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明朝当王爷

月关

Chapter_1

《回到明朝当王爷》

作者：月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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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连三月 第一章 九世善人

狭窄幽长的奈何桥，横跨在忘川河上，通向虚无缥缈的云踪深处。足不沾尘的鬼魂们呜咽着喝下一碗孟婆汤，踏上难以预料的来生路。

云踪深处，有种无形的吸力，幽魂一旦踏上桥面，就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只能飘飘向前掠去，就象扑火的飞蛾一般。

就在这时，居然有一个很嚣张的声音叫道：“我投诉！我一定要投诉！”

随着声音，一个很帅气的小伙子从奈何桥的对面走了过来，他的头发打着发腊，显得整齐而发亮，穿着身缀着许多亮片的白色西服，那模样就象是刚刚走下舞台的歌星。

“啪！”一碗香味浓郁的孟婆汤应声落地，，孟婆脸上堆积如沟壑的皱纹显得更深了，她喃喃地叹了口气：“第九次了，第九次了，这个祸害又回来了”。

那个歌星般的鬼魂，后边跟着一对牛头马面，牛头的眼睛瞪得大到了牛眼的极限，马面的脸拉得却比驴脸还长，只因为被他们内定为拒绝往来户的郑少鹏又回来了。

他的九次死亡、八次转世的传奇就从他在去南沧山的缆车上掉下时开始，由于在掉下来前托住了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儿，积下阴德，他的阳寿增加了三年。但是这对倒霉的牛头马面急着赶回来参加城隍老爷嫁女的喜宴，没有等到他掉下山涧就把他的魂魄勾了来。

等他们从酩酊大醉中醒来发现拘错了人，郑少鹏在阳间的肉身却已被火化了，为了逃避责任，他们只好买通崔判官将他送回阳间，让他借尸还阳，把这三年阳寿用尽。

谁料......一年之内他竟然死回来八次，没有一次超过两个月的。说起来崔判官对他算是蛮不错的了，第一世送他投身在一个刚刚被淹死的温州富翁身上。这个富翁开了四家服装公司，家资三亿，今年68岁，老婆却只28岁，三个如花似玉的情人年纪更小，最小的才18岁，够对得起他了吧？

问题是......这位富翁不是在河里淹死的，也不是在海里淹死的，而是在浴盆里淹死的，是在洗澡的时候被他那位千娇百媚的漂亮老婆给活活溺死的。

看得飘在空中等着附身的郑少鹏毛骨悚然，于是在他哭天抹泪万般不愿地被牛头马面推进那个刚刚淹死的亿万富豪体内后，他实在无法享受这种艳福。

利用两个星期时间，他了解了整个公司的运作和情况，然后将三分之一的财产划给了这位富翁的糟糠之妻和被抛弃的两个儿子，其余的都想尽办法捐了出去。

一个月后，明明看到他已死去却又活过来，而且整天用一种古怪的眼神儿看着她，直接把她吓疯了的漂亮老婆，用一把水果刀在他身上不断地捅呀捅呀，等牛头马面闻讯赶去的时候，也觉得那具千创百孔的尸体再让他附上去复活有点儿恶心，于是只得把他带回了地府。

郑少鹏当然不会说破他是嫌那个老家伙身上该硬的地方已经软了、该软的地方却全是硬的，所以才存心找死，于是乎判官大人绞尽脑汁又把他送到了一个刚刚病死的副市长身上。

这位副市长才48岁，算是年富力强了，他住在高等病房里，浑身插满了管子，而刚刚住院时车水马龙的场面，自从主治医生告诉组织上准备给他开追悼会后就已变得门可罗雀。

郑少鹏可没想过能当这么大的官儿，他倒是真想有一番作为，可是他真的不能忍受有一个快赶上他妈岁数大的女人当老婆。

所以他整日赖在医院泡病号，就是不肯回家，当他发现原来这个副市长居然是一伙贪腐份子中的一员时，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搜罗了一堆证据送到了省纪委，于是在组织上对此案严厉查处时，他光荣地、主动地被原来的同伙干掉了。

人无完人呐，郑少鹏只能如此慨叹，为什么世上就没有年少多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呢？

呃......其实不是没有，而是符合这些条件的年轻人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他想附身还有得等。

好不容易让他第八次附身到一个英俊潇洒、名冠港台的红歌星身上，算是遂了他的心愿了，总该好好地呆够这两年阳寿了吧。

想不到呀想不到......他居然又死回来了，不说可怜的崔判官，连牛头马面都快抓狂了。

郑少鹏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当他美滋滋地附身在这因病刚刚去世的名歌星身上不久，就惊恐地发现这位惹得无数少女为之疯狂的翩翩美少年居然是一个同性恋，而且是扮演零号的那种。

为他伴舞的那两个身材魁梧的小伙子经常骚扰他，而且被他拒绝接近时那满眼幽怨的眼神儿让他头皮都炸了，这种残花败柳之身......我是堂堂七尺男儿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郑少鹏悲愤地想，于是......公司安排他到大陆参加赈灾义演时，这位‘大病初愈’的名星‘不小心’从台上跌了下来，后脑勺磕在一粒爆米花大小的石子上，于是一缕香魂幽幽怨怨地又直奔地府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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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大殿里静悄悄的，乌沉沉的八仙桌上摞着半人高的文书，可是却不见崔判官的人。牛头马面诧异地四下瞧了瞧，向八仙桌走了过去。

古色古香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台和人间的电脑相似的显示器，桌子下边露出半截身子，似乎正有人钻在桌子底下。

牛头鬼差走上前小心地叫道：“判官大人，您趴在桌子底下做什么？”

崔判官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他穿着红色的古代官袍，乌纱帽上两根桃叶儿似的纱翅，有点儿象戏台上的七品知县，八字眉、小眼睛，皱巴巴的小脸好象包子摺似的，看起来比较滑稽。

老头儿看见是他们，愁眉苦脸地叹口气道：“唉！还不是这个‘瘟到死---岔皮了’系统，自从用了它，地府的工作效率倒是提高了，可是用上几个月就得重装一回，本大人现在闭着眼都能熟练操作每一个安装步骤了。

更糟糕的是，系统真死、假死、自动重启，毛病不断啊，听说轮回殿张洪判官那里，很多阴魂利用系统漏洞穿越时空跑到古代去当种马，这些人啊，都说人往高处走，他们前世也没做什么坏事，怎么抢着要轮入畜生道呢？当种马，多辛苦呀，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牛头鬼差咧了咧嘴，想笑又忍住：“算啦，老头儿年纪大了，不知种马为何物情有可原，自已可不好跟他说这个”，于是岔开话题问道：“系统有什么问题，要不要小神帮您修理一下？”

崔判官摇头道：“这回毛病不大，就是启动之后硬盘灯狂闪了半个时辰才允许本大人操作，等得本大人直打磕睡”。

马面嘟囔道：“咱们的谛听国产操作系统就挺不错嘛，当初何必请个外国城隍来设计，听说阎君陛下和西方的阎君路西法陛下正在交涉，要他们派当初那个设计师毕儿盖瓦尽快升级操作系统。”

崔判官摇头道：“没办法，听说那个城隍到人间休假去了，生死簿上没有他的名字，假期没休完，谁也找不到他，现在只好这么挺着，对了，你们不是申请休假了么，跑来做什么？”。

牛头干笑两声道：“大人，那个......那个不愿意活着的家伙又死回来了，三年阳寿他才过了一年，就死回来九次，您老可得想想办法呀，走得路多终遇阎罗呀，万一被阎君知道，可就惨了”。

崔判官听了脸皮子一阵抽动，赶紧趴在电脑前劈哩叭啦一阵乱敲，然后睁大眼睛瞪着屏幕作默默不语状，马面不由紧张起来，连忙把他的驴脸凑过来道：“怎么了，有什么情况？”

崔判官道：“没有情况，我的电脑又该重装了，系统垃圾太多，这可是奔死处理器呀，运行超慢！”。

牛头听了摸了摸牛角没有说话。

等了半晌，崔判官脸色突然变了，变得苍白苍白，要不是他还穿着那身大红的官袍，牛头马面一定以为他是从牢里逃跑出来的鬼囚，拘魂索一套，就得把他送回去。

牛头不觉动容道：“怎么了大人，难道是系统垃圾多到不能奔死了？”

崔判官浑身发抖，指着屏幕惨然道：“完了完了，岔皮了，这下可真岔皮了，唉！早知如此当初不如直接上报阎君，说你们违规操作，错勾人魂，老夫为了帮你堵上这个漏子一错再错，这下可惨了！”

马面喷了个响鼻儿，恨恨地道：“有什么好惨的，不就是一年跑回来八次吗？大不了剩下两年再跑回来十六次，我豁出去了，看谁靠得过谁。”

崔判官哭丧着脸道：“非也非也，你看看，加上你们错拘的那一次，他已连死九次，每次都是因行善而殁，所以......所以......”，崔判官长长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道：“他现在已经是九世善人了。”

“九世善人？那是什么意思？”，牛头不解地问，判官大人的话太深奥，实在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崔判官哆嗦着道：“若是现在送他还阳，又因行善事而死的话，那他就是十世善人，跳出生死轮回了”。

牛头不解地道：“十世善人？跳出生死轮回？什么意思？”

崔判官一拍大腿道：“就是说......他成佛了”。

牛头马面一齐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道：“不......是吧？成佛哪有这么容易的？”

崔判官苦笑两声道：“有时候成佛也讲机缘的，观音菩萨就是因为佛祖讲经传道渡众弟子成佛之日，人间恰逢大难，菩萨言道：‘众生不度尽，誓不成佛!’，结果错过了机缘，虽然她神通广大犹在诸佛之上，也不得称佛。”

满仓儿听了不禁合掌道：“菩萨好心肠，难怪世人称为大慈大悲。地藏王菩萨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和观世音菩萨一样，虽未成佛，在我心中，却是真佛”。

崔判官叹道：“大慈大悲也救不了你我今日之难了，只因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佛祖为正人心，三百年前在灵山发下宏誓，若凡人能坚持十世行善，则立地成佛。若是再让他行善死上一次，那便要成佛，佛祖神通广大，必然可以窥透其中秘奥，到那时岂不漏了陷”。

牛头马面听了也不禁呆住了，怔怔地道：“这......这可如何是好？这该死的无赖家伙，我们不忍让他摔个稀巴烂，一时好心提前收了他的魂魄，哪儿知道生死簿突然又改了？这可如何是好？”

忽然，牛头狐疑地转了转眼珠道：“不对呀大人，让他借尸还阳时，为了偿尽这三年阳寿，我们可买通了孟婆没让他喝汤啊，说起来他无论死上多少次，也应该只算一世呀，怎么变成九世了？”

崔判官叹气道：“系统漏洞......”。

牛头马面呆了半晌才一齐悲痛欲绝地道：“我恨毕尔盖瓦！”

崔判官在大殿里团团乱转，过了半晌忽然眉头一皱，贼兮兮地四下看了看，招手将牛头马面唤到面前捻着鼠须阴笑道：“咳咳咳，既然轮回殿张判官那里的电脑漏洞可以令鬼魂穿越时空，我倒是想出了一个办法，要是想个办法安排他到古代去借尸还阳，嘿嘿嘿......”。

牛头眨了眨眼，奇怪地道：“那又如何？万一那混蛋修个桥呀，补个路呀，一不小心磕在小石头子上又死了，还不是满了十世善人之约？”

“嘿嘿嘿......”崔判官努力地发出一阵阴险的笑容：“佛祖发下十世善人可以成佛的宏愿是在三百年前，如果有人投胎到三百年前，就算他死掉一百次，也不会被列入十世成佛的条件，哈哈哈......”

牛头马面听了一齐抚掌大奸笑：“太好了，大人不愧是人老成精，呃......是老成持重......”。

烽火连三月 第二章 偷渡时空

郑少鹏被带到了崔判官面前，崔判官捻着胡须，摆出一副和霭的笑脸，说道：“郑少鹏，虽然我们把你提前拘来三年，可是让你附身的人非富即贵，也算对得起你了，奈何你却犹嫌不足，一年之内居然回魂八次，也罢，你们现代人不是最喜欢穿越时空去古代么？本判官既然有错在先，便送你穿越时空去一趟古代，你看如何？”

“去古代？”郑少鹏禁不住一阵激动：“我只有两年可活了，去古代旅游一番也好，不过即然只有两年好活，可没机会征战杀场、享受做大英雄的滋味了，嗯......得好好享受一番，两年呀......做纣王？隋炀帝？都挺有艳福的呀，妞在精而不在多，不如做崇祯好了，那时可有秦淮八艳、红娘子、陈圆圆哪。”

崔判官捻着胡须微阖双目，摇头晃脑地道：“郑少鹏，这一世我要让你转世到古代去，总该给你找户合适的人家，我来问你，你可懂得医术？诸如开颅解剖、研制西药一类的谋生手段？”

郑少鹏只想着享受几年，一听他的话，莫非还指望我自已创业，当个神医不成？于是笑道：“不会，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让我去药房自已买点药，我还是办得到的，至于那些药物的成份，谁闲着没事记那个呀？

再说那些学名我也记不住呀，至于开颅解剖，你可别逗了。华佗世之神医，只因说了句要为曹操开颅，便被砍了脑袋，我就算会也不敢跑到古代去卖弄呀，那时候的人太没知识，一代神医他们都信不过，我要是去卖弄，不被人当成邪魔外道活活打死才怪。”。

崔判官听了脸色一僵，他压了压心火，又装着和颜悦色地道：“悬壶济世，做杏林国手，虽是风光，不过......不会便不会罢，我来问你，会配制火药、研制现代兵器么？斩将夺旗、建功立业，亦是人生乐事呀”。

郑少鹏叹道：“火药么......我记得好象要用硝石、硫黄，还有一样不记得了，不会是木炭吧？至于比例更记不住了，诺贝尔是炸药专家，研究它都被炸得缺胳膊少腿儿，让我这半吊子去研究这个，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活得太长了么？

至于现代兵器......你先打发我去兵工厂学习三年五年吧，另外古代的铁也不合格呀，真捣鼓出来还不炸膛啊？你先打发我去学几年怎么采矿、怎么炼钢、怎么锻压，怎么造机床好了，估计技工水平不行，怎么也得混个工程师水平，另外现代工业水平，这些工序哪一道也不是小作坊能办得成的呀，到了古代整个社会生产力、科技力量跟不上，空有屠龙之技，而世间无龙，那不扯淡么？”

牛头忍不住翻了翻白眼道：“真是没用，那么来点简单的，酿酒会么？制玻璃会么？神医、英雄你是当不上了，当个大富商也不错”。

郑少鹏道：“酿酒......不会，不过我会喝，我觉得红星二锅头比茅台好喝，而且不上头......你瞪什么瞪，你去打听打听，有几个人会酿酒的，谁不是干那一行的，还懂那玩意儿？至于玻璃......我只知道是用沙子炼出来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嗨，瞅啥呀，就算玻璃厂的职工也只懂一道工序吧？不过我倒是知道有种玻璃叫玻璃钢，有种玻璃叫糖化玻璃，电影拍特技用的，你可能不知道，嗯......不知道这些创意提供给那些造琉璃瓦的工匠，他们能不能发明出来。”

马面的一张驴脸拉得老长，额头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他强忍怒气道：“文也不行，武也不行，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你说你干啥行？你就这张嘴......这张嘴......，对了，投个官宦世家怎么样？起码现代社会的制度你了解不少吧，随便拿出一点来，在古代都是极大的创新和进步，做个治世能臣也不错”。

郑少德撇了撇嘴，说道：“马面兄，你不会是想常常见到我，所以才给我出这个主意吧？”

马面怔怔地道：“怎么了？”

郑少德道：“古代的变法我记的不多，不过记得有个叫商鞅，挺受主子支持的，这小子也没做什么大的变革，也就是鼓励一下耕织，废除一下贵族世袭特权，按军功大小授勋啥的，结果就遭到了整个统治阶级的强烈反对，把他给五马分尸了。

宋朝那个王安石更逊，不就是在原来制度上略求改进么？要求促进商业发展、提高军队战斗力，改进一下科举制度，就这么小小不言的改动，结果他堂堂一个宰相，加上背后撑腰的皇上，还是摆不平，他在上面高喊改革，下边地方官根本不听他的，换了一拨又一拨还是不行，结果弄得两度罢相，活活窝囊死了。

你说这些思想只是稍稍站在历史高度上的大政治家都不好使，我一个对古代制度、对统治阶层不知根不知底的人去瞎说些什么现代制度，且不说符不符合那时生产力发展的需要，恐怕这么超前的意识我去一说，就连商鞅、王安石那样的改革派都得变成保守派，五马分尸的就变成我了。唉，纯属清谈，清谈不但误国，而且误已呀。”。

崔判官看着这个滔滔不绝的废物两眼发直，半晌才无奈地道：“那......你至少知道历史走向呀，谁得势谁失势，这总该知道一些吧？去攀上一棵大树，也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了”。

郑少德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我知道那点历史算啥呀，我倒是知道秦始皇肯定得天下，可你啥能耐没有，就冲着你说他能得天下，你一定忠心于他，人家就养活你呀？

我知道唐朝有个李世民，底下有个李靖魏征，至于程咬金，不知道是历史上真有还是小说里编的，宋朝知道有寇准，后来才知道人家不是穷老西儿，家里挺富的，忠臣是忠臣，不过挺腐败的，历史局限性嘛。

更可怕的是，照着史书或者故事书上描写的他们的个性和为人去投靠他们，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上一世是歌星，客串演了一部历史电视剧，听请来的历史学家讲，历史上有名的大奸臣严嵩，做首辅十多年，临了抄家抄出来的财产还没有在他之前只做了六年首辅的大清官徐阶四分之一多，俩人当官前可是一样的起跑线呐。

严嵩的老婆管教儿子挺严的，严世藩也不是小说里说的那种高衙内型人物，老严对付政治敌手，打垮了就得，可是徐阶高拱那几位首辅都是往死里整，只不过那些人是善终的，写史的人就不敢不给留几分面子，谁叫严嵩是被杀头的呢？唉，史书害死人呐。”

崔判官浑身发抖，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过了半天才哆哩哆嗦地问道：“那......那我送你去宋末或元末如何？找本九阳神功、或者独孤九剑什么的，当一代大侠”。

郑少德满脸无辜地叹道：“看书时不求甚解，老金又没有在书里画个地图，偌大的昆仑山我上哪儿找去？只记得张无忌叫人家追着跑，然后掉下悬崖发现了九阳真经，我总不能扛捆绳子一座悬崖一座悬崖去找吧？我看我不是绳子磨断了摔死，就是被长虫野兽咬死。就算真找到了，你以为那是连环画啊？最高级别的武学秘笈，就象大学课程似的，肯定不会从基本知识开始介绍，我看得懂吗？走火入魔不死也疯。”

他振振有辞、唾沫横飞地道：“再说我算老几呀，风清扬倒是好找，他肯教我功夫么？这老家伙在山里猫了几十年都不收徒弟，临老收了个令狐冲，你真当他那么伟大呀？谁不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呐，好歹那是他华山派的弟子，就这还考察了很久呢，我不和武林中人打交通还罢了，不然风清扬不收我，没准被田伯光拐去做淫贼了”。

牛头的牛鼻子都气歪了，他咬牙切齿地道：“你简直就是天下第一的大废物，无耻之极，真丢现代人的脸！”

郑少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洋洋得意地道：“本来就是么，满清再强大，进了中原还是被人数占绝对多数的汉人同化了。区区一个人跑到古代去，还妄想改变这个世界？老老实实被古代同化吧。现代人了不起么？现代社会学科分得那么细，社会分工弄得那么清楚，一个人就象坐井观天，除了自已那一块儿，什么都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去了古代用得上吗？至于现代思想，到了那里根本就是惹祸的祸根，有还不如没有。”。

崔判官也被他气得发晕，无可奈何地转头对牛头人问道：“古代有什么人是可以什么都不用做，混吃等死的？”

牛头昂然答道：“王候！当皇帝的还要操心国事，当个王候最好了，什么都不用管，想管反而会出事，反正是皇亲国戚，混吃等死就行了，根本就是造粪的机器、社会的蠹虫，最适合他了”。

郑少鹏听了想了想：“嗯，王爷也不错，没事的时候领着几个狗奴才，调戏一下良家妇女，做昏君嘛......好是好，不过一骂就给人骂几千年，做王爷挺好”

崔判官苦笑一下，他现在只想把这位大爷赶快请走，不过想想作弊送他去一次古代也不容易，如果他不安安生生呆足两年又死掉了，总这么作弊也挺麻烦，于是面容一整道：“好，就送他去转世附身做个王候，不过这两年你可要好好当你的王爷，不要再给我找麻烦了，否则的话。。。。。。哼！本官再见到你马上把你踢回古代，做个比王爷更大的官儿”。

郑少鹏听了满脸灿烂地问道：“你要让我去做皇上吗？”

崔判官拉着脸道：“时辰不到，你敢再死回来，我就请你去做九千岁！”

郑少鹏听了打个冷战，急忙道：“不要，不要，做王爷挺好的，本人。。。。。。呃，本王知足了，哎，我还没说完呢，二位仁兄这是干什么？”

牛头马面不理他，揪着他飘然飞出幽冥大殿，飞也似地穿过奈何桥，投向茫茫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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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轮回，是一个三层楼高的圆形巨轮，正在缓缓转动着。巨轮外缘刻着“转轮圣王”四个金色大字，轮上是“三世佛”的金身塑像，这位佛爷面目丑怪，蓬头獠牙，脚踏鳌头，口衔轮沿，双臂环抱巨轮，呲牙咧嘴的似乎表示以他的神力也不能扭转人生之“业力”。

巨轮中间射出六道毫光，直射轮外，将巨轮分为六份。分别便是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堡垒果然最易从内部攻破，牛头马面寻个由头将看守的鬼差骗了出去，立即奔赴人道前，细细看了一下，将大轮中间第二层时间轮慢慢回拨，这法轮端的奇妙，时间轮拨动，第三层的身份轮便也随之出现当时社会的诸种身份，牛头鬼差将第三层法轮拨到王侯的位置上。

前八次作弊都是牛头马面带着他亲自去人间寻找合适的附身者，这一次却是通过六道轮回法轮来转世，这法轮就是决定人一生祸福命运的佛门至宝？

郑少鹏颇觉新奇，忍不住跑上前看了一下，一见果然定在王侯的位置上，不禁大喜。

不料他是灵体，牛头马面也是灵体，他急不可耐地向前一跑，碰在牛头的胳膊肘儿上，时间轮微微移动了一下，三人却都没有注意。

只听“喀”地一声，转世法轮定住，轮中射出的六道毫光顿然金茫大作，渐渐凝成一束，光束旋转着照射在郑少鹏身上，他的身子被无数缕光线穿过，几至透明。紧接着，他的双脚已离地而起，整个身影攸然缩小，投到那束金光当中转瞬不见。

金光停滞了片刻，又散成六束毫茫，法轮重新缓缓转动起来，牛头马面抚掌大笑，笑罢牛头忽然迟疑片刻，一双牛眼瞄着马面道：“啊~~~，贤弟”。

“何事啊，年兄？”

“马贤弟有没有记住他刚刚投到何人身上了？”

“这个......，年兄没有记下么？”

“啊......好象我们又犯了错误......这次是跨越时空，我们不能亲自送他去，如果他不想死，他附身的那人又因为早已死了，在阴间销了户头，我们到时去何处拘他的魂魄？”

马面缩了缩脖子：“这个......嗯......现在阴间也有人口普查嘛，好象百岁以上的老寿量，阴司会造册登记予以监督，应该不会出现彭祖那种漏网之鱼了”。

“那就是说......”

“咦？说什么了？空口无凭嘛，谁说是我们送他穿越的？嘿嘿嘿，该当两年丧命的人，真要活过百岁，到那时人事更迭，谁还查得出是哪个做的？分明这小子也是时光偷渡一族嘛”。

“对对对，死道友，莫死贫道，关我们屁事，哈哈哈......马贤弟，昨日为兄弄到一坛好酒，我请你去品尝品尝......”

牛头马面说着，勾肩搭背地走了出去。

烽火连三月 第三章 死而复活

好冷，郑少鹏幽幽醒来。这次逆时空转世，他前世的记忆变得更浅了，一年来八次转世的记忆和以前的经历混杂在一起，使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已前世经历的，哪些是转世后经历的，所有的记忆都象飘在天上的云彩，若隐若现，不可触及，恍若一场荒诞的梦。

牛头马面跟送瘟神似的急急将我弄了来，也不知这是什么时代，不过他们既然说要把我附在王侯身上，那么自已附身的人应该是一位王侯了。

可是这里是哪儿呀？这么黑、这么冷，郑少鹏虚弱地伸手摸了摸，身上盖了薄薄一层被子，想来应该是冬季，空气都透着一股阴冷。

郑少鹏正想弄明白自已的所在，忽地听到“梆梆梆”三声清脆的竹梆子响，接着有人高声喊道：“有客到......，哎呦，杨老太爷，您老人家怎么也来啦，杨秀才是您的后生晚辈，可当不起呀”。

郑少鹏定了定神：“杨老太爷？这是什么称呼？旁边吵得这么热闹，我却两眼一摸黑，天呐......我......我......我不会转世到某个瞎子王爷身上了吧？”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咳嗽了几声，说道：“嗨，六弟这一房算是完了，我能不过来看看么？凌儿是咱杨家难得的人物啊，我那兄弟五十四岁上才有了这么个独要苗苗，这才17岁，就成了咱宣府一带最年轻的秀才，本来还指着他为我们杨家光宗耀祖呢，可惜......唉！”。

隐隐约约的，还有女子嘤嘤的哭声，郑少鹏有点儿懵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虽说从没来过古代，可是听这口气，可也不象是王侯世家呀。

眼前一团漆黑，他着急地想站起来，可是刚刚附上的身子正在复苏之中，冻僵的手脚血液刚刚开始运行，一时半晌还没有力气撑起身子，好在他已有过多次经验，每次鹊占鸠巢转世重生开始支配身体时都是这样，所以也就耐心地躺在那儿积蓄着力气。

那个大嗓门又喊道：“老太爷，您请这边坐着，各位亲友见礼啦！”

霎时间，方才还算安静的房子里山崩海啸一般，把郑少鹏吓得一激灵，方才屋里静悄悄的，好象也就三两个人，这时男男女女的一阵鬼哭狼嚎传了出来，郑少鹏才晓得原来房子里有这么多人，前几次转世也有正赶上人家家里人正哭着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有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呀，郑少鹏动了动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可是直觉地感到眼睛不会有什么毛病，心下稍稍得安。

只听那些人乱七八糟地哭喊着什么‘大兄弟你年轻轻的去得好早哇’‘凌兄弟你咋就死了啊’，也不知道是哪些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

郑少鹏听得直想笑，真哭假哭见得也不是一拨两拨了，不过现代那时还算收敛点儿，现在听他们说哭就哭，简直跟唱戏一样，倒也真是好笑。

大嗓门又喊道：“客人礼毕，亲人还礼哪！”，随着这一声喊，乱哄哄的哭声戛然而止，静得好象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出来，真猜不出怎么齐刷刷的这么训练有素。

然后只听一个凄凄的女声轻轻说：“未亡人杨韩氏谢过老太爷，谢过各位亲朋好友”。

未亡人？郑少鹏脑门儿一紧，想必这些人哭的就是自已了，这倒好，连老婆都已经给我娶好了。可是......为什么一团漆黑？吊唁也没有黑灯瞎火的道理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伸手四下摸索着。

刚刚能够动弹的手脚还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不过手指一摸到周围的东西，他的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了，原来他已被放在了棺材里。老天，这一会儿还不被活埋了？郑少鹏这才着急起来，可他现在周身无力，却也无可奈何。

紧跟着只听大嗓门又道：“各位至亲好友灵前致哀，再送一程哪！”话音刚落鬼哭狼嚎的声音又复响起，这回声音更近了，想必是那些人都围到灵前来哭灵了。

郑少鹏趁此机会艰难地举起手来敲了敲棺材，可惜手脚还有些僵硬，轻轻敲了两下就感到痛得要命，那点微弱的声音哪压得过那些正比着谁哭得卖力的人，他只好无奈地停下手来。

这时大嗓门又喊道：“本家再次道谢，诸位亲朋节哀顺变，话到礼到心意到，礼毕！”好象一位最高明的指挥家，他话音儿一落，哭声立即又戛然而止。

只听外边又是一阵嘈杂，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道：“杨韩氏，你的公婆去的早，如今凌儿也去泉下陪伴他们去了，剩下你孤零零一个人，可有什么打算？”

只听一个低低的女孩儿声音道：“叔叔，幼娘入了杨家的门，就是杨家的媳妇儿，夫君这一病，虽然家中已一贫如洗，尚幸还有四亩田地，幼娘谨守门户，纵然苦些，也能渡日”。

杨老太爷干咳了两声道：“幼娘啊，你年纪尚小，独立支撑这个门户不易，你现在是我们杨家的人了，咱杨家在本地也算是个大族，总不成让你一个人辛苦渡日，叫旁人取笑咱们。

我跟族里几个老人商议，想把你这四亩山田交给你泉儿耕种，由泉儿家负责你的一日三餐，你一个妇道人家，说起来算是他的弟妇，田地给他耕种，你也求个衣食地忧，也还说得过去，你看可好？”

得，又是一副争夺遗产的画面，郑少鹏郁闷地想：“还一个个都说得冠冕堂皇，怎么这种事古今都有呀？只是刚刚来吊唁就撕破脸皮，这位叔叔也未免太急不可耐了”。

外边静了一会儿，才听幼娘道：“叔叔一番好意，幼娘心领了，幼娘命薄，夫君去得早，也不曾留下一点香火，但幼娘虽是平常人家女儿，也是幼读《女训》，知道为人妻子、从一而终的道理。

奴家生是杨家的人、死是杨家的鬼，现在家里虽只余奴家一人，这一门便不算绝了，杨泉大伯和夫君总不是一母同胞，就算和叔叔您，都是早已分家另过了，将公婆传下的田产交付与他，不妥当吧？”

这女子一番话柔中有刚，既点了他不要以为自已年轻守不得寡，一个人撑不下去会将祖产变卖，又暗指他为自已儿子打算，这是上门抢夺堂兄弟家的产业。

杨老太爷被她说破心事，老脸一红，顿时有些挂不住了。他膝下有四个儿子，唯独这个三儿子杨泉不务正业、吃喝嫖赌，将分给他的田产挥霍一空。

老头儿虽然恨他不争气，还是不忍眼见亲生儿子穷困潦倒，所以才涎着脸上门提出这非份请求，只盼儿子得了这田地，能从此洗衣革面、重新做人，想不到这女娃儿年纪虽小，倒是自有主意，竟然一口回绝了。

他不知道的是，儿子求他出面向杨韩氏提出这个要求，其实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杨泉吃喝嫖赌，四乡皆知，又把家产挥霍一空，自从前年鞑子来村里劫掠，把他的媳妇儿杀死以后，到现在也再说不上个媳妇儿，四十出头的人了，还是光棍一根。

他的堂弟杨凌，也就是郑少鹏附身的这个秀才，今年刚娶的这个杨韩氏，本名叫做韩幼娘，是远近闻名的漂亮女子，人说深山育俊鸟，柴屋出佳丽，真是一点不假。

杨凌抱病操办婚事，想借成亲冲喜，结果连媳妇儿的盖头都没来得及揭，就病情加重、卧床不起。杨泉借口探看兄弟，多次上门来勾勾搭搭，结果都被韩幼娘赶了出去。

要不是这位弟媳妇是猎人王的女儿，有一身的好武艺，他用强的心都有了。

以他想来，夺了她的田地，控制了她的生活来路，假以时日要得了她这个才十五岁的苦命小寡妇的身心，便也不难了。

杨泉正站在一旁，贪婪地盯视着穿了一身孝服、逾发显得娇媚动人的弟媳妇儿，一听她这话竟将父亲噎了回去，无赖脾气顿时发作，忍不住跳出来道：“韩幼娘，你年纪轻轻，靠什么维持这个家？我爹这也是一番好意，莫要你到时过不下去，做出有辱我杨家门风的事儿来”。

韩幼娘年纪虽幼，却极是刚烈，闻言拂袖而立，蛾眉倒竖，冷冽冽地道：“奴家知书答礼、守志终身。自入杨家门来，每日衣不解带侍奉夫君，哪有半点有失妇德的地方？杨氏族大，纵有三两不肖子孙，也断断不会出自我家！”

杨泉听她讽刺自已，不禁恼羞怒，破口大骂道：“你这小贱人，凌弟是我杨家唯一考中秀才的人，杨家光宗耀祖，全指着凌弟呢，要不是你八字硬剋死了他，他年轻轻的、身子一向硬朗，怎么会说死就死了？”

说女人剋死丈夫，那还真是既无法辩白、又无法承当的罪名，韩幼娘性子刚烈，被这无赖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一激，气得浑身发抖。移目望去，丈夫这一门本来就人丁单薄，在场的都是叔叔家的直系亲人，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副阴阳怪气的表情，那冷漠可憎的眼神象一根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委曲、悲伤、愤怒一一涌上心头：嫁了个丈夫，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就是躺在床上等死的模样，虽然谈不上什么感情，可是从一而终的理念使她嫁衣未曾脱下，便忙着请医生、抓药、变卖家产为丈夫治病，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自已如此不幸，年纪轻轻就要终生守寡，想不到夫君尸骨未寒，他的族人就来谋夺家产，还把这样的污名栽到自已头上，自已势单力薄，今后要如何在这个大家族中活下去？

一时悲从中来，韩幼娘忍不住俏目含泪道：“好！好！好！钱玉莲投江全节，留名万古，我韩幼娘又何惜此身，这便随了夫君去罢，也免得受你这小人之气。”

小姑娘说罢拧转身，就要一头碰死在丈夫棺上。杨老太爷唬了一跳，这韩幼娘的父亲一身好武艺，十里八乡莫不知闻，今日人家夫婿刚死，自已上门逼夺家财原本就理屈，若是逼得她碰棺而死，这事儿传出去，不但乡邻们要非议，她的父亲又岂肯甘休？

他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喊道：“快，快拦住她！”

可是韩幼娘身手俐落，又是声落即动，众人相拦已来不及了，她已冲到棺材前，觑准了棺材的一角就要一头碰下去。

便在这时，她蓦地自已停下了脚步，瞪大了眼睛骇然看着棺材。这口薄棺尚未钉棺盖，以便供人吊唁，现在那棺盖竟然向旁边移动了一下，然后四根只苍白的手指伸出来搭住了棺材板。

韩幼娘见了这奇诡的事情也不禁骇得向后一退，众人见了她的举动都向棺材上看去，登时有两个大妈怪叫一声：“炸尸啦！”，一转身便拔腿逃了出去。

那些男人虽然没有逃跑，可是也都战战兢兢围拢成一团。韩幼娘胆子大些，想想里边到底是自已的夫君，就算是他炸了尸应该也不会伤害自已，莫非他见自已受人欺侮，所以才从阴间还阳？

她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小心地移步向前，一把推开了棺盖，只见丈夫跪坐在棺椁之中，正呼呼地喘着气，因为天寒，他喷出的气息也带着阵阵白雾，韩幼娘见了不禁心头狂喜：“死人哪能喷出热的鼻息？天可怜见，他。。。。。他竟然活了”。

郑少鹏费尽了力气，好不容易推开棺盖一角，正跪在里边呼呼喘气，忽地眼前大亮，刺得他眼睛眯了起来，好半晌才适应了些，他抬头看着这个被人欺侮上门来的可怜寡妇，实在无法把她同一个已嫁作人妇的女人联想起来，这分明就是一个尚未长成的女孩儿嘛。

烽火连三月 第四章 家徒四壁

一身粗糙的白麻布的孝服，头上系了白绢，鹅蛋脸儿儿十分清秀，眼睛红红的，眼睫毛仍然湿湿的，小鼻头也冻得通红，她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郑少鹏怔怔地看着她，杨韩氏？也太小了吧？应该上初一了还是初二？虽然对于死而复生和迅速融入新的生活他已经验多多，不过乍一看到新身份的妻子居然如此‘年轻’，他的心里还是怪异之极。

极度虚弱的身体支撑着跪坐了了这么一会儿已经又开始摇摇欲倒了，再次晕迷之前他勉强笑了笑，对她道：“不要害怕，我还没有死”。

韩幼娘眼睛睁得大大的，一霎不霎地紧紧盯着他，泪水渐渐朦胧了她的眼睛，好半晌，她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哭，哭得郑少鹏一股冷嗖嗖的寒意从尾椎一直透到后脑勺，这要多少心酸和委曲，才能哭得这么撕心裂腑呀。

韩幼娘哀哀地哭着，双手紧紧抓着棺木，生怕一放手就会萎顿到地上去。平时只是无怨无悔地照顾他，以尽夫妻之道罢了，刚刚嫁过来，两个人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其实两人间还谈不上深厚的感情。

但是现在她才知道，他对自已来说意味着什么，有多么重要。哪怕他只有一口气在，都是自已的男人，有他在，这个家才不算完，才算有个顶梁柱。

郑少鹏被她哭得一阵心酸，刚想安慰安慰她，说几句‘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一类的场面话，可惜身子不争气，嘴巴象粘鱼似的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反而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灵堂上又是一阵大乱，清醒过来的韩幼娘又哭又叫地把他拖出了棺材。杨老太爷听说过有些人假死复生的事，倒也没有太过大惊小怪。见到杨凌复活，他虽然心里有些尴尬，倒底是高兴多一些。

毕竟杨凌是这鸡鸣驿堡唯一有功名在身的人物，族里有这么一个人，也是件荣耀的事，怎么说那也是自已杨氏一门的血脉。

先前被儿子说动，跑来抢夺财产，固然是为了儿子打算，但是在他私心里倒有一半是担心这小寡妇守不住，过上几年带了杨家的田产改嫁，现在堂侄活过来了，去了这门担心，也就把那心思收了。

他十分尴尬地叫人帮着把侄子抬上了床，又着人去找大夫，忙活了大半天，这才在儿孙们的搀扶着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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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碗粟米粥，一碟罗卜咸菜，就是九世大善人郑少德转世为杨凌后和妻子吃的第一顿饭。一盏油灯似熄不熄地在灶台上摇晃着，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烟火味儿。

转世的前八次，不是豪富世家就是大权大贵，乍一吃到这样的饭菜，尽管饥肠辘辘，郑少鹏，如今身份是大明弘治17年的宣府秀才杨凌也是勉强吃了个七成饱就再也难以下咽了。

韩幼娘却吃得很是香甜，粗茶淡饭虽然太过艰苦，可是看到丈夫不但又活了过来，而且竟然能自已下地吃饭，她小小的心里只有欢喜和满足。

看看家徒四壁的房子，杨凌不由暗暗一叹，看着这个根本就是个小女孩儿的韩幼娘十分香甜地将一碗粟米粥喝得精光，还用小舌头把碗沿都舔了个干净，杨凌心中不禁一阵酸楚：“该死的鬼判看来是把自已耍了，早知如此，不如当初好好享受一下当亿万富豪的日子，虽然岁数大了点儿。。。。。。，如今怎么办？真的去做一万岁再减去一千岁？那还不如就这么混上两年了，至少。。。。。。这个媳妇儿虽然年纪小点儿，却实在耐看。”

他心里盘算着，见韩幼娘摞下了碗，便将自已喝剩下的半碗粟米粥推了过去，温声说：“还没吃饱吧？来，把这些也喝了吧”。

韩幼娘这时才大胆地看了一眼自已的男人，他的模样还是十分憔悴，可是精神头儿已经好了许多，一双眼睛也有了神彩，见他好看的眼睛温柔地盯着自已，韩幼娘不禁有些羞赧，她垂下了眼帘，轻轻地说：“相公，你病体初愈，应该多吃些东西才是”。

杨凌想了想，才在脑海中搜索出应该叫她娘子，不过这种古人的称呼他叫起来实在是非常别扭，好在原来的杨凌自从病倒后，整日昏昏沉沉，就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也不曾开口唤过她娘子，于是唤着她的乳名道：“幼娘，我身体刚好，所以才吃不下太多东西，你若不吃也就浪费了”。

韩幼娘想了想，向他腼腆地笑了笑，接过碗来低声道：“多谢相公”。

杨凌细细打量她，这女孩儿已经脱下了孝服，换过了一身青布衣衫，她脸蛋儿看来还显得稚嫩，可能是常年习武的原因，身材倒发育得有几分大姑娘的模样了，容貌俊俏，皮肤微微有些黑，但是浓浓的眉毛，挺俏的鼻子，丰润的嘴唇，乌溜溜的大眼睛，显得十分可爱。

发觉丈夫在看着她，韩幼娘还以为自已的吃相有什么不文雅的地方，不禁有些害羞地偏过了身子。自成亲以来，这还是她和丈夫头一次坐在一块儿吃饭，虽说做夫妻已经有大半年了，在她的印象中，自已的丈夫在心里的印象仍然是一片空白，除了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宣府最年轻的秀才，是鸡鸣驿堡唯一有功名的男人外，竟然一无所知。

这套房子中间是饭堂，一进门就是灶台，右边一进是卧室，里边隐隐的还有股子药味儿。左边本来是杨凌父母的住处，老人去世后就闲置下来，用来堆放一些杂物。

饭堂也是客厅，同时也是杨凌的灵堂，韩幼娘生怕他病体太虚，坚持不肯让他动手，扶他去炕头上坐了，就自去把别人送来的挽联、烧纸、金银锞篓等等堆到了门后，把灵堂拆了，倒也忙出了一身细汗。

看着韩幼娘麻利地收拾着屋子，杨凌不禁暗暗叹息，都说现代的女孩儿接触的东西多，吃的东西好，所以早熟，早熟什么呀？早熟的不过是她们的身体和欲望，看看韩幼娘，这才是心智成熟。

十五岁的女孩儿，刚刚过门儿就要服侍一个卧床不起的病人，就这么一贫如洗的家，可真是难为了她，也不知这大半年怎么熬过来的。看着她的美丽和乖巧，杨凌不觉有些心动，这女孩儿淳朴清纯的模样，让他心中产生了一种怜悯和爱惜的感情，想想自已顶多再活两年，他还真的不舍得糟蹋了人家。

韩幼娘收拾罢了一扭头，见他坐在炕上打量着自已，不禁脸上一热，这半年多来，日日只盼着自已的男人醒来，如今他真的醒过来了，被他这么看着，她却感到浑身的不自在。

她有些不好意思，羞羞答答地走进屋来把油灯挑亮了些，见他的目光还追着打量自已，脸蛋儿不禁越来越热，却不知道该如何跟他搭话儿，她在屋子里又磨实了一阵儿，红着脸凑过来拉过薄被替他横搭在腿上，结结巴巴地道：“相公，你刚刚复苏，多休息阵儿吧，我......我去隔壁李大娘家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说完逃也似地出了屋子。

杨凌微微一笑，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他不知道自已原来是患了什么病，不过自从附身以来，除了因为长期卧床，加上营养不良，变得四肢无力、心浮气促之外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见韩幼娘跑了出去，他便掀开被子走下地来，正好趁机起来熟悉一下。这一看他的心也不禁凉了一半，到处都空空的，还真个是家徒四壁，实在可怜。

走到对面房中，从韩幼娘口中，他已知道这间是原来杨凌双亲的住所，现在空着，放了一些杂物，他走到门边，提了提粮口袋，里面只剩了不到一碗碎粟米，难怪她晚上只熬了两碗粥，喝自已那半碗剩粥喝得还那么香，也不知多少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杨凌鼻子有点儿发酸。

这样的日子怕是活着都成问题，这大冬天的可怎么过呀？我说混吃等死，可没说要活活饿死呀。他在心中把判官小鬼挨个儿咒骂了一句。

房间不大，屋里又没什么东西，几下就逛遍了，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山村的夜晚黑朦胧的，各家点的那盏小油灯光不及远，根本不象现在的农村，处处明亮。看了看天上被乌云掩住的那轮上弦月，他只觉得寒气澈骨，四野静寂，也不知道韩幼娘去了哪里，他正想返回房中，忽然听到不远处吱呀一声，然后有狗汪汪地叫了起来。

侧耳听去，只听不远处一个老年女子声音道：“幼娘呀，夜黑呀，走路看着点儿”。

然后幼娘那脆生生的声音道：“哎，谢谢李大娘，这粮食等来年我家地里有了收成一准儿还您”。

杨凌悄悄走到矮墙边，墙下堆着扫过来的积雪，他扶着矮墙向那边看去，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一手举着油灯，一手半推着门，幼娘想必已出了院门儿。

只见那老太婆摇头叹息了一声，掩门时听到屋子里一个老头子的声音道：“老伴儿啊，秋上鞑子来过，咱家的余粮也不多了”。

老太婆一边关着门一边嘟哝道：“唉，我知道，可幼娘这孩子可怜啊，能帮衬就帮一把呗。再说凌儿那孩子是有功名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将来......”。

随着房门掩上，下边的话就听不清了。杨凌听到自家院门儿一响，有个娇小的身影儿走了进来，不禁向前迎了两步。

韩幼娘瞧见院中走来一个人影儿，不由大吃一惊，还道又是杨泉那个无赖上门调戏，她一手提着小半口袋粮食，一手顺手从院门后摸出一根棍子，低声叱道：“给我滚出去，否则......否则我要喊我男人了”。

烽火连三月 第五章 相濡以沫

杨凌只向前踏了两步，就听呼地一声，一根两指粗的木棍已点在胸口，倒把他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别......”，他的喉咙有些发哽，吞了口唾沫才缓声道：“幼娘，是我，我是杨凌”。

“哎呀！”棍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韩幼娘急忙抢上两步，一把扶住了他，焦急地道：“相公，你病体初愈，怎么出来了？天冷着呐，你要是再有点儿什么事，你让我......让我怎么办才好？”

杨凌道：“不妨事的，我已经好多了。就是不常活动，身子有点儿虚”，他伸手要去帮韩幼娘提粮口袋，韩幼娘哪舍得他再干活，连忙扶着他往回走，说道：“相公，你快回去躺下，夜里太冷，赶明儿晌午天气暖了，我扶你出来晒晒日头”。

杨凌无奈，只好任她扶着往回走，进了房门才忍不住道：“幼娘，为了给我治病，咱家的钱都花光了吧？我看家里也没什么东西了”。

韩幼娘将粮口袋放在灶台上，扶着他向里屋走，她低低地嗯了一声，轻轻说：“秋上鞑子来了，我只顾背着你逃上山去，家里的存粮......都被鞑子抢走了，所以。。。。。。只好把家具物什儿典当了些”。

她扶着杨凌在炕头坐下，一边帮他脱着鞋，一边抬起头向他展颜一笑，说道：“相公不要担心，等来年咱家地里有了收成，日子就会好些，你是秀才，这些杂事不用担心，待身子好些，只管安心读书吧，明年可就是三年一次的乡试了”。

杨凌见她说到自已身份时，满眼崇慕和自豪，不禁心中苦笑，自已现在这副模样，真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不过靠着写那些狗屁不通的八股文章熬了个秀才的出身，在她眼中竟然成了真正的男子汉。这要搁在自已那年代，就算你是清华北大的毕业生，这么窝囊，恐怕也早被老婆一脚踹开了，还会用这么崇拜的眼神儿看着你？

不过也难怪她如此重视，如今这个时代重农抑商，商人就算有钱，社会地位还不及一个只有三五亩地的小地主，所以升官发财的途径几乎全靠作官，而进入仕途的主要途径就是科举考试，杨凌现在虽然只是一个秀才，但这时代，秀才身份无论在城里还是乡下，都是很了不起的人物了，有些读书人七老八十了还不见得能考上一个秀才。

大明对百姓监管最严，就算离开家乡探亲访友都要由地方开具路引，过关盖印，马虎不得。不过秀才、举人这些有功名的读书人就不同，他们有权利佩带利剑、穿青绸衫，随便游历，沿途官吏不得阻拦监押，见了那些普通农人可能一辈子也见不上的县太爷，居然不必跪拜而且还有座位，在普通人眼中这样的人自然是极有身份的人物。

韩幼娘拉过被子让他靠好，又打来一盆热水，不顾杨凌再三的拒绝，温柔地替他洗起脚来，这位杨凌哪享受过这种待遇，可是推拒了一番，眼见反惹得韩幼娘一脸的惶恐不安，他只好苦笑着任她服侍。

夜晚，躺在床上，杨凌头枕着手臂，默默地想着自已的心事。耳畔听到韩幼娘轻微的呼吸声，想来她已睡得熟了。

两个人自成亲以来，韩幼娘和他虽住在一铺炕上，却是每日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两人不曾行过人伦大礼，一直只是在他铺盖旁睡下，今晚相公不再是那种昏昏沉沉的模样，反而令她极为羞赧，睡了吹了灯他看不见自已的样子，韩幼娘还是浑身发热，一钻进了被窝就把头埋进被子再也不敢露出来。

不过今晚她的心情却是成亲以来最开心的一天，相公不但死而复生，而且似乎病也好了，看样子将养些时日就能完全恢复健康，生活又重新充满了希望和憧憬，她只觉得无比欢喜。

杨凌和她虽是夫妻的关系，可是在他心里，这女孩儿虽然生得楚楚动人，可是自睁开眼来所见到的她的不幸和坚强，让他对这女孩儿怜惜不已，自已只有两年好活，这么可爱的女子，他可不会昧下良心打人家的主意。

他看了看韩幼娘睡下的位置，屋子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她细细的呼吸声，象只小小的猫儿。唉，他幽幽地叹息一声，如今这个女孩儿既然挂着自已妻子的身份，自已不但要想办法活下去，还应该负起责任来照顾她才行，可是......就这么个一贫如洗的家，自已要怎么才能安顿得她衣食无忧呢？

胡思乱想了许久，还是不得其法。这时炕头的热度渐渐地冷却下来，不止露在被子外的脸冻得冰凉，被窝里也开始冷了，他紧紧了被窝儿，忽地想到自已睡在炕头，韩幼娘睡得更，不知道她能不能捱得住。

悄悄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幼娘身边的炕面，那里冰冷冰的。山村中要砍些木柴总该很容易吧，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烧些柴？刚才察看屋子好象没记得灶旁放了多少柴禾。想想自已的情形，杨凌不禁释然：自已这一段时间恐怕一直都奄奄一息、好象随时都可能死掉的样子，韩幼娘孤苦无助的一个人，又要照顾自已，她怎么可能有时间上山砍柴。

手指碰到了被边，杨凌不由一怔，这被子......怎么这么薄？用手指捻了捻，那层被子比起自已盖的真的是太薄了，这寒冷的冬夜她就是一夜夜熬过来的？

这时韩幼娘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好象身子弓了起来，杨凌脸上一热，她还没睡？他热着脸低声道：“幼娘，还没睡？”

韩幼娘含糊地应了一声，怯生生的声音好象有点儿发颤。杨凌叹息道：“你的被子怎么那么薄，这么冷的冬夜怎么捱得过去？家里连厚棉被都没有么？”

“嗯......”，韩幼娘低低地说：“相公，你病的厉害，幼娘实在想不出办法请大夫，只好......只好......对不起......”。

杨凌摸摸自已盖的厚被，心中一热，他忽地坐了起来，伸手去拉韩幼娘身下的褥子，炕面很光滑，那褥子被他硬扯了过来。

韩幼娘心里有些发慌，颤声道：“相公......你......你做什么？”

杨凌见她吓得什么似的，心中十分好笑，故意逗她说：“我们是夫妻呀，睡到一起有什么不可以？”

韩幼娘更慌了，可是夫君这么说实在没有什么不对的，她只好吃吃地说：“可是......可是你身子可好，我们别......别......”。

杨凌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说道：“傻丫头......，你的被子太薄了，看你在那里受冻，我能睡得下去么？来，我们睡在一起”。

两条褥子摆在了一起，杨凌把她的被子掀开，把自已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然后把薄被盖在这床厚被上面，说道：“你看，这样就好多了”。

韩幼娘窘得躲在被窝里不敢出来，身子蜷得象张弓一样，两只小拳头握紧了放在胸前，她也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害怕。

杨凌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三从四德、夫是天、妻是地，圣人说过：‘妇人者，伏于人也’，若是丈夫要她，实在没有什么不应该的，可是一想到可能发生的事，她还是禁不住心慌慌的，比她跟着父亲去打猎，头一次见到老虎时还要害怕。

杨凌也感觉到了她的紧张，说实话他也不敢太靠近幼娘，如果两个人真的挨得太近，他实在不能保证自已不动心，至少他身心健康，挨着这么个年轻的女孩儿，纵然心里不想，生理上还是不免会产生反应，所以两人的肢体隔着两拳的距离，他也不敢靠近了去。

可是这样一来被窝里仅有的一点热乎气儿也都跑光了，虽然被子厚了，还是感觉不到暖意，躺了片刻，杨凌又爬了起来，摸索着趿上鞋。

韩幼娘探出头来问道：“相公，你......你去哪里？”

杨凌问道：“油灯怎么点？不是，油灯在哪儿呢？”

韩幼娘忙也爬起来用火石打着了油灯，灯光下她的脸蛋儿红红的，也不知是臊的还是灯火映的，反而更增几分俏丽，她迷惑地对杨凌道：“相公要出恭么？马桶就在外堂”。

杨凌摇摇头道：“不，我给灶上再添点柴”。

韩幼娘举着油灯，随他走到外堂，灶下堆着一小捆劈好的木柴，杨凌看了看，走到墙角把那些挽联、烧纸、金银锞篓拿过来一股脑儿拿过来塞进了灶底，这些都是高梁秆儿和纸做的，极易燃烧，快要熄灭的灶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杨凌又把那捆木柴一根根堆压上去，韩幼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心想：“烧了就烧了吧，反正夫君身子见好，不用我时时陪在身边，明早我早些起床去山上再砍些柴来就是”。

杨凌让火慢慢地烧着，然后拍拍手，回头笑道：“这下好了，今晚可以睡得暖些了”。

这一扭头，借着灶里的火光，才看清韩幼娘穿着一身白色粗布小衣，虽然打着几块补丁，可也掩不住她窈窕动人的身段儿，领口露出一抹肌肤，在火光和灯光的掩映下，显得特别诱人。

杨凌心里一跳，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韩幼娘觉察到了他的目光，脸上也有些害羞。忸忸怩怩地扶着杨凌回到房中，杨凌从韩幼娘手中接过油灯来时，感到她的手掌很粗糙，就着灯火一看，她手掌上有些茧儿，掌背肌肤摸起来很粗糙，裂了许多细细的口子，虽然今日才算是刚刚相识，杨凌也不禁心疼不已。

韩幼娘红着脸摇摇头，怯怯地抽回手道：“相公，别冻着了，快些休息吧”。经过这一番举动，两人都不再那么拘谨，一种莫名的情愫在两人心中暗暗滋生，钻进被子后两人也不再那么拘谨了。

被子中间的缝隙灌进冷气是很难受的，杨凌无奈，终是忍不住靠近了去，韩幼娘身子一颤，肢体有些僵硬，但却温驯地未发一言。

杨凌只是让她挨近了自已，若有若无地贴着身子，免得热气都跑了出去。他自嘲地对韩幼娘说：“幼娘，我们这也算是相濡以沫吧”，他轻轻地摩娑着幼娘的小手，怜惜地说：“你的手都裂了口子了，是洗衣劈柴弄的吧？疼吗？”

韩幼娘唔了一声，摇了摇头，发觉他看不到，于是又说：“不疼，相公，只要你的身体好起来，幼娘受再多苦也无怨无悔”。

杨凌听了不禁又握紧了她的手，只觉这次转世虽是九次以来最艰苦的一次，却是让人心中又是温馨又是幸福。过了好一会儿，听到韩幼娘的呼吸不象是睡着的样子，杨凌不禁又问：“在想什么？”

韩幼娘轻轻叹了口气，说道：“相公，我在想明年你乡试的事，家里......已经没有钱了，我娘家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爹爹负担也很重，帮不上咱们。咱家里四亩山田是祖上传下来的，那是卖不得的，乡试又是你一辈子的大事，这可怎生是好？”

四亩山田？杨凌心中不由一动，他心中可没有什么祖产不可妄动，怕被人非议败家的想法，只想着四亩地不知能卖多少钱，最好一下子就发家致富，让自已安安生生地过两年舒坦日子，死时能让这女子后半生衣食无忧才好。

他心里胡乱琢磨了阵儿，倦意渐渐袭来，感觉炕下也越来越热了。韩幼娘虽然任由他扳着肩头挨近了，可是娇小的身躯仍然蜷起来，绷得紧紧的，杨凌觉得有趣，他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笑道：“幼娘，放松一些，挨近了暖和一些，天气这么冷，你怕我做什么？嗯......我忽然想起一个古人来”。

韩幼娘刚被他说得脸上一热，一听这话不知道自已的秀才相公要说什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相公想起了什么古人？”

杨凌忍住笑道：“我想起了柳下惠，如果这位‘君子’不是自已有什么毛病，就是和我现在情形差不多，大冬天的在城门楼下，怀里抱着一个少女却不及于乱嘛，我也做得到，因为......实在是太冷了，什么坏念头都被冻没了”。

韩幼娘“噗哧”一下笑了，出嫁前她还担心自已的相公是那种古板无趣的秀才老爷，想不到他......这么有趣，韩幼娘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是自已相伴一生的夫君，是自已今后最亲的亲人呐”，小小的心灵地轻轻地叹息，亲切和孺慕让她情不自禁地靠近了杨凌，紧张的身体也放软了下来。

她情不自禁地挨近了杨凌，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相公，我愿意这么挨着你，无论生老病死、富贵贫穷，我愿意无怨无悔地陪着你，直到永远”。

听到韩幼娘以夜遮羞，对他吐露的心声，杨凌的心不由轻轻一颤，人世间每个人是不是都在努力寻找着那个肯对自已说“我愿意”的另一半呢？冲动使他差一点儿脱口对她说出自已也愿意这么陪着她，穷尽一生一世，可是话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两年阳寿啊，他在心底里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韩幼娘的身子轻轻的、软软的，热乎乎的，抱在怀里很舒服，爱惜压抑了他心中的欲念，一阵困意涌上来，杨凌打了个哈欠，也不觉沉沉睡去。

烽火连三月 第六章 走出山坳

隔壁李家的大公鸡扯着嗓门“喔喔”地叫个不停时，杨凌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地醒来，顺手摸了一把，怀里却空空的，急忙睁开眼，被窝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杨凌苦笑不已，自已还想要照顾好人家，想不到人家早起来了，自已还猫在这儿睡觉，他抓过衣服来穿上，一件夹棉的青袍也打着几块补丁。

走到外屋探头探脑地四下看看，却不见韩幼娘的影子，杨凌走出院门儿，天气太冷了，冷气直冲鼻子，他舒展了下手脚，扩了扩胸，觉得精气神儿恢复了不少。

晨曦初照，这是建在山坡上的一个小村庄，坐落着十来间房子，大多也是破破烂烂的，山坡下还有几十幢房子，看样子那里的房子还不错，应该是比较富裕的家庭。

杨凌正站在右墙边打量着山下，忽听院门儿吱呀一声，扭头一看，好大的一捆柴禾儿，有些树枝上还有一些积雪，下边一个小小的人儿，和那柴禾的庞大比起来实在相形见绌，那蓬松的柴禾堆里露出一张小脸儿，脸庞冻得红通通的。

杨凌连忙跑过去，又羞又愧地道：“幼娘，你怎么......快，快放下，怎么砍这么多柴禾”。

韩幼娘看见是他，比他还要着急，急忙的把柴禾放到一边，提着斧头跑过来搀他，神色焦急地道：“相公，你怎么又出来了，外面好冷呢，快回屋去”。

杨凌有些自责的恼怒，他一把抢过幼娘手中的斧头丢在一边，双手捧着她红通通的小脸，感动地说：“幼娘，以后不要砍这么多柴了，你该叫我起来的，这活儿应该我们男人干才对”。

韩幼娘被他捧住了脸颊，心里暖烘烘的，她认真地道：“那怎么成？你是秀才呢，如果干这些粗活会被人家笑的，相公，快回屋里去吧，别冻着了”。

她的手也冰凉冰凉的，手背通红，十指都有些僵硬，杨凌把她的小手包在手掌里，快步往屋子里走，说道：“你才应该赶快进屋暖暖，你穿得也太薄了”，他有些难过的说：“家里穷得连件衣服都没有了？”

韩幼娘羞笑道：“没呢，还有套新衣服，我想着过年时候穿，现在不舍得用。相公，你饿了吧，我去做饭去”。

杨凌鼻子一酸，心中暗暗道：“牛头马面，你们赢了，如果不让这么可怜又可爱的女孩儿过上好日子，就算你们让我做九千岁再加一千岁，我也不回去”。

他把韩幼娘拖到炕沿儿上坐下，拉开自已的胸襟，把她的双手放到自已的怀里，拿出大丈夫气概霸道地说：“老实坐着，把手暖过来再说，看你冻的”。

韩幼娘怔怔地看着他，吸了吸鼻子，忽然抽抽噎噎地掉起眼泪来，杨凌一愣，急问道：“幼娘，你怎么了？”

韩幼娘从他怀里抽出一只手来，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没，人家开心，相公，你对我真是太好了，幼娘能嫁给你，是幼娘的福气”。

韩幼娘真的觉得无比满足，上天待她真是不薄，不但把她的夫婿还给了她，而且他是这么温柔体贴，一点儿也没有秀才老爷的架子，这个世界给自已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满足和幸福充满了她小小的心灵。看着她那么容易满足和感动的幸福表情，杨凌情不自禁地把她搂在了怀中。

早餐还是粟米粥和咸菜，幼娘熬的粥比昨晚多了些，到底饿了两顿了，这难以下咽的饭菜杨凌吃起来也觉得有些香味了，“咯吱咯吱”地踩着带冰碴儿的罗卜条儿，他忽然问道：“幼娘，现在一亩地多少钱？”

韩幼娘怔了怔才道：“相公，要是大同宣府那边的好地，一亩大概值六到八两不等，咱们这边的山田差不多四两银子吧”。

“才四两？”杨凌大失所望，韩幼娘眨了眨眼，不解地道：“四两不少了呀，那可是四贯钱呀，咱们农户人家够用两年了”。

杨凌吓了一跳，他总是习惯性地用自已时代的观念来想问题，技巧地问过了她，才知道这时一两银子大约值一千文钱，说用两年还算保守的，有些小门小户的人家省着用能用上三四年还多，难怪幼娘说不少了，不过那种算法是指粮食自已种，不然一两银子顶多够用一年的。

杨仔细盘算了下，一亩地四两，四亩地就是十六两，算起来也不少了，大概够幼娘用上十多年的，不过看昨天那情形，如果没有自已在，恐怕杨氏族人不会轻易地把田地让幼娘得去。

不过......如果自已要卖田地，可就没人有权利阻拦了，他暗暗盘算了一阵儿，开口道：“幼娘，我想把田地房屋卖了，搬到城里去住”。

韩幼娘吃惊地张大了眼睛，急道：“什么？这......这怎么行？那是公公婆婆留下的地产啊，怎么能从我们手中失去？相公是担心我们的生活无以为断么？你不用担心，这些日子因为你有病在身，我不敢稍离左右，现在你身子见好，你只管安心读书便是。我自幼跟爹爹学了一身捕猎的本事，过两日我就上山去打猎，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就行了，拉下的饥荒等咱家的地里有了收成就能还上了”。

杨凌苦笑道：“冰天雪地的，你一个女人家到山里打猎何等危险，这些日子也苦了你了，我想凭我写写算算的，到了城里怎么也能找到个活计，我实在......实在不忍你这般年纪还要养我这个废物。”

韩幼娘慌得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说：“相公，我们是夫妻呀，你何以说出这样的话来？你是秀才，是有功名的人，怎么可以去做那么卑下的事”。

杨凌不以为然地道：“这有什么卑下的了？难道连老婆都养活不了就高尚了？”

不料韩幼娘听了竟然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哭泣道：“我不能侍奉好相公，让你一个秀才去做那些低三下四的活计，将来九泉之下我哪有脸去见公公婆婆，相公，求你了，有个家咱就有了根啊，背井离乡，流落他方怎么能是长久之计？”

杨凌看她掉泪，也不禁慌了，连忙放下碗来绕过桌子，把她搂在怀中，轻轻替她抹着眼泪，低声安慰道：“乖，幼娘不要哭了，你一哭我这心里倒难受起来了。你听我说，明年乡试就要举行，咱们家连盘缠都凑不齐，怎么去省城参加乡试？行这破釜沉舟之举，背水一战，我也能够一门心思好好读书。为夫是咱宣府最年轻的秀才，你信不信我能考上举人“。

韩幼娘忙不迭地点头：“嗯，幼娘相信，相公一定能考上举人，然后进京再参加殿试，将来一定能做大官”。

杨凌笑道：“这就是了，那你还怜惜这几亩山田做什么？要置产地，将来咱就置它百十顷好地，光宗耀祖，将来不是更有面目去见爹娘吗？”

韩幼娘侧着头认真地想了想，迟疑地道：“相公说的也是道理，可是......非要卖了田地么？要不......咱跟叔叔借些银两盘缠，你只管放心参加考试，我在家中种地，这样不是稳妥得多吗？”

杨凌看这穷荒僻壤，简直就象一个经济学家掉进了原始部落，脱离了现在的制度和生产力水平，懂得的那些东西根本没有市场。以他想来，若是进了城，说不定也能象看书时候那些幸运的穿越天才们，搞些小发明、小创造发笔大财，安顿得韩幼娘一生衣食无忧，所以才执意离开这个地方。

不过这话他自然是不便对韩幼娘直说的，只好借口道：“昨日你也见了，我现在实在不想欠叔叔那一房的人情。何况......”他附着幼娘的耳朵，说笑道：“昨夜你误以为我是谁？这些日子是不是总有些无赖汉来打你主意？我怎么放心得下这么漂亮的小娇妻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只当这番调笑的话说出来会让韩幼娘又羞又笑地和他打闹一番，不料韩幼娘听了他的话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她猛地挣脱了杨凌的怀抱，颤声道：“相公，你是说我招蜂引蝶、不守妇道么？妇人之义，从一而终，这是人伦大礼，幼娘虽是猎户家的女儿，也知道这些做人的道理，怎么会做出那么天打雷劈、神人不容的肮脏事来？”

杨凌吓了一跳，想不到开个玩笑而已，竟然惹得她如此激烈的反弹，他连忙安慰道：”幼娘，你多心了，我......为夫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是夸你长得美丽，哪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可千万不要多心，好了，算是为夫说错了话，来来来，为夫受罚，你打我好了”。

杨凌抓着韩幼娘的小拳头在自已胸口捶打一阵儿，见她眼泪汪汪的还是满脸委曲，灵机一动，作势咳嗽了几声，这一计果然见效，韩幼娘马上舍了自已的闷气，慌得什么似的扶住他道：“相公，你可是身体不适了么？快些去躺下”。

杨凌心中暗笑，看来拿这一招来对付她倒是百试不爽，他装着真的身体虚弱的样子由她扶到炕上半躺半坐，然后咳着道：“我没事，只是胡乱开个玩笑，不意说错了话，见你伤心生气，我口拙得很，又解说不清，心里一急，就......咳咳......”。

韩幼娘忙道：“幼娘相信了，幼娘相信相公，一切听凭夫君安排就是”。

她伏在杨凌怀中，双手抱着他的腰，生怕他一着急生气又有什么不测，一迭声地答应着，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奴家一切由得夫君便是。只是......还请夫君容我几日，待你身子再将养得好些，我想回山坳那家娘家一趟，好歹告知爹爹一声。你前些日昏迷得厉害，爹爹来看过你，还送了些打回来的猎物，只是......家里也很是穷苦，这几日爹爹和兄长、叔伯去深山行猎还没有回来”。

杨凌满口答应道：“这个自然，这房产地产要盘卖出去，也不是说卖便找得到买家的，总要有些时日，过两日我和你一起去见见岳丈大人”。

烽火连三月 第七章 马上美人

古语有云：“通京师者有居庸关，而居庸关之路必由鸡鸣”。鸡鸣驿与60里外的土木堡互为犄角，再加上榆林，成为拱卫京师的三大关隘。

杨凌和韩幼娘从山窝里搬了出来，先去拜访那位素未昧面的岳父大人，可巧韩老大带着儿子上山打猎还没回来，韩幼娘知道雪大封山，父亲去了山林深处没个十天半月是不会回来的，便将搬到城中居住的消息告诉了邻居，自与杨凌来到了鸡鸣驿。

在杨凌的记忆中，只听说过土木堡的名字，记得有个明朝皇帝率领五十万大军曾在那里被瓦剌首领也先杀得大败，成为史上少见的被生擒活捉的倒霉皇帝，这知识还是看梁羽生的《萍踪侠影》才知道的。

在他的印象中，称得上城的怕是只有宣德、大同这些地方，只是真要走起来，他才知道那时的交通多有不便。而鸡鸣驿虽是个小城，商号、当铺、油铺、茶肆、餐馆应有尽有。

这里是京师和西北往来的咽喉，商业发达、交通便利，故此也算是十分繁华了。

杨凌和韩幼娘在蒋家油坊租住了一个小小的房间，房子地产都没了，身上只揣着十来两银子，韩幼娘怎肯坐吃山空，便在街头的裁缝铺里做些针线活儿。

杨凌也想出去转转，看看有什么门路发财，至不济也得找个工作，让一个15岁的女娃儿养活他，他实在是无法心安理得，但是韩幼娘却执意不肯，非要他在家里好好读书，杨凌无奈，只得口上答应了，趁她不在便学那翘课的学生，偷偷溜出去四处乱转。

驿丞署、车马行、当铺、寺院，这些地方哪里有适合他工作的？杨凌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什么发财的门路，逛了大半晌抬头看见一个小酒铺，进去切了三两酱牛肉，一小壶烧酒，品了品滋味儿，这种纯粮酿造发酵的烧酒感觉比他在大酒店喝过的百十元一瓶的好酒味道还要好些，就算不好可怜的杨凌也不懂得酿酒。

唉，当初看小说，那些人穿越时空真是想发财就有人赶着来送银子、想做官皇上马上就哭着求着请他做官、想见美女就算出个恭都能碰上两儿三的美女，我是不是太窝囊了点儿？

杨凌无奈地喝完了闷酒，付了七文钱，走出酒馆儿，袖着手郁闷地走在雪地上，踩得积雪咯吱咯吱直响。这座城其实很繁华，人口流动也很大，但是你千万不要用现在逛街摩肩接踵的情形去想象它，那个时候绝对没有这么多人。

所以这条比较繁华、商铺林立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其实也只是零零星星、并不算多。身后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习惯了听到喇叭才让路的杨凌恍若未觉，仍然走在大路中央，猛地他的右肩被什么东西大力地刮了一下，身子向前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

站稳了身子扭头望去，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喷着鼻儿立在身边，马上传来一声娇叱：“你耳朵聋了？”

“咦？撞了人还有理了？”杨凌气往上冲，往马上看去，皮风帽掀起了掩耳，露出一张粉光致致、光洁妩媚的脸蛋儿，柔媚的弯眉近双眉处淡一些，后边却又黑又浓，一双亮晶晶的明眸下面是腻如玉脂的鼻子，红润的樱桃小口。

杨凌不由眼前一亮，说美女美女到，这个美女还真是他到了古代后遇到的第一个大美女，那眉眼五官，瑶鼻樱唇，简直无一处不媚，是那种真正的女人味的妩媚，看她的年纪也就十四五岁，就已是个美人胚子，这要是再大一些那还得了？

幼娘虽然是个漂亮女孩儿，不过眉宇间的英气更重一些，五官也不如她生得娇媚，而那种山村淳朴女孩儿的气质更是无法和这种雍容高贵的女孩儿相比。看到这个女孩儿瓜子脸上那双媚极了的眼睛，才让人明白所谓狐狸精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穿了身男装，外面罩了水湖绿夹披风，下面露出一双鹿皮半统靴，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向杨凌喊外，见他回过身来，穿身藏青色棉布夹袍，外罩青色长衫，身材高挑，虽然看面容文质彬彬，但是五官颇为英俊，最主要的是那双眼睛颇为有神，瞧着挺顺眼的，脸上的怒气顿时收敛了些。

“吁”，旁边一个人马术显然不及这个美丽的少女，猛地一提马缰，马头昂起希聿聿长嘶一声，马蹄踏得积雪飞溅，他欠起屁股，稳住身子，大声喝道：“怎么了妹子，喂，你这瞎了眼的小子，可是你碰撞了我妹妹？”

这家伙够壮，身穿大襟马褂，头罩紫毡六合帽，大约二十出头，古铜色的皮肤，浓眉大眼，气宇轩昂，脸上满是傲持之气，显得彪悍强壮，他一头说着一边冲上来，手中的马鞭子一扬，“嗖”地一声向杨凌打了下来。

这人说打就打，实在暴戾之极，杨凌躲避不及，生怕被这一鞭子抽破了脸，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脸庞，那个少女身形前探，右手的马鞭向前一抖，鞭梢儿笔直如一条线般射了出去，刷地一下缠住了哥哥的马鞭，向后一扯，这一鞭子便没抽下去。

少女咯咯笑着，双腿一挟马腹，趋近了杨凌的身旁，笑吟吟地道：“算啦哥哥，看人家是读书人呢，细皮嫩肉的哪受得了你的鞭子？喂，书生，别吓坏了，本姑娘放你一马，呵呵呵”她的嗓音俏俏甜甜的十分悦耳，口气含着些善意的嘲笑。

杨凌放下手来，抬头正迎向她的娇颜，那张脸儿艳如桃花，以杨凌历经九世、视讯中不知见过多少美女的阅历，竟然也被这天生媚骨的小美人儿引得心儿一跳。

少女晶亮的眸子表情十分丰富，她似乎见惯了男人初见她时那种惊艳的表情，见杨凌也是满眼欣赏，不过却没露出那些男人那种令人恶心的好色贪婪表情，眼中不由飘过一丝笑意，深深地盯了他一眼，转头对那男子说：“哥，走吧，还要去买礼物呢”，说着双腿一挟马腹，对杨凌笑道：“书生让路，不要再撞了你”，在她一串咯咯的笑声中，枣红马一掠而过，这少女的骑术真的好生了得。

随着娇俏的身影掠过，杨凌嗅到一股淡淡的、品流极高的的醉人幽香。

那豹子般矫健的壮汉狠狠盯着杨凌重重地哼了一声，也随在妹妹后边扬长而去。杨凌既不是好勇斗狠的人，也没有好勇斗狠的本钱，他淡淡地笑了笑，见两人跑远了，也继续慢慢地向前踱去。

杨凌见店便进，随意乱逛，想碰撞出些发财的智慧火花来，只可惜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既适合古人、以现在的科技能力而自已又恰巧懂得的知识可以应用，好不容易想起个糖葫芦来，就看见街角站着两个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老汉。

杨凌悲哀地想：“不知道西域的羊肉串传没传到中原来，要是还没有可能算是自已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了。可是就算卖肉串，又怎么发家？古人饮食方面派场架子远胜过对口味的需要，要不然食品的‘色、香、味’三者之中也不会把色字派在第一了。

想想就算在自已那个时代，羊肉串也算不得能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有身份的人饮酒交往，谁会弄几串肉串啃，没钱的人你让他花一文钱吃那么几粒肉，只怕他又不舍得。

想想自已穿着蓝白条纹的长褂，戴着假胡子站在烟熏火燎的铁架子旁边，一边卷着舌头冒充维族人招揽顾客，一边烤着肉串，韩幼娘坐在后边拿着竹签子串着死老鼠肉，杨凌就不由打了个冷战：靠这个在这时代能发家？打死我都不信。

无奈何地走着，看到一家乐器店，杨凌信步走了进去，一眼瞧见方才那对兄妹也站在里边，看到有人进来，那少女还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来杨凌想退出去也不方便了，否则不免被人耻笑他胆小怕事了。

那少女已除下了头上的头蓬，一张宜喜宜嗔的俏美面孔，眉目如画，宛然动人，头上梳了三丫髻，扭头看见是他，少女不由嫣然一笑，又回过头去调拭案上的一架古琴。

杨凌不懂得乐器，不过也不便见了人家返身便走，所以装模作样拿起一个笛子看了起来，眼光却不免悄悄瞧向那少女。

那少女正低着头看琴，看模样那琴倒的确是琴中精品，古色古色的，光泽似金非金，纹路很精美，用的材料是上好的古桐木。

少女眼中露出惊喜之色，伸出纤纤玉指，逐弦轻扣着，室中顿时传出一阵悦耳的音符。“呵呵，音调的不错”，少女喜悦地说，单指在第一根弦上一扣一挑，雄浑悲壮的音符充满全室。

“好琴，老板，这把琴多少钱？”那个六十多岁的老板满脸谗笑地道：“小姐好眼力，这把琴可是前朝的古物，您要是喜欢，给二十两银子拿走”。

少女吃惊地张开了小嘴儿道：“二十两？这把琴虽不错，二十两可是贵了些，我看......也就值十两吧”。

烽火连三月 第八章 惹上官司

老板砸了砸牙齿掉落得差不多的嘴巴道：“小姐，这琴用的可是上好的古桐木，光是这桐木就得冒着生命危险在深山老林不知要找多久，你再看这弦，每根都是36根乌金丝缠成的，一分钱一分货，这么上品的琴，要您二十两可是一点不多呀”。

少女无声地笑了，颊上露出浅浅的笑涡，显得极是动人，红唇微启时贝齿如弧，那种美态便是站在侧边的杨凌都不禁怦然心动，少女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显然知道他在偷看自已，不过神色间并没有不悦之色。

少女笑吟吟地扭过头看了哥哥一眼，忽然叽哩咕噜说了一串杨凌听不懂的话，那个矫健的青年也用类似的发音回答了一句话，少女摇了摇头，对老板说：“老板，我是诚心要买你这琴，这鸡鸣驿除了我，怕是也没有舍得花这么多钱买这把琴了，这样吧，十五两，你要是愿意，我就做你这笔生意”。

那白发老头儿又砸巴了一下嘴，点头道：“好吧，货卖识家，小姐既然这么说，那这琴老汉就卖给你了”。

少女听了微微一笑，探手入怀摸出一个荷包来，从里边倒出一颗珠子，放在白嫩的小手掌心，托到老板面前道：“好，这里有颗上好的和浦珠，就算放到小地方也值十八两银子，我用这颗珠子换你的琴，也不用你找钱了，再给我配一个琴盒便是了”。

那时候虽然有黄金白银、还有大明宝钞流通，不过以物易物在民间仍然十分流行，所以少女的行为也不奇怪。老汉接过珠子来，眯着眼迎着阳光看了看，果然是一颗上好的珍珠，这少女用这么一颗好珠子换他的琴，这生意倒的确不亏。

不过......，老汉贪婪地又看了眼珍珠，暗暗盘算：这鸡鸣驿虽然商客南来北往十分繁华，不过却不是做乐器生意的好地方，来这里开了两年店还是赔多赚少，正打算着把店盘出去去大同做生意呢。

眼看着年关将近，这颗珠子到了手还得想办法脱手卖出去，这兄妹二人自已并不认得，肯定不是本地人，听方才说话的口音象是关外的人，说不定是路过这里的，如果凭白地昧了她这颗珠子，自已做生意的损失还能赚回来些。

想到这儿老头儿贪念大起，屈指一送，将那颗珠子顺着袖筒儿滑了进去，呵呵笑道：“小姐，我这琴只要现银交易，你若真想买就拿银子来吧”。

少女听了嘴唇嘟了嘟，想来她身上的银钱并不够这些数目，她顿了顿脚，说道：“你这老板，明摆着送你一桩便宜买卖，还要推三诿四，罢了，把珠子还好，我不买了”。

老头儿狡狯地眨了眨眼，做出一副惊愕的表情道：“珠子？什么珠子？你来我店里买东西，又不是来卖东西，我哪曾见过你什么珠子？”

“什么？”少女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她愤愤地一拍柜台怒道：“你这人怎么这般不讲道理？想赖我的珠子么？”

她那哥哥一听勃然大怒，探手一抓，一把抓住了那干瘦老头儿，竟然硬生生将他从柜台里边提了出来，怒声骂道：“他妈的，竟敢赖我妹子的东西，你当我马昂是好欺负的么？老狗，快把珠子还来”。

老板马上扯开嗓子嚎叫起来：“强盗啊，打人了啊，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我老王头做生意一向公平交易，童叟无欺呀，外地人上门欺负人了呀”。

他看杨凌是本地人的打扮，那时人乡土观念极重，典型的帮亲不帮理，寻思这一喊街坊邻居都跑来，再加上这个本地人作证，这对外地人只能吃个哑巴亏含恨离开，实在不济自已还有两个儿子，难道还怕了他们外乡人不成？

这一喊那自称马昂的青年更是怒不可遏，他怒冲冲地抬手要打，口中骂道：“奸诈老狗，真是欺人太甚！”

这时后面帘儿一挑，一个四十出头蓄着胡须的壮汉冲了出来，一见这情形大吼一声，猛地一拳打了过来，恶狠狠地道：“放开我爹，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欺到我王家门上来了”。

这壮汉看来颇有几份力气，这一拳打得虎虎生威，马昂见了轻蔑地一笑，手臂一扬，那大马猴儿般的老头儿被他脱手甩开，他身子立在那儿动也不动，只伸出一只手去，“啪”地一把握住了那壮汉的拳头，五指合拢慢慢收紧，那壮汉疼得唉唉直叫，被他一扼手腕，竟然痛得跪了下去。

马昂冷冷笑道：“想扮拦路抢劫的贼子么？难道就只有这把子力气？”

那老头儿被来被他揪着衣领扇了两记耳光，这一被甩开，他指着马昂喊得更起劲儿，只是叫了两声，忽然脸色涨红，呼呼地喘了几口粗气，身子一下萎顿在地没了气息。

马昂扼着壮汉的手腕还待耍威风，左右店面的邻居街坊们已经闻声围了过来，有人扶起那老头儿，忽然大喊道：“王三儿啊，快来看看你爹，老爷子不行了”。

马昂扭头一看，只见那见财起意的店掌柜脸色灰白，软绵绵地被人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心里不由吃了一惊，手上也不自禁地放开了。

那个叫王三儿的壮汉连忙抢过去抱住老子探了探鼻息，竟然气息全无，不由立时哀嚎一声，眼泪鼻涕地道：“爹啊，可怜你偌大年纪，竟被贼人打死了，爹啊......”。

后门儿这时又跳出一个年纪相仿的汉子，后边女人孩子跟着一帮，看来都是王家的人闻声跑了出来。马昂本来还以为这一家子又要装死诡诈

Chapter_2

，所以只是冷笑不语，这时见他们一家人围过去又是爹又是爷爷哭叫个不停，脸上不禁变色，心中也胆怯起来。

他悄悄一拉妹妹衣袖，向她使了个眼色，挽着她手腕就要往外走，王家的人哪里肯放，呼啦啦围上来一帮大呼小叫、推推搡搡，忙乱中有人去外边喊来了两个巡街的衙差，听说是打死人命的大案，那两个衙差也不敢怠慢，勿勿随在邻人后边闯进店来大喝道：“杀人凶手在哪里？”

这鸡鸣驿本来是因驿成城，算不得一座县城，只是这里军事地位重要，加上这里是客商中转的重要驿口，税赋丰富，所以也设了县治部门，管理方圆数十里的地方，不过这县也就相对小了些，县令是从七品的官员。

马昂见官差来了，杀官造反的胆子他是没有的，顿时也不敢再造次了，乐器店老板的儿子指着他道：“就是他，就是这贼人杀了我爹”。

马昂有些气虚地道：“我没有，这老板年纪大了，昧了我家珠子被我揭穿，自已羞怒昏厥、气血攻心而死，与我何干？”

哪有杀人犯说句人不是我杀的就放人的道理？那两个衙差根本不理会他喊些什么，其中一个从后腰上扯下一条细铁链，哗啦一声就套到了他的头上，拢肩头，抹二臂，把他捆了个结实，另一个手执腰刀，只要他敢反抗，准是当头一刀。

捆好了马昂，那衙差一拉链子，喝道：“有话对太爷去讲，走！我说老王家的，不要哭了，带上你爹去衙门说去，各位乡邻麻烦你们一块儿去做个见证”。

那少女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眼看哥哥要被捆走，急忙伸手一指一直默不作声冷眼旁观的杨凌道：“我哥哥没有杀人，这个人一直在场，他可以作证”。

杨凌在一旁倒是一直看了个明白，这个马昂虽然年轻气盛，不过那老家伙昧人财物，倒也真算得上是个老贼了。看他方才情形估计是有什么脑溢血心脏病一类的毛病，被马昂一打一骂，又气又急，情绪一激动，结果昧了粒珍珠，倒把命搭上了。

按刀的衙差听了，本来已经半迈出店门，又硬生生兜了回来，皮笑肉不笑地道：“既然如此，这位也请跟我们回去做个人证”。

眼看那美丽的少女哭得梨花带雨，满脸哀求之色，杨凌心中一软，于是点了点头。一行人来到县衙门，王家的大孙子上去击鼓鸣冤，县太爷闵文健忙匆匆穿上官袍升堂问案。

别看戏台上七品县令通常都是最小的官儿，似乎出来个人物就能一指头捻死他，其实县令比起现在的县委书记权力可大得多，他可是一身兼任县工商局长、财政局长、税务局长、法院院长、公安局长等诸多职务于一身。

这位闵县令同大多数进士、举人出身的文官不同，他本来是边军里的一位游击将军，因为鸡鸣驿的特别地理位置，所以被派到这里既管文、又管武。

杨凌见到县太爷居然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黑脸汉子倒真是大出意外，这位武官出身的县太爷在文职上呆了两年，多少也懂些规矩，一听说杨凌是秀才身份，忙叫人给他看座免礼，然后坐堂问案。

这一看，这对兄妹倒也不是过路的行人，而是昨天刚刚上任的驿丞马大人的公子、小姐。驿丞也算是县太爷辖下的官员，但是鸡鸣驿是因驿成城，本地的驿丞手下管着百十号人，而且属于军驿系统，倒是和闵县令从实际上成了平级。

昨晚闵县令刚刚还参加了马驿丞的宴席，席上还见过他这对公子、小姐，有心替他们开脱，可是打死人命可不是小事，虽然从死尸身上搜出了珠子，坐实了他昧人财物的事，可是他身死当场也是事实，闵县令提着大刀砍人还算合格，让他问案......大明律人家还没背熟呢。

烽火连三月 第九章 家有贤妻

结果堂前杨凌说了自已所见所闻，证实马昂的确不曾对王老板下过重手，王家老老少少就跪在那儿哭哭啼啼大讲他老子平时身体如何之好，必是马昂行凶杀人，弄得这位兵油子县太爷一个头两个大，坐在上面瞪着两只圆圆的小眼睛儿全没了主意。

侧面矮案后坐着黄县丞，县丞的职责就是辅佐县令，对于县内之事没有不应当问的。不过，按惯例，为避免侵权嫌疑，县丞只相当于预备县令，平常就象个庙里的泥塑木雕，什么事都不表态。

这位黄县丞又是文人，那时文尊武卑，他根本看不起这兵痞出身的县太爷，所以一直在他身边认真地扮演着徐庶的角色，闵县令也早习惯了当他不存在，根本也不去问他。

正抓着胡子没奈何的功夫，一个班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闵县令把袖子一拂，大声道：“把马昂暂行收押，尸体由忤作看管。其余一干人等先行回去，待本官戡验一番再行定案”。

马昂被收进了大牢，众人留下了姓名住址被打发了出去，杨凌也起身向闵县令告辞，出了大堂，马小姐急步追了上来，福了一礼道：“多谢杨秀才为我兄长仗义直言”。

这女孩儿真个是生得人比花娇，在这大堂上不象外边寒冷，冻僵的脸蛋儿恢复了柔软和光泽，白晰温润得如同美玉一般，令她妩媚的容貌更加扣人心弦。

杨凌听她叫自已秀才，总是不禁想到那些穷酸腐儒，感觉很是不自在，于是呵呵笑道：“我也只是照实而说罢了，方才在路上见马小姐颇有女中豪杰的风采，何必文绉绉叫什么秀才，直呼我的名字就是。”

马小姐强颜一笑，说道：“如此，多谢杨公子了，开堂再审时还要麻烦杨公子作证。”正说到此处，门外一个年约五旬、颌下三缕黑髯的官员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堂上的闵县令退了堂却未走，见他进来立即迎上来道：“马大人，你来得正好，这事儿实在让兄弟挠头，你看如何是好？”

他倒爽快，还是马大人机灵一些，一见堂上除了闵县令和自已的女儿外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心中有些顾忌，倒是不敢提起案子的事儿，见女儿向他见礼，只是摆了摆手，疑惑地向杨凌问道：“这位是......”。

马小姐忙道：“父亲，这位秀才公叫杨凌，我与哥哥去为母亲寿辰购买礼物，那老板昧了我的珍珠，结果被哥哥责骂自已羞气而死，多亏杨公子为哥哥仗义直言，这才没有因那店家亲邻一面之辞定罪，明日过堂少不得还要麻烦杨公子的。”

马驿丞听了连忙拱手道谢，彼此客套了一番，那闵县令急性子，早已耐不住道：“马大人，不是兄弟不想帮你，那王家人多势众，又有乡邻作证，众口一辞，虽然有杨秀才的证词，可是一条人命的案子，兄弟可不敢随便放人呐”。

眼见这位县台爷如此个性，杨凌不禁为之失笑，又听两人要说些自已不便听到的话，他连忙拱手告辞。马小姐是冰雪聪明的人物，在一旁见了他摇头失笑的模样，觉得他象是成竹在胸的样子，昨日酒宴上见过闵县令，和爹爹一样，都是军人出身，没有那些弯弯绕肠子，说不定这位杨秀才倒有办法救人，毕竟这些读书人对大明律都一定是读过的。

想到这里，马小姐连忙追上两步，娇声道：“杨公子，看你神情可是有法子救我哥哥？”

一听马小姐这么说，闵县令和马驿丞都不觉精神为之一振，四只眼睛一齐望来，杨凌吓了一跳，连忙摇手道：“哪里，哪里，在下只是一个证人，怎么能逾越为县尊大人出谋划策？”

闵、马两个官儿听了顿时大失所望，不料那马小姐却聪颖得很，立即追问道：“如此说来，杨公子并不是没有法子，只是因为身份不便干预断案了？”

杨凌只消说一句自已并没有什么法子，那也便可以就此离开了，回去继续寻找回到古代发大财的法子，为韩幼娘置办一份厚厚的遗产，然后回到阴曹地府继续让牛头马面头痛。可是象马小姐这样清水芙蓉般的小美人儿，又有哪个男人肯在她面前自认无能？

受她一激，杨凌脱口道：“正是，在下只是一介秀才，恰逢此事作个人证罢了，如果出头为县尊大人断案指手划脚，岂不逾越了身份？”

马小姐展颜一笑，忽尔向他盈盈拜倒，双膝跪地道：“杨公子，我哥哥虽然为人鲁莽了些，可是决非为非作歹的恶人，那王家店主见利忘义枉送了性命，竟要累得我哥哥为他偿命，杨公子可忍心看得下去？

县尊大人和家父都是武人出身、性情直爽，于律法少有涉猎，杨公子既然通晓律法，怎么能见死不救？

圣人有云：‘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只有“承担”罢了，遇事只说有愧无愧，不问有祸无祸，若是明知事之不公，却寻托遁词不能主持正义，是谓无耻，杨公子以为如何？”

杨凌张口结舌，想不到这小姑娘如此牙尖嘴利，他脸上挂不住，一面在心里紧张地搜索着两世融合的记忆，看看能不能从大明律和后世刑判方面想出些办法来，一面上面搀扶她起来，口中说道：“马小姐快快请起，依我看王家店主恐怕是自有隐疾，令兄虽然推搡了他一把，断然不会因此致他于死地，但是现在王家群情汹汹、众口一辞，人既死在那里，令兄又确实动过手，有罪无罪，哪是那么容易辩得清的？我就算有些主意，也未必便救得了他”。

那时候男女有别，授受不亲，纵然不愿受她的大礼想扶她起来，也只能双手虚浮，隔着那么一尺来远比划一下，对方也便顺势起来了，好象这扶人的精通九阳神功，能在丈外发功伤人似的。

杨凌虽知道这些规矩，但是行止上还是后世的习惯，竟然上前结结实实地搀住了马小姐的手臂，将她搀了起来。柔软的臂膀托在手上，那张柔媚可人的面孔就在眼前，又闻到了她身上如兰如麝的那股香味儿，比她骑在马上从身旁一掠而过时更加浓郁。

马小姐心中羞窘不已：“看他一表人材，想不到也是如此好色，竟然趁机占我便宜”，马驿丞也觉得他直接搀扶女儿，有些孟浪了，不过这时救儿子出狱要紧，自已就这么一个独生儿子，真要有个好歹，便是要他用女儿换儿子那也是肯的，所以只做视而不见，抢上来也道：“有什么主意不妨说来听听，不瞒杨公子，闵县令和我都是当兵的，这律法......咳咳，如果公子有什么办法不妨说来听听，不管有没有用，马某都承你的大恩啦。”

这一下杨凌可是骑虎难下了，他为难地看了闵县令一眼，这位县太爷如释重负，很‘大方’地摆手道：“对对对，你们读书人心眼儿多，有什么好办法只管讲来，我最头疼升堂问案，下边要是鞑子兵，我大刀一挥便罢了，恼便恼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听来听去只有老爷我没理，实在无法给他们判这个理，弄得我一听见鸣鼓我心里就打鼓”。

“这个......这个......”，杨凌道：“常言道，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案情经过我是全程目击，倒是不必赘述了，不过既然案情集中在那王老汉是被打死还是年老体衰自然而死，这个。。。。。就要对他的身体情况，以前有无病史等等要全面了解一下，然后找出破绽，才能把责任一推二六五，还堵住他们的嘴，叫他们说不出话来“。

“好！”闵县令击掌叫好，嗓门大得把杨凌吓了一跳，马驿丞也欢喜得连连搓掌，说道：“杨公子果然了得，老夫只是着急，又不能公然把儿子从狱中提出来，听你一说，好象大为可行，我儿既然没有打他，那么这老东西肯定原来就有毛病，闵大人呀，这件事还要麻烦你派人好好了解一下呀”。

闵县令没口子地答应道：“好好好，没有问题，到底是读书人呐，我老闵头疼不已的事，听你一说大有门道，还是读书人阴损呐，哈哈哈......呃，不是，这个......这个读书人聪明呐”。

杨凌暗道一声惭愧，他不过是一时情急，拿出了昔日做理赔工作时的拖字诀罢了，地球人都知道，中国的保险业是保时容易理赔难，制度条文可以把一个硕士毕业生绕得觉得自已是文肓，索要的相关凭证之多能让最有耐心的人发疯，如今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

不过一看到马小姐柔媚如水的眼神儿里满是钦慕之色，纵然是杨凌也不免有些飘飘然，虚荣心大为满足。

回到家里时，天上又下起了茫茫白雪，雪花飞舞天气反而暖和了起来，雪花落在身上粘粘的。

幼娘已经回到家里，正立在门口翘首盼望着他回来，远远的见到他的身影便飞奔过来，见到她杨凌心中一暖，同时又有些心虚，早上幼娘出去做工，自已说过要在家里好好读书，结果却被她逮了个现行，要是她出言责怪，杨凌还着实有些怕她。

不料幼娘对此却只字未提，只是满脸喜悦地将他迎进门去，替他拂去身上的积雪，温柔似水地道：“相公，你回来了，我已经做好了饭，正着急不知该去何处找你呢”。

杨凌不好意思地道：“嗯，本来想在家里安心读书的，只是......啊，这个......想起有个同年住在这里，所以去探望他一下”。

幼娘抿嘴一笑道：“相公是男人，应酬交际这些事也是必不可少的，幼娘晓得的。对了，幼娘今日在裁缝铺做工，一上午就缝补了十件袍子，足足挣到十文钱呢。这家裁缝铺承接驿丞署马号的生意，那里一百多个驿使，常年四处奔波，衣服磨损得厉害，裁缝铺的生意好着呢，想不到城里原来也很好做工的”。

杨凌看着她眉开眼笑，说话时兴奋得脸蛋儿红扑扑的，不禁在她脸颊上轻轻拧了一把，呵呵笑道：“幼娘好本事，都是我的病拖累了你，刚一看到你那小可怜的模样时，真是叫我好生心疼”。

韩幼娘被他突然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愣，顿时满脸红晕，她羞怯地垂下头去，忸怩道：“相公，我们是夫妻，本该一生相守、相互扶持呀”。

杨凌听了心中激荡，忽然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她，把她紧紧地搂在怀中，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秀发，韩幼娘还是头一次和他有如此亲热的举动，靠在他胸前晕淘淘的，又是欢喜又是满足。

过了好半晌，韩幼娘才轻轻推开他的拥抱，红晕满脸，眼光却不敢去看他，只是低着头捻着衣带子羞答答地道：“相公，饭菜正热着呢，你快坐下，我给你盛饭”。

饭菜虽然简单，比起在山里时可强了许多，加上油坊老板还送了些油渣子用来做菜，虽然那种菜油味还不是太习惯，不过杨凌还是多吃了些饭菜。

见他饭量渐开，韩幼娘真是比什么都开心，眉眼间一直满是笑意，吃完了饭，韩幼娘收拾了碗筷儿，系上围裙洗刷起来，杨凌觉得自已实在成了可有可无的废物，本想上前帮着她洗洗碗碟，不料韩幼娘大惊小怪，嗔道：“哪有男人做这些事情的？相公，你还是坐着吧，这是我们妇道人家的事情”。

烽火连三月 第十章 出个损招

杨凌摸了摸鼻子，讪讪地回到椅边坐了，实在无聊之至，忽地想起今天的事情，赶紧在自已的书箱中翻了起来，那本厚厚的《大明律》果然亦在其中，便捧起来细细看了起来。

正翻着有关诉讼的条例，韩幼娘又捧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来，杨凌不禁掩卷长叹：“封建社会的男人，可真够男人哪，现代社会上哪儿享受这待遇去？”

那时普通店铺做工时间不象现在这么紧凑，中午休息时间极长，大约现代的下午两点多钟才继续开工，所以杨凌喝着热水翻着书，韩幼娘便坐在炕沿儿上做着针线活儿。

手指灵巧地在针线上打了一个扣儿，舌尖儿一舔线头，穿过针去，她一条腿搁在炕上，仔细地缝起了衣裳，时而还温柔地瞥一眼正专注地翻着书本的丈夫。

杨凌翻了半晌，细细琢磨了一阵，倒未在书中找出有利于马昂的条例来，看来办法还得着落在自已从后世学来的那些冠冕堂皇、损人利已的‘太极拳’功夫上。

他抬起头上长长地吁了口气，恰看见韩幼娘将棉袍凑到嘴角，有牙齿咬断了线头儿，可是一双眼睛却甜甜地看着他，与他双眼一经对视，却又立即慌乱地闪了开去。

望着这个才十五六岁的俏丽少女一副小妇人模样，饶是杨凌打定主意只把她当成个可亲可爱的小妹妹，仍是禁不住心中一荡，这种温馨的感觉，是自已九世轮回以来从来不曾有过的，在这么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生活的节奏缓慢悠闲，岂不正是自已梦寐以求的生活么？岂不正是自已苦苦追增、应该珍惜的温情么？

韩幼娘低着头纳着针线，察觉到男人一直在看着她，心头忍不住发起慌来，手上一乱，“哎呀”一声，针尖儿刺中了自已的手指。杨凌连忙摞下《大明律》，抢过去握住了她的小手，只见食指上沁出了一滴鲜红的血滴。

杨凌四下张望了一眼，这才省得古人为什么刺破了手指要用舌头去吮了，倒不是他们懂得唾液可以消毒，而是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擦拭血迹的，总不能用衣服去擦吧？于是他也有样学样地将韩幼娘的手指放到嘴里，轻轻地吮着，舌尖一挨着她的手指，韩幼娘的身子就是猛地一抖，顿时红霞上脸，热气盈人。

杨凌薄嗔道：“看你，上午在外边做工，在家里还不歇歇，这又是做的什么？”

韩幼娘垂着细细密密的眼睫毛儿，乖乖地任他轻轻按着自已的指肚，怯怯地说：“快过年了，你还没有一套像样的袍子，我想着你是有身份的人，这样子出门岂不叫人笑话，所以赶着给你做件新袍子”。

杨凌喟然一叹，越是相处得久，越觉得自已亏欠她良多，那种心疼的感觉，好象不知欠了她几世的情了。他无言地紧了紧手，绵绵切切的情意波及他们的全副身心。

杨凌轻轻抚摸着这个才十五岁的女孩儿的小手，心中感慨万千，还该是背着书包上学的年纪，却已成为一个温淑贤良的妻子了，这万恶的旧社会......真令人感动啊。

大明律规定女子十六出嫁，不过民间少有遵守的，大明的律法有的很严，动辄就是杀头之罪，但是对这一条官府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恍若不见。

按了会儿手指，估计不会再流血了，杨凌才轻轻捏了捏手指，微笑着说：“好了，还疼么？”

“不疼！”声音媚得很，杨凌这才发觉她眼帘微垂，神情忸怩，嘴角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俏丽而稚嫩的脸蛋儿上有种极为温柔恬静的气质，那是一种成熟的女性面对着挚爱的人才会展露出的一种神态。

那种温柔恬和的气质是她以前从未展露过的，呈现出的那种女性的温柔气质。屋外雪花飞落，雪落无痕。韩幼娘的心儿无比踏实，那种绵绵切切的情意在她的心里荡起层层涟漪，大半年来担惊受怕、含辛茹苦的悲酸似乎在这一刹那都离她好远好远。

杨凌也不禁看得痴了，痴痴相望半晌，这种静谧甜密的气氛终被门外一声大嚷破坏了，只听一个男人的嗓门在外边喊道：“杨凌杨公子是住在这里吗？”。

韩幼娘“呀”地一声，这才从陶醉中醒来，忙不迭地缩回了手，杨凌微微一笑，转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纷纷扬扬的雪花顺风飘了过来，回来吃饭的片刻功夫，外边已苍茫一片。

杨凌定晴一看，只见两个衙差手按腰刀站在门外，身上已披了厚厚一层雪，后边却有一个少女，披了件白色大氅，手中执着一把黄色油伞，大氅上端狐狸围脖白绒绒的围住了她的脖子，只露出一张素净如出水莲花般的娇俏容颜，漫天雪花中犹如仙子谪尘一般。

这两名衙差正是锁了马昂去衙门的差人，所以认得杨凌，一见开门的果然是他，连忙拱手道：“呵呵，果然是杨秀才，小的这厢有礼了。小的奉闵县尊之命，护送马小姐来见你”。

杨凌连忙打开房门道：“两位官差大哥，快快请进。啊！马小姐请进”。

马怜儿绽颜一笑，颊上又露出两个动人的酒窝儿，她双手一紧大氅，当先迈了进来。两个衙差跟在后面进了屋子，顺手带上了房门。

这间小小的屋子一下子拥进五个人，可就拥挤了些。马怜儿顺手一扯颌下的带子，解开了雪白的大氅，明眸一转，看见娇小的韩幼娘，不禁甜甜地笑道：“这位姑娘是......杨兄，是你的小妹子么？”

看见进来的是一个比花解语的大美人儿，韩幼娘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警戒之色，又听她把自已当成丈夫的妹子，顿时满脸不愉，不过夫君没有说话，她却不便抢出开口说话。

杨凌尴尬地笑笑，有种摧残祖国幼苗的罪恶感，他结结巴巴地道：“呃......她是我的......这是内子”。

韩幼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示威似的看了马怜儿一眼，微微福了一礼，柔声说道：“相公，这位小姐是......？”

杨凌忙道：“这位马小姐是驿丞马大人的二小姐，她和两位差大哥找我有些事情商议”。

马怜儿有些意外地道：“原来杨兄已经成家了，马怜儿见过杨夫人”。

韩幼娘忙道：“小姐不必客气，快快请坐，两位差大哥请坐”。

这室中只有两把椅子，那两位衙差只好坐在炕头上。杨凌刚刚搬来不久，加上条件有限，平时喝茶也只是用大碗，韩幼娘麻利地拿出四个碗来沏上了茶水，两个役差自然满口道谢。

闵县令已差人将乐器店王家的事查了个明白，马大人心系儿子，虽然有闵大人关照，但是这寒冬腊月的，生怕在监牢里有什么不妥，马小姐也牵挂哥哥，于是便促请闵县令派了两个负责调查王家的差人一同来到杨家。

听了两个差人把王家的情况讲了一遍，杨凌细细想了一番，感觉从《大明律》里，自已实是找不到什么漏洞可以替马昂脱罪，唯一拿手的就是保险理赔的“拖”字诀，只是不知是否可用，于是忐忑不安地把自已的主意讲了出来。

马小姐也不知这法子是否管用，把眼去看两个衙差，那个满口黄板牙的大李已一拍大腿赞道：“妙呀，好一招‘拖刀’之计，钝刀子割肉，一寸寸地片呀，嘿嘿，县尊大人秉公办案、不纵不枉，他王家什么错也挑不出来，要是他靠得起，这官司非打得他家破人亡不可”。

另一个年纪稍长一些的是个班头，姓吴，他倒没象大李一般眉飞色舞，不过也微微笑道：“杨公子年纪虽然不大，不过果然精通律法、智计百出，纵是一流的讼师，也未必想得出如此妙计，如果依计行事，恐怕王家那些苦主儿要抢着撤诉结案了，只是......如果他们不识相，马公子不免要在牢中多呆上一些时候了”。

马小姐听他们说好，不禁眉开眼笑，听了吴班头最后这番话，不禁迟疑起来，她咬着唇想了想，叹道：“终究那是一条人命，说起来如果只是在牢中多呆些时日，若能平安入狱亦属难得了，哥哥平时便粗鲁莽撞，受些委曲挫挫锐气也好”。

杨凌得到两个衙差赞许，胆气不觉一壮，脑子也活络了起来，徐徐地道：“此计虽能拖得王家主动撤诉，既救了马公子性命，又不致使闵县尊的令誉受损，不过......如果王家咽不下这口气，拖上一年半载也是有的，所以在下还有一计，马小姐......”

