可某种货币单位的市场和支付体系因此充当了该货币的延伸或附属物。正是市场和支付体系让货币发挥作用，因此要让货币继续发挥作用，就必须发展和管理市场以及支付体系。如果刷卡机损坏，那么在商店里刷信用卡、进行电子转账就是空谈。

虽然市场给各种商品标明了价格，但是货币对象是独一无二的，因为货币对象的价值需要在客观上是固定的、稳定的，犹如亚原子粒子，货币的价值量是准确的、不变的、可以用数字表示的。而其他商品的价值是不确定的，只有交换成货币的商品才有确定的价值（犹如量子机械学中，粒子的位置或动量本质上是未定的，只有在测量的一瞬，粒子才会“选择”一个数值）。³¹你可能会以为你的房子价值728000美元，但只有当你把房子卖掉，你才能知道房子的准确价值；如果买方想转手房子，他会发现房子的价值又发生了变化。以商品做后盾的货币和虚拟货币在这方面的一个主要不同点在于，前者给市场上的某种商品分配了（或者是试图分配）一个价格（我们在第四章将会讲到，这一做法围绕该商品建立了一个有趣的动态），如果其他商品和服务必须找到自己的价格水平，那么有了虚拟货币，一切事物都必须找到自己的价格水平。另一个不同点在于，基于商品的货币，数字价格和特定商品的数量之间存在直接联系（2盎司黄金的价值是1盎司黄金的两倍），所有货币和重量之间的联系更加具体，而对于虚拟货币来说，数字仅仅和货币本身相关。

再举一个例子，如果你有一张面值为20美元的钞票，那么这张钞票有一个最基本的特性——票面上有一个数字“20”，这一点不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化身钞票的美元是可靠的。不过，如果你用钞票购买了一些杂货，那么杂货的价格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价值不止20美元。区别在于货币是恒定的，不存在最佳使用日期。通货膨胀让钞票的购买力降低，但是通胀不能改变钞票的票面价值（不过，我们在第三章会谈到一部分货币被设计用来模仿这种影响）。发行货币的权威积极地维持货币数字价格和价值的均等，让1美元值1美元，1谢克尔值1谢克尔，不过有时候效果不尽如人意。

货币对象因其所处的特殊地位而令人喜爱。货币对象在一定程度上独立于空间和时间存在。人们常说货币不过是一种交换媒介，因此其本身不需要具备任何价值。但是，给货币对象赋予数字就像用炼金术将它们变成了黄金。如果一个社会决定必须用牛进行支付，牛会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宝贵，这会导致过度放牧。³²相反，黄金长期被人们视为货币，部分原因在于黄金具有稳定性（不生锈）、替代性（1盎司黄金可以用来替代另外1盎司黄金）和可分割性等特点，上述性质让黄金和数字颇为类似。

因此，货币的核心概念，无法避之不谈的特质，即货币是一种给现实世界中模糊、易逝的价值概念赋予准确、永恒的毕达哥拉斯学派数字的方法。此做法的意义在于通过运用加法、减法和复利等计算将某些交易（例如纳税、兑换、算账、奖励和鼓舞士气等）转移到数学空间，从而促进了这些交易。此类交易的一个特性，就是虽然货币对象几经易手，货币总量总是保持不变，一方得到货币，另一方便会失去货币。当货币对象是铸币的时候，这一点显而易见，但是诸如比特币等网络货币必须通过精心设计才能避免双重消费。双重消费指的是试图用同一枚比特币进行多次交易的行为。新生产的货币是个例外。由于银行目前拥有创造新货币的特许执照，因此银行的贷款可以不遵守这种守恒规则。当然，假币必须被禁止，这也是最初的铸币以贵金属而非寻常石子作为材料的原因。

货币对象是具有固定货币价值的事物，虽然这一定义显而易见，几近真理，但是货币对象还有一些作用于整个经济的显著特质。货币对象横跨物理世界和数字世界的特点便是其中一种。我们之前也讨论过，货币二元、双面的性质意味着货币经常呈现出的似是而非的行为似乎既是真实的，又是虚幻的［不少早期的罗马铸币上有双面神雅努斯（Janus）的肖像，和货币自身特性不谋而合］。21世纪初，美国唾手可得的廉价信贷让低收入家庭都买得起房。一些人在市场高点出售房屋，赚得盆满钵满，对于这些人来说，货币是真实的、有形的。但是2007~2008年信贷危机过后，大部分新钱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本书的作者之一、研究并教授过量子机械学的欧瑞尔在《真或美》一书中指出，我们难以理解货币等话题和我们无法理解同样似是而非的、被我们认为是古里古怪的量子物理学是分不开的。³³泾渭分明、非此即彼的哲学传统在我们的脑海当中根深蒂固，我们笃信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当中的观点：“同一样事物既是又非，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对二元性的厌恶可以追溯到毕达哥拉斯学派，他们将数字“2”或“双”（dyad）视作宇宙最初分裂的象征、不和与异议的标志。然而，在量子层面，这类逻辑就中断了。尼尔斯·玻尔（Niels Bohr）在其互补理论当中指出，无论将物质描述为波还是描述为粒子都是不完善的，而波和粒子同时代表了同一现象的两面。如今，称事物可以亦真亦假的模糊逻辑通常被用在计算机科学等领域（我们自己的思维过程更是如此）。同样地，货币也具有二元性，具有互补的两个方面，似乎和传统逻辑相悖。与货币相关的贷记和借记、思想和物质、虚拟和现实，莫不如此。

新兴经济

由于价值、权威等概念是可以社会协商的，所以不管某物是否被认定为货币对象，上述概念都不是清晰明了的。例如，支票是给一个账户借记、给另一个账户贷记一定数额的一种指令，但是它的价值可能取决于旁观者。一家银行规定，我们之所以制定资金持有政策是因为支票与现金不同。支票是一方支付另一方的承诺。如果甲方在另一金融机构账户当中的资金不足，或者如果使用伪造支票，其他金融机构可以拒绝支付商品，或者将未付款的商品退回给我们。³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将货币对象定义为支票兑现时通过银行系统真正转移的数额。然而，如果是背书支票，本身用于交换，是广泛认可的支付手段，那么支票本身就成为一种准货币对象。区别在于货币对象以国家作为后盾，而背书支票以签发者的信用作为后盾，二者之间的差异反映在贴现率上。之后会讲到，纸币也与之类似，不过纸币只有得到央行担保才能真正成为货币。股票、债券、期权等金融工具有时看起来像是货币，因为上述金融工具具有货币价值，可以交易，但最好还是将其称作资产，因为它们的价格是不断变动的。比如说可以把债券看作在未来支付一定数额的货币，作为初始投资回报的要求，但是债券本身并非货币，债券的市场价格在任何时候都将取决于通行利率等多种因素。

或许衡量某个物体“货币性”（其容纳货币的能力）的最好办法是考察其市场价格和指定数字价值之间联系的密切程度和二者的对等性。这在大体上取决于发行者的权威，并随着地理位置和时间发生变化。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在发币区，铸币价值等同于其印记标定的面值，但在其他地区，铸币价值反映的是其金属含量。另一个例子是不合格铸币的价值低于其面值。这种价格对等还取决于是否认可该支付手段的市场。私人货币，比如说我们在第三章将会讲到的中世纪汇票，不仅受到地域限制，而且其使用者也非常有限。飞行里程积分是一种以航空公司为后盾的货币，航空公司允许里程积分兑换机票，但是你不能用里程积分缴纳税款。法定纸币通常不会因为残损就不能足值兑换，但是一旦国家不再支持这一货币，法定货币就变得毫无用处（所以，如今支持全球储备货币的是全球最强的军队也是事出有因）。第八章会讲到，以信用共享为基础的货币更加依赖对某个网络的共同信任，而非某个中央权威。比特币的诚实交易是通过持续自动化的网络监管实现的。

货币原则上可以在没有顶层设计或干预的条件下自发形成，但是有证据表明，最好把货币看作一种精心策划的社会技术，而与此相反的结论大都基于教条，与事实相去甚远。货币并非诞生于市场，从历史的角度看，更加准确的说法是先有货币和政府刺激经济的市政投资，后来才有了基于货币的商业市场。古希腊和罗马政府发行铸币，用铸币支付军饷和其他花费，要求人民用铸币缴纳税款，而后才有了充分发展的市场，给铸币提供了大放异彩的舞台。货币的行为取决于它的设计和所处情景，受到一系列作用的塑造和控制，其中就有社会习俗、权力结构、金融机构、市场监管、实物和知识产权等。但是货币有一个显著却常常被人忽视的特征，即货币和数字的关系。

数字和现实

货币神秘又往往似是而非的性质源自其二元性，特别是数字和现实世界的不相容性。

● 数字是稳定不变的。古希腊的数字“3”和今天的数字“3”分毫不差。然而，实物会变化、腐朽。房子会老旧，但是房屋贷款永远存在。

● 数字是线性、可叠加的，例如：2+2=4，但世界是非线性的。工作两次可能不会收获两倍的成果，拥有两倍的钱不会带来两倍的快乐（如第七章所述）。度量衡却是线性的，这也解释了在商品货币的前提下货币和重量之间存在的显而易见的关系。

● 数字可以无限扩大，但自然过程是有界限的。1850年，美国律师约翰·惠普尔（John Whipple）计算，如果以5个英国便士作为本金，从公元元年开始以5%的复利利率进行投资，就可以累积320亿个纯金球，每个金球的尺寸和地球差不多大。[1]

● 你不能占有数字或者阻止他人使用数字，但是你可以占有实物。

● 数字可以是负的，例如债务中的数字，但是你不可能有负数的物体。

● 数字本身没有大小，万事万物都是相对的，但是数字可以进行线性排列或排序。而现实世界上的大多数事物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哪怕我们在不断尝试，比如说用IQ来测试衡量智力）。

● 虽然感知价值等性质取决于人和情景，但数字是普遍又准确的（即便是代表概率的数字也是如此）。

● 和大多数现实世界的重要事物不同，数字可以运用方程进行计算，也可以进行数学分析（恋爱就没有相应的方程，不过人们还是尝试找寻过）。

● 数字是确切、固定的，就像物质的粒子性。价值等概念或评价是模糊的，就像物质类似波的一面。

● 数字是一种人类发明，货币也是。货币不是自然界中交换过程的简单延伸。

如我们所见，货币对象（以及货币对象在思想和物质之间建立的联系）可能有多种多样的形式，从贵金属到货栈存货单、金本位制度下的纸币等贵金属的指示物，再到电子钱包中的转账，不一而足。但是，铸造铸币的物理行为就足以生动地体现货币的本质，铸币过程中，抽象数字确实被印在了金属上。数字价值和真实价值虽有不同，但有互补的特性，前者精确、长久，后者模糊、易变，二者的结合异常复杂又充满活力，容易让人焦虑，关系脆弱。有时波动，时常有益，而且总是很有趣。货币一诞生就蕴含权力、性别和大脑——身体二元性的寓意。货币的结构与大脑功能的最深层特性和人类行为的深远影响遥相呼应。货币天生具有政治性，依赖信仰，因此货币的作用往往掩藏在浮华、阴谋、奸诈、秘密、欺骗、故弄玄虚中。像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故事里魅力四射、令人喜爱的角色，货币的身上充满活力、冲突和故事，所以主流经济学把货币当作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是非常危险的。例如，创造和控制货币的权力现今大都由一些私营银行控制，这也是最伟大的权力之一。但是，我们在第六章还会讲到，经典经济学教材上对这种权力却只字未提。

与其以货币作为交换媒介、价值贮存手段、会计工具、债务标记、劳动或效用的计量手段、其他事物的象征、记忆的替代品、一种社会互动或是人类欲望的载体（虽然上述所有描述都符合货币特征，甚至不足以涵盖货币的全部特征），或者坚称货币只能够由金属制成（金银本位主义者）、货币只能通过政府法令（名目主义者）发行或货币与其他商品无本质上差别、实际上并无特别之处（主流经济学观点），倒不如把货币看作是一个独立的量，社会对货币的使用有意无意地让货币发挥了作用。货币在会计上的用处很大，因为货币基于数字，拥有明确的单位。货币价值贮存手段和交换媒介的作用是合二为一的：货币对象在经济当中的目的是用于交换其他物品，所以是一种价值贮存手段；货币之所以可以交换是因为货币被视为价值贮存手段。我们通常将价值看作某物的内在属性，例如，一根金条所含的黄金。但是价值也可以是社会赋予的，货币的价值由其印记赋予（可以是真实印记，也可以是电子印记）。货币的现实世界价值是非常主观的，但其数字价值是精确无误的，这既是货币核心的二分法，又是对货币的微妙平衡。

说货币让人情绪激动只是轻描淡写。能与之媲美的只有性和权力及其相关话题了。在苏美尔，庙宇也是小麦仓库，而谢克尔的最初用途之一可能就是用于支付在伊安娜神庙与女祭司神圣交合的费用，这是生育祭司的一部分。³⁵吕底亚发明的铸币，既适用于战争，又适用于艳遇。希罗多德（Herodotus）说道：“在吕底亚，所有普通人的女儿都做过妓女；她们以此积累嫁妆，直到嫁人。”³⁶至于这样的描述是否属实，尚有争论，但是数千年来，货币和性总是在彼此找寻。我们会在第六章探寻货币和权力之间的狂热关系。

[1]John Whipple,The Importance of Stringent Usury Laws:An Answer to Jeremy Bentham(Boston:Wentworth,1857).

价值量化

“量子”一词被用于物理学之外的各种事物上，还经常被误用，用来形容人们对幽灵似的非机械学行为的模糊印象。³⁷然而，我们认为使用“量子”这一术语，与非牛顿物理学进行对比，是非常有用的。有如下几个原因。

● 货币被看作一个基本量（量子）。“量子”一词能够同时涵盖货币数字和实物的两面。

● 电子带有一定量的电荷，同样地，货币对象包含一定量的货币价值。第一批铸币以琥珀金为原材料制成，而electrum一词源自希腊词语electron，意为“琥珀”，是一种可以容纳静电的物质（electron在英文中的含义为电子）。

● 货币对象将虚拟和现实、抽象数字和关于价值的模糊观念联系在一起，和量子力学中的波粒二象性如出一辙。

● 物质的物理性质源自其分子的量子作用，价格源自货币对象的使用。

● 货币是量化价值的手段，将价值抽象为数学量，但是如同量子测量，这一过程是近似的。

● 最后，人们总指责经济学忌妒物理学，那么干脆朝着物理学发展好了！

为了量化价值，货币体系把价值观念与数字这两种完全不同的事物联系起来，正是这样的融合导致了货币复杂的行为。我们将货币对象贡献给了量子宇宙。和量子物理学一样，当我们力图将一个体系抽象成准确数字的时候，就会遇到解释的问题。货币对象是独一无二的，因为它们在数字和价值之间强行建立了对等关系。此外，混淆数字和现实无论在经济学还是在现实当中都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当然，经济学和物理学之间的比较也不能过于牵强，在这里，我们的目标绝不是将货币进一步数学化，抑或创造有关经济的量子机械学。但是如果我们想要借鉴物理学，我们至少要选择正确的物理学。货币对象的“脑—体”“头—尾”的二元性呼应了亚原子粒子的波粒二象性，而前者总是让人困惑不解。经济学家长期假设市场价格和价值别无二致，并在此基础上研究货币问题，就好比将货币的两方面拧在了一起。因此，货币对象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不过碰巧方便交换而已。但我们在第七章还会谈到，牛顿机械学方法既无法解决物理学问题，也无法解决经济学难题。粒子不只是独立存在的小弹珠，货币也不是只有一面，二者都具有双重特性，我们必须全方位考虑。我们没有意识到货币能够让人情绪高涨、具有两面性和动态的本质，因而忽视了债务的严重性，这与2008年的金融危机以及随后发生的欧元区危机不无关系。

大卫·格雷伯在《债：第一个5000年》（Debt:The First 5000 Years）一书中写道，货币的历史包括“虚拟货币和金属货币之间的交替变化”。³⁸对名目主义者或金、银本位主义者而言，上述阶段反映了我们对货币的态度。由于这些阶段时而泾渭分明，时而迷惑难分，即便是上述两个阵营，也未能达成一致。另一种理解方式是货币的这种行为是固有在二元性的直接反映，尤其是数字和价值之间的不稳定关系。在虚拟阶段，货币主要被看作数学意义上的债务——一种记账的符号，但是在实物货币阶段，货币主要被看作一种物质财富。然而，货币的两面是无法割裂的，所以货币总是保留着二者的基本特征。这一过程就像是货币版的地磁反转。地球的南北极平均每百万年左右自行反转两次：地球还是那个地球，但是南北方向发生了改变。

货币的反转像地层一样被写入历史记录当中，每一层都展示了货币的不同方面。我们看到，早期农业文明主要使用虚拟信贷，黏土版的价值主要在于铭文，而非黏土（虽然当时也有银子，但是已经踪迹难寻）。所以在我们的构想中，这一时代主要使用虚拟货币，我们称之为货币的“头”。在轴心时代，也就是公元前800~前600年，金属铸币得到广泛使用，我们称之为货币的“尾”。本书的下一章会讲到，在持续了将近1000年的中世纪，消极的、虚拟信贷（“头”）又流行起来。原因不是金银过时了，而是因为可供流通的金银严重不足。

第三章　虚拟货币

人们往往会因为渴望金钱或者对金钱的热爱胜过任何其他事物而受到谴责。然而，人对金钱的热爱是再自然不过的，而且是无法避免的。金钱就像不知疲倦的海神普罗透斯（Proteus）一样，随时准备将自己变作能够满足我们变化无常的欲望和各色各样需求的东西……货币本身绝对是一个好东西，因为它不仅满足我们具体的需求，还能满足我们观念上的需求。

——阿瑟·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生活的智慧”

信用本身就是货币。信用而非金银是所有人都在追求的一种财产，对其的获得也是所有商业追求的目标和对象。

——米切尔·英尼斯，“什么是货币”

经济学的一个基本问题是如何管理货币供应。罗马帝国分崩离析之后，金、银瞬间供应紧张。但是货币仍然可以充当记账工具，数字的一个优势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本章将探究货币作为抽象债务标记和稀缺的独立实物对象的双重作用，也将展现在中世纪货币两方面之间的平衡是如何在数学家的帮助之下实现的。其实，早在我们之前，人们就试图弄清楚虚拟货币的概念。

我们在第二章讨论过，货币同时代表债务和财富。债务以负数表示，财富以正数表示。将政府债务货币化就创造了现代钞票，所以现代钞票类似政府给其他人打的欠条（或许钞票上应当印上负号）。同时，虽然纸本身没有价值，纸钞仍然是一个可以占有的实物，一个具有价值的货币对象，因为纸钞可以用来购买其他任何事物。拥有钞票无疑是一种优势，这也适用于任何其他形式的货币。但是在轴心时代，货币的双重属性不是那么明显，原因有二。其一，因为铸币的原材料是开采得到的贵金属，所以铸币当然代表财富（尽管国家负责分发铸币，并以税收的形式收回铸币，其中暗含着债务的概念）。其二，当时负数还没有发明出来。但是到了中世纪，这两个因素都发生了变化，因为货币虚拟属性的根源被重新发现。

罗马帝国的瓦解结束了对金矿、银矿的疯狂开采，在此之前，罗马军队往往驻扎在矿区和东西方之间的贸易通道沿途。城市的规模缩小，公元2世纪，罗马的人口约100万，达到峰值，而到了公元550年，罗马人口仅有30000左右。罗马的市场也难逃萎缩的命运。¹与此同时，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等宗教的实力和影响力不断增强，早期用于支付军饷的贵金属如今被教堂、修道院或其他宗教机构收入囊中。大量贵金属在熔化之后被囤积起来，或被制成宗教标志。宗教权威还对经济加强了管制。类似的趋势还出现在印度和中国，时间甚至更早。²

这一转变的一个结果就是货币越来越虚拟化，货币成了一种抽象的记账工具，而非先前可以在手中掂量的金属。货币最主要的用途是记账。贷款的形式往往不是暂时转移实物，而是在账簿上作为符号。这一做法最早出现在伊斯兰国家，主要集中在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如今，伊斯兰国家的金融禁止高利贷，但是允许各种收费，所以放债者还可以赚钱。市场因此而繁荣起来，但不是基于现金交易，而是信贷工具，包括一种称作sakk（即支票）的本票。由于交易仅有签字作为后盾，不属于政府背书的货币，所以一个人的名声，即其信誉，在生意当中和其财富一样重要。

在古希腊，这些金融发展和数学的进步相互影响、相互促进。最重要的数学进步莫过于负数的发明了。当毕达哥拉斯学派进行数字思考时，会把石子摆成不同的形状来表达他们的观点。例如，数字“4”“9”和“16”被称作“平方数”，因为这些数字可以用边长分别为“2”“3”和“4”的石子表示。由于不存在负石子，所以没有负数。几世纪之后，即便人们用负数解方程，仍然觉得负数非常古怪。

如何处理负数的规则，数字“0”最先出现在印度数学家婆罗摩笈多（Brahmagupta）的著作《宇宙的起源》（The Opening of the Universe，成书于628年）当中。类似4x+20=4这样的方程曾经困扰着希腊人，方程的解是x=-4。婆罗摩笈多从货币的角度思考，得出了看似无意义的解。婆罗摩笈多称正数为“财富”，负数为“债务”。婆罗摩笈多还是描写数字“0”的第一人，“0”是唯一一个与自身互为相反数的数字。

这些概念通过翻译婆罗摩笈多的著作迅速传入伊斯兰世界，但是继续遭到大多数欧洲数学家的抵制。最先接受这些概念以及阿拉伯数字（阿拉伯数字实际上源于印度）的是意大利数学家列奥纳多·斐波那契（Leonardo Fibonacci）。斐波那契因发现斐波那契数列而闻名，小到向日葵的花瓣，大到股市的趋势（不够可靠）都可以用该数列进行描述。³

斐波那契是意大利商人的儿子，长在贝贾亚（今阿尔及利亚境内），斐波那契在此地最早接触了阿拉伯数字系统。在此之前，欧洲数学家一直用罗马数字系统进行运算。如果没有大量的训练，运用罗马数字进行乘除运算几乎是不可能的。斐波那契在其著作《算经》（Liber Abaci，成书于1202年）中展示了阿拉伯数字系统在计算上对数学家和商人起到的巨大帮助作用，从而推广了阿拉伯数字系统。⁴书中有很多涉及货币兑换、利率计算、记账等活动的例子。人们曾普遍认为阿拉伯系统不如罗马系统权威，这一偏见竟延续了数个世纪，直到17世纪末，情形才有了变化，此前大学都是教授后者的。然而即便在现在，重要建筑上的日期都还是用罗马数字表示的。

会计领域此类进步随着复式簿记的发展达到顶峰。复式簿记法由数学家、方济各会修士、列奥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的拍档、兼职魔术师卢卡·巴其阿勒（Luca Pacioli）编纂成册，记录在其著作《算术书》（Summa de Arithmetica，成书于1494年）当中。但在当时，复式簿记法已经使用一百多年了。⁵之所以称之为复式簿记法是因为每笔交易都记入两个不同的账户：一为借记，一为贷记。因此，一个账户的资产在另一个账户是负债。这一方法有助于查找错误，因为所有账户的贷记之和应当和借记之和相等，正数和负数之和为零。复式簿记下的盈利能力一目了然，这对我们的世界观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查尔斯·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小说《大卫·科波菲尔》（1849年）中的人物密考伯（Micawber）先生说道：“如果一个人每年有二十英镑的进款，而花去十九英镑十九先令半，他会是快乐的，可是如果花了二十英镑六便士，他就要苦恼了。”

符木记账

在中世纪早期，信仰基督教的欧洲遵循一种静止、僵化的等级制度，即封建主义。在封建主义制度下，货币不重要，重要的是土地和权力，而二者的最终来源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表——王权。⁶国王将土地分给贵族，贵族将小块土地分封给诸侯，而诸侯则为贵族效忠，为其提供军事服务，在贵族的领地上工作，并把土地上的一部分农作物上交给贵族。大面积的土地作为集体管理的公地而保留，用于放牧牲畜、采集柴火等。权力最大的地主是教会，主导了大部分有关货币和经济学的思想。高利贷被严格禁止（虽然存在种种漏洞），对财富本身的追求被认为是一种首要的原罪。这些限制进一步抑制了铸币的传播。封建地产因此相对封闭，货币在独立社区中发挥的作用有限，货币只是作为记账工具，租金和税收通常以实物或劳动的形式支付，而不是现金。⁷把社会凝聚在一起的是人们与土地之间的联系，而非货币。

中世纪的铸币是杂乱无章的。各个国王和贵族都想制作他们自己的铸币，这样一来就可以收“铸币税”（seigniorage，源自古法语seigneur一词，意为贵族）。铸币税是指铸币面值和生产成本之间的差，也就是铸币的数字价值（头）和实体价值（尾）之间的差别。不同于罗马时代，中世纪没有中央权威，一些领土只包括一个城市及其周围地区（英国是一个特例。在英国，国王有绝对的权威）。货币传播和统一的趋势因而受到了阻挠，其磁力线既分散又虚弱。

太阳和月亮

中世纪的欧洲，低价值的铸币被称作“黑钱”，通常由铜制成，用于小型交易。更加宝贵而且常见的铸币是德尼厄尔银币，以字母“d”为标志，其命名源于罗马时期的迪纳厄斯银币。12德尼厄尔为1苏，20苏为1里弗。苏和里弗均为记账单位（没有铸造实际的里弗铸币），里弗（在意大利为里拉）名义上相当于1磅白银。事实上，由于通货膨胀，记账单位的价值变少了。里弗体系最初是由查理曼（Charlemagne）大帝在位期间（800~814年）建立的，德尼厄尔在中世纪由法国和意大利铸造。后来，该体系被数种欧洲货币竞相模仿。比如，便士就是英国版本的德尼厄尔，也是用字母“d”表示。12便士为1先令，20先令为1英镑。该体系一直沿用到1971年才改为十进制。

国际贸易、战争筹资或战败赔款等大型交易更加青睐银锭或金币［比如弗罗林（florin）和达克特（ducat）］。佛罗伦萨的弗罗林最初于1252年铸造，含3.5克黄金（以现在的金价计算，价值约150美元），其价值相当于1里拉。威尼斯的达克特（意为公爵的铸币）最先于1284年铸造。在其顶峰时期，佛罗伦萨的铸币厂每年能够生产400000金弗罗林，而大部分黄金从非洲进口。[1]上述两种铸币都印有本土语言的数字，达克特直到20世纪初才退出使用。法国版本的达克特是金埃居（écu），于路易九世在位时最先铸造［金埃居和欧洲货币单位（European Currency Unit或ECU）没有关系，后者是在欧元诞生之前使用的记账单位］。为了防止金币遭到损毁，金币通常装在皮质小口袋中，加盖铸币厂的印章。这一做法又一次让人们不禁要问，货币的价值究竟是在于黄金还是印章本身？如果不拆开封口，你就不能确定黄金的价值。

金币、银币的相对价值需要保持平衡，反映出两种金属的价格。而在欧洲，金、银的价格比例一直保持在1:13左右，自古如此。原因可能是人们长久以来一直把黄金和太阳联系起来，而把白银和月亮联系在一起。杰弗里·乔叟（Geoffrey Chaucer）写道：“黄金是太阳，白银是月亮。”13还对应阳历一年当中阴历时段的个数。并且大致对应地壳当中两种金属的相对含量。不过，金、银的价格因地域而不同。比如说，在亚洲，银的价格比金更高，创造了诱人的套利机会，推动了东西贸易。[2]

大约在1100年，英王亨利一世（King Henry I）建立了一种基于木棍的支付体系。这些木棍称作“符木”（tallies），约10英寸长。这些木棍用打磨过的榛木或柳木制成，上有标志其价值的精细刻痕，纵向劈开，借贷双方各执一半为凭。贷方所执的一半称作“股”［stock，股市（stock market）便是源于此］，借方所执的另一半称作“存根”（stub）。12世纪著述《有关国库的对话》（The Dialogue Concerning the Exchequer）中对切割符木的方式有如下描述：“符木的最顶端代表1000英镑，刻痕的厚度相当于一个手掌，100英镑的厚度相当于一根拇指，20英镑的厚度相当于一只耳朵，1英镑相当于一颗饱满的大麦粒，1先令的刻痕更窄一些。上述全部都要切去一块木头，留下一个浅浅的凹槽。但1便士的标记方法仅是划一道刻痕，而不需要切去一块木头。”⁸偿还债务的时候，股和存根会匹配在一起，核实债务数量以防篡改，最后符木会被销毁。因此，符木体系和古代楔文体系有些相似，只不过楔文体系是用黏土信封保证安全罢了。

历史学家迈克尔·克兰西（Michael Clanchy）指出，符木是“一种复杂、实用的数字记录。符木比羊皮纸更加容易保存，制作更加简单，更不容易伪造”。⁹符木最初是作为税收的收据，后来很快变成了债务的普遍形式，并在流通当中充当货币对象。例如，国家可以用一半的符木支付供应商，供应商也可以用从债务人那里获得的符木缴纳税款或折价卖给金匠或讨债的掮客。在中国，在相应朝代时期的大部分账目也是用类似的技巧处理的，只不过中国的符木是用竹子制成的。¹⁰

符木在英国的使用于17世纪下半叶达到顶峰，彼时符木不仅是税收凭证，还是贷款凭证，俨然成为筹集资金的主要手段，直到1826年才停止使用。¹¹然而，在货币史上，符木似乎注定只能待在阴影里。陈旧的符木不如贵重的铸币有光彩，而且容易毁坏。1834年，剩余的符木在英国上议院集中焚毁。但是，笑到最后的是货币之神。大火蔓延，火势无法控制，于是就有了史上著名的“1834年大火”。现存的威斯敏斯特宫是依照维多利亚哥特式风格重建的。

[1]Jacques Le Goff,Money and the Middle Ages(Oxford:Polity,2012),86.

[2]Andrew Watson,“Back to Gold—and Silver.”Economic History Review,2d ser.,20(1967):1–34;Joel Mokyr,The Oxford Encyclopedia of Economic History,vol.2(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3).

借来的时间

12~13世纪，欧洲的统一不是通过单一货币，而是通过从穆斯林手中夺取耶路撒冷而凝聚在一起的。基督教骑士加入十字军（the Crusades）的补偿之一就是有机会劫掠一些难得一见的铸币。虽然铸币是一种便携的财富形式，但同时也容易被偷走，所以长途运输铸币就成为一个麻烦。有关国家和组织还必须自掏腰包给十字军东征提供资金，因此十字军东征显然是一项代价高昂的事业。负责保卫的是一支由苦行僧组成的秘密武装——圣殿骑士团。圣殿骑士团从伊斯兰敌人那里偷师学艺，建立了最早的旅行支票。启程的朝圣者或战士可以把贵重物品存放在某个城堡，携带一张信用证，在沿途的另一个分支取得资金。虽然教会禁止高利贷，但圣殿骑士团还是有办法通过其他途径赚钱。比如，贵族可以向圣殿骑士团抵押其地产的租用权，城堡最终变成贵族的银行。处于巅峰时期的圣殿骑士团开设了870个“分支”，雇用了约7000人。¹²但是，圣殿骑士团的成功让它成为国家的眼中钉。法国国王菲利普四世（Philip IV）的财政危机严重到将货币贬值75%都无法解决，他选择镇压圣殿骑士团，处死了骑士团头目并没收其巨额财富。

除了十字军东征，让教会财政紧张的另一项花费是修建极其昂贵的大教堂。修建巴黎圣母院的资金来源为教会拨款，富裕的主教和市民捐款，以及一种称为“租税”（taille）的人头税。亚眠等许多城镇通过大量举债进行建设。建造往往持续数个世纪，部分原因是筹资总断断续续，但是这也让我们了解到中世纪人们对待货币的态度。大多数现代政府财政紧张，如果倾举数代人之力大兴土木，哪怕这些工程的长期收益再大，也一定会被千夫所指。时至今日，大教堂成了游览胜地，前来朝圣的游客络绎不绝，即便在今天，大教堂仍然能起到振兴当地经济的作用。

高利贷在中世纪被认为是一种原罪，所以至少在原则上人们不必急着偿债，对偿债时间的要求也没有那么苛刻。反对高利贷的原因在于其将人性的贪婪展现得淋漓尽致，而贪婪是一种大罪。高利贷同时也被当作一种偷窃时间的行为。高利贷用偿还债务的时间赚钱，就连举债修建大教堂的时间也不例外，但时间是属于上帝的。

很有意思的是，有一个相似的说法是反对通过教书赚钱的学者和教师。圣·伯纳德（Saint Bernard）说道，这些人是“兜售、贩卖语言文字”。而知识和时间一样，都是上帝的财产。¹³作为回应，学者自发组织起来，建立了一种叫作大学的新机构。大学给学者提供了一种合理的生活水准，同时学者又不用自己收取费用。最早的大学在博洛尼亚（1088年）、巴黎（约1150年）和牛津（1167年）建立起来。大学课程以教授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为主。巴黎的一个经济学派，也就是如今被称作经院经济学的学派，曾力图将亚里士多德的货币和财产理念与基督教神学结合在一起。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货币不过是一种社会习俗，这一说法在不需要携带铸币就能进行大部分交易的时代不无道理。¹⁴亚里士多德称，任何形式的货币收益都相当于偷窃，“其中最臭名昭著的就是高利贷。这一点也不让人奇怪。高利贷用钱生钱，这不是货币天生的目标。因为货币是用于交换的，而不是用来生利息的。利息这一术语，意味着钱生钱，代表货币的繁殖，因为后代和父母是相似的。在所有产生财富的方式当中，高利贷是最违反自然的一种”。¹⁵托马斯·阿奎那（Thomas Aquinas）让亚里士多德的学说和基督教教条的结合达到了顶点，阿奎那在巴黎和科隆任教。阿奎那认为，货币是“衡量万物的标尺”。¹⁶人们认为货币本身不是目的，追求财富的行为是非基督徒的，而“货币的发明主要是为了交换”。博爱是最重要的德行、社会的黏合剂，也是爱的表达。

阿奎那着重强调希腊哲学的理性，赞同古希腊人是“理性的动物”的观点。阿奎那“公正价格”的观点和不强买强卖、习惯上被人所接受的价格不谋而合。阿奎那允许买卖双方通过议价确定商品价格，但也认为一方欺负另一方的行为是不公正的，比如在饥荒时期向一个挨饿的人要高价。经济学（当时经济学这个名词还没有发明出来）因而属于一个基于伦理和理性的更大框架。

“理性”一词的词根源于拉丁词语ratio，意为推理和计算。阿奎那和经院哲学家强调前者，但是货币是关于后者的。历史学家雅克·勒·高夫（Jacques Le Goff）指出，“货币是一种理性的工具”，货币的普及对中世纪的思维方式产生了深远的影响。¹⁷

金融行会

新矿的发现、铸币技术的进步让金属货币在13世纪得到普及。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货币供应的增加竟然让社会各个阶层的负债骤增，尤其是农民阶层。一个原因是，一些机构，包括教会和新建立的国家等对税收的需求增加，开始要求用铸币支付，不再接受农作物或者一定天数的劳动。¹⁸社会又一次站在了货币这边。

债务累积让放债变得利润丰厚，虽然来生未可知，至少在现世如此。基督徒将放债获利视为禁忌，意大利诗人但丁（Dante）在《地狱篇》（Inferno）写道，高利贷者被困在十七层地狱。但是这一限制并不适用于犹太人，所以犹太社区成了当时的金融服务中心。随着经济规模的扩大，货币发挥的作用更大了，于是大学等地展开了广泛的辩论，讨论究竟该不该限制高利贷。

支持高利贷的观点认为贷款利息是对违约风险的补偿。反对高利贷的观点认为利息支付的是一种机会成本，因为贷款可以挪作他用。最后，还有公正的理念：货币和其他事物一样，必然也有一个公平价格（当时的普遍利率为20%左右，依现今标准属于高利率）。¹⁹因此，虽然神学家不断谴责高利贷，但是高利贷逐渐成为一种被认可的收取借贷利息的方式。在意大利，基督徒放债者贷款不收利息，但是要求债务人必须缴纳违约保险，有点像现代的信贷违约掉期（Credit Default Swap）。时间和货币之间越发紧密的联系反映在机械钟的发展上。机械钟最初是为了提醒修道院和大教堂的敲钟人，后来很快被用于规范工作日。

制造工艺被拆分成专门的行业和协会。许多行业演变为姓氏，例如英国的史密斯（Smith）和德国的施密特（Schmitt）。商人自发组织各种协会，后来发展成为公司。经济也变得越发复杂。为了满足日益增长的融资需求，放债者和货币兑换者发展成为现代保险公司和银行的先驱。²⁰新建立的金融行业以威尼斯、热那亚、佛罗伦萨等意大利北部的主要贸易城市为中心。这些城市早已通过和亚洲通商而富庶一方，贸易的商品以丝绸和香料为主，经由著名的长达4000英里的丝绸之路抵达意大利。不同于早已湮灭的圣殿骑士团，新建立的银行不仅接待贵族和教会，还满足地主、商贩和普通商人的需求［例如莎士比亚的戏剧《威尼斯商人》当中的人物安东尼奥（Antonio）］。货币开始在伊丽莎白时期的戏剧作品当中出现。贸易扩张意味着商人必须借更多的钱才能为他们的远行筹集到足够的资金。货币兑换商的行业协会称为金融行会。铸币兑换的生意方兴未艾。

金钱非万能

威尼斯探险家马可·波罗（Marco Polo）于1295年途经丝绸之路从中国返回时，他描述了众多传奇故事，其中之一便是忽必烈汗（Kublai Khan）强迫国民接受加盖皇室印章和签字的纸钞，放弃金属铸币（忽必烈汗的手段之一就是处死伪造纸钞者）。马可·波罗说道：“发行的所有纸钞好像都具有像纯金或纯银一样庄严的权威……所有人都乐意接受。纸钞在大可汗国境内通用，不管是谁都可以用纸钞进行货物的买卖交易，就好像纸钞和纯金的铸币没有什么两样。”这一计划非常成功，中国经济在当时极度繁荣。当然，这也意味着政府可以继续囤积金、银，不必将它们用作流通中的货币。破损的纸币可以退回铸币厂，缴纳3%的费用就可以换成新币（可以看作一种负利率）。²¹

欧洲银行家和金匠（金匠需要一定量的黄金作为周转）受到启发，开始发行可以兑换储蓄的纸质本票，本票可以支付给任何拥有它们的人。本票可以交易，和今天的钞票类似（“钞票”一词源于14世纪词语“nota di banco”）。真正颠覆现存货币体系的发明是汇票。汇票最初是要求别国银行或代理人代表写信人付款的信件。假设威尼斯的一个商人想要从法国供应商那里进口一些货物，他可以用铸币（或信用）购买一张汇票，这样他就可以以固定汇率在法国的银行或代理人那里提取等量的货币。

银行收取约10%的手续费，包含在汇率中。事实上，汇票的面值以苏（su）或埃居等虚拟记账单位标定。汇票对于所有不同种类的货币来说都是一种单一、统一的货币，因此每张汇票都对应两套汇率（对应两种货币）。不同于14世纪末出现的支票，汇票必须持票人亲自储蓄或提现。由于汇票代表某一时间段的贷款，银行或代理人的佣金当中还包括利息费用。

汇票的主要优势是可以不必携带大量铸币就可以进行国际贸易。铸币具有不易携带（把一堆铸币搬运几百英里得花费一个月的时间）、沿途容易失窃、兑换费用高等缺点。铸币的质量往往也良莠不齐，极易损坏和贬值。1529年，法国国王法兰西斯一世为赎回两个在他被捕之后替他充当人质的儿子，支付了1200万埃斯库多（escudo），西班牙人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才数清并检验完这些铸币。其中40000个铸币因不合格被拒绝。²²我们之后会谈到，类似的论据还用来支持当今的网络货币（如比特币），网络货币是我们时代的埃居。网络货币越过了政府货币，极大地减少了货币跨国转移的成本。

汇票很快成为欧洲新兴商人阶层喜爱的支付体系并被用于跨国交易。参加大型贸易展销会，如每季度在里昂举行的贸易展销会，几乎不需要携带主权铸币。²³一旦完成交易，银行会聚集在一起核对账簿，约定一套汇率，结算未清余额。银行之间也会进行汇票交易，以不同的货币结清彼此之间的债务。现金不足者可以通过出售汇票借用现金，在下次展销会上还清。实际上，这一做法相当于有效利率为每季度2%~3%的贷款。²⁴货币兑换提供了很多投机的机会，尤其是在战时货币币值不稳定的情况下。

银行因此成为买卖双方、货币创造和传输的中间点。商人在当地银行的信用转变为代表短期贷款的汇票。由于可以在银行之间交易，因此汇票是独立的货币对象，虽然交易范围仅是私营体系。和许多其他金融创新的形式一样，使用汇票的一个副作用是货币供应增加。汇票用信件替代了铸币，创造了使用货币的新方法，因此让流通中的货币数量增加了。1317年，教皇下令将从英国天主教堂筹集的资金存在佛罗伦萨的佩鲁济（Peruzzi）和巴尔迪（Bardi）银行在伦敦的代表处。代表处将汇票寄给意大利的银行，由意大利的银行支付教皇现金。在伦敦的储蓄被用来购买毛呢服装，然后寄给欧洲的商人。货币以此方式在伦敦和欧洲大陆之间进行有效流通，而现金实际上并未穿过英吉利海峡。²⁵

信任

我们在第二章讲过货币对象的特殊属性，即其市场价值应当和其数字价格一致。以美元计算的金价时涨时跌，但美元是一种恒定的单位。货币的市场价值及其数字价格之间的关系由发行权威规定，即依赖其权力，又取决于另一个较为被动的相关量——信任。虚拟货币尤为如此，因为只有债权人相信债务会得到偿还，欠条才有价值。在古代美索不达米亚，政府是首要债权人和后盾。到了中世纪，汇票支付体系由银行经营。之前提到过，后者的优势在于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对国家货币的使用，而国家货币在支付皇室债务的时候容易贬值。因此，信任不仅来自政府的背书，还源于银行体系的相互支持。

贷款或汇票等欠条的另一特点是对时间的依赖。现金随取随用，但欠条是在未来某一时刻偿还的承诺。这又一次和信任问题相关，因为还款时间越长，出现问题的风险就越大。银行从古至今都必须权衡按揭贷款者等长期借款者的需求和储户的需求，而储户可能随时要求取款。我们在第一章也说过，货币的根本属性之一是作为超越时间和空间的价值贮存手段。金、银货币的这一特点既体现在铸币的固有价值上，又体现在君主的印记上。汇票等虚拟工具的价值则由中央银行体系负责贮存和维持。网络货币则是通过分散的用户网络和确定的计算机协议来维持信任。

汇票系统非常有效，因为和商人不同，银行家的圈子较小，或彼此熟识，或早有耳闻。银行家的货币网络是一种在影子经济之中经营的私人网络，由精英秘密掌控，既不参与竞争，也不受政府干涉。16世纪，耶稣会总会长迭戈·莱内斯（Diego Laynez）称，商人和银行家“精巧的做法数不胜数，我们基本上对此一无所知”。²⁶不过，排他性同时限制了货币网络的权力，意味着在货币问题上还是君主说了算，至少一段时间内如此。

新货币通常在国家失去金融权威和信誉的时候走俏，比如苏联解体之时，约40%的公司债是由数千个私营体系处理的，²⁷又如2012~2013年塞浦路斯爆发金融危机之际，政府没收储蓄账户导致替代性货币利率骤增。汇票和现代网络货币颇为相似，代表一种新型货币对象。汇票叫板传统货币，让商人的经营活动在一定程度上免受债台高筑和财政状况堪忧的君主的影响。私营银行因其在并行支付体系中的作用自然而然地成为重要的经济参与者，也标志着权力从国家到私营领域的转移。国家可以（或者已经）尝试监管该体系，但是我们在第四章就会了解到，直到英格兰银行建立，主权货币和私营货币才达成和解团结在一起，共同分享收益。

银行崛起

封建体系随着货币使用的普及而支离破碎，拆散了作为社会组织原则的人与土地之间的联系。在英国，圈地运动让越来越多的佃户被驱逐出公地（类似过程也出现在今天，实力雄厚的对冲基金或国家政府控制世界各地的耕地）。²⁸士兵和农奴的报酬改用现金（过去是农作物）支付。封建领主不再在自己的土地上居住，而是靠投资商业、市政债券或房地产的收益生活在巴黎等城市中（瘟疫暴发之前，巴黎人口曾于14世纪一度达到25万）。²⁹后来马克思写道：“中世纪谚语‘没有无主的土地’因此被另外一句谚语替代了，‘金钱不认主人’，从中可以看出，人完全受制于无生命的货币”。³⁰

虽然在14世纪和15世纪金融十分繁荣，但并没有给大众的生活水平带来普遍的改善。直到1300年左右，普通人（尤其是妇女）的生活水平才达到一个小高峰，至少以某种衡量标准来看是这样的。³¹妇女在许多工艺和行业中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还形成了具有垄断性质的行业协会，涉及布料生产、酿酒、奶制品和烹饪等行业。不同种类的工人都享有丰富的食物、良好的工作环境和比如今多得多的假期（90~170天）。这一切从14世纪开始发生变化。强大的君主让权力变得更加集中。骑士被大规模的军队取代，军队装备有火枪和火药，战争的代价也日益高昂。政府通过货币贬值来还债，或者通过简单地违约，大教堂的修建暂停。最惊人的变化是妇女的地位，对邪恶巫师的恐惧让人们草木皆兵，多达10万人（其中大部分是女性）被指控是巫师并处以极刑。³²

贬值还是重铸

虽然货币的一个主要功能是作为价值贮存的手段，铸币的金属含量却往往会贬值。我们在第一章当中讲到，罗马迪纳厄斯银含量的下降反映出罗马帝国的衰败。在10世纪，英王亨利八世被其臣民称作“老红鼻子”，因为他发行的“银”币上的肖像使用久了会变成铜（质量较好的金币则用于外贸）。在1920年，所有英国铸币的银含量从92.5%下降到了50%，到1947年则一点银都不剩了。

法国铸币在1285~1490年贬值了123次，1349年的贬值竟然占到国王收入的75%。这种滥用权力的行为遭到了哲学家、数学家尼古拉·奥里斯姆（Nicolas Oresme,1320~1382年）的抵制：“我认为，一国君主自称拥有改变铸币的权力，其主要原因和最终目的都是从中获利……货币的每次改变，除了我提到的一些罕见例子，都存在伪造和欺骗，绝对不可能是君主的权力。”[1]

通过发行面值相同但是贵金属含量较少的新币，铸币厂收取了大量的铸币税。奥里斯姆称，贬值因而成为从人民那里偷取税款的手段。更加明目张胆的手段是“重铸”，就是将旧币换成数量更少的新币。

重铸的一个实例是：大约10世纪末，当时还未发行英镑，英国每六年宣布所有现存铸币统统无效，召回后以三个新币抵四个旧币的比例替换。因此，每六年的铸币税高达25%。不同于贬值，新币含银量和旧币相同，所以不会导致通胀（发行新币可以维持货币供给）。事实上，在此期间通胀水平一直很低。

薄片币（bracteate）是一种专门用来重铸的铸币，也是12世纪和13世纪包括德国、澳大利亚和斯堪的纳维亚在内的北欧大部分地区使用的主要铸币类型。薄片币为地方货币，所以只在小范围内流通，例如一座城镇或一个地区。这种铸币往往用极薄的银片制成，加盖印记时需要将其置于柔软的表面上，由于银币过薄，背面往往会留下相反的印记；由于薄片币过于脆弱，可供使用的时间不长，但这不是问题，因为每年都会集中召回一两次，换成新币。[2]

因为一些统治者滥用重铸，反复召回，本地货币不敌强大的国家货币，因而到了14世纪，重铸终于告一段落。然而，重铸也有它的好处，所以为一些替代性货币所借鉴。薄片币有效地通过负利率抑制货币囤积，鼓励消费，促进经济。德国经济学家西尔维奥·格塞尔（Silvio Gessel）在1913年说道：“虽然货币像报纸一样会过时，像西红柿一样会腐烂，像铁一样会生锈，像乙醚一样会蒸发，但是唯有货币可以经受住考验，充当交换手段，换得西红柿、报纸、铁和乙醚。为了让买主或卖家较货币更青睐商品……我们必须让货币成为一种劣质的商品，只有这样才能让它更好地发挥交换媒介的作用。”[3]负利率的最大障碍是货币从与数字的联系当中获得了力量，而数字是不会生锈的。

黑死病让事态更加混乱不堪。黑死病在1348年最为严重，据估计当时至少有1/3的欧洲人死于这场疫病。人们相信病毒是经丝绸之路传播到欧洲。黑死病是致命的，不仅因为病毒毒性大，还跟黑死病暴发时欧洲人营养不良、身体脆弱有关。³³黑死病让中世纪欧洲死伤无数，引发了社会变革，其中就包括劳动力短缺导致的工作翻倍。这些社会变革为文艺复兴奠定了基础。³⁴

在意大利，银行业最初由佛罗伦萨的佩鲁济和巴尔迪家族主导，但是这些银行在14世纪40年代破产。佛罗伦萨银行的暂时失势可以归咎于数个原因，诸如爱德华三世战争、贷款违约、黑死病暴发等。美第奇家族顺势而上，成为史上最著名、最强大的银行家庭。美第奇家族以货币兑换商发家，很快扩展到其他金融领域，例如汇票。在15世纪，美第奇家族由一个办事处发展成为横跨欧洲大陆15个城市的商业巨头。美第奇家族不仅从事银行业，还进行贸易，组织各色产品的运输（有人认为美第奇家族的副业还涉及被阉割的唱诗班少年）。

科西莫·德·美第奇（Cosimo de Medici）成为佛罗伦萨的统治者，和孙子洛伦佐（Lorenzo）委托修建了大量建筑和艺术珍品，让今天的佛罗伦萨成为观光胜地。时至今日，米开朗琪罗（西斯廷教堂的天顶画是米开朗琪罗的绘画艺术丰碑，而西斯廷教堂正是美第奇家族家资助的）和达·芬奇（达·芬奇在笔记上写下了让人匪夷所思的一句话“吾成也美第奇，败也美第奇”）仍然是世界艺术史上最为闪耀的巨星。艺术家使他们的赞助人在画中得到永生，以此作为回报。最著名的例子要数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的画作《三博士朝圣》（1475年）了。如若仔细观察，你会发现所有的博士都是美第奇家族的人。此时，银行家没有被描绘成邪恶的高利贷者，而是以接近神的形象出现。当然，此后艺术品市场迅速演变为奢侈品商业，寡头和对冲基金管理人竞相争夺最优秀的艺术作品，这一定会让生活在中世纪的人无比诧异，毕竟当时“艺术”一词指的还只是一门手艺，美也没有自身的货币价值。

[1]Nicole Oresme,The De Moneta of Nicholas Oresme,and English Mint Documents,trans.Charles Johnson(London:Nelson,1956),24.