他凑近了些，手遮着嘴巴对马怜儿低语几句，马怜儿听了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嫣然道：“不愧是读书人，端得是好计谋”。

她这一瞟眼神儿大是妩媚，那一瞬间展露出来的风情看得杨凌目光一凝，马怜儿注意到了，吹弹得破的脸颊上不禁泛起一丝淡淡的晕红来，看得一直只注意着两人的韩幼娘忽然有点儿酸溜溜的。

烽火连三月 第11章 折腾不起

翌日，王家一门老小、街坊邻居和杨凌又被带到了大堂之上，昨夜得到衙差回报，又由马怜儿按照杨凌的主意仔细教了半天的闵县令已成竹在胸，那些文诌诌的言辞他说不上来，不过这个老兵油子本来就是没理讲三分的人物，自可以自已的语言来貌似公正地断案了。

马大人躲在闵县令身后屏风后面听审，待马昂被押上堂来，闵县令一拍惊堂木，对王家二子和气地道：“王大王二，昨日本官当堂从你父身上搜出马家小姐的珍珠，王老掌柜见财起意，贪墨别人的珍珠，这事儿你二人可有异议？”

“这......”，王大王二对视一眼，不知县太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两兄弟互相递了个眼色，对闵县令道：“老爷，家父与马昂发生争执时小的并不在身边，是否家父见利忘意、又或马昂蓄意陷害，小的实实不知”。

马昂跪在堂上，怒气冲冲地道：“放屁，难道老子冤枉他不成？那老东西收了我妹子的珍珠便矢口否认拿过，蓄意骗取我家财物......”。

闵县令啪地一拍惊堂木，喝道：“本官不曾向你问话，再敢胡乱插话，就掌你的嘴！”

马昂哼了一声，气鼓鼓地不说话了，闵县令笑眯眯地摸着络腮胡子道：“如此说来，你们说令尊被马昂殴打致死，也非亲眼所见了？”

王大一窒，愤然道：“老爷，我虽没有亲眼看见这凶手殴打家父，但家父一向身体硬朗，如果不是这人行凶，家父怎会猝然死亡？他见我出来制止他，还甩开家父要对我行凶，此事街坊邻居尽皆看到，可以做证”。

闵县令嘿嘿一笑道：“这可就难办了，杨凌杨秀才当时就在那里，前因后果看得很清楚，据杨秀才所言，令尊贪墨了马家大小姐的珍珠，马家小姐的兄长扯住他与他理论，自始至终不曾对他施以拳脚，依此看来，令尊是年纪大了，体虚气弱，被人当场揭穿不义之举，羞气攻心而死！”

王大王二听了磕头道：“大人，家父冤枉，家父......”。

闵县令摆手道：“慢来，慢来，本官话还没有讲完呢。可是依你兄弟所言，令尊身体一向很好，断然不会因为一时气恼便送了性命，当时马昂正与你父争执，随后你父倒地死亡，虽然你不曾亲眼目睹，不过街坊邻居皆可证明，自始至终与你父争执的只有马昂一人，故此杀人凶手自非马昂莫属。”

王大王二连连磕头，道：“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家父正是被这丧心病狂的凶手活活打死，我老父那般年纪，如何受得了他的拳脚？莫说家父不曾贪图他的财物，纵然真的见利起意，也罪不致死，求大老爷主持公道”。

马昂一听急了，双腿一挺便要站起来，旁边两个衙役手中水火棍交叉点地，在他膝弯里交叉下压，疼得马昂哎哟一声，跪在那里动弹不得。

马怜儿见了连忙过去扶住他肩膀道：“哥哥稍安勿躁，闵大人清正廉明，自会秉公而断！”

马昂睁圆了双眼又急又怒道：“哥哥哪里对他施过拳脚？那老匹夫讹人钱财，他的儿子又是这般货色，摆明了是坑我，你快去找爹......”。

他话未说完，肩头便被马怜儿狠狠拧了一把，惊愕之下抬头望去，见妹妹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顿时有所了悟，当即闭口不言。

闵县令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个有勇无谋的蠢材，要不是看你父亲和我同在这鸡鸣驿为官，真懒得救你，如果不识好歹，活该你受些折磨”。

当下闵县令清了清喉咙，肃容说道：“本官在这鸡鸣驿两年，一向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治下一派兴旺，清誉有口皆碑，不会纵容一个歹徒，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杨凌听得直想笑，这些话不用别人来表扬，自已这么当众夸自已就够搞笑的了，偏偏这大胡子说得既认真又吃力，仿佛背书一般，不过想想后世写年终总结人人都是这般自夸，说得自个儿跟朵鲜花儿似的，也便释然。

闵县令话风一转，提高了嗓门道：“本官自接到这件案子，昨夜便冒雪走访街邻，调查取证，并命忤作检查令尊遗骸，据本县所知，令尊身上没有外伤淤痕，故此难有因殴致死的这个......这个......直接并单独证据”。

闵县令暗暗咽了口唾沫，心想：“这杨秀才从哪儿弄来这么拗口的词儿，不过......听着挺高深莫测的，嘿嘿！”

他端起杯茶来抿了一口，继续道：“另据本县所知，你家是两年前从闽南迁来此地，令尊去年秋上曾经大病一场，所以身材一向硬朗之说殊不足信。

另据酱铺何老实交待，你父对他说过迁来此地途中曾在湖广被腹蛇咬过，曾经为此拖延了十余天行程，因为着急行程，未曾完全康复便即重上路程，这些都可能埋下致死之因。

为了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纵一个坏人，本县决定，马昂收押看管，此案不曾问明之前决不开释，同时着忤作对令尊开膛验尸，察验是否有内伤。同时，你家要寻找去年给令尊大人看病的郎中，讨来当初下的药方，以证明令尊的病不足以留下致命后患。

另外你家要速速谴人赴湖广，寻到当初为你父看病的郎中，索取当初治病的方子，当然，还要请府城名医拿出体内腹蛇余毒未清、不会致死的鉴定，本县当会据此判马昂的死罪”。

“啊？！找去看为老爹看病的郎中，这个倒好办，去府城请名医来，这个......也勉强办得到，只是......还要远赴湖广，去找当初开方的郎中，万一他已迁居别处，千里迢迢岂不白走一场？”。

闵县令阴阴一笑，这还只是第一招罢了，若是王家一发狠，真的千里迢迢把郎中的方子拿了来，便安排马昂抗诉，便要王家再去一趟湖广，取药房的证明了，再不行还可以打发他兄弟二人回祖籍找当地官府、地保出具的老父一向身材硬朗的文书嘛。

总之是路程折腾得越远越好，要的证据越细越好，既显得自已审案谨慎、重视人命，又折腾得他不厌其烦、精疲力竭，直至放弃追究为止，此为保险理赔惯用伎俩之一。

王大王二目瞪口呆，还待申辩几句，闵县令已经双眼一瞪，啪地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来啊，把疑犯马昂押回大牢好生看管，其他人等各回各家，待苦主王家寻来证据，本县再升堂问案，退堂！”

众衙役轰地一声喏，当下便有两个长得粗壮的役差奔将出来，如狼似虎地拖起马昂出去。这一番凶神恶煞的做作虽是针对马昂，却也吓得王氏兄弟胆为之寒，话到嘴边儿又咽了回去。

王家兄弟回到家中相对无言，若说就此罢手实在心有不甘，商议了两日才决定由王大收拾行装赴湖广一趟，待取回证据再往府城请人，家里由王二先料理生意。

正商议着，王大的老婆急匆匆地跑进来，焦急地道：“相公，我道咱家这两日没有客人上门，还当是刚刚出了人命，年节上乡亲们有所顾忌，却原来驿丞署的人到处胡言乱语，说咱家做生意以假充真、以次充好，强买强卖，不但闹得鸡鸣驿尽人皆知。听说那些杀千刀的驿使们各处传递公文，也到处造谣，便连外乡人都要知道了。如此下去，咱家哪里还有生意可做？一家人岂不是只有等死了么？”

王氏兄弟听了大吃一惊，做生意的最怕落下个不好的名声，驿丞署在本地造谣还不算，利用他们百十来个信使南来北往的便利到处胡说，那王家乐器行只有关门大吉了。

王家在此地没有田产，全靠经商为生，家里虽较普通农人为富，但那时重农轻商，社会地位比之农民尚有不如。

大明朝廷就规定，农民可以和有功名的人一样穿丝绸，但是再富有的商人也是没有这个待遇的。所以尽管农民买不起丝绸，富商买得起却不准穿，就算那些家财万贯的商人也只能在家里绫罗绸缎，出门的时候仍然要换上粗布衣裳，否则给人告到官府便是大罪。

因此上王家打官司，本来就处于劣势地位，若是再把生意搅黄了可就得不偿失了。看看这一大家子人，难道为了已死的人要闹得一家人活不下去？

这一来两兄弟把官司打到底的念头便淡了些，想想年关将近，这时出远门也不妥，不如两兄弟先好好打理店面，等过完春节再说。

两兄弟一齐跑到前堂招揽生意，过了两日不但一笔生意做不成，又听到传言说王老爷子讹诈他人钱财，被人当场揭穿羞愤而死，王家两个儿子比他老爹还要贪财，寒冬腊月的，将老爹的尸身扔在忤作房不管，任由忤作开膛剖腹、剔骨验伤，想诈取一些钱财，

。

常言道：人言可畏，别人哪管什么真假，总之别和他们来往坏了自家名声便是，所以本来一些非常友好的街邻这两天看到他们神色也变得怪怪的，渐渐地开始疏远起来。

两兄弟愤愤不平地去求见县太爷，却听说刘家坪因为雪大压塌了三户人家的房子，爱民如子的县尊大人已经前去安抚救济去了，待第二日再去，又听说县尊大人去宣府调运本地官衙、驿丞署的冬粮去了。

烽火连三月 第12章 拖得拖得

这一日王二去府城上货，王大坐在柜台里望着街上的行人发呆。店里冷冷清清的，去年这时候，一些秧歌、高跷队还有寺庙、戏班总会来买些应景儿的便宜乐器，今年到现在还一件都卖不出去，总不能上街去拉人吧。

王大愁得一筹莫展，仔细想想老爹总说有胸闷的毛病，去年那场大病就是因为忽然晕厥，如今忤作验尸身上没有伤痕，莫非真的是因为羞愤交加、心堵气促而死。如今闹得王家乐器行声名狼籍，眼看一家老小就要喝西北风了，这可如何是好？

正怔仲地想着心事，忽地有人拍了拍柜台，笑呵呵地道：“王大啊，发的什么呆呢？盘算着置办些什么年货么？”

王大一抬头，见一个青布袍子的清矍老人满面微笑地站在柜台外，连忙起身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道：“吴老板，你老怎么有空儿来了？快快请进。屋里的，快沏壶好茶来”。

这位面目清矍的老人叫吴杰，五十出头，是川陕一带来京城附近做药材生意的商人，那财势远非王家可比。鸡鸣驿是他周转药材的集散地，是以一年倒有半年在此地盘桓，这里做生意的人大多认得这位出手阔绰的吴老板。

吴杰笑吟吟地在椅上坐了，说道：“忙个啥，这不快过年了嘛，忙完了这桩生意就要回去过年了，路过你这里顺道来看看，怎么今天你坐柜台呀，瞧瞧，还是不会张罗呀，门前冷落得很呐，你爹呢？”

王大脸色一黯，强笑道：“唉，吴老板，不瞒您老......，家父前几天刚刚去了”。

吴杰吃了一惊，失声道：“怎么会？我离开这儿去陕川进药材时，王老板身子还蛮好的嘛，怎么......去年那个胸闷气短的老毛病又犯了？”

王大的老婆斟了壶茶出来，也是满面愁容，见了吴老板强笑着见过礼，斟了杯茶又退到后房去了。

吴杰从袖筒里掏出他那翡翠嘴儿的旱烟袋，从系在腰带上的荷包里掏了袋掺了药材的烟丝，用火煤子点燃了，悠悠地吸了一口，眯起眼睛道：“王老板望七的人了，常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王老板也算是寿终正寝，算得上喜丧了，我知道你们兄弟二人孝顺得很，来来来，坐下，别伤心了，给我说道说道”。

王大将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其间自然隐瞒了从父亲身上搜出珠子的事来，末了恨恨地道：“父仇不共戴天，吴老板，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你说，这仇我要不报，还不得被街坊邻居戳着脊梁骨给骂死？只是如今......咳，他马家势大呀，到处造谣搬弄是非，所以才......，您也看到了，就连客人都不上门了。县尊老爷又不在府里，我看呐，他嘴上说得好听，也象是官官相护，有意偏袒马家呀”。

吴杰听了冷笑一声，吧嗒了口烟道：“什么象是？这不明摆着么，人家就是在帮着王家呢”。

王大听了又惊又怒，恨恨地一拍大腿道：“我就说嘛，又要我们找郎中、找药铺老板，我们去找县太阳，他又总是不在，这......这......，嘿，他这是逼着我抱着大明律进京告御状啊”。

吴老板抽了口烟，翻着眼睛道：“你还以为这是洪武年间呐？进京告御状？亏你想得出，皇帝住在紫禁城中，重门叠户重兵把守，你见得到吗？就算见到了又如何？人家县太爷可没说不办这案子，人命重于天，审慎断案原本没错，到时说不定皇上还要夸奖人家闵大人办案谨慎、不草菅人命呢，到那时判你个诽谤朝廷命官、欺君枉上的罪名，那可是满门抄斩、祸灭九族的大罪呀”。

王大听了如此可怕的后果，不禁骇得毛骨悚然，半晌方吸着凉气道：“我的乖乖，亏得吴老板你出言提醒呀，我见识少、没见过什么世面，要不是听您老一席话，可就给自已招来天大的祸事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吴老板微微一笑，悠悠地吐出口烟来，看着那烟雾袅袅升起，慢慢地道：“王老弟呀，老哥哥也说不上什么见识，不过走南闯北，这种事听得多了，见得多了罢了。常言道民不与官斗，又有句话叫民心似铁、官法如炉，这件事上你并没有十足的证据，就算官司打上金孪殿去，也未必奈何得了人家，现在反闹得自家过不下去，我有几句良言相劝，不知你肯不肯听呢？”

王大听了连忙端起壶来给吴老板又续了点热茶，毕恭毕敬地道：“吴老板您请说，不瞒您说，我这两天心里头啊没着没落的，那可真是如骑虎背、上下不得呀，你老有什么好主意，还请您老看在死去的家父面上，不吝指教呀”。

吴老板呵呵一笑，将烟袋锅儿在椅子腿上轻轻地磕了磕，轻轻放在桌上，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道：“说起来这事儿原本就是不明不白的，你虽有证人证明那马昂与你争执时，王老板死在一旁，可没有人为你证明那马昂动手打过他。那位杨秀才是有功名的人，他又是从头至尾一直在场的人，要是我做县太爷我也不能就这么定人家的罪，所以你还真怪不得人家闵县尊。

如今事情搞成这样......，王老弟啊，我说句公道话你可不要见怪，王老板是望七的人了，逝去原也是本身中事，我知道你是孝子，并不是诚心想拖上人家一个后生陪死，可要真是冤枉了人家，你这不是给你爹增加一身罪孽吗？

再说你拖家带口的住在这儿，真要得罪了马驿丞，人家可是刚刚上任，还有几年好做呢，你斗得过人家吗？何况这案子旷日持久，拖得你家破人亡不说，还累得你老父亲尸骨不得入土，这寒冬腊月的就摞在忤作房里，说不得还在开膛破腹、剔骨验伤，他把你兄弟俩拉扯大，最后死都落不得一个全尸啊，你于心何忍呐？”

王大听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抽抽噎噎地道：“吴老板，您老给出个主意，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吴杰微微一笑，说道：“你若真有一番孝心，那么王老爷子就是安享天年、无嫉而终，谅来那昧人钱财的事无论真假，马家都不会再不识趣硬要追究。

不过虽然你爹不是被人打死，可是做生意发生些争执，年老体衰气愤之下致其死亡的诱因，马家还是脱不了干系的，若不重罚也难出你的气，在乡邻面前更加说不过去。依我看，不如叫马家赔你几十两银子，一应殡殓之费，也都要他支付，这件官司这样处理，你看如何？”

王大听了低头不语，沉吟半晌才吃吃地道：“这个......如果这般处理，不会让人耻笑我兄弟谋取钱财、置老父大仇不顾么？这话，让我如何......如何说得出口？”

吴老板眼光一闪，刚要再进一言，一人骑了头驴子走到门前，跳下驴来把缰绳拴好，跺了跺脚沉着脸冲进房来，王大抬头一看，正是兄弟王二，忙站起来道：“二弟，你回来了，怎么......？”

他向外边张望一眼，诧然道：“不是要你进一批竹哨竹笛、铜锣、铜钹么，怎么你空着手回来了？”

王二向吴老板拱手道：“王老板，您好。”然后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哥哥的椅子上，愤愤地道：“进的什么货？柳老板要我们现银交易，不肯赊货了”。

王大奇道：“怎么会？咱家去年头次和他做生意，都肯赊货给咱们，如今打了一年多交道，从不曾欠过他银子，怎么好端端地要现银交易了？”

王二道：“还不是因为马家那杀才，也不知是哪个嚼舌根......”，他说到这里忽地省起吴老板还坐在屋里，连忙闭了嘴。

吴杰啜了口茶，慢悠悠地站起来道：“这几天生意忙啊，老夫也不多坐了，这就回去了，二位咱们年后再见啊”，他笑着向王大王二拱了拱手，施施然走了出去。

王大听了兄弟的话，愣愣地发了半天怔，一见吴老板已转出视线去了，不由得恨恨地一跺脚，赶紧追了出去，在后边喊道：“吴老板，您请稍等，实无比您的主意更好的办法了，只是这事儿，还请您老人家代为斡旋一番，请您老一定要帮忙呀“。

烽火连三月 第13章 首席师爷

杨凌坐在签押房里，望着面前堆集的一堆案卷发呆。他很想马上投入工作，可是就象一个外行人乍对着堆得一人多高的烂鱼网，千头万绪，根本不知从何处下手。

如果你想想县太爷负责的工作就知道了，可不仅仅是电视上看到的没事坐在七品正堂上拍拍惊堂木呀，一县的财政呀、税收呀、交通呀、律法呀......，所有的一切都要县太爷来拍板，本来县太爷除了县丞、主簿，还有一堆刑名师爷、钱粮师爷、刀笔师爷，现在闵县令这个半吊子县太爷一股脑儿全丢给了杨凌，就算是一个富有经验的绍兴师爷，怕也一时要心忙脚乱。

签押房是串糖葫芦般的三间平房连起来组成的，通常县太爷的师爷、幕僚们就在这里阅览公文、处理政务。签押房前边就是县太爷问案决事的七品正堂，而后边则是县太爷一家的住处。

自从帮助马家解决了人命官司，闵县令对他大为赞赏，当下便请他到府上担任师爷。杨凌正愁自已无所事事，被一个小姑娘养活着忒也无耻，当下欣然应允。

不过由于韩幼娘那哀怨的眼神，他只得对闵县令言明，做师爷也只是权宜之计，待来年大考，还是要去省城参加乡试的，闵县令也一口答应。

其实他自知命不久矣，平时向人打听也知道那时就算考上状元，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留在京城做个翰林编修，能马上外放个知县就了不起了，根本没有大官可做，现在也只是出于对韩幼娘的疼爱和男人的责任感，想尽量给她留下一份家产而已，根本不想去参加乡试，只是架不住女人的柔情，韩幼娘年纪不大，可是一双幽幽怨怨的眼神儿，足以让他改变主意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闵县令是大兵出身，带过来的亲信也都是当兵的，与这一县治理实在一窍不通，县里原来的黄县丞对他不阴不阳、整天就象个泥塑木雕一般，要不是每月发饷银的时候还能看到他背着个空口袋跑来领米领钱，简直就看不到这个人的影子。

亏得鸡鸣驿民风淳朴，两年多来也没有什么大过，不过眼看每隔三年政绩大考之期将至，朝廷要考核官员政绩，闵县令虽然心眼儿粗，也不免要打些自已的小算盘。

朝廷大考，政绩由何而来？其实不外乎两样，一个治下清明，一个是税赋及时。所谓治下清明，只要没有农民骚乱、商人罢市、书生抗议、没有大案要案，那便可以上报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太平盛世景象了。

鸡鸣驿驻扎着两队官兵、再加上驿丞署、县衙门的差役们，管理之严尤胜一般的三等县，两年来倒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可是这税赋及时则不然了，由于本地是诸多商客集散之地，这商赋税银收得倒还及时，可是附近居民以山中住户为多，平时本就住处分散、不易管理，再加上山田贫脊、鞑子又时不时来骚扰劫掠一番，这粮税交纳颇不理想，大考之时不免成为闵县令的软肋了。

闵县令做官做得浑浑噩噩，也是前些日子去了趟府城，听了上官唠叼这样事，才知道文官考核有诸多说道，正愁着不知该如何显摆自已的政绩，天上掉下个杨相公，他自然委以重任，企盼他能帮助自已弄出一点象样的成绩来。

可是这个时代的政府运作方法实在不是杨凌所能了解的，杨凌的前世虽然做到保险公司的处长，但那时的管理架构和制度，哪怕没有这个处长，整个机构的运作也不会受到太多的影响，现在则不同，几乎大事小情都要他来拿主意，杨凌闹了个焦头烂额，便连日常的公文都处理不明白，如何能有所建树。

他直了直身子，捶着后腰愁眉苦脸地看着那一堆案卷，临近年关，递运处有一批大内采办的西域特产要运往京城，大车和骡马不敷使用，请求县衙予以解决。

接承处接到兵部公函，近期有大军调动，要在夜间经过鸡鸣驿，这夜间开放城门、安排差役和官兵把守城门、严防有人夜间趁乱进城也需好好安排一番。

年关将近，宵禁已经取消，有关治安、缉盗等方面的事，他是刑名师爷，自然也要安排到他身上来处理。

烽火台的烟讯、火讯有关用料需要更换了、城郊窦家的耕牛失踪了、城西刘家坳易家养了三年的大肥猪被盗了、李家集几个地痞调戏小寡妇儿了、城北头儿郝家的孩子玩炮仗点着了贺家的柴禾垛，贺家上门理论打伤了郝家的儿媳妇，郝家告贺家上门行凶伤人，贺家告郝家引燃大火......。

更要命的是，拖欠官府税赋的农户实在太多，有的只拖了一两年，有的拖欠已达十年之久，陈芝麻烂谷子，简直没个头绪。

一开始杨凌还拍着桌子要王班头带人去把拖欠最多、时间最长的刁民洪满仓抓来，想来个杀一儆百，待听王班头告诉他上上任县太爷曾经用过这个法儿，结果逼得洪满仓的老婆上吊、洪满仓也变得半疯半颠，事情被一些文人举子知道后愤愤不平，事情闹上户部，县官罢官免职的事之后只得作罢。

还是主簿王养正看这位年轻的同僚待人和气、办事认真，于是偷偷告诉他，黄县丞在本县呆得年头最长、他已经侍候了两任县太爷了，这位老县丞是个很有办法的人，算得上官场上的老油条了，不妨求助于他。

杨凌听了这话咬了咬牙、买了十斤肥猪肉、一包好茶上门求教，谁料那黄县丞只是手把手地教小孙子练字，听了杨凌的来意只是淡淡一笑，尽扯些有的没的就是不肯帮他支支招儿，不过那猪肉和茶叶倒是老实不客气地笑纳了，弄得杨凌哭笑不得。

“唉！”想起这事儿，杨凌重重地叹了口气，有点儿心疼自已花的那二十四文钱，家里那个小丫头偶尔买点肉，都扒拉到他碗里，自已不舍得吃一口，早知如此还不如把肉拿回家给那可怜又可爱的小女孩儿打打牙祭呢。

他提起笔来，将算好的结果写在上呈户部的公文上申报明年所需的钱粮：“鸡鸣驿一众官员衙差共计79人，驿卒158人，城内守军260人，长夫45人，驿马82匹，年支饷银7647两，马料52石。另：西城门战台出现裂痕，需予修补，计需银两116两”。

将公文贴子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小心地搁在处理好的一叠公文上，门帘儿一掀开，一个青袍人举步走了进来。屋里另外几个负责抄录整理文书的小吏忙站起来道：“闵大人”。

杨凌抬头一看，连忙也起身施礼。那人正是闵县令，穿了身寻常衣裳，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大声嚷嚷道：“行了行了，见天儿常见，还行个啥礼，眼瞅着时辰不早了，今天都散了吧”。

那几个小吏忙唯唯喏喏地开始各自收拾东西，闵大人走到杨凌面前，见他已处理好了近一半的公文，不禁翘起大指赞道：“先生好本事，本县一看这些东西就头疼，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处理了一半，哈哈哈......”。

杨凌苦笑不已，他处理得的确很快，不过大多都是上承下接的东西，真正棘手的想要处理起来哪有这么快的，且不提那些陈年拖欠赋税的人要门别类，恶意拖欠的、确实家境贫寒的，这些统计调查工作就要做上许久。

单是那些这家走失了耕牛、那家被偷了肥猪的案子哪一件要处理时不需要派几个人去，调查起来最快也得三天五天，这些散碎事情都不大，可是哪一件都要人要时间，要处理起来想快也快不了。

以前看电视那些做官的动不动就微服私访，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看来是纯属扯淡了，一天有这么多事情要做，哪里由得他动不动就离开官衙亲自去查什么案子。

不过这些事他自然不便向县太爷诉苦，只得连声道：“哪里哪里，大人过奖了”。

看看那些小吏都走光了，闵县令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道：“我是个粗人，不用跟我来读书人那一套，不在公堂上时用不着这么着气。对了，收拾收拾赶快跟我走，马驿丞为了答谢你我，请我们去鸿雁楼喝酒看戏呢”。

杨凌听了不禁踌躇道：“啊？这个......大人是否先行一步，我得先回家一趟告诉内人一声，免得她在家牵挂”。

闵县令放声大笑，一撸胡子在他肩上狠狠捶了一拳，笑骂道：“哪来这许多啰嗦，男人嘛，想回家时自然就回家了，不想回去时女人就好好在家呆着，告诉她作甚？走走走，年轻轻的倒生了个惧内的毛病”。

闵县令也不由他分说，拉着他出门便走，杨凌无奈，只得随他而去。闵县令既穿了便服，便也不坐官轿，加上这鸡鸣驿城也不大，南北城门间只有四里地，鸿雁楼就在金光寺旁，和县衙只隔着一条街，更不耐烦坐轿去了。

两个人步行到了鸿雁楼，马驿丞和马昂、马怜儿早已在一楼雅座相候，这里本来是个戏院子，说是雅间，也不过是在正中的好位置处用屏风间隔出一些独立的空间罢了。

令杨凌意外的是黄县丞居然也在，见了面不免彼此客套一番。马昂在大牢里关了十多天，那暴躁的性子收敛了不少，见了救命恩人杨凌，神情间大是亲热，上前便把住他的手臂，道谢不已。

杨凌和马昂同为年轻人，不过一个文质彬彬、俊雅秀气，一个矫健魁梧、浓眉大眼，竟也颇为投缘，倒是一桩异数。马怜儿今天只是淡施脂粉、靓妆可人，一副宜喜宜嗔的娇媚面孔对着杨凌时神情可矜持了不少。

杨凌仪表不凡，初次见面，马怜儿芳心之中就对他有了几分喜爱，只是随即便知道他已经娶了妻子，对他，马怜儿便已当作恩人与喜欢的异性朋友罢了。

妾的身份比奴婢高不了几分，莫说他只是个秀才，就算他是一省巡抚，马怜儿虽只是个低级官吏家的女儿，也断然没有作妾的可能，所以情愫已被扼杀在萌芽之中。

烽火连三月 第14章 贞操之辩

寒暄一番，马驿丞请大家坐了，小二便将点好的菜肴一一端了上来。马驿丞又对杨凌道：“杨秀才，老夫托一声大，叫你一声贤侄，我这个儿子，性情粗暴、时常给老夫惹事生非，这一次闹出天大的祸事来，若非杨贤侄妙计、闵大人开恩，犬子便要吃上人命官司了”。

杨凌忙道：“哪里哪里，那日小侄看得明白，马兄实不曾对那个王老板动过手，说起来真是贪心害人，那位王老板贪图马小姐的珍珠，被马兄扯住他理论，恼羞成怒闭气而死，实非马兄之过，马大人千万不要对马兄太过苛责了”。

马昂顿时道：“爹爹，我和妹妹说了你不信，杨兄弟的话你可该信了吧？我可没有打过那老儿”。

“闭嘴！小畜生，哪有你插嘴的份儿！”马驿丞呵斥了儿子，对闵县令、黄县丞和杨凌摇头道：“看看，看看，这小畜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哪里比得了杨贤侄，比我这儿子还小了几岁，却是沉稳练达、未及弱冠便已有了功名在身，唉，拙荆死得早，这一儿一女少人管教，才这般不懂事”。

闵县令和黄县丞、杨凌免不了又替马昂解说一番，这儿说着话，那边小二将酒席流水一般送了上来。不一会儿，戏院子里人越来越多，坐在雅间周围的都是一些行脚路过驿站的商人，远处偏僻的地方则是些无所事事跑来消磨时光的驿使、长夫和不当差的衙役了。

前边戏台上灯火通明，一通锣鼓声响，戏院请来的戏子们便在台上唱起戏来。那时还没有京戏一说，杨凌不懂戏，又不便向人问起，听了几句实是听不懂太多，加上那时的戏子又全是男人，想看看美女过过眼瘾都不成，杨凌甚是无趣，倒是听着闵县令和马驿丞、黄县丞他们边看边谈论才明白了一个大概。

听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所说的故事，杨凌只觉得匪夷所思，这戏是讲一个女子，和丈夫新婚不久，丈夫就离家外出了。

过了好几年丈夫才回到家乡，在快到家的时候，碰到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子在采桑，他被这女子的美貌所动，遂上前调戏，不料被那女子义正严辞的驳斥了一番，自感没趣，便灰溜溜地回到家中。

不料回家一看，他的妻子就是他刚才调戏不成的女子，他感到非常的羞愧，也对她妻子产生了由衷的赞叹。

故事到这里也没什么不妥，可是紧接着戏台上演第二日，那个妻子在家里哭哭啼啼，写下一封遗书，竟然悬梁自尽，信中说自己妇德修的不到家，以到于引起男人的邪念，使自己的贞洁蒙羞，因此不能再苟活于人世，只有一死保全贞洁。

最后演此事轰动乡里，各方上书，皇帝颁下圣旨，这位贞洁烈女被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御赐“贞洁牌坊”，荣耀无比，她的丈夫感念妻子，后来又娶了夫人，夫妻还一起去坟上拜祭。

这个鸿雁楼是戏园子和酒楼的综合体，因此演起戏来便不那么紧凑，这出戏演罢中间休息一段时间，闵、马二人便津津有味地谈论起来，黄县丞抿了口酒，不时插上两句话。他话虽不多，毕竟是读书人，倒是总能把闵县令想说又表达不出来的话讲出来。

杨凌却觉这戏演的太过不真实，他听说过的最离谱的事莫过于好象某一朝有个女人掉进水里，被路过的男子看见拉住手臂救了上来，她回到家中竟然用菜刀把自已的手臂斩断，只因为那里被不是丈夫的男人碰过了。

可那如果也算是“失贞”的话，毕竟是肉体上的失贞，这出戏里的女人竟然精神上的“失贞”也无法忍受，说起来也不算是失贞，不过是她长得漂亮，别人看了起了色心罢了，那男人没有罪过，反而是这妻子自觉妇德不够，简直是岂有此理。

听着闵县令和马驿丞还在赞不绝口，杨凌终于忍不住道：“两位大人，这戏未免太过夸张不实了吧？她的丈夫路见美女，便出言调戏，如此品行不端，被责骂而走，最后妻子反而觉得自已不贞，这......这简直是岂在此理，世上哪有这样的事？如此好笑的事，如此夸张不实的戏，有什么好看的？”

马驿丞诧然道：“怎么，杨贤侄读的是圣贤书，竟然不知这《烈女传》中的迹事么？这有什么不实的？这女子如此节烈，实是天下女子的楷模，哪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闵大人也含笑饮了口酒，呵呵笑道：“杨秀才定是只读那些可以用来考取功名的圣贤书，不知这《烈女传》故事。你心慈面软倒也是了，我也觉得这女子有些可惜了，若我是那里县官，定会重重打那丈夫四十大板，罚他终生不得纳妾。

不过这事也没什么不实的，成化年间，我在福建打海寇时，那时还是一个小兵，闽南就有一个妇人，丈夫死后欲随夫而去，亲戚皆引以为荣，敲锣打鼓，大肆宣扬，三日之后，那妇人手执鲜花，衣着鲜艳，端坐轿中，至丈夫坟前，踏着凳子登上事先搭好的彩棚，悬颈自尽，景泰帝曾经颁旨赐下贞洁牌坊，一乡俱荣，嘿嘿，那牌坊还是俺给她立的呢”。

马驿丞点头道：“正是，礼教大防，岂可马虎，杨贤侄太过妇人之仁了。说起来这样的女子都是好人家的烈女子呀，若是欢场女子，哪有似这般节烈的？

想当初徐州名妓关盼盼，被守帅张愔纳为妾氏，张愔死去，她不以死殉夫，却搬回自已的旧居燕子楼去独居十年，妄想博得一个守节的美名，真是恬不知耻。

后来还是江州司马写下一首诗，点破了她的虚伪，这女人才惭然绝食十日而死，比起戏中这位女子和闽中那位少妇可是差得远了。”

杨凌前世好练毛病字，临摩些字贴，所以这江州司马倒是知道是谁。只是他不知道这白居易对一个卖炭老翁能那般怜悯，却对一个孀居的寡妇是如此态度，那时候还是中国风气最为开放的唐朝呀，如今经过宋朝朱夫子“三从四德”的发明，难怪女人受的毒害如此之深。

马怜儿在一旁听得大是不忿，忍不住冷哼一声插嘴道：“十载春啼变莺舌，三嫌老丑换蛾眉。若是爱妻追随丈夫而去，原也没什么不该，不过既然这种男人将妾室视作可以随意买卖更换的货物，毫无情义可言，还要人家以死相殉，女儿却觉得有些过份了”。

她念的正是白居易自述风流雅事的《追欢偶作》中的诗句，讲他买了一些十五六岁的女孩作妾，才玩了三年，人家也才十八九岁，就嫌人家老了丑了，于是有的送人有的转卖掉，再买进一批新鲜货色，十年换了三批，故此写在诗里向朋友炫耀。

马驿丞大为不悦，只觉女儿当众说出这番话来实在太丢面子，在场的一位县令、一位县丞、还有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女儿这番话大逆不道，未免显得他家教不严，所以虽然平时最疼这个女儿，这时仍然忍不住拍地给了她一个耳光，骂道：“浑账，说的什么话来，自我太祖高皇帝以来，本朝最重风教，为表彰节妇，三十守寡而五十不改嫁者，旌表门闾 ，除免本家差役，那是何等荣光？

节烈贞操，原是本份，常言道一马不配二鞍，一脚难踏两船，所以一女不侍二夫，正如我等一臣不事二主。女人之德虽在于温柔，主节垂名咸资于贞烈，我教诲你的话都忘了不成？”

马怜儿平素最得父亲宠爱，所以听他们把女人说得男人的私财玩物一般，忍不住出言相驳，想不到父亲居然当着外人掴了自已一掌，一时又羞又恼，忍不住掩面哭泣，一返身就奔了出去。

马昂见父亲发火，也不敢相劝，想追出去又怕父亲生气，不免犹豫在当地。马驿丞愤愤地一挥手道：“由她去，我们自管喝酒，这孩子，真是被我惯坏了，这等话也说得出来”。

杨凌不禁哑然，马怜儿这番话哪里说错了，怎么马驿丞如此气愤，闵县令也觉得理所当然般不加劝阻，当下他站起身来道：“马小姐想必只是怜惜关盼盼，她绝食而死世间便少了一个风华绝代的人物，因此一时有感而发罢了，伯父不必生气。

如今天色已晚，马小姐独自出去多有不妥，待小侄劝她回来便是”。

马驿丞虽觉女儿说话太丢自已颜面，倒底父女情深，嘴上说的虽狠，倒真的有些担心她，见他说的客气，脸色便缓和下来，说道：“如此有劳杨贤侄了”。

杨凌向闵大人、马驿丞勿勿拱了拱手，赶紧追了出去。马怜儿正站在戏园子门口红灯笼下痴痴地望着满天星辰发呆，杨凌心中一宽，放缓了脚步慢慢走上前道：“马小姐，回去吧，令尊也只是怕你这番话被人听了去，影响你的名声，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你也不要太气愤了”。

马怜儿仰着脸，看着天上闪烁的群星，轻轻说道：“这个天下，到底把女人当什么？殉夫，殉节的女人，是好女人，可以受到称赞，受到表扬，女人的节烈，说明了女人的美德，更说明了男人的伟大，说明他值得女人为他付出，但他到底为女人做了什么？

把女人当成男人的私产，不独妾如是，妻也如是，我听《三国》，桃园三结义，第一桩事就是把妻子儿女都杀了，他们对妻子可有亲情？刘备把妻子当成衣服，猎户刘安把妻子当成一盘菜，杀了招待客人，这些都是人还是野兽？

水不厌清，女不厌洁。你知道吗？我娘......是被我爹逼死的，那时他还是个兵勇，娘一个人带着哥哥和我，活得好艰难，后来附近山上的强盗下山劫掠，娘把我和哥哥藏在水缸里逃过了一劫，强盗奸污了她，可是却难得发了善心没杀她，结果她没被强盗的刀杀死，却被爹、被村里那些见了强盗顾着自已逃命的男人的白眼瞪死了。”

杨凌沉默半晌，轻轻叹道：“存天理、灭人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朱熹朱夫子的话未必对，但是这个天下是属于男人的，那么，它便是对的”，他想起自已那个时代，摇头道：“不但现在是对的，几百年之后，信奉它的男人依然大有人在，不过这种道理是专为女人而设的。

马怜儿冷笑道：“朱熹？他开口‘天理’、闭口‘道学’，可是他勾诱两个尼姑作为宠妾、孀居的儿媳也被他弄上了手，还真是道德的典范，读书人的楷模。真是莫大的讽刺”。

杨凌只知道礼教大防是在宋代朱熹手中发扬广大，从那时起殉节的女人才如雨后春笋一般层出不穷，倒不知道朱熹还有这等“风流韵事”。

他忍不住苦笑道：“这世界既然是男人说了算，那么道学对男女的要求不一样也就不稀奇了，如果是男人被侮辱了尊严，那就是卧薪尝胆、是忍辱负重，只要他将来报了仇，那便扬眉吐气了，不会有人在意他曾经怎么无耻，哪怕他主动献媚地吃过粪便，而女人，哪怕是被强迫地失节，也是不可原谅的罪过！”。

马怜儿蓦地回头，一双比星辰更明亮的眼睛惊讶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如今的男人，尤其是读书人，能说出这番话的，你是头一个，我真的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又读那些‘圣贤书’那么久，能有这般见识，，可惜......，实在可惜......”。

杨凌忍不住问道：“可惜什么？”

马怜儿转过了头，幽幽地道：“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杨凌听得怦然心动，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半晌他才强笑笑，用说笑来缓和气氛说：“虽然你我因你那颗明珠才有缘相识，不过我可不曾赠你明珠，小姐切勿误会”。

马怜儿“哧”地一笑，扭过头上妩媚地瞪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红着脸壮着胆子说：“那是你没福气，”，看着灯影下他高挺的鼻梁，马怜儿心中一跳，又别过了头去，只觉得一种旖旎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漫延。

她轻轻拭去脸上冰冷的泪痕，说道：“别人对我好，我就对人好，自从我娘死后，我马怜儿就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值得我们女人做出那么大的牺牲，我是不会做戏台上那个愚蠢的节妇的，我会为我自已，好好地活着！”

杨凌痴迷于她因自信和高傲而涌现的美丽神彩，半晌才轻轻叹道：“你生得太早了，你真应该晚生五百年的，真的！”

马怜儿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奇怪地问道：“你觉得我的话大逆不道、惊世骇俗么？难道五百年后这样说便无妨了？”

杨凌心里一惊，匆忙打了个哈哈说：“我只是想，或许那个时候，会有一部分男人会把女人视作独立的存在，而平等地要求她们吧，呵呵，也只是胡乱猜测、有感而发罢了”。

马怜儿微微一笑，探手入怀，摸出那只荷包，上前两步塞到杨凌手中，说道：“我看得出，你的小妻子很爱你，这颗明珠，算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只愿你好好待你的妻子，莫要亏待了她。”

手中的荷包，还带着她的体温和幽幽的香气，马怜儿见他发怔，格格一笑，挽了把头发说：“走吧，我们回去吧，我只是伤心，并没有生气，毕竟说是说不通的，女人的心酸，你们男人有几个懂得呢？”眼角儿一瞟，她已发现黄县丞追了出来，故此匆忙抽回手，走了进去。

杨凌半晌才醒悟过来，折返回来，只见到县丞黄奇胤意味深长地向自已笑了笑，虚摆了个请的手势，便也微微一笑，拱手作答，两人没说一句话，却又似熟稔无比。

烽火连三月 第15章 珍珠之误

马怜儿虽然回来了，不过经这一闹，气氛也就压抑了些，闵大人和马驿丞也没了闲聊的兴致，转而说些公务上的事情，黄县丞只是微笑倾听，对于公务却是甚少插嘴。

杨凌身为下属晚辈，自然要担负起劝酒敬酒、调和气氛的事情，自已也不免多喝了几杯，直至深夜彼此才告辞离去。

天上又下起了小雪，冷风卷着雪花直往脖子里灌，杨凌喝得脑胀脸热，他把双手拢在袖中，哼着首忘了名字的现代歌曲，施施然拐进了自家所住的胡同儿。

到了门口本想敲敲门，想不到轻轻一推门就来了，只见一灯如豆，韩幼娘坐在矮几前双手支着下巴昏昏欲睡的模样，一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他进来，顿时喜极迎起。

杨凌讶然道：“幼娘，这么晚了我以为你......已睡下了”。

转目四顾，灶下还有半明半暗的灰烬，锅盖上还隐隐冒着热气，韩幼娘上前来替他扑打着身上的雪花，轻声道：“相公公务可是太忙？幼娘本想到衙门口儿去问问，可是又怕人家耻笑，只好在这么等你回来”。

杨凌听了颇觉惭愧，吱唔道：“啊......闵大人有个应酬约我同去，只是走得急了来不及告诉你一声，你这傻女子，怎么等得这么久，自管歇下就是了。你......吃过饭了么？”

韩幼娘闻到他一嘴酒气，也知道他是去喝酒了，听了他的话这才释然，她扶着杨凌去炕头儿坐下，蹲下身替他除去鞋子，敲打了下积雪，拿去烘在灶旁，然后又去倒了碗水端回来道：“相公，水是温的，你喝些润润喉吧。伺候你睡下，幼娘再去吃饭”。

杨凌听了她的话，想起今晚所见的戏文，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喟然道：“幼娘啊，你是我的娘子，不是我的仆佣，你不该这么样服侍我。唉！你这么小，又这么可爱，应该是被人疼被人爱被人呵护才对呀”。

韩幼娘听了他的脸，脸蛋儿微红，羞怩地挣了挣手，没有挣脱，便任他握着，感动地道：“相公很......很......”，那个爱字她实在是羞于说出口，只好道：“相公对我很好啊，再说我们女子便该尽心竭力服侍好自已的夫君，这与奴婢有什么关系？相公疼幼娘，幼娘心中明白，可是相公不要这么宠溺我，你会惯坏我的”。

杨凌不禁哑然，如今这个世道便是这样，自已强行灌输些21世纪的观念给她，恐怕反会吓坏了她。礼教大防、夫为妻纲虽是男人用来毒害女子的，可是千百年下来，女人不但自觉地服从这些观念，而且也觉得理所当然，甚而将它发扬光大。

什么《女诫》、《女训》倒大多是女人所写，用来给天下女人做为表率。幼娘抛头露面，在裁缝铺找点活计干，已是极少的人了，现在的女性大多只在家里相夫教子，不要她服侍夫君，难道要她追求自已的事业么？这么一想，似乎自已这么享受她的温柔和服侍也是心安理得了。

见杨凌醉眼朦胧地打着哈欠，韩幼娘忙替他除去外衫，说道：“相公，你先宽衣歇息了吧”，杨凌困倦地嗯了一声，就着她的手除去外衣，拉过一个枕头翻身睡下，咕哝道：“真的撑不住了，你快吃些饭，也睡下吧”。

韩幼娘应了一声，提着袍领儿拍了拍想折起放好，忽地吧嗒一声，从袍中掉下一件东西，韩幼娘好奇地捡起来一看，油灯下看得清楚，那是一只精美的女式荷包，不但用料讲究、做工精细，还带着股子幽香，她的小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手抖得厉害，想打开看看，可是又象是不知道、不打开，那么便可以自欺欺人地当这件事没有发生似的，犹豫良久，她终是忍不住好奇，轻轻将荷包打开，从里边摸出一颗晶莹润泽的珠子来。

灯火映在上面，颜色煞是好看，韩幼娘不禁睁大了眼睛：“这东西好漂亮，这就是听人说起过的珍珠么？相公身上怎么会有这样东西，还是装在女人用的荷包里，他......他在外面有了女人？”

一想起这个唯一的可能，韩幼娘伤心不已，难怪夫君病愈以后，也没有和自已行过夫妻之礼，临出阁时，婶子大娘教过自已的东西，可是说过夫妻要......要那样才算真的做成夫妻的，婶子交给自已用来验红的那张白帕还压在箱中呢。

她的心不由慌了起来：“难道夫君不止是在外边风流，还想......找个由头休了自已，所以才碰也不碰自已么？看这荷包和珠宝，那女子一定不是寻常人家女子，夫君若是喜欢了她，当然不会纳回来作妾，自已只道他病体初愈，才不思此事，自已一个女孩儿家，他不提自已自然羞于出口，想不到他......他......”。

杨凌迷迷糊糊地扯过被子，嫌穿着长袜睡觉不舒服，他扯开袜上的带子，将袜子脱下丢在一边，发现灯火还在闪烁，无意见回头一看，见韩幼娘坐在炕沿上，背对着自已，稚嫩的肩膀儿一耸一耸的，隐隐有哭泣之声。

这一吓酒意就醒了几分，他连忙翻身坐起，扳过韩幼娘的肩头，只见小脸上眼泪儿如同断线的珠子般一串串儿落下，哭得真是好生伤心，他连忙挨进了搂住她纤细的腰身，心疼地哄道：“幼娘，你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这么伤心？”

韩幼娘连忙擦了擦眼泪，偏过头去低声道：“相公可是嫌弃幼娘服侍不周，想要......想要休了幼娘么？”

杨凌见她哭得伤心，心中又怜又痛，连忙说道：“幼娘，你这话从何说起，这些时日你跟着我吃苦受累无怨无悔，杨凌铭感于内，怎么会做那种事情？”

韩幼娘摊开手掌，幽幽地道：“相公，若非如此，这珠子从何而来？你......你不要再欺瞒我了”。

杨凌见了珍珠，方才恍然大悟，他呵呵笑着揽住幼娘瘦削的肩头，韩幼娘执拗地挣开了肩头，她自幼习得一身武功，若真的想要反抗时，杨凌实实拿她不住。

杨凌自认得她，她便一直柔顺似水，从不对自已有半点违拗，简直活得不象一个鲜鲜灵灵的女子，这时见她发了小性子，反觉得十分有趣，他涎着脸再次搂住幼娘的肩头，韩幼娘挣了两挣，杨凌也加了把力气，韩幼娘便不再使力，只是委委曲曲地扭过头去不看他。

杨凌拈起那粒珍珠，呵呵笑道：“幼娘，这珠子漂不漂亮？马上就要过大年了，我找个工匠用彩线穿了给你做项链好不好？”

韩幼娘诧然转过头，惊讶地道：“这珠子......是给我的？”

杨凌眨了眨眼，故作奇怪地道：“不给你难道给我？你见过男人戴项链的么？”

韩幼娘脸儿一红，可是想起那荷包，还是忍不住吃吃地道：“可是......可是这荷包......，相公不是在外边有了女人么？”

杨凌心中一跳，想起马怜儿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虽然两人没有什么私秘，可是马怜儿对他颇有一番情意，自已实也很喜欢这个漂亮女孩儿也是事实，他心中有点发虚儿，于是从炕沿上拿过袍子，从夹层里掏摸了一阵儿，摸出两锭银子来，说道：“哦......你说这个呀，我是喝多了酒，一时困倦得只想睡觉，所以还来不及告诉你，今日实是我帮他打过官司的马驿丞请闵大人和我吃酒，席间送了我四十两纹银表示谢仪，这荷包儿和珍珠是那日来过咱家的马小姐特意送给你的礼物，你可不要误会呀”。

韩幼娘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大锭的银子，四十两成色最好的纹银，那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了，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天呀，相公不过帮他想了个办法，就有这许多谢礼么？”

杨凌将银子塞到她手中，笑道：“娘子收好，这回放心了？不伤心了吧？”

银两入手，冰沁沁、沉甸甸的，韩幼娘被他的取笑羞红了脸，她咬着嘴唇儿，一颗慌乱不定的心已经放下了八分，心中想着，趁丈夫酒醉，明日未必记得这时说过的话，有些事不妨一次问个明白，也省得心中老是忐忑不安，主意已定，她忽然放下银子，举起衣袖掩住了脸颊，羞怩地道：“幼娘......幼娘有一言想问过相公，相公莫要取笑幼娘”。

杨凌奇怪地道：“什么事？好吧，今日幼娘大人升堂问案，杨某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大人请问吧”。

烽火连三月 第16章 爱的谎言

韩幼娘听了想笑，可是想问的话儿又太过丢人，半晌还是忍不住用蚊蝇般的动静悄声问道：“相公，妾......嫁进杨家的门儿快一年了，原来......原来相公抱病在身，妾也无话可说，可是......”，说着她又委曲起来：“可是......如今......，相公为何还不同妾行夫妻之礼呢？”

杨凌心中一慌：“来了，这丫头终于还是问了，嘿！她不会怀疑自已身体有什么毛病吧？”唉，且不说这女孩儿年纪这般幼小，杨凌虽然对她不是没有感觉，可是做为一个现代人，他始终狠不下心占有她尚嫌稚嫩的身子，更何况隐约记得自已好象速死都成了家常便饭，前几次转世还没有一次超过两个月的，这一次......大概也有一个月了吧。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黯然，虽然前八次转世去的人家生活要远远好于现在，可是他却喜欢上了这种质朴悠闲的生活，有点儿喜欢上了这个年轻的小女孩儿。可是......不能呀，如果祸害了她，自已却又一命归西，那不是害了人家了么？

保留她的处子之身，虽然仍算是已婚的妇人，将来若是改嫁，夫婿见她是处子，想必对她也会更好一些，何况，若真的占有了她，同她有了更深的感情，自已再死时还能不能走得那么洒脱？难道不会伤心难过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贴在她耳边，用早已想好应付的理由道：“幼娘，这件事我对谁都没有提起过，我告诉你，你也千万不要说出去，好么？”

韩幼娘被他抱着腰肢，手掌贴在自已的小腹上，已是紧张得浑身发抖，再被他贴着耳朵一说话，热气儿喷在脸蛋上，直觉得浑身好象蚂蚁在爬似的，她颤声道：“相公有话尽管说便是，幼娘......幼娘决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杨凌嗯了一声，忽然问道：“幼娘，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啊？”韩幼娘呆了一呆，想不到夫君问的竟是这件事情，她理所当然地答道：“人死了，当然就要进入阴曹地府，根据前世积下的阴德再入轮回啊”。

杨凌说道：“是呀，幼娘，上次郎中都说我已经死了，被安放在棺木中一天，却又忽然醒来，我对你们是痰堵晕厥，其实......是我的灵魂被牛头马面拘走了”。

“呀！”韩幼娘吓了一跳，猛地挣开他的身子，转过身睁大了一双眼盯着他，虽然这时的人都相信有地狱这种地方，但是毕竟谁也没有见过，所以觉得十分神秘，而如今自已的丈夫竟然去过阴曹地府，却又起死回生，实在是叫人惊讶莫名，又有些好奇。

杨凌一本正经地道：“本来，我该被判再堕轮回的，可是我到了那里才发现原来那里有位城隍是在考秀才时的恩师，他老人家道德学问出众，去世以后成了阴间之神，被任命为本地的城隍。”

“啊，原来人间好事做的多的人死后还可以去阴间做官呀？”韩幼娘惊奇不已，早放了丈夫死而还魂的惊骇，忍不住好奇地道。

杨凌心中暗暗好笑，点头道：“正是，恩师见是我，就请我喝茶吃酒，说要送我去个大富人家投胎。就在这时，我感应到你在阴间被夫君本家长辈逼迫，心中十分气愤，恩师本是十分看重我的，见了这般光景，就施展神通为我续命，送我还魂，不过......两年之内不得近女色，否则法术便不灵了”。

这套狗屁不通的说法，韩幼娘竟然一股脑信了，想想丈夫本来要投胎好人家享福，却为了自已还阳人间，自已还这般怀疑他，心中不禁愧疚不已。

杨凌为了加重说法的可信性，还长叹一声道：“唉，本来......这是天机，是不能叫人知道的，可是我怎舍得你伤心？如今说给你听，少不得又要减少三年阳寿了”。

韩幼娘听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自已真是该死，干么好端端地逼着丈夫泄露了天机，如今他要减少三年阳寿，全是自已害的，想到这里，韩幼娘不禁心如刀割，后悔得恨不得打死自已才甘心，她抱住他哀哀痛哭不已，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夫君，都是幼娘不好，天呐，我真该死，你为了我放弃转世的荣华富贵重回人间，我竟然害得你......呜呜呜......我真该死！”

杨凌说完了连篇谎话，心中就后悔不已，恨不得狠狠打自已一个嘴巴：“你说你是个什么东西，扯谎不动她身子本来是为了她好，想必按照惯例自已没有活过两个月的时候，到时再死一次，一了不了，干吗说什么为了不放心她才重返人间，又因为她而减去阳寿，为什么这么说？不是更让她离不开自已了么？

可是......为什么见她如此重视自已，如此不舍地为自已痛哭，心中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欢喜，自已竟然如此浅薄和自私么？也是巴不得可爱的女孩儿只钟情自已，不知不觉间竟然在谎话中让她对自已感恩戴德，真是无耻啊。

他连忙又采取挽救措施，慌忙说道：“幼娘，不要伤心，恩师说我能活一百岁呢，如今也不过是活到九十七岁罢了，算是难得的老寿星了，有什么好伤心的？不过......如果我提前死去，那就是城隍为我续命的事被地府判官发现了，拘了我的魂命我早日投胎而已，所以......如果有那一天，你也不要伤心，由于前世的功德，我还是要去享福的，你若为我守节吃苦，那就是减轻了我的功德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已，如果有好人家......”。

嘴被韩幼娘轻轻捂住了，那双含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显得无比美丽，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相公，不要说这些话，幼娘听了心慌”。

杨凌吁了口气道：“好好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不提了就是，只是......你需记得，无论如何，不可苦了自已，只有你幸福，那我无论生死，心中才觉得安逸”。

韩幼娘点了点头，抱住他的后背，将脸颊贴到他的胸口，喃喃地道：“相公，相公......”她紧紧抱住杨凌，生怕这失而复得的良人又忽然消失。她心中已打定主意，夫君待自已情深意重，如果他真的猝然早死，那多半是自已逼他泄露了天机才被阴曹发现的，那也不必为他守节了，便直接追随他下地府，以求来世仍能服侍他便是了。

杨凌却不知她心中的念头，只道自已将一切归于天命，又说死掉乃是去享福，她过得好便是给自已积阴德，这番心事总算可以抛下了，孰不知他早已被阴曹地府列为拒绝往来户，想死？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杨凌轻轻拍着她的背，这娇俏温柔的女孩儿在他心中的印象也越来越深了，现在他就感觉到两人之间似亲情又似爱情的一种情愫在慢慢滋生，夜深人静，火热的炕头，微醺的酒意，一个体轻身软、温柔似水的少女，依偎在他的怀中，他感觉到自已罪恶的下体已经开始跃跃欲试了。

杨凌连忙咳了一声，轻轻推开她的身子宠溺地道：“傻丫头，不胡思乱想了吧？来，把银两收好，赶快去吃饭。珠子还是给我吧，明儿穿了丝线再给你”。

“不！”，韩幼娘站起来羞笑着收起了银两，把荷包儿揣在怀中：“这珠子多好看呐，不舍得，中间穿了眼儿可惜了的”。

杨凌见她羞笑忸怩的表情说不出的动人，一时忍不住抬手在她臀部上啪地拍了一巴掌，笑道：“傻女子，再漂亮不拿来使用，藏着又有什么用？”

一掌下去，想不到松软的裙下那翘臀竟然丰挺结实，手感柔软圆翘，再看韩幼娘被打了这一巴掌，呀地一声，灯影下只见她鬓发潦乱，媚眼如丝，这十五岁的小妮子不经意间所展露的风情实是媚惑已极，小腹更觉火热，生怕自已一时情动会做出后悔莫及的事来，忙翻身倒在炕上，一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掩饰地道：“好啦，快去吃饭，然后睡觉”。

韩幼娘被他在臀上拍了一掌，拍得浑身燥热，小妮子竟也春心燥动起来，虽然不曾和夫君有过太热烈的举动，可是这种忽尔表现出的亲昵，却也使她开心不已，让她觉得曾经的付出都是那么值得，一切艰苦都甘之若饴。

男女情事竟是这般得趣，若是夫君他......他......，幼娘忽地想起夫婿两年内碰不得女色，这才似有些放心又有些失落地怔忡了会儿，待脸上的羞意稍却，才举着灯走到墙边箱前，掀开来将银两荷包都藏在衣服夹层之间，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外间去了。

烽火连三月 第17章 青蛙理论

一走进签押房看到那一堆的公文，杨凌就不觉得长出了口气，虽然还是感到头疼，不过心中却不是那么焦迫了。按照他转世的惯例，一向是莫名其妙地就再次死掉，最长的一次没有超过两个月，现在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月了。

唯一与往昔不同的是，这是他转世最穷酸的一世，而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又是那么叫他怜惜，所以他以现代人身份来到古代，在自已有限的生命中，只想尽可能地给幼娘留下点可怜安家立命的钱财，既无雄心大志，也不梦想得到多少美人的欢心，区区两个月的生命，他承受不起呀。

现在家里一下子多了四十两纹银，在这个地方的农家算得上一笔极大的财富了，给幼娘留下这笔钱，若是哪一天自已撒手而去，也算走得无牵无挂了，所以再看到这厚厚的文牍，心理上的压力也就不那么大了。

心中不急不躁，处理起事情来心中也就清晰了许多，喝了两盏茶的功夫，又批阅了六七份文案，将滤出的需需闵大人亲自处理的放在一边，他再拿起一份来，发现这一份却是一份发黄的贴子，瞧模样不是现在写就的，难道是谁把以前的文案也错呈了上来？

杨凌好奇地拿起贴子，只见上边涂涂改改，显然并非不蹰而就，不过那笔蝇头小楷写得端是漂亮，他自已也嗜好写毛笔字，可写不了这么漂亮的蝇头小楷，不禁啧啧赞叹两声。

展开了贴子细细阅看，只见上边写道：“今之弊政最大且急者，曰近幸干纪也，大臣不职也，爵赏太滥也，工役过烦也，进献无厌也，流亡未复也。天变之来，率由于此。夫内侍之设，国初皆有定制，今或一监而丛十余人，一事而参六七辈，或分布藩

Chapter_3

郡，享王者之奉，或总领边疆，专大将之权，援引儉邪，投献奇巧，司钱谷则法外取财，贡方物则多端责赂，杀人者见原，偾事者逃罪，不可枚举......”

杨凌咦了一声，看这贴子内容根本是在议论国策，怎么这样的贴子会出现在一个县令的公文当中，杨凌正看得入神，旁边有人呵呵笑道：“杨秀才，尚在处理公文么？”

杨凌抬头一看，面前一个白面微须的五旬老人，从官袍上看，却是从八品的小吏，还称不上官，正是本县呆了多年的那位县丞黄奇胤。

杨凌连忙立起，拱手施礼道：“原来是黄县丞，学生失礼了”。

黄奇胤摆了摆手，在一旁椅上坐了，笑吟吟地拈起他摞在桌上的贴子看了几眼，呵呵笑道：“李孜省、邓常恩？哦，这都是宪宗年间朝廷上的重臣了，看样子应该是某位大人草拟的奏折，杨公子从何处得来？“

说着也不待杨凌回答，自顾用手指点着桌子，匆匆浏览了一下内容，抬头问道：“杨秀才以为其中所言如何？”

杨凌先是在公文之中见到宪宗年间、也就是近二十年前的一份奏贴草稿，又见到不发饷不问案从不露面的黄县丞突然出现，心中已料到几分缘由，眼见他一双深邃的眸子正凝视着自已，意似探询、又似有些急切，那种急切的渴望就象一个希望得到老师夸奖的小孩子。

杨凌做了六七年保险工作，各种各样的人见得极多，也最擅揣磨他人心理，一见到他目光中不经意间露出的含义，不觉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先是二十年前的奏贴、于是经年不露面的黄县丞，他说什么当年某位大人的草拟的奏折，看贴子中的内容贬斥的却是当时朝中的重臣，莫非......这贴子便是他写的，他便是因此获罪朝廷，一贬再贬，以至沦落到这难鸣驿做一个不入流的小吏？

一念及此，杨凌一面揣磨着他的来意，一面假意道：“晚辈惭愧，不晓得宪宗皇帝年间这些位朝廷重臣的详细事迹，所以实在无法置评”。

黄奇胤摇头道：“唉......，都是陈年旧事了，今日无事，我只是和你在这里闲聊一番罢了，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算不得议论，你便单就这贴子上的内容评价一番罢了”。

杨凌脑中飞快地转动着，暗暗揣测道：“如果我猜测属实，这位不得意的老大人必然是因这贴子而获罪天子，以至被一贬再贬，他今日来考较我这些东西，莫非是想看看我是否值得他出手相助？也罢，估计自已也再无几日好活，便大着胆子议论一番也无妨，想要他帮忙自然要吹捧一番，但是若没有自已的独特见解，未免又要被他轻视”。

心中一边估算着，一边又仔细看了看奏贴内容，杨凌道：“既如此，那么学生就大胆狂言了，如果说的不对，还请黄县丞勿要见笑”。

黄奇胤皮笑肉不笑地道：“无妨无妨，你我也算同僚，但请畅所欲言，无需顾忌”。

杨凌嗯了一声，说道：“这篇文章开篇是说当时朝廷机构臃肿、人浮于事，请求朝廷精简各部干员、说的可算中肯、提供的建议也算是明智之举，只是......”。

黄奇胤先是听到他‘机构臃肿、人浮于事’的八字评语，不禁眼前一亮，击掌叫好道：“妙呀，精辟！只这八字便将事情一语道尽，杨公子真是了得，只是什么？”。

杨凌愣了一愣，才恍然大悟：“是了，这朝代还没有这种名词，难怪他听了大为新奇，不过也用不着激动得脸都红了吧？难道是因为找到知音了？”杨凌心中暗笑，继续道：“只是这位大人过于书生之见了”。

黄奇胤脸上掠过一丝不愉之色，不服气地问道：“何以见得？”

见了他的表情，杨凌心中更是有谱，于是先捧后压道：“这位大人刚正果毅，不计个人得失，急于拨乱反正、以正朝纲字里行间都看得出来，不过他虽有一腔热血，事情想得却简单了些。”

他想着后世机构精简越简越多的弊政，慢慢思索着道：“依学生看来，官府各部的官员虽然日趋臃肿，但是这位大人寄望于皇上一声令下，行雷霆手段，便能整肃纲纪、精简机构，那是不现实的。

大人你想，皇上下了旨，总要有人去做吧？全国上下，一体响应，外使悉数召回，朝廷便失了耳目，官吏不经缓冲余地立即大肆精简，不少事情便不免陷于停顿。“

他苦笑着指指面前的文书道：“比如学生，一下子让我负责钱粮、税赋、刑讼这么多方面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且不说熟悉过程要有许久，没有个经验丰富的前辈指点要多走许多弯路，起码我就要被束缚在这里动弹不得，那么具体的事务还要交待给别人去办，你又如何保证这些人就能尽忠职守呢？”

黄奇胤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却默默不语地从袖中摸出烟杆儿来抖抖索索地往上装烟丝，显得有些激动。

杨凌又道：“这些还不算艰难，如同婴儿之初诞，母亲经历过一番巨痛，也就云开月明了。难就难在......全国上下有多少官？这些官之间盘根错节，不知有多少关系，共同支撑着这个庞大国家的运作，一下子要砍去许多的枝丫，要引起多少人的反弹？

这股力量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一定可怕到极点，要触犯的是全国官员的利益，包括那些正身处要职不会受到裁撤的官员也不免会想，官位多了他的选择余地也就多了，官位少了办起事来就不那么轻松了，自已为官之途便少了许多可行的道路，更何况他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又怎舍得弃去。

这建议简直是与举国官员为敌，官位少了，书生们要如何出人头地？那么读书人也得罪了，他们后边那些关系亲密的地主豪绅呢？必然招致激烈反对，乃至国本动摇，皇上纵然采纳了这一建议，也会因为重重困难，和万千官员前仆后继的上折反对而改变主意。这主意虽是为国为民，但行事不得其法，操之过急，却是害国害民了”。

黄奇胤身在局中，哪里能有杨凌轻轻巧巧从报刊杂志上看到的这不知总结了多少代的施政经验、又结合中外先进制度的机构精简文章所透析的问题所在。

想想当初自已年轻气盛，眼看官僚腐败，机构庞大臃肿，于是藉着一腔热血向皇上上了条陈，皇上果然采纳，未几便裁撤大批官员，贬斥国师，裁减传奉官员五百余人，并要全国一体施行。

可是不过半个多月，自已便被贬谪出京诚，被贬斥的李孜省、邓常恩等人又官复原职，自已到处受到排挤，竟然一贬再贬，五年的功夫，从堂堂的御史言官降到了一个小小的县丞。

新皇登基，李孜省等人被问罪原以为自已可以重见天日，想不到许多被李、邓一党打击的官员官复原职，唯独自已好象已经被遗忘了，托人上过几次书给旧日同僚也不见下文，原来症结竟然在此。

他自负为国为民，却落得如此下场，愤世嫉俗、一生郁郁寡欢，想不到竟被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一语道破天机，原来他竟已将所有官员都得罪了个遍。

一想通其中关节，饶是大冷的天儿，黄县丞仍然汗流浃背，他凄然一笑，哀声道：“难道便坐视不管，任由这种情形下去，最后如同国之蛆虫，民之脂膏皆饱奸蠹不成？”

杨凌叹道：“要想改变也不是不可能，只是......确非一时一日之功，政令不但要统一，而且要连贯，不可因人而废，具体实施起来可由上而下，由点而面，先从京城开始，并且开开始只裁撤一些无关紧要的部门和官员，声势宜小不宜大，行动宜缓不宜急。

如此下来，穷三五十年功夫才能平稳见效，到那时还要在律法上将官员的定制确定下来，那么才不怕反复，虽然时日久了些，却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不过用个三五十年，求得万世基业，虽然不是一时一人之功劳，却是万世国民受益。”

杨凌又搬出他的青蛙理论道：“大人可听说过一个寓言么?在锅中倒上水，将一只青蛙放进去，然后在下面点火烧水，水温慢慢加热，因为速度缓慢，所以青蛙是不会觉察的，因此也不会急于反抗跳出锅来。等它悠哉悠哉地到了水热难耐时，想要跳出锅来为时已晚，那时已无力挣扎出来了。

青蛙会不会因为水热跃出水来学生不知道.主过用之形容世人来，学生却觉得极为形象.国之大政施行，牵一发而动全局，因此太过激烈的改变，都应该谨慎小心，缓缓而行，待成效渐渐有了成果，反对者即便发现，那时大势所趋，也才无力反抗”。

黄县丞呆呆半晌，沙哑着嗓子呵呵一笑，站起身来深深一躬，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黄某受教了”，说罢转过身去，佝偻着身子，好象一下子又老了二十岁，艰难地向外踱去。

杨凌慌忙站起来抢上两步拦住他去路，深深一揖道：“黄老，学生只是纸上谈兵、夸夸其谈罢了，不在局中，才有这番言语，真要置身其中，那才是两眼一抹黑，你看我只是这一县的文牍都处理不清，谈什么受教，说起来，学生要真心实意要求教于黄老先生才是”。

这时他叫黄老而不称官衔，那是真的以学生自居了。黄县丞脸色阴晴不定，瞅了他半晌，杨凌执礼甚恭，双手抱拳，欠身不起。开玩笑，说了这么半天废话，就是想要请个明白人来指点自已一番，岂能这么放他离开？

烽火连三月 第18章 除夕烽火

黄奇胤一直觉得自已是满腔执忱、报国无门，在这弹丸之地白白浪费了一腔雄心壮志，到今日才觉得自已输的不冤。

那篇引以为豪的文章虽然让他从此不得志，不过他心中一直有一种文人的傲气，认为自已是被政见不同者打击，虽然官场不得意，但是青史之上必然留下自已的清名，这一世便不枉了，想不到自已的奏疏如果真要施行起来，也是误国误民，所以此时不独心灰意冷，那郁积许久的孤傲之气也一扫而空。

望着杨凌这个英俊的年轻人，黄奇胤心中暗暗盘算：“原来只道他是本县最年轻的秀才，也不过是八股文章做得精妙罢了，想不到却有这番见地，看来此子也非池中之物呀。

自已是没有什么成就了，不若尽心佐助于他，将来他若能成就一代名臣，自已便也跟着青史留名，再不济只要他能做个一方大员，自已那早死孩儿留下的幼孙也可有个依附”。

想至此处，黄奇胤呵呵一笑，上前扶起杨凌，满面春风地道：“杨贤侄勿须客气，师长之说愧不敢当，老黄在这县里呆得都快成了精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贤侄尽管开口，老黄是知无不言呐”。

鸡鸣驿是三等县，较之江南富裕的县份，税粮总数相差甚至300到500倍，税额低得吓人，粗粗一看，似乎必须提高税额，至少这样的县份再也不应该有税粮的积欠。但实际情形是，这里的地方就算一些小地主或自耕家，仍然处于半饥半饱之间，欠税欠粮也就成了理所应当的事。

因而一个县官在富县征税达到80%，当地百姓的生活仍然不受影响，还称赞其为青天，送万民伞，可是过几年要是倒霉调到这样的穷县，就算他费尽心机强行收上30%的税，在当地百姓口中，他也是贪官、酷吏、刮地三尺的吸血鬼。

何况大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对官员的奉禄计算得出奇的准确，所发的俸银只够官员养活一家老小，至于迎来送往的花费、家丁仆役、轿夫马夫，包括幕僚师爷等人的工资，全是官员自掏腰包，所以百姓缴纳的钱粮，各地方官肯定要挪移一部分进入私囊，县官如此，以下村长里长甲长莫不如此，这样一来便是100%征税，上缴国库的也只有八成。

因此税赋不足时，各地方官便各显神通，田地数超过吏部掌握的县份便以多补上，先天不足的县份就壮着胆子上报天灾请求减免，既完成了征收税粮的任务，又博得了爱民的好名声。

鸡鸣驿虽然有大批的人拖欠粮税，不过这些年来又有人开荒垦山，而户部掌握的还是建国初的田亩数，因此收上来的虽然极少，只需用盈余的商税补充一部分便可达到户部要求。

另外秋上鞑子刚刚来劫掠过，可以将受到的灾害报得更严重一些，以减免些钱粮，由于鸡鸣驿的特殊地位，此地的军事意义远重于县治，因此吏部明知这里年年税赋不足就算往里搭钱考核政绩也是不太严的。

本来愁得焦头烂额的杨凌经黄奇胤这一指点，不禁霍然开朗，原来收上来的已经少得可怜的30%的税粮在黄县丞的大笔一挥之下，居然只上交一半，看得杨凌咋舌不已。

其余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在黄县丞的指点之下，杨凌也上手甚快，很快就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成了闵县令幕后真正控制一县行政的人，只不过他的权力全部来自闵县令，头上顶着这尊泥菩萨，他就是菩萨的代言人，若是没有这尊“菩萨”，便也不会有人听他号令罢了。

不过有闵县令这位正牌县太爷的支持、黄县丞这位二把手的大力协助，杨凌把这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县城治理得井井有条，不消多久，鸡鸣驿的百姓、官兵、驿使们就知道实际操控整个县城运作的人物是藏在闵大人背后的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这个人叫杨凌。

韩幼娘已经不去裁缝铺做工了，不是她不想去，而是老板不敢再用她，开玩笑，她的男人是什么人？现在只是头上差一顶县太爷的帽子罢了。

那时代在江浙一代的大城市已经有些织染工厂，佣工数百人，不过这些佣工大多也是男性，在这种小地方女子出门作工那是非常少的事情，所以杨凌虽然不愿意让一个才十五岁的女孩子天天闷在家里当住家少妇，也只能入乡随俗，不再要她抛头露面。

只是这一来韩幼娘天天闷在家里，除了作饭简直无所事事，那时又没电视这些娱乐工具，虽然那时已婚女子大多如此，不过以杨凌一个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却觉得幼娘如同在家中囚禁一般。

每日唯有自已回家那一刻她的脸上才会露出欢喜的神色，一边看自已吃饭一边好象有说不完的话儿，随便一点小事都能津津有味儿地讲个半天，原来她在山村中虽然艰苦，至少还能出门，现在却象关在笼中的鸟儿，眼中的神采也越来越黯淡了。

杨凌看着心痛，加上自已公务实在太忙，干脆给她弄了身男子衣服穿了，带着她去签押房协助自已抄录纂写文案。幸好韩幼娘不同于一般人家的女孩子，她父亲本来是镖局的一个镖头，家境倒还不错，幼年家里是请过教席的，后来镖局失了一笔重镖倒了，这才败落下来。这些抄抄写写的事情自然可以胜任。

韩幼娘有事可做，又能陪在夫君身边，自然满心欢喜。杨凌‘公私分明’、虽然签押房人人都知道这是杨师爷的内人，他却只说是请来帮忙的，所以薪资照开，只不过他雇佣的私人就要他来发饷了，于是杨凌入乡随俗，该由他截留的自然也是一文不差全揣到腰包里，反正他不要也缴不上去，自会被其他人瓜分了去。

杨凌因为是县太爷私人聘请，不入品阶，故此月俸只有三石，折合纹银6钱，这钱是要由县太爷私人来出的。县太爷月俸3两七钱，养活一家老少是够了，可是再支付师爷幕僚、家仆轿夫的工资，闵县令如果一点税赋不截，那自已一家就要喝西北风了。

官场对这种合理的截留称之为火耗，按杨凌的理解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当初看小说时看到明朝官员贪污白银六十两，朱元璋就施以剥皮塞草的酷刑，可是官员贪污却是屡禁不止，那些官儿前仆后继一般奔向砍头台，当时颇不理解，如今自已亲自有所体会，他才知道固然真有贪官，但是就算清官有些必要的奉仪也是必须要的。

好在明朝这些官儿这些年下来自已自然形成了一个规程，哪些属于贪污哪些属于下官必要的孝敬已经在朝纲之外自成一套体系，上下官员自发遵守，有黄老指点，杨凌也拿得安心。

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或许是由于心情的原因，明明街上还是湿冷的天气，可是走在街上却不象平时那般感觉寒冷。远远近近的已有劈哩叭啦的鞭炮声传来。

明日县衙是不必上班的，所以一直忙到很晚，杨凌才处理完手头的公文和韩幼娘走出县衙。家家户户已在门口挂起了红红的灯笼，纵然平时不舍得这般奢侈的人家，今天也早早挂起了灯笼，燃起了蜡烛。

女人不可以走在丈夫前边或者和他并肩而行的，所以韩幼娘还是按照规矩退后半步，杨凌看看今晚夜色已黑，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加上韩幼娘穿得男装，便故意放慢了脚步，趁她不备，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韩幼娘吃了一惊，脸臊得通红，挣了两挣没有挣开，不禁红着脸低声嗔道：“相公，你......”。

杨凌回过头来温柔地一笑，轻声说：“明天咱们上街采购些年货，今晚咱们去酒馆儿吃些好的，走吧”。说着拉着韩幼娘径奔他头一次去过的那家小酒店。

杨凌是个念旧的人，去过一次，感觉口味还可以，也就懒得再找一家，想换换胃口时就一直去这家。韩幼娘虽然有些不安，不过知道自家相公一向随和，加上天色已黑，别人也看不见自已脸面，小手儿便任由他握着，温顺地随着他走。

杨凌再和韩幼娘踏出酒店时，夜色更深了，湛湛夜空中繁星点点，细细絮絮的雪沫儿缓缓飘落下来，让他因为喝了酒而显得微微胀热的面孔十分清爽。

杨凌神情一振，挽起韩幼娘的手在城中缓缓地游荡，两个人虽然都没有说话，可是相挽的手掌，传到人心里的却是另一种更加触动心弦的感觉。

城墙垛口上，杨凌抓起一捧积雪，团成了一个雪球，使足了力气，狠狠扬向城外茫茫夜色之中，只是这具躯体太缺乏锻炼，这一使力拉得筋脉有些疼感，脚下被巡城士兵踩得冻结的路面也很滑，几乎将他摔倒，骇得韩幼娘抢上一步，一掌托在他肋下，将他的身子稳稳地托住，又好气又好笑地嗔道：“相公，看你，怎么象个孩子似的，小心摔到了”。

杨凌回转身来，轻轻捏了捏她结实光滑的脸蛋儿，宠溺地道：“你呀，才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韩幼娘嘟了嘟嘴儿，不服气地挺直了身子，杨凌看着她略带些稚气的面孔和那双温柔的眼睛，心中为这怦然一动，他这时才发觉自已和她越来越亲昵了，已经习惯了她在身边默默地照顾自已，已经习惯了和她做些亲昵的动作，一旦自已魂飞渺渺，到那时岂不让她更为伤心？

可是如果现在对她冷冷淡淡，杨凌的心又怎么能挡得住她的眼泪攻势？那些关于一旦自已死去，让她好好照顾自已的话实在太过突兀，又无法说得出口，他怔怔地望着韩幼娘，不知该说些什么。

韩幼娘的脸蛋儿忽然变得越来越烫，在杨凌朗如晨星的眸子注视下，尤其他的嘴里还有淡淡的酒气，韩幼娘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心中不觉又是害怕又是欣喜，慌乱得身子都有些抖了起来。

就在这时，杨凌忽然看到一束火苗蓬然从韩幼娘两颗又黑又亮的眸子里闪烁起来，韩幼娘此时也惊骇地瞪大了双眼，从杨凌的肩头直望过去，愣愣地注视着远方。

杨凌霍然回头，城墙东西两头各有一座烽火台，此时东侧的烽火台已经点燃，烈火熊熊，远远的，蜿蜒的城墙延伸到山林深处，还有几点星火闪耀。

他再向西看去，便在此时，西城墙上的烽火台也轰地一声燃起了熊熊烈火，火势猛烈，紧接着向西更远处的山脊上的烽火台也点燃了，向着更远方传递过去。

杨凌张大了嘴巴，半晌才猛地扭过来，看向韩幼娘，两双眸子里传递着同一个讯息：“鞑子来了！”

烽火连三月 第19章 疯子县令

韩幼娘从未见过烽火，但是却已无数次听说过，自然知道点燃烽火台意味着什么。鞑子的凶残和野蛮对她来说，犹如今人之对日本鬼子的观感，那是一群嗜血的野兽。

杨凌倒是惊讶多于骇然，受到后世太多影视剧的熏陶，在他想来，所谓鞑子都是些粗犷豪猛的蒙古勇士，又好客又豪爽，或许打仗很骁勇，可是怎么说也不是人性尽丧的鬼子兵嘛。

不过毕竟现在还是敌对的两朝，他不会天真地以为人家万一攻进城来，会对自已手下留情，当下急忙拉起韩幼娘的手向县衙飞奔而去。

此时城门紧闭，城内的居民也早已因为烽火而纷纷涌出家门。鞑靼小王子伯颜猛可率部袭边，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大多数时候他们是不敢直接攻击象鸡鸣驿这样的关隘的，对于这种较高大的城池，他们并没有远程携带各种攻城器械的能力，仅仅为了劫掠，鞑子是不会冒着巨大伤亡攻城的。

但是通常小规模的战事，是不会启用烽火台传讯的，今晚这情形显得有些特别，似乎已经有关隘直接受到了攻击，这些百姓岂能不感到惊慌。

闵县令做县官做得虽然浑浑噩噩，毕竟是军人出身，一听到鞑子来了的消息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急匆匆地从后堂奔了出来。

此地的驻军只有260人，由两个把总率领，按照明朝的规矩，一旦发生战事，当地的最高行政长官要负责全盘军事行动，军官是没有独立指挥权的，因此现在闵县令又成了战区警备司令。

闵县令干这个可是老本行，当下一面派探马同最近的几驿站取得联系，打听进一步消息，一面派人快马加鞭赶回府城调兵，周时又着人通知马驿丞，要求所有军驿人员配戴刀枪，随时准备上城支援。

杨凌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说实话，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日代闵县令处理大小事务，闵县令自已形同傀儡一般，杨凌虽然感念闵县令的知遇之恩，但是心底里是瞧不起他的，想不到此时他处理起战事来却是有条不紊。

闵县令唾沫横飞地指派完毕，这才吁了口气，整了整衣冠，冲后边嚷道：“老子的盔甲、大刀呢，赶快拿来！”

说罢扭头看了看杨凌和站在他身后的韩幼娘一眼，笑道：“他奶奶的，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这些鞑子赶在除夕前夜来劫掠，想必是今冬的大雪冻死了许多牛羊，他们不捞足了吃的用的是不会离开的。”

这时两个家仆一个捧了锁子甲、一个扛了把大刀走了出来。因为这是三等县，条件艰苦，闵县令的家小都未带在身边，所以日常就是这几个家仆伺候。

闵县令也不见外，就在大堂上解下文官袍开始换起衣服来，韩幼娘见了连忙退到侧房去以避嫌疑。闵县令将锁子甲披挂整齐，又将县官的袍子穿在外面，一探手从家仆手中夺过了大刀。

那刀怕不有四十多斤重，这闵县令单手提刀，手腕一抖，沉重的大刀在手中滴溜溜一通乱转，然后嗵地往地上一墩，砸得青砖地面碎屑横飞，杨凌霍然动容，他虽知道这闵县令是武官出身，倒想不出他居然使得如此沉重的兵器。

闵县令一身县太爷打扮，一走动起来帽上的乌纱翅儿还晃晃悠悠的，偏偏扛了一柄锋利的大刀，模样不伦不类，他也毫不在意，威风八面地向堂外喝道：“走！跟我上城墙！”

院子里先后赶到的一堆衙役们乱哄哄地应了一声，一大帮子人前呼后拥地冲了出去。

杨凌随着走出县衙，衙门口四盏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地摇曳着，此时雪下得更密了，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天地一片茫茫。

闵县令带了一帮子人佩刀持枪，大步流星地冲向城头，街上到处都是热锅上的蚂蚁般到处乱窜的乡民，他们也来不及理会。

南城门上，近百名官兵正神情紧张地注视着城下。这道门是正对着南北官道的大门，东西两门临山而建，不适宜战马驰奔，鞑子纵然来攻，也难以调集大队骑兵攻向东西两门，相对来说较为安全，因此只派了各七十名官兵驻守，由一名把总乘马来回巡视。

南城门的把总站在城头上正向城下观看，见县太爷带人亲自来了，连忙奔过来单膝点地，双手抱拳道：“卑职江彬参见闵大人”。

闵县令摆手道：“免了免了，江把总，鞑子来了么？”

江彬启齿一笑，说道：“大人，灯光不及城下，看得不太清楚，不过从鞑子的火把不看，至少不下百人，不过大人尽管放心，有卑职在，他们攻不上来的”。

杨凌细细打量这名把总，这位江把总相貌极是英俊，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身材健硕，神情剽悍，似乎对鞑子兵毫不在意。

杨凌不由暗暗点头，以前的印象中，大明的兵都是懦弱无比，要不然大明皇帝亲征，五十万大军也不会被瓦剌太师也先率十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连皇帝都丢了。他还以为大明的官儿一听到鞑子的名字就面如土色呢，想不到这里一位县太爷、一位守城的把总，倒都是勇气可嘉。

闵大人哈哈大笑，说道：“走走，上去看看”。一行人上了城头，扶着箭垛向城下望去，只见城下黑漆漆的，百余点火把四处流动，一阵阵怪叫声从城下传来。

城下官道正中一箭地外，聚集了二十多枝火把，映照出几个人影儿来，远远的正向城上喊着什么。闵大人冷笑一声道：“区区百十人便想攻下我鸡鸣驿么？”

江彬向东遥遥一指道：“大人，方才派出的探马被鞑子射死了一个，逃回来的那个禀报说二里半那个方向厮杀声震天，想必鞑子正在攻打那里”。

二里半、五里台和巡逻铺，是左右距鸡鸣驿最近的关隘，但要再进一步攻击居庸关，则必须由鸡鸣驿闯入，所以闵大人一听鞑子主攻的是二里半，便知道这次他们又是寒冬难渡，把大明当成了他们的仓库，前来劫掠粮草。

所以城下的鞑子兵十有八九目的只是堵住城门，以防城内派兵援救二里半驿。闵文建已经两年多不动刀枪，两膀闲得发痒，一见城下鞑子纵马在城墙左右呼喝怪叫，却是喜不自胜，他扭头对江把总道：“江把总，给我准备一匹战马，派四十人随我出城将鞑子击退”。

江把总也早想出城一战，只是没有上官命令不敢妄动，一听吩咐喜不自胜，连忙向手下喝道：“来人，牵两匹战马来，城上弓箭手预备，刘、李两位哨长率队随大人和我出战！”

杨凌见他们只领着四十人就敢出城，倒是颇为惊讶，旁边王班头原是闵大人在军队时的亲兵，见了杨凌惊讶的神情，呵呵笑道：“杨师爷想是没有见过闵大人的神勇，大人原是大同总兵官杜大人麾下的千总，武艺超群，当初剿灭山贼的时候，大人只率一哨人马就杀得牛头山百余名山贼落荒而逃，此番定然旗开得胜”。

两名骑兵、四十名小校出城迎战这些骑着高头大马的鞑靼骑兵？杨凌心中有些不安，不过想想四十斤重的大砍刀被闵县令用的如臂使指，这大刀挥舞起来时又何止一二百斤，那身武艺定然不俗，纵然不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城楼下吱呀呀打开了城门，这座小城并无护城河，也没有吊桥，城门楼上二十名弓箭手拉开弓箭，蓄势以待，城下闵大人与江把总率着四十名官兵已冲出城去。

四十名小校中，有二十名刀盾手、二十名长枪手，成雁翅状左右分开，江彬勒住战马，正要向对面一箭之地的鞑靼人高声喊话，不料闵大人单手控缰，提着大刀在道上徐行片刻，忽然呀地一声大叫：“贼酋犯我边界，速来刀下受死，冲啊！”

说罢呼地举刀过顶，双脚一磕马蹬，纵马如飞，直奔正前方那十多名斜裹兽皮、背负弓箭的鞑靼人而去。

江彬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知道这位闵大人原来是大同总兵杜人国麾下的一名千总，杜总兵人称杜疯子，临阵杀敌从不讲究什么战阵谋略，更不懂得多兵种配合，通常都是敌我双方刚一接触，便立即率军一窝蜂地掩杀进去，混战成一团，手中一杆六十斤重的厚背大砍刀，还真没有几个人能挡得住他，当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不过两军对战，毕竟不是个人逞英雄便能决定战局胜负的，他虽嗜血好战，亲手杀的鞑靼兵极多，却总是负多胜少，每遇败绩便愤而以刀劈烂盔甲泄愤。想不到这位闵县令同他的总兵大人竟是一样的作派。

江彬心中发急，若是闵县令有个好歹，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这时也顾不得手下全是步校，立即挥刀大喝：“跟着大人，给我杀呀！”，这江彬臂力过人，骑术又好，使的是两把三尺长的斩马刀，双手持刀，全凭双腿控马，狂追县太爷闵文建而去。

四十个小校见状只得跟在马屁股后面一通狂追，夜黑路滑，积雪甚厚，顷刻间什么队形全都不见了踪影，成了一群散兵游勇。

县太爷倒是骑了一匹好马，一箭地的距离，须臾间便已冲至，他松了缰绳，双手举刀，一阵风儿般径直扑向那群人簇拥在中间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擒贼先擒王’，这位识字不多的县太爷就懂得这个道理。

火把之下那青年穿着件虎皮袍子，肩上有弓，手中一杆长枪横亘在马鞍桥上。他的使命便是骚扰城内驻军，威吓他们，免得他们出城援救二里半驿的官兵，这个任务可说是轻松已极。

一到城下，他便吩咐手下人人持了两枝火把，纵马在城下这片旷地中四处奔走，虚张声势以作恫吓，自已立在此处高声喝骂，他事先对此处守军也略知一二，料想城中守军不多，县治又是由文官把持，在此声势下绝不会敢于出城迎战，所以大意了些。

也合该他倒霉，今天碰上了大同疯子总兵麾下的疯子县令，不但出城迎敌，而且居然单枪匹马冲杀了过来。这位鞑靼将领站处距城门一箭远，闵文建手下的兵出来就是打架的，连火把都未点，他站在这儿根本就不知道官兵已经出了城，闵县令虽在城下大喊了一声，由于他自已也在大声斥骂城上官兵，根本没有听清，还当是大明官兵在城上回骂。

此时大雪漫天，闵县令骑着黑马，穿着青色县官官袍，与夜色浑然一体，马蹄虽疾，四下都是正在虚张声势的鞑靼骑兵在纵马狂奔，他们更加不会在意，直到闵县令冲至近前，双手擎刀，直杀进人群中来，在十余支火把掩映下他们才辨出这人是大明的人。

一方是毫无准备，一方是纵马疾驰，直驶得近了，那虎皮袍青年才骇然瞪大了双眼，只见眼前一骑疾来，马上的人身穿大明文官袍，那官袍前襟上一只张开翅膀的黄色小鸟儿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人头上还戴着顶乌纱帽儿，帽翅儿忽闪忽闪上下摇得角度极大，偏就弹性极好，还未折断。

马上这位文官黑黝黝一张面孔，小小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络腮胡子，双手以一种奇怪的姿势高高举在空中。

马疾如电，一时间十几个鞑靼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直到那双姿势古怪的手狠狠地向那虎袍青年劈肩带胯地挥落下来，火把映出半空中一片光亮，他们才发现这位大明文官手中举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大砍刀。

烽火连三月 第20章 咆哮县丞

四十多斤重的大砍刀借着快马前冲的力道，带起一股飒然的风声，激荡得漫天白雪四下飞舞，马到刀落，那青年已躲避不及，骇然之下双手抓住枪杆儿堪堪抬离马鞍，刀锋已经斜斜劈落。

一腔鲜血飞溅，头颅不知滚向了何方，这一刀从右颈上劈下，连着少半个身子从左肋划出，半拉肩膀也不见了，剩下无头的身躯在鲜血飞溅中摇晃了两下卟嗵栽到了马下。

大刀霍霍，运转如轮，在闵县令的手中轻若无物，对方手中的火把就是最明显的目标，一把大刀左挑右撅，连砍带劈，反正前后左右全是敌人，杀得毫无顾忌。

那些人都是马上英雄，本来应变不会如此之慢，只是他们一见中间的虎袍青年一个照面便被闵文建劈死，竟然惊得呆住了，这惊愕虽只是片刻的功夫，已被闵县令的大刀又砍死了五个人。

其他的人发一声喊，这才纷纷纵马逃开，同时将火把向闵县令掷来。闵县令挥刀将火把挑开，他杀得性起，兀自哈哈大笑着纵马追着那些人不放。

江彬在后边看见了急得大喊：“闵大人，快回来！”

闵文建理也不理，追上前边一道黑影，喝地一声大叫，大刀劈落，只见前边那人突然勒马提缰，马儿前腿高高抬起，希聿聿一声嘶吼，只听“铿”地一声响，闵县令双臂一麻，不由嗔目赞道：“好一把子力气！”

那名鞑靼将领有苦说不出，那人使的是把连柄儿一体全钢的三股托天叉，论份量不在闵文建的大刀之下，论臂力尤在其上。但闵文建是挥刀直劈，那人是仓促招架，纵然是力气比他大上三分，这一下也震得双手发麻，闵文建的大刀虽然崩缺了一个豁口，他的叉子却已被砍得弯了。

这人当机立断，立即反手将那砍弯的叉子狠狠向闵文建掷来，一抖马缰，弯着腰顺着官道向前疾驰，同时将背上的弓取了下来。

闵文建挥刀砸飞了托天叉，欲待再追，斜刺里忽然冲出一匹马来，马上人举枪便刺，亏得地上的火把未熄，闵县令瞥见那人，忙不迭仰身一躲，举刀一磕，将那杆枪磕了出去。

紧跟着右边一声大喝，一柄长刀呼地劈了过来，闵文建左支右绌，三个人走马灯般战作一团，此时大雪茫茫，全藉地面几支未熄的火把一点微光，所以三人都甚是谨慎，谁也不敢靠得太近。

远远近近的鞑靼骑兵已发现首领遇袭，纷纷呼喝着冲了过来，好在光线太暗，又有两个鞑靼将领同他战成一团，那些鞑靼人不能发挥骑射的特长，否则闵县令纵有一身武艺，也难免要被射成刺猥了。

此时江彬已纵马奔到面前，手腕一抖，两柄马刀巧妙地挽出两朵刀花，双脚扣紧马蹬半站起身子，双刀如暴雨一般与那持枪的鞑靼人交手十余合，将他逼退了去，然后立即向闵文建大声喊道：“大人，火把一灭，我们就要被困在城外了，快快回城！”

闵文建怔了一怔，大刀呼地一挥，与那持刀的汉子双刀一交，碰出一溜儿火花，然后一拨马头道：“说的是，我们回城！”

两个人拨转马头，向回冲杀，四下里十余个鞑靼人各挺刀枪，缠住不放。闵文建可不知道方才冲过来突如其来的一刀，居然把鞑靼小王子伯颜猛可的二儿子旭烈孛齐给杀了，这时眼见四下鞑靼骑兵纷纷冲杀过来，自已两人若被缠住，当真要回不了城了，所以也不再与其缠斗，兵刃稍一碰合，磕开对方攻击绝不恋战，与江彬夺路向回杀去。

此时刚刚被闵县令一刀磕弯了托天叉，狼狈而逃的那名鞑靼将领也返身追了过来，他恨极了这位大明文官，也不去理会向回逃命的大明官兵，只是远远地盯着闵县令挥舞大刀时忽尔掠过的一抹寒光，张弓搭箭寻找着机会。

刚刚跑了一半的四十名士兵一见县太爷和把总杀了回来，立即掉转身向城门冲去。四下里鞑靼骑兵穷追不舍，只苦了那些刀盾手，此刻毫无队形可言，又没有长枪手配合，在鞑靼人的铁骑下根本撑不过两个回合，片刻功夫被追上来的鞑靼骑兵刺死了七八个。

好在离城不远，这时已冲入城头弓箭手的射程之内，城上的弓箭手看见持着火把的鞑靼骑兵疾拥上来，立即乱箭疾射，逼退了他们。

鞑子见状，纷纷驻马挂好兵器，取下背负的弓箭追射。前方一团黑暗，也看不清人影，完全发挥不出他们的箭技水准，饶是如此，仍然有十来个士兵中了乱箭，其中伤势轻些的背上插着利箭，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抢进了城门。

闵县令刚刚纵马闪进城门，那名鞑靼军官见机会稍纵即逝，马上一松箭弦，一支羽箭“嗖”地一声射了出来，闵县令穿的是锁子甲，不怕刀斧砍劈，但是锁扣之间的缝隙却无法阻挡箭簇的射入，闵县令只觉得背心一震，后脊上火辣辣的一阵疼痛，那只利箭已射在肩胛骨下的位置。

这一箭力道极狠，锁子甲锁扣细密，三角形箭头后端被锁扣卡了一下，还是射了进去，要不是挡了这一下，这一箭怕是要直透心脏。

闵县令连忙俯低身子，纵马驰进城门，后边江彬舞着双刀，一阵风儿般卷了进来，剩下的士兵纷纷拥进城来，城门轰地一声又被关上了。

杨凌等人纷纷从城头上下来，闵县令跳下马来兀自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他奶奶的，这要是有一支骑兵，老子就把这帮鞑子全都砍了”。

杨凌看他背上插着一只雕翎箭，却浑不在乎，直看得眉头直跳，连忙唤道：“大夫，快找大夫，大人中箭了”。

闵大人摆手笑道：“这点儿小伤，没什么打紧”，他说着向前走了两步，忽地脑袋一阵晕眩，膝盖一软，差点儿一头栽在地上，亏得江彬身手敏捷，跨上一步一把搀住了他。

闵大人晃了晃脑袋，骂道：“该死的鞑子狗，箭上......淬了毒！”一语说罢，竟尔晕厥过去。这一下众人都慌了手脚，连忙七手八脚把他抬上城头越楼，俯趴在榻上。

江彬抓起桌上一盏大型菜油灯，撕开闵县令的上衣，却见箭头卡在锁子甲扣缝内，也不敢胡乱拔出，立即吼道：“大夫呢？快去找大夫！”

旁边有人又赶紧手忙脚乱地抢了出去，下边几位哨长派人把受了箭伤、刀伤的几个士兵也都扶进了越楼，安置在一层中。不一会儿郎中背着药箱被带了进来，他锯断了闵县令身上的箭杆儿，褪下他的盔甲，只见中箭处肿起鹅蛋大一个疙瘩，颜色乌黑油亮，已渗出一些腥臭的血液。

江彬神色紧张地道：“大人怎么样？可有生命危险？”

那郎中两鬓斑白，在军中奔波半生，经常处理各种创伤，虽然面前是县太爷，倒也没有太过慌张，他从匣中抽出一柄银刀，划开那隆肿的创处，立时乌黑色的血液流了出来，闵县令趴在那儿毫无所觉。

郎中用棉花浸去血迹，放到鼻端嗅了嗅，吁了口气道：“还好，这是狼齿草的毒，毒性并不猛烈，大人战场厮杀，毒行加速，这才昏迷过去，待小的将毒血放尽，再开几服药，将养个三五日便能恢复了”。

旁边众人听了这才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外边忽地又涌进一群人来，杨凌回头望去，只见黄县丞阴沉着脸走在最前边，王主簿、典史刘大人、冯巡检、以及迟到的洪班头带着一大帮子人急匆匆地跟在身后，他忙迎了上去道：“黄老，您来了”。

黄县丞板着脸嗯了一声，他在城下就听说闵县令中了毒箭，此时冷冷地瞥了一眼，问道：“闵大人怎样了？”。

杨凌连忙将事情匆匆叙述一遍，黄县丞听罢恨恨地一拍桌子，怒道：“混蛋！蠢驴！简直是疯子！”

杨凌窒了一窒，不知他是在骂自已，还是在骂闵县令，虽然黄县丞的品秩只比闵县令低一级，当年的资历又在他之上，但这般公然辱骂上官，那也太过逾礼了。

黄县丞额头青筋乱跳，他是真的愤怒了，平时他对县治不闻不问，纯粹出于个人意气。但是现在是外虏侵袭，一旦城破那是全城近万条生命啊，包括他一家老人，恐怕都难以活命，他如何不怒？

黄县丞胡须翘着，手指乱点，大声喝斥道：“你们也不劝劝大人，还陪着他胡闹。现在城中乱成什么样子了？战事未决，已有大批百姓在北门骚乱，要不是我和冯巡检及时赶到，驱散了他们，现在全城百姓已经跑了一半！

城防上也没有什么布置，要不是鞑子来得匆忙没有准备，岂不轻而易举攻上城来了？身为一县父母官，不能统筹全局，有勇无谋、徒逞匹夫之勇！真是岂有此理......”。

现在闵县令晕迷不醒，在场众人官职最高的就是江彬江把总，也是七品官。但那时武官地位太低，品级虽相同，地位却比县太爷低了好几级、权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所以他站在这位老县丞面前也是底气不足，一时城门越楼中虽然拥挤了数十人，却是雅雀无声，任由这只常年不发威的老猫儿大声咆哮着......

烽火连三月 第21章 简单爱情

黄县丞指桑骂槐地一通臭骂，杨凌却不以为然：文官就是胆子小，难道都任由鞑子前来骚扰，只能闭关守城，那外族不是更嚣张了？

他状似恭谨地听着，一双眼睛四下乱扫，只见王主簿、刘典史他们唯唯喏喏、肃手而立，唯有那位江把总鬼头鬼脑的，就象正被老师训斥的不良学生，一双眼睛也滴溜溜地乱转，和自已四目一对，彼此会心地一笑。

杨凌的目光从站在门口的几个哨长身上掠过，忽地眼中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只见韩幼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贴着墙边站着，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已。

发现杨凌注意到了她的存在，韩幼娘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悄悄地往墙边靠了靠。杨凌心中发急，这城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开战，到时流矢横飞，她还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杨凌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向门口努了努嘴，韩幼娘咬着嘴唇，扑闪着双眼，明明看到了他的动作，却故作不知地将眼光飘向一旁。

杨凌皱了皱眉，盯着她不放，韩幼娘的脸色渐渐不自在起来，目光逡巡着，最后还是迎上了杨凌的目光。杨凌挑了挑眉，然后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一转，然后狠狠挖了挖下边，威胁的意味自在其中。

韩幼娘的脸蛋儿腾地红了起来，自那日杨凌打了她小屁股一巴掌以后，似乎尝到了甜头，以后只要她有不听话的时候，杨氏家法就是打屁股，这时看了杨凌生动的眼神，她自然知道夫君的意思。

黄老夫子正骂得唾沫横飞，忽然发现杨凌跟抽筋儿似的，不觉怔道：“杨师爷，你可有什么话说？”

杨凌吓了一跳，连忙道：“啊？没有，没有，黄老说的是，学生恭聆教诲”。

黄县丞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发现自已借题发挥骂了半天，也未说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来，他舔了舔嘴唇，开始整理思路。

杨凌又向韩幼娘看了一眼，见她嘴唇抿成了一线，一双迷人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状，不由有点儿泄气：“我真的有点太宠这小妮子了，原来对我可是俯首贴耳、唯命是从呐，现在倒好，不但不听我的话，居然还看我的笑话”。

黄县丞踱了两步，站定身子道：“诸位，小王子近年来虽对我边境袭扰不断，但从未攻击军事要隘，此次烽火燃起，伯颜猛可必有大队人马来袭，今夜须严加戒备，待天亮了解敌情后再做策划。

他提高嗓门又道：“现在敌踪初现，城中百姓已自乱了马脚，冯巡检，你立即率人在城中巡逻，严禁百姓上街行走，凡有趁火打劫偷盗抢劫者、散布谣言惑我军心者，就地斩首，务必保证城内不乱！”

冯巡检吃惊地道：“这......大人，未经三司审判、圣上御笔勾抹，岂可胡乱杀人？”

黄县丞冷笑一声道：“战事爆发时，地方官员有决断之权，勿需报呈刑部，连这个你也不知道么？”

冯巡检脸上一红，连忙拱手道：“是，下官遵命！”转过身带了一众属下急匆匆去了。

黄县丞又道：“洪班头，你带人速去驿马署仓库，通知他们将滚木擂石、桐油石灰送往四城”。

洪班头恭应一声。黄县丞又对刘典史道：“刘大人，麻烦你将大牢的狱卒抽调一部分出来，然后通知各街各路保长、里长，抽选民壮，在东、西、南三城城门内抢挖陷马坑、布设拒马桩，战事一旦吃紧，这些民壮还可上城助战。”

他又对王主簿道：“王大人，你坐守县衙，呈报军情，还要负责安排兵丁的一日三餐”。

杨凌听了黄县丞的安排，这才心悦诚服。他方才见闵大人英勇无畏，自已一腔热血也不禁被激发了出来，只觉得同鞑子轰轰烈烈地大战一场，才不枉为男人。

此时冷静下来，听了黄县丞的安排，他才想到无论攻守，首先要有一个安定的后方，若是任由城中百姓聚在街头、以讹传讹、扰乱军心，小道消息满天飞，恐惧就会象瘟疫一样传播开来，到时百姓炸了窝可就安抚不住了。

而且城中现在才二百多名官兵，种种准备若不现在就开始筹划，事到临头恐怕就来不及了，自已原来也就是下下指标，搞搞策划，哪懂得这些东西，差点儿坏了大事。

文官走得七七八八，江把总看看只剩下自已手下一群大兵，于是摸了摸鼻子笑道：“黄大人，鞑子还在城下骚扰，本官带人去城头巡视，告辞了”。

黄县丞拱了拱手，目送他们离开，长长叹息一声，在桌边坐下，对杨凌道：“杨贤侄，你是不是觉得老夫此番大动干戈，有些胆怯畏战了？”

杨凌上前端起茶来给他斟了一杯，恭敬地道：“黄老，学生年少气盛，一见闵大人勇武过人，头脑一热便也跟着冲上城头。

细想想，还是黄老安排的妥当，闵大人现在是一县的父母官，理应通盘考虑，顾全大局，若是只图一时痛快，未免得不偿失，学生未尽劝诫之责，此刻想来，实在汗颜得很。”

黄奇胤苦笑道：“你莫看城外鞑子不多，他们这次直攻军事要塞，胃口大得很呐。好男儿建功立业、守卫疆土，这是绝好的机会，你还年轻，该多多磨练才是”。

杨凌瞥见韩幼娘正蹑手蹑脚地逃出越楼，连忙应道：“是，不劳黄老吩咐，学生责无旁贷。黄老歇息一下，学生去外面看看布防”。

黄奇胤捻着胡须欣慰地点点头，杨凌匆匆出来，只见一道娇小的人影儿匆匆隐入楼角阴影之中，不由为之失笑。

此时雪仍未止，这里是全城最高处，前方两道山峰间的山风由此灌入，风急雪密。杨凌慢慢踱到时角楼下，深深吸了口气，眯起眼睛仰望着天空，任凭寒风夹着雪花扑打在脸上，半天不作一声，凛冽的山风吹得他的袍子抖动不已。

城下鞑靼人已停止纵马骚扰，远远的在地上燃起了五堆巨大的遘火。杨凌眼皮子跳了跳，区区百十人是无法攻下鸡鸣驿的，他们冒着风雪候在城下，莫非后续还有大军来袭？

墙角阴影里一双发亮的眸子望着杨凌，风雪扑打在他修长、单薄的身子上，韩幼娘终于忍不住走了出来，心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象犯了错的孩子似的低声道：“相公......”。

杨凌叹息一声，低下头来望着韩幼娘澈亮如水的眸子，如同掬起一捧泉水般温柔地捧起她稚嫩的脸蛋儿，怜惜地道：“幼娘，你会武艺，一个人脱身方便，如果城真的破了，你就趁乱逃出去，逃回杨家坪......不！逃回娘家去吧”。

韩幼娘失声道：“相公，你在说什么呀？不管有什么事，我当然是和你在一起，我怎么可以丢下夫君一个人逃命？”

杨凌笑了笑，有些感伤和不舍，直到此刻他才发觉，尽管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卿卿我我的浪漫，但是不知不觉间这个乖巧可爱的女孩儿已深深住进了他的心里。

他喜欢这个女孩儿，又不敢接受她的情意，有时会忍不住和她亲昵，有时又刻意地拉开和她的距离，种种矛盾皆因他知道自已的生命何等短暂，所以宁愿维持既有的情形。

借尸还魂、逆天改命，原本就没有那么容易，除夕前夜的烽火，使他认定，自已多灾多难的转世生涯又要开始了。

他喟着一叹，手指轻柔地抚过韩幼娘清纯稚美的脸蛋儿，她的脸颊凉如冰、滑如玉，杨凌的眼底悄然跃上一抹温柔，他忽然克制不住地将韩幼娘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碎一般，喃喃地道：“何其有幸，我能与你结下这段缘......也好，如果让我受尽两年煎熬，那时候心里一定更痛。幼娘，答应我，如果城不可守，你一定要逃出去，找个好人家嫁了，不要让我在九泉之下还牵挂着你”。

他误以为大限将至，忍不住真情流露。韩幼娘却会错了意，只道夫君决心与全城百姓共存亡，纵然城破也决不逃走，但是还担心着自已孤苦无依无人照顾，心爱的男人在她心中陡然升格为令人敬重的英雄。

她热泪盈眶地抱住杨凌，贴在他怀中道：“相公，你放心协助大人守城便是，幼娘是你的女人，无论你到哪里，幼娘都会跟着你，如果相公不在了......”，她哽咽着道：“那么幼娘也追随你于九泉之下，决不偷生！”

杨凌听了心中发急，推开她怒道：“该死的，你懂什么？陪着我死有什么用？我只想要你活着，你怎么这么愚......”。

角楼上悬挂的灯笼，照见韩幼娘满脸泪珠儿，杨凌忍不住心中一痛，喝斥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韩幼娘眼泪汪汪地抬起头，稚气、认真地道：“幼娘懂得，幼娘知道夫君疼我、怜我，可是夫君知不知道，幼娘此生已与夫君同心一体，若是夫君不在，幼娘生而何欢？”

杨凌的心儿突地一颤，微红的灯光下，他忽然发现，这个娇小清纯的女孩，眉宇之间已然带着种成熟女人魅惑的风情，是否天下的红颜，都会有过这种发自内心的似稚嫩、似成熟的韵致？

“幼娘，幼娘呀......”，杨凌感动地叹息，重又将她拥在怀中，额头抵上了她的刘海儿。角楼上红灯摇曳，光影迷离，心与心的拥抱，在两人周围屏蔽出一块只属于彼此的小世界。狂风、飞雪，一下子遥远无比，浓浓的亲昵气氛，让他们的心安恬而静谧。

“在这世上，只怕再也没有一个女人能象她一样让自已心动了”，杨凌不由自主地想。

韩幼娘紧紧拥抱着这个疼她爱她的男人：“上天赐给我一个最好的夫君”，她满足地想，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飞雪，很快给两个相拥的人儿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盛装。

烽火连三月 第22章 拂晓之战

“呜~~”，杨凌在激越的号角声中惊醒，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因为有韩幼娘跟在身边，不便和黄县丞他们住在越楼的大通铺里，杨凌便睡在东、北城门间的玉皇阁内。

韩幼娘揉了揉眼睛，也惊醒过来，杨凌一跃下地，边跑边叫道：“鞑子攻城了，你老实呆在这儿，我去看看”。

到处是喊杀之声，士兵们在城墙上来回奔跑着，不断挥刀斩断城下抛上的钩索、用利箭向城下还击。城墙内每隔十步左右放着一架绞车，系着细铁索，中间是一根直径一尺，长约一丈的圆木，圆木上露出密密林林长约五寸的铁钉，有点象根巨型的狼牙棒。

两名官兵躲在城垛下只需抬起木棒向城下一抛，就听到一片惨呼之声，然后两端摇起绞轮，又将那根“狼牙棒”绞了回来。

这种守城工具，虽然有些笨重和耽误功夫，但是两端同时还有几名弓箭手协助，足以弥补缺陷，杀伤力倒也不小。

他匆匆跑到墙垛前，刚刚扶住墙垛，一枝利箭就嗖地一声贴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笃”地一声射在玉皇庙的门楣上，箭尾嗡嗡直颤，把杨凌惊出一身冷汗。

杨凌定了定神，躲在墙垛后斜着向下一瞅，不由得大吃一惊，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多敌人

？只见城下到处都是鞑子兵，城墙高达数丈，他们用勾索、勾梯掷上城墙，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后边有大批的弓箭手纵马来回奔走着向上射箭，掩护他们攻城，城上的弓箭手也不断发箭还击，但是敌众我寡，虽有地利之便，仍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杨凌猫着腰儿急急奔向南城门，堪堪冲上城楼，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地皮乱颤，硝烟四起，把杨凌吓了一跳，向城下一看，只见地上炸开一个大坑，倒着十多个人，一匹被炸断了腿的马儿倒在血泊中犹在不断悲鸣。

杨凌暗暗咋舌，看不出这时的火炮也这等厉害，这时代就有了爆炸弹了么？他还以为这时的炮弹都是些实心铁球呢。

不过这炮放上一发那烟实在浓得可以，杨凌刚刚奔跑过来，呼吸急促。被火药呛得咳嗽不已，硝烟慢慢散尽，现出城楼掩体后的黄县丞，他向杨凌急着招手道：“贤侄，快快过来，小心不要被流矢伤了”。

杨凌哈着腰跑过去，只见城楼前方架着三门大炮，正对着城下，几名操炮手正在紧张地装弹、填药，左边一门大炮的引线这时已“哧哧”地引燃，几名操炮手纷纷捂住耳朵闭上眼，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大炮的位置顿时硝烟弥漫，一个人影儿都看不清了。

杨凌被熏得眼睛都红了，待眼前浓烟慢慢散去，只见城楼前那尊下边安有支架的大炮后座出一丈多远，这还是炮身上有铁锚固定，否则还不知这大炮要蹦到哪儿去，几个炮手正在将大炮推回原位。

由于城下鞑子四散游走，避开了正前方，这一炮虽然声势地动山摇，却只炸死一人，炸伤几人，颇有种大炮打蚊子的感觉。

杨凌大声问道：“黄大人，鞑子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江把总呢？”

黄县丞指着侧前方大声道：“二里半驿失陷，鞑子增兵了，江把总正在前面督战，城上只有一百多名士兵，顾此失彼呀，你快去驿丞署，要驿署的人上来守城”。

“好！”杨凌答应一声，转身向城下跑，这时刘典史领了二百多名民壮涌上城来，被一名哨长指挥着分散到城墙各处，这些民壮只是普通的百姓，全未受过军事训练，慌慌张张的，听了士兵的解说，也不管城下有没有敌人，抓起擂石就往下抛掷，气得那些士兵直跺脚。

这些人也不懂得自我保护， 一名冒出头去的民壮被一箭射中了胸口，刚刚跑过来的韩幼娘一把架住了他，其他的民壮见了顿时吓得畏手畏尾，虽有官兵大声呵斥，却死活不肯露头了。

此时街上空空荡荡，百姓们在衙役们的呵斥下果然都呆在家中不敢四处乱跑，刚刚跑到十字路口，杨凌就见马驿丞领着十多个驿使，赶着三辆马车正急匆匆地迎面而来，杨凌忙站住脚步，高声道：“马大人，城下鞑子分散攻城，守军人手不够，黄县丞请你派所有驿使上城助守”。

马驿丞跳下马来说道：“哪里还有人手，东门西门也有大批鞑子攻城，他们攻城器械不足，便四处分散攀爬城墙，我的人已经全派出去了，就剩下这些，正给江大人送炮”。

杨凌一听还有大炮，不由心中一喜，不过想想方才那铁家伙的效果，又有些失望，他顿足道：“现在鞑子四面开花，主要是守城军士照应不过来，恐怕大炮用处不大”。

马驿丞指挥两辆马车分别驶向东西两门，自已带了一辆马车继续前行，说道：“贤侄错了，这不是大将军炮，这炮是“击贼神机石榴炮”、 “威远石炮” “万人敌荔枝炮”，用来守城最是灵便”。

杨凌听得莫名其妙，马驿丞见他不懂，边城头赶边跟他解说了一番。敢情马驿丞所说的炮其实就是炸弹，“击贼神机石榴炮”有点类似现代的手榴弹。用生铁铸造，形状像成熟的大石榴。

“威远石炮”是用石头凿成的，内装火药，每枚石弹内还掺杂了100颗小石子，爆炸开来杀伤力极大。“万人敌荔枝炮”体积最大，陶泥罐内装填火药，还有碎石、碎铁片、铁蒺藜，爆炸开来弹片飞及数百步，伤敌甚众。

杨凌闻言大喜，记得看《火烧圆明园》时，大清跟八国联军打仗，那是用人海战术大刀长矛的跟鬼子拼呐，想不到明朝的火器居然这么发达，有了这种东西就算自已一介书生，要一个人守一片城墙也易如反掌，不禁喜得摩拳擦掌。

这批炸弹的运到果然产生了极大的效果，使用冷兵器的鞑靼骑兵虽然悍不畏死，可是根本无法同炸药相对抗，随着到处发出的爆炸声，城下死伤无数，攻城暂时停止了。

城头上死伤的明军士兵有四十多人，加上不知自我保护的民壮，共约百人，军中和临时征调来的民间郎中忙着到处治伤。

江把总亲手斩杀了几名鞑靼兵，杀得性起，提着两把血淋淋的斩马刀大声痛骂民壮愚蠢，不时在他们的屁股上踢上一脚，喝斥士兵教他们如何作战。黄县丞和刘典史等人跑去东西两城巡视，察看伤亡情况。

杨凌攀着城头，看到鞑靼人退到了三箭地外，正在酝酿着下一轮的攻击，东西两城外的鞑靼兵也开始向那里集结，看人数足有三千多人。韩幼娘从熟识的衙役那里要来一根哨棒，站在他身边小心地看护着，虽然身材娇小，倒自有一股飒爽英姿。

杨凌看到城外还有这么多敌军，哪怕是纯拼消耗，剩下的守军能不能守住第二轮攻击也殊未可知，况且最厉害的守城利器，那些炸弹只剩下不足二十枚，不觉有些忧心忡忡。

但是现在明军给他的感觉已经大出意料了，他没想到明朝时军事科技已经这般发达，在他印象中明朝一直是孱弱不堪一击，皇帝不务正业、宦官为祸天下，其他的一概不知。

不过以一个对清宫戏更熟悉的普通人来说，他也只能知道这么多了，要不是他知道当今太子叫朱厚照，又恰巧看过《游龙戏凤》这部电影，他根本不知道如今弘治皇帝之后是谁当皇帝，更遑论对明朝更多的了解了。

由于明史是清朝人修的，其中隐情不言而喻，由此衍生的什么戏说、演义，当然更加不足采信。一本《扬州十日记》，一本《嘉定屠城记略》，竟在中国本土湮灭二百多年，二百多年后才从日本找出来，由此可见清朝时的文字狱之彻底。

其实那时明朝距资本主义已不遥远。铁产量是整个欧洲的总和，全世界三分之一的白银因为贸易流向中国，工业产量占全世界的60%以上，而所谓的乾隆盛世时，产量只占全世界的6%。

难怪明朝传教士利玛窦《中国札记》这样记载中国：“这里物质生产极大丰富，无所不有，糖比欧洲白，布比欧洲精美……人们衣饰华美，风度翩翩，百姓精神愉快，彬彬有礼，谈吐文雅。”而乾隆时来访的英国特使马戛尔尼则说：“遍地都是惊人的贫困……很多人没有衣服穿……军队象叫花子一样破破烂烂的”。

明朝时的中国，有些象后世的日本，自已能发明的就自已发明，发明不了的就花大价钱买来外国货后研究仿造，那时京城的“神机营”，每一营5000人，用霹雳炮3600杆、大连珠炮200杆、手把铳400杆，这是何等现代化的装备啊！

然而，经济、文化上的先进，和政治、军事上腐败的不可调和，让一种更为落后的文化入主了相对文明的中国，时光奇迹般地倒流了，科学家绝迹了，先进的火器被埋葬了。

火枪被斥为“奇技淫巧”予以废除，“雅克萨战争”中，清军缴获的扳机击发式火绳枪，康熙仅留下二支自己把玩，命令清军禁止使用此种新式火枪，理由是“不得中断前人所授的弓箭长矛”。到鸦片战争时，手持大刀长矛的清兵对火器已经彻底陌生了，居然视之为邪物，以为用狗血就可以破之。

这些事，杨凌自然不甚了解，只是看到明军所用的武器太出自已意料，想起后来八旗军横扫中国，一时想不通其中的原由而已。

王主簿和乡里德高年昭的老者，率领着人上城送饭了，“鸿雁楼”的老板特意杀了一头大肥猪犒赏将士，韩幼娘过去取了两碗米饭，一碗肥猪肉炖菜，唤道：“相公，吃饭吧”。

杨凌这才从怔想中醒来，连忙从韩幼娘手中接过饭菜，搁在积满白雪的城墙上，两个人就站在墙边吃起饭来。杨凌也真的饿坏了，扒拉进大半碗饭，才发现韩幼娘小口地吃着饭菜，笑眯眯地看着自已，不禁奇怪地问道：“看我做什么？”

韩幼娘抿嘴儿一笑，柔声道：“我看相公吃得香，心里开心”。

杨凌眼睛有点湿，他见韩幼娘又和自已抢着吃菜，把肉剩在碗里，天气冷，都快凝油了，忙挟了两块儿放在她碗里命令道：“快些把肉都吃了，相公不喜欢吃肥猪肉的，知道吗？”

韩幼娘甜甜地答应一声，用筷子把肉挟断，瘦的送到杨凌碗里，自已扒着饭，眼睛从碗沿上露出来，扑闪扑闪地看着他，杨凌无奈地笑笑，好顺从地把肉扒拉到嘴里大口地咀嚼起来，韩幼娘看他吃得蛮香，一双大眼又满意地弯成了月牙儿。

吃完了饭韩幼娘乖巧地抢过碗要送回去，杨凌看见她嘴角沾着一粒饭粒，不禁好笑地伸出手指在她唇边刮了一下，韩幼娘一怔，看到他手指上粘下一粒饭，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再见杨凌不把饭弹掉，却把那粒米饭送进了嘴里，顿时俏脸酡红一片。

她急忙左右看了一眼，发觉没有人注意夫君这近乎调笑的亲昵举动，因为紧张而端起的肩膀这才放心地塌下来，见相公仍含笑望着自已，她不禁羞怩地白了他一眼，急忙端起碗转身逃开了。

杨凌看到她虽也穿着男袍，但是腰身仍透着纤细，款款摆动间有种动人的韵致，不觉心中一荡，想到有朝一日她把对自已的温柔和爱给予另一个男人的可能，心中忽然充满了嫉妒：“现在风气如此，幼娘一定不会改嫁吧？那我是不是可以......”