[2]Roger Svensson,“The Bracteate as Economic Idea and Monetary Instrument,”IFN Working Paper No.973,Research Institute of Industrial Economics,Stockholm,2013.

[3]Silvio Gesell,The Natural Economic Order,trans.Philip Pye(London:Peter Owen,1958).

博爱

虽然金属货币的确在中世纪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汇票等诸多进步可以看作现代金融的先驱，但是如果用现代眼光看待整个时期可能会被误导。雅克·勒·高夫说过，对金融感兴趣的人“不过是中世纪汪洋大海中渺小的孤岛，多数人并不从事复杂的金融实务，也就是跟货币有关的所有事情。但不管货币在中世纪的作用是多么有限，我们必须承认货币刺激了写作、商业簿记和生活当中必需的算术的发展”。³⁵

与其说中世纪的经济是一种新兴资本主义原型经济，倒不如说是一种礼品经济。³⁶卡尔·波兰尼（Karl Polyani）称，经济“是镶嵌在社会关系的迷宫当中的”。³⁷社会关系的核心原则是博爱（caritas）的理念，这一理念也出现在大学课程和宗教教义中。也就是说，衡量人的品性的标准既非货币，也非“净值”，而是博爱。博爱定义了人与人、人与上帝之间的关系。所有礼物当中最宝贵的就是上帝赐予的生命，其他万物（包括货币）均为生命之延伸。阿奎那写道：“慈善是所有美德之母，所有美德皆由慈善孕育。”如果时间就是金钱，那么利息确定汇率，禁止高利贷反映出一个静态的世界观，即万物都是上帝的安排。

中世纪毫无疑问将生活的诸多方面慢慢货币化了，包括租金和税收的支付。但是，大多数货币化包含赠予，比如救济和遗产，而且赠予比税收要多得多。³⁸比起精确计算的商业价值，经济理论和理念与礼物交换的关联似乎更加紧密。“公平价格”的概念在某些方面和供求定律相反，因为公平价格意味着即便条件发生了变化，也要维持价格稳定。圣·弗朗西斯（Saint Francis）对其追随者说道：“我们对钱和铸币的使用和尊崇不应该比对石头的使用和尊崇还多。”³⁹

中世纪货币作用的淡化并不意味着经济灾难。我们往往把中世纪当作是万马齐喑、一无进展的时代，但是很多方面都不是这样，至少大约1300年之前的“中世纪盛期”不是这样（之后才暴发了鼠疫、烧杀巫师等事件）。⁴⁰我们从薄片币等能够抑制囤积的铸币、中世纪以道德为核心的经济学和为后代规划等方面获益匪浅，从之后秘密崛起的精英银行阶层和以美第奇家族为代表的权钱联手当中也得到了教训。有人不禁会问，我们自己的金融体系面对现代疫病怎样才能挺住。

最重要的是，视博爱为社会之基石、贪婪为死罪的观念和我们以货币为基础的体系截然相反。我们的体系摒弃了慈善和道德，取而代之的是“看不见的手”和对财富不知餍足的追求。经院哲学家知道，货币对人类行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其影响也不尽是积极的。美国心理学家保罗·皮福（Paul Piff）通过一系列实验证明，人对货币财富的感觉会引发一种被他称为“浑蛋效应”的心理综合征。在一次实验中，皮福的团队对十字路口司机的行为进行了监测，发现开豪车的人的行为就像是由农奴众星捧月的封建领主。豪车司机插队的概率是其他司机的4倍，不给过路行人让路的概率是其他司机的3倍。“虽然有钱并不总会让人高人一等，但是有钱人比起其他人更加重视自身利益，忽略他人的利益。他们展现的特征更加符合我们通常所说的浑蛋。”⁴¹神经学家凯里·马斯特尔（Keely Muscatell）称，财富对和同理心（或博爱）有关的那部分大脑起镇定作用：“阶级地位越高的人，越容易违反路规，更加轻易地撒谎、欺骗、抢夺孩子的糖果、在商店里偷窃和更加吝啬。一根筋的经济学分析是无法解释这种形式的结果的”。⁴²实验证明，即便只是提及“钱”，也会让人类行为的道德程度有所减损（这一观点和本书有相关性）。⁴³

阿奎那把人当作理性的动物，认为慈善的美德会超越狭隘的私利。事实上，从对骑士精神的缱绻遐思到对巫师的恨之入骨，中世纪似乎一直难以摆脱对其强烈的情感。中世纪也是理智的人类在数学家的引导之下掌握计数和计算的时期。在这个以礼品经济为主的时代，货币恰好是礼物之一。私利和博爱作为理智的两个方面，好似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长期处于紧张的关系当中。二者之间的平衡会在克里斯托弗·哥伦布（Christopher Columbus）发现新大陆的时候发生改变。哥伦布将史上最多的货币礼物都当成了自己的战利品。

第四章　新大陆

还有比认为珠宝和金银“高贵”、土地和土壤“卑贱”更愚蠢的行为吗？这样想的人应当知道，如果土壤和珠宝或贵金属一样稀缺的话，所有君主都会不惜用一蒲式耳的钻石和红宝石，以及一马车的黄金换取一小盆土，用来种植一株茉莉花，或者是种下一粒橘子籽，看着它发芽，长大，长出美丽的叶子，开出芬芳的花朵，结出硕果。

——伽利略（Galileo），

《关于托勒密和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

货币即黄金，其他什么都不是。

——J.P.摩根（J.P.Morgan），

发表于美国众议院银行和货币委员会

是什么赋予了货币价值？什么是美元抑或比特币的后盾？即便是在今天，许多人认为金银仍然是货币的“黄金标准”。但是，西班牙人在16世纪发现，货币的价值不仅在其所含金属。本章会讲到好事做过头是如何扰乱金融体系的；大英帝国是如何在牛顿学说与货币结合的帮助下建立起来的；纸币如何和黄金一样珍贵；“部分准备金制”银行的发明如何提振经济增长，同时又给世界创造了一个至今还在使用的金融新词——“泡沫”。

佛罗伦萨探险家亚美利哥·韦斯普奇（Amerigo Vespucci）在1503年给他的前任赞助者、美第奇银行家劳伦佐·皮耶尔弗兰切斯科（Lorenzo Pierfrancesco）的信件开端这样写道：“过去几天我向您详细介绍了我去过的新国家。我们在葡萄牙最尊贵的国王的赞助和命令之下，乘船寻访了这些国家。称其为新大陆丝毫不为过，因为我们的祖先对这些国家一无所知。它们对于所有有过耳闻的人也都是耳目一新的。”该信件后来以《新大陆》（Mundus Novus）为标题发表。韦斯普奇以自己的名字将这个大陆命名为美洲。

当时连哥伦布都认为新大陆是亚洲的一部分。发现了一个全新的大陆的事实让人们兴奋不已，尤其是资助寻找到远东的新贸易路线的卡斯蒂利亚王国和资助了一系列旅程的美第奇家族（美第奇家族资助了哥伦布的第三次航行）。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探险家效仿韦斯普奇和哥伦布。¹西班牙探险家埃尔南·科尔特斯（Hernán Cortés）便是其中之一，科尔特斯参与了征服古巴的战役，得到了土地和奴隶等封赏。七年之后，科尔特斯已经是古巴岛上最富有的人之一。古巴总督选派科尔特斯率领一支探险队深入墨西哥腹地。

当总督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的时候（长期无法化解的世仇是原因之一），科尔特斯义无反顾地抵押了自己的府邸，支付了航行的费用。在墨西哥海岸受到当地人几次阻挠和数次小规模冲突之后，科尔特斯和几百名士兵抵达了今天的韦拉克鲁斯。为了防止后退，展现破釜沉舟的决心，科尔特斯下令凿沉船只。

当然，新大陆只有在欧洲人眼中才是全新的，因为新大陆同时还是玛雅、印加和阿兹特克等成熟文明的故乡，上述文明拥有着自己的农业、文字、算数、法律、宗教和贸易体系。这些体系在某些方面和欧洲文明相类似，但也有不同。其中之一便是对待贵金属的态度。新大陆金银充裕，或许是因为金银在新大陆人眼中主要是具有审美价值，并没有制成铸币（所以历代经济学家认为贵金属制成的铸币必然会出现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印加人认为，黄金是太阳挥洒的汗水，白银是月亮流下的泪水，所以金银多用于装饰寺庙。

阿兹特克社会和玛雅社会、印加社会相类似，主要基于一种朝贡制度，商品和农产品从各个边远的省份源源不断地流向首都特诺奇提兰。这里市场规模较小，主要为地方市场，受到政府的严格监督。小型交易用可可豆支付。可可豆可以晒干，也可以焙干，然后制成一种非常苦的巧克力饮料（欧洲人后来在里面加了糖），它的用处比你能叫出名字的大多数货币多多了。符合一定标准尺寸的棉织品被称作卡迟特利（quachtli），用于大型交易。比如，想“赞助”冬季举旗节的商人可以花40卡迟特利购买一个被捕的敌军士兵，用于活人献祭。²贵金属不像在欧洲一样作为货币使用，而是作为珠宝和装饰物四处陈列。一个传说引起了科尔特斯和手下的浓厚兴趣。

太阳的汗水，月亮的泪水

根据西班牙人的传说（阿兹特克人的传说已经在历史当中湮灭了），尤卡坦半岛的统治者曾预言金发、留胡子的神祇羽蛇神会降临人间。当金发、留胡子的科尔特斯到来时，阿兹特克人相信预言已经被证实，并且热情招待了科尔特斯，不但不把他当成侵略的敌人，反而把他当成一位天使。

总之，阿兹特克皇帝蒙特祖玛二世（Moctezuma Ⅱ）彬彬有礼地接见了科尔特斯，允许科尔特斯及其手下进入人口逾20万的首都特诺奇提兰。蒙特祖玛二世还赠予了西班牙人数不尽的金银作为礼物，希望能够安抚西班牙人。不幸的是，蒙特祖玛二世赠予的礼物适得其反。《佛罗伦萨手抄本》（Florentine Codex）［贝尔纳迪诺·萨阿贡（Bernardino de Sahagún）修士从阿兹特克人角度的记叙］记载：“西班牙人捡起金、银，像猴子一样抚摩金、银。他们看似心满意足，心旷神怡，镇定自若。实际上，西班牙人发疯似的渴求黄金；他们浑身上下装满了黄金；他们期盼更多的黄金；他们渴求黄金，像猪一样不知餍足。”³科尔特斯本人也说，他手下的士兵“突然犯了只能用黄金治愈的心病”。⁴而科尔特斯本人想的可能是他的抵押贷款。

随后，西班牙人和阿兹特克人开战，蒙特祖玛二世战败身亡，西班牙人洗劫了特诺奇提兰，最终征服了整个大陆。要不是科尔特斯的一个手下患有天花，阿兹特克人不会一败涂地。当地的阿兹特克人之前从未感染过天花，因而对天花缺乏免疫，天花像黑死病一样感染了阿兹特克人。还有几百万名在金矿和银矿做苦工的阿兹特克人死于劳累过度、疾病、岩崩和塌方等意外或在提炼过程中接触水银。美洲人的人口锐减了约90%。由于突然之间大面积停止耕作，森林再生，全球二氧化碳水平骤降。⁵作家马克·库卡（Mark Cocker）写道：“如果把欧洲对部落社会的吞噬当作一个单一过程，这可以算作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人类破坏行为。”⁶这一行为的动因完全是对财富的欲望：“浑蛋效应”显而易见。

在中世纪，蓄奴和金属货币的使用都有所减少，但是此时又卷土重来。西班牙征服者的策略和希腊、罗马帝国在轴心时代的策略别无二致：侵略别国土地；毁其军队；奴役幸存者，强迫他们在矿上挖掘贵金属；将金属铸造成币，支付给本国军队军饷，资助下次冒险；要求民众用同样的铸币纳税，民众不得不照办。

一个区别在于西班牙征服者的规模更大。金银的产量在全世界也是前所未有的。1500~1800年，美洲的矿井出产了15万吨白银，2800吨黄金，约占全世界白银供应的85%，黄金供应的70%。⁷单单是秘鲁的一座山——赛罗里科山（意为“富有的山”），就为西班牙出产了大约4.5万吨纯银，这些白银能够供给亚历山大大帝的大军达几百年之久（如今，当地人还在开采赛罗里科山，不过其已面临崩塌的危险）。⁸葡萄牙在巴西的殖民地每年生产16吨以上的黄金，约15万名奴隶充当劳工。由于当地人的死亡率极高，奴隶被从非洲贩运到巴西，成为最新全球奴隶贸易的一部分。

另一个重要区别在于，这一过程如今已经部分私有化。由于科尔特斯是自筹资金，所以他也负责事后分配战利品。西班牙国王保留对土地的权力，并对所有发掘的财富征收20%的税，称作“五一税”，意思是“皇家的五分之一”。除“五一税”之外，还有其他名目的税收，这意味着大部分征服者赚不到钱，一些人甚至入不敷出，因为他们必须自己掏腰包买设备，支付政府供应商的各种花销。如此一来，他们摩拳擦掌，开始准备新的征服，渴望下一次能够赚回本。哪怕成功如科尔特斯，也会在又一次孤注一掷后，发现自己一贫如洗。科尔特斯的这次冒险是在加利福尼亚。

然而，西班牙征服者和罗马帝国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货币的权力和地位。在轴心时代，货币主要是政府权力的工具；在封建时代，货币是由教会主导的社会秩序的一个组成部分；而在现在，货币本身就是一支主导力量，找到了自身的平衡，创造了自己的模式。货币地位的转变也是文艺复兴时期思想转变的一部分，和科学、数学的发展进步不无关系。谁能料想到突然间冒出来的大量贵金属反而激发了人们对稀缺性的思考，而稀缺性至今都是经济学当中的重要思想。

银元

16世纪初，德国边境附近的捷克小镇约阿希姆斯塔尔（Joachimsthal）发现了包括银在内的贵金属。在该地铸造的银币被称为阿希姆斯塔勒（Joachimsthalers）。后来阿希姆斯塔勒的名称就简化为“塔勒”（thalers或者talers），在英语当中念作“dollars”。这种大型的银币非常受欢迎，流通中的就超过了1000万，欧洲各国纷纷效仿。

最著名的是一种称为“玛丽娅·特蕾莎·塔勒”（Maria Theresa Taler）的银元，以奥地利女大公玛丽娅·特蕾莎命名。玛丽娅·特蕾莎于1780年逝世，据估计到1975年为止共铸造了8亿枚铸币，铸造日期均为1780年。

不过，银元西班牙版本［也叫西班牙银币（peso de ocho），意为8个，因为价值8个里亚尔（Reales）］成为首个真正意义上的国际货币。该银元不仅在西班牙，还在墨西哥和秘鲁等地铸造，是美元、加元、人民币（人民币的货币单位是“元”，指“圆形的东西”）和日元（一种简称）等的基础。在西班牙，银元叫作比索（peso）。

菲利普五世（Philip V）的西班牙银比索，1739年在墨西哥铸造。[1]

美元由美国铸币局于1794年最先发行，1873年停止国内使用，因为美国实行了金本位。美元银币的一面是一只鹰，另一面是一个印第安人或一个神话人物（乔治·华盛顿反对将其肖像刻画在铸币上，因为他不想让别人以为他意图把自己铸造成英国国王的样子）[2]不同于西班牙银元和英国英镑等欧洲货币，美元采用的是十进制。1美元可以分成角、分甚至是密尔，1密尔相当于1/1000美元，不过没有对应的铸币。

[1]https://en.wikipedia.org/wiki/Spanish_dollar#/media/File:Philip_V_Coin.jpg

[2]美国总统的肖像权仅出现在20世纪初的铸币上。

新世界秩序

基督教的宇宙观长期建立在亚里士多德的宇宙观之上，即宇宙天体绕着地球转，地球处于透明的天球层中。第一次撼动这一模型是在1543年，波兰天文学家尼古拉·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提出是地球围绕太阳转，而不是反过来。哥白尼早年在意大利学习科学和人文学科。1577年，丹麦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Tycho Brahe）观察到了一颗在行星之间穿梭的彗星。如果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天球层真的存在，那么彗星势必会穿越行星的天球层。17世纪早期，在美第奇家族的资助下，伽利略借助望远镜绘制了天空图，发现木星有数个卫星，并以美第奇家的四个孩子的名字命名了他发现的卫星（伽利略当时是他们的老师）。这些孩子以这种方式得以不朽，这一次并非借助绘画，却让他们真正地在天空中永垂不朽。基督教对宇宙的想象（人在上帝的仔细照看下安然处于中心地）如今被一种理性、科学的世界观所替代，即宇宙遵循机械力和数学规律。紧跟货币的脚步，科学家正在将整个物理世界变为数字。

货币在日常生活中的作用日益凸显，开始不再仅仅被当成亚里士多德眼中枯燥乏味、死气沉沉的交换媒介，而是一种自身具有活力的事物。对高利贷的禁令是否合理，中世纪的人们莫衷一是，但是该禁令一直存在，如今这一禁令终于被废除了。1545年英王亨利八世颁布的《反高利贷法案》更像是支持高利贷的法案，因为该法案允许收取高达10%的商业利息。⁹经院学派认为，一个公正的君主也应当理解通货膨胀的作用。显而易见，如果铸币的金属含量减少，其价值就会下降，但是货币供应增加极有可能引发通货膨胀的问题常被人所忽略。比如，在新大陆发现大量金银之后，铸币反倒不如以前值钱了。

哥白尼在着手重新建立宇宙的模型之前，于1526年出版过一本叫作《铸币论》（Monetae Cudendae Ratio）的专著。哥白尼写道：“虽然邪恶遍布国家，数不胜数，公国和共和国身受其害，而在我看来，有四样事物比其他任何事物都要可怕，即战争、死亡、饥荒和货币的贬值……在使用贬值货币的国家，怯懦、懒惰和好逸恶劳甚嚣尘上。”¹⁰为了防止货币贬值，哥白尼指出“货币通常在数量过多的情况下贬值”，这或许是最早的货币数量理论了。¹¹贵金属纷纷涌入西班牙，并分散到其他国家，这意味着更多的货币在追逐有限的商品和服务，导致价格攀升，当代的史学家称之为“价格革命”。当然，金属本身并不是货币，给金属加盖数字印记创造了货币对象。但是如果国际货币体系以金属铸币为基础，势必会给金属定价；如果扩大金属供应，其效果和增加货币供应相类似，即便金属尚未制成铸币。在某种意义上，铸币印记通过金属的重量和金属的数量联系在了一起。

货币和财富也展现出一种不同形式的动态。显而易见，货币和财富并不会待在一处。人们长期猜测流入西班牙的财富最终都去了哪里。一部分由于偷窃、遭遇海盗或海难失踪，但是大部分经由贸易流出了西班牙。伏尔泰（Voltaire）发现，一部分财富“进入了法国人、英国人和荷兰人的口袋”，另一部分财富“到了东印度群岛，用于支付香料、硝石、蔗糖、糖果、茶叶、布匹、钻石和猴子”。¹²价格和工资膨胀意味着西班牙的商品比国外商品昂贵。财富还集中在了国家和贵族的手中，他们挥霍无度，给宫殿、马车、书籍和他们所有其他物品上都镀上金子（黄金此时又像在阿兹特克人手中一样，发挥着其装饰价值，而非作为货币使用）。西班牙在16世纪中叶开始成为一个净债务国，从意大利、荷兰和德国等国家以高达18%的利率借债。黄金运输在16世纪中叶达到顶峰，白银运输在几十年之后达到顶峰。¹³在1550年到1700年的150年间，西班牙债务违约多达14次。黄金让西班牙变得野心勃勃，多次开展代价高昂的军事冒险，1588年无敌舰队入侵英国战败便是其中一例。在1492年，西班牙国王下令驱逐犹太人和穆斯林，而商人、行政人员和知识分子阶层当中的大部分都是犹太人和穆斯林，这一做法适得其反。

主要的问题在于，虽然黄金让货币供应激增，但是建立一个经济体的生产活动并未得到改善。爱尔兰裔法籍银行家、政治经济学家理查德·坎蒂隆（Richard Cantillon）在其1730年的文章当中描述了我们今天称作资源诅咒的现象：

在开采出来的过度充裕的货币减少之后，早已习惯挥金如土的居民会把土地和劳动力的价格抬高到离谱的水平，地主和矿工会纷纷使用别国产品，从而摧毁这个国家的制造业，开采出来的货币必将流向海外，用于支付进口的商品。这个国家会逐渐因此而一贫如洗，并对其每年支付一定量开采出来的货币的国家产生某种依赖。货币从最开始的广泛流通，一直到停止。贫穷和痛苦紧随其后，矿山的劳工似乎仅对那些雇佣他们的人和从中渔利的外国人有利。这大概就是自发现印第安人之后西班牙的经历吧。¹⁴

冈萨雷斯·德·塞略里戈（Gonsalez de Cellorigo）在1600年写道：“西班牙之所以贫穷，是因为它太富有了。”¹⁵我们在第八章会讲到，正因如此，当地货币的目的是让货币在某一特定城市或地区不断流通。

和亚洲的贸易（还是由来自意大利、荷兰和德国的商业银行主导）成为真正的财富之源。中国在几次恶性通胀之后不再进行纸币的创新实验，加上发现了新矿，金属又一次成为通行货币。¹⁶繁荣的经济、开放新的贸易路线和基于白银的税收体系共同刺激了对白银的需求。16世纪末，中国90%的白银都是来自进口（每年进口将近50吨）。中国通过出口大量丝绸和瓷器等商品兑换白银（英文中将瓷器称为“china”，因为瓷器大都是从中国进口的）。黄金也流入了中国，但是黄金因其审美价值受到重视并囤积起来，没有充当货币。可是，中国充斥了大量白银，为什么物价不像在西班牙那样飙升呢？最可能的理由是随着货币供应增加，中国的产出也在增加，因此不是更多的货币追逐一定量的商品或服务，而是更多的货币追逐更多的商品或服务，哥白尼的通货膨胀理论没有发生。但是，17世纪中叶白银的进口下降，导致经济急剧收缩，通胀发生逆转。¹⁷

重商主义时代

黄金或许对独裁者别具吸引力，同时也会增强个人的权力感和自由感。16世纪，金、银大量涌入欧洲，即便是下层阶级也能拥有铸币。和在古希腊一样，让普通民众参与到货币经济中，促进了个人主义和民主化的发展。¹⁸在宏观层面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封建制度正在被中央集权、拥有强大军事力量的民族国家所替代。民族国家在经济上以一种新的主义作为立国之本，即我们今天所说的重商主义。重商主义意图通过积累尽可能多的“财富”，而非通过增加经济活动，建立并维持一个国家的军事影响和实力。¹⁹重商主义的基础是金银本位主义，即财富是由贵金属的重量来衡量的。从这个角度来讲，西班牙既是一个典范又是一大败笔——西班牙善于获取金、银，但对保留金、银却不怎么在行。

最先充分实行重商主义或金银本位主义的经济体是伊丽莎白一世（ElizabethⅠ）统治下的英国。英国的金银矿并不多，所以通过贸易、探险和艰苦的劳动（部分劳工是殖民地的奴隶）来弥补金银矿藏的短缺。和西班牙征服者一样，大部分艰辛工作以私营的形式完成，在英国则是类似东印度一类的公司。东印度公司于1600年建立，是获得英国王室特许的具有垄断性质的合资贸易公司，股东是富有的投资者，而非英国政府。公司最终演变为一个准军事组织，利用其私人军队统治印度长达一个世纪，甚至铸造了自己的卢比（rupee）银铸币，该铸币成为印度的标准货币。²⁰东印度公司还是奴隶贸易当中的重要一环，将奴隶从非洲贩卖到各个殖民地。

其他国家也相继成立了自己的东印度公司，最大的一个是在1602年由荷兰建立的，其股票在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上市。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是一家新成立的机构，其建立刺激了荷兰的经济，让荷兰拥有了显著的竞争优势。投资者买卖股票非常方便，这一点非常吸引人，公司筹集资金也变得轻而易举。荷兰东印度公司很快垄断了香料贸易，成为世界首家跨国公司。造船等其他业务也得到了促进，荷兰的海军在一段时间内无人能敌，荷兰的铸币成为当时世界的主流货币。

中世纪的经济思想由立志要安于贫贱的僧侣学者所主导，重商主义时期的新经济思想则由公职人员、记者和商人［其中就有托马斯·孟（Thomas Mun），英国东印度公司董事］主导。如同货币的生产在一定程度上私有化了一样，经济学观念的创造也是一样。重商主义理论认为，全球财富总量一定，所以经济是一种零和游戏。托马斯·孟说过：“一人之失即是他人之得。”²¹因此，政府应当用货币带来的军事实力找到并控制新的资源，同时利用关税、垄断和补贴鼓励出口：“我们每年出口的价值必须大于进口的价值，这是我们必须遵循的规则”。私人银行和外汇市场对货币政策和政府的挥霍起到了抑制作用，因为如果走中世纪时期货币贬值的老路，货币的国际购买力就会下降。

国家作为一种超级公司，同样依赖商界来维持自身信誉。詹姆士·斯图亚特（James Steuart）爵士在《政治经济学原理研究》（An Inquiry into the 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1767年）一书中将“供应和需求”的说法引入了英文，指出供求关系“是专制统治最有效的约束”。供求关系在促进我们今天所说的企业道德方面则不是很有效，因为“三角贸易”是斯图亚特时期主要的贸易模式，即将英国的武器、铁和纺织品销往非洲，换成奴隶，再将奴隶贩运到北美洲或南美洲，换成黄金、白银、蔗糖和烟草，然后再运往欧洲。

印制货币的许可

在17世纪，欧洲投资者享有现代人享受的诸多银行服务。他们可以买卖汇票或公司、政府债券凭证。金匠和公证处等机构（公证处的作用和银行类似）会给储蓄铸币和金银的储户开具收据。²²后来，人们发现，与其让黄金原封不动地待在那儿，倒不如将大部分黄金借出去，并收取贷款利息，或者将黄金的收据以票据形式借给别人。²³借到票据的人可以用票据支付他人。拿到票据的人可以选择赎回黄金，或者用于支付第三方等。票据有时会兑现，有时会像货币一样无限流通下去（在这种情况下，最初储存的黄金会保持原封不动）。最初的贷款在以现金或票据形式偿还之前都会不断地产生利息。因此，发行票据是一种利润非常可观的生意，因而金匠还会给储蓄的黄金支付利息，吸引更多的储蓄。达德利·诺斯（Dudley North）爵士说道：“商人将货币存在金匠和文书（Scriveners，意为公证人或法律书记）那里，账上记录1万元现金，不过实际上还不到1000元。”²⁴自1609年起，阿姆斯特丹汇兑银行允许商人建立账户，进行转账，因此可以以书面形式安全便捷地完成交易。从1656年开始，斯德哥尔摩的瑞典央行明确允许超出其准备金的贷款。²⁵欧洲人自马可·波罗起就见识到了纸币的可能性，纸币的理念在1650年借助于英国一本叫作《财富的关键》或《改善贸易的新方法：合法、容易和有效》（不知何人所写）的小册子得以传播。所以，纸币到17世纪末才被当作货币让人匪夷所思，即便制造纸币的成本比铸币要低得多。理由可能是在该时期，不同于中世纪，人们认为货币无论在经济上还是在心理上都不是虚拟的交换工具，而是金银。新大陆的金银开始用于西班牙之时，货币的双重本质从其虚拟的头部翻转到其实体的尾部，而纸币却不具备铸币那样的物理吸引力。重商主义就是囤积物质财富，当科尔伯特说“决定一个国家荣耀和权力的不过是唯有其货币的充裕程度”的时候，他指的并不是一个国家印钞票的能力。

虽然纸币的理念已经多次付诸实施，但是欧洲由国家背书的纸币最早出现是在1694年，由英格兰银行发行。英国在比奇角战役当中被法国击败，英王威廉三世（William Ⅲ）迫切需要1200万英镑重建海军。第一个想法是发行一种叫作“百万冒险”的国家彩票，但没有奏效。第二个想法是开一家银行，类似荷兰（威廉三世生于荷兰）和瑞典国家银行，不过有一点不同：这家银行实行公私合营制度，由商人出资。该银行会一直给政府提供黄金借贷，并获得债务的票据。银行之后的做法和金匠类似，但是规模更大。原贷款可以收取8%的利息，加上每年4000英镑的服务费，还有其他银行服务费用。²⁶这项业务在12天内就被伦敦和爱丁堡的商人抢购一空。政府的这项举措获得了巨大成功，而且比收税容易得多。

英格兰银行最初的许可当中并没有提到钞票，但结果是钞票成为英格兰银行最成功的地方。和其他银行一样，新公司发放储蓄票据、放贷生息。这些票据由出纳手书，承诺即期支付持票人票据上的数额，因此任何人都可以将票据全部或部分兑换为铸币（在票据拥有恰当背书的情况下）。由于这些票据得到了皇室的许可和支持，所以很快就作为货币开始流通。²⁷

我们在第一章讲到新发明总是源于现有技术和文化习俗的碰撞。英格兰银行的成立代表着银行网络的金融技术和国家权力的融合。由钞票和票据组成的新货币体系和铸币一样，盖上了君主的印章，获得认可。因此，现金的信誉从主权过渡到私营体系。私营商人首次直接参与发行、控制政府货币。不再是斯图亚特所说的制约国家权力，如今私营商人开始参与控制。

英格兰银行最初只是伦敦金融商业区沃尔布鲁克区的一个小型办公室，位于罗马城镇伦底纽姆的围墙遗迹内侧的伦敦金融城。考古学家后来在该处发现了罗马密特拉神神庙的遗迹，密特拉神掌管契约（1734年，英格兰银行搬迁到了现址针线街）。或许政府和新成立公司之间的契约得到了神的祝福，因为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个巧合。海军的重建对经济产生了连锁反应，给完成复兴的英国在未来150多年里成为主导强国、建立史上最大的帝国奠定了基础。英国成为海上霸主，为这艘潜艇提供动力的恰恰是货币的“量子力量”。

内在价值

英格兰银行是第一家独立的中央银行，之后我们还会讲到英格兰银行为其他各国央行提供了范本。虽然纸币的发展最终重塑了世界金融体系，但是货币并不能代表当时革命的全貌。因为纸钞只是一种收据，是另一种事物的代表，而真正的货币（金条和铸币）还保存在别处的金库里，人们对这一点了然于胸。银行体系被认为“可能是最让人目瞪口呆的戏法”，而且毫无疑问，银行把所有观众都蒙在了鼓里。²⁸［而银行对金银和政府债券等准备金的规模一直讳莫如深。面对皇家委员会的质疑，坎利夫（Cunliffe）勋爵回答说，准备金“非常充足”。面对详细说明的要求，他回答说自己“非常不愿意”这么做］。²⁹

在学者、政治家和公众看来，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是所谓的白银危机。之前我们讲过，铸币的一大特点是如果铸币面值低于原料金属的市价，铸币会被熔化或作为金银块销售到国外。英国当时采取的是复本位制，低面值的银币和高面值的金币可以以一定的比率相互兑换。这意味着，位于伦敦塔的皇家铸币局必须在两种金属的市场价格和汇率之间维持一个平衡，否则就会涌现出大量的套利机会。银币的面值低于金属价值几个百分点长达几个世纪，造成的结果就是流通中的银币不足。

上述问题因“剪切”铸币的风潮再度恶化。所谓剪切铸币，就是从铸币的边缘切下一丁点贵金属，熔化出售。流通中的铸币通常只是完全铸币的一部分，很多只含原银币的一半。商人开始贬低铸币，视其重量决定其价值，而非其印记，这导致了通货膨胀。货币开始丧失其最主要的基本性质，即其市场价值应当由印记决定。到1694年，经济出现严重问题。政府决定发行新币，但不确定是恢复之前的白银含量还是保持当前较低的水平。重商主义经济学家倾向于后者，认为便宜的铸币意味着低汇率。这会让商品的生产成本比其他国家更低，让出口最大化。

辩论的另一方是哲学家约翰·洛克（John Locke）。洛克在其著作《政府论》（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1689年）³⁰中写道，国家的作用是保护公民的权利和自由。其中主要的权利就是财产权。洛克相信，当人的劳动和物质世界结合起来的时候，就产生了财产权。例如，树上的苹果对任何人都没有用处，但是如果一个工人通过摘苹果，将其劳动和苹果结合在了一起，就赋予了苹果价值：“劳动已经让苹果脱离了自然之手……此后苹果归劳动者所有。”货币是让收获结晶的一种方式，也是一种主张并保护个人自由的方式。

洛克的著作反驳了经济为国家服务的重商主义观点，还为保护私有财产和货币积累提供了政治理由，这一理论后来对美国新政府的宪法产生了重要影响。最重要的是，洛克提出政府应当保护人民口袋里的货币的完整性，而不是想方设法地稀释、允许铸币通过切割的偷盗行为贬值或者强迫人民把原有的铸币兑换成更小的新货币。从启蒙运动的理性、科学和物质的角度看，铸币的价值应当由其物理特性（即其贵金属的含量）而不是君主的印章决定，毕竟印章只不过是印章而已。“什么是货币？”这一问题的答案是货币即一定重量的金属。货币的“固有价值”由其贵金属含量衡量，你无法改变，就像即便“把1英尺（1英尺等于12英寸）分成15份，也难以将它延长一丝一毫一样”。

洛克在银币的争论上大获全胜，银币恢复了之前的含量，但是这一次铸币带有滚花边缘，遏制了随意切割的行为。货币的价值牢牢地盯住金属价格，而非采用灵活汇率。不过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人们大量囤积新币，使用旧币，这就是格雷欣定律（Gresham’s Law），哥白尼、奥雷斯姆（Oresme）等人称这一现象为“劣币驱逐良币”。³¹此处的“良币”指的可能是金属的重量，也可能是货币的外观，比起破旧不堪的旧币，人们更青睐闪闪发光、设计精美的新币。³²货币短缺，加上货币标准的灵活多变，带来了通缩灾难，直到发行纸币和低面值铸币可以用于日常交易时才慢慢得到缓解。或许印记还是有些价值的。

炼金术士

洛克正是艾萨克·牛顿的顾问，当时牛顿从物理学家转行做了皇家铸币局的监管（后来成为主管官员）。皇家铸币局监管一职最初为闲职，而牛顿当时精神崩溃，可能是因为在炼金术实验过程中水银中毒。新大陆的许多奴隶也患有同样的疾病，不过牛顿的疾病是自己造成的。但是牛顿尽忠职守，花了大量精力追查毁坏、伪造铸币的人，还处死了其中一部分人。牛顿还歪打正着地让英国和世界大部分地区回归了金本位。

以西非黄金产地几内亚命名的基尼币是首个用机器锻造的铸币。一枚基尼币重约1/4盎司黄金，印有一只小象（非洲公司的商标），最初价值1英镑，相当于20个银先令。但是实际的市场汇率更高一些。在1717年，牛顿在报告中宣布，在英国“1磅重的纯金价值15英镑6盎司17英钱5格令的纯银，因此1基尼金币相当于1英镑1先令6便士的银币”。牛顿计算得出欧洲的价格比率与此有些稍微不同，牛顿建议将1基尼金币的价格定为1英镑1先令，或者是21先令。财政部颁布命令宣布这就是官方汇率。

数字21确定了金银铸币之间的关系，类似于货币中的基础物理量常量。我们之前在第二章讨论过，现实世界的价值往往模糊不清、难以确定，随着时间、地点变化，让计算变得混乱不堪。在商贾看来，由于牛顿的比率仍然更加偏向黄金，所以金币往往用来购买银币，买来的银币熔化以后出口到印度等国，在那里，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贸易方兴未艾。这和格雷欣定律有点相悖，如果货币被低估，就会像一个吃醋的爱人一样退出市场。如果一国企图让本国货币盯住别国货币，就会发生类似的问题，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尊重货币锚。

在理论上，依据现代“供求定律”，黄金相对银的数量的提升会导致其市场价格下降，牛顿预计所有的差异均会随时间推移而消除。不过，事实却是银的市场价调整到了一个水平，但是一直动荡不定，而金价保持不变。或许是因为人们还是认为机器制作的精美金币胜过陈旧的银币吧。³³或许是因为黄金对于人的集体货币意识更具吸引力。无论如何，1基尼金币依旧相当于21先令，即便先令是衡量银重量的单位。牛顿可能无法通过点金术将铅变为黄金，但是从某种意义上，牛顿将黄金变成了白银。结果是英镑真正从复本位制变成了金本位制，皇家铸币局将金价定为每盎司3英镑17先令10½便士（这样1基尼才等于21先令）。这一价格一直持续了200多年，只有战时才中断，牛顿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³⁴在1821年，皇家铸币局发行了一种新的铸币——金镑，黄金含量是基尼金币的20/21，价值刚好是1英镑。

货币固有的、无法避免的物质价值（尾）和印记价值（头）之间的紧张关系，因复本位制而变得更加复杂，后来在美国引发了类似的争论。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建议美国货币基于复本位制，以此“减少流通媒介的量”。³⁵1792年的《铸币法》规定1美元为371.25格令（24.1克）银，21.15格令（约1.61克）黄金。不过，到了19世纪末，美国也采取了国际金本位制度。银元到1873年不再发行，货币供应减少。这种自发的、引起通货紧缩的稀缺让黄金持有者财富增加，引发了热烈的政治辩论。民粹主义政治家威廉·詹宁斯·布莱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称上述做法的效果是“将人类钉在了黄金的十字架上”，据说莱曼·弗兰克·鲍姆（L.Frank Baum）正是受到这一想法的启发，将其作为儿童小说《绿野仙踪》（The Wonderful Wizard of Oz,1900年）的主题。

富有的银行家（东西方恶女巫）想要控制货币供应，坚持使用黄金。负债累累的农夫（稻草人）想要更加便宜的银币，既没有得到实业家（锡皮人）的帮助，也没有得到胆小怕事的政治家（小胆狮）的帮助。在现实生活中，恶女巫大获全胜，整个国家都不敢离开黄砖路，美元的价值直到1971年还是以盎司的黄金计量。多萝茜（Dorothy）的银拖鞋在电影当中变成了红宝石拖鞋，央行伟大的魔法师保住了他的工作。当阿拉斯加和科罗拉多两地发现新的金矿时，争论终于告一段落，但是《绿野仙踪》的小说/戏剧/电影还在不断上演。

疯狂的人民

金本位好比牛顿力学，在货币和金属的重量之间建立了准确的数学关系。我们在第七章还会讲到启蒙运动中的科学家和哲学家，渴望将货币和经济学研究置于牢固的理性和机械基石之上，无疑也和经济学本身在一段时间内行为不受约束有关。合资公司和证券交易所等金融创新刺激了经济活动，却也扩大了不良事件的可能性，例如所有人血本无归。

荷兰人是该领域的领军人物，许多其他货币的发展也是如此。1637年的“郁金香热”见证了新品种郁金香球茎价格的大起大落。市场的崩盘引发经济寒潮，让荷兰的黄金年代黯然失色，当时荷兰在各个领域均居于主导地位，无论是艺术还是战争。其他国家还发生了一系列类似的“风潮”，结果更加严重。在英国，南海公司股份投机引发了“南海泡沫事件”。南海公司是一家南北州版本的东印度公司，获准垄断和西班牙殖民地的贸易，并承诺帮助国家为债务筹资。

南海公司大获成功，与英格兰银行旗鼓相当，人们受到鼓舞，纷纷创立公司，通过股市筹措资金。有人建立的公司像互联网一样，“所做之事极为有利，但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还有人提供“永动轮”，和一种“从铅中提炼白银”的方法。在1720年，南海公司股价在短短几个月内从175英镑飙升到1000英镑以上，虽然实际上发生的贸易量并不多。董事出售了一些股份，投资者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场诈骗，到9月末股价缩水至135英镑。紧接着发生的危机让各个社会阶层都爆发了不计其数的破产，规模之大前所未有。1721年，英国政府通过《泡沫法案》（The Bubble Act），禁止未经皇家许可的合资公司成立。这一法案保护了南海公司，因为南海公司拥有皇家许可，但不幸的是，该法案没有明令禁止泡沫。

问题似乎在于，虽然在金本位制度下铸币或钞票拥有明确的价值，和黄金的某一物理量相对应，但是公司的股份，或在生长期末期购买郁金香球茎的期货契约并不具有明确的价值，因为股份和期货契约代表对未来期望的赌注，它们的本身就是不确定的。牛顿是“南海泡沫事件”的一个受害者，他损失了一大部分财产，他总结道：“我能够计算天体的运动，却无法估量人民的疯狂。”我们在第五章会讲到牛顿的损失和在巴黎生活的苏格兰人约翰·劳（John Law）相比相形见绌，后者在短短几年时间内赚的钱（真是创造了钱）和输的钱在历史上都是无人能及的。

最后贷款人

英格兰银行以公私合营的形式成立，这或许是一个勉强的结合。但是它毕竟发挥了作用，而且还屹立不倒，部分原因是英格兰银行将货币头尾两个方面分别对应的责任区别开了。政府（头）提供规定货币价值的官方印记，私营部门（尾）用贮存的贵金属作为货币的后盾。英格兰银行设法巧妙地在币值稳定和供应充足之间保持平衡。英格兰银行摆脱了“南海泡沫事件”的损失，通过垄断发行钞票，清算其他银行之间的交易（例如伦敦及威斯敏斯特银行、劳埃德银行和巴克莱银行）等业务逐步扩大了作用。最开始是部分垄断，1844年实现全面垄断。1776年，亚当·斯密写道，流通中纸币的数量超过了铸币，“英格兰银行和英国政府一样稳定”。³⁶英格兰银行是实行“部分准备金”制度的代表，也是金融记者沃尔特·白芝浩（Walter Bagehot）口中的“最后贷款人”，负责救助陷入挤兑或类似“南海泡沫事件”等危机的小型银行。

货币乘数

金融最神秘的艺术之一就是货币在最初是如何创造的。最基本的理念，如大多数经济学课本一直讲的，和英格兰银行的建立方式如出一辙：央行购买政府债券（最初用黄金，后来使用法定货币）。随后政府用这笔钱偿还其债权人，新钱进入更大范围的经济。

然而，在部分准备金银行体制下，这些偿付仅仅是第一阶段。例如，政府偿还了一笔1000英镑的借款，接收还款银行的资产就多了1000英镑。如果银行的法定准备金率是10%，这意味着银行最多可以借出90%的储蓄，也就是900英镑。假设银行将这900英镑借给一名客户，客户转而将这900英镑存在一个商业银行的账上。该银行现可以将其中的90%，即810英镑贷出，同样这笔钱会存在另一家银行的账户上。因此，最初的1000英镑存款创造了一系列储蓄，创造出来的货币总量为1000英镑，加上810英镑，加上729英镑，总共是（求极限）10000英镑。当然，只有最初的1000英镑是央行发行的，其余的都是无中生有，尽管每一笔贷款都有财产契据等作为抵押。因此，最初储蓄“乘以”因数10就是创造出来的货币总量。

央行还可以通过变现政府证券和（或）提高贷款利率毁灭货币。每种方式都会减少私营银行持有或可以借出的现金。

这至少是常规做法。[1]不过，我们在第七章就会讲到该体系在实际中并不总是有效。事实往往恰恰相反。在大多数国家，法定准备金率很低，甚至为零。比如加拿大在20世纪90年代就废除了法定准备金，因此私营银行可以随意借贷，仅仅受到一些间接约束，如央行规定的银行间拆借利率等。[2]因此，货币供应在整体上并不是由央行规定的，而是由相应贷款要求的私人银行决定的。“部分准备金制度”不再是一个恰当的名字，因为既没有固定部分，也不需要准备金，替代性货币则完全不需要依赖央行。

不论你如何命名部分准备金制度，该制度都存在着明显的风险，比如银行挤兑的风险。但也具有自身优势，比如，该制度让储蓄对银行来说变得异常珍贵，存款账户可以生利息，而且让货币供应能够轻而易举地扩大，从而满足贷款需求。

部分准备金制度下的银行只在央行处存放少量准备金。理论上，理性的客户会评估风险，没有充足准备金的银行会破产。但是，白芝浩发现，贸易“大都用的是借来的钱”，靠的只是一丝信任和自信，缺乏理性分析，金融危机反复证明，这一丝信任和自信是十分脆弱的：“没有哪个抽象辩论和数学计算会教给我们信任和自信。”³⁷银行挤兑是该体系无法避免的特征，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在信贷和流动性枯竭之际，通过高抵押贷款利率让央行向系统注入信贷和流动性。

白芝浩指出，央行或国会都没有明确界定央行的角色。或许这也是央行有效果的原因，因为如果官方承认作为“最后贷款人”的责任，就会鼓励小型银行冒险（即所谓的道德风险）。货币建立在数字和价值之间脆弱的不确定联系之上，这种不确定联系模糊不清，想做到透明往往不太容易。然而，央行处于货币体系的顶点，即便名义上为私人所有，是一家独立的机构，但实际上央行也不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了，而是一家需要慎重政治监管的公司。

工业革命促进了世界经济发展，银行的权力也随之扩大。货币和工业携手并进。安德鲁·博尔顿（Andrew Boulton）和詹姆斯·瓦特（James Watt）发明的新型蒸汽机不仅为火车和工业飞机提供了动力，同时也促进了皇家铸币局的生产，铸造了大量闪闪发光的新版铜便士。到19世纪末，英格兰银行已稳坐大英帝国金融家的第一把交椅，是英国的支柱，也是国际金本位制度非正式的守护者。金本位制度逐渐战胜复本位制度，建立了全球统一的货币。³⁸其他富裕的国家也纷纷效仿，建立了具有主导地位的中央银行，作为私营和商业银行生态系统的中心。每个国家都有大量的黄金储备，被看作一种世界经济的稳定剂。至少在理论上，如果一个国家出现贸易赤字，黄金就会从该国家流出，支付赤字；货币供应会减少，价格会下降；该国在一段时间内会勒紧裤带，采取紧缩的政策，帮助国家增强竞争力；出口会得到改善，让贸易从赤字转到平衡。在实践当中，人们发现价格和出口之间的联系并不十分明了，但是在经济学当中，这一理论往往被认定为现实。

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斯（John Kenneth Galbraith）说过，针线街上的“老妇人”（后来成为英格兰银行的绰号），“不论在哪个方面都像圣彼得对待信仰一样对待货币。英格兰银行的确名不虚传，有关货币管理的艺术和谜团大都源于此”³⁹。将银行和国家区分开象征着伦敦金融商业区和伦敦以及英国的其他地区之间历史性地相对独立。英格兰银行最终在1946年被工党政府国有化，当时女王的肖像也开始出现在纸币上，但即便时至今日，伦敦金融商业区也还是有自身的市长大人，而会见伦敦金融城市长也是即将执政的英国君主必须经历的仪式。⁴⁰

在经济发生前所未有的急剧变化时期，金本位制度具有一系列好处，包括可预见的汇率、一定程度的稳定性和遏制政府通过大量发钞的做法偿还债务等。毕竟，金本位通过让货币与黄金挂钩，从而获得一定程度的信誉，让人安心，同时让国家为其货币感到自豪。经济学家约瑟夫·熊彼特（Joseph Schumpeter）将货币描述为国家“荣誉和体面的徽章”。⁴¹金本位体系对英国的好处尤其多，英国作为史上最大的帝国，可以控制大部分国际货币供应。19世纪经济学家大卫·李嘉图（David Ricardo）说道：“没有拥有发行纸币的无限权力，却不滥用权力的国家或银行；所有国家的纸币发行，都应当受到抑制和控制；没有什么比让纸币发行者用金币或金银块支付其所发行的纸币更加合适的做法了。”⁴²奥弗斯通（Overstone）男爵说过：“只有贵金属才是货币。纸币之所以充当货币是因为它们是金属货币的代表。”⁴³当然，中国人讨论这个问题要比英国人早几个世纪，宋朝末年历史学家马端临（Ma Twan-lin）称：“纸币只有作为金属或农作物价值的代表时才能充当货币……一旦政府……想要让纸币成为真正的货币，最初的货币就会出问题。”⁴⁴

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在其自传《昨日的世界》（The World of Yesterday，1942年出版，1943年译为英文）当中描写了金本位制度的稳定性。茨威格写道：“流通中的奥地利克朗，闪闪发光的金币，是自身永恒性的保证。万物皆有标准，尤其确定的度量衡。”⁴⁵虽然金本位具有上述种种优势，但由于战时贸易的中断，使金本位保持起来也很困难。在奥地利，“一战”之后爆发了恶性通胀，茨威格将其描述为“我们字典当中的‘安全’一词突然之间就不见了”。这次通货膨胀影响了许多奥地利经济学家的世界观，其中就有路德维希·冯·米塞斯（Ludwig von Mises），他呼吁回归金本位。⁴⁶德国的秩序自由主义依然保持着对固定标准的渴望，这是一种基于规则的经济学思想，强调货币稳定性、低通胀和平衡预算等的重要性，对欧盟和欧洲央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希腊在退欧危机中见识到了秩序自由主义的厉害）。

虽然金本位保护货币免受政治家无端行为的影响，但是将货币量和有限的商品联系起来，意味着货币供应不能够随经济规模进行适当的调整，因此经济极易受到黄金供应变化的影响。在采矿技术的大发展和进步之后，货币供应也可能会因为过于充裕而造成通货膨胀。或者是货币供应跟不上经济增长的步伐，导致黄金价格过高，出现通货紧缩或经济衰退。我们在第五章会讲到这些情况在法国和美洲均有出现，催生了新的金融革命，其影响至今。

[1]“当今创造货币的方法和一些经济学课本中的描述不同”(“Money Creation in the Modern Economy,”Quarterly Bulletin[Bank of England],no.1,March 14,2014,1).