他忽地转过身，抓起一捧洁白的积雪摩擦着脸颊：“天杀的，你原来怎么想来着？如果感情投入太多，岂不叫她更加痛不欲生？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能让她爱上别人？”

“爱上别人？”这念头一跳出来，他发觉比对她得而复失更加叫人难以忍受。爱的天平，开始在自私和“伟大”之间摇摆不定起来，脸上，雪融如泪。

“呜~~~”，牛角号声不合事宜地吹响了，杨凌恨恨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弯腰抱起了一块二十多斤重的擂石。

烽火连三月 第23章 壮士解腕

听到号角声士兵们纷纷冲上城头，紧张地向城下望去。鞑靼骑兵没有象方才一样一窝蜂似地四散攻城，密密麻麻的敌军丛中，出现了十余架简陋的攻城战梯，看来是临时从山上砍伐下来制成的。

鸡鸣驿的城墙不算极高，搭上梯子，再有鞑靼兵神乎其神的箭术掩护，以城中这点人手只消有一点被攻破，那便大势去矣。

江彬手握双刀，杀气腾腾地道：“把大将军给我架起来，轰他们的梯子！”立时跑过去几名士兵和民壮，帮着炮手紧张地调整起大炮的位置来。

远方竖起一台怪模怪样的东西，四面以木头交叉架起，高约五丈，最上面是一个平台，下边是一个更大的四方形平台，侧面露出两排木轱辘，前边悬挂着整张的牛皮，看不清里面，但是看那怪东西晃晃悠悠地自已向前走，便可猜出鞑子兵是藏在牛皮罩子后面推着木台前行。密密麻麻的鞑靼兵跟在后边开始向前移动，从城上看过去，就象一片乌云掩着雪地压了过来。

太阳已高高升起，到处闪耀着却是一片怵目的刀枪的寒光。江彬举刀指着那个井字形支架大叫道：“快，把那辆攻城战车给我炸掉”。

鞑子越来越近，趴在前方张弓搭箭的士兵忽地叫道：“大人，前边是咱们的百姓，鞑子......鞑子抓了咱们的百姓站在前边”。

“嗯？”江彬一听连忙冲到前边，按着墙垛向下望去，此时鞑子走得愈发近了，可以看清站在最前边二三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中原人的服饰，这一下江彬也傻了。

打？那可都是大明的子民哪，谁敢承担这屠杀乡亲的罪名。不打？如果任由鞑子兵冲到近前来，他们同样活不了命，整个鸡鸣驿也要失陷。

江彬眼珠一转，恶狠狠地骂道：“给我打，那是鞑子的诡计，全是鞑子装扮的，给我狠狠地打”。

大炮的炮口已对准了那架攻城战车，看着炮手将火把凑近引线，江彬的颊肉也不禁抽搐了一下。这时一个民壮忽然大叫起来：“不能打、不能打啊，那是咱们的乡亲，我认得，左边那个是我老舅啊，这都是城边耙拉岭上的老乡啊”。

火捻儿“哧哧”地燃烧着，刘巡检手疾眼快，猛地拔出刀来“铿”地一刀斩在火炮上，将药捻儿斩断，惊得面色发白的黄县丞、王主簿他们都不由长吁了口气。

江彬急得跳脚，额上青筋直冒地道：“我说诸位老大人，如果被战车靠近城头，凭我们这些人根本无法守城呀，这时使不得妇人之仁啊”。

黄县丞道：“不行，我们身为父母官，岂可伤害自已的百姓？挑箭术好的直接射杀鞑子兵，阻止他们靠近”，旁边几名文官都连连点头。

下令不分敌我一通轰炸？县志上怕是要从此记下他们的污名，千秋万代都要受人唾骂了，他们岂肯承受这样的罪名？况且若是为御使言官知道，弹劾于朝堂之上，就算今日逃过鞑靼人的屠刀，恐怕皇上也会降罪的。

几名弓箭手吱呀呀拉开了弓箭，箭矢横飞。但是已进入射击距离的战车前边蒙着牛皮，这种没有硝制过的牛皮又韧又硬，弓箭根本射不透，大队的鞑子兵躲在攻城战车后边缓缓靠近，全不在乎。

江彬急了，大喝道：“此地由我指挥，炮手，给我打，把战车给我轰倒！”

黄县丞嗔目厉喝道：“谁敢？大明的兵屠杀大明的子民，岂有此理！我是本县县丞，闵大人不在，本县大小官员、包括驻军统由本官管辖，谁敢违抗命令？”炮手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听谁的命令。

几枝弓箭射在牛皮上，只是让牛皮震荡了几下，顶多有一两枝箭倒勾在牛皮上，毫无威慑力，一名鞑靼骑兵单手提枪跃到战车前用汉话大叫道：“前边都是你们大明的人，谁敢射箭？你们给我看清楚了！”

那人拨马返身，一猫腰从一名妇人手中抢过一个包裹提在手中，纵马奔回来，那妇人哭叫着在后边追赶，冷不防一枝利箭飞来，正中她的背心，那妇人摇晃两下仆倒在地上。

城上一片肃然，眼睁睁看着那妇人仆倒在地，却无法救援。那身形彪悍的鞑子持枪到了城下，将手中包裹向空中一扬，右手锋利的枪尖一下子将它刺穿，高高挑在空中，得意洋洋地叫道：“我们知道城中守军不多，速速开城投降，还可留得一命，否则全城屠绝，就是这样的小孩子也决不放过！”

城头上的人这才晓得他手中挑着的包袱竟是一个婴儿，众人都目眦欲裂，便是那几个持弓的箭手，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恨的，手臂哆嗦，再也拉不开弓来。

眼见鲜血沿着枪杆流淌下来，一滴滴落在雪地上，韩幼娘伸手捂住了嘴，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杨凌的手臂，眼泪已模糊了双眼。

好半晌，江彬才突然大吼一声：“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开炮！给我开炮！你们这群愚蠢的书呆子，要让鞑子冲上来屠光了我们才甘心？”

黄县丞哆嗦着嘴唇道：“不......不......”，却已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杨凌没想到鞑子竟在如此凶残，看到这血腥的一幕，巨大的心理落差才让他猛地惊省到一个现实：现在就是现在，现在的外族就是外族，那全是毫无人性的禽兽。

眼见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居然被嗜血的蛮人眼都不眨地一枪刺死，他已血贯瞳仁，他猛地甩开幼娘的手臂，冲到大炮前，一把从炮手手中夺过火把，点燃了引线，嘶哑着嗓子大吼道：“操他娘！杀！杀！杀！”

“轰”地一声，大炮怒吼了，炮弹准确地落在那架战车上，将基座轰得粉碎，前边几名百姓和基座下推动攻城平台的鞑子兵被轰得血肉横飞。庞大的支架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没被炸死的几个汉人四散奔逃，几只雕翎箭的追射一一将他们射杀在雪地上。

城墙下威慑挑战的鞑子兵见状大骇，立即拨转马头向回逃去，马头刚刚拨转，一枝利箭就从他的后颈射入，咽下透出，鞑子吭都没吭一声，仰面栽下马去，单脚还挂在马蹬里，死尸被战马拖回了本阵。

城头上，韩幼娘红着眼睛，手中举着从旁边士兵手中夺来的战弓，又一枝雕翎已搭上了弓弦。这种守城大弓同射速快、射程近的短弩不同，与她在山中狩猎时用的长弓极为相似，她12岁时就曾用长弓射中密林中奔跑的狸子，要射中城下毫无遮掩的鞑子兵自然毫不费力。

眼见肉盾失去作用，鞑子们呐喊着扛着十多架木梯分几队向城墙扑去。

大炮又被弹离了原位，硝烟散去，杨凌举着火把，如同风中的一片落叶般簌簌发抖。他的脸熏得乌黑，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慢慢转过身来望着上边的黄县丞、马驿丞他们，沙哑着嗓子道：“蝮蛇螯手，壮士解腕。大局......大局要紧！”

黄县丞直勾勾地看着他，忽然大喊一声，疯狂地冲了过来，吃力地抱起一块擂石恶狠狠地向城下抛去，王主簿、马驿丞这些人也都象疯了一般冲了上去，江彬可不敢让这些人全都死在这里，立即招呼几个兵丁把这些发疯的读书人连抱带抬地拖进越楼。

他冲到杨凌面前，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掌，赞道：“好样的，妇人之仁成得了什么大事，不管别人怎么看，鸡鸣驿近万百姓若能留得性命，全拜你所赐！”

他往地上狠狠淬了口唾沫，大吼道：“继续开炮，把鞑子的木梯全都炸了！”

但是这时城下的鞑靼兵早已避开主城楼，分散两翼在城墙处搭设架梯开始强攻，大炮的作用已经减弱了。杨凌退到一旁，无论是战马嘶鸣、箭矢破空、嘶杀惨叫之声，仿佛都已成为了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已经有两架木梯有人攻上城头，又被江彬率人强行压制下去，他却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恍若未觉。虽知这时候最理智的作法就是无情地一炮轰不去，否则徒然送掉更多的性命，但是那些百姓亲手死在自已手上，还是有一种浓浓的罪恶感。

炸弹已经用光了，原本怯懦畏战的民壮们似乎也被激发了骨子里的血性，擂石、滚木、石灰全都用上了，不少人捡起死去军士的刀枪加入了肉搏当中，鞑子完全是用人命硬铺出了一条路，誓要拿下鸡鸣驿来。

不远处一架扶梯上已经冲上来四个鞑子，后边仍有人不断攀爬上来，同明军激战在一起。江彬见势不妙，舞着两把血淋淋的马刀，一阵风儿般扑了过去。

杨凌被近在咫尺的惨叫声惊醒了，此时守城官兵人手奇缺，那道缺口已无生力军补充，杨凌想也不想，抓起一把长枪就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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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连三月 第24章 疯魔棍法

韩幼娘使着一根风火棍，与已经弃了大炮抓起刀枪的炮手站在城头御敌，时不时注意看着杨凌，见他居然捡起把枪来扑向鞑子，几乎吓得魂飞魄散。相公是个读书人，身子骨又弱，恐怕一个寻常的壮汉也打不过，怎么是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鞑子对手？她飞起一棍扫在一个刚刚蹿上城头的鞑子肩膀，将他打了下去，然后拔足便追。

战场上的敌我厮杀没有太多花哨，完全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砍刺杀动作，但是一交上手，杨凌才知道完全不是那码事儿，他的力道和速度根本无法和这些常年在战场上驰骋的人相比，一名持刀的鞑靼人大刀刚刚从一名士兵脖子上抹过，顺势一挑，就劈飞了杨凌手中的枪。

一声厉喝，大刀当头劈下，杨凌望着那大刀当头劈下，心中只是想到：“来了，我又要死了，幼娘在哪？”他躲不开，便也不想去躲，在这临死的一刹那，只想再看到幼娘一眼。

头只扭过一半，他看到了，看到韩幼娘象一个护犊的母豹向他猛扑过来，头上的包巾已经掉落，辫子，在风中飞扬，那张脸胀红如桃花。

人与棍几乎成了一条直线，呼地一声，棍端已向杨凌头顶迅猛地点了过去。“铮”地一声响，堪堪劈到头顶的大刀，被韩幼娘斜斜点到刀面上，愣是将直劈而下的大刀击开了去，在地面上劈开一道深深的划痕。

韩幼娘到了，左肩头一挨地，就势一个前滚翻，身起棍腾，砰地一声点在那个鞑靼人的胸口。这一棍力道好大，那人蹬蹬蹬倒退几步，脚下还未站稳，韩幼娘垫步拧腰，跟上两步，“啪啪啪”，棍劈如风，左颈、右颈、额头、下阴，一条棍使得暴风骤雨般，打得那人连扑倒哀嚎的功夫都没有。

杨凌也看得呆了，只见韩幼娘棍随身转，握住哨棒中间，棍尖堪堪从杨凌胸前掠过，带起一阵疾骤的风声，身形转过，手已滑到棍头，整根棍子象飞起的豹尾一般，狠狠地抽在那个鞑靼人的喉咙下，杨凌清晰地听到喉骨碎裂的喀嚓声，这一棍竟将那庞大的身躯打飞了起来，在城头上一翻，摔下城去。

她这几招招招凶狠凛厉，棍法又快又狠，令人眼花缭乱，步法更是矫健有力，眼见城头又冒出一个人头，棍尖前指，如同枪戟，一棍点在那人眉心，那人连敌人都没看清，就又仰面栽了下去。

韩幼娘收棍后退，退到杨凌身边，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在地，连忙以棍拄地，这才稳住了身子。杨凌正看得目瞪口呆，见她小脸变得煞白，额上直冒虚汗，吓得连忙扶住她道：“幼娘，你怎么了，哪里受了伤？哪里受了伤？”

韩幼娘颤声道：“相公，幼娘没事，只是......只是那一刀，吓死我了，呜呜呜......”，当事人啥事没有，她倒吓得痛哭不已。

江彬这时才看出这个武艺超群的小后生居然是一个女孩子，还道她是刚刚杀人所以心中害怕，他挥刀接连砍倒几个鞑子，哈哈大笑道：“怕什么，老子头一次上战场时腿都抽筋了，是哨长掐着我的脖子逼我向前冲的，你再多杀几个就不怕了”。

这厮杀得性起，竟然跃上城墙，一脚踢下一个刚刚爬上来的敌酋，手中马刀狂砍，嚓嚓嚓一连几刀，竟将绳索捆绑的木梯砍断，几个刚刚爬到一半的鞑子兵惨叫着摔了下去。

一时城下飞矢如雨，向江彬攒射而来，江彬站在城头手中双刀舞得风雨不透，竟将那些利箭全都格挡开去，见领兵武将如此神勇，四周本已萌生怯意的兵丁顿时士气大震，一时又将鞑子兵的攻势压制下去。

韩幼娘扶着杨凌道：“相公，你快到越楼上去”。

杨凌懊恼地跺了跺脚，他妈的，这还真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一点用都没有，除了往下边扔扔石头，就是那弓箭，也不是自已这种从未碰过的人就能玩得了的。

杨凌倒也有自知之明，刚刚险些被人一刀砍死，眼见韩幼娘为自已吓成那副模样，他也不再逞能，只得乖乖地避到越楼上去，临走还急着问了一句：“想不到你的武艺这么好，这是什么棍法？”

韩幼娘脸儿一红，忸怩了一下道：“爹教的，幼娘也不知道”。见他进了越楼，韩幼娘这才放心，立即提棍赶回去和江彬并肩作战，哪里只要被鞑子打开缺口，他们一刀一棍就迅猛如雷，很快就可以将鞑子压制下去。

江彬勇武，杨凌是亲眼见过了，可是他想不到韩幼娘的武艺竟然也如此出众，一条风火棍在她手中，劈扎扫撩，棍影翻飞，舞得蛟龙一般，真想不到平时那么柔柔怯怯的一个小女孩儿，现在张牙舞爪就象一头凶猛的狮子。

杨凌看得双拳紧握、心中激动不已，他暗暗下定决心，如果今日能不死，一定要向她学学这套棍法。他正看得热血沸腾不已，旁边有人拍了拍肩膀，回头一看，只见王主簿凑到跟随前来，脸上青一道黑一道的，杨凌被火药熏得也只剩下眼仁是白的了，两人就象一对小鬼儿似的。

他凑近了杨凌，两眼却直勾勾地看着到处正在肉搏的将士，好象正和他并肩察看敌情，口中却悄声说道：“杨师爷，你做的没有错，这是不得已的选择，同僚们不会有人说三道四，只是......你要小心马驿丞”。

杨凌一怔，也悄声道：“为什么要小心他？”

王主簿露出一个象哭似的笑容道：“驿丞是不入流的小吏，你说他凭什么和县太爷平起平坐？”

他咳嗽两声，迅速说道：“咱大明的驿丞，统统都是锦衣卫的秘探，小心为上”。

“锦衣卫？”杨凌心中一惊，他还以为锦衣卫都是皇帝身边的大内侍卫呢，想不到一个邮政局长兼粮库主任居然也可以和锦衣卫挂上边儿，这大明的情报网还真够发达的。

想到自已和马驿丞的关系，他有些放下心来，却仍有些不平地道：“城下的百姓明摆着不能活命，即便能够活命，两相权衡弃其轻，数万人命和数十人命，难道还分不清孰轻孰重么？”

王主簿嘿嘿干笑两声，叹道：“除非把高高坐在京城里的御史言官们都拉到这城头上来，否则只怕他们不会这么想”。说完王主簿悄悄地移开了。

杨凌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黄县丞正和马驿丞站在一块儿说着什么，目光和自已一碰，看到那关切的眼神，杨凌便立即明白是他故意缠住马驿丞，让王主簿来向自已嘱咐这番话的。

他心中有些疑惑：“自已可是救了他的儿子啊，难道锦衣卫都是如此冷酷无情么？黄县丞即然这么嘱咐，必是要我找机会向他示好，咳！反正我活不了多久了，要我死可以，要我掏钱那是万万不能，不然我的幼娘要如何生存？”

我的幼娘？想到这儿，天字第一号守财奴的心儿一颤，抬头看向城边，只看到韩幼娘挥舞着哨棒的背影，两条垂及臀部的乌黑发辫在她身后摆来摆去。

就在这时，刘巡检提着把弓大声嚷嚷起来：“鞑子被打退了，鞑子被打退了”。正在说话的黄县丞和马驿丞他们听了一齐拥了上来，只见鞑子兵象潮水般向后退去，边退边向城头上不断发射利箭，掩护正在攀爬攻城梯的士兵退下去。

杨凌看他们进退有序、不慌不乱，他虽不懂阵形，却看得出那些鞑子们聚得杂而不乱，隐隐仍呈现几道进攻队形，不禁脱口叫道：“鞑子在做什么？只要他们再强攻一阵，就有可能登上城头，为何突然退了？”

王班头呵呵大笑道：“杨师爷，你道鞑子就不怕死么？这些狗日的被我们杀得肉痛了”。

杨凌直觉得有些不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相对于几个兴高彩烈的文官，他的思绪还比较清楚一些，想了一想他突然叫道：“不好，他们是不是要攻东西两门？我们刚刚从两门又抽出来一部分人，那里实力单簿啊”。

这时江彬也匆匆奔了回来，大冷的天儿，他已脱去战袍，赤着双膊，手中的双刀已经卷了刃，上边血肉模糊的。听了杨凌的话，他接口道：“不会，东西两城道路狭窄，平时城门都不开的，我们人少，他们也无法派出大队人马战斗，不过我看鞑子也必有诡计”。

韩幼娘奔了回来，越楼中一堆老爷大人们，她也不方便进来，就站在门边望着杨凌，两颊赤红，发丝已湿得沾在额头上，杨凌向她微微一笑，向前走了两步，手搭凉蓬向城下望去。

雪地上，鞑子兵分开一条道路，中间各有四匹奔马，拖着两件黑乎乎的东西向城前奔来，杨凌还来不及指出他的发现，江彬就象被剁了脖子的公鸡，扑愣一下跳了起来，扯着嗓子叫道：“他妈的！是轰天霹雳猛火炮！”

烽火连三月 第25章 危城时刻

黄县丞眼神儿不好，没有看清那两件东西，不过他在边陲小镇待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什么叫“轰天霹雳猛火炮”，一听之下顿时面如土色。

“轰天霹雳猛火炮”可用于守城，更擅于用来攻城，炮弹威力足以炸毁城门、轰塌城墙。现在城下鞑子兵逾三千之众，只要被他们炸开城门，鸡鸣驿必然守不住，却不知鞑子从哪里弄来的这种大炮。

原来进攻二里半、五里铺和鸡鸣驿这三处关隘的鞑靼兵主将博达尔模率兵攻破二里半驿，正在城中烧杀抢掠，听说伯颜猛可的儿子旭烈孛齐被明军杀了，立即命副将迄林达达率军赶赴鸡鸣驿，誓要屠尽全城以报此仇。

他也知道鸡鸣驿比二里半要难打的多，所以自率一千多人，押着从二里半驿缴来的“轰天霹雳猛火炮”向鸡鸣驿挺进，此时刚刚到达，听说攻城士兵死伤已愈千人，立即命大军后撤，要用火炮轰下县城。

饶是江彬骁勇，当此时刻也知大势已去，他将两柄卷刃的马刀向地上一掷，对黄县丞道：“黄大人，弃城吧！”

黄奇胤脸色灰败，颌下长须颤抖着道：“弃城？你我守土有责，若是弃城而逃，如何向圣上交待？黄某宁愿与城池共存亡！”

江彬眼中厉芒爆闪，向一众县衙官员怒吼道：“城门一破，鸡鸣驿必然失守，难道要白白葬送性命么？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他又霍地转身向士卒吼道：“闵大人醒了么？我要向闵大人禀报军情！”

那个士兵战战兢兢地道：“闵大人高烧未退，尚未苏醒”，江彬听了牙齿咬得格格响，犹如困兽一般在厅中乱转，一众官员面面相觑，其中已有人面露惊恐之色，却谁也不敢首先说出弃城两字。

杨凌不知其中厉害，在他想来，不能守便退，何必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呢，来日积蓄力量卷土重来便是。却不知气节二字对古人来说，实比性命还要重要得多，所以他们有时做下的事在现代看来愚蠢无比，在当时却再正常不过。

他上前对黄县丞道：“大人，既然明知结局，何不趁鞑子尚未攻上城来从速撤退，辎重物资虽然来不及带走，但是保得大家性命要紧呀，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么？”

黄县丞不好对他大声呵斥，他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叹道：“鞑子人人均是健骑之人，此时弃城同样逃脱不了。继续守城，尚可多杀几个鞑子”。

杨凌急道：“既然如此，我们继续留守此处拖延时间，派几位大人组织百姓从北门迅速逃出去，出城后立即向山上逃，鞑子的骑兵再厉害也不见得能追杀漫山遍野的百姓，况且这些鞑子还没有能力夺我大明江山，不过是扮强盗来劫掠一番罢了，进了城必然大肆搜刮民财，亦可拖延他们的行程。”

黄县丞眼前一亮，说道：“不错，是老夫糊涂了”，他立即对王主簿和尚未来得及离去的乡绅们道：“王主簿，你和马驿丞、各位里长、保长组织百姓从北门撤出去，出城立即分散上山！”

王主簿道：“大人，你呢？”

黄县丞咬着牙道：“老夫虽是一介书生，不能仗剑杀敌，也要与守城将士同生共死！”江彬知道他固然是要以身殉城，未必就没有对自已监视督战之意，闻言哈哈大笑，他咬着牙转过身向不足百人的伤残士兵们狞笑道：“好，老子这一百多斤就摞这儿了，多杀一个就赚一个，都给我各回原位，誓死不退，有敢擅退者杀无赦！”

黄县丞看了杨凌一眼，说道：“贤侄，你......带上闵大人，也撤出城去吧”。

杨凌一方面感佩黄老夫子的风骨，另一方面想到自已纵然逃得性命，亦已时日无多，不如留在这里，这时虽没有什么抚恤烈士家属的说法，但是自已如果战死在这儿，到时闵县令、王主簿大人岂能不对幼娘照顾有加？”

Chapter_4

想到这里，他立即大义凛然地道：“不，我也留在这里，与黄老、与将士们共守城池”，王主簿领了个疏散乡民的任务，心中着实轻松不少，这时一见杨凌的行为，顿时惭愧不止，那种书生意气涌上来，马上说道：“食君俸禄，不能为君分忧，老夫惭愧，真是枉读圣贤书了。杨师爷，请你带着大人离开吧，我也留下”。

杨凌还指着他今后照顾韩幼娘呢，哪舍得让他死掉，连忙向他深深一揖道：“王主簿要负责百姓安危和闵大人的身家性命，责任重大，岂可轻言牺牲？你快带闵大人离开吧，再迟就来不及了。只是......小侄有一事相托，拙荆幼娘今后还望大人多多照顾！”。

王主簿感动得老泪纵横，见他以小侄自承，便说道：“既如此，贤侄放心，但教老夫有一口气在，决不负相托之事”。说罢立即叫人上楼将闵大人抬下来。

马驿丞早已有了怯意，他本只是个驿丞，又刚来此地对鸡鸣驿没有什么感情，巴不得马上带了儿子女儿立即逃之夭夭，见状忙站到门口指挥一众乡绅父老立即离去，准备疏散百姓出城。

杨凌匆忙赶到楼口，唤过韩幼娘道：“幼娘，城已守不住了，你马上随王主簿护持闵大人出城逃上山去”。

韩幼娘急道：“相公，那你呢？”

“我......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便去”，杨凌随口搪塞道。

韩幼娘狐疑地看着他，说道：“不，我陪你，要走就等你一起走”。

杨凌大急，厉声喝道：“你怎么这般糊涂？为夫的话你一句也不听......是不是要我现在就休了你？”

他越是催促，韩幼娘越是料定他已决心以身殉城，只不过不知道他的伟大全是因为一番爱的私心罢了，小姑娘原本就性情泼辣，也只在他面前才不曾犯过倔性儿，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三从四德”了，脖子一梗抗声道：“妾不曾犯七出之例，相公何以休我？”

“你......！”杨凌气急，挥手欲打，韩幼娘站在那儿把眼一闭，全不闪避，杨凌举起手来，看到她稚嫩的面孔，这一巴掌如何还打得下去？

就在这时只听“轰、轰”两声巨响，江彬叫道：“鞑子开炮了！”杨凌想也不想，一把抱住了韩幼娘，将她扑倒在地，压在她的身上。

只听哗啦一阵响，尘土飞扬，越楼一角被击中，整幢建筑塌了一小半，砖石瓦木不断掉落，屋里这帮士绅官员们被飞溅的砖石击中，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原本躺在墙角的那些伤兵倒有大半被活埋在瓦砾堆里。

其实不光是屋里头这群呆头鹅，就算是外面那些士兵也不懂得卧倒在地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爆炸伤害的道理。我们现在看来耳熟能详、几乎以为生来就应该是这样的很简单的小事，其实也不知是经过几代人的摸索才被发现出来。

韩幼娘被他扑倒在地，又压在自已身上，她倒有点懵了，不明白这算是夫君新发明的什么家法，爆炸响过才省悟道他是怕自已被炸伤，她连忙一骨碌从杨凌身上钻起来，见一大堆瓦砾就砸在杨凌身边，身上压着半截窗棂，吓得她连忙搬开窗户，紧张地问：“相公，你有没有受伤？”

就在这时，已经跑到下城台阶旁的一个士绅瑟瑟缩缩地从墙根下站了起来，急叫道：“快救人呐，马驿丞被埋在下边了”，与此同时趴在城头上的江彬突然发出一阵哈哈的狂笑：“他奶奶的，炸的好，炸得好，哈哈哈哈......”。

江把总疯了么？灰头土脸的黄县丞等人不约而同地向他怒目而视，只见江把总光着膀子，手指城下仍是狂笑不已。

众人向城下望去，只见鞑子军中那两门“轰天霹雳猛火炮”，一门大炮飞离原地两丈多远，炮架朝上，砸在人群当中，死伤一片。另一门大炮只剩下一个炮管儿趴在一个黑乎乎的大坑里，一只炮架的轱辘还在雪地上晃晃悠悠地向前滚动着，半晌才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众人都惊讶不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听江把总狂笑道：“鞑子不会用咱们的大炮，没用铁栓固定，一门大炮炮身弹起来了，另一门大炮填的火药太多，他妈的炸膛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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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写马怜儿是女权运动？偶从来没想过呀，那还叫俺们男人活不？写那段事，只是给她后来的行为铺垫一下罢了，请勿误会。

烽火连三月 第26章 天降奇兵

众人听了江把总的解说，不禁又惊又喜。杨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怪异的情景，心中也觉得十分好笑。

一阵骚动后，鞑子兵开始在一名将领的指挥下拥过去要将那门大炮翻过来，杨凌见状立即喊道：“不要看了，趁此良机，王大人赶快带人组织百姓出城。快快，过来几个人，赶快把马驿丞和受伤的士兵救出来”。

江彬一听也才省起现在生死攸关，不是看热闹的时候，他急忙转回身来大喊：“炮手呢？还有活的吗？赶快架起咱们的大炮，把鞑子的大炮轰掉”。

城楼上立时忙活起来，幸好闵大人刚刚被抬下二楼，否则方才这一炮中已然送命。此时他算是最幸福的人了，身为鸡鸣驿最高首脑，单骑冲入敌阵，一刀摘下小王子伯颜猛可小儿子的脑袋，然后丢下一个烂摊子让别人收拾。

王主簿令人抬着闵知县，和一帮乡绅急急忙忙冲下城去，杨凌和刘巡检招呼过来十多个士兵连扒带刨，从瓦砾堆中向外救人。好一会儿功夫，他们从碎砖破瓦中拖出五六个人来，除了一个被活活砸死，其他的人幸好都没有生命大碍。

可是原本站在楼口指挥乡绅向外撤的马驿丞，被扒拉出脑袋后抱着他的肩膀一通拽，他的身子却是纹丝不动，待杨凌等人将他身上的碎砖瓦清理干净，众人不由得都倒吸一口冷气，一根副梁正砸在马驿丞的小肚子上，下身一片血肉模糊，人已经断了气了。

那边江彬从残兵之中好不容易找出几个会用火炮的，可惜三个主操炮手已经有两个在刚才的守城肉搏战中丧命，只剩下一个受了伤的，还是刚从垃圾堆里刨出来。他本来胁下挨了一刀，现在又被砖头砸破了头，江彬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叫人硬将满脸是血的他扶上了炮台。

操炮手晕头晕脑的指挥副手调整大炮的角度，一炮轰出，炮弹在距离那门大炮十多丈远的地方爆炸了，虽没对那门大炮造成任何伤害，可是也轰死十多个鞑子，那些正手忙脚乱装填炮弹、炸药的鞑子顿时也慌了起来。

那时大炮上还没有发明瞄准具，全凭炮手凭经验肉眼判断，方才能一炮将鞑子的战车击得粉碎，全因那个庞然大物距离已经十分近了，而且用的是平射。可是现在对方远在三箭地外竖起了大炮，就算平时最好的水平，也未必能那么准确地击中对方，更何况操炮手目前这种状态，而且采用的是曲射。

江彬原也没指望他能一炮轰掉对方的大炮，立即命人将三门大炮全部装弹待射，然后让人搀着操炮手逐个进行校准，又是接连两炮，结果一弹射得近了，白白浪费了炮弹，一弹又射得远了，在鞑子群中开了花。

黄县丞、杨凌、江彬等人站在瞭望口急得双手都能攥出汗来，可是却一点忙也帮不上，杨凌头一次痛恨起自已的保险职业来，如果当初自已是一名炮兵......唉，做炮兵怕也玩不好这种原始大炮！

这时鞑子架设起来的大炮旁那十几个人忽然跳上马转身就跑，杨凌等人眼看着大炮炮口轰鸣着喷出一道火焰，同时原地腾起一大团浓烟，炮身在浓烟中腾空而起，又重重地跌落下去。

杨凌等人只觉得巨响中脚下震动了一下，然后再无声息，大家惊诧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莫名其妙：炮弹呢？城头上没有一处发生爆炸，炮弹怎么没了影儿？

江彬干笑两声道：“鞑子再蠢，也不会连炮弹都忘了放吧？”他虽在说笑，心中却充满一种莫名的恐惧，所以脸上的笑容十分牵强。

杨凌还未搭话，忽然城下传来一阵山崩海啸般的声潮，，那是鞑靼兵的欢呼声。向城下一望，只见黑压压的人群中，刀枪并举如林。

杨凌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神霍地对上了江彬的目光，彼此的眼中都闪烁着寒意和恐惧，他们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城门！”

鞑子这平射的一炮，将木制的城门轰开了，残破不全的两扇城门半敞着，还在徐徐冒着青烟。城头上的人都呆若木鸡，千百铁骑正蜂拥着向前冲过来，鸡鸣驿失守了。

排山倒海般的喊杀声掩盖了城头上一些惊慌失措、已完全失去斗志的士兵和民壮的喊叫声，杨凌默默地回过头，搜寻的视线迎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

那双眸子，蕴含着无限的深情和留恋，杨凌忽然觉得这眼眸是那么熟悉，好象很久很久以前，就有这样一双眸子深情地凝视着自已，或许自已这段匆匆的缘份，确实有着一段前世的缘吧，那么来世呢，彼此还能再见么？

匆匆美梦奈何天，爱到深处了无怨......，这一刻，他心中充满着对生的眷恋和对未知的恐惧，然而他的心中只有这些感觉，却什么也来不及去想了，意识已陷于停顿，脑中一片空白。

突然，一张狰狞的鬼脸无比突兀地出现在杨凌的面前，遮住了幼娘的身影。那张鬼脸上沾着斑斑点点的鲜血，呲着一张大嘴，喉咙里发出风箱似的声音，他拼命地摇着杨凌的肩膀，疯狂地大笑：“来了，哈哈，终于来了，哈哈哈哈......”

好大的力气，杨凌被摇得都快吐了，他猛地把和自已跳贴面舞的鬼脸狠狠地推开，焦距回到了正常的距离，这才看清那张脸是江彬，由于兴奋，江彬那张原本很白晰的面孔胀成了血红色，脸上的肌肉失控的扭曲着。

被杨凌一把推开，他毫无不豫之色，仍然手舞足蹈地狂笑：“来了，哈哈哈，吉人自有天相，永宁参将来了！”

杨凌一怔，这才听到一阵密集的炒豆似的枪声，代闵县令处理了那么久的政务，他当然听得懂江彬的话，宣化边军设总兵一人，副总兵一人，下辖七名参将，永宁参将就是负责怀来一带防务的将军。

大喜大悲的急剧起伏，让他的眼前一黑，几乎晕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韩幼娘已经跑到他的面前，杨凌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幸福得浑身发抖。

韩幼娘扶着他转向城墙时，他的双腿还在打晃儿，就象喝了二斤老白干儿似的。城下的鞑子兵已经冲进了一箭之地内，可是城门内也拥出了大批的官兵，最前边的是一群火铳兵，炒豆儿似的枪声向过，硝烟弥漫中前边象割麦子似的倒下一片。

这时的火铳威力还不够大，射击的距离都没有弓箭远，如果对方穿上一层盔甲，铅丸都未必能射得穿，但是现在鞑子兵得意忘形，纵马狂奔，只想抢先进城，多劫掠些金银财物，多糟蹋几个漂亮女子，火枪射出时，他们已冲到半箭地内，加上大多士兵穿的只是普通布袍，顿时死伤一片。

火铳虽然射不死战马，可是被击中的战马吃痛，不肯再向前冲，四下奔逃自相践踏之下，死伤者几乎不在被火铳击中的人数之下。

杨凌看到明军的火枪手同样处于一片混乱当中，他记得看一些十七世纪的外国片子时，火枪手原地射击时分成三列纵队，第一列卧倒，第二列单膝跪地，第三列站立，依次发射装弹。如果是行进中射击则成两列，第一列射击结束后退，第二列上前，交叉射击，弥补了当时火铳射击之后填弹缓慢的缺陷。

可是城下的明军却是一窝蜂地冲上前射击，然后又急忙的后退，刚刚冲出城来的骑兵则从两翼包抄过来向鞑子进攻。但是最前沿撤退不及的火枪手已被鞑子的弓箭射死射伤一片。

难道明军还不懂得用队列之法弥补旧式火枪的缺陷？杨凌暗想：“回头不妨向江把总他们问一问，我这个现代人没准儿还真能卖弄一点知识”。

其实这种三段射击法早在洪武年间大将沐英平叛时就用过，只是后来火器在军中配置越来越多，但是明朝从来不重视军官和士兵的培训，这些战术运用根本没有普及，明军使用火器通常就是一通齐射，然后敌军已冲至眼前，火铳立即沦为烧火棍.

明军主力仍在不断冲出城门向鞑靼人冲击，虽然阵形的展开不及鞑靼人迅速，但是一来鞑靼人全无心理准备，二来先前的一阵火枪扫射给他们造成了一阵混乱，形势对明军大为有利。

杨凌紧握双拳，看得热血沸腾，就在这时，只听后边有人高声叫道：“永宁怀来参将何大人、监军叶大人、副监军刘公公到，鸡鸣知县、守军官佐何在？”

烽火连三月 第27章 监军奸军

杨凌转过身，只见黄县丞、江彬及一干县衙官员急步上前，跪倒在地道：“下官鸡鸣县县丞黄奇胤、把总江彬参见诸位大人”。

永宁参将一摆手道：“起来吧，闵知县呢？”

他一动弹，身上的甲叶子哗愣愣直响。这位永宁参将何大人年约五旬，身材不高，瘦削的脸颊，黎黑的面庞上一双眼睛极是凌厉，再配上那一身鲜明的甲胄，自有一股身居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气概。

他后边跟着一群衣甲鲜明的校尉，身旁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左边那人四十出头，白面微须，是个身材高桃的文官，浑身透着股子书卷气，正上上下下打量着垂首回话的黄县丞。

杨凌瞄了他的补服一眼，从恶补得来的知识中了解到这人是从五品的文官，大明果然有文官把持军权的传统，居然派一个从五品的文官监督一个正三品的参将。

太监对杨凌来说，是最稀罕的生物了，所以他着意地打量了几眼，同电影里那些满脸谗媚的笑容、长得妖里妖气的假太监们不同，面前这位刘公公五十多岁，尖瘦的下巴，一双精明却温和的眼睛，除了松驰的皮肉较为白晰细嫩外，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黄县丞和江彬等人纷纷站起，黄奇胤躬身道：“大人，闵县令中了鞑子的毒箭，昏迷不醒，方才势危，已着县中主簿将闵大人抬下城去，目下是下官和江彬江把总负责城防”。

城下隆隆的战鼓声、喧嚣的厮杀声震天，但是明军把鞑子打了个措手不及，后续军队源源不断冲出城去，博达尔模还道中了明军的奸计，立即命迄林达达断后，大军开始后撤。

那位刘公公看到鞑靼军后撤，呵呵笑道：“将军神勇，大军一到，便收复了鸡鸣驿，首战告捷，这可是呈给圣上的一道新年大礼呀”，听他的声音，倒不甚尖细，不过语调的确略有些娘娘腔。

何参将矜持地一笑，摆手道：“刘公公谬赞了。来人，传下令去，命贺士杰、王承宪、郑一鄂分驻东、南、西三城，毕春、孙大忠追杀敌酋”。

叶御使闻言忙道：“将军且慢，我军方至，不明敌情，岂可轻敌贸进？兵书有云：知已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鞑靼人以马为生，移动能力远非我军可及，为今日计，还是先固守城池，派出探马，待了解敌情后，再做打算才是”。

江彬听了急道：“大人，敌军阵脚已乱，趁势掩杀，必收奇效。所谓兵贵神速，若是等他们稳下阵脚、从容布置，那便要多费一番周折了”。

叶御使见他只是个下级官佐，不禁拂袖冷笑道：“笑话，兵者，天下之凶器也，用之慎之！举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日费千金，我大军方至，立足未稳，粮草供应，皆远远抛在后面，后无援兵可恃，前有敌情未明，如此冒进，是为贪功么？”

江彬虽也略懂兵书，可是所知有限，被他一堆什么千呀万的话说的晕头转向，张口结舌地答不出话来。杨凌虽不懂军事，可是也看得出眼下明明把鞑子打了个措手不及，此时趁势追杀，鞑子必然难以组织有效的反击。

而且那时代军队的指挥系统本来就不发达，再加上士兵的组织性差，效忠性更差，那些普通士卒打仗几乎全靠一股锐气，所以有时出现几万人马打败几十万大军，决非演义诓言，而是确有其事。

一支军队可能帅旗一倒，大军就兵败如山了，想再组织起来十分困难。现在鞑子明显是处于溃败阶段，可是这个书呆子如此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生搬硬套些兵书战策，简直是岂有此理。

但叶御使虽是个从五品的文官，何参将却不敢不重视他的意见，监军监军，岂只是监军之责，实是负有军队指挥的最终决定权，他沉吟一下，向江彬问道：“攻城敌军有多少人？”

江彬忙道：“回大人，昨夜只有百十名鞑子前来扰城，但今日凌晨突有近三千之众强行攻城，方才又有近千敌军拉了两门大炮来，若非将军来的及时，此城现已失守了”。

叶御使听了说道：“如何？敌军不断增兵，显然后援不断，蔫能不谨慎从事？”

何参将迟疑片刻，回首道：“刘公公以为如何？”

这两位监军都是临时抓来应景儿的，叶御使是因三年大考之期已至，来宣府考核地方官员政绩的，刘公公是内宫二十四衙门中钟鼓司的掌印太监，奉旨出京采买的，结果回京途中被八百里加急快马截了回来，和叶御使一道充任监军。

他虽地位低微，却是最能时常见到皇帝的人，何参将也不敢不重视他的意见。这位刘公公在内监中职司低微，虽为监军，倒也不敢嚣张，一路之上都十分谨慎，唯恐露了怯。

方才听了叶御使的话，他心中已暗自盘算：“我们大军一至，便将鸡鸣驿拿了回来，可谓大功一件。若是挺军急进，再立一功，固然是锦上添花，可是若真如叶御使所言，万一鞑子另有伏兵使我军受挫，我未尽监军之责，岂不受圣上责斥？还是小心为上”。

想到这里，刘公公微微笑道：“何将军勇武，叶御使有谋，咱家鼠目寸光，也说不上什么见解，不过大军长途跋涉，疲惫不在敌军之下，若贸然追击敌军，万一有个闪失，反而不美。

现在郑参将、宋参将正率军自涿鹿、赤城夹攻鞑靼军队，又有游击将军齐广胜驰援二里半驿，数路大军齐下，鞑靼军队必败无疑，咱家以为谨慎一些也好”。

两位监军既然意见相似，何参将便道：“好，中军听令，命毕春、孙大忠立即收兵，驻扎于城门前严密戒备，着军中匠户及地方工匠立即修复城门，派出探马打探敌军实力及二里半、五里铺目前情形。”

杨凌听得暗暗摇头：“不怕虎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将领，明明是一面倒的大好时机，被一个书生、一个“咱家”胡说八道一番，居然就这么白白放过，实在可惜”。

何参将说道：“黄县丞、江把总陪同本官巡视四城，嗯......本地驿丞何在？”

黄县丞忙道：“大人，马驿丞......已经战死!‘

何参将又道：“县主簿何在？”

黄县丞施礼道：“大人，王主簿携闵大人已经下了城，想必大军一路前来充塞了道路，一时来不及赶到。这位是杨师爷，负责治下一应民事，将军请尽管吩咐”。

何参将看了杨凌一眼，见他如此年轻，不觉微微一怔，黄县丞看在眼里，微笑拱手道：“大人，杨师爷年少有为，协助闵大人治理鸡鸣驿，上下有序、井井有条，大人尽可放心”。

“哦？”何参将打量杨凌两眼，严峻的脸色缓和下来，向他一指道：“你，将县衙事务尽数移交黄县丞，从现在起暂代鸡鸣县驿丞一职，负责军书联络、粮草传运。还有，本将与两位监军大人今晚就住在驿丞署，你安排一下”。

杨凌忙躬身道：“是！卑职遵命！”

何参将向叶御使、刘公公和颜道：“两位监军大人请，咱们去看看城防情况”。

黄县丞匆匆嘱咐王班头陪同杨凌去接管驿丞署，然后和江彬陪着三位大人离去了，杨凌直起腰来，一时有点儿茫然。韩幼娘见他站在那儿怅然若失的模样，不禁好奇地问：“相公，做驿丞，这官儿是升了还是降了？”

杨凌摇头道：“是晕了！”

“啊？”韩幼娘紧张地道：“相公刚才被砸伤了，还是被那个江把总给摇的？真是的，相公身子骨不好，他还那么用力。”韩幼娘说着，狠狠地瞪了江彬的背影一眼。

杨凌苦笑道：“不是的，我从没做过驿丞，不知该干些什么啊，黄老陪着众位大人巡城，又没个人指点”。

韩幼娘道：“那......去问问王主簿嘛，现在还不到晌午，要给各位大人安排住处时间还宽裕得很”。

杨凌一拍脑门道：“说得对，我现在就去，你先回家歇歇，为夫忙完了就回去，真的好累”，幼娘应了一声，杨凌便和王班头急急地下了城。

烽火连三月 第28章 代理驿丞

此时城中大军云集，小小的鸡鸣驿已满城兵丁。大明军队有军属卫所和兵属营两种编制，边军是兵属营，何参将下辖五位都司官，每位都司统领一千一百二十人，此时城中的总兵力达到五千六百人，无论是人力还是士气都在鞑靼军之上。

方才若能趁鞑靼军惊慌失措、全无准备时以尖兵直插中枢，乱其阵脚，再以大军两翼夹击，至少也能折损他们一半人马，可惜却错失了良机，实是令人扼腕。

王主簿住在县衙附近，本来抬了闵县令会同乡里士绅正要组织百姓逃跑，却见大军从北城冲了进来，原定策略自然不必再施行，他先将闵大人送回县衙，正急匆匆往回赶，就迎上了杨凌和王班头。

杨凌和王班头是骑马赶来的，杨凌不懂骑马，为了抓紧时间，也硬着头皮上了战马，马虽非急奔，也颠簸得他两条大腿酸疼，腰都象是快要折断了。

一见到王主簿，杨凌匆匆向他告知暂去代理驿丞一事，又虚心请教了一番，讨得了要领，便立即赶赴驿丞署。

驿丞署是砖木结构的五进连环院，建筑群十分庞大，最外一进是驿馆，第二进是驿仓，驿学、杠房在更里边，至于驿丞办公和寝居之处则在最后一进院落中。

得了王班头传达的军令，驿丞署便临时划归了赶鸭子上架的杨凌掌管。鸡鸣驿太小，没有专门的司库官，因此是由驿丞兼代司库职务，马驿丞手下有六名小吏，四名负责驿丞事务，两名管理库房。

方才城上作战，守军死伤惨重，六名上城助防的小吏现在只剩四个活的，其中一个还负了重伤，杨凌能招至面前使唤的便只剩下三人，三个人都是一脸的烟熏火燎，都还没来得及去洗呢，虽不象杨凌一般跟个灶王爷似的，可也够瞧了。

杨凌吩咐他们收拾几间最好的房子准备让三位大人入住，又要他们清理仓房，分别盛载粮草器具，对接收的粮草给养当场清点无误、登记造册，组织驿使们分发各营。

一切吩咐完毕，四下看看，想起这里就是平时马驿丞办公的地方，不禁感慨良多。说起来两人还真的很有缘份。他只比自已早一天到了鸡鸣驿，而自已是因为他家的官司才结识了县太爷，寻到一个谋生的职位。

然而马驿丞上任不过一个多月，就惨死在这里，自已这个随时做好死亡准备的人却还活着，世事还真是难以预料。杨凌暗想：是不是该去看看马昂兄妹，他们现在应该知道马大人的死讯了，自已应该去看望他们一下才是。

可是现在军方辎重营的车马正源源不断到来，与官员接洽、接收粮草入库、计算各军的给养所需，安排各营的军需供应，他和几名小吏忙得不可开交，这时根本没有时间去吊唁。

再说马驿丞刚死，他就取而代之成了驿丞，如果在马家兄妹面前，一群驿使、小吏们时时跑来请示个不停，恐怕马昂兄妹心里会更加难受，所以想了想只好作罢。

那些米粮进进出出实在够繁琐，杨凌就想不通不过十余日的军粮，搁在军营里有什么关系呢，如此频繁调动，劳民伤财，起拨调运又费时费力，就算是为了把军队的给养命脉把持在文官手中，可这也未免太过犹不及了。

他忙得陀螺一般，骑着马押运着粮草逐个城门交接安排，路过家门时，他才匆匆跳下马想回去换件袍子，身上那件实在是泥污不堪了。

跳下马来时，杨凌只觉得双腿轻飘飘的好象刚从船上下来，由于不会骑马，大腿内侧都磨得起痧了，走起路来蛰得慌。他怕幼娘看见心疼，一进了门就放缓了步子，显得自然些。

一进门，只见韩幼娘系着蓝色碎花布的围裙，正坐在灶前包着饺子，看见相公回来，她象只快乐的喜鹊，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红扑扑的脸蛋写满了欢喜。

空气中有种菜馅的味道，杨凌嗅了嗅，嗯，那是家的感觉，温馨的感觉。看到韩幼娘颊上沾着一些面粉，他的眼底悄悄跃上一抹温柔与亲和，他现在越来越喜欢看她既象孩子气、又象个温婉小女人的神情了。

他瞥见锅盖上已码了整整齐齐四排半饺子，象一个个洁白的小元宝儿似的，不禁笑道：“你呀，叫你回家歇着，随便弄口饭吃就得了，还费力包什么饺子？”

韩幼娘帮他脱着身上的脏袍子，嫣然道：“相公，今天是大年呀，怎么能马虎了，这是......这是咱们一起过的头一个新年呢”。

杨凌一怔，这一天一宿的惊险，竟让他连今天是大年初一也忘记了，来到明朝的的第一个大年夜，竟是和幼娘在刀光剑影中渡过的，看着韩幼娘满脸幸福、毫无怨意的甜笑，他的心里一酸，第一个新年，我是否有福气和你一起过第二个新年呢。

他怕韩幼娘看到他的表情，忙背过身拿起件袍子，一边穿着一边对韩幼娘道：“嗯，我倒真的忘了，回头再去买点酒菜，等我回来咱们一块儿过年，把大年夜补上”。

韩幼娘脆生生地答应一声，说道：“给相公做的新袍子我放在炕头上捂着呢，等你回来再换”。

杨凌“唔”了一声，匆匆走到外边，翻身上马与两名驿使又奔回南城。南城外驻扎了两营兵马，此时正在埋锅造饭，临时从山上砍伐下来的树木潮湿难燃，一时浓烟四起。

到了城头一打听，黄县丞、江把总陪着几位大人去鸿雁楼吃饭了，城门口抢修城门的工匠也已歇下了。杨凌看看没什么事了，便带着几名小吏返身向回走。

他自从早上吃过一顿饭，一直奔波到现在，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而且虽然他已渐渐摸到一些骑马的要领，现在仍觉得骑马比起走路来还要辛苦得多，骑在马上浑身都得使劲，累得精疲力尽、口干舌燥。

他看见路边有一口水井，便跳下马过去用木轱辘吊上一桶井水，井水清澈，水中还沉浮着透明的片状冰块，杨凌拘起一捧冰凉甘甜的井水咕痛痛快快地饮了几大口，冰凉的井水吞下肚去，甘甜中又激得胃里隐隐有些疼痛，他喘了几口大气，干脆就着井水好好洗了把脸，立起身来他抻了抻腰，呵着腾腾白雾，沾水的发丝瞬间变得硬梆梆的。

这时城外军营中十多骑快马急奔而来，由于马速太快，看到井口边站着的几人身着驿丞署服装时带头的将领急急勒马，仍然冲出去十余丈才勒住战马折返了回来。

杨凌诧然看着那些士兵中间簇拥着的一位将领，这人年约四旬，身材瘦削，肤色黝黑，颌下一缕微髯，只是细看上去颧骨过高，一双白多黑少的三角眼多少破坏了他儒雅的气质。

他面色冷峻，显然正隐忍着恚怒，战马到了面前，他傲慢地提着马缰，一手执着马鞭，居高临下地问道：“你们是驿丞署的人？”

杨凌呵着冻得通红的双手，问道：“将军是哪位？有何贵干？”

那人身旁的亲兵大声喝道：“放肆！这是我们毕都司，还不快快回话”

杨凌听说是正四品的将军，倒是真不敢放肆，忙站直了身子拱手道：“卑职便是本县代理驿丞，不知将军有何差遣？”

那将军听了马鞭一挥，鞭梢“啪”地一声锐啸，自杨凌耳边掠过，吓得杨凌一激灵，引得那几个亲兵轰堂大笑。杨凌勃然大怒，他霍地抬头怒视着那位都司，只见那位毕都司咬着牙，笑得冷冷的道：“你一个小小的驿丞，真是好大的胆子，本将率军星夜驰援，救了鸡鸣驿近万黎民，如今却要本将的士兵饿着肚子，真是岂有此理”。

杨凌见这位将军飞扬跋扈，本来勃然大怒，听了这话却不由一怔，怒气立时便消了，他皱起眉疑道：“这怎么可能？”他扭头望了望还大敞四开的南城门，指着袅袅炊烟：“我已着驿署人员分发粮草，城外分明已燃起炊烟，怎么却说要饿肚子？”

毕都司铁青着脸冷笑道：“那是孙大忠的军营，我毕春手下的人也是大明的官兵，到现在为止，全军官佐只有半数分到了米粮，常言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难道你鸡鸣驿竟要我们饿着肚子上阵杀敌不成？”

杨凌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贪污截留？”，他离开驿丞署时曾经亲自去看过仓库，押运来的粮草至少堆满了两座仓房，足以供这五千官兵十天之用，什么人这么大胆子，居然敢克扣得如此嚣张，而且又逢战事之时，真是胆大包天。

这时候他心中连杀人的心都有了，一时间他的脸色也变得铁青，杨凌强压怒火向毕都司拱手一礼，一字字如截铁石地道：“大人，这是卑职的疏忽，还请大人多多担待。请大人立即派军中厨户前来驿丞署，卑职这便赶回驿署，亲自分发军粮”。

他旁边一个小吏一直悄悄在拉他的袖子，似乎有话要说，杨凌理也不理，只是双目直视着那位都司。

那位毕都司听了杨凌的话神情脸上酷厉的线条慢慢缓和下来，他欠起身子，一双三角眼盯着杨凌瞬也不瞬地看了半晌，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杨凌说道：“卑职鸡鸣县代理驿丞杨凌”。

毕都司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呵呵笑道：“好，好一个代理驿丞杨凌，本将记住了。邱大鹏，你快马追上关受英，叫他们规规矩矩的不许抢粮，就说杨驿丞马上就去开仓，本将回大营等你们的消息，呵呵呵呵......”。

烽火连三月 第29章 开仓放粮

毕都司领着一众亲兵风驰电掣地奔出城去了。杨凌听毕都司话中的意思，竟是已派人去驿丞署抢粮了，顾不得两胯酸痛，连忙也匆匆上马，快马奔向驿丞署。

方才拉他衣袖的小吏纵马随在身侧，急道：“大人，你不该答应给他军粮啊，现在可如何是好？”

杨凌颠得跟木偶似的，却仍忍不住喝道：“有何不该？难道要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不成？克扣军粮，哪朝哪代可都是杀头的大罪！”

小吏苦笑道：“大人，我们这样的小吏岂敢随便克扣军粮？是他们自已的粮饷没有带足，怪得了谁？”

杨凌怒道：“胡说，明明有两仓军粮，足够十日之用，你敢当面欺我？”

小吏道：“小的哪敢，仓中虽有余粮，却是人家主兵的，他们这些备兵只带了那些粮食，与我等何干？大人，就是孙都司的粮都有三成是咱们从主兵的粮中调拨过去的呢。”

杨凌问道：“慢来慢来，你慢慢的说，是怎么回事？”

那小吏便赶路边对杨凌仔细述说了一遍，原来何参将麾下五营兵马中，分驻在东西南三城的是他的亲信，是怀来一带的主兵，即本地永久驻防的军队。

先前打头阵冲出城去的两营兵马中，孙大中的军队称为客军，也就是外省的兵，虽然出于驻防的需要已永久调防本地，但是他们的粮草给养、人力的补充、甚至马匹刀枪的供应仍由原省份河南方面负责。

而毕春的兵称为备兵，是从浙江卫所临时抽调过来的，只是每年蒙古人最有可能犯边的几个月时间，过后还要回去的。

这次鞑靼人在相邻数县之间同时攻击十多个驿站，烽火传至京城，宣府总兵派出三位参将驰援涿鹿、怀来、赤县，另谴两位游击将军机动作战，大军走得甚急。辎重营是永宁参将的直属部队，装运粮草自然先尽着本部人马，所以孙大忠、毕春的部队连军粮都没有带够。

孙大忠的兵虽是客军，因为是永久驻防，暂时从主军抽调些给养也不算什么，回头报请府城司库官从浙江运来的钱粮中扣除便是。但备军是随机抽调来的军队，开春后就要返回原驻地。那时节运输不便，地方官员效率低下，彼此推诿扯皮、拖欠军饷的事是常有的，万一没等他们还清债务就调回本地，这亏空谁负责得起？

杨凌听了小吏的解释，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军队这样的紧要部门，居然不能做到钱粮军饷统筹统支，这样僵硬死板不切实际的军需供应制度，真不知道是哪个白痴制订的，难怪方才走遍全城，见各营士兵的制服、兵器的规格、质量参差不齐。

他这时也知道自已答应得太满了，但是将士如果连饭都吃不饱，士气军心如何保证？何况毕春的辎重只是来不及运至，只要及时行书府城司库调整各军账目，想来问题不大，想至此处杨凌心中渐安。

日已西斜，驿丞署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中，沐浴着清冷的阳光。东山墙下信道上每隔二十步便悬着一盏颜色已盘剥不清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着。

五辆马车依次停在信道缓坡上，前面人声嘈杂，都是些南方人口音，持刀拿枪、杀气腾腾的，看样子有四十多号人。驿仓前十多名驿卒举着哨棒，在一名小吏的带领下正堵着仓门口，与他们斗鸡似的对峙争吵着。

杨凌见了这情形象拧紧了发条似的，连忙赶过去高声喊道：“统统给我住手，有什么事和我说！”

毕都司的亲兵郑大鹏站在一个卷着袖子，肩上扛着把环首砍刀的将官旁边，那人满脸杀气，活像个屠夫，郑大鹏与他耳语几句，他斜着眼睛瞧了杨凌一眼，挥了挥手，士兵们顿时静了下来。

守在门口的小吏瞧见杨凌，连忙跳着脚儿高声喊道：“驿丞大人到了，大人，这些兵要抢军粮！嘿嘿，老子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怕你们这些大头兵？”

那些军兵一听顿时又鼓噪起来，杨凌连忙高举双手喊道：“静一静，这位邱兄相必已传达了毕都司的军令，各位将士切勿喧哗，在场的哪位军职最高？请上前来与本驿丞框算用粮，签字画押便可以领取了”。

站在郑大鹏旁边的军官踱了出来，挺胸腆肚地道：“算你识相，我们在前边卖命，这里屯积着粮食却让我们饿肚子，当我们好欺负?”

守仓小吏吃吃地道：“大人，这粮不能擅自分给他们啊，他们是......”。

杨凌打断他的话道：“我知道，他们是备军、是客军，他们的辎重粮草还没运到！”他扫视了众人一眼，朗声说道：“同时我还知道，他们是勇猛之师，是本县的救星，鸡鸣驿岌岌可危的时候，是他们冲在最前面，赶跑了鞑子，保住了全城父老的性命”。

他向士兵们问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支火枪队就是你们营中的军兵吧？”

“不错！”，那名军官满脸骄傲之色，他洋洋得意地四下瞅了一眼，大声道：“北军中火铳手太少，只有我们南军，才配备了专门的火铳队！”

杨凌点头道：“嗯，如今敌军退却，本县上下，抱括诸位弟兄的父母妻儿都可以踏踏实实地吃顿饱饭、睡个好觉了，凭的什么？就凭这些勇敢的士兵替我们驻守在城头，鞑子不敢再来侵扰！”

他大声道：“你们说，凭什么仓中有粮却不予支付，难道让这些冲锋陷阵的官兵饿着肚皮替我们守在城外？英雄们在为我们流血，我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呀！”

这番话太有煽动性了，那个年代谁在乎这些小兵们想些什么？谁真正在乎他们的作用？那是一个百战军功不及一篇锦绣文章的年代。

那些士兵高举着的刀枪都悄悄放了下来，原本满脸的戾气一扫而空，他们既自豪又感动，眼睛都有些湿润了，那名屠夫似的军官满脸的横肉都在哆嗦。

杨凌话风一转，又道：“再说......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他们来自江浙，江浙可是鱼米之乡呀，天下岁赋十之七八出于江浙湖广，这么富庶的地方还怕借粮不还？”

“不错，我关受英以项上人头担保，待我军军粮运到，一定先归还司库，颗粒不欠！”被杨凌又捧又赞，那名军官也觉得自已象一个民族英雄了，把胸脯儿拍得嗵嗵直响，高声允喏着。

杨凌舒了口气，向守库小吏使个眼色，喝道：“还不开仓放粮？”他又向关受英笑道：“关将军，耽误了兄弟们吃饭，实在是对不住，不过库房重地，还望将军关照各位兄弟们，等我的人过了秤再搬粮，不要乱了章法”。

关受英被他一口一个将军，叫得眉开眼笑，连忙答应着：“好说，好说，不劳驿丞大人吩咐。”他牛眼一瞪，向手下士兵大声嚷嚷道：“兄弟们都给我安份点儿，别给咱们浙兵丢了脸面”。

一众官兵乱哄哄地答应着，关受英在杨凌肩上重重一拍，笑嘻嘻地道：“兄弟是毕大人麾下亲兵队长，杨驿丞，你这个朋友我交下了”。

亲兵只是负责将领的个人安危，站时兼任督战队，这个队长虽然官儿不大，确是毕春的心腹。杨凌自然也曲意奉迎，随便拿出几名人民子弟兵的话出来，就让关受英如逢知已、倍觉可亲了。

好不容易答对走了这群丘八爷，杨凌才晃回自已的家门，直到这时他才觉的浑身酸痛，骨头象散了架似的，他进了家门，直接倒在炕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韩幼娘见他一脸的倦意，忙替他脱掉靴子，将他的双腿抬上炕，坐在旁边轻轻给他捶着腿，柔声道：“相公，身子乏了吧？歇歇咱再吃饭吧”。

炕头儿烧得暖烘烘的，韩幼娘的双手又是那么轻柔，杨凌舒服得一股倦意袭上心头，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了。他惬意地靠在被上，喃喃地道：“幼娘，我好累呵，浑身酸痛”。

韩幼娘改捶为捏，从小腿开始轻轻地揉捏着他酸痛的肌肉，轻轻抿嘴儿笑道：“幼娘给相公揉揉，这要是有点儿药酒就好了，保准明儿起来就一点不酸了”。

一阵舒适细痒的感觉从小腿肚子上传来，杨凌舒服地唔了一声，放松了身子享受着她的温柔，过了会儿他忽然响起了什么，忙睁开眼睛说道：“我这身体是太差了，以后得锻炼一下，对了，今儿在城头上看你用的棍法好厉害，棒极了！那叫什么棍法?”

韩幼娘俏脸一红，忸怩地按摩着他的双腿，支支唔唔地道：“都是些乡下把式，相公问这个做什么呢？”

烽火连三月 第30章 大年初一

杨凌听到她的声音有点忸怩，仔细地看了她一眼，见她的头发刚刚洗过，长长的秀发整齐地披在肩后，光亮可鉴，透出清新柔媚的气质，那对漂亮的眉毛下一双不会说谎的大眼睛闪呀闪的，似在躲避着什么。

杨凌暗想：“莫非又是什么家传绝学，有不得外传的规矩？”虽然他知道幼娘一颗芳心都扑在自已身上，如果她的家族真有什么规矩那也无可厚非，但是心底里还是有点失落，他强笑道：“哦，这是你们韩家家传的功夫，不允许外人学吧？呵呵，是我莽撞了。”

这时代女子嫁了人，夫家才是自已的家，娘家反而要算外人了，如果偏向娘家，足够七出之例了，对韩幼娘来说，这话可算十分严重的责怪之语了。

她不由紧张地道：“不是，不是，幼娘哪有什么可瞒相公的，相公真要想学，幼娘又怎么会不教呢？这套棍法是我爹从河南少林寺学的，叫......叫疯魔棍法。”

那时对出家限制极严，六十岁以下的人要出家需要父母和地方官员出具证明，然后赴京参加考试，精诵经文者才发予度牒。各大寺庙眼看薪火无继，只得广收俗家弟子，所以河南河北一带少林俗家弟子众多。幼娘的父亲幼时也因家境贫寒，跑到少林寺混饭吃，这才学了一身武艺。

杨凌听了“疯魔棍法”的名字，再联想到幼娘遮遮掩掩的表情，不禁恍然大悟，看着幼娘腼腆的表情、娇小的身材，他越发觉得有趣，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

韩幼娘被他笑的手足无措，困窘地望着他，见他越笑越是有趣，脸蛋儿都红了，她讪讪地道：“幼娘本来不想说的，都是相公逼人家说......，听了又笑话人家”。

说着她的小嘴儿扁了起来，杨凌笑得肚子疼，见她一脸委曲的样子，他边笑边自然地把韩幼娘轻轻搂在了怀中，说道：“呵呵呵，我本来也没觉得好笑，是你神经过敏，我一想起你这娇滴滴的女子，张牙舞爪使什么疯魔棍法，实在忍不住想笑”。

杨凌说的前仰后合，韩幼娘板着脸不说话，可是眼中笑意渐盛，终于忍不住噗哧一下笑了出来，她恨恨地在杨凌腿上拍了一巴掌，嗔道：“相公好坏，故意取笑人家！”

杨凌被她一拍，疼得呲牙裂嘴，他吸着气儿道：“哎哟，轻点轻点儿，马鞍子太硬，相公骑马骑得大腿都快磨破了”。

韩幼娘慌了，连忙用一双小手温柔地抚着，那模样就差把小嘴儿凑上去吹一吹了，她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大腿，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问道：“现在还疼吗？等吃了饭我上药房买点金疮药去”。

“呃......咳咳”，杨凌清了清嗓子，声音略有些沙哑：“不用，我就是缺乏锻炼，好了......嗯，不用揉了”。

这小丫头有些事明明懂了，可是有时又无知的可以。距要害那么近的地方，她一双娇柔的小手揉呀揉的，简直就是撩拨他的欲火，那里就象干瘪的救生艇掉进了海里，马上魔术般地膨胀起来，直指苍穹。

杨凌赶紧弯起腰来，感谢上帝！不，感谢裁缝，好宽敞的裤裆呀，足以掩住他的丑态。他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可是随即他就发觉，韩幼娘的俏脸距离他的嘴唇是那么近，幼嫩的、毫无瑕疵的肌肤上，几根头发触到了他的脸颊，痒痒的想打喷嚏。

韩幼娘的脸蛋儿带着股淡淡的女人香儿，诱引的杨凌蠢蠢欲动。她放在腿上的手现在感觉象烙铁般的火热，杨凌终于忍不住拥住了韩幼娘的身子，在她的脸蛋上吻了一口。

幼娘的身子一震，僵住了。脸蛋光滑、象皮冻般有种颤颤的弹性，杨凌忍不住凑上去又深深地亲了一口，幼娘的脸一下子变得火热，身子一动也不敢动，可是眸子却变得水汪汪的，那里面有惊讶、有羞涩、还有不尽的喜悦和绵绵情意。

红唇润泽得象随时可以采撷的蜜桃儿，杨凌压抑着蹂躏它一番的强烈欲望，沙哑着嗓子说：“我......饿了，去下饺子吧”。

“嗯......”，韩幼娘用鼻音答应一声，身子却一动不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杨凌，波光流动，说不出的动人。

“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韩幼娘露出一副楚楚动人、任君采撷的神态，杨凌心目中这枝花骨朵儿已经摆出一副自愿被蹂躏的表情了。

如果说韩幼娘是一棵嫩草，那么杨凌的头顶现在已经开始钻出两根粗大的牛角，他好想把韩幼娘囫囵吞下肚去，再反刍回来慢慢咀嚼她的清香。

杨凌鼻端嗅进幼娘身上散放的处子香泽，他再也抓不回自己的克制力，大手蓦地捧住她的后脑勺，紧紧攫住她的甘甜。

两对唇瓣辗转相接，韩幼娘娇喘细细，毫无经验地将柔美的领地开放给他攻占，全无城头血战时的悍勇和霸道。杨凌吻着她的清爽滋味，手指不自觉地拨开她的衣领，探摸着满掌的粉腻柔香。

“嗯......”，韩幼娘发出一声轻柔的呻吟，神智昏迷地任他侵略，身子无力地瘫软在他的怀中，她清稚纯美的体香，让杨凌一天的疲乏一扫而空，许久许久，他才满意地从幼娘红肿的唇瓣上挪开自已的嘴唇。

韩幼娘越发的具有女人味儿了，她的眼波荡漾着波光，红唇被他吻得湿濡濡的，说不出的娇慵模样。

“啵~~”，两唇相接，这回只是浅浅一吻，然后他低低地笑着说：“娘子，可以给为夫做饭了么？”

韩幼娘痴痴地望着他，眸子亮亮的，听了他的话，她才如同大梦初醒般地啊了一声，羞涩地拉紧衣领，慌张地跳下地，太空漫步般地飘了出去，耳听得外堂锅碗瓢盆一通响，显然她手忙脚乱的还没有恢复平静。

杨凌悄然一笑，轻轻捻了捻手指，指端还残留着她胸膛鸽乳般柔软、温暖的滋味，他的心开始动摇了，头一回痛恨起自已那瘪脚的谎言来。

如果没有那个谎言，自已岂不是现在就可以享用她稚美的胴体了？这些日子，对她的脾性多少也有了些了解，杨凌知道就算她还是处子之身，这一生也注定只会是他的女人，她是决不会改嫁的了，一个人从小养成的信念，又岂是他能改变得了的？

.一想到那个两年之期，想到那可以预知的离别随时可能发生，他就没有勇气去拥有她，无法给予、无法承诺，他怎么能坦然地享受丈夫的权利？可是无论在这时代是不是贫苦穷困，他都舍不得走了，因为这里有他牵挂、眷恋的妻。

杨凌默默地想着，心开始象针扎一样地痛。。。。。。

“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谓之夏”， 华夏，这个古老民族名字中的“华”来自她美丽的服饰，明代的汉服在华夏的历史上是款式最多，也最为漂亮的。借助一双巧手，简单的节日服装被幼娘剪裁的纤秾合体，十分漂亮。

杨凌换上了圆领青襟大袖长袍，戴上了四方巾，身材修长、目如郎星，儒雅的气质看得幼娘喜孜孜的。

幼娘穿着棉夹裤，外罩蓝色百格裙，上身套着浅粉色比甲。纤腰一束，裙袂款摆，乌亮的长发分成两束垂及臀部，整个人显得素净纤巧。

裙袂下一双绣花翘头鞋若隐若现的，她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过来。小方桌放在炕上，杨凌在桌旁盘膝挺腰，正襟危坐，作目不斜视状。

没出息的男人才碰灶台，这是韩幼娘刚说的，听起来和“君子远庖厨”差不多一个意思吧，杨秀才遵命地坐好，胡乱猜测着。同时目光不老实地偷偷欣"奇"书"网-Q'i's'u'u'.'C'o'm"赏着忙忙碌碌的小妻子的美态，当然也没忘了她裙下一双纤美的小脚。

韩幼娘的脚形很美，杨凌小时候见过奶奶的脚，当时看了很害怕，那种所谓的三寸金莲，脚掌硬生生地扭曲变形，透着一种凄惨的丑陋。韩幼娘是一对天足，在杨凌想来可能是因为家里贫穷，女孩子也要下地干活，才幸运地保住了这份美丽。

其实那个时候裹脚还未成为时尚，裹脚的女子并不多，直到明后期才提倡起来，至清代这种变态行为才蔚为时尚，否则以幼娘要做一个贤淑良德好妻子的远大志向，蔫有不缠脚的道理。如果那样，杨凌今天就见不到她在城头力毙鞑靼强盗的飒爽英姿了。

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端上了桌，还有一盘酱牛肉，一盘水囟拼盘，一小壶烧酒。

这是生死一线后的寒冷冬夜中，一对小夫妻最为温馨的节日。幼娘那甜甜的吃相，亮亮的明眸，构成了杨凌眼中最浪漫的风景。

烽火连三月 第31章 两只老虎

一餐用罢，幼娘又忙着收拾屋子，杨凌捧着茶壶看她忙碌，自已坐立不安。太腐败了，太堕落了！他有种犯罪的感觉，这么享受的男人，在自已那个时代是要遭报应的啊！

报应马上来了，杨凌站起身，涎着脸走出去想央求幼娘允许自已洗个碗、扫个地什么的，门咣当一声被踢开了，冷风袭面，杨凌刚刚抬起头，就见一个白色的人影一闪而入，紧接着重重一拳打在他肩膀上，把他打的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在地。

杨凌踉跄站定，只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正是马昂兄妹。两兄妹都是一身孝服，马昂面孔涨红，满脸怒色。马怜儿如同一朵沾着露水的白莲花俏然卓立，只是如画儿般曼妙的面容此时沉沉似水，一双亮湛湛的眸子带着些鄙夷瞪着杨凌。

杨凌惑然道：“马兄、马小姐，你们......这是做什么？”

马昂大骂道：“忘恩负义的狗贼，谁和你称兄道弟？”说着他扑上前来挥拳又打，杨凌不懂武功，怎敢和他对战，刚刚退了两步，韩幼娘已从他身边翩然闪过，“啪”地迎上了马昂的拳掌。

外堂不大，马昂拳掌大开大阖，气势威猛，笼罩了整个空间。韩幼娘立定门户，不闪不避，纤掌上下翻飞，以小巧的擒拿功夫与他胶着不退。

杨凌不知他兄妹二人为何来寻自已麻烦，刚刚被他打了一拳，现在见他二话不说又和幼娘打了起来，他心头一股火也忍不住冒了出来。

眼见马昂拳拳霸道威猛，如果让幼娘娇小的身子挨上一记那还得了，他大声警告道：“马昂，有话好说，你若敢伤了幼娘，我与你誓不罢休！”

马怜儿本来只是冷着俏脸在一旁观战，一听他摞下狠话，不禁柳眉倒竖，身子一晃，从交手的两人身旁闪了过来，直扑杨凌。她柳枝儿般娇怯婀娜的身段儿，一动起来竟也矫健若斯。

韩幼娘心中大急，她虽恼这粗汉打了相公一拳，却也知道他兄妹素与相公交好，所以手下还留了三分情面，这时马怜儿一闪即入，她想拦已来不及了，当下一矮身，避过马昂一拳，从灶上抽出两根筷子，身形一长，嗖地抵在了马昂的喉下，喝道：“住手！”

马怜儿冲到杨凌身边，皓腕一探，擒住杨凌手臂向后一拧，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柄寒光四射的短匕，堪堪架在了他的咽喉上，抬头看见哥哥被韩幼娘制住，不由也吃了一惊。

韩幼娘扭头看见杨凌被制，筷端不由一紧，厉声喝道：“放开我相公！”

马怜儿也同时喝道：“放开我哥哥！”

两人喊完都是一怔，四目相对盯着对方，谁也不肯先放手。

杨凌暗暗吸了口气，以免喉结被锋利的匕首割伤，然后对韩幼娘道：“幼娘，放开马兄！”

韩幼娘不放心地道：“相公，可是你......”。

杨凌把眼一瞪，颇有男子汉气概地道：“放开他！”

韩幼娘嘟了嘟嘴儿，无奈地放下了筷子。马怜儿“嗤”地一声冷笑，挪揄道：“真是威风八面的大丈夫！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杨凌无奈地道：“杀人总要有个罪名吧？杨凌自问不曾得罪过贤兄妹，你杀我作甚么？”。他虽不知这对兄妹为何满脸怒气，但是两人的眼中却没有杀意，所以他甚是笃定。

马怜儿左手一抬，把杨凌的手臂抬高了一些，利刃在喉，杨凌不敢弯腰，疼得闷哼一声，看得韩幼娘十分心疼，可是相公落在人家手里，她现在是动也不敢动了。马怜儿咬着牙冷笑道：“你是帮过我哥哥的忙，可我马家待你难道便薄了？你......你为何欺人如此之甚？”

杨凌奇道：“马小姐，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可以见告么？”

马昂愤懑地道：“我爹过世了，你现在做了本县驿丞是么？你做的好绝，我爹尸骨未寒，你为了讨好何参将和京师来的监军使，就要把我兄妹赶出驿丞署，天下还有你这么狼心狗肺的东西么？”

马怜儿颤声道：“就算你要我兄妹搬出驿丞署也罢，可是我们刚来此地才一个多月，人生地不熟的，最后只要求在驿丞署借一间房子给家父建个灵堂，都被你手下的人推诿拒绝，人走茶凉，一至于厮，姓杨的，我马怜儿看错了你！”

她想起自已那日在鸿雁楼前一时情动，还曾对杨凌发过“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感慨，怎知自已唯一欣赏、喜欢过的男人居然如此天性凉薄，而驿署的人又是那么势利无情，不禁心中一酸。

杨凌呆住了，半晌才叫起撞天屈来：“马兄，怜儿小姐，杨某哪里曾做过这些事情？马伯父死于城上，我也伤心得很，只是今日大军才到，我刚刚接手驿署事务，诸事不明，奔走了一天累得精疲力尽，本想明日再去吊唁。什么赶你们离开驿署，你看我是那种人么？”

马昂愤懑地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是什么鸟人？”

马怜儿听了却一怔，慢慢放开了杨凌的手，一双明媚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他的眼里去，一字字问道：“你没有？”

杨凌毫不畏缩地回望着她，缓缓摇了摇头道：“我没有！”

望着他那澄澈的目光中所蕴含的真诚，马怜儿信了，她酸楚地笑笑，说道：“人在人情在，或许是那些小吏们狐假虎威了，我兄妹莽撞，打扰贤伉俪了。哥，我们走吧！”

她眼波一垂，黯然神伤地从杨凌身边走过，带起一缕幽香。杨凌不期然想起两人初次相遇时她那神采飞扬的模样。

马怜儿的她父亲原来一直在辽东，马怜儿在那里长大，不但精通马术，而且精晓鞑靼语，性情上她也象鞑靼女人一样爽朗大方，与中原女子大大不同。自相识以来，杨凌还是头一次见到她如此软弱无助的神情。

杨凌禁不住心肠一热，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说道：“且慢，蒙马世伯叫我一声贤侄，我也算是他的晚辈，这其中详情我还不晓得，可以告诉我么？”

马怜儿回过头来，秋水似的眸子一扫他的手，杨凌连忙放开，他一时情急，忘了这时代随便抓住人家一个女子的手臂乃是极为失礼的事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局面，因为杨凌和马怜儿之间的信任和默契化解了。在马昂仍愤愤不平的目光注视下，马怜儿把事情讲了一遍。原来下午驿署的小吏得了杨凌要他准备几间好房子的吩咐，便去驿署最后一进大院中着人将马大人及马家兄妹的住房给腾了出来，要留给京师来的大官儿住，这小驿从来没来过大人物，最好的房子也就是那几间了。

当时马昂和妹妹得知父亲死去，跑去城头收尸去了，还不知道此事，待他们赶回来，房子已被腾空了，气得马昂劈头盖脸便给了那小吏几个耳光。

马父刚刚上任一个多月，还不曾积下官威，那小吏本来还想好言婉劝请他们搬进厢房去信，被几个耳光打得火起，唤来驿卒便将他们赶了出去。

马怜儿想起门口大车上父亲的尸身还无处发落，提出借个房间置办灵堂，那小吏正在火头上，借口上差住在此处，设下灵堂有碍瞻观给拒绝了。

可怜马氏兄妹早上还是驿丞署的主人，到了晚上便流落街头了，两人带着一具死尸，便是去客栈人家也不肯收，凄凄惶惶时，想想始作俑者都是这忘恩负义的杨凌，这才怒冲冲打上门来。

韩幼娘本来就心软，她自已又亲身体会过亲人逝去、孤苦无依受人欺凌的滋味儿，只听得眼泪汪汪的，她一双泪眼哀求地望着相公，只盼他能帮助这对兄妹一下，早把方才两兄妹的无礼抛诸脑后了。

杨凌也听得异常愤怒，他对马昂道：“马兄，伯父待我如同子侄，这件事交给我好了，也算是我对老人家的一点孝心。我陪你们去置办灵堂，明日一早，我携县衙诸位同僚去吊唁马伯父！”。

烽火连三月 第32章 暗表情衷

杨凌陪着马昂兄妹出了屋子，果见门口停着一辆大车，那小吏倒没做绝，没有把这大车也收了回去。杨凌陪着马昂兄妹买了棺材灵幡、金银锞篓，一股脑儿搬上大车，拉到驿丞署，着人收拾房间布置灵堂。

那值宿的小吏听说驿丞大人来了，忙跑来相见。杨凌见他两颊肿起老高，不禁皱了皱眉，他是现代人，可没有身居上位者人格尊严就高人一等的思想，换了自已被人劈头盖脸一顿耳光怕也是要翻脸的。

所以他并未因为维护马昂兄妹就对他出言呵责，只是很和气地请他招呼几个人来帮着部置灵堂。那小吏见是顶头上司出面，只好讪讪地找来几个驿卒，帮着大人忙活起来。

这季节也没什么好的祭品，只在香炉前简单摆了几样东西，棺旁是挽联、白幡、陶盆中燃着纸帛、纸锭，两枝白色的蜡烛在灵桌上燃烧着，马昂和马怜儿在灵前守灵，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潸然泪下。

杨凌受不了这凄凄惶惶的气氛，劝慰一番告辞出来，身后有人唤道：“杨兄......”。

杨凌回过头，只见马怜儿从廊下正缓缓走来，风中摇晃的灯光映着她一身素白的衣裳，孝带束腰，纤纤倩影直欲乘风而去，杨凌的目光不由为之一凝。

马怜儿走到杨凌身边，低声道：“杨兄，患难见真情，怜儿多谢你了”，说着屈身便拜，杨凌急忙虚扶了一把道：“怜儿小姐，你太见外了，伯父是我的长辈，这点小事是我应尽之责，这般大礼可使不得”。

马怜儿盈盈起身，苦笑道：“我谢你，是替我自已谢谢你，家兄除却一身蛮力、好勇斗狠外，别无所长，我又是一介女子，如果不是你，我们今天想尽尽为人子女的孝道也不可得。”

她语声哽咽，喟然一叹道：“我一直恨爹逼死了娘，一直恨他，所以虽然伤心，却也没有悲痛欲绝”。

她格格一笑，收回目光望着杨凌问道：“我说这话是不是又大逆不道了？”

前世视讯发达，杨凌见过的美女之多，姿色之上乘，恐怕现在的帝王也未必有那种能力阅尽天下绝色。按理说以他的见识是不会被马怜儿魅惑的。

但常言说‘女要俏、一身孝’，又说‘灯下看美人，愈增三分颜色’， 马怜儿的模样本来就很美、很媚，这时又是一身素净的孝服在身，有种灵动无瑕的气质。此时那双星眸又蒙上一层泪光，楚楚可怜实是说不出的动人，杨凌竟是不敢与她对视。

马怜儿幽幽地道：“我伤心，莫如说后悔更多一些。因为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如果不是爹爹，我就不能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无论如何，爹爹对我是不错的，我不该对他那般嫌隙，时时惹他生气”。

杨凌默默一叹，这算不算是子欲养而亲不在的又一注解呢？为什么总是要失去了才觉得该珍惜呢？

马怜儿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道：“家父谋到驿丞的职位，本来是有两个县有空缺的，是我觉得这里距关外近，我更喜欢关外的生活，所以便央求爹爹来这里，竟是我害了爹爹了，如果我能提前预料到将要发生的一切，或许......”。

杨凌安慰道：“谁能预知未来呢？怜儿小姐，这并不是你的错。”

预知未来有什么好的，如果不是早知自已只剩两年阳寿，我现在和幼娘不知过的多开心呢。杨凌感伤地道：“不能预知未来，就该认真地活在当下、抓住现在该珍惜的，将来才不会后悔，小姐以为然否？”

马怜儿见他目光湛湛紧地盯着自已，那目光中蕴含着复杂的感情，芳心为之一跳，她哪知杨凌是想起了韩幼娘才这般心酸，不由想得歪了：“抓住现在该珍惜的？他。。。。。。是向我暗示什么吗？可是他已经成亲了呀”。

马怜儿觉得脸上有些发烧，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她结结巴巴地说：“抓住现在。。。。。。该珍惜的？我能抓住什么？家无恒产、地无一垄，家父虽有些许积蓄也不能坐吃山空呀，在这里我兄妹又没有亲友，或许.....或许过些时日我会和哥哥扶柩回老家去”。

她说着，心跳已如奔马：“他会留我么？如果他留我，我怎么办？看得出来，他很喜欢那个幼娘，决不会为了我休了她的，如果他对我表达爱意，我。。。。。。我马怜儿难道要沦为人家的妾侍？”

马怜儿既不耻于做人家的妾，又倾心于杨凌风度翩翩的气质，尤其是自已那些对中原女子来说显得大逆不得的见解，只有这个男人能理解、包容。

如今自已家道中落已成定局，而他未及弱冠便坐到了父亲为朝廷辛苦半生才谋到的职位上，可谓前程无量，她是不是自已能做的选择呢？马怜儿心慌慌的不想面对，但心底一丝情愫偏又悄悄泛起，着实矛盾、紧张已极。

杨凌负着韩幼娘沉重如山的一片深情还不知该如何回报呢，哪有心思再惹一身情债，虽然马怜儿出色的娇颜确实令每一个正常的男人欣赏，但他可不理解马怜儿这么委婉含蓄的表达只是给他一个挽留自已的借口。

杨凌很认真、很认真地从朋友的角度想了想，也觉得这座边城不适宜他们居住，于是说道：“这座边境小城总是兵荒马乱的，离开也好，回到祖藉，也好有亲友扶助”。

马怜儿紧绷的心弦一松，握紧的拳头一下子放松了，眼中却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失望。

杨凌告辞离去时，全没注意马怜儿的眼神是何等幽怨，他向小吏要了匹马，径直赶到县衙，找到值宿的班头，告诉他明日一早诸位大人来了请他们去驿丞署吊唁马驿丞。

这些县衙官员以黄县丞职位最高，又素来关照他，其他人因他是闵大人的师爷，也向来礼敬有加，杨凌自信以自已的特殊身份这点号召力还是有的。

吩咐完毕，杨凌正要返身回家，想起闵大人已经搬回县衙，也不知道病况如何，干脆进去看看。他来到后衙，堂屋里两个家仆正坐在炕头上饮酒，桌上摆着一盘炒花生、一盘猪耳朵，见到大人最为倚重的杨师爷来了，两人忙下了炕，老李头呲牙一笑道：“杨师爷，您来看望老爷？”

杨凌点了点头，问道：“大人怎么样了？”

老李头趿着鞋迎上来接过他的外袍，陪着笑说：“老爷的烧已经退了，只是还没醒呢，我陪您进去”。

杨凌摆了摆手道：“别介，大过年的，难得你俩能消停一阵儿，都歇着吧，我看看大人就走”。

他一撩棉布帘子，走进闵文建的卧房，炕上小桌上放着一盏油灯，闵大人躺在炕头，拥被高卧睡得正甜，杨凌坐到炕前，见闵文建仰面而睡，胡子朝天，不禁呵呵一笑。

仔细打量，闵县令黝黑的面庞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轻轻摸摸他的额头，高烧已退，看来身上的毒素已经清除，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杨凌不禁吁了口气，站起身来正要离开，闵知县忽然呻吟了一声，喃喃道：“水，水，老子......要喝水”。

杨凌一喜，忙去桌上取了壶茶来，壶嘴儿一凑到他嘴边，闵县令就如长鲸吸水，一发而不可收拾，大半壶水进了肚，闵大胡子才慢慢睁开眼睛。

眯缝着眼睛瞧了半天，他才看清眼前是自已的师爷杨凌，闵县令眨巴眨巴眼睛，环顾一下四周，喃喃地道：“我在家里？现在军情如何？”

杨凌笑道：“大人，你已睡了一天一夜了，今日永宁参将大军到了，鞑子已退却到山里去，鸡鸣之围已解，大人勿需挂怀”。

闵知县听了神色一喜，眼睛微闭了会儿，又睁开眼来，四下望望，叹道：“只有你在？路遥知马力，人久见人心呐，他娘的，是不是都以为老子死定了？”

杨凌不禁汗颜，今天事儿太多，几位有品秩的官员又得陪着何参将他们，大家又都知道闵知县并无生命危险，所以一时没顾得上来看他，自已要不是因为马家的事今晚也不会想到来县衙，想不到闵知县这么粗犷的人，居然也如此敏感，看来礼多人不怪这句话真是一点不假，古人尤重礼节，自已以后该当时时注意才是。

杨凌忙又帮着大家解释一番，闵大人这才释然，但是自病床上睁开眼来，只有杨凌在这，还是让他觉得十分欣慰，直觉自已将他倚为心腹实是没有看错人。

杨凌想起何参将的临时任命，便对他说了一遍，闵知县听了把眼一瞪道：“那怎么行？你走了，我这衙门谁来管？”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该亏待了自已人，便道：“也好，这样你也算正式步入官场了。我妹夫是大同知府，明天我就派人知会他一时，帮你活动个正式的驿丞，代理转正式方便得紧，没两天功夫。”

他奸笑两声道：“嘿嘿，莫要小看这驿丞，官儿不大，油水十足，这职位给了你也好，要是让别人占了去，我才不甘心呢”。

烽火连三月 第33章 马昂从军

大清早的，杨凌骑着马，四平八稳地赶往驿丞署。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昨儿提了句马鞍子太硬，幼娘连夜给他做了一条厚褥子，搭在马鞍上轻飘飘、软乎乎的，他直担心把自 自给晃悠下来。

夸官游街一般地晃到驿丞署门口，忽地由远而近马蹄声急，十余匹快马疾驰而至，杨陵抬头一看，一众衣甲鲜明的卫士簇拥着一位顶盔挂甲的将军，正是那位毕春毕都司。

毕都司满面春风，与昨日盛气凌人的气势大大不同，他倒握马鞭，把手一拱，赫赫笑道：“杨老弟，多承关照，本将特来道谢呀”。

昨晚关受英押运粮草回去，把杨凌的话原封不动地对他学说了一遍，重复之时关受英仍是一脸的骄傲，这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亲兵队长对杨凌的话大为受用。

毕春久经官场，倒不会因为几句声情并茂的话即将杨凌引为平生知已，不过还是感觉十分快意，对杨凌凭添几分好感。清晨至城中蹓马，想起这位驿丞，他一时兴起，干脆直接拐到驿署来表示谢意。

杨凌忙上前客套一番，毕春听说他要去拜祭一位长者，倒不便马上走人了，于是也进去凭吊一番，以免失了礼仪。

一行人进了院子，见院中停着闵县令那顶绿昵小轿，原来众位同僚一早到了县府，先去看望大人，闵知县中的一箭创口不深，全因箭上有毒才晕迷这么久，这一醒来身子就无大碍了，听说马驿丞已死，想起昨晚只有杨凌陪他，颇有兔死狐悲之感，当下不顾劝阻，也乘轿赶来吊唁。

马昂兄妹想不到杨凌能找来这么多有身份的人吊唁，别看闵知县平时和马驿丞称兄道弟的，一来那是有银子供着，二来马驿丞好歹有个锦衣卫的牌子在身上，要不然差着好几级呢，人家能来那是天大的面子。

至于杨凌陪着进来的这位将军......你想想一个县邮政局长过世，副省级领导来参加葬礼，家人是什么感觉就知道了。

这些人两兄妹有些原本一面都没见过，自然都是冲着杨凌的面子来的。一想到这里，马昂对杨凌真是感激涕零，只是马怜儿看向他的目光感激中多了几分幽怨，令杨凌莫名其妙。

毕春原来只是进来走个过场，可是一见到马怜儿，一时又舍不得走了。他没想到在这小地方居然能看到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绝妙美人儿，娉娉婷婷十五六岁年纪，浑身缟素，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

吹弹得破的容颜如同花瓣初绽、凝霜带露的，真是说不出的娇俏，自已三房妾侍也都算得上江南佳丽，竟然没有一个及得上她六分美貌。

直到两兄妹到他这位品秩最高的官长面前拜谢，毕都司才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正襟危坐受了他们一礼，然后虚抬右手说道：“二位请起，令尊为国捐躯，毕某也是无比尊重，前来拜祭一番也是应该的”。

两兄妹拜了一拜却不起身，马昂道：“将军大人，马昂想加入官兵，杀鞑子、保大明，为父报仇，请大人成全”。

“这......”毕春不由迟疑了一下，他要是兵属营，随便收几个人那倒容易，但他的军队是卫所制，手下的兵都是军户，父传子、子传孙，代代相传的，虽然私下也有冒名顶替当兵的，可是当着这么多人公然收下，可就不便了。

马怜儿抬头道：“将军大人，我兄长学得一身武艺，做个马前卒尚还使得，求大人能给他机会为父尽孝、为国尽忠”。

见这美人儿软语相求，毕春身子骨酥了半边，一双三角眼都眯了起来，头脑一热道：“好吧，快快起来，你既懂武艺、又通文墨，先到我身边做个亲兵，任什长之职，将来立了军功，再升你的官”。

马昂喜孜孜地磕了个头，站起身来。什长虽小，毕竟也算一位军官，马昂一向自视甚高，自信凭自已的武艺在军中不但可以替父报仇，而且可以谋个官职。

自家兄长有了出路，马怜儿也替他高兴，只是想到兄长从军，剩下自已一人，不免暗自神伤。

战事未明，毕春不敢久留，稍坐片刻便告辞返回军营，嘱咐马昂办完丧事再去军营报道。闵大人箭伤未愈，不克久坐，县衙一众官员都各有事务要忙，因此也先后告辞离去。

按理说，马家兄妹应该守灵七天，然后让老父入土为安，不过那时讲究落叶归根，如果死在外乡，一般都停棺在寺院等地，待有机会再运回老家安葬，有些家境贫寒，禁不起长途运送开销的，棺椁甚至一停就是十多年。

两兄妹一番商议，决定将棺椁寄放在鸡鸣驿的普渡寺，待日后再运回家乡。如今马昂报仇心切，急于从军，虽不按制守灵，这也算是尽孝了，自然不会有人指责。

但这一来马怜儿要如何安排，可就成了难题。杨凌见马昂望向自已，便道：“马兄不必担心，小姐还住在这里便是！”

马怜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板着脸道：“我兄妹现在和驿署可是再无瓜葛，住在这里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女人最爱记仇，尤其是被人宠惯了的美女，杨凌只当她还记恨那个小吏，便道：“这有什么？一会儿我帮你去安排便是”。

马怜儿翘着鼻子道：“我和你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到时指不定有些什么流言蜚语呢”。

马昂瞪眼道：“谁敢？再说......不沾亲是有的，怎么不带故了，我和杨老弟也算得上好朋友了，帮我招顾一下妹子有什么关系？”

马怜儿跺了跺脚，扭过头去不理这个呆子。杨凌暗暗盘算了一下，倒觉得马怜儿说的有理，因为只是代理驿丞，他连家眷都没有搬进驿丞署来，如果容纳一个年轻的姑娘住在这儿，还真没准会招来些闲言碎语。

闵县令方才临走时还说已着人去通知他内弟了，不如让她先去得幼娘同住几天，自已搬到驿署来住，等正式任命颁下来，那时自已那间小屋让给她住便是，心里盘算着，他对马昂道：“小姐说的也有道理，住在这里是有不便，我看请小姐先住到我家去......”。

他说到这儿，一看马昂嘴巴张的象河马打哈欠，马怜儿的一双柳眉也竖了起来，忙补充道：“呃......先与拙荆作个伴儿，我搬来驿署住就是了。等鞑子退了，小姐再决定行止不迟”。

马昂喜不自禁，这样安排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马怜儿瞥了杨凌一眼，想了想也没有再做声，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天，鞑子只派出小股部队与明军做试探性接触，双方都在试探对方实力，谁也没有投入主力作战。

近晚时分，杨凌带人帮马昂兄妹将马驿丞的棺椁移寄普渡寺，一切安排妥当，马昂便去毕都司军中报道了。杨凌将马怜儿带回了家，幼娘是个热心女子，又对这位落难的大小姐同情得紧，听说只是来借住几天，自然没口子地答应了。

马怜儿对杨凌冷若冰霜，见了韩幼娘倒还亲热，这让杨凌大大松了口气。这一整天马怜儿对他连笑都冷冷的、假假的，杨凌也不知道自已哪儿得罪她了，还真怕这位马千金到了家里对幼娘也耍小姐脾气，他受得了气，可是却不能忍受任何人给幼娘气受。

幼娘书读的少，但是性情温柔、为人乖巧，知道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马怜儿从小在塞外长大，最受不得中原饱读诗书的女子们拿腔作调的模样，与她倒是甚谈得来，不一会儿两人就十分熟络了。

驿丞署，一个人影悄悄地闪进了门房，向门房问道：“驿丞大人在不在？”

现在这个门房原来是个驿卒，因为在城上时腿受了伤，行动不便，而驿署现在又缺人手，就让他和原来的门房暂时调换了职务，他还以为来人问的是代理驿丞杨凌，坐在炕头问道：“大人刚刚出去，你有什么事？”

他边说边打量一番，只见来人一身普通百姓的衣服，狗皮防风帽的帽沿儿紧紧压在眉上，满面风霜之色。

那人听了从怀里摸出一封用火漆密密封固的书信，递给他道：“我从关外来，还要连夜赶回去，麻烦把这包东西转交驿丞大人，告辞了！”

门房点了点头接过油纸包，那人推开房门，又闪进了茫茫夜色当中。门房看了看书信，见火漆封印处画了一尾怪鱼，他也没有在意，打了个哈欠，将信摞在了床头。

烽火连三月 第34章 风雨欲来

何参将和两位监军，以及本地留守的江把总巡视三城后，来到毕春营中。毕春是备兵，只是临时划归他管辖，因此一向不如其他将领那般驯服。

昨晚毕春营中又闹了一出粮荒，这位何参将只管自已的嫡系有吃有喝就好，却对他不闻不问，要不是杨驿丞慨然放粮，他的兵现在还饿着肚子呢，因此心中颇有些芥蒂，见了何参将表情也冷冷淡淡的。

何参将不以为意，视察了营中防务，正要去孙大忠营中，军中探马已追到毕春大营来。何参将这时刚刚出了毕春的大帐，接了军情急报，又返了回去，就着灯光拆看文书。

军书是总兵府发来的，看罢军情急报，何参将将书信传示诸将，自已在大帐中踱来踱去，脸上阴晴不定，充满懊恼神色。

原来这次鞑靼小王子伯颜猛可集结各部落兵马共计两万人，分别骚乱边关沿线十多个驿站，想劫掠物资以便弥补因大雪寒冬造成的损失，顺利渡过这个冬天。其战略上并无久战之意，其实自明成祖五伐鞑靼、瓦剌后，迄今塞外异族也没有恢复元气，要他们真的攻城掠寨，目前根本没有这个实力。

烽火传讯后，大明几路大军齐出，怀来这一路兵马因大雪封路，是最后一个到达的。而另两路军，鞑靼人还未攻下涿鹿，北路石马营参将的大军就已赶到，敌军约五千众，只打劫了沿路几个村庄就仓惶逃窜，半路又被游击将军葛威伏击，损失惨重，大军所余不过三千，北路军可谓旗开得胜，立下首功。

小王子伯颜猛可亲率一万鞑靼骑兵攻打赤县，已连下三座小城，南路蔚广参将和游击将军杨家龙、赤县守备王承宪合三路大军也有一万之众，与之交战互有胜负，处于胶着状态。

但是今日凌晨，小王子的大军分兵两路突然后撤，蔚广参将率军衔尾急追，其中一路向北逃窜，另一路则已逃得不知去向了，总兵书信要何参将配合左右两路大军，收复失陷的各驿站，同时寻机创敌。

虽然永宁参将保住了鸡鸣驿，但战绩比起两位同僚相差太远，而且从书信中了解的情况，明了了敌军的作战意图，才知昨日鞑靼军并无后援，同时也无恋战之意，当时未能抓住战机立下大功，此时想来难免懊恼。

叶御使看了军书脸色也难看之极，他为恐被人诘难，抢先道：“我军初至，不知敌情，用兵谨慎些也并无不妥，现既知敌无久战之意，明日当寻敌踪迹，主动出战！”

刘公公点头应是，说道：“今日我军未予追击，鞑子不知我军底细，未必便逃得远了，明日出其不意，大功唾手可得”。

毕春想了想道：“参将大人，两位监军大人，鞑子比我军精擅野战，况且涿鹿、赤县两路，有两位游击将军协同，而我军人数上并不比敌军占优，前方又多是山路，不利大军追击，卑职以为......”。

叶御使打断他道：“现在敌情已明，正当趁胜追击，使鞑子不敢小觑我大明军威，毕将军如此说，可是胆怯畏战么？”

毕春三角眼一翻，心中恚怒已极，他吸了口气，铁青着脸不发一言，心中却大骂：“老子要趁胜追击时，你说老子贪功冒进，现在我不想追了，你又说我胆怯畏战，该砍头的狗屁文人！”

江彬想起信中提及赤县两路逃军中有一路约五千人不知去向，不由心中一动，但随即想到鞑子要逃也该向北边逃，万万没有向东跑到怀来送死的道理，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参将瞥了一眼毕春，微笑道：“毕都司从南方来，不明地理，不悉敌情，原也怪不得他。山路的确难行，但正因山路难行，鞑子的骑兵才不好发挥。我的部属都是本地人，熟悉这里地势，明日大军开拔，由我本部人马为先锋便是。”

毕春冷笑不语：这是明知鞑子退却，想要自已的嫡系抢占军功了。何参将也不理会他神色，摩拳擦掌地立即传讯召各路主将前来毕春军营，开始商研明日出兵之事。

杨凌返回驿署，暂时住在马驿丞日常办公的屋子里，屋子不大，外堂很小，可是案头上方也悬了一块匾。后边一间临时休息的小屋子，一盘炕就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炕里边是一溜儿沉重的梨木柜子。

杨凌自来到这个世界，还是头一回一个人睡觉。今晚身旁没有韩幼娘托着香腮趴在炕头和他呱唧些家常话儿，竟然空落落的睡不着了。杨凌不禁苦笑，这小妮子，居然这般有魔力，不知不觉间，竟然左右了自已的情绪，弄得自已象个初恋的小男孩儿似的患得患失。

一想起幼娘来，他的身上就暖烘烘的，心里象灌了蜜似的甜，自从上次一吻之后，那小姑娘似乎也尝到了甜头，虽然不敢主动索吻，但是上了炕再也不会马上匆匆钻进被窝把自已包得只露下一头秀发了，总是趴在炕头，扑闪着那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笑笑地望着他。

那丫头，不知道她仅仅是露出穿着粗布内衣的肩头，那副稚嫩清纯、犹如一朵含羞小花儿似的娇俏模样，就已蕴含了无穷的吸引力。天可怜见，杨凌已觉得自已随时可能会变身月夜人狼。

杨凌对自已的控制力越来越没有自信了，他不知道自已还在坚持什么，幼娘的倩影已充满了他的心田，自私地说，对幼娘的感情从最初的怜惜疼爱到如今深深的爱恋，伟大地充当她的幸福领路人，把她送入别人怀抱的念头早被他抛到了九宵云外。

但是对占有她，让幼娘彻底成为自已的人，他也越来越是恐惧。正由于最初的犹豫，他觉得自已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不知道自已还有多少时间可活。这就象一个赌徒，赌到手里只剩最后一点资本时，那种患得患失的强烈感觉，就使他再不敢轻易投下这最后一注。

摇摇头，摇散了那又酸又甜的感觉，他顺手拉开一个柜子。马驿丞死后，他的那串钥匙也被移交给了杨凌。下午杨凌来这儿办公还闹出了笑话，这炕柜上一排四个柜子，分别锁着四把奇特的铜锁。

造型分别是狗、马、虾、鱼。杨凌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铜狗和铜马的锁头打开，那把铜虾的连钥匙都弄弯了也打不开，只好红着脸叫进一个小吏进来帮忙，敢情那虾形的锁不是拧的，是向外勾的。

最后这把鱼锁，据那小吏说，因为鱼是夜不瞑目的，就算是睡觉也睁着眼睛，因此用鱼锁，寓意时时看守，这一定大人放置最重要文件的柜子。这个锁也挺奇特，钥匙插对了孔，一拧之后还要再向里推再打得开。

当时杨凌匆匆寻到印缓，给几份加急公文盖上印章就跑回灵堂去了，这柜子也没锁，此时顺手拉开那个铜鱼锁柜，只见里边的信柬都是已经开了封的，火漆封印旁都有一尾怪里怪气的鱼。

杨凌将炕桌拉近了些，拨亮了菜油灯的灯芯，就着灯光匆匆浏览了一遍。只翻看了几封信，杨凌就意识到这必是锦衣卫系统的情报。

那些情报不止有官吏们一些私隐之事，还有民情风俗，乃至土地收成、天气旱涝，可谓五花八门、无所不容。

杨凌没想到锦衣卫的情报网居然这么大，而搜集情报的定向也不仅仅是官吏的忠廉，这么庞大的情报网如果利用好了，那么大明朝廷的当政者就可以获得方方面面第一手最详实、最真实的情况，这对治理国家该是何等重要呀。遗憾的是，好象没听说过有明一朝锦衣卫干过什么得力的好事儿。

又随便翻了翻，杨凌拿着一份半个月前的信函怔住了，这封信中交待，今冬关外大雪连绵不绝，许多部落冻死牛羊无数，一些小部落已生存无继，各部落间联系频繁，有可能对大明不利。

杨凌惦着这封信苦笑不已，可惜这些奉命潜伏异域奔波卖命的秘探了，恐怕全国各地种种情报汇集到京中，锦衣卫的高层在乎的只是他们感兴趣的东西，大多数情报都被付之高阁无人问津了，如果早有得力的官员注意到这份情报，是不是边城百姓就少一些灾难了呢？

感慨良久，杨凌忽尔哑然失笑：自已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驿丞，在这里忧国忧民地长嘘短叹，又能于这个庞大的帝国有什么影响呢？好高鹜远，不如脚踏实地，能照顾好自已爱的人，尽到自已的本份也就是了，历史的巨轮，是自已能推得动的么？

翌日一早，大雪又起。杨凌拢着袖子站在廊下，欣赏着漫天飞雪。那时的雪比后世的白，雪花也是大片大片的，飘至眼前，一眼看去晶莹剔透。杨凌伸出一只手去，接过几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入手即溶，快得来不及看清它的美丽。

杨凌惋惜地一叹，刚刚甩落掌心的雪水，一个娇脆的声音在长廊尽头响起：“相公！”

烽火连三月 第35章 伏兵四起

杨凌听到唤声回头一看，只见韩幼娘和马怜儿各撑一把伞，径直跨越庭院步履轻盈地向他走来。马伶儿还是一袭白裘，俏丽得如同画中人般不可方物。

韩幼娘身材比马怜儿要矮些，穿着蓝色百格裙、浅粉色比甲，虽无马怜儿那般一望惊艳，但是清秀的脸蛋儿、温柔的笑意，象个邻家小妹般俏丽亲和。

她挎着一个蓝布盖着的篮子，伞偏向篮子一方，另一侧身子落满了雪花。杨凌忙走下缓步阶，先向马怜儿颔首示意，然后迎上去接过幼娘手中的篮子，拉着她走向廊下，一边替她拂去额头、肩上的雪花，一边问道：“这么大雪，一大早儿的来做什么？”

韩幼娘收了伞，呵着冻得微红的手指，小鼻子皱如春水涟漪般甜甜地笑道：“给相公送饭菜呀，我还煮了两个鸡蛋呢，相公操劳公事，可不能饿肚子”。

杨凌嗔道：“你呀，我在驿署还怕饿着不成？”他拉着幼娘，回头对马怜儿说：“马小姐，快进屋吧，廊下有风，小心着了风寒”。

马昂从军，从民藉变成军藉，是要到县衙登记的，马怜儿见今日雪大，本想改日再去。但是见幼娘要出门，便跟着出来先拐到了驿署。

这时见人家小夫妻侬情蜜意的模样，马怜儿心中略有失落，她除下连衣的帽子，将一头比黑缎子还要柔亮的秀发向后挽了挽，顿了顿靴上的积雪，默默地随进了屋子。

杨凌匆匆吃罢饭，刚刚放下筷子，那个门房就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见新任驿丞的夫人和上任驿丞的女儿都在，他也不敢多留，忙拿出昨日收到的那封信递过去，陪笑道：“大人，这是昨晚送来的书信，来人指定要交给大人”。

杨凌不知何人会写信给他，拿过信来刷地撕开封口，这才注意到背面火漆封印旁有个怪鱼图案。杨凌心中不由一震，锦衣卫的密函？昨天看过那些是已经拆开的，倒不怕什么。但自已可不是锦

Chapter_5

衣卫的人，如今胡乱拆看锦衣卫的密信，可别惹出什么祸事来才好。

信既已拆开，这时也顾不上考虑那些了，他抽出信纸，只希望里边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么纵然被人知道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杨凌细细看了一遍信中内容，顿时放下心来，信中并无什么机密要事，说起来反而是一件可以公开的大喜事，他匆匆将信收好，兴奋地道：“原来闵大人前夜斩杀的敌酋是鞑靼王子，这回闵大人可是立下大功了！”

他兴奋地一击掌，说道：“我现在就去告知大人，幼娘，你和马小姐先在这儿待会，等雪小了再回家”。

韩幼娘乖巧地点点头，杨凌兴匆匆地往外走，马怜儿想起一事，忽然道：“杨兄，我和你一起去，家兄昨日走得匆忙，我去替他更改民籍”。

杨凌自无不允，当下招呼驿署马号又牵来一匹马，二人直奔县衙。闵县令正趴在炕上让郎中换药，听了杨凌带来的消息，先是嘴巴张大足以塞进一个鸡蛋，呆了半晌，他又要过书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象只下蛋的老母鸡似的咕咕咕地笑起来。

他本来是怕笑的声音大了震裂伤口所以才这样笑，却不料这样隐忍的低笑，身子颤得更是厉害。

杨凌见他笑得痛苦，自已也觉好笑，敢情莽撞也有莽撞的好处，谁晓得这莽夫顺手一刀，就摘下了这天大的功劳？

闵大人笑着笑着，那丝笑容忽然在他脸上凝结住了，他想了一想变色道：“不好，伯颜猛可的长子是个残废，听说他一向甚为看重这个二王子旭烈孛齐，如今他儿子被我杀了，鞑靼大军却轻易退却，实在可疑。

方才军中通报，今日凌晨我军已开拔寻找敌踪，如果伯颜猛可亲率大军来给儿子复仇那可大大不妙，这个消息需马上告知何参将才行，杨师爷，你快追上何参将，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杨凌听了也知事情紧急，连忙答应一声，匆匆跑了出来。马怜儿销了民籍，正在前厅门房中等他，见他脸带急容匆忙上马，连忙也牵了马跟上，问道：“杨兄，何事这般慌张？”

杨凌高声道：“今晨大军开拔追击鞑子去了，前日闵县令斩杀的既然是鞑靼王子，恐鞑子未必是真的退却，若是他们心存报复、恐怕是以退为进，暗中设伏，我去追赶何参将，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说着杨凌拨转马头直奔南城。

马怜儿翻身上马，原地兜了两圈儿，想到自已哥哥也在军中，若真有鞑子埋伏，乱军之中岂不可虞？她终是放心不下，马鞭一抽，也向南城疾驰而去。

城外大营此时只剩下一些老弱残兵守营，杨凌问明大军出发已一个时辰，心急如焚，立即沿着被大军车马踩踏得泥泞不堪的道路急追。只是城外的道路比不得城内四平八坦的马路，杨凌初学骑马，紧张地提着马缰呼哧带喘，倒比胯下马还累。

他奔出一里多地，听见身后马蹄声响，扭头看见马怜儿也疾奔而来。她不知何时已将裘衣脱去，露出一身碧绿色的裙袄，上身套了件狐皮背心，身段儿说不出的动人，纵马驰骋的动作更是无比优美。

马到跟前，杨凌急道：“怜儿小姐，你怎么来了？也好，你马术好，快些赶去让大军停止前进，以防不测”。

马怜儿黛眉微蹙，说道：“军队行止，岂会听我一个妇人说三道四？那封密信带来了么？”

杨凌一拍脑门道：“糟糕，我忘在闵大人那里了”。

马怜儿听了冷哼一声，忽地伸手一按马背，腰杆儿一挺，竟然腾身站到了马背上。马仍在飞奔不已，这份骑术实是了得，马怜儿对杨凌道：“松开马缰，我来骑马”。

杨凌茫茫然丢开马缰，却不知她要如何控制，只见两马并辔，马怜儿纵身一跃，已轻轻巧巧地落在杨凌身前，靴底向后一磕命令道：“马蹬给我”。

杨凌双脚抽离马蹬，只觉身子不稳，忙不迭地一把搂住了马怜儿的纤腰。马怜儿突然被男子搂住了腰肢，虽然早有准备，还是脊背一僵，腹部绷紧了起来。

她长长吸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捡起缰绳道：“抱紧了，我带你这位驿丞大人去见何参将！”

马怜儿在塞外长大，一身马术十分了得，这两个人身子又都很轻巧，加起来还没有一个重装甲士沉重，二人一马双跨，不但没有影响马速，在她高超的控马技巧下跑得反而更快更平稳。

这时何参将的大军已进入卧虎山。昨夜派出的探子今晨带回情报：鞑子已将二里半、五里铺的车马牛羊席卷一空，派人运回塞外去了。但敌军仍未退走，鸡鸣驿受挫后，他们退守榆木屯，分出小股部队正在附近村镇劫掠。

何参将得到准确情报喜不自禁，反正前方到鸡鸣驿只有这一条路，不虞被人抄了后路，所以他尽起五路大军冒雪疾行，想给鞑子来个奇袭。

用叶御使的话来说，大雪漫漫，鞑子更不会料到我军突至，昔年李愬雪夜入蔡州，立下不世功勋，这次突出奇兵，尽歼敌军，亦可青史留名，直追古人了。

大军离城六里，进入葫芦谷，这山谷两侧是绵延不断的高山，中间是一条葫芦形的山谷，何参将虽然立功心切，到底不是新兵雏将，还没被功利冲昏了头脑，当下命令大军暂停前进，探出探马先去前方探查。

叶御使见何参将停军不行，便跟了上来，马鞭遥遥一指前方山谷道：“大人，前方峡谷两侧山势不急，两侧距山顶延伸数百丈，山上无遮无掩，根本藏不得兵，如果鞑子把埋伏设在山峰上，距离如此之远，弓箭刀枪对我大军毫无威胁，有这数百丈的缓坡，滚木擂石也难以发挥作用，勿需担心”。

刘公公从车轿中探出身来四下打量着道：“嗯，咱家虽然不知兵事，但是看这山上光秃秃的没遮没掩，的确藏不住人，两侧群山环抱，鞑子想前后包抄也是绝不可能，何况鞑子人马比我们还少，以少围多如何办得到？我们尽可放心前行呀”。

何参将微笑道：“呵呵，两位监军说的是，本将只是担心这山谷狭窄，我军只能排成一字长蛇，前后不得呼应，若是鞑子在前方设伏，后续兵马无法驰援，不能发挥兵员优势，势必造成较大伤亡，且待探马探明敌情再行不迟”。

过了小半个时辰，四名探马纷纷回报，前方不见敌军，山谷中积雪也未见车马践踏。要知道现在虽然雪势甚大，但是如果有大队人马行动，也不可能掩藏所有的足迹，何参将听了放下心来，立即传下将令，要前后备军加快速度，迅速穿越山谷，直插榆木屯。

五千大军听了号令继续开拔，队伍浩浩荡荡，如同雪岭中一条长龙。贺士杰贺都司率本队先锋，堪堪穿越葫芦谷的中后段，马上就要走出山谷了，忽地前方谷口“咚咚咚”战鼓雷鸣、树起旆旗无数，与此同时两侧山坡上一阵梆子响，刹那间白皑皑的山坡上凭空冒出无数人影，四下乱箭齐飞，雕翎满天，竟比飞雪还要密急。

烽火连三月 第36章 夺路而逃

鞑子居高临下，一轮箭雨下来，明军顿时死伤一片。好在何参将的军队也是久经战阵，一阵慌乱后立即按照将令布下车阵，将战车停于两侧，折板翻起，构成一道道人工堡垒。

举着一人高巨盾的盾牌手也组成了一道道盾墙，环卫两翼。待到防御阵形匆忙结成，明军十成中已去了一成。叶御使匆匆跳下马来钻进刘公公车内，颤声道：“四下一目了然，鞑子从何而来？”

这车子车顶及两侧厢板都是用厚木制成，不怕箭射，但听得车板上笃笃箭响，叶御使还是不禁为之心寒。刘公公是个阉人，胆子却比叶御使大得多，他颊上肌肉虽也难以自制地抽搐着，主要是头一次经历这种千军万马的战争场面心情紧张。

两侧平缓的山坡上没有树木，缓缓延伸到山顶都是皑皑白雪，根本无处藏人，可是这时山坡上各式服装的鞑靼人来回奔走发箭，一些隐蔽处已遭到破坏，这才被人瞧出奥秒。

原来两侧山坡上蜿蜒筑起半人多高的一道墙，墙身向上倾斜，上边覆了一层白雪，从下边望上去，由于角度的关系，看起来就是一道平坦延伸到山巅的斜坡。

蒙人居于草原大漠之中，逐水而徙、，居无定所，很久以前就发明了一些简易筑城的办法，在寒风肆虐的冬季他们以杂草枯枝掺以冷水在帐蓬周围冻结成防风墙御寒。他们趁夜掏洞烧水，就地取材筑成这两道山墙也不过费了半夜的功夫。

伯颜猛可得知爱子惨死后立即撤兵，自领一军昼夜兼程，赶到榆木屯，与博达尔模合兵一处后兵力已超明军，所以他才大胆舍弃战马与明军步战。

现在涿鹿、赤县明军已呈两翼包抄之势，他设下此计，只想毕全功于一役，尽歼怀来明军，替爱子复仇，然后率军远遁。

何参将稍稍稳住阵脚，立即喝道：“打旗语，命贺士杰固守前沿，王承宪带人冲击两侧敌军，务必打开一个缺口。命孙大忠、毕春后队变前队，迅速后撤。郑一鄂弹压中军！”

王承宪命弓箭手向两翼敌军发箭压制，自率刀盾手、长枪手强攻两侧山坡为大军后撤争取时间。山坡上是鞑靼大将博达尔模指挥，眼见明军迅速稳住阵脚开始反攻，博达尔模立即下令：“射杀明军中挥动令旗者，射杀战马，阻止明军结阵！”

令下箭啸如雨，令旗手被攒射的刺猥一般当场毙命，同时不少马匹中箭，战马负痛咆哮着在山谷中奔走，明军被战马践踏顿时阵形大乱，攻势也为之受阻。

王都司指挥本部人马冒着箭雨强攻右侧山坡，这段丘陵不算高，控制了这个制高点，再组织弓箭手对鞑子进行反压制，便可稳住阵脚。否则大军龟缩在山谷中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了。

他亲自持刀督战，困兽一般的明军漫山遍野，以血肉之躯向山坡上发起一次又一次进攻。死尸一片片倒下，没有人为死者叹息，甚至没有人去注意倒在脚下的是谁，在这血与火的战场上，死亡变得那么平凡，就是一个再感性的人也会变得麻木不仁。

在什长、哨长的带领下，明军蜂拥而上，踏着同伴的尸体谋求着一线生机。山坡上鞑子仗着地利以及卓绝的箭术，每一箭下去都必有斩获。

叶御使躲在车中战战兢兢地喊：“何大人，何大人，鞑子早有埋伏，当速速后撤才是！”

何参将提着雁翎刀，铁青着脸色道：“我已派人通知毕春，这山谷狭窄，不利我军集结，后军不退，我们也无法冲出去！”

叶御使怒道：“眼见大军中伏，毕春迄今不见动静，我们就要全军覆没啦！我要参他个贻误战机之罪！何大人，我要去后阵督战！”

何参将正忙着指挥大军，实在不耐听他啰嗦，一听他要去毕春营中，倒省得他在这里指手划脚的碍事，立即便安排二十个盾牌手护送他和刘公公离开。一个书生、一个太监，两个最高指挥者马上跌跌撞撞奔向后营。

卧虎山下这个山谷呈葫芦形，壶嘴儿冲着鸡鸣驿方向。毕春的大军刚刚进入山谷，杨凌和马怜儿就急驰入军中，听了杨凌紧张的陈述，毕春也知事态严重，正要带着他赶去面见何参将，两侧鞑子已以动了攻势。

在一轮箭雨的覆盖性射击掩护下，大批的鞑子从半山掩体中扑到谷口截住了明军退路，谷口狭窄，只消数十人劲弓在手，箭雨不断，纵是千军万马也休想冲得出去。

谷口鞑子目的只是为了阻住退路，所以只是扼守要害，并不攻击。这些鞑子每人身上至少背了四只箭壶，毕春的南军以短兵相接的刀盾手和火铳手为主，根本无法同这些骁勇善战、以一当十、又据守险要的鞑子对抗。

片刻功夫，谷口已留下了上百具措手不及的明军尸体，近在咫尺的血腥让初次见到这种阵仗的马怜儿脸色苍白如雪，还是杨凌经过守城一战心理上具备了一定的承受能力，拉着她避到两辆厢车中间，才免遭流矢所伤。

明军的反冲击很快被鞑子的利箭所阻，一具具尸体仆倒在狭窄的谷口，明军一面要同谷口的鞑子抢夺唯一的出口，还要应付头顶不断攒射的利箭，伤亡不断增加。

杨凌注意到明军的反击混乱不堪，根本无法发挥什么有威胁的进攻。他们的军官不可谓不勇，身先士卒悍不畏死，但是他们却只知道卖弄个人勇武，根本不会有效地组织士兵们作战。

不客气地说，如果让他们在平原上在将领的指挥下按部就班地结阵、布阵还能似模似样，一旦发生这样的混战，上级军官不能有效地贯彻命令，那些连字都认不全的低级军官们就知道要么身先士卒、要么挥刀督战，根本不会利用好刀盾手、火铳手、长枪手和弓箭手的合理搭配。

杨凌看了这样的军队素质，紧张得汗流浃背，马怜儿却在挂念哥哥安危，见他站在前方不远处毕都司的身边，这才放心。

就在这时，叶御使和刘公公狼狈地奔了过来，叶御使正要责问毕都司突围不利，忽地一眼扫见有个穿着绿衫的女子，还道是毕都司携家眷行军，不禁心中更怒。

毕都司眼见谷中鞑子凭借险要地势一夫当关，难以尽快攻破，正欲令部曲转攻山坡上的敌军，居高临下以火枪威力压制股口的鞑子，但是在叶御使和刘公公想来，打开谷口才有生路，若是等他先攻山坡再迂回拿下谷口，恐怕那时已全军覆没了。

是以两人众口一辞，以监军的身分命令他立即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打开谷口。毕都司悻悻然地下令停止攻山，只好集结部队强行攻打谷口。他铁青着脸色命令道：“祁把总、卢把总，集中火铳、火箭攻打谷口，只许进、不许退，务必要杀开一条血路！”

他又对亲兵队长大喝道：“关受英阵前督战，一人退则斩一人，全队退则斩队长，队长殉职而全队退者，全部格杀勿论！”

令下如山，两位把总也知这是生死悬于一线的时候，当下勒令本队冒着箭雨强行攻向谷口，前方箭矢如雨，两翼山坡上虽在明军的火力压制下仍是冷箭不断，许多士兵刚刚冲出不远，就被利箭射穿了革制的盔甲，血染大地。

冲到有效射程内的火铳手们一通排射，虽也射杀了许多鞑子，但是后边的刀盾手根本来不及跟上冲锋，鞑子就乱箭齐发，重新封锁了谷口。

杨凌见了重重地一捶车厢，他瞥见倒毙在地的一匹马尸，忽地想起一个办法，立即高叫道：“毕大人，驱使战马为肉盾，大军随在马后，必可打开缺口！”

刘公公、叶御使闻言大喜，立即命毕参将照办。要知那时战马价值近四百贯，而明军中素来战马奇缺，所以军中将士从来也不曾想过以战马为武器，这时大军生死攸关，哪里还顾得了马匹，当下将剩余的战马集中到阵前，大约四十多匹，火铳手取了火药涂洒在马尾上，火一点燃，战马负疼，立即嘶鸣着向前狂奔。

率军守在谷口的迄林达达忽见几十匹尾巴着火的战马疯狂地奔腾而来，地面隆隆直响，骇然命部众发箭，排箭射出，马的生命终究不象人那么脆弱，虽有几匹马悲鸣着倒下，大多数战马仍带箭狂奔，冲散了鞑子的队形，狂奔出山谷去了。有些来不及退开的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乱马踏成了肉泥。

藉此良机，毕都司指挥大军冒着头顶的箭矢向外猛冲，迄林达达立即率领着剩下的四百多名鞑子迎了上来。谷口狭隘，只需两百人便足以封得严严实实，两军顿时挤作一团，在谷口展开肉搏。

烽火连三月 第37章 生死一线

“呜~~！”，弓弦嘈切，利箭离弦发出麻人的一声低吟，百余点寒星直射前方，这时已看不清具体哪个士兵的表现，只看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的明军整体停滞了一下，前面便齐刷刷倒下一片，但这已是鞑子能射出的最后一拨箭。

明军被一股求生的极大力量推动着，没有人擂动战鼓，也没有人发令冲锋，所以的人已无法停下脚步，人群略一停滞，便在后方人流的推动下义无反顾地向前冲去，一波波前仆后继，如同海浪一般迅速吞没前浪，向前拍击着。

堵在谷口的鞑子就象巨浪中屹立的一块礁石，凶悍的以利刃切割着人体，冲击的巨浪掀起了浪花，但这浪花却是鲜红的。

山坡上，鞑子弓箭手已无法进行压制，因为敌我双方已拥挤成一团，卡在谷口做着殊死的搏斗，他们只有抛下弓箭，拿起刀枪从山坡掩体内冲杀下来，从两翼与明军撕咬成一团。

随即，只能拥挤在后边被动挨打的士兵在部分将佐的带领下开始反冲掩体，冲上山坡杀向后沿纵深。一个缺口的打开，就象多迷诺骨牌翻倒，整条完美的包围圈失去了作用，鞑子纷纷冲杀下来。

葫芦谷两个半圆形平地上也同时展开了肉搏，而两个狭窄的谷道上则人挨人、人挤人，人人都想甩开步子飞快地赶向谷口，但又几乎是脚不沾地的被人流裹携着缓慢而汹涌地前进。

血腥的味道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大雪仍在飞扬，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令人心颤的金属入肉声交替着响起，血与肉在飞雪中构画出凄艳的图画。

后边人头攒头，前方能够交战的士卒却不过百余人，双方一有死伤者，立即便有生力军源源不断地扑充上去，两军胶着的地方开始渐渐被死尸和鲜血堆砌出一条分界线。

地上尸体群中不断有搂抱成一团滚打着的士兵，继续扑上来的人根本没有时间去分辨敌我，也没有时间去帮助他们，踏着他们的身体和鲜血，新的对手已经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蔚为壮观的万人群殴开始了，这是一场真正的大混战，兵不见将，将不见兵，每个人手中都握紧了兵器，寻找的只是一双仇视的眼睛，然后大吼一声猛扑上去。

前后左右都是刀枪剑戟，不时还有冷箭横飞，这时候人命是绝对平等的，一个统率千军的将领也可能被一个最卑微的小兵一刀捅死。什么武功技艺都用不上了，根本连闪躲腾挪的空间都没有，就是砍砍砍、杀杀杀！山谷中象沸腾了的水，沸腾了的血红色的水，而唯一的渲泄口就在杨凌他们所在的谷口。

迄林达达的部下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将，但是“洪水”急于喧泄的力量太庞大了，他们的生命也在被对方收割着，谷口的打开已是时间问题。

保护叶御使和刘公公的盾牌手一手持圆盾，一手持短刀，尽忠职守地簇拥着他们象谷口移动。但人流太拥挤了，叶御使只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立刻就有无数双脚踏上去，有鞑子的，也有在他眼中卑微无比的士卒的。

没人有时间去看看脚下践踏的那团肉是属于一个卑贱的士卒，还是属于一个高贵的大人，掠夺生命的刀枪就在他们眼前飞舞，他们只剩下一个本能，为了求生挥动武器的本能。

两个试图把他拖起来的盾牌手只是一哈腰，就被不可抗拒的人潮辗倒，无数双脚继续踩了上去，这使其他几名士兵硬起心肠再也不去看上一眼，整个人流无论敌我，完全被一股庞大的力量裹胁着不由自主地向谷口移去。

杨凌傻了，在这样的乱军之中个人再神勇都无济于事，何况他的体力连一个小兵都不如，他本能的反应就是哪里人少，就往哪里逃。刀光剑影、呐喊厮杀声中，他唯一能记得的责任，就是拉紧了马怜儿的手，她是跟着自已来的，自已做不到一个人逃走。

所有的人都在想着冲出谷去，冲出谷就是生路。但杨凌却知道在这乱军中他根本没有能力逃到谷口，就算不被鞑子杀死，他单薄的身子也会被自已人拥挤倒地，成为一团被踩烂的肉泥。

杨凌拉着六神无主的马怜儿渐渐脱离了这道洪流，奔上了山坡，随着明军的反扑、厮杀范围的扩大，他们只有逃向更高处。

鞑子注意到了山坡上站着的两个人，立即就有人提着刀冲了过来，完全是本能地反应，消灭一切敌对生命的反应。

看到了不同的服饰和打扮，他们本能的反应就是屠杀。现在双方的人都已成了最嗜血、最疯狂的生物，那一双双血红的眼睛已没有丝毫理智，它只是本能地寻找着生命，然后毁灭它。

杨凌暗暗叫苦，他现在也只剩下了一种本能，那就是逃命。谷中的人流就象一条奔腾的河，互相辗轧着、冲击着，那气势只要投进去，立刻就会被拍成碎片，所以他只能向更高处逃。

在几个野兽般嗬嗬怪叫着的鞑子追赶下，两个人用尽全部力量向山顶逃。最初是杨凌拖着惊慌失措的马怜儿逃，距山顶还有二十多丈时疲惫不堪的杨凌开始被马怜儿拉扯着向上跑。

这副躯体真的太缺少锻炼了，杨凌感觉心跳如奔马、两耳轰鸣，大腿的肌肉突突乱跳，那种窒息的痛苦让他几乎要放弃逃命，宁可被鞑子一刀断头。

但是马怜儿显然不这么想，虽然她的喉咙也发出了与仙女般外表不相衬的喘声，但是已经从绞肉场般的大屠杀震撼中清醒过来的她，开始用尽全力扯着杨凌逃命。

如果现在有人坐在另一空间看着他们，一定以为自已是在看着电影慢动作，大雪飘舞着，前边一男一女两个人慢吞吞地挪动着步子，后边几个凶神恶煞举着刀的人明明跑动几步就可以追上，可是偏偏也迈着同样慢吞吞的步子，瞪着一双噬人的眼睛锲而不舍地追逐着。

两个人终于跑上了山顶，一看到眼前的情形马怜儿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最后一丝逃生的希望破灭了。山脊窄窄的，山的另一面是近七十度的陡坡，根本无路可逃。她绝望地放开杨凌的手，回头望了一眼穷追不舍的鞑子，攸然探手入怀，摸出了驰马出城前收进怀中的金簪，抵在自已的咽喉上。

杨凌气喘如牛地指着她，他已喘得连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了。马怜儿酥胸急剧起伏地看着他，晶亮的眼神十分复杂，她眸光一转，看到几个鞑子狞笑着已要爬到山顶，不禁凄然一笑，回过头来又深深地望了杨凌一眼，然后双眼一闭，攥紧簪子向自已的咽喉猛地刺了下去。

杨凌浑身的肌肉都因用力过度而在哆嗦，他已累得一动也不想动了，但是看到马怜儿的举动，他还是拚尽全力猛扑上去举掌一挥，“啪”地一下打歪了马怜儿的手臂，五指刮过了马怜儿的脸颊。

马怜儿被簪尖在咽喉上划破一道血痕，金簪脱手飞出，俏脸上五道指印宛然。她怔立在那儿，惊愕地望着杨凌。杨凌知道她是怕被鞑子糟蹋才欲自尽，这时既无力也没有时间解释了。他踉踉跄跄地扑到陡坡前，前方虽然没有路，但是要想逃命，似乎这已是唯一的路。

回过头赤手空拳同那几个彪悍的蒙古战士搏斗？不用想他也知道刀光过处，自已的大好头颅就要立刻和身体分家。他打量着这近乎笔直、令人目眩的山坡，一边紧张地盘算着活命的可能，一边向马怜儿招着手，嘶声道：“过......咳咳......过来！”

追击的鞑子中已有两个攀上了山脊，他们方才在山谷中砍杀了半天，已大耗体力，现在一路追上山来也累得气喘如牛，看见山顶的情形，知道面前这两人已无路可逃，两个鞑子放下心来，他们以刀拄地呼呼地喘着粗气，现在他们也需要恢复举刀砍人的力气。

两双凶狠的眼神打量着面前这一男一女，慢慢地，两个鞑子眼中的酷厉之色渐去，开始换上一种淫邪的眼神，那两双淫邪的眼睛象刀子一样“扒”着马怜儿的衣裳，失去的力气因为雄性的本能开始飞快地恢复过来。

马怜儿的父亲在塞外承担锦衣卫情报搜集工作时，公开身份是一个皮货商，经常与鞑靼各部落打交道。马怜儿从小就听说过鞑靼部落间为了占有水草丰美的草原，各部落间的不断为生存暴发的战争。听说过被征服者的妻子女儿沦为女奴惨遭种种凌辱的事迹。女人落在这些野蛮人手中，身价还不如一头牲口，下场实比堕入地狱还要惨。

马怜儿看见那两个身子横着竖着几乎一般粗、长得如同野人一般的鞑靼汉子眼中冒出了熊熊欲火，不由得机灵灵打了个冷战，浑身寒澈入骨，她唯一的选择便是朝杨凌奔去，心中只想：“罢了，不能留个全尸，便一齐跳下山去给野兽裹腹吧，怎么也胜过被人作践至死”。

烽火连三月 第38章 长夜漫漫

杨凌揽住马怜儿向雪坡上一跳。这面积雪日照短，表面已经晶化，两人借着冲力开始在陡峭的坡面上滑下去，马怜儿本能地尖叫一声，死死地搂住了杨凌的脖子。

风声嗖嗖地在耳边拂过，犹如风驰电掣。马怜儿虽不畏死，却被这种惊险吓得魂飞魄散，趴在杨凌身上双眼再也不肯睁开。

杨凌曾经玩过滑沙，在他想来只要运气好不刮上什么木桩木茬，或有可能逃得一命。他搂紧了马怜儿，紧张地注视着坡面，这一面山坡上没有树木，被积雪压弯了腰的小灌木和杂草刮破了他的袍子，却没有伤及皮肉。

眼见将至山底，以现在的冲速和角度就要象炮弹一样直接砸进雪地中了，杨凌猛地仰面而倒，重心后移，头使劲儿地向上拱着翘离雪面，生怕磕在石头、树杈上。

马怜儿猝不及防，身子向前一栽，和杨凌来了个绝不香艳的亲吻，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嘴里沁出一股腥咸。

马怜儿瞪大了双眼还来不及说什么，杨凌的身子就砰地带起一地飞雪贴着地面继续向前滑去。紧跟着杨凌的右脚踹中了一棵小树，只听喀嚓一声，两人的身子便转了向，打着横儿悠了出去。

翻翻滚滚地好半晌才停下身子，杨凌惊魂稍定地四下一望，只见自已已冲进了一片树林，侧前方十多米有一根刚刚被他踹断的小树，身前两米处就是一方覆盖着厚厚白雪的巨石。

马怜儿提起的心也放了下来，这时她才发觉自已以一种很暖昧的姿势趴在杨凌的怀中，她腾地一下俏脸飞红，恨恨地在杨凌胸口捶了一拳。杨凌正庆幸自已一向脆弱的“娇躯”这次竟平安无恙，被她捶了一下才发觉自已身上还压着一具娇躯，他忙像被蛰了似地放开手，马怜儿脸红红地爬了起来。

杨凌厚着脸皮站起身走到马怜儿前面眺望两人跃下的山峰，此时大雪迷茫，林中视线不出百步，已看不清山头上的情形。

马怜儿心中如小鹿乱撞，她偷眼窥去，杨凌的长褂已刮扯成一条条的，露出里边的青布棉裤，屁股上两团棉花都露了出来，显得极是狼狈。

他好勇敢，一个文弱书生，竟敢跃下陡峭的冰峰。还有，想起摔下山时，他一直紧搂着自已，把自已垫在上边，马怜儿心中一阵甜蜜，眼中不觉悄悄浮起一抹温柔。

杨凌还不知道自已现在就象一只开屏的孔雀，不过是从后面看的。他兴冲冲地转过身对马怜儿道：“鞑子不敢这样下山，我们到林中躲一躲，避过他们的搜索”。

马怜儿看看苍凉的林海，那里边寂寂然飞鸟绝踪，杳无人迹，她有些迟疑地道：“这么陡的山坡，他们应该不会下来吧，我们若是在林中迷了路，就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杨凌脸皮子一抽，干干地道：“若只是我，鞑子未必会追，但是再加上你可就不好说了，还是躲一躲吧”。

马怜儿柳眉霍地一挑：“你什么意思？难道我是祸......嗯......那我们躲躲吧”，她话风一转，讪讪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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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抓起一团雪塞到嘴里，慢慢含化了，等到雪水不再冷了才慢慢吞下去，同时谨慎地四下望着。马怜儿也狼狈不堪，汗迹淋漓、钗横鬓乱、裙裾和袄袖也刮成了一条条的破布。

雪停了，已是傍晚时分，空山寂寂，四野茫茫。这对叫花子仿佛置身于“瑶池仙境”。岩石，松树，地面，所有的一切都在大雪的覆盖之下，一派银装素裹......

很美很原始的景色，足以让人留连忘返、心旷神怡，如果他们不是迷了路，而且后边跟着一头狼的话。

本来两人只想在林中躲避一时，但是当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密林中时，一只觅食的狼幽灵般地出现在他们身后。两人第一反应就是逃跑，那只狼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等待耗尽他们的力气。

马怜儿在草原上住过多年，她知道不能再跑了，再跑下去的下场就是轻易地成为这头狼口中的食物，她从雪地上抓起一根大雪压断的树干同那只大青狼对峙起来，

杨凌见她不跑，也拾起一枝树干加入了战团。现代人可能从小就听过太多大灰狼的童话故事，但是真正见到这种外形和一只土狗差不多的动物，一个手中拿了大棒的成年人很难对这条“土狗”产生太多的畏惧。

马怜儿深知狼的可怕，杨凌却不知，无知即无畏，杨秀才提起棒子大喝一声，当头一棒狠狠地砸了下去。杨凌的体格虽然不好，这全力一棒也足以打破一个体魄健壮者的天灵盖。

棍子结结实实地打在大青狼的脑袋上，杨凌还来不及高兴，马怜儿已大叫一声：“小心！”，挥起棒子横扫过来。那只大青狼挨了重重一棒，象狗儿般呜咽着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又一骨碌爬起来，恶狠狠地向杨凌纵身猛扑过去。

杨凌被青狼迅捷的反应骇了一跳，他已经看清大青狼口中森白的牙齿了，这时马怜儿手中的棍子带着一溜儿风声也到了，棍子狠狠扫在狼的后腿上，青狼惨叫着摔在地上，一瘸一拐地逃进一丛灌木中，仍然凶狠地盯着他们不放。

马怜儿双手紧握木棒，对杨凌说：“狼的头盖骨非常坚硬，要打就打它的腿和腰。狼是‘铜头麻杆腿，铁尾豆腐腰’，盯住那儿打”。

那头青狼也觉出这两个生物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但是却不肯退走，两人追上去，狼就逃开，返身走开，狼又跟上来，就这么走走打打，一直转到现在，那头青狼不见了去向，两人也迷了路。

现在他们已累得寸步难移，衣内湿透，内裳的汗水快结成冰了，冻得人瑟缩发抖。眼看天近黄昏，如果就这样过夜，两人不被狼吃了，也得活活冻死。于是在马怜儿的指点下，杨凌学到了一手野外求生的本领：掏雪窝子。

树林内积雪覆盖了不少参天古木，古木折断倒下，下面便形成一些坑洞。面积虽不大，但有空隙可以透气，杨凌掏空压实了雪洞，又搬了两截枯树干进去，两人蜷缩着坐在里边，既可以御寒，也可以躲避野兽。

夜幕完全降临了，杨凌的双腿已经完全冻僵了。马怜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杨凌挤成了一团，螓首搭在他的肩上昏昏欲睡。

“不能睡，我们说说话提神，一定要熬到天亮”，杨凌的眼皮也快合上了，他掐了自已一把，硬着舌头冲马怜儿喊。

“唔......，杨秀才、杨驿丞、杨大哥，你做做好事，我又累、又饿、又困，我靠一下、靠一下，就一小下儿，等天亮了......就好”，马怜儿有气无力地哼着说，柔柔弱弱的腔调简直象是在撒娇，如果是在炭火熏香的闺房里听到这样的声音，一定让人香艳入骨、想入非非。

“不行！”杨凌自虽没有野外生存的经历，但是从报刊杂志中却看过太多睡梦中冻死的事迹，他想唤醒马怜儿，马怜儿倦得一动也不想动，整个柔弱无骨的身子懒洋洋地靠在杨陵身上，耍着赖不肯起来。

“不行，给我起来！等天亮了，你也冻死了，身上结了一层冰，硬梆梆的连狼都啃不动！我不想拖着一具冰雕回去！”杨凌急了，伸手拍她的脸颊。

嘴唇一疼，马怜儿睁开睡眼，洞穴内黑漆漆的，但是杨凌的鼻息就喷在脸上，好暖，那是唯一的温暖，马怜儿更困了，她喃喃地道：“聊......聊什么啊？让我......睡一会儿”。

“不能睡！”杨凌焦灼地道：“打起精神来，我的身子骨儿，怕是捱不过今夜了，女人脂肪层厚，比男人抗冻，我把衣服脱给你穿，不能睡，能活一个是一个”。

马怜儿神志恍惚，一时消化不了杨凌的话，她贪婪地向杨凌缩近了身子，迷迷糊糊地问：“什么......什么脂肪？”

“嗯，皮下脂肪......咳，说了你也不懂，就当是肥肉好了”。

“......”半晌，寂寂山林黑暗的雪洞中忽然一个高八调的嗓门叫了起来：“肥肉？我很胖么？”

烽火连三月 第39章 无心睡眠

女子爱美，古今皆然。没想到死亡的威吓没能让她清醒，一句肥肉居然让她象只斗鸡似的亢奋起来。好一番解释，马怜儿才为之释然。

清醒后更是冷得难以忍耐，她的牙齿格格作响，这时肩上一沉，她伸手一摸不禁失声道：“把袍子给我，你怎么办？”

杨凌叹道：“我怕我是捱不到天亮了”，语落，那件袍子又回到他的身上，然后一双手紧紧搂了过来，马怜儿颤抖地低吟：“我们......挨近些，或许熬得过去，事......事急从权，对么？”

挨近果然暖和多了，默默地，杨凌也抱紧了马怜儿，用长袍将两个人包围起来。或许因为紧张，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局促，杨凌想起了幼娘，想起那个寒冷的冬夜两个人相拥取暖的情形，一时情思有些恍惚。

好一会儿，怀中一个含糊的声音说：“你不是说要聊天么？怎么不说话？”

“嗯？哦......，听说你从小住在塞外，你老家是哪儿呀？”杨凌定了定神，胡乱找了个话题。

经过最初的羞怩和难堪，马怜儿已经适应了两人的亲密，她轻轻扭动了一下娇躯，让自已的姿势更自然、更舒服，“老家呀......”，她打了个呵欠，贴在他暖和起来的胸膛上说：“我老家在京都呢，不过我没去过，只知道本房大爷、叔叔还住在那儿”。

“京都？你老家北京的？”

“什么呀，你还秀才呢”，马怜儿哧地一笑：“金陵才叫京都，北京叫京师”。

“哦！”杨凌汗了一把，问道：“金陵？自古繁华之地呀，咱大明为啥把京师迁到这儿呢，离鞑子近，又是苦寒之地”。

马怜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的秀才，想逗我说话也不用这么装呵，还是考较我呢？天子守国门，知道吗？”

她没注意到对杨凌的口气越来越亲昵了，继续说：“千年以来，中原的威胁多来自北方，一墙之外，逼近大虏，燕京地处险要，北依雄山，南压中原，通江淮，连溯漠，且距关外鞑虏太近，成祖迁都于此，是以天子守国门！

你想呀，京师在这儿呢，朝廷想不重视北方也不行了，不然为什么屯重兵于九边？为什么锦衣卫派了那么多密探长年伏于关外？”。

杨凌还以为是朱棣从燕京发祥才迁都于此，想不到还有这个原由。细想想大明历代皇帝无论多昏庸的，倒大多履行了天子守国门的承诺，末代崇祯皇帝自家性命岌岌可危时也没有动用山海关精兵，大势去时拒不南下自缢煤山，终究没有辱没汉人的气节，到死也未辜负“天子守国门”的信诺。

马怜儿伤心地道：“爹入了锦衣卫就被派到关外做探子，熬了半生好不容易回到关内，结果又......，现在也不知哥哥怎么样了”。说着她忍不住啜泣起来。

杨凌安慰道：“放心吧，虽说当时兵慌马乱的，但是马兄守在毕都司身边不会有碍的，熬过今晚，明天找路返回城去，马兄一定已经回城了”。

“嗯......”，马怜儿拭了拭眼泪道：“但愿我们能熬过这一夜，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听一听就不困了”。

杨凌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忍着饿得一抽一抽的肚子说道：“从前有一座山，叫五指山，山上有一群强盗，强盗头子叫至尊宝......”。

难道这时候的人都不知道《西游记》这本书么？杨凌很郁闷，才刚刚起了个头，他就不得不从东胜神洲花果山水帘洞讲起，待介绍完了孙悟空的出身来历，刚刚讲了一会儿，又得去讲唐僧从金蝉子到漂流儿的经过。

马怜儿惬意地趴在他的胸口，静静地听他讲。但是杨凌讲得很尴尬，因为他觉得很搞笑、很幽默的段子，马怜儿却没有笑，明朝的女人难道没有幽默细胞吗？

讲到紫霞仙子时马怜儿才来了精神，听到紫霞仙子向至尊宝向他索吻时，她忽地想到逃下山时两人无意的一吻，这一想唇上更疼了，心里却有些痒。

她忍不住道：“至尊宝为什么不接受她呢？白晶晶是妖精，他是大圣谪凡，两人本来就不般配嘛，紫霞小姐才是神仙，而且至尊宝说的对呀，这缘分是老天安排的，老天最大!”

咄，头一回听到有人用门当户对解释《大话西游》，临了马怜儿又问：“那至尊宝最后喜欢了谁？”

“呃......紫霞仙子。”

“嘿！男人，口是心非！”马怜儿悻悻然。杨凌脸上一热，辩解道：“或许你说的对，就算是齐天大圣，也不能和天斗，上天注定的缘份嘛，他也只能听从命运的摆布”。

马怜儿缩在他怀中象只小鹌鹑，静了半晌，她忽然吃吃地道：“那我们......我们算不算是上天安排的缘份？”

鼓足勇气说完这句话，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脸儿发烧地把头埋在他怀里再也不肯出来。杨凌吃了一惊，怔了半晌才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们虽耳鬓丝磨却不及与乱，再说......再说你不说，我不说，也没人知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还让我怎么嫁人？”夜幕遮羞，马怜儿说的“理直气壮”，心儿却怦怦乱跳地道：“不管这次是胜是败，闵大人杀了一个王子，官是升定了，你是他的心腹，又年轻有为，或许再有三两年功夫，就能做到一县的父母官。我......我虽是小吏家的女儿，却也知书答礼，你做了官，是需要一个配得上你的妻子的”。

她说得自惭不已：“我马怜儿一向心高气傲，如今这般毛遂自荐，已是羞煞人了。还要挑拨人家休妻，怎么看都象自已一向最不耻的坏女人，可......可谁无一番私心呀？

杨凌听她暗示自已停妻再娶，一股怒意涌上心头，他直起腰冷冷地道：“马小姐，你从小在塞外长大，我最欣赏的就是你爽朗大方的个性，也不信你会在乎那些愚腐的东西。我今日能为你休她，来日不会为他人休你么？

紫霞仙子说的好：‘如果不能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算让我做玉皇大帝我也不会开心’，我也是，如果要我舍弃幼娘，给个皇帝我也不做！”

马怜儿被他指责的无地自容，她又愧又羞地道：“那我......我......我甘愿做你的侧室，这样......这样你答应么？”

杨凌怔了怔，心中有些感动又有些无奈，他苦笑道：“怜儿小姐，你何苦糟践了自已？杨凌承受不起你的深情呀”。

马怜儿霍地离开他的怀抱，瞪着他的位置怒道：“你是嫌我不够美丽还是认为我没有妇德？”

杨凌忙道：“怜儿小姐，你很美丽、很可爱，我也相信，你是一个自尊、坚强的女孩儿，你瞧不起那些把女人当玩物的大男人，蔑视他们所谓的夫纲妇德，正是这样，你一旦喜欢上一个人，那更会义无反顾。承蒙青睐，杨凌真的铭感于内。”

“说的好听，我已经宁愿屈居人下了，只因我相信你会真的对我好，为什么你还......，在你心中，这世上再也无人比得上幼娘了，是么？”

杨凌慨然道：“你错了，在我心中，幼娘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儿，她不是最美的，也不一定是最可爱的，大千世界，没有看遍所有的风景，谁敢说他见过的就是最美丽的？

但是风景你尽可以一处处去品味，挑选最美的那一处做为你的居处，你有能力甚至可以全部占有，但女人不同，爱不只是欣赏和占有，还有对彼此承担的责任，既然彼此相爱，就该信守相携白头的约定。

茫茫人海，可爱的女人多的是，难道我见一个爱一个，见到更好的，就抛弃过去的，那我能得到的也只是女人的皮相罢了！如你在鸿雁楼所说，把妻子视同自已的物件，毫无真情实意，凭什么要她真心相待？”

马怜儿静静地停了半晌，忽然吃地一笑道：“秀才公滔滔不绝长篇大论，在下甘拜下风。人家和你开玩笑的，激动个什么劲？”

杨凌一怔，不知她是真的开玩笑还是为自已遮羞，可惜夜色如墨，他没有看到马怜儿眸中闪过的异彩还有她唇边意味深长的笑，那是窥见势在必得的猎物时的微笑。

马怜儿回味着杨凌的话，自已这个从塞外回来的女子真是异类吗？这个秀才才是真的异类，茫茫人海，他可能确实不是最好的一道风景，但却是最适合自已的风景，上天把他送到眼前来，不把他牢牢抓住岂不是罪过，呵~~来日方长，不是么？”

过了半晌，她平静了情绪，隐带着笑意学着杨凌刚刚讲过的台词：“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杨兄不如再给我讲一个更精彩点的故事”。

杨凌也无声地笑了：谁说明朝的女人不懂幽默？他振作精神道：“好，我给你讲一个提神的，这个故事叫《画皮》！”

烽火连三月 第40章 险死还生

“啊......！”在马怜儿的一声尖叫配合下，杨凌讲完了《冤鬼录》，嘿！真有成就感，马怜儿骇的瑟瑟缩缩的，象极了一只小鹌鹑，总算替《大话西游》挽回了一点颜面。

杨凌满意地笑着看了看清白的洞口，虽然还没有阳光，但是寥峭的寒气中已带上了一丝清晨的气息。

马怜儿仍赖在袍子里瑟瑟发抖，可能是冻的，也可能是吓得，杨凌好笑地拍拍她肩膀，说道：“天亮了，我们熬过来了”。

“天亮了？”马怜儿攸地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贪婪地望了眼洞口清明的光线。天亮了就好，天亮了就不怕了，这个该死的秀才故事倒是知道不少，不过鬼呀妖呀的，也实在太提神了。

杨凌心中暗笑，讲了一晚改良版的《怨鬼录》、《樱花厉魂》、《17栋男生宿舍》，说实话，连他自已都有些毛毛的。

注意到他唇边一抹笑意，马怜儿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嗔道：“你故意的是不是？”

杨凌一怔，她的态度不大对劲，或许是在怀中趴得太久，她的脸颊有一侧压得红红的，头发散乱，平添几分动人的风韵，象是刚刚娇慵起床的妻子，娇嗔的表情十分动人。

杨凌忙转回头，活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慢慢钻出了雪窝子。黑夜象渔夫手中的网，正在慢慢收扰，天地一片银灰，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天边已经有些发白了。

好冷好冷，没有一丝阳光，对饥饿的人来说，那感觉简直就像下地狱，放眼望去，白茫茫不知身在何处，冰雪覆盖的山林中没有阳光连方向也无法分辨。

马怜儿也钻出了雪窝，四下望了望，欣然道：“幸好不是阴天，太阳虽未出来，也能看出东南西北了，跟我走，只要钻出林子我们就有希望回去”。

两人已不可能有命在山林中再熬一晚了，必须趁着还有力气尽早离开。经过一晚的困顿，体力已大不如前，两人只好相互扶持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一条冰冻了的溪流踏雪缓行。马怜儿与他并肩相挽而行，倒像一双踏雪寻梅的伴侣。

溪流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厚厚的积雪铺在上面倒像蜿蜒在山林间的一条道路，只有岸边偶尔峥嵘而起的冰棱，提醒着人们，这曾是一条欢跃奔腾的小溪。微风阵阵，吹得树上的雪沫灌进人的脖子，偶尔有树上飞鸟扑愣愣飞过的声音。

走了大半个时辰，两人出了密林，来到一处树木稀疏的雪坡上。抬头四望，自西面向东北伸展，不太高的群山错落起伏，除了树干色是灰黑之外，满山满野白茫茫一片银色世界。

第一缕阳光喷薄而出，带给两人一丝暖意。两人正要一鼓作气继续向前走下去，一只松鼠蹦蹦跳跳地从两人眼前穿过去，在无垠的雪地上踩出一行浅浅的脚印，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钻进了一个雪洞。

马怜儿大喜，连忙甩开杨凌的手，雀跃着奔过去，趴在雪地上看了会儿，然后不顾寒冷地用手扒了起来。杨凌苦笑着跟过去，无奈地道：“大小姐，这时候你还抓松鼠玩？”

马怜儿趴在那儿象只小狗似的刨着雪，呼哧带喘地说：“大笨蛋，快帮我挖，松鼠洞里一定有吃的，一个松鼠洞里能出好几斤粮食呢，把它挖出来，就算今天走不出去，我们也饿不死了”。

杨凌一拍脑门，丢下手里的棍子帮着挖起来，两个人先除尽积雪，把棍子撬折了三次，才把冻土刨开，松鼠早从另外的洞口逃掉了，它的洞穴很深，杨凌探手进去，脸颊上蹭得全是泥土，才如愿以偿地掏出榛子、粟子、山楂等许多干果。

两个人兴奋地跪坐在雪地上检点着战利品。杨凌拿起两个粟子，在衣襟上擦了擦，递给马怜儿一个，两人贪婪地啃去果皮，把冻得硬梆梆的粟子嚼得咯咯直响。

杨凌笑望着马怜儿，咀嚼着一嘴的香甜，正想夸奖她几句，忽见马怜儿的脸色大变，变得雪白雪白，杨凌顺着她惊恐的目光向自已身后望去，一颗心也顿时沉了下去。狼！整整四匹狼，比昨天见过的那只个头儿更大，也更矫健有力。

四只狼迈着轻快的步子，向两人一步步逼进，杨凌霍然站了起来，四匹狼一前三后，排成三角形一步步逼近，森白的獠牙、凶残的目光，令人胆寒。

马怜儿也颤抖着爬了起来，绝望地看了一眼不断逼近的野狼，忽然大叫一声：“杨凌！”

杨凌被一股大力一扯身子转了向，迎上的是马怜儿胀红的脸庞，和那双不知蕴含着什么情感的眼睛。她猛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杨凌，颤声道：“杨凌，抱着我！”她浑身发抖地抱住杨凌，呼吸急促地寻索着他的嘴唇。

四匹狼因为这两个生物怪异的举动而稍稍停顿了一下，头狼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嚎，然后步伐逐渐加快，十五丈、十丈，五丈，进入捕杀前奏，它强健有力的后腿一缩，已要腾空而起。

便在这时，“铮”地一声弓鸣，一枝利箭不知从何处飞出，噗地一声贯穿了那匹头狼的腹部。箭的力道很大，箭簇钻出，扎进了雪地里，头狼发出一声悠长的惨嚎，双肢哆嗦着匍倒在雪地上，鲜血迅速染红了一片。

因为这一声惨嚎，杨凌两个人猛地扭头望去，只见三匹野狼因为头狼的中箭停滞了脚步，咆哮着四下寻找着威胁的来处，身子灵快地转了一圈儿，三匹狼转身就要逃走。

这时，又是嗖嗖嗖地三枝利箭穿林而出，奇准无比地将三匹狼一一射杀在地，体形最小的那匹狼被箭带得翻滚出去，身子蹿到空中，然后卟地一下摔在地上没了呼吸。

杨凌和马怜儿又惊又喜，抬头四下寻找着救命恩人。山坡上白茫茫一片，被初升的阳光晃得两眼发花，杨凌眯起眼，很快发现坡边几棵白桦树下露出几个身影，一步步向两个人走来。

一共四个人，头前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灰青色直裰的彪形大汉，大概四十岁出头，上身斜披了一块破破烂烂的兽皮，背着一张捕猎的长弓，手中拿着一杆铁叉。

后边三个人最大的二十出头，提着一张弓，背了三四只长长的毛羽在风中猎猎发抖的锦鸡，最小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红扑扑的圆脸蛋儿，虽然脏兮兮的，却壮得象个石墩子。

他才十二三岁，穿着件破羊皮袄，背了一张弓，手里用绳子牵着一只受了伤的小麂鹿，小短腿磕磕绊绊的在厚过膝盖的积雪里费劲儿地走着，还不时回头用手中的棍子在不肯走路的麂鹿屁股上敲上一记。

那个20出头、长相颇为英俊的年青人和气地看了杨凌两人一眼，招呼另一个比他还小一些、唇上只有一些淡淡茸毛的小伙子一起去收拾狼尸，从狼尸上拔下箭矢，在狼皮上蹭了下血迹，又插回箭袋，在没断气的那匹狼上狠狠地敲了一记，然后掏出绳子把四只狼的腿儿绑在一起。

壮年人走到杨凌二人面前，上下打量着两人，只见这两人男的蹭了一脸泥巴、气质却象个读书人，女的衣衫狼藉，但衣料的精美、眉眼五官都不象山里人，他狐疑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跑五栅岭的野林子里来了？”

杨凌见他满脸胡子，虽然粗犷不文，鼻直口方倒也一脸正气，稍稍放下心来，不过这荒山野岭的，他还是留了点心眼儿，没敢对这壮的象山似的大汉说实话。

他拱手道：“我们......我们兄妹是去鸡鸣驿探亲的，路遇官兵和鞑子在打仗，这一逃就逃到这儿了，多谢大叔救命之恩”。

“嘻嘻，兄妹？这位大哥，刚刚我看到你们在亲嘴儿呢”，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追了，跺着雪说。他打了千层浪的绑腿，上边又绑了两块兽皮，本来不算矮的身材弄得矮墩墩的，十分可爱。

杨凌和马怜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中年壮汉喝斥道：“不许胡说，去帮你哥把猎物捆好”。

小家伙吐了吐舌头，不服气地说：“本来嘛，他们是亲嘴了，我看到了，大哥看到了，二哥看到了，爹也看......”。

大汉在嘟嘟囔囔的小家伙屁股上踹了一脚，笑骂道：“小兔崽子，就你话多，回去罚你不准吃饭！”然后扭头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锐寒的警觉，说道：“我姓韩，是山中猎户，二位到底是什么人？”

烽火连三月 第41章 未雨绸缪

马怜儿大窘，怕被人误解成兄妹更加不堪，只好红着脸瞎掰：“大叔，对不住，我......和相公出门在外，过于小心了”。

杨凌一怔，此时他再分辨难免越描越黑，只好闭口不言。大汉恍然道：“我说呢，是过年回娘家吧？鞑子折腾得厉害呢，我们这也是往城里逃呢，那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大汉姓韩，叫韩林，大儿子叫韩威，二儿子叫韩武，老三的名字俗点儿，叫满仓，家境贫寒的百姓常给孩子起些吉利点的名字，杨凌已见过好几个叫满仓的，可惜叫这名字的却大多是一贫如洗。

韩林藏身在前方山窝子里，一路上收容了百十号难民，全赖这父子打猎才得以生存。这一家人看起来都比较木讷，不善寒喧交流，只是客气地笑笑，便自顾背了猎物大步走在前面。

满仓儿却牵了那头麂鹿，笑嘻嘻地看看杨凌，又看看马怜儿，拐了杨凌一把，悄悄地说：“杨大哥，你媳妇儿很漂亮唉，比我姐还漂亮”。

马怜儿听了满脸红晕，眉眼间却不经意地浮起一片喜悦，‘媳妇儿’，这称呼真让情窦初开的她悸动不已。杨凌尴尬地咳了两声，既不能承认、又不能否认，只好装聋作哑。

韩武对韩威说：“大哥，大雪之后群兽觅食，果然是狩猎的好机会，这下子一百多号人都能混上口肉汤喝了”。

韩威道：“嗯，年轻人都结伴到附近采摘干果去了，加上这些猎物，足够大家吃顿饱饭，估计下晚就能到鸡鸣驿了”。

韩武啐了一口道：“就是那些老人和孩子，也知道在附近捡些干柴供大家取暖呢，但杨家三哥也太差劲儿了，任嘛不干，吃饭倒尽捞干的，叫人生气！”

韩威撞了他一下道：“别发牢骚了，叫爹听见踢你，管咋的那是咱妹夫家亲戚，也不差他那一口”。

韩满仓一边和那只小麂子较着劲儿，一边气哼哼地说：“要我说，咱们就不该逃回来，去咱村子抢劫的鞑子才三十多人，凭爹和咱们的武艺，还不收拾了他们？”

韩大叔站在一块岩壁上，对小儿子重重地哼道：“狂妄自大！那几十个鞑子咱收拾了，回头就能引来几百、几千个鞑子把村子平了，万马军中个人武艺再高有什么用？

他叉着腰教训儿子道：“我在少林学艺时听说，成祖靖难的时候，道衍大师请少林派了三百名僧兵助战，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一百多人，其中一半还是残废。当时领队的罗汉堂长老虚云大师一身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也只撑了一盏茶功夫就被乱箭射成了刺猥”。

韩满仓不服气地说：“那学武不是没用了么？”韩老爹嘿然道：“也不尽然，少林那三百僧兵，足足和两千多人硬抗了一个时辰呢，可是大军交战，几百个武术高手有啥作用？”

杨凌见那小家伙有些懊丧，便哄他道：“别泄气，那是指挥者不得其法，这样的高手派去冲锋陷阵当然不管用，要是负责劫烧粮草，狙杀官长，比数万大军还管用呢。”

杨凌说到这里忽然福至心灵，心中嗵地一下：“不会吧？他姓韩，有三个儿子，在少林学过艺，现在是个猎人......”。

杨凌心里有点毛了：“难道这是自已没见过面的老丈人和大舅子、小舅子？不过我不认识他，他怎么也不认识我呀”。

其实他就算现在没有一脸泥巴，韩老爹也不会往女婿身上想。韩老爹也是在女儿嫁人之后见过姑爷几眼，可他现在的气色和当初脸色腊黄、奄奄一息的模样相差太远。

韩林已从逃难的乡民口中知道姑爷身体康复搬到鸡鸣驿去了，现在纵然瞧着眼熟，他也不会想到这个带着媳妇儿进城探亲的人会是自已女婿。

而杨凌本就没见过幼娘的娘家人，当初怕被幼娘看出破绽，听她聊天时提及家人，也未敢打听他们姓名，这时一起了疑心，杨凌顿时慌了神。

他忐忑不安地和韩老爹搭讪着：“韩大叔，你们这时从哪儿逃过来呀？”

韩林道：“从平云岭，在山中打了十几天猎，刚回堡子就碰上鞑子了，赶忙的和乡亲又钻了山沟，你们小俩口儿这是从哪儿来呀？”

杨凌心中一震，平云岭？不会错了，这位披着兽皮，块头足以把自已整个儿装起来的大汉真的是......泰山老丈人！

他干笑两声，连忙补救道：“大叔误会了，那位小姐并不是拙荆，刚刚不知根不知底的，所以对您撒了谎”。

“哦？”韩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杨凌忙解释道：“嗯......其实我俩是从鸡鸣驿跑来给咱们大明军报信儿的，结果战事一起，被鞑子追得迷在这林子里了。至于......当时她是吓坏了，您是过来人，您也明白哈？呵呵呵......”，他向老丈人一扬下巴，递过一个挺男人的笑脸。

韩林会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摸摸胡子，还是不知道自已到底明白什么了，不过却也不好再问。杨凌趁机把自已传讯、中伏、逃离、遇狼的一系列经过，简单地讲了一下，先给老丈人打上一剂预防针。

山坳中人们用枯树干依靠自然地势搭了许多坡形窝蓬，上面盖上树叶积雪就成了临时的家，现在窝棚前用石块架了几口缺了碴的铁锅，木头烧得劈啪作响，锅里的雪水已经烧开，冒着袅袅的白气。

这些人逃难似乎也逃出经验来了，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其实他们平时的全部家当除了两床铺的盖的，也就这点玩意儿。看见韩林父子带回这么多猎物，那些衣衫褴褛、面目呆滞的难民才有了几分生气，纷纷迎上来帮着他们连搬带扛、屠宰猎物去了。

虽然韩老大带回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如花似玉的俏美人儿，可是这些人、甚至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没有多瞧上两眼，一路上难民他们见得太多了，而美色......现在对他们的诱惑力比不上一块馍馍。

韩林请杨凌和马怜儿去自已窝棚前坐了，韩威哥几个切好了大块的狼肉、鹿肉丢进锅里，有个白发老婆婆小心地摸出个口袋来，逐个锅里撒了些米，又放了点儿盐巴，随后又渗进许多难民拾捡来的干果，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食物的香气。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韩老弟啊，今儿个能赶到鸡鸣吗？有几个乡亲着了风寒，没医没药的，怕要熬不过去了”。

杨凌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老人拄着根拐棍儿蹒跚走来，老人国字脸、赤红的脸庞，一对长出眉尖去的浓白眉毛，一眼瞧见杨凌，那老人顿时呆住了，杨凌也怔愕地瞧着那老人，他认得这老人，重生后的第二天，老头儿还上山来看过他，这人正是杨家族长杨老太爷。

老头儿呆了一呆，忽然愤愤地举起拐棍儿朝杨凌便打，口中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竟然连祖产都卖了，你对得起你爹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这么大的事，也不和我商量商量，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杨凌茫然后退，不知这位本家大爷发的哪门子火：我卖我的地产，和你商量个什么劲儿呀，用得着这么生气么，族里连这事儿也要过问？

韩林拖住杨老太爷的胳膊笑道：“老哥儿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话嘛”。

杨老太爷恨恨地道：“就知道偏着你姑爷，这小畜生出卖祖产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族里商量，他还当自已是杨家人吗？”

烽火连三月 第42章 倾情相望

韩林的眼睛也直了，他吃惊地打量着杨凌，这一瞧那眉眼还真的越看越象那个病秧子新姑爷，他迟疑地道：“他......他是我姑爷？”

杨老太爷翻了翻白眼，冷笑道：“咋的？你爷俩还想合起来蒙我？我这老眼还没花呢，凌儿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还错得了？”

“啊？！你是......岳丈？”，杨凌“大吃一惊”、“满面惊喜”地上前相认。不这么做作一回，那方才的解释泰山老丈人能信吗？谁叫自已濒死一刻被马怜儿强行索吻，还偏偏被老丈人看到了呢？

杨老爷子余怒未消，这边先上演了一出认亲记，不太老的老丈人事先被杨凌打了一记预防针，这时看见姑爷果然活蹦乱跳的，喜得眉开眼笑，只顾扯着女婿询问女儿的近况。

可两个大舅子就不好蒙了，听说他是自已妹夫后，两人那眼神儿都有点儿不善，杨凌看着他们钵大的拳头还真有点儿发毛，见杨老太爷和几位老人还对自已擅自处置祖业耿耿于怀，正好趁机摆脱那两位大舅哥，杨凌忙凑上去主动对杨老太爷道：“大伯，我知道您对我擅自处置家产有些不满，我想请问大伯，咱杨家从哪里来，原来便有这些田地房产么？”

杨老太爷一怔，不知他相询何意，便道：“咱们是大宋继业公后人，从山西迁来已有五代，顺德公北迁时，只携妻、子，在这鸡鸣驿购了十亩山田，如今咱们家人丁兴旺，地产过百亩，都是祖宗们一点点积攒下的，咱们做后辈的守成已属不易，怎么能如此败家？”

杨凌在杨老太爷来看他时，已听他唠叼过祖上的光辉事迹，据说他们是山西杨家将的后人，属于元朝龙虎卫上将军杨友这一支的直系血脉，洪武年间，一位叫杨顺德的祖先迁来此地，形成怀来杨家，杨凌听了当时还真惊怔了半天。

不过杨家将枝繁叶茂，子孙满堂，北汉、北周，宋、元、明各朝都有杨家后人入朝为官，每一朝都有杰出后人成为高官，显贵岂止百年。故此穿凿附会、因为姓杨而攀附杨家将的大有人在，所以杨凌对此一直半信半疑。

听了杨老太爷的话，杨凌笑道：“这就是了，穷则思变嘛，顺德公迁来时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还不是闯下了这份家业？他可曾死守家园不知变通？侄儿这也是为了另谋出路，光大杨家呀，如今凌儿已任鸡鸣驿丞，不比苦守山田做个农夫好么？”

杨老太爷听说杨凌作了官，喜得白眉耸动，一腔怒气登时去了，转而追问他为官的事情。杨凌便将自已做做师爷、任驿丞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杨老太爷还没说话，族里其他几位老人已赞不绝口，显然本家出了个官儿，尽皆与有荣蔫。

杨凌哄好了几个执拗的老人家，一扭头见两个大舅哥还虎视耽耽地瞅着自已，不禁暗暗叫苦。他忽然发现这两个大舅哥并不象外表那么憨厚，那眼神儿可精明的很呐。

见杨凌和族人叙完了话，韩武笑嘻嘻地走上来，双手一拍杨凌的肩膀，亲热地道：“妹夫好本事，到了县上才一个多月就做官了。我妹子年幼，有什么不懂规矩的地方，妹婿可要多多担待呀”。

杨凌笑了，笑得发苦：“二哥说哪里话来，幼娘对我很好，我们是患难夫妻，我和幼娘很是......很是恩爱”。

韩武欢喜道：“那就好，那就好，妹婿是读书人，知道糟糠之妻不下堂的道理，我倒是多虑了。”

杨凌神色古怪地道：“那是，那是，二哥尽可放心”，刚刚这一拍，杨凌两条膀子不知怎么就被卸下来了，现在软趴趴地根本举不起来，他愁眉苦脸地举目望去，韩满仓坐在铁锅旁笑嘻嘻地向他扮鬼脸，兄弟三人同仇敌忾，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充满灵气，眼神可不象外表那么老实。

杨凌恨恨地想：“大舅子整我，小舅子也不待见。幼娘都识文断字，这两个大舅哥能是大字不识的山里人么？自已那点伎俩恐怕只能瞒瞒忠厚老实的老丈人了”。

韩威为人稳重些，见了杨凌的窘态，迎过来对杨凌道：“妹夫，我和二弟都很疼这个小妹子，妹夫是读书人，通情答理，自然不会薄待了幼娘，二弟性情耿直，其实心地很好，你莫要见怪”。

他搭着杨凌的肩膀呵呵笑道：“走，咱去吃点东西，不然妹子知道我饿坏了她相公，跟我发起火来，我可吃罪不起。”他借着靠近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向杨凌左臂一靠，右手一搭他肩膀，“卡卡”两声轻微的骨节响，被卸下的两条膀子又装了回去。

杨凌有点无奈，看来学习“疯魔棍法”要尽快提上工作日程了，要不然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可不好过呀。

傍晚时分，翻过了前方最后一座山头，鸡鸣古城赫然在望。一翻过山，大家便惊呆了，此时残阳如血，阵阵硝烟正袅袅地在雪原上飘摇。硝烟中送来浓郁的血腥气，千百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象被无数头奔牛犁过的雪地上，一杆杆长矛刺穿了一具具尸体，孤零零的矗在风中，许多明军或鞑子身上都扎了七八支雕零，雪染战袍。

几匹无主的战马，带着伤在雪原上缓缓而行，偶尔还发出一两声凄惨的唏呖呖的嘶鸣，使这死尸遍野的雪原更显苍凉。

看这情形，这一天一夜，明军和鞑子在鸡鸣驿前你来我往不知又厮杀了多少回合，现在怎么样了，鞑子是退了，还是已经攻取了鸡鸣驿？杨凌心中一沉，如果鸡鸣驿已经被鞑子占了，那幼娘她......

这样一想，他心里空得厉害，失魂落魄地就要往山下跑，韩林一把拉住他，喝道：“不要莽撞，先看清楚！”韩威站在高处，手搭凉蓬眯着眼睛望了会儿，兴奋地道：“是大明的旗帜，鸡鸣驿还在大明手里”。

百余难民闻言眼神里重又焕发出振奋的神色，无需招呼一行人就使尽力气穿越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战场，快步奔向鸡鸣。杨凌知道自已一天一夜没有回来，幼娘指不定有多着急呢，原来在山中知道急也没用，心情倒还平静，这时眼看着鸡鸣驿就在眼前，心中激荡，脚下越走越快。

可他那双靴子不适合行山路，又走得精疲力尽，以致几次踉跄跌倒。韩威几兄弟要照顾年老体迈的人，没空去帮他，马怜儿看得心疼倒有心去扶他，可是韩家、杨家的人都在那儿看着呢，她一个外人哪好去扶一个男子，只好视而不见。

韩林看了也暗暗摇头，姑爷的身子骨儿还是弱呀，可人家是秀才，没有斯文扫地跟着自已舞枪弄棒的道理。他摸摸身上的麻布口袋，里边都是这次行猎淘弄的东西，枸杞、鹿茸、虎鞭、虎骨......，嗯......等进了城泡酒炖汤，得把姑爷的身体调养好呀。

越接近古城，地上的死尸和鲜血越多，南北纵向、青砖砌成的鸡鸣古城孤独地矗立在背景苍茫悠深的天色山影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半塌的城门楼一角还向天空崛起一道优美的弧形，城墙上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活动。

随着这群人的拥进，城墙上的人也越来越多，夕阳照在城头上，他们手中的刀枪和箭簇反射出阵阵寒光，杨凌怕城头的官兵误以为是鞑子贸然发箭。他制止了难民的脚步，独自向前走去，边走边向城上大喊：“我是鸡鸣驿丞杨凌，后边是附近村镇的乡亲，城头哪位大人把守，请出来一见”。

他目光逡巡着城头的人群，蓦地一个熟悉的身影跳入眼帘，是幼娘，她站在高高的城头，夕阳余晕落在古城驿上，也落在她的身上，为她的身形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杨凌仰望着她，仰望着她那双泛着阳光般灿烂狂喜的眸子，四目相对，心潮澎湃。城头上江彬扯着大嗓门嚷嚷起来：“真的是杨驿丞，快开城门！快开城门！”韩幼娘痴痴地望着他，一脸温柔，旁皆未闻。

烽火连三月 第43章 锦衣百户

当日明军冲出鞑靼人的包围圈，立即向鸡鸣驿溃逃，车马辎重全丢在了五栅岭。鞑子因为是弃骑步战，和明军混在了一起，结果被疯狂的人流裹胁着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去。

鸡鸣驿前的平原上出现了前所未见的一幕战争场面，敌我双方的将佐们周围至少还簇拥着百十名亲军，余者皆彼此混杂在一起。冲在最前面的是明军，后边是鞑子，再后边又是明军，一个个跑得盔歪甲斜，号角战旗全丢了，整个一滚动前进的“五花肉”。

跑在最前面的鞑子有心不追，可是回头一望，浩浩荡荡亡命奔来的都是明军，如果停下脚步，估计不用杀，踩也被踩死了，只好玩命儿似的向前跑。随在明军后边的是原先两翼山头上的鞑子，看见明军前边有自已人，又不见首领鸣金收兵，便也随波逐流地向前赶，彼此边跑边打，兵员实力相当，一时也分不出个胜负。

自杨凌赶出县衙报信，闵县令放心不下，就着人将他抬到城头等候。这时远远的看见洪水一般的军队掩杀过来，闵县令吓了一跳，急忙命令留守的士卒架好大炮，准备迎敌。

待乱军溃逃到城楼下，闵知县见了这千年一见的奇景，一时看的张口结舌，两条眉毛直跳，他还真摸不透是明军哗变了，还是鞑子归降了，待见城下的乱军犹自你一刀我一枪厮杀不停，这才猜出几分原因。

此时若打开城门，鞑子乱军必定乘乱进城，若让这一万多人的军队将鸡鸣驿当成战场，这座古城必毁无疑。闵文建当机立断，立即命江彬所部严守城池，不得开城放进一人。

城下明军士兵高呼开城，黄县丞扶了闵知县站在城头，向城下大喊：“歼敌是尔等之责，守土是本县之责，鞑子不退，城门不开！”

极度的恐惧有时也能产生杀人的勇气，惊魂未定的明军士兵再无退路，回头看看一向高头大马、来去如风的鞑子如今也和他们一样，跑的汗流浃背、狼狈不堪，当下勇气顿生，不用将佐吩咐，便捉对儿厮杀起来。

闵县令将三城留守的官兵四百余人全部调到南城墙，用弓箭协助城下明军，不时冷箭纷射，虽然敌我浑杂，杀伤力有限，但是心理威慑力却极大。

伯颜猛可亲率大军在葫芦谷尽头拦截明军，以逸待劳、如狼似虎的鞑靼士卒迎上仓猝迎战的明军，明军一触即溃，贺士杰贺都司战死。伯颜猛可衔尾追来，也没想到仗能打成这个样子。

此时他的人马数量比明军略占上风，近战能力更远非明军可比，但杀人一千，自损八百，如果真想全歼这些已经红了眼玩命的明军士兵，剩下的人还能不能安然回去他也没有把握。

他可没忘了涿鹿石马营参将正挥军而来，蔚广参将的大军虽被自已另一路人马引开，但游击将军杨家龙的两千多精锐也正向怀来方向挺进，如果不能速战速决，便要给人家反包围了，是以伯颜猛可挥军掩杀一阵，只得无奈地收拾乱兵开始后撤。

幸好这时明军也是各自为战，无法有效的组织反击，混战一直持续到半夜，伯颜猛可才得以收拢残军撤了回去，抢回葫芦谷外纵马远遁。

闵知县这才打开城门引残军入城，惊弓之鸟的明军匆匆返回城来，连打扫战场的勇气都没有了。这一仗明军损失两千兵卒，另外三百辆战车、八百匹战马全丢在了葫芦谷。

何参将在鸡鸣驿又守了三天，奉宣府总兵令收兵回城，毕都司所部人马留守鸡鸣，何参将知道，自已的仕途是黯淡无光了，老老实实等着听参吧。

杨凌回来后曾将自已了解的一些加强兵员素质及火器运用的知识写下来送与何参将。在杨凌看来，目前这种重将不重兵，两军相接，全恃将勇，将勇则兵亦如雄狮，无将则士兵百万亦化散沙的军队，实在问题太大。只是他苦思竭虑写下的东西，人刚一离开，便被何参将冷笑着掷于案下：一介书生，能与军事有什么见解？

倒是那位刘公公，悄悄地又将书信捡起来揣在了自已怀中，现在任何一点对何参将不利的东西，都是他逃脱责任，诿过于人的证据。这位读书不多的刘公公居然写出了一份高水平的奏折快马飞报京师：我军损失惨重、一位四品大员战死，皆因何参将跋扈独行、贪功冒进，致为鞑虏所趁。

战事结束第七天，杨老太爷牵挂家园房产，一俟局势稳定，就迫不及待地要率族人返回杨家坪。杨凌大大地出了一口气，这七天，他才知道这时代一个人身上的家族烙印是多么深，家族中有一个人出人头地，那么无论关系远近，他对整个家族都负有重大责任。杨氏族人六七十口，有的还是近百年前的同支，进了城吃的用的住的也全都理直气壮地向他索取，好象那就是他应尽的义务一样。

而且其他的人，无论是幼娘，还是同僚乡里，也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放在杨凌的观念里，实在有些不能理解。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些人，杨凌一身轻松地返回驿署，一个小吏上前禀报：“大人，有位先生要见你，已在客厅等候多时了”。

杨凌将马缰丢给一个驿卒，赶到那间小小的驿丞署会客厅，只见一个青袍老人正坐在椅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品着茶。杨凌知道自已这驿署公馆的茶叶分四等，如果不是亲自款待的官员人等，小吏们是不会奉上上等好茶的。那第四等的劣茶还能喝得这么带味儿，看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放下心来，从容笑道：“这位先生，在下便是本县驿丞，未知有何见教？”

那青袍老人一手捧茶，一手正在案几上轻轻敲着鼓点怡然自得，看他相貌，年约五旬，面容清矍，一双丹凤眼微微阖着，听见杨凌说话，他微微睁开眼来，上下打量几眼，呵呵笑道：“杨老弟回来了？还认得我么？”

他一边说，一边将茶杯轻轻放在几上，杨凌瞥见他手上戴着一枚翠莹莹的戒指，那时候可没有什么人工合成品，看那温润的色泽必是价值不菲。杨凌心中一动，对这人的身份起了几分好奇，仔细打量，还真有点儿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青袍老人见杨凌有些尴尬，忍不住呵呵一笑，起身道：“上次你我相遇，也是在这驿丞署中，那时我是客，你也是客，只是想不到一个月未来，你这客人却已做了主人”。

杨凌“啊”地一声，欣然拱手道：“我想起来了，您是......您是马驿丞马大人的朋友，川陕大药商吴杰吴老先生”。

吴杰，也就是帮着马驿丞劝说王家撤诉的那个大药商，闻言也哈哈一笑，随即面容一整，正容道：“我并不是马驿丞的朋友，而是他的上司。杨驿丞，如今......我也是你的上司”。

杨凌神色一震，看着这个忽尔笑如春风，忽尔神色萧杀的老人，心中灵光一闪，不由失声道：“老先生是......是锦衣......”。

吴杰展颜一笑，慢条斯理地道：“你现在不也一样吗？杨大人，杨百户！”

杨凌呆住了，百户？百户那是正六品的官儿呐，而且是隶属卫所的军职，自已什么时候参了军，还成了百户？

吴杰见他一脸惊愕，呵呵笑着摆手道：“不必惊讶，你代理驿丞一事，吏部已经行文，估计再晚一些你便可以接到任命了。咱大明的驿丞，虽归属户部管辖，但是人人都知道，这驿丞却统统是咱锦衣卫的人。

本千户已派人对你做过调查，你是弘治十五年秀才，家世清白，北宋名将杨家的后人，我今奉北镇抚司镇抚张大人谕令，把你召入锦衣卫，负责怀来一带情报侦缉，授百户之职，诸事直接受本千户调遣”。

吴杰说着从袍袖中掏出一个卷轴、一个腰牌，微笑着递与杨凌道：“杨百户，马驿丞辛劳半生，也没有升任百户，你虽初任驿丞，但是为我大明立下了大功，是以获此褒奖。呵呵，我锦衣卫的百户比之军中千户犹胜三分，你可不要辜负镇抚张大人的赏识呀。”

杨凌茫茫然接过任谕腰牌，吃吃地道：“大人，在下......卑职实在不明白，我何曾立过什么大功？”

吴杰笑道：“居功而不自傲，固然很好，不过该是你的你也不必谦虚，鞑靼小王子在葫芦谷设伏，欲将我军一网打尽，亏得锦衣卫秘探得到这个消息，杨驿丞飞马报讯，才使大明军队免遭覆顶之灾，这还不是大功一件么？”

杨凌失声道：“什么？哪有此事，千户大人误会了，在下得到消息赶去时已经晚了，若不是毕都司率军强行杀开一条血路，我军......”他说到这儿忽地心中一寒，下边的话顿时再也说不出来。

此时面貌清矍、风度翩翩的吴千户目光阴冷，身上露出一种随时可以决断他人生死的人物才能展现出来的的冷酷。他淡淡一笑，许久方一字字道：“鞑靼小王子葫芦谷设伏，欲将我军一网打尽，何参将贪功冒进，锦衣卫杨驿丞飞马报讯，才使大明军队免遭覆顶之灾，是不是？”

杨凌心中一寒，下意识地道：“这个......卑职......是的”。

吴杰微微颔首，忽尔又启齿一笑，说道：“你本一介读书人，身居庙堂之远，不知朝廷中事，有些事不明白原也怪不得你，但现在你已是锦衣卫的人，所以......有些本来不明白的事，现在却必须得明白！”

杨凌不由自主地道：“大人是说......”。

吴杰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指轻轻磨挲着下巴，慢条斯理道：“朝廷需要一个体面，军中需要一只替罪羊，锦衣卫需要这份功劳，懂么？”

烽火连三月 第44章 明月难圆

明儿就是正月十五了，除夕夜在兵慌马乱中渡过的百姓们重新找到了节日的感觉，鸡鸣驿的官员们自从何参将抑郁离去后，彼此欢宴邀请也渐渐频繁起来。

吴千户所说的马上就要下来的吏部任命直至十天后才姗姗来迟，让杨凌充分见识了一番秘密情报系统和官府正常渠道之间效率的差距。

今日闵县令设宴款待毕都司，虽然朝廷的赏罚还没颁布，但是人人都知道闵知县升迁在即。怀来虽然打了败仗，责任却不在县令，而县令身为文官，却能手刃敌酋王子，在圣上和大学士们看来，它的政治意义远远大于战争的实质。

酒酣耳热之际，闵知县笑嘻嘻地凑到杨凌面前，低声道：“我的杨师爷，本县的妹夫已给我送来消息，京城要调我去南方，听说是调任海宁盐运司副使。”

杨凌不知这官儿是多大的品秩，看闵知县满面春风，想必是个不小的官儿，再说海宁比这穷荒僻壤的边陲，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是以忙拱手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盐运司副使是从五品的官，象闵文建这么一个三等县的知县，可算是连升三级了，最重要的是盐运使那是绝对的优差，那一带的盐商都是富可敌国的亿万富翁，手指缝里随便漏出一点来，都够人吃一辈子的了。

闵知县喜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连连摆手道：“小声些，小声些，诏命还没下来，可说不得。”他看看正杯筹交错、谈笑风生的的众官吏，又对杨凌道：“本县过去后一旦稳定下来，便会帮你活动，将你也调到江南，本县在这鸟不生蛋的鸡鸣呆了两年也毫无建树，你一来，本县就升了官，你可是我的福将啊”。

调到江南固然好，可是我还有命享福么？再说我目前公开身份是驿丞，暗下已是比您老大还高上一级的锦衣卫百户，没有锦衣卫点头，想调动哪有那么容易？

想到这儿杨凌勉强一笑道：“大人对卑职的关爱栽培，杨凌实是感怀与心，无以回报”。闵知县瞧他神思不属的，不禁呵呵而笑，他在杨凌肩上捶了一拳，亲热地道：“大丈夫志在四方，不要这么没出息。再说我上任后怎么也得一年半载才能找机会把你调去，你要是痛快点儿，这么长时间连孩子都生下来了，既然有心，就早点下手，不要婆婆妈妈的。”

杨凌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什么什么？卑职怎么听不懂大人的话？”闵知县把嘴一撇，斜着眼睛道：“你小子不老实，此事已尽人皆知，还要瞒着我么？嘿嘿，也难怪你藏着掖着，那妞儿还真是嫩的掐一把都出水儿，不过你放心好啦，老子不好女色，哈哈哈。。。。。。”。

杨凌一头雾水地还待追问，毕都司已大着舌头把闵知县招呼了过去，他疑惑地转过身，刘典史又举着杯笑吟吟地走来，举杯贺道：“杨老弟，恭喜你双喜临门，前日荣任驿丞，不日又要小登科，到时刘某可要叼扰一杯水酒了”。

“哪里哪里，刘大人客气了”，杨凌陪着笑饮了一杯酒，这才反过味儿来，金榜题名大登科，洞房花烛小登科，他说自已小登科是什么意思？”

杨凌想问个明白，可是这些人也只是喝得兴起四下攀谈，逮住个人就唠上两句，刘典史说完就晃晃悠悠直奔王主簿去了，杨凌目光追着他，连黄县丞走到身边也未注意。

黄县丞踱到他身边，轻咳一声，微笑道：“闵大人荣升在即，凭你的资历和闵大人的关系，依老夫看不消几年你便可官至七品，再以后能否鱼跃龙门，要看你的福气。你还年轻，只须谨慎为官，一朝风云际会，前途自然无量，急是急不得的”。

杨凌见是黄县丞到了，忙恭敬地道：“多谢黄老指点，学生受教！”

黄县丞见四下无人注意，忽然压低嗓门道：“不过这次的事你可莽撞了，马家虽已没落，毕竟曾是官宦人家。如今你们的事已经尽人皆知，你何以迟迟不行买妾之资？若是囊中羞涩，老夫这些年还有些许积蓄，你且先拿去应急。”

杨凌大吃一惊：“黄老，您说什么？纳妾？这......这......我几时说过要纳妾，再说马家小姐蔫有为人作妾的道理？”

他这一说，把黄县丞也吓了一跳，忙一迭声道：“谨声，谨声，慎言，慎言，你胡说些什么？为人作妾固然脸面上不太好看，却也不会有人笑她，你如此说话，万一传扬出去，马家小姐还能活么？”

杨凌瞠目道：“黄老，倒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怎么学生听不明白？”

黄县丞笑道：“纳妾聘美，乃是风流雅事，你还脸嫩什么？那日你与马小姐返城，我等与闵知县曾听马小姐述及曾与你在山林雪洞之中共渡一夜......”。

杨凌听了这才恍然，不禁呵呵笑道：“黄老果然误会了，我与马小姐只因天寒地冻，不得已藏身雪洞之中，可不曾有任何......”，说到这里，他想起两人曾相拥一晚，就算搁在现代也够暖昧的了，一时便说不下去。

黄县丞捻着胡须，有些不悦地道：“孤男寡女共渡一夜总是事实吧？她既当众说出这番经历，显然对你已有情意，女子名节要紧，她还能择夫再嫁不成？为富要仁、为官要正、为人要义，你是读圣贤书的人，难道这点道理还不明白？我视你如子侄，才对你如此推心置腹，你可切勿自误呀”。

杨凌为之语塞，一时再也说不出话来。。。。。。

贴着信道墙根，积雪被杨凌踩得咯吱咯吱直响，走到第四进驿馆，抬头看见马怜儿院中的灯笼亮着，杨凌想起晚宴上黄县丞说过的话，心中一动，慢慢踱了过去。

房门未关，灯下看见有烟火气从里边冒出来，杨凌走到门口，只见马怜儿坐在灶前马扎上，一手托着香腮，一手向炉膛里递着木柴，好象很无聊的样子，姿态娇慵动人。

火光映着她白晰如玉的脸庞，闪映出美丽的红晕，那双妩媚动人的眼睛隐隐透着成熟的韵味。磨难使人成熟，这位大小姐如今比起初相逢时，少了几分飞扬和轻佻，不经意间已具有几分娴静稳重的气质。

杨凌轻轻敲了敲门框，马怜儿抬头看见是他，眸中蓦地闪过一抹喜悦和亲切，她兴奋地想要站起来，却又马上收敛了外露的感情，莞尔一笑道：“自打回了城，可有日子没见你了，宴席散了么？”

杨凌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去参加酒宴？”

马怜儿不答，只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杨凌顿时一窒，他已知道，这些天来马怜儿想必无时不刻不在关注着他的行止。在五栅岭的那个夜晚，她说过的那些话，真的是开玩笑么？

“她既当众说出这番经历，显然对你已有情意，女子名节要紧，她还能择夫再嫁不成？”品味着黄县丞说过的这番话，杨凌忽然明白过来，自已不知有这么多禁忌，马怜儿会不知道么？她说出那些事，明显是在制造一种既成的事实，利用舆论使自已娶她过门。

杨凌不由苦笑道：“怜儿小姐，我们林中迷路，在雪洞中共渡一晚的事你是故意说给闵大人他们听的是不是？你明知道那些繁文缛节害死人，还拿自已的名节开玩笑，你怎么会做出这么笨的事来？”

马怜儿递柴的手一停，静了一会儿，忽然吃吃笑道：“笨不好么？不是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么？你是喜欢我聪明一些还是笨些？”她笑得有几分狡黠，又有几分诡计得逞的得意。

杨凌顿足道：“你怎么这么不知轻重？嘴皮子说死人，你。。。。。。你太轻率了！”

马怜儿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就那样僵硬地低着，半晌忽然哽咽着道：“杨凌，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红红的炉火，呼呼地喷吐着火苗，杨凌看见一颗晶莹的泪珠滴在她的手背上，不由心中一软，哄她道：“怎么会呢？你什么时候见我讨厌你了？”

马怜儿破涕为笑：“当然。。。。。。没见过，你喜不喜欢我，我看得出来。”红红的炉火照耀下，那灿烂的笑容神采飞扬，颇带着几分喜悦和得意。

杨凌气闷，这丫头不但长得象只狐狸精，心眼儿也象只小狐狸，真不知她方才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看她的模样哪象刚刚哭过。

被他盯着脸看，马怜儿居然知道害羞了，她羞羞答答地低下头去，红着脸蛋儿道：“杨大哥，那晚是我不好，你说的对，如果你真的休了幼娘，还值得我爱么？那晚在城下看到你望着幼娘的目光，我就知道这一生再也无人能够取代她在你心中的位置，我岂敢再奢望取而代之，只希望。。。。。。只希望你也能对我好，我就知足了。”

她痴痴的注视着闪烁的火苗，眼睛里充满了对幸福的憧憬，用梦幻似的声音说：“我只要

Chapter_6

有一个能宠我、爱我的夫君就心满意足了。锦衣玉食，我不希罕。正妻名位。。。。。。如果是一个把女人视作私物财产的男人，就象我爹，还有咱大明许许多多男人那样，所谓正妻，便能给人幸福么？”

她侃侃而谈，带着和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向杨凌吐露着少女的心扉：“我在塞外长大，做事说话不象咱中原女子那般知礼守矩，可我并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子，杨大哥，我会谨守妇道，敬重幼娘的”。

杨凌苦笑顿足：“你。。。。。。瞧你平时冰雪聪明，怎么如此不可理喻？我不陪你疯，明天我便去找马昂拜把子，兄妹为活命藏身一处总没人嚼舌根了吧？”

马怜儿见他返身便走，这回换她发慌了，她连忙跳起来拦住他，一把扑到他怀中嗔道：“你半个月才见我一面，我不许你走”。

杨凌慌了，连忙道：“快放手，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马怜儿腻在他怀里不撒手，泪还没干的俏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会名节不保的人是我，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人也是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杨凌语塞，吃吃地道：“这。。。。。。我。。。。。。我是替你担心”，马怜儿眼波盈盈一转，妩媚地道：“君仍可娶，妾尚未嫁，我才不怕别人说三道四”。

她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和莫名的恨意，忽然又愤愤地说了一句俗语：“听喇喇鼓叫，还不种地了呢！”

杨凌啼笑皆非地杵在那儿，马怜儿嫣然一笑，双手环住杨凌的脖子，陶醉地道：“从那一夜之后，我好想念你的怀抱，想听你给我讲那些又怕人、又想听的故事。你知道么？从那一晚起，我再也不舍得离开你了。”

她真的发自内腑，语气非常真诚，可惜她丽质天生的脸蛋儿本来就有种妖精般的魅惑力，只是因为年龄尚幼，还不那么明显。这时一副怀春少女模样，娇柔上脸，红晕满颊，无论说的多么深情款款，总带着种妖异的媚气，感觉象是故意在勾引人。

她看着杨凌局促的表情，促狭地道：“你真的要和我大哥结拜？真的要做我的干哥哥？”那双黑亮亮的眸子里含着两簇火苗，羞羞答答地地垂了下去，嘴里却轻轻哼起一首歌：“干柴~烈火~好做饭哟~~，干哥干妹~~~好作亲~~”，只唱了两句，她就羞不可抑地扑到杨凌怀里，鼓足勇气道：“我在塞外学的歌，你要做我的干~~哥哥？好哇，我无所谓！”

杨凌彻底石化：“同志，你是从哪儿穿越来的啊？”这个在别人面前一副小淑女扮相的大小姐，在他面前十足一副关外大妞儿的火辣奔放，丝毫不知遮掩。

马怜儿鼓足勇气大胆表白，俏脸的热度在不断升温。她的手掌贴着杨凌的颈部，手背温润火热，那是被灶火烘烤的，她胸前那对丰盈动人的玉兔是不是也同样温润火热？

杨凌明知不该想，可是目光一触到她胸前优美的曲线，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这个念头。他只觉得小腹发热，一种难以抑制的躁动，让他差点儿失控地吻上那对任他予取予求的樱唇。

再陷进一步，便再也无法回头了。杨凌暗暗告诫着自已，猛地挣脱了马怜儿的拥抱。马怜儿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两步，脸色一时变得雪白，那双本来弯如美月的眼睛忽然呆滞了，就象被押上刑场的死囚般充满了恐惧。

如果杨凌对她有情有意，有纳她进门的意思，怎么会这样待她？马怜儿努力地控制着自已，想保持最后一分尊严，可是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同时唇角绽开一丝凄凉的笑意。

杨凌不忍地别过头去，轻轻说道：“怜儿小姐，杨凌不是值得你托附终身的人。真的，我今天的话，不是为我自已，也不是为了幼娘，只是为你而说。两年，最长两年，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要拒绝你！”

他不敢再回头，就这么径直走了出去，消失在夜色当中。马怜儿缓缓走到门口，一双失去神彩的眼睛痴痴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又慢慢看向空中。

天空湛湛，一轮亮如银盘的明月，低压苍穹，辉映无数繁星。

马怜儿泪眼朦胧，低声呢喃：“‘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不明白你在找些什么借口，或许对你来说，那一晚的相处不算什么，但是你可知道，对我来说，那却是穷我一生也难忘怀的幸福！”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45章 春天到了

早春二月，春寒寥峭，但是枝头桃蕾已吐，地上的小草已经冒出淡绿的新芽。

平平整整的场院上，散发着浓郁的粮食气息。驿卒们把库房里的粮食都运到场院里，赤着双脚，举着木锨，翻晒着稻谷。

杨凌跟着忙活一阵，看看粮食都摊匀了，便趿上鞋子蹓哒出了驿丞署。他现在的工作很轻闲，鸡鸣驿刚刚打过仗，除了些信函没有什么接待任务。倒是锦衣卫治下，秘密情报川流不息。

从情报中反映的情况来看，草原上各部落之间也是纷争不断，他们联手攻掠大明边城时，就象合伙打劫的一群强盗，彼此配合默契。一旦退却回去，又会因为分脏不均彼此大起嫌隙。鞑鞑各部落之间，以及与其他族群之间常常彼此攻伐。

据说女真、西番以及鞑靼一些小部落人单势孤，虽然也参与了劫掠，结果人马损失参重，分配到的财产却最少，经此一战生活反而更加艰苦，做饭没有铁锅，做菜没有食盐，连套齐整的衣服都没有。不过此时草长莺飞，牧民们赖以为生的游牧生涯即将开始，在这个季节倒不虞他们会进攻大明。

闵县令已经赴海宁上任了，毕都司近日也要开拔返回江南去。至于韩林父子，本来就没有土地，是山中的猎户。鸡鸣驿一战，驿卒死伤近三成，正缺人手，杨凌干脆把老丈人和大舅哥都安排进了驿署。至于小舅子韩满仓，虽然吵着也要当驿卒，可是就算虚报年龄他那张娃娃脸也太过明显，只好作罢。

经过杨凌的努力和黄县丞、王主簿的协助弹压，流传在衙门中的‘杨驿丞雪夜伴美女、秀才公正月纳娇娘’的绯闻总算被控制住了，没有流传到民间和军队中去。

杨凌思忖这么过上一阵，马怜儿的心淡了，这事儿也就揭过去了，谁料韩幼娘不知是因为两人同龄，还是因为马怜儿是住在驿署的唯一女伴，搬来驿署没几天，就和马怜儿处得极是熟稔。

马怜儿虽对杨凌避而不见，和韩幼娘的交往却越来越密切，前两天杨凌无意中见到她一次，才一个多月功夫，马怜儿的脸颊已越来越瘦、下巴越来越尖，一双眼睛显得越来越大，眼中的神彩却越来越少。

杨凌见了也不知该心疼还是该愧疚，只能在自已能力之内，尽可能地吩咐人生活上多多照顾好一些，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自已的生命太短暂，马怜儿还有得选择，以她的姿色，毫无疑问能找到一个宠她爱她的丈夫，接受她？那太自私了，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卑鄙地接受她，那是爱她还是害她？那样对她太不公平了。

对于幼娘，他认真地想过，他想通了，从他睁开眼睛那一刻起，幼娘就已注定是他的人，这些日子的了解，他知道幼娘是那种很传统、很质朴的女孩子，哪怕当初她对夫君完全陌生，还谈不上什么感情时，她都已决心为他守节一生，何况他们之间现在有着这样浓浓的深情？

自已当初自以为是的想法，根本就是行不通的。如果就这样和幼娘似亲情、似爱情地共渡两年，他一定会抱着深深的遗憾开始新的轮回。而幼娘呢？自已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悲伤和更多的思念。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彼此共同渡过幸福甜蜜的两年？如果能再留给她一个爱的结晶......，杨凌的眼睛湿润起来，为人夫、为人父，只要想一想，那种沉甸甸的责任和成就感就让他激动不已。

虽然生命短暂了些，但是我们共同的生活一样多姿多彩，如果再有一个小宝宝，幼娘就算失去了自已，也能有所寄托，也能勇敢地活下去，他们共同的孩子，仍然会带给她喜悦和快乐。

可是，当他下定这个让他激动不已的决心时，那个该死的谎言却成了拦路虎。怎么跟幼娘怎么说？就算幼娘一向对他无所不从，恐怕涉及他的生死，小丫头也要毫不含糊地宁上吊、不上床了，难道要玩强奸？嘿，等我能打得过她再考虑吧。

杨凌摸着下巴苦笑不已，他原本个性轻佻跳脱，可是自从遇见幼娘后，却变得越来越沉稳踏实，简直都不象自已了，这个素衣垂髫，柔媚婉约的小家碧玉呀。

杨凌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幼娘，时而唇角含笑，时而轻蹙眉头。东城外的小河边，河水已经完全开融了，清澈的河水欢跃奔跑着，用手探了探，水仍寒澈入骨，不过却已禁受得住了。

他感觉最近身体明显结实多了，岳父大人泡的药酒果然好用，不知道是不是少林寺武僧的秘方，问起时岳父也不说，，只说这酒是用山珍草药泡的，功能固本培源、强身健体。

还别说，这药酒是真地道，头一回喝时不知道药劲儿，他一连喝了三盅，结果那天晚上那个舒坦呀，后腰眼上热乎乎的象烫了两个暖水袋，就是精神过于饱满了，一直挺到半宿才睡着。现在每天晚饭时幼娘都给他沏上一盅，杨凌越喝越带劲儿。

一个挎着篮子的小媳妇儿轻盈地跳过河上的石块，看见一个年青男子站在河边看着她，不禁害羞地从他身边飘然而过，被他明亮的眸子一瞅，一时小腰肢都不会扭。

杨凌的目光追着她青春健美的娇躯飘出老远，才被一阵风中吹得醒过神来。他啪地拍了自已一巴掌：该死，最近怎么了？怎么老喜欢盯着有姿色的女人看，春天到了，难道人也发情了不成？

杨凌瞧瞧前方一个水窝子，正核计没事弄根鱼竿儿来消磨时间，忽地听到一声清脆的娇呼：“相公，你在等我们回来么？”

杨凌闻声抬头，只见韩幼娘、马怜儿俏盈盈地沿着山中小路走过来，韩幼娘左臂弯里挎着个平筐，右手摇着一枝绚烂的映山红，笑颜如花，俏丽如涧下山泉。马怜儿陪在她身侧，白衣胜雪，娉娉婷婷，周身无处不媚。

两人上山采野菜刚刚回来，骤然看见杨凌站在河边，韩幼娘喜出望外，忘形地快步迎了上来。马怜儿追了两步，却又放慢了脚步，细细咀嚼着韩幼娘的话：“相公，你在等我~~们回来？”

韩幼娘这些日子有意亲近，马怜儿冰雪聪明，心中又岂会不知？她只道是杨凌安排幼娘来照顾自已，可是现在却越来越感觉韩幼娘好象在有意促成自已和杨凌，她......她真的愿意让自已进杨家门吗？

马怜儿一想到这个可能，心不由怦怦跳起来，她太知道幼娘在杨凌心中的位置了，如果她肯点头，那么此事大有希望。自已真笨，杨凌这呆子的路走不通，怎么就想不到讨好幼娘呢，以后真做姐妹，也要她认可和亲近才行，既如此，现在就应该和她处好才是。

韩幼娘却未发觉自已的语病，她巧笑倩兮地奔到杨凌身边，献宝地举起篮子道：“相公，我采了好多野菜呢，你看，猫耳朵，荠菜、鼠曲草，还有还有，你看，这根酸浆大不大？我洗洗你尝一尝，好吃着呢”。

韩幼娘兴冲冲地放下篮子，挑出一枝最粗最大的酸浆跑到河边洗起来。这时，马怜儿也走了过来，不自然地向杨凌笑笑。

杨凌看着她，马怜儿一身白衣，打扮比往昔朴素了许多，春日柔和的阳光映在她俏嫩幼滑的脸上，恍若透明。那纤纤不堪一握的细腰上，淡青的衣带被山风拂起，好象轻轻一扯，便要玉体横陈。杨凌嘴角歪了歪：我最近怎么了？怎么尽往歪道上想？

月余不见，马怜儿并没有太多变化，唇上有着细细的汗毛，仍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女模样，可是心境的经历和成熟，让她脱胎换骨，如同一枝绰约朦胧，弱不胜衣的芍药。

“她变得太瘦了！”

“他变得强壮了！”

马怜儿真的象幼娘说的那样，下巴尖尖，眼睛大大，那张瓜子脸快赶上卡通片里的狐狸精了，瘦削苍白的有点夸张。而杨凌，原本就一表斯文，但是满脸书卷气，有点文弱。如今他的腰杆儿挺得更直了，眼睛更黑更亮了，那双眉毛也变得英气勃勃。

现在的他一袭青衫，唇红齿白、目如朗星，俨然一个翩翩佳公子了。原本过于苍白的脸颊也红润起来了。一说到红，真的见红了，嗯......太......红了！

杨凌觉得鼻端发凉，顺手一抹，竟是一手的鲜血，呃。。。。。太逊了吧？最近他就觉得鼻子老发干，还以为是家里仍烧着火炕，或者春天气候干燥的原因，可是现在看见人家却流了鼻血，这事儿可不好解释了。

他尴尬地举着手，血仍在流，已经漫过了嘴巴，所以嘴也不敢张开了。马怜儿惊慌地叫道：“杨大哥，你流血了”。

杨凌无奈地翻了翻白眼，这不和没说一样么？韩幼娘抬头一看，不由慌了神，忙不迭地跑过来道：“怎么了相公？快快，快仰起头来”，说着她用沾水的手轻轻替杨凌拍打着额头。

杨凌仰起头，天好蓝啊，白云舒卷，犹如丝幔，念天地之悠悠......杨凌正无语问天，手中忽然被人塞进一块软绵绵的东西，捏了一下，是手帕，杨凌忙堵到鼻子上，拭着鲜血。手帕洁白，透着股淡淡的香味儿。

这不是幼娘的味道，幼娘身上是那种淡如茉莉的清香，而这是种品流极高的幽香，杨凌心中一动：“这是怜儿的东西”。

血止住了，在两个小美人关切的眼神注视下，杨凌狼狈地跑到河边用水洗着脸。马怜儿和韩幼娘看看杨凌，又彼此看看，都心虚地别过头去。

马怜儿咬着嘴唇，有些心虚，有些想笑，又有些得意，一个月的分别，想不到再次见面居然是这么一副场面，他见了自已居然会血气上涌。

韩幼娘紧张地看着杨凌，心说：“坏了，爹说这用人参、虎骨、鹿茸、枸杞配制的药酒是补身子的，可是药劲儿太大，相公身子底子弱，要小心饮用。可我看相公爱喝，每天都多倒一些，想不到。。。。真的虚不受补，相公不会有事吧？”

偷眼看见马怜儿眼波闪烁也正瞟着相公，韩幼娘暗想：弟弟没瞎说，怜儿姐姐对相公果然有情呢。小弟满仓儿告诉她的话又浮现在耳边：“姐，我告诉你，我们在山里救下姐夫呢，他正和住在驿署里的那个漂亮姐姐，哦......怜儿姐姐亲嘴呢。”

韩幼娘轻轻一叹，又想起爹嘱咐她的话：“幼娘，夫有夫纲、妇有妇德，先生教的你都忘了么？善妒要出妻的啊！你看看自古至今恃宠而骄的女人哪有好下场的？

咱大明律法规定四十无子方能纳妾，但那是平头百姓，作官的可不在此例，姑爷前程远大啊。孩子，本朝女子主动为丈夫纳妾的多去了，谁不说她贤惠宽厚，你可莫要落下个善妒的名声，那就得不偿失啦。

咱家可是出身寒微呀，你能嫁给秀才公，那还是因为当年我从虎口下救过杨老爷的命，才订下这门亲，你有这个福气，看看咱村子里左邻右舍的谁不羡慕？

爹这双招子看人准着呐，姑爷是个厚道人，对你也是真的好，只要你尽心服侍丈夫，早日为杨家诞下香火，就算他马家小姐比你漂亮，身世比你好，你的位子也是雷打不动，谁也休想抢了去。

捻酸吃醋可不行，依我看呀，既然姑爷也喜欢马小姐，你还不如主动帮帮她，以后成了姐妹也好相处，姑爷只会更敬重你，对你能不好么？”

韩幼娘暗暗叹息一声，为人妻者谁不盼着丈夫出人头地，可是夫君有了出息，便是人上人，“悔教夫婿妥封候”，人有所得，也有所失呀。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46章 闺房之乐

杨凌站在院子里用青盐、瓜瓤刷着牙，呵了口气儿，嘴里还有些酒味儿，脑袋也有点儿醺醺然的。今晚幼娘没让他喝药酒，只是从县上小酒铺买的自酿高梁烧，所以他多喝了几杯。

晚上幼娘把野菜蘸了，又炖了只小鸡，请怜儿过来一起吃了顿饭。天还没黑就送她回房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两人聊些什么，杨凌也懒得理会。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自已的真实情形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总不能对马怜儿再瞎掰个两年内必死的谎言，要是让韩幼娘知道了，那可就作法自毙了。

杨凌正想着，韩幼娘走进了院门，杨凌嘴里含着盐沫子，向她点点头：“给人送回去了？”

“嗯！”韩幼娘答应着，走到杨凌身边，逡巡着不进屋去。杨凌漱了口，见她站在身边，那张不会掩饰的脸蛋儿上分明写着有话有说，不禁宠溺地一笑，捏了捏她的鼻头，说道：“傻站这儿干什么，走，回屋去”。

杨凌插好门，在堂屋里坐了，伸手一碰茶壶，细心的幼娘不知何时已为他砌了壶茶，现在温了正好饮用。椅子靠墙是驿署统一烧的加温夹壁墙，墙壁见天儿温热，屋子里暖洋洋的。

转眼儿一瞧，韩幼娘一双纤细的手指慌乱地交叉扭结着，在屋里漫无目地转了两圈，偷眼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杨凌见了有趣，心想：“幼娘可从来没有露出这么为难的表情，什么事这么不好开口？啊，对了，听岳父说过正筹钱想给韩威说个媳妇儿，莫非是要借钱？”

杨氏族人几十口子在这儿要吃要喝时，她都毫不吝啬地给他们买吃买穿，还直担心自已责怪她没有照顾好杨家人，这给娘家借钱倒把这丫头难为的够呛。

杨凌不忍她再为难，主动道：“幼娘，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呀？”

“啊？”韩幼娘身子一震，慌张地摇着头：“有，喔，没有，嗯......茶凉了吧？我再去烧点儿水”。

杨凌噗哧一笑，说道：“你呀，是不是大哥娶媳妇儿缺钱用？听说他和一起逃难进城的那位张姑娘非常要好，张罗婚事缺钱了是不？这种事不用问我，咱家你作主，缺多少钱你拿就是了”。

“才没呢！”，韩幼娘子撅了撅嘴儿，一屁股在旁边椅上坐了，娇俏地白了他一眼：“人家才不是为了娘家的事呢，爹说过，哥哥要娶媳妇儿，就靠自已挣钱娶去，相公给爹和两个哥哥谋了份差事，他们已经很感激了”。

“看你说的”，杨凌赫赫地笑：“我该感激岳父送给我一个这么可爱、温柔的媳妇才是，还得感激大哥二哥比你生的早，要不然哪轮到我们这么般配？是不是呀，我的小媳妇儿？”

杨凌见了她可爱的模样，忍不住邪火上升，倒把想问的话忘记了，他喜孜孜地凑过去搂住幼娘的香肩，在她颊上吻了一口。

韩幼娘娇羞地挣开肩膀，拉着长音儿嗔道：“相......公......，好大酒味儿呢”。

“好哇，嫌相公嘴里有酒味，我要执行家法，叫你光着屁股到院子里罚站”，杨凌借酒装疯，不知是不是被幼娘逗引的，只觉欲火中烧，一时忍不住在幼娘的酥胸翘臀上大施魔手。

韩幼娘羞得身子都软了，扭着身子躲避着他的袭击，娇喘细细地道：“去你的，哪有这么......这么罚自已媳妇儿的？”

她窘的轻轻捶打着杨凌我，忽尔眸光一闪，幻想到相公如果真的这么罚自已......她一时被自已大胆的想法臊得满脸通红，捂住了脸，跺着脚肩膀乱扭：“相公尽瞎说，好羞人呀......”。

那种女儿娇态看得杨凌骨头一轻，真恨不得立刻把幼娘就地正法，他吸了口气，抱起幼娘轻盈的身子放在自已膝上，在她颊上轻轻一吻，主动转回正题道：“好了，相公不闹了，告诉我，想跟相公说什么？”

韩幼娘羞笑着睨了他一眼，俏皮地道：“相公要执行家法呢，人家一怕，就忘记了”。

杨凌见她笑得红潮晕颊，俊眼流波，那撒娇的神情颇为妩媚，刚刚抑制的情欲又翻腾起来，一时下体杵硬如铁。

韩幼娘格格笑着逗着相公，娇翘玲珑的圆臀微一挪动，忽然触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她先是怔了怔，然后象只中了箭的兔子似的，一下子从杨凌怀中跳了起来，双手捂着脸霞似火的脸蛋儿，结结巴巴地道：“相公，你......你......我......我......，幼娘不撩......不撩你了”。

杨凌苦笑一声，他觉得鼻子发闷，好象又快流鼻血了，赶忙把放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清咳了两声，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道：“小丫头，那还不快讲，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韩幼娘张开指缝，偷偷瞄了杨凌一眼，这才慢慢放下手来，含羞带怯地道：“相公，我......我知道怜儿姐很喜欢相公，幼娘想......如果相公同意，改天我就和怜儿姐姐说说，咱就......咱就接她过门吧，相公人品出众，天底下属相公最好了，咱也不算辱没了人家”。

杨凌脸色一变，蹙眉道：“你听谁说的？是......满仓说的吗？”

韩幼娘吱吱唔唔地道：“相公，幼娘早已经......已经听人说过了，女子名节要紧呀。我听说马大哥要随南军离开了，怜儿姐姐没名没份的住在这儿也不合适。眼看着七七之期就要过了，要是现在不让人家过门儿，那就要等上三年了，你要是同意，咱先给她个名份，哪怕正式过门晚一些也没关系”。

古时父母过世，在子女来说是重孝，按制要守孝三年，但有几种情况是可以变通的，古人也不是那么死板。比如马昂的从军，还有身为朝廷重要大员，出于国事需要，由君主出面挽留，称为“夺情”的。

在民间，也有一种情况，那就是父母去世七七四十九日之内允许嫁娶，民间称之为“冲喜”，俗话说“千棺从门出，其家好兴旺”，意思是因死者的离去，给家族带来更多的生命诞生，多子多孙，香火永继，那样是不算不孝的。

杨凌定定地瞧了幼娘半晌，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着一丝委曲，有一丝醋意，但更多的却是为马怜儿的担忧，和对他无条件的信任。

杨凌慢慢摇了摇头，说道：“别人乱讲话，你不要跟着瞎掺和。我查过了，每年四月，会有关外皮货商经过鸡鸣去南方，到时我安排他们照应一下，让马小姐扶棺南下、返回故乡便是”。

韩幼娘眨着眼，疑惑地道：“可是......你和她......”。

轻轻地啄住她的樱唇，堵住了她下面的话，然后杨凌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我和她之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乖乖的，时间长了自然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了，怜儿小姐也不会再想这些了，懂么？”

“哦！”韩幼娘乖乖地闭了嘴，虽然不太明白相公说什么，眉梢儿却浮起一丝轻松和喜悦，本欲得垄却能望蜀，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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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躺在床上，脑袋枕在手上，微闭双目盘算着：幼娘也知道自已和马怜儿的事了，看来知道这事的人还真不少。不过等到马怜儿扶棺返回金陵，所有的一切自然烟消云散，从此天各一方，再痴情的少女，两人之间又没有过什么实质性的发展，她还会记得自已么？

想必过上一年半载，她就会放下这段感情，重新开始生活的。杨凌相信这一点，他还没有自恋到以为女人喜欢了他就义无反顾，终生难忘，他也只是个普通男人，没那种魅力。

颊上发痒，杨凌睁开眼，见幼娘坐在身边，温柔地看着自已。她长长的头发有点儿湿湿的，碰在脸上凉凉的，小丫头刚刚洗澡净身。

秀发间那张清纯秀气的脸蛋儿，还带着浴后的红润，茸茸的睫毛，湿漉漉的眼睛，说不出的动人，杨凌心中的烦恼和心思顿时一扫而空，他叹了口气，转而开始琢磨怎么打破僵局，如此一个活色生香的小妮子摆在面前，看得吃不得，可是要憋出病来的呀。

韩幼娘不知道怎么了，满脸的喜气，还有说不出的娇媚，似乎......还有讨好的笑意，杨凌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已的错觉。

她一身短衣襟，趴在炕上，偎到杨凌身边，把头发拨拉到前边梳理着，笑盈盈地开始和他拉呱家常：“相公，今儿我和怜儿姐姐上山挖野菜，人家看到一棵好几百年的老槐树前两天被春雷劈得着火了呢。”

她身子娇小动人，胸脯不经意间拐到杨凌的手肘软软的，闻着她身上清新的处子香味儿，杨凌刚刚冷却下来的下体又开始不可抑制地产生了变身膨胀反应。

韩幼娘娇柔的胴体又靠他近了些，脸蛋儿贴着他的胸脯兴致勃勃地讲着故事：“听住在山里的大叔说，那是因为老槐树要成精了，雷神发火呢。搁以前人家还真的半信半疑呢，可是相公也是见过神仙的人，我就不敢不信了，拉着怜儿姐绕开了走呢。相公，那老树要是劈不死，真能变成妖精吗？”

“丫头啊，老槐树变不变妖精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快要变成妖精了，还有我......我已经人间大炮一级准备了，知道吗？小妖精！”杨凌咬牙切齿地想。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47章 不近女色

杨凌欲火中烧，被子不知不觉悄悄拱起来一块。可是知道韩幼娘未经人事，这种事情似懂非懂的，况且平时也常腻在杨凌身边，根本不知道现在杨凌天天喝壮阳药酒，都有点精虫上脑了。

杨凌仍想压抑对幼娘的欲望，他苦笑一声道：“说不定，也许会成精呢”，贪婪地摸了一下幼娘光滑的脸蛋儿，他故意打了个哈欠道：“刚洗过澡，快盖上被子睡吧，别着了凉”。

“不的，现在太热了”，人是会适应环境的，杨凌的宠溺和纵容，让韩幼娘的天性都发挥了出来，不再因为相公是位秀才公，而总是拘拘束束的，她象个撒娇的孩子，趴在那儿，两只小脚丫竖在空中摇晃了几下：“驿署还烧火炕呢，早上起来都要喝好多水，口干着呢，我一会儿换薄被子，相公，你换不换？”

杨凌抬了抬身子，把枕头竖高了些，说道：“不了，春捂秋冻懂不懂？换早了会伤风的，你也不要换，再过两天的”。

韩幼娘撅了撅嘴儿，说道：“好热的呀，相公还不换呢，你晚上常常把被子蹬开，我都给你盖了好多回了”。

她梳好了头发，麻利地挽了起来，露出优美的颈项，杨凌顺着她斜开口的衣襟看到胸口一抹幼滑的肌肤，那娇小的蓓蕾瞬间闪过，已经初具优美的弧形了。

杨凌眼一直，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顺着她的脊背望下去，一双洁白干净的小脚丫娇俏地在空中摆动着，带动她的亵裤，不时显现出结实浑圆的臀部曲线。

才十四五的小姑娘，容貌还有些象青涩的苹果，可是那具宛宛香臀已经颇具女性美丽的征兆了。照老人们的人说法，这样的屁股易生养，杨凌“不怀好意”地想，他最近常常不怀好意。

幼娘上身窄窄的，腰细极了，可是屁股和大腿却已像成熟女子似的优美，按杨凌的了解，下身已经先发育成熟，表示她以后不会长的更高挑，应该是一直维持这种娇小玲珑的体形。

韩幼娘看到丈夫火辣辣的目光，害羞地放下了小脚丫，小脸蛋儿更红了，她还不懂得怎么样摆出诱人的姿势来挑逗男人，但是这种稚纯的动作和体态，反而更加动人。

杨凌忍不住了，他呼吸急促地掀开被子，一扳幼娘的肩头，娇呼声中，幼娘轻巧地翻了个身倒在他怀中。她满脸幸福地偎在他的胸前，享受着夫君的爱抚温存。

两个人趴在炕头闲话家常时，杨凌也时常一逞手足之欲，幼娘渐渐也习惯了他的爱抚，今晚夫君拒绝了为他纳妾的提议，韩幼娘心存感激，更是曲意温存，不敢稍有拂逆。

杨凌搂着她的纤腰，抚摸着她软软嫩嫩的胸部以及丰满结实、极具弹性的屁股，那流畅的曲线，似乎能稍稍缓解他的欲望。

幼娘闭上了眼，陶醉在丈夫怀中，她的鼻翕轻轻地扇动着，杨凌忽然将手探进了她的亵裤，光滑、紧绷的臀瓣被他大力地握住了，那细腻光滑的皮肤摸起来像泉水一般流畅，隐隐跳跃的肌肉散发着无限的青春活力。

韩幼娘感觉到丈夫今天的动作有些不同寻常，她害羞地垂着眼睫毛说：“相公，你不可以......不可以......的”。

精虫上脑可以让男人在这种时候说出平时说不出的话，做出平时做不出的事，而且能充分调动男人的脑细胞从而暴发急智，人类因为欲望的追求而进步嘛。杨凌此时就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解决自已设下的难题的办法。

他不动声色地搂紧了幼娘，温柔地道：“幼娘，那天我喝了酒正困着，加上你一哭我有些着急，所以有些话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嗯？”韩幼娘睁开眼，探询地望向杨凌，杨凌象个神棍似的一本正经道：“城隍告诉我，如果请和尚作法，在身上挂一个开过光的佛像，那么......那么行房事也是没有关系的”。

“哦？”韩幼娘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给夫君生个孩子，承继杨家香火，就不会失去夫君的宠爱了”，爹爹说过的话刷地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今天经过马怜儿一事，她多少有了些危机感，这时立刻想到了这个急需提上生活日程的重要问题。

她兴奋地紧了紧环住丈夫脖子的双手：“咱鸡鸣驿有寺庙，可是没有和尚，找时间去府城一趟好不好？找一位大师......”。

好，当然好，可是现在怎么办？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呀。喝了一个多月的补酒，现在杨凌可是洪水如虎、汛情严重啊，杨凌含糊地道：“好，好，找时间我们就去府城一趟”，他说着一翻身压上了幼娘的身子。

幼娘稚嫩的身体与他完美地契合着，她的大腿、腰和手臂都充满了柔韧的力量，无一处不充满弹性，无一处不灵话自如。那是自幼在山中奔跑跳跃，在树上攀爬上下练就的结果。

杨凌的欲火被她充满朝气的年轻胴体彻底点燃了，他放下了心中的包袱，紧压住幼娘美妙的身子，肆意品尝着她柔软香甜的樱唇。

“相公，现在还不行。现在......不能......”韩幼娘又想又怕，慌乱地推拒着他的胸膛。

“放心，我的亲亲媳妇儿，相公......相公今天不要了你的身子，就不算近女色了”，杨凌喘息着，无奈地退而求其次。

韩幼娘莫名其妙地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小手已被杨凌拉着探进了他的小衣。

“呀”地一声轻叫，幼娘象被蛰了似的急欲缩手，但是杨凌抓着她的手腕不松开，然后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让她握住那处亢奋火热的坚挺。

韩幼娘紧张得浑身发抖，她紧紧闭着眼，僵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杨凌带着她动了动，亲了亲她小巧的耳垂，小声说：“就这样，会了么？”

韩幼娘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马上闭上，脸蛋儿象着了火似的，期期艾艾地道：“我......我......嗯......，可......这......这样不算近女色吗？”

“嗯，不算！”

“真的吗？”

“当然了，相公可是读书人！”

“喔......”