[2]美联储规定了一定的法定储备金，储蓄机构的支票账户便是其中一例，但是支票也可存入无须存款准备金的负债工具，如此一来在货币创造过程中的作用就十分有限。参见Ed Dolan,“Whatever Became of the Money Multiplier?,”September 23,2013,EconBlog,www.economonitor.com/dolanecon/2013/09/23/whatever-became-of-the-moneymultiplier.

第五章　奇妙的机器

预言者和想象中的神别无二致。除却在想象之中，预言者还有其他的容身之处吗？如果某地的人们对纸币一无所知，而你将纸币带去，那里的人一定会嘲笑你是白痴。

——卡尔·马克思，“德谟克利特的自然哲学和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的差别”

货币的研究比其他任何经济学领域的研究都更加善于运用其复杂性的特点，逃避真相，而非揭露真相。银行创造货币的过程简单到让大脑嫌恶。既然创造货币如此重要，唯有让其保持神秘，才会彰显其体面。

——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斯，

《货币：自何处来，到何处去》

流通中的货币似乎一直不够。尤其是在当前情况下，贵金属既不是货币的原料，又不是货币的后盾，这一问题就日益凸显。在18世纪，法国人约翰·劳有一个提议，后来在美国得到大力支持，即创造一种由政府一力保值的新型货币。本章讨论了法定货币的历史和特点，说明虽然货币不长在树上，但是它们印在纸上增长得更快，如果是电子货币，那么速度还能再快一些。

1715年，法国国王路易十四（Louis ⅪⅤ，号称“太阳王”）撇下国库亏空的法国撒手人寰。法国因路易十四的穷兵黩武和穷奢极侈而负债累累。修建凡尔赛宫就是一项大开销。路易十四的继任者路易十五（Louis ⅩⅤ）那时还是个五岁的孩子，因而法国的实际统治权落到了摄政王奥尔良公爵手中。奥尔良公爵忙得已经有些顾此失彼，而过多的金融问题更是让他透不过气来。于是奥尔良公爵采取了如今在类似位置上的人都会采取的做法：聘请一名顾问。

摄政王的姐夫萨沃公爵维克托·阿玛迪斯（Victor Amadeus）向摄政王极力推荐了约翰·劳，劳向摄政王陈述了金融改革的想法。在给摄政王的信中，劳一针见血地指出解决法国金融问题的方法：“我设计的体制会震惊欧洲，人们会惊讶于这些变革给法国带来的好处，而这些变革比发现印第安人和信贷的发明还要剧烈。”

劳的个人背景十分复杂。劳出生于一个苏格兰小康家庭，父亲是一名金匠。劳极具心算天赋，经培养成为一名数学家。1694年，23岁的劳在伦敦与人决斗，杀死了对方，劳被捕后被判死刑，但他设法逃到了荷兰。劳与一位有夫之妇结婚，有了两个孩子，环游欧洲以赌博养家。

后来劳回到了苏格兰，想方设法说服苏格兰政府采用他在阿姆斯特丹银行和英格兰银行所见的新货币制度（劳对此进行了完善）。劳建议，政府发行钞票可以以土地，而不是以从私营银行那儿借来的黄金为后盾。在劳看来，土地才是财富最终的源泉。因此，钞票有点像苏格兰国土的抵押凭证。

政府否决了劳的建议。相反，苏格兰和英格兰联合起来，其金融系统也并入了英格兰银行。这对劳来说糟糕极了，因为苏格兰和英格兰在法律上的联盟意味着劳在家乡也会因谋杀而被通缉。于是劳再一次逃到了欧洲，最后在法国落脚（可想而知，劳在接近摄政王的时候当然会对上述经历绝口不提）。

不同于洛克和牛顿，劳相信货币除了作为赌场筹码之外，没有其他意义。“货币不是商品交换的目的，而是商品交换的手段；货币的用途就是购买商品和金银，而货币本身再无其他用途。”一国使用金银作为货币毫无意义，尤其是如果该国的金银矿并不充裕。劳告诉摄政王，法国的问题就是没有足量的货币。因此，解决办法就是印刷货币。

和苏格兰政府一样，摄政王对于颠覆并重建整个货币系统迟疑不决。但是他允许劳建立一个小型银行，前提是劳为其提供资金。兴业银行发行了以铸币储蓄为后盾的钞票，大获成功，钞票甚至以略微高过票面价值的价格进行交易，因为钞票比铸币更方便，其质量也不会因为切割或其他原因而有所下降。1718年，兴业银行被国有化，更名为皇家银行。由于此时银行已经得到了王权的支持，劳变了一个比英格兰银行还要过火的戏法：劳解除了钞票和贵金属储备之间的联系，让货币成为法定货币。似乎没有人在意，因为当时的货币短缺得到了缓解，法国经济突然之间就有了生气。

与此同时，劳建立了密西西比公司。密西西比公司和其竞争对手南海公司（当时还没有破产）的路线相同，但是前者拥有密西西比河盆地广袤地区的贸易专属权，其中就包括烟草种植园和传闻中极为丰富的黄金矿藏。劳所谓的“体制”真的建立起来了。人们纷纷用新发行的钞票购买密西西比公司的股票，一举推高股价。货币供应在一年内翻了一番，大多数进入了房地产行业。据18世纪法国经济学家尼古拉斯·杜托（Nicolas Dutot）称，土地价格的增长意味着原先年收益为4%~5%的土地，如今收益仅有1.2%。¹劳在当时已经成为世界首富，投资了数个大型城堡和巴黎的多个街区。奥尔良公爵也以自己名字命名了一个城市——新奥尔良。

劳先后安排密西西比公司购买国债，接手税收，一切都做得非常顺利。密西西比公司的扩张需要更多的股份，需要用更多的钞票进行购买。不幸的是，货币供应骤增加剧了通货膨胀，食品费用飙升。

同时，劳的生意对手散布谣言，说密西西比地区可能根本没有金子。劳的体制建立得快，崩溃得也快。密西西比公司的股价从顶峰跌落到谷底，缩水到原来的1/12。抢售股票导致15人在交易所门前因踩踏致死，挤兑让劳的钞票成了废纸。据说伏尔泰在当时有过这样的评论：“如今纸币恢复了本身的价值。”劳再次逃到了英格兰，后来又去了维也纳。劳在维也纳死去，死时一贫如洗。

1803年，拿破仑需要用钱支付战争费用，于是将路易斯安那州以1500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美国。几年之后，歌德（Goethe）以劳作为《浮士德》（Faust）诗歌剧当中墨菲斯托（Mephisto）人物的原型。直到19世纪末，“银行”一词才在法国再次使用，金融机构都更愿意将自己称为“caisse”（储蓄银行）、“crédit”（信贷银行）、“comptoir”（商行）或“société”（协会、公司）等。²

如今，法定货币已经成为规范，即便在很多方面我们都不愿意承认这一事实。我们发现，央行等金融机构和主流经济学理论是在金本位的影响下成形的（马歇尔·麦克卢汉举的一个“文化滞后”的例子可以说明这一点），而且此后竟然没有多大变化。其原因从美国“纸制”信用货币的支持者（以本杰明·富兰克林和亚伯拉罕·林肯为代表）和支持金本位的保守力量（鲍姆眼中的“东西方恶女巫”）长达200年的货币选择权争夺中可见一斑。

新大陆（二）

虽然劳的体制是天才的、创新的、超前的，不过在后来人看来，该体制无法避免其致命缺陷。一个问题是，劳的体制依赖王权赋予纸币信誉，确定纸币价值。不同于英格兰银行的设计，商业和私营银行界除了竞争之外，并无直接影响。这样一来，劳的体系就不够稳定。密西西比公司当然不管用，因为它和南海公司差不多，本质上是庞氏骗局。不过，劳最大的错误是在错误的国家上演了他的表演。劳虽然生在苏格兰，但在内心他无疑是一个美国人。

当时，美国和法国一样面临铸币短缺的问题。美国本土几乎没有金银矿，而伦敦的重商主义者禁止将金银出口到殖民地。移民通常使用商品货币（诸如烟草、海狸皮、贝壳念珠等都派上了用场），或者使用外国货币，尤其是西班牙银元，其中大部分又在贸易当中用于购买别国商品。皇家英镑、先令和便士等法定单位制度只是作为一种通用的记账工具。³在1690年，马萨诸塞州海湾殖民地用“信用券”资助了侵略加拿大的军事行动。其他殖民地政府在战时也采用了类似的紧急做法，这往往会导致通货紧缩。到了18世纪20年代，立法机构开始引入更加长久的制度。

在该领域领先的是宾夕法尼亚，于1723年发行了由未来税收和政府债务人的土地资产作为后盾的钞票。⁴因而该制度和劳土地银行的想法相类似。本杰明·富兰克林就是该想法的积极推动者，他是宾夕法尼亚州的一名印刷工人，在23岁就写出并印制了一本《试论纸币的性质和必要性》（A Modest E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Necessity of a Paper-Currency）的著作。富兰克林读过劳的作品，与劳的想法一致，认为货币短缺导致贸易不足。⁵因此，必须调整货币供应，满足经济的需要。但是如果货币的原材料受到别国控制，显然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不过如果是纸制钞票，那就容易了。当然，必须要仔细限制货币供应，确保货币价值的稳定。

发行的新纸币用来支付公共支出，产生了刺激经济增长的良好效果，富兰克林有力地扩大并推广了该货币（还获得了印刷合同）。英国国会对此举的成效无动于衷，随后还通过法律禁止殖民地政府发行自己的货币，规定只能用金银纳税。富兰克林称，结果是货币供应收缩，这意味着在一年之内大街小巷都是失业者，情况会和英国本土一样糟糕。富兰克林认为失业是美国独立战争（1775~1783年）的真正原因。总之，虽然收税员、富有的债权人和商人等（信用为正的人）偏爱金银保存价值的性质，但是农民和失业者却不怎么中意金银，因为他们往往是负债者（或许这就是此后钞票通货膨胀往往和一系列革命运动有关的原因吧，包括法国大革命和俄国革命）。⁶

大陆会议使用“大陆币”偿还战争负债。但是，发行的货币数额巨大，其中一些由英国人仿冒，货币币值在战时暴跌，从1银元一直跌到1美分。富兰克林挖苦道：“货币已经变成了一种不用硬通货或税收就能支付冲突开销的‘奇妙机器’。”⁷恶性通胀是纸钞事与愿违的结果，黄金又一次占了上风。

恶性通货膨胀

无论是约翰·劳在法国的实验、独立战争期间的大陆币，还是“一战”之后的德国马克以及世界各地许多其他国家的例子，都说明恶性通货膨胀会让货币变得比纸还不值钱（何况现在的纸张上还有众多的染料）。2009年是津巴布韦恶性通货膨胀最严重的时期，《津巴布韦报》的确开始在钞票上登广告，称“用钞票印广告比用纸还要便宜”。2015年央行正式废除津巴布韦元，允许人民用100万亿元的钞票兑换0.40美元。

恶性通货膨胀通常由一个反馈回路引起，即入不敷出的国家或央行通过超发货币偿还债务，效果却是货币贬值。如果是以外国货币计价的债务，货币贬值会让债务增加。货币投机者放弃甚至做空该货币，让币值进一步下跌。由于货币不过是一张纸，短期的解决办法就是印更多的货币，结果通胀更加严重，如此种种，直到该过程无法继续下去，该货币去掉几个零或者改头换面再出现。

设想一下恶性通货膨胀是如何影响到个人存款的。影视剧《绝命毒师》（Breaking Bad）的影迷或许会想起第五季的某一集中，从前的化学老师沃尔特·怀特（Walter White）制作冰毒赚了一大笔钱，他的妻子斯凯勒（Skyler）将钱锁在储藏柜中：“我租了这个地方，开始往里边放钱，因为……我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我停止数钱，不得不停止数钱，因为钱实在是太多了，来得太快……我就把钱摞在一起，保持干燥，杀杀蠹虫。”从一幅静态图来看，这堆钱大概包含85万张钞票。[1]假设每张钞票面额都不小于20美元，总额不会少于1700万美元。的确是一大笔钱，不过一次恶性通货膨胀过后，这笔钱的价值就会缩水到还不够支付储藏柜租金的程度。1922年的德国，最大面值的货币是5万马克。到了1923年，4.2万亿马克兑换约1美元，满满一储藏柜钞票的价值仅为1美分。恶性通货膨胀比蠹虫厉害得多。或许更恰当的例子是1985年玻利维亚的毒品交易，当时玻利维亚大部分收入来自对美出口可卡因。通胀恶化使得同等数目面值为1万比索的钞票缩水到了5000美元。

[1]Tom Cook,“What Is a Good Approximation of How Much Money Skyler Had in the Storage Unit When She Showed Walt How She Stopped Counting It?”Slate,September 6,2012,http://tinyurl.com/cby36g8.

什么是铸币

美国独立战争之后，开国者和之前欧洲君主的处境相同：他们需要偿还战时欠下的巨额的国债。大陆币虽然帮助美国赢得了战争胜利，但是它的失败让开国者无意发行更多纸币吸引投机者和伪造者的注意。财政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 Hamilton）因此决定效仿英格兰银行，引入私营领域，将国债货币化。毕竟，虽然宪法规定只有政府有权制造铸币，然而对钞票由谁印发并没有作出规定。第一家美国银行1791年成立。⁸但是，该计划受到了比在英国还大的阻力。当该银行为期二十年的执照到期时，国会未能更新。第二家美国银行存在时间也不长（1816~1836年）。⁹

同时，各州监管混乱让私营银行从中渔利。1859年版的《美国霍奇·杰纽恩银行》收录了1365家银行发行的约9916种钞票，假钞泛滥。与未开垦地区对现金的需求相比，现金的质量成了次要问题。¹⁰

以银行储备为形式的优质货币集中在纽约，到了19世纪末，约有75%的国家储备掌握在纽约市的六家最大的银行手中。¹¹许多立法者和总统，包括托马斯·杰斐逊、安德鲁·杰克逊（Andrew Jackson）、马丁·范·布伦（Martin Van Buren）和亚伯拉罕·林肯都曾尝试限制范布伦所说的“货币权力”。杰斐逊曾说过，如果货币权力不加限制，会“比敌人的海军和陆军实力更加可怕和危险”。¹²在1862年，美国南北战争期间，林肯总统签署了美国第一个法定货币法案，批准美国钞票作为法定货币，这些钞票很快被人们称为“绿背”，没有金银充当后盾，不会增加国债负担，不赚取利息，但是可以用于除支付关税之外的任何交易。林肯在1865年对参议院说过如下一番话（几周后就遇刺了，阴谋论者一直认为二者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政府应当充分创造、发行并流通货币和信贷，满足政府的消费力和消费者的购买力……货币将不再是主人，而是人性的仆人。民主会崛起，凌驾于货币权力之上。”¹³绿背计划的一个领军人物是政治家本杰明·富兰克林·巴特勒，他于1869年对众议院说：“在这里，我支持不可兑现的纸币，正是绿背为我们打仗，挽救了我们的国家……在这里，我支持一种让4000万人安全、顺利完成商业交易的货币……在这里，我支持文明、自由人所使用的货币，它是一种远比金银好得多的交换媒介和工具，金银是野蛮人和独裁者的货币。”¹⁴

在1878年的鼎盛时期，绿背劳工党号召全面采用这一纸币，赢得了超过100万的选票。¹⁵虽然该党选举失利，流通中的绿背钞票逐渐退出舞台（1971年之前一直是法定货币），但曾经一直是精英阶层的保留项目的货币发行，现如今也成为普通大众热议的话题。威廉·詹宁斯·布莱恩借呼吁结束银行垄断的平民党平台曾三次竞选总统。他的发言中有一部分是围绕宪法展开的。宪法赋予政府“铸币”并“监管铸币价值”的权力，但是没有对货币进行定义。所以“什么是货币”这一问题的答案，具有重要的法律意义。1896年，布莱恩在其著名演讲中讲道：“铸币权和货币发行权是政府的职能……反对这一命题的人会说发行纸质货币是银行的职能，政府不应当插手银行的生意。我和杰斐逊的立场一致，反对这些人，像杰斐逊一样对他们说，发行货币是政府的职能，银行应当停止插手政府事务。”¹⁶后来有观点认为，美国政府可以发行总价值为1万亿美元的铸币用于偿清国债，不过这一观点一直处于激辩中，没有付诸实践。2013年，在关于政府债务上限的辩论中，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无法就美国债务问题达成一致，推特（Twitter）标签“铸币”下集合了一众布莱恩观点的支持者。

人们对“货币权力”普遍怀疑的结果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央行可以充当最后贷款人和银行系统的总中心，直到经历了一系列金融危机，其中就有1907年的大恐慌，美国联邦储备局才于1913年在金融家的配合下建立起来。¹⁷美联储发行的美元钞票和绿背相似，和英格兰银行发行的钞票一样，代表半私营的美联储的负债。即便在当时，银行系统也还是高度分化的，第一家州际银行直到1976年才在缅因州成立。美国银行业的历史相当混乱，但是似乎并没有阻碍经济发展，或许是因为对于一个迅速壮大的国家，比控制肛门、严格控制货币供应［弗洛伊德（Freud）将我们对黄金的兴趣比作婴儿对排泄物的兴趣］¹⁸，可能更需要一定程度的灵活性。

美联储含混不清的名称和现代货币体系不甚明了的性质一致。没有人想把美联储称为美国国家银行，因为这样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中央银行，而已经有两个美国国家银行被否决掉了。虽然通常认为美联储是联邦政府的一部分，并在美国货币供应量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但是美联储实际上是一个由12个地区联邦储备银行组成的独立非盈利公司，而每家储备银行又由商业银行共同所有。美联储究竟由谁“所有”的问题很复杂，似乎没有真正的答案，但是所有者似乎不是美国人民。¹⁹这就是加尔布雷斯所谓的“更深的奥秘”，而金融体系似乎是有意为之。美联储的政策和决定都是在秘密会议上作出的，会议三周以后才公布有限的会议纪要，加上前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德尔斐神谕一样含混不清的言辞，更加重了这种神秘感。据称，格林斯潘说过：“如果你觉得我的观点清楚明了，那你一定是误解我了。”²⁰虽然人们努力实现透明化，但是对于货币来说，就是让人们不断地猜测。

尼克松冲击

在无休无止的争论期间，辩论中的牛顿金本位依然在全世界发挥着作用。金本位制度在“一战”爆发时中止，各国为了管理国际收支平衡，一同摒弃了金本位。此后，黄金铸币几乎退出使用，但是金银块依然是各个央行的货币对象。1925年，作为英国财政大臣的温斯顿·丘吉尔（Winston Churchill）决定将英国的金本位恢复到战前标准，即价值高估10%左右，导致降薪，引发了大罢工。²¹人们认为坚持金本位也加重了美国的大萧条，因为政府无法通过增加货币供应来刺激经济。在1933年，罗斯福总统力图开发新的黄金之源——普通公民来解决这一问题。除了一些例外情况，人们有三周的时间上缴所有的金币、金条和金券（可以保留价值100美元金饰），上缴黄金者可以以现有汇率获得现金。黄金熔化以后成为黄金储备的一部分（诺克斯堡的黄金保管处就是为此修建的），用来支持发行更多的钞票。

1944年7月举行的布雷顿森林会议将美元设定为一种参考货币。我们之前也讨论过，战时货币一向很重要，不仅是用于支付账单，而且是胜利者享受战利品的一种方式。在打了折扣的金本位制度下，各种货币之间的汇率是固定的，国际贸易赚得的美元可以以每盎司35美元的价格赎回金条。这一安排对于美国来说极为有利，因为和原先的英国类似，美国在实质上控制了全球的货币供应。美国负债累累的盟友在这一问题上没有多少发言权。英国的代表、经济学家凯恩斯主张一种全新的、真正的国际参考货币，但是他的建议受到美国的阻挠。

在20世纪60年代初期，日渐壮大的私营黄金市场开始显现出金价上涨的迹象，超过了35美元，部分原因是支持国际贸易的黄金不足，也同时因为美国政府通过印钞资助其军事行动。美国最大的军事行动是越南战争，据估计花费约1110亿美元。²²冷战也耗尽了国家预算。阿波罗太空项目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总预算约为240亿美元。²³阿波罗太空项目也可以看作一项战争开支，因为其主要目的是发展导弹技术，获得领先于苏联的技术和心理优势。罗马拥有遥远的殖民地，而美国拥有月球，所以美元逐渐失去其作为储备货币的光辉，黄金逐渐失去其作为具有稳定价格的货币对象的地位。

1963年，新发行的美元钞票上不再印有“见票即付”的字样，而是改成了“我们相信上帝”，这或许是一种警示。在1968年，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致信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总统，强烈要求尼克松放弃布雷顿森林体系，由市场决定汇率。²⁴黄金体系终于在1971年8月15日完全垮塌，当时尼克松单方面执行了工资和价格控制，征收进口附加税，并停止用美元直接兑换黄金，该事件后来被称为“尼克松冲击”。当日，尼克松发表电视宣言称：

我们必须保护美元作为世界货币稳定性支柱的地位。在过去7年里，平均每年就有一个国际货币危机……我已经命令财政部长约翰·康纳利（John Connally）暂停将美元兑换成黄金或其他储备资产，但在有利于货币稳定、符合美国的最大利益的情况下可以酌情兑换一定数量。那么，该行动对大家意味着什么呢？这是一个很专业的问题，让我来谈谈所谓的“贬值”吧。如果你想购买一辆外国车或到国外旅游，市场情况可能会让你的美元缩水一点点。但是，如果你是大多数身在美国、购买美国产品的美国大众，明天你手里的美元还和今天一样值钱。换句话说，此举的效果会稳定美元的币值。²⁵

到了该年的11月，黄金价格已经达到每盎司100美元。很快，布雷顿森林体系就结束了，主要货币之间的汇率可以自由浮动，就像不受牛顿重力影响的宇航员。

货币5.0

尼克松冲击有效地将美元和所有跟美元有联系的货币变成了名义货币。在1000年才发生一两次的磁场倒转中，货币完成了从基于稀缺金属供给到基于国家承诺的转变。然而，由于货币机器的所有零件都各得其所，所以从外部来看，好像一切都维持着原样。不同于约翰·劳的是，尼克松能确保银行都积极配合。加尔布雷斯说过，语言是经过仔细斟酌的：“没有人说起最终摒弃金本位。相反，只是说兑换黄金的窗口已经关闭了。没有人会因为关闭一扇窗口而产生过激反应。”²⁶所以新体系在表面上和旧体系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没人愿意提它，以防伤害美元的稳定性）就是如今美元和黄金不存在联系了。虽然在诺克斯堡或美联储的金库中还是有充足的黄金，但是在理论上，黄金和货币体系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美联储也没有更名为“公私合营的非储备局”，哪怕这个名号更加准确，因为美联储能拿出来的支撑钞票的“储备”就只有电子账簿上的簿记信贷了。

当然，这些变化不无影响（1974年高达11%的通货膨胀也是受此影响）。随着人们对美元焦虑情绪的日益严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于1969年决定创造自己的储备资产，称为特别提款权（Special Drawing Rights，SDR），并将特别提款权按照限额比例分给了会员国。最初1 SDR的价值为0.888671克黄金，但是这一汇率在1973年也被废除了，此后，SDR的价值就参照一篮子主要货币计算。由于SDR可以兑换硬通货，因此给全球银行系统注入了流动性，即便不能直接使用SDR购买任何东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前副总裁朱民说道：“特别提款权是虚构的货币，但是这种虚构的货币可以变成真正的货币。”²⁷此后，特别提款权在全球经济当中的作用日渐凸显，尤其是在2007/2008年全球严重金融危机过后。

同时，货币正在失去和贵金属的联系，信用卡等新形式的电子货币层出不穷。有了自动柜员机就可以用银行卡直接取钱。1971年，纳斯达克证券交易所（NASDAQ）成立，这是第一个电子股票市场，让交易者可以在电脑上买卖股票。因特网的发展促进并确保了电子系统的发展。人们通过电子系统储蓄工资，网上管理财产，在亚马逊和易趣等电子商店购物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货币再次回到了其虚拟的源头，这一次账本上的记号不再是楔形文字，而是电子记录。

不过，货币汇率自由浮动后的货币买卖的大规模增长让上述所有活动都相形见绌。在某种程度上，货币买卖是最纯粹的经济活动形式，因为货币买卖的对象仅仅是货币，不涉及真正的商品。货币买卖不受时区或地域限制，高度杠杆化，并具有极高的流动性，不受监管的阻力，好比货币中的超导体。如今货币买卖在一个典型交易日的成交额就高达4万亿美元，而全球一年的GDP仅为71万亿美元。大部分交易是通过计算机高频算法自动实现的。这种疯狂的、全天候的全球性活动的推手不是消息或信息，而是其他交易员和投资公司的行为。美国司法部调查显示，交易员和投资公司不仅关注其他人的行为并做出反应，有时还合谋操纵价格。²⁸

“塑料”支付

1950年，大来卡公司发行了第一张由硬纸板制成的赊账卡。公司创始人弗兰克·麦克纳马拉（Frank McNamara）在纽约吃完晚饭，发现忘记带钱包，就想出来这样一个点子。有了赊账卡，顾客（大部分是富有的生意人）就可以在卡片背面列出的餐厅先吃饭，然后月末结账。1961年，大来卡将硬纸板换成了塑料卡片。

直到20世纪50年代末，大来卡有了竞争对手。美国运通发行了自己的赊账卡，美国银行发行了美洲银行信用卡，后于1977年更名为维萨卡（Visa）。美洲银行信用卡是一种信用卡，意味着延期偿债需要缴纳利息。在20世纪60年代，英国巴克莱银行发行了巴克莱信用卡，纽约花旗银行发行了万能卡，后来更名为万事达信用卡。美国运通后来又发行了黄金卡，其他发行人也纷纷效仿，可见黄金至少在心理上还是极具吸引力的。在尼日利亚，2014年的一项给所有公民发放内嵌万事达借记卡、与花旗银行共享公民健康数据的身份证计划受到当地群体的强烈抵制，称这种给身份证品牌化就好比在19世纪奴隶贸易当中给人的品牌化。[1]

好比亚原子粒子通过交换一种瞬间湮灭的虚拟粒子产生相互作用，顾客使用信用卡也对经济产生作用。信用卡产生虚拟货币脉冲，于每月账单结清时消失。美国的虚拟货币，也就是当今信用卡债务总额超过10万亿美元。处理交易是一个复杂的任务，信用卡收费（2%~3%）不仅是维萨和万事达等信用卡公司的主要利润来源，还包括银行、支付业务提供商和清算公司。

由于浮动货币通过市场相联系，而市场会迅速利用并消除套利机会，所以任何两种货币之间汇率的变化（比如日元和美元）都会迅速反映在其他汇率当中，比如日元对英镑的汇率。然而，货币如此联系并不意味着它们能够达到平衡，只不过说明它们的动作是紧密联系的，因此一旦发生冲击或波动，就会立即通过该体系传导。市场并不能准确地反映经济“基本面”，大部分时间是在对自身做出反应。这一反馈意味着，价格变动和湍流相类似，都是以突然发生的强烈波动为特征。

和在其他金融市场一样，许多货币买卖不是现货交易，而是通过期货（在某一特定日期以特定价格买卖的合同）等衍生品进行的。在本章我们会详细讨论：复杂衍生品可以在股价、违约的住房抵押贷款等任何事物上押注。上述所有衍生品的名义价值，也就是可能有风险的数额，据估计达到1.2×10¹⁵美元。²⁹

至少在表面上，央行仍然负责管理货币供应。我们讨论过，依照惯例，“部分储备”系统意味着央行的储蓄按照准备金要求，通过私营银行系统成倍地增加。³⁰然而，英格兰银行在最近的论文中写道，这一说法是容易误导人，就好像央行开启了这一过程，并完全掌控货币供应一样。在大多数国家，并没有正式的准备金要求，任由银行借贷。因此，“平日里……央行没有固定流通中的货币量，也没有让货币‘成倍地’增加，变成更多的贷款和储蓄”。³¹各个银行为了支持自身贷款，的确愿意持有一些央行的货币。各个银行需要以固定利率支付一定的利息，也就是所谓的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即银行之间相互借贷的利率。央行控制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方法如利用虚构的资金在公开市场上购买特定供应商的债券，此举会增加系统中的储备货币，让货币变得更加便宜；或者是出售债券。所以创造货币是银行的工作，而央行的主要控制手段除了在紧急时期使用量化宽松的手段，主要是调整银行间同业拆借利率。

阿代尔·特纳（Adair Turner）说道：“经济学课本和学术论文往往会描述银行如何从储户那里揽储，向借款者发放贷款。但是这样的描述实在难以概括银行工作的全貌。事实上，银行创造了信用货币和购买力。影响是十分深远的：银行能够创造的私人信贷和货币的数量可能是无限的。”³²换句话说，虽然我们通常认为银行放贷的钱来自客户的储蓄，但事实并非如此。相反，系统中的货币最初是在银行放贷的时候创造出来的。因此货币供应几乎完全和铸币或印制钞票等物理行为分离开来，仅受政府政策的间接影响。事实上，在美国和英国等国家，铸币或钞票等有形货币仅占货币供应总量的3%左右。³³整个经济体是由这些有息贷款“供养”的，据估计利息支付占到我们所购买商品成本的一半。³⁴特纳又说：“令人诧异的是，现代宏观经济学教材对银行在创造信贷、货币和购买力当中所发挥的作用已经达到了惊人的程度却只字未提。”我们在第七章还会详细谈到这一点。

由于这种记账货币是在向公司或个人贷款之际创造出来的，在贷款还清之时消灭，因此货币供应就像是一个装满水的浴缸，水龙头（货币创造）和塞子（货币毁灭）都处于打开状态。一家银行可以贷款的量受法定准备金率和监管政策的限制，前者是银行要为准备金支付利息的利率，后者建立了银行与政府政策之间不甚紧密的联系。但是真正的货币之源并非政府，而是私营银行。政府也必须从央行借钱，也得像其他人一样支付利息。这一安排有助于抑制随意印钱的冲动，不过我们之后还会讲到，这是一种代价高昂的方法。即便政府的预算有盈余，也无法偿还债务，因为充当国债和货币供应后盾的正是政府持有的这些证券。

L.兰德尔·雷等新名目主义者指出，政府理应赤字，因为政府需要为其公民提供货币（这说明那些把国家预算比作家庭预算，并主张紧缩的政治家是错误的）。³⁵如果流通中的货币不够购买更多的商品和服务，经济就难以增长。³⁶如果政府不通过发行债券额外借钱，货币就得从其他地方来，比如说私营部门或其他国家，后一种情况往往需要支付更高的利息。所以，公共和私人借贷之间总是要有所取舍的。当然，不能说政府应当故意通过借更多的债来拉动GDP，债务的确可以刺激经济短期增长，但是债务本身无助于长期增长，因为最终还是要看货币是如何使用的。

因为美元是全球储备货币，所以美国也必须通过贸易逆差来维持世界各地的货币供应。1941年，美联储理事马里纳·埃克尔斯（Marriner Eccles）对国会解释道：“假使我们的货币体系当中没有债务，也就不会有货币了。”³⁷但一个国家究竟需不需要这么多的债务就很难说了。自1971年的尼克松冲击之后，美国的信用卡爆发式地发展，联邦债务占GDP的比率从35%涨到了103%，增长近两倍。私人债务是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之后会在第七章讲到），遵循了类似的轨迹，从占GDP的144%涨到了367%。³⁸

[1]Patrick Jenkins and Tom Braithwaite,“New Platforms Vie to Take Finance to the Masses,”Financial Times,January 29,2015.

余震

当然，20世纪70年代的进展的确让人不禁要问：如果美元当时还是全球经济的主要储备货币，假设不以黄金作为后盾，那么应当以什么作为后盾呢？或许是政府的公章（或者其电子版）吧。但是如果如今各国政府原则上想生产多少就能生产多少电子货币，货币供应却仅受到间接的控制，那么它们的公章又价值几何呢？

可以说美元以石油而不是以黄金作为后盾，的确是20世纪70年代的实情，石油输出国组织（Organization of Petroleum Exporting Countries,OPEC）同意用美元为石油定价，各国都需要用美元储备支付其燃料费用，的确对美元起到了支撑作用。但是，石油的价值非常不稳定，缺乏贵金属那种让人安心的稳定性（大部分是心理上的）。或许美元是由军事实力支撑的，这一观点可以解释美国为什么会在世界各个地区修建军事基地。

如今，“虚拟货币”一词往往用来描述网络货币，但即使是美元等传统形式的货币，现如今也变得无形了（对于这一点还没有形成根深蒂固的看法）。2009年记者对本·伯南克（Ben Bernanke）的60分钟的采访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当被问到“美联储花的是不是纳税人的钱”的时候，伯南克回答说：“不是纳税人的钱……我们不过是用电脑记录一下账目。”³⁹难怪当货币本身变得无形的时候，许多富裕国家的个人和主权债务都屡创新高。音乐爱好者重新认识到播放黑胶唱片给人触觉上的体验，研究表明我们阅读纸质书比阅读屏幕能够记住更多的内容。类似地，如果货币只存在于电脑上，所有的支付都是通过非接触终端完成，那么货币看起来就不那么真实了。想想金银铸币退出日常商业还不到百年，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20世纪90年代，虚拟化的潮流随着信用违约掉期和债务抵押债券（Collateralized Debt Obligation,CDO）等新型复杂金融衍生品的普及而加快。银行和金融中介机构将住房抵押贷款等庞大数量的贷款打包成债务抵押债券，再将其分成不同风险水平的层级。打包好的债务抵押债券可以转售给其他机构，这样一来，加利福尼亚一座房屋的住房抵押贷款可能由德国的一家银行所持有。住房抵押贷款不再是个人和当地银行之间的协议，而是成为由众多经纪人和中介经手的商品。信用违约掉期是一种针对违约的保险。如果一家银行给某个公司发放了一笔贷款，该银行就可以从贷款中拿出一部分作为信用违约掉期。或者，银行也可以用信用违约掉期作为打赌另一个公司会破产的赌注。这些衍生品不在交易所公开交易，而是在场外交易，所以几乎没有透明度可言。上述发展的一个结果就是，银行拥有诸多减少能够感知到的风险敞口的方法。这意味着银行可以发放更多的贷款，以一种近似约翰·劳在18世纪的法国推行的制度的方式扩大货币供应。和约翰·劳的制度类似，这也反映出虚拟货币的一个风险，即货币的可靠程度取决于其发行者的权威和稳定性，就这一点而言，私营银行不会比法兰西王国更有优势。

虽然金融创新看起来能够减少风险，但是它们的实际作用往往是通过让整个系统变得更加复杂和不透明来掩盖风险。⁴⁰私营银行部门没有像在最初实行金本位制度的时候那样起到稳定货币价值的作用，而是一直在利用货币肆无忌惮地进行投机。金融创新失败的结果是必须由公共部门来救助私营银行。美国将4.5%的GDP用于银行资产重组，规模之大接近于美国数额庞大的国防预算。英国的比例是8.8%，爱尔兰是40%（是其国防预算的80倍）。情况超出了沃尔特·白芝浩“最后贷款人”的设想，因为问题不是出在银行资金缺乏上，而是银行的清偿能力——这账本身就是坏的。当私营部门支持国家信贷的时候，英格兰银行的公私合营模式很有意义，但是在发生金融危机，私营领域需要国家救助的时候就不是这样了。

金融危机可以看作是尼克松冲击的一种延迟的余震，其影响也一直持续到今日。货币已经发展到了虚拟阶段，拥有了让人叹为观止的新力量，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积累了几十年的全球巨大信贷泡沫破裂了，不过此次危机仅仅破裂了一部分泡沫。严重的金融危机揭露了法定货币系统中的一些问题，也暴露了我们有关金融系统的经济学理论上的一些缺陷。信贷评级机构用来给“债务抵押债券”等金融工具定价的风险评估模型是建立在新古典主义经济学的“金本位”理论上的，理论假设价格变动是对内在平衡的随机扰动。因此，上述模型没有考虑到货币系统不稳定的本质以及爆发大规模金融危机的可能性（这时候，平衡不是一个有用的概念）。我们在第六章还会进一步讨论，欧元区受到的影响最严重，证明初出茅庐的欧元既是一种资产，又是一种负债。

交易金额

让我们来稍作总结。货币对象和量子一样，有两个矛盾的方面。一个是代表虚拟货币抽象的“头”，希腊人将它和男性联系在一起；另一个是代表实物财富的“尾”，与女性有关。货币的力量源自将上述两个方面结合在一起，但这一结合是不稳定的，往往难以驾驭。货币的发展史正好说明了这一点，可以看作虚拟货币和实物货币之间的不断博弈，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只是西方主流货币历史的一个简单概述，但是我们相信它能够出色地阐释国际金融系统是如何演变到当前状态的。如今，美元和英镑等货币，以及它们背后的美联储和英格兰银行都正处于转型阶段。美元和英镑保留了货币稀缺的金本位时期的特征和自命不凡，但实际上二者都是虚拟的。它们是虚拟货币假扮成的实物货币。与此同时，网络货币摆脱了和实物以及政府权威的干系，货币的头—尾二元结构也因网络货币而演变为一系列数字——0和1。网络货币好比飞进外太空的硬币，说它一面朝上已经没有意义了。

货币的双重本质和希腊人的性别观念紧密相连。杰克·威泽弗德（Jack Weatherford）写道：“从早期古典时期，货币就展现出与神和女性的紧密关系。”⁴¹货币从女神朱诺·墨涅塔（Juno Moneta）处得名，而朱诺·墨涅塔正是女性和家庭的保护神（moneta源自拉丁词语monere，意味警告，因为据说是罗马朱诺·墨涅塔神庙附近鸣叫的圣鹅提醒罗马城警惕高卢人的夜袭）。罗马银币迪纳厄斯最初是在朱诺·墨涅塔女神的神殿铸造的，印有女神的肖像。有意思的是，货币和性别相关的方面（这里指的依然是希腊传统的二元观念）和当前社会的其他方面不搭调，因为我们所谓的“女性”货币的使用是和妇女被压迫的时期分不开的。货币的作用因而是社会价值的阴影版本或消极反映。

古希腊将金银作为货币，而非女性饰物的时期正是历史上父权制度（尤其是战争）的鼎盛时期。⁴²德尔菲神庙的箴言之一就是“控制住女人”。色诺芬（Xenophon）说过：“最好让女人待在家里，不要让她们抛头露面。”在中世纪的虚拟货币时期，尤其是12世纪和13世纪，女性在经济体中发挥的作用增强，从事纺织、烘焙、酿酒等劳动，圣母马利亚在基督教当中是和耶稣一样重要的象征性人物。几乎所有在当时修建的大教堂（如巴黎圣母院等）都是献给圣母马利亚的。16世纪铸币再次盛行恰逢欧洲猎巫运动的巅峰，猎巫运动是对女性的极端压迫，可以看作对日渐增长的女性权力的强烈抵制。不过，最新的“男性”信贷货币诞生于20世纪70年代初，恰逢妇女解放运动。⁴³

货币心理学似乎和我们对待女性的态度有莫大的关系。比如，人们常说市场行为是由两种情绪驱动的，即贪婪和恐惧。我们以稀缺为特征的货币体系既受上述两种情绪的影响，反过来又作用于它们。虽然经济学家以寻常心对待这两种情绪［1935年，英国经济学家贝尔纳德·罗宾斯（Lionel Robbins）甚至将经济学定义为“有关稀缺的科学”］，但是心理学家却认为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伯纳德·列特尔在其著作《货币之谜》（The Mystery of Money）中指出，恐惧对经济生活的影响巨大，与我们对女性赋予生命的丰富性原则的压抑有关。⁴⁴

嗜血成性、极度男性化的西班牙征服者竟然痴迷于闪闪发光的金属，而这些金属之所以贵重却是因为它们是女性很好的装饰物，这真是让人啼笑皆非。史上最严重的金融危机要数荷兰的郁金香危机了，就是男性打赌花朵的价格会上涨。即便是次贷危机，虽然绝大多数的参与者是男性，但其根源在家庭，家庭在传统上是女性的领地。或许这种相反的关系是意料之中的，因为占有金条的欲望和占有性的欲望相似（虽然黄金往往被描述为一种“坚硬”或“阳性”货币，但是这一描述是基于使用者的行为，而非货币本身。我们认为黄金是最柔软的金属，是阴性的，但是其中会催生出阳性）。⁴⁵从这一角度看，金本位与对待女性特征的严格态度相关，这可以解释为何金本位在某些社会保守派当中颇受欢迎，一个极端的例子就是伊斯兰国。⁴⁶2015年的希腊退欧危机有时像极了婚姻纠纷，欧元的支持者将欧元严格的金本位规则比作公共场合下立下的婚姻誓言。⁴⁷

货币为何具有价值？这一问题几乎和某人为何充满魅力或者婚姻为何牢固一样难以解答。黄金具有价值不仅是因为其工业用途——黄金的工业用途非常有限，也不是因为黄金具有美学价值，而是因为人们相信黄金会永远宝贵下去。所以，黄金的价值源于对其未来的吸引力的信念，这是一种以过去为依据的推断，前提是黄金的供应是有限的。在我们以虚拟货币和网络货币为主的时代，或许最接近黄金的东西就是比特币了。我们在第九章会讲到，未来比特币的供应会严格限制在2100万以下。相比之下，据估计全球开采出来的黄金总量大约是60亿盎司。与黄金类似，比特币具有一定的保密性，很难追根溯源。当然，比特币仅仅存在于网络上，它既没有长达1000年的历史，也不像黄金一样拥有迷人的外观，不过比特币至少便于转移。比特币就是虚拟世界的黄金。

大多数央行（之前和现在的）都不愿意将比特币描述成真实货币。最近，格林斯潘将整个比特币现象描述为“泡沫”。中国人民银行也赞同这一观点，认为比特币不是一种具有“真正意义”的货币。为了支持这一观点，中国人民银行禁止金融机构进行比特币交易。但是央行也不怎么喜欢黄金，最受央行青睐的还是印有为其传递信息的钞票。现代货币的主要问题不是不够“真实”，而是不够忠实于它们自身的性质。

对于“让这里充满现金吧”的法定货币来说，其“意义”的重要部分就是它们所承载的故事。美元、英镑、欧元、人民币等与其国家、经济体系之间的联系通过货币来反映，同时也起到支持货币的作用。权力一如既往地处于这一问题的核心地位，因为货币的合法性（总是非常脆弱，而且容易消失）取决于其发行者的权威。反过来，铸造一地区主导货币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强大权力的源头。如果货币是一种将数字强加给世界的事物，那么首要问题就是：“谁的数字，以什么单位计量？”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话题。

第六章　货币的权力

究竟是什么造成了家庭、村庄、城市、国家或国际组织管理等社会互动各个层面的大部分冲突呢？是对钱的控制……谁可以花钱，在何种限制下。

——苏珊·斯特兰奇（Susan Strange），“什么理论？疯狂货币的理论”

货币是权力的撬杠。

——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如果货币仅仅是物物交换的一个中间步骤，那么就不必考虑权力和政治等让人费解的问题了。但是本章会阐释权力和货币在各个阶段都是密不可分的，尤其是在货币的发行阶段。货币并非存在于某个抽象空间，与世界毫不相干，而是高度政治化的。我们会探索货币和权力之间的复杂关系，说明为什么二者无法分割，思考主要货币在世界经济舞台上临阵对垒时的动态。

英国化学家弗雷德里克·索迪因其在麦吉尔大学与欧内斯特·卢瑟福（Ernest Rutherford）关于放射性基础性质的共同研究成果于1921年荣获诺贝尔奖。此后，索迪一心研究经济学，提出了自己的货币理论，呼吁“彻底重组全球货币关系”。

索迪是最先预见核武器发展的人之一，他深信只有这样的重组才能防止核武器的最终被使用。在其著作《财富、虚拟财富及负债》（Wealth,Virtual Wealth,and Debt,华尔街危机爆发前三年成书）当中，索迪称许多导致社会冲突的经济问题（包括危机）的原因都是真实财富和虚拟财富之间的冲突，索迪所说的虚拟财富即银行货币。

索迪认为，真正财富的计算方式就是求全部物体的价值总和。援引索迪所举的一个例子：一个农民有两头猪，其价值是一头猪的两倍。与此相反，钞票本身没有价值，只是债务的代表，所以货币是一个在真实世界中不存在的为负的量。索迪耐心地解释道：“两头猪是为正的物理量，人人都可以看见。但不可能看见负两头猪，自然界中最少的猪是没有猪。”¹

在索迪看来，“一个社会的虚拟财富不是实物财富，而是一种在想象当中为负的财富数量。因此，虚拟财富不会遵循守恒定律，因为虚拟财富源自心理”。我们所谓的财富，就像是一群人的幻觉，脆弱到任何时候都可以破灭。索迪认为，在部分准备金制度下，虚拟财富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地累积，很快就超过了真实财富。在危机之时，人们想把虚拟财富兑换成真实财富，纷纷提现，但是因为虚拟财富的总量多于真实财富的总量，所以这种兑换无法完成。在没有通胀的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股票市场和房地产市场崩盘、倒闭、止赎、债券违约、强制纳税等方式摧毁虚拟财富，而上述种种方式都有可能引发社会动荡或者是更加糟糕的情况。

索迪对金融系统和金融系统崩溃引发的社会风险充满忧虑，经济学家却对此不以为然，把索迪当成另类，但是大萧条、德国纳粹的出现、“二战”、核武器的使用却验证了索迪的忧虑。我们在第二章讲到的虚拟财富和真实财富之间的紧张关系，不仅是经济不平衡的一个症状，而且是所有货币的固有属性，它们从未停止过。2014年，麦肯锡全球研究所研究表明，全球债务在最近的一次金融危机过后的七年里从57万亿美元增长到了199万亿美元的新高度。²这一数字几乎是世界股票市场总资本的三倍，世界黄金供应总价值的25倍。自2007年起，中国的债务翻了两番，创造了“增长奇迹”，其中的一半债务与房地产有关。但是债务所带来的一切，不久就会被带走，而依靠借贷度日似乎也只是黔驴之计。财务经理比尔·格罗斯（Bill Gross）说道，我们“在过去30年间发行了一张巨额信用卡。现在该到还款的时候了”。³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全球金融稳定报告》（Global Financial Stability Report），金融危机过后极度宽松的货币政策鼓励了导致危机的过度冒险和信贷的快速增长。⁴货币的力量会不会又一次给我们迎头一击呢？

稳定货币

经济伴随着权力。诺伯特·哈林（Norbert Häring）和尼尔·道格拉斯（Niall Douglas）在《经济学家和权力者》一书中写道：“有滥用信息优势的权力；有发放或拒绝给予信贷的权力；有向消费者过高要价的权力；有改造制度安排，让其对你更加有利的权力。公司精英有操纵自己的薪酬、篡改财务报表的权力，评级机构有自我实现的权力，政府有操纵选民对经济政策评价的标准的权力。”⁵

因此，“上述所有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当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的权力，竟然被大部分的主流经济模型的标准假设忽视了。这些模型均以完全竞争、有效金融市场、充分信息和永久的均衡为特征”，着实让人匪夷所思。经济学家M.尼尔·布朗（M.Neil Browne）和J.凯文·昆因（J.Kevin Quinn）有类似的说法，称“主流经济学家使用的工具箱当中几乎完全没有涉及权力”。他们调查了16本经济学教材的序言，发现没有一篇直接涉及权力的话题。⁶我们会在第七章探讨这种处于经济学核心位置的权力真空，这一问题和对货币缺乏兴趣一样可怕。但在这里我们思考的是索迪所谓的最大的经济权力——发行货币的权力。

权威在实物上加盖印记称其为货币，创造了铸币等货币对象。因此，将虚拟与现实结合在一起，将数字和世界联系起来的权力就是发行货币的权力。铸币上的印记、钞票上的装饰往往起到展示权力和秩序的作用。例如，古代吕底亚王国铸币上的狮子，罗马铸币上的皇帝肖像，中世纪铸币上圣人的肖像，美元钞票上全知的眼睛，等等，皆是如此。

上帝之眼

经济本身是理性的这一观念反映在每张钞票背后全知的“上帝之眼”当中。约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认为，美国是“第一个建立在理性上而不单单是战争上的国家”，美元钞票上的图像显示出“心无杂念的人类看到了镜中上帝理性的光辉”[1]。该设计元素最初于1776年由瑞裔皮埃尔·尤金·迪·西默蒂埃（Pierre Eugene du Simitiere）提出，于1782年采用。西默蒂埃的设计理念则源于美国格言“合众为一”。

伊恩·麦吉尔克里斯特（Iain McGilchrist）认为，精神分裂的被试者往往也“会在他们的绘画当中画一只独立的、审视万物的眼睛”[2]。他将其当作此类病人主要运用左脑，使思考客观化的证据。让人忧虑的是，在互联网监控时代，美国政府的信息识别办公室也采用了这一形象。信息识别办公室承诺要通过所谓的“全面信息识别”来追踪对国家安全构成的威胁。该办公室建立于2002年，但是在2003年政府就撤销了对它的拨款。然而，让人警醒的是，我们在第九章将要讲到的以网络货币为基础的技术乌托邦很容易变成一个糟糕的社会，其中的每一笔交易都会被一个全知的、独眼的国家通过电子手段追踪（不过，如果政府和公司的账簿同样可见，那可让人大开眼界了）。

在部分准备金制度下，发行货币的权力绝大部分在私营银行。索迪认为私营银行系统的这一权力是对国家的直接挑战。他在《货币的作用》（The Role of Money）一书中写道：

让政府相形见绌的“货币权力”不是巨富所拥有的权力，而是一种可以通过在银行账簿上加减数字就能创造、毁灭货币的新技术，并且毫不顾及社会的利益或货币真正应当发挥的作用……让货币权力成为私营发行者盈利的一种方式，首先相当于给政府创造了一个秘密的、非法的武器，最终会成为一种强大到足以推翻所有形式的政府的竞争力量。⁷

索迪不是唯一一个警告我们的人。在第五章我们就讲过，包括亚伯拉罕·林肯在内的美国政治家一直在抨击“货币权力”的力量。然而，即便经济本身历经变革的阵痛，货币权力依然非常强劲。

美联储建立之初，和美国以及欧洲的金融家族之间有着紧密的合作，以摩根、洛克菲勒、库恩、勒布和华宝为主。⁸当时，摩根财团（摩根大通和摩根士丹利的前身）、纽约第一国民银行（为花旗银行的一部分）、纽约国民城市银行（代表洛克菲勒家族的利益，现为花旗银行的一部分）的主要代表占据了112家企业的341个董事席位，拥有资源的价值比密西西比河西岸22个州和地区的所有财产的总值还要多。⁹虽然在过去100年里，一些名字发生了变化，但是背后的权力结构，尤其是世界经济权力的集中并没有发生变化。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3名复杂系统理论家对43000个跨国企业的调查显示，其中1%的公司控制了40%的网络。这个小群体由巴克莱银行、摩根大通、美林证券和高盛等金融机构构成。

注意，权力结构的稳定并不等于经济的稳定。有数据显示，截至2007年，雷曼兄弟公司还排在第34位，但是到了2008年该公司就倒闭了，引发的连锁效应扰乱了全球金融业，这从地理上说明了金融系统是多么复杂和相互依存。因此，可以理解为什么人们会发出拆分那些“大而不倒”的金融机构的呼吁。但是，这场危机和之前许多危机一样，导致了相反的结果。¹⁰

在英国，金融行业至今仍被寡头所垄断，2013年英国最大的四个银行控制了大约75%的零售银行市场。这比饱受监管诟病的危机前水平高了10%，监管者也斗争了将近10年。与此同时，2014年美国六大银行控制的资产比例达到了67%，在2009年的基础上增加了37%。美国最大的银行摩根大通拥有价值2.4万亿美元的资产，相当于整个英国的经济规模（在美国南北战争期间从一家兵工厂购买有缺陷的来复枪，再以6倍的价格转手卖给军队的J.P.摩根应该会以此为荣）。¹¹“它们（商业银行）仍然是大而不倒，大到不能关，大到无法管理。”伯克利经济学教授、前美国劳工部部长罗伯特·莱克（Robert Reich）说道。¹²至少自美第奇家族起，银行就已经处于全球金融系统的核心位置了。只有银行拥有创造货币、收取利息的独一无二的权力。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究竟会不会在不引发震撼世界的金融危机的前提下做出改变（2007年及以后的危机明显没有）？不流血的革命的确出现了，但是凤毛麟角。货币和政治权力相互交织，二者往往形成了一个有机体，限制了变革的可能性。

[1]Joseph Campbell and Bill Moyers,The Power of Myth(New York:Doubleday,1988),31.

[2]Iain McGilchrist,The Master and His Emissary:The Divided Brain and the Making of the Western World(New Haven,Conn.:Yale University Press,2009),224.

大货币的大政治

所谓的旋转门现象，即华尔街的金融家成为政府官员，反之亦然。这种现象可以追溯到1934年，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总统任命原哥伦比亚信托银行总裁约瑟夫·肯尼迪（Joseph Kennedy）为证券交易委员会的第一任主席。此后有许多银行家从政，同时既有天赋又有关系的官员也在顶级银行供职。高盛集团便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例子，高盛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全球公司榜上位列第十八名，对全球经济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高盛有时被戏称为“政府之盛”，机构风险分析公司的执行董事克里斯托弗·惠伦（Christopher Whalen）认为，高盛是一个“伪装成投资银行的政治组织”。¹³虽然高盛成为焦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只有在危机之时，高盛的政治特点才更加明显。救助大型银行的想法出炉时，担任财政部部长的正是前高盛总裁亨利·保尔森（Henry Paulson）。随后，保尔森任命高盛前副总裁尼尔·卡什卡利（Neel Kashkhari）监管价值7000亿美元的不良资产救助计划（Troubled Asset Relief Program,TARP）基金，用于支持金融机构。对许多人来说，当高盛即将获得价值100亿美元的TARP基金时，高盛也刚刚雇佣了原证交会主席阿瑟·莱维特（Arthur Levitt），这才是高潮。

一些人觉察到了银行和整个权力结构的行为，面对来自他们的压力，高盛的首席执行官劳尔德·贝兰克梵（Lloyd Blankfe）目空一切，毫不顾及人民的意愿，口出狂言，称自己不过是一个“做上帝工作的”银行家。贝兰克梵想用这种缺乏同理心的言论（或者像贝兰克梵后来重申的，这只是一个被人误解的笑话）来捍卫政治家和金融家应对危机的方式，或者最重要的是，维护银行高管获得的高得离谱的红利（其中就包括高盛的高管），这些高管背后往往有政府撑腰。

英国《卫报》（the Guardian）雇用人类学家乔里斯·卢因迪克（Joris Luyendijk）研究伦敦的银行家，解释说贝兰克梵将自己看作“冷酷无情的效率信徒”，卢因迪克又补充道，伦敦遍地都是这样的人。¹⁴卢因迪克说，他们将自己看作必须规范学生行为的老师，必须制造痛苦的人，因为他们是为了追求更伟大的善，为了让整个世界成为上帝想要的样子。当然，许多专业也秉持着自己就是独一无二的信念，往往是出于好意，比如政治团体的代表。然而，当一些理应相互平衡的势力（这里指银行和政府及其机构）拥有一致的世界观或意识形态时，就会让制衡的系统毫无用处。结果就是加强了群体思维，也就是说，人们相信以金融为核心的现有制度的运作是自然而然、完全合理的。

而且，如果审视金融领域的支出，我们就会发现对一般人群和决策者的密集宣传和游说对这种私人联结和一致心理起到了支撑作用。英国新闻调查局公布，伦敦的金融城害怕金融危机过后会实行更加严格的监管，在2011年用来游说政府的费用就高达9280万英镑。其中51.4%用于捐赠给保守党的领导人。同时，伦敦的金融城还拥有124个上院议员（代表上议院16%的席位）的支持，他们跟金融城的公司有直接的联系。这些数据，以及为金融业服务的800个全职说客，让供职于新经济基金会的安德鲁·希姆斯（Andrew Simms）感叹道：“这是一场经济战争的总动员。”¹⁵

伦敦金融商业区游说成功记

银行游说对英国政府产生影响的典型实例包括：

● 在一次密集游说运动之后，大幅削减了英国公司和海外子公司的税金；

● 英国金融服务管理局和金融业实体在闭门会议上制订策略，联合抵制了欧洲限制商品投机的立法；

● 限制有望惠及几百万低收入员工的全国非营利性养老金计划；

● 扼杀了政府对有关公司进行严格监管的计划。

资料来源：Nick Mathiason,Melanie Newman,and Maeve McClenaghan,“Revealed:The￡93m Lobby Machine,”July 9,2012,Bureau of Investigative Journalism,www.the bureauinvestigates.com/2012/07/09/revealed-the-93m-city-lobby-machine/;Nick Mathiason and Melanie Newman,“Finance Industry’s Multimillion-Pound Lobbying Budget Revealed,”Guardian,July 9,2012.

响应性政治中心也对整个十年里金融业的游说活动进行了彻底调查。该中心详尽的调查表明，1998~2008年，金融行业在“购买政治影响力”方面花费了50亿美元。约有33亿美元进入了职业游说者的口袋中，约17亿美元用于竞选捐献。在这上面高盛花了4600万美元（仍然少于花旗银行的1.08亿美元或美林证券的6800万美元）。¹⁶

卢因迪克说道，这些数字只能证明新美国模式存在法律腐败。虽然美国和英国称其为竞选捐赠，但是这一行为如果发生在发展中国家，就会被称作腐败。卢因迪克又说，金融游说想方设法地将人们的注意力从关键问题上转移。因此，在我们为金融交易税争论不休的时候，创造并分配货币的方式，以及相关的权力结构却被政治家们所忽略了，而政治家可以以和平的方式改变事物的秩序。随着金融全球化的到来，“货币权力”也越来越国家化。突然之间，由一个强大的国家和一个强大的金融业组成的货币制度能够对多国产生影响。因此，货币真的变成了21世纪的一个秘密武器。全球最大政治风险咨询公司欧亚集团的总裁伊恩·布鲁莫（Ian Bremmer）认为，金融的武器化（即对资本市场准入的创造性使用，或禁止外国资金进入一国作为制裁等）是一种最严重的政治风险。¹⁷无论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全球和区域金融巨头都能够改变整个经济体的走向。中东欧在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之初就得到了这个教训。这些银行在国外的总部在大多数国家几乎可以垄断市场，为了积累后备资本，弥补在西方国家的损失，它们几乎停止了借贷活动，结果是东方的危机比正常情况下来得更快，影响也更为严重。

这说明现阶段的格局对一个由强大国家和金融公司组成的群体有利，它们在制度层面联系密切，有着维持现状的共同利益诉求。用卢因迪克的话说就是，这些当权者能够“规范”学生和国家的“不端行为”。结果可能是更好，比如维持共存的货币秩序，抑或更坏。

因此，毫无疑问，伦敦经济学院阿尔布雷赫特·立敕尔（Albrecht Ritschl）等专家预测，下一个全球危机很可能是由对国家的投机冲击造成的。¹⁸全球权力结构刚刚瓦解，又没有受到广泛认可的框架或全球监管机构，不能排除主权国家、公司或利益集团发起投机冲击的可能性。货币可能看起来不太像武器，但是如索迪所说，债券的威力比多少热核装置都要大。

美元帝国沉浮记

国际大型货币之间的霸权之争充分展示了货币权力，让人想起金本位时期帝国之间的竞争。但是在虚拟货币时期，优势也可能是一种弱点，或者说弱点有时也是优势。想想美元吧，大部分美元是以虚拟网络货币的形式存在的。如果像美国作家肯特·纳尔本（Kent Nerburn）所说的那样，货币“和其他语言一样，是人们交流的工具”，那么美元就是一种通用语。美元和英语一样几乎人人都懂（这又一次验证了英美文化强大的影响力）。

虽然美元份额比例从2000年的70%跌落到2014年初的61%，但是美元仍然是各中央银行用于支付或储备的最终选择。¹⁹同时，美元还是全世界在国际贸易和金融中使用最多的货币，石油等主要大宗商品均以美元定价。无论是在地球的某一遥远的角落寻找一张温暖的小床、一顿热乎饭菜的背包客，还是在金融中心谈大生意的成功商人，都可以充分地信赖美元。不论美国耍多少花招，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历史上的货币发行者于发行之初承诺会支持这些欠条的价值，但是到后来往往会见机行事，违背承诺。古罗马人不断地减少其铸币中银的含量，最终导致人们对罗马货币失去了信心，罗马帝国也因此失去了民心。美国正在步其后尘。自美联储于1913年成立以来，美元贬值了96%。以美元的贸易伙伴的货币计算，自1971年的尼克松冲击引入浮动汇率体制之后，美元贬值了25%（即便2015年美元增值的幅度可观）。在这样的背景下，自1450年开始，货币的黄金时代持续将近一个世纪的说法似乎并不是无稽之谈——美元已经统治了94年。²⁰

5世纪的基督教牧师萨维安总结说，罗马的衰落是因为它理应衰落，因为它不具备一个好政府的先决条件，即公正地对待人民。²¹国内外美国政策的批评者都认为，16个世纪之后美国的做法与罗马如出一辙。批评者指出，美国人眼瞅着他们的存款缩水，美元无法兑现作为价值储藏货币的承诺。之前我们也讲过，国际社会眼睁睁地看着美国利用对美联储这个世界央行的所有权，控制了在全球传播新古典主义经济学信条的世界银行，以此维持现状。

正是因为拥有美元这种世界货币的印刷机，尼克松才能够在1971年对整个世界造成冲击。政治经济学家苏珊·斯特兰奇（Susan Strange）说道，“美国政府（以这种方式）运用印钞票的绝对权力，其他人要么不得不付出昂贵的代价，要么就不得不认可美元作为支付手段”²²，正是因为美国拥有这一权力，人们也认为美元的作用是其他货币无法替代的，所以尽管美元逐渐贬值，在2007年金融危机之初跌落到低谷，但是美元仍然是最重要的货币。虽然有人说在美国房地产危机爆发前，美元价格强势，但是之后跌得更厉害了。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说过“美国人垄断了美元，生活在远离全球经济的天堂中”；前巴西财长蒙迪嘉（Guido Mantega）和印度总理曼莫汉·辛格（Manmohan Singh）都在谈论货币战争的时候提到过美国，其他一些领导人也有过类似的看法。他们呼吁建立和适应现实，而不是“二战”后权力分配结果的全球货币秩序。

这种呼吁估计不会很快产生效果。第一，美国必然会竭尽全力尽可能久地维持它的特权地位，美国和中国就强化特别提款权在全球的作用的对话就证实了这一点。²³第二，货币制度及其特征往往具有较为强劲的势头，当前框架下的英镑作用过大就是一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货币主权国家的支持，这些国家需要看起来足够强大、稳定、可预测，要能履行货币保值（至少得做到部分保值）的承诺。说到信誉，也就是决定货币究竟价值几何的无形品质（信誉意味着货币的面值或货币本身能否得到认可），美国和其挑战者相比仍然享有较为强势的地位——考虑到全球经济规模和对主要货币的需求，澳大利亚、瑞士和加拿大等小型强国的货币远远不够。除却美元，世界只能选择欧元，但欧元先天不足，而人民币还不到火候。因此，尼克松的财长约翰·康纳利的言论——“美元可能是我们的货币，但这是你们的问题”——无论是在当下还是在不远的未来，都是有几分道理的。

人民币：内部力量和外部力量

以名义GDP和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或许在本书出版之际，就已经跃升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了。²⁴中国经济30年来每年以10%的速度增长，是世界上增长最快的主要经济体，因此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不过是这一过程自然而然的结果罢了。不过，虽然中国既是世界最大的主要大宗商品进口国，又是世界手工制品最大的出口国，人民币却在2008年才正式用于中国的国际贸易当中。为什么呢？人民币币值过低，中国以此促进出口，维持经济增长，结果是中国积累了大量的国际主要货币——美元。

当中国的制造商将他们生产的商品卖给美国的消费者，由中国人民银行将所得的美元兑换成人民币（通过中介银行）。因为中国对美国的出口大于从美国的进口，因此中国的央行会出现美元盈余、人民币短缺的现象。在自由浮动汇率制下，通常的做法是央行在外汇市场上卖掉多余的美元，换成人民币，这样人民币的币值就会上升，贸易差距就会缩小。但是，中国人民银行没有这么做，而是用美元购买了美国的国债，通过发行人民币支付给制造商。如此一来，央行就可以控制汇率，而不是把汇率控制权交到外汇市场的手上。这样做的副作用是对美国国债的需求让美国的利率水平很低（虽然中国在2015年卖掉了一部分美国国债，在美元走强的情况下稳定人民币的币值），风险是印刷人民币容易导致通货膨胀。不过，之前中国就在16世纪从西班牙进口了大量白银，但是经济迅速增长，吸收了白银的过度流入（但是我们得注意到房地产市场等方面不断增长的信贷泡沫）。²⁵该策略的另一个缺陷在2007年浮出水面，当时中国政府持有价值1.5万亿美元的美国金融资产，其中一些就属于过度举债的房利美和房地美，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投资（这两家机构，本应协助住房和抵押市场稳定筹资，但是后来却成了华盛顿不得不填补的黑洞，尚未得到认定的相关投资方不得不承担全部损失）。这一经历对中国来说具有警示意义，中国在20世纪中叶过于“痴迷”与其他大国在国家实力上的比拼。²⁶

2008年，时任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呼吁“建立一个公平、公正、包容、有序的国际金融新秩序”。不久之后，中国开始鼓励在中国香港的贸易、货币互换、银行储蓄和债券发行当中使用人民币，并将香港作为人民币的首个离岸中心。²⁷中国可以凭借其强大的外贸实力遵守国际规则，但是在作为国际贸易动力的货币问题上，中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因此，中国正着手解决二者之间不匹配的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中国政府要多久才能如愿地迎头赶上美元，让人民币登上国际舞台。印度政府首席经济顾问、经济学家阿文德·萨勃拉曼尼亚（Arvind Subramania）等经济学家称人民币“在这个十年末，或者下个十年初可能成为主要储备货币之一”。²⁸萨勃拉曼尼亚等人列举了中国在国际贸易等领域迅速扩张的例子，比如2010年以人民币计价结算的跨境交易总额达到780亿美元，2010年也是实施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的第一个整年。德意志银行估计2014年该数字会达到9880亿美元，同比增长50%，占中国全球贸易总量的20%。²⁹此外，2013年10月，人民币已经超越欧元成为国际贸易和金融中使用第二多的币种。³⁰2015年11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决定将人民币纳入其特别提款权，人民币同美元、欧元、英镑和日元共同组成一篮子储备货币。不过，虽然取得了上述具有里程碑式意义的成果，但大多数经济学家和政治经济学家的眼光更加高远。

加利福尼亚大学教授巴里·艾肯格林（Barry Eichengreen）指出中国政府已经鼓励国内出口商和对华出口的国外出口商用人民币定价。艾肯格林补充道，但是人民币要想真正做到国际化，就需要建立一种稳定、透明的制度，获得国际投资者的信任。第一步是鼓励或说服各国央行持有人民币储备；第二步是让人民币遵循国际市场行为准则，其中就包括实行浮动汇率制，不过许多专家认为要让中国政府接受浮动汇率制相当困难。

美国一直在向中国施压，要求对人民币重新估价，也就是让市场决定人民币的价值，这遭到中国的长期抵制，因此大家对中国在货币方面的自行其是深谙于心。此外，中国的这一立场有一种象征意义，反映了一种长久的信念，即出口型经济需要估值偏低的货币制度，这与重商主义时期欧洲所持的观点相类似。虽然2007年及以后的危机揭示了这一模型的反面，但是考虑到动荡不安的国际形势和刚刚起步的中国经济改革，弱势人民币在短期仍然具有明显的效益。此外，比起加快人民币国际化的反对者，其倡导者明显更具有政治影响力，因为其中不乏国有银行、有政治背景的债务人和出口商。³¹

全球战略家帕拉格·汉娜（Parag Khanna）称，中国“正在引领奔向下一个货币秩序的冲刺”，但是新的货币体制不大可能以人民币或者其他任何国家货币为中心。³²相反，中国政府的目标似乎是建立一种比当前以美元为中心的体制更加稳定的多边体制，当前的货币体制只是向新货币秩序的过渡。这就解释了中国再次提出特别提款权的理念，也解释了中国在欧元区危机还远远未结束之时，慢慢地抛售美元，购买黄金和欧元的行为。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行为，让中国在短期内可以敞开国门，削弱美国对中国针锋相对的实力。与此同时，还能让中国利用一切可以扩大人民币使用范围的机会。

这一策略的一个复杂因素在于，任何政策上的改变，比如减持美国国债，都可能扰乱美元和其他货币（人民币是中国的货币，不过也有可能成为美国的问题）。此外，中国需要拆掉自己的债务炸弹。和其他国家一样，这一任务可能需要子孙后代来完成。中国古语有云：“父债子偿。”

欧元黄金

欧洲统一货币的理念最初于1929年在国际联盟上提出。经历了“二战”后文化、经济融合和趋同的长期过程，这一理念终于在1999年1月1日实现。欧洲11个国家对通胀、利率和政府借贷等趋同标准比较满意，正式采用了欧元。最初，各国货币之间的汇率以欧元的形式固定，而欧元完全是虚拟货币，仅以银行账户中的数字资产形式存在。欧元的第一批铸币和钞票于2002年发行，代替了已经退出流通的传统货币。

欧元的设计者之一是经济学家罗伯特·蒙代尔（Robert Mundell），于1999年因其有关“最优货币区”理念的研究成果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新欧盟是否满足最优条件（包括高劳动力流动性、共同经济动力等）不是十分清楚，但是在蒙代尔等经济学家看来，欧元最大的吸引力在于具有类似金本位的货币约束，可以实现对政客的财政约束。³³

货币统一有诸多优点，比如避免货币兑换的麻烦，可以增强欧洲的身份意识。社会依照货币的磁力线进行组织，因此统一货币也是一种促进政治联盟的方式。德国总理赫尔穆特·科尔（Helmut Kohl）称德国马克为“旗帜……也是德国战后重建的基础”，德国人也不怎么愿意放弃他们自己的货币，但是欧洲大陆其他国家的代表更加关注如何将德国“欧洲化”等政治目标。³⁴欧洲通过经济和政治统一增强自身实力的目标在21世纪的势头更猛，此时长期蛰伏的发展中国家开始在世界舞台上初露头角。更多的国家加入欧盟，最近的一次是立陶宛在2015年加入欧盟。

政治学家约翰·鲁格（John Ruggie）将欧盟描述为世界“首个真正的后现代国际政治形式”，因为欧盟以混合各种设计元素和关系的后现代建筑方式，重新定义了主权和领土权等经典概念。³⁵欧元钞票的设计者也采用了后现代的方式：钞票的正面是各种历史造型的门、窗和拱门，背面是桥梁和高架桥等建筑结构。或许是为了避免任何可能产生的不愉快，根本没有设计人物形象。

虽然有相关理论认为后现代人效忠的对象不再单一，但是不久我们就会发现欧盟这个由欧洲国家拼成的马赛克是独一无二的。如果统一的对象是用来衡量人在社会福祉的最终尺度——货币，或者是其他同样敏感的事物，就更是如此。³⁶这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全球金融危机之后爆发的欧元危机的严重性，当时希腊、爱尔兰、西班牙、葡萄牙和意大利都卷入了危机，欧元本身也出现了倒退。

整个欧元工程好比牵强的后现代建筑，是由一部分旧货币和一部分以金本位为基础的观念拼凑在一起形成的。欧元和其钞票的设计一样，不去考虑人民和民主混乱不堪的动态。比如，欧洲央行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没有财政分支，没有任何国家或强大的中央政府的支持。财政功能被国家掌控着。L.兰德尔·雷等经济学家警告，这一安排意味着欧盟成员国“要用外国货币操作财政政策，要想寅吃卯粮就得借外债”。³⁷

欧元比金本位更加灵活，因为欧央行能够通过调整货币供应解决通胀或通缩问题。然而，金本位拥有一个安全措施，即各国可以在紧急情况下暂时退出金本位。但是欧元要做到这一点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国家货币已不复存在，要想重新发行国家货币还得耗费几个月的时间。正如我们在第四章讲过的，或许两种体制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金本位拥有一个稳定机制——黄金会流出贸易赤字的国家，让工资和价格下降，而欧洲外围的国家只能以高于票面价值的价格借钱。但是在由私营信贷而不是由定量金属储备推动的金融世界中，动态有些不同。人们认为希腊在危机爆发之前的信贷增长是安全的，因为是在欧洲内部，而希腊的信贷数额比德国高得多。³⁸

2012年，人们纷纷猜测欧元区即将解体，哈佛大学教授马丁·费尔德斯坦（Martin Feldstein）宣称欧元是“一个失败的实验”。³⁹冲击和畏惧让怀疑论再次在市场上大行其道，欧央行行长马里奥·德拉基（Mario Draghi）“不论付出多少代价”的著名演说便是一例。德拉基提醒世界，政客和官僚所认为的应当统一货币的区域不等同于“最优货币区”。虽然二者之间可能存在差异，但是多亏了欧洲央行的火力，建立并保存前者的目标才能够取得成功，至少暂时是这样的。“相信我，这样就够了。”德拉基说道。货币的力量在2015年欧盟和希腊的谈判上暴露无遗，当时欧盟拒绝将希腊无法偿还的债务一笔勾销，被人们指责企图推翻希腊政府，或者对希腊极左翼联盟政府发动货币战争。⁴⁰大多数救援款用来救助欧洲的银行，这些银行为了满足监管需求需要持有政府债券，选择了高收益率的希腊政府债券。

虽然欧元陷入了麻烦之中，但是很明显不（只）是美国在背后操纵，未来全球金融和贸易的通用语也不（只）是美元。游戏的规则已经被改写，没有哪一个欧洲国家能够仅凭单打独斗就参与其中。既然要么选择在餐桌旁，要么选择在菜单上，那么政治家们维护欧盟团结的政治意愿就应该不弱。⁴¹因此推行欧共体的计划（欧元是其中的一个分支）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还是政治家的首要任务。至于欧元究竟能否像金本位那样长久，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较量：我们和他们，我们的货币和他们的货币

本书作者之一克鲁帕提（Chlupatý）于2011年在爱沙尼亚的报道工作过程中，领悟到对于主要贸易伙伴来说，归属感和统一货币制度一样重要。爱沙尼亚的高级官员、外交家和普通人都认为，加入欧元区除了具有进一步融入西方、削弱俄罗斯影响的战略意义之外，还具有象征意义。换句话说，统一货币强化了“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对比，间接肯定了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想象的共同体”的理念。“想象的共同体”建立在人们（多多少少主动）接受的象征符号上。⁴²货币既是软实力，又是硬实力。欧元的象征意义在刚刚的乌克兰危机中重新得到确认。“欧洲国家围绕欧盟团结一致至关重要。我们的融合程度会加深，一旦出现麻烦也能够得到更好的保护，我们可以看见今天在乌克兰发生的事情……这就是为什么波罗的海三国和芬兰渴望加入包括北约在内的任何组织的原因。小国家要应对这些问题并不容易，我们需要帮助”，拉脱维亚财长安德里斯·维尔克斯（Andris Vilks）在解释货币分界线的重要性时如是说。⁴³俄罗斯在控制克里米亚之后，立即宣布卢布是克里米亚唯一的官方货币，称乌克兰货币格里夫约为“一种外国货币”。⁴⁴

从欧洲人和俄罗斯人身上我们可以看到风云变幻的跨境政治舞台上亘古不变的东西：铸币的流通是罗马皇帝在不列颠群岛、土耳其、布鲁塞尔耀武扬威、宣传政策的手段；俄罗斯政府也如法炮制，通过法定货币扩大影响力。在历史上，这既可以看作核心国行使权力的行为，又可以看作边缘国的权宜之计。例如，非洲金融共同体法郎和中非金融合作法郎都是殖民时代的遗留物。二者主要是用来促进各个殖民地之间的贸易，与法国法郎之间存在固定的汇率；法国加入欧元区之后，非洲法郎便盯住了欧元。批评者认为，这一安排让总人口1.475亿、GDP总量1666亿的14个非洲国家失去了规划经济的能力，因为它们的货币政策是由法兰克福制定的。⁴⁵不过，支持者认为，非洲金融共同体也“有助于稳定法郎区成员国的国家货币，极大地促进了法国和成员国之间的进出口”。⁴⁶

失去主权和维持币值稳定之间的艰难取舍往往是共同货币制度的核心问题。这就是为什么在2007年及之后的全球危机之初，捷克共和国、冰岛等对欧洲制度（欧元等）一向冷眼相看的国家加入欧元区的热情高涨。突然之间，人们对欧元区这个由众多经济学家组成的活力组织可以发挥的保护作用的青睐，超过了对国家货币及其意义的同情。虽然欧元区之后面临的麻烦让不少人又缩回了国家（主义）的甲壳当中，但是整个世界都在密切注视着这场风波。

虽然所谓的伟大的欧洲货币实验饱受诟病，但它仍然是其他地区正在酝酿的新步伐的实验田。⁴⁷诚然，欧洲有自身的问题，但是正如欧亚经济委员会委员塔蒂阿娜·瓦罗瓦娅（Tatiana Valovaya）在欧洲复兴开发银行2012年的年度会议上坦率地指出，除此（普京试图通过欧亚经济联盟再圆“苏联梦”）之外，别无他法。随着会议的进行，讨论也只是重申了任何联盟都具有两面性：一方面，最优货币区理论似乎解释了欧元区各种经济体所遇到的困难；另一方面，存在引领必要结构转型，建立最优货币区或近似最优货币区的政治意愿和意图。比起短期或中期的经济情况，后者与政治和战略目标的关系似乎更大。

当货币秩序几近分崩离析时，实现稳定的努力更加迫切。这也是世界各地区纷纷计划建设统一货币制度的原因。卡塔尔中央银行研究与货币政策部主任哈立德·哈特尔（Khalid Alkhater）在2012年对路透社记者说道，“我认为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应当汲取欧元的经验，继续马不停蹄地推进海湾合作委员会货币联盟项目”⁴⁸。虽然泛阿拉伯货币的想法现在看起来还是遥不可及，但是该地区的国家都在考虑这个想法。“货币联盟对这些国家来说是一个长期战略计划，不仅具有经济意义，而且应当具有政治意义，”哈特尔解释并补充说，“如果不去建立这一联盟，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就会付出高昂的代价……在将来尤其如此。”

正是出于同样的战略考量（源于全球舞台新发展的不确定性）和对深化区域联系的渴望（和前者相关，但相关因素不止一个）促成或支持了世界各国地区的统一货币制度。诸多地区都在讨论建立统一货币制度，其中就有拉丁美洲（美洲玻利瓦尔国家替代计划似乎是发展最好的一个）、东非（先令）和西非（新建立的货币区应当和西非法郎合并），甚至还有一些东盟的国家，包括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新加坡和泰国，它们认为统一货币可能有助于防范类似1997/1998年金融危机的重演。但是上述种种还无法涵盖所有处于发展中、将会对未来支付方式和货币产生影响的区域或泛区域货币制度。

内部货币和外部货币

许多经济体为了确保稳定性，方便国内家庭和企业、国际贸易和金融伙伴进行预测，正式或非正式地接受了老牌强国的货币。因此，美元不仅在波多黎各等海岛地区使用，还在厄瓜多尔、萨尔瓦多等拉丁美洲国家流通。在这些地区，美元要么已经代替了以往的货币，要么建立起了和官方货币并存的并行货币体系。亚洲和非洲的美元化现象也很严重，无论是米其林星级餐厅还是街边小商小贩，人们普遍认可美元。

其他第一和第二梯队强国的货币也是如此。比如，欧元不仅在尚未加入欧元区的欧洲经济体（比如捷克共和国）中广泛流通，还在塞尔维亚等许多非欧盟国家当中流通。尼泊尔或柬埔寨的商贩接受中国的人民币；许多朝鲜人认为持有人民币可以抵御朝鲜圆长期的不稳定性；⁴⁹印度卢比在尼泊尔广泛使用；南非兰特是津巴布韦八个官方货币之一，这是津巴布韦在2009年废除恶性通货膨胀的本国货币之后的一项货币实验。

津巴布韦的例子表明，人民和企业在货币制度方面是具有适应性的。如果津巴布韦可以用美元、人民币、欧元和兰特等法定货币进行交易，其他国家势必也可以使用多国货币，只要这一安排对个人和整个经济体有利。面对恶性通货膨胀，津巴布韦只有这一条出路。问题是若非逼不得已，人们是否有意愿实现货币制度的有序民主化。我们会在第八章讨论多国货币的问题。

很明显，对新货币和能够起到保护作用的货币制度的需求越发强烈。首先，这是对2007年及之后的经济危机的一个直接反映，当时金融和政治都失去了普通人和企业家的信任。其次，随着区域融合的深化、国际秩序的侵蚀和现代技术等趋势的发展，现有秩序和行为准则开始退让。因此，已有制度和新选项都是人们热烈讨论的对象。货币力的磁场线正在重新排列成新的图案，我们在第八章和第九章中也会看到，传统货币无法限制这些可能性。和往常一样，结果既会重塑全球权力结构，又会受到后者的影响。货币作为交换媒介，是一种建立联系、促进合作的交流方式。但是货币对锋芒毕露的数字的依赖又让其成为一种可怕的武器，一种极可能造成毁灭并自我毁灭的力量。货币拥有积极重塑世界的实力。

自20世纪70年代货币虚拟化算起，如果说有一个处于支配地位的货币主题的话，那就是债务。无论是公共债务还是私人债务，无论是在发达国家还是在新兴国家，债务水平在不断扩大的金融行业的滋养下，除了在最近的危机之时短暂中断之外，一直在稳步攀升。负数的概念从发明到现在，人们对这一概念的熟悉程度达到了一个巅峰。皮尤研究中心的民意调查显示，虽然人们不愿意欠债，但是有八成美国人负债，有七成美国人认为债务是他们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其中最普遍的债务是住房抵押贷款。⁵⁰负债者当中有用保证金进行交易的上海股票投资者，借钱付首付的温哥华户主，背负沉重的学生贷款和汽车贷款的美国大学毕业生，过度举债的对冲基金和破产的国家。债务是经济增长的引擎，但是现如今过于强大的债务将债务人和债权人、多数人和少数人之间的鸿沟扩大到了极致。金融的空气当中充满了分裂货币两方面的鸿沟发出的电磁波，可以感受到新的风暴到来之前沉重的寂静。

完全线性思维的人认为，货币是中性的，借贷必定相抵，价格水平维持稳定均衡。唯有在他们眼中，如此高的债务水平仍然是良性的。在下一章，我们会讲到有关货币的另外一种核心权力——经济理念的权力。我们首先探讨维多利亚时期的新古典主义经济学的发展。这一高度理性化的理论着重强调稳定和效率，这仍然是当今大学教授的主流经济学理论。该理论也揭示了我们对于货币的态度——我们追求的不是货币所包含的事物，而是被货币排除在外的事物。如果说在我们这个崇尚金钱的社会，我们对货币还是像维多利亚时期人们对性的态度一样过分拘谨，那么我们会发现，货币这一主题的探讨已经被剔除到我们拒绝承认它真实本质的程度。

第七章　纯金经济学

只要让我发行并控制一国的货币，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是谁制定了法律。

——迈尔·阿姆谢尔·罗斯柴尔德（Mayer Amschel Rothschild），罗斯柴尔德家族创始人

我不在乎是谁制定了法律，也不在乎最高明的论述出自谁手，只要该国的经济学课本由我执笔就可。

——保罗·萨缪尔森，引述自迈克尔·M.温斯坦

（Michael M.Weinstein）的文章

在经济学当中，货币往往被看作静态的、中性的惰性物质，和黄金颇有几分相似（黄金就是一种惰性金属）。经济学模型往往不会包括银行等事物，因为这样一来，要预测银行业危机等事件就相当困难了。本章会追溯从亚当·斯密一直到现在的经济学，探究钱究竟去了哪里，揭示源自复杂性科学和心理学等领域的新观念是如何重塑经济学领域的。金融体系最初被当作一种让效用最大化的机器，后来人们的观念发生了转变，将其看作一种生态系统的一部分。货币的不同形式如同各种生物活性因子，对该系统的正常运转既有促进作用，又有抑制作用。我们在最后几章探讨的新货币在将来会对重塑经济产生更加重要的作用。

人类学家认为，了解一个社会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倾听它的传说。经济学的核心传说我们在第一章和第二章已经了解过，即货币作为一种促进物物交换的便捷方式应运而生，仅仅是一种交换媒介。虽然经济学家认为货币永远是人们关注的中心，有关货币的著述也不计其数，但是上述信念仍然根深蒂固。直到现在，即使货币不仅以一个简单的会计指标的形态存在，仍然被排除在宏观经济学模型之外，这也是经济学家未能预测到2007/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一个原因，因为此次危机和货币息息相关。对普通读者来说，未接受过正统经济学训练反倒是一个优势。既然货币在经济学当中处于核心地位，为什么又会被边缘化呢？为什么学生使用的经济学课本和政策制定者参考的经济模型都没有考虑到货币的神秘性质呢？在本章的第一部分，我们的目标不是研究经济学思想，而是解决这些具体的问题。我们会发现，原因是主流经济学建立在货币作用有限或货币受到抑制的基础之上。

从公认的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开始，经济学家的目标就是为经济建立一种牛顿宇宙论。托马斯·波纳尔（Thomas Pownall）在1776年给斯密的信件当中写道，这“可能成为政治运作的基本原理，好比数学之于机械学、天文学等科学”。¹既然我们能够计算月球绕地球的运动轨迹，经济学家也可以通过建立模型来预测经济活动。然而，经济学从一开始就避开了货币这一话题。

斯密在其著作《国富论》当中最先声明，货币的价值仅由贵金属的重量决定，货币的数字印记只是检验时的证明：“人们借由商品的货币价格来考察货币。我从来都只关注纯金或纯银的重量，而不去理会铸币的面值。比如，我认为爱德华一世时期的六先令八便士和现在的一英镑的货币价值一样。因为在我们看来，它们所含的纯银是等量的。”所以货币就是金属，和其他的商品别无二致，货币的面值大小不重要。我们在第一章探讨过这种看待货币的方式，即金属货币是作为物物交换的替代物出现的。

斯密将商品的交换价值定义为“（一个人）购买或占有某物耗费的劳动的量”。正如约翰·洛克将财产权与获得它的劳动联系在一起，斯密将财产的价值与用于交换财产的劳动联系在了一起：“如果在一个只由猎人组成的国度猎杀一只海狸所耗费的劳动是猎杀一头鹿的两倍，那么一只海狸自然能够交换到两头鹿。”在市场经济当中，斯密理论的核心——“看不见的手”会发现这一价值（不过这一术语是由保罗·萨缪尔森推广开来的）。²如果（相对于其他商品的）价格过高，越来越多的供应商会进入市场，价格因此下降；反之，如果价格过低，供应商会减少供应，以此恢复价格。

斯密的理论在某种程度上是对重商主义经济学家的回击，他们搞不清价值和金条的区别。在斯密看来，货币可以是金属，但价值是一种类似能量的工作量。斯密进一步区分了商品的“真实”和“名义”价格。和许多其他商品一样，金银的成本取决于生产它所消耗的劳动，还取决于矿藏“丰富与否”等因素。因此，过量的货币会导致名义价格攀升。但是，经济学家要关注的是让人眼花缭乱的现象背后的真实价格。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我们可能会关注数字价格，但是从数学的角度来看，真正重要的是相对价格。因此，斯密用劳动分工和交换机制等观念解释经济，而没有选择货币。货币就像一个不必要的变量一样从方程当中剔除了：“一切事物的真实价格，也就是人类想要获得它必须付出的真实成本，即在获取过程中付出的劳动和努力。”价值即劳动，真实价格亦是劳动，所以价值等同于真实价格。货币仅仅是交换媒介。让斯密的著作风靡法国的经济学家让-巴蒂斯特·赛伊（Jean-Baptiste Say）总结道，“货币是面纱”。

斯密的逻辑推理缺乏实证性证据的支持：比如，斯密没有研究过黄金的价格是否真的能够反映获取黄金所付出的劳动，也忽略了大部分金条是由奴隶生产的。所以斯密的理论巧妙地绕过了一个难题，即最初为货币难以界定的性质（价值或劳动）赋予数字究竟有何意义？斯密的著作在这两个方面（价值和动物）都为后来的经济学家开创了先例。斯密对卡尔·马克思的劳动价值理论产生了深远影响（马克思补充了资本主义的剩余价值理论）。维多利亚时期的经济学家威廉·斯坦利·杰文斯、里昂·瓦尔拉斯（Leon Walras）和卡尔·门格尔等人试图为经济学建立坚实的数学根基，他们关注的焦点也是理想市场当中的商品交换。但是，他们没有将价值与劳动结合起来，而是建立了货币与效用这个主观性质之间的联系。英国哲学家、社会改革者杰里米·边沁（Jeremy Bentham）将效用定义为“一方幸福程度的加深或减少”。杰文斯在《政治经济学理论》（1871年）的第二段中说道：“经过不断的反思和探究，我得出了一个新颖的观点，即价值完全取决于效用。”更准确地说，根据这一理论，边际效用决定交换价格。边际效用考虑的是你已经拥有的事物。如果你已经吃得够饱了，一块面包在你看来就不那么值钱了。