“......太轻了，你用点力。”

“喔......”

“哎哟......拔罗卜呢你？轻一些呀，娘子”。

“喔......”

窗外，皓月当空。室内，杨凌耐心地普及着性启蒙知识，幸好碰上个领悟力强的好学生，总算渐入佳境，飘飘欲仙了。

韩幼娘盘膝坐在杨凌身边，秀发披散在胸前脑后，亮晶晶的眸子闪烁着掩饰不住的羞涩，那双纤纤素手按照杨凌的指示在被底不住地活动着，过了半晌她才抑住羞意好奇地问：“相公，这么做很舒服吗？”

杨凌正闭着眼陶醉其中，幼娘的小手既柔软又有力，虽然不知道什么技巧，但这时他也顾不上了，以后再慢慢教吧，现在这样的动作加上她小萝莉般的样貌，已经足够刺激了，所以他只是轻“嗯”了一声。

韩幼娘想了想，又停下来，小脸很严肃：“相公，我总觉得......这样真的不算近女色吗？”

她不知道这种事情绪需要酝酿吗？居然探讨问题？杨凌欲哭无泪，只好咬着牙，一字字地重复了一遍：“相信我，没错的，因为我是读书人！”

韩幼娘羞怯地一笑，不再说话了。她的神情很专注，灯光下娇美幼嫩的脸蛋披上了一层淡红色的光，精致的五官透着柔媚的气息。

杨凌的背开始僵硬起来，他象狼似的瞅了幼娘一眼，发现她那唇瓣翘翘的、薄薄的，贝齿微露，眼儿如媚。刚才怎么没发觉？依着幼娘对他无不顺从的性子，如果是用那红菱似的小嘴儿......，杨凌只是这样一想，原本近于临届点的兴奋就克制不住地喷薄而发了。

幼娘毫无经验，感受到他的冲动，手动的反而更加起劲，刚刚发泄后的极度敏感，让杨凌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好心的蹂躏。

等他喘息着恢复了神智，看到幼娘正睁大双眼望着他，好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那清清纯纯的目光中却带着一丝有趣的神情，与他的目光一对，那双眼睛立刻羞涩地移开。

“相公，你好了么？”她垂着头羞羞答答地问。

杨凌握了握她的小脚丫“嗯”了一声。韩幼娘痒得一缩脚，然后开心地笑了，象是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任务。她像只温柔的小猫儿，心满意足地偎进了杨凌的怀中，轻声道：“相公，这样......真的不算近女色吗？”

“呃......当然，相公是读书人！”

杨凌刚说完，韩幼娘又甜笑着道：“相公，你心跳的好快！”杨凌忽然笑了，笑着把这可爱的小妻子又搂紧了些，他忽然知道，幼娘只是想一直跟他说话而已，温柔地抚摸着幼娘柔滑如丝的秀发，。

******************

一大早，杨凌走到二进储放粮食的院落，看见十余名兵士赶着马车正候在院中，领头的正是毕春亲兵队长关受英。杨凌连忙迎上去，关受英看见他呵呵笑道：“杨驿丞起得好早，军中粮草用讫，我带人过来再领三日之粮”。

杨凌早已听到毕春大军近日将要开拔返浙的消息，所以他们领取的粮草也做了短期的打算，免得到时还要上缴，因此领用比较频繁，两人站在院中正闲聊着，忽见马昂提着马鞭气哼哼地从后院中走了出来。

他想是刚去看过妹妹，只是不知和马怜儿拗了什么气，脸色颇为不豫。杨凌拱手道：“马兄，多日不见了”。

马昂见了他有些意外，忙也拱了拱手道：“杨驿丞”。关受英笑嘻嘻地插话道：“马老弟，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莫非......令妹不答应？”

马昂勉强笑道：“怎么会呢，大人这么抬举，是看得起我们兄妹。常言说，长兄如父，妹妹的事还不是由我作主么？”

关受英皮笑肉不笑地道：“说的也是，那我先恭喜马老弟了，以后还望老弟多多照拂呀”。马昂面上微微闪过一丝得意之色道：“不敢，你我兄弟同在毕大人麾下，还要互相照应才是。对了，我还要去一趟普渡寺，杨驿丞、老关呐，我先走了”。

目送马昂匆匆离开，杨凌疑惑地道：“关兄，马大哥这是做什么？怎么急匆匆的？”

关受英阴阳怪气地道：“大人看上了马昂的妹子，有意纳她为妾，有机会和都司大人攀亲，这位仁兄自然是求之不得了。不过瞧他吃瘪的样子，这个柿子不好捏呀，看来他那妹子可不是个没主见的女子，嘿嘿，想用妹妹做敲门砖，好象也不是那么容易！”

瞧他笑得那模样，也不知是鄙夷马昂的为人，还是妒恨自已没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妹，让自已也一步登天，成为朝廷四品大员的小舅子。

杨凌听了心中不由一震，毕都司看上马怜儿了？想起他的年纪和马怜儿的老爹不相上下，再想想他那对比较刻薄的三角眼，而马怜儿才十六七岁，葱白儿般的俏丽稚气，“皓首红颜”的画面掠过脑海，他的心中忽然有点儿不舒服。

拒绝了马怜儿，他觉得自已亏欠了人家一份情，所以才费尽心思利用职权想帮她扶棺返乡，略作补偿。如果她能找到一个合意的夫婿，那他同样也可以卸下心灵的包袱了，想不到横生枝节，她的哥哥为了自已的前程竟要她嫁给一个年近半百的人作妾，难道真的红颜薄命，马怜儿只有为人做妾的命运？

从马昂怒冲冲出来的模样看，显然是在马怜儿这个外柔内刚的妹妹那里吃了瘪，自已要不要去看看她？杨凌思索着，似欲转身又怔然停住：“不管怎么样，这是人家的家事，我凭什么身份去掺和呢？”

关受英见杨驿丞听了自已的话有点儿失魂落魄，不禁有点奇怪，这个杀猪匠出身的大兵倒是满有心眼的，看出了几分门道：瞧这模样，莫非杨驿丞也喜欢马姑娘？嗯，他们住在一个大院里，书生小姐后花园呀，戏文里常这么唱。

嘿，有好戏看了，马昂那小子以前见了我一口一口关大哥，这还没怎么地呢，就口口声声老关了，真他妈刺耳，真让他当上毕大人的小舅子，蹬鼻子上脸的我就得变成小关了，嗯，这事我得核计核计，小杨这人仗义，帮他也是帮我呀！”

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一个小吏已急匆匆跑来，老远就唤道：“驿丞大人，上回那人又来找您了，在前厅候着呐”。

杨凌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一愣，追问道：“什么上回来过的？谁呀？”

小吏说道：“就是那个卖药的老头儿，自称姓吴，说有急事要见大人您呢”。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48章 糊涂升官

杨凌听说吴千户来了，情知必有要事，当下不敢怠慢，匆匆和关受英道别一声，便急急赶往前厅。驿丞的小办公间外笔直地站了两个瘦削、精神的年轻人，杨凌只当是吴杰的随从，也没往心里去，径直跨进门去，只见吴杰仍是一袭青袍，端然坐在椅上，只是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与上次悠然自得的神情大不相同。

杨凌心里咯噔一下，吴杰这副模样，显然必有紧要之事，莫非锦衣卫出了什么岔子不成。吴杰见他进来，已立即立起身来，他见那传话的小吏也随在杨凌身后，忙道：“杨大人，请至内厅叙话！”

杨凌见了忙挥手让小吏离开，他掩好房门，惴惴不安地随着吴杰进了内室，刚想以下官之礼相见，不料吴杰一转身，已刷地一下拜倒在地：“下官吴杰，拜见锦衣亲军指挥使司同知杨凌杨大人！”

杨凌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吴杰扶了起来，满脸雾煞煞地道：“吴大人，你说什么？什么同知，这......这......”。

吴杰努起一张笑脸，拱手道：“恭喜大人，提督锦衣卫张大人对杨大人的才学十分欣赏，已命大人进职锦衣卫同知，官升五品，下官进京办差，特奉此谕前来通知大人”。

说起来吴杰是从五品的千户，只比他低了半阶，用不着行这么大的礼，但是杨凌现在可是京官，进了锦衣卫的中枢，他刚刚18岁啊，前途锦绣一片，吴杰怎敢不努力巴结。

“啊？”杨凌更加茫然，被这消息弄懵了，同知是啥官他心里没概念，可是五品他却懂得，愣了半晌，杨凌才吃吃地道：“吴大人，这个......怎么会突然调我进京为官呢？”

吴杰一听，眼泪差点儿没下来：“你问我，我问谁去啊？我可是世袭的锦衣卫呀，苦熬了三十年才当上千户，民间选拔逐级升迁的锦衣卫中倒也有做到这级别的，可那都是熬了一辈子立了不少功劳的，谁知道你小子哪座祖坟冒了青烟了，我还冤得慌呢！”

不过这话他哪敢说出来，连忙陪笑道：“下官奉了谕命，便连夜启程从京中赶来，也不知其中详情。想来尘不掩玉、玉出烁眼，大人才学出众、佼佼不群，朝廷怎么会湮没人才呢？哈哈哈......”

吴杰笑着，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来，塞到杨凌手中，说道：“大人初上京城，买房置地、拜访同僚，定要有些花销的，下官奉赠程仪千两，请大人笑纳”。

杨凌听说是千两纹银哪里敢收，吴杰正色道：“大人不必介怀，下官常年在塞外奔波，苦是苦了点，不过为了掩护身份，常与外族做些药材皮货盐茶的私贩生意，有锦衣卫身份的庇佑，银钱来得容易，这点薄资算不得什么，只是下官的一点心意，羞刀难入鞘，大人要是不收，下官可为难了”。

他说着不待杨凌拒绝，把银票往他袖中一塞，做出一副依依不舍地模样道：“下官与大人相识以来颇为投缘，大人这一进京，下官只有每年返京述职时才能去大人府上拜见了。

唉！下官年岁大了，常年在外奔波，腿脚已感不便，大人此番进京必受重用，届时还望大人能替下官美言几句，若是能把下官调回京去，下官愿为大人鞍前马后”。

杨凌心想：这位吴千户看来在京中并不得意，否则京中位高权重的人多的是，大可不必走我的门路，只是我这个小吏荣升百户，还可说是锦衣卫为了在皇帝面前邀宠争夺战功，如今莫名其妙升为同知，可就未免太过诡异了”。

吴杰这次返京就是上下活动想要调回京去，走的倒不只他一条门路，只是这些人为官多年，拉党结派，最是注意朝中人事更迭的动向。杨凌年未及弱冠，竟由锦衣卫最高首脑亲自下令晋职进京，前程当然不可限量，如今不打好关系，将来再锦上添花还有谁在意呢？

杨凌想了一想，又问道：“吴大人，我现在还挂着驿丞的身份，不需吏部调令么？我何时才可入京呢？”

吴杰怔了怔，说道：“大人，京中命我火速赶来颁发令谕印信，但对于大人进京的日程倒不曾提及，哦，对了，与我同来的有两位锦衣校尉，是京里派来护送大人的，大人可以问问他们”。

杨凌收下令谕印信，两人来到外厅。吴杰打开房门把那两个年轻人唤了进来，两个人身高相仿，眸正眼清，显得十分精明干练。二人早知京城的任命，一进房就双手抱拳，单膝下跪，向杨凌施礼道：“卑职柳彪、杨一清拜见同知大人”。

杨凌还不习惯被人这样大礼参拜，连忙上前将二人扶起，细细一问，结果二人得到的命令是一路便装保护大人返京，再面见张大人。至于返京时辰，张大人曾特意嘱咐说近日京中将另有人马前来相迎，要他们静待便是，同时晋升同知一事暂勿通知地方官府。

杨凌与吴杰听了面面相觑，相顾诧然。要知道锦衣卫的身份分为三种，一种是在衙门里办差的，身份公开，是锦衣卫的核心成员；一种就象驿丞这种半公开的，人人都知道他有这层身份，但不会有人点破，是锦衣卫的外围人员；第三种就是吴杰这种以民间身份活动，外人绝不可知其真实身份的，实为锦衣卫的秘探。

杨凌官至同知，入京师为官，乃是公开的身份了，现在却又不许他通知地方，内中必然大有文章。京中还有专人前来迎接？这一来吴杰更料定杨凌在京中必是寻了大靠山，态度愈发的恭敬。至于那两个校尉，已划归杨凌的亲兵，二人见了这位大人这般年轻也是喜悦非常。

锦衣卫中历代功臣勋卿的后人极多，都是世袭的官职，这两人却是从民间选调来的锦衣卫。这就好比人家是大学本科学历，你是中专毕业，哪怕你的工作能力比人强，升迁也要遇到重重阻隔。如今侍奉的这位大人如此年轻，前途远大，同时又和自已一样是平民系的，跟了他自然升迁的机会大增。

杨凌送走了吴杰，又安排柳彪、杨一清先在驿馆住下，想想自已如今竟已是五品大官，而且是位高权重的锦衣卫，茫然之后顿生一种喜悦，他忍不住喜滋滋地直奔后院，想把这消息告诉幼娘。

恋爱中的男人都象个小孩子，有了光彩的事当然巴不得马上让自已最亲近的人早点知道，杨凌兴冲冲地走到第四进院落，恰看见马怜儿拐出院门端了一盆水，哗地一声泼了出来。她系着围裙，一头青丝用白帕包住，衣袖半挽，赤着两截藕也似的玉臂，天气尚寒，因为沾水久了冻得通红，难得见她布衣钗裙的模样，倒是别具韵味。

她眼圈儿红红的，好象哭过不久。一见杨凌走来，马怜儿吃了一惊，不愿被他看见现在狼狈的模样，她攸地一下转过头去闪进了院子。杨凌见了她，想起刚刚听说毕都司纳妾的事，连忙追了上去。马怜儿闪身进了院子，见杨凌紧随着进来了，这下真的着急了，连忙抱起地上另一个木盆慌慌张张地进了屋。

马怜儿什么时候这么怕见人了？杨凌愈加好奇，想也不想便跟进了屋，马怜儿又气又羞，将木盆往桌上一墩，转过身来遮在前边，慌张地嗔道：“你追我做什么？”

杨凌摊了摊手，无奈地道：“你没事跑什么？盆里有啥见不得人的东西咋的？”

马怜儿脸蛋儿一红，没好气地白了杨凌一眼，啐道：“要你管？你是我什么......狗拿耗子！”

她脸红红地扯过桌布盖住木盆，走到炕前一屁股坐下，双腿蜷起，双手抱膝，下巴搭在膝盖上，瞅着杨凌道：“你追我作甚么？有话要说么？”杨凌注意到她穿了一双白色弓鞋，那是为父亲戴孝穿的，双腿一蜷，裤子绷起，笔直的双腿后边是仿若圆规画就的极美的半圆

杨凌扫了一眼，只觉扣人心弦，当下不敢多看，目光移回桌布盖着的木盆，方醒悟到她方才洗的可能是主腰、胸带一类女人贴身小衣，女人对这些东西太过避讳，就连幼娘洗晾这些贴身的东西都避着自已，难怪马怜儿象踩了猫尾巴似的逃回来，赶情是要急着把东西收起来。

他自顾在对面椅上坐了，沉吟片刻道：“听说......今早马兄来过？”

马怜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撇撇道：“你不是已经遇见过他了么？”

杨凌脸一红，讪讪地道：“你......你怎么知道？”

马怜儿眼珠溜溜一转，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道：“我......听说你今早看见过他。”

杨凌苦笑一声道：“还闹？你怎么就不知道愁呢？听说你哥哥要逼你嫁给毕大人了？”

马怜儿翻了翻白眼，心道：“我急什么，哥哥再利欲熏心，我不乐意他还敢绑着我送人作妾不成？”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49章 缘订三年

马怜儿见他为自已担忧，心中真比喝了蜜还甜。安慰的话刚想脱口而出，心中忽又一动：昨儿个幼娘妹妹话里话外可是透露了她肯接纳自已的意思，也不知她跟这狠心的郎君提过没有，他今日肯为自已着急，显见也并非无情，倒也不枉自已把一颗心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我不如......，她轻轻咬了咬下唇，似笑非笑地看了杨凌一眼，“我激他一激，若是能让他开窍那是最好，唉！真不知上辈子欠了他什么，一介女儿身，倒要千方百计、委曲求全地来求他。”

马怜儿幽怨地瞥了杨凌一眼，幽幽地道：“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一个女人家，说的再能，能搅起什么风浪？长兄如父，他以父兄的身份压我，毕都司又是大官儿，我能怎么办呢？”

杨凌见她盈泪欲滴，不由沉声道：“你是自由之身，你要不愿意，有谁能强迫你？”。

马怜儿本来只想引起杨凌怜花惜玉之心，不料说着说着勾起自已的伤心事，情绪真的有点儿失控了，她黯然道：“自由之身？有过么？女子可有权利自已选择夫君？”

她的声调渐渐低沉下去：“我倒是想......，我相中了一个人，为了他，我不惜以自已的名节为代价，把自已逼上绝路，不过是喜欢了他，想和他长相厮守罢了。人家领情吗？说不定在他心理，还把我看成一个阴险、无耻、喜欢用心机的女子。如果他要我，那还罢了，若是不要，别人只会赞他英雄了得，风流名士，尽多女子喜欢.可那女子，却要从此抬不起头来，受尽风刀霜剑.”

马怜儿胀红了脸蛋恨恨地瞪了杨凌一眼道：“你与幼娘情深意切，自那日在城下我就已经明了呢。好吧，我甘愿为妾、侍夫持家，仍是难遂心愿。呵呵，我是自作自受，如今名节已毁，还有人愿以妻子待我么？”

杨凌怔怔半晌，愧然道：“你......你冰雪聪明、丽质盈盈，不会每个男子都在乎那些疯言疯语的”。

马怜儿不接他的话茬，自顾悠悠地道：“毕都司在江南讨了三房小妾，听说毕都司待妾室非常刻薄，正妻又凶悍无比，我......我如今想作个妾都没有选择的余地......自作孽，不可活？”

杨凌默然，半晌才长长吸了口气，喃喃地道：“怜儿，不是杨凌非要逼得你走上这条路，时也，命也，我......我实实是有难言之隐”。

马怜儿听了眼帘低垂，两行清泪扑簌而下。哀莫大于心死，话说到这个份上，杨凌仍是寻个由头拒绝她，她是真的绝望了。

自那晚在山中雪洞共渡一晚后，马怜儿心中彻底印下了杨凌的影子，他才是适合自已的良人呀，若是不曾与他相识，或许将来她会随便找个人嫁了，但是既然认识了他，那种愚腐蠢笃，视女人为玩物的普通男子还怎么会被她看在眼里？

杨凌敬她，懂她，不把她看成一个离经叛道的女人，看他对幼娘的宠溺疼爱、不离不弃，如果自已宜室宜家，诚心侍奉，他一定也会真心的呵护爱惜自已，不会因为侧室的身份低看了她，不会色衰之后离弃她，这样的夫君还不值得自已倾心相投么？可是她用自已名节孤注一切的赌注，彻底的输了，输的好惨。

杨凌眼见她珠泪双垂，那张俏脸变得全无生气，如同石雕玉塑一般，一时手足无措，半晌才长叹一声，无奈地垂首道：“女人的眼泪......！怜儿，你要为父守制三年的，我现在和你订个君子之约，三年之后，杨凌若是未曾......呃......未曾落魄，便接你过门！当然，公平起见，你仍未嫁之身，那时你也可以另行选择，只要你有中意的男人！”

马怜儿霍地睁开双眼，努力地眨掉眼泪，不敢置信地道：“真的？”

杨凌自嘲地笑笑：“真的！只要介时杨某还未......落魄，能养得起你，你愿意进我杨家的门谁也不拦着你！”

马怜儿破啼为笑，她一下子跳下地来，喜得想扑上来抱住他，可是杨凌一旦给了她承喏，那大胆、泼辣反而全被抛到爪哇国去了，这时神色间极是娇羞难禁。

她咬着樱唇，弧贝隐隐，媚眼弯弯，柔声对杨凌说道：“落魄又如何？你现在当的官儿叫人稀罕么？哼！以为小女子被你迷得连驿丞和都司谁官儿大都分不清了？你呀，人家这么死乞白赖地跟着你，你还不明白人家的心么？”

杨凌干笑两声：“现在的官儿怎么了？对了，有件事告诉你，我本打算再过两个月，关外的皮货商经过鸡鸣时，托他们照顾你扶棺返乡的，只是......”。

杨凌将晋职锦衣卫指挥同知、近日将赴京师的消息对她说了一遍，马怜儿听了喜得黛眉一扬，雀跃道：“太好了，我刚才还担心因为我......毕都司会找你的麻烦，这下就不怕他了”。她想了想，忽又蹙起眉头担心地道：“不对呀，军中官阶晋升岂同儿戏，这事儿大有古怪”。

杨凌呵呵笑道：“我也觉得古怪，不过想来不是坏事，有谁会费这么大周折送我个大官儿，再惦记着害我不成？”

马怜儿已经过渡到杨家媳妇的角色中去了，很认真的思索着摇摇头：“有句话叫仕途险恶你知不知道？让我想想看，嗯......凭你立下的那份“功劳”，断无连升三级直趋中枢的道理，京里更不可能有人这么好心，凭白无故地升你的官，咱得好好想想，可不能让人坑了......”。

马怜儿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头，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这其中必有一个重大关节参悟不透，杨凌赴京是凶是吉，必和这个不所知的关节有关系。

杨凌见她坐在炕头，秀眉紧蹙，嘴里念念有词，不禁哑然失笑：“我看你快可以开科给人算命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待我进了京，面见了那位张大人，谜团自然就解了。现在想的再多都是揣测，何必疑神疑鬼呢？”

马怜儿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心真大，人家不是为你担心吗？”她想了想，又吃吃地道：“那......那你进京，我怎么办呢？”

杨凌道：“后晌我去拜托黄县丞，请黄老帮忙，两个月后北方货商南下，助你返回金陵”。

马怜儿眼神一黯，不舍地道：“那我......岂不是三年都不能和你相见了么？你......会不会时间长了就忘了人家？”她心中盘算着，扶持父亲灵柩返回故乡后，我要不要去京师见他呢？如果他升任指挥同知，确实没人打他的什么主意，正常应该也不会进入北镇抚司这么要害的衙门，如果他被分到金陵南镇抚司为官，那岂不......嗯，等有了他确切消息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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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春大帐，毕都司和颜悦色地对马昂道：“马昂，我军不日就要返浙了，你知道，令尊七七一过，本官就不便......呵呵呵，否则被江浙道的那些书呆子御使知道了奏上一本就划不来了，不知你今日可与令妹提起本官的心意呀？”

马昂知道妹妹骑射双绝、精通音律、又生得千娇百媚，心气儿一向高得很，想来宁为英雄妾，不作庸人妻的美事她定会满口答应，因此听毕春透露出对马怜儿的喜爱之情时，也未探过妹妹口风，便一口答应了。想不到今日去向妹妹提起，却被妹妹哭骂一番，把他赶了出来。

此时见毕春问起，他不由脸色一僵，吱吱唔唔地道：“这个......卑职只是探了探妹妹有口风，还不曾提起大人的意思。不过大人领军一方，位高权得，舍妹素来青睐英雄伟丈夫，想来是不会拒绝的。”

毕春一双三角眼一直紧盯着他的神色，听他出言搪塞，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今日关受英回来后，大大咧咧地对他说起有人风传那位杨驿丞和马怜儿姑娘两情相悦、听说近日要纳她为妾的事，毕春当时就大为不悦。

不过他想及马怜儿住在驿署，难免会有些闲人风言风语，论身份论地份，自已哪一样不比杨凌强？如果马小姐果然有意与他作妾，那自已岂不更有希望？

想起马怜儿那副极尽妍态、娇艳欲滴的模样，这些风闻他就没太往心里去，可是这时见马昂神色，想到莫非马小姐不守礼，果与杨驿丞有了私情不成，心中顿时生了个疙瘩。

马昂见他脸色阴沉，不由心中一凛，慌忙说道：“婚姻大事，哪有由得女儿家自已作主的？俗话说长兄为父，我说过的，那便是舍妹的意思了。舍妹好骑马射箭，这些日子困在城中定也郁闷得很，前日新任张县令宴请过大人，大人不如明日回请张知县狩围打猎，到时我约上妹子同去，狩猎回来酒宴席上卑职当众宣布将妹妹嫁予大人便是”。

毕春听了满脸阴霾尽散，呵呵一笑道：“既如此，这事就交给你了，一会儿便拿我的贴子去见张大人吧”。

马昂躬身道：“是，大人”。

毕春摆手笑道：“不必拘礼啦，明儿起，你我就是一家人了，还客气些什么，呵呵呵......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50章 一团和气

韩幼娘听说相公进京当官的消息，象只快乐的喜鹊似的，杨凌看她乐极忘形的样子，也不禁放开了胸怀，暂时把疑虑抛到了一边。他能感受到幼娘的欢喜，并分享那种甜甜的感觉。

韩幼娘脸蛋儿胀得红苹果一般，喜悦地道：“我就知道，相公是最有出息的读书人，一定可以做大官的。等爹回来我就告诉他，他一定高兴极了”。

杨凌微笑着把她拉进怀里，轻声道：“看把你高兴的，小声一些，回头告诉岳父一声便是了，京里的公函特意言明暂且不宜张扬，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韩幼娘还道这是锦衣卫为官的规矩，虽觉夫君做了大官却不能荣耀乡里有些遗憾，但他既然说不可以让人知道，便乖巧地道：“嗯，那我回头知会爹爹一声，不说出去就是了”。

韩幼娘越是温婉顺从，杨凌越觉心中过意不去，虽然开给马怜儿的空头支票只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他还是不忍瞒着幼娘，他叹了口气，把头埋在幼娘的颈子里，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小心翼翼地道：“幼娘，相公......还有一件事......”。

韩幼娘听了娇躯一颤，顿时脸红似火，浑身不自在起来。昨晚见识了相公令人心惊肉跳的凶器以后，幼娘想起出阁时那些口无遮拦的大娘大婶们告诉自已的事儿，不禁浮想翩翩。谁说少女不怀春？杨凌睡熟许久，这小妮子还托着香腮，迷迷登登地看了他小半宿。

这时她被杨凌用这样亲昵的姿势搂在怀中，又听到他暖昧的语言，顿时想的歪了，幼娘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羞态可掬地道：“相......相公，什么事？”

杨凌结结巴巴地把听说马昂要把妹妹嫁给毕都司作妾，以及自已与她定下三年之约的事情交待了出来，交待完了杨凌偷眼打量幼娘，只见小丫头肩膀一垮，小脸明显带着几分沮丧。

杨凌愧疚地道：“幼娘，这事是我不好......但那毕都司......我......我现在的三年之约也就是那么一说，相公可没想过见了美女就娶回家的，有了你，相公真的很知足，别生气了好么？”

韩幼娘刚刚听到这消息，真的有点儿难过，可是想想相公的心性儿的确不是风流成性的男人，做了大官的人谁没有几房房妻妾？依着规矩，他想纳妾，根本不必征得自已同意，如今这般小心翼翼，生怕自已不高兴，自已也该知足了。

爹爹说的对，相公越是疼我，我越得时时自省，千万不能恃宠而骄，再说......唉！谁叫相公和人家共渡了一夜呢，将心比心，要是换作自已，从此也是嫁不得别人了，总不成害了马小姐一辈子呀”。

想到这儿幼娘打起精神对杨凌道：“相公，幼娘不是善妒的人，这也是怜儿姐姐和你的缘份，既然这样，回头咱就托县上有名望的长辈出面，先和马家把这事儿定下来吧”。

杨凌松了口气，说道：“不可说，现在先不说，毕都司是有身份的人，只要马小姐打定了主意，强娶强嫁的事他不敢做的。马小姐不久要扶棺回金陵老家，那儿显贵之家才子如云，三年后人家说不定会看上什么青年才俊，何必把人家拴住呢”。

韩幼娘虽说不愿意有人和自已分享丈夫的爱，却也不爱听他贬低自已的话，在她小小的心灵里，自已的夫君就是最本事、最体贴的好丈夫，如果有朝一日马怜儿真的看上别人，那就是有眼无珠了。

听杨凌这么一说她倒把醋意抛开了，有些不服气地道：“哼，要真是那样，就是她没福气，谁有我的相公好？”

杨凌被她说的心里暖洋洋的，忍不住逗她道：“既然相公这么好，那我再多给你找几个姐妹回来怎么样？”

韩幼娘情知相公在逗自已，还是忍不住急道：“不要不要不要，咱......咱......咱家的锅做不了那么多人的饭”。

杨凌听她慌慌张张想出这么个理由，不由哈哈大笑，不料幼娘又补充了一句：“再说相公身子不好，你不担心我还担心呢”。

杨凌的笑声戛然而止，半晌才“恼羞成怒”地道：“什么？你嫌我身子弱？相公身子很弱么？”

“不是不是不是”，韩幼娘笑眯眯的，温柔的声音象哄小孩儿：“相公冤枉人家，人家是说你身体刚好嘛，唔唔......嗯......”。

话没说完，杨凌就一下子吻住了她的小嘴儿，心里恨恨地想：“小妮子被我惯坏了，居然开始调侃起我了，今天我得执行家法，不然用不了多久就要夫纲尽丧了”。

不料只吻了一会儿，杨凌就觉得某个地方膨胀了起来，不禁色兮兮地瞄着幼娘的小嘴儿，“丧权辱国”地哀求道：“好媳妇儿，相公一亲你就受不了了，帮相公一下好不好？幼娘乖，幼娘......”。

韩幼娘吃地一笑，赶紧从他膝上跳开，逃了出去，只听哐当一声，幼娘的声音从屋外遥遥传了进来：“春天火气大，相公多喝点茶喔，趁着日头正好，我去洗......洗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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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辛勤的小蜜蜂！

这是杨凌给爱妻的评价。不许他动手，理由是男人不该摆弄这些东西，由于被宠得日渐嚣张，胆气日壮的小姑娘还加了一句：“男人收拾东西，粗手粗脚的，说是帮忙，越帮越忙。我的相公大人，你还是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吧”。

杨相公老老实实坐了一会儿，见韩幼娘翻箱倒柜，拾掇着进京要带的东西，想想自已也该清理下账目、整理一下锦衣卫的来往秘函，万一进京时需要交接，也不用手忙脚乱，便对幼娘说了一声，赶回了办公署。

杨凌把信函梳理了一遍，刚刚锁进那把挂着金鱼锁的柜子，忽听外间传出沉闷的踢门声，杨凌匆匆下地趿上鞋，跑到外边一拉门儿，只见马怜儿用毛巾垫了手，端着一个热气蒸腾的小铁锅站在门口。

杨凌大为意外，忙将她让了进来。马怜儿将铁锅放在桌上，羞赧地道：“我......我看你晚上还在处理公务，所以做了点吃的，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杨凌已不是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那般浑浑噩噩了，一个女子主动给男人做饭意味着什么，他心中了如明镜。“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马怜儿这是以新妇的姿态想要侍候他了。

杨凌在县上赴宴时吃过这东西，知道所谓打边炉就是火锅，他揭开锅盖，只见热气氤氲的汤锅里翠绿的山菜，黑色的磨菇，粉色的獐肉，葱白、姜片......看起来还真是让人食指大动。杨凌不禁赞道：“味道好香，比鸿雁楼的大师傅做的还好”。

马怜儿得他夸奖，顿时喜上眉梢，她从袖中摸出筷子，正要让他品尝一下，门外传来韩幼娘兴冲冲的声音：“相公，大哥从府城带回些稀罕物儿，这是......”。

随着声音，韩幼娘跨进门来，一眼瞧见马怜儿也在，她不由得一怔。马怜儿虽说已蒙杨凌给了承喏，可是毕竟身份还算是外人，如今被幼娘抓个正着，顿时臊得脸孔通红。

这种王见王的局面，杨凌也毫无思想准备，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的愣了那么片刻，韩幼娘忽然笑盈盈地道：“怜儿姐姐，你也在呀。”

马怜儿松了口气，有几分忸怩地道：“幼娘妹妹，我......我今晚做了打边炉，请杨大哥尝尝味道，我的手艺比不得妹妹你，要是不嫌弃，你也来尝一尝吧”。

杨凌见幼娘手中捧着几块东西，避着灯光看不清楚，不由问道：“幼娘，你拿的什么？”

韩幼娘道：“相公，这是大哥从府城捎回来的东西，听说是番帮传到咱大明的，叫甘薯，煮熟了吃甜着呢，你尝尝，哦，怜儿姐姐，你也尝尝看”。

杨凌见了她手中举起的东西，不由奇道：“......地瓜？”仔细打量几眼，确实是两块地瓜。

韩幼娘奇怪地道：“相公认得？这是番邦传进来的东西呢，听大哥说南方有人种的，在咱这儿是个稀罕物儿，但是并不贵，买点儿回来尝尝鲜”。

杨凌忙遮掩道：“我......哦，我去府城乡试时，见过这东西”他笑道：“看这样子怕是放了一冬了，水分少了，烤熟了吃更甜。对了，这东西比咱们这边的谷物易生长、产量大，怎么不大量种植呢？一亩地估计能多打不少粮食呀”。

韩幼娘好奇地看看手里的东西道：“这东西没有种子怎么种呀？而且也不知道适不适合咱们这儿耕种，庄户人全指着地里的收成过日子呢，谁敢冒险种它呀”。

杨凌这才想起适宜北方耕种的玉米、地瓜、马铃薯一类的农作物他在鸡鸣从未见过，这里的农作物基本仍是麦、谷、豆、黍等物。看来随着海上贸易，这些外国的东西已经传入大明，只是还没推广开来，要是把这些农作物推广起来，那对整个大明的农业生产将产生多大的促进作用呀。

杨凌知道农民最是看重自已的土地，如果突然拿些他们不熟悉的作物，要他们把种植了几百年的粮食换掉，恐怕没人敢冒这个险。此次进京，不妨找机会向朝廷提一提，若能引起重视，由朝廷出面大面积推广，自已也算做了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了。”

想到这儿杨凌喜出望外，他知道自已没动过，幼娘肯定一口没吃，便喜滋滋地从幼娘手中接过地瓜掰下一大块来，亲昵地塞进她的小嘴，说道：“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目光一闪，他瞥见马怜儿满脸羡慕，还当她也是眼馋这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便将地瓜塞到她手中，笑道：“来，你也尝尝，很甜的”。

马怜儿嗯了一声，情意绵绵地望了他一眼，刚把甘薯放到嘴边，韩幼娘“唔”了一声，神色变得有点古怪。原来杨凌掰了一大块塞在她口中，韩幼娘嫌鼓着腮帮子太难看，吃得急了些，竟然噎住了。

马怜儿见了连忙搁下地瓜，扶着幼娘在椅上坐了，然后端起杨凌的茶杯捧过去道：“幼娘妹妹，你喝口茶”。

幼娘接过杯来喝了两口润了润喉咙，顺了气，若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怪不好意思地道：“叫怜儿姐笑话了，不过这东西真的好甜呢，怜儿姐，你也尝尝”。

马怜儿应了一声接过甘薯，却把筷子递到幼娘手中，柔声道：“妹妹也尝尝我的手艺，我厨艺不好，你可不要笑话呀”。

两个女人一个吃甘薯、一个品火锅，忽然间变得谈笑晏晏一团和气。杨凌站在一旁，浑然不知众议两院方才已就国家主权和联合执政问题达成了某种共识。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51章 五箭连珠

春意初现，雪融冰消，平原上绿草茵茵，远处的山峦上却仍是白皑皑地冰封未解。今天春风徐徐，天晴气爽，湛蓝的天空上飘荡着团团白云。草原上丛生的新草，土地湿润松软得如同地毯。

毕都司和新上任的张县令以及军中、地方的一些官员骑着马已绕过了鸡鸣山，前方是一片草原，几只鸟儿贴着草皮翩然飞过。张县令是弘治十二年的进士，虽是个近约三旬的书生，但是驾驭这种军中战马，骑术倒也稔熟。

毕都司与张县令并辔而行，扭头向他微笑道：“毕某一直以为学舍中的骑射之术只是虚应其事罢了，方才听贵师爷说张大人使得动二百石的弓，百步之内箭无虚发，那可真是文武双全了”。

他说着目光却不经意地瞄了马怜儿一眼，马怜儿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猎装，墨绿色的薄绸披风，仍着白弓鞋、系白腰带，肋下还佩了把象饰品似的小弯刀。斜挎弓，背箭壶，那一身颇有塞外异族风韵的飒爽劲装使她更是明艳照人。

春风拂起墨绿的披风，骑装将她玲珑姣好的胴体曲线衬托得恰到好处，那不增不减恰到好处，充满青春气息的身体曲线在披风里若隐若现的十分迷人，毕都司想到再过两日便可将这妖娆的小美人儿搂在怀中，不禁欲心大起。

他心里实在懒得理会县太爷，恨不得这草原上只有他和马怜儿，两个人以地为床，以天为被，胡天黑地一番才好。不过他毕竟是有身份的朝廷大员，漫说马怜儿现在还不是他的妾室，就算已被他收进房中，这时他也当和同僚们在一起，若是只顾陪着自已的爱妾，可就太有失身份了。

张县令听了毕都司的“恭维”，矜持地一笑，抚须自谦道：“大人过奖了，本县在学舍时虽也习得弓马，哪里比得大人和军中诸位骁将，至于那三石的弓么......本县倒是拉得开，不过百发百中......呵呵呵，毕将军想必不知道吧，我们闽地学舍中的箭靶，方圆足有一丈”。

直径一丈的巨靶？毕都司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旁边众官大多是北方人或军中将领，也不禁面露微笑，有的连忙咳声掩饰笑意，直径一丈的巨靶，若说百步之内箭无虚发，实在也没什么好吹嘘的，南方学舍中的箭靶如此巨大，他们还真的没想到。

马怜儿骑在马上，脸上似笑非笑、神思恍惚的只顾想着自已的心事，马昂小心窥视妹妹的表情，见她神色平静，还当妹妹见了毕都司顶盔挂甲、前呼后拥的威风，已被他的英雄气概打动了，一颗心这才放进肚里。

马怜儿早上被哥哥诳出来，说是邀她踏青打猎，马怜儿芳心有了归属，心中欢喜，也不想和唯一的亲人闹的太僵。况且她在塞外时几乎每日骑射，自返回中原后倒是久不尝此道，便也欣然答应了。不料待她骑了哥哥带来的战马出得城来，却见到一大群军中、地方的官员，毕都司竟也赫然在内，这才明白哥哥的心思。

马怜儿有心拨马便走，但是当着诸多不知情的官员，这样做未免太过失礼，恐怕她前脚刚走，便又要有诸多关于她的猜测和非议出现了，以前她还可以对别人的眼色不屑一顾，如今她已把自已看作杨家人，却不敢象以前那样无所顾忌了，只得随着踏上了草原。

昨晚得到幼娘暗示的接受，自已将来嫁入杨家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马怜儿心中又是踏实又是甜蜜，完全陶醉在自已的情绪当中，那双清澈晶亮的水汪汪明眸，不时随着她的思绪或微笑或羞赧，配合着她标致动人的五官，说不尽的动人。

毕都司看着她时那种热烈的目光她也注意到了，她见毕都司自恃身份，不但不敢靠近来和她攀谈，甚至连看她一眼都要藉故和别人说话时，才飞快地扫上一眼，好象生怕丢了他大将军的架子，心中只为他的虚伪感到好笑。

杨大哥，唉！杨大哥！

马怜儿想起杨凌，心中就甜甜的，杨大哥才不在乎别人想些什么，又怎么看他，那日两人从山中回城，闵大人、江把总他们都在城头，可是杨大哥进了城，却只是把哭得泪人儿般的幼娘紧紧搂在怀里，哄着她，逗着她，旁若无人，他那双眼睛看着幼娘时，就象看着他心中的瑰宝。

马怜儿想到这里，不禁心中发热，只要有一天，他也能用那样呵护爱怜的眼神看着我，漫说等上三年，就是等上三十年，等上一辈子，我也愿意。

想着想着，马怜儿又不禁浅浅一笑。

侧面一直盯着她看的江彬瞧了她菀若桃蕾初绽的动人一笑，眼睛都直了。那天马怜儿从城外回来，衣裙肮脏、发丝凌乱，看在他眼中就已视为天人，如今她淡施粉妆，一身劲衣，美得令人屏息。我的天啊，要是把这么个花不溜丢的大姑娘压在身子底下......。

江彬咕咚咽了口口水，抬头恨恨地看了毕春一眼，暗想：“他妈的，我要也是个大将军，说什么也要讨这么个娘们，这辈子才不算白活啊”。

毕春要讨马怜儿为妾的消息，他从毕都司军中亲兵口中也听到一些风闻，今日毕春邀本地诸位官僚游春，唯独带了这么一个女子，其实不止是他，在场的官僚们大多也猜出几分了。

前边草丛中忽地窜起一只肥狍子，冲向不远处的山湾，关受英大声喊了起来：“大人，快看那里，有只狍子！”

这些人人人身背军弓，此时纷纷提弓在手，但是一众官员却无人动手，那些亲兵们箭枝连发，只是堵截那只狍子的去路，将它惊吓向他方，猎物？当然是留给将军大人来射的。

那只可怜的傻狍子被亲兵们准确的箭法吓得东奔西窜，在场的武将之首毕都司和文官之首张县令两人手里提着弓、拿着箭，却谁也不动手，还在那里你推我让、互相谦逊，不外乎说些请大人先射一箭，中个头彩，让我等见识一番的官话。

马怜儿见他们打个猎也这般虚伪客套，全无踏青狩猎的乐趣，不由暗哼一声，鄙夷地偏过头去。毕都司的贴身侍卫郑大鹏纵马驰到前方，向毕春和张县令道：“诸位大人，今日马小姐是我们之中唯一的女子，我看这头一箭不妨请马小姐出手，马小姐一身戎装，弓马箭术也必然不凡呀”。

号称使得三石的硬弓、百步之内箭无虚发的郑大人，面对着几十步外那只肥狍子还真的有点儿打怵，生怕一箭飞出去真的中了头彩：满堂的倒彩，所以听了郑大鹏的话如遇大赦，连忙抚掌笑道：“甚好，甚好，巾帼不让须眉嘛，就请马小姐射这一箭，我等拭目以待可也”。

毕都司正中下怀，一双三角眼都变得温柔起来，他总算有机会堂而皇之地看着马怜儿说话又不怕别人取笑非议了。当下侧身望着马怜儿笑道：“马小姐，就请你一展身手如何？”他这一说，众人立时闪开一条道路，把马怜儿让在了中间。

其实这请马怜儿先发一箭倒真的是因为郑大鹏的一句无心之语，毕都司才临时起意想讨好她。可是马怜儿不知内情，还道是毕都司与亲兵串通，早已设下这个局，心中更是厌恶。

她双眼一眯，弯如弦月，笑笑地道：“毕将军身经百战，杀气迫人，张大人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小女子背了张弓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哪儿敢在两位大人面前露丑？我还想见识一下两位大人的神勇呢。”

她嗓音柔柔的、甜甜的，其实也不过是故意让嗓音脆了些，但是从这样的美人儿口中说出来，别人就感觉嗲声嗲气，说不出的动人了。

马昂一听就知道糟了，自已妹妹的脾气他最是了解，知道妹妹一用这种口气说话，就是耐性快耗光了要发火的时候。他刚想冲上来打个圆场，不料旁边江彬一听马怜儿这种销魂蚀骨的声调，骨头一软，差点儿一头从马上栽下去。

这时大家都听着马怜儿说话，他又离马怜儿最近，顿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江彬饶是脸皮够厚，也有点讪讪的不好意思。好在他甚有急智，连忙笑道：“哎哟，张大人这一说巾帼不让须眉，我倒是想起杨驿丞的夫人来了。

战场上什么时候允许女人来过？可是那日鞑子攻城，杨夫人女扮男装，协助我军在城头奋勇杀敌，可不正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花木兰么？杨夫人曾一箭射死在城下挑战的鞑子，我下城收拾尸体时，见那人箭从后颈入，咽下三寸出，透体而过，一箭致命，真是好箭法，哈哈，好箭法”。

毕都司听了呵呵一笑，道：“杨驿丞手无缚鸡之力，想不到杨夫人倒是一身好武艺。马小姐，你也不要推辞了，不如你也一展身手如何？”其实马怜儿箭术如何，他倒不在乎，也就是哄她开心，逗个乐子，就是失手了，也权且一笑，女人嘛！

马怜儿对韩幼娘可说是心存感激，已把她当成最亲近的姐妹，但是人的心理最是微妙，潜意识里她又深怕幼娘比她更得到大家认可，她将来的地位已不可及得幼娘，若是幼娘再处处比她出色，她心里更没有安全感。

所以一听江彬提起幼娘箭术出色，马怜儿顿起好胜之心，当下不再推辞，反手摘下弓箭，右手后探，竟从箭壶中摸出五枝箭来，众人不由惊咦一声，不知她要做什么。有些不识武艺的文官更是暗暗窃笑，还当她根本不懂箭术。

马怜儿一提马缰，纵马驰上几步，弃缰提弓，右手倒提四枝箭矢的雕翎，只将一枝箭搭在弦上，长吸一口气，如抱满月，攸地拉开弓弦，一箭射了出去。

众人还来不及转头去看那箭中是没中，马怜儿如同变戏法一般，右手一捻，又是一枝箭搭在弦上，手法快捷无比，只听弓弦“绷绷”连响，五枝箭如同流星赶月一般，一箭衔一箭嗖嗖地射了出去，箭箭连环，一气呵成，令人目不瑕接。

五箭射出，马怜儿反手将弓又斜挎回肩上，一拨马头转了回来，笑盈盈地道：“小女子失手了”。

众人正目瞪口呆，听了这话抬头看去，只见五枝箭箭尾冲向这一方，成五角形将那吓得瑟瑟发抖的狍子围在中间，五箭间距几乎完全一样，如同丈量了一般。

过了半晌，毕都司手下一名将领才惊呼一声：“连珠箭法！传说鞑子的哲别神箭手最快也只能一手九箭，马小姐竟然发得出五箭连珠，好厉害！好厉害！”

众人听了不管懂的不懂的都连声赞美，毕都司又惊又喜，更是不吝溢美之辞。马怜儿乌溜溜的大眼睛示威似的向江彬一瞟，面上带着几许得意。

就在这时，远处有一骑疾奔而来，众人都转首望去，只见那人越来越近，奔得近了才看清那人身上穿着驿站的号衣，骑了一匹驿马，奔到面前拉住缰绳，满面焦急地人群在巡视。

马怜儿一见，认得是幼娘的大哥韩威，忙驰上两步，问道：“韩大哥，你怎么来了？”

韩威满面大汗，也不知是急的还是累的，他举起袖子一边拭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说道：“马小姐，我找你找的好苦，京中忽然来了一位公公，奉了皇帝的圣旨，宣杨凌即刻进京。妹子和妹夫让我告诉你一声，可我不知你们在何处打猎，这一通跑呀，左右附近我都跑......”。

他还没说完，马怜儿一声惊呼，双腿一挟马腹，纵马如飞，头也不回地直奔鸡鸣而去。众官员面面相觑，那些县衙的官儿们更是窃窃私语，神色诡异。马怜儿一听杨凌走了，火烧屁股一般连句礼节性的话都没留下，她和杨凌一不沾亲、二不带故，要说两人没有私情，谁信哪？

毕都司脸色铁青，一双三角眼棱光四射，身子微微发抖。马昂纵马到了他身边，怯怯地道：“毕......毕大人......”。

毕都司冷笑一声，一扭身张弓搭箭，弓弦悲鸣，利箭嗖地一声将困在五枝箭围中不敢动弹的狍子射穿在地。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52章 懵懂进京

艳阳高照、街上行人渐炽，北城门忽然出现一支奇怪的队伍，十六名全身戎装、佩着腰刀的大明禁军，护侍着一辆漆得铠亮的马车驶进城来。

清一色高大神骏的白马，马鞍华美，马上的卫士身着的盔甲比起边军的服装不知精美多少倍。马车进了城一步不停，仪仗直奔驿丞署而去。

驿署内，杨凌同柳彪、杨一清正在闲聊品茶，想办法从他们口中尽可能多了解一些京城和锦衣卫的消息。这时一个驿卒急匆匆跑进来道：“大人，有过往官员前来投书驻驾，车队马上就到了”。

杨凌听了大为奇怪，驿署虽说负有接待过往官员的责任，但这鸡鸣出去不远就是鞑靼人的地盘，从无朝廷大员来。若是有官员投书驻驾，那车队规模样一定不小，是什么人来了？

柳彪、杨一清陪在他后边匆匆迎出门去，只见前方一辆马车沿着驿道缓缓而来，两旁各有八匹神骏的战马，马上端坐的骑士顶盔挂甲，十分威武。

一看见马车上插着的黄旗，柳彪已飞快地赶上一步，在杨凌耳边轻声道：“大人，这是京师来人了。”

杨凌微微点头，肃立门前，只见马车行至面前停下轿帘儿一掀，里边哈着腰走出一人，五十多岁，脸庞尖瘦，一身宫中太监的打扮。

杨凌失声道：“刘公公？”那人正是监军刘公公，他下了马车，笑容可掬地对杨凌道：“杨驿丞，咱家和你还真是有缘，这不......才一个多月的功夫，咱们又见面了”。

杨凌把刘公公让进大堂，一时还摸不清他的来意。照说自已晋职锦衣卫，担任一个五品同知，是用不着宫中的太监出面的，这太监出宫，通常是奉旨监军、收税、采买皇宫用品，极少召见个三品以下的官员还要太监携圣旨来宣。

十六名武士步入大厅立于两侧，手按腰刀目不斜视，刘公公走到大厅正中，回过身来清咳一声，高声道：“鸡鸣县驿丞杨凌接旨！”

杨凌进退失据、一副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听说皇帝下圣旨给他，他已大为吃惊，至于接旨，是不是象电影里演的那样来做，他更是心中没谱。好在刘公公也见多了这样的臣子，圣旨又不是报纸，真正接过圣旨的官员有几个呀，就是在朝为官的大臣，有不少头一次接圣旨时也闹出过笑话，他微微一笑，双手捧着黄绢轻声道：“杨驿丞，跪下听宣便是！”

杨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连忙双膝跪地，说道：“臣......杨凌听宣”。头一次给人下跪，杨凌心中还真的有点不自在，算是入乡随俗吧，至少他也没有敢于抗拒的胆量。

刘公公徐徐展开黄绫，高声说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三代之得天下也，在于得民。故民者，国之本也。古之圣人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刘公公念得摇头晃脑、抑扬顿挫。杨凌听刘公公念那些文言文，虽然明白其中意思，可是听着也颇为吃力。好半晌，才听刘公公念到正题：“......是故民者，国之主也，天子代民而有天下，为君者，讲信修睦，选贤与能。当今太子，聪敏好学，闻宣府秀才杨凌，既贤且能，甚善。朕意，宣杨凌进京，任太子侍读，闻诏即刻进京，不得延误。钦此。弘治十八年二月。”

杨凌听得莫名其妙，太子侍读？不是锦衣卫同知么？他心中忽地想到马怜儿那晚说过的话：官场晋升岂同儿戏，有句话叫仕途险恶......凭你立下的那份“功劳”，断无连升三级直趋中枢的道理，京里更不可能有人这么好心，凭白无故地升你的官，咱得好好想想，可不能让人坑了......”

杨凌顿然明白了，难怪锦衣卫火烧屁股地跑来升他的官，原来是听说皇帝要自已担任太子侍读，锦上添花来了。太子侍读，虽说是个六品官儿，但说白了其实就是太子的同学，一旦太子登基，这些太子最亲近熟悉的人焉能不受重用？

自已这个驿丞本来只是锦衣卫的外围小吏，如今这一封官，便成了锦衣卫中枢的干员，一纸任命，便把未来皇帝的心腹拉到自已的阵营当中，当然不吃亏。

刘公公见他还茫然地跪在那儿，便低声道：“杨驿丞，还不领旨谢恩呐？”

杨凌醒过神来，忙高呼一声：“臣，领旨谢恩”，他双手接过刘公公手中的圣旨，偷眼儿一瞄，见刘公公没有叫自已三跪九叩的意思，便站了起来。

刘公公交出圣旨，顿时便收了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神态，和颜悦色地对杨凌道：“杨相公，咱家刘瑾，是太子爷身边的奴才，以后杨相公为太子侍读，咱们还要多多亲近才是呀。”

杨凌听了一个激灵，失声道：“刘瑾？你是刘瑾？”

刘公公眨了眨眼，奇怪地道：“怎么，杨相公听过咱家的名字？”

杨凌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刘瑾

Chapter_7

，《新龙门客栈》里那个厂公的原型，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东厂大太监，就是眼前这个貌不出众的老太监？

拜小说、电视所赐，什么汪直、王振、刘瑾、魏忠贤，杨凌是耳熟能详，那里边这些大太监人人一身诡异绝伦的武功，鹤发童颜、阴阳怪气，这时亲眼见到真实的貌不出众的刘瑾，杨凌一时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

刘瑾欢喜道：“咱家伺候太子爷，难得出一回京，知道咱家名字的人还没有几个，想不到杨相公倒听说过我，呵呵，果然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呀”。

“杨相公，如今既已承了圣旨，我看咱们就马上启程吧。当今太子尚武，最好舞枪弄棒、行军步阵，杨相公呈给何参将的贴子，咱家带回京去，太子爷看了甚是欢喜，想着要用你的法子操练神机营呢，可别让太子爷着急了。”

刘瑾现在办差还是相当小心认真的，他现在职司钟鼓司，是内官二十四衙门中职权最小的，太子朱厚照任性好武，脾气是一阵风一阵雨的，而万岁爷又极是宠溺这个宝贝儿子，刘瑾岂敢怠慢。

杨凌只得唤来幼娘开始收拾行装。柳、杨二人对外言称是杨家家仆，虽然本地驿署的人觉得奇怪，但刘公公不知杨家家境，倒也不以为意。杨凌一切打点完毕马怜儿还没回来，便对幼娘说了声，托她大哥出城报个讯，免得她以为自已不告而别。

此时，三辆马车已行在盘山道上。山路狭窄，十六名卫士八前八后护侍着，前边是刘公公的朱漆马车，后两辆车是从驿署派的，马车前竖着一杆高杆儿，上书一个驿字，后边是柳彪和杨一清坐在行李车上。

韩幼娘默默地望着窗外，自幼没有和家人分开，独自去这么远的地方，前几日想着去京城，兴奋的象个孩子，这时真的离开了，心里又空空的，唉，爹爹做了驿使，到处奔波，这次离开又没有见他一面，也不知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再见到亲人。

杨凌知道她心中不舍，柔声安慰道：“放心吧，等咱去了安顿下来，我想办法把岳父他们也接到京里来”。

幼娘嗯了一声，轻轻地趴在杨凌怀里大眼睛忽闪着，也不知想着什么。杨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一时也是思绪万千。

太子侍读，是个什么角色呢？自已并没有保留原来那位宣府秀才杨凌的记忆，真要考四书五经八股文，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但愿侍读侍读名如其实，只是陪着太子读书就好。

他记得的历史太过简单，除了朱洪武、成祖和末代崇祯有些了解，其他的明代皇帝他所知实在有限，如今自已莫名其妙地被推到这座历史舞台的中心，身边都将是这个时代位高权得的人物，自已能应付得来吗？

杨凌一直浑浑噩噩的，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儿，快快乐乐地过上两年就好，如今赶鸭子上架，常言说伴君如伴虎，为了自身安全着想，他不得不认真起来，去主动地认识和了解这个时代了。

杨凌理顺了一下思绪，有关这个时代的资料在他脑海中缓缓流过......

现在是弘治十八年，皇帝是弘治帝，姓朱。名，因学识有限，从年号上联想不起来，所以...... 不详。生平也不详。太子朱厚照，风流、好色、昏庸，、长得很帅，有关他的生平和事迹：游龙戏凤，印象里好象他死的挺早。刘瑾，大奸臣，何时发迹，不详，怎么死的，不详，反正不是好死。

废柴！绝对的废柴！杨凌只能惭愧的给自已这么个评价，靠这么点资料能洞烛先机、趋吉避凶、把握历史么？气馁半晌，杨凌忽又精神一振，把腰挺了起来：管那么多干吗？什么正德皇帝，什么奸臣刘瑾，我的生命象草木一样短暂，那不是该由我操心的，我的目的就是去京师、做高干，混在北京！

无知者无畏，准备闭着眼睛闯京师的杨凌开始盲目乐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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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怜儿象一阵风似的刮到了驿丞署，转眼前又纵马而出直奔北城。碗大的马蹄踏得青石板声音急骤如雨。快马出城，旷野中已看不见马车的踪影，马怜儿提着马缰在城门下盘桓片刻没有踏上那条曲折盘山而行的官路，而是从还没耕种的田地间直插了过去，抄近路奔向前方。

墨绿的披风在空中发出猎猎的声音，她的心好急好急，狠心的杨大哥连等我见一面的时间都没有么，为什么走得这么匆忙？这一别，就要三年后才能再见了呀。

快马如飞，在她高超的骑术驾驭下，枣红马四蹄翻飞，犹如离弦之箭，畋垄的土地奔到尽头是一条小河，枣红马飞掠而过，溅起一天碎玉，远远的，她看到了那沿着盘山道徐徐行使在山间的马车，马怜儿心中狂喜，一拨马头，沿着小河和马车一个半山，一个山下，疾追不舍。

山势变幻，前方是一个半圆形的山谷，马车半拐，这面一侧是临渊的峭壁，盘山道上的甲士们和坐在车辕上闲极无聊柳彪、杨一清已成为现了山下疾追的红马。柳彪不由站起来向山下望去，大声叫道：“山下有位小姐在追赶我们。”

杨凌和幼娘听了急忙钻出车厢，只见山下一匹红马、一朵绿云，冉冉而来。韩幼娘不由失声叫道：“是怜儿姐姐，相公，怜儿姐姐来了”。

杨怜忙唤车夫停下了车子，立在车辕上望向山下，马怜儿也驻了马，一人一马静静地伫立在那儿。一片无法攀登的峭壁，让两人只能彼此遥遥相对。

马怜儿痴痴地凝望半晌，见杨凌向自已挥了挥手，然后示意马车继续前行了，但他仍站在车头看着自已。马怜儿心中激荡，忽地拔出腰间的小弯刀，刷地削下一缕秀发，匆匆地系在一枝箭的箭杆上。

马车徐徐，只要拐出这片谷道，就要消失在她的视线当中了。马怜儿忽地一提马缰，双腿一挟马腹，希聿聿一声马嘶，震得山谷回荡不已。

半山间的杨凌和一众武士都向山谷中望去，只见红马人立而起，定了那么刹那的功夫，紧着着四蹄翻飞，枣红马快捷无比地向前冲去，前方是死谷峭壁，大约只有三十丈距离。

快马疾驰，二十丈的距离一闪即至，以如此速度再向前冲，恐怕一人一马都要撞死在岩壁上了，山上的人都不由惊呼一声。却见马怜儿的快马忽然一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扭转，弃缰、摘弓、拧身、拔箭，一气呵成，动作俐落优美，看得人心旌摇头。

柳彪、杨一清和几名军中战士已忍不住高声喝彩。京城高官显贵家里多少都豢养着一些鞑官儿，是招慕的蒙古勇士，他们曾见识过那些人表演昔年大元铁骑纵横天下的骑射功夫。

蒙古人骑射之术甲于天下，马怜儿驭马拔箭的功夫和那些鞑官中骑射俱佳的勇士如出一辙，由一个少女表现出来，更是透着说不出的美感。

杨凌的马车堪堪要拐过前方石崖，离开马怜儿视线的刹那，只听笃笃笃三箭齐至，射在杨凌身前一臂远的旗杆上，箭尾犹在嗡嗡作响，吓得就坐在杆下的车夫一个哆嗦，差点儿摔下车去。

马车缓行，崖前一蓬青草，已看不见山下的怜儿。三枝利箭一字形齐刷刷射在杆上，中间一支箭上，箭尾系着一缕青丝，犹在风中徐徐飞扬。

韩幼娘抚着那缕乌黑的秀发，有点儿酸溜溜地道：“相公，怜儿姐姐削发明志呢”。

杨凌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回首望着那紧钉在旗杆上的三枝利箭和一缕青丝，他不禁苦笑着想：“青丝、情丝，三箭、三年，这丫头不会象幼娘一样死心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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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53章 锦衣提督

“卧槽马！哈哈哈哈，杨相公，你又输了”，刘瑾抚掌大笑，状极得意。一路无事，刘瑾时常约杨凌到他车上来下棋消磨时光，他的棋艺不甚高明，但是一发现杨凌的棋艺比他还差劲儿，居然成了棋迷，日日以蹂躏杨凌为乐。

杨凌哼了一声道：“这一局不算，我吃你的军你赖皮缓了一步，要不然只剩一马一炮无论如何不是我的对手，不行不行，重来”。

刘瑾连忙挡住他的手，得意地笑道：“风度，要有风度呐杨相公，哈哈，今天我是四局三胜了”。这未来的权奸未发迹时倒和普通人毫无二致，得意起来摇头晃脑，杨凌与他相处日久，原来的忌惮之心尽去，两人相处如同老友一般。

刘瑾说着掀开窗帘儿往外瞧了瞧，欣然道：“到了，马上就要进城了”，杨凌听了也向窗外望去，眼见暮色苍茫，前方高大庄严的城门已在眼前。

杨凌掀开门帘儿走了出去，立在车上观看，十六名禁军侍卫开路，城守官根本不敢阻拦，车队大模大样驶进城去，刘瑾也走出来站在旁边，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地道：“杨相公，这便是咱大明的京师了，你看如何？”

杨凌打量这时的北京城，整个城池虽然房屋鳞立，行人如炽，可是除了远远近近的一些酒楼、以及远处勋臣功将们的府邸，所有的房屋几乎没有超过两丈高的，眺目望去，远处一片日光余晖处那片金碧辉煌的建筑自然便是皇城了。

刘瑾问道：“杨相公，可要先寻一处客栈住下？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寅时三刻，咱家在午门外引杨相公见驾”。

杨凌尚未答话，不知何时悄悄摸到跟前儿的柳彪大声道：“公子，杨老太爷已着人先赶来京城，在护国寺街买了一处宅院给公子居住，咱们是不是直接回家啊？”

杨凌和刘瑾都是一怔，刘瑾的脸色可有点不好看了，他原来以为杨凌是个穷驿丞，倒没动过捞他一笔的念头，可瞧这模样，杨家在鸡鸣还是个土财主呢，杨凌对自已一点表示也没有，可就有点不够意思了。中了举报个信儿的还给点赏钱呢，怎么我这给皇上报讯儿的还不值钱了不成？

柳彪说着从肩上摘下一个包袱放在车上，包袱一碰到车子“巴嗒”一声，看来里边的东西着实不轻，柳彪陪着笑道：“刘公公，这是出来时老太爷吩咐给您带的一点儿土特产品，公公拿回去尝个新鲜吧，乡下人家，小小礼物，实在不成敬意”。

刘瑾看那沉甸甸的包袱，估计至少也有二百两银子，顿时满脸喜色，转首向杨凌笑道：“杨相公可太客气了，皇宫大内什么都不缺，可就这乡下土产呐，还真就不多见，呵呵呵，难得你这番心思了”。

杨凌知道必是锦衣卫做下的准备，忙陪笑道：“哪里哪里，一点不上台面的东西，刘公公喜欢就好”。

刘瑾眉开眼笑地道：“喜欢，喜欢，咱家就喜欢吃点儿土特产，既然杨相公已有了去处，那咱家就回大内覆命了，明早儿咱家在午门外迎候杨相公”。

当下刘瑾喜孜孜地指挥车队径返皇城，杨凌的两辆马车拐向护国寺街。杨凌回到自已车上，幼娘隐约听到一点声音，喜孜孜地抱住他的胳膊，说道：“相公，咱家在京师有了房子了么？”

一路上，小姑娘也自有一番心思，琢磨着夫君现在是五品的锦衣卫官员，又是太子爷身边的侍读，自已言行之间可不能有所逾矩给相公丢了脸面，她听说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出门儿都是静坐车中的，所以进了北京城，她一直端坐在车内，连轿帘子也不敢掀，现在车子走在繁华的大街上，她还不知道北京城什么样儿呢。

杨凌在她樱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说道：“嗯，想必是锦衣卫的安排”。然后附在幼娘耳边道：“今儿刚刚进城，咱家不开伙了，晚上相公陪你去逛街”。

幼娘听了神色一喜，连连点头道：“嗯嗯，幼娘还没见着儿北京城的样儿呢，真的想去见识见识呢，要是没有相公陪着，幼娘可是不敢出去了。”

杨凌吃地一笑，说道：“幼娘连鞑子都不怕，怎么倒怕逛这京师的大街了？”。

幼娘天真地道：“相公，你不带我出去，妇道人家哪有自已随便逛街串门子的，叫人笑话了去”。

杨凌道：“你呀，咱家没那些规矩，喜欢出去就去走走，逛逛街、店铺......”，杨凌说着，看着幼娘俏美的模样，心中暗想：“这要是现代，小妮子穿上T恤衫、牛仔裤，头发束成马尾，一定是个清清爽爽的漂亮小女生，和她一起看看电影、喝个咖啡，再伶牙俐齿地和奸商侃价，嘿嘿，只是如果搁在那时候，我哪有福气拥有她......

幼娘见他目光炯沿地注视着自已，脸蛋儿更红了，她羞羞答答地垂下头，轻声道：“相公，咱们住在护国寺街，不知道这护国寺是不是有高僧可以......可以......”，她说着一时脸红似火，再也接不下去。

杨凌精神一振，顿时身上也燥热了起来。临行的前一晚杨凌好说歹说、软语温求，总算让这小妮子战战兢兢、含羞带怯地学了回月下吹箫，个中销魂滋味儿，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一路舟车劳顿，周围人又多，他也没敢和幼娘亲热，如今听她一说，杨凌顿时心痒痒起来，“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幼娘可是真正的小家碧玉，与她真个颠鸾倒风时，那番无边春色，可不知该是何等旖旎了。

杨凌笑得邪邪地道：“对对，今晚咱就去找个大和尚开光，然后让你好好见识见识我的小和尚”。

幼娘急道：“相公不可，那可不行，咱一定要见大和尚，小和尚才有几年道行？幼娘可不敢拿相公的性命开玩笑”。

杨凌嘴角翘了起来，神色古怪地道：“一定要见大和尚么？可是相公这小和尚不经过我的亲亲娘子开光加持、千锤百炼，怎么修得成大和尚？”

幼娘虽然稚纯，可不缺心眼儿，听出相公这话有点儿诡异，她不禁眨着俏眼，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杨凌笑嘻嘻地抱住幼娘，贴着她耳朵低低耳语几句，幼娘一声轻呼，忍不住又气又羞地轻轻捶打了相公两下，咬着嘴唇脸红红地白他一眼，嗔道：“相公明日要见皇帝的，需要好好歇息，幼娘今晚什么和尚都不见”。

杨凌笑道：“那怎么成？我看看外边有庙没有，今晚一定要让娘子开门揖客，迎接我的小和尚进门儿”。

韩幼娘听相公说些没羞没臊的话，身子都软了，喘呼呼地偎在他身边不敢应声儿。杨凌掀开轿帘儿，向外望去，只见车外行人来来往往，街上商铺林立，看来这条街蛮繁华的。

韩幼娘也好奇地向外张望，只见柳彪、杨一清步行走在车旁，远远的街角站着一个人，柳彪飞快地向他打了几个手势，那人点了点头，左手垂在身侧，也飞快地回了几个手势，然后转身离去。

两人的动作又快又自然，若不是韩幼娘眼尖，心思又缜密，还真的注意不到。韩幼娘好奇地回头道：“相公......”，这时杨一清在外边喊道：“到家了，请公子夫人下车”。

这一打岔，韩幼娘又把话咽了回去。杨凌掀开轿帘儿，只见眼前一座四合院，门前一块空地，植着两排龙爪槐，小院子开着门儿，里边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刚刚整修不久。

韩幼娘也跳下车，满心欢喜地打量着自已的新家，天井里除了一口水井，中间还有一个花圃儿，左右是厢房，正前方是三间的青瓦房，看起来原住家也是个殷实的小户人家，不知锦衣卫怎么盘下来的。

柳彪、杨一清把行李都搬进房去，这进院落虽是刚买下不久，一应生活用具倒都齐全，省了他们不少置办采买的时间。看看天色尚早，韩幼娘开始喜勃勃地行始主妇的权利，布置起自已的新家来，一时忙得兴高彩烈，倒把上街吃饭、去庙里见大和尚的事儿抛到了脑后。

杨一清神色诡秘地凑到杨凌身边道：“大人，提督指挥使张大人听说大人已经进京，要面见您呢，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去？”。

“啊！”杨凌霍地站了起来，锦衣卫最高首脑要接见自已，他岂敢怠慢，忙和幼娘说了一声，立即在柳彪、杨一清陪同下上了大街。

杨凌已听柳一清二人说过，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并不设在北京城内，而是设在天津卫，但锦衣卫最要害部门北镇抚司却设在京城里，因此锦衣卫提督指挥一年倒有大半时间不在天津卫，而在北京城内当差。

北镇抚司设在东安城北，紧挨着东厂大门，偌大个北京城，除了皇城，也就这地方最肃静了，一拐上那条街，街上就干干净净的象狗啃过的骨头，一个人影儿都没有。

杨凌经过“东辑事厂”，好奇地向里边望了望，不知道里边的番子、档头、还有那些厂公督公们是不是真象电影里演的那样身怀绝技，可惜日色近暮，除了门前两个站岗的番子，什么人也没看到。再往前便是北镇抚司衙门，同一般的官衙也没什么两样儿，门口立着两个大石狮子，还有锦衣卫带刀侍卫站岗。

杨凌在柳、杨二人引领下进了镇抚司衙门，进了一座大厅，厅上白照壁上绘着一只下山的猛虎，猛虎栩栩如生，张牙舞爪，直欲疾扑而下。大厅内肃静雅然，柳彪、杨一清到了门口就不敢进去，自然另有锦衣卫军官将他请了进去，杨凌在厅中站定，正负手欣赏着那只猛虎，身后一个人哈哈大笑道：“杨同知到了？不巧不巧，镇抚使大人带人去金陵了，下官锦衣千户于永，在此迎候杨大人”。

杨凌急忙转身，连声道：“不敢，不敢，大人......”，他张眼儿一瞧，不由一下子呆住了，眼前这人的确穿着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肋下佩着绣春刀，看服饰确是个千户。

可是这人金发蓝眼、鼻梁高高，皮肤白的出奇，竟是个欧洲人。这个叫于永的千户见杨凌发怔，笑嘻嘻地用一口京腔说道：“下官于永，大人方到京城，改日下官再设宴延请大人。呵呵呵，以后和大人同朝为官，还望大人多多提携呀。对了，提督大人等您半天了，请随下官来，先去见过提督大人”。

杨凌拱了拱手，随着这位外籍锦衣卫绕过大厅，长廊两侧全是一间间房间，于永引领着杨凌来到一处房门前，打开房门笑吟吟地道：“大人请进”。

杨凌颔首谢过，跨进门去，只见房中巨烛悬于四壁，照得室内通明，一位身着便衣儒服的中年男子微笑着坐于案后，见他进来，刚刚放下手中一卷书卷。

杨凌情知这人必是锦衣卫最高首领张绣张大人，连忙上前单膝下跪行了个军礼道：“下官杨凌参见提督大人”。

张绣眯着眼打量他一番，满意地一笑道：“好，果然年少有为，杨同知坐吧，勿需客气”。杨凌也偷偷打量这位张大人，这位大人年约五旬，神色和气，文质彬彬，从模样上丝毫看不出权柄在握，掌人生死的气势。

门口于永拱手道：“提督大人，杨大人，下官先行告退”，说着向杨凌和善地一笑，轻轻关上了房门。

张绣见他神色奇怪，呵呵笑道：“于永是色目人后裔，据说老家在什么莱茵河的地方，原来还是当地的贵族。元朝大军西征时掳回上万金发碧眼的奴隶，其中就有他的祖先。如今居住在京师里的象他这样的还有一千余户人家”。

杨凌这才释然，张绣似乎对杨凌颇为满意，微笑道：“杨同知一表人才，又兼学识出众，进了百嬉园，一定能够得到重用，甚好，甚好！”

杨凌讶道：“百嬉园？大人，这......是个什么所在？”

张绣一窒，哑然失笑道：“呵呵，是本官口误，咳咳，这个......当今太子年幼，呃......喜欢些新奇玩意儿，东宫里嘛......这个......呵呵，朝中王公大臣们常称东宫为百嬉园，本官也是一时说顺了嘴”。

杨凌汗了一把，谦虚道：“大人过誉了，下官只是一介秀才，能为太子侍读，已是惶恐，岂敢再有奢望？”

张绣微笑道：“英雄不怕出身低，何况......你可知当今太子的太傅、侍讲，均是大学士、学士出身，但是太子读书，身边从无一个侍读。如今太子偏偏喜欢了你，央陛下召你进京，东宫厚爱你，陛下厚爱东宫，那便是陛下厚爱你了。明日晋见，陛下将赐你同进士出身，以后不可再以秀才自称了”。

杨凌吃吃地道：“大人，下官愚昧，尚不知......下官一个小小的鸡鸣驿丞，何以上达天听，竟然得以进京侍读呢？”

张绣听了哈哈大笑，乐不可支地拍案道：“上达天听？岂止是上达天听？你虽身在僻远，但你可知如今兵部、工部、三法司衙门、内官衙门、监察院、五军都督府正在转着圈儿地打架，半个北京城的官儿都被绕进去了，全因你杨同知而起？”

杨凌听了大吃一惊，失声道：“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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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昨晚才晓得，其实......南方人也很能喝，男人很能喝，就连嗲声嗲气的美人儿白酒都一口干，惊恐......！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54章 缘在佛门

锦衣卫提督张绣笑吟吟地道：“小王子袭我边界，涿县、赤县两路大军均有斩获，唯独怀来一路损兵折将，导致一位都司战死，监军御使叶大人也被乱军踩死。三法司奉圣谕给何参将量刑定罪，不料何参将被递解进京后，却将轻敌冒进之罪一概推到监军叶大人和刘公公身上。

何参将是兵部荐举的将领，若是何参将被治罪，他们自然难逃用人不明的指责，所以兵部力保何参将，指责监军不明军事、胡乱干涉，这一来督察院那班御使和内官衙门不免起了同仇敌忾之心，与兵部互相攻吁不休。

内官司衙门不过是一群太监，于军事上原本就没甚么主意，可是刘公公回京却带了一封信回来”，张绣说到这儿，向杨凌一笑道：“便是你写给何参将那封信了”。

杨凌道：“是，下官曾有些许浅薄之见奉于何参将，却不知这信如何落到了刘公公手中”。

张绣摇头道：“个中内情，便不为我所知了。刘公公是太子身边侍候的人，他在宫中有一位好友叫张永，这位公公颇知几分军事，见了你这信奉为至宝，立即鼓动内官司参劾兵部，指责军中兵士战力不强、斥候能力低下、兵部统兵无方才是致败之由。

嘿嘿，可是兵部是负责调兵任将的，日常练兵统兵确是由五军都督府负责，如此一来，本来与其毫不相关的五军都督府便被如释重负的兵部给搅了进来，四个衙门开始走马灯般打起了罗圈架。”

杨凌吃吃地道：“这个......这个......下官实是料不到会发生这许多纠葛，只是大人方才说工部也掺和其中，不知这用兵之事与工部又有何干？”

张绣道：“不相干，原本不相干，不过你那信中曾提及火器运用之妙，以及对今后战事的重要作用，兵部有个叫王守仁的主事看了大以为然，一时书呆子气发作，偏偏在这时候给皇上上了个洋洋洒洒的万言书，大谈治军之道，又提及本朝的火铳亟需改良，条陈中对北军配备火铳数量过少也颇有微辞，依本督看来，他奏陈的内容倒也切中时弊，只是时候选的有些不合时宜。”

杨凌听了王守仁三字，感觉有些耳熟，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不过既然有印象，想必是当初看史书见到过的，现在他虽是个小小的兵部主事，将来极可能也是大有一番作为的官儿，所以心中暗暗留上了心。

张绣又道：“这一来工部生怕这些衙门推来推去，却把兵败的责任推在他们身上，便向皇上大诉苦水，什么银两拨付不足，兵员素质低下，火铳制作不易......”，张绣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甚为有趣地道：“嗯......工部的折子昨日刚刚递进大内，本督估计主管钱粮的户部得了消息，又要上折子抗辩了”

杨凌听得啼笑皆非，说道：“怎么会这样？下官实实未料到会引起这般风波，早知如此......那封信不写也罢”。

张绣抻了抻腰肢，懒洋洋地道：“你钓过螃蟹么，篓子中放了一群螃蟹，不必盖上盖子，螃蟹是爬不出去的，因为只要有一只想往上爬，其它螃蟹便会纷纷攀附在它的身上，结果是把它拉下来，最后没有一只出得去，嘿嘿，官场上也是历来如此，不足为奇。”。

“没有你这封信，他们也自会寻个别的由头互相推卸责任，只是这一来可成全了你，如今六部之中皆知你的大名，太子听说了，索了你的贴子去，看后便向陛下伸手要人，要你进京侍读了，呵呵呵......”。

张绣笑罢，脸容一整道：“这些官们的罗圈架与我锦衣卫并无干系，本督今日特意召见你，你可知其中原由？”

杨凌道：“还请大人明示”。

张绣沉吟道：“咱们锦衣卫，刑侦文武百官、天下士民，独立于三司之外。而东厂，则负责监督百官及锦衣卫，我北镇抚司每有重大诏狱，东厂都要派人旁听审案，说起来，职权犹在咱们锦衣卫之上。”

杨凌不知他说这些做什么，心中不免有些莫名其妙，只听张绣继续道：“然而锦衣卫中有许多功臣勋卿的后人任职，再加上东厂许多官员都是从我锦衣卫中招纳的军官，所以东厂与我锦衣卫，可以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真要论起实力，锦衣卫未必便怕了东厂，幸好我们一厂一卫相处一向融洽，从来不曾有过隔阂”。

张绣瞥了他一眼，说道：“自去年岁末以来，陛下渐感龙体不适......近日，陛下有意重开西厂，职司监督东厂和锦衣卫，目前正着人秘密筹措，而人员则大量从军中吸纳自成一系，与东厂、锦衣卫全无干系。”

杨凌听他说的突兀不由一怔，细一思忖，才明白他没有明说出来的意思，皇帝感到身体出了问题，已经开始为接班人打算了，东厂、锦衣卫虽是他最信得过的组织，可是权力也太大，而且听张绣的话，厂卫之间虽有监督之责，实则形同一家，皇帝不放心，这准备重开的西厂，不从东厂和锦衣卫抽调一兵一卒，那便是为了制衡东厂、锦衣卫，以免新帝登基大权旁落了。

张绣又道：“储君年幼，我锦衣卫负有皇室安全之责，岂可不小心在意，但陛下既然存疑，东厂和锦衣卫现在不得不避嫌疑，不好在太子身边安排人手。如今你为太子侍读，便是储君身边的近臣，当要负得起这个责任，你可明白本督的意思？”

杨凌如何还不明白他的用意，锦衣卫、东厂休戚与共，共掌大权，如今即将成立的西厂以监督东厂、锦衣卫为已任，他们自然担心大权旁落。

太子身边的人如今只有一群太监，他们虽然也是可以拉拢的对象，但东厂如今的的掌印太监当然不愿扶植一群自已的同类出来将来篡夺他们的大权，杨凌在朝中没有根基，扶植这样一个人，他就是飞黄腾达了，也离不开东厂和锦衣卫这两棵大树，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杨凌想到这儿不由如坐针毡，对一个一心想往上爬的人来说，这样的机缘、这样的靠山自然是百年难得一遇，只是如此一来，他这个小小的侍读不免要成为另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想要安安逸逸地过上两年谈何容易？

杨凌想明白其中关节，不由惊慌道：“承蒙大人抬爱，只是下官。。。。。下官年纪轻轻，恐怕有负大人所托呀”。

张绣眼神定定地瞧他半晌，直看得杨凌心头泛起阵阵寒意，张绣才莞尔一笑，眼睛一翻淡淡地道：“这世上，最大的便是天子，只要在天子身边，任何事都不是不可能。”

他微微一笑，说道：“谈到西厂，我倒想起一件事来，成化三年，南蛮作乱，襄城伯李瑾、尚书程信督师招讨，扫平叛乱后，俘获男女无算，他们将一众奴隶带回京城分赠王候。这群奴隶中有一个姓汪的男子、一个姓纪的女童被送入大内，男子阉为宦人，女童充作宫女......”。

他说到这儿嘿嘿一笑，垂下眼睛望着杨凌道：“你可知这二人后来际遇如何？”

不待杨凌回答，张绣已自顾道：“十年后，朝廷初设西厂，西厂一时权倾天下，凌驾于东厂、锦衣卫之上，那西厂厂公么......姓汪，名直，就是十年前被俘入宫的那个阉人。”

汪直的名头，杨凌是听说过的，闻言不禁啊了一声，张绣又道：“那位姓纪的女童，先为宫女，后为女官，然后封淑妃，后来更是封为皇后，便是当今万岁的生母”。他抚掌叹道道：“际遇之奇呀。试想当初从大藤峡俘来的俘虏，便是押送途中被兵士随意鞭笞而死，也算不得什么，谁会想到这其中有两个人到了天子身边，会衍化出后来轰轰烈烈的故事？”

他微笑道：“你是读书人出身，那些文臣们视你为自已人，内官司、督察院、兵部又对你颇有好感，背后又有锦衣卫、东厂与你方便，可谓是机缘无数，只要再能得到太子赏识，那么他日太子荣登九五之时，便是你风云际会、名噪朝野之际！杨同知，还要妄自菲薄吗？”

杨凌望着张绣那张“可亲”的笑脸，恍惚间好象看见杨排长大手向前一挥，大声喊道：“阿米尔，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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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尔”冲了，不是冲向锦绣前程，而是冲向他的女人。

一离开锦衣卫北镇抚司，看见处处灯火亮起，杨凌想起幼娘还在家中等着他，顿时归心似箭，什么“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顿时抛到九宵云外，两年啊，多么宝贵的时光，还是多陪陪自已娇滴滴的小娘子实在一些。

京师有两处大型庙会，称东庙西庙。东庙是位于大市街四牌楼附近的隆福寺，每月的九、十日开庙市。西庙便是护国寺街的大隆善护国寺，每月七、八日开庙市。

今天不是庙会期，但是这两条街长期以来已形成了固定的商业区，茶坊、酒肆、商铺比肩林立，极是热闹。杨凌和幼娘在一家饭馆吃了顿温馨的晚餐，便径直奔向护国寺。

柳彪、杨一清两个电灯泡他当然不会带在身边，结果在胡同中吃了顿饭，出来后两人竟然转了向，于是便向行人问路，路上行人听说这对年轻夫妻去护国寺进香，都面露惊讶之色，不过还是给他们指点了道路。

原来这座十进殿堂，占地广阔的名寺，如今已改成了一喇嘛庙，京师人士对喇嘛所供奉的奇形怪状的菩萨，一直就存有敬鬼神而远之的念头，对喇嘛上供的节仪也不敢领教，只有赶庙会的时候，游人们喜欢进庙看个稀奇，平时绝少人来，所以这座庙里香火出名的稀少，与其他寺庙香火鼎盛的情况截然不同。

但是汉人对于宗教信仰不象西方人那么壁垒森严，你信你的，我信我的，绝不会因为你信元始天尊、我信如来佛祖便打个不可开交，又或不许子女通婚，所以行人虽觉这对小夫妻要去喇嘛庙有点奇怪，倒也没人难为他们。

这些年来，不少来自青、康、藏，甚至来自漠外的喇嘛僧晋见大明朝廷，因为他们那一带地方是政教合一，这些喇嘛的朝见如同当地官员的晋见，颇受朝廷重视，所以皇帝便赐了几座寺庙给他们，让愿意留在中原的僧侣住在里面，护国寺便是其中一座。

这里虽然香火不盛，好在是朝廷供养，按时提供所需，所以这些喇嘛的生活倒并不清苦。

杨凌进入护国寺大门，见庙内灯火通明，虽也有些游人，看年纪大多象是逛累了跑进来歇脚的老年人，在廊下坐着闲聊，正对门的金刚殿大门洞开，却冷冷清清无人进出。

杨凌扭头一看，见韩幼娘隔着三尺多远，忸忸怩怩地跟在后面，心中不觉有些好笑，忍不住调侃道：“娘子，一起上个街隔那么远做什么？相公一个劲儿回头看你，这脖子都快扭了”。

韩幼娘害羞地凑近他身旁，低声嗔道：“相公，小声点呀，叫人听了笑话，我是女人，本来就不能和你并排行走的嘛”。

杨凌呵呵笑道：“行，那你就在后边跟着吧，佛曰：前世五百次回眸，才能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以后你就天天跟着相公，相公没事就回头看看你，看上五千次五万次，争取来世还做夫妻”。

幼娘羞笑着白了他一眼，，还未及答话，忽地一个难听的声音嘿嘿地道：“这说法有趣，我只听过百年修缘，千年修份，万年修缘份”。

杨凌扭头一看，只见一个面如敷粉的少年书生握着一柄描金小扇，正笑嘻嘻地望着他。这小书生个头儿比幼娘高上一些，英眉朗目，穿着一袭道袍（明朝一种袍服），腰束锦带，头戴六合一统帽，帽顶缀着一块水晶，打扮得俊俊俏俏。

小书生一张嘴，那正处于变声期的难听公鸭嗓又叫唤起来：“只是不知这位兄台的五百次回眸是哪部经文中的典故？三归五戒慈心厌离功德经、阿弥陀佛音王陀罗尼经？还是四十二章经呀？”

他说着刷地一下抖开那装饰用的描金小扇，颇为潇洒地呼扇了两下，又嫌冷合上了，然后问道：“今日小弟与你也算是擦肩而过了，却不知兄台前世为何要频频回头看我？”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55章 西洋教士

杨凌目光一转，见这粉妆玉琢的小公子旁边还站着一个头戴软帽、大袖公服的中年人，这人白白净净、气质雍容，相貌与小公子有七分相似，想来是一对父子。只是这位中年文士身材肥胖了些，早春二月天气还冷得紧，他细腻的皮肤上居然隐现汗痕。

“这个......”杨凌有些尴尬，这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出自佛经，他是一无所知，一听这小书生一气儿说出好几部从未听过的佛教经典，便知人家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而且对佛学甚有研究，他岂敢胡乱答对，只得干笑道：“呃......这个，呵呵，在下好读书却不求甚解，实在想不出是哪部经书中典故了”。

那小书生乌漆漆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诡笑道：“我明白了，这位兄台原来是随口杜撰，哄娘子开心，果然急智，佩服、佩服”。

旁边那个中年男子呵呵笑道：“我儿休得胡言乱语”。他虽出言呵责，但是言笑宴宴，显然对儿子甚为宠溺，眉宇间一派慈父神情。

小书生不服气地道：“本来就是，姐姐，你家相公可是常常胡言乱语、哄你开心？”

韩幼娘红了脸，轻轻啐了他一口，她满脸红晕，却甜甜地回望了杨凌一眼，柔情蜜意再也难以掩饰，少年拍手笑道：“天地间花月春风、画桥烟柳，美则美矣，但又如何比得上女子情长时的眉如春山、眼如秋水？姐姐看着自家相公时，笑得好甜好美，不过我看你家相公相貌英俊、一表人才，定是个惯会哄人的主儿，你可要看得牢些，小心他拈花惹草”。

韩幼娘哼了一声，刚想张嘴反驳，忽地想起马怜儿来，那般的美貌女子，连她一个女孩儿家看了都怦然心动，却心甘情愿跟了杨凌，情愿屈居小妾，说不准相公真的惯会哄人，哄得人家女孩子迷迷糊糊便把心交了给他，想着她不禁幽怨地瞥了杨凌一眼。

那中年书生呵呵笑着在儿子头上摸了一把，嗔道：“胡说！”说着向杨凌一拱手笑道：“这位公子，小儿顽劣，尚请恕罪”。

杨凌忙道：“不敢，不敢，令公子聪明伶俐，学识过人呐，如同璞玉，将来定是状元之才”。

那小书生听了脸上似笑非笑，神情有些古怪。杨凌见这中年人不通姓名，无意与自已攀谈，便道：“在下要与娘子入庙进香，少陪了”。

中年文士笑道：“无妨，公子请便”。

杨凌拉了幼娘沿着长廊刚刚走出几步，那小公子忽地又在后边叫嚷起来：“哎，兄台，你还没说，前世为什么要回头看我五百多眼？”

杨凌回头笑道：“这个么......能让我回头看个不停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风华绝代的佳人，一种便是欠钱不还的无赖，只不知小兄弟你是哪一种人”。他说完哈哈一笑，拉着幼娘赶紧走开了。

小书生拍着描金小扇，颇为认真地权衡半晌：“这个......绝代佳人？不妥。欠钱的无赖......好象也不妥，啊呀，这小子耍我”。

小书生回过味儿，气哼哼地拔腿便追，那中年文士阻之不及，只得无奈地摇头一笑，将手轻轻摆一摆，四周廊下影影绰绰早有十多个看似游人的汉子现出身来，悄悄跟了上去。

中年文士慢腾腾地在后边跟着，旁边一个家人打扮的老仆赶上来扶他，轻声说道：“老爷，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中年文士微笑道：“呵呵，这孩子平时连个玩伴也没有，难得有人陪他拌嘴，就让他再玩会儿吧”。

那老仆点头哈腰地扶着这身材有些痴肥的中年人费劲儿地踱进金刚殿，忽听后进天王殿方向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中文人神色一紧，脚下赶紧加快几步，着急地道：“快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穿过殿堂，只见天王殿前月台上站着几个高冠红袍的藏僧，台阶下站着五个身着长袍的人，地上还躺着一个，双方正在那儿吵架。

小书生和杨凌、幼娘站在一块儿抻着脖子看热闹，六七个精壮的汉子站在他们周围，好象也是看热闹的游人，却已隐隐将他们护在了中间。

台阶上几个藏僧叽哩咕噜地一通吼叫，台下那几个瘦高杆儿似的长袍人也指手划脚，，用一种更古怪的语音高声抗辩着，状极愤怒。

杨凌瞧见月台上是几个藏僧，已知道今天进错了庙门，再见台阶下铜鼎旁几个长袍男子高鼻梁、深眼窝，都是欧美人种，不由更觉奇怪。两伙番人鸡同鸭讲地吵了半天，阶下一个高个子西洋人忽然越众而出，涨红着脸庞大吼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赶走我们，不讲道理！”

那位小公子与父亲相视一眼，不禁哑然失笑，台上的藏僧也气哼哼地用汉语说道：“不是我们......不收留你们，你们这些西洋和尚，心眼不好，带了生病的人来，会传染。”

台下的洋人连连摇头道：“不不不，他患的病不是瘟疫，不会传染的”，两边的人都用结结巴巴的汉语互相争辩，站在旁边的杨凌几人才隐约听明白个大概。

原来这几个洋人是来自佛郎机（西班牙和葡萄牙）的传教士，已在大明混了三年，前几天刚刚成功发展了他们在大明的第一个信徒，一个患了不治之症、全身溃烂、奄奄一息的乞丐，便如获至宝地把他带回寄住的护国寺，一边照看他，一边把天主教的教义教给他。那些番僧担心这病人的疾病传染，几次交涉未果，便将他们赶了出来。

杨凌见这几名外国传教士救助的是个汉人，虽说有发展教徒的私心，也算是善事一件，便上前帮他理论起来，可那几名番僧根本不可理喻，绝口不提佛家的慈悲心。

小书生与父亲耳语几句，招手唤过一个侍从低低吩咐几声，那侍从奔上月台，对一个执事的喇嘛说了几句，执事喇嘛听说阶下那位善人要捐献三千两银子香油钱，顿时眉开眼笑，对他们收容西洋传教士的要求便也满口答应了。

这座占地十进的大寺，要安排个独立的小院落给他们自然不成问题，他们今日小题大作想赶走这几个西洋人，实因在汉人眼中，他们固然是阴阳怪气，可在他们眼里，这些金发碧眼的洋和尚更是不开化的蛮人、食人番。

那些传教士有了栖身之所，喜不自禁，纷纷上前向那位大善人和仗义直言的杨凌道谢，然后去居处取了自已的箱笼被褥搬往后院，那个身材最高的洋人好象是这伙教士的首领，不断用很蹩脚的汉语向杨凌和小书生道谢。

杨凌对这些传教士很好奇，在他印象里，早期来到中国的西洋传教士还是比较文明和正直的，确实是出于狂热的宗教信仰才不辞辛苦到东方布道，所以同他们很客气地攀谈了几句。

这些传教士奉了教廷的命令来东方传教，处处碰壁一直很少有人愿意答理他们，这时一听杨凌主动攀谈，那传教士十分兴奋，立刻结结巴巴地主动介绍起自已的情形来。

原来这个传教士叫沙思各，他和十几位教士奉佛朗机耶稣会的指令组团到东方传教，最初辗转到了印度，可是推广教义却不太理想，有几名教士还因为和当地人教义不同被原住民给打死了。

后来他们听说再向东方有一个更强大、更文明的国家，于是他们离开印度从海路来明朝，结果船队在抵达马六甲时，被当地的土著军队扣押，后来他们买通守卫，通过当地商人偷渡到了日本，留下几名教士，剩余的五人乘船在江浙登陆，来到了大明。

但是上帝的福音想在汉人地区推行显然有些困难，对老百姓们来说，一个掰下男人的骨头造女人的神可没女娲娘娘捏土成人神通广大，而且这个西洋神还不许那对可怜的男女懂得礼义廉耻，整天让他们光着屁股在果园子里晃荡，这种半吊子神显然不如一团和气的如来佛和能除妖伏魔的太上老君有吸引力。

所以这五个传教士在江浙一带混了两年多，一个信徒也没发展出来，无奈之下便来到京师，希望能够受到大明皇帝的召见，以便有机会在大明传达教义。

他们为了更容易受到汉人的接受，现在改穿长袍，学四书五经，为了迎合中国人天圆地方的观念，连带来的世界地图都重新绘制了一份，把中国改在了正当中的位置，可谓下足了本钱，可惜礼部官员听说他们不是代表异国小邦来晋见天朝的使者，便把他们赶了出来，到现在还没见着皇帝，都快混成叫花子了。

那个小书生听得有趣，忍不住插嘴道：“你们的国家在什么地方，有多大呀？”

沙思各结结巴巴地道：“在很远很远的西方，要坐很久很久的船，我们的国家原来很小很小的，还没有江浙道大，但是二十年前卡斯蒂利亚女王同我们的阿拉贡国王成婚，我们两国合并了，国家现在大了许多许多，比江浙道要大上一些了”。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56章 今夜销魂

小书生忍不住吃地一笑道：“费了半天劲儿，还是一个江浙道嘛，怎么你们那里可以让女人做国君的吗？她嫁了人，连国家都可以陪嫁？”

杨凌向他笑道：“西方国家是可以由女人做君主的。你别看佛朗哥国家小，但是他们的水军非常强大，目前可以说纵横四海，还没有几个国家比得上。

他们那里最有名的一种活动就是斗牛，比你们小孩子玩斗鸡、斗蟋蟀的可有意思多了，高明的斗牛士一剑就可以刺穿一千斤重的大公牛的心脏”。

沙思各兴奋起来，连声道：“太不可思议了，您去过我们的国家吗？大明很少有人了解我们那里的事情，上帝保佑，还有人说我们那里是吃人的”，他耸耸肩，无辜地道：“天知道，我们一路东来，也是最怕遇上吃人的生番”。

杨凌听得哈哈大笑，那位中年文士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两眼，含笑不语。小书生听杨凌夸奖佛朗哥的水军强大，心中不服气，本想提起本朝郑和七下西洋的庞大舰队，忽地听到什么斗牛士，顿时来了兴趣，连忙问道：“什么斗牛士？你快告诉我，很好玩么？”

杨凌正要回答，忽地看到幼娘站在一旁，好奇地听着自已讲话，不由得心中一凛，他本是山中一个秀才，异域他乡的事凭什么知道的这么详细？虽然不怕幼娘会因此怀疑什么，但让她追问起来，解释一番也不免要大费唇舌，于是呵呵笑道：“斗牛可不是小孩子玩的游戏，很危险的，你有兴趣，平时有空来拜访拜访这几位西洋和尚，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我和娘子还有事情，不能耽误太久，要向诸位告辞了”。

小书生翻了翻白眼，暗暗嘟囔道：“斗牛很了不起么？等我再大一些我就斗一斗去，不但要斗牛，我还要斗虎，哼！瞧不起我！”

沙思各听了忙道：“尊贵的客人，请等一等，我有几件小礼物送给你们”。他匆匆拿起自已的小箱子，从里边摸出几件东西，捧在手里说道：“今天多谢你们的帮助，这里有几件小东西，送给你们做为礼物。”

他手中捧着两块怀表，一只三棱镜，两只银制怀表一只表壳上雕刻着骷髅，另一只是个十字架，小书生十分好奇，毫不客气地拿起来把玩。那位中年文士显然也没见过这种东西，神色间满是好奇，不过却只是微笑着站在儿子身边，看他把弄。

沙思各笑容可掬地告诉那小书生三棱镜以及怀表的用处，小书生听了便拿起三棱镜跑到一旁对着灯光观看，雀跃不已地和父亲说着看到的新奇景象。

杨凌见了他的东西，心中暗想：这些传教士大多精通哲学、物理、化学，如果大明朝廷能够对他们予以重视，以这些传教士为媒介，加强东西方的文化科技交流，或许我们就不会出现闭关锁国、固步自封的情形，导致后来满清入关，汉人死亡过亿，更不会出现四万万同胞为人鱼肉的局面，既然皇帝宠爱太子，这位未来的正德皇帝又比较贪玩，我倒是可以利用一下，明日进宫，不妨进进“谗言”。

想到这里，他对沙思各低声道：“沙思各先生，在下厚颜想向先生讨取一个十字架和一只怀表，我对贵国和你们的教义略知一二，方便的时候，我会向朝廷进言，希望能引起朝廷重视，允许你们建筑教会、宣扬教义”。

沙思各听了又惊又喜，颤声道：“你是......朝廷的官员还是贵族，你可以见到皇帝陛下吗？”

杨凌连忙道：“小声些，呵呵，沙思各先生不必怀疑，明天我就要进宫见皇帝的”。

沙思各喜得眉开眼笑，连忙从脖子上摘下自已的十字架，又跑去从箱子里拿出一只怀表，瞧这模样敢情他们也知道糖衣炮弹比‘上帝爱世人’更容易被人接受，东来时没少带礼物。

沙思各郑重地把礼物交到杨凌手上，说道：“你是我们的贵人，衷心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帮助”。

杨凌微笑点头，扬声对小书生道：“小兄弟，后会有期了”。

那小书生正把一只怀表贴在耳朵上，新奇地听着里边滴答滴答的声音，闻声对他扬了扬手，杨凌转身走了两步忽又回头对沙思各笑道：“对了，教士先生要宣扬教义，不妨先在街坊里跟老太太们说说，或许容易成功”。

沙思各奇怪地道：“为什么？”，杨凌学着他耸耸肩，笑道：“国情不同，这些封建迷......嗯，这些事情，在我们这里总是女人比较先喜欢相信的，呵呵呵，告辞”。

杨凌和幼娘出了护国寺，沿着大街走了会儿，韩幼娘忽然拉住他袖子，忸怩地回头瞧了瞧护国寺，吃吃地道：“相公，咱......咱不求佛像了么？”

杨凌见她壮着胆子说话儿，怕羞的表情十分动人，忍不住故意逗她：“不了，天色晚了，咱改天再去吧”。

韩幼娘又扯了扯他的衣袖，嘟着嘴儿耷拉着脑袋，闷着声儿不吭气，象个受气的小可怜，杨凌被逗得心中痒痒的，忍不住低声笑道：“小娘子，这么盼着早点被相公欺负呀？呵呵，回家吧，佛像......相公已经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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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幼娘把洗脚水端到杨凌身边，蹲下来给他脱着靴子，问道：“相公，快告诉我嘛，你什么时候讨的佛像？”

韩幼娘把他的双脚浸进水里，一边轻轻替他揉搓着，一边抬起眼来看他。杨凌从怀里掏出那个银十字架，手里提着链子，笑嘻嘻地在她的俏脸前晃动着，幼娘眼睛一亮，连忙把手在衣襟上擦擦，拿起十字架看了看。

她忽闪着长长的睫毛，仔细端详半晌，蹙着秀眉奇怪地道：“相公，这是......什么佛呀，好奇怪，怎么穿这么少的衣服？”

杨凌眼珠一转，随口答道：“这个......你看庙里的罗汉也是呀，很多都光着膀子，这个佛爷就是光大腿的”。

“喔......”，幼娘歪着脑袋又打量半晌，担心地道：“相公，这个光腿的大胡子佛灵不灵呀？开光了么？”

杨凌道：“光了，怎么不光，再光就全脱了。这个神呀，叫基督，你看我们锦衣卫最高的官儿叫提督，提督嘛，是督管提辖锦衣卫的，够厉害吧？这基~~督呢，当然是督管......”他说到这儿，忽地嘿嘿一笑，不敢胡乱开玩笑了。

以前他是不信神的，可是自从投胎转世，有些玩笑他是真的不敢乱开了。

杨凌低下头，见韩幼娘低着头认真地帮他洗着脚，俊俏的脸蛋儿上一副贤惠媳妇的神气儿，红嘟嘟的嘴唇儿微微地翘着，说不出的迷人。

这个年轻美丽的小妮子，无论多么悲苦穷困，一直紧紧地跟随着他，把他视作自已的天，自已的命，从来没有过怨言。自已一直浑浑噩噩、随波逐流，才混到了今天的位置，可是如果没有幼娘那稚嫩的脊梁在背后无怨无悔地支持，他不知道自已现在是不是早已变成一堆腐骨了。捻着手中的银链，看着那纯银的十字架，杨凌忽地想起了许多人成婚时那庄严的誓词：

“我愿意成为你的妻子，在这一生中，无论喜悦还是悲伤，无论富贵还是贫穷，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我都将忠实于你，对你不离不弃，永远陪在你身边!”

曾经这么说的人，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真正做到了，但是杨凌丝毫不怀疑，根本不懂得，也不会说的幼娘，却正在这么做着，而且也会一直这么做下去。

杨凌在心里也暗暗发誓：幼娘，我们曾相濡以沫，也将不离不弃，幼娘，你将是我最珍惜的财富。

他心头一热，忽地抬脚踩在便鞋上，一哈腰把幼娘抱了起来，幼娘娇呼一声，慌乱地道：“相公，你做什么？”

杨凌将她放在炕头上，柔声道：“好生坐着，你为相公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直到今天，才是你嫁给我以后我们真正的洞房花烛之夜，可是相公没有喜字红烛，没有贺客盈门。刚进门的时候，相公要委曲你自已揭开盖头，今晚，就让相公给你洗脚，赔罪伺候。”

“什么？”幼娘听了满面惶恐，连忙挣脱道：“不可以，相公，你......万万不可以，女人侍候自已的男人，是应该的，是本份，相公给我洗脚，要折福的”。

杨凌握紧了她的双脚，浸在水中，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坐好！尽瞎说，幼娘的脚这么漂亮，相公能给你洗脚，是相公的福气，这不是折福，该是添福才对。”。

幼娘的脚瑟缩了一下，脚趾轻轻蜷曲着，任由他轻轻地抚揉，那双纤秀的玉足美丽极了，脚掌曲线柔美，瘦不露骨。

头顶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泪珠儿一颗一颗滴落在水盆里，杨凌无奈地道：“幼娘，你哭什么？今天可是我们的喜日子，要开心，不然多不吉利？”。

“喔”，幼娘慌忙地拭干了眼珠，眼泪汪汪地道：“相公，你明早什么时辰上朝啊，我好叫你起床”。

杨凌想了想道：“是寅时三刻，呵呵，傻丫头，现在可是我们的春宵一刻呢，你倒还想想着那些。”

幼娘咬着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紧跟着脚底被杨凌轻轻一搔，痒得她脚丫一缩，口中一声轻呼。杨凌抬头，只见她柳眉弯弯，樱唇微翘，一副似喜似愠、娇媚入骨的神情，不由得心中一荡，总算知道什么才叫色授魂消了。

夜，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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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弱弱地问一声，一天4000-5000字，对于只有晚上才能码字的写手来说真的很慢吗？现在俺一看到“更新呀”三字就象就好象整天有一只苍蝇，嗡……对不起，不是一只，是一堆苍蝇围着你，嗡…嗡…嗡…嗡…飞到你耳朵里面，救命啊~~~!

所以呢我就抓住.....

呵呵，我发誓，到目前为止，一章存稿没有，天地良心！

另外：咳，这一章叫今夜销魂，嫌销的少不？如果嫌少，梦中告诉我，我在梦中给你继续补充，春梦，春梦，直到天明......^_^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57章 春宵苦短

吹灯？不许！

躲进被窝里脱衣裳？不许！

韩幼娘在“暴君”老公的阻止下，闭着眼睛褪了小衣，露出一身的粉滑柔腻，杨凌不禁眼前一亮，红色的肚兜、薄薄的藕色亵裤，遮不住她的冰肌玉骨，少女的胴体欲露还掩，沐浴在朦胧的光晕里，晃得人眼睛发晕。

看到杨凌痴迷的目光，幼娘羞得嘤咛一声，慌忙转过了身去，只把个粉粉嫩嫩的后背冲着他。

杨凌屏息靠近，轻轻将幼娘推俯在被褥上，然后忽地伸手一扯她的亵裤，幼娘娇呼一声，手掌来不及抓住裤子，被他一把扯了下来，羞得幼娘赶紧捂住滚烫的脸颊，双腿不依地直踢被褥，那一团雪沃沃的翘挺，颤巍巍地映入杨凌的眼帘。

就象味美多汁的水蜜桃，从腰部往下，诱人的曲线左右延伸，倾泻成浑然天成的流畅和性感，那用柔滑白嫩构架的跌宕起伏的曲线，让人意荡神驰。细嫩到极致的肌肤就像刚刚剥了皮的蛋清，透着晶莹剔透，直想叫人和口水咕咚一声吞下去。

杨凌咽了口唾沫，手指沿着幼娘结实秀美的小腿向上摸去，幼娘可爱的小脚丫倏地收缩了一下，盈盈一握的足踝紧张地靠在一起，大腿绷在一起紧得连根手根都插不进去。

感觉到了她的紧张，杨凌轻轻地笑了，他轻轻褪去衣衫，贴着幼娘光滑幼嫩的身子轻轻滑了上去，幼娘立刻感到相公的身体也已是赤条条的了，她的脸更红，身子却不敢再扭动一下。

杨凌把手轻轻探进她的肋下，穿过肚兜轻轻抚弄着她娇小的乳房，小小的乳头在他的抚弄下很快竖立了起来，慢慢的，随着杨凌温柔而技巧的抚摸，幼娘急促的呼吸变成了娇媚的呻吟，在他的爱抚下她的身体发出一阵阵轻微的颤抖，下体已经开始濡湿了。

幼娘感觉到自已身体产生了从来没有过的，既让她心慌慌，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愉悦的感觉，她臊得浑身的肌肤都泛起了粉红色，用糯甜颤抖的声音哀求道：“相公，求......求你......熄了灯吧”。

“不！”杨凌在她背上轻轻地吻着，痴迷地说：“我要看着你，这样的美丽如果让它沉默在黑暗里，天都不饶我。我要看着你，哪怕再过一百年，一千年，我都要记得，美丽的幼娘，把她的爱和身体奉献给我的那一晚”

韩幼娘捂着绯红的脸蛋，被夫君诗一般充满柔情的赞美熏陶得快要醉了。杨凌的指尖轻轻捻起她肚兜的绳结，轻轻地一拉，幼娘脊背一直，沿着脊背形成一条浅浅的、优美的谷线。背心的结扣开了，她轻盈的身子被翻过来时，双手捂住的脸蛋儿上露出的部分都红通通的。

杨凌惬意地支起上身，双眼闪着爱的欲火，刚想凑过去温存她的樱唇，韩幼娘忽然“呀！”地一声叫，忽地挪开了双手，紧张地张开眼道：“相公，你带了佛像吗？”

这一睁眼，正看见杨凌赤裸的胸膛，那上边一个十字架正轻轻地摇晃，幼娘大羞，赶紧又闭上了眼，她青涩的动作和年轻的身体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杨凌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他忍不住低下头，吻着幼娘的酥胸，一只手在她的纤腰和胯部轻轻抚摸着，弄得幼娘平坦的小腹绷得紧紧的，手指过处，肌肤都浮起一层颗粒。

杨凌深深地注视着她的柳眉，轻轻地用腿拨开了她的双腿，胸膛也覆压在她娇小的身体上。女性的直觉使幼娘一下子静了下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也惊恐地睁开，她那双小手死死地抓住杨凌的手臂，肌肉哆嗦着等待着那紧张的一刻。

杨凌的眸子忽然间也变得黑亮黑亮的，他轻轻地唤着幼娘的名字，轻轻地抬起自已的身体，轻轻地道：“幼娘，相公来了”。

“不要！等等，相公！”幼娘忽然惊叫起来，杨凌急忙悬崖勒马，吃惊地道：“怎么了幼娘？你......你不愿意......？”

幼娘红着脸道：“不，不是，相公，你起来，我......我忘了白绢......”。

她一边说，一边羞涩地扭过头去，伸出一只手吃力地去够一边仍叠着的被子，晚上回来她就找出了出嫁时娘家陪送的验红白绢，悄悄地塞进了自已的被底，千钧一发之际，她总算想了起来，没有误了大事。

杨凌看着她拽出那块洁白的方巾，就象摇着一面白旗，不禁啼笑皆非。他最爱的娘子，他只想她的初次，能够记住彼此占有时的那种甜蜜和快乐，而不是要她战战兢兢地躺在那块小小的方巾上，把心思都放在等着自已检验她的忠贞，他希望幼娘也能享受，而不是一味地奉献。

幼娘正咬着唇羞羞地想将白绢垫在臀下，杨凌一把抓过那块白绢丢在了一边，幼娘惊奇地张大了眼睛，吃吃地道：“相......相公，你......你做什么？”

“不需要那个，太板人了，娘子，要有情~~趣，懂么？”

“去......去哪？”

杨凌把双手探进了幼娘的臀下，象揉面团似的紧紧抓住了那两团绵软，唇角带着让幼娘魅惑的微笑，在她耳边轻声道：“去这儿，相公不要阵地战。今晚，相公要攻城掠寨，让我武艺超群的小娘子举手投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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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心的投入和交融，在愉悦畅快之余，更让人得到心灵无穷的的充实和满足。初承雨露的幼娘“投降”了三次，杨凌才在酣畅淋漓、如同羽化登仙般的快感中拥着她沉沉睡去。

睡得好甜，不知什么时候，杨凌忽然醒了，他睁开眼睛，只见幼娘穿着小衣、披着袍子，坐在身边正轻轻地推着他：“相公，该起来啦，相公，今天要上朝呀”。

杨凌懒洋洋地向窗外看了看，窗纸上仍是一片漆黑，回过头来，灯光辉映下，今夜刚刚饱承雨露的幼娘花容泛晕，青丝凌乱，那种少妇的风韵美得令人屏息。

杨凌心中一荡，伸手一揽将她拥进怀里，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笑道：“天还黑着呐，这么早叫相公起来，是不是想让相公陪你说话？昨晚相公太累了，结果......亲着亲着你，就睡着了”。

幼娘被他搂在怀里，心头一阵旖旎，又听他提起那甜蜜羞人的事，脸上红晕更胜，一时骨头都酥了。她娇慵地推了推杨凌，却觉得现在一被相公抱住，连手都软软的使不出力气，不由又羞又急地道：“相公，你快起来啊，不早了，马上就要寅时了，妾已经做好了早饭，你今天要去见皇帝的啊”。

“啊？”杨凌吓了一跳，他心里对这时的什么寅时卯时根本没有太深刻的印象，一时没想到现在刚刚凌晨四点多钟的光景，居然已经到了时候。

这一下杨凌也着急起来，连忙翻身坐起，杨凌一坐起来，忽然发现被面上四四方方有一块补丁，这床被子还是两人从杨家坪带出来的，一时还没顾上置办新的，那上面虽有几块补丁，可是杨凌记得这个位置并没有坏，他不由奇道：“幼娘，这里什么时候坏了？不要补来补去的了，不行改天买些布料棉花再做一床吧”。

幼娘睫毛垂着，脸蛋儿跟块红布似的，忸忸怩怩地从身后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羞羞答答地道：“还不都是你......，这是......女儿家的大事，人家又不能留在那儿，羞也羞死了”。

杨凌看看，那块布料怎么看怎么象刚从被面上剪下来的，而且布面虽是叠着的，可是上面隐隐还露出一些红色。

“呃？......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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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杨凌站在中和殿外，饿得前胸贴后背，皇帝老子架子大啊。不想那么早接见，干吗让人起那么大早啊？

杨凌初次上朝，再加上对京城不熟，所以饭也顾不上吃，急急忙忙就奔了紫禁城。要说起来，这朝廷的官员们起得还都挺早的，杨凌到的时候，已经有许多大臣候在午门外。

杨凌被刘瑾引着通过小门儿进入皇宫时，还当自已有殊荣待遇，却不知一直被领到了中和殿，然后就被告知皇帝已经早朝去了，回来才会接见他。

杨凌从天色朦胧等到旭日东升，又从旭日东升一直等到现在，他有气无力地看看脚下的影子，然后又东张西望起来。刘瑾把他领到地方就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杨凌候在这儿，殿前的侍卫目不斜视，看也不看他一眼。杨凌也不敢主动搭讪，倒是偶尔进出的宫女，似乎对他很感兴趣，总是上下打量他。

杨凌也偷眼瞄瞄人家，虽说十八无丑女，可是这些宫女儿大多也就是容貌端正、身材匀称，可没电视上随便拉出来个丫环宫女都娇俏动人的模样，杨凌看了一会儿，便也开始目不斜视了。

肠子又咕噜噜地抗议了一番，杨凌忽地看到前殿转过一队人马，前边是执仪仗的大汉将军，后边黄罗伞盖下有个步辇，由八个太监抬着向这边走来，杨凌顿时精神一振。

远远近近见到黄罗伞盖的宫女、侍卫、太监们纷纷就地下跪，刚刚把腰杆儿拔起来的杨凌也连忙学着跪倒在地，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从身边走过，直趋中和殿，根本旁若无人。

杨凌跪在地上暗暗摇头，皇帝就在自已家里办公，弄这么多闲人干什么？他却不知，这仪仗还是小的，如果今天是举行大朝会，那仪仗中还有两头虎豹，四头大象，五辆礼车，那队伍更是庞大无匹，帝王当然有帝王的风范，而风范是要靠装扮的。

眼皮子底下一只蚂蚊从他膝旁匆匆奔过，杨凌屈指一弹，把它弹到了一边，蚂蚁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蜷起身来装死，过了片刻没有发现危险，又爬起来匆匆逃掉了。

杨凌的唇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在皇帝眼中，自已大概也象一只蚂蚁一样吧。他微微抬起头，仪仗仍在前行，执旗的，执伞的，执金瓜的络绎不绝，旗幡掩映下，是天边一角湛蓝的天空。

杨凌看得悠然神往，今天，能来到这天下权力的中心，我就已不是一只小小的蚂蚁了。如果，给我时间和机会，那么在这片历史的天空下，我会是招摇而过的旗幡呢，还是屹立不倒的楼阁？

仪仗分立在宫门两侧廊下寂然不动，估计皇帝老爷也饿了，不免要喝点茶水，吃些点心，又过了许久许久，才见一个太监走出中和殿大门，拂尘一扬，尖声喊道：“宣侍读杨凌进见！”

刘瑾走时，已教过他宫廷应对礼仪，杨凌听了急忙上前，高声道：“臣杨凌晋见”。

那小太监微微一笑，说道：“杨侍读，请随我进来吧”，说着扭身先进去了，杨凌垂着头匆匆跟了进去。

这中和殿他前世游故宫的时候也是来过的，但是现在里边的布局和摆设显然有所不同，杨凌也不敢四下乱看，只顾跟着那小太监的脚步向里走，行至猩红的地毯尽头，小太监向旁一闪，高声道：“侍读杨凌见过皇上”。

杨凌知道上边必是坐着当今天子弘治皇上了，他跪倒在地，双掌向上贴在毯上，额头叩在指尖，提足了气朗声道：“微臣杨凌叩见皇上”。

上边一个雍容清雅的声音道：“免了，起来吧”。

“谢陛下！”，杨凌起身恭恭敬敬地退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心中虽想亲眼见见这弘治帝的模样，眼睛却是不敢乱瞧，他的眼光只是微微一动，看见前方有一双官靴，似乎另有一位官员在场。

只听那雍容清雅的声音又道：“刘卿，就这样吧，你拟旨告诉朝鲜国王，就说太子年幼，本无需进奉女子，不过朕还是念着他一片心意的，虽然这些女子麻的麻矮的矮胖的胖，都不甚好，但朕都封了女官了”。

杨凌听得嘴角一歪，差点儿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估计这位刘大人拟旨时是不会将原话这么直白地写上去的，但是能亲自听到皇帝下这么有趣的圣谕，倒是极难得。

只听那位刘大人呵呵笑道：“想是朝鲜国王也晓得太子年幼，纵然进献了美貌女子，也难获欢心，所以挑了些送出去也不心疼的打发到陛下您这儿来了”。

弘治皇帝听了哈哈大笑，喘道：“就你一张利嘴！呵呵，他小气，朕不能小气，回馈的礼物，不可失了我天朝气派，去吧去吧，自去拟旨便是”。

“是，臣遵旨”，那位刘大人应了一声，躬着身退了出去。

杨凌也听说过这位弘治帝只宠幸皇后一人，再无一个嫔妃，如今太子又年幼，没准儿朝鲜国王真是打的这主意。

这位刘大人在皇帝面前还敢言笑，想来必是弘治身边得宠的近臣了，却不知是哪一位。他有权拟旨......杨凌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忽地想起时人评论朝中三位大学士时说“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难道这位刘大人就是大学士刘健？

这时只听弘治帝说道：“你就是杨凌？唔，年纪比太子也大不了几岁，甚好，甚好......咦？你是......，杨卿，抬起头来”。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58章 糊涂应对

杨凌本就没有当时读书人那种君父天子的敬畏感，再说人饥饿时耐性也有限的很，根本没心情说句什么臣惶恐、臣不敢的奴才嗑，然后再等皇帝哈哈大笑两声，大手一挥，来句“朕射你无罪”的场面话，因此听了弘治帝的话，他立即抬起头来，向龙书案后望去。

这位皇帝，长得富富态态，甚有威仪。他头戴翼善冠，身穿盘领窄袖团龙袍，那眉目依稀有些熟识。弘治帝见了他相貌，不由得霍地站了起来，把眉尖一挑，呵呵笑道：“原来是你”。

杨凌“啊”地一声，一下子想起昨晚碰到的那对父子，原来他们是......，杨凌又惊又喜地道：“原来皇上是......”。

弘治帝急忙咳了一声，向他递了个眼色，杨凌顿时醒悟，连忙把下半句话咽了下去。皇帝微服私访，在那时可是足以招致百官奏谏的事由，虽说目前周围都是皇帝的近侍，皇帝偷偷出宫的事他们十有八九都心中有数，但是当众说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弘治见他颇为机灵，眼中不由露出满意的笑意，他缓缓坐下，微笑道：“原来是你呀，朕念到你的名字，才省起原来你就是秉笔直书、针贬弊政的那个鸡鸣驿丞，呵呵呵，你可知朕的朝廷如今可是为了你一封书信吵翻了天呐”。

他说着轻轻捏着眉尖，虽然满面笑容，却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倦意。不出锦衣提督张绣所料，今儿早朝，户部就上折子为自已辩解、摘除责任了。本来弘治当初只是命三法司议议何参将的罪责，可是如今何参将在刑部大牢里蹲了半个多月了，朝中百官却已将他忘在一边，开始互相扯皮，把些有关无关的问题都扯了出来，弄得弘治头疼不已。

旁边一个老太监见皇上露出倦态，连忙走到他面前打开一个小盒子，杨凌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抬眼望去，只见盒中缎垫上放着一枚龙眼大的红丸，弘治拈起那枚红丸，送入口中就着茶水吞服了。

杨凌心中一动，印象中明朝皇帝大多短寿，好象没几个活过四十岁的，就因为明朝皇帝一直以道教为国教，每代皇帝都喜欢服食道士练的丹药，那些丹药虽能醒脑提神，但大多具有慢性毒素，莫非弘治吃的也是这种丹药不成？

弘治见他发呆，还以为他是被自已方才的话吓着了，不由笑道：“呵呵，位卑未敢忘国忧，朕心甚慰呀，杨卿不必惶恐”。

“是！”，杨凌趁机鼓足胆量道：“臣启万岁，臣在鸡鸣驿曾随大军与鞑子交战，对当时的情形有所了解。臣以为，鞑靼人纠集两万余众，进犯我大明，涿县、赤县两路大军皆立下功勋，怀来一路虽有所损失，但功过足以相抵，臣冒昧......以为......何参将并无致罪之由”。

杨凌心中其实颇为同情那位何参将，虽说这位何参将也有私心，临敌作战先遣不是嫡系的部队主攻，但面对鞑虏时，确也惮思竭虑不敢松懈，如果当日不是两位参军再三催促，他未必会那般躁进。

如今他成了替罪羔羊被关进大牢，杨凌觉得未免过于严苛了，所以趁着皇帝高兴，他壮着胆子说出了自已的看法，说完之后，他也是心头怦怦直跳，紧张之极，生怕这位皇帝也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儿。

弘治服下红丸，精神好了许多，听了杨凌的话，他颇有兴趣地看了杨凌一眼，说道：“你说说看，有什么理由不该治他的罪呀？”

今日早朝，兵部、工部、户部、五军都督府又打起了罗圈架，弘治正为这事儿头疼，可是如今他也是骑虎难下，如果杨凌能说出个理由替何参将脱罪，那么要惩治的人都开释了，各部官员自然不会再在此事上纠缠不休，这正是他现在想要的结局。

杨凌听弘治语气温和，胆气为之一壮，他略略整理了下思路，说道：“万岁，鞑靼人以五千精骑攻我鸡鸣，当时城中守军不足四百，幸赖城坚炮利，才得以坚守一时，城门后被鞑子掳去的大炮轰开，阖城百姓愈万人生死悬于一线。若不是何参将率军及时赶到，才使得满城百姓免遭涂炭，鸡鸣古驿也未落入敌手，此为一功。”

“大雪封山时，何参将斩敌心切，误中埋伏，此为一过，功过可抵矣。我军陷入敌军埋伏后，何参将能当机立断、果断后撤，使鞑子无法列阵大肆杀伤，将我军伤亡减至最小，其后果实与正面交锋相差无几，故此虽然中计是实，损失却未必达到中计之果”。

杨凌绝口不提明军夺谷逃命时弃下的马匹、战车、辎重等损失，更不提两位军盲监军的愚蠢干涉，如果提出来，他此时人微言轻，恐怕效果不大，反而把自已也卷进这个大漩涡了。

他话风一转道：“万岁，故此臣以为，何参将兵士不及对方之众，能得此战果，也不失为一员良将，若责罚过甚，恐前方将士引以为戒，今后与敌交战不敢用命，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到那时个个临敌畏缩，岂不愈长鞑子气焰？”。

“唔......”，弘治微微颔首，若有所思。他当初接到刘瑾快马传报，得知前方损兵折将，大怒之下立即下诏命锦衣卫将何参将递解进京议罪。

自古官场都是墙倒众人推，在朝中为官的人更是以揣摩圣意为第一要义，皇上要惩治一个人，他们都是绞尽了心思想着怎么替这个人罗织罪名，让皇帝惩治得更理直气壮，品德高尚些的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又有几人肯说出实情为他说项。

杨凌所述这些事情，弘治还是第一次听说，所以心中顿时意动，他一直遗憾自已没有才能象太祖、成祖那样扬鞭塞外，让鞑虏望风而逃。但做为大明天子，他还是希望自已至少可以让鞑虏不敢轻易侵犯，不致让大明的百姓为蛮夷蹂躏。

一个何参将是否惩治问题并不大，但若是因为御下太严，让边军此后做战畏首畏尾，实非他心中所愿。

看来此次喧嚣京师的“议罪”风波可以就此平息了，弘治心中暗暗盘算着，已有了主意，面上却不置可否地呵呵一笑，又问道：“兵部王守仁上了一个折子，对你提到的练兵之道甚为推崇呀，今日你且畅所欲言，让朕看看有何独到之处”。

杨凌有点儿郁闷，侍读到底是干什么的呀？难道不是你儿子的伴读么？怎么好象请先生似的，还要先考试不成？他却不知，皇帝要操心的事情多的是，他若有心考较一个人的本事，便是有了惜才重用的念头，若是有个熟习官场规矩的官儿，这时还不振奋精神，恨不得十八般武艺全拿出来现上一现，讨皇帝的欢心。

杨凌想了想，就自已所看到的一些情形，结合后世军队的情况，对比着说道：“万岁，臣观军中将领，能力参差不齐，虽有骁勇的将军，却多只重视个人武功，于治军并无所长。

而且，如今之世，重道轻器，重文轻武，百战军功不及一篇锦绣文章，能文能武者大多弃武而就文，更是良将难求。

再者，军中号令不一，武器甲胄不一，粮草供应不一，平时训练极少，纵有战力也难以发挥，臣在鸡鸣，常见军中操演，一时间旗帜鲜明，衣着耀眼，刀枪夺目、锣鼓喧天，看起来军威雄壮。但大量时间却都是用在这些阵形演练上，只重外表不重实效，实无多大用处。

如果军中每日的演练哪怕只抽出一点时间用于野战演习，新兵才能成为老兵，老兵才能成为精兵，就以我大明军队配备的火器来说，实是一件难得的利器，若用得好，鞑虏不堪一击，可兵器再好，也得人来使用，但是现在的兵士，会用火器的已是难得，更别谈精擅了，所以臣以为实战练兵才是最有效的强军之道”。

弘治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弊病他不是不知道，但分兵制权，是帝王牢牢把持君权的重要手段，若是由得将领牢牢控制军队，时时操练演习，岂不是授权柄与他人？

杨凌窥见弘治脸色，心知糟了，自古做帝王的最担心的就是篡位夺权，自已所说的岂不正是他所忌惮的？杨凌连忙道：“故此臣以为，可挑选良将为教授专司练兵，以千人为团，训练主动作战、临敌应变的能力，而统兵者战时只是居中调遣，纵然为帅者不在，顶多各军之间配合有所差迟，断不会出现将帅不在，则全军溃败的局面。

一言以蔽之，臣以为自古以来都是重将不重兵，常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用此法练兵，却是重兵不重将，试看昔年的蒙古铁骑，那些带兵的将领有几个读过兵书战策、懂得文韬武略？若是全军骁勇善战，纵无良将，谁人能敌？”

他想着怎么把现代的一些词汇换成弘治能听得懂的话说给他听，所以有些辞不达意，其实想说的意思就是加强团级以下军中单位的主动作战能力，高级将领只负责居中调遣，而不是事必躬亲，虽然权力下放了，但是却越过了高级将领，所以皇帝的实际控制力反而增强了

。

弘治听到后来，隐约觉得他说的内容好象能够避免出现权臣拥兵自重的局面，又能充分提高明军的作战能力，可是一时又想的不是那么透澈。

他正想再细问详情，旁边那个老太监轻轻凑上来，低声提醒道：“陛下，午朝快开始了，您看......”。

弘治轻哦一声，对杨凌道：“嗯，爱卿所言有理，朕会予以考虑。来人，赐杨凌宫中行走御牌，授同进士出身，即日起为东宫侍读，带杨卿去春坊吧”。

“谢万岁！”杨凌跪地谢恩，双手接过由太监递过来的一块可以出入宫禁的玉牌，然后随着引他进来的那个小太监退了出去。

杨凌随着小太监过了乾清门，直奔太子居住的春坊，进了一处宫殿，杨凌候在门外，小太监进内禀报。过了会儿，宫门打开，只见一个年约五旬的官儿走了出去，看也不看杨凌一眼，袍袖一拂，怒气冲冲地出去了。

杨凌瞧着他背影正发怔，传讯的小太监也跟了出来，向杨凌道：“杨侍读，你且在这儿候着吧，谷公公已经知道了，待会儿太子爷就召见你，咱家先回了”。

杨凌杵在那儿，脚后跟都站酸了，他看这宫里冷冷清清，既没有宫女，连太监也不见一个，趁机弯下腰活动着酸软的身子，忽地后腰一沉，紧接着肩头一紧，似乎有什么东西窜上了肩头，杨凌唬了一跳。

他一扭头，正和一张毛茸茸的雷公脸对个正着，那尖嘴猴腮的脸上，一双滴溜溜的小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瞪着他。

杨凌吓得一声大叫，还不待他去抓，那张雷公脸也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登时把头一缩，蹭地一下蹦上了他的头，这时侧殿门口传来一个沙哑难听的少年声音：“谷大用，李大学士走了么？哎哟，你是谁？可不要乱动，惹急了我的小猴儿，小心它抓你个满脸花”。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59章 培养海盗

杨凌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少年正站在后面拍掌大笑，笑声未止，那人一瞧见他相貌忽地张口结舌地怔在那儿，半晌才大叫一声，兴奋地道：“是你？你就是我的侍读，那个......那个鸡鸣驿丞杨凌么？”

杨凌方才见过了弘治，早已猜到昨日所见的小书生必是正德无疑，所以倒是毫不意外，他苦笑着指指头顶道：“太子殿下，微臣正是杨凌，恕微臣无法给太子见礼，这......这......”。

朱厚照嘻嘻一笑，摆手道：“不必行礼，不必行礼，天天见礼，烦都烦死了”。

这时宫殿内一个胖乎乎的太监牵着一只半人高的大黑狗走了出来，笑嘻嘻地道：“太子爷，方才可吓死奴才了，这狗儿藏在柜子里忒不老实，老奴还丢了几块肉骨头进去呢，它还是呜咽不停，险些被李学士发现”。

杨凌细细打量谷大用，谷大用身材矮胖，一张圆脸，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天生一副笑脸，若不是早知此人后来的事迹，杨凌真觉得此人和霭可亲，叫人十分喜欢接近。

朱厚照笑得象个得意的孩子，向他问道：“大用，李太傅走了？”

谷大用陪着笑道：“太子爷两个时辰入了八回厕，李大人早就不耐烦了，今儿他虽不用上早朝，可这午朝却是要去的，方才等不及，已经先告退了”。

朱厚照哈哈大笑，他踮起脚尖一步三摇地晃着身子，脖子梗梗着，象个不倒翁似的慢吞吞地道：“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为人君者~`止于仁，为人臣者~`止于敬，为人子者~`止于孝，为人父者~`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朱厚照学完了苦着脸道：“圣人说过的一句礼义仁智信，李大学士旁征博引、引经据典呐的都讲了七天了，我就奇了怪了，圣人那脑袋都怎么长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真的想过那么多、那么细么？想教我为人君，大可去讲他的治世道理，可是每说一句话都要和千年前的圣人扯上关系，好象不如此不足以服人，真是乏味之极，听得我都烦死了”。

他摆摆手，如释大负地道：“走了好，走了好，他走了我们便可以回去了”，朱厚照说着向蹲在杨凌头顶的猴儿撮指打了个呼哨，那猴儿蹲在杨凌头顶左顾右盼，理也不理他。朱厚照咧嘴笑道：“看来我这猴儿还挺喜欢你的，走吧，杨侍读，咱们进去”。

杨凌苦着脸跟在朱厚照后边，太子读书的书房，说是书房，却象一座大殿，空荡荡的，只有靠门儿站着两个小太监伺候，见了杨凌头顶蹲着个小猴儿，两个小太监不禁捂着嘴儿窃笑起来。

朱厚照在漆得发亮的矮几后随意坐了，蛮有兴趣地打量杨凌几眼，呵呵笑道：“来来，杨侍读请坐，一会我让大用给你表演猴儿骑狗，还有钻火圈儿，很好玩的”。

杨凌小心翼翼地在一张几案后坐了，朱厚照伸手从碟中取了几个果儿向地上一抛，那猴儿嗖地一下从杨凌头上窜下去，蹲在地上啃食起来。

朱厚照向谷大用道：“我饿了，给我拿点吃的来”谷大用正将狗拴在殿旁的柱子上，听了对门边一个小太监吩咐几句，那小太监飞也似地去了。

太子读书所在只有太监，是不许宫女侍候的，不一会儿，八个小太监端了托盘进来，早已饥肠辘辘的杨凌嗅到饭菜香味儿，肠胃忍不住咕噜噜一阵响。

小太子耳尖居然听到了，他一边大笑，一边向杨凌身前一指道：“摆那儿，摆那儿，我这太子宫中要是饿死了人，可就叫人笑话了。”

朱厚照说着笑嘻嘻地站起来，随随便便走到杨凌身边坐了，先递给他一双银筷，说道：“吃吧，你尝尝我这宫中的饭菜如何”。

杨凌见这传说中的正德皇帝一点架子都没有，拘禁之心顿去，有杨凌陪着，朱厚照好似也吃的更加开心，他边吃边对杨凌道：”今儿你没听到李太傅授课，后晌儿也没什么可给我解读的，对了，你昨天说的斗牛是怎么回事，快说给我听听。”

杨凌本来以为侍读只是陪着太子听听课，不让他一个人太郁闷就是了，听朱厚照的意思，好象侍读还负有太子自习课时解答问题的责任，如果这位储君真的勤奋好学，自已这个滥竽充数的侍读还不当场露谄？

杨凌想到这儿不禁暗暗庆幸，他一边品尝着宫廷御厨烹饪的珍馐美味儿，一边对朱厚照讲起西班牙斗牛这项运动。杨凌对这项运动所知有限，是以重点都是讲那些失手的斗牛士被大公牛追得满场乱跑，被斗牛顶出赛场的笑话，杨凌口才本来就好，又故意多加喧染，不独朱厚照听得津津有味儿，便是旁边的谷大用和伺候进膳的小太监也听得入了神。

杨凌看到谷大用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心中忽地一阵惭愧，面前是什么人？一个是未来有名的色鬼、昏君，另一个则是有名的大奸大恶，而自已呢，名为侍读，却充当了一个弄臣的角色，一个哄太子开心的小丑。

不错，他是没有什么野心，可是既已来到这个世界，他就无法把自已当成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感情上他和现在的汉人是没有区别的，中国历史上悲惨的一页原本对他来说是已经过去的历史，他也无可奈何。可是现在，那一切却还没有发生，现在的大明帝国还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国家，既然命运安排自已走到了大明君王的面前，难道自已就不能尽一份心力吗？

明朝的败落主要是由于他们思维上的守旧，统治者乃至整个统治阶级都盲目自大、闭关锁国。在那整个世界大发展和资本主义转型的时候，如果中国能够保持同世界的密切联系，整个统治阶级的思想认识必然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必然会向着更积极的方向发展。

眼前的人是谁？是未来的大明皇帝啊！这时的大明，缺乏的是什么？是进取心。如果让眼前这个人的目光看得更宽更远，在这个君权至上的年代，他的一个念头，都可能对历史的发展产生不可估量的作用。历史......真的不可改变么？

杨凌想到这里，心中一阵激动，他沉住了气，对朱厚照道：“太子，如果你喜欢听，微臣再给您讲点别的故事”。

朱厚照喜得连连点头，他虽然贵为太子，但是精神生活比起现代无数的孩子都差得太远，用枯躁无味来形容丝毫也不为过，如今听了杨凌那些新奇的故事，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些多姿多彩的事情，那么广阔的天地，少年正德一时着迷不已，闻言连忙对谷大用道：“大用，叫人告诉智云禅师，今天的梵文先不学了。”

杨凌听了大感意外，

Chapter_8

想不到朱厚照居然还学习外语，而且听他随意吩咐太监停了功课，很显然这课程还不是皇帝为他安排的，这和他心中荒唐风流、不务正业的正德形象可相差太远了。

西班牙海盗的故事从杨凌口中娓娓道来，红发的海盗女王，独眼的海盗船长，在杨凌有意识的组合下，他把不同的故事融合在一起，在保持趣味性的同时，把目前正在发生的欧洲各国争夺海上霸权的故事讲了出来，甚至虚构了一个同大明相似的，位于大海对面更远方的天方国，讲述它的富裕、强盛，直至衰败，饱受欺凌的经过。

引人入胜的海盗故事让喜欢冒险的朱厚照听得着迷不已，杨凌讲到欧洲各国为了争夺海上霸权，表面宣布与海盗势不两立，暗中却培植海盗攻击他国商船时，一旁的谷大用微微皱起眉，颇为鄙夷这些蛮夷小国不体面的作为。

小正德却摩拳擦掌、悠然神往道：“好啊，有朝廷在背后撑腰，又不丢朝廷的脸面，这样的买卖划得来，这样的海盗，连我也想去干一干了，哈哈哈......”。

杨凌微微一笑，面前是一个还没有多少是非观念的小孩子，是一张可涂可抹的白纸。李学士在教他礼义廉耻、天朝自足；谷大用在教他声色犬马、游玩享乐；那么就由我杨凌，再来教给他放眼世界，志在四海的贪婪和野心吧！

教育，从娃娃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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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各位老大人，月关汗流浃背地向您禀报，年底啦，决算啦，审计啦，封账啦，忙得不可开交啦，故此写的少了些啦，各位老大人多多包涵啦~~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60章 郑和海图

那个自给自足的文明古国--天方国，它的一切都和大明有着太多相似的地方，以致朱厚照总是不自觉地把它当成自已的国家，感情的天秤自然落在天方国一面。

当他听到这个大国渐渐落后于西方诸国，当西方诸国文艺复兴、科技发展，天文、物理、化学都进步一日千里，已磨刀霍霍意欲染指天方时，天方国犹在盲目自大、不断衰败，气得他脸孔涨红，恨恨地一拍桌子骂道：“这个皇帝实在愚蠢之极，气死我了！”

当听到八国鬼子靠着坚船利炮，区区数千人就闯入天方国的京师，焚毁了一座以倾国之力建造的举世无双的宏伟建筑时，连谷大用都愤怒得脸上涨起了青筋，尖声道：“彼国的皇帝实在太昏庸了，数十万大军奈何不了区区数千人马，可怜、可恨！”

杨凌叹道：“那些国家和天方国比起来，本来都象叫花子一样贫穷，可是他们决不自大，很重视交流。这个国家发明了快船，另一个国家马上就学了去。那个国家发明了比大将军炮打得更远、威力更大的大炮，这个国家马上就派人学习，然后发明出比他们更厉害的大炮。他们在不断地发展，而那个大国却闭关自守，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怎能不败？”

朱厚照拍着桌子道：“那种海盗的三桅、多桅小船儿很了不起么？我看是天方国自已无能，如果碰上我朝的艨艟巨舰，哼哼！”

他向谷大用问道：“大用，咱们永乐朝下西洋的宝船图纸在哪儿？给我调来，让杨侍读看看，比那西番的小船儿如何？”

谷大用哈着腰，一张圆乎乎的胖脸带着恭顺的笑容道：“回太子爷，郑公公下西洋的海线图、宝船图本来都放在南京工部的，英宗皇帝时已调到京师兵部，当时是想着再下西洋的时候用呢。

可是侍郎刘大夏听说了这事儿，觉着西洋之行劳民伤财，并无益处，这海图实是祸国的秧苗儿，所以把它给藏起来了，奴才估摸着，现在还在兵部大库里扔着呢”。

杨凌听了身子一震，脱口说道：“甚么？那航海图不是烧掉了么？”

他一说完便警觉失言，心中不由懊悔不已。虽然他记得史书上说过那海图被为人正直但目光短浅的刘大夏给烧了，却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如果现在还没发生那事儿，岂不惹人怀疑？

谷大用笑眯眯地瞥了他一眼，心中暗想：“这杨凌果然是锦衣卫的人，他们的手伸的够宽呐，连这件秘辛也知道，嘿嘿，可惜他所知仍是不如我详细”。

谷大用存心卖弄，得意地笑道：“杨侍读可有所不知了，那事儿只是误传罢了，当时刘大夏只是个小小的侍郎，虽然他不想叫皇帝见着这海图，也没有胆子把它给烧了呀。那东西足足五大箱子呢，他要是烧了，岂能瞒过他人耳目，他不要脑袋了不成？

呵呵，他当时说服兵部尚书项忠项大人，项大人认为他所言有理，这才默许他将东西藏了起来，对英宗皇上只是谎称从南京北迁的公文太多，寻不着下落了，琢摸着若是英宗皇上逼得急了，再拿出来呈上去。可是英宗皇上当时也就是有那么个念想儿，听说公文丢了，也也不是很在意的，所以这事儿就这么瞒下来了”。

杨凌半信半疑地道：“谷公公所说的是真的么？这海图......竟然直至今还在？”

朱厚照呵呵笑道：“谷大用博闻强记，这是他的长处。大用读书不多，可记性却好使得很，他说在定然是在的，他原来在东厂办事，东厂那帮家伙鼻子比我的大黑还灵呢”。

原来弘治八年时，皇帝也曾宠信过一个大太监李广，一时佞佛佞道、炼丹炼药，闹得朝廷上下污烟瘴气，这谷大用当时就在李广、杨鹏几个得宠的奸宦面前听差。后来李广见刘大夏等一批仍受到弘治宠信的忠臣不断上书，指责他们朋比为奸，蔽塞主聪，便遣谷大用调东厂人马搜集这些人的资料，想扳倒他们。

所以谷大用对刘大夏曾经做过的事是事无巨细，皆了然与心，只是他时运不济，整人材料刚刚凑齐，李广就病死了，紧接着仍执迷不悟的弘治皇帝派人跑到他家里去搜寻天书，结果天书没找到，却搜出大量的金银财宝，这才相信臣子们说李广藏奸纳贿的事，这一来李广一党彻底垮台，他们这班亲信失了圣眷，谷大用被新任厂督王岳王公公赶出东厂，又熬了这么些年，费尽心机，才混到太子身边当差。

谷大用听了朱厚照的夸奖笑眯眯地欠了欠身子，垂着眼皮子道：“谢太子爷夸奖，不过一晃这么多年了，老奴担心那些纸张保管不善，如果潮了霉了、耗子嗑了，可就用不得了”。

杨凌又惊又喜地对朱厚照道：“太子，昔年研制这些船图，不知耗尽多少能工巧匠的心思，如今虽然未必再造那巨舰大船，可是要造精良小船其中也大有借鉴之处，更加难得的是那些航海图，大海茫茫比不得陆地啊，那些海线图一张张的可都是用大把的银子趟出来的路啊。”

朱厚照不知他为何如此激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沉吟道：“嗯......刘大夏？那犟老头儿如今是兵部尚书，要从他手里掏东西，恐怕......”。

“怎么？连太子都不能从他手里把东西要出来么？”杨凌听了大失所望。朱厚照受他一激，顿时挺起胸膛道：“刘大夏虽是父皇身边得宠的臣子，谅他也不敢得罪我，但......他毕竟官居一品，我派去的人，他要搪塞一番还不是无功而返？”

杨凌眼珠一转，道：“既如此，要是太子爷亲自去一趟呢？”

朱厚照呵呵笑道：“我若亲自去讨东西，谅他也不敢不给我，可是......”他苦着脸惨兮兮地道：“我要出宫一趟，比登天还难，一年里也只有父皇带着我出去那么几回，这几天京试就要开始了，我的几位师傅都忙着春闱选士的事儿，这几天没空儿来给我上课，父皇怕我荒废了学业，布置了一堆东西要我写，还命春坊左右庶子轮番监督，实是寸步难行呀”。

春坊是从属太子宫的衙门，由左春坊左庶子、右春坊右庶子两个官儿负责管理太子的学业，这些任庶子的官员都是刚直不阿、甚至有些愚腐的翰林学士们担任，一向是六亲不认、大公无私，有他们督察，真比大学士亲自授课还要恐怖，朱厚照想起来就头疼不已。

杨凌既知那无数能工巧匠设计的巨舰设计图纸和南下西行的海洋路线图仍在人间，怎舍得它就此毁去，一时心痒难搔，他见太子为难，便急急问道：“要什么情形，春坊官员才不会监督太子读书呢？”

谷大用说道：“杨侍读，太子爷若是身子不舒坦，才可以暂停学课”。

杨凌喜道：“那就好了，太子只要装装病不就行了？”

朱厚照翻了翻白眼，说道：“谈何容易？我若说身子不适，太医院的大队人马立时便杀进东宫来了，到时事情被拆穿，父皇定会责怪我的”。

看得出来，朱厚照对他的父皇感情极好，而且既敬且畏，十分不愿惹他生气。杨凌笑道：“这有何难？太子只说一侧头疼，任他医术通神，也只能嘱咐太子好生静养，断然无人敢出言指证太子无病的”。

朱厚照半信半疑地道：“果真如此么？太医院可颇有几位国医圣手呀”。

杨凌胸有成足，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棍模样道：“太子尽管放心，只消用此计，决对可以掩过御医的耳目”。

人脑是最复杂的人体器官，现代医学那么发达，也无法完全诊断大脑的病症。他在保险公司做理赔工作时，如果碰上对方是自已的同学、亲戚，就会给对方出这个主意，只要去了医院就是说头痛，就算是健康的活蹦乱跳的，那也绝对是任何仪器也没有办法证明他说谎的。

他就不信这古代的神医号号脉就敢说一个人没有病，除非那人是个只会卖弄的庸医，可眼前这位是当今的太子呀，就算有心卖弄的庸医也不敢打保票说他没病，万一真的有病延误了那可就是杀头之罪了。

朱厚照闻言大喜，跳起来笑道：“哈哈哈，如此甚好，后天便是春闱，明儿一过晌午我就开始头痛！”

他威风凛凛地一指谷大用道：“大用，把刘瑾、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邱聚、张永都给我叫来，你们这帮臭皮匠一块儿给我核计核计怎么让我混出宫去，哈哈哈哈......”。

杨凌听这准备翘课的小厚照提到的几个耳熟能详的歪瓜裂枣，心中不由暗暗苦笑。看来今日京师八虎今日要齐聚东宫了。可是他想要正德按照他设计的路走，暂时还真得倚重这八个人。

因为杨凌想塑造的固然不是一个‘荒唐皇帝’，但同样不是那些道德先生、士子大夫们眼中的‘尧舜之君’，中国的统治者们被天圆地方、中国居中的谎言麻醉的太久了，他们固步自封，最欠缺的就是野心。那些士子们皓首穷经，一味的祖宗家法、师古不化，最欠缺的就是眼界。

这潭死水只要引进一缕活泉，那后世就将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但是同时他也是在玩火，一个引导不慎，正德难成大器、有野心而无才干的话，他就会变成一个穷兵黩武的暴君，那还不如让他做一个女人堆里的风流天子呢。

我会不会功败垂成呢？如果败了，百年之后，后人会如何评价......？”

杨凌嘴角儿浮起一丝怪异的苦笑，似乎听到了某部武侠片开头那慷慨激昂的画外音：

正德年间，奸贼杨凌与八虎狼狈为奸、陷害忠良，致使朝纲大乱、民不聊生，江湖侠义之士，群起反抗，上演了一幕幕可歌可泣的......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61章 不良学生

“少年儿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睡眠不足会严重影响身心发育的”。杨凌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心中暗暗嘀咕。要不是他还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已的身份，一定会对面前这位滔滔不绝的侍讲学士谢迁提出郑重抗议。

木斋先生正讲得兴高彩烈、唾沫横飞，端端正正坐在案后的朱厚照和杨凌肩并肩儿，一脸木然、眼神呆滞，这种石化状态已经持续了快一个上午了。

但是半个时辰前杨凌开始打哈欠，从他打了第一个哈欠开始，就象传染一样，两个不良学生的哈欠开始此起彼伏。

哈欠一打完，溢出的泪水就让眼睛变得湿润了，看在谢迁眼中，还以为太子和杨侍读被自已精彩生动的授课内容所打动，于是讲得更加来劲了。

杨凌又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悄悄撇了撇嘴。先鸡起床不说，这老学究讲的课也实在是枯燥无味，听说朱厚照三个师傅里边他的课讲的最是无聊，还真是不假。估计那些内容是古往今来的太傅们的标准教材，足足讲了上千年了，沧海都变桑田了，他讲的仍是那些亘古不变的内容。

既不联系实际，更不展望未来，至于世界局势？笑话，在谢大学士眼中，除了大明还有世界吗？更可恶的是这大学士仗着自己高考状元的功夫，净说些书尬垃里刨出来的内容，还尽是生僻字，好象不如此不足以展示他的博学，

杨凌以手触额，假装低头沉思，借着手掌的掩护开始溜号，他歪着头打量着一旁的古董架。红木古董架上是一排排的稀世奇珍，杨凌的目光停留在一只温润透亮的白玉葫芦上，好漂亮的羊脂玉葫芦，一看就价值不菲，那优美的线条，就象......就象幼娘的胴体。

脂玉凝光，曲线圆润。呵呵，我平时都被幼娘刀削般的香肩和细细的蜂腰给骗了，只以为她的身材都是娇小玲珑的，可是当她俯在床上、一头温柔的秀发半掩住红潮似火的俏脸时，那雪白的、窄窄的肩膀儿，纤纤一握的腰肢，衬得下边两团玉股异样的肥美圆硕，和那苗条的上身形成无比诱人的对比。

那两瓣春弯玉股雪溜溜软弹弹的，随着自己颠狂的动作，晃起了一波波眩目迷人的白浪，在幼娘似不堪忍受、却又顽强的抵抗着的娇喘呻吟声中，前端触处娇嫩嫩滑溜溜，快美无比，真是令人销魂呀。

当一番颠狂后，把她轻盈的身子赤裸裸地抱在怀里，坐在膝上，两个人也不说话，就这么脸贴着脸儿，静静地坐着，听着她的呼吸、感着她的心跳，那种贴心的感觉......

真真爱死她了，赶明儿得抽空儿给幼娘置办些妆台、立镜、罗帐、纱衾，我要尽我所能，让幼娘活得更开心，这么好的娘子，我可不能亏待了她，才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搁现代还靠爹妈养活照顾呢，她就天天给我洗衣做饭，持家渡日，天天四更就得起来给我做饭，唉，在她眼中，她是依在我身上的藤，可在我心中，她才是我倚靠的树啊。

杨凌正在胡思乱想，衣襟忽然被朱厚照扯了扯，杨凌一怔，刚刚抬起头来，身前案上啪地一响，谢迁将戒尺在案上重重一敲，然后负着手走开，冷声道：“杨侍读以为我说的如何啊？”

“啊？甚妙，甚妙，振聋发聩，闻之如醍醐灌顶啊！”，杨凌一个激灵，从性幻想中惊醒过来。

旁边的难兄难弟朱厚照幸灾乐祸地偷偷窃笑，同时双手在桌面下灵活地结着大手印，看不出他学这个倒很是熟练，只见他金刚印、狮子印、智拳印、日轮印、宝瓶印，十指如莲花般绽开，动作既熟又快，看得人眼花缭乱，口中也窃窃低语道：“我灌、我灌、我灌灌灌，宝瓶灌顶、二利能成金刚王广大佛语灌顶、密三甚深灌顶、无二无别大乐灌顶......”。

朱厚照正灌得不亦乐乎，谢迁忽道：“太子面露微笑，定是有所领悟了，就请太子解释一下如何？”

“啊！啊？什么？”朱厚照慢慢抬起头，脸色立即刷成一副白痴状，傻不愣瞪地看着谢迁。杨凌同情地望他一眼，心有戚戚蔫。

这孩子真的都快学傻了，说起来是够可怜的，现代学生上课还有个体育、音乐、美术啥的消遣一下，可这小子天天净上政治课与语文课了。

杨凌咳了一声，手指在额头抹了抹，朱厚照眼角瞥见了顿时会意，他苦着脸对谢迁道：“谢大学士，我的头有点儿痛，唉哟，隐隐作痛，一想东西就疼”。

杨凌在桌子底下向他竖了竖大指，朱厚照嘴角牵了牵，也在桌底向他回了个手势。早已候在一旁的谷大用闻言蹭地一下蹦了出来，象挎着盒子炮的汉奸似的翘着脚尖左顾右盼、如临大敌地尖声道：“太子爷头痛了么？快！快来人呐，快去唤太医，迟了要你脑袋！”

站在门口的小太监一溜烟儿去了，谢迁吹着胡子瞪着眼，半晌却只能摇头一叹。李东阳昨儿说太子一课之间跑了八回茅厕，今儿自已上课不见他要去厕所还暗自庆幸，想不到他屁股没问题了，这脑袋又出毛病了，唉，太子如此玩劣，这可如何是好啊”。

谢迁十分郁闷地离开太子宫，与他擦肩而过的是三个提着袍裾，一溜儿小跑的太医，后边跟着一串背箱挎包的小药童。

谢大学士站在宫中思忖再三，太子是国之储君，他如此好嬉戏、不求学，这可算不得小事，自已受陛下之托，教导太子，就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如今太子这么顽劣，就算得罪了太子，此事也该禀报陛下知道。

谢迁思忖已定，一转身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御书房内，弘治正大发雷霆，他恨恨地将一封军情急报掷在案上，说道：“北元鞑靼实在是太嚣张了，小王子刚刚劫掠而归，火筛又以三千之众绕过怀来沿线边军，从山中小径奇袭延庆，若非卓游击飞马驰援，他岂不是要登堂入室，直扑京师了么？”

侍在一旁的中官太监苗逵细声细气地道：“皇上勿怒，火筛区区三千之众入我大明，就如一条泥鳅入了大海，能扑腾起什么风浪？我大明兵强马壮，只是咱们国土广阔，分兵把守，处处小心。

一个守，一个攻，战和均操于敌手，咱们顾此失彼，这些蛮人却毫无顾忌，才能乘隙而入罢了。老奴只须五千兵马，必能御火筛于国门之外，打得他落花流水，从此不敢轻启战端。”

刚刚奉诏进宫的刘健闻言急忙道：“陛下，如今卓志奇、刘瑛已率军将火筛赶了出去，蒙人游骑劫掠、来去如风，若贸然出兵，恐劳师动众、损民伤财，却难寻得敌踪，请陛下三思。”

弘治听了不禁犹豫，苗逵听说火筛只有三千人，有心要立下这份功劳，一听刘健劝阻，急忙道：“陛下，火筛只率三千众就敢侵我大明，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若不严加惩处，恐蒙人嚣张日甚”。

李东阳急忙道：“陛下，出师远征岂比寻常，粮草兵马都需筹备，一俟齐备了，火筛已在千里之外。况且臣闻火筛其人，赤面颀伟、骁勇善战、勇武绝伦，纵然追上，未必便能奏功，再者火筛乃是北元满都古勒可汗的东床佳婿，其孤军深入，轻车简从，可以只率三千之众，一旦出关则必有大军接应，若主动出兵，恐怕无五倍兵力于敌，难以奏效，”。，

“这......”，弘治心中一直对太祖、成祖的文治武功颇为神往，听说蒙人如此嚣张，极想出兵一战。但他一向最是重视朝臣意见，何况是朝中重臣。如今刘健、李东阳两位三位大学都表示反对，弘治不免心中踌躇，那股出兵的渴望不免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小黄门进门禀报：“皇上，谢大学士求见”。

弘治大喜，连忙道：“快，快宣他进来”。谢迁快步走进书房，刚想告太子的御状，忽地发现刘健、李东阳都在书房，不觉怔了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

他与刘健、李东阳同为帝师，虽然彼此相交甚笃，但也不愿当着他们的面向皇帝告状，那样岂不是表明自已无能，教不得学生？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62章 三公一老

弘治见了谢迁欣然道：“爱卿来得正好，朕正要着人去东宫找你”。

谢迁看到刘健两位大学士都在，不禁愕然道：“陛下，可是发生了甚么大事么？”

刘健在一旁将北元小王子伯颜可汗刚刚退却、火筛又来劫掠、迂回穿插直入腹地的消息对他说了一遍，又将几人的不同意见讲了，谢迁听了顿时大摇其头，向弘治皇帝道：“陛下，兵者，天下之凶器也；勇者，天下之凶德也。此两者俱非君子之器！

蒙人野蛮，以杀戮为耕作。我天朝上国，若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师之所处，未免战乱频仍，生灵涂炭，田园荒芜，荆棘生焉，如此岂不有违仁道？

想我大明，乃文明礼义之邦，既不需掠夺他人财物，更无需奴役蛮夷野人，何必出兵远征呢？如今天下安定，政治清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最怕的就是天灾人祸，依臣之见，着九边守将严加戒备，阻蛮夷于国门之外便是了。

既然火筛循小路奇袭延庆，可见我边陲防线尚有漏洞，臣以为可将延庆长城八达岭一段加固加长，修筑边城，屯兵把守，则大事定矣。”

弘治皇帝听了他的说辞微感不悦，兵者天下凶器？没有这凶器，大明从何而来？勇者天下凶德？可历代开国之帝乃至太祖、成祖谁不以武功平天下？难道要等前元皇帝禅位不成？

可是谢迁所言皆是圣人遗语，纵然弘治身为帝王，也不能予以反驳，在天下读书人眼中圣人的道德文章那可是永不可触逆的金科玉律。他闷闷不乐地道：“罢了，朕已宣兵部尚书刘大夏进宫，且看他有何意见，再定行止便是”。

稍候，御书房外一个声如洪钟的苍老声音道：“臣，兵部尚书刘大夏，奉诏晋见！”

弘治闻言急宣。这刘大夏，已是七十岁的老头儿，须发皆白，不过精神矍烁，身材魁梧，言语举止间神情彪悍，颇有武者威风。弘治朝有两位老黄忠似的上将军，一位是刘大夏，一位是王越，都是老而弥姜。

王越官位、武功犹在刘大夏之上，昔年曾为兵部尚书，后来总制三边，七十岁时亲自率兵远征，驰至贺兰山下，袭破小王子十里兵营，获驼马牛羊器仗，各以千计，打得小王子望风而逃，论功晋少保衔。总制三边、兵权在握的大将军，终大明一朝，也只有他一人。

可惜当时正是正是鼓吹长生不老、成仙成道的大奸宦李广掌权，王越深知为将在外、远征鞑靼数千里，最怕的就是有自已人在后边扯后腿，一个粮草不继、后勤中断，就是孤立无援的局面。

为了得到李广的支持，不致征途上饱受肘掖，王越派人交通买好李广，还把战功也分他一份，李广得了好处，又有战功可拿，这才尽心竭力向皇帝建议倾朝廷所能全力支持。

可是李广病死，从家中搜出金银财宝无数，被定为巨奸大恶后，不但李广一党尽皆倒台，与他关系密切的王岳也饱受御使言官们参劾，被指斥为奸党一流。

在那些书生们眼中，既然奸宦当道，那便该独善其身，也不可违背圣人古训，交好奉迎，哪怕是虚于委蛇为谋有为，也是断断不可的。何况如今任你口灿莲花，谁知道你当初怎么想的？你不是口口声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那你就下地狱吧。

老王岳率军驰骋千里、势如破竹，以七十高龄杀得蒙古铁骑丢盔卸甲，结果没有黄沙埋骨，最后却被督察院的言官们你一本、我一本给活活骂死了。

刘大夏是朝中重臣，先后辅佐英、宪、孝三位皇帝，是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其人做事果敢，善于带兵、兼且耿直无私，所以刘健等人虽一向瞧不起武将，但是对这位刘尚书却颇有几分敬意。

刘大夏看罢军情奏报，沉吟半晌，微微摇头道：“陛下，臣也以为......宜严防，不宜出塞！”刘健、谢迁、李东阳闻言都松了口气。

苗逵却双眼望天，大是愤怒，他知道刘大夏固然大多出于公意，但里边未必没有一些私心。这刘大夏同内官斗了多年，视宦官皆为蛇蝎，只要出自内官的建议，无论对错心中便先有了三分戒意。

当初郑公公七下西洋，宦官势力为之大炽，刘大夏认为远洋他国是件劳师动众毫无益处的弊政，更怕宦官势力借此大举抬头，成为朝廷大患，因此英宗又欲远航时，他便横加阻挠，听说郑公公的航海宝图便毁在此人手中。

成化十七年，安南（越南）侵老挝，兵败。当时汪直汪公公想乘机收复不再恭顺于大明的安南，要兵部找出以前安南的文牍地图。

刘大夏认为兵衅一开，败则死伤重大，胜则宦官势大，因此又将去安南的路线图藏匿起来，不肯交出。他的锁国自保政策深得士大夫们的赞同，因此就连当时权倾朝野的汪直也拿他全无办法。

如今他这么说，蔫知不是怕宦官重又得势？苗逵想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大有恨意。但这刘大夏是弘治目前最得宠的臣子，他治理黄河、肃清叛匪，督理兵饷，为官清廉，可以说是朝野上下有口皆碑，苗逵虽然得宠，也不敢轻掠其锋。

弘治听到这位骁将也这么说，不禁大失所望，他不服气地道：“太祖、成祖时，数次出塞，打得蒙人一败涂地，到后来蒙人见我大明旗帜便纵马远遁，我军欲寻一战而不可得，端得威风，如今何故不可？”

刘大夏拱手道：“陛下神武，不亚于太宗、成祖，奈将如今兵将马匹，远不及前，况且当时动辄十万雄师悉委沙漠，而今我大明军兵擅守不擅攻，兵事已不可轻举，为今日计，守为上策，战乃下策。”

刘健等三位大学士捻须微笑，甚表赞同。弘治喟然道：“爱卿悉知军事，爱卿如此说，必有道理。若非几位爱卿的良言，朕一时激愤，险些误了大事了”。

刘健俯首赞道：“陛下从谏如流，乃世之明君”。

弘治苦笑着摆摆手，向刘大夏问道：“依爱卿看，朕当如何处置？”

刘大夏微微思索道：“三位大学士所言有理，臣也以为，当命令边疆将领，了解敌情，严加防御，以作战守之计。另在延庆八达岭段再筑长城，修建隘口以御敌。同时在附近屯以重兵，在关城以北山川路口、交通要道上修建墩台、烽燧，数策并施，则京师必定固若金汤、稳如磐石了”。

弘治在龙椅上缓缓坐了，颔首道：“依卿所言，刘大学士拟旨吧”。

“是，臣等告退！”，弘治摆了摆手，望着身边几位重臣鱼贯而出，怅然想道：“小王子除夕袭边，我三路大军弹指间便收复了失地，难道一出了关，这猛虎就真的会变成猫不成？唉，或许他们是对的，文治武功半由人力、半由天成，创业艰难......守成也不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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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果然不敢轻言太子无病，更不敢随便用药，随便开了几封清神醒脑的方子，嘱咐太子多多休息便退下了，杨凌微笑着对太子道：“殿下，明日一早咱们便依计行事，微臣暂且告退了”。

“好好，明日一早，你在后宫门外等我”，朱厚照心不在蔫的挥了挥手。他昨儿晚上看了半宿罗祥、高凤表演的皮影戏，现在正有瘾头，谢大学士走了，正好叫他们接着演。

杨凌将他神色看在眼中，他不动声色地深施一礼，又向旁边的谷大用颔首示意，缓缓退了出去。从这两天的交往，他也看出所谓的八虎现在根本没有什么政治野心，但是他们为了迎合太子，哄他开心，所作所为却不可避免地正朝着这条路走。

如今他与太子刚刚结识，八虎却是从小照顾朱厚照长大的，论感情现在绝对比不得他们，如果被八虎对自已起了戒心，在太子面前随便说些坏话，那他这个侍读也不必再干下去了。况且太子正处于青少年逆反心理时期，如果自已学忠臣一味地苦谏，恐怕反而起到反效果。

所以杨凌面上不敢露出一丝反感，他只希望通过自已的努力，能让这个按照原来的历史规迹铁定要走向荒唐的皇帝，能够与历史有一些些不同，只是......虽说少年期正是可塑性极强的时候，但......仅仅两年时间，唉，时不我待，尽我之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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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寺街，布衣、蓬发、一匹瘦马。

何参将一路打听寻到了杨凌的家门。

他自被递解进京关进刑部大牢，如今已经大半个月了，直至今日他才被开释出狱，贬官副千总，着即日赴广西僻远之地就任。

这半个多月，他总算尝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什么叫世态炎凉。昔日一班袍泽故旧，也有些是在京为官的，但是竟没有一个人敢出面替他说句公道话。

家中闻讯，让三弟带了大笔金银进京活动，可是这件案子是天子交办下来的，又惹得兵部、工部、户部、五军都督府全纠缠其中，这时避犹不及，谁敢一脚踏进这个风暴中心？是以想找个稍为通融的人都没有。

偏偏这时又听说年近七旬的老母，一知道他获罪下了大牢，可能有性命之虞，急忧之下大病不起，如今病势严重，家里连寿棺寿衣都已准备齐了，更是心焦如焚、悲愤欲绝。

正监军叶御使是一介文官、而且已经死在战场，没人愿意冒着刻薄卑鄙、身败名裂的危险去弹劾一个‘战死’在沙场的书生，况且他还有督察院一百十枝笔杆子摇旗呐喊着支持。

而那位刘公公是大内的中官，太子身边的红人，虽然目前无权无势，却甚受太子倚重，况且他是圣上钦点的内官监军，指谪他不免有暗谕圣上用人不明之意，所以更是无人弹劾他的过失，这一来所有的罪名，旁无责贷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何参将原先以为顶多判他个贪功冒进、为敌所乘的过错，大不了削官降职便是，后来见原本对他还有些善意的大牢狱官越来越是冷淡，再后来连家人探视也不准了，这才觉得不妙，三弟用银钱贿赂了狱中看守，偷偷进来见他，他才知道半个京师的官儿现在都卷入这场议罪案中。

何参将顿时心灰意冷，他在官场多年，如何不知道官场的规矩？这件事既然闹得这么大，议罪的结果必然形成一个死局，要解开这个结，那么十有八九要拿他这个替死鬼开刀，一了百了。

何参将含泪嘱咐三弟不必再在京中活动、白白浪费银钱，要他速速返乡照顾老母，又凄然要他多备一套棺木，对他言道：“老母卧病在床，我身为长子，不能在身前尽孝，只有黄泉路上再侍奉母亲罢了”。

三弟洒泪而别，自此何参将一门心思等死，这几日原本乌黑的头发都变得花白了。今日锦衣卫持了圣谕来到刑部大牢，何参将还道死期已至，不料听来的却是释他出狱的消息。

何参将又惊又喜，向锦衣卫侍卫打听，这才知道鸡鸣驿丞杨凌进京做了太子侍读，那个当初根本不曾被他放在眼里的小小驿丞，竟然仗义直言冒死进谏，在陛下面前为自已摆功抿过，这才得出生天。

虽说兵部将他降为副千总，贬至广西偏远之地，但相对原以为必死的心理预期，这已是好得不能再好的结局。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现在何参将心中，杨凌无异于他的再生父母，象他这种传统的武将，固然有许多缺点毛病，但是忠义耿直、知恩图报的信念，却是从小就深植在心中的道德标准。

何参将去广西上任并不急于一时，但家中老母病危，若临死不能见上一面实是天大的憾事，所以归心似箭。一领了兵部的任命文书，他立即赶来杨府，想拜过救命恩人后便立即返乡。

何参将来到杨凌门前，却见院门儿上挂着一把铜锁，何参将不由一怔，听锦衣卫的人讲，杨侍读进京，他的夫人是随同前来的，为何家中无人？

胡同里一个摆摊卖鞋垫、绣帕兼卖瓜子、大枣的老头儿看见了，扬声问道：“嗨，你是谁呀？是杨侍读杨大人家的客人么？”

何参将牵马过去，抱拳道：“是，老哥认识杨家的人么？可知道杨府的人去哪儿了？”

老头儿得意洋洋地道：“认识，怎么不认识？我家可是和杨家挨着住的，杨大人是太子爷身边的侍读，是天子身边的近臣，天天进皇宫的主儿，我怎么不认识？

我可是特意起了个大早，才看见杨大人上朝的模样，啧啧啧，天子咱是没见过，可是太子身边的人都是这般人物，可想而知万岁爷该是何等模样呢？要不人说呢，皇帝是真龙，是天上的紫微星君下凡......”。

何参将皱了皱眉：“这地方的人儿怎么这么能侃呐？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再等一会儿他不定扯到哪儿去了。”他忙打断老头儿道：“那么请问老哥可知杨大人家的人去哪儿了？”

老头儿被打断了说话，有点儿不爽，他摆了摆手道：“杨大人当然在宫里陪着太子爷嘛，这还用问？杨夫人上街买菜去了，要说杨大人那是太子爷身边使唤的人，嘿，清廉哪，连个轿夫都不雇，到今儿还是天天走着去紫禁城，家里就杨夫人一个人操持家务，这杨夫人可真是个漂亮贤惠的媳妇儿，长得如花似玉，真配得上杨大人那种俊俏的哥儿......”。

何参将深揖一礼道：“多谢老哥”，他转过身又来到杨凌门前，伫立半晌，忽地弃了马缰，翻身拜倒在地，一个头磕在尘埃里。

那边卖杂货的老头儿瞪大了眼睛瞧着，只见这个满头花白头发、模样瘦黑、胡子拉茬的汉子跪在那儿，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翻身上马，打马扬鞭疾驰而去。

老头儿半晌才醒过神来，抿了抿掉光了牙齿的嘴唇，千百个可能的故事开始在他丰富的想象力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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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63章 八虎游街

翌日，因为太子‘有恙’不必进宫，杨凌得以睡了个懒觉，直至辰时二刻，他才自梦中醒来。春日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纸映射进来，正铺在他的被子上，光线柔和而明亮。

幼娘小猫儿似的偎依在他怀里，甜甜的睡得正香。一头乌黑的秀发掩去了她半张清秀的脸，俏美精致的脸蛋儿上，呈现迷人弧线的长睫毛静谧中带着浅浅的些微律动。

她粉嫩清秀的脸蛋十分耐看，眼角眉梢虽然仍散发着一种稚气和清纯，却已有了一种初为人妇的味道。杨凌怜惜地看着怀里的小妮子，轻轻地蜷起手臂来枕着脑袋，不敢动作太大，怕惊醒了她。

昨儿已告诉她今日不用早起进宫，这时见她仍放心地甜睡，杨凌才惊觉这几日来自已起早进宫自觉苦不堪言，可是每天都是她唤醒自已的，每次起床饭菜都已做罢，她不但起得早，心里老担着这些事睡得怕也不是那么踏实，身子一定更加疲乏。

尽管疲倦，一会儿幼娘还是醒了过来，她睁开双眼，瞧见夫君已经醒了，忙吐了吐舌尖不好意思地道：“哎呀，相公已经醒了？真是的，妾竟然睡过头了”。

杨凌见她慌慌张张地要爬起来，便伸手按住了她肩膀，微笑着说：“这两日你起的太早，晚上......收拾净身的，又睡得太晚，反正我今儿不用去那么早，多歇会儿吧”。

幼娘听他说起风月之事，脸上浮起一片不易觉察的红晕，又羞又喜地瞟了他一眼，答应了一声，温顺地偎进他怀里，撒娇说：“嗯！我这两天也不知怎么了，尤其今儿感觉骨头都是酸酸软软的，竟是不想动弹呢，在娘家时我每天都要起早练武的，现在却越来越懒了”。

杨凌听她说身子酸软懒得动弹，忙道：“怎么会？可是伤了风？”一边说着一边探她额头，额头微微有些湿意，却是凉凉的并不发热。

幼娘身子一向强健，从小不爱生病，所以也未往心里去，还道是这两日刚刚破瓜，相公需索过度弄的，这事儿可就羞于出口了，遂轻声笑道：“不妨的，妾从小练武，身子硬朗着呢，真要伤风着凉了，我去找郎中开服药吃几贴也就好哩。”

杨凌摸她额头并不发烧， 也就放下心来，又见她一副娇懒慵恹的美态，充满了新妇风情，那种难得的妩媚大大迥异于往昔的俊俏稚气，不觉情欲渐动，将她揽近了些，黠笑道：“来，相公帮幼娘按摩按摩解解乏。”

被子里的手不规矩地探进幼娘的小衣，偷偷摸索到了她温软细腻的胸口，轻轻摸挲起来，韩幼娘悄悄白了他一眼，脸上晕起了一抹醉人的嫣红。

幼娘默不作声，晕着脸任杨凌在怀里乱摸了一通，被他一阵抚弄身上不自在起来，只觉腻津津的，偏偏一种难言的倦意使她不想动弹，便微喘着嗔道：“相公，别闹了，你不是说还要去宫里一趟么？快些起身漱口着衣，我去给你做饭”。

杨凌见她羞怯，也不忍相迫，在她颊上轻轻一吻，呵呵笑道：“你倦了就歇着吧，相公一会在路上随便吃点东西也就是了”。

幼娘哪里肯依，一边撑起身子穿衣，一面问道：“相公，昨儿回来柳彪请你去北镇抚司一趟做什么？你现在不是在太子身边么？”

杨凌趁她起身，在她翘盈丰满的臀丘上拍了一记，笑道：“可是挂着锦衣卫的官阶，总得派分差使呀。张提督怕我无瑕处理公务，暂时给了我一个清闲些的差使，专门负责南镇抚司上呈京师的公文”。

幼娘麻利地挽着头发，轻轻“哦”了一声，侧着脸儿问：“相公，南镇抚司管什么的呀？”

杨凌道：“南镇抚司掌管卫中刑名和军匠事务。刑名呢，就是给人定罪的，军匠么，比如盔甲、军械、火箭、火铳乃至战船、战车的制造工匠，都归南镇抚司管”。

杨凌说的这卫中刑名，只负责给锦衣卫内犯罪的人量刑，普通官吏、将领犯了罪还是交由三法司管辖的，所以南镇抚司的负责范围有点象一个小范围的军事法庭。至于军匠的管理，若搁在现代当然是相当重要的部门，但是在那个时代管理这些技术工人，却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幼娘自然不懂这些，杨凌吃罢早饭，嘱咐幼娘若是不舒服就上炕歇着，自已背了个事先准备好的包袱慢悠悠的奔了京城后门。

时辰还早，不过这附近已有商铺开门营业了。那时从商的人社会地位还是很低，但是经商的巨大利润却又令人眼红，因此一些世袭的功臣勋卿便派了家中管事在皇城后根儿附近以管事个人的名义开设商铺，其实投资、经营、盈利全都把握在他们手中，自发地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出售中高档商品的集市。

杨凌在靠近后宫门的近处一家茶铺里，要了壶茶、点了盘瓜子，连喝边等着，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只见宫门打开，二十几个太监赶着几辆水车出了宫门。

内宫时常去玉泉山汲取上等泉水供帝王嫔妃们饮用，虽说一般是天还没亮就出发，但这时出来也是常有的事儿，所以熙熙攘攘的游客和商人并无在意。

杨凌仔细察看，见那些人中有几个太监微微低着头左顾右盼，其中一个年轻的小太监站在水车高大的轱辘旁，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四下瞧着，杨凌一眼认出这人正是朱厚照，忙迎了上去。

朱厚照穿着身小太监的衣服正东张西望，杨凌凑上来一把拉住他袖子，低声道：“太子”。朱厚照吓了一跳，抬头瞧见是他，面上不由一喜，杨凌急忙摆手示意噤声，刘瑾也站在朱厚照身边，见了杨凌微微一笑。

杨凌背着包袱随着他们走了一阵，来到一处家俱店，这家店从全国各地运来上好的木材，自已聘了许多木匠师傅，可以应达官贵人们的要求现场制作不同款式的家具，因此店铺旁边一个过道儿，进去便是自已的木制品工厂。

杨凌一扯朱厚照，朱厚照会意，趁人不注意，跟着杨凌拐了过来，杨凌急走两步，看四下僻静无人，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刚要说话，一瞧见朱厚照身后跟着的人，他眼睛都直了，吃惊地道：“怎么......怎么......诸位公公都来了？”

昨日商定的是由刘瑾、张永陪着朱厚照藉采水车出宫的机会混出来，谷大用、马永成在东宫以作掩饰，高凤、罗祥、魏彬、邱聚并无并使。

因为这八虎并不全是老人，有的还是20出头的年轻太监，如果都跟出来一来太过显眼，二来也怕朱厚照受他们耸涌惹出事来。张永、刘瑾一个老成持重、一个心机颇深，有他们跟出来照应，比较稳妥，想不到这时一瞧，八个人居然一个不拉，全都跟出宫来了。

魏彬见杨凌吃惊，呵呵笑道：“杨相公不必担心，皇上昨晚刚刚刚来看过太子，再说今日又有军情急报入宫，皇上正和三位大学士以及兵部、工部的尚书们议事呢，回头还得和礼部、户部的人去巡视春闱考场，不妨事的”。

杨凌苦笑一声，他明白这几个人是见有讨好太子的机会不肯放过罢了。杨凌只好道：“几位公公说的也是，只是......下官事先并不知情，所以只备了三套衣衫......”。

邱聚忙道：“无妨，我们都已自备了衣裳”。他四下望望，见路口只是偶尔有人经过，也没太注意里边，连忙匆匆脱了太监袍，摘下帽子，他里边穿了一身普通士子的衣衫，头上一顶书生巾，换装倒是迅速。他本来就是阉人，缺乏阳刚之气，穿上这身衣服，虽然皮肤黑了点，还真象个四肢不勤的读书人。

朱厚照、刘瑾、张永三人因有杨凌备好衣物，就没穿的那么啰嗦，其他几人换好了衣裳替他们挡在前边，三人也匆匆换了衣袍，十个人齐刷刷一色儿的文人打扮。好在近日正值春闱，各地的举子文人齐集京师，满北京城倒处都是读书人，倒也不会惹人起疑。

杨凌问道：“太子，咱们现在就去兵部么？”

朱厚照出了皇宫，如同离了笼子的鸟儿，往日出宫是父皇偶尔带着他在诸多侍卫的暗中保护下勿勿去些人烟稀少的风景地方走动，难得今日自已出来，他就象乡下人进城，瞅着哪儿都新鲜，若是现在去兵部，一闹开来想再去别处游玩那肯定是没戏了，他岂肯现在便去，于是忙摆手道：“不忙，不忙，咱先到处逛逛”。

杨凌无奈，只好陪着他在集市中闲逛，朱厚照见到市面上卖的许多东西在宫中都见不到，甚为喜欢。这小家伙悟性又好，眼见别人讨价还价，侃得天昏地暗、不知所踪，一时心痒难搔，见到喜欢的东西不免上前问问价格，然后学着跟人侃起价来。

他虽不懂价格，八虎却大多熟知，有他们在旁边帮衬，朱厚照倒也没有当成冤大头，可这价钱侃完了东西就得买呀，八虎现在大多还是苦哈哈，没什么钱，唯独马永成专门负责宫中日常采买，虽然不是主事的太监，手中的银两也足够花用，为讨太子欢心，只要朱厚照侃了价的东西，他便立即掏钱买下。

几个人在皇城根的市面上逛了不到一个时辰，八个太监连着杨凌，人人都手提肩背，负了一身的东西，就是朱厚照自已也肩上斜挎了一卷丝绸，右手提着两包茶叶，脖子上挂了三副珍珠，左手提着一把内嵌荷花金鱼、造型优美的大瓷盘，看起来说不出的滑稽。

那些商人虽然身份卑微，却都是大户人家派出来的管事，颇见过些世面，瞧这些人一副暴发户的德性，还以为是乡下来的土财主，赚了他们银子，面上还免不了露出些鄙夷。

朱厚照玩得开心，至于他们脸色，他倒懒得理会。在市集上逛得腻歪了，刚刚买到手的东西他便觉得太过碍手碍脚了，回头一看，刘瑾几人和杨凌那模样比他还要狼狈，朱厚照不觉开怀大笑。

他想想这八个人都是宫里侍候的，京里也没什么亲人，便对杨凌道：“今儿玩的甚是开心，我本想再去街面上走走，只是提着这些东西太过不便，你不是刚来京师吗？这些东西权当我们送你的礼物，咱们去街上弄辆车来，咱们把东西送去你家，然后接着逛街”。

杨凌听了心中一喜，想不到陪太子逛街还有意外之财。朱厚照买东西全凭个人喜欢，却不问价格贵贱，所以这些东西五花八门，偏宜的只值二十多文，贵的却值三百多两，几人背的这些东西林林总总加起来怕不有上千两了，其中还有胭脂菱镜一类的东西，自已拿回家边替幼娘上街去买的时间都省了。

他心中高兴，口中还得客套一番，连忙谦让道：“太子爷，这可不妥，这都是您喜欢的东西，就算要赏赐臣下，八位公公也该人人有份儿才对”。

朱厚照听了笑骂道：“少撇清，他们吃宫里的，拿宫里的，连个家也没有，这些东西给了他们拿去何用？快去雇车吧”。

张永也苦着脸道：“杨相公，你就别推辞了，我这身子骨儿可快受不了了，哎哟，这个坛子刚刚的没觉着这么沉呐，现在可快滴溜不住了”。

旁边罗祥、魏彬、邱聚几个人连连点头，虽然他们都是听使唤的奴才，可没干过多少力气活儿，背了这半天东西，又累又乏，又不敢把太子买的东西随便扔掉，现在只盼着把这些东西快快脱手，至于给谁，那就无所谓了。

于是，杨凌和朱厚照肩并着肩儿，挤出人群向街上行去。由于人多，这些太监生怕正德有失，习惯性地四前四后护侍着，腰杆儿略略地弯着，看起来就象侍候一位贵介公子出行。

可是他们的打扮却也是书生模样，叫人瞧见就显得有点儿怪异了。一行人还不自觉，就这么排成两列纵队，扛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去杨凌家燎锅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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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64章 十大恶人

杨凌雇了辆大车，把东西一股脑放在车上，张永、刘瑾、马永成三个岁数大的太监陪着太子和侍读坐在大车上，其他几个年轻些的只好屈尊随在车后，直奔护国寺街。

朱厚照虽然胆大胡闹，可也担心太子私自出宫的事传得尽人皆知，所以路上便吩咐杨凌和八虎，只说几人全是太子侍读，反正民间百姓也不知道太子爷身边有多少侍读的文人，今儿去杨家是欢迎同僚进京，特意买了礼物相送的，几个太监都唯唯喏喏地应了。

幼娘待杨凌走了，只觉胸中气闷，稍稍吃了点东西，便再也难以下咽，自去炕上歇了会儿，又坐起来练了阵儿吐纳功夫，觉得胸臆间舒服了许多，刚刚缓过劲儿来，门前铜环扣动，就听见相公在外边唤她：“幼娘，快来见过客人......”。

韩幼娘又惊又喜，怎地相公今日回来的如此早？她匆匆下地迎出门去，只见八九个青袍长褂、秀才打扮的人正站在门外，个个肩扛手提拿着不少东西，杨凌迎上前来笑道：“幼娘，这几位都是东宫中太子殿下的侍读，是我的同僚，听说我刚刚来到京师，特意买了礼物前来看望”。

刘瑾、谷大用等人听了都努力扮出一脸和霭的笑容，各自把头连点，满面带笑七嘴八舌地道：“是啊是啊，我等皆是杨相公的同僚，今日特来府上探望”。

这八人文化水平有高有低，有的叫杨夫人，有的叫小娘子，邱聚、魏彬年纪轻，又是从小在宫中长大，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幼娘，也不管自已比杨凌岁数大小，干脆叫她杨家嫂子。

幼娘听说是和相公共事的同僚，不敢怠慢，连忙将他们迎了进来，这几个人一进了屋子赶紧的把朱厚照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东摆西放一气儿，找个地方坐了捶着胳膊腿儿。这些人拿的礼物五花八门，连石英片染的窗花、咸菜坛子、绘着八仙的装油的葫芦都有，往屋里这一放，炕上地上到处都是。

正德站在人堆儿后面，最后一个跨进门来，他也是一副小书生打扮，一身青袍，头戴布巾，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胡炉饼”，他几步蹦到幼娘身边，将三挂珍珠和一包上好的宣纸一起往炕上一扔，笑嘻嘻地对幼娘道：“幼娘姐姐，我也来啦”。

幼娘一怔，见他年纪尚小，不禁又惊又奇：“这么小的书生也是太子身边的人吗？”她瞧着这书生有些面熟，却记不起什么时候见过。杨凌忙上前道：“这位......咳咳，也是我的同僚，娘子可记得那日在护国寺见到的小公子？”

韩幼娘啊了一声，又惊又喜地道：“记得了，记得了，原来小公子也是太子爷身边的伴读，快快请进”。

幼娘见这位小书生年纪和三弟满仓儿相仿，感觉很是亲切，向他笑道：“快进屋坐吧，你是相公的同僚，该当叫我嫂子才是”。

正德只有一个弟弟幼时就夭折了，朱家的龙子龙孙虽多，又全都撵出京去了，平时还真没叫过别人嫂子，他侧着头想了想，觉得有幼娘这么个嫂子感觉也不错，遂欢欢喜喜地改了口。

幼娘笑着答应一声，正准备烧水沏茶，张永急忙拦住，呵呵笑道：“夫人不用客气了，杨侍读一会要请诸位同僚去酒楼饮酒，我们来家里坐坐便离开的”。

这些人真是累了，正德却仍精力充沛，在屋里屋外四处乱窜。看见些在宫里从未见过的东西就新奇地扯着公鸭嗓子喊嫂子。幼娘自到了京城颇有些想念家乡的亲人，正德长得眉清目秀，调皮劲儿象极了她的弟弟韩满仓，幼娘也很喜欢他，所以总是耐着性子解释一番。

到后来朱厚照又见到院中那口水井，眼见木轱辘上系着绳子，用木桶绞动，就可以汲上甘甜清冽的井水，顿时玩心大起。他听幼娘说明用法，看见杨家的水缸只剩了半缸水，立即兴致勃勃地一桶桶绞着水往水缸里灌。

刘瑾、张永几个人见太子干这粗活儿，也顾不得疲乏了，连忙抢出来要帮忙，朱厚照正玩的不亦乐乎，哪肯放手，到底把水缸都灌满了才意犹未尽地放弃。

几个太监方才就心惊肉跳地站在井边生怕他有个闪失，见他总算罢手了，生怕他又想出什么新鲜点子胡闹，连忙趁机向幼娘靠辞，一行人出了院子，杨凌故意落在后面，待他们走远些了，回头对幼娘道：“幼娘，你气色好差，脸颊潮红的，是不是不舒坦，要不......回头我带你去看看郎中吧。”

韩幼娘打起精神笑道：“我的身子哪有那么金贵？相公放心吧，许是胃里寒，有些不舒服，我歇会儿就好了，你快去陪客人吧，可别失了礼仪。”

她拍打着杨凌扛东西时肩头落下的灰尘，微笑着说：“太子爷真是个奇怪的人，身边的侍读有的快给人当爷爷了，有的却是不大的孩子，他们在朝里也是大人物吧？不过我觉得他们都不如相公有威仪呢”。

“那是！”杨凌挺了挺胸，回头看看，八个大太监、一个小毛孩儿，这历史上的九大恶人品性暂不去提他，光看模样怎么看也是自已最有威仪呀。

他‘甚有威仪’地向爱妻一笑，说道：“回去吧，不舒服就歇着，东西先别拾掇了。等再过些日子，相公买个丫环回来伺候你，我的幼娘也该享享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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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试，一般在乡试第二年二月举行，故称春闱，届时全国举子云集京城作垂死挣扎，其悲壮情形比诸现在高考时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要激烈。今年春闱由于年前弘治帝大病了一场，过了年又遇上鞑靼袭边，所以春闱推迟到现在才开，足足晚了一个月。

今天是头一天开试，礼部要请圣谕、祭苍天、拜孔子，诸多礼仪十分繁琐，故此开考时间并不早，现在街上还有一群群的举子们匆匆忙忙地赶往学宫考点。

朱厚照瞧见那些背着包袱、抱着笔墨的考生，一时好奇，也赶往学宫去看热闹。杨凌知道他不玩够了，必定没有心思去做大事，只好和刘瑾等人陪着他一路东摇西晃地赶往学宫。

大明有些规模的城市都建有学宫，学宫既是当地学子们苦读的地方，同时也是孔庙，京师的孔庙自然是全国最大的学宫。朱厚照等人来到学宫前，只见门楣上高高的金字匾额写着“万世师表”四个大字，泮池外边石桥正前方竖着一块两米高的禁碑：“文武官员至此下马”。

甭管多大的官儿，到了学宫这儿都得下轿下马步行而入。文人们做了大官，都会回来祭拜孔老夫子，算是衣锦还乡、炫耀后进。至于武将，哪怕官居一品、权倾朝野，大老远的看见学宫二字也绕着走，没办法，学宫里的老学究们认准了半部论语治天下，道德文章世无双，武人进去是要受岐视的。

这处学宫虽大，仍是装不下全国考生，现在依着宫墙又搭了三排的木棚充作考点，周围以布帷遮住，派兵丁严加把守。

朱厚照慢悠悠赶到的时候，钟鸣鼓响已经开考了，门前除了举子们的家人、仆人，还有些卖茶水点心的小贩，已经一个举子也不见了。朱厚照顿觉无趣，见大槐树下有个茶水摊子，便走过去坐了，刘瑾赶忙唤过小二，要了茶水、点心，瓜子，陪着朱厚照在树下闲聊。

杨凌看看太阳，估计也就上午十点多的样子，要去兵部时间还充裕的很，这才放下心来，他对朱厚照说了一声，沿着泮池慢慢西行，想瞧瞧这些举子们考八股的模样，只是布帷遮得太严实，每隔几步又有一名官兵把守，稍靠近些都被人大声呵斥，杨凌逛了一阵无趣，正要转身往回走，忽地一个举子挟着个包袱急匆匆地与他擦肩而过，直奔布帷围成的试门，那举子满头大汗，举着试贴惶急地道：“兵大哥，学生因故来得晚了，又走错了考场，迟了些许时间，请兵大哥通融一下，让我进去吧”。

杨凌好奇地停下脚步，转身瞧去，门口站着四名兵丁，其中一个小旗挥手道：“会试如此大事也能耽搁？晚了便再候三年吧，我们可不敢做主放你进去”。

那举子急得满头大汗，一边苦苦哀求，一边连连作揖：“各位兵大哥，学生十年寒窗苦读不辍，为的就是这一刻啊，不瞒各位兵大哥，学生昨夜还苦读至三更天呐，只恨路上撞了一个无赖，被他扯住纠缠不休，因此耽搁了时辰，请各位多多帮忙啊”。

杨凌打量这举子，见他二十五六岁年纪，粗眉大眼，皮肤黝黑，身材又高又瘦，穿着一袭青衫，空荡荡的象个竹竿儿似的。

这人说着探手入怀，将身上揣的银两都掏了出来，一股脑儿塞在那兵丁手中，陪笑道：“各位兵大哥多多通融，大恩大德，学生没齿不忘”。

那兵丁见他塞来足有十多两纹银，眼中顿时露出贪婪的神色，只是这科考重地里边关卡层层，过了他这一关，也进不得科场，他一个大兵，可没有权力送他进去，他只好遗憾地将银子扔回那举人怀中，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那举子见此情景，急得额上汗水涔涔而下，自已竟恍若未觉，连擦都顾不得擦一下，仍然扯着那小旗不断哀求，其他几名兵丁见他赖着不走，都大声呵斥起来，里边一个礼部官员闻声走了出来，袍袖一甩，冷斥道：“什么人在门口喧哗？”

那礼部官员只是个小小的礼部员外郎，可是这举子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了，他噗嗵一声跪倒在地，高声道：“大人救我，大人救我，学生因故迟了一刻，不得进场，请大人千万开恩，放我进去吧”，说着那举子磕头如捣蒜，杨凌本不在意，待听到他磕得地面咚咚直响，才怵然心惊，一时大起同情。

礼部员外郎白眼一翻，冷冷地道：“朝廷开科取士，是要选拔人才、为国效力的，连会试这样大事都能迟到，你这样的人也能入朝为官吗？回去再好好读几年圣贤书吧”。

那举子听了语声哽咽，伏在地上竟而爬不起来，只是不断磕头，竟连哀求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杨凌见了极为不忍，忍不住讲情道：“这位大人，他迟了不过一刻钟而已，断不会出现泄题作弊的可能，不如放他进去吧。大人也是读书人，当知苦读不易啊”。

礼部员外郎冷冷一笑，斜着眼睛瞥他一眼，不屑地道：“你是什么人？”

杨凌道：“在下杨凌，也是一个读书人，读书人辛苦半生出头之路唯有科场一条路，事关人家一生前程，大人就开恩帮帮他吧”。

礼部员外郎嗤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科场是什么地方？科举是何等大事？如此神圣庄严之事，岂能容人循私？”

杨凌见他一副厌人嘴脸，忽地想起《连升三级》里东厂魏忠贤派人送进考场的张好谷来，他心中一动，都说厂卫横行、人人侧视，不知我这面牌子牌子管不管用。他见四下没有熟识的人，便探手入怀摸了那面玉牌出来，在礼部员外郎面前一举，微笑道：“大人，正因科考是人生头等大事，还请大人稍为通融，功德无量啊”。

礼部员外郎瞧见杨凌手中的飞鱼令牌，顿时心头一寒，京师里逍遥的锦衣卫十有八九是北镇抚司那班噬血魔头，这个衙门随便出来一个锦衣校尉，也够他这个小小的员外郎喝一壶的了，何况看这人眼中的玉牌必是锦衣卫中的高级军官。

锦衣卫什么时候连科举的事儿也管起来了？他们也算是军系的人，平时最厌恶来学宫这种地方，莫非......是皇上特谕锦衣卫来暗中探察？稍迟片刻并不算不可通融的大事，这人要是在圣上面前添油加醋地诽谤我一番，说我故意刁难士子，那......