在这些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后来人们如此称呼他们）看来，交换（以及整个市场经济）的目的是将整体的幸福最大化。人们用已拥有的换取他们想要的，这样每一个参与的人都会更加幸福。虽然效用是一个非常主观的量，不能够直接测量，但是杰文斯认为价格可以间接反映效用：“就好比我们通过钟摆的运动测量重力，我们可以通过分析人类思维的决定估计平等或者不平等的感觉。意愿就是我们的钟摆，它的摆动被精确地记录在市场的价格清单上。”因此杰文斯的理论和斯密的理论颇为相似，其区别在于：前者认为，市场揭示的量是效用，而非劳动。和斯密一样，杰文斯也受到了牛顿理论力学的启发，以将经济学浓缩为精致的定律和等式为目标。杰文斯说过，这些定律将会“和动力学或静力学一样精确无误。当人们掌握这些公式的真正含义时，它们甚至几乎和《几何原本》一样不证自明”。³

和经济以牛顿金本位为基础一样，经济学以牛顿物理学的一种版本为基础。但是，要让他们的理论具有一致性，经济学家不得不再作若干假设，但其中没有一个是基于实证观察的。这些假设有：

● 人们所做的决定完全出于理性（绝不受情感影响）。

● 可以反映他们习惯的效用函数，他们的目标是实现自身效用的最优化（没有人可以改变自己的想法）。

● 人们独立行动（不允许对话）。

● 人们拥有的权力无大小之分，可以获得同样的信息（没有强大的银行网络）。

● 假设行为差异会在人数众多的情况下相互中和，所以重要的是“普通人”的观点。

● 经济力量由斯密“看不见的手”机械地传播。它如同经济当中的重力，逐渐将价格引导到自然位置。

● 结果是市场可以实现自我调节和以供求平衡为特征的稳定均衡（瓦尔拉斯试图通过理想经济的数学模型证明这一观点）。

● 人们对待货币像对待其他商品一样，而货币恰巧也可以充当交换媒介。⁴

物体所受的重力取决于其质量而非其颜色或外观，所以货币仅仅是一种干扰，严肃经济学家完全可以忽略它。约翰·斯图尔特·密尔（John Stuart Mill）在《政治经济学原理》（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一书（该书作为经典教科书逾60年）中写道：“简而言之，在社会经济中，没有比货币更加微不足道的事物了。”⁵

货币幻觉

吉尔·道斯特勒（Gilles Dostaler）和伯纳德·马里斯（Bernard Maris）认为，正统经济学家“想要建立一种忽略货币的科学”。⁶他们尤其希望人们不再关注货币准确数字和不确定的价值（也就是经济学和现实）之间的水火不容，而是全身心地研究数学。当然，这不是说主流经济学家完全忽视了货币这一主题。即便是认为货币一无是处的密尔也用了数章的篇幅来讨论货币机制。只是主流经济学家以一种机械的、了无生气的方式研究货币，完全没有考虑到货币的生命力和力量。

我们在第一章讨论过，斯密、杰文斯、门格尔等经济学家关于货币起源的猜测，即将货币当作物物交换的媒介，是货币传说的关键。在20世纪很长一段时间里，有关货币在经济当中发挥的真正作用的主导理论是欧文·费雪（Irving Fisher）提出的货币数量论。费雪在耶鲁大学获得经济学的第一个博士学位之后，继续发展并推广了现代经济学当中的许多关键理念。

所谓的费雪恒等式，MV=PT，说明流通中货币的量为M，乘以货币流通的平均速率（或速度）V，等于平均交易价格P，乘以交易总量T。⁷左边的MV代表经济当中的货币流。如果一张美元钞票每年流通3次，那么它代表价值3美元的总交易。如果对象是一个国家，右边的PT就等于我们今天所说的国内生产总值或GDP。所以这个等式的含义是GDP等于货币乘以速度。一个典型的速度是2左右，意味着货币每年流通两次左右，但是这个数字随时间和地域波动的幅度很大。⁸

牛顿力学当中有一个公式和费雪恒等式非常相似。物理学中物体的动量P等于其质量M乘以速度V。重商主义认为财富是金银块形式货币的总量，但是费雪方程揭示真正重要的是经济的动量。经济交易发生就会出现货币易手，货币流动的速度越快，就意味着出售的产品和服务越多。18世纪大卫·休谟（David Hume）说过：“锁在柜子里的铸币仿佛湮灭了一样，一文不值。”⁹费雪在1934年指出，大萧条时期出现的一些充当货币的临时凭证每周都需要加盖新章确保有效，这一要求加快了货币易手的速度，因为人们会努力在印章到期之前把钞票花掉。¹⁰

费雪恒等式本来只是用于会计，但是费雪认为相对于货币供应量，速度V和交易量T是固定的，所以如果货币供应增加了5%，那么价格也会上涨5%。因此央行可以以货币供应为杠杆：如果央行想要减少通货膨胀，就可以减少货币供应。在费雪看来，通货膨胀是有害的，因为会产生“货币幻觉”，也就是我们容易关注货币的名义价值，而非“真实”价值。货币幻觉让人们难以将过去的成本和现在的成本联系起来（比如，你很难弄明白以原价双倍的价格出售你的房屋究竟是不是一笔划算的生意），也让企业在不损失顾客的条件下加价更加困难。

费雪恒等式在后来成为货币主义的理论基石，货币主义的代表人物是米尔顿·弗里德曼。弗里德曼在1970年说过：“通胀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一种货币现象，当货币量增长的速度超过产出增长的速度时，就产生或可能产生通胀。”¹¹货币主义本质上是哥白尼的“货币的价值取决于其稀缺性”观点的改良版，所以政府应当努力让流通中货币的量保持稳定。弗里德曼在《经济对话》（Econ Talk）栏目里讲道：“如果可以实现的话，我们想要的是一个机械体系。”弗里德曼暗示所谓高能货币，即货币加上银行准备金，应当保持不变。“我会将其冻结，让它保持恒定，把它当成一种类似重力的自然常数。”¹²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和玛格丽特·撒切尔（Margaret Thatcher）接受了弗里德曼的观点，以此来解决通货膨胀的问题。很明显，结果喜忧参半（弗里德曼后来承认该实验没有成功）。在英国，通胀一度高达18%。欧盟的设计很明显也受到了货币主义观点的影响，由欧洲央行负责严格控制通胀。

虽然货币主义理论一直具有吸引力，但它也是一种线性的机械思维，当我们在思考复杂体系的时候，它总会将我们引入歧途。一个问题是速度V等概念不像我们假设的那样保持恒定，而是以非常复杂、无法预测的方式随其他经济变量变化。比如，影响通胀的一个主要因素是对未来通胀的预期，这种预期会生成一个非线性的反馈循环：认为明年产品价格会上涨的工人会：（1）在货币贬值之前把它花掉，这样一来货币流通速度加快；（2）要求公司支付更高的工资，这会让公司产品的价格进一步上涨。当很多人都这样做时，通胀会更加严重，又会让人们产生未来物价会上涨的预期，如此种种。相反，在萧条时期，通货紧缩可能会让人不愿意消费，企业不愿意投资，这样的行为再次让通缩更加严重。¹³我们之后还会在本章继续讨论这种循环。

而且同一经济体的各个部分的运行速度不同，所以求平均数可能不是很有用，就好像你所在国家的平均风速无法告诉你当地天气情况一样。货币供应和经济产量之间的联系也是复杂而不确定的，图7-1当中有关加拿大的数据就说明了这一点。货币主义过分关注高能货币，对私营银行的作用轻描淡写，而私营银行正是参考它们对未来的预测调整贷款的。货币主义仅仅把私人债务当作债务人和债权人之间暂时的不平衡、会在总量当中抵销，也没有对周期性信贷危机做出任何解释。总而言之，和大多数主流经济学相似，货币主义理论将货币当作一种惰性占位符，而非一种有自身机制的活性物质。货币主义理论与其说是一种思考货币行为的方式，倒不如说是对货币思维的放弃，因为它认为可以让货币保持恒定。

货币化

“抵押贷款”字面上的意思是“死亡抵押”或“紧握”。然而，在金融危机过后的几年，在许多国家仍然有很多贷款者为了收益或担心自己无法挤进市场，利用极低的利率投资房地产。在加拿大，政府在这一过程当中的参与度极高，除了维持宽松的货币政策之外，还为银行提供了价格低廉的抵押保险，这意味着银行可以发放更多的贷款。2008年，加拿大政府甚至出台了一个购买抵押贷款证券的项目，本质上和美国的不良资产救助计划相类似，但是相关的公众关注度和争论要少得多。[1]

图7-1 1980~2015年加拿大货币供应、家庭信贷和GDP增长情况

从加拿大货币供应的增长对比信贷和GDP的增长看。自2005年起，货币供应的增长就超过了GDP，但是通货膨胀较低，这与数量理论得出的结论相反。货币供应的增长基本上是由家庭贷款造成的，其占GDP的份额从1971年的32%增长到了2015年的90%（加拿大数据）。

这些借贷如愿促成了房屋前所未有的高价。房屋就等同于货币，或者说被货币化了。房屋既是一种投资工具（即数字），又是住处（即有屋顶的物理场所）；拥有花岗岩厨房台和翻新的地下室套件的房屋已经成为货币供应的物质表现。虽然出售抵押贷款对银行来说有利可图，但住房是不具有生产力的资产，新增贷款看上去对速度和通胀都没有什么贡献（对通胀的计算刨除了资产价格）。货币供应的增长因此超过了GDP，产生了危险的信贷泡沫，让贷款者甚至整个经济都面临极高的经济冲击或利率增长的风险（加拿大亚伯达省地产市场下滑生动地体现了这一点）。[2]这在发达经济体中是一个非常常见的现象，在这些国家，信贷的产生不是用于企业投资，而是用于房屋消费或者（尤其是）房地产。[3]

这一类型的私人债务一直被经济学家当作是良性的，有若干原因。一个原因是，不同于公共债务，私人债务受市场力量驱动，因此根据理论，是可以自我调节的。另一个原因是这些债务的背后有资产作为支撑，还有什么能比房地产更加“真实”的呢？但是当房屋价格下跌、债务水平居高不下的时候，这个理由就不攻自破了。债务被认为是可以相互抵销的，但是这一观点忽视了银行创造货币的作用：每当银行发放贷款，它的账簿上就多了一项新资产，所以净货币创造是为正的，而不是被抵销了。最后，对债务的这种观点还忽略了放贷者（银行）和借款者（家庭）之间的不对等。后者可以推动经济增长，但是他们不能指望在陷入困境的时候获得救助。

[1]Hilliard MacBeth,When the Bubble Bursts:Surviving the Canadian Real Estate Crash.(Toronto:Dundurn,2015),90.

[2]This increase in mortgage lending is symptomatic of a real estate bubble,according to David Orrell,“The Problem with Predictions,”World Finance,November 6,2013.

[3]Martin Wolf,“Hair of the Dog Risks a Bigger Hangover for Britain,”Financial Times,February13,2014.

动物精神

凯恩斯提出了货币主义的替代理论，他的观点在“二战”后风靡一时，在全球金融危机过后再次盛行。凯恩斯最早是数学家，但是后来他意识到了数学模型的局限，便开始强调心理学因素在经济发展中的重要作用。凯恩斯写道，大多数“积极的决定可能只是出于动物精神，这是一种采取行动而不是克制的自然冲动，并不是对平均量化效益与量化可能性乘积进行测算的结果”。

凯恩斯也喜欢指出经济矛盾的特质。其中包括所谓的节俭悖论。在经济衰退时期，人们储蓄多，消费少。货币没有被当作一种交换媒介使用，而是作为财富贮存，因为货币的实物性质让人觉得它是一种安全的财富贮存手段。约翰·劳早就发现，人们“在恐惧或怀疑的驱使下，囤积传播的符号，并将其当作真正的财富”。¹⁴虽然储蓄行为看似理智，甚至是高尚的，但事实上，人人都不花钱让衰退更加严重了。根据数量理论，货币暂停易手。货币政策本身无法解决这一问题，因为如果没有人愿意贷款，那么货币再便宜也无济于事。因此，凯恩斯提出，在衰退时期，政府应当投资公共项目（如铁路等基础设施），刺激消费，达到积极干预的目的。换言之，财政政策比货币政策更加重要（2014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就促进欧元区增长提出了类似的建议）。

弗里德曼抱怨说，受凯恩斯的影响，“人们普遍认为货币不重要，或者说，至少不是那么重要”。¹⁵的确，凯恩斯看似将货币理想化了，又一次轻视了银行等金融中介的力量，也轻视了货币本身的力量。在《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1930年）一书中，凯恩斯写道：“不同于将货币当作一种享受生活的途径的热爱，对占有货币的热爱，就是热爱货币本身，这是一种让人厌恶的病态，是一种需要心理医生进行治疗的既是犯罪，又是病态的疾病。”¹⁶但是究竟能否将西班牙对新大陆黄金的渴望或者金融泡沫等现象归结为一种病态心理呢？受其影响的不只是少数人群。格林·戴维斯（Glyn Davies）说过：“凯恩斯主义者……往往忽视或轻视货币的重要性，而货币主义者眼界狭隘，又只关注货币。”¹⁷

奥地利经济学家弗里德里希·哈耶克（Friedrich Hayek）提出了一个不同的观点，他先后在伦敦经济学院和芝加哥大学任教，提出经济非常复杂，所以政府应当停止所有干预。哈耶克写道：“经济学的神秘任务就是让人们看到，他们对于自以为可以设计的东西实际上知之甚少。”在《货币的非国家化》（The Denationalisation of Money）一书中，哈耶克提出，国家应当停止其“垄断货币的长久特权”（哈耶克称其为“所有货币罪恶的根源”），并允许多个私营货币同时存在。这样一来，市场力量就可以在“国家货币权威行为不当的时候”纠正相关价值。¹⁸如今，当大多数货币交易都是完全出于投机，交易者的不当行为同样会让我们忧心忡忡。例如最近发生的银行垄断联盟操纵银行利率——伦敦银行同业拆放利率丑闻。

我们之后还会讨论，其他“非正统”经济学家就货币的作用提出的各种意见，但是他们的看法往往被边缘化，新古典主义理论及其核心假设在20世纪中叶的主流经济学家的脑海当中根深蒂固。经济学家运用等式为凯恩斯的理念建立了模型，企图将货币供应、储蓄、投资等量统一在一起。保罗·萨缪尔森正是运用这种方法编写了《经济学》教材，最初于1948年出版，被全世界数百万名学生所采用，翻译成了四十多种语言。萨缪尔森的目标是运用有条理的数学框架表达核心的经济学理论，该框架以最大化和均衡这两条相关原则为基础。萨缪尔森认为，企业和个人通过理性的行为将效用最大化，让市场达到稳定的均衡。唯有偶尔的冲击（比如新技术）和稳定的经济增速才能扰乱这种平衡。货币依然不是该分析的要点，因为“如果我们将汇率降到必要的最低点，并剥离货币模糊的外壳，我们就会发现个人及国家之间的贸易基本上可以概括为物物交换”¹⁹（萨缪尔森并没有因此放弃对货币性质的学术研究。比如，萨缪尔森的“代际交叠模型”很好地揭示了货币作为代际之间价值储藏工具的原理）。²⁰

英国经济学家琼·罗宾逊（Joan Robinson）戏称新古典主义理论的综合为“杂牌凯恩斯主义”，因为它去掉了凯恩斯理念中与新古典主流经济学不符的部分，尤其是凯恩斯所强调的无法用数学量化的不确定类型。²¹批评者也发现，对复杂数学模型的偏爱对经济学家解决的问题类型也产生了深远影响。社会公正或权力关系等问题一度为古典经济学家所关注，但是由于难以量化，于是主流经济学家放弃了这些问题。模型对货币本身的忽视，也使货币对经济学家的意义不及对银行家的意义。前英格兰银行行长默文·金（Mervyn King）说道：“新凯恩斯主义的基本模型……缺乏对金融中介机构现象的描述，因此货币、信贷和银行显得无足轻重。这些忽视显然让模型无法很好地帮助我们理解货币政策和金融稳定二者之间的取舍。”经济学家史蒂夫·基恩（Steve Keen）指出，模型并非真正的新凯恩斯理念，还不如叫作新萨缪尔森主义。²²

理论武装化

黄金之所以宝贵是因为它美丽，而且因其化学惰性，非常稳定，不易腐朽。数学等式也是如此，是力量与极简的结合。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对数学格外重视，也被当作经济学领域的金本位。而经济学家肯尼斯·阿罗（Kenneth Arrow）和杰拉德·德布鲁（Gérard Debreu）在20世纪50年代建立的阿罗-德布鲁模型（Arrow-Debreu model）通常被称作新古典主义经济学王冠上的明珠。²³该模型是对理想经济的数学描述，类似瓦尔拉斯在19世纪提出的以一系列商品、企业和家庭为基本组成的学说。该模型计算了现有产品在特定价格上的总供应和总需求。货币没有明确包含在里面，因为该模型本质上是对物物交换经济的一个模拟，但是这里的物物交换是完全有效的，因为买卖双方总是匹配的。一点儿都不需要银行、贷款或者筹资。

模型的建立者想要证明，在某种理想状态下，模型经济有一个稳定的最佳点，位于该点的交易至少会让一个人的处境更加糟糕。瓦尔拉斯认为理想市场经济具备稳定均衡。“看不见的手”实现最优价格安排这一理念可以追溯到亚当·斯密，甚至是更久远。而上述两种观点貌似都得到了模型的证明。模型的政治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在冷战时期得出的“最好的社会组织向导是资本主义‘看不见的手’，而不是共产主义的国家铁腕”的数学“证明”是一个非常有用的结论。²⁴就像是美国的阿波罗太空任务在冷战的紧要关头击败了竞争对手，美国的模型似乎也是无可匹敌的。该模型中可能没有包含权力，但是它毫无疑问是强大的。

阿罗-德布鲁模型实际得到了美国海军研究办公室的资助，阿罗和德布鲁也供职于五角大楼下属咨询公司兰德智库。²⁵在冷战时期，美国国防部向不同的研究项目中注入资金，企图在技术上把竞争者苏联甩在身后，数量经济学正是受资助的学科之一。1965年，兰德智库在以下大学建立了经济研究项目：哈佛大学、斯坦福大学、耶鲁大学、芝加哥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和加利福尼亚大学。此后，这些大学以及麻省理工学院为了争取科研资金、论文发表机会和决定什么是“好的经济学”而角力。²⁶经济学理论成为美国实力的智力工具。此外，想要购买石油的其他国家为了得到美元，纷纷开放市场。如此种种，可以帮助美国公司畅通无阻地进入世界市场，完全（抑或大多数情况下）没有实施军事征服的必要。²⁷

当然，主流经济学不仅得到了军方的资助。新古典主义经济学的核心是可以通过市场实现正确定价，这一看法对已经控制了大部分财富的社会阶层来说是极具吸引力的，其中就有银行。弗雷德里克·索迪在1934年提出“正统经济学只不过是债主的经济学。”²⁸类似的研究并不需要直接资助，因为它在各方面都受到青睐和推崇，这也许是亚当·斯密赞扬自由市场自律性质、忽视货币角色的理论多年来受人欢迎的原因。前几年的一部电影《监守自盗》（Inside Job，2010年）反映了华尔街公司和大学经济学院系之间的联系。

超理性

阿罗-德布鲁模型很了不起，因为它用来证明计算的不过是一组简单的假设。不过，这些假设不仅包括让效用最大化的理性行为、可以忽略的交易成本和不涉及货币的交易等，还建立在一个更加苛刻的条件之上：经济体当中的每个人都必须制作一个包含未来世界上的所有国家的名录，并且对所有国家的经济了如指掌。这是不切实际的，因为未来完全是不确定的，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也是众说纷纭。

有人可能认为，这种不切实际的假设会让我们放弃均衡理论，但是事情恰恰相反：市场力量推动经济实现最优均衡的理念作为新古典经济学的主流思想越来越根深蒂固。在芝加哥大学建立的芝加哥学派对均衡理论进行了例证。其以米尔顿·弗里德曼为代表人物的因笃信自由市场、反对税收、对市场通过自律实现效率最优的能力深信不疑而闻名。盖瑞·贝克尔（Gary Becker）在《人类行为的经济分析》（The Economic Approach to Human Behavior）一书中写道：“最大化行为、市场均衡和稳定偏好等假设，被经济研究反复使用，贯穿始终。”²⁹弗里德曼和贝克的同事罗伯特·卢卡斯（Robert Lucas）在他的理性预测理论当中将理性经济人的理念推到了极致，他认为人不仅是理性的，而且在脑海中形成了完美的经济模型，人压根不会犯系统性错误。市场必然保持均衡，因为只有非理性行为才会扰乱均衡。如果人们失业，并不是因为他们被环境所累，而是因为他们出于理性，选择不接受现有薪资水平的工作。

芝加哥学派的模型迅速席卷了从智利到南非的国家。即便今时今日，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研究出来的工具仍然具有金本位的效果，尤其是在宏观经济学当中。比如，决策者继续依赖所谓的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该模型在设计上和阿罗-德布鲁模型相类似，但是在均衡当中吸收了冲击，用于分析政府政策的变革是如何影响经济的。英格兰银行的安德鲁·霍尔丹（Andrew Haldane）提出，这些模型拥有一系列“审美特质”。这些模型往往包含一个“特定、静止、有效”的均衡，将经济看作“有序的和理性的”，经济动态也“具备牛顿经典力学特征，类似带阻力的顿摆”。不过，我们也讨论过，这种“简单、优美”优雅的推论与现实相悖。³⁰

加拿大银行前副行长威廉·怀特（William White）指出：“（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的一个重要现实方面是它对货币或信贷只字不提，对金融领域也是视而不见。”³¹比如，英格兰银行在最近的银行危机之前用来模拟经济的模型也是存在没有包含银行的弊端。事实上，怀特说过，“建立在自我稳定的假设之上的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将类似危机排除在外了”。³²结果如霍尔丹所说，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没能解释危机、衰退和萧条等极端宏观经济事件，而它们对社会是至关重要的”。

固有价值（二）

对大多数科学家来说，一个理论能否经受住决定性考验并不取决于其数学上的精确程度，而在于它是否具备准确预测的能力。牛顿物理学被认为是成功的，因为它可以预测飞船轨迹等事物。相反，普通均衡模型的预测能力被证明与猜测相差无几。³³依照惯例对GDP或石油价格等重要指标的预测往往不准确。经济学家阿兰·科曼（Alan Kirman）说道：“几乎没有人质疑经济理论在预测上差强人意的表现。理由有很多，而结论甚至都是无法进行争论的事实。”³⁴那么经济学是如何避开考验的呢？答案是经济学当中有一个认为市场本身无法预测的理论，无法预测不是因为市场过于复杂或者过于混乱，而是因为市场太过完美。

尤金·法玛（Eugene Fama）在1965年提出的有效市场假说假定市场是由“大量追求利润最大化的理性的个体组成的”，他们可以获得需要的一切信息。³⁵该理论称所有证券的价格都会在市场力量的作用下变动到本身正确的“固有价值”上。由于变化是随机的，或者是受到了难以预测的消息的作用，所以根本无法战胜市场：所有信息都已经反映在价格当中了。该理论本质上是斯密市场价格等于固有价值的升级版，强调市场本是理性、有效，最优的，同样忽视了往往呈爆炸性增长的货币和金融的动态。当《泡沫法案》（The Bubble Act）没能剥夺泡沫的合法性时，主流经济学家采取了另外一种剥夺泡沫的合法性的方式，即宣布泡沫从来都不曾存在。法玛后来对《纽约客》（The New Yorker）杂志说：“我都不知道什么是泡沫。”³⁶

有效市场假说很快成为银行、企业和监管者所使用的风险管理和金融工程技术的基础。一个广泛使用的例子就是风险价值（Value at Risk，VaR）公式，用来估计一家机构在某个金融环境下可能面临的最严重的损失。运用一段时间（视情况而定，少则几个月，多则数年）的历史数据可以计算风险，并估计未来发生损失的可能性。该模型是建立在有效市场“价格达到稳定均衡，但偶尔受到独立投资者行为或者是意外消息的扰乱”的理念之上的。某个资产的风险因此可以基于其历史变化浓缩到一个数字（假定未来在统计上和过去相等）。而风险也可以通过在未来价格变动上下赌注的金融衍生品抵销或“对冲”。

因此，理论上可以运用技术摆平风险：解决泡沫破裂、信贷紧缩、对冲基金活动问题、市场传染、投资者心理、其他无法量化的不明风险因素、数字和现实之间脱节等问题的影响都不在话下。在主流经济学当中，价格（较其他价格）往往与真实价值对应。而货币的立场虽然贯穿经济中，但是因其波动不定、难以预测的性质，仅仅被当作是一种干扰。物理学家J.多因·法默（J.Doyne Farmer）和经济学家约翰·吉纳考普劳斯（John Geanakoplos）说道：“经济理论认为，人们可以了解到的关于市场的信息非常有限：资产的价格是衡量其基础价值的最佳手段，也是未来价格最好的指标。”³⁷我们说过，货币对象的初衷就是建立价格和价值的对等关系，这种平等得到了货币发行权威机构的积极贯彻，但是经济学家想当然地以为万物都具备这一属性：货币不过是一个可以交换的商品，它平平无奇。

模型风险

经济学作为一种定量科学的合理性在1969年得到强化，当时瑞典中央银行（这或许是金融业运用经济学思想的终极范例）设立了经济学科的诺贝尔奖［纪念阿尔弗雷德·诺贝尔（Alfred Nobel）］——瑞典银行经济学奖。不久之后，媒体、经济学家纷纷将其称作诺贝尔经济学奖。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得主当中包括西蒙·库兹涅茨（Simon Kuznets）、肯尼斯·阿罗、杰拉德·德布鲁、弗里德里希·哈耶克、保罗·萨缪尔森、米尔顿·弗里德曼、罗伯特·卢卡斯和汤姆·萨金特（Tom Sargent）等。为了表现诺贝尔奖的中立态度，2013年的获奖者当中有发明有效市场假说的尤金·法玛，还有行为经济学家罗伯特·席勒（Robert Shiller）。席勒在1984年称有效市场假说为“经济学历史上最严重的错误之一”。³⁸

的确，经济学家建立的这些风险模型，虽然得到了诺贝尔奖的认可，结果却是不可靠的。比如，风险价值模型经常失灵，往往导致灾难性后果。2007年，高盛集团的首席财务官抱怨说“25标准差事件接连发生”。³⁹25标准差事件指的是整个宇宙演变过程中都出现不了一次的事件，所以如果接连发生，你自然会意识到出现了问题。爆炸性的金融衍生品在下一年所造成的危害足以让整个世界陷入全球衰退当中。

2014年，阿代尔·特纳说道：“现代宏观经济学和金融理论无法预警2008年的金融危机。”⁴⁰即便在2008年，也就是危机发生之时，依然如此。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科学家研究表明，预测者得出的一致结论是：2009年，在77个研究对象国家中，不会有哪一个国家陷入经济衰退，但事实上其中49个国家都陷入了经济衰退。⁴¹芝加哥大学的詹姆斯·赫克曼（James Heckman）说过：“突如其来的严重事态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打蒙了。但不仅是这里的人束手无策，整个业界都束手无策了。”⁴²受到主流经济学理论深远影响的各个中央银行，同样也是毫无防备。⁴³艾伦·格林斯潘说过，这场危机“几乎让所有人始料未及”。⁴⁴比预测失误更加可怕的是，最初正是上述理论和模型让人们产生了错误的信念和幻觉，促成了危机的爆发。将经济模拟成一种具备固有稳定性的体系反倒让经济变得不稳定了。

主流经济学家对这一失误各执己见。汤姆·萨金特在2010年说道，此类批评是“对大部分现代宏观经济学本质和成就的恶意忽视或有意贬损……认为此次金融危机让宏观经济学家始料不及是错误的”。⁴⁵相反，罗伯特·卢卡斯认为，未能成功预测危机的原因在于，经济学理论预测对此类事件是无法预测的。⁴⁶法玛认为，有效市场假说“在该事件当中表现良好”，当被问到危机是否会在经济学当中引发变革时，法玛答道：“我认为不会。”⁴⁷但是此类断言和主张听起来好像是在否认经济理论在危机当中的破坏作用。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至少在学生和非正统经济学家中如此）主流理论的一些基本假设是有缺陷的，因此，剑桥大学经济学家张夏准（Ha-Joon Chang）和乔纳森·奥尔德雷德（Jonathan Aldred）认为，经济学是“唯一一个越来越被为数众多的学子开始公开反对他们的学位课程内容的学科”。⁴⁸

传统经济学长期受毕达哥拉斯学派痴迷于数字的思想主导。托马斯·皮凯蒂（Thomas Piketty）在其著作《21世纪资本论》（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当中写道：“坦白地说，经济学还没有摆脱其儿提时代对数学和纯粹理论、高度意识形态化猜测的痴迷，尚未充分利用历史研究和与其他社会科学的合作……这种对数学的痴迷让经济学轻而易举地获得科学性的外观，又避免了对我们所生活的世界当中出现的更加复杂的问题的回答”。⁴⁹这还意味着货币被当作被动的占位符，客观数字和主观价值别无二致。处于主流经济学理论核心位置的是一种意识形态，一种被动接受的意识，即通过货币的面值认识货币，有意对事情的另一面视而不见。

塞伊（Say）在2013年的一场有关经济学教学法的会议上说道，经济学教育让学生认为，我们处在“物物交换的体系当中，货币不过是蒙在上面的一层面纱”。《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附和道，就好像经济学存在于柏拉图的理性世界当中，根本没有必要用现金把你的手弄脏。⁵⁰对钱缺乏兴趣看似奇怪，经济学不就是关于钱的学科吗？但是经济学当中有关货币起源的传说（认为货币不过是方便物物交换的工具，见第一章）和想要把货币的双重性质合并成一个惰性的交换媒介的愿望（见第二章）做出了完美的解释。相当讽刺的是，鉴于理性、最大化行为等经济原则仅仅在交易可以被浓缩成数字的情况下有意义，而这很明显是货币的职责。主流经济学家热衷于将提出替代性货币体系的人称为“怪人”，但是考虑到主流经济学家自己提出的有关货币起源和本质的理念，维多利亚时期基于能量效用观念的伪社会物理学观点，以及对纯粹理性和均衡的幻想，主流经济学家谈及怪人的时候不妨照照镜子（主流经济学家和他们口中的“怪人”的区别不过是前者编写了经济学教材罢了）。

张夏准和奥尔德雷德认为，“当今大多数搞研究的经济学家的部分自我定位，在经济学本质上是一种确立好的、固定不变的科学”。但是，虽然稳定性和理性等主流假设对维多利亚时期的经济学奠基者别具魅力，但是这些假设已经跟不上经济学最新发展的脚步。经济学一直没有把货币和经济联系起来。

它是活的

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阿尔弗雷德·马歇尔在《经济学原理》一书的前言中写道，“经济学家的‘麦加’在于经济生物学”。不过，马歇尔没有进一步阐释这个比喻。马歇尔接着说，“生物概念比机械学概念更加复杂，所以大量的经济基础理论研究还是着重在与力学的相似性上，最常见的例子就是‘均衡’这个词的使用，它意味着一种静态”。⁵¹

在经济学家建立的经济模型中，个人和企业就像惰性原子一样，毫无生气，个人意志、权力关系和相互关系都不存在。虽然这些假设在当时看来是有道理的，但是这些简化了的数学模型在生物学或生态学等生命科学当中的用途十分有限。生命系统存在所谓的突现行为，也就是说无法通过对个体的了解来预测宏观行为。蚁群不是一只蚂蚁的放大版本，因为蚁群的行为不同于单个蚂蚁，而是一个复杂的社会组织，个体之间保持交流，分工明确，个体会受到群体动态的影响。人类经济在广义上也是如此。当人们被看作组成更大群体（家庭、社区、国家等）的生物时，再用静态效用函数描述他们的行为就没有意义了，因为人群的习惯会随着时间和环境的改变而发生变化。

生命系统也不是单一化的。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讲到，多样化和竞争一起推动了进化。如果万物毫无差别，“适者生存”的结果只能是打成平手，毫无变化。这也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主导市场的往往是一小部分成功的企业，而不是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当中的一大群本质上没有区别的企业。进化的结果不是均衡，而是一种动态变革和一种不断的适应。虽然竞争的作用十分关键，合作也是如此。多样性意味着人和企业在组成团队的时候往往比单打独斗时的表现更好。生态位因此而出现。在世界上，货币不是一个惰性占位符，也不是一块被动的金属，而是一个关键的、积极的媒介，在经济当中不断地循环，促成经济的变革。

小小货币

虽然货币是一项人类的发明，但是交换媒介的理念却不是。生物上的一个版本是被称作三磷酸腺苷或者ATP。ATP负责在细胞之间运输能量。来自食物的能量暂时储存在ATP当中，然后释放出来，用于完成蛋白质或DNA等大分子的制造。ATP将能量送到一些化学反应当中，让反应的速率呈数量级增长。ATP还是一种信号装置，比如，负责指示开启或者关闭细胞壁上的通道。使用过后，ATP会转变成另一种分子，并循环利用。一个人的身体里在任一时刻仅含有50克左右的ATP，但是由于循环作用，我们每天累计投入使用的ATP的总重量和我们自身的重量差不多。[1]

ATP被进化选择，作为一种分子货币，因为ATP具有多种属性，其中就有通过化学键储存大量能量的能力。但是自然本来也可以选择其他分子。该系统就是生物学家所说的“蝴蝶结结构”，也就是多种投入（蝴蝶结的一侧）经由一个中心控制单元（结）产生多种产出（蝴蝶结的另一侧）。此处的结就是ATP：许多成分都可以用来生成ATP，所有的细胞都用ATP运输能量。这种结构的优点在于其极大的灵活性，同时为高度的控制创造了条件。

在经济交易当中，货币扮演着类似的角色。在中世纪，开具汇票的银行家扮演着网络当中的控制节点的作用。到了比特币和互联网时代，中央控制来源于操作协议。在名义货币时期，对货币生产的系统控制不再集中，而是分散到了私营银行的手中。

让货币区别于ATP等自然系统的是：货币是基于数字的，数字赋予货币特殊的性质。ATP不是完全稳定的（也有生命周期），不会永远呈指数型增长（囤积ATP的细胞也不会因此而变得更加富裕），ATP上也没有一系列印记。货币不是自然过程的简单延伸，但是货币可以设计得跟自然过程更加相似。

价格绝不可能完全反映价值，因为价值是一个随着时间和环境变化的模糊量，无法浓缩成一个数字。价值无法用斯密和杰文斯等人提出的劳动或效用等概念做类似能量的衡量。价值既非古典经济学所认为的客观，也非新古典经济学所认为的主观，而是二者的混合。价值几乎是文化的产物，这意味着价值可以改变，有时会瞬息万变。我们不是因为黄金的美而看重黄金，而是因为我们知道黄金是宝贵的。如果在认识到停止开发森林的必要性和海洋对生态系统的重要作用之后，我们集体决定它们是异常宝贵的，那么即便我们不再在森林中和海洋上作业，不开采森林海洋资源，哪怕是不观赏它们，森林和海洋也会变得十分宝贵——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们的价格会像在想象的市场中一样合理地增长。价格和价值之间当然存在一定的反馈——如果某物昂贵，那么它在我们的眼中会很宝贵，反之亦然；但是价值和价格绝不等同，就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无法合二为一一样。供需等市场力量决定价格的过程类似于测量量子系统的精细过程，这一过程非常容易失真，对该状态的描述也只是一个大概，因为测量的方法本身会改变系统。市场动态不同于有只手在引导的线性动态——一切都刚刚好，而是一个混乱体系的非线性动态——表面的平静状态往往会被瞬间的混乱所打破。

与水的行为之间的比较颇为有用。水具有复杂的热学、生物、机械和化学性质，对生命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我们身体的60%左右都是水）。在分子水平，水只是一个氧原子和两个氢原子的结合。但是水分子的电极化意味着水分子彼此之间处于持续的、复杂的量子机械舞蹈当中，结果就是水分子的突现行为，而这种突现行为绝对无法从单凭对分子性质的认识当中推断出来，人类对货币亦是如此。

所有复杂性和模糊性都给传统模型带来麻烦，因为以牛顿机械方法作出的简化推断不再可行。和货币双重的、类似量子的性质在准确数字和模糊价值、定量和定性之间斡旋一样，经济学家也需要可以在数学和经济生态系统之间斡旋的工具。在过去几十年，非线性动力学、复杂性理论等数学技巧在生命科学领域变得越发受欢迎，如今也为理解和想象经济中货币的流动提供了新的途径。

[1]Reginald H.Garrett and Charles M.Grisham,Biochemistry(Fort Worth,Tex.:Saunders,1995).

测不准原则

牛顿金本位制度的基础观点是，货币以及整个经济都可以通过与黄金挂钩实现稳定，就好比在货币和实物之间建立了数学联系，而实物本身就可以将人类经济变成一种可以用物理定律理解的机械系统。市场（包括货币市场）本质上稳定的信念在新古典主义经济学看来也像公理一样。因此，1971年世界货币制度突然之间陷入混乱，对所有相关方都是一个重大的心理冲击。关于稳定的假设让人联想到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认为运动中的物体之所以会减速、停止是因为它们达到了一种均衡状态。不过，地球的生物圈、人类经济等生命系统的工作状态远非均衡，因为它们的成分不断地来回运动。非要说是均衡，也是一种需要维持自我调节反馈回路的新质。詹姆斯·洛夫洛克（James Lovelock）的盖亚假说的关键思想就是让地球不同于其他无生命星球的最重要特征，即地球的大气绝不是处于化学均衡，而是将气温等保持在适宜生存的区间的反馈回路。

一般而言，正反馈会扩大干扰，而负反馈会缩小干扰。生物系统到处都是由相互影响的反馈回路组成的复杂网络，回路之间以拉锯战的形式彼此对抗。正反馈为迅速反应提供条件，负反馈负责控制。表面上的稳定时期意味着这些相对势力之间暂时休战。经济同样充满反馈回路。经济学家往往关注负反馈的稳定作用，一个例子就是斯密提出的让价格达到均衡水平的看不见的手，但是正反馈也是同等重要的。

我们来看一下如图7-2所示的位于上方的黄金价目表。在1968年之前，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协议之下，黄金的价格保持在35美元/盎司。价格是稳定的，因为黄金仍然是各个中央银行的货币对象，因此有确定的价格。在1968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协议最先受到冲击，当1971年8月布雷顿森林体系完全崩溃的时候，黄金的价格走势开始呈现高度的非线性和混乱性。在1980年，每盎司黄金的价格从110美元上涨到了634美元，人们排着长队等待将手中的美元换成黄金。金价在1月21日达到850美元/盎司的峰值，在第二天又下跌了145美元，因为同一批人又在排队出售黄金。⁵²由此我们可以看出货币对象和金属实物的区别：黄金的价格在政府控制之下可以保持稳定，但是市场看不见的手显然起到了造成冲击的副作用。⁵³

图7-2 黄金与比特币价格趋势图

注：a左图当金条被各央行当作货币对象使用的时候，金价是稳定的。黄金具有固定的价格，但在看不见的手的控制之下，金价是不稳定的。b右图比特币的价格显现出类似的非线性行为。

这个例子中的动荡是由引发不稳定行为的反馈回路造成的。如果黄金的价格正在上涨，那么“行情买家”会在情绪的作用下购买更多。这就形成了一个正反馈机制，让金价进一步上涨。金价下跌的时候会发生相反的事情，因为投机者会抛售他们持有的黄金。相反，“价值投资者”会在价格非常高的情况下抛售所持的黄金或者在金价非常低的时候买入，这样就形成了负循环。如果正循环的作用超过负循环，那么结果就是先繁荣后萧条，价格会突然之间冲破极限，又会在一瞬间跌到谷底。

当黄金价格高涨的时候，人们总会议论是不是有泡沫产生。但一个更加准确的说法是，黄金总是有泡沫的，是人欲望的泡沫，这种泡沫以无法预料的方式增大或缩小。不谈牛顿的计算，黄金不具备恒定的价值——开采出来的黄金并没有印着数字。货币对象是设计成有固定数字价值的，但是对于包括黄金在内的其他事物，数字价格和价值的模糊概念之间的联系是高度灵活的，极易受到投资者心理的影响。因此，黄金价格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自身价格的发展情况。所有的投机泡沫都会出现类似的现象，不管是17世纪荷兰的郁金香热还是2013年的比特币风潮，价格都在几周之内暴增了100倍。荷兰央行前总裁魏霖克（Wellink）将当时媒体对比特币的兴趣和郁金香热作了比较，指出“至少最后你能得到一株郁金香”。⁵⁴如果货币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用数学描述，那么也应该使用代表非线性动态和混乱的数学而非代表稳定的数学。否认泡沫的存在（法玛等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热衷于此）就是否认货币和情绪在经济中的作用。

一般而言，虽然市场会减少套利机会，这一作用更像是对价格的一致性检验，而非一种起到稳定作用的力量。我们在第六章讲到，不同货币通过交易者活动联系在一起，但是这种活动不会减轻波动性，其仅仅意味着不同货币的步伐一致，一个地方的变化会迅速传播到整个系统。借用杰文斯的话说就是货币在顶峰和低谷、乐观和悲观之间不断震荡，“市场的价目表正反映了”这种不稳定、两极的本质。市场价格（代表投资的数字）难以预测的原因和效率无关，因为价格本身就是不稳定的。这种效果可以通过复杂科学当中所谓的个体为本模型进行模拟，该模型的设计初衷是捕捉个体之间互动的非线性行为。

在量子物理学中，与物质的波粒二象性有关的测不准原则对我们精确测量物体位置和动能的能力从根本上进行了限制。所以，虽然我们可以给粒子的位置一个准确的数字，但是只能给动量一个范围。类似的原则也适用于市场，我们可以衡量某物出售瞬间的价格，但是无法确切地知道价格会如何变化。由于市场是一个封闭耦合系统的一部分，这种不确定性通过反馈循环进一步放大。市场波动是货币脆弱性以及客观数字与主观价值、理性与情感、现实与观念、秩序与混乱、精确与模糊之间紧张关系的一个表现。把货币的头和尾捆在一起的能量与量子混沌对货币起到助推作用。注意，这种狂野的不确定性与传统经济学模型假设温和的随机性差异巨大。传统经济学模型将整个体系看作是均衡的，价格变动是由对稳定状态的小范围随机扰动造成的。

货币时刻

经济当中最重要的市场当然是货币市场。索迪和海曼·明斯基（Hyman Minsky）等非正统经济学家指出，货币市场的供应也受不稳定的反馈循环的影响。依据明斯基的金融不稳定假说，信贷的创造会在经济扩张时期增加。⁵⁵这会抬高资产价格，资产又是后续贷款的抵押物，如此循环，就会夸大经济扩张，因为“成功会让人们对失败的可能性不以为然”。多数投资进入了房地产或过剩工业产能等非生产性资产。最后一批加入狂欢的人中就有美国次贷危机时期名噪一时的“忍者”贷款人，他们“没有收入，没有工作，没有资产”，无法偿付利息，只能指望他们借来的资产会升值。表面上看，诸事顺利，但前提是你得对堆积如山的足以扰乱市场的债务视而不见。在某些时刻（后来被称为明斯基时刻），债务变得不可持续，资产价格停止上涨，投机的贷款者无法偿还债务，整个过程开始逆转，经济陷入衰退，快速收缩的信贷供应又一次夸大了衰退的严重程度。

中央银行的作用是控制这一过程；但是，中央银行的力量受到了限制，因为大多数货币供应是由私营机构提供的，中央银行只能对这些机构产生间接影响。衰退时期也有放松条件的倾向（如量化宽松），而不是撤回扩张时期的经济刺激。结果就是，除了总体债务水平高涨之外，还造成了信贷繁荣/危机的循环，最终在2007年崩溃。明斯基曾经的学生L.兰达尔·瑞（L.Randall Wray）说道：“这不是明斯基时刻，是明斯基五十年。”⁵⁶

明斯基被认为是经济学领域当中离经叛道的人，他于1996年逝世，一年之后发表的文章对他的评价认为，他的“研究成果对近三十年的宏观经济学研究无重大影响”。⁵⁷依据主流经济学，伯南克概括说，债务循环“代表从一个群体（债务人）到另一个群体（债权人）的再分配”。⁵⁸抑或如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的解释：“从这个角度想想吧：当债务累计的时候，不是经济整体借了更多的钱，而是那些不够耐心的人，那些出于各种原因想提前消费的人群，从更加有耐心的人那里借了钱。”⁵⁹这种认为负债和信用在总量上可以相互抵消的线性经济观念，和试图将货币的两面合二为一，让其成为中性毫无二致。不过，这种观点忽视了私营银行在货币制造当中的关键作用，私营银行对整个体系起到了一种放大的作用。⁶⁰史蒂夫·基恩（Steve Keen）说过，此次危机之所以让央行措手不及，主要原因是它们的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既不包括货币，也不包括银行或债务”。⁶¹这一忽视在非经济学家看来是难以置信的，但是它和货币不过是交换的中性媒介的假设是一致的，其结果就是生动地证明了我们对货币本质的观念会影响经济结果。

虽然非线性动力学和复杂性等主题开始影响经济学，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经济学家会放弃他们的均衡理念，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就是一个例子。沃尔夫冈·明肖（Wolfgang Munchau）为2015年的《金融时报》撰文写道：“主流经济学家穷其一生建立他们的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他们不会轻易地放弃，而是会继续对他们的模型进行小修小补，希望决策者不要使用它们。不过，已经有很多机构使用了。一个例子就是欧央行使用的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长期得出过于乐观的预测结论。”明肖预测：“成功的挑战者将会来自经济学领域之外，这将会是无比残酷的。”⁶²经济学可能要承受自身的失调。

还幸福吗

当然，货币的波动不仅限于市场。货币的一个明显特征是它的高度情绪化。已婚夫妇与钱相关的争吵都比其他话题要多，钱还是离婚的主要导火线，更别提在一个家里生活了。⁶³用来形容消费习惯的词语包括“贪婪”“大方”“吝啬”和“奢侈”等。我们在第二章就讲到，货币的二元结构与我们思维过程的二元结构息息相关。在我们眼中，钱的观念和实物本身都是很宝贵的。因此，正统理论仅仅注重货币数字（与左脑有关）的一面，想方设法剥离货币对经济学的种种心理和社会影响，这是让人匪夷所思的。

大量实验证明，人容易在金钱方面作出各种各样的不理智判断。最早的实验是在20世纪70年代由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和阿摩司·特沃斯基（Amos Tversky）开展的，他们的研究有助于行为经济学的建立。⁶⁴比如，我们往往会低估危机等极端事件的概率，高估我们应付这些极端状况的能力。我们往往高估可见的事物，低估未来。⁶⁵这样一来，大多数人对退休计划兴趣寥寥也就不足为奇了。营销者和广告商一直知道，人们在作出购买决定的时候，往往是冲动的，因此，他们通过图像、音乐等（一项研究表明，如果老虎机芳香四溢，赌徒也会消费更多，这看起来和理智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触动我们的感情。⁶⁶

虽然经济学家往往将人模拟成独立的原子，但是我们会受到周围人的影响，情绪极易受影响。在市场上，这往往导致从众心理，导致人人同时涌入或者涌出市场。人人都做同一件事情的时候信心最高涨，而此时也是风险最高的时候。货币从根本上需要获得信任和权力才能发挥作用，二者之间的关系极为复杂（权力导致顺从，顺从和信任不是一回事）。沃尔特·白芝浩指出，信任不是建立在纯粹的理性计算之上的，而是受情绪及他人的影响。银行挤兑或货币挤兑往往发生在信任缺失的时候。