一时间，礼部员外郎脸上也涔涔落汗，他吃吃地道：“杨大人，方才下官不知杨大人身份，失礼了，实在失礼了。有大人一句话，那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下官立刻亲自送这名举子入场考试，大人尽管放心便是”。

那瘦高个的举子一直跪在门口仰着脸儿听两人说话，一听这话立时喜形于色，连忙磕头作揖地道：“多谢杨大人，多谢考官大人”。

他虽不知杨凌拿的什么牌子，可是看他年纪轻轻，竟让那位考官为之色变，定是位身居上位的高官了。

杨凌向考官拱手道：“如此，多谢了”，然后向那举子呵呵一笑道：“送你进去难，金榜题名更难，能不能鱼跃龙门，可全看你的本事了。”

他做了一件好事，心中也极为愉快，脚下飘飘，径向学宫正门走去。那位礼部员外郎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对那举子道：“快起来快起来，我送你进考场便是”。

“是，是，多谢考官大人”，那举子滂泪横流地站起身来，扭头瞧见杨凌正要拐过帷幕，忙语声哽咽地高声道：“杨大人帮扶之恩，学生严嵩，此生不敢或忘！”

杨凌刚刚拐过布帷，一听到这句话，脚下一绊，差点儿一个跟头跌进河里去。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65章 又生枝节

朱厚照坐了会儿，觉得有些无聊。太阳越升越高，腹中也感觉有些饥饿。他正想叫人把杨凌找回来，只见一队五城兵马司的步快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手中拿的不是刀枪，却是扫帚、簸箕，几个吏目耀武扬威地喝道：“闲杂人等赶快回避，当今圣上要来考场巡视啦”。

朱厚照听说他老子要来，吓了一跳，慌忙站了起来。那些步快们扫帚横飞，扫得尘土飞扬，不用他们赶，那些候在考场外的百姓早已忙不迭地避向街对面的树林子里。

卖茶水的小贩直呼晦气，也连忙招呼婆娘捡了茶具桌椅赶快挪地方，就在这时杨凌脸黑黑地从布帷那一侧转了出来，朱厚照大喜，连忙道：“回来的正好，马永成，你常常出宫采买，快介绍家象样的酒楼，咱们去饱餐一顿。”

谷大用听他调门儿挺大，吓了一跳，连忙压低了嗓门道：“太子爷谨声，可别叫人听见了”。刘瑾、张永等人惯看他人脸色，看出杨凌挺堵心的样子，只是任他们想破头，也不知他遇到了什么事。

杨凌没想到自已一时好心，居然帮了个史上有名的大奸臣，这时又听说朱厚照要去吃酒，更是挠头，他忙凑到朱厚照身边，低声道：“太子，我们出宫甚久，时间长了恐陛下察觉，依微臣之见，我们去吃些饭茶，然后就赶紧去兵部吧”。

朱厚照也低声笑道：“杨侍读不必担心，父皇一会儿要来巡视考场，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宫。咱们寻个去处，吃些酒茶，待我填饱肚子，就雇辆车去兵部搬东西”。在他想来，自已堂堂太子出面，刘大夏怎么也要给个面子，要点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

马永成听了朱厚照吩咐，忙领着大队人马重又杀上大街，十个人租了两辆马车，沿着大街前行，朱厚照知道父皇要来学宫，还真怕被他发现，便嘱咐马永成走得越远越好。马车穿街走巷，过了好半晌儿，朱厚照从车内瞧见路边一条胡同十分繁华，街口就有一家酒楼，旗幡招展，甚是热闹，于是敲着车栏儿叫马永成停车。

马永成一瞧这条胡同是百顺胡同，京师有名的风月场所，不禁心中暗暗叫苦。弘治皇帝只此一子，对朱厚照可说极为宠爱，加上皇上自已也常常偷偷出宫，所以就算知道太子私自出宫，顶多也就打他们几板子意思意思，所以这班太监才敢撺掇太子出宫，可要是被皇上知道他们把小太子带到风月场合，那罪责可就不轻了。

可是他又不敢对朱厚照明言，这位小太子好奇心太强烈，你越是不让他去的地方，他越有兴趣，好在他相中的只是街口那家酒店，进去赶快吃点东西尽早离开就是了。

马永成停下车子付了车钱，趁机对刘瑾、张永几个人说了几句，几个老太监连连点头，赶紧追上去护侍着朱厚照拥往酒楼，生怕这匹野马一时兴起，又在这胡同里胡乱逛起来。

几个人上了楼，马永成可着最好的菜肴点了满满一桌子，十个人在临窗的雅间内吃喝起来。朱厚照年纪不大，却好喝上几杯，可是他到底年纪小，酒量尚浅，饮了几杯已玉面通红，便叫魏彬推开窗子换气儿。

三月天，阳光明媚，空气也清新的很，春风习习一吹，朱厚照顿觉精神一振，他兴致勃勃地起身给杨凌几人倒酒，逼着他们也饮上几杯。

朱厚照喝的正开心，听见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丝竹之声，朱厚照喜好音乐，不由伫杯凝神听了起来。

他对宫廷里传统的官乐全无兴趣，偏好民间俚曲、异域奇音，此时听那远远传来的曲子旖旎动听，用的虽是丝竹乐器，但风情与宫廷中音乐风格大不相同，不禁站起来凭栏远眺，兴冲冲地指着下边那一排排二层小楼的四合院道：“大成，那是什么所在？”。

马永成与刘瑾对望一眼，吱吱唔唔地道：“呃......老奴也不知道，想是商贾们请来的乐伎在唱曲儿吧”。

朱厚照击掌道：“有酒无乐怎么行？快去唤一个来，我也要听听小曲儿”。马永成苦着脸吃吃艾艾不肯动弹，恰在这时老板见这一桌客人大方，亲自端了一尾大鲤鱼送进雅间加菜，朱厚照回首招唤他道：“店家，我听那边有丝竹之声，甚是得趣，快去给我唤一个来，我要听听曲儿”。

那店家见他坐在主位，便知这小公子年纪虽小，却是这群书生的头头，他向窗外张望一眼，陪笑道：“客官，那儿的乐伎是不外出的，客官要听曲儿，那得上门去听了”。

正德听了好奇，问道：“喔？是乐伎吗？怎么这般托大，又不是不付他银两，奈何如此托大？”。

店家见他年幼，料他还不甚明白，不过旁边那几个书生人人面露怪异神色，说不定却是风流场中常客了，他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这条胡同的姑娘都是有身份的人，平素只接待些达官贵人、富家公子，轻易是不会抛头露面的。

传来丝竹雅乐的那一家叫莳花馆，更是咱百顺胡同的翘楚。馆里标致的姑娘最多，那儿的老鸨一秤金调理的姑娘个个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平素出入的又大多是有身份的风流名士、达官贵人，我这酒楼排场还小，是请不来人家姑娘的”。

素以风流荒唐传于后世的朱厚照此时还是个不开窍的童子，对于女色全无兴趣，只是有心叫人来唱个曲儿罢了，听说那里的乐伎不外出，顿时意兴索然。

店家又道：“小公子要是想去见见世面，莳花馆到真是个好去处，那儿现在当红的姑娘香宝儿、可卿儿可是艳冠群芳啊，小公子如此俊俏的人品，她们一定欢喜得很呐。馆里还有三个更标致的小姑娘，还未梳栊呢，都是一水儿的清倌人呐。

这三个年纪虽小，都是一副美人胚子，一个叫雪里梅，吹得一口好箫；一个叫唐一仙，弹得一手好琴；还有一个玉姐儿，歌舞俱佳，这三人才情相貌十分的出众，年纪也和小公子相仿呢”。

杨凌听到雪里梅、唐一仙这几个名字，隐约有些耳熟，似乎曾经听说过。记得他九世轮回，最后一世附身在一个红歌星身上，曾经在一部有关明朝的电视剧中友情客串过一个角色，朦朦胧胧记的好象就是在那儿听说过这几个名字。

杨凌暗想：“这几个乐伎能在后世留下名字来，想必是当世的名妓了，难道是因为正德嫖过，所以才声名大噪？不过本来的历史上正德可不该有这一次出宫啊，趁着这小子对女色还不开窍儿，我得把话茬儿岔开，莫让他入了此道”。

杨凌顾不得再去琢磨这几个耳熟的名字，连忙对店家道：“去去去，少来饶舌，我们几个什么世面没见过？我们这位小公子，尊贵着呢，哪有纡尊降贵去见一个歌伎的道理？快下去吧”。

他本想捧捧朱厚照，让他自恃身份，打消了听曲儿的念头，朱厚照却笑眯眯地道：“不妨的，不妨的，你说的这三人一个善吹箫，一个善弹琴，还有一个善于歌舞，那这三人倒是绝配了，不过我听这试奏的曲子如果便是出自她们之手，乐理也不过一般”。

刘瑾等人提心吊胆的生怕朱厚照一时兴起，真的上门去听曲儿，一听他这话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纷纷符合道：“那是，那是，公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且不去理会，咱们饮酒”。

店家见朱厚照甚是随和，又凑趣说道：“此时奏乐的未必是这几位姑娘呢，几位客官不去见识一番她们的才情，以后想看时可就少了一位了”。

朱厚照奇道：“怎么会少了一个？”

店家道：“听说有位姓严的商贾看上玉姐儿了，花了大把银子要聘她为妾呢，玉姐儿这几日整天介以泪洗面、甚不开心呢”。

杨凌听了甚觉奇怪，不由问道：“甚么？哪有这回事？嫁人作妾也好过这生张熟李的卖笑生涯，她有什么不开心的？”

店家道：“客官想是不常在欢场走动，不知这欢场的风气。若是个寻常的姑娘，有人为她赎身得脱火坑，那自然是求之不得。可是玉姐儿年纪尚幼，已是这里有名的清倌人，将来必定大红大紫的，举凡名妓都以嫁给官家和文人为荣，谁若是被商贾之人量珠聘去，那可是窝囊透顶的结局，她如何甘心呐”。

朱厚照听了觉得有趣，他兴冲冲地一拍桌子道：“走，我们便去看看，这三位乐伎，到底有何出奇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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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66章 插一杠子

朱厚照这话一出口，其余九人齐齐叫苦，刘瑾连忙说道：“太......时辰太晚了，公子，咱们还是改天再去吧，莫忘了一会儿咱们还有要事在身呐。”

杨凌也急道：“是啊，公子，那种地方还是少去为妙，若是被令尊知道了，可少不了一番责罚”。

这几人里刘瑾、谷大用等个说到底只是个奴才，可他却是太子侍读，负有教导太子的责任，唆使太子去青楼妓院，那罪过可轻不了。

就算弘治顾忌皇家体面，不敢把太子的事声张出去，随便找个律令的罪名同样能轻而易举地整死他。虽说建国初年大明就建立了空前庞大的 “教坊司”，官家不但自已买卖人口开妓院，还把一些犯官的妻妾女儿送进去做免费妓女，可说是做尽了缺德事，但是法典中却堂而皇之有这么一条：严禁官吏宿倡，违者杖六十。

虽说这一条律令根本就不曾被人遵守过，大明上下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不代表这条律法就失效了。皇帝只要以这个名义整治他，大汉将军们甩开膀子和他的屁股来六十板子亲密接触，不死也残了。

朱厚照见他们纷纷阻止，还抬出父皇来压他，只好闷闷不乐地道：“罢了，不去便是了，这儿也不行，那儿也不行，实在扫兴”。

杨凌等人生怕朱厚照一会又变了心思，大家也没有心思再轻酌浅饮，匆匆吃过了饭，马永成赶紧会账带着太子下了楼。几人站在楼口正想叫几辆车来，就见一个四十出头的马脸汉子领了几个粗壮的仆役大步走来，边走边气冲冲地训斥道：“不是说好三日后来带人的么？苏淮那狗才怎地又变了主意？”

旁边一个身材矮小、一溜小跑跟着他的男人陪笑道：“严大爷，听说五城兵马司有个吏目也看上玉姐儿了，出的银子比您多呐，一秤金两口子想是起了贪心，要说大爷您家财万贯，可不在乎再多拿些银子出来，只是您干的是起居建筑的生意，如果得罪了五城兵马司的人......”。

那被称为严大爷的马脸汉子霍地站住脚步，冷笑着瞥了他一眼，阴阴地道：“齐方，你受了苏淮多少好处？在老子面前替他说道？”

齐方脸色一变，忙道：“大爷，瞧您这话儿说的，谁远谁近我还不知道吗？我怎么会胳膊肘儿往外拐帮苏淮说话呢？”

严大爷呸了一声，骂道：“谁远谁近？你这狗才就是跟银子近，老子拿出五千两白银为玉姐儿赎身，他还想要多少，嗯？那是整整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啊，玉姐儿那地方是镶了金了还是嵌了玉了？值得这许多银子？我呸，做他的春秋大梦，文书都写定了的，他敢反悔？走，老子今儿就上门提人，我看谁敢拦我！”

朱厚照一听居然有抢亲的戏码看，方才摞下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他兴冲冲地一扯杨凌，说道：“快走，跟去看看热闹”。

“哎......！”杨凌一把没拉住，朱厚照已一溜烟儿跟在那几个人后面走去，杨凌顿了顿脚，和刘瑾几个人匆忙追了上去。

这条街处处矮墙，花树缤纷，一处典雅的院落前，小门儿上挂着块黑漆金地儿的匾额：“莳花馆”。那位严老爷已带着人冲了进去，朱厚照一马当先，也兴致勃勃地跟进了院去，一进门儿就是个阔大的天井，廊下倚柱儿是一张张的小方桌子，寻香客一般就坐在这儿喝点茶，挑选下姑娘，由于天色尚早，廊下根本没有客人。

天井上方的二楼一圈儿小房子，每间每户都不大，门口挂着牌子，这是最普通的娼寮，再往后第二进院落才是红姑娘们的温柔乡，档次明显差了好多。

杨凌几人慌忙地追进门来，只见院落中通向后院的小门儿开着，那姓严的商贾领着人已冲向第三进院落，朱厚照美不滋儿的跟在他们身后，杨凌生怕他有什么闪失，连忙领着八个太监追了上去。

朱厚照肯看有热闹可看，如何舍得走，又是瞪眼又是哀求的正和杨凌、刘瑾几个人纠缠，一见那人领了四个壮汉冲进后院去了，忙也追了上去。

追到第三进院落，闻声迎出来的一个文弱男人已被姓严的揪住领子正在大吵，杨凌几人扯了朱厚照就要离开，朱厚照有热闹肯看，怎么肯走，他涎着脸又是哀求又是瞪眼，软硬兼施就是不肯离开。

那文文弱弱的男人就是乐户苏淮，他陪笑对严宽道：“严老爷，何必这么生气呢？我收了你的银子，当然不会反悔，只是玉姐儿从五岁就跟了我们夫妻，一时不舍得离开，伤心之下身子也带了些毛病，严爷还差这一时半会儿的？不过多候上几日罢了”。

严宽颊上带毛的黑痣都在抖动着，他满脸狞笑地道：“放屁，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她一个卖的会舍不得你们这对龟公龟婆？听说你们正在另找买家，还是个芝麻绿豆官儿，嘿嘿，可是虚张声势吓唬老子么？我可是付过钱的，有文书在手，见官我也不怕。”

一个穿着浅紫色衣衫的中年妇人急急忙忙地从左侧厢房中迎了出来，老远的就笑嘻嘻地道：“哟，严大爷，瞧你这话儿说的，玉姐儿可是我的养女呢，将来要跟了你，你还是我的便宜女婿呢，怎么就伤了和气？”。

乐户虽比普通平民还要低一等，属于贱民，但是商人也是贱民，身份上并不比她高，加上这位严老爷又是莳花馆的常客，彼此熟了，所以一秤金敢跟他开些粗俗的玩笑。

这一秤金四十多岁，皮肤白白嫩嫩，脸上虽有些细微的皱纹，但一双灵活的媚目秋波荡漾，仍颇具动人的风韵。

她这一插科打诨的，严老板也不好再板着脸了，他松开苏淮冷笑道：“五千两银子，这女婿当得可不便宜呀。一秤金，少跟我嘻皮笑脸的，你说没有反悔，好，就当我听错了，反正她现在迎的是我，三日后迎的还是我，这择日不如撞日了，我今日就要和她成就好事，你看如何？”

一秤金脸色一变，强笑道：“严大爷，玉姐儿虽说许给了你，可是毕竟我夫妻养她这么大，怎能没有一点感情？如今这孩子身子不舒服，娇娇怯怯的，我们夫妻看着都心疼，往后儿她可就是你的枕边人了，你就不心疼？”

一秤金说着狠狠剜了丈夫一眼，苏淮缩了缩脖子，没有吭气儿。原来这位严老板名叫严宽，是这莳花馆的常客，那日在二进院子睡了一个相好的红姑娘，就在这儿过夜了，早上一推后窗，恰看见玉姐儿在后院经过，这一眼瞧见七魂就失了三魂。

严宽是个满身铜臭的生意人，本来不好吟风赏月、听曲念诗那套玩意儿，为了附庸风雅取悦这个清倌人儿，也忍痛花了大把银子去装了几天斯文人，可是几番下来却连人家的小手都没摸到。

他一想这般钝刀子割肉，还不如一锤子买卖利索，干脆舍了大把的银子想把这勾魂儿的小美人弄回家去品尝个够。当日正好一秤金正生着病，她的丈夫苏淮打理生意，虽说青楼本是销金窟，五千两银子对他来说也不是个寻常数目，他一盘算从山西大同买来玉姐儿时只花了八百文钱，如今养了八年就可以换回五千两银子，当下忙不迭答应了，还立了文书画了押。

事后一秤金听说老公自做主张，不由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她在风月场中打滚了半辈子，玉姐儿将来能为她赚回多少银子，自然心中有数，再加上那小姑娘听说苏淮把她卖给了一个商人，心中悲切，着实大哭了几场，这一来连苏淮也有了悔意。

可是已经立过文书的事如何反悔？两口子盘算来盘算去，想着放出风声，诳说五城兵马司一个吏目看上了玉姐儿，想以官威压他。

其实五城兵马司算不得大衙门，只是京城（不包括皇城与紫禁城）的一个普通治安单位，吏目更连官儿都算不上，只是一部份小吏的头头，平时跟在巡城御史后边游游街坊，听候使唤、摇旗呐喊的主儿，不折不扣的听差跑腿。

五城兵马司的小吏其实挺可怜，除了抓几个鼠窃，派街坊打扫街道清理阴沟、检查商贩的升斗称是否准确以及鞭打随便大小便的蠢民外，根本无权管理或执法，满京城都是权贵，他们能管谁？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吏，想压商人一头还是很容易的，严宽既然在京师做生意，总该怕这治安、城管、卫生防疫一把抓的衙门吧？想不到通过齐方把话儿透给他了，这严宽竟不在乎，仍然找上门儿来，两口子一时还真不知道他有多大背景了。

严宽听了一秤金的话哈哈大笑，阴阳怪气地道：“心疼？让那千娇百媚的小娘们儿在你这窑子窝里，被这个捅捅、那个捅捅，我才真的心疼呐。怎么着？她一个婊子还嫌我身份低贱？别给脸不要脸，只有别人选她的份儿，什么时候轮到她选人了？我有银子，我就是大爷！”

正对面一直紧闭着楼门晃当一声打开了，一个净面淡妆，身穿牡丹花绸子小袄、葱绿色百褶裙的小姑娘从里边快步走了出来，她立在门下，挑着柳眉，俏脸寒霜地道：“严大爷，请你说话客气些，你是有钱，可我们姐妹还没瞧在眼里，你想买个猫儿狗儿的由得你，可我姐姐还就不稀罕进你家的门，悔约不就赔你两成银子么？这钱我们掏了”。

这绿裙小姑娘身段窈窕，肤色白的出奇，淡淡的柳眉下，一双俏眼十分利害，说起话来声音又脆又急，跟炒豆儿似的。

朱厚照不禁啧啧笑道：“这姑娘厉害，比那对窝囊废强多了”，杨凌和谷大用听了相视苦笑。

严宽眉毛一挑道：“雪里梅姑娘，你说的轻松，想悔约也得我同意才行，银子？老子不缺银子，就缺个暖床的阿猫阿狗儿，这玉姐儿，老子要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向上一扬寒着脸对江淮道：“我这文书上可有你签押的手印儿，怎么着，是不是咱们衙门里见呐？”

那座绣楼里又款款走出一位小姑娘，径直走到严宽面前软语哀求道：“严大爷，常言道强扭的瓜儿不甜，这种事总要两情相愿才好，你就开开恩，放过玉姐儿吧”。

严宽呵呵一笑，色眯眯地道：“还是一仙姑娘嘴儿甜，着实的讨人喜欢，比那些伶牙俐齿的女人可爱一百倍，呵呵呵”。

杨凌听她语声糯甜，也不禁多瞧了她一眼，这位唐一仙姑娘也就十三四岁年纪，身材娇小玲珑，脸蛋儿俏丽生辉，微微上翘的唇角有一颗美人痣，透出几分俏皮。她羞笑着白了严宽一眼，娇滴滴地道：“那严大爷是答应了？”

严宽看得骨头一轻，眯着眼道：“答应？我答应什么了？黄金买笑，红袖邀欢，公平买卖呀。嘿嘿，小妮子一副可人儿模样，再过几年也是个小妖精，别急、别急，今年年底老子就能再赚上大大一笔银子，到时老子把你也买回去和玉姐儿作伴，咱们一床三好，怎么样呀？”

唐一仙、玉姐儿、雪里梅现在都是清倌儿身份，平素接待的客人也都比较文雅，哪个说话象他这么粗俗，听得她羞恼了娇颜，一时却又不敢发作。

严宽摇晃着手中的文书，正自洋洋得意，忽地手上一轻，一个公鸭嗓子在耳边聒噪道：“拿着鸡毛当令箭，粗鄙不堪、俗不可耐，我看看是什么狗屁东西。”

严宽大吃一惊，他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小书生举着自已的文书，扯着破锣嗓子大声念道：“本司乐户苏淮，现有养女玉堂春，本名苏三，本望接客养老，现有商贾严宽喜爱小女，苏淮得过银五千两作赎身财礼。今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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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67章 不务正业

严宽瞧那少年岁数不大却身着儒衫，他身边居然还有七八个缺精少神儿，蔫蔫儿的跟鹌鹑似的秀才，以为是逛青楼喝花酒的读书人，本来不欲无礼，可是自已的文书被他抢去，心中生怕有所闪失，听朱厚照还在那儿旁若无人地念个不停，他也顾不得客气了，上前伸手就抓。

朱厚照正念着文书见他伸手来抢，忙向旁一躲，严宽的手掌拍在他的手臂上，朱厚照手臂一沉，哧啦一声，把那份赎身文书扯成了两半。

朱厚照大乐，扯着公鸭嗓子笑道：“大家都看到了，是他自已扯破文书的，可不关我事”。

严宽急了，上去就是一记老拳，嘴里骂道：“小畜生，去你妈的”。

他这一拳砰地一下正中朱厚照鼻梁，朱厚照顿时眼前金星乱冒、鼻血长流，忍不住哇哇大叫起来。朱厚照自幼尚武，在宫中跟着从武当聘来的大内侍卫高手着实练过些高明的武艺，只是他一来全无实战经验，二来从来没被人打过，这时鼻子又酸又痛，伸手一摸满手是血，顿时就慌了，竟然想不起来还手。

严宽从他手里抢过两片文书对了一下，还好，文字都还对得上。

太子被打了，八只‘鹌鹑’就跟刨了他家祖坟似的，全都急了眼，一个个脸孔涨红地扑了上来。

虽说太监一般体力比普通人弱些，但张永进宫前习过兵书、练过拳脚，他这一拳打来倒也虎虎生威，严宽刚把文书揣回怀里，张永一拳就到了，打得他趔趔趄趄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严宽火了，向手下四个壮丁喝道：“给我打~！”四个壮汉马上冲上来和八个大太监扭打成一团，虽说那四个壮汉见对方都是读书人，不敢下狠手，可这八只软脚虾哪是人家对手？八个对四个，除了张永有攻有守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刘瑾等人是一边倒的挨打。

杨凌见到这么“惨不忍睹”的群殴，心中盘算一下，就算加上自已，也不过是多了一个肉靶子而已，于是当机立断，立刻冲上去扶住太子，对他亲切慰问道：“公子，你怎么样了？要紧么？”

朱厚照捂着鼻子，鲜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唔唔地说不出话，冷不防旁边伸过一只秀气的小手儿，举着一方香气怡人的手帕道：“小公子，你擦一擦吧”。

朱厚照不由得一愣，他下意识地接过手帕，手指触到她的小手儿，只觉绵绵软软，光柔滑腻，心中不由浮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目光所及，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有种说不出的温柔，那淡淡的笑意里带着关切和同情。

朱厚照将唐一仙的香帕捂在鼻子上，嗅处尽是一股幽香，他一时不觉得痴了，连杨凌的问话也没有听到。

苏淮和一秤金以及闻声赶来的几个龟公眼见院中十多个人扭打成一团，也不知是该劝还是该帮，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只听一个娇脆的声音喊道：“不要打了！”

这少女的声音极为悦耳，院中动手的十二个人不禁都停了手，一齐向发声处望去，只见楼内站着一个素衣如雪的少女，长发逶迤，身纤如月。

那少女淡淡地道：“严大爷，何必伤及无辜呢？你请回吧，三日之后，苏三随你走便是了”。

旁边叫雪里梅的翠衫少女急道：“玉姐儿，这样的人你真要跟了他么？见官又如何，我认得礼部......”。

那素衣少女打断她的话，幽幽说道：“傻妹妹，说那些作甚？那些老爷们和咱们吟诗作画、谈风论月只是一时消遣罢了，人家是使了银子的，又不欠咱甚么，真要闹到官家，只怕人家认都不敢认咱们呢”。

她凄然一叹，说道：“不要再说了，我们这样的人无根无家，犹如风中的柳絮、水中的浮萍，风吹到哪里便是哪里，浪卷到何方便是何方。”

严宽哈哈大笑，目光扫处，见那几个读书人被自已手下打的鼻青脸肿、正恨恨地看着自已，倒也不愿再多生是非，于是洋洋自得地道：“好，早说这句爽快话，老子怎么会生气？哈哈，我们走，一秤金，三日后我来带人，要是你再敢推三阻四，哼哼！”

他一摆手，领着四个彪形大汉扬长而

Chapter_9

去。杨凌向楼内一瞧，乍入眼帘的犹如一副古典仕女图。素衣如雪、淡雅梳妆，虽然楼内阴影暗处看不甚清那少女的模样，但那身段儿行止有韵，却如一轮明月不减清辉，与旁边卓然俏立如一枝寒梅的雪里梅站在一起，动静皆宜、浓淡益彰。

这美女果然不负盛名，单是那举止、气质，已是雅致不俗。八虎虽是男人，却早已修炼到“本来无一物，何处落尘埃”的至高境界，你美也罢、丑也罢，与他们全不相干，早已腆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老脸凑到朱厚照身边去表功了。

朱厚照理也不理这名符其实的‘丑八怪’，他匆忙拭去嘴上的鲜血，抹了抹鼻子不再有血流出了，这放如释重负地放下手，对唐一仙道：“多谢姑娘，我没事了”。

唐一仙甜甜一笑，说道：“那就好。那些都是粗人，仗着有俩儿臭钱欺男霸女，你一个文弱书生，好好读你的圣贤书就好了，哪里是那些无赖的对手，以后可不要再强出头了”。

朱厚照平素在宫中倒也不乏年轻宫女侍候起居饮食，可是那些女子纵然不是面貌平庸，在他面前也向来是垂眉敛目，大气儿都不敢喘上一口，哪象这个女孩儿这般平和、温柔，还敢教训他，可是听起来偏又甜甜的惹人喜欢。

一缕朦胧的情愫在他心底暗暗滋生，这个模样娇甜、声音讨喜的可人小姑娘已经悄悄在朱厚照心里印下了她的影子。纵然贵为太子，同样也是男人，初经情事的男人想必都有过体会，对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在他心中都是那么在意。

朱厚照一听她把自已当成百无一用的书生，不由有些急了，他涨红着俊脸道：“谁说我打不过他？我的十段锦功夫三五个大汉近不得身，要教训几个小蝥贼还不是易如反掌？只是方才......方才我初次与人动手，一时呆住了”。

唐一仙听他自吹三五个人近不得他身，结果却又说从来不曾与人动手，哪里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还道这小书生好面子，忍不住“咭儿”地一声轻笑，道：“好好好，公子爷一身好功夫，我信了还不成？你的鼻子无碍了么？没事了就早些回家去吧，这种地方，还是少来为妙”。

朱厚照听她不把自已的话当真，气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站在初次令他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的女孩儿面前，却被人家看成小孩子，他如何承受得了。朱厚照恨恨地一跺脚，急道：“你不信么？我要整治那个无赖易如反掌，还有那个什么狗屁文书，看他拿着当宝儿似的，哼哼，我要取来，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唐一仙眼睛一亮，随即却又失望地叹了口气。这小公子想必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不知天高地厚，才敢口出狂言，五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纵然他出身大富之家，家里的长辈又怎么会容得他拿着大把银子出去胡闹？

朱厚照见她不信，不由得急了，他转眼瞧瞧，身边刘瑾等人扯破袖子的、掉了帽子的，披头散发的、鼻青脸肿的，无论哪个拿出来都没有说服力，于是一指杨凌道：“你不信么？不信你问他，我办得到办不到？”

杨凌见那小姑娘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瞟着他，便连门内那位苏三姑娘和雪里梅，虽然状似不在意，其实都竖起了耳朵在认真听着，只好点头道：“不错，这位公子说的不假，漫说教训那无赖一番，就是替姑娘赎回那份聘书，也着实容易的很”。

杨凌一表人才、气宇轩昂，如今他明为太子侍读，暗为锦衣卫高官，实际的心理年龄、阅历又远不止目前这样，说出话来自有一股威信，门内悄悄看着他的苏三顿时吁了口气，唐一仙狐疑地道：“公子说的......可是真的么？”

在她想来，这位公子就算大有身份，能压迫那严宽退银还书，若不是他也动了玉姐儿的心思，又凭什么这般付出？瞧他玉树临风、衣冠楚楚，是个有身份的读书人，若他也是想为玉姐儿赎身，她说不定有多欢喜呢，这一来替她欢喜的同时，却又凭白地添了几分羡意和自怜的伤感。

朱厚照得意地道：“当然是真的”，他理直气壮地一指杨凌：“杨......杨大哥，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好好教训教训那混蛋，把他的文书也要过来”。

在他想来，他是君，杨凌是臣，他交待杨凌去办的事，也就等同于他为别人做的事了，可是听在玉堂春、雪里梅、唐一仙和一秤金等人耳朵里却恍然大悟，难怪这小书生如此笃定，恐怕他这位年长些的朋友才是有些背景来历的人物。

门楣内玉堂春深深瞧了杨凌一眼，见他有些愣怔，她也是甚机灵的女子，立即盈盈拜了下去：“如此，苏三先谢过杨公子了”，这一来就趁热打铁，板上钉钉了。

朱厚照疑惑地道：“咦？要帮忙的是我，怎么你倒谢起他来了？”

唐一仙嫣然笑道：“谁说不谢你，若是两位公子肯帮忙，我摆酒设宴谢过你们”。

“好！”朱厚照听说她要摆谢酒，不禁心花怒放，立即迫不及待地道：“我们走，你们尽管等我们的好消息，最迟三日之内，此事一定办妥”。

他现在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巧笑倩兮的唐一仙，巴不得赶快把事办妥来向她献宝儿，连忙一路急急地奔出莳花馆门口，瞧见那严宽领着人已快走出街头，朱厚照立即道：“高凤、罗祥，跟上他，莫让他给跑了”。

然后又对杨凌道：“你去五城兵马司，给我调兵来拿人”。

八个太监和杨凌一听都吓了一跳，这下子事儿闹大发了，太子在青楼与一个嫖客打起来了，调动五城兵马司的人出来弹压，这事儿要传出去了那还得了？

几个人围上来苦苦相劝，朱厚照怒道：“他敢打我，杀他的头也不为过，你们要抗命吗？”朱厚照平素随随便便，全无一点威仪，可是这时震怒之下，那种从小颐指气使、令行无阻培养出来的身居上位者的气势不自觉地便散发了出来，八虎不禁噤若寒蝉，杨凌也不禁身子一震。

高凤、罗祥见杨凌和刘瑾、张永几个太子最亲近的人也不敢再进言，赶紧硬着头皮向严宽追了上去，谷大用知道朱厚照下定心思的事是劝不得的，见他横下了一条心，只好推推杨凌，示意他赶紧去找五城兵马司的人。

杨凌只好苦笑着离开，他原本觉得这小太子好对付，自已略施小计，便让朱厚照心甘情愿地给自已当枪使，拉大旗做虎皮去救回郑和海图，心中颇有几分得意，现在才知道自已估错了一件事，就是朱厚照的任性和异想天开，那实在不是别人事先能预料得到的，也不是别人能阻止的。

他不敢离得太远，一边辍着太子，一边寻找五城兵马司的人，本来五城兵马司的人下时都在街上巡逻，可是这时辰也不知道是不是都拉去学宫搞爱国卫生运动了，竟然一个都见不到，杨凌正想趁机回覆太子，免得他把事儿闹大了，前方酒楼里忽然走出几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来。

杨凌大喜，这些人敲诈勒索堪称行家里手，让他们出面最是妥当，锦衣卫拿人还需要理由么？这一来太子的身份就不会暴露了。

杨凌急忙迎上前去，拦住他们去路，亮出牌子要他们协助拿人，几名略带醉意的锦衣卫互相看看，却不动地方。杨凌看他们品秩，大多是些校尉、力士，内中只有两个小旗，官儿也不大，知道自已是有权调动的，不禁喝道：“还愣着做什么？人犯要是跑了，唯你们是问”。

人群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什么事呀？哪位大人在公干，要调我的人去帮忙？”随着说话声，几名锦衣卫左右一分，一个锦衫便服的汉子带着六七人从酒楼中走了出来。

那人三十多岁，身材矫健、神情剽悍象一只懒洋洋的豹子。他走到杨凌身边，两人互相打量，猜测着对方的身份，好半晌那人忽地启齿一笑，拱手道：“我是北镇抚司掌刑千户钱宁，兄弟是......”。

杨凌这才恍然大悟，难怪那些人不动，原来他们的现管不但在场，而且品秩还不低。听钱宁说了身份，杨凌忙道：“在下锦衣卫南镇抚司同知杨凌”。

钱宁听说是南镇抚司的人，也算是锦衣卫里的要害部门，虽说不及北镇抚司灸手可热，起码人家的品阶比自已高了半品，便客气地道：“原来是杨大人，不知杨大人何事要遣我的兄弟帮忙？虽说咱锦衣卫拿人不必奉诏，可是天子脚下，总该有所顾忌才是......”

杨凌把他扯到一边，低声道：“钱兄，不瞒你说，我和几位朋友去前边的百顺胡同......呵呵，结果和一个商贾起了冲突，拳脚之下，我的朋友受了点伤，想请弟兄们过去帮着教训他一顿”。

钱宁一听是这种小事，正愁喝了酒没处活动拳脚呢，这个面子无论如何得卖给人家，他立即一挥手对手下道：“走，都精神点儿，有差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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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两天儿太冷了，感冒后身上酸软的不想动弹。加上年终决算活儿又多，故此码得慢些，现在发了睡觉去，诸位先生勿怪。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68章 大索京师

杨凌领着这群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追上朱厚照、刘瑾等人，朱厚照正尾随着高凤罗祥，远远地追着严宽，一回头瞧见十多个锦衣卫，不禁大为赞赏：“这个杨侍读有些本事，想不到仅凭着侍读郎的身份，居然调动来一队锦衣亲军，只是不知他是否泄露了我的身份”。

钱宁追上来瞧见他模样，不禁大吃一惊，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朱厚照不认识他，他可认得朱厚照，这是当今太子呀，他怎么出宫来了？钱宁心中暗惊，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眼睛四下一看，认出太子身边这几个娘娘们们的书生都是太监扮的，他心中更加笃定。

早就听说皇上时常带了太子出宫游玩，想不到太子自已也会偷偷跑出来，瞧他身边人的模样，想是不敢泄露身份，吃了什么人的亏，嘿嘿，攀上太子这棵大树，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呀。

他也不说破朱厚照身份，只对朱厚照十分恭敬地道：“公子就是杨兄的朋友？你们放心，这事儿交给我，这几个为富不仁的商贾，我一定替你们好好教训一番”。

他舔了舔嘴唇，遗憾地想：“本想帮着杨同知教训教训那几个商贾，趁机敲诈他们一笔，现在太子当面，可不好下手了”。

朱厚照欣赏地看他一眼，赞道：“好，我带来的人都胆小怕事......嗯......不胆小也成不了事，这事儿就拜托你了，追上他们，给我好好教训一番”。

钱宁嘿嘿一笑道：“这个容易，把他们弄到小巷子里，公子你想怎么着都成”。

可是他们又追了片刻，钱宁渐渐蹙起眉头，神色开始有点不安了。他四下望望，眼见附近青砖高墙渐渐增多，里边尽是飞檐亭台，不禁暗暗嘀咕：“惹了太子的真是个商贾么？这附近......这附近可都是王侯勋臣的居处呀”。

前边一条狭长的胡同，高凤站在胡同口牌楼下向他们招着手，跑到近处，高凤道：“公子爷，这条胡同狭长，罗祥蹑上去了，咱们还追不追？”

“追！怎么不追？”朱厚照一瞪眼：“我还怕了他们不成？”钱宁本来心里有点打鼓，一听朱厚照的话反而提醒了他，眼前是什么人？是当今的太子，未来的皇帝呀，得罪一个王侯算什么？只要讨好了他，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连这点风险都承担不了，如何飞黄腾达？再说自已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人，就算是公伯侯爷，谁不给几分面子？

这样一想，钱宁胆气顿壮，甚至恨不得真的碰上个权臣，让自已吃点苦头，给朱厚照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一行人急步穿过胡同，这一片都是勋臣功卿的高档住宅区，但已是与普通百姓住宅区的交界处。

罗实回头见他们走近了，一指前边一处大大的宅院，结结巴巴地道：“公子，那人......那人进了这个门儿”。

众人闻言都向那门口望去，高宅大院，门口是朱漆铜环的大门，高高的石阶两旁蹲着一对锦绣狮子，足有两人来高。

众人一瞧，除了朱厚照和杨凌，尽皆大吃一惊，钱宁已忍不住脱口道：“寿宁侯府？”

杨凌也瞧见那门楣上的匾额上四个烫金的大字‘寿宁侯府’，不过他没太往心里去，那个严宽言行鄙俗，决不像个什么侯爷，顶多是侯府的管事，这群人里有太子，有锦衣卫，还有未来的八大奸臣，难道还怕了他不成？

可他一瞧周围几人，却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了，旁边刘瑾、张永几人眼中都露出怯意，天生笑脸的谷大用那讪笑都有点苦了。这位侯爷莫非极有权势？印象中......好象没听说过明朝有哪位侯爷如此了得的呀。

杨凌正觉得奇怪，刘瑾已对朱厚照道：“公子，这是国舅爷的府邸，不看僧面看佛面，咱们......是不是算了？”。他提到国舅爷三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杨凌听了恍然大悟，当今皇帝只有一位皇后，偌大的后宫连一个妃子都没有，他对皇后的宠爱可想而知，这座侯府竟是皇后亲兄弟的府邸，难怪他们打怵。

朱厚照这个太子生性随和，虽说身份尊崇无比，但是被个贱民打了一拳，其实也没太往心里去，之所以执着不放，主要还是为了讨那位唐一仙姑娘欢心。

可这时见到寿宁侯府，知道那个严宽可能是侯府中的下人，他反而不肯罢休了。那是他舅舅家，舅舅家的下人，又何尝不是他的下人，被自已家的下人打了，他性子再随和也不干了。

再说他虽是皇后亲生，和张皇后却没有多少感情，宫里宫外一直传说他是弘治帝昔年临幸的一个宫女所生，却被无子的张皇后强行夺了来，这事儿他也隐隐听说过，虽不甚相信，但张皇后素来与他不太亲昵却是事实，连带着他对寿宁侯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这两个舅舅也不大待见了。

朱厚照冷笑两声，心道：“既是寿宁侯府的人，我就是冲进去抓人，谅来张鹤龄也不敢声张出去，我丢脸不就是皇后丢脸么？”他咬了咬牙，正要命令刘瑾他们冲进门去，那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又打开了。

众人赶紧往胡同里避了避，只见方才那个严宽领了一伙人出来，沿着青砖高墙向左走去。朱厚照暗喜，低声道：“跟上去，等他绕过墙角，就狠狠揍他一顿，抢了文书便走！”

刘瑾见太子铁了心要整治那个严宽，只好道：“既如此，只是杨相公请来的这些朋友太过咋眼，不如我们候在这儿，把衣服换给他们，让那小子挨了揍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免得多生是非”。

朱厚照不耐烦地道：“那就快点，莫要被他跑了”。

钱宁正在权衡太子和国舅的实力，考虑一旦站错队的利益得失，听了这么两全齐美的法子，不禁大喜，当下急忙要刘瑾等人脱了长袍，他挑了几个得力的手下，将青袍罩在飞鱼服上，悄悄摸了上去。

朱厚照不甘寂寞，一扯杨凌也跟了上去，几个人悄悄拐过墙角，只见此处也是寿宁侯府一角，只是院墙都拆了，似乎正在扩建，左边是一条街道，街那边就是普通平民的住宅了，寿宁侯府新拆了院墙，将宅院扩建了开去，伐了路边树木，将这条路都圈进了院子，新建几处楼阁的飞檐吊斗都探进了矮墙那边平民人家的院子里。

百十个工匠正在干活，矮墙边上几个身着侯府家丁服饰的人正冲着路边几十个男女老少大咧咧地道：“我家侯爷最是讲理，瞧瞧这宅基可曾占了你们院子，没有吧？这条街走不得，尽可绕道而行，什么？我们侯爷的楼台探到你们院子去了？有本事告去，我们可没占你一亩一分的地，这空中的地界儿，王法上可没写也归你家呀，诬告侯爷？我借你俩胆儿”。

严宽领着人咋咋唬唬地冲上去道：“什么事？你们这些刁民，又来惹事，寿宁侯爷慈悲，你们还蹬鼻子上脸了？妈的，我告诉你们，老子很快要去八达岭接一桩大买卖，修长城！知道吗？你们再来唧唧歪歪的耽搁我完工，大把的银子你们付呐？”

一个老汉拄着个拐棍儿颤巍巍地道：“严大爷，我家的枣树被你手下的人给锯了，房檐都压到我们家东窗台了，屋里一抹黑呀，大爷......”。

严宽手下一个打手用皮鞭杆儿啪地在他肩膀上抽了一下，狐假虎威地道：“京师多少家王侯的府邸宅院都是我家老爷盖的，还没见人说过我们欺压百姓呢，老家伙，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锯了你家枣树？你怎么不说是自已干缺德事让雷劈的？”

旁边一众侯府仆役听得哈哈大笑，老汉气得涨红着脸直哆嗦，朱厚照摸近了对钱宁道：“打！打完就跑，哎，他怀里有份文书一定得抢过来”。

打完就跑正合钱宁的心意，他对手下一使眼色，狞声道：“上！”几个锦衣卫听到命令恶狠狠地扑了上去，这些人都精擅空手擒拿的功夫，打人更是专挑关节软肋要害的地方下手，向来心狠手辣、毫无顾忌。

钱宁知道这些人和寿宁侯府有密切关系，心中有所忌惮，下手还有些分寸，那几个校尉、力士只是奉命行事，可不管你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下手狠辣无比，跟撅高梁秆儿似的，顷刻间摞倒七八个人，打得那些人抱着肩肘膝盖痛得满地打滚、惨嚎不已。

钱宁摁住严宽，劈头盖脸几个耳光，先打得他晕头转向，随后扯开他衣襟就在里边乱翻，朱厚照兴冲冲地跑上来，在严宽屁股上狠狠踹了两脚，哈哈大笑。钱宁在严宽怀里摸了一阵儿，抬起头来对朱厚照道：“太......公子，他怀里没有东西呀？”

“没有？”朱厚照怔了怔，顿时勃然大怒，他一脚踢在严宽大腿根上，骂道：“你刚刚是不是把东西又藏回侯府去了？”

严宽捂着下体嗷嗷直叫，抽噎着嚷道：“小......畜生，你是什么人？知道我是侯府的人，还敢......还敢伤我？”

朱厚照听他骂自已小畜生，抬脚还要再踢，杨凌一把拉住，朝旁边一努嘴儿道：“公子，先离开吧，找机会再要文书，他们回去叫人了”

朱厚照涨红着脸道：“不行，我说出的话就是泼出的水，岂能叫人家姑娘笑话，一定要把文书给我弄回来”。

杨凌无奈只好打保票道：“这事儿包在我身上，那份文书，三日之内我一定搞到手，绝不会叫公子失言便是”。

朱厚照听了这才在严宽身上又恨恨地踢了一脚，才被钱宁和杨凌扯着飞也似的逃了。人说贵人出门风雨多，可今儿一天经历的风雨也未免太多了，杨凌拉着朱厚照飞跑，想想这乱七八糟的忙了大半天，郑和海图的影儿还没见着，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侯爷家的院子倒真应了那句‘一入侯门深似海’，等到报讯的人汇集了家丁、护院、教头、师傅们在侯府管家的带领下跨越重重门户追出门来，杨凌等人早已跑得不见踪影了。

寿宁侯闻讯大怒，严宽虽是他府上的一个下人，不过他的小妹子却是寿宁侯的宠妾，换句话说严宽乃是当今皇上的小舅子的小舅子，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是打了他的小舅子。再说这个小舅子明里自立门户，以建筑为业，给他赚了大把的银子。

昨儿他才刚刚给小舅子争取了个筑建八达岭长城的肥差，要是伤得重了，可要损失大量收入了。张鹤龄大怒之下，派人拿了他的贴子，跑了趟五城兵马司，五城兵马司闻讯也吓了一跳，居然有人跑到寿宁侯府去闹事，这还得了？皇上还在学宫巡视呢，这伙歹徒要是胆大包天再去惊了圣驾那岂不是要掉脑袋？

巡城御史如临大敌地亲自出马，前边两个掌鞭使“响鞭”在街面上打得唿哨作响，宵小流氓抱头鼠窜，摆摊卖货的噤若寒蝉，整个北京城闹得鸡飞狗跳。

步快、马快到处都是，就连京营的候卒、逻卒也一齐出动，朱厚照等人被钱宁引上了一座熟识的酒楼，在楼上见到锦衣卫、团营军竟然也派人巡街，朱厚照不由双眉一拧，冷笑一声道：“了不起，不过是侯府的一个下人被打，现在闹得简直就差封城了。李太傅给我说史，常道外戚专权、势压天子，嘿嘿，我看这寿宁侯果真比天子还要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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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月关收到彩云之南翩然而至的圣诞贺卡，内有谜语一条：何水无鱼？何山无石？何树无枝？何子无父？何女无夫？何城无市？

上网一查，竟有七八种答案，但是我知道其中哪一个才是正确答案了，呵呵呵，开心，开心是开心，还是困得厉害，俺去睡觉~~~，看在俺困得要死的份上，请大家记得投票呀^_^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69章 智斗权侯

钱宁见楼下巡街的人络绎不绝，他眼珠一转，对手下的锦衣卫官校道：“都给我下楼去，看住门口，不许人上来骚扰”，待他手下的人一离开雅间，钱宁立即跪倒在地，恭谨地道：“臣钱宁参见太子殿下！”

朱厚照咦了一声，抬眼看向杨凌，杨凌微微摇头，钱宁见状恭谨地道：“微臣曾职司宫中侍卫统领，有幸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今日微服私访，臣本不敢点破殿下身份，但现在满城缉捕、大索京师，微臣只有赖锦衣卫身份，亲自护送殿下回宫，是以冒昧相认，请殿下恕罪”。

朱厚照听了这才恍然，他呵呵笑道：“起来吧，没得那些臭规矩，我也没想到打了一个无赖，竟然引出满城的无赖，你这家伙忒也狡猾，若不是如此，你还要装着不认识我吧？”

杨凌此时也叹息一声，怅然望着楼下，知道今日是别想去兵部取回那郑和海图了。刘瑾在他耳边低声道：“杨侍读莫急，那海图搁在兵部这么多年，要丢早丢了，要是没丢也不差在这一刻，改日再寻机会取来便是”。

杨凌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刘瑾微笑道：“那海图是郑公公耗尽心血留下的宝物，这件大大风光、万国传颂的事是咱们宫里爷们立下的功劳，咱们也舍不得毁了它呢？”。

杨凌大为惊讶，望着太监同志安慰的笑意，他的眼睛不由湿润了......

有钱宁带着十多个锦衣卫‘押送’他们，一路上遇到的各路小鬼、牛头马面自然不敢盘问，朱厚照顺利地从紫禁城后城门回了东宫。

刚刚回到春坊作定，他就重重地一拍桌子，对杨凌道：“今儿这事闹得一塌糊涂，但我答应了人家姑娘，万无失言的道理。我可是发下话来，三日之内要把买妾的文书给她还回去，你看怎么把文书讨回来？”

杨凌蹙了蹙眉，他当时为了诳朱厚照离开，也就随口说了几句。如今看来那个严宽根本就是寿宁侯的人，张鹤龄连八达岭筑城的事都能给他揽下来，两人的关系可非比一般，根本就是官商一家。

拿钱收买怕是出不起个让他动心的价钱，而且这么忍气吞声的事儿太子一定不干。至于以官威压迫，当今万岁独宠正宫，瞧今儿各路人马大索京师的气派，这位国舅爷是好惹的吗？除非弘治帝亲自出面，否则谁压得住他。

杨凌蹙眉想了会儿，实在想不出什么主意，他抬头看看那八个据说做梦都能想出主意害人的天才整蛊专家，只见八双眼睛也巴巴地瞅着他。杨凌苦笑一声，只好琢磨着道：“那严宽只是个下人，本不足虑，只是有寿宁侯为他作主......要动他，就要寿宁侯先服软才行了”。

朱厚照道：“不必顾忌，张鹤龄虽是国舅，但他的气焰实在嚣张，若能折折他的威风也未尝不好，你有什么主意尽管说来”。

杨凌沉吟着道：“要让寿宁侯有所收敛，那只有当今陛下了。但是要想陛下惩戒他，就要有足以令陛下震怒的凭据......”。

谷大用听了插嘴道：“这个容易，单看他强占民基，扩圈街道、私授工程就足以参他一本了，何况寿宁侯恐怕不止......嘿嘿！”

刘瑾蹙眉道：“有了凭据还得有个得力的人将它呈给陛下才行，如果我们出面，陛下一定生疑，这事儿......”。

朱厚照不耐地道：“怎么这般麻烦！实在不行，趁着这几日京试，太傅们不常来看我，我抽空再出宫一趟直接去找国舅讨取，不信他敢为了一个下人得罪我”。

杨凌听到太傅二字，不由眼前一亮，他急忙问道：“殿下，这几日大学士们都不用来给你授课了么？”

朱厚照瞧了瞧谷大用，谷大用道：“从明日起三位大学士按日轮番探试考场，其余两位在宫里处理政务，因此原来每日由三位大学士轮番上课，现在改为每日一位大学士上课，而且时间减为一个时辰”。

杨凌一拍大腿道：“好，我有办法了，明日是哪位大学士当值授课？”这谷大用果然是个保打听，詹士府给太子安排的课程表和授课老师背得滚瓜烂熟，他不假思索地道：“明日该当由李东阳李大学士授课”。

杨凌嘿嘿一笑，附在朱厚照耳朵上嘀嘀咕咕地说了一番，朱厚照听了半信半疑地道：“这......这法子真的管用么？”

杨凌笑道：“此计若行的巧妙，寿宁侯爷唯有丢军保帅，到那时第一、殿下不必失信于人，第二、那严宽对太子无礼，可以整治得他从此无法翻身，第三、还可博得几位太傅对殿下的赞赏”。

“哦？”朱厚照听了不由精神一振，说道：“趁着时光尚早，那你快快去办，务必在明日李太傅到来之前给我准备齐全”。

“是，微臣遵命！”杨凌微笑着施了一礼，向八虎略一颔首，闪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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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凌晨，朝阳未升。一辆车轿驶至午门外一角，候在角门旁的杨凌闪身上了车，钱宁端坐在车内递过一个厚厚的油纸包，笑道：“昨日接到杨大人的吩咐，钱某便吩咐左右忙了一晚，总算是有所斩获、幸不辱命，呵呵，这便是大人需要的东西，你看看可用得上么？”

杨凌客气两句，在车内与他并肩坐了，打开油纸包拿出厚厚一摞纸来，掀开轿帘儿借着曦光匆匆看了会儿不禁咋舌道：“钱兄，我只托你搜罗些寿宁侯官商勾结、私授工程和他侵占民利的事儿，如果实在份量不够再随便编排些小错来加重份量便是了，可你编的这材料连人命案子都有了，若是陛下真的查究起来，岂不搬起石头来砸了自已的脚？”

钱宁笑嘻嘻地道：“我倒是想编排些是非，只可惜忙了一宿，光是真的案子也不止这些，可没有余暇编排张侯爷的不是了。这些案卷有人证、有物证，有的还是苦主在衙门里挂了号的，只是没有人敢去办他罢了，你看看哪些可用尽管拿去。放心，这些资料全是我着手下抄录的，不是咱锦衣卫的公文信笺，不会把火引到咱们身上的”。

杨凌惊愕地道：“这些都是真的？”

钱宁颔首道：“都是真的！”他淡淡一笑，傲然道：“不管是谁，只要咱锦衣卫想办他，就没有能瞒住咱们的秘密，不过......寿宁侯在宫里有棵乘凉的大树，这些东西未必扳得倒他，大人千万不心，不要把自已也陷了进去”。

杨凌点头道：“钱兄放心，此事自有旁人冲锋陷阵，呵呵，我得赶紧进宫去了，此番劳动钱兄，这番心意我会禀知殿下的”。

钱宁脸上溢起一片喜色，连忙拱手道：“自家兄弟何必说的如此见外，这午门口朝臣众多，我不便露面，在此恭送杨大人了，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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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是说，为君者要使自己符合于君道，为臣者要符合于臣道，为父者要符合于父道，为子者要符合于子道”。李东阳说着欣慰地看了太子一眼。今儿太子甚为乖觉，在案后正襟危坐，似乎听得甚为用心，令李东阳老怀大慰。

他微笑着说道：“人主赏所爱而罚所恶；明主则不然，赏必加于有功，刑比断于有罪。善为国者，内固其威，而外重其权。如此则征敌伐国，莫敢不听也”。

他端起杯茶来，润了润喉咙，正要细细解说，却听太子说道：“太傅，为明主者要赏罚分明，但若是有罪者是天子近臣甚至亲戚宗族，是否可以网开一面呢？”

李东阳正色道：“不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也？盖因君非一家之主，乃一国之主，为君者举国上下皆是子民，何来远近之分？主圣臣贤，天下之福也；君明臣忠，国之福也；若纵容偏袒近臣为恶，非国家之福”。

杨凌咳了一声，朱厚照从案下拿出一个纸包，长叹一声道：“太傅教训的是，今日杨侍读进宫，在宫门外拾到一个包裹，里边的东西竟是揭发国舅张鹤龄纵容家人、为祸乡邻的罪证，一桩桩、一件件，令人触目惊心。唉！我看了后本来想着张鹤龄乃是我的母舅，这事想就此压下不提，听了太傅的教诲，我深感愧疚，若是匿而不举，可实在有负圣人之言了”。

李东阳听了耸然道：“是什么罪证？太子可否给臣一观？”

朱厚照就势递过了纸包，一边摇着头愧然道：“一边是我的母舅，另一边是受尽欺凌、哀告无门的黎民百姓，我虽不忍禀知父皇，伤了自家的和气，可是听了太傅的教训又实实不忍置若罔闻呀”。

李东阳匆匆翻看着那一叠举告寿宁侯张鹤龄的罪状，只瞧了几眼，已气得难以自已，他怒容满面地道：“王侯贵戚，侵占民利竟如此肆无忌惮、一至于斯。殿下不必愧疚，你做的很好，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殿下能心系黎民，是社稷之福。”

他又看了杨凌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寿宁侯此等行为，致使黎民百姓怨声载道、而又求告无门，所以才有人行此无奈之举。殿下，请杨侍读陪同殿下先自行温习功课，老臣要离开一下，先查证一番，若情况属实，老臣定要禀报圣上”。

杨凌听了眉头一跳，听这老头儿话里有话，显然未必相信自已进宫路上拾到的理由，不过这人嫉恶如仇，明知被人利用仍是不肯坐视罢了，既然钱宁拿来的案子都是真的，倒也不怕他去查证。

李东阳告辞离去，这一天里，朱厚照实比往日乖巧许多，只是乖乖呆在春坊里与杨凌谈天论地，不敢再胡闹嬉戏。李东阳匆匆赶回谨身殿，立即命有司衙门查考上报，这些案子许多都是在衙门里挂了号的，只是被人拖延推诿一直不得处理罢了，自然一查便准，只是一个多时辰，便查证了十之七八，李东阳听了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不禁勃然大怒，立即提笔洋洋洒洒写就万言，然后一甩袍袖直奔午朝。

东宫内朱厚照听杨凌讲述各国风情，大开眼界，正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外边谷大用忽地尖声道：“哎哟，两位公主殿下，您二位怎么来东宫了？”

只听一个娇柔的少女声音道：“太子呢？快带我去见他”。

谷大用吃吃地道：“公主殿下，太子正在温课，您看......”。

另一个憨纯的少女声音道：“哼，是不是你们又用些斗鸡训狗的花样诳着太子哥哥玩耍？姐姐，我们自已进去”。

朱厚照“啊”了一声道：“永福和永淳来了，你去屏风后面避避，宫里臭规矩多，你不能随便见她们的”。

杨凌听了连忙起身闪到红木古董架后的屏风后面，只听朱厚照扬声道：“大用，请两位公主进来吧”。

随后一个少女的声音格格笑道：“奇怪，奇怪，今天皇兄居然好端端坐在这儿，没有弄些猫儿狗儿呀的杂耍，莫非转了性儿？”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70章 后宫起火

只听朱厚照哼了一声，颇有威严地道：“永淳，一点规矩也没有，见了我也不知道行礼”。

那娇憨的少女声音道：“算了吧，皇兄要肯讲规矩，母后还少操些心呢，你整天我我的，从不称孤道寡，我见的什么礼？”

杨凌立在屏风后，听到朱厚照唤她永淳，心道：“弘治帝现有一子两女，这个就是弘治最小的女儿永淳公主了，听说她才11岁，难怪如此调皮，另一个自然就是永福公主了，这两个小姑娘来做什么？”

永福公主年方十三岁，比朱厚照小了两岁，却端庄温柔、十分知礼，小妹调皮，她也微笑着不去管她，仍然对朱厚照裣衽施礼，行了正式的宫廷礼节：“皇妹永福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朱厚照素来不喜宫廷礼仪，方才虽然训斥小妹，其实倒很喜欢她那样随和的态度，这时见永福公主真的施礼大礼，只好端然而坐受了这一礼，然后象个牵线木偶似的一抬右臂，干巴巴地道：“皇妹免礼、平身，你们平素从不来春坊，今日这是......？”

永淳公主抢着道：“太子哥哥，后宫现在闹得厉害，你快去......”。

永福公主突然咳了一声，打断她的话说道：“你们都退下去吧，我们有话要和太子殿下说”。

“是！”谷大用机警得很，连忙答应一声，一摆手，带着两个小太监退出门去，轻轻掩上了宫门。

永福公主挨着软榻坐了，面带忧色地道：“皇兄，你快去后宫一趟吧，父皇一向最疼爱你，你出面或许能息得父皇的雷霆之怒。”

朱厚照一时摸不着头脑，疑惑地道：“父皇何事发怒？”

永福公主说道：“刚刚午朝时，李大学士弹劾寿宁侯，说他巧取豪夺、广占私田，在皇家赐的近四千公顷良田外又霸占了近一千八百顷，与民争利更不在话下，又怂恿家人私相买卖两淮残盐120万引，此外还霸占民居、强索青楼妓女为妾，结果和寿宁侯当庭大吵，父皇一怒之下将两人都下了大牢，这......唉......！”

“啊？！”朱厚照傻了眼，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他呆了片刻，动了动眼珠道：“两人......两人都下了大狱，好象以前也有人弹劾过寿宁侯，父皇从未如此震怒，这回是怎么了？”

永淳公主哧地一笑，蹦蹦跳跳地凑上去攀住他胳膊道：“李学士指斥寿宁侯外戚专权时一时失言，有提极母后张氏一荣俱荣之语，寿宁侯趁机指责他以臣下身份，讪言皇后为张氏，是大不敬，罪应处斩。

李学士勃然大怒，抢了金瓜武士的卧瓜锤在金殿上追打寿宁侯，他一个近六十的老头儿，哪里打得过寿宁侯，反被寿宁侯夺去金瓜踹了他两脚，父皇大怒，说他们在君上面前有失礼仪，所以一同下了大狱”。

朱厚照听得直想笑，他翘着嘴角道：“怎么会这样？呵呵，咳咳，这......”，他一边说，眼角一边往屏风后边溜，可是外边坐着两位公主，杨凌哪敢应声儿。

永福公主白了幸灾乐祸的小妹一眼，担忧地道：“皇兄，父皇的身子一向不大好，如今李东阳被下了大狱，谢迁、刘健、刘大夏这班人率了满朝文武跪在大殿求情，父皇愤然避入后宫，可是母后听说寿宁侯被抓，又向父皇哭闹不休，我和皇妹见势不妙，才来见你......”。

朱厚照虽然顽皮，却最是敬重父亲，听及此处忙起身道：“我说呢，父皇从不许任何女子擅入东宫讲学之地，你们今儿怎么会来，我这就去后宫，你们......”。

他刚说到这儿，远远的有人高呼：“陛下驾临东宫，太子出迎！”这是宫中专门负责唱礼的太监，声音亢亮悠远，永福公主听了跳起身来慌道：“糟了，父皇正在火头上，若见了我们不听旨意，恐怕更要生气了，这这这......”。

永淳公主一扯皇姐，说道：“快，先躲起来，父皇说不定是来检查皇兄功课的，等他走了我们再出来”。

说着永淳小公主拉着皇姐躲向屏风后面，朱厚照拦阻不及，二人已隐入屏风后面，等了片刻，不见屏风后面传出惊讶之声，朱厚照正觉纳闷儿，宫门开启，弘治帝走了进来，朱厚照见了连忙俯身拜倒道：“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弘治摆了摆手，向身边随侍的苗逵示意一眼，苗逵忙带了人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宫门。

朱厚照起身，悄悄打量父皇神色，只见父皇神色平和，眸中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不象勃然大怒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同时又有点儿奇怪。

殿门一关，弘治也不再摆着皇帝的架子，他随随便便在书案旁坐了，拍拍锦榻道：“皇儿，坐！”

朱厚照挨着父皇坐下，他不便提起后宫刚刚发生的事情，只好问道：“父皇刚刚罢了午朝，怎么不歇息一下，瞧您，又冒汗了”。

弘治慈祥地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母后正和父皇呕气呢，父皇来你这里躲躲，呵呵，这两日大学士们忙着春闱的事，你的功课可曾搁下？”

朱厚照故作讶色，奇道：“母后和您呕气了，这是为什么？”

弘治照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面容一整道：“皇儿，你真的不知道吗？”

朱厚照心中一震，瞧见父皇洞沏心腑的眼神，他的额头不觉渗出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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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躲在屏风后面听着这些皇子、公主议论国事如议家常，帝王之家、母仪天下的皇后原来也和寻常家夫妻一样，他正听得有趣，便听外边高喊皇上驾到，紧接着一团香风，两个宫装的小佳人急匆匆地闪到屏风后面来，杨凌不由惊得呆住了。

匆匆一瞥，只见一个身着明黄色宫裙的少女，姿容秀美，神气温婉，也就十三四岁，头上挽着一个高耸乌黑的云髻，云髻下一张雪白娇媚的小脸，眉如新月，眼含秋水，一眼瞧见了他顿时惊得樱桃小口儿张成了O形，险些便叫出声来。

另一个小姑娘还是个黄毛丫头，穿着一身绛紫色宫裙，小小的瓜子脸，年纪虽小，却模样可人，她的身材娇小得如同一个香扇坠儿，她瞧见了杨凌也不由瞪大了眼睛，但是看见姐姐欲待惊呼，连忙一把掩住了她的樱唇，向姐姐轻轻摇头。

永福公主被妹妹捂住了嘴，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她眨了眨眼，向妹妹示意了一下，永淳这才放开了手，二人扭头，两双明媚的大眼睛瞪着杨凌。杨凌苦着脸，先作了个揖，然后向外边指了指，再指指自已，最后又拱了拱手，愁眉苦脸的如演哑剧。

娇小的永淳公主不禁嗤地笑了一声，连忙掩着口，大眼含笑地瞪了他一眼。瞧见他这副模样，永福公主眼中也不禁露出了笑意，这时弘治皇帝已经进了屋，二人生怕被父皇发现，连忙又向里靠了靠，这一来挨得杨凌更近了。

杨凌和永淳都不甚在意，可是永福公主已是十三岁的大姑娘了，头一次挨着一个男人这么近，心中不免有些局促。那时节礼教大防，正处于一个比较尴尬的时期，有些大儒对于男女之间不再要求得象宋代以来那样苛刻，另一些却严格要求复古，对于礼教要求的愈来愈严苛，比如海瑞，只因为五岁的女儿从男子手中接了一个饼子，他就认为太过逾礼，逼着女儿活活饿死以全名节，都有点走火入魔了。

永福公主皇家天胄，虽说性子落落大方，可是同一个青年男子这么藏身一处，也着实不自在的很，况且她在宫中，真正见过的男子实实少得可怜。这时偷眼一瞧，这人身着打扮似是太子身边的侍读，长得俊逸高挑，鼻直口方，十分的英俊，俏面不由更红起来，迷迷糊糊的也没有听清外边说些什么。

杨凌身边伴着两个小美女，以他几世的眼界倒没有神魂颠倒，加上皇帝和太子都见过了，她们的身份也未必能震撼得了他。他向两位公主告过了罪，见她们也不敢声张，这才放下心来，竖起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只听外边低声诉说一阵，然后弘治帝哈哈大笑，他和太子说些什么却没有听到。

原来太子向弘治坦白了自已收罗证据、授意李东阳向皇帝弹劾的事，他倒还有些义气，没有招出杨凌来，弘治听了哈哈大笑，他微笑道：“皇儿，李东阳当朝大学士，为人机敏，你这些小小伎俩，蔫能瞒得过他？不过有些事即便彼此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么做也没有错”。

皇帝呵呵笑道：“有些事自已不便开口，便该由臣子出面来挑明。皇儿呀，朝中的贵戚王族侵占民利日趋严重，岂只寿宁侯一家，父皇和几位大学士正在正准备革除一些弊政，对皇亲勋贵之家接受土地投献、侵占民利等行为进行限制呢”。

他嘉许地看了太子一眼，说道：“只是父皇一直找不到一个契入点得以顺利推行新政，以免招致整个皇族和功臣勋卿们的反对，父皇正为此发愁呢。呵呵，若不是父皇......李东阳虽是直臣，也未必敢在金殿上抢了金瓜、施展拳脚，朕只是借他的手，给寿宁侯一个教训罢了”。

弘治蹙着眉又叹道：“我对皇戚一向优渥宽仁，但近来寿宁侯两兄弟的确过于放肆了，关他几天，挫挫他的锐气也好”。

朱厚照瞠目道：“原来父皇......父皇早有惩戒他的意思，我说呢，李东阳的胆子怎么变得这么大，原来是出自父皇的授意，只是......只是父皇怎么连李学士也一起抓了起来？”

杨凌在后边听得也暗暗吃惊，自已实在是小瞧了李东阳，更小瞧了这个有些痴肥的胖皇帝，现在看来，还不知道是谁被谁当枪使呢。

弘治拍了拍他的手，微笑道：“傻孩子，若不如此，你的母后不是更不肯罢休了么？国事好办，若是你母后不依不饶，朕也有些头痛呢”。

他说着又淡淡一笑，说道：“不过皇儿一向贪玩，从不关心国事。谷大用那几个人又只会一味地讨你欢心，弄些杂耍艺人在东宫中胡闹，朕也不是不知道，这回你突然关心起民间疾苦来，煞费苦心地搞了个什么路人遗谏，可是那个杨侍读出的主意？”

永福公主也正贴着屏风偷听父皇和太子说话，听了这话不由心中一动，侧首向杨凌望来。她这一动满头珠钗滑动屏风，吱地发出一声响，室中只有弘治父子说话，静得出奇，一听这声音弘治立即厉声道：“谁？敢偷听朕和太子说话？给朕出来！”

杨凌向两位公主望去，只见永福公主小脸通红地望着他，永淳公主乌溜溜的眼珠儿一转，伸出一根纤纤素指，点了点杨凌，又指了指外面。杨凌苦着脸指指自已的鼻子，小公主十分优雅地点了点头，笑得甚是惬意。

杨凌无奈地向永福公主看去，只见她一脸的歉然，可是目中也有哀求之色，他不由得苦笑一下，心道：“这两位小公主也真是的，偷听你老爹谈话，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说去了顶多被训斥两句，何苦要我顶缸？”

他却不知弘治只对太子十分宽荣，对公主的管束还是很严厉的，在一个怕父亲的孩子眼中，父亲的训斥当然已是极重的惩罚。杨凌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走了出去，头也不敢抬，急急走上两步，噗地跪倒在地说道：“臣杨凌见过皇上，皇上驾到，微臣躲避不及，只好匆匆避到屏风后，不想惊了圣驾，皇上恕罪！”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71章 儆猴熬鹰

弘治皇帝又惊又怒地站起身来，手指杨凌，气得一时半晌说不出话来。

其实他对杨凌很是欣赏。前几日杨凌对于军事上的见解，弘治事后和刘大夏提及，刘大夏虽觉其中尚有许多细节还待推敲商榷，但是对他的见解也持肯定意见，认为的确独立特行、颇具卓见，是以也不吝赞美。

杨凌侍读太子，不讲四书五经，只讲山川河流、风情人俗，甚至异域他国的事情，弘治自有耳目通报，也早已事先知晓了。不过弘治自已颇好音乐和绘画，臣子们常常为此再三进言，担心皇帝耽于此道，误了政务。弘治每次听了都只是一笑置之，认为是酸儒之见，所以他对于太子博闻杂学也不以为然。

在他想来杨凌是宣府第一秀才，学识自然是不差的，而今他不讲圣人之言，却从旁门左道入手，想来也是知道太子的脾性，所以才弃了‘读万卷书’而用‘行万里路’的法子教授太子，也算是颇费苦心了，因此对他极为赞赏。

但是今儿他在这里教授太子为君之道，颇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伎俩，如今竟被杨凌躲在暗处听了去，饶是弘治一向待人宽厚，也不觉恼羞成怒。

他冷冷地看了杨凌一眼，忍着气道：“杨侍读，你只是惊了圣驾么？”

杨凌吃吃地道：“皇上，臣......臣不明陛下的意思”。

弘治一拍书案，一字字道：“杨凌，昨日太子可曾出宫，去过甚么地方？今日李东阳弹劾张鹤龄的折子，可是出自你的授意？”

杨凌心中一寒：“这事儿做的何等隐秘，皇上怎么知道了？难道八虎之中有皇上的耳目？不，不会的，如果是八虎通风报讯，皇上早阻止太子私自出宫了，不会事后才知道，那么是谁走漏风声的？东厂？锦衣卫？他们不会拆自已的台，还能是谁？”

杨凌想着身子一震，突然想起那个听说已经秘密成立的西厂，难道是无孔不入的西厂秘探？西厂的复立极其秘密，现在还未正式公开，西厂的督主是谁还不知道，西厂的成员也大多身份诡秘，是西厂的人么？

他跪在下边胡乱想着，弘治恚怒地道：“你胆大包大，怂恿太子出宫、擅入烟花之地，殴打侯府家人，这也罢了，身为臣子，弹劾他人时却不能光明正大、直奏于君上，却暗施诡计，驭使大臣、利用君上，实是其心可诛！”

皇上越说越怒，在书案上重重一拍，杨凌不由得一哆嗦，为帝王者最忌的便是臣压主上、最恨的便是在君王面前玩弄权谋，虽说弘治以为是自已见权臣侵占民利，故而为民请命，却认为自已欺太子年幼，使用计谋利用太子，这可是犯了天子的忌讳了。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弘治若是龙颜大怒，会吝惜于斩了自已一个小小的侍读么？杨凌越想越怕，呐呐地伏在地上不知该如何解释。朱厚照有心为他求情，可是见父皇满面怒容，一时也不敢轻易开口了。

就在这时，门外苗逵的声音道：“金夫人，皇上正在检查太子功课，您还是先去后宫侯着吧，等皇上回宫，一定会见您的”。

然后只听一个女子声音道：“滚开，我现在就要见皇上，皇上，臣妾冤呐，皇上，为臣妾作主啊！”

弘治怒道：“甚么事？”

苗逵打开殿门，诚惶诚恐地道：“皇上，金夫人她......”。

他话未说完，已被人一把推开，一个年约五旬的贵妇人冲了进来，见了弘治噗地跪倒在地，哭哭啼啼地道：“皇上，臣妾冤枉，鹤龄一向安分守已，不敢胡作非为，怎么会强占民宅、私卖官盐、强娶青楼女子呢？都是那李东阳嫉恨皇上宠信鹤龄，才出言污蔑，求皇上为臣妾作主啊，呜呜呜......那孩子长这么大还没进过牢狱呢，皇上......”。

弘治皱了皱眉，温声道：“金夫人请起，寿宁侯在金殿有失臣仪，朕只是略加薄惩，方才朕已对皇后说过，过上几日便要赦他出狱的，勿需惊慌”。

杨凌瞧了瞧身旁跪着的妇人，心道：“这就是当今皇上的丈母娘么？好极了，但愿她这一打岔，皇上便忘了惩治我才好”。

金夫人不依不饶，继续哭闹道：“皇上，李东阳在金殿上追打鹤龄，他受不得激，才夺锤打人，实实怨不得鹤龄啊，这孩子哪有什么罪过？皇上要惩治，应该严惩李东阳才是，求您放了鹤龄吧”。

弘治铁青着脸，肥胖的身子因为激动呼呼直喘，朱厚照见了忙扶住他，担心地道：“父皇，您且宽心稍坐，不要过于激动了”。

弘治在榻上坐了，见金夫人哭闹不休，心中愈加愤怒，转眼瞧见杨凌跪在那儿，门口谷大用也在探头探脑，不由恨恨地一指谷大用，骂道：“混账东西，给我滚进来！”

金夫人正三嗨嗨一后勾地哭着，被他疾言厉色一声大吼吓得一愣，一下子收住了哭声，谷大用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弘治面沉似水，厉声道：“你们这几个胆大包天的东西，竟敢鼓动太子出宫，被寿宁侯府的家人打伤了太子，朕剐了你们的心都用，若是太子有所不适，朕灭了你们九族！”。

谷大用磕头如捣蒜，连声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太子出宫是为考察民情，哪想到会有那豪奴大胆......，老奴该死，老奴为了太子，拼死向前，也被侯府豪奴给打了呢，皇上！”

他腼起脸来给皇上看他脸上青淤的伤痕，金夫人听说太子被自已儿子府上的家丁给打了，这一来也吓得不敢吱声了，直愣愣地跪在一旁瞧着。

弘治见金夫人不在吵闹，心中暗暗吁了口气，他瞪着谷大用道：“哼，若不是你们鼓动太子微服出宫，怎么出发生这样的事情？朕不惩罚你们，你们今后还不定会惹出多大的事来。苗逵，怂恿太子出宫者，一共几人？”

苗逵连忙跨前一步，躬身道：“启禀皇上，侍读杨凌、内监刘瑾、张永、谷大用、马永成、魏彬、罗祥、高凤、邱聚九人昨日随同太子出宫，至晚方回！”［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弘治喝道：“把这九人押出午门......”

杨凌听得激灵一下，只听弘治喘了口气，继续道：“每人廷杖三十，以儆效优”。

苗逵忙道：“遵旨！”他把手一摆，几个小太监进来抓了杨凌、谷大用就走，谷大用跟死了老娘似的号啕大哭：“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求皇上饶命，太子爷救我呀”。

杨凌有点儿纳闷，打就打呗，不就三十板子么？顶多歇两天也就是了，皇上没砍他的头，他已是长出了口气。谷大用在东厂待过，却深知锦衣卫行刑狱吏的板子功夫可不是衙门里打人的板子，那些人都受过专门的训炼，通常只有练到在砖头上面盖一张纸，一板子下去砖头粉碎而纸张不破的锦衣校尉才有权执刑。

所以他们行刑全看皇上心意，皇上若是不想让人死，几十板子下去打得血肉横飞，看着其惨无比，其实上点金疮药歇上两天啥事都没有。若是不想让他活，下杖时看起来很轻，皮肤也不破，但打起来痛彻心腑，只三十杖，皮下的血管就会寸寸断裂，肌肉溃烂难愈，不久必死，根本无药可救。

谷大用不知道皇上心意，只看弘治脸色铁青，认为这回是死定了，是以哭得其惨无比。

朱厚照有点不安，他总觉得出不出宫是自已才能拿的主意，杨凌、谷大用他们只是听命从事罢了，如今自已无事，他们却被揍了一顿，心里有点儿过意不去，他呐呐地对弘治道：“父皇，他们......”。

弘治一拂袍袖，说道：“皇儿是国之储君，他们竟敢领了皇儿私自出宫，致使皇儿受伤，这样大逆不道，不剐了他们已是法外施恩，皇儿不必多言！”

金夫人听了心中一寒，本想要求立即开释张鹤龄、严惩李东阳的话便不敢再出口。私带太子出宫若算是大逆不道的话，儿子府上的家丁打了太子，那该是什么大罪？这事儿可没听家人说起过呀，什么时候他们把太子打了？”

金夫人心里正画着魂儿，弘治又道：“金夫人请起，不要再跪着啦，朕意已决，来人呐，传旨下去，李东阳殿前失仪，罚俸三月以示惩戒，着即出狱。寿宁侯侵占民利，证据确凿，关押三日，罚俸半年，着即约束家人、退还不法得利。钦此”。

“至于太子被打的事......”，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金夫人，金夫人此刻嚣张气焰尽失，不敢再倚仗女儿受宠胡言乱语，她忐忑不安地盯着皇上，只听弘治慢悠悠地道：“寿宁侯事先并不知情，否则也不会闹出这样的事情了，这事儿就算了吧，总是皇家的难堪，不要声张出去了”。

金夫人唯唯喏喏，连忙道：“是，是，皇上圣明，皇上开恩！”

弘治轻轻哼了一声，说道：“金夫人若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去后宫见见皇后，劝慰一下，朕还要查阅太子的功课”。

金夫人听了忙不迭道：“是，臣妾告退，臣妾不打扰皇上了”。这婆娘连忙抹抹脸上的泪痕，灰溜溜地退了出去，她见脾气一向甚好的弘治这番龙颜大怒，心中有些害怕，本想立即出宫，想想又怕皇后仍然不依不饶再惹怒了皇上，急忙的又奔后宫去了。

朱厚照见人都退出去了，忍不住涎着脸扯住弘治的胳膊哀求道：“父皇，昨日出宫是儿臣的主意，杨凌和大用他们都是我身边的人，你把他们都打废了，以后谁还敢跟着我呀？”

弘治听了呵地一声笑了，他缓缓坐下，瞪了儿子一眼道：“知道护人了？哼！当朕不知道你如何胡闹么？若没有这般人鼓动，朕看你也想不出这许多胡闹的花样。谷大用、刘瑾那般人只知道讨好你，弄些不上台面的小儿花样来嬉戏，教训他们一下也是应该的”。

朱厚照听父皇语气平和，知道他方才是做戏给金夫人看，不禁放心地嘻嘻笑起来，他也一屁股坐在弘治身边，替他捶着肩问道：“那......杨侍读呢？人家可是个手无缚脚的书生，一个白白嫩嫩的屁股可经不得打的，父皇把他打残了怎么办？”

永福公主在屏风后听见皇兄说什么白白嫩嫩的屁股，不禁羞红了玉面，轻轻地呸了一口。少不更事的永淳公主不禁奇怪地瞧了她两眼，永福公主见她瞧着自已，不禁又羞又恼，狠狠地回瞪了她一眼。永淳公主吐了吐舌头，不知道姐姐为什么样子怪怪的，与平时全不相同。

杨凌讲的那些天方夜谭的故事，对朱厚照的吸引力不亚于刘瑾等人的杂耍马戏，那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世界，甚至做梦都想不到除了大明，世上还有这么些多姿多彩的地方，相识虽然时间不长，他现在对杨凌也甚有感情，可舍不得他受了伤害，因此趁机为杨凌求情。

弘治哼道：“杨凌么......此人倒是个允文允武的可造之材，你莫要小看他是个书生，真正的大将之才，是不用亲自捉刀上战场的。他于兵事上的见解，刘大夏那样的老将也甚是赞赏呢。”

他轻轻笑起来：“此人小小侍读，敢于秉忠与王侯作对，倒是个忠心的臣子。而且他知道自已人微言轻，懂得借助李东阳和你这东宫太子迂回上谏，不是个愚腐的愣头青，朕很喜欢呢。

如今朝中六部尚书都已垂垂老矣，几位大学士年纪更是不轻，父皇觉得，这人若再好好磨炼一番，将来必是我儿得力的臂膀。”。

他见儿子还有些糊涂，不禁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奇怪朕为什么要惩治他么？呵呵，此人年轻莽撞，太过年轻胡闹，行事不计后果，若不经过一番磨炼，少年得志，难免要目中无人、那时好好一个柱梁之材，便要成为骄横跋扈的权臣了，懂么？”

朱厚照啊了一声，似懂非懂地道：“原来......父皇要磨磨他，就象......。就象儿臣让人熬鹰一样，越是要用他，越是要好好折腾折腾他，呵呵呵，只是......。这个磨炼先从屁股磨起，儿臣可有点儿奇怪。”

弘治听了儿子的比喻本来甚是欣然，待听了他后边的话，不禁啼笑皆非，这个儿子，还是不懂事呀。

永福公主因为是自已发出声音杨凌也不得不出去顶缸，听他受罚心中十分不安，听了父皇这话，这才长长出了口气。永淳公主向姐姐竖起大指，眨了眨眼睛，姐妹二人相视一笑。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72章 廷杖十奸

杨凌常听戏文里有一句“推出午门斩首”，方才听了弘治一句大喘气的话吓了一大跳。其实午门是皇宫外朝的正门，也是朝廷举行重要典礼所在，朝廷处斩人犯从不在午门外执刑的。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个地方不能死人，因为这地方也是朝廷施以廷杖的地方，廷杖之下过去和未来不知还要死多少人，而且都是活生生的被打死，比菜市口杀人可凄惨得多了。

杨凌和谷大用被太监转交给宫中侍卫绑赴午门外，午门外早已站了一大群人，上首端坐一名监刑的内官太监，他身后左边站着三十名小宦官，右边站着三十名锦衣卫，前方是五十名手持朱漆木棍的行刑狱吏，瞧那架势着实有些骇人，这一来连杨凌也有些心惊了。

老远的看见监刑太监的模样，谷大用不由面如土色，他带着哭音儿道：“坏了，是司礼监范亭范公公监刑，杨大人，我们今日怕是难以活命了”。

杨凌问道：“范亭？他很厉害么？”

谷大用哆嗦着道：“范公公是司礼监王岳王公公手下二号人物，执掌东厂的，他一向最是心狠手辣，我们这下完了，你看着吧，宫里的规矩，监刑的公公若是靴尖向内一收，那就是要死不要活，三十板子足以将人活活打死了”。

杨凌本来听得眉头直跳，一听是东厂厂公督刑，心中忽然起了几分希望，自已可是东厂和锦衣卫派到太子身边的人，但愿这位厂公贵人不忘事，还记得自已是谁，那么打的时候，或许会手下留情。

两人被押到范亭面前，只见地上早已趴着一个人，身上被麻布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个脑袋和肩膀一动也动不了，瞧见二人来了，那人苦笑道：“杨大人，谷公公，你们也来了？”

谷大用瞧见是他，不禁又惊又怒，他尖声道：“钱宁，是你向皇上告发的么？”

钱宁直挺挺的象木乃伊一般躺在那儿，他梗着脖子向谷大用翻了翻白眼儿，无奈地苦笑道：“如果是我告发的，我还会躺在这儿么？”

他苦兮兮地道：“在寿宁侯府外，我的手下不慎掉了一块腰牌，结果被三法司顺藤摸瓜，把我给揪出来了”。

旁边端立着的小太监高声喝得：“噤声，犯人不得喧哗！”

片刻的功夫，刘瑾、马永成等人也面如土色地被押到了午门外，范亭缓缓站起身来，旁边小太监端过裹着黄绫的朱漆盘子，范亭从盘中取过诏书，高声宣读皇帝的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杨凌......”，他念到这个名字顿了一顿，眼睛飞快地瞟了杨凌一眼，见他也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已，唇角不禁露出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笑意。

范亭继续念下去，将十个人的名字一一念出，宣罢圣旨，把手一摆，几个人齐刷刷地被摁倒在地，每人都被一匹麻布将身子裹得紧紧的动弹不得，双足也被人用绳索绑住，杨凌见自已只是被扯掉了外衣，倒没光着屁股，稍稍放下心来。

钱宁趴在他旁边，悄声道：“放心，行刑的校尉都是我手下出来的人，不会着实打的，只是那最后一摔可做不得假，到时憋口气儿忍住了就好”。

杨凌紧张地道：“多谢钱兄指点，我头一回，还真有点儿紧张”。

他趴在那儿抬起头费劲儿地瞧向范亭，想看看他的脚尖是外八字还是内八字，想不到从几个行刑大汉的腿缝间只看见见范亭举着个茶杯仰脸望天，一双二郎腿颤颤悠悠的，不由呆住了。

他转眼去瞧谷大用他们几个，只见几个人也是大眼瞪小眼，这些人都知道宫里内监打人的规矩，所以今天看范亭不按套路走，都有点莫名其妙。

只见一个小太监凑到范亭身边，哈着腰听他嘱咐几句，便直起腰来扬声喝道：“行刑！”十个锦衣卫的小旗官手执木棒走到杨凌他们身后，高高举起木棒，大喝一声，呼地一棒子抽了下来。

那棒子风声凛冽，瞧起来威势骇人，可是这一棒子抽在屁股上，杨凌只觉得麻辣辣的，倒没多少痛楚的感觉，他正奇怪，陡听身旁石裂山崩一声惨嚎，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杨凌吓了一跳，扭头向钱宁望去，见他咧着嘴，扭曲着面孔，杀猪也似的叫的奇惨无比，可是一对上他的目光，却见他偷偷向自已眨了眨眼，眼神狡黠无比。杨凌恍然，连忙也跟着大声惨叫起来。

十名小旗一人打了三棒子，便退了下去。那号令的小太监又威风凛凛地喝道：“轮刑！”五十名军士闻言，五人一组抡着棒子排着队，轮流上前执杖施刑，他们喊着号子，喊一声“着实打”啪地一棒子打下去，再换一人喊一声“用心打”又是一棍子下来，杨凌虽觉那军士似乎手下留情，可是除了方才由小旗开场的那三棒甚是轻微，现在打得多少也有些疼痛，所以惨叫声半真半假，也不全然是作伪了。

他听旁边谷大用他们喊得甚是凄惨，还道这些人做作的功夫到家，可是扭头一看，左侧挨着他的罗祥以头抢地，挨一棒子惨叫一声，被麻布紧裹住的身子不住扭动抽搐，象一条蛆虫，脸上痛得涕泪横流，不由得怵然心惊：“看来他们并没自已这待遇，是真真的在挨打了”。

他抬头向范亭望去，只见范公公正举杯自饮，神情悠然自得，那翘着的二郎腿还轻轻地抖动着，却望都不望自已一眼。杨凌暗暗庆幸，看来范亭是记得自已是谁了，若不是他吩咐下去，自已这三十杖挨完，恐怕真要不死也残了。

三十杖打完，军士们弃了木棒，提起绑在他们身上的麻布四角，呼喝一声举了起来，杨凌见钱宁二目圆睁紧闭呼吸，当下不敢怠慢，也忙深吸口气，只见四名军士一齐发力，大叫一声，将人高高地荡了起来，“嗵”地一声摔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杨凌眼前一黑，几乎岔了气，他强忍剧痛，趴在地上半晌喘不过气儿来，好半天才丝丝地抽着气醒过神来，只听左右一片呻吟之声，偷眼瞧瞧，高凤罗祥他们有几个面色惨白，洁白的小衣沁出一片血红，人已经晕了过去。

范亭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一甩袖子说：“执刑完毕，咱家要回宫覆旨去了，走罢！”。范亭领着一众执刑的锦衣卫离开了，只剩下十个人趴在午门外头动弹不得。

过了好半天，才有几个东宫的小太监出来将刘瑾等人搀起，一直趴在那儿的钱宁趁势翻身坐起来，谷大用等人被打得有气无力，早已无力招呼他们了，被几个小太监连拖带拉地弄回宫去。

钱宁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瓶儿来，丢给杨凌一瓶，说道：“全喝光，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保证不会落下病根儿”。

杨凌艰难地坐起来，那班锦衣卫虽然手下留了情，三十棒子下来，仍是火辣辣地疼得厉害，估计屁股不但打肿了，而且必然破了。

钱宁手下的人赶过来扶起他和杨凌，搀出好长一段路，活动血脉，走得两人只觉得麻不觉得痛了，这才唤过马车把两人扶了上去，钱宁来受刑时早有准备，车上铺了厚厚的软垫，还有个锦衣卫的郎中候在车里，当下便把两人扒了裤子上疮药。

两个人肩并着肩光着屁股趴在那儿，钱宁说道：“杨大人，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回去养伤，哎哟，轻点儿，这屁股真是痛得厉害”。

钱宁吩咐了郎中一声，又问道：“杨大人，我的手下丢了腰牌，被人找上了锦衣卫，奶奶的，寿宁侯果然了得，我堂堂的锦衣卫掌刑千户，打了他家一个小小的家丁，居然请动圣旨，施以廷杖。不过太子出宫的事儿，我可一个字也没有吐露呀，你们怎么也被押出来受刑了？”

杨凌知道弘治必定另有一班人马负责侦伺宫里宫外的举动，十有八九便是那传说中已经秘密成立的西厂秘探，他不敢随意说破，只道：“我们回宫被有心人看到了，禀报了皇上，所以才把我们抓出来挨打，只是......连累了钱大人，在下实在过意不去”。

钱宁故作豪气地道：“自已兄弟，本该有酒一起喝，有打一起挨，一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为了太子爷，再受些苦也是值得的。”

他凑近杨凌，低声笑道：“听说今儿午朝，李大学士和张鹤龄在金銮殿上打起来了，皇上一怒之下，把他也下了大牢，嘿嘿，能让他蹲蹲大狱，我心中也快意得很，他娘的，这个结算是结下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等着瞧，哈哈哈......哎哟”。

他这一笑，牵动伤口，忍不住笑得呲牙咧嘴，实是说不出的难看。

车到护国寺街杨家门口，杨凌担心自已伤势被幼娘看见为他担心，所以拒绝了钱宁派人护送的好意，独自下了车隐忍着痛意一瘸一拐一向院中走去。此时夕阳西下，日光余晖洒落院中，触目一片金黄。

杨凌估计幼娘正在房中做饭，所以待他走到门口，便直起腰来，看看没什么破绽了，这才放心地推门儿走了进去。灶上火势已微，一个黑色的坛子汩汩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中药气味呛人口鼻，却见不到幼娘身影。

杨凌见状不由一惊，他失声道：“幼娘，幼娘？”唤了两声不见回答，杨凌急忙忍痛扑进房去，房中光线昏暗，只见幼娘蜷在床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杨凌慌忙扑过去，抓住她瘦削的肩膀道：“幼娘，幼娘？”他探了探幼娘额头，额上热得烫人，韩幼娘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她听见相公的呼唤费劲儿地睁开眼睛，想要说话，可是牙齿格格作响，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凌心胆欲裂，他惊恐地抱住幼娘，心中又痛又悔。这几日他也看出幼娘食欲不振、气色甚差，可是他觉得幼娘练武的人，身子一向强健，应该只是普通的伤风感冒，所以没有太往心里去，这时见她这副憔悴模样，杨凌也象心被掏空了一样，慌得难受，悔得烧心。

幼娘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呻吟道：“好冷啊，相......公，幼娘好冷，我......我口渴得厉害......我想喝水......”。

杨凌忙道：“我去，我去，等等，我给你打水”。

他慌里慌张地跑到外屋，翻了半天，才把碗找出来，又到处搜罗，却找不到开水在哪。在家里这些事从来不用他操心，他渴的时候，温得正好的茶水便送到了面前，他饿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饭菜便给他端上了桌，一切都是那么自然，现在要他去照顾幼娘了，他却什么也找不到，想起幼娘的好，他心里更加的难受。

幼娘病得那么厉害，难道让她喝凉水不成？杨凌舀起一瓢水，又丢回缸里，他跑到灶前将药罐子提到一边，那提环烫得他差点儿脱手将药罐丢掉。

杨凌匆忙打了半壶水，坐在灶上，一股脑儿塞进去七八根木柴，眼看着火势劈啪地烧起来，他才放心地赶回房里，点燃了油灯，端到幼娘面前，然后将幼娘搂在怀中，轻声道：“幼娘，我正在烧水，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了”。

眼前的灯光，晃得幼娘微微眯了眼，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睁开失神的眼睛，咳嗽了一阵，愧然微笑道：“相公，你回来了，幼娘好没用，我......去......去看过郎中了，说我着了风寒，可是抓了药回来，正熬着药就撑......撑不住了”。

杨凌见她一边说话，身子一边不住地打着冷战，脸色的晕红充满了病态，灯光下隐见她颈部肌肤泛起玫瑰色的疹纹，那模样根本不象是感冒伤风，不由惊慌地道：“甚么风寒，这狗屁郎中耽误事，我带你去看大夫，找最好的大夫”。

他不由分说，顾不得幼娘无力的挣扎，抱起她的身子便向外冲去，门口不远正准备收摊的老汉惊讶地望着这位邻居杨大人冲到面前，惶急地问：“老大爷，这附近哪里有医生？不不，哪里有郎中、有大夫？我要找最好的大夫！”

那位喜欢饶舌的老汉听他称自已老大爷，不由受宠若惊地道：“大人，咱这条街最好的郎中是野菊斋的刘先生，金针刘京师闻名呐，不过他那儿诊金着实......”，瞧见杨凌眼中直欲喷出火来，老汉忙改口道：“这条街往那边走，尽头第三家便是了，大人......老汉家里有辆小车，大人要不要载了夫人去，这路途也不算近呢”。

杨凌忙不迭地点头，老汉匆匆跑回家取了双轮小车出来，杨凌见小车平素是用来拉货拉些人，有些肮脏，忙回去取了床被褥，铺好后将幼娘放在上边，替她盖好了被子。这一番折腾，幼娘呼吸更加急促，双眼紧闭已经人事不省了。

杨凌心急如火，拉起小车一路小跑地奔向野菊斋。只是他现在自已也是腿脚不便，举步维艰，却拼了性命地使劲奔跑，夕阳下那苍凉的身影看起来让人说不出的酸楚。

“夫人年纪轻，又一向体健，故此撑到现在才发病，说来这可不算一件好事，寒邪在体内郁积久了，一旦发作，如大厦之倾，再要医治，唉......”，金针刘捻着胡须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杨大人方才势如危虎，拉着车踢开店门直抢进堂来，又掏出锦衣卫的牌子强行驱走了那对正在要求医治不孕的富翁和他的第十二小妾，扯着他胳膊来给娘子看病。

见来人是锦衣卫的人，刘大夫本来还有几分惧色，只是一论起病理来，不免职业病发作，又开始摇头晃脑起来。

杨凌急得额上的汗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他咽了口唾沫，担心地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幼娘，恳求道：“先生，求您想想法子，我娘子要如何医治？先生放心，不管多贵的药，花多少银子，我都肯的，先生多多费心”。

金针刘蹙着白眉道：“夫人这病时日已久了，人体卫阳虚损，最易感受寒邪，病变有外寒、内寒之分。我看夫人虽身体强健......可是恐怕曾经久历寒苦，外寒入体经久不散，遂引发内寒发生，寒邪为阴邪，阴胜则寒。故而气血凝结、阻滞经络闭塞不通......。”。

杨凌听到这里，想起当日住在杨家坪时，寒冬腊月的，幼娘每夜仅以薄衿裹身，日日受寒受冻，莫非她的病根便是自那时落下？杨凌想到那段日子里幼娘受的苦，不禁心痛如绞、潸然泪下，这时他见金针刘说得出病因，心中浮起一线希望，急忙追问道：“先生，那么请问要如何医治呢？”

金针刘皱着眉沉吟道：“夫人寒气长期袭体，阻滞经络气血不行，本来以她的身子慢慢或可缓得过来。可是不久她又居于亢热之地，亢阳之气过甚，阴阳相冲，将寒邪之气迅速逼入脾肾，导致脾不能运化，化生水谷精微升清和统血。肾不得纳气，调通水道，生髓和温熙濡养全身。水液迫使串于血液......”。

“他妈的......”，杨凌听他还在阴阳五行，不由得毛了心，他蹭地一下跳起来，揪住金针刘的衣襟，面目狰狞，再也没有一丝斯文神色，大声厉吼道：“不要再对我讲病理了，我只问你，要如何医治？要如何用药啊！”

金针刘也不生气，他怜悯地望着杨凌，微微摇头道：“病入肓荒，难以医治”。

杨凌一松手，跌坐在椅上，茫茫然呆了半晌，他忽地跳起来大吼道：“我不信，我不信，不会的，我还没有死，幼娘怎么可以死？”

他抱住昏迷不醒的韩幼娘，垂泪道：“偌大的北京城，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医治幼娘的人！”他将幼娘小心翼翼地放在车上，推起了车子，因为一路奔跑撕裂了创口，血迹已从印透了他的后衫，杨凌拉着车边走边喃喃地道：“苍天有眼，决不会让幼娘死掉的，决不会！”

金针刘微微摇头，虽知眼前这人是锦衣卫中人，得罪不得，但出于名医的尊严，还是待他走出门后，悄悄地嘟囔了一句：“北京城内，我刘某的医术或不敢称第一，但我治不好的病......恐怕也没有旁人能治了。你若是信我，还可用些虎狼之药，使她暂时清醒留下遗言，现在......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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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73章 九城寻医

杨凌带着幼娘跟掉了魂儿似的游走在大街上。

幼娘好着的时候，总是温驯的地站在他的背后，如同细柔的春雨般润物无声，渐渐的不但别人忽略了她的存在，连杨凌都似乎习惯了她的默默奉献和支持，然而直到现在突然意识到她并不能象影子一样永远追随着他、照顾着他、陪伴着他，幼娘也有离开他的一天时，杨凌才惊觉到那种失去的恐惧。

杨凌此时又急又怕，汗透重衣，被风一吹身上凉凉的，鲜血淋漓的屁股他根本就顾不上考虑了。神针刘的话他听明白了个大概，一想来更是心痛如绞。自已只觉得幼娘坚强能干，怎么就没想过她小小年纪，稚嫩的肩膀能承受多大的压力呢？

一个年方十五岁的小姑娘嫁到杨家，独自苦苦着支撑门户，没有帮助、没有希望，沉重的心理压力和艰苦的生活，日以继夜的辛苦操持，使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只是靠精神硬撑着她不倒下去。

寒冷的冬天里，她每晚只盖着那么一点被子，不久搬到驿署去住，那里的火炕使骤寒变为骤热，她的身体寒气已深入肺腑，根本适应不了这种突然的变化，那时她便已经种下了病根，只是她底子好，直撑到现在才病发。

杨凌现在真是欲哭无泪了，他方才凭着一股子急劲儿，拉着幼娘奔了这么久的路，现在又累又饿，真的再拿不出一丝力气走路了。

艰难地拐过一个路口，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急急地停在面前，马车上一个人勒着马缰破口大骂：“他妈的，你不想活了？怎么都不看路，要是惊了我家老爷，送你去衙门吃板子”。

杨凌冷冷地看着他，一字字道：“我刚刚吃过了板子，还是当今皇帝赐的板子，你有本事，尽管也来试试！”

那人如何信他的话，他哧笑一声正要说话，杨凌从怀中取出玉牌，向他面前一亮，沉声道：“叫你的老爷下车，我是锦衣卫同知，现在要用你的车！”

那车夫吃了一惊，他看了看，并不认得锦衣卫的牌子，可是既然牵涉到了厂卫，那可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迟疑着回头冲车里说道：“老爷，你看......”。

轿帘一掀，一个青袍微须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借着路口客栈挂的灯笼瞧了瞧杨凌的腰牌，不由暗暗吃惊，达官贵人他见过不少，自然认得锦衣卫的腰牌，这帮祖宗他可惹不起，他暗叫晦气，乖乖地下了车，拱手道：“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杨凌抱起幼娘轻盈的身子放上马车，喘息着道：“我没时间和你搭讪，现在我要用你的车，还要用你的马夫，回头自会放他回去”他说着自已也爬上车去，将幼娘小心地放在轿椅上，轻轻在幼娘滚烫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噙着泪道：“幼娘，有相公在，你不会死的，你要是不在了，相公就陪你走，阴曹地府闹一遭，来世我们还做夫妻”。

他说完了，回头见车夫还在发怔，不由怒吼道：“你还不走？”

车夫吓了一跳，连忙道：“去......去哪儿？大人您也没说呀”。

杨凌无力地摆了摆手，半跪在幼娘身边，抱住她身子说道：“去找郎中，你是车夫，应该知道京师谁是名医，挨家的走，快！”

车夫犹犹豫豫地指着车下的中年人道：“我家老爷就是名医，而且还是御医呀”。

“甚么？”杨凌又惊又喜，连忙跳下车，几乎一跤摔倒在那中年人面前，他拉住那人急道：“先生贵姓？先生请给我家娘子看看，她......她......”，杨凌兴奋之下，又想哭又想笑，竟然说不出话来。

那人虽是御医，可也不敢得罪锦衣卫，方才忍着气下车，现在见他变得前倨后恭，心中不觉有些快意，他自得地一笑道：“敝姓田，是太医院的医士，不知尊夫人有何不适？不过此处不便诊脉，大人且随我回蜗居，待我再细加诊断”。

“好好”，杨凌忙不迭地答应，想想刚刚把人家医生赶下车，正不知该怎么给人家腾位子，那位田大夫笑道：“算了，尊夫人有恙在身，就不必下车了，寒舍就在前边，咱们步行前往吧”。

杨凌也顾不得礼仪了，只好陪着小心，随同这位田御医到了他的家。这位田御医的家瞧来颇为豪华，门楣上高悬一块金匾“杏林居”，到了地方杨凌抱起幼娘，随他走进院子直入大堂，只见堂上高悬‘医道圣手’、‘赛华陀’、‘当世名医’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牌子，杨凌更觉心中安定不少。

那位田御医温吞吞地净了手，一边用雪白的丝巾擦拭着，一边走近来，端详着杨凌怀中昏迷的幼娘，蹙眉道：“尊夫人似有寒热在身，皮窍闭塞，高烧不退呀！”

杨凌连忙点头，颤声道：“对对对，神医可有法子救她么？”

田御医微微摇着头，替幼娘号了一会儿脉，才面有难色道：“寒热之病，非我所长，太医院十三科，在下主修的小方脉，不精于此道，只是......依我看来......纵有专科神医，也难呐！”。

杨凌不知大明太医院分为大方脉、小方脉、妇人、伤寒、疮疡、针灸、口齿、咽喉、按摩、接骨、金簇、眼科、祝由十三科，还以为这些太医都是包治百病呢，他虽不懂什么叫小方脉，却听得懂他的话，不禁失望地道：“神针刘也说无药可治、无人可治，难道......难道幼娘真的要离我而去么？”。

田御医本来面有难色，听了这话不由脱口道：“你去看过金针刘了？他说治不得便治不得么？我虽不精于此道，但是满北京城最擅治寒热病症的除了已逝去的当世名医吴清远吴先生，便只有家兄一人了，若是家兄在，未必便治不得”。

杨凌精神一振，忙追问道：“令兄在哪里？快快请令兄给拙荆看看，只要医得好，杨凌愿倾全部身家相谢”。

田御医在宫中任职，不得私自开馆坐堂，但他的哥哥因天生瘸了一条腿，五官不正未能入朝任医官，所以开了这家杏林居。这家医堂与野菊斋不远，两家一向是竞争的对手，听神针刘断言这病人已不可治，田御医自然不肯服气，他医不好，只要自家医好了，那这名声便打出去了，神针刘再也休想和田家争一日之长短。

是以田御医振作精神，对杨凌道：“大人勿急，家兄去三河老家探亲去了，路并不远”，他转身对车夫道：“绍堂，你立即驾车回三河老家，把大老爷赶快接回来，就说京中有贵人请他诊治”。

“是，老爷”，那车夫答应一声，好在马还未下辕，连忙牵出大门，长鞭一挥，哗啦啦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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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弘治帝精神饱满，十分快意。昨日借着整治杨凌等人，成功地压住了金夫人的气焰，也不知她是怎么对皇后说的，回到宫里皇后虽仍悲悲切切的，却也不敢哭闹不休了。

推行限制皇亲贵戚权利的新政筹谋已久，但是最大的阻力便来自皇后一家，而且利益可能受损的诸皇帝贵族，必定也盯着张家，张家如不遵守律令，旁人自然也会有样学样。如今寿宁侯受到惩治，再发布新政必定阻力大减。

不出弘治所料，原来还想再等上一段时间，时机更加成熟再推行的新政在早朝上，让已释放出狱的李东阳和刘健、谢迁几个人一唱一和地，顺利颁布下去了，满朝文武都知情识趣地没人敢出言反对。

弘治心中大乐，看看今日没有什么其他要紧的政务需要处理，正要宣布罢朝，礼部尚书王琼出班奏道：“臣启万岁，臣闻东宫侍奉太子的几个内官专以犬马嬉戏之术进奉太子，阻挠詹士府辅佐太子读书，近又听闻太子侍读杨凌也与他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皇上，太子是国之储君，一身系于天下，杨凌本是秀才出身，蒙陛下恩宠，破格赐予为同进士出身侍读东宫，他不思馈报皇恩，反与佞人勾结，祸乱东宫，臣请陛下罢其东宫侍读之职，驱出朝廷”。

弘治怔了一怔，不悦地道：“爱卿是因为听闻杨卿昨日午门廷杖的事么？他虽同受杖责，朕只是因为他未尽侍读之责，不能阻止内官以玩乐耽搁太子读书略加惩戒罢了，朕昨日往东宫考察太子学业，太子知识见闻皆有增益，此固三位太傅的功劳，未尝没有侍读辅佐之功”。

老王琼不依道：“陛下，侍读本来就有监督太子读书之责，未尽其责，便难称其职，臣以为应另选贤能侍读东宫，春闱张榜后，皇上自可再择贤能遣往东宫。臣执掌礼部，这是臣的职责范围，是以不敢不奏”。

弘治微笑道：“爱卿的忠直，朕是知道的，不过杨凌在东宫一向还算尽心，昨日朕已对他进行惩戒，似不必再......”。

王琼顿时伏地大哭道：“皇上宽厚仁慈，但储君之事便是社稷之事，丝毫大意不得啊，内宫只是服侍太子起居，纵然有些荒唐还可容忍，身为侍读不能尽其职责，却万万不可宽容，臣掌礼部，怎能见过而不言？见过而不参？见过而不谏呐？”。

弘治最受不了王琼的号淘大哭，满朝文武属他的泪腺最为发达，动不动就来一出哭谏，可这老臣道德文章皆十分出众，为官也一向清廉，弘治也拿他没办法，见他又悲嚎起来，弘治无奈地看向刘健。

刘大学士心有灵犀，一对上弘治帝的眼神，立即出班奏道：“皇上，王大人春闱择士，辅读东宫的提议，臣附议。杨侍读人微言轻，阻止内官进献之事，非其不愿，实不能也。

至于杨凌，此人年方十六便成宣府头榜秀才，文才定然不凡，前些时他写下的军中改制以及统兵、练兵之道也甚为不俗、颇具新意，臣以为，杨凌侍读之职可免，但此等允文允武的人才朝廷应当予以提拔任用，皇上不如宣他上殿，当廷奏对，若合圣上之意，或在朝任职、或外放为官，一经历练，蔫知不会成为我朝肱股之臣呢？”

弘治闻言大悦，他原本有心将杨凌留待皇儿登基后再用，但是自从年前一场大病，身体每况愈下，所以这些天为皇儿未雨筹缪的心思也迫切了起来。

朝中这班老臣忠心可嘉，但稳健有余、进取不足，而且他们这岁数恐怕也撑不了几年，若不给皇儿找个可用的臣子辅佐，几年之后，老臣凋零，他如何放心得下？

所以这时一听王琼再三请求罢了杨凌侍读之职，他便动了这个心思，你说他任侍读不称职，可不是在朝为官也不称职，我给他个官做，总不算是你礼部失职了吧？亏得刘健能体察他的意思，想出这个两全齐美的办法。

弘治怕王琼再说出什么反对意见，立即欣欣然一指御书案旁侍砚的小太监，说道：“你去，传朕的口谕，着杨凌立即上殿”。

那小太监吓了一跳，平素都是由秉笔司专门负责的人员拟好旨意派人传旨，他还从来没有出过宫，承担这样的差使呢，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赶紧的步下侧方御阶，他只觉得头重脚

Chapter_10

轻，兴奋得险些一脚踏空摔了下去。

小太监刚刚走下御座台阶，弘治忽道：“慢着！”，小太监连忙转身，只见弘治沉吟一下，微笑道：“抬宫中的锦辇去，呵呵，恐怕他现在行不得路了”。

阶下文武百官顿时一阵骚动，锦辇相接？这是何等殊荣，只有几位大学士和朝中元老有时候进宫才有这待遇，看来王尚书老眼昏花，这回是一脚踢在铁板上了，弘治皇帝这是摆明了要维护重用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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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杨凌乘了向田御医借的马车，纵马狂奔。幼娘的气色越来越差了，嘴唇皲裂、气息奄奄，脸色灰败的让人痛心，杨凌的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他苦苦等了一夜，田府车夫才把那位快颠散了架的杏林高手带了回来，这位田神医比乃弟果然高明多多，他一瘸一拐地挪进医堂，望、闻、问、切一番，立即断言道：“尊夫人得的是伤寒，此病隐忍多时早该发作了，只是尊夫人体魄强健远超他人，是以一直硬捱到现在”。

杨凌这一宿熬得眼睛里血丝密布，他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提心吊胆地问道：“可......可......可有救治的法子？”眼前这人已是他最后的希望，生死攸关时刻，他问着话，牙关不但格格直响，身子都禁不住抖了起来。

田神医微微皱着眉道：“本来是有法子的，我的《通真救苦丹》专治伤寒表里内外，是虚实反变发汗的妙方，只是......唉！”

他歉然望着杨凌道：“尊夫人就医太晚了，这丹药须以当归、赤芍药各两钱。甘草、麻黄草各四两、加官桂五钱，研为细末，以热酒烘培三日后立即服下，并另配一方药剂便可治愈，可如今......恕田某冒昧直言，尊夫人已是决对撑不过今日了”。

杨凌脑袋一阵晕眩，他眼前一黑，抱着幼娘的身子摇摇晃晃的直欲从椅子上跌下来，那田神医见了大吃一惊，他刷地从袖中抽出一枝银针，一下子刺入了杨凌头顶，杨凌大张着双眼，喉头咕咕直响，好半晌才把那股腥甜之气咽了回去。

他定了定神，惨然一笑道：“没......没救了？”田氏兄弟见他夫妻伉俪如此情深，也不觉深为感动，田神医默默抽回银针，同情地道：“大人，回家替夫人准备后事吧，田某无能......唉！偌大的京城，或许只有昔年的太医院院正吴清远先生能有办法，可惜......七年前吴先生已经作古，京师名医我皆了如指掌，除他之外恐怕再无人......再无人有起死回手的妙手治疗这急症了”。

杨凌如同泥雕木胎般呆立了很久，田神医看得心惊不已，都准备再给他一针了，杨凌的眼珠才错动了一下，痴痴地又问了一句：”没救了么？”田神医答了一句：“没......”，眼睛一对上他毫无灵动的眼珠子，田神医不觉深深一震，竟然再说不出话来。

杨凌点了点头，慢慢抱起幼娘，定定地看着田神医道：“请神医把马车借我，我要遍访京城名医，只要幼娘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要再寻名医，讨一个救活她的方子！”。

本来象这种名医最忌讳的便是出得他门，再去寻别的医生寻医问药，但田神医兄弟此时丝毫不恼，他们连忙唤过车夫，帮着杨凌将幼娘抬上车去，杨凌带着幼娘漫无目地的在街了走了一阵，脑子活络了一些，他忽地想到护国寺那群洋和尚，不由得精神一振，神医、御医都不管用，这西医怎么样？

杨凌心脏怦怦的快跳出腔子了，他急忙对车夫道：“快，快去护国寺，越快越好！”。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74章 天子呼来

车夫答应一声，拨转了马头。杨凌低头望着怀中面色已变得灰白的幼娘，贴着她冰冷的脸颊，垂泪道：“幼娘，再坚持一下，不要丢下相公，相公再陪你去找医生，你一定要坚持住，幼娘，你答应过陪我一生一世的......”。

那车夫一个粗豪的汉子听得也心中酸楚、几乎落泪，他眨了眨眼，狠狠地一鞭子抽在马背上，吆喝一声：“驾！”，驱赶着马车向护国寺飞奔而去。

此时头一次奉了圣旨出宫办差的御前小太监领了四个小黄门、八个锦衣卫，再由两个大汉将军抬了宫中的锦辇兴冲冲地赶到杨凌家，却见铁将军把门，那是邻居老汉帮杨凌锁上了。

小太监懵了，这可怎么办？回宫缴旨？小太监没了主意，正挨家挨户的敲门打听，杨凌的马车急匆匆奔回街来。两个锦衣卫见奔马甚急，便高声喝道：“站住，内官奉旨办差，何人纵马狂奔？”

杨凌心中焦急，满脑子浑浑噩噩的一门心思想着赶快去见医生，见有人拦路，不禁急道：“什么人拦我车驾？”

传旨的小太监刚刚问清杨凌带了家眷求医去了不在家中，他悻悻然走出那老汉家门，一眼瞧见杨凌，不由心中大喜。昨儿他随皇上去过东宫，曾亲眼见过杨侍读，自然识得他容貌，小太监连忙高呼道：“杨侍读，皇上有旨，宣你即刻上殿见驾”。

杨凌急得冒汗，未加思索地道：“没空，快快闪开，我要带幼娘去看病！”，说着对车夫挥手道：“快走，快走，马上去护国寺”。

那车夫咋了咋舌，圣旨都敢不接，锦衣风有这般威风么？他也不敢怠慢，赶忙挥鞭一扬，马车从几句大内侍卫旁边穿过去，直奔护国寺。

望着马车绝尘而去，四周围观的百姓全傻了，八个锦衣卫、四个小黄门都拿眼睛看着传旨太监，现在他就是钦差，自然一切要听他调度。

那小太监才十四五岁，任嘛不懂的年纪，今天临时被皇帝抓壮丁派他来宣旨。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形。旨意传到了，人家不奉旨，那该怎么办？这好象......好象压根儿就没听说过有这种情形，我该问谁啊？

传旨小太监都快急哭了，如今皇上和满朝文武都在金殿上候着呢，自已如何交差？

若是年长的太监，遇上这千年难得一遇的情形，或者拂尘一挥，调头回宫覆旨，由得皇帝老子大发雷霆，任是杀那犟种全家还是灭他满门，都不关他的事了。如果碰上个心狠手辣做得了主的，说不定一声令下，立即着锦衣卫将抗旨的臣子当场格杀了。

可这小太监全没主意，只想着把杨凌带回去，否则皇帝一怒，他的屁股就要挨板子。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儿，带着哭音悲愤地一挥手，尖声叫道：“走，跟上杨侍读！”

得，钦差发话了，那就跟着吧。小黄门、锦衣卫牵着马，两个大汉将军抬着锦辇，传旨太监头前带路，追着杨凌下去了。

满大街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刚刚考完头场准备下午再考的举子们见了这幕奇景，向追在小太监身后看热闹的人们问明了经过，不由又惊又笑，既觉抗旨不遵的杨凌实在荒唐，心底里却也暗暗佩服他这种勇气。

一些大姑娘、小媳妇儿们更是感动得眼泪汪汪的，这样痴情的男子戏台上也找不着呀，一时间天子下诏抗旨不遵、六品侍读抱妻求医的奇闻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京城。

小太监追到护国寺，恰好看到杨凌抱了人跌跌撞撞地又抢出门来，几个高鼻子蓝眼睛的番人摇着脑袋追在后面，手指头在胸前脑门上乱画。

敢情那时西洋医术只是比较擅长外科手术，由于显微镜、听诊器等器械都未发明，由此推动的内科医学远比外科落后。医生们擅长的穿颅术、放血术、催吐术对幼娘的热病全不适用。

这些传教士东来时倒也带了些西洋医治伤风感冒的药物，只是药效其实并不好，而且这几年也都用光了，所以对幼娘的病也是爱莫能助。

小太监追上杨凌，兴奋得小脸通红，他连忙扑过去一把拉住杨凌哀求道：“杨大人，皇上在金殿等着呐，你......你先把你娘子送到郎中那儿让人看顾着，咱们先去见见皇上吧”。

杨凌凄然笑道：“见皇上做什么？升官发财么？你回宫覆旨去吧，我要带幼娘回家”，他酸楚地望着幼娘道：“自来了京城，我就没有好好陪过她，天天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现在我要回去陪她，回去陪着她”。

杨凌现在已万念俱灰，不要说他生命本不久矣，纵然能长命百岁，没有幼娘陪在身边，那还有什么意义？此时艳阳当空，他的心却是冷澈入骨。

小太监傻愣愣地呆在门口，想了想还要再追，那几名宫中的锦衣侍卫见围观的人群太多，忍不住凑到小太监身边低声道：“公公，回宫覆命吧，再这么追下去，皇家体面何在？”

小太监六神无主，看看日头已近晌午，生怕皇帝等得急了，他跺了跺脚，气急败坏地道：“走，回宫，马上回宫覆命！”

他丢下两个大汉将军抬着空荡荡的锦辇慢慢而行，自已和其他人打马如飞，直奔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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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帝与臣子们又议了会政务，看看时辰早朝早该散了，便罢了早朝，令文武百官各回本位，独留下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华盖殿大学士谢迁、武英殿大学士刘健、礼部尚书王琼和建昌侯张延龄在宫中用膳。

弘治想借共宴的机会缓和皇戚们和几位大学士之间的嫌隙，毕竟自已倚重的这班老臣如果和皇亲之间总是斗来斗去，着实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

他已暗暗授意刘健、李东阳一会儿在午宴上替张鹤龄求情，然后当着张延龄的面开释寿宁侯，同时请他们一起考察杨凌的学问，有这几位点头，再授予杨凌官职，便也无人反对了。因为是家宴，弘治特意把皇后也唤了来，陪同她的弟弟一起进餐。

张延龄自今日上朝就提心吊胆，见皇上态度随和，还把皇后姐姐也唤了来陪他，这才定下心来。昨日他的母亲金夫人一回到家，就惊惶失措地找他，告诉他太子被打的消息，张延龄听了也吓了一跳，他不敢怠慢，立即赶到哥哥府中追问那日殴斗的缘由。

严宽当时正趴在床上装死，听说二侯爷来了，还当是来了主心骨，连忙佝偻着腰，一跳一跳地跟个老虾米似地跳到他面前，见面就哭嚎着将事情来龙去脉诉说了一遍，求他为自已作主。

建昌侯听他说完，便知道他那日打的小书生必是太子无疑，张延龄不由恨得牙根痒痒，哥哥入狱全因这贼子引起，他还要鼓动自已出头，若是张家因此失了圣眷，砍了他的头也挽不回来呀。

这位张二老爷听完了严宽的哭诉二话不说，蹦起来就是一个兔子踢鹰，严宽马上惨叫一声，滚到地上玩鸟儿去了。人说外甥象舅舅，今儿个舅舅学外甥了，建昌侯那一脚奇准无比，正踢在上回朱厚照跺中的地方，严宽大腿根上又挨了一脚，顿时惨嚎一声，在地上滚了几滚，抽着气昏了过去。

他的小妹见状猛扑过去，哭得梨花带雨，也不知道建昌侯这一脚是不是就此断了严家的香火。张延龄铁青着脸，戟指点着哥哥这个宠妾厉声道：“哭什么哭？若是这混账死了卷捆草席扔到野地里喂狗！若是他命大，叫他以后给我收敛着点儿，把他的尾巴夹到腚沟里，少他妈出去惹事。

还有，把那惹祸的文书趁早送回那女子手中，他妈的！跟太子抢女人，老寿星上吊，你嫌自已命太长了！”

他凶晴一扫，对着满院子噤若寒蝉的下人们厉声喝道：“嘴巴都给我闭严点儿，谁把这事儿吐露出一星半点，我割了他舌头！”

张延龄揍了严宽一顿，又命令工匠们赶紧连夜拆除扩建时占用了道路和民宅的房舍，以免授人口实，直忙得清晨才算有了点成效。

这时他见弘治谈笑风生，对兄长受弹劾的事提也不提，渐渐放下了心事，也曲意奉迎起来，一时宾主说欢，气氛渐渐热络。

这儿正说着话，那小太监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噗嗵一声跪倒在地，哭唧唧地道：“皇上，奴才有罪，奴才办砸了差事了”。

弘治疑惑地道：“什么事办砸了？你起来回话”。

小太监不敢起身，跪在那儿道：“奴才去传旨，杨侍读听了旨意，只说夫人患了急病，要陪她四处求医，叫奴才先回宫来覆旨，他......他抗旨不遵，奴才没有法子，只好自已回来了”。

酒宴上众臣工闻言齐齐色变，这杨凌吃了熊心豹子胆么？漫说他妻子生了急病，就算那时天上正下刀子，接了圣旨也得立即应召啊，今天这事儿简直是闻所未闻，这下弘治帝岂能不怒？

弘治纵有容人之量，一听这话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啪”地一声将象牙筷子重重地摔在桌上，几位大臣见状慌忙起身拜倒，跪在地上大气儿也不敢出了。

只听弘治惊怒道：“好个杨凌，好大的胆子，他竟敢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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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回到家门将幼娘抱下车，刚刚走到门口，只听一个清越的声音说道：“杨侍读，真是巧，在下刚刚进京，正要登门拜访，想不到就......咦？这是......啊！尊夫人怎么了？”

杨凌扭头一看，只见一个面容清矍的老人几步迈到面前，惊讶地看着他怀中的幼娘，杨凌呆滞地看了他半晌，一时没醒过神来，那老人见他神思恍惚，忙道：“在下是鸡鸣驿的药商吴杰，大人可还记得么？”

旁边还有尾随着杨凌看热闹着百姓，吴杰不敢说出自已的官方身份，是以用这个身份提醒他。杨凌听了，恍惚觉得很是熟悉，他不由自主地点头道：“记得，你是吴杰”。

吴杰迟疑地看了韩幼娘一眼，问道：“杨大人，尊夫人这是......怎么了？”

杨凌凄然一笑道：“幼娘患了伤寒，已病重不愈了”。

“啊？”锦衣卫千户吴杰惊讶地道：“伤寒？在下倒是有个方子，大人可否一试......”。

杨凌格格一笑，神色怪异地道：“我已经看遍京城名医了，谁也没有办法，你治得了么？”

吴杰老脸一红，说道：“在下只是略知药理，说到治病......实在是惭愧，不过这方子是在下的伯父吴清远传下来的，据说对伤寒具有奇效......”。

杨凌听说吴清远这几个字，就象七魂六魄忽然附了体，他跨前一步，瞪大双眼吼道：“你说谁？吴清远？太医院院正吴清远？”

吴杰吓了一跳，他退了一步吃吃艾艾地道：“正......正是他，我的伯父确曾任职太医院院正，只是七年前就已过世了，大人听说过他么？”。

杨凌狂喜，他仰天大叫一声，急忙对吴杰道：“快快，快进房来，告诉我你那方子！”

............