金钱是快乐的一个源头，我们经常将对金钱的追求和对幸福的追求联系在一起。弗朗西斯·埃奇沃思（Francis Edgeworth）等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让这种联系更加显化。埃奇沃思甚至想象了一个叫作“快乐测量仪”的“精神物理机器”，这种机器可以测量“个体体验到的快乐程度”。⁶⁷其他经济学家偏爱效用可以用价格衡量的假设。然而，幸福也可以用其他的方式衡量，比如，直接问人有多幸福。结果看上去是富裕国家的幸福程度在20世纪60年代的某些时候达到了顶峰，之后保持稳定，甚至是轻微下降，但是当时的人均GDP是一路飙升的。⁶⁸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由于GDP是一个纯粹用来衡量经济活动的货币尺度，衡量福祉绝不是它的初衷。混淆GDP和幸福程度就好比混淆价格和价值。

虽然财富无疑会影响我们的幸福程度，但是比起绝对财富，我们更加关注相对财富，同样，我们更加重视和同类人的比较。货币是基于数字的，而货币本身没有尺度感。所以说哪个数字大或小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数字都是相对的（1000美元对一个亿万富翁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不过，数字是可以排序的，因此我们不会按绝对价值计算财富，而是通过和周围人的比较估计我们的财富。约翰·斯图尔特·密尔说过：“人不渴望富有，但渴望比其他人更富有。”⁶⁹美国盖洛普民意测验显示，当人们被问到“一个四口之家在社会上生活至少需要多少钱”的时候，答案接近平均收入。当其他人更加富裕的时候，我们觉得自己也得这样才能保持同样的相对地位。⁷⁰波士顿大学对净资产值超过2500万美元的超级富翁的调查显示，大部分人对他们的财务状况依然十分担忧，而确保完全的财务安全，他们还得赚上平均25%甚至更多的财富。⁷¹当然，如果他们已经实现了财富安全，还会需要更多的25%，以此类推。“快乐水车”的确代价高昂。

丹尼尔·卡尼曼曾指出，到了一定程度，钱和幸福之间甚至可能存在一种负相关，因为收入更高的人往往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做容易让人产生负面情绪的事情。⁷²但是斯坦福商学院教授杰弗里·普费弗（Jeffrey Pfeffer）认为，我们花的钱越多，我们对这笔钱就越重视。他的研究受到了制药巨头诺华公司前总裁丹尼尔·魏思乐（Daniel Vasella）言论的启发。魏思乐在公众的强烈抗议之后，拒绝了价值7800万美元的离职补偿。“奇怪的是，我赚的钱越多，我对钱就越发忧虑，”魏思乐在2002年对《财富》杂志这样讲，“当我不必太在乎钱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更加想要赚钱了。”⁷³

钱是一种计分的方式，我们不再为了享受游戏本身而参与这个游戏。普林斯顿大学生物伦理学教授彼得·辛格（Peter Singer）称之为“（钱）本身就是一种目的，一种衡量人的地位或成功的方式，当我们想不到其他做事情的理由的时候，我们就会把赚钱当作目标”。⁷⁴我们通过托斯坦·凡勃仑（Thorstein Veblen）在1899年所说的“炫耀性消费”标记并展示我们的财富。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人类学家最近对美国家庭进行了研究，发现典型的家庭努力工作，为的是能够畅快地消费，甚至不惜在“消费主义的不遗余力的展示”当中负债累累。⁷⁵双职工父母工作日陪伴孩子的时间只有4小时，甚至更少。他们对此感到歉疚，于是用给孩子买东西的方式弥补。随之而来的压力是通过所谓的“购物疗法”治疗的，这也意味着更多的购物和账单。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研究结果显示，一个家庭的三个卧室当中竟然有2260件物品，这些东西的所有者也认为它们并未给自己带来快乐。

虽然为了快乐或为了以防万一囤积一些物品是无可厚非的，但是理智的购物和仓鼠转轮之间是有本质区别的，而很多人很明显走上了后一条道路。伯恩茅斯大学教授唐纳德·诺德伯格（Donald Nordberg）说道：“在贪婪的刺激下，不少人做了很多好事。但是，一旦脱离了情境，人们就会产生一种幻觉，认为挣扎就是最终目的。而挣扎并不意味着道德。”⁷⁶由于我们往往拿自己跟比我们更加富裕的同类人作比较，所以任何程度的社会不公增加（过去几十年大多数富裕国家都出现了此类现象）都会降低整体的幸福感。

牛仔资本主义

货币有两极，抽象的心理和具象的实体。两极之间的分裂在全球范围内的表现就是经济和地球的分裂。就如货币偏爱数字，我们的经济也变得越来越虚拟化、抽象化。当我们谈到西方的物质主义、资本主义文化的时候，指的不是真正的物质主义，而是物质世界的数字表现，货币使之成为可能。这是一种非物质论，也就是毕达哥拉斯学派将宇宙浓缩为数字的最终实现。我们通过将地球变现的方式拉动GDP［还有一个不同于GDP的尺度叫作“真实发展指标”（Genuine Progress Jndicator,GPI），将资源耗竭考虑在内。据《生态经济学》（Ecological Economics）杂志研究，GPI早在大约四十年前就达到了峰值］。⁷⁷20世纪60年代末诞生的环保理念提醒我们，人类的幸福和生物圈息息相关。或许经济学家肯尼斯·鲍尔丁（Kenneth Boulding）在1966年发表的论文是这一观点的最佳说明。鲍尔丁比较了两个版本的经济：一个是牛仔经济，另一个是宇宙飞船经济。阿波罗登月计划就受到了鲍尔丁的影响。⁷⁸

鲍尔丁的牛仔经济的增长引擎是拓荒精神。好比最初在美国开阔平原定居的开拓者，16世纪的西班牙征服者，或者是在被记者劳拉·高特斯迪纳（Laura Gottesdiener）称作美国“西部荒原”工作的石油工人，牛仔将宇宙视为亟待征服的广阔天地。⁷⁹丝毫也不担心资源和污染问题，因为资源是用之不竭的，既然有了廉价的核能，或许压根没有节约能源的必要。⁸⁰整个世界都是财富，牛仔的工作就是将它转换为货币。蒸汽机和蒸汽动力螺旋式冲床的发明者詹姆斯·瓦特写道：“如果我们发现了自然的弱点，就可以征服它。”⁸¹资本的原意就是若干头牛的意思，因而资本主义建立在征服自然、给自然打上数字的烙印的理念之上再合适不过，就像一个牛仔驯服一只倔强的牛犊并在它的一侧打上烙印——在今天就是一种可以扫描的芯片。

在牛仔经济当中，货币是稀有的，因此人们渴望得到更多货币。宇宙人经济与之相反，这是一种开放的体系，一端吸收食物能源，另一端产出废物。因此，增长不仅受到贵金属或者是中央银行行动的制约，还受到自身中性系统容量的制约。牛仔经济的稀缺性主要还是心理上的，宇宙人经济的稀缺性却是实体的。当然，有了名义货币，看上去货币不再缺乏，因为很容易就可以创造出来。但是当货币以给个人或企业提供有偿贷款的形式创造出来时，利息部分必须从别处取得或者借来，所以货币供应一定是供大于求的，否则就会有人破产。因而，我们都参与了一场利益攸关的角逐，争夺可以用来支付我们利息账单的资源。经济学家伯纳德·列特尔指出：“中央银行的工作就是创造并保持货币的稀缺性。直接结果就是我们必须为了生存而相互斗争。”⁸²虽然稀缺性是生活的基本特征（这对于它的反面——丰富性也是成立的），我们的货币制度将这一特性拔高到了决定性原则的层面。当稀缺性不存在的时候，公司会有意创造稀缺性保护其利润（例如通过专利、知识产权法等类似的机制）。

货币是一种给世界印上数字标记的方式，但是由于地球既不是一头牛，也不是超市里的一只冻鸡，我们的货币制度中用于促进持续增长的人为设置的限制和生物圈的实际的限制之间存在一种根本上的不一致。其结果就是两种形式的债务：一种是数字型的，另一种是实物型的，对地球以及对子孙后代的债务。货币本身就有朝着抽象和心理发展的倾向：为了重塑平衡，我们需要调整习惯指向数字的货币，还要调整各种似乎受到货币影响的环境冲击。这就需要新的经济思维，尤其是关于货币本身的思维：一种货币瑜伽（yoke，词源是yoga，瑜伽），将货币的心理和物理两方面结合起来。

虚拟经济

从复杂性的角度来看，世界经济似乎不是一个在效率最大化状态下工作的机械系统，更像是一个由金融业主导的有机过程，而金融业需要不断的增长来维持自身的利息支付和其他利润。因为这些利润流向了少数拥有大量资产的人，他们让收入不均变得更加严重。大多数职业的薪水在过去几十年里保持不变，最富裕的1%的人的财富反而飙升了。⁸³货币的磁场让社会贫富两极分化，虽然一定程度的贫富不均在所难免，但是货币扩大了这种差异。另外，为了保证该体系的运转，经济必须增长，这就和自然体系产生了冲突，就好比癌细胞和我们的身体相冲突一样。鲍尔丁曾指出：“任何相信在有限的世界里可以实现无穷无尽的指数型增长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经济学家”。经济学家还分不清数字和真实世界。

货币正在经历从实物到虚拟的转变，经济也是如此。从外观上看，我们的国家和城市是建立在基础设施、自然资源和人的劳动等实物之上的，但大部分经济却是基于信息的。以制药公司为例，它可能会在全球范围内雇用几千名员工，在网店或实验室工作，但是它的大部分价值是由几种药的知识产权创造的。要是没有了知识产权，其他一切都不复存在。伦敦或多伦多等现代城市的通勤者所使用的交通系统和他们的祖父辈在五十多年前使用的差别不大，但是现代人无论走在何处，都是手机不离身。和货币一样，有时候虚拟似乎比现实更加真实。

正如斯图尔特·布兰德（Stewart Brand）指出，传统经济学观点的问题在于，“信息渴望自由”。⁸⁴和土地、商品、人工或能源不同，电脑编码可以以接近于零的成本进行复制并传播。我们早期设计的建立在稀缺性之上的货币制度，如今应付起来相当困难。我们提到过，稀缺性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过法律手段保持，但是这个体系漏洞百出。一些在知识经济领域受保护的工作者，比如金融行业的工作者，报酬丰厚，但是记者等其他行业的工作者收入不断减少。许多知识性工作，如编写开放源代码，是志愿者无偿完成的。

虚拟知识经济也影响到了实体经济，因为越来越多的任务是由机器人完成的。波士顿咨询集团的迈克尔·津瑟（Michael Zinser）发现，“自动化的价格和表现都在迅速改进。在5~10年内，大多数行业都会使用机器人，即便是许多中小型制造商都会使用机器人”。⁸⁵哈佛大学教授贾斯丁·瑞克（Justin Reich）表示：“机器人和人工智能会不断地替代完成日常性工作，甚至是工匠、工人、律师和会计等执行的复杂日常性工作。”⁸⁶布鲁塞尔研究机构布勒哲尔智库研究显示，计算机化的发展让欧盟28个成员国的54%的人口面临就业风险。⁸⁷我们在第九章会谈到网络货币的一个明确目标就是不再需要人类中介——工作。算法交易系统已经负责了股票市场的大部分活动，还不会要求奖金。机器人军团的诞生只是时间问题。但是这又造成了一个内在的矛盾：如果价值越发成为信息的尺度，而信息渴望自由，那么货币的作用是什么呢？我们会在第十章探讨这个问题。

量子经济

从把经济看作机械系统到看作一个生命系统的一部分是一个审美上的转变，对我们有关货币和经济的思维方式具有深远影响。⁸⁸

用来描述行为的术语应当是“网络”“复杂性”“非线性”“传染性”“突发”“健康”和“不确定性”，而不是“线性的”“机械的”“理性的”和“高效的”。我们也可以借鉴冗余和模块化等维持生态系统等自然系统稳定的特性。比如，威廉·怀特发现，对此类系统的研究“可能会得出我们现阶段‘名义货币’系统既复杂又危险的结论……我们亟须重新思考当今国际货币（非）体系的基础”。⁸⁹

我们的金本位经济理论的基础观念是：经济是由具有理性行为、以效用最大化为目标的个体组成的。结果理应是一个让总体幸福程度最大化的稳定系统。但是，我们之前就分析过，上述所有假设都经不起推敲。价格并非遵循确定规律的理性机械过程的最优结果，而是受各种复杂过程影响的突发现象。最近几年，反思经济学（在七个国家设立了分支）、曼彻斯特大学的后危机时代经济学协会等众多机构应运而生，促成经济学家研究和教学的方式上的变革。⁹⁰它们要求涵盖：

多元主义（Pluralism）。2014年加拿大魁北克省的学生写下请愿书，控诉经济学领域留给“进行道德、认识论、哲学、政治和历史的反思的空间微乎其微，而在上述方面的反思为经济学学科的自我反思和更新换代创造了条件”。⁹¹经济学模型不应该削足适履，硬要采取统一的、一致的方法，而是成为一种反映系统某些方面的不完美的补丁。经济学思想的精华应当替代现有大学教材。

谦逊（Humility）。一个普遍的观点是主流经济学家顽固不化。“踢翻它”活动团体的基思·哈林顿（Keith Harrington）在2015年告诉《Yes!》杂志：“虽然主流经济学家在经济危机当中犯下大错，但是他们最大的错误还是不愿自我批评，不愿意接受其他方法。”⁹²

经验主义（Empiricism）。斯密和杰文斯等经济学家的理论基础是假想中的村民彼此交换河狸毛皮，而非实际观察。虽然这些观点仍然被一些教科书当作永恒的数学真理，但是近年来取得的不计其数的实证数据已经彻底改变了包括经济学在内的社会科学。同时，经济学理论应当置于历史情境当中，因为经济在不断地随时间变化并做出调整。

科学（Science）。经济学需要和生物学、生态学、复杂性理论、网络理论和非线性动力学等领域进行更加密切的互动。⁹³第一步就是要忘记长期影响经济学、已经过时了的牛顿模型。

货币（Money）。最重要的是，应当赋予货币在经济学思想当中的合理地位（这一点也蕴含在上述理念当中）。⁹⁴货币不是一个惰性物质，而是一个积极的媒介。我们因此可以塑造货币的形式来实现某些结果，即便这意味着会推翻经济学的一些神圣信条。

我们说过，具有矛盾两面性的货币对象与量子物体颇为相似。把量子物理当作难以理解的古怪学说已经是老生常谈了。诚然，量子物体的诸多性质看上去的确与日常逻辑相悖。⁹⁵这似乎能够支持人们常常提起的一个观点，即货币是一个难以理解的谜题，只有当权者才弄得明白。你可能会欢呼鼓舞，得出中世纪教徒曾经得出的结论，认为：

金融与货币是非常古怪的事物。

它们不断地上下波动，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只要你想赢，就一定会输，不管你付出了多少艰辛。⁹⁶

不过，或许问题并不是出在量子现实或者是货币身上，而是出在基于亚里士多德的非对即错的二元经典逻辑上。或许这些性质和行为并非我们所想的那样怪异离奇。

比方说，行为经济学家证明我们的经济选择是建立在一系列认知过程之上的，这些过程随后“合并”为一个决定，有点儿像量子波的特性在测量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单独的值。⁹⁷不过，如果问起来，我们却认为决定是建立在一个逻辑观点之上的。量子物理学是非常重视情境的，所以质询系统的过程实际上改变了系统行为。甚至，我们在检测一个粒子是不是在运动的时候，就已经改变了它的行为。因此，情境和经济学问题是同样重要的：我们所得到的答案将取决于时间、地点和我们自己的立场。只要给事物的行为定价，就可能改变这一行为。量子物体或货币对象的行为往往似是而非，而人类的行为也是如此——“想赢的人往往会输”不仅是对货币的描述。物理学家戴德里克·艾伯特（Diederik Aerts）认为：“人们的思维方式往往和经典逻辑不同。量子理论数学反而能够很好地描述这一现象。”⁹⁸如果你从经典逻辑的抽象角度出发，把货币看成是惰性的、毫无生气的物体，而非本身具有生命的事物，货币才会令人费解。难怪主流经济学一直想要忽视货币。

总结一下，经济学处于革命的边缘，而经济学的边缘与在一个世纪以前重写物理学的量子革命相类似，或者说至少可以从后者汲取灵感。此时，必须承认货币的量子本质（即货币是一个基本量的观念，以及货币对象的二元性质），以及对整个系统的影响。

● 价格是一个在货币使用过程当中诞生的突现现象。价格不一定能够让效用、效率或其他任何事物最优化（价格往往没有道理可言）。

● 货币对象具有固定、确定的价值，但是其他价值是模糊、不确定、不断变化的。

● 价格和价值是一对概念，因为我们往往更加重视价格高的事物，反之亦然。但是价格和价值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因为价格是数字，但价值不是。数码商品不具备这种联系，因为数码商品可以免费复制并传播。

● 与主流经济学设想不同，货币制度不是蒙在经济运作上面的一层面纱——货币制度是经济的动力，货币制度的设计会影响社会结果。

● 我们的货币制度推动经济活动，经济活动又影响文化技术发展，但是货币制度的负面影响，包括对净资产值或GDP等数字的痴迷、财富极化、金融不稳定和环境破坏等，也反映了数字和真实世界之间先天的紧张关系：货币的量子矛盾显而易见。

● 账簿的两面——信用和负债彼此相反，保持平衡，但是不会简单地相互抵消，无论对于一枚铸币还是一个国家来说都是如此。特别地，虽然一点负债有利于促进经济活动，但是负债过多会扰乱经济。⁹⁹

● 为了对这些影响建造数学模型，我们需要使用为研究生命、有机系统所研究的技术，比如非线性动态和复杂性科学。

● 货币的设计和功能一直在随着历史的发展而发展，现在也是如此。

对经济学进行改革当然不会仅仅依靠一种经济曼哈顿计划，试图依靠天才的科学家解决人类的问题。经济学不仅是关于数字的学科，还是关于人类行为的学科。因此，经济学既是科学，又是艺术。虽然全世界的许多机构、大学和活动组织正在开展改革，但是我们不能低估经济学家对新思想的抵制。¹⁰⁰变革的动力将源自经济学领域之外的人，并且这种变革极有可能促进和赶超了金融领域的发展，甚至有可能被其赶超。新古典主义经济学让货币变得无关紧要，如今正是货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时候了。

货币自发明之时，经历了数个阶段，其间在以虚拟为主和以实物为主之间不断转化。现在，这种转化依然正在发生，而且此时所处的分岔点极有可能完全颠覆我们对货币的认识。就如同单一的经济学思想正在被一系列新观点所替代，由国家垄断的货币也受到来自各个另类生态系统的挑战。在第八章，我们将会看到，当我们抛弃金本位思想、学会利用货币权力的新方法之时，货币系统是如何变化的。

第八章　新货币

我们正在步入信息时代，而最重要的信息系统——货币却保持着原样，这简直是不可理喻。但这正是人人接受的假说。

——伯纳德·列特尔，

“为什么会有这次危机？应该怎么办？”

我们的“焦虑时代”试图用昨日的工具完成今日的工作——还有昨日的理念。

——马歇尔·麦克卢汉，

《媒介即信息》

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世界经济系统就建立在虚拟名义货币之上。正如许多批评者指出的那样，这意味着现金不再具有固有价值，因为和在金本位制度之下不同，纸币可以随意印刷。不过我们似乎还停留在过去。政府像缺少资金的国王一样，从中央银行有偿贷款。私营银行系统延续了维多利亚时期的传统和威望。货币仍然是稀缺的，即便制作材料是电子而不是琥珀金。在本章，我们会看到新的替代性货币的发展是如何改写货币背后的基本设计原则，颠覆我们的金本位心理并让经济体制焕然一新。

货币的一个决定性特征是永远不够。我们之前讨论过，即便是富人也总感觉手头拮据。与此同时，对于如何与钱打交道，我们有着严格的道德和行为准则。我们的货币和经济体系是建立在稀缺性和竞争的观念之上。生活即游戏，金钱是一种记录分数的方式。在交换的时候，净货币总量保持不变，所以贸易双方会有输有赢。我们必须为自身利益而战。“空手套白狼”显然是不道德的。经济学就是一门关于稀缺性的科学，货币就是一种稀缺商品，像黄金一样。这就是一种典型的建立在有限的商品观念之上的经典陈述。

因此，在全球金融危机之后，伯南克领导下的美联储开始执行的量化宽松政策（QE）让许多人大吃一惊，因为这一政策看似违背了稀缺性的原则。量化宽松政策的目标是通过用新发的货币从私人银行那里购买政府债券等资产，以一种自上而下的方式刺激经济。理论是这样的：上述银行会拥有充裕的货币，然后借给公司，从而达到刺激经济的目标，就好像旧时发现了新的金矿一样。理论上，一段时间后债券会再次卖给私营部门，所以量化宽松的影响是暂时的。

量化宽松这个名词继承了央行多年来有意含混不清的风格。用记者艾德·康威（Ed Conway）的话说就是“央行之所以能够实施激进的政策，同时又避免引发社会动荡，归根到底是因为它们使用了经济学教材中最为古老的把戏：行话”。¹（什么得到了宽松？什么是非量化宽松？）不少批评者认为量化宽松的本质就是印钞票，通货膨胀是不可避免的结果，甚至会威胁到美元对金融系统关键的支撑作用。²还有人认为，新货币只是填补了金融危机爆发时信用工具内爆后的空缺，所以通货膨胀的效果不会十分明显。

后者貌似是迄今为止美国和英国的情况，但是长期效果如何，我们仍需观察。我们在第六章谈到了一个更具破坏性的结果，即银行最后会囤积过多的货币，或者是将货币输送给非生产性活动（诸如抬高房价和给自己发奖金）。这也是一些人建议绕过商业银行，将钱直接给人们的原因。商业银行作为中间人，从央行的宽松政策中捞到了好处。以澳大利亚为例，2008年12月，每个纳税人都得到了一张价值900澳元的支票。此举的目的是遏制同年9月雷曼兄弟公司破产之后引发的全球金融危机初期的影响效应。这种看好消费者而不是金融业的做法是行之有效的，澳大利亚是唯一一个在2008年危机过后没有陷入衰退的高收入大国。

事实上，澳大利亚的做法和伯南克在1998年提出的治疗日本经济长期不适的建议相似，当时伯南克是普林斯顿的经济学教授。该建议也是一个更加久远的观念——基本收入的变体，这一观念曾风靡一时，并在一些国家进行了小范围测试，但是没能火起来。

人民的QE

不同于量化宽松，无条件基本收入背后的观念可以从名称上推断出来，即给人们收入，绝无附加条件。收入量取决于具体目标，一个典型的量是每年10000美元。除非人们真的想工作，他们没有必要工作（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疲于奔命）。政府也不用再减免税收，以及对住房、食物等必需品的优惠进行微观调整。虽然这看起来像社会主义，但是它受到了人们的普遍欢迎，即便是弗里德曼也认为这是一个好点子（他的版本叫作负向税收），他认为实施无条件基本收入可以缩小政府规模，节省下来的钱足够支付推行该计划的开支。无条件基本收入对低收入人群的影响最为显著，他们会花掉钱而不是存起来，这样可以直接刺激经济活动。当然，低收入人群也可能将钱花在酒精、毒品、赌博、不体面的服装装饰上，但是从一系列试点研究获得的实验性证据表明，这些钱得到了合理使用。³再想一想有多少量化宽松的钱用在了香槟上吧。

当今的福利体制往往羞辱穷人，同时打消了穷人找有偿工作的积极性，因为一旦他们获得了工作，福利就会减少。这让穷人很难脱离政府的支持（和某些银行颇为相似）。而基本收入给予了人们进行实验的时间和空间，同时给潜在顾客一些用来消费的钱，从而达到鼓励冒险和实现企业家精神的目的。唱片公司总裁艾伦·麦吉（Alan McGee）说过，英国的失业福利体系在被削减之前显然起到了孵化音乐行业的作用。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大多数音乐人一边领取救济金，一边苦练技艺。⁴作家杰夫·戴尔（Geoff Dyer）写道：“如果没有救济金的帮助，我绝对学不会我的行当（如果写作可以被称为一种行当的话）并且成为一个体面的纳税人。”⁵

在本书写作期间，基本收入的想法似乎受到了普遍关注：瑞士计划对这一主题进行公投，芬兰正在考虑这个想法，荷兰城市乌特勒支市正在进行基本收入的实验，在加拿大阿尔伯塔省，埃德蒙顿市和卡尔加里市的市长表示支持这一观点。⁶或许基本收入最大的障碍是心理上的，即之前所说的对稀缺性和竞争的痴迷。但是经济的多数财富是由自然资源或土地价值等公共商品以及社会信用之父、英国工程师C.H.道格拉斯（C.H.Douglas）所谓的社会的“文化继承”所产生的，如今包括互联网、移动通信等发明。⁷因此，认为一些收益是与生俱来的权利，而不是应当被少数人独占（如Facebook的股东）是合理的。

央行在量化宽松方面一直不惜以身犯险，在基本收入方面却谨小慎微，这反映了我们在对待货币态度上的根本矛盾（当然，这和我们在第六章所讨论的银行的权力有关系）。之前我们讲过，在历史上，金融系统一直在信用货币和实物货币之间摇摆，我们至今还在经历从金本位系统到名义货币系统的过渡。我们的金本位经济学观念未能追上时代的步伐，金融机构也是如此。用麦克卢汉的话说就是我们“试图用昨日的工具完成今日的工作——还有昨日的理念”。⁸但是在虚拟货币阶段还存在有诸多可能性的。

国家的QE

如果继续实行量化宽松政策，会不会演变成国家的量化宽松？如果政府可以给银行印钞票，难道就不能给自己印钱吗？

在我们现今的货币制度下，政府以一定的利率从准私营中央银行那里借钱，央行通过私营银行将债券卖给公众。这一模式是建立在金本位制度之上的，这一做法由私营英格兰银行将黄金借给君主演变而来。但现今，如果政府想要增加货币供应，原则上可以印更多的纸币，毕竟，钞票不是黄金。比如说，美国政府可以恢复林肯时期的绿背。难道这一做法不比让后代背负巨额债务更让后人省心吗？比如说，在金融危机发生以后，美国和其他国家选择通过降低利率的方式来刺激需求。此举的净效应是减轻了衰退，但居民和企业过度举债，增加了信贷泡沫。除了借钱还利息之外，还有另一种刺激经济的方式，就是不断创造除供应之外的货币。阿代尔·特纳指出：“超发货币可以在不增加债务的情况下刺激需求。这种做法会提高真正的产出，或者会增加通货膨胀，让利率更快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确，银行可能会通过创造更多的私人信贷放大刺激，但是它们会受到更高的法定准备金的限制。因此，不存在拒绝这一观点的技术原因，让人担忧的是我们一旦打破了这个禁忌，货币筹资的赤字可能会被大规模滥用。”⁹

的确，在名义货币下，私营部门在货币创造过程中的作用不再那么明显。英格兰银行最初救助国王是因为国王“大而不能倒”。但如今这个角色好像反过来了：国家必须对银行施以援手，因为银行“大而不能倒”。尼古拉·奥里斯姆在几个世纪之前就指出，让国家控制货币供应是有风险的。政府要一直抵制超发货币、产生通货膨胀的诱惑。私营领域也可以印制大量货币，但很少承担风险，因为政府总会替他们善后。我们仍将其他危险的事情交给国家去办，包括核武器。民主国家有选举这样一个安全机制，意味着万一出现管理失误，选民有权力采取行动。

私营银行的另一个主要职能是通过“部分准备金”机制增加货币供应。在金本位下，这样的安排是恰当的。但如今的银行可以任意创造大量的货币。这一关键作用让私营银行获利颇丰。我们在第六章就讨论过，结果是银行极易影响政府决策，银行没有制衡政府，反而左右了政府。¹⁰2014年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声明美国根本是由经济精英管理的，而公众对政策决定的影响力“几乎为零”（这显然和之前所说的民主的优势不符）。¹¹

弗雷德里克·索迪、欧文·费雪、米尔顿·弗里德曼、赫尔曼·戴利（Herman Daly）和法兰克·奈特（Frank Knight）（出于不同的原因）提出了一种叫作百分百准备金银行或完全准备金银行的替代性制度。奈特在1927年对索迪的《财富、虚拟财富和债务》（Wealth,Virtual Wealth and Debt）的评论中写道：“商业银行系统对交换媒介进行复制，社会给商业银行支付利息从理论上讲是可笑、荒谬的，尤其是当公共机构以几乎为零的成本履行这一职责时。由于复制货币的效果仅仅是抬高价格水平，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这一做法还有严重的负面结果，尤其是严重影响了整个经济系统的稳定性。”¹²为了避免在过渡阶段的通货紧缩，政府会发行新币，并将新币借给银行，让银行的准备金达到标准。完全准备金银行会在国家和私营领域之间建立一个新的权力分野：前者负责发行货币，而后者只负责通过贷出已有货币供应安排融资。¹³由于银行将不会参与货币的创造过程，只是负责现有资金的回笼，发行新币的铸币税利润会直接交还政府。马丁·沃尔夫在《金融时报》上解释说，数量是很可观的，英国政府“如果没有借款和税收，财政赤字极有可能达到GDP的4%”。¹⁴在冰岛，全球金融危机让整个银行业都垮了，冰岛首相近期批准了一个依照百分百准备金银行原则实施货币政策的改革方案。¹⁵瑞士也正在计划对百分百准备金银行举行公投（虽然瑞士频频举行公投）。从复杂性科学的角度来看，百分百准备金银行的优势在于可以简化货币系统，消除一些扰乱经济的正反馈循环。

为何只有一个货币

我们在第二章讨论过，货币自身有统一的趋势，就像权力试图成为绝对权力的趋势一样。政府及其私营领域的伙伴，在货币创造方面长期享有垄断权。但是一系列互补性质的货币会不会有韧性，有助于解决主要货币稀缺的问题呢？生态系统往往会分裂为单独的模块，而不是一个高度联系的网络，货币金融领域也应该采用类似的结构。在金融动荡时期，人们多次呼吁将并行货币作为解决问题的手段。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表示，自20世纪70年代初世界实施浮动汇率制度以来，平均每年会经历大约10个系统性金融危机，包括银行危机、货币危机和主权债务危机，因此金融系统显然需要一些微调。¹⁶复杂性科学家指出，在复杂系统中，效率和弹性之间存在取舍的关系。¹⁷如今，金融体系或其守卫者，即效率的信徒，用乔里斯·卢因迪克的话形容就是，过分强调效率而忽视了弹性，这也是金融体系脆弱、动荡的原因。

仅有一个货币看似简单，因而“正确”，尤其当世界秩序正处于混乱的过渡期。但是，这样的态度既无法满足以相互依赖和公开为动力的复杂、全球化经济的需求，也无法把握当前状态下的各种机会。放弃了将多元货币解决办法和当前各种问题混合搭配，即放弃了自然界中所谓的边缘效应：当两个生态群落相遇并互相影响时，我们往往会在二者的过渡区域发现多样性和新的生命形式。如果摒弃一成不变的思想，我们会发现货币秩序也是一样的道理。

历史中曾出现了从并行法定货币当中受益良多的多种经济典范。一些并行货币支撑了崩溃的货币制度，发挥了经济支柱的作用。它们是以自下而上的方式建立起来的，意味着这些货币背后的推手是社会，而货币垄断中心对此与其说是接受，倒不如说是放任。被政府和央行当作牢固的临时脚手架。比如，1922年苏联政府再次发行一种叫作切尔逢涅茨的金币作为执行浮动汇率的名义货币卢布的并行货币。二者并存于货币体系，直到卢布盯住黄金，“第二货币”才失去本身意义，最终在1947年退出市场。到那时为止，切尔逢涅茨表现得相当出色，对饱受严重通货膨胀等问题困扰的经济和社会起到了稳定的作用。一旦人们对主导货币失去了信任，它就会失去稳定性和未来，而引入一个可靠的替代物，则可以对原有货币秩序起到稳定作用，或可以让原有货币秩序有序退出。欧元就是建立在单一货币可以让欧洲更加强大的理念之上的。但是，全球金融危机对这一前提提出质疑，表明减轻货币压力的最佳办法应是拥有更多的货币种类，新旧均可。前德意志银行首席经济学家托马斯·迈尔（Thomas Mayer）建议希腊发行欧元并行货币希腊欧元。之所以提出这个想法是因为希腊不愿意退出欧元区，但没有迅速清理财政机构的方法。希腊政府应当对缺少现金的债权人发行借据，他们可以用借据结清自己的账单。因此，希腊欧元会最先在希腊国内流通，与欧元之间的汇率稳定在2:1左右。迈尔还说，希腊欧元会让希腊有机会对国内银行进行资产重组，且通过贬值再次增加自身竞争力，刺激经济发展。

德国新选项党创建者之一、汉堡大学经济学教授贝恩德·鲁克（Bernd Lucke）建议，负债累累的南欧国家应当再次发行德拉克马、比塞塔、里拉等货币。此举能让这些国家平稳地脱离欧元区，也可帮助它们重新获得欧元区的完全成员地位。全球战略家帕拉格·汉（Parag Khanna）谈及欧元区解体或分裂可能引发的技术和心理层面的问题时，以覆水难收作为总结。¹⁸但历史上曾出现过一些例外，虽然很难证明，但绝不是不可能实现的。伟大的帝国瓦解导致大小货币消失。比如，苏联解体之后，在混乱而又短暂的过渡时期曾经出现过15种新货币，包括继苏联卢布之后的俄罗斯卢布。捷克斯洛伐克克朗在国家分裂之后分成了两种货币，造成的动荡微乎其微，证明覆水有可以收回的可能性。条件是有推动变革的政治意愿，或者说，没有政治阻力。

企业货币101：我们信仰1和0

德拉马克和里拉的回归意味着再次回到了传统货币。不过，这也不是唯一的选择。如前所述，自金本位时代起，货币的创造一直是由私营银行和中央集权国家以公私联合的形式管理的。但是现代虚拟货币既不需要私营银行系统的帮助，也不需要国家的管理，因此将政府债务货币化不再是创造货币的唯一方式。如果政治家愿意，就可以让有效的并行货币系统存在并发展。最古老、成功的例子是瑞士的WIR银行，之前也叫“瑞士经济圈”。WIR银行于1934年由商人维尔纳·齐默尔曼（Werner Zimmermann）和保罗·恩茨（Paul Enz）建立，目的是解决中小企业面临的一系列问题。

中小企业经常遇到的难题是需要在约一个月的时间内付款，哪怕交付期限可能是付款期限的3倍或4倍。随之而来的现金流问题让中小型企业的发展、运营甚至是生存（尤其是在大萧条等危机时期）变得困难重重。商业银行大都对帮助中小型企业漠不关心，只提供有偿贷款。这样一来，贷款企业面临着诸多官僚障碍和财务负担。

WIR的全称是Wirtschaftsring（经济圈），在德语中也有“我们”的意思，象征着社区的含义。WIR银行通过建立企业、供应商和客户之间的共同信贷网络，解决了现金流的问题，因此不再需要金融中介。WIR货币的价值等同于瑞士法郎，但是共同贷款是零利息的。WIR货币也可以以低利率直接借贷。因此，这是一个共同信贷系统（仅记录借贷双方是谁，信贷额度是多少）和一个名义货币系统（通过贷款创造货币）的结合。必须在WIR还贷，如果一个公司想要离开系统，那么它在WIR的余额必须在系统内用完。这些措施加大了放弃使用WIR货币的难度，从而保护了WIR货币。

WIR银行最初只有16名成员，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拥有大约62000个中小型企业的网络（不允许大企业加入）。2012年WIR银行宣布营业额近20亿WIR。此外，由于交易会同时用到WIR和瑞士法郎，WIR产生的实际营业额加起来可能达到3倍多。由于忠诚效应，加入网络的企业平均增长5%。¹⁹该系统还具有逆周期的特点，可以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填补国家货币的空缺。²⁰

逆利率

历史上，当选择的货币有意或被迫短缺、根基不稳时，人们往往会寻找替代品。这种情形就像心跳停止，货币停止流动，除非找到替代品，否则部分经济就会凋敝、衰亡。大萧条期间出现的不仅有WIR，还有一些更加激进的货币实验，这些实验非常成功，并为后来的本土货币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1929年，巴伐利亚的一个小型煤矿主用一种可以在煤矿内部赎回的票据支付矿工（如果不这样做，煤矿就会破产）。这些被称作Wära的临时凭证的持有者，每月需支付票面价值的1%（也就是一种负利息），作为仓储费用。经济学家西尔维奥·盖斯（Silvio Gessel）认为，在这种安排下，人们会尽快把凭证花出去，而不是选择囤积。如同中世纪的薄片币，这样做是为了加快货币周转率，刺激经济活动。Wära很快流行起来。最初是在当地的企业，用来交换商品和服务。后来在全国范围内，遍布德国的约2000家企业加入了这一系统中。很快，在1931年11月，德国央行禁止Wära流通，而Wära背后的小煤矿也被关闭了。

Wära与沃格尔货币（1032~1933年）的使用同样短暂。与Wära以商品为后盾不同，沃格尔货币是以奥地利先令作为后盾的。沃格尔是奥地利阿尔卑斯山下的一座小镇，决定通过“合格的补偿票据”来应对衰退的经济和不断攀升的失业率。每个月票据上都会新增一个价值为面值1%的印记，这相当于一种负利率，以此来鼓励人们消费（如果人们什么都不想买，那么他们就得提前纳税）。该镇的经济振兴起来，并得到了欧文·费雪等经济学家和170个城市市长的关注，他们开始探索采用沃格尔货币的可行性。当时，奥地利国家银行对沃格尔货币发行了禁令，宣布发行临时货币是一种犯罪行为。

临时凭证在大萧条期间还在很多其他国家盛行。在美国，临时凭证得到了费雪等人的大力推崇。费雪写了一本叫作《印花凭证》（Stamp Scrip）的书，提出了“使用印花凭证，结束大萧条”²¹的口号。不过，罗斯福在1933年取缔了临时凭证，宣布临时凭证违法。1936年，加拿大亚伯达省的社会信用党政府发行财产凭证，作为公务员的薪资的一部分。每一张1元凭证每周需加盖一枚1分的印记才能保持效用；周末人们纷纷抢着花掉凭证，结果是加盖印记的大量工作则留给了商人。一年后联邦政府宣布该项目违法（后来印记减少也没能阻止政府禁止该项目）。

Wära和沃格尔等项目是否可以持续还是未知，因为此类实验总是被人为地终止，但很明显的是，它们的结束往往伴随着失业率的上升，以及“二战”之前的一段时期内德国和奥地利法西斯的兴起。²²当然，正是积极备战最终让美国和加拿大等国家摆脱了衰退。为了支付战争负债、以稀缺为基础创造出来的货币，骨子里和战争沆瀣一气。

满足本土需求的（超）本土货币

本土货币的理念没有消亡，它们反而在近数十年里日渐普及，这一趋势得到了尼克松冲击之后的货币不稳定、社会行动主义和环保/反全球化群体以及个人电脑和互联网的推动，尤其是个人电脑和互联网让管理变得更加便捷。如同WIR等流动性网络，本土货币在全球金融危机的影响下迅速发展，人们逐渐愿意尝试替代性货币收益。以希腊为例，在欧元突然短缺造成的债务危机过后，人们持有的本国货币增加了。²³虽然与预估的结果有差异，但是据相关数据显示，全球共有各种规模的数千种替代性货币。许多（当然不是全部，我们随后会讲到）替代性货币明显是由社会行动主义、生态原则，以及脱离传统货币制度的意愿所推动的，而后者被认为对社会和环境具有破坏作用。

伊萨卡小时券是许多类似的项目的原型，最先由纽约伊萨卡的区域组织者保罗·格洛弗（Paul Glover）于1992年引进。每小时价值10美元，通常是一个小时工作的酬劳，以商议而定。虽然伊萨卡小时券不能直接兑换成美元，但是一个由企业组成的网络同意接受小时券作为支付手段，1小时券等于1美元。小时券的使用者最初以在某个双月报纸上刊登广告的形式进行匹配，登一次广告会收到4张小时券。如今，可以在当地的信用合作社购买印刷好的小时券，现已有超过900家当地的企业加入了该计划。²⁴由于小时券需要在当地使用，这让拥有当地供应链的小企业具有优势（换句话说，小时券抵消了在全球采购、与当地毫无联系的大公司的优势）。格洛弗在接受采访时说道：“我们想要改变贸易过程，使其更加平等、深得人心、公平，为人们敞开方便之门，架设桥梁，让人们可以更加公平地交易，做喜欢做的事情的同时赚到钱。我们会尤为关注环境在市场中的作用。”²⁵

加拿大卡尔加里市发行的卡尔加里元，自1996年发行至今都很成功。旧金山的贝纳尔元不同于其他的本土货币，是一种塑料材质的当地信用卡，建立在当地信用合作社的账户基础之上。在特定商家消费的顾客可以在下一次消费时打9.5折，和“常飞”顾客或奖励卡（奖励卡是一种企业货币，我们之后会讲到）颇为类似。²⁶英国海滨城市布里斯托尔在2012年吸引了世界的目光，因为它发行了布里斯托尔镑，以布里斯托尔市议会和布里斯托尔信用合作社（以英镑）作为后盾，得到了当地公交公司和“好能源”电力供应商等公司的支持。如果使用者把布里斯托尔镑兑换成英镑，需要交纳3%的费用，因此布里斯托尔镑多用于在当地供应商处的消费。如今可以用布里斯托尔镑向市议会纳税，这对于英镑的垄断来说是一个挑战。

布里斯托尔市市长乔治·弗格森（George Ferguson）的全部收入都是以布里斯托尔镑的形式存在的。该项目由非营利性的布里斯托尔镑公司经营，该公司的史蒂芬·克拉克（Stephen Clarke）说道：“我们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经济学项目，而是一个社会项目。我们做的是让人们谈论货币，思考货币。”²⁷

大多数社会货币仍是需要中央权威管理的名义货币，即便现在还是处于本土货币阶段。地方交易系统（Local Exchange Trading Systems,LETS）采取了另外一种方式。它是一种与WIR相似的劳动交换网络。麦克·林顿（Michael Linton）在1983年提出了这个名词，他在加拿大的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库尔特奈建立了LETS系统。在该系统下，一个保姆可以将工作时间换成信用，用来支付理发费用。信用不会稀缺，只要工作，就能创造信用，而且不支付利息。因此，没有必要像管理集中货币那样管理货币供应。LETS以及相关的时间货币项目都是用劳动时间来衡量价值，很多国家都有类似的项目，但是规模较小，或许是因为小规模更加容易找出并处理“吃白食”的人吧（任何一种信用分享机制都存在“吃白食”的问题，有人会负债，而有些人打算赖账）。

替代性货币的一个独特优势是可以鼓励使用者在当地消费，还可以培养使用者的消费或行为模式。例如由伯纳德·列特尔率领的团队为比利时根特市设计的Torekes币以恢复当地赤贫的Rabot-Blaisantvest地区为明确目标。参与者完成清扫街道等任务，参加大扫除、运动培训、签名承诺使用绿色电力等区域活动之后，就可以得到Torekes币。Torekes币可以在当地商店消费，并且是租用区域花园的唯一支付手段。²⁸

无独有偶，费城的等值美元是建立在善行不应得不到报酬的理念之上的。等值美元被当地超过100个企业所认可，大多以帮助邻居和志愿服务的形式获得。“美元足以喂饱顶层1%的人口，但是我们缺乏一种让人们相互付出、为社区做出贡献的力量……等值美元让处于严重经济困境的普通人能够交换商品和服务。”1996年成立的非营利组织——“人类发展资源”的总监鲍勃·菲什曼（Bob Fishman）如是说。²⁹有人可能会说，正是危机导致的利息飙升让“人类发展资源”为首次愿意进行等值美元实验的州政府提供了50000美元的资助。但是欧盟同样决定支持社区货币行动等计划，目的是了解本土货币的目标和作用，以便之后解释给公共部门。

日本也发展了一系列创新货币。1994年发行的Hureai Kippu（关爱关系券）可以通过照顾老年人获得，和“时间美元”相似，但是只针对一种类型的工作。这些信用是可以转移的，比如说，某人可以将关爱关系券寄给外地的亲人。还有一种叫作WAT的补充货币，在2000年首次发行，沿用了汇票或符木棍的原理。1 WAT是由自然力量（风或太阳）生产的1千瓦时的电流，相当于大约6分钟的非熟练劳动，或者是75~100日元。任何参与的企业可以开具WAT券，在用户网络当中流通，直到回到最初的发行者，并由发行者撤销。³⁰任何人都可以加入这个点对点网络，只需接受WAT券作为支付方式，不会对交易和参与者进行追踪或控制。该系统以互信为基础，而不是建立在中央权威的威慑力之上，该系统有助于稳固企业关系。

这些货币的成功至少证明社会正在发生一种构造上的转变，显示出某种适当的货币工具可以满足某些具有特定共同理念的人群的需求。人们也认为，本土货币比冷漠无情的现金更加温暖、更具人情味，有助于建造社区精神、积累社会资本。据报道，本土货币的使用与社会福祉的增加也有一定的关系。³¹货币是数字和价值的纽带，是算数和心灵的纽带，货币的设计影响它们的关系。就好比以稀缺性为基础特征的货币促进个人主义、竞争和权力的发展一样，补充货币可以建立一种联系、合作和信任感，并推动理想的社会结果。

当然，企业也可以利用同样的效果获得更多利润。一些对推广商品和体验品牌早已厌倦的公司，如今开始推广自己的货币品牌。

退休学者的私人货币

1999年，退休的法学教授吉亚琴托·奥里蒂（Giacinto Auriti）说服意大利村庄瓜尔迪亚格雷莱的人们和40个零售商放弃里拉，采用他发明的货币斯美克。奥里蒂提出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交易。每收到一个里拉，奥里蒂都支付两个斯美克。这个实验的目的是证明他的货币理论以及银行的阴谋，即中央银行通过银行系统将钱有偿借给人们，而不是赠予人们，这是抢劫普通民众的行为。

是这个让购买力增加一倍的机会，而不是背后的理由，激发了一场购物狂潮，产生了大约50.746亿里拉（274万美元）的营业额，奥里蒂称流通中的里拉曾达到25亿，导致当时负责解决走私或税收欺诈的军事化警力——意大利的金融卫队都不得不介入。100名警卫进入城镇，没收了斯美克钞票，直到后来法官才下令归还斯美克钞票和释放教授。税收政策调查人员发现，奥里蒂自己掏腰包为该计划出资，因此不存在犯罪行为。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但在2002年，欧洲国家即将采用欧元之前，奥里蒂又回到了舞台，警告说全球中央银行即将挑起人为的信贷紧缩，还说斯美克提供了一个必要的安全网。当时，意大利反移民、反欧元的北方联盟宣布有兴趣沿用瓜尔迪亚格雷莱的货币实验。从那时起，另类分子以及边缘政治家等总会重提这一观点。

企业货币201：我们信任品牌（忠诚度）

什么才是最大的货币？虽然大多数人会猜测是美元，但事实并非如此。首先，让我们对货币做一个广义上的定义。2005年《经济学人》周刊计算得出，全球范围内流通着价值7000亿美元的航空里程券，使航空里程券成为全球首屈一指的货币。航空里程计划最初是得克萨斯国际航空公司（Texas International Airlines）在1979年推出的忠诚度项目，与当今的发展情况相比，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加入该计划的人数慢慢发展到1亿多人。超过半数的航空里程券在地面积累，因为航空公司往往将积分销售给电话接线员、信用卡公司等零售商。

当然，航空里程券没有止步于征服全球储备货币，而是继续发展。2005年，未兑换的常飞顾客里程达到14万亿。7年之后，据《经济学人》观察，这一数字增加了一倍。这样的扩展是有代价的。“航空里程是世界上贬值最快的货币”，新闻网站“零点对冲”（Zero Hedge）指出，里程数的急剧增长需要在2013年稳定下来。³²“价格”提高了87%，导致里程的价值逐渐降低。最初，协和式超音速喷射客机升至头等舱花费2000积分。如今，对于一架普通客机，升至头等舱都需要花费50000积分，还要另缴900美元的费用。

毫无疑问，虽然消费者的财富减少，但是航空公司获利颇丰。美国大陆航空（United Continental）在2010年从常飞顾客项目那里赚取了大约30亿美元。此外，每位乘客的收益为20.59美元，每位会员的收益为32.97美元，说明这些项目既是有趣的营销工具，又可以通过“销售里程赚取成堆的现金”。³³当时的一些经济学家将该系统比作现在的中央银行：里程可以购买、出售、持有和贸易，就像（超）国家货币一样，航空公司处于中心位置，和中央银行相类似，控制着供应增长和减少的速率。里程的优势在于航空公司可以控制里程的消费方式，比如仅限非高峰期使用，因此航空里程是对常规销售的补充而非蚕食。

大量不同背景的公司引入了类似的忠诚度项目。加拿大最大的耐用品零售商会在顾客消费时发放轮胎货币。轮胎货币是一种可以在商店（一些其他企业也接受轮胎货币）兑换的临时货币。轮胎货币最早于1958年推出，在20世纪60年代商店卷入与竞争者之间的汽油价格战之际盛行起来。每张票据都印有鼓动性的话语：“我们将并肩作战，击败巨头，赢得汽油战……我们的共同事业无论在道德上还是在经济上都是正义的。”³⁴

虽然忠诚度计划会带来让收益增长的可能性，也会拓宽与用户交流的渠道，但是近来它们也让窥测顾客变得更加容易。由于忠诚卡紧跟消费模式，加上日益增长的处理大数据的能力，这些计划的潜力已经远远超出了20世纪80年代初设立这些计划的本意。由于立法落后于实践，“这是收获个人数据的西部荒原时代”，一位相关领域的工作者说。³⁵

在现代技术的帮助下，面对仅靠行业天然增长的局限，由被信任的和信任的顾客组成的忠诚社区可以打开一扇通往全新可能性的大门。比如说，咖啡连锁店星巴克可以成为明日的银行。据估计，其星享卡系统占到了全部交易的30%，意味着有1/3的顾客使用星享卡购买食物和饮料。使用星享卡付款、使用星巴克的应用软件或者是在门店扫描星巴克的星码均可获得积分。有1/3的客户是星巴克的“老朋友”，星巴克的咖啡师也是他们的老朋友。

正是后者让星巴克这家咖啡公司（以及其他许多咖啡公司）拓展到了之前由银行垄断的领域。“自布什政府组建以来，你可能还没有见过一个银行柜员，但是你早已和附近的咖啡师熟识了。”《连线》（Wired）杂志马库斯·乌尔森（Marcus Wohlsen）说道。现在，贝宝（PayPal）、沃尔玛（Wal-Mart，与美国运通合作推出的蓝鸟卡）、谷歌钱包等越来越多的重量级非银行公司为人们提供了除借记卡、支票账户和转账之外的选择。³⁶埃森哲咨询公司预计到2020年，来自非银行公司的竞争会让银行损失1/3的收益。³⁷

大公司提供了一个替代性货币世界，无论是星巴克星享卡、亚马逊币还是耐克礼品卡，都和名义货币一样主要依靠品牌识别和信任。由于一些品牌的粉丝群规模和一些大国人口相当（比如，皇家马德里在全世界拥有4.5亿粉丝，使之成为全球第三大“国家”），这些粉丝群的潜力是不可限量的。此外，一些专家指出，存在建立两种或更多平行货币宇宙的可能性。“私营银行在100多年前为了方便日常交易，发行了以黄金为后盾的货币。公司将会发行以奖励、忠诚度、游戏化代币为后盾的比特币”，负责中国最大的比特币交易所OKCoin交易平台制度建设的刘成奇（Jack Liu）这样预测，认为大大小小的公司会以这种方式保证投资的稳定性。³⁸

时间即金钱

在21世纪初，一种用于转账的替代性货币在一些非洲国家流行起来：手机的通话时间。如果某人想给他人寄钱，他可以用短信将自己的一些通话时间发送到他人的手机上。对方可以使用，也可以把它卖给别人。在使用手机的人数多于使用银行账户或借记卡的人数的地区，以这种方式转账是非常有用的。旅居在海外的移民也可以方便地通过短信把钱寄回国内，而不是通过收取高额费用的中介机构。

当手机公司获悉这一现象时，一些公司决定进入金融技术领域——开发手机直接转账，而不是转移通话时间的技术。2007年，沃达丰（Vodafone）公司推出了M-Pesa（在斯瓦西里语当中是移动货币的意思）服务。手机用户可以通过零售网点等代理向移动运营商一次性付费。然后，用户在消费的时候可以输入商家的账户（即便是街头的小商贩也有手机账户）和密码。买卖双方都会收到确认交易的短信。这个系统十分安全，另一个好处是由于企业不会存放大量现金，犯罪率也下降了。这项服务后来延伸到了储蓄账户和贷款，并传播到了印度、阿富汗和东欧部分地区等。

世界上数字交易比率最高的地区之一是索马里兰，大多数交易是通过一个叫作Zaad的系统以美元计价的形式实现的。索马里兰的学者和民主活动家阿丹·阿伯克（Adan Abokor）说道：“我都不把钱带在身上。”[1]在索马里兰这个脱离索马里的地区发生的金融技术革命比硅谷、伦敦或柏林的技术革命还要盛大。汇款的需求，加上对电信领域宽松的监管，疲软的本国先令，以及阿伯克所描述的“索马里社会是一种口头文化，所以人人都需要手机”，让该地区成为绝佳的创新实验室。接下来使用非洲黑斑羚货币等纯粹的数字货币将会是再自然不过的。[2]

如今，类似的移动支付系统如火如荼，发达国家亦是如此。在英国，巴克莱银行的Paym和Pingit手机支付系统将手机号和银行账户绑定。中国的阿里巴巴公司的支付宝和腾讯公司的微信信息应用均可实现数字支付。还有苹果公司的苹果手机，拥有自己的数字钱包。如果货币是一种交流方式，手机可能是理想的支付装置。

[1]Geoffrey York,“How Mobile Phones Are Making Cash Obsolete In Africa,”Globe and Mail,June 22,2013.

[2]Jonathan Ledgard and John Clippinger,“How a Digital Currency Could Transform Africa,”Financial Times,October 29,2013.

成也多样性，败也多样性

拓展业务的不只在银行领域之外，一些商业银行也已经决定探索未知领域。在第九章我们就会谈到，摩根大通等公司在密切关注比特币及其核心技术的发展。同时，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等大型银行正在考虑发行自己的货币。内森·刘易斯（Nathan Lewis）说道，“银行可以发明自己的货币以及各种并行服务，如银行储蓄账户、支付服务、支票、贷记卡、借记卡、手机电子转账等，也可以发行实体钞票和铸币”，还说中国香港的银行已经发行了自己的美元货币。³⁹

这只能再次证明，货币的创造和分配基本上由中央银行和商业银行负责的中心化转向分散化的时代，这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环境不稳定和新技术的促进。这一动态有可能促成更加富裕、更有活力、更加随和的环境，但是同时也会带来过度碎片化的威胁，这将会带来危害。换言之，钟摆可能会摆到前所未有的极限位置。例如在日本，在19世纪50年代有1694种基于贵金属、大米、陶工轮和雨伞等各种实物的货币。哈耶克的“分散化货币”理念——任何人都可以参与的多种货币竞争面临和分散化铁路管理一样的问题，有时一体化的系统效果最好。就好比可以通过综合各种不同的交通形式（步行、骑车、私家车、公交车、铁路、飞机等）使交通系统得到改善，货币系统也可以通过综合各种不同规模（本土或者全球）的货币得到改善。

全世界已有不少人每天都使用各种不同的货币，但是要想充分开发这些货币的潜能，不仅要转变决策者的态度，还要转变公众的态度。伯纳德·列特尔说过：“我们接受的教育让我们一直以为，单一货币是管理经济的唯一方式。”⁴⁰观念上的转变不一定非得限制在经济领域，而在经济领域，（几乎）所有事物都是货币化的，货币是整个架构的黏合剂。历史上曾有过多个无货币的社会和经济体，就如我们之后讨论的，即便时至今日，仍不乏这种理念的推崇者。

总结一下，我们在本章了解到，替代性货币制度往往在官方货币开始失去地位或吸引力的时候出现。1971年尼克松冲击爆发，以黄金为后盾的主流货币突然之间变成了名义货币，代表了官方货币的最终衰弱，成为今时今日只鲜活地存在于集体货币意识当中的事物。金本位时期友好的公私合伙关系的存在条件不再成立。这种制度在全球金融危机之际更是压力重重，也为欧元区危机埋下了伏笔。在这一时期，新货币层出不穷，发行者既有社区组织者，也有航空公司。这些货币的发展得到了互联网和智能手机等新技术的支持。在这一过程中，货币的基础假设，即只有和私营部门一同对政府债务货币化才能够创造货币，以及基础经济概念和对稀缺性和竞争的推崇已经被完全推翻了。

一旦我们看清货币是虚拟的，可以以各种形式存在，我们就可以自由地（至少在理论如此）混搭各种可能性。比如，我们之前提到过，基本收入的最强劲的阻碍是在心理上的，将稀缺资源拱手相赠似乎不公平。但如果基本收入是以补充货币的形式分发的，类似于亚伯达之前的财产凭证，这笔资金代表生来俱有的权利这一事实就更加明显了。如果这笔钱是以电子形式存在的，就可以简单征收一笔负向利息，从而打消人们囤积货币的积极性，还可以免去行政成本（不需要盖章）。实际上，收费相当于对正常的账户收费，区别在于持有的货币越多，应缴纳的费用也越多。也可以借鉴企业货币的理念实现一致的目标，如减少碳排放或免除债务等。⁴¹

本土货币或共同信用计划（后者可以独立于国家或私营银行存在）不会对国家货币造成替代威胁，而是扮演重要的补充作用。我们已经看到，只要当地政府认可它们作为税收支付工具，就可以鼓励对补充货币的使用。当今的情况在某些方面和中世纪相似，存在多个重叠的货币区。当时出现了汇票等虚拟工具，最终重新塑造了世界金融秩序。在下一章，我们会介绍以人为制造的稀缺性为特点、真正意义上的国际（或后国家）虚拟货币，其支持者相信它会成为地球村的金本位。

第九章　比特币正在改变现有货币格局

我认为，互联网将会是削弱政府作用的主要力量之一。现在缺乏，但是很快就会发展起来的一样事物就是可靠的电子现金，一种你可以借此通过互联网在甲、乙两个陌生人之间转账的工具。我把一张20美元的钞票交给你，但是没有这张钞票是从哪儿来的相关记录……当然，电子现金也有其副作用。这意味着使匪徒和从事非法交易的人的勾当变得更加容易。

——米尔顿·弗里德曼，“对反信任和技术的全面审视”

传统货币的根源问题在于其发挥作用的基础——信任。中央银行必须建立在货币不会贬值的信念之上，但是名义货币的历史充满了信任危机。银行必须建立在会为我们保存货币、通过电子转账的基础上，但是银行贷款，制造了一系列的信贷泡沫，准备金寥寥无几。我们信任银行会保护我们的隐私，相信它们不会让窃取身份信息的人侵入我们的账户……而电子货币建立在密码验证之上，不需要信任第三方，这样可以保证货币的安全与交易的便捷。

——中本聪（Satoshi Nakamoto）,“P2P货币的比特币开源”

国家和银行对货币的共同垄断突然在2008年受到了挑战，挑战最初不过是极客和网络无政府主义者手中的玩具罢了。但是转念一想，比特币或者是网络货币似乎是现代经济制度症结的良方，正是危机让人们开始意识到现代经济制度的弊病，并开始批判。而这些网络货币也出人意料地得到了主流媒体和华尔街金融从业者的严肃讨论。一些人认为网络货币的生命如同蜉蝣一样短暂，而另一些人则热烈地称赞它们的革命潜力，抑或提醒网络货币带来的威胁。几年之后，网络货币的标志——比特币仍然被当作一种用于走私枪支和毒品的工具。与此同时，包括摩根大通在内的大型公司也参与其中，或认可比特币，或正在探究它的逻辑。

2007/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让很多人，甚至是货币概念本身，脱离了全球金融系统。但是有一个以中本聪为假名的日本男性，也许是一个群体（为了描述起来方便，我们假设是一名男子），决定通过设计一个全新的货币解决这一问题。该货币的发行者既不是中央银行，也不是私营银行，而是普通人。更加确切地说，是电脑。

称为比特币的电子货币最初是由中本聪于2008年11月在网上发表的一篇论文当中提出的，2009年初经营比特币的开源软件发布。¹1月3日，中本聪在给第一批比特币［所谓的“创世区块”（Genesis block）］加盖时戳的时候，引用了《泰晤士报》的标题来反映这个时代的特征——“财政大臣正站在第二轮救助银行业的边缘”。

在过去还提出过其他的网络货币，比特币的许多设计元素源自20世纪90年代的无政府主义和密码朋克（Cypherpunk）运动，也催生了朱利安·阿桑奇（Julian Assange）的维基泄密事件。但是中本聪是第一个成功的人。他的发明也恰逢其时。正好是在人们对金融系统的信任跌到低谷的时候，比特币横空出世，仅仅需要人们信任算法。中本聪在一篇帖子中写道：“电子货币建立在密码验证之上，不需要信任第三方，这样可以保证货币的安全与交易的便捷。”

比特币的成功不是一蹴而就的。同年1月，中本聪运行自己的程序，生产或“挖掘”了大约43000个比特币。我们之后会讲到，挖掘算法的意义是维持支付系统，比特币是一种奖励。当然，比特币没有价值，因为没有可以用比特币购买的东西，所以中本聪将10个比特币赠送给了他在论坛上认识的程序员哈尔·芬尼（Hal Finney）。芬尼协助中本聪调试程序，运行了大约一周的程序，生产了大约1000个比特币。后来大量的数字处理似乎损坏了其计算机的风扇，于是芬尼停了下来。²

到那时为止，一个比特币的用户群正在成形（芬尼于2014年因肌萎缩侧索硬化症恶化去世；芬尼收藏的比特币用于其身体的低温冷冻，希望能够在找到治疗方法之后将其唤醒）。该网络中每增加一台计算机，发掘任务就会变得更加困难，需要更多的计算机能力和电力维持同等数量的比特币生产。10月，比特币用户建立了一个网站，以生产一个比特币耗费的电力成本作为报价。当时每个比特币的价格为0.0008美元，所以1000个比特币的价格为0.80美元。对于比特币来说，如果你把计算机的运作算作劳动的话，劳动价值理论是合理的。

一旦有了价格，人们就会开展交易。比特币的价格非常不稳定，这仍然是一个游戏，至少在2010年5月22日之前。佛罗里达州的软件工程师拉斯洛·汉耶兹（Laszlo Hanyecz）试图用10000比特币购买两个比萨饼，他在比特币论坛上发了请求帖。一个英国人接收了比特币，再用信用卡在杰克逊维尔市的餐馆订了两个比萨饼。这意味着比特币尝试迈出了从虚拟世界到现实世界的第一步，比特币正在成为实体。比特币一往无前。在本书写作的时候，据说用来支付一个比萨的比特币的价格已经超过了100万美元。

比特币

汉耶兹拥有非常多的比特币，因为他研究出了通过对计算机显卡编程进行计算的方法，加快了挖掘速度。这相当于发明了一种新的勘测技术，而矿主之间的竞争随着价格的攀升变得尤为激烈。价格一涨再涨。不过让比特币得到广泛使用的不是比萨饼而是毒品（以及一小部分杀手）。弗里德曼曾预测，最先使用电子货币的是“匪徒和从事非法交易的人”。最臭名昭著的例子是以比特币为推手的网站——Silk Road，这是一个专门从事毒品交易的网站。丝路于2011年3月建立，很快流行起来，约有一百万账户，生意兴隆，直到联邦调查局在2013年10月关闭了该网站。Silk Road的建立者罗斯·乌尔布里奇（Ross Ulbricht）以洗钱、贩毒同谋、蓄意谋杀超过6次以上等罪名起诉。没有证据表明这些谋杀得到了实施。一个月后，便有一家叫作桑畑三十郎（Kuwabatake Sanjuro）的新网站被建立起来替代Silk Road来满足一些人的需求。

联邦调查局在纽约区法庭上的证词能够很清楚地揭示比特币的运作方式。倾听联邦调查局解释的法官和陪审团或许会以为他们听到的是某种迷幻剂，比特币是“一种分散化的电子货币，只存在于网络，不具备任何实物形式。比特币不是由政府、银行或是公司放行的，而是通过在‘点对点’网络上操作电脑软件制造并进行控制的”。³因此，不同于已经过时的歌曲交换软件纳普斯特，比特币是一种可以交换的虚拟货币，可以用来购买比萨饼或毒品等真实的物品。想拥有比特币（Bitcoin指的是该技术，bitcoin指的是货币单位），用户往往需要从比特币“交易所”那里购买。为了赚取佣金，比特币交易者接受常规支付形式（现金、电汇等），并以一定的波动汇率将常规货币换成相应数额的比特币。交易者也接受比特币作为支付手段，并将比特币换成常规货币，再收取一次佣金。比特币储存在比特币钱包中，这是一种安全账户，可以通过文本文件当中的私人秘钥登录。

在支付时，用户电脑会将交易细节发送到点对点网络。交易信息和用户的电子签名捆绑在一起，后者能够识别签发人的账户，却无法识别其个人身份。比特币有时被称作“加密货币”，因为比特币运用加密技术确保安全和匿名：“只有知道一组交易中与每一枚比特币地址相关的身份信息，才有可能通过系统追踪到资金。”然而，在交易所开户往往需要个人信息。网络中的其他电脑，即开采者，检查支付信息，并将其输入一个叫作“区块链”（blockchain）的公共账簿。区块链记录了历史系统中发生的所有比特币交易。这是一个追踪变化的数据库，不会对键入信息进行清除或修改，因此数据库会越来越大。这个数据库一直追溯到创世区块，因此绝对不会出现忘记比特币在何处或者由何而来的情况。区块链是让比特币得以实现的关键创新，正如联邦调查局所说，对所有现存比特币的追踪有效地防止了诈骗，“防止用户多次使用同一枚比特币”。大约每隔10分钟，就有一个交易区块得到确认，盖上时戳，加入区块链。自2016年初，区块链的规模已经超过500亿字节，而且还在增长。⁴因此，比特币既是公共的，也是私人的，因为账簿是公共的，而地址是匿名的、私人的。

开矿者需要提供所谓的工作量证明（proof-of-work），相当于将一枚硬币投掷数百万次（当然是电子上的），直到连续掷出一定量的数目出来，这样人为的安排让添加新区块变得十分困难。开矿所需的计算能力让区块链的代价高昂，因此想要制造一个区块链的赝品在经济上是不划算的。顺利完成上述工作的开矿者会得到一定数量新创造的比特币作为奖励。这代表着一种铸币税，由于新币稀释了现存货币的价值，整个网络都要负担这一代价。开矿的难度逐渐加大，而区块链也可以以每十分钟一次的速度更新，无论计算机的速度多快。

开矿是非常昂贵的，因为若想高效地开矿，就需要一些专门的设施，包括有空调的仓库、成堆的计算机以及大量的电能。⁵比特币不是一种环境友好型货币。开发比特币的好地方有冰岛（当地有非常便宜的地热能）和华盛顿州（有廉价的水能）等。上述成本以计算机和十亿瓦特计算，可以看作维持对网络信任的代价，也可以看作比特币的竞争劣势，我们之后还会讲到。

新币的发行和黄金的发现一样随机，但是更加青睐大型开矿者。因而货币供应在一定程度上存在差异化，且逐渐扩大。不过，该系统的设计初衷是让现存比特币不要超过设定的2100万。现在的数额大约是它的2/3，预计在2140年达到上限，此后开矿者只能收取交易费用，如今的交易费用微乎其微，甚至为零。当现存比特币逼近上限时，交易费用一定会上涨，但是究竟会上涨多少仍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⁶原则上，比特币用户可以集体决定更改规则，发行新币，但前提是网络中51%的计算能力需要达成一致（这也是一个潜在的弱点，系统有可能被一个财团接管）。

因此系统被巧妙地设计成能够以完全分散化的形式确保廉价、安全的交易。纳普斯特会被关闭，因为它离不开中央服务器，而比特币存在于网络。从法官的角度来看，从联邦调查局的证词出发，比特币有点像某种犯罪同谋，不过这个看法是可笑的，因为比特币的支持者正是这样看待传统银行系统的。比特币上的“印记”不是由政府或者中央银行提供，而是由网络，即经过确认且有时戳的区块链提供的。一枚比特币本身没有价值；如同美元只不过是名义货币，比特币通过自己创造的市场获得价值。不同于传统货币，比特币（还）不是由国家发行，国家也没有认可比特币作为税收支付手段。比特币具有开源的特征让任何人都可以下载并操作比特币程序。我们之后也会讲到，比特币已经催生出了一系列仿造品和变种，被称作“替代币”（altcoins），但是比特币的规模仍然比任何一个竞争者都大，有其先发制人的优势。

从创始区块开始的首批比特币的地址写入了区块链当中，要弄清楚它们属于哪些匿名者、它们是不是被动过相对容易。中本聪不再与比特币社区接触，他在2011年4月发出了已知的最后一封邮件，但是人们相信，中本聪拥有上百万个比特币，在比特币币值巅峰时期，相当于一个拥有10亿美元的富翁（中本在日文中的含义是“中央”，聪的含义为“情报”，因此中本聪的矛头对准了中央情报局）。究竟中本聪的创造能否经受住时间的考验还不得而知，但是网络货币似乎不会很快消失，也不仅是一种走私交易或避税的方式。

西部荒野

比特币在国外打工者眼中独具吸引力，2012年的汇款总额高达5300亿美元，如果所有的国外打工者组成一个单一经济体，它将会成为超越伊朗和阿根廷的世界第22大经济体。比特币的创始者指出，传统银行系统的主要劣势是以高额交易费用的形式出现的管理费用。跨境交易的费用尤为高昂。通过西方联盟电报公司和银行等专业公司把钱寄回国内，会收取10%的费用，有时甚至高达20%。加上汇率成本，寄回国内的钱只有原有的70%。该过程需要花费数日。如果使用比特币，用户将原有货币兑换成比特币往往只需缴纳1%的手续费，将兑换好的比特币转账到目的地，然后再兑换成当地的货币，在几分钟内就可以实现。⁷

另一个青睐网络货币的群体是非民主国家或独裁国家的公民。比特币在委内瑞拉的兴起有着一系列的原因。一个原因是比特币是对一种只有富人才能够享受一些消费品和硬通货的制度和秩序的反叛。另一个原因是委内瑞拉的恶性通货膨胀率超过50%，而比特币就没有这么高的风险了。⁸比特币的开矿者还享有廉价、受到补贴的电力。

最后，还有25亿被称作“无银行账户”的成年人群体（听起来有点像金融领域的“下层人民”）。由于该群体占成年人群体总人数的一多半，因此对于网络货币来说是一个诱人的目标。即便是在美国，有12%的人没有银行账户，无论是储蓄还是借贷都相当困难。⁹当然，没有银行账户的人似乎对新技术同样不感兴趣，但是我们在第八章讨论过，事实绝非如此，这也是非洲各国能够引领移动银行的原因。他们可以像跨越陆上运输直接奔向移动支付一样跨越传统银行系统。比特币让许多人心驰神往的原因就是它使人们产生了金融民主化和让生活更美好的愿望和信念。比特币的创造者群体当中有一种类似乌托邦的热情，与大多金融行业让人疲倦不堪的追名逐利形成鲜明对比。

比特币的概念十分新颖，因此大多数国家还不知道怎么应对，既把它看作一种潜力，又看作一种威胁。瑞士、德国、塞浦路斯等一些国家对比特币十分支持。2013年，瑞士议会中有一个45人的群体呼吁仔细研究比特币为国家银行系统带来的机遇。德国视比特币为私人货币，并采取了相应的措施。塞浦路斯的尼科西亚大学，即欧洲地中海地区最大的以英语为教学语言的公立大学之一，成为第一个接受比特币作为学费支付手段的大学（2013年塞浦路斯的银行危机引发的储蓄账户充公可能是推手）。在美国，财政部发出声明，认可“虚拟货币的创新及它们对社会的贡献”，这一声明足以在2013年11月让比特币的价格冲破历史纪录，达到1242美元，比1盎司黄金的价格高了2%。

中国的态度与之不同，禁止金融公司（而非公众）进行比特币交易，给比特币用户的狂欢泼了冷水。比特币等加密货币超越了物理界限及其限制（如对资本流动的限制）。当中国意识到比特币给流出中国的货币开了后门之后，马上阻止了比特币交易，因为中国经济需要让货币待在国有银行里，用信贷为快速增长提供动力。但是企图控制比特币的意图并没有吓跑中国的公众。在本书写作之际，近80%的交易是人民币和比特币之间的交易，大部分是投机行为（交易数量如此巨大的一个原因是中国的交易所往往不收取交易费用）。¹⁰不过，这也让虚拟货币的价格从峰值下降了约1/3。

在Mt.Gox比特币交易所关门之后，情况每况愈下。Mt.Gox最初是一个卡片交易平台（Mt.指的不是那一座山，而是魔法：线上交易聚会的意思）。当比特币开始流行起来的时候，网站创始人杰德·迈克卡勒伯（Jed McCaleb）转而从事比特币交易。该网站搬到了日本，成为领先的比特币交易所，在鼎盛时期处理超过75%的比特币交易。在2014年初，发现某人转移了大约85万枚比特币，约5000万美元。显然是该交易存在安全漏洞，而不是比特币的设计，但比特币的价格仍暴跌了。对一直不看好比特币的人来说，这显然意味着想要达到创造者的初衷，想有大作为的比特币完蛋了，或已经穷途末路了。不过，每个理念都要经历一个不成熟的幼年期。对大多数比特币的最终用户来说（比如往国外汇钱的人），价格波动是次要问题，因为比特币在他们看来仅仅停留几分钟时间。

秘而不宣

弗里德曼在1999年接受采访之前，提姆·梅（Tim May）在“加密无政府主义宣言”当中预言加密技术对社会和经济的影响：“国家自然会想方设法放慢或阻碍加密技术的传播，理由是在国家安全方面的担忧——毒贩和避税者对加密技术的使用，以及对社会分裂的恐惧。”¹¹确实，对比特币的论断，似乎一直在强调网络货币和贩毒、逃税、恐怖主义和有组织犯罪等非法活动之间的联系，这些论断也被中央银行和政府官员不断提起。因此，非常有必要解释什么是比特币，什么不是比特币。

比特币不是现金。就像有关市场的谚语所说的，现金哪怕是在金融危机时期，都能像“王者”一样给予人们可以依赖的确定性。现金看上去是实实在在的、可以理解的、完全可靠的，因此，许多经济体，包括德国等最发达的国家，仍依赖现金。在如今这个时间、空间迅速压缩的时代，越来越多耳熟能详的事物正在变成一系列0和1，但钞票和硬币总能让人产生一种类似愉快记忆的舒适感，就像祖母的苹果派一样。现金是一种你可以握在手里、在口袋里触摸的货币对象。

不过，人们眼中现金的诸多迷人的性质基本上都是幻觉。名义货币具有通货膨胀的特点，人们认可一定程度的通货膨胀是有利的，中央银行也以此作为目标，因此持有现金就像是在雨中拿着棒棒糖。不管你把棒棒糖照料得多好，它都会消失，所以在棒棒糖还在的时候迅速地吃掉它吧，现实环境让你明白这一点。不过对于比特币来说，最爱管闲事的人——中央银行并不存在。中本聪在2009年的帖子中写道：“逃离中央管理货币随意通货膨胀的风险吧！”这与中世纪的尼古拉斯·奥雷斯姆的观点如出一辙。¹²

虽然比特币因为被罪犯利用而恶名昭彰，但是现金仍然是大多数地下交易的媒介，而且没有被网络货币替代的迹象。以美国为例，现金使用从2011~2014年增加了20%，这意味着有大约1.2万亿美元的现金游离于美国的银行之外，平均每个家庭大约有4000美元。据估计，由于未知收入方面的避税给美国经济造成的损失超过1000亿美元。¹³在英国，大约70%的流通中的钞票是用于避税、毒品交易、行贿等。¹⁴研究表明，伦敦99%的流通现金沾染了可卡因，这个研究成果再生动不过。¹⁵

一般小型交易中的现金使用正逐渐被电子支付系统所替代。在1776年，亚当·斯密宣布流通中的纸钞超过了硬币；据英国支付委员会调查，2015年是花费的电子货币超越硬币和钞票总和的第一年。¹⁶此外，在一些经济体当中，现金处于货币系统的边缘地位。在瑞典，使用钞票和硬币的交易仅仅占到国家经济的3%，整个国家预计在2030年就会实现完全无现金化。¹⁷一些人认为我们应当同时废除硬币和纸币，当然，不仅是罪犯会怀念现金让人随心所欲地匿名的这一功能。¹⁸钞票（和硬币）、黄金、钻石都可以像网络货币那样给有组织犯罪提供便利。比特币毫无疑问会吸引那些浏览不良网站、从事非法交易或实施非法行为的人。但是比特币没有完全实现匿名，而互联网上暗黑币、零币等替代币满足了此类不法需求。这些替代币是建立在和比特币一样的协议之上的，但是在设计时注重阻挠在区块链中对两个或多个用户之间加密交换的追踪。似乎存在一些对此感兴趣的潜在客户。在2014年末，人们可以在Nucleus和Diabolus等网站用暗黑币购买摇头丸、可卡因或欧元假钞等。¹⁹

数字黄金

对比特币的另一种批评是它没有“固有价值”，不适合财富贮存。²⁰理由是比特币的汇率极为动荡，建立在区块链当中的编码信息之上的整个系统可能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好比一个轰然倒塌的群体幻觉。我们之前说过，人们之所以认为黄金宝贵，是因为数千年来黄金在人们眼里一直很宝贵（与铜等其他金属不同，黄金的工业应用是非常有限的）。这当然是持有黄金的一个好理由，但本质上说这还是对于趋势的一个陈述——黄金碰巧历经波折挺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果全球互联网崩溃了，并且再也无法修复，网络货币则会变得一文不值，一旦发生这样的事情，黄金也会变得一文不值。如果真的发生了大灾难，我们所有人都会回到自给自足、以制作简单工具谋生的时代，而黄金太软了，不能用于铸造任何简单的工具（那么什么才是有用的呢？或许社交技能会非常有用）。

比特币看上去和黄金全然不同，因为比特币没有与之对应的、可以握在手中的实物（哪怕你可以用嵌在比特币当中的数据购买比特币）。黄金为什么具有吸引力？它让人安心的重量或许和它的美观一样重要：黄金的密度是水的19倍多，一个标准的金条只有7英寸长，却重达27.5磅。比特币本身毫无重量，但仍拥有实体存在。一个例子是，2009年，某人误扔了一个存有7500个比特币的电脑主机，当时比特币还是免费的。如果这个故事是真实的，那么在威尔士的某个垃圾填埋场，静静地躺着价值数百万美元的数字黄金。²¹物理物质和数字信息之间的界限是非常模糊的，因为二者最终都由原子结构组成：重要的是你拥有它。虽然比特币最大的劣势是没有物质形态，但这同时也是它最大的优势。

搬运黄金或用黄金支付是困难的，这不仅是重量造成的，而且还有安全风险。将黄金从甲地运到乙地必须要有人照看。对于任何一种货币交易来说都是如此，因而大大增加了成本。比如，可以通过互联网进行信用卡电子交易，这并不是信用卡的设计初衷。这一过程是非常沉重的，涉及一系列中间人，交易收费达到2%~3%。中间人是必要的，要确保钱从你的账户离开，存到了卖家的账户中。中间人也会提供信用和一定程度的客户保护，所以有时可以退回货物或撤销交易。不过买方需要提供地址、信用卡号以及信用卡背面的安全码，而且这一过程不是十分安全的。信用卡签字欺诈是信用卡费用高昂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该过程被维萨和万事达卡两家公司及与它们相关的银行所垄断，所以迄今为止竞争一直很有限。

相反，比特币交易是在区块链当中记录的，不需要额外提交信息，这让诈骗更加困难，当然不是完全不可能。比如，比特币可能被黑客或者盗取计算机上含有私人秘钥（一些公司提供安全钱包和鉴定系统，作为额外的保护）的文本文件的恶意软件偷窃。我们之前讲过，黄金在历史上属高档货币，不仅是因为它美丽、稀缺，而且是因为它具有稳定、可替代和可分割的属性，这些属性让黄金和数字颇为相似。但是在以数字为基础的社会，为什么不直接使用代码呢？

如果比特币有问题，那么最大的问题就是它太像黄金了。跟黄金一样，比特币的总数是有限的（前提是采矿群体决定不改变上限），因此这个系统在设计时并没有想要与商品和服务的供应相适应。事实上，比特币的数量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少，因为一部分比特币永远地丢失了，在威尔士的垃圾填埋场或者其他地方。一个比特币经济体，如果不断地增长，结果会是通货紧缩，这样一来人们愿意囤积比特币，因为比特币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升值（不考虑投资造成的震荡）。在金本位制度下，银行通过部分准备金制度获得了额外的灵活度，也就是说，放出去的贷款数额可以超过账上的存款。不过，如果是比特币，人们不愿意把它们存在银行里，让银行借给他人。结果就是在一段时间以后，对货币的控制会集中在一小部分精英的手中。有人可能会想到威廉·詹宁斯·布莱恩言论的未来版本，拒绝“将人类钉在数字网络货币的十字架上”。

比特币的开矿成本非常高，这是有意为之的，也是阻止对区块链动手脚的一种安全措施，或许这样做也是在模仿黄金。我们在第六章讲过，亚当·斯密认为黄金的成本等同于开采它所用的劳动，所以黄金货币在一定程度上是以开矿所需的劳动作为后盾的。比特币则是工作量证明协议，人类劳动由计算机劳动和为之提供动力的电能所替代。比特币的价格和开矿成本是同步的。如果价格比成本高太多，开矿者就会开采更多的比特币，结果是供应增加，价格下跌。随着开矿技术的改进，成本下降，但是系统当中可供开采的比特币变少了，价格也会下降（当比特币的数量达到上限时，新币开发就会终结，我们认为现有比特币的价格将会以计算机历史劳动为后盾）。对黄金的批评之一是开矿对环境的破坏和浪费，比特币也是如此。比特币的支持者会争辩说这只是维持网络安全的代价。比特币的汇率波动不定，部分原因在于大部分交易是投机性的，不是用来购买实际的商品和服务。²²这种波动性不会对仅将比特币当作一种转账中介的用户构成直接威胁。但这对商人来说，的确是一种令人头疼的事情。波动性理应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少，因为越来越多的人会认可比特币，这也是现在正在迅速发生的事情，势头之猛让一些与比特币的发展相关的人士也感到惊奇（见“比特币：内部人士的审计”一节）。本书作者之一克鲁帕提发现，2014年在有世界比特币之都之称的柏林，人们可以完全依靠比特币生存，比特币可以用来租房、支付餐费、购买咖啡或藏品。克罗伊茨贝格（Kreuzberg）的柏林企业主说，他们大部分人会把挣的比特币存起来，他们欣赏比特币的哲学，比特币挑战正统的反叛气质，以及打破现状的潜力，希望明天会更好。他们既担心比特币会逐渐向主流靠拢，同时又期待这一切的发生。

货币5.n

虽然迄今为止比特币是领先的网络货币，但是网络货币的设计并非后无来者。比特币的竞争者中有所谓的权益证明替代币，2015年7月在巴黎发行的NeuCoin便是其中之一。NeuCoin对开矿者的奖励建立在货币的持有而不是工作量证明上。NeuCoin的创始人在白皮书中指出，目前比特币的开矿者每天的收益大约为100万美元，也就是每笔交易约10美元。²³用户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平均交易费仅有5%。剩下的9.95美元来自开矿者获得的新币，其中的大部分是用来缴纳电费的。随着未来可供开采的比特币变少，对开矿者的奖励一定会越来越少，作为补偿，总交易费一定会上涨。交易的总价值必须得足够高才能保持较低的交易费用。

NeuCoin最初用在为网络服务付小费等微型交易当中，用另外一种方式绕过了这个潜在的问题，即简化开采过程，以开矿者持有NeuCoin的数量为依据进行奖励（实质上是一种利息支付）。开矿者有保证系统安全的动力，因为他们持有大量NeuCoin。新老用户或者是采用NeuCoin的公司也会获得一些NeuCoin。开采过程受到英属地曼岛上由NeuCoin用户控制的三家非营利基金会的监督，每个NeuCoin相当于一张选票。为了鼓励对NeuCoin的使用，NeuCoin采取了战略性的分配方式（希腊和罗马是用军队实现这一目标的），NeuCoin在游戏、音乐和视频网站发布了如下广告：“看广告只要10个NeuCoins，点击免费获得20个NeuCoins。”货币供应会扩大，起初会很快，后来慢一些，长期目标是每年减少3%。NeuCoins能否成功尚不得知，但NeuCoins和其他货币在谁将主宰货币的道路会一路竞争。

比特币的关键技术是区块链，该技术也可以用于追踪货币之外的目的。以太坊公司研发了一个软件平台，运用区块链验证数字合同，拥有属于自己的类似比特币的一种货币，叫作以太，符号为“Ξ”。²⁴当我们请求比特币大会上的一个代表展示一个有用的应用的时候，他指着自己的T恤衫，上面有几行代表大文件分散化投件箱的代码。要保存的文件会被拆分并分配到不同用户的多个计算机上。然后，机主可以用以太支付一小笔费用，重新下载文件。这听起来不是特别诱人，但是如果你想象着数量庞大、可能很宝贵却尚未被完全利用的存储空间有了利用的机会，是不是很激动人心呢？这样就不用在冰岛或者别处建立数据中心了。

原则上，任何可以用数学表示的事物均可用程序语言执行，无论是投票系统，股票市场的衍生品合同，还是汽车、房屋、黄金等实物资产的所有权。昂贵物件的交易往往需要房产经理、经纪人等中间人来核实各方的身份，确保交易顺利。但是如果货币的所有者与数字符号绑定，可以通过区块链核实，那么就可以像比特币一样实现对资产的追踪和交易。有人建议在音乐产业当中使用区块链，记录艺术家的版权，目前是通过涉及各种中间人的极为复杂的程序实现的。²⁵在其他情况下，问题不在于中间人，而是根本没有一个起作用的系统。秘鲁经济学家埃尔南多·德·索托（Hernando de Soto）指出，全球数十亿人被排除在正式经济之外，因为没有人拥有“公共记忆”，这使他们拿不出贷款抵押物。²⁶一个解决办法是建立一个基于大型区块链的安全土地登记系统，拉丁美洲最贫困的国家之一洪都拉斯正在进行这个实验。²⁷区块链赋予比特币的信任可以应用在通常需要律师等第三方的任何一种合同或文件上。货币、物体和信息之间的区别越来越模糊。

事实上，一旦大肆宣传的物联网成为现实，物体之间就能够互相支付。一台合理配置的洗衣机可以预定洗衣剂、讨价还价、监督运输并通过电话提醒主人，并在区块链上跟踪全部过程。²⁸一辆无人驾驶汽车可以被设定成出租车模式。²⁹面包机和洗碗机也会有自己的银行账户，闲暇时间还能做一些期货的投机生意。如此种种。

从悉尼到特拉维夫，从伦敦的小硅谷（坐落在老街街角附近）到楚格的加密谷（以开放的法律环境而著称的瑞士金融技术胜地），全世界的金融技术中心都在探索无穷无尽的可能性。³⁰一系列初创企业得到了比特天使（Bit Angels）等投资者的支持，作为创始人之一迈克尔·特尔宾（Michael Terpin）相信，10%以上的全球电子商务可以通过区块链完成。安德森·霍姆维茨（Andreessen Horowitz）公司的40亿美元的风险投资采用的就是此法。其创始人之一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是世界上首个广泛使用的互联网浏览器“马赛克”的发明者之一。³¹

20世纪70年代，“程序员VS西装”的风潮推动个人电脑革命，无独有偶，比特币不仅在摩根大通等大型金融公司里掀起了革命热潮，（昔日的黑马）苹果公司等科技公司也不例外。即便是高盛也将比特币描述为将会塑造金融未来的“巨大潮流”的一部分，并且通过对比特币公司的大手笔投资来支持比特币的发展。³²在2015年，高盛也为自己的网络货币SETLcoin申请了专利。SETLcoin运用区块链执行股票和债券等金融资产的交易。这些金融实验室里究竟还会飞出什么不得而知，但是货币世界正在经历自第一张黏土版欠条诞生以来最大的创新热潮。

比特币：内部人士的审计

玛瑞克·帕拉蒂娜斯（Marek Palatinus）是在比特币领域内十分知名的自由职业程序员。他是比特币矿池概念和核心程序TREZOR的创造者，也是2012年公开网络袭击的受害者之一，当时黑客窃取了价值约228000美元的比特币。虽然（或许正因）如此，帕拉蒂娜斯对比特币这种加密货币的发展仍然充满希望。³³

作者：在不到两年半的时间里，比特币的价值从约100美元飙升到了1000美元，又跌回到了200美元，接着涨到了现在的400美元的水平。您如何看待比特币投机行为呢？

帕拉蒂娜斯：比特币作为一种技术知识，一种有多重用途的工具。一个用途是作为货币，另一个用途是用来投机。对我个人而言，比特币不是投机工具，我不认为投机会对比特币造成负面影响。投机有助于稳定货币并决定其市场价值。比特币是一个较新的工具，人们仍然在寻找一个稳定的价格水平，也就是相对美元等常规货币的价格。

作者：但是严重的波动难道不会影响比特币的汇率吗？

帕拉蒂娜斯：人们的确非常关心这一点。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们对比特币系统的信心。如果人们不了解一项技术，则会观察其他人对该技术的信任程度如何。比特币也因此死过上百回了，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比特币倒下之时，就会出现一些讲比特币失败的文章。不过，比特币的波动性正在慢慢平复，再次证明投机或交易的人越多，波动性越小。

作者：比特币领域传奇人物、谷歌公司前高级软件工程师麦克·赫恩（Mike Hearn）在2014年离开公司，潜心研究比特币的发展。2016年，麦克·赫恩声称“比特币失败了”，指出加密货币在技术上有致命伤，之后比特币的汇率下跌了5%。您如何看待这一问题？

帕拉蒂娜斯：比特币领域当中有两个派系，对于什么是比特币拥有各自的看法。一种派系认为比特币是一种依据某些原则起作用的工具，但是如何使用比特币是由人们来决定的。在麦克看来，比特币应当是日常消费的交易方法。另一个派系认为比特币应是一个稀有的数字商品，要么本身具有价值，要么围绕比特币创造其他的工具。我相信在长期看来，第二种观点比一个过于庞大的区块链更加有利。

作者：回到比特币的技术硬伤的观点，您认为比特币会遇到一些无法解决的技术难题吗？

帕拉蒂娜斯：这当然会出现。每过一天，技术领域发生真正意义上的重大错误的可能性就会越小。但是比特币可能会失败，因为它无法满足公众的期待。

作者：最近出现的另一个关键问题是权力的集中。如今，据说开矿由若干个中国实体所主导，其中两个控制了超过50%的哈希力（Hash Power）。您是如何看待这一点的？

帕拉蒂娜斯：集中化的确在发生。我认为这是一个问题，但不是致命伤。当今的中国是一个技术超级大国，中国的采矿区更加方便，成本低。因此，分散化的目标受到了物理环境的干扰，但是这一切和比特币本身没有关系。市场扭曲是因为生产者太少，竞争不充分，和中国的大企业关系过于密切。但是原则上没有什么能够阻止自然竞争在日后解决这个问题。

作者：如果对经济利益（利润）不感兴趣，但是想要控制比特币的实体进入参与到竞争当中会发生什么？比如，人们担心加密货币可能具有破坏性，可能会被用在一些不可告人的地方。这样一来，又该怎么办？

帕拉蒂娜斯：当然，如果预算无限大的话，可能垄断或控制比特币。归根结底这是一个有关可能性大小的问题。我认为这是可能的，不过可能性应该不大。

作者：过去两年，有信息表明比特币及其技术不断地引起主流注意。高盛等大型机构正在收购使用区块链原则研发各种产品和服务的初创企业。这种朝着主流的转变，对比特币来说是好还是坏？

帕拉蒂娜斯：这毫无疑问对比特币来说是一次难得的公关，让比特币技术合法化了。许多人想知道政治家、知名公司等是不是赞成比特币。但是我必须补充一点，在我看来，公司使用区块链是可笑的。这只是大公司的一个烟幕弹，想证明它们无时无刻不关注事物的发展、紧跟时代潮流。据我所知，没有哪家银行引进了有关如何利用区块链的应用，连一个有用的概念都没有。

作者：您如何看待中国央行考虑发行自己的加密货币，但是动机显然又和全球商业实体不同的事实的？

帕拉蒂娜斯：发行控制流通的分散化货币在我看来是很奇怪的。我不认为中国会让人们自行开采货币，因为中国不会放弃对货币的控制。在这种情况下这样做是毫无意义的。区块链的管理费用昂贵，因此必须是分散化管理。如果有人想发行一个加密货币，同时又想进行控制，那么他除了一项昂贵的技术之外，别无所获。

作者：预测比特币等年轻、有机的项目的未来发展是非常困难的。但是让我们来试想一下，您认为五年后的比特币会有怎样的发展？在技术以及意识形态上。

帕拉蒂娜斯：就技术而言，目前的讨论表明已有协议不会轻易改变。但是我认为已有模式下还会出现各种能够利用该技术的初创企业和服务。我指的是各种支链技术，也就是说你有机会创建自己的区块链和货币，和比特币的主要区块链一样安全。至于意识形态，我认为比特币在几年内会不再神秘，因为现在我们频繁地讨论区块链。人们会接受比特币存在的事实，不再抵触比特币。

我来（完成），我见（完成），我征服（亟待完成）

那么比特币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帕拉蒂娜斯暗示，结果不仅取决于技术，还取决于社会、政治和经济力量的共同作用。存在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但当我们用虚拟茶叶占卜的时候，会发现三种极端的情景。

纳普斯特币

比特币成为又一个变成黑洞的短寿恒星，一些原则会被其他工具和项目沿用，然后比特币本身会顺其自然地发展。在与纳普斯特相似的情景当中，比特币会引发大规模的产业动荡，和苹果公司的iTunes音乐软件的诞生有一拼，然后成为“革命吞噬它的儿女”这一格言的例证。

纳普斯特的主要魅力不是免费，而是用户可以获取包罗万象的分散化数字音乐目录。苹果公司的iTunes音乐软件提供类似的目录，但目前还是集中化的。纳普斯特还有一个简单、优雅的界面，用户愿意付费使用。包括苹果公司在内的一些大玩家的行为表明他们在思索同样的方法是不是能够再次奏效。苹果支付本质上是将手机变成了一个标准信用卡。虽然它的技术依赖信用卡设施，与比特币相比已经过于老旧，但是对于用户来说，苹果支付是一个新产品。加上苹果公司出色的设计和与维萨卡、全食公司、迪士尼等公司的伙伴关系，苹果支付显然是有优势的。苹果公司会大幅度削减支付手续费，分享之前被银行垄断的客户数据。

不过，我们不能忘记投资人、作家布莱恩·凯利（Brian Kelly）所说的，“苹果生态系统是一个封闭系统，在留住客户方面做了大量工作，但同时又极容易受到开源创新项目的干扰。苹果的这一缺陷被谷歌公司的安卓系统巧妙利用，从中获利颇丰”。³⁴或许这一次，主流会让具有革命意义的特点凸显自己。在2015年，谷歌公司宣布将一个认可比特币支付的新系统——Plaso进行试验。这便使我们抵达了下一个情景。

超级币

比特币（或者是其改良版本）成为名义货币和其他法定货币（包括若干网络货币）的并行货币，共同发挥作用。比特币势头正猛，规模不断扩大，以致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现状的一种威胁。如果比特币发展的顺利，受到破坏的不仅是威权主义制度，还有标准自由民主国家。券商X-Trade Brokers交易首席经济学家、奥地利经济学派坚定的支持者亚罗斯拉夫·布里奇塔说道：“政治家还没能充分意识到比特币的破坏力。”³⁵银行因其对支付系统的垄断获得了在经济当中的关键地位，但是如果比特币成为主流，任何人都可以在没有银行账户的情况下支付或处理其他金融操作。“此时，储蓄就没有意义了。一旦你从银行取出所有的存款，如果银行无法揽储并复制货币，游戏就结束了。”布里奇塔总结道。

为了实现这种程度的主导，比特币需要一些重要支持，可能是来自强大的公司，甚至是来自政府。比如，比特币可以被选作国家或区域货币。³⁶另外一条路径（在委内瑞拉等国家）是让一部分金融系统崩溃。注意，比特币诞生于金融危机之中，因此在下次危机爆发之时也很可能会很好地保值。

脱销货币

转账服务利润丰厚，金融公司运用比特币的区块链技术进行转账的后期结算，以比特币或者其他货币（比如美元）为形式。³⁷独立的金融技术服务想方设法地掠去银行的一些利润流，但是权力结构依然存在。如果从触发维基泄密的乌托邦、反政府、反公司思潮当中成长起来的比特币最终被它最初一心防范的金融机构收编，那真是太讽刺了。当密码朋克说加密技术会“从根本上改变公司和政府对经济交易的干预的本质”的时候，他们所说的改变指的并不是强化。³⁸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比特币可能会以一种让人叹为观止的方式内爆，让人们在很长时间里对网络货币谈虎色变，就像约翰·劳让法国人厌弃银行，至少对“银行”这个词语没什么好感。但是现在，比特币发展的势头正盛。比特币背后的理念已经经受住了理性的考验（这也是比特币交易涉及大钱的原因），还在于很多人在情感上产生共鸣，因为比特币可以和自由、集体意志等概念很好地结合起来。

当然，一些人对金融系统缺乏中央控制的理念充满恐惧。对他们来说，中央银行的干预和商业银行的创造性政策是一种向善的力量，而通货膨胀、银行手续费和偶尔的救助是值得的外部性。比特币只有在能够强化现有（权力）结构的时候才可以接受，否则无政府主义就会崛起。竞选者、前衍生品经纪人布雷特·斯科特（Brett Scott）重新提起了启蒙运动时期的两个哲学家之间的著名对话。托马斯·霍布斯认为，人们本身相互冲突，因此为了避免“万人混战”，人们需要将一些自由赋予君主，由君主负责从中调停。卢梭反驳说，没有必要一定是君主，也可以是集体或普遍意愿。“比特币也是如此，”斯科特说，“由虚拟货币的个人日常交易记录组成的分散网络代替集中化、层级化的银行群体对货币进行记录。”³⁹

或许最可能的结果将会是二者的结合，一种等级制度（国家或公司）与分散化（比特币或其他网络货币）之间的折中，与君主权力和建立英格兰银行的金融创新之间的相互适应、遥相呼应。

新兴货币

网络货币和替代性货币往往遭到抵制的原因是它们不符合传统的货币观念。比特币的价格并不能衡量劳动（至少不能衡量人类劳动）或者效用（不是一种快乐测量仪），网络货币的出现既不依赖商品价值，又不符合国家的要求。格奥尔格·弗里德里希·克纳普（Georg Friedrich Knapp）在1905年写道：“金属论者无法对非金属货币系统做出解释。名目主义者可以做出解释，他们是其理论的试金石。”⁴⁰但是这两个学派和许多经济学家在比特币这里都遇到了麻烦。格林斯潘说过：“我不理解比特币的后盾来自哪里。比特币没有可以让人普遍接受的偿付能力，而这种能力要么来自货币的固有价值，要么是货币发行者的信用或对政府或个人发行者的信任。”⁴¹在尤金·法玛看来，比特币“不是价值贮存手段。除非比特币拥有其他的价值，而核心价值必然有其出处”。⁴²

不过，网络货币已经证实了它们的“价值”，你可以用网络货币消费。或许问题不在于网络货币，而是在我们的货币理论。⁴³上述所有理论都默认货币必须有一个后盾。货币是从已经存在的外部资源当中继承价值的，可能是实物（金属），也可能是虚拟的（国家法律），或者是二者的结合（劳动或效用）。但是，当我们把货币当作一种基本量而非衍生量，认为货币各方面不仅相互矛盾，而且相互加强时，我们就有可能理解货币如何能够仅凭一些代码和互联网连接就从虚空中诞生。货币对象本身就很诱人，因此某物和货币越像，其数字就越有价值。如货币的使用催生出市场价格，货币权力系统也随其市场扩张。

分散化的货币不以金属或国家作为后盾，它们的背后是一种更加分散、无形的事物——用户网络。网络的一个性质是其权力随规模的扩张迅速增强（有时被称作传真机效应，因为只有在足够多的人拥有传真机时其才能派上用场）。网络货币的价值以及它所代表的信任也随网络规模的扩大而增强，最初可能为零。注意，货币的两面代表着为正的信用与为负的负债，保持相反的平衡，因此遵循一种守恒原则，就像量子真空当中创造出来的物质——反物质粒子。因此，没有必要以外部债务或价值源泉为前提，因为二者可以一同扩展。

看见光

货币是金银本位主义者眼中的固态金属，还是名目主义者眼中的虚拟系统？相关的辩论和很久之前对光本质的辩论颇为相似。公元前4世纪的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认为，光和其他万物一样，是由原子组成的实物物质。亚里士多德反驳说光是以太当中的一种波。在17世纪，牛顿提出了微粒说，认为光是一束粒子，就好比货币是由金币组成的溪流一样。

1801年，托马斯·杨（Thomas Young）通过著名的双缝实验检验了牛顿的假说。在实验当中，从一个点光源射出的光线经由两个细缝投射到屏幕上。结果出人意料，得到了明暗交替的波状条纹，和两个波相遇时相互干涉的形状相似，波峰相遇的地方会加强，在其余的地方则会相互抵消。因此，证据的天平似乎倾向于波假说，但是20世纪诞生的量子物理学表明，实际上光是由一个一个的光子组成的。1909年，杰弗里·泰勒（Geoffrey Taylor）重做了双缝实验，这一次选用的是一个极弱的光源。实验表明，即便单个的光子通过了缝隙，仍然会产生干涉波。波峰相遇的地方看到光子的可能性很大，波谷相遇的地方可能性最小。即便单个的光子正在通过其中的一个缝隙，它们对另外一个缝隙也有感应。尼尔斯·玻尔称，唯一的解释方法是认为光具有波粒二象性，两种属性相互补充，合二为一。

有关货币的争论也遵循类似的轨迹。在20世纪初之前，包括牛顿在内的大多数专家认为货币是贵金属，是一种可以触摸、可以称量的实物。后来，名目主义运动提出一种相反的观点，即货币实际上是一种虚拟系统，是以太中的信息波。我们之前讨论过，最好将货币理解为一种具有双重、互补，既真实又虚幻的东西，从这个角度来看经济学的确和100年后的物理学颇为相似。从这个角度来说，网络货币在数字时代绝非离经叛道或者稀奇古怪，而是货币发展史上自然而然的一步。这也是货币量子本质的最新体现。

在诸多方面，购买新型网络货币份额类似企业投资，你认准它在未来会发展得很好，你的投资会有成效。在2014年，以太坊通过线上出售以太币，为其发展进行众筹，筹集了超过1800万美元，创下了当时的最高纪录。企业交易网瑞波实验室（Ripple Labs）的筹资也采用了类似的形式。Ripple Labs发行了一种叫作瑞波币（XRP）的区块链替代币，总数为1000亿，保留了其中的200亿。⁴⁴NeuCoin公司也将一笔NeuCoin赠予其非营利基金会。如果这些货币获得价值，那么持有这些货币的创始人、投资者和组织也会获得价值。他们通过铸造一种新形式的货币赚钱，和中本聪在2009年的举动如出一辙。

一种货币必须明白无误地以具有某种价值的事物为后盾的传统观念也影响到了比特币的设计：我们之前讨论过，比特币在数量上的限制和消耗大量能源的开采似乎很明显是为了模仿黄金的性质。这可能会获得将价值等同于劳动的亚当·斯密的认同，前提是计算机的劳动也算作劳动。⁴⁵如果货币被看作一个基本量，市场价值被看作货币系统的一个凸显属性，这些限制的相关度就不那么重要了。与货币的使用相比，货币的后盾不是很重要。问题出现了，究竟简化挖掘过程的算法（比如说权益证明）会不会是一个更好的方法？如果世界上领先的网络货币因为与金属相似而失败，那真是太讽刺了。

自20世纪70年代起，我们从与黄金挂钩的全球单一货币过渡到了一系列的货币可供选择。美元、欧元、人民币和其他小型国家货币与本土货币及比特币等全球货币相辅相成。随着全球金融技术公司相互竞争，寻找计算机技术和金融结合的新途径，结果可能会掀起货币方面的革命，还可能彻底改变财富管理、企业贷款融资、期权交易等和货币相关的领域。作家南森·施奈德（Nathan Schneider）认为，此类工具“可以检验人们用代码构建的各种虚拟乌托邦，检验的结果会产生实实在在的影响……不过，对于任何一种乌托邦来说，现实世界的权力斗争必然会渗透进来”。⁴⁶不论货币的形式如何，是黏土版还是金币，是钞票还是计算机比特，货币仍会保留将虚拟数字和真实价值捆绑在一起的量子的二元本质，货币的斗争还在继续。在全书的第十章，我们会审视不同的乌托邦，探究货币的设计究竟能否解决当今一些迫切的问题。

第十章　乌托邦

货币是一种新形式的奴役，和过去的奴役之间最明显的差别是货币不具有人格，也就是说，在主人和奴隶之间不存在人类关系。

——列夫·托尔斯泰（Leo Tolstoy），“我们该怎么办？”

货币的代价往往非常昂贵。

——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

在前几章我们了解到，现代名义货币建立在国家和私营银行之间的公私合营基础之上，银行是在金本位时期发展起来的。然而，如今有本地时间共享项目、现代网络货币等各种形式的替代货币，从根本上重新调整了处于货币核心的数字和价值之间的关系。但是一直指向数字和利润的货币真的和道德以及防止环境恶化等长期目标水火不容吗？未来货币秩序会是怎样的呢？

在人类的所有发明当中，货币拥有的权力最大，还具有迷惑性。货币是文字发展的导火索，是首批城邦的孵化器。货币的使用为轴心时代思想的伟大绽放做出了难以磨灭的贡献。货币是史诗中杀戮欲望的罪魁祸首，也是科学天才关注的焦点。货币既使人产生难以抑制的情绪，又使人产生一种疏离感。货币拥有像核能那样创造或毁灭国家的力量。我们敬畏货币，但同时认为货币是堕落的，甚至是邪恶的。而我们的经济理论仅把货币看作交换和记账的工具，本身没什么意义。

新古典主义经济学的起源是一种乌托邦式的社会，以实现弗朗西斯·埃奇沃思所谓的“最大限度的快乐，宇宙神圣的爱”。¹此类社会形式的一个特点是货币的作用不大。托马斯·摩尔（Thomas More）畅想了第一个乌托邦。1516年，他在《乌托邦》（Utopia）一书中写道：“人类的恐惧，孤独，关爱，劳动和守望都会和货币的价值一同湮灭，即便是贫困本身也会减少，因为货币对于减贫最为必要。”²

乌托邦（Utopia）在希腊语当中一语双关，既有“乌有之乡”（ou topia）的意思，又有“好地方”（eu topia）的意思，意思是一个不存在的好地方。另一个特点是想在地球上建立乌托邦的想法往往都会落空，不论其建立者是宗教狂热分子还是冷静的知识分子。新古典主义版本的乌托邦也是事与愿违。虽然经济大幅增长，世界上的很多人脱离了贫困，但是并非人人都实现了“最大限度的快乐”，如今我们面临着一系列相互关联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在一定程度上和我们在经济上取得的成功是密不可分的。我们经常谈论的两个最突出的问题是增长的环境限制和经济不平等。如货币两面的投射，二者当中的每一个都和一种不同的负债相关，即货币实物的方面和对地球的负债有关，货币数字的方面和群体之间的负债有关。全球债务的缓慢但势不可当的增长与全球碳排放的增长是对称的。技术乌托邦者可能会争辩说经济的进一步增长可以解决上述问题，因为我们能够为麻烦埋单，但是到目前为止，证明好像恰恰相反。让人失望的不是技术，我们都对互联网和智能手机叹为观止，令人失望的是最重要的技术——货币——所产生的影响往往被人们忽视了。³

或许我们所处时代的关键问题是人类经济已经增长到对各个层面的环境都产生影响的程度：在陆地上、在海洋里、在天空中都是如此。肯尼斯·鲍尔丁说过，我们正在从牛仔经济过渡到宇宙飞船经济。前者的特征是整个世界都是开阔的未开垦之地，而后者的特点是我们处处受到自然的限制。生态学家尤金·奥德姆（Eugene Odum）认为，这种过渡和生态系统建立起来的变迁颇为相似。⁴在生态系统发展初期，现有能量（太阳是其最终源泉）被一部分物种迅速利用，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随着生态系统的成熟，食物链会从线性链（肉食动物捕食草食动物，草食动物以植物为食）转变成食物网。食物网是一种分散结构，各种物种以越发复杂的形式互动。一个有机体的排泄物会作为另外一个有机体的食物得到循环，营养和矿物质等资源会保存下来。成熟的生态系统就像热带雨林。在热带雨林中，大部分营养物质不是在泥土当中，而是在树木和以树木为生的物种中。将树木砍掉种植大豆或者放牧牛群的农民发现，土地本身并不适合农作物生长。

经济体也是以一种类似的方式发展的。奥德姆写道，在早期的社会，“高生育率、迅速增长、高经济效益和对可获得、未使用资源的利用是优势”。⁵随着经济体的成熟，重点变成了共生关系（即民权、法律和秩序、教育和文化等）以及资源的循环使用。而过渡是慢慢实现的：“一直到最近，人们认为自然界具有气体交换、水净化、营养物质循环等保护功能，实现自我维护是理所当然，主要是因为人类的数量和对环境的改造都不足以影响地区或全球平衡。现如今，这种平衡正在被打破，往往具有破坏性，着实让人痛心。”⁶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情况也没有改善，因为二氧化碳排放攀升，地球养育生命的能力在不断下降。从货币角度来看，我们变得越来越富有，但是隐藏的代价在不断累积。

作家、活动家纳欧米·克莱恩（Naomi Klein）在《这改变了一切》（该书坚定的立场让批评家称其为气候战争中“乌托邦式的武装召唤”）⁷一书中问道：“我们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我认为答案比很多人让我们相信的还要简单：我们还没有采取降低排放的必要措施，因为它们和管制宽松的资本主义在根本上是冲突的。我们力图突破危机，这一时期，不受约束的资本主义正是占主导地位的意识形态。”⁸的确，我们在第六章讲过，主流经济学是一种意识形态，同时塑造了我们对于经济和自然世界的态度。虽然这一意识形态具有影响力，但是它从没有逃离被利用的命运。新古典主义理论的初衷是好的，但是被市场基要主义者收编或利用，用来使现存权力结构合法化。在市场经济中可以买到一切，经济学及受银行资助的诺贝尔文学奖也不例外。“货币是干扰”的观点本身就是脱离事实的。

那么答案至少在技术层面或许更加简单：货币的设计。毕竟，决定能源和资源如何在经济当中流动的是货币系统（和任何意识形态都差不多），而技术的初衷绝不是保护环境。货币主要是由私营银行创造的，用于有偿放贷。利息只有在经济和货币供给保持通货膨胀时才有条件偿付。人们和企业在市场上交易商品，使用货币，产生价格，但是这一过程并不会发生在系统边缘，即自然资源的投入或污染。很多经济增长将已有的自然系统和服务（土地、石油、黄金、树木、鱼和水等）变成货币。但是地球既不会贸易，也不会讨价还价，地球只会在一定程度被动地提供，如果货币如托尔斯泰所说，是一种新形式的奴役，那么地球就是最大的奴隶。

一些经济学家认为，我们可以为地球的服务建立一个人为的市场，运用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来实现环境保护。⁹但是如果人类市场上贸易的商品的价格和价值之间的联系不够紧密，当你试图为非人类系统添加数字时，这种联系会变得越发稀疏。如果某一物种并非明显的服务提供者，那么又该如何为其定价呢？或者说我们不打算喝的干净水价值几何呢？如果模型设计者都无法精确地计算出公司破产等金融风险，我们又该如何为渔业崩溃的风险定价呢？将环境问题转换为货币问题，我们会让一切都合理化，因为有权力的人可以轻易地操纵数字，从中获利，而只关注效用的抽象计算的经济模型恰恰忽视了这一点。¹⁰

因而环境冲突蕴含在我们货币系统的设计之中，而货币系统之前是为了与国王和帝国开战而建立的，而现在如克莱恩所说，又是为了跟地球开战（如果与地球之间的战争持续下去的话，赢家一定是地球，毕竟它更加庞大）。货币系统当中的数字让我们目眩神迷，忽视了代价。

当然，只有我们相信货币的时候，它才能起作用，而经济观念的部分作用就是维持并强化这种信念。我们应该如何重新设计货币以及如何对待成熟经济或者是环境文明的观念呢？

抹开面包

货币系统的延续需要持续增长，增长也成了我们工作、生活的主导。凯恩斯在其文章《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1930年）当中预测，经济和技术增长意味着富裕国家的人每周工作15小时就可以养活自己。在1967年，《纽约时报》做出了一个较为谨慎乐观的预测，认为“到2000年，人们每周的工作不会超过4天，每天不超过8小时。加上法定假日和长假，全年工作日为147天，休假218天”。¹¹如今，不少人的工作时长比以前还长，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呢？部分原因是工作的组成发生了变化。2006年美国就业市场报告显示：“1910~2000年，专业化、管理型、文书、销售和服务型工作人员（私人家庭服务人员除外）占就业总人数的比重从1/4提高到了3/4。”¹²技术的确如空想家所愿，意味着投入更少，产出更多，但是我们通过相互管理，保持了工作量。¹³另外，我们在第七章就谈到过，我们越富有，野心就越大，我们抬高了房地产等商品的价格。但是这也不能完全解释为什么在富裕的年代，我们仍然不得不辛苦工作。答案与过分的鼓励竞争和不均的货币制度有关。

凯恩斯在他的论文当中写道：“我们应设法将抹在面包上的黄油铺得尽可能薄——仍需要做的工作尽可能被广泛分担。”¹⁴但是货币的理念不同，虽然我们看起来在努力分摊工作，但是实际报酬（也就是面包）变得越来越集中，大部分报酬都落到了上层收入者的手中。情况是非常复杂的，中国和印度等国的经济增长有助于减少全球不平等，但是在很多国家内部，财富的分配变得越来越偏向富人。托马斯·皮凯蒂认为，这是因为资本回报率长期高于经济增长，结果就是钱生钱，和家族继承如出一辙。

皮凯蒂提出的建议是在全球范围内对资本征税。但是他也承认，这在政治上是行不通的，这是一个“乌托邦的想法”。¹⁵主要问题在于货币本身。钱生钱的正向循环不仅通过利息实现，而且还有权力和地位的介入。货币没能均匀分摊，反而会抱成团。富人累积资本，其他人则会累积债务。技术带来的生产力发展的果实被总裁和投资者组成的精英阶层收到囊中。在美国，总裁和非熟练工的报酬比为354:1（调查显示，大多数人认为实际比率为30:1，理想比率为7:1）。¹⁶中产阶级的工资不再增长，而收入更低的人群本质上是工资奴隶——他们不得不辛苦工作，才能勉强保持收支相抵，或者摆脱债务，根本无法享受期待的休闲时光。货币在财富和负债之间的固有矛盾已经发展为威胁到社会稳定的程度。

在OECD国家当中，10%最富裕的人的平均收入大概是10%最贫困的人的9倍，而且这个差距在德国和斯堪的纳维亚等一向较为平均的地方也在不断扩大。¹⁷在全球金融危机、通过量化宽松让系统充满流动性的救助行动之后，情况变得更加糟糕，让极富有的市场积极参与者赚得盆满钵满。2012年，英格兰银行报道，其货币救助任务将国内股票、债券市场的价格增长了26%，大约40%的收益落入了英国最富裕的5%的家庭的腰包。因而量化宽松“让已经极端不平等的收入及其造成的社会矛盾进一步恶化了”，BCA研究机构的达维尔·乔西（Dhaval Joshi）说道。在美国，最富裕的5%的人拥有60%的个人金融资产，因而量化宽松意味着一种退化的再分配项目。¹⁸

向上的社会流动。或者说“一个人不必和他人竭力争抢资源”的机会在过去三十多年来受到了严重的限制。牛津大学研究显示，在英国等西方国家，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首次出现大学毕业生的社会地位不如他们父母的现象。¹⁹美国也是如此，2014年是近20年来美国人对美国梦最为心灰意懒的一年（接受调查的人中仅有64%的人认为勤劳工作能够致富，而在2009年全球金融危机之时，这一数字是74%）。²⁰

主流经济学家认为价格和效用对应，因此收入不平等的现象只是经济现实的反映。尤金·法玛在2007年的采访中谈到总裁的薪资时说道：“你只看到市场工资。总裁的工资可能是大数字，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它们高得离谱。”²¹但是我们在第七章谈到过，价格反映权力关系。金融系统被少数联系紧密的企业所主导。这些企业及其员工之所以能够得到丰厚的利润，基本上是因为他们在网络之中处于特权地位。当然，他们必须非常拼命地通过工作竞争保持地位，但是竞争对薪资似乎没有什么实质上的限制。

经济不平等不仅是公平的问题与对公平的认识的问题（公平对于社会凝聚和稳定来说是极为重要的），还有经济健康的问题。²²换句话说，由“不顾一切地追求效率的信徒”所谱写的越来越严重的不平等，反而伤害了在他们眼中最为宝贵的效率。我们似乎已经触到了现有系统的自然局限，货币帝国力有不逮，老套做法难以为续。美联储前任局长亨利·瓦里茨（Henry Wallich）说道：“增长是收入平等的替代品。只要有望实现增长，就能够容忍收入中较大的差异。”²³但是当增长减速时，不平等就变得非常明显。

虽然事实反复证明对休闲（或失业）时代的预测是错误的，但是机器人和人工智能领域的革命才刚开始。我们在第七章讨论过，这会影响到从工厂工作到法律工作等方面。劳动力市场一定会适应，新型职业会诞生，但是如果机器人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取代人类，在某种程度上或许会成功。这应当是一件好事，但是受益的仍然会是投资者和经理人。你会怎么做呢？是和机器人竞争，还是拥有机器人？

从新古典经济学的角度来看，人类和机器人颇为相似，因为我们的动力与机械脉冲相似（格拉斯哥大学的一名学生说道：“每次参加经济学考试，我都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机器人”）。²⁴唯一的区别在于机器人的程序是我们设计的，而我们有接受欲望的指令，努力“将效用最优化”；我们渴望幸福，而机器人（像奴隶一样）仅需要维护。不过，极端的社会不平等加上环境崩溃似乎不是实现边沁所谓的“最大幸福原则”的理想环境。我们应该如何重新设计货币体系，“抹开面包”，建设一个公平的社会，让经济繁荣的利弊得到更好的分摊呢（哪怕是在增长受到环境因素限制的情况下）？

错误数字

主流经济学一向认为，市场经济是实现效用最优化的理性、高效过程，至少其理想模式如此。主流经济学的核心观念是价格等于价值。但是，当我们把价格看作取决于货币对象及其在社会中使用的突出现象时，就会出现一些疑问。货币是给世界赋予数字的一种方式，但是当数字错误的时候，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当数字带来的激励不再合理，当数字引导我们走上一条危险的道路时，我们又该怎么办呢？货币可能被描述为一种记忆形式，但是万一货币的使用正在消除社会记忆，催生出一种文化健忘——让我们对世界的认识产生一个巨大的盲点，又该怎么办？

哈佛大学政治哲学家迈克尔·J.桑德尔（Michael J.Sandel）解释说，“我们已经从拥有市场经济转变到成为市场社会。区别在于：市场经济是一种工具，一种用来组织生产活动的宝贵、有效的工具。而市场社会是一个一切事物几乎可以出售的地方”。那么，“在好的社会当中，货币和市场应当扮演什么角色呢”？²⁵

像摩尔的乌托邦那样完全摒弃货币。古希腊雅典的强大对手，斯巴达城邦采取的就是这种方式，其高度军事化的社会不需要货币，因为斯巴达认为货币是腐化的。十月革命之后的苏维埃俄国在1920年企图消除货币，建立另一种乌托邦。如今，我们还知道有爱尔兰活动家马克·博伊尔（Mark Boyle）这样的人，他号称自己是“不与金钱打交道的人”，因为他决意过一分钱都不花的生活。²⁶不过，除了少数抵制之外，货币从发明以来就一直在不断使用当中，短时间内不会消失。这样可供我们选择的选项便很有限了。一是利用货币的积极方面，同时通过管制力图限制货币的消极方面。二是重新设计货币的基本特征。三是积极建造一个可以保护我们免受货币副作用的磁力护盾。

第一个选项不存在。虽然自金融危机以来，我们在改善金融监管框架方面取得了一些进步，比如增加银行的储备金要求，强化对复杂衍生品等的监管，但是人们普遍认为，上述变化基本上是表面功夫，在解决根本问题方面作用不大，因为金融行业太大，也不稳定。²⁷当然，我们应当继续督促在衍生品交易监管、奖金文化等领域的变革。但是，即便是如此严重的危机也未能带来真正的转变，只是让我们看到现有货币体系是根深蒂固的，对变革是抵触的。

我们在第八章和第九章探讨过第二种选择，即重新设计货币。补充货币在危机时期往往会受到追捧，而在危机过后又会被冷落（一直到下次危机来临之前）。不过，当前对新货币的热情不是一时兴起，有如下原因：以金本位为制度的现存货币结构的前提越来越难以维系，因为替代性货币凸显了现存货币体系的矛盾，威胁到了它的垄断地位。同时，区块链等技术进步意味着替代性货币可以快速传播，成为全球现象。如果机器人最终承担了大多数体力活，那么以补充货币支付的无条件基本收入可能是非常适宜的。负利率的货币在十年之前已被滥用，但是在全球金融危机过后，包括欧洲央行在内的许多供给不足的中央银行已经成功地用债券进行了实验，负利率相当于对保障货币安全储存收取的服务费（不过当存在债务问题的时候，负利率相当于负薪救火）。

当然，不能够低估金融系统的惰性，既得利益的权力以及官方货币享受的巨大优势，即庞大的税收垄断市场。货币之所以在古希腊流行起来不仅是因为铸币很轻便、美观，而且是因为必须用铸币纳税，因此形成了一个闭环，保证了对铸币的认可。注意，原则上，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政府会采用替代币作为官方货币。雅尼斯·瓦鲁法克斯（Yanis Varoufakis）就任希腊财政部长之前，曾在2014年提出发行一种以欧元计价、基于区块链、以未来的税收为后盾的货币——人们可以购买这种替代币，两年后便可享受税收优惠。我们在第九章提过，据说中国正在探索自己的数字货币。²⁸

付出

此外，还有第三条路，即探索并发展货币空间，在现有货币之上建立一片新的绿洲。如今货币有着前所未有的重要地位。没有钱，我们可能无法生存，一旦掌握了货币的真正本质，我们可以学会更好地控制、调节并引导货币的磁力线。要实现这一点，就得找到重新调节货币数字和价值之间核心关系的方法。

行为心理学家丹·艾瑞里（Dan Ariely）发现：“我们处于两个世界：一个是社会交换的世界，另一个是市场交换的世界。”²⁹前者包括主动提供帮助，交换礼物，邻里互助，志愿服务等；人们不会期待或要求立即获得回报，甚至不愿意获得回报。相反，市场交换是“斤斤计较的”，由人的左脑负责，主要是对工资和价格的数学计算。二者之间的差别可以归结到对数字的使用上。混淆二者可能会造成麻烦。经济学家、哲学家托马斯·塞德拉斯克说道：“假设你帮助我搬家，一天下来，我给你22.75欧元。你一定会发火的。”但如果是同样价格的一顿美餐、一杯红酒，我们都会感到心满意足。³⁰

货币的一个权力在于其存在就足以让我们从社会规范转变到市场规范，因为货币指向数字。很多实验均可证明这一点，受试者在执行一些任务之前最先想到的是钱，比如让他们坐在一堆大富翁游戏的玩具钞票前。让受试者看到钱的结果是他们求助、提供帮助或合作的可能性会降低。他们甚至不愿意挨着彼此坐³¹（经济学研究当中到处都是有关稀缺性、竞争、自我最优化行为、理性经济人等咒语，难怪从事经济学研究似乎会让人们变得更加以自我为中心）。³²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研究发现，在过去的200多年里，“获得”“独特”“个人”和“自我”等词语的使用次数显著增加，而“付出”“责任”等词语的使用次数有所下降。³³研究人员认为，该现象发生的原因是英语国家正在从“以乡村、低科技含量为主要特征的社会转变为一个以城市、高科技含量为主要特征的社会”，但是另外的原因可能是货币变得越来越重要了。人们常说货币的优势是货币让个人关系在经营活动中不再必要，但是货币的负面影响是货币从此替代了个人关系。

虽然货币的吸引力有时看起来势不可当，但是经过一番努力，某些组织可以抵消货币的一部分效果。比如，全球捐赠网由世界范围内拥有930万成员的5000多个社区组成。全球捐赠网是建立在“并不是一切事物都可以用价格来衡量”的理念之上的非营利草根团体。无论是中国的珠海、墨西哥的埃莫西约，还是人类居住的所有大陆上100多个国家的任何一个参与城市，都有无偿付出或赠予的组织，它们坚信分享和救助要比囤积或者把有用的东西丢掉更好。

有多少东西（或者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节约下来呢？单是全球捐赠网的数据就让人叹为观止了：每天有32000件物品通过该网站成功捐赠，每年少制造了超过1000万吨的垃圾。礼品经济既不像市场经济那样斤斤计较，又不像物物交换那样不切实际。礼品经济就像荷兰乌特勒支市的二手商品免费领取店的标语，提供了一个“足以满足所有人的需求，却不能满足所有人的贪婪欲望”的地方。

礼品经济作为一种经济互动形式在历史上随处可见，似乎与市场经济和主流经济学的假设（理性经济人会如何思考）截然相反。³⁴此外，不愿意获得金钱报酬，而是期望获得其他收获的人也开始进入长期被认为是属于有偿服务经济的领域。礼品经济在网络上尤为普遍。典型的例子包括维基百科，人们无偿撰写或编辑文章，3D打印设计和“创客”社区，被美国国家航空和宇宙航行局、谷歌公司和比特币使用的开源软件等。互联网本身是以开源代码为基础的，智能手机的组成部分也是如此。参与者认为他们的主要动机是能够“学习、与有趣的人共事或者是过把瘾”，以及同辈认同等其他非货币形式的奖励。³⁵虽然是无偿劳动，但是其经济影响是巨大的。程序员卡洛·达法拉（Carlo Daffara）称，仅仅在欧洲，开源软件降低的成本和提高的效率一年就达到了1160亿欧元。³⁶

开源代码的发布通常要获得通用公共许可证（General Public License,GPL），是由黑客活动家理查德·斯托曼（Richard Stallman）在20世纪80年代创建的。斯托曼称GPL为公共版权法，因为它在许多方面都和版权法相悖。GPL主张的不是专用权，而是资源应实现数字共享，在一定的条件下人人都可以免费获取（比如，采用某代码的程序同时也必须有GPL）。因此，为社群做出贡献的人不必担心会有公司将他们的想法据为己有。之后的知识共享许可协议模仿了该法律框架，被艺术家、作家等创作者用来保护他们的作品，抑或让他们的作品保持公共版权。在学术领域，开放获取网络期刊的知识共享许可颠覆了对大型学术出版社有利的、昂贵的出版模式（这一用途是恰当的，因为中世纪建立大学的初衷是使知识可以共享资源）。作家、共享活动家戴维·博利埃（David Bollier）说道：“对于‘数字一代’而言，很多关于私人财产权的传统理念，包括专属控制、商业动机和对公共利益的长期漠视，如果不是和社会潮流相反，看起来确实都已经过时了。”³⁷如果说我们是从罗马人那里继承了物权法和所有权（后来得到了约翰·洛克的完善），那么我们从开源社群那里学会如何将礼品送给他人（虽然开源代码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发明，基因是开源代码的始祖，因为基因被无数的有机体共享并修改。人类大约有8%的基因组由被回收利用的病毒基因组成）。³⁸

厄瓜多尔政府建立的研究团队最近设立了一个称为FLOK（免费、自由、开放知识，Free-Libre,Open Knowledge）的过渡计划，该计划建议以“互联网的基本原则——对等合作和知识共享”为基础，重新设计从农业到政府等方面。³⁹其目标不是改善GDP，而是为了让当地人与他们脑海当中的“好生活”更近一点。或许厄瓜多尔成为首个发行数字货币的国家并不是偶然。厄瓜多尔的货币以其现有的官方货币美元为基础，但是一些人认为电子货币或许能与美元化的趋势相抗衡。⁴⁰

礼品经济，加上对互联网等共享领域的管理，可以产生一些具有货币价值的事物，甚至是一些对于经济和社会具有实际价值的事物。之所以没有采用上述表现形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样会让社会规范转变成为市场规范，而这种转变恰恰是礼品经济一直在极力避免的。将某事物货币化意味着给它赋予数字，而这一过程遭到生命中大多数重要事物的强烈抵制（比如最大的礼物——生命本身）。当某事物成为礼物，经济学和商业的普通原则就不再适用了。在过去，一部分经济增长源将之前无偿分享的资源和服务引入市场经济，例如家务活或照料老人、孩子等。发展礼品经济意味着让这一过程反过来。数字或许不被好看，但是最终的结果至少会是一个更加幸福、更加紧密、更加顽强的社会。

共享

和赠予一样蓬勃发展的是共享。无论是交通［优步（Uber）］、住宿［空中食宿（Airbnb）］，还是金融（Kickstarter），它们都有两个共同的前提：第一，只要获得官方许可，你的邻居可以和专业司机、旅店主人、银行家一样出色；第二，源源不断的客户评价能够迅速定位那些无法交付服务的人，他们会因为找不到需求而不得不退出市场，让这些得以实现的是技术，而不是自上而下的监管。

使用或提供此类服务的主要动机是为了省钱或者为了赚钱，经营者依然是最大的受益人。⁴¹比方说，你在脸谱网上与朋友分享你的生活细节，但是同时也与脸谱网公司分享你的生活。为脸谱网2012年首次公开募股背书的主要公司是摩根士丹利、摩根大通和高盛等机构老练的经纪人。在本书写作之际，优步和空中食宿的首次公募也在积极筹划中。不过，也可能采取其他形式。

早在20世纪70年代，美国就有了工具图书馆，但是建立于2009年的西西雅图工具图书馆成功地引起媒体的关注之后，工具图书馆才开始蓬勃发展起来。如今，超过70个北美地区的城市以及世界上的其他地区都兴建了类似的图书馆。工具图书馆主要出借电动工具等，一些工具图书馆也会提供配备激光切割机和3D打印机等设备的场所。以多伦多工具图书馆为例，它提供了超过3000多种工具，使用年费为50美元。多伦多工具图书馆为工人全天候地提供设施以及每周三次轮班。多伦多工具图书馆的创建者莱恩·戴蒙特（Ryan Dyment）和劳伦斯·阿尔瓦雷斯（Lawrence Alvarez）说过，该项目的目标不只是提供工具，还要推动一种“文化意识”上的变革，改变对所有权的观念，消除人们获取工具的障碍，并让我们摆脱一次性使用的心理，因为这种心理是对“资源的不尊重”。⁴²据说拳击手弗洛伊德·梅威瑟（Floyd Mayweather）每双鞋都只穿一次，我们对待工具往往也是如此（书也是，这就是我们修建图书馆的原因）。稀缺性是本来就有的，也许是由公司人为创造的，可以通过不同的组织结构更好地利用资源、减少环境负担，从而避免稀缺。至于是“点对点”还是中心化结构，费用如何处理，与这一终极目标相比，都是次要的。

此类公司和组织中的大多数是在金融危机后的数年里建立起来的，这一点绝非偶然（Airbnb成立于2008年，Kickstarter成立于2009年）。它们受到了新一代人的欢迎。这一代人受到危机的影响，对节俭有全新的态度，对使用的兴趣大于占有。他们的环境意识高涨，充满对气候变化的担忧。当然，传统观点认为这种分享对经济是有害的，因为它会减少工具制造等领域的就业。如果用户不再需要购买并拥有工具，他们努力工作的劲头可能就不会那么充足了。但是，这一观点是在强调我们当前经济模式的不协调。这种观点和认为雨林当中的生物应当停止共享树木，会与易于生存的观点一样可笑。

共享经济和网络货币运动是建立在共享的风潮之上的：共享工具的理念和以太坊分享计算机存储空间的理念是一致的。在二者指向的系统中，货币扮演着类似的角色，互联网接管了匹配用户的任务，从而解决了杰文斯“需求的双重巧合”的问题——网络声誉成为一种新的货币。当然，礼品和共享经济也有其不好的一面，它们不是乌托邦，它们也是在失灵、扭曲的经济裂缝中成长起来的。在委内瑞拉，礼品经济方兴未艾。价格控制意味着国家有意让食物、药品等许多关键商品保持较低的价格。店家不愿意将这些商品出售，而是留给某些会给他们带来实惠的客户。这个系统类似苏联贪污受贿的网络——blat，对货币的需求被对关系的需求所替代，这在诸多方面更加不公平。⁴³

即便在腐败程度可能较轻的富裕国家，无偿实习生和许多作家、艺术家会通过义务劳动和贡献作品等方式积累经验或增加曝光度，但他们可能更希望拿到报酬。学术界乐于分享研究成果，这是学术界的礼品经济，但前提是大学给学者提供了丰厚的薪资、积分和终身职位。罗伯特·赖克（Robert Reich）指出，优步和空中食宿等随叫随到的服务“把我们赶回到了”19世纪。当时还没有对劳工的保护，许多工作是机械化的，“人们从事的是无法预测的工作——零工，随叫随到的项目，取回修理，运输配送，任何时候都会出现的小活儿，这些加起来都不足以让人维持生计”。⁴⁴人往往说“市场憎恶不确定性”，就好像市场是娇弱的花朵，只有不被打扰，才能让效用发挥最大化的重要作用，但同时市场还有制造不确定性的才能。礼品经济和共享经济起作用的前提是受到尊重，而不是被利用，我们的社区观念本身就是一种共享的方式，而不是沦为被数字殖民的又一领域。

回到中世纪

或许在货币方面（而不是社会组织方面）取得进展的最佳方式就是回到从前，不是19世纪，而是更久远的时代，即1000年以前。当今几乎没有人愿意放弃过去数个世纪里在技术和生活水准方面取得的让人叹为观止的发展。但是为了寻找新的货币理念，我们可以反观以虚拟货币为主的时代——11世纪到13世纪的中世纪中期，当时还没有美第奇家族的资助。

虽然新古典主义经济学是由怀着建立美好社会的憧憬的理想主义者发展起来的，但是现代资本主义和经济学理论的一个更为明显的特征是无是非之心，不分善恶对错，全球金融危机之时的毫无作为就是明证。⁴⁵经济学理论认为市场价格衡量固有价值，而固有价值又是效用的标尺。经济学家M.尼尔·布朗和J.凯文·昆因认为：“经济学家甚至不愿意过问市场价格和工资的道德价值。”⁴⁶塞德拉斯克认为，主流经济学对道德的漠视已经到了“谈论道德都像是异端邪说”的地步。⁴⁷道德这一主题分包给了市场隐形的手。

我们发现，虽然货币是一种在市场设定数字价格的工具，但是货币在精确价格和模糊价值之间建立的联系是不确定的、不稳定的，往往还具有误导性。市场对一切都了如指掌，或者利润最大化即劳埃德·布兰克费恩（Lloyd Blankfein）所谓的“上帝的工作”等理念和中世纪公平价格的主流观点相去甚远。国家及其他所有人必须有偿借贷的理念和中世纪对高利贷的态度截然相反。经济必须持续增长的观点在中世纪同样是很古怪的。

我们的目的不是要将中世纪盛期浪漫化或者是把它当作乌托邦的一个版本进行兜售。没有多少人希望经济支柱都是一些营养不良、容易染上疾病、打零工的数字农奴（不过有时候这看起来这似乎是我们的发展方向），然而一切都是社会地位和对土地的控制权说了算。但是这种对比的确向我们指明了一个可以解决增长限制、经济不平等问题，加强社会幸福程度和弹性的货币系统。

利用虚拟货币的能力和金融革新的热潮，我们可以重新设计货币系统的基本激励方式，让货币系统不只关注短期利润。发行国家和区域货币获得的铸币税可以由国家收取，而不是被私营银行收入囊中（私营银行是我们时代的美第奇家族）。替代性货币会扮演重要的补充角色，当地货币可以满足区域的需求。如果负利率货币使用得当，会抑制货币的囤积，并通过不对未来贴现鼓励人们做长远打算。我们还需要基本收入等富有想象力的策略（以分发现金或限制放贷为主），来解决全世界各地区都面临的负债累累的问题。债务问题使我们对它下一次突如其来的闪电战忧心忡忡（考虑到未偿付的债务可能会无穷无尽，人们猜想到某些债务可能会一笔勾销）。前提是不要否认我们现有货币系统的真正本质——不费吹灰之力的货币创造和金本位债务的结合。

与此同时，我们可以恢复共享的理念，坚决抵制公司利益对土地、水源甚至是我们思想的“圈地行为”（公地是为了放牧而保留的，现在我们需要一些能够让思想自由徜徉的无主空间）。我们可以缩小金融行业规模，这样金融行业就无法长期主导经济中的货币流动了。或许会出现一种现代版本的博爱，成为度量个人和社会价值的标尺。如果这意味着从货币经济中争取空间，那么这种情境下的GDP缩减绝不是一种灾难。

货币即信息

面对资源短缺、环境灾难、贫富差距大、不可控的债务、大规模失业等问题，人们很容易对未来感到悲观，何况我们早就在金融和环境方面“寅吃卯粮”了。然而，这些问题在很多方面都是我们陈旧货币系统及其相关意识形态（认为数字准确反映价值，债务是货币在不同人群之间的转移，货币是具有惰性的）的产物。我们处于变革的时期。接受的教育使我们对价值和稀缺性之间的联系深信不疑，我们认为除信息以外一切都是稀缺的，其实唯有信息才是最为宝贵的商品。如果我们担心计算机和机器人将会夺走我们的工作机会，这足以证明我们的经济激励手段是违反常理的，我们亟须采取在尼克松冲击和之后的金融危机造成的动荡中出现的新范式。一些最有趣的发展将会出现在最不健全的传统货币系统领域，在这些领域中，数字和价值之间的鸿沟是最大的。

虽然无法预计各种货币和经济本身将会如何发展，但是有一些可以预料的大体趋势。

● 在本地、国家、区域和全球范围内，我们会有一系列重叠货币。一些货币由国家管理，其他的由公司管理或者开源管理。一些货币将会是开放的，人们可以轻而易举地选择使用或者不用；另外一些货币则是封闭的。其中一些几乎是匿名使用的，比如比特币；其他货币会追踪用户信息，诸如公司货币。

● 网络虚拟经济将会成为替代性货币和货币观念的主要推动力和孵化器。结果会是数字内容的“公平价格”，不过可能不是以美元计价的。

● 线上购物和移动购物将会自动添加各种奖励制度。一些非常受欢迎的奖励可能会成为货币形式。

● 替代性货币最终会成为大多数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过去的贵金属铸币一样，二者之间的差别在于前者将会放在数字钱包而不是皮革钱包当中。

● 互联网让共享、赠予和物物交换等多种交易形式成为可能，因此，各种类型的货币发挥的作用会越来越小。

● 处于萌芽阶段的礼品经济将会发展起来，打开大门，创造机遇的是网络声誉，而不是净值。

● 债务危机迫使人民或国家采取替代性货币，从而进一步加速货币发展。

● 智能时代，加上基本收入，会让人们有更多的时间追求非货币目标。

● 依据传统标准，如果经济停止吸氧（过度举债），其新陈代谢就会减速，但是经济的韧性会增强。

● 与当前经济模式相比，新经济模式更容易解决气候变化和不平等等问题，社会幸福程度也会提高。

● 以货币的二元性、活力与创造性等性质为核心的经济学新理念会得到发展。

●不论以何种形式出现，货币依然是发生戏剧性事件和紧张关系的源头。

虽然上述情景中一些观点听起来可能有些激进，但是它们确实已经发展了数十年了。正是因为这些方面不属于主流经济，因而很少被人关注。创造一种新型网络货币或者编写一些开源代码并不会刺激GDP，相反还可能毁掉某些商业模式使GDP减少。如果维基百科是一家公司，那它的市值可能高达数百亿美元，但是它并不是一家公司。相反，有了维基百科，其他公司反而不能以同样的方式赚到钱了。⁴⁸此类项目代表着一种新型组织方式，货币在其中毫无用处。另一种方式是通过协调让人们达成一致。

我们对货币的看法受到了主流经济理论的影响，注重稳定、线性、对称和理性等原则，与毕达哥拉斯时代的善、恶、美、丑理念相一致。货币观念在工业时代的快速增长阶段成形，不过如今它发挥作用的余地已经非常有限了。本书第七章探讨过的单一金银本位货币制度的解体，实际上也反映了单一主流货币的式微。或许比特币等发明最大的贡献在于呈现了一种新的美学的、基于类似成熟生态系统的分散化网络，而不是线性层级结构。与新型替代性货币相比，我们愚蠢的传统货币立即成了迂腐的老古董。替代性货币有助于我们开拓思维，遇见未知的可能性。在重塑货币观念方面，艺术家和作家可能与经济学家或科学家一样重要。⁴⁹

从古老的美索不达米亚到今时今日，货币在历史中一直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货币最新的发展也会产生长远的影响。时至今日，中世纪盛期修建的大教堂依然是当地的精神源泉，并为当地带来旅游收入。那么，我们的长期文明建设工程又是什么呢，我们会赠予子孙后代什么样的礼物呢？我们是否可以为他们争取一些时间？如果货币和写作一样，是一种沟通媒介，我们又会留下怎样的故事呢？马歇尔·麦克卢汉有言，“媒介即信息”，上述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将取决于货币系统的发展。

注释

前言

1.起源

2.货币磁石

3.虚拟货币

4.新大陆

5.奇妙的机器

6.货币的权力

7.纯金经济学

8.新货币

9.比特币正在改变现有货币格局

10.乌托邦

参考文献

人类货币史

[加]戴维·欧瑞尔 [捷]罗曼·克鲁帕提　著

朱婧　译

电子书编辑：张畅

版权经理：王文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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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 本：电子书

版 次：2017年3月第1版

字 数：360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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