杨凌的房内，门窗紧闭，吴杰和田氏兄弟都站在堂屋里神色紧张地等候着房中的消息。

吴杰抄了张方子后立即叫那车夫去抓药来，车夫赶回“杏林居”，田氏兄弟听说昔日的妙手神医吴清远有遗世的方子可治这急症风寒，立即亲自抓了上好的药材，跟来看个究竟。

吴杰的伤寒妙方叫《合掌膏》，专治急症伤寒，不省人事者，这药是不需服的，只以川乌，草乌，斑毛，巴豆，细辛，胡椒，明矾，干姜，麻黄按一定份量配药，研为细末。用好醋打糊为丸，夹在病患腋下、腿弯，双掌再各持一丸，另一人俯压其上，双掌相扣，肢体相合，覆以厚被，直至通体透汗，再以黄泥水洗净便好。

杨凌身上盖了厚厚的三层棉被，双手和幼娘冰冷的小手紧紧扣在一起，身上热汗滚滚，他贴着幼娘的脸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下来，滴落到幼娘的额头。

感受着她细微的呼吸，杨凌在心中不停地呼唤：“幼娘，醒过来！幼娘，你听到了么？一定要活过来，你答应过陪相公一生一世的......”。

身下，幼娘似乎听到了他心中的呼唤，许久许久，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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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中，弘治帝负手踱步、半晌不语，张延龄忍不住怒道：“皇上对杨凌如此恩宠，他竟然如此嚣张、做出目无君上、大逆不道的事来，真是岂有此理，皇上，应该立即将他斩首、以示天下！”

礼部尚书王琼气得白发飞扬，也愤然道：“天地君亲师！杨凌枉读了这许多圣贤书，竟连这种道理也不懂，此人不杀，朝廷威严何在，陛下，请下旨吧”。

刘健等人虽有怜才之心，可是杨凌这回玩的实在太离谱了，天子有诏而不奉，那是祸灭九族的大罪，真个杀了他一个人都算是便宜他了，他们如何说得出请陛下开恩的话？

李东阳见弘治帝脚步越踱越慢，慢慢地双眉一拧似要下旨了，他心中一紧，急智突发，猛地想出一个办法来，这时也顾不上会不会管用了，他立即跪前一步，激愤无比地道：“皇上，不要再犹豫了，臣也以为杨凌该杀。陛下召他进宫，圣诏一下，便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漫说他妻子正患重病，就算他家里火上房了，也得立即赶进宫来，怎可如此有悖纲常，主次不分？”

李东阳振振有辞地道：“更何况，若那患病的人是他父母高堂那还罢了，至少还占个孝道，可是妻子算什么？妻子逝去，再娶一个便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何愁没有娇妻美妾，这个杨凌有妻无父、有亲无君，常言道：妻子如衣服......”。

刘健、谢迁一时听得莫名其妙，李东阳乃是当世的文学大家，怎么今儿说话如此粗鄙不堪？再说陛下明明有爱才之意，是以才迟迟难下处斩他的决心，你不爱惜后进也就算了，怎么也跟着落井下石啊？

他俩还没回过味儿来，李东阳挺着腰，一条三寸不烂不舌唾沫横飞，把为人妻子的贬得漫说衣服，已是连条裤衩子都不如，他正骂得起劲儿，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张皇后已玉面飞红、勃然大怒，她啪地一拍桌子，柳眉倒竖、凤眉圆睁，娇声斥道：“李东阳，你给我住口！”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75章 恩威并施

弘治皇帝有点儿怕老婆，虽说大事不糊涂，但平素极是惧怕皇后，这时见她大怒，也不禁吓了一跳。张皇后怒视着李东阳，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一双俏目几欲喷出火来。

昔日自己诞不下皇子，这班人便整日地上书要求皇帝纳妃。昨日李东阳奏了哥哥一本，又将他关入大牢，今天他藉着杨凌的事情竟然敢当面对自己指桑骂槐了，这还得了？

张皇后冷冰冰的道：“皇上选贤任能，首重德行。杨凌结发之妻重患在身，性命危在旦夕，此时若杨凌接了圣旨，弃下妻子上朝面君，那便如何？

那便是丧尽天良、天地不容！天地君亲师？哼，你们也晓得天地君亲师？一个人不修德性、不敬天地、不重情意，会是个忠孝仁义的君子么？那时他上朝面君是敬畏君王呢还是贪慕荣华富贵？”

张皇后说着不禁瞪了宝贝弟弟一眼，这个小弟实在糊涂，这群读书人惯会含沙射影的伎俩，他竟然瞧不出来，还跟着瞎起哄。

张换后话风一转，转而对弘治皇帝娇声道：“陛下，臣妾知道陛下恼怒杨凌有负圣眷，可这也正说明陛下慧眼炬识得人才呀。自古以来的贤臣有几个没有触怒过天颜的？杨凌不贪权不图利，重情重义，颇有古贤者之风呀。昔年汉光武帝时宋弘不也以‘糟糠自妻不下堂’为由拂了圣意么？唐太宗时房玄龄妻还当庭拒旨呢，这两位古只明君都没有降罪于臣子，可见只有圣君临世，才会有这等贤臣出现啊。”

李东阳挪动了一下跪酸了的腿，砸巴砸巴嘴，好象在品滋味儿：“皇后娘娘这话我爱听，看来女人还是得读书，要不然哪说得出这话来啊。”

张延龄被姐姐瞪了一眼，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这时才明白过来：“哎哟，敢情这几个老家伙是当着和尚骂秃子，暗劝皇上别宠幸正宫呢。嘿嘿，这些读书人还真是一肚子弯弯绕啊。”

想通了这一点，张延龄立即扯着嗓子道：“皇上，皇后娘娘说的对，杨凌不该杀！”

弘治被皇后一番话打动了，想想皇后说的也有道理，杨凌真要弃结发妻子生死于不顾上朝见驾。这样的人以后还敢用他么？

他正琢磨着，陡听国舅爷喊了一声，不由奇怪地道：“建昌侯方才不是建议将他明正典刑、公示天下么？怎么又不该杀了？”

建昌侯脸上一红，说道：“这个……这个……，微臣也是刚刚想得明白。事有轻重缓急，当然君事重，家事轻，但是面君也没有急事嘛，救人的事却缓不得，这个……”

刘健听他说得费劲儿实在忍不住了，忙插嘴道：“皇后娘娘说的对，皇上是仁爱之君，才有贤良之臣起而效之，杨凌此举，实是陛下教化之功，善莫大焉。”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弘治帝虽知道这老臣的心思，却仍忍不住轻笑，他坐回案旁，思索片刻，呵呵一笑道：“都起来，都起来，被这杨凌一闹，吵了朕和诸位爱卿的兴致，来来，继续饮酒，杨凌的事么……暂且搁下，明日再议吧。”

皇帝要搁置再议，等于把一个比宫门还大的风向标矗在臣子们面前，只要不是瞎子，谁还看不明白？这人不立刻抓起来，还有改日再议，议什么？议是抬着锦辇去抓他还是扛着枷锁去抓他不成？刘健等人放下心来，心中十分欢喜。张皇后也觉得扳回了李东阳一局，是以洋洋自得，宫廷上背筹交错，顿时呈现出一派皆大欢喜的美好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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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紧拥着幼娘软软的毫无生气的身子，正焦急万分，忽听她幼娘呻吟了一声，顿时如闻仙乐纶音，他兴奋得声音发颤的唤道：“幼娘，娘子？”

又过了半响，幼娘强撑着有应了一声，杨凌大喜，他紧了紧汗水淋漓的手掌，眼见幼娘疲惫不堪，仍是睁不开眼来，生怕她再昏睡过去，他忙贴着幼娘的耳朵说起话来：“幼娘，你快点儿醒过来呀，你喜欢相公抱着你说话，等你身子好了，相公天天晚上抱着你，陪你聊天，好不好？”

“我的亲亲娘子，相公舍不得离开你。前两天你不是说要去买棵枣树种在院子里么，改天咱俩一块儿去买，在院子里种上枣树，你说要养鸡，那咱就养鸡，对了，再养条看门狗，鸡飞狗跳的才够热闹。

幼娘，京城比不得乡下，你一个人呆在家里，又没什么消遣的事情做，等你好了，我就和你早日生一个，不！生一打小宝贝儿，让你一刻也闲不下来，你喜欢么？你要活着才能陪相公去做这些事，要不然相公就要再讨一个漂亮妻子，陪她聊天，陪她种树，陪她养……”

“不……不要……”，韩幼娘身子扭动了一下，忽然呻吟着说了一句。杨凌的话一下子停住了，他僵了半响，才从幼娘湿腻的发丝间猛抬起头，狂喜地盯着她。

灯光下，幼娘的脸蛋儿仍是一片病态的嫣红，鼻尖上冒着细蜜的汗珠，但是颈项间玫瑰色的疹纹已经完全消失，那种灰白的气色也不见了。她长长的眼睫毛抖动了半响，微微睁开眼睛，却又疲倦地闭上，呻吟着道：“相公，人家……好累，不想睁眼。”

杨凌忙不迭地道：“好，好，不睁，不睁。你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屋子里一片静谧，只听到两个人怦怦的心跳声，杨凌感觉幼娘的小手渐渐有了暖意，用脸颊轻触她的额头。已经只是温热，他不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又过了半响，幼娘才似攒足了力气，她扭动了一下娇躯，弱弱地道：“相公，好热呀……”杨凌忙道：“别动，小心受了风，药丸还没化完呢。”

幼娘温顺地恩了一声，喘息着道：“相公……能不能轻一些儿。幼娘……喘不上气来。”

杨凌差点儿以头枪地，感情幼娘是被自己压得喘不上气来，他还以为幼娘到现在还没力气说话呢，杨凌急忙一肘支地，稍稍撑起了身子，韩幼娘喘息一阵。慢慢的张开了眼睛，她打量着杨凌汗水淋漓的面庞，爱怜的道：“相公，幼娘感觉好多了，你……你歇息下吧。”

杨凌恩了一声，稍稍移开点身子侧靠着她，幼娘闭上眼睛，过了会儿又轻轻地道：“相公，幼娘还想听你说话。”

“恩！……说……说什么？平时都是我睡着，你趴在我耳边说啊，”杨凌愣愣地到。幼娘微带死羞意道：“象……刚才那样的话儿，幼娘都没听……相公说过，我好喜欢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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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抗旨救妻的消息在北京城一传开，全京城无论高低贵贱所有的‘衣服们’便全部站在杨凌一边为他摇旗呐喊了。

京中的官员也分成两派，彼此争得面红耳赤、吵得不可开交。结果当天一下朝，家中有女儿的大臣便受到一番疲劳轰炸，晚上又被妻妾们扑面一片枕头风，立场不坚定的立刻变竖起了白旗，决定对这事儿装聋做哑一辞，倒杨凌立即变得人单势孤。

皇上没有立即下旨缉拿杨凌的消息一传开，一些第六感觉比较敏锐的言官就开始站到了杨凌一边，查考古例、翻阅卷宗，开始未雨绸缪，为杨凌的行为寻找起理论依据来。

京中的举子们对此也多有议论，有个叫严嵩，的江西举子更是写下了一篇长赋到处传扬，先把弘治夸得花团锦簇如饶舜再世，又引经据典，大肆赞扬杨凌是受了陛下教化，君明臣忠，一通儿吹拍，似乎非如此君便不是明君，臣便不是忠臣了。

杨凌自己也忙得不可开交，他修书一封，托吴杰带回鸡鸣，叫韩氏父子立即进京。以他想来，这番抗旨不死也要坐牢，幼娘病体初愈，如何受得了这个打击，是以根本不敢向她提起，只盼韩氏父子能早日到京，幼娘也好有个照应。

杨凌见幼娘病体虚弱，又去买了个小丫鬟回来照顾她，去官府登记主仆文书时，衙门里的人连主薄带衙役全赶了来堵在门口围观，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看上一眼少一眼的架势。

翌日清晨，头一次没用幼娘唤他，满腹心事的杨凌就早早的起身了，他收拾停当，留恋地看了一眼仍在沉睡中的幼娘，悄悄唤过小丫头云儿嘱咐一番，便赶往紫禁城。

杨凌臀伤还未愈合怕误了时辰，路上雇了辆车子，照例来到角门旁，禁宫侍卫验过了他的腰牌，皮笑肉不笑地道：“杨大人，内宫早传出旨意来，若是杨大人来了，不必去东宫侍读，就在午门外跪侯圣谕便可。”

杨凌怔了怔，拱手道：“是，多谢将军。“他蹒跚着走到宫门前，那些身着朝服，手举匆板的文武大臣正在侯着宫门开启，见一个六品官儿走过来，不由都面露惊讶之色，纷纷行以注目之礼。

杨凌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宫门正前方端端正正地跪下，俯首不语。

平坦的石板刚刚跪下去还没什么，可是时间久了膝盖又酸又疼，宫门口有官员负责视察文武百官仪容，杨凌现在是罪臣，不敢轻举妄动再授人口实。只得强字忍耐。

未几，悠扬的钟声远远传来，天空第一缕曦光照射在朱红色的宫门上，宫门应声而开，百官上朝。杨凌垂着头，只看见一双双官靴从身畔走过，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音。

早朝开始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杨凌杀手撑地，双膝已麻木得没有了知觉。颈子因为总保持着一个姿势也变得酸痛难忍，汗水从他的额头一颗颗滴落下来。

钟鸣鼎响。一群官员鱼贯而出，从杨凌面前走过，杨凌精神一振：早朝散了，皇帝该召见自己了吧。可是又等了许久，宫里仍是静悄悄的。

杨凌不禁绝望起来，难道皇帝要让自己活活跪死在这里不成？他已经受不了这种长久保持一个姿势的隐性折磨了。杨凌双手努力按着地面，眼前金星乱冒，颈部的肌肉都在突突的哆嗦。

杨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午朝结束的，直到一个小太监走到身前向他高声唤道：“杨大人，陛下宣你进宫。”他才清醒过来。

杨凌好半天才爬了起来，一摇一晃地跟在那小太监的后面向宫里走去。跨今水桥、经太和门，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才进乾清门，杨凌在小太监的带领下直入内廷，杨凌的心渐渐定下来，皇帝在内殿见他，看来至少是没有杀头之祸了。

杨凌被引到一处殿前，小黄门躬身唱道：“禀皇上，杨凌求见。”

只听里边一个老太监朗声道：“陛下有旨，宣他晋见！”杨凌跨进门去，只见弘治皇帝身着明黄色便服，立于案后正挥毫作画，旁边那个叫苗逵地大太监磨墨侍侯，这座御书房除了他们再无旁人了。

杨凌连忙抢上两步，跪倒在地道：“罪臣杨凌叩见皇上，罪臣万死！”

弘治恍若没有听到，他端详着画纸，提笔又勾勒一阵，然后搁下笔笑道：“如何？”苗逵赞道：“陛下的画笔力森森，神韵内蕴，实在是大家之作。”

弘治哈哈大笑，说道：“你懂些什么，呵呵杨侍读，你来看看朕这副画如何？”

杨凌见他谈笑晏晏，对自己抗旨的事绝口不提，心中不禁暗暗奇怪。他忐忑不安地应了一声，起身凑到弘治面前向御书案上望去，只见纸上绘着一座山峰，峰上树木丛生，山颠浓墨缓出一棵笔直地青松，似欲直插云霄，远处隐隐尚有山峦起伏，整幅画虽然简单，笔力确实不俗。

杨凌不懂画，可他前世好书法，古诗词记得极多，眼见这副山水浓淡相宜，可是却无法评价，便取巧道：“陛下功力雄厚，更难得的是这副丹青寓意深远，志怀天下，看这森森千丈松，岁磊多节目，施之大厦，必是栋梁之材啊。”

弘治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淡笑道：“杨卿莫只看到这株奇松，你瞧这山上树木，有的细而直，可做圆通，有的笔直粗壮可做栋梁，但是更多的却是歪歪曲曲齐形怪状的，便只好劈做烧柴了。”

他悠悠一笑，唇角却噙着冷意：“杨卿，你是愿作动量之材，圆通之料还是一捆劈柴呢？”

杨凌想也不想便跪倒在地，大声道：“臣，愿意做圆通之料！”

苗逵晃了一下，差点儿大翻手里的端砚。弘治本以为他剖肝沥血，慷慨陈辞一番，想不到从他嘴里听出这么个词儿来，弘治怔了半响才惊奇地道：“什么？你愿意做圆通之料？”

杨凌俯首道：“是，臣文不能象刘谢李三公那般助陛下治国安天下，武不能统率千军万马，驰战于荒漠草原，扬威四海，是以愿做圆通之料，能为陛下守得一乡一县，造福一方百姓臣便心满意足了。”

弘治听了哑然失笑，只觉得这个臣子虽有谋略，可是性子却直爽的可爱，根本就是个愣头青年，他瞥见杨凌说着话儿，双膝还在微微地打着颤，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在午门外跪的，心中不由浮起一丝怜意：“罢了，今日让他午门长跪不起，在文武百官面前也算是惩戒过了，此人还是要用的，若吓得他从此做事畏首畏尾，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呵呵一笑，说道：“起来吧，你有心和刘谢李诸位爱卿比较，这心气儿已是极高的了，他们也是从你这年纪，你这身份一天天熬出来的，当初如你一般时，还未必有你今时今日的雄心，所以你也不必自甘菲薄了。”

他说着绕回书案后，提笔在画上题下“森森千丈松，岁磊柯多节目，用之大厦，终是栋梁之材”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然后递与杨凌道：“这张画朕就赐给你了，愿你记得今日说过的话，时时自省其身，呵呵，你退下吧。”

杨凌莫名其妙的接过弘治的墨宝丹青，神情有点儿茫然，皇上把自己在宫门外晾了一上午，进来送给自己一张画，然后就打发他回家了？这还真是天威不可测了。

他如释重负地说道：“是，臣告退。”说着双手将张画高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退了下去。弘治帝见他退出了御书房，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他微微颔首道：“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恩，小小年纪，能有这番见地，不枉朕一番栽培。苗逵，传旨，杨凌罢东宫侍读，该任神机营中军官。”

苗逵吃了一惊，忙道：“陛下，杨凌刚刚受到惩治，就提升为中军官，恐朝臣们又要非议了，皇上，是不是先让他任个副都司，以后再慢慢升迁？”

弘治苦笑一声，心中暗想：“朕何尝不想慢慢磨练，只是朕怕天命将尽，没有时间了呀。如今朝中六部，内阁三公皆是老臣，主少臣老，虽说他们忠心耿耿，但毕竟是臣子，若不为我儿再扶植一股力量，平衡内外臣工，我儿如何驾驭这万里江山，满朝文武？”

弘治帝想着摆了摆手道：“罢了，旨意上就说安排他去神机营任职，至于具体职务么……王越督着十二团营呢，他一向办事稳妥，着他安排吧。对了，再赐两瓶金疮药给他，昨天杨凌抗旨，抱妻求医，今儿朕给他来个杨妻奉旨，为夫敷药，呵呵！”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76章 糊涂差使

杨凌抱着尚未裱糊的皇帝墨宝，坐着雇来的才车儿回来门前，下了车迈着八字步一步三摇地往回走，比大臣们上朝还有威仪。

只是嘴快的小丫鬟云儿早已经兴致勃勃地把老爷挨廷杖，抗圣旨壮举告诉幼娘了，他的做作根本瞒不了人。韩幼娘听了云儿的话，正坐卧不宁的等候着夫君的消息，听见相公的声音，急忙抢出房来，一把抱住他，眼里溢着喜悦的泪花儿道：“相公，你可回来了，幼娘担心死了。”

她还未梳发，清汤挂面，秀发披肩，这种汉唐以来妇人家居时的普通发式和现代女子的披肩发极为相似，配着她一身素净的月白裙，柔媚娇弱。杨凌见病体初愈的小娇妻脸颊还有些苍白，不禁担心的道：“你病刚好，田神医不是让你卧床静养么，怎么下地来了，快回去躺着，对了，田神医开的调和身子的药喝了么？”

旁边小丫头云儿怯怯地道：“老爷，奴婢熬好了药，可是夫人嫌苦不肯喝，她说坐在床上喘气儿就行，已经喘了好一阵了。”

杨凌见过幼娘练气功，听这小丫头说的有趣，不禁噗嗤一笑。幼娘焦急地道：“相公，皇帝没有再怪罪你吧？幼娘听说你被打了三十扳子呢，伤得种不得？”

皇上没有治他的罪，杨凌也就不担心被幼娘知道了，他呵呵笑道：“没事的，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快些养好身子，不让相公担心才好。”他说着凑近幼娘低声道：“别担心，打得可不疼呢，就和相公打你屁股时劲儿差不多。”

韩幼娘听了脸一红，嗔道：“瞧你，还说疯话，有人呢。”杨凌这才醒悟到家里添了一口人，可比得以前的二人世界。他忙咳嗽一声，从怀里摸出串铜钱递给云儿，说道：“云儿，去市上买点绵白糖回来给夫人拌在药里，快去吧。”

云儿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接过钱赶紧地出去了，杨凌这才和幼娘相互搀扶着往屋里走，杨凌见幼娘穿这月白裙，长袖紧腰裙摆如云，显得身子单薄了些，不禁担心地道：“你再加件比甲再好，昨儿刚刚出了场透汗。可再受不得凉了。”

幼娘扶着他到了炕头儿说道：“如今四月天了，穿多了难受着呢。相公，你快趴下，我给你瞧瞧伤势。”

两个人早已风雨几度，杨凌倒不介意在她面前裸露身体，他趴在炕头儿让幼娘宽衣，好在那时还没发明内裤，这小衣够肥大的，脱得也容易。

幼娘轻柔地替他褪下小衣，瞧见有一部分粘连在臀部上。竟然不敢去动，还是杨凌自己忍痛扯了下来。杨凌的屁股虽然被打得皮开肉绽，其实并没有伤筋动骨，好好将养一番估计连疤痕都不会落下，可他这两天到处奔波，伤口一裂再裂，现在有些地方还是渗着血水，原本粉光致致，娇嫩无比的一个大好臀部，都要变成大花脸了。

韩幼娘掩着口儿，泪花直闪去，杨凌觉得屁股有写凉，扭头瞧见幼娘伤心模样，不禁奇道：“幼娘，怎么了？我走路虽然觉得有些疼，可没觉得伤筋动骨呢。”

韩幼娘吸了吸鼻子，伤心地道：“相公的创口久伤未愈，再治好了也要落下疤痕了。”杨凌好笑道：“那又如何？又不是我娘子的小屁屁受伤，呵呵，家里有药么？给我敷上点儿，只要不痛也就是了。”

韩幼娘又羞又气，她白了杨凌一眼，嗔道：“相公整日的油嘴滑舌，不说一点儿好听的。”杨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黠笑道：“相公不说好听的么？昨日不知道是谁趴在我怀里听得脸红心跳，神魂颠倒呢。”

咽幼娘“呀”地一声，羞得颊腾双晕。她身子刚好，心一跳得厉害就慌慌的有些气喘，幼娘招架不住地跳下地，说道：“相公，你先歇着，幼娘这就去街上买药。”

韩幼娘刚刚拉开房木讷，就见两个健仆抬了软榻，上比那趴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进了院子，后边还跟着两个家仆，提了不少东西，韩幼娘疑惑地问道：“请问，您找谁？”

钱宁趴在软榻上，瞧见是个清纯可爱象滴露珠儿似的小美人儿，秀发披洒，眉眼宛然如画，却未挽成婚后妇人的那种发式，还道是杨凌新招的丫头，不禁心痒痒的：“你小子的确好福气，找个丫头都美得让人心跳，这要是我，早拉上炕暖脚了，哪舍得她端茶递水，不知道他舍不舍得出让，回头跟他说说，我拿四个丫头跟他换。”

钱宁想着，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打量着她柔婉动人的体态笑道：“你家老爷杨凌杨大人在家么，我是特意登门探望的。”

韩幼娘听得有点儿自卑：“我……我就这么象一个小丫鬟么？”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有点儿怏怏不乐地裣衽道：“原来是我相公的朋友，您快请进。”

钱宁吃了一惊，他刷的把淫笑一手，忙道：“原来是杨夫人，失礼失礼，在下钱宁，是杨大人的朋友。”屋内杨凌听到了扬声道：“幼娘，是钱大人来了么？快请他进来。”

钱宁任职锦衣卫掌刑千户，种种残酷虐杀犯人的手段施行起来眼都不眨，血淋淋的场面早已司空见惯。可是这样一个人对自己的身体偏偏爱惜到了极点，从他受杖刑前所作的安排就可见一斑了。

这厮回家后就趴在床上好生将养，为免尊臀上留下疤痕，竟是一动也不敢动了。第二日杨凌抗旨的消息传到他的耳中，钱宁以为杨凌这会必死无疑，还暗暗惋惜好不容易搭上的东宫这条线就此断了。

今儿早朝听说杨凌奉旨长跪午门，深谙官场的钱宁立即嗅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儿，马上派人找宫中担任禁军统领的朋友打探消息，居然被他探听到皇帝赐了杨凌一幅画。

钱柠当机立断，现在摆明了皇帝要保杨凌，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他连买礼物的时间都没顾上，马上把旁人探望他时送来的东西，连封都没启就顺手带了，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钱宁被抬进杨凌卧室把软卧搭在椅子和炕沿上，见杨凌趴在炕上身上盖着被子，忙笑道：“杨大人，昨日在下就遣人前来探望，可是大人不在家，今儿个我身子好了写，就自己过来了。”

杨凌笑道：“多谢钱大人。说起来还是我连累了大人，还劳动大人来看我，实在过意不去。”钱宁打个哈哈道：“你我同为锦衣同僚，又同在宫前，缘分非浅啊。这种见外的话就不要说了。”

他说着贼眼乱瞄，看见杨凌扔在炕头上的那卷宣纸，不由暗暗吃惊：“这个杨凌和陛下到底什么关系啊？他私带太子出宫，当众抗拒圣旨，皇上不但不怒，还赐给他亲笔做的画，皇上赐的无论什么东西，哪个王公大臣请回家去不立马裹上黄绫，早晚三柱香的供奉哪，那是皇帝的恩宠和信任。他可倒好……皇帝亲笔墨宝……”

钱宁瞧着那画儿着实有些心疼，他故作随意地道：“这炕头上是……呵呵，杨大人果然不愧是文人，在家里养着伤还要吟诗作画不成？”

杨凌一拍脑门，他心理一直没有什么君权至上的思想。所以别人看来理所当然

的事情经常就忽略了，方才一回家就顾着和小佳人腻了，倒把皇帝地画给忘在一边了，这可是钱哪，不但是古画，而且是皇帝的墨宝，这要留给我和幼娘的后代，将来值多少钱呐。

杨凌连忙对幼娘道：“娘子，快把这幅画收到柜子上边好生放着，呵呵，这是当今皇上赐的，可别弄坏了。”

韩幼娘刚刚替钱宁倒了杯茶进来，听说炕上丢地那卷不起眼的东西是皇帝所赐，赶紧拿起来，一时到处寻摸着，竟是不知道放在哪儿才觉安全了。韩幼娘毕竟来自偏远山村，天子在她心中，简直如同神话般地存在，如今竟然亲自见到了天子所赐的东西，也难怪她诚惶诚恐了。

杨凌笑道：“搁柜子上吧，回头找人裱糊了，做个匣子装起来就不怕磕碰了。”钱宁艳羡地道：“皇上赏的？呵呵，这下我就放心了，听说你昨儿个抗了圣旨，为兄担心了一宿呢。”

他不经意地又拉进了层关系，杨凌对这位手握重权的掌刑千户也有亲近之意，听了他的场面话，便也笑道：“钱兄挂怀了，这话可再传不得，杨凌哪敢抗拒圣旨，只是爱妻急病，当时乞求传旨的公公宽恕片刻罢了，街头百姓以讹传讹胡说八道，真是惟恐天下不乱。”

钱宁干笑两声，正想再逢迎几句，宫中传旨的太监到了，幸好这秉笔司传旨太监懂得规矩，面南背北地站在院子里传旨，根本没进他的屋。杨凌赶忙的穿戴起来，在幼娘的陪同下走出去跪接了圣旨。

待杨凌送走钦差回来，钱宁又吹捧一阵，见幼娘捧着两瓶御赐的伤药等着给相公敷药呢，便乖巧地拱手告辞。杨凌一身披挂还未卸下，人家又送了一堆的礼物，盛情之下亲自将他送到门口，双方正要拱手言别，就见一顶小轿吱悠吱悠地到了面前。

那轿帘儿一掀，一张苍白的马脸从轿子里探了出来，一瞧见杨凌正站在门口儿，那人不又喜出望外，连忙颤巍巍地道：“杨大人，咱家还怕寻不着你呢，天可怜见，哎哟，可算是叫着大人了。”

杨凌，钱宁定睛一看，只见那人头发花白，脸色白里透青，正是宫中采办太监马永成。钱宁失声道：“马公公，你怎么……这般模样还要出宫采买么？”

马永成没好气儿地白了一眼，说道：“采买什么，我这副模样还能半差么？快快，咱院子里头说话儿，叫人瞧见了不好。”

杨凌和钱宁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地又转回了院子，马永成苦着脸向杨凌招手道：“大人近前来，咱家失礼了，好不容易叫人抬上轿子，我可是不敢再挪动一下，这屁股全都被打烂了，我这条老明啊……”

杨凌知道宫中八位太监受的刑远比自己要重得多，见他说着说着眼泪都要下来了，忙凑上前去说道：“公公该当好好修养才是，怎么还出宫来了？”

马永成苦笑道：“谁说不是呢，还不是太子爷……”，他说到这儿四下一瞥，钱宁会意，忙唤了人要出去，马永成忙道：“慢着慢着，别忙着走，叫下人们出去，钱大人也留下吧，这事儿没准还用得到你。”

钱宁一听太子还有事要他办，只觉得头皮发麻，只好把下人们都打发出去，也凑上前来，马永成呼呼地喘着道：“杨大人，今儿个可是第三天了，你当初夸下的口，太子爷可是当了真儿。这儿也没外人，咱家就对你直接说吧，台子爷看上人家姑娘了，宫里几个爷们实在受不了太子爷的折腾，可教坊司的人是苗逵苗公公的手下，咱家也不敢相托呀。这事儿还得着落到你头上，这儿是我攒的全部家当，一万四千两银子，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都得把人赎出来，人就先安顿在你这儿吧。”

马永成说着无比肉痛的掏出一卷银票，递到杨凌手中，又道：“詹士府受了圣意，现在对咱们几个爷们看顾得紧呢，我得赶紧的回宫去，事情就这么着了，你办妥了明儿到后宫门口，会有运水的小太监向你问消息，好了好了，咱家得回宫了。”

马永成指挥着采买司的两个仆役抬着他出了门，一溜烟儿的又去了，杨凌握着那卷儿银票呆了半响，才求助地瞧向钱宁道：“钱兄，你看这事儿……”

钱宁还不知道严宽被张延龄一脚差点踹死，早已不敢打玉堂春的主意了，所以也觉得事情有点儿挠头，可他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道：“这事儿……既然太子爷发话了，需要钱某之处，杨大人尽管开口，要不……咱硬去赎人？”

杨凌咬着牙跺着脚道：“好！就不信了，一万多两银子还赎不了一个人？……呃……对了，太子爷喜欢的到底是哪一个呀？”

闭着眼睛闯京城 第77章 三姝进门

杨凌忙把钱宁又请回屋里公商对策。他是锦衣卫不假，不过那张绣给他安排的是南镇抚司的职务，在京师只有柳彪、杨一清两个亲随，真要办案子可没多少可供支配的人手。再说钱宁是个狠角色，有这个地头蛇的帮忙，可以事半而功倍。

这事要不是有个寿宁侯府掺和在里边，钱宁办这点事儿易如反掌，不就是几个还没翻牌迎客的清倌么？就算是红遍京师的名妓，大大小小的官儿也只是私下去做恩客，他要索人，谁敢那这事儿翻到台面上来替她撑场子？

但是现在这事儿闹上朝廷了，要去讨人就得加倍小心了，最要命的是太子爷到现在连人名都没有说出来，到底是要去赎谁啊？

幼娘听二人三言两语，已经知道相公是要帮太子赎买一个青楼妓女回来。她见相公和钱大人对面而趴愁眉苦脸，便提醒道：“相公，太子喜欢了谁，总该有些蛛丝马迹吧，你说说那时的情形，或许能猜得出来。”

杨凌回想片刻，说道：“那个严宽向一秤金强行索人，当时太子爷追去看热闹，严宽出言不逊的时候，出来一位叫雪里梅的姑娘斥责了他一番，太子对她大为赞赏呢。”

钱宁一拍软榻，软榻晃悠了两下差点儿翻了，吓得他赶紧抓牢了，然后呵呵笑道：“那没错了，才子佳人，一见钟情，肯定是她了。”

杨凌苦笑道：“好象未必吧，后来太子被严宽打了一拳，鼻血直流，是一位叫唐一仙的小姑娘送给他一方锦帕擦血。我看太子瞧着人家的目光颇有情意呢。”

钱宁恍然道：“着哇，美人情深，百炼钢也化绕指柔，殿下没经历过风月场面，突然有佳人呵护悲至，锦帕传情，怎能不为之意动神摇？那一定就是这位唐一仙姑娘了。”

幼娘插嘴道：“相公，太子说让你三日之内讨回那个严宽的买妾文书。这文书买下的便是这位唐姑娘么？”

杨凌摇头道：“不是，严宽要讨的是一位玉堂春姑娘。”

提起这个名字，他不禁想起戏曲中这位美女的悲惨经历，依稀又似见到那位长发少女素衣如雪，宛然伫立于楼阁之内。恍若一幅古典仕女图般的优雅情景，杨凌说道：“三位姑娘中，这位玉堂春姑娘行止仪态最具风情，太子一直惦记着要把赎人文书还回去，现在又要我和严宽抢着赎人，莫不成喜欢的人就是她？”

幼娘听了也不禁苦笑，“如此说来。这糊涂差使可没个着落了，难不成把三个姑娘都带回来养着？”

钱宁一听，脱口道：“好主意，三个人里只有一个是侯府和东宫在抢的人，另两个原本不相干，凭咱锦衣卫的名头儿要讨来是易如反掌。反正也卯上了，一个还是三个就没区别了。三个全带回来，这一注无论怎么押都不会错，哈哈，走走走，我现在就去叫人，大人尽管出面讨人罢了。”

钱宁对寿宁侯到底有所忌惮，反正杨凌正蒙圣眷，寿宁侯只要识相也不敢得罪他，还是让他出面才好，是以话里话外仍是以他为主。

当下钱宁唤进家人吩咐几句，那家人领命急急去了，几盏茶的功夫，北镇抚司来了十多个人，都身着便服，这些人有的正在牢里折腾犯人呢，听说千户大人有命，换了常服便来了，身上还有股血腥味儿，端地是个个煞气逼人。

钱宁还命人又带来了一具锦榻，铺得松松软软的，让杨凌靠握在上面，两人在十多个便宜校尉的陪同下直奔百顺胡同儿。

眼瞅着快黄昏了，百顺胡同寻芳客渐渐多起来，钱宁为了掩人耳目，在锦榻上加了罩子，就象一顶软轿。来到莳花馆，馆中的龟公倒也见过一些有身份的老爷藏头掩面地来逛窑子，可时辰这么早就来的倒头一回见，他匆忙地迎上来陪笑道：“几位爷，有相好的姑娘吗？要不要小的给您叫来几个瞧瞧？”

领头的是钱宁的心腹，一位锦衣卫百户，叫关隆，他沉着脸道：“走开，爷要去后院儿，叫一秤金出来见爷。”说着一摆手，一行人大摇大摆直趋后院儿。

后院中苏三、唐一仙、雪里梅三姐妹正在房中闲坐，因为喝花酒的雅客来的都比较晚，三个人懒懒散散的正在描眉画脸。

寒里梅瞧见苏三懒洋洋的，不禁抿嘴儿偷笑道：“嘻嘻，姓严的已经乖乖的把文书还了回来，三姐还是闷闷不乐，莫不是……惦记上人见那位公子了？”

苏三儿听了脸一红，瞄了她一眼嗔道：“去你的，胡说些什么？”，她黛眉一敛，幽然叹道：“那位公子真是信人，果然逼得严宽退了文书，一定是位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唉，人家哪能看上我这样的苦命女子？我只……只是身子有些倦了，所以才提不起精神。”

唐一仙吃地一笑，瞟着她揶揄道：“可说地呢，担惊受怕了整三天，现在不用担心陪着那只大猩猩了，偏又牵挂起一个玉面公子来，那负心人儿又不肯来看你，怎得不芳心寸断，身心疲惫呢？”

这一来寒里梅也触动了心事，忍不住兴致勃勃地道：“那位公子还真是俊逸得很呢，连我看了都有些动心，他年纪岁轻，可那眼神儿比起毛头小子却多了几分味道，叫人看了好想偎进他怀里。”

唐一仙哼了一声，鼻子一翘道：“两个眼高于顶的丫头，一动了春心，就只故想着俊俏哥儿了，要是我呀，只愿嫁给当朝侍读郎杨凌杨大人。”

她眸子亮亮的，兴奋地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他为了心爱的女人，连皇上的旨意都敢违抗呢，这样的男人，要是能嫁给他做妾，我连做梦都能笑醒。”

苏三和雪里梅瞧她一副花痴模样，不禁都笑了起来，雪里梅打趣道：“就你敢想，我们这样的人，要是能嫁给那日见到的那位俊俏公子，已经算是烧了高香了。

杨凌大人……我听礼部员外朗宁大人说，他抗旨之后，几百个大臣跪着要皇上杀他，皇帝就是不肯。结果礼部王尚书和内阁三公追到后宫，这些臭老头儿，嘿嘿。结果皇后娘娘对几个老头子发了脾气，才把他们灰头土脸地赶出来。”

“那是天子近臣啊，当今皇上可宠着他呢，咱们哪有福气见到这样的大人物呢？”说起杨凌，雪里梅的眼睛里波光流动，好似也醉了。

苏三痴痴地听着，半响才叹息一声道：“算啦，两位好妹妹比我还会做梦呢，快打扮起来啦，一会儿又挨妈妈骂了。”

唐一仙摇摇头不再发春梦了，她端起一个酒瓶儿来饮了一口，然后拿起红赫石染的唇纸染起了嘴唇。

苏三瞧她又喝那东西，担忧地道：“一仙，怎么又喝砒霜？那种东西还是少用为妙，伤身体的。”

唐一仙不以为然地道：“很多人都用的，有点儿害处可好处也不少呀。”她摩挲着脸颊美滋滋地道：“你看我这脸蛋儿是不是白嫩了许多？客人都说我现在肤白如玉，一入庭堂满室生春，嘻嘻，等我夺了你玉堂春的名头，姐姐可不许生气呀。”

苏三方要答话，只听院中一秤金能溢出一斤蜜糖地声音道：“哟，几位爷，这是打哪儿来呀，快请堂上坐着，不知道你们想见哪位姑娘啊？”

雪里梅忙道：“快些打扮了吧，有客人到了。”

一秤金将那几个看起来精神，眼神儿都有点怕人的汉字领到堂屋，只见十几条大汉往门旁一立，那两顶软轿中的客人也不下轿，径被人抬进屋去，不由得眼皮一跳，只觉得来者不善，瞧这模样儿这些人可不象是来吃花酒的人。

一秤金犹豫片刻，瞧瞧那些大汉吃人的眼神儿，只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唐一仙三个人打扮停当，等了半响还不见一秤金唤她们见客，正在奇怪的功夫，就听一秤金象死了人似的哭音道：“三个姐儿都出来吧，有恩客替你们赎身呢。”

唐一仙三人听了大吃一惊，急忙抢步出庭，只见院中站着十多条面目阴森的大汉，双手抱臂，直挺挺地立在那儿，不禁吓得花容失色，这些大汉浑身透着股子嗜血的阴冷气息，叫人看了心里就毛毛的。

三个小美女不知道将要伺候什么可怕的老爷，相互依偎着犹如待宰的羔羊，怯生生地进了一秤金的堂屋。

钱宁半靠着软绵绵的锦榻，一瞧见这三个活色生香的美女，不禁两眼放光，他贪婪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滴溜溜的转了几转，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对一秤金懒洋洋地笑道：“好啦，老板娘是明白人。呵呵，不用哭丧儿似的，你该感谢我兄弟，要不然……哼哼，以后有什么事找到我头上，我替你说句话，可是，你话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一秤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认出杨凌，马上千恩万谢的拍马屁，说他神通广大，严宽昨儿一早就让人退回文书，取了银子走了。

钱宁一听寿宁侯服软了，立刻就硬气了，马上亮出身份，耀武扬威地要丢下俩钱儿就把三个女子赎买回去，杨凌见一秤金哭得可怜，听她说从小培养几个撑台面的清倌儿不容易，心中一软，不顾钱宁的阻拦，给她硬留下了一万两银子。

苏三一进门瞧见软榻上坐着杨凌，满腔忧惧立即化作心花朵朵，开心的两颊飞红，那眼神儿再也移不开了。

钱宁等一秤金在文书上恩了手印，笑嘻嘻地对门口的侍卫道：“去，招三顶轿子，把三位姑娘送到杨大人的府上去，呵呵，事儿办完啦，咱们走吧。”

文书签定，今后玉堂春三人是作妾作婢，全凭买主做主。与一秤金再无半分瓜葛了。一秤金眼瞅着三棵摇钱树就这么飞走了，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

唐一仙三人被带到杨凌府上，才知道他就是明噪京师的杨凌，这一来连唐一仙都开心的不得了。象她们这样的出身，根本没有指望做人正妻，若能被个文士或官家买去作妾，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至于这官家或文士是老是丑，那就听天由命了。

现在杨凌要功名有功名，要官身有官身，年轻英俊，又是名噪天下的情种。简直成了她们眼中的唐僧肉，做梦也梦不到这么好的归宿了，若能给他做妾，她们是千肯万肯，可是杨凌安排三人在厢房住下后，对她们将来的身份却只字不提，这可叫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杨凌其实也为难的很，太子也没说要赎谁，又没说赎了人之后怎么办，就这么往他这儿一丢，他能怎么办。

暂时给她们个奴婢身份吧，里边可有太子要的人，能让她伺候么？而且这事儿现在又不能和她们直说，所以杨凌只好装傻，把三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子也弄成了闷葫芦。

她们满心疑惑的，可虽说是青楼出身，毕竟是姑娘家，难道还能厚着脸皮主动问他何时纳自己为妾不成？于是三个姑娘就这么在杨家不主不仆，不妻不妾地住了下来。

杨凌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先去宫城后门传了讯儿。等了一个多时辰才侯到太子爷的话，“知道啦，没丢我人就好，替我照顾唐姑娘，有机会我会去看她的。父皇现在看得紧，六个侍读随身，奶奶的，王琼真是老匹夫！”

杨凌听了太子爷不伦不类的旨意，苦笑不得地回到家，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打发剩下的两个女人，后世京戏《玉堂春》的曲目肯定是没有啦，所以苏三嫁了谁，今后的命运如何，连他也不知道了。

想了半天，他忽地想到了韩氏父子就要来了，那哥俩儿也不知道娶了媳妇儿没有，要是还没有……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天呀……杨凌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直到瞧见幼娘在一旁狐疑地看着他，这才想起召韩家父子进京的事儿还没有告诉她呢。

反正他们也快到了，就再瞒两天吧，到时候给幼娘一个惊喜。杨凌想到这儿贼笑两声，对幼娘道：“我问过钱宁了，不必急着去神机营报到，这两天在家养伤。住在西厢房的三位姑娘，叫小云好生照顾着些，千万不要得罪了人家。”

幼娘应了一声，想想不管怎么样那里边有太子爷喜欢的人，自家相公在朝为官，和她们处好关系至关重要，于是对小云吩咐一声，对几位姑娘的起食饮居小心照顾。彼此就住在一个院子里，又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整天闷在屋子里？一来二去的，幼娘和她们熟悉了，这才发觉她们和自己的想象的大大不同，不但不是烟视媚行，举止妖俗的女子，而且三人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一举一动都透着高贵典雅，十分招人喜欢。

那时候大富之家对女儿的教养都没有青楼上心，只要上点档次的青楼，琴棋书画，歌舞仪态，是清倌们从小就要接受的培养，教出一个色艺俱佳的女子极其难得，所以名士才子往常风流之地寻找红颜知己。

幼娘听说她们是自小儿被父母卖去青楼的，身世让人垂怜，心中大为同情。三个女孩子只道幼娘便是自己将来伺候的大姐姐，更是曲意逢迎，故意接纳，两三日的功夫，三人竟和幼娘处得极其融洽，宛如姐妹一般。

杨凌在家歇了三天了，伤处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明儿个一早就要去神机营报到了。一早上，幼娘替相公炖好了老母鸡，见相公仍在熟睡，就溜到西厢房看望三个姐妹。

雪里梅三姐妹习惯早起练功，现在虽然不用每日吹萧弹琴，练习歌舞，却仍起得甚早。幼娘一进门儿正瞧见苏三披着头乌黑秀发，正在练习舞步。雪里梅坐在镜前，乌发红颜，对镜梳妆，那动作也是说不出的优雅，心中顿时羡慕不已。

当初在鸡鸣驿时，她曾和马怜儿共处几日，马怜儿早起梳妆时仪态便是这般动人，当时幼娘瞧了就是自己也是女儿身，都觉得怦然心动，私下里极是羡慕。

如今看了三人宛如大家闺秀的模样，幼娘忽然想起昨日钱宁登门，错把自己认成丫鬟的事儿来。小妮子知道相公官儿越做越大，结识的人越来越有身份，自己毕竟是从小地方来的人，虽然平素十分注意，言行举止仍不免带着些儿土气，要是能跟她们讨教些仪态行止，答对学问……

幼娘想到这儿微微颜笑道：“三位妹妹多才多艺，仪态端庄，姐姐却只懂得舞枪弄棒，看了你们真是好生羡慕呢。”

唐一仙正在调配砒霜，听了韩幼娘的话，她丢了砒霜瓶子，跑过来拉住幼娘的手笑道，“舞枪弄棒才好呢，看哪个登徒子敢欺负人，当头就给他一棒子，不如姐姐教我武艺，我把自己最拿手的功夫也教给姐姐好?”

幼娘喜道：“好呀，妹妹最擅长什么？”

唐一仙得意地道：“妹妹最擅长吹萧。”

幼娘说道：“恩，只是姐姐笨得很，不晓得能不能学会，妹妹且把你的萧拿给我瞧瞧，等相公醒了咱再学不迟。”

唐一仙格格一笑，搂着她肩膀儿递了个媚眼儿，得意地晃着脑袋道：“妹子这萧技呢，是不用萧的，全凭一张嘴，姐姐要学，得看你嘴上功夫的天赋了。”

韩幼娘怔了一怔，不用萧的萧技？她心中忽地想起相公要自己吹过的那羞人的“萧”来，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心里臊的要死：“这小妮子！这小妮子！果然是青楼里出来的人，怎么这种事儿也能对人讲起的，还……还书偶数们技巧，可真的是羞死人了。”

韩幼娘捂着发烫的脸颊，又羞又恼地跺脚道：“该死该死，唐家妹妹，你……你……你说的什么疯话，这……这也可以说得，可以学得吗？”

唐一仙愣了，她茫然四顾，奇怪地道：“怎么啦？怎么学不得了？好多人还夸我这功夫了得呢。”

正在对镜梳头的雪里梅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猛的把梳子一丢，不顾形象地趴在桌子上哈哈大笑。苏三原本雪白的脸蛋儿涨得通红，她眼里溢着泪花儿，双肩抖动着忍了半响，忽地一头抢到炕上，拉过床被子盖住脑袋，一串沉闷的笑声从被底传了出来。

唐一仙左瞧瞧、右瞧瞧，猛然明白过来，这一来她的脸也象着了火，忍不住又羞又臊地叫起来，“天哪，幼娘姐姐，你说什么啊，人家可不要活了！”

初登大宝 第78章 参见参将

一阵萧声悠悠响起,时而润柔轻细,甘美而幽雅,时而飘逸,凄凄又切切,让人如痴如醉.

韩幼娘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条地逢钻进去,谁知道这该死的丫头说的无萧之萧竟是口技呀,方才一句无心之话,根本就把自己和相公的闺房事都说给人家听了,这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和她们相见?

玉姐儿坐在床头双手撑着床沿儿,脑袋低着,嘴唇儿翘着,仍在苦苦地忍笑.雪里梅坐在旁边,轻轻用肩膀儿撞了她一下,悄声道:“别笑啦,小心幼娘恼羞成怒.再说了,前人之事,后者之师……哼哼，玉姐儿色艺双绝，不知道是不是更擅于这吹萧赏月的雅事呢？”

玉姐儿顿时红了脸，她们虽然是清倌儿，可是久在欢场，这些隐喻哪有不明白的，她抬头瞧了幼娘一眼，见她没有注意，便恨恨地在雪里梅的大腿上拧了一把。

唐一仙转眸见幼娘佩服神色，不由更是得意，她纯心卖弄，呜呜咽咽的萧声渐隐，忽地有一只悦耳的百灵鸣叫着，声音忽远忽近，如同在枝头跳跃，高声欢唱。未几，远远近近百鸟鸣，听起来就如四面八方皆是种种鸟儿欢鸣。旋即听得扑愣愣似是百鸟惊飞，那空灵深沉的萧声又复响起。

杨凌听得一阵悦耳的萧声，悄悄起身着衣踱进院中，静静地听了会儿。直到萧声歇去，才鼓掌赞道：“吹得好萧！玉儿擅舞，雪儿擅琴。这一定是仙儿姑娘吹萧了？”

只听屋里“噗嗤”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在偷笑，然后低低切切一阵打闹，随即雪里梅、唐一仙和苏三拥着幼娘走出房来，几人脸上都红红的，一看见他几个人又不禁想笑，目光闪烁着显得很不好意思。

杨凌瞧她们神色古怪，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正觉得有些纳闷儿，丫鬟小云从院外走了回来。一见唐一仙正站在院中，忙道：“唐小姐，你要我买的砒霜，药房里不肯卖呢，说要有郎中的方子，还要有地保的签押才行。”

杨凌听了吓了一跳，疑道：“买砒霜做什么？”

苏三插嘴道：“大人，仙儿向人讨了个洁肤的方子，那方子是用砒霜赔的，对身体极是有害，她都饮用了半年多了。劝也劝不听。”

唐一仙白了她一眼，说道：“姐姐多事，这方子不少人用着呢，也不见害了身子呀，我小心些不妨事的。”

杨凌听了大摇其头，忙道：“用量再少也是毒药，毒素在体内长期积累，十几年的功夫就会牙齿掉光，两颊内凹，象个老太太一般，而且脑子也会不好使了，变得傻傻的，你说值得么？其实要使肤色变白方法多的很，何必非用穿肠毒药呢？”

唐一仙嘟着小嘴儿道：“人家知道啊，用东瓜子仁、橘皮、桃花，研末服用，用桑叶煎汁洗脸可洁肤，可是效用不好啊，听说用龙脑、檀香、珍珠拌膏最是有效妙，但是那么贵地东西我又用不起。以前我雇过乡下樵夫帮我抓蝙蝠的，蝙蝠血倒是好用，可是又腥又稠，清理起来好麻烦……”。

杨凌想了想道：“你试过蛋清、蜂蜜么？如果有瓜果下来，还可以用黄瓜切片敷脸，很多……我听说很多人用的，效果很好。”

唐一仙奇道：“这个法子却不曾听说，好用么？那我回头就试试。”

杨凌道：“当然管用，不过……那砒霜却得马上丢掉，再不可用了，那些东西十分伤身，姑娘本就丽质天生，何苦自伤自残来更换容颜。”

唐一仙听他赞自己美貌，心中乐开了花，不禁点头如捣蒜，甜甜地笑着答应了。杨凌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肯听，只有以后注意了，他展颜一笑，又道：“这样才好，对了，你方才吹地那萧着实优美动人，可是怎么其中还有鸟鸣之声呢？”

唐一仙柳眉一挑，又得意地卖弄起来：“杨大人，我这萧呀，是不用萧的……”

她话未说完，韩幼娘忽然“啊”地一声，一把扯住杨凌道：“相公，给你炖的鸡汤也该好了，你还是趁热先喝一碗吧。”

一个人丢人就够了，要是两口子一起丢人，那以后只好躲起来不见人了。韩幼娘自己失了言，不免吓得提心吊胆，竟忘了唐一仙刚刚奏过的曲子，相公再蠢，又怎么会猜到那些东西上去。

三姐妹见幼娘紧紧张张地把相公推进了屋，待她房门一关，又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

次日，钱宁派了轿子来接杨凌，送他去东安城北的东辑事厂见王岳。如今内官中范亭提督东厂，与锦衣卫均权势。苗逵掌御马监，统率护卫皇宫地武骧、腾骧、左卫和右卫４卫营。

提督京师三大营的内礼监掌印太监王岳，是唯一一个地位犹在他二人之上的内官。王岳为人耿直忠厚，没有什么野心，是以深得弘治信任。

这次他得了弘治帝的旨意，还真的着实费了番心思，杨凌的职位低了不合圣意，高了朝臣又不满。最后还是范亭帮他出谋划策，紧急遣调一名参将赴大同人副总兵，给杨凌腾了个参将的位子。这种内部运作直接绕过兵部、吏部、内阁，待任命一下，他们想反对也晚了。

杨凌进了东厂的门儿，在一名掌班地引领下步入府衙大堂，厅上高悬一块“白世流芳”的匾额，厅右的影壁上刻着胰式土案的故事。绕过影壁便是东厂祠堂，供奉着历届东厂厂主的牌位，左边的小厅便是厂督日常处理公务的地方。

杨凌慢腾腾地走进小厅，只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监坐在椅子上，骨瘦伶仃满脸皱纹，看起来毫不起眼儿。旁边坐着一个太监，杨凌认得就是那日午门督廷杖的范亭范公公，东墙上头有个香案，上边供奉着一副真人高的雕像，对联横批是“精忠报国”四字，不用看也知道供奉的是岳武穆了。

杨凌进了房间正要侧身施礼，范亭呵呵一笑道：“免了免了，知道你身子不方便，不用行大礼了。这位就是咱们王公公了，你两位还是头一次见，以后还要常打交道的，熟悉熟悉，以后在好行走。”

那老太监呵呵一笑，声音有些嘶哑：“你就是杨凌啊？恩，瞧着是个人物，皇上把差使交给咱了，皇宫里头咱家又不便召你去，所以就到范公公这儿来坐坐啦。一会儿让范公公陪着你去营里走一趟，咱家岁数大了，可折腾不起，新去了军中，也得有个人帮衬，范公公还给你们调了两个人随你军中听用呢。”

范公公一脸畜无害的笑容，接口道：“是啊，就是柳彪，杨一清那两个人，你也认得，人机灵，武艺又好，你带去当个亲兵，也称心些。”

杨凌忙道：“是是，多谢公公。”他心中暗暗提了几分小心：“这位范公公是真的有心帮我，还是安插眼线在我身边？柳彪这两个人隶属锦衣卫，他说调便调来了，看来这位范公公和张提督关系可不一般哪。”

杨凌在对面椅子上小心坐着，抬头瞧这老太监，王岳佝偻着身子，眼窝深陷，和他说着话儿，时不时的还沾点儿口水涂抹眼角，想是患了干眼病一类的毛病。

一位跺跺脚北京城地皮乱颤的大人物，竟是这么个风吹就倒地寻常老头子，实在太出杨凌预料，畏惧之心也便去了。老王岳说话有点儿罗嗦，说了半天也不过就是皇上眷爱，要尽忠职守不要负了圣意一类的套话，倒是范亭见老公公翻来覆去也没讲出什么来，趁他口干喝茶的功夫，给杨凌介绍了下营中的情形。

待王岳在两个小太监的搀扶下离去以后，范亭便召了两顶官轿，领了百余名番子，陪同杨凌直奔神机营。京师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共近十万人，分别驻扎在北京四城。

神机营驻扎在南苑，设营官一人，副将两人。营下编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五军，全营共计两万五千人。神机营的营官历来又京中王公担任，但这营观却是个虚职，有职无权，根本无权参与军务，是以军中大事又两位副将打理。

神机营副将张春、六绍洪早听说这位少年得志地参将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两个人老于世故，早已设摆香案，隆而重之地迎接这位东厂督主和御前红人，等着宣圣旨、授手印了。

此时左哨营校场上旗番招展，全军肃立，将士们个个衣甲鲜明。阵前有十多匹骑着战马的将军，在靠近辕门的地方正在静静等待。

一骑神俊的黑马打了个响鼻了，脑袋扑愣愣地摇了摇，马上的将军拍了拍马首，安慰着爱驹，然后微微歪了歪身子，向中间马上一位全身披挂了黑色盔甲，如同石雕铁铸般的将军懒洋洋地道：“鲍参将，我说咱摆这么大阵势做什么？”

那位黑甲将军哼了一声道：“是鲍副参将，刘都司不要逾了规矩！”

刘都司窒了窒，笑嘻嘻地道：“鲍大哥，齐参将高升了，咱们左哨营除了你，谁还赔统领这五千健卒呀？听说这位新任参将是个书生，嫩的毛还没长齐呢，咱用得着这么看得起他么？”

那位虎目黑须、威风凛凛的将军纹丝不动，盔甲上颊当，喉咙连他半边脸都遮了起来，所以也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听了刘都司的话，他地眼皮子抽动了一下，仍是默然不语。

另一侧一个身材精壮的将军用鞭稍顶了顶眉批，露出汗涔涔的额头。焦躁地道：“就是嘛，这么甲胄齐全，好象圣上亲临似的，都快热死我了，我说鲍大人，你这小子什么来路啊。不用这么给面子吧？”

“嘿嘿！”一个身材瘦削的麻脸将军晃着脑袋，盔甲上火红的流苏随风飘起，他撇瞥嘴巴笑道：“什么来路？你们几个也太无知了吧？我早打听明白了。这位新上任的参将大人是太子侍读，据说和寿宁侯张家关系匪浅呢。前两日他为去寻医救治娘子，连皇上的圣旨都封辞了，可倒好，他把当今圣上晾在金殿上，愣是没事儿。人家宫里有人呀，听说皇后娘娘力保的，唉，人比人气死人呐，咱们沙场征战，苦熬半生，人家刚他妈的钻出娘肚子，就一脚蹬到咱头上去了。”

黑甲将军脸颊抽搐了一下，低喝道：“连都司，你给我闭嘴。”

连都司听了他训斥，悻悻地一拨马头到了辕门口，向自己的心腹冷笑道：“齐参将升迁，他老鲍还以为自己能顶上这缺儿呢，现在希望落空，就赶紧儿的拍人家马屁了，还真够熊的。”

那位副都司四下看了看，说道：“大人，这可未必呢，你瞧鲍将军那架势，象是夹道欢迎么？我看搞不好，他想给这位新任参将来个下马威呢。”

连都司眼神一亮，笑道：“要真是如此，那可有乐子看了，我听说那杨凌虽是书生，可是刘大夏刘尚书都夸过他呢，最不济也是个赵括，这种少年得志的人，最受不得人激，他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这要和老鲍硬碰上了，嘿嘿嘿嘿……”

他一脸的麻子都泛起了红光，这几天他四处打点，没少花钱，原指望老鲍升参将，他能混个副参将，想不到凭空蹦出个杨凌来，银子全白花了，心里正心疼着呢，要是鲍尽沈和新任参将斗起来，不管谁滚蛋，他不都又有了机会吗？

一阵马蹄声响，张春、刘绍洪两位副将带着几十个亲兵，陪着杨凌疾驰而来。杨凌不敢坐实了，双腿紧夹马腹，褪部虚抬，叫人一瞧那乘嘛的姿势好似连马也不会骑似的，辕门口一众将官瞧了不禁面露鄙夷之色。

几十骑卷进辕门，校场上数千人马肃立，竟是人不语，马不嘶，寂然无声，显见平时训练有素，军纪严明。杨凌目光过处，阳光下处处都是甲胄的烁然闪光，这京营配备极好，五千军兵人人身着重甲。

张春、刘绍洪陪着杨凌驰马直奔点将台，拨马面向全军，张春手中马鞭傲然一指，得意洋洋地道：“杨参将，你看这军中仪容如何？”

杨凌见三军将士站得笔直，如同一根根桩子一般，横看竖看一条线，简直比后世的阅兵意识不遑稍让，他欣然赞赏道：“大人治军有方，如此神兵，卑职在边军时真的是不曾见过啊。”

张春听了哈哈大笑，他翻身下马，蹬蹬蹬上了点将台，傲然一立，鲍尽沈等人早已经随着来到阵前，见状立即翻身下马，甲胄哗愣地走到点将台前跪倒抱拳道：“神机营左哨军副参将鲍尽沈、率领所部将士叩见将军。”

张春向杨凌一指道：“本将刚接了圣上的织意，东宫侍读杨凌弓马娴熟，文涛武略，才堪大用，着实授神机营左哨军参将之职，你等上前见过了。”

鲍尽沈抱拳道：“是！”。他一甩袍袖站了起来，微微转身看了杨凌一眼，带着三为都司，六位副都司，一位中军官向杨凌走去。

杨一清牵着三人的马匹站在点将台旁，柳彪随侍在杨凌身后站在点将台前，这时见左哨军众将要参见上官，柳彪不便跟着受礼，急忙的向旁一闪，避开了几步。

鲍尽沈走到杨凌面前一丈开外，顿住了脚步，双手抱拳沉声道：“左哨军副参将鲍尽沈率领全军将士拜见参将大人。”

杨凌微笑着伸手去虚扶了一把，还没开口说话，笑容忽地凝结在脸上了，这一下还真的扶虚了，只见鲍大楚说罢，身形微侧，端端正正对着柳彪拜了下去。

底下五千军卒可不认得谁是新任参将，诸位都司还在犹豫的当口，他们见副惨将都拜了，想也不想便跟着拜了下去，五千人一齐动作，甲胄带动，只听“哗”。“铿”。然后轰然一声“拜见参将大人！”

张春眼泡子都鼓起来了，他吃惊地道：“鲍尽沈，你拜的何人？”

鲍尽沈更是一副吃惊模样，说道：“我奉大人谕，拜见新任参将杨凌杨大人哪！”

张春听了又惊又恐，冷斥道：“你怎么知道他便是杨参将？”

鲍尽沈目不斜视，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着标准的军中大礼朗朗说道：“我闻圣上旨意说杨大人弓马娴熟，文武双全，旁边那位弱不禁风，明显是大人的师爷，那这位少年英雄不就是杨凌杨大人了么？”

张春听了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杨凌手举在空中，愕然瞧着鲍尽沈，见他眼珠一转，藐视地瞧了自己一眼，眼中满是讥笑之意，杨凌顿时恍然大悟。

他定定地瞧了鲍尽沈片刻，待面上的惊愕和潸然消去，神色恢复了平静，忽然满面春风地笑了起来。

初登大宝 第79章 再失一局

杨凌笑呵呵地缩回了手伸在空中的手，一步步向鲍参将走去，神色间并无愠意，方才忽然被鲍尽忱戏弄了一番，杨凌心中的确又羞又恼，不过他也明白空降部队一向最容易招致原班人马的反对，况且杨凌若不是和弘治帝看对了眼儿，也不可能坐火箭似的窜到这位将军头上。

想到这里，杨凌便心平气和了，对这位铁塔般魁梧的将军充满敌意的举动，不免有种怜悯之意，他笑吟吟地上前扶起鲍参将，把着他的手臂缓步向点将台上走，边走边对张副将道：“大人，怨不得鲍将军误会，圣上恩宠，所以颇多赞誉之词，杨凌年未弱冠，气质风度本就比不得鲍参将戎马半生的威风。”

张春见他有意和解，暗暗松了口气，他瞪了鲍尽忱一眼，转首对杨凌干笑两声道：“这厮是个莽撞人，冲锋陷阵、战场杀敌倒是条好汉，但却没有识人之明，才闹出这误将冯凉的笑话，杨参将今后与他为袍泽，可要多多担待了。”

鲍尽忱见杨凌拿他的戏弄毫无办法，心中正在得意，听了张副将的话，心中十分不悦，他一向自视甚高，虽然知道张副将是一番好意提他开脱，仍是忍不住冷哼一声，肩膀一抖，刷地甩开了杨凌的手。

张春见他官迷心窍，如此的不通情理，不由脸色一变，神情间溢起几分怒意。杨凌见这位鲍参将这般不识抬举，当众再次折了他的颜面，心中有些愤怒。他一甩袍袖，冷哼一声，转身向张副将走去，与他比肩而立。这一来，鲍尽忱独自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全副披挂。直愣愣的忤在那儿。倒似成了他的亲兵护卫。

杨凌向张副将拱了拱手，然后看向台下，台下五千衣甲鲜明的劲卒肃然伫立，鸦雀无声，只听得风吹旌旗，猎猎作响。杨凌目光一扫，只觉得这些兵卒虽然队列整齐，衣甲鲜明。瞧起来威武无比，却总象是少了一股气势。

他忽然想起鸡鸣驿驻扎的边军，那些人虽然痞里痞气的，一旦列队而战，却是煞气冲天，那种往来纵横，睥睨天下的气势却是战场厮杀中培养出来的气概，而这些人站得虽然笔直，队列整齐无比，却明显少了那种虎虎生气。

杨凌微微一笑，目光随意地向柳彪一扫，说道：“柳彪，杨一清，台前听令。”

杨一清马僵丢给张副将的亲兵，匆匆走到台前，与柳彪一起单膝跪地。杨凌道：“你二人本是我的亲随，本将今日任职神机营左哨军主将之职，你二人今后也入军中，为我亲兵！”

二人抱拳施礼道：“卑职遵参将大人谕！”杨凌点了点头，跨前一步，面向全军战士，却不唤他们起来。

鲍尽忱方才故意装做认错了人。领着全军将士向柳彪大礼参拜，借辩白之机狠狠羞辱了杨凌一顿。可这时较场内数千人肃然而立，他刚刚拜过的人却跪在杨凌面前动也不动，鲍尽忱

见了心中又羞又恼，只觉得杨凌是有意羞辱他，不禁紧攥双拳，狠狠地瞪了杨凌一眼。杨凌拂了拂衣杉，负手而立，提起调门朗声道：“诸位左哨营的兄弟们，本将新来乍到，和大家还不熟悉，说点什么好呢？恩……如果非要站在这儿故作亲切地和大家唠家常，杨某可有点儿装大尾巴狼了。”

台下官兵想不到这位文书出身的将军，开场白竟是这么几句话，不由得轰然大笑，原来被众将约束的紧张气愤一扫而空。

杨凌笑吟吟地站在那儿，等声音渐渐小了，抬起双手虚按了按，继续说道：“劳动全军将士搞出这么大的举动来，是欢迎本将就任，杨某受宠若惊啊，说起来无非就是彼此认识一下嘛，那我就在这儿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杨，叫杨凌，曾任鸡鸣线驿丞，詹士府侍读，如今，大家都知道了，就是神机左哨营主将，出次见面，杨某向全军将士们问好了！”

杨凌说着双手抱拳一缉，台下五千官兵见大将军抱拳行礼，顿时甲胄乱响，刹那间跪倒一片，纷纷说道：“拜见参将大人！”

杨凌双手抱着拳，凛凛地目光从几位都司脸上缓缓掠过，满脸麻子的连得绿连都司见了不由身形一矮，跪了下去，那位粗壮肥胖的彭都司还在左瞧右瞧，见连得绿跪了，忙也跟着跪了下去，抱拳施礼道：“末将参见杨将军！”

刘都司见他两人都跪了，犹豫着看了鲍参将一眼，也跟着拜了下去，三位都司一拜，后边的几位将佐哪敢怠慢，全都拜倒在地，张春站在杨凌身侧，冷冷地瞪了鲍参将一眼，鲍尽忱尽管敢倚老卖老，装傻充愣地戏弄杨凌，毕竟可以藉日认错了人。这时众目睽睽之下，又有两位大营的副将在此，他可不敢明目张胆的抗命，略一犹豫，鲍尽忱

只好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

杨凌恍若不曾看到身后的动静，他长长吸了口气，大声说道：“为将者，要统兵练兵。这个统字，就是令出一门，令下如山。这个练字，既要练弓马武艺，也要练军纪号令。这，就是本将上任，首先要晓谕全军的将令！”他顿了一顿，高声道：“左哨子营三司将佐何在？”

连都司听这位东宫侍读进士说话语气果决，并不象个只知之乎者也的书呆子，心中已经起了畏惧之心，闻声疾道：“左哨军第一司连得绿听令！”

其他几位将佐也一一报上官衔姓名，杨凌听罢把手一挥，喝道：“三位都司各领本军，明日辰时三刻较场集合，本将在此点兵！中军官留下，其余人等现在可以散了！”

刘都司迟疑着向点将台上看了一眼，鲍参将正抱拳跪地，根本看不到他脸色。三位都司相视一眼。只得唯唯而退，各领本军退出较场，一时间走得空空荡荡。鲍参将本想尽集三军，先给杨凌来个下马威，想不到杨凌下了个套儿，让自己跪在这儿，三言两语把人都打发走了。一时咬得牙齿格崩直响，脸儿都气黑了。

杨凌转身，好象才看见他似的，连忙的将他扶起来，满面春风地吩咐中军官准备酒筵，要与副参将一齐款待张春等等几位大人，以尽地主一宜，鲍尽忱

听了再也隐忍不住，忧心冲冲地一抱拳，大声道：“诸位大人。卑职身有不适，今日杨参将就任，卑职不得不抱病迎接，这酒筵却无服消受了，鲍某先行告退了，失礼！”

说完他也不待杨凌回答，抱拳后退三步，霍地一转身，瞪瞪瞪下台去了。张春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杨凌这个参将是皇帝钦点的，将来的前程绝不只于一个参将，连这点眼立都没有，你还妄想坐上主将的位子？

只是……鲍尽忱

在军中资历甚老，颇有些对他俯首听命地官佐。真要狠下一条心来和杨凌拧着干，这两个人一个是军中老将，身受众望，一个是御前新宠，得罪不得，自己夹在中间，以后可就要头疼了。”

他想到这里，不禁担忧地瞧了刘绍堂一眼，只见这位第二副将也苦着脸向他望来，两人目光一碰，相视一叹，同时大摇其头。

…………………………………………

辰时一刻，杨凌在柳彪地帮助下顶盔挂甲，肋下悬剑，出了参将大帐。

杨凌听钱宁说过，这些年国家安定，除了北疆，战事并不多，京师三大营几乎没有用武之地，是以军纪松弛，京营地主将如果家眷在京，是不必长驻军中的，反正往返城中与南苑的距离马程并不远，他本想着晚上回家去住，但是今日一进大营，鲍参将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杨凌倒不想走了。所以昨天晚上变遣派柳一清回城一趟，将自己驻在军营的消息知会了幼娘。

杨凌这时仍未将鲍参将的无礼放在心上，官威久而存在，毕竟自己才是军中主将，时日久了声威自然崛起鲍尽忱地影响就会慢慢减弱，只要他现在不再来找自己的麻烦，这事儿还是打个哈哈揭过了的好，两人共掌左哨营，如非必要，大可不必和他闹得他过分。

此时较场上连得绿的第一司一列队整齐，等候参将大人检阅了。这个麻子历来笃信关情不管官儿大小，送礼却要跳着级送。只比自己大一级的官儿，就算舍得花银子他也不会把位子让给你坐，所以送也白送。不过这免费的交情却不妨卖给他，所以早早的就把第一司一千五百名官兵拉出来穿戴整齐在较场上侯着

Chapter_11

了。

第二缉彭继祖的人正慢腾腾地向较场集合着，一些士卒嘻嘻哈哈的正在打闹，瞧见参将大人顶盔挂甲，领着四十多名身着黄铜锁子甲的亲兵进了较场，不仅噤声起来，赶紧的走进队列。

杨凌往点将台上一站，配上这套明光铠，还真增添了几分英武之气。只是这铜盔、战袍、护镜、战裙、战靴组成地明光铠族有四十多斤，杨大将军威倒是威武了，要不是柳彪、杨一清扶着，他上马下马都嫌费劲儿。

杨凌扶剑四望，又抬头看看天，扭头向柳彪低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柳彪低声回道：“大人，已经过了辰时二刻了，再有片刻功夫便是辰时三刻了。”

杨凌点了点头，目光飘向较场一角，那里本该有第三司的军队，但现在空落落的没有一个人影儿。台下的彭继祖和连德绿也注意到了这种情形，两人凑进了切切私语，偷偷观察着杨凌的反应。

这位参将大人昨儿可是说过令出一门，令下如山。如今马上辰时三刻，第三司炮营的刘士庸一兵一卒都未到，倒要看看这位参将大人如何下台了。

杨凌真的怒了，他攥紧了剑柄儿，一双剑眉也紧紧地蹙了起来。刘士庸一人既无胆子，也没有必要得罪他，必是鲍尽忱主使无疑了，昨日看现场几位将佐的表现，他就已经瞧出那位刘都司和鲍参将眉来眼去的彼此关系非浅，想不到这位鲍参将昨儿当着两位神机营副将折辱了他一番，今日仍要故伎重施。

杨凌压抑着怒气，眼角偷偷瞟了站在点将台下的亲兵队长一眼，不知道这人是否也是鲍参将一党，若是待会儿过了时辰，我派他去执行军法，擒了刘士庸来见我，他会不会听命呢？杨凌现在能确信可控驱使的只有杨、柳二人，想要振起军威，也嫌底气不足，心中不免忐忑不安起来。

过了会儿，杨一清悄声道：“大人，马上辰时三刻了。”

杨凌吁了口气，放松了肩膀向台下望去，只见第一司、第二司三千人马肃然而立，无数杀洋井都紧盯着他，杨凌的眼皮跳了跳，缓缓望向辕门去，正要下令亲兵队长执行军法，就听远处人喊马嘶，顷刻间一骑白马泼啦啦冲进辕门，大呼小叫地道：“都给我快着点儿，马上列队集合！”

杨凌一见他不禁怒火骤然，忍不住大喝一声道：“刘士庸，本将要你辰时三刻较场集合，何故来迟？”

刘士庸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台前抱拳施礼道：“回参将大人，大人下令辰时三刻较场集合，卑职片刻不敢耽误，现在正是辰时三刻！”

他头也不抬，高声说道：“第三司全营人马一千五百人，除了三人生病外，其余全部带到，请大人检阅！”

第一、第二的人马早已经静立台下，这第三司人马一到，人喊马嘶，鸡飞狗跳，顿时踩踏得有半个月没下雨的较场尘烟四起，杨凌瞧他军中有些个兵卒四处乱窜，好似找不到位置一样，气得身子都微微颤了起来“这些官兵天天都要点将操演，岂有找不到自己的站位的道理，那几个兵痞分明是有人指使，故意而为。”

初登大宝 第80章 佛也发火

杨凌仰天打个哈哈，连连冷笑道：“刘都司带的好兵，果然辰时三刻来集合了。”

刘都司一脸桀骜不逊地道：“大人将令如山，既然说辰时三刻集合，末将自然是不敢迟了，可也不敢早了。”

杨凌与他挑衅的目光一触，心中忽地一震，意识清醒了过来。刘士庸神情间毫无惧色，分明是抓着了自己的语病，今日若想按军法治他的罪，他必以执法不公抗命上告，这般一闹，牛皮官司打起来旷日持久，全军上下还有何人敬畏？岂不正岁了他们的意愿？

杨凌按着剑柄，连吸几口大气，稳住了自己的情绪，站在台上一言不发。刘士庸见他语塞，脸上不禁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他起身道：“大人，兵士们没个规矩，末将回本阵整理队伍！”

他翻身上马赶回第三司，手中马鞭挥得呼啸满天，大声叱喝道：“参将大人有令，马上集合，快快各回本位，尺了鞭子伺候。”

其余两司的军兵见他赶羊一般的耍宝，不禁都纷纷窃笑起来。杨凌冷笑着看着乱成一锅粥的较场，任由刘士庸耍宝。刘士庸得意洋洋地，看看这位参将大人已经被整治的威风扫地，灰头土脸了，这才约束好队伍，一本正经地奏道：“启禀参将大人，左哨军第三司集合完毕，请大人示下。”

杨凌恍若没有听到，自顾瞧着台下的中军官问道：“中军，鲍参将何在？”

刘士庸抢着道：“卑职正要启禀大人，鲍参将昨儿身子就不太舒服，今日愈发的重了，着卑职向大人告假呢。”

杨凌瞧了他一眼，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刘士庸看了心里一惊，暗道：“我是不是玩过火了。这小子要是毛了心，喊打喊杀的，真能把事情闹大让他灰头土脸地走人么？”

他提着小心，只听杨凌若无其事大说道：“这倒是了，昨日便听说鲍参将患了病，本将刚刚到任，诸事忙碌。还没来得及去看望他呢，一会儿演武散了，刘都司陪我去看看鲍参将吧。”

他顿了一顿，又道：“今日演武，军中将士甲胄齐全，为何手中却没有兵器？你们平日演武都是如此么？”

连得绿在马上拱手道：“回大人，神机营接近皇城重地，恐惊了宫中和百姓，是以平素只有每月一次大演武时才动用火器。将队伍拉进山中训练，平素演武只演阵法，队列什么的。”

杨凌昔日见过边军的火攻队，那种乌合之众的打法着实惨不忍睹，自从得知调任神机营后，苦苦想了半响后世练习兵之法，以及在当前火器的技术水平下，如何提高火器射击速度。

火器在这个时代最大的客星便是敌人的骑兵，如果能将三段式和三列式射击法教授给士卒，配合盾牌手和骑兵，必成一枝奇军。这时听了连得绿的话，他不禁皱眉道：“神机营以火器见长，每个月只演武一次，士卒如何能熟练使用枪械？司库官，去取枪械火炮来，全营开拔，本将要入山训练！”

司库官躬身道：“大人，火攻火炮要有大人您的印绶再能取出，请大人颁下手谕，再者，火药炮弹等物由鲍副参将掌握，没有他的令符也是动不得的，您看……”

杨凌听了缓缓后退两步，坐在亲军安置好的帅位上，向椅背上一靠，说道：“既然如此，今日暂时不去山中演武了，三司所属平素是怎么训练的，今日照旧吧。”

刘士庸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其余诸将看向杨凌的目光都失了几分敬畏，多了些鄙夷。杨凌若无其事，只是用心观察三司操练各自部属。

神军营平素的训练就是队列行走，排演阵法，一套套早已经练的滚瓜烂熟，倒真是极为熟悉，队列走得可以媲美仪仗，那阵法演起来你攻我守，你守我攻，来来往往，花里呼哨，看得人眼花缭乱，颇具欣赏价值。

这些穿着重甲的官兵队形走得漂亮，各种阵式的转换更是巧妙无比，加上身着重甲，脚下沉重，举止间铿锵作响，在较场上闪转腾挪，尘烟四起，看得人热血沸腾，一眼瞧去还真象一只虎狼之军。

杨凌瞧在眼中，想起当日鸡鸣驿下和葫芦谷中乱军厮杀的场面，两相一加比较，顿时觉得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用来表演检阅固然好看，可是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

他看得无论至极，但身为住将又不宜离开，只得坐在那儿耐心等三司演武完毕。演武结束，杨凌立即带了亲兵，随刘士庸一齐驰往鲍参将地营帐。刘士庸见他神色随和，还道他被折磨得没了脾气，故此来向鲍大哥示好，心中戒意渐消。

鲍参将的营帐在大营最里边，是倚山而建的一个四合院儿，门口有四名亲兵站岗。杨凌随着刘士庸进了鲍参将的卧室，只见鲍参将靠着被子半躺在炕上，头上搁了一条毛巾。

刘士庸道：“鲍大人，杨参将听闻你卧病在床，特来探望。”

鲍参将见了杨凌连忙作势要挣扎下地，口中连声道：“一点小病罢了，怎敢劳动大人您呢。卑职这几日老寒腿的毛病又犯了，实在走不得路只好告假休息。大人今日点兵演武，观我军威如何呀？”

杨凌扶住他欲下炕的身子，将半掀开的被子替他盖好，微笑道：“宁大人和鲍大人带兵有方，军威严整，本将是大开眼界啊。呵呵，本将听说鲍大人病了，本该马上就来探望的，可是三军齐集较场，不好晾在那儿，所以过来的晚了，鲍将军莫怪呀。”

鲍参将趁势躺回床上，皮笑肉不笑地道：“没什么。还是军中事务要紧。大人年少有为，咱们左哨营在大人手中，必定更趋壮大，末将老了，实在是没什么了。”

杨凌淡淡一笑，瞥了刘士庸一眼道：“本将毕竟是文人出身，不知道军中规矩，要向老将军讨教的东西多着呢。这不，我昨儿个吩咐三司今日辰时三刻较场侯命，结果一时有欠考虑。说成辰时三刻较场集合，刘都司准时而来，还被我误会，把他训斥了一顿，本将现在想起来还惭愧得很呢。”

鲍尽忱吃地一笑，看了刘士庸一眼，乐呵呵地道：“大人这样说也不算说是说错了，呵呵，不过……演武也算不了什么大事，迟了就迟了，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意思意思也就得了，这些兵痞呀，用不着太讲较的。”

杨凌微微笑道：“本官若有鲍大人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将扶持协助，军中上下一体同心，还何须烧什么三把火呢？所以老将军可要快些好起来呀，虽说军中没有战事发生，可平素的杂务，本官一时还处理得焦头烂额呢。”

鲍尽忱忙道：“大人能得皇上恩宠青睐。岂会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呵呵，太过自谦了，这两日军中无帅，我只得强自支撑，现在杨大人来了，我总算可以好好静养了，军中诸多事务，都要请杨大人多操心啦。”

杨凌立即起身道：“应当的，应当的，既然鲍将军病体未愈，那就好生静养，军中的事情也不必过于牵挂，本官这就告辞了。”

杨凌走到门口儿，吸了吸鼻子，嗅着屋子里一股地酒味儿，冷冷一笑，昂然走了出去，丢下鲍尽忱和刘士庸愕然相对。

…………………………………………

“柳彪，你马上赶回锦衣卫，如果张大人回了天津卫，就去找钱宁钱大人，再去东厂面见范公公，请厂卫的人出面，就算把北京城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点鲍参将喜欢吃的作料儿。一清，走，咱去找中军官聊聊。”

“胡中军，本将刚刚上任，对原来正副参将的职司还不太明白，你且给我详细说来。”

……

“好！本官晓得了，鲍参将卧病在床，不能劳累，本将责无旁贷。书记官，记下了，从今儿个起，军中大小事务概由本官接管，粮草，军资尤为重要，没有本官印绶不得支用。借支钱粮的，迎来送往的花销没有本官签字，不管是谁，概不销帐。另外，明日就是发饷的日子吧？第三司的军饷暂不要发放，本官昨夜接到投诉状了，说第三司有几个哨长把总冒领饷银，待我查明之后再说吧。”

“这些下级小的，冒吃空饷，败坏军纪，必须严加管理。今后什长以上的军官升迁调动，必须本官点头，否则概不生效。”杨凌冷笑着走到门口，又回头嘱咐道：“今儿中午准备一桌上好的酒席，我要宴请连都司。”

那个彭大胖子不是喜欢做墙头草么？好，那就先在墙头上晾着吧，省得上赶着不是买卖。

中军官暗暗拭了把汗，这位文质彬彬的参将大人厉害呀，笑吟吟的就把鲍参将给剥光了，以前也见过军中将领彼此勾心斗角的，都是到处收买人心，建立人望，时不时的还要较量一番武功，谁用过这么阴损的招儿呀。

中军官负责军中内务，京营地内务官可是费差，今日见识了杨凌的手段，这位胡中军生怕杨凌大人为国尽忠，鞠躬尽瘁，再不辞辛劳的把自己的营生也抢过去亲自干，忙陪笑道：“是是是，大人请放心，卑职马上通知鲍大人，中午准备一桌上好的酒席。”

杨凌听了眉头一扬，冷声道：“不是说了鲍大人卧病在床，诸事不必请示了么？本官的话你也不听？”

胡中军慌了，连忙道：“大人误会了，我说的鲍大人，他不是鲍大人，不是，我说的鲍大人，不是鲍副参将，是他的堂弟，左哨军采办观鲍尽忠鲍大人。”

“哦？”杨凌眼睛一亮，马鞭在掌中轻拍两下，才呵呵笑道：“军中采办官？那咱们大营五千官兵吃用开销都是他负责采买了？‘

第二日，东哨营发放饷银，第三司官兵一角银子也没领到，该司的官需官得到的口讯儿是：昨日半夜有士兵用纸包了石头丢进参将大人的卧室，举报第三司有几个把总虚报，冒领军饷，所以第三司的饷银要袋总兵大人查个水落石出才能发下。

军需官被刘士庸一通臭骂，又跑去追问参将大人什么时候才能查个明白……参将亲兵柳彪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参将大人太忙。目前正在整顿营务，因为今儿一早参将大人的早饭里居然吃出个死蟑螂出来，参将大人为此大发雷霆，主将的饭菜都这般模样，那普通士卒还是人吃的东西么？所以爱兵如子的参将大人正在查办军中的采办官呢。至于查空饷的事儿，回去等候小弟便是。

杨凌真的怒了，五千军兵众目睽睽之下，一再戏弄三军主将，真是佛也发火。他有得罪上官的能耐，那就准备承担相应的责任吧。杨凌没带过兵，但他知道做一把手的都抓两件花丝，一个人事权，一个财权。限制住了这两样，什么资历，威望，德高望重，都纯属扯淡。当兵的没有饷银可拿，他还管你是老几？当官的跟着你没前程，肯继续傻冒的也不过。

采办司里，鲍尽忠直着脖子冷笑道：“参将大人，五千条壮汉呐，这一冬天光大白菜就得啃进去多少棵呀？哪有那么多清楚的帐目？再说那些肉食，大人们签了条子就来支用，诺！”他扯过一个大麻袋，指着里边乱七八糟的帐本道：“下官每日采买，往返就得好几趟呢，身边人手又少，会记帐的压根儿就没几个，能算明白的更没有了，这流水帐谁理得清楚呀？反正下官是没有贪墨一分银子，大人不信，尽管去查好了。”

杨凌瞧着那整整三麻袋不分借贷的流水帐，也不禁头痛，取了人事权财权固然可以压制鲍尽忱的霸气，但却不能剥夺他掌管军械的权利，枪，火分离，是皇家彼此牵制的手段，要想让他乖乖服软，从此言听计从，配合他的练兵计划，就得拿住他的把柄，如果拿住了他贪污军饷的证据，还怕他不乖乖服帖吗？可这些帐目他哪有人手可以理得清楚啊？

杨凌正在发愁，中军官呼哧带喘地跑进来，叫道：“大人，你的兄弟来军中探望，下官不识得他的身份，不敢擅自放进营来，大人您去看看吧。”

“我兄弟？”杨凌一怔，莫非是东厂或者锦衣卫又派来一帮只会喊打喊杀的刽子手来帮忙了不成？他瞧了杨一清一眼，杨一清微微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杨凌踢了踢那个大麻袋，说道：“鲍采办，你不用嘴硬，这三袋子东西，本官未必就理不了，一清，你留在这儿看着，本官先去辕门看看。”

半人高的辕门栅栏站着几名兵丁，外边还有七八个人，杨凌老远就看见那个身材魁梧结实的大汉就是岳父韩林，岳父寻到这儿来了，不消说，幼娘一定也来了，杨凌喜得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子，打马如飞，驰至辕门口一勒马僵，高声喝道：“快快打开辕门。”

几名兵丁扭头瞧见参将大人到了，连忙翻身拜倒，齐声道：“参见大人。”

这时只听栅栏外一声娇嫩的惊呼：“啊！好一位英俊的少年将军！”

杨凌定睛一瞧，见说话的是个握着折扇的小书生，也就十三四岁年纪，一袭青绸衫，头戴公子巾，唇角一颗每人痣，那模样儿比漂亮女子还要娇悄三分。杨凌只觉得这少年的模样十分眼熟，又定睛瞧了两眼，忽地惊叫一声：“是你！？”

那小书生方才只瞧见他侧面，见这位顶盔挂甲的少年将军英武不凡，正瞪着一双桃花眼看得入神，一见他转过脸儿来，不由惊喜地指着他叫道：“啊！是……是他！”

杨凌这时才瞧见那小书生身旁一水儿还站着三个公子，两个俊俊俏悄，粉粉嫩嫩的穿着浅紫色书生罩袍，旁边那个却是头戴六合一统帽，身穿紧腰窄袖袍，喜眉笑眼，丽质盈盈，可不正是韩幼娘么……

初登大宝 第81章 各自筹谋

杨凌瞧见爱妻和三个女孩子惊羡的眼神儿，雄性心理急剧膨胀，也不急着下马了，他昂然端坐马上，待士卒们将栅栏推开，才双手推鞍，威风凛凛地闪身下马，很潇洒地跳到了地上。

战袍里缀着四十多斤重的铁叶子，这一跳加上下坠之势，杨凌一个踉跄，差点儿被带趴下，幸好旁边两个小卒赶紧抢上来扶住了他。

杨凌扶了扶歪了的头盔，讪讪笑道：“呃……身上的伤还不大好，呵呵，不大好。”

玉堂春见他死要面子，忍不住“吃”地一笑，赶紧又掩住了嘴巴。杨凌脸有点热，不敢再看几位姑娘的脸色，急忙上前对韩林施礼道：“岳父，小婿正想着你们也快到京了呢，快请营中去坐吧。”

韩林父子听吴杰传讯，说杨凌抗圣旨带幼娘九城寻医，只怕进了北京连给人收尸都来不及，故此忧心如焚地日夜赶路，一路不敢歇息。

进入京师范围，就听到沿途百姓轰传杨凌的事迹，那拒旨救妻的故事传的五花八门，不过结局倒都相同：侍读杨凌有情有义，当今天子英明无比。只可惜最近北京城一直没有下雨，不然感天动地版杨凌救妻一定也隆重上演了。

父子四人赶到杨凌家中，只见莺莺燕燕，群雌粥粥，把个老实厚道的韩林惊得目瞪口呆，还以为两月不到女婿已一口气纳了四房妾，这速度实在令人叹为观止，直到幼娘向他悄悄说出唐一仙的身份和她们的来历，韩林才恍然大悟。

雪里妹三人在家里呆着无聊，见幼娘一家人要去探望杨凌，便也兴冲冲的跟了来。女人出门颇多不便，何况四个姿色靓丽的女孩儿。

三人有时偷偷上街游玩，做过几套公子袍，武士袍，便翻出来穿在身上，唐一仙和幼娘身材相仿，自穿了公子袍，把武士袍送与她穿，八个人只留了小云看家，都赶到军营来了。

见杨凌招呼他们进营，雪里妹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襟，担心地道：“杨大人，军中不许女子进营地，我们进去……这方便么？”

杨凌对这些小节不甚在意，家属探望有什么不许的，何况她们是一身男子打扮，或可掩人耳目。杨凌摆手道：“这有什么，难不成大家在营外叙话？况且……呵呵，你们爱的正是时候，我恰好有事情请你们帮忙。来来，里边请，咱们慢慢再谈。”

几位姑娘脂粉气太浓，把门儿的小卒早瞧出端倪来了，只是不敢声张。杨凌引她们进来，带至参将帐中摆酒款待，席上一唠叨才知道韩威在鸡鸣取了张家姑娘为妻。如今成婚已经月余了。

杨凌本有心让韩家兄弟进京后在家中住上一段日子，一面是英俊儿郎，一面是俏丽佳人，说不定能日久生情呢，谁料韩威已经成了亲。

韩武虽是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了，可身边摆着三个如花似玉，便体幽香的小美人儿，他看也不看，倒是对杨凌帐中的兵器盔甲爱不释手，不停地摆弄着，连饭都没吃一口，看样子双方也是根本不来电了。

玉堂春三人听杨凌向韩林等介绍了这两日入营就职发生的事情，顿生同仇敌忾之心，况且清理帐目抓贪官扮青天大老爷的事情实在有趣，一吃罢饭便催着杨凌赶快去把帐册取来要一显身手。

杨凌吩咐亲兵带了人去采办司，和杨一清把所有帐册都运回了帅帐。杨凌这套参将所住的宅子依山上缓坡建筑，公分三进院落，每进院落间都要拾接而上，张薄运到径送到第三进院中，往堂屋中一倒，铺了一地，又拿来笔墨纸砚请几位姑娘清理帐目。

玉堂春三人是学过算帐理帐的，那些混乱不堪的流水帐目一看就懂，不过杨凌见她们清理起来虽抄的工工整整，用的也是流水记帐法，想要归类统计加减收支十分麻烦。

杨凌干脆拿来一张纸，画了个简单的三栏式表格。想三言两语给姑娘们解释清楚资产负债的借贷关系明显不太可能，杨凌用了最简单的收付记帐法，在表眉上标记好帐类，唤过她们讲解了一番。

这种记帐法通俗易懂，记载的帐目清清楚楚，而且逐笔结计余额，几位姑娘底子扎实，人又冰雪聪明，听他稍一讲解，便觉得这种记帐方法的高明之处来，只是杨凌边讲边在纸上画的那些歪歪曲曲的符号，四位姑娘可没一个认得了。

杨凌见她们三言两语便听懂自己所说的记帐方法，教授阿拉伯数字还不轻而易举，不料１２３４５６对这些习惯了用文字记帐的姑娘们来说并不好接受，每结出一笔数字，她们总习惯性的先写出汉字，才一个数一个数对照着翻译成鬼画符。

慢慢的，每个人清理一本帐之后，才渐渐适应了这种简练而新奇的数字，四人的速度也明显快了起来。

杨凌见四位帐房先生忙得热火朝天，连幼娘都兴致勃勃地当起了反腐斗士，根本没空搭理他，想想老丈人还被扔在大厅里，便匆匆赶回了前厅。

一进门儿韩满仓就兴致勃勃地跳过来，抱住他手臂道：“姐夫，我和哥哥商量过了，想在你军中当兵，你是大将军，可做得了这主么？”

韩武正拉开杨凌那口宝剑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时也眼光炽热地看着他，杨凌沉吟一下，看向韩林道：“岳父，您的意思……”

韩林笑道：“他们既然喜欢，我也不拦着，只是你知道凌儿是否为难？”

杨凌这才点头道：“征兵入伍的权力我还是有的，况且我马上要清理吃空饷的事。估计军中必有不少空额。”

满仓儿喜道：“那太好了，姐夫是大将军，就给我个把总当当吧，我在鸡鸣驿看把总带兵好生威风，快羡慕死我了。”

韩林闻言立即道：“这可不行，凌儿，不可答应他们！”

满仓儿睁起眼睛道：“为什么不行？姐夫管着这么多兵，分给我百十人管着怕什么？我就不信凭我的武艺那些兵丁敢不服气？”

韩林对杨凌道：“凌儿，你让他们当兵我不反对，但是必须从士卒当起，想升官凭自己的本事，如果任人唯亲岂不叫人戳脊梁了么？”

杨凌笑道：“凌儿也是这个意思，满仓儿，你看姐夫这官儿来得容易，不知道军中多少将领不服呢，从兵丁做起才能孚众望。才能多学到些新本事。我这军中许多哨长，把总都不认识字，你和两位兄长武艺超群，又读过书，好好干下去，自可累功升官。我真要现在就给你个官做，说出去光彩么？”

韩武，韩满仓听姐夫说得在理，都点了点头。杨凌又道：“目前你们刚如军中，我看……咱们的关系不要声张出去，虽说内举不避亲，我相信你们的本事，可总有人喜欢嚼舌根子呢。还有，岳父，我看你也不要返回鸡鸣去了，岳父一身的好武艺，不如一起留在军中，你看如何？”

韩威插嘴道：“爹，姐夫说的在理儿，如今二弟三弟都已入伍，小妹也在京师住，你留在这里也省得牵挂。”

韩林有些动心，迟疑地道：“那……难道你一个人返回鸡鸣去么？”

韩威看了杨凌一眼，脸庞略有些红：“儿子虽然读过书，却没有功名，这番回去也不过是做一辈子驿卒罢了，如果能入伍当兵，说不定能够建功立业，荣耀乡里，可是……一下子要妹夫安排这么多人，可就不方便了。”

杨凌喜道：“方便，如何不方便？我昨日查阅士兵花名册，父子同军，兄弟同军的多着呢，就这么定了吧。幼娘一个人在家里我总怕她闷着，有嫂子来陪她，那也好得很呐！哈哈，这下子咱可真是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们了，有你们助我，我这秀才带兵就有了底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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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参将坐在炕上面色阴霾地饮着酒，眉头蹙成了一个大疙瘩。

鲍尽忠坐在对面，焦急地道：“大哥，这个小白脸够阴的啊，嬉皮笑脸的这软刀子就捅下来了。他现在把整整三麻袋帐册全拿去了，虽说我本来记得就不全，里边又乱七八糟的，可要万一被他找出些什么蛛丝马迹，那可怎么办呐？”

鲍参将听得心烦，他端起杯酒来一口饮了，冷笑道：“叫他去查，有我保着你呢，真查出来了，大不了打顿扳子赶出军营，我再托人给你换个差使。哼！这么点事儿张、刘两个副将还不睁只眼闭只眼？你以为他们屁股就干净呀。”

鲍尽忠怯怯地道：“可……可……可我怕他查出那件事来，那事儿要是查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呀。”

鲍参将听了大吃一惊，他愤怒地道：“什么？你这蠢货把那东西也记在册子里了？”

鲍尽忠苦着脸畏畏缩缩地道：“大哥，那东西……每次只能分批偷偷的运出去，而且肯接手的人也担着风险，货出手了才肯付银子，我不记在帐上那么零零碎碎的哪记得住呀？”

“混蛋！那你不会单独立本帐册么？怎么连这也交出去了？”鲍参将真的急了，若不是这个堂弟一向忠心可嘉，他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鲍尽忠叹息道：“我是单独定册放着的，可谁知道杨凌那个亲兵简直是抄家的大行家，那双眼睛太毒了，他屋里屋外走了两圈儿。能藏的东西一件也没落下。全被他翻出来了。不过，……册子上边我记的是木炭，他未必看得明白。”

刘士庸从侧首站起，在屋子里胡乱踱步，神色不宁地道：“鲍大哥，再这么斗下去我们要吃亏的，如今我军中的饷银发不下去。士卒牢骚满腹。昨天他又放出话来要查我的空饷，现在下边一些将佐也人心慌慌的，要不咱们服软罢了，这小子后台硬，他又不是个善人，并不好惹呀。”

鲍参将铁清着，狠狠地道：“你怕了？哼，我在军中混了三十年，会怕他一个毛头小子？会斗不过他一个雏儿？他查，拿什么查？那些帐本儿就算他看的明白，也得算到明年春天去，再说……那些东西……”

鲍参将咬着牙一阵冷笑：“那些东西的用量根本没法估计，谁知道我们平素演武能耗费几何？他就算查出用量不对，心中有所怀疑，既没人证，又没物证，凭着一些捕风捉影的疑虑，他能把我一个从三品的将军怎么样？”

刘士庸迟疑一下，缓缓摇头道：“大人，你没注意么？他来时带了两个亲兵，现在身边只有一个。另一个不知道何时已经离开了，唉，咱们应该多打听打听他的背景的。我现在才回过味儿来，他来的时候可是东厂樊督公亲自送来的呀，会不会和东厂有瓜葛？”

鲍尽忠听得倒抽一口冷气，鲍参将眼皮子也不禁一阵急跳。这时一个亲兵匆匆奔了进来，说道：“大人，小的查过了，杨参将调走了帐目不是自己在查，而是从营外带回来四个师爷，现在正在参府帐下后进院子里查着帐呢。”

“啊！”鲍参将伏案而起，眼中凶光四射地道：“好个杨凌！真下本钱啊，当我老鲍是善男信女么？”

亲兵又道：“大人，这四个师爷，其实是乔装打扮的年轻女子，把守辕门的几个兄弟都亲眼所见，杨参将想必也怕人多眼杂，所以把她们安排到参将府最后一进半山腰上那撞院落中了。”

鲍尽忠喜道：“好呀，他身为住讲，竟将女人带如军营，咱马上参他，带了张副将来抓他个人脏并获，看他还有什么脸面说话。”

鲍参将翻了翻眼睛道：“擅带女人进银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过，不过是打２０军棍，这小畜生细皮嫩肉的，挨了锦衣卫的三十班子，才两天功夫就能骑马了，明显有人放水，你以为张春，刘绍忠那两个人是蠢材，他们就不懂得放水么？

再说，打他２０军棍能出得了这口恶气，我还被他牢牢地控制着。冷冷的眸子扫视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亲兵会意，忙退出去掩上了房门。

鲍参将缓缓坐下，双手伏案道：”你们近前来！“待二人靠近了，鲍参将脸皮子抽搐了一下，阴鸷地道：”依我之见，一不做，二不休，拼他个鱼死网破！”

刘士庸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带得酒杯哐啷一声滚了出去，酒水洒了一桌子，刘士庸脸色大变，颤声道：“万万不可！大哥，此计不可行，堂堂一位参将在大营遇刺，必定朝野震动，我等性命休矣。”

鲍参将阴沉地一笑道：“谁说我要杀他了？我要杀的是那四个查帐目的假师爷！”他指着刘士庸道：“你今天晚上宴请姓杨的，就说本官有意与他言和，他也去赴宴，他必定以为我们已服软低头。

尽忠，安排绝对信得过的兄弟乔装打扮，撬开后山栅栏，制造盗寇入营行窃的假象，然后直扑参将府中，把那四个女人给我杀了，帐本付之一炬！”

鲍参将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狞笑道：“在他营帐中死了四个年轻女子，他就是晓得是我干的，谅他也不声张不得，哼哼。就算杀鸡敬猴还震不住他。没了帐本他也查不明白把团理不清楚的烂帐。到那时我看他能奈我何？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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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满仓年纪小，杨凌将他留在身边做了亲兵，然后陪着韩林和两位大舅出了帅营，先奔第一司。连得绿见识了杨凌剥军权，缉贪墨，查空饷的老辣手段，对这位年轻的掺将心生敬畏。他送来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都安排妥当了，杨凌陪着韩威步出辕门，两个人沿着绿柳树荫行了一阵，杨凌终于忍不住道：“大哥，回去之后请代我问好黄县丞，王主薄，江把总几位大人，另外……。马怜儿姑娘可还好么？”

韩威眼里掠过一丝笑意：这个妹夫也能够忍的，直到现在才出言询问，他捂着嘴巴轻咳一声，说道：“黄县丞前些天安排了南下的客商照顾。马姑娘已随商队扶官返回金陵了。”

马怜儿的事情，他们父子兄弟心中都已经默认的了，自从知道杨凌为了小妹抗圣旨的时后，韩威心中跟是无一丝嫌隙，更觉得那位马姑娘处境可怜。便道：“听说马昂要把妹子许个一毕都司为妾，那日马姑娘飞马送你，毕都司在人前失了颜面，已经辞了这桩亲事，马昂失宠，在军中颇不得意，你走后第二日就跑到驿署，和马姑娘大吵了一架，兄妹失和，我再也未见到马昂去看过她。”

杨凌巍然一叹，对着这位大舅哥，又不好有所表现，只是闷头前行。

韩威瞧了他一眼，若有深意地道：“马姑娘自你走后，便细净铅华，白纱覆面，再不在人前抛头露面了，我在驿署中也只是送些米粮菜蔬时才能见到她。”

他说着顿了一顿，从怀里摸出一物道：“怜儿姑娘返回金陵前，特意找到我，留下这件东西，说是……如果你有书信往来时，请人代送与你，我刚接了不几日，这次有机会来京城，我就给你带来了。”

杨凌停住步子，接过一看，却是一只绣着鸳鸯戏水的墨绿色锦袋，袋口都用细蜜的针线缝死，韩威叹了口气，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打趣道：“大将军，多情种，你为小妹能抗旨不遵，大哥对你再无二话。怜儿姑娘对你也是一往情深，若是方便的时候，托人往金陵探望她吧，我走了。”

杨凌目视韩威远去，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锈囊，茫然地坐在路边大石头上。

春风拂来，身畔柳枝拂动，拨在他的肩膀上，也拨乱了他的心。

对于幼娘，他们彼此的感情如同水乳交融，那种刻骨铭心是任何人也取代不了的。他一直认为爱是专属的，唯一的，完全排他的，对于怜儿，似乎更多的是怜悯和责任，可是离开鸡鸣驿后，他才知道，那个女孩儿，同样牵绊住了他的一缕情丝。

这个世界，人们的爱情观念和他的时代相差太远，在这里待的久了，有时候他也茫然的去想，到底哪种观念诠释的感情才是正确的，爱情到底是不是天生专一的，排他的呢？还是因为从小受到的教育灌输给了他这么一种观念？

感情中最深沉，最伟大的应该是亲情了，亲情比爱情更能经受考验，也更加深厚，亲情可以同样施与几个亲人，并不会因为对于一个人的爱就薄弱了对于另一个人的感情，那么爱情呢？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敢发誓，为了他深爱的幼娘，他死都不会皱一皱眉头，可是为什么心头有时候，还能浮起另外一个女孩儿的身影呢？

杨凌似乎又看到那个白衣胜雪，周身无出不媚的少女轻盈地沿着山路走来，如同一枝绰约朦胧，弱不胜衣的芍药，在向他嫣然微笑。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手中的锦囊，弯起甲衣上的绊扣儿挑开丝线，从锦袋中扯出一方白手绢，双手轻轻将它展了开来，一行行娟秀婉约，美如其人的文字映入眼帘：“

君似明月我似雾，

雾随月隐空留露。{奇书手机电子书网}

只缘感君一回顾，

使我思君朝与暮。

魂随君去天涯路，

衣带渐宽不觉苦。

惜叹年华如朝露，

何时衔泥巢君屋？

三十六轮明月后，

当为君作霓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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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登大宝 第82章 黄米白米

左哨营第一司大帐前，六条红灯从杆上顺下，照得灯火通明。

鲍参将和刘都司顶盔挂甲立与帐前，身后随着第一司的几名守备、千总，远远看见大营方向飞马赶来一群人，鲍参将与刘都司立即迎上前去，面带恭顺的微笑，看得身后一众将佐面鄙夷：早知今日，何故先倨而后恭耶？

鲍参将满面春风，对别人的目光毫不在意。此人骁勇善战、累功高升，但为人最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哪里容得旁人触逆？不过一想到今天晚上之后杨凌欲哭无泪的表情，他就心中喜悦，这时的惺惺作态也就不以为辱了。

杨凌带着杨一清，满仓儿共二十亲卫，到了帐前纵身跳下马来，鲍参将瞧了杨凌打扮，又是一怔。这两日杨凌满营乱转，走到哪儿都是身着重甲，他为了迎合杨凌，此时营中众将也是顶盔挂甲，犹如马上就要上阵冲锋一般。

可此时杨凌身着一身儒衫，连柄佩剑都没有带，轻步上前，足不沾尘，儒冠后两条飘带飞扬，说不出的俊逸，这一下子鲍尽忱领着十多个重甲绊身、战袍披挂的将军躬身相迎，倒象是王侯较场检阅三军，气势顿然又矮了三分，鲍参将只道杨凌纯心戏弄他，心中更是怒不可遏。

杨凌瞧见众将甲胄在身，心中也有些奇怪，军中饮筵吃酒都这般隆重么，怎么没有一个穿便服的。不及细想，鲍参将和刘都司已快步上前叉手施礼。杨凌忙抢上一步扶起道：“诸位同僚快快请起，都是自家兄弟，日日相见的，何必大礼参拜？”

鲍参将换上满面笑容道：“大人就职，末将与营中官佐还未曾设酒为大人洗尘，今夜月朗风清，辰光大好，难得刘都司设酒宴请大人，我们可要不醉无归呀。”

杨凌含笑答言，眼睛一瞥刘都司，见他神色紧张，脸上强作欢颜，一双眼睛却不住地瞧向鲍参将，不由暗暗提了几分小心。

看来今夜的饮宴，未必那么简单，杨凌回头若有深意地瞧了杨一清一眼，杨一清不着痕迹地微微点头，把手一挥，二十名亲兵立于帐下，手执马疆，寸步不移，杨凌这才满面堆笑，和鲍参将把臀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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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将府中，幼娘和玉堂春三女已清理出了半袋子帐目。雪里梅望望已经清理出来的帐册。搁下毛笔，揉着皓腕笑道：“幼娘姐姐，咱们歇会吧，瞧这样子，怕是清理个三两天呢，也不急于一时啊。”

韩幼娘正分捡着帐薄，听了直起身来，一只小手轻轻地捶着腰肢，说道：“可是的呢，刚刚吃了饭，就麻烦三位妹妹又来清理。我家相公心眼儿粗，也不说来看看你们，却跑去赴那个鲍大将军的筵了，真是对不住了。”

玉堂春麻利地摆开四个茶杯，茶水流转、半滴不漏，斟满了先拈起一杯递与幼娘，半似开玩笑地道：“我看杨大人是很怕和我们在一起呢，他堂堂大将军，难道还怕了我们女子么？”

韩幼娘瞧她蛾眉半蹙，那一种低回宛转的神情，分明露着几分幽怨，心中不由一叹，“这三位姑娘怕是会催了意了，平素待我俨然是妾侍主妇的态度，我又怎么会察觉不出呢？

都怪太子下了个糊涂命令，现在三个大姑娘摆在我家，我也不知道太子什么时候才会接一仙姑娘入宫，到了那时候又如何安置这两位姑娘呢？”

她接过杯来，瞧见玉堂春葱白儿似的手指，在灯光下肌肤温润透明，如同美玉，她不但肌肤白腻如玉，那股书卷般幽雅的气息更衬得她清丽脱俗，如同仙子下凡。幼娘不觉有些奇怪，这三位姑娘中，无论相貌，这位玉姐儿明显要超出雪里梅和唐一仙一筹，而且性格文静，颇有大家风范，怎地那位太子爷却对唐姑娘情有独钟呢？

眼见玉堂春一双幽幽怨怨地眸子盯着她，旁边儿雪里梅也悄悄竖起了耳朵听着，幼娘只好含糊地道：“几位妹妹美如天仙，是个男子靠近了都会不自在呢，漫说我家相公，你没瞧我两个哥哥今儿与你们同来，瞧都不敢多瞧你们一眼么？”

雪里梅忍不住红着脸道：“我们都是命薄如纸的女子，哪里有他们那些的好福气，杨大人未及弱冠已经是朝廷三品大员，将来开庭建衙、裂土封侯想必也不是难事，到那时候姐姐就是一品诰命了。

大人为我姐妹赎身使我们得脱火坑，我们心内着实地感激，情愿做一个婢女丫鬟，可大人现在也不发句话，这主仆的名分不早些定下来，我们见了大人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才好呢。”

听她口气，分明是迫不及待要幼娘明确她们的身份了，韩幼娘又好气又好笑，她瞟了这小丫头一眼，娇嗔道：“去你的，说的好听，相公若不是奉……逢见你们被人欺侮，哪会把你们三位请回来呀。做丫鬟？我家钱多烧地呀，花一万两银子买丫头？”

花重金不是买丫头，那是买什么？韩幼娘一句话，玉堂春和雪里梅听在耳里，喜上眉梢，两位姑娘悄悄对视一眼，脸上都是一团喜气：今儿总算得了幼娘的准信儿，再也不用半夜趴在床上忐忑不安地猜想大人的心思啦，幼娘姐姐的话在杨大人心中可比圣旨还要管用呢。

雪里梅端起茶来匆匆抿了一口，立即挽起袖子，露出匀称、白皙的手腕，起劲儿地磨着砚台道：“姐姐，我们再加把劲儿，争取今晚清理出来一袋，早日找到证据，咱家老爷才好整治那个不开眼的老鲍头呢。”

玉堂春喝了茶也翩翩然象个蝴蝶儿似的跑过去蹲在地上整理起帐册儿来，韩幼娘不解其意，见只有唐一仙没有动弹，转眼瞧她，只见她坐在桌前，两条秀气的眉毛拧得弯弯的，紧盯着手中地帐册沉思，好象根本没有听到她们说话。

她攥着笔杆儿在自己吹弹可破的脸蛋儿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忽然摇头自语道：“不对，这本帐一定不对劲儿。”

幼娘听了忙走过去道：“仙儿，可是发现了什么？”

唐一仙指着帐册道：“姐姐，你看这本帐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韩幼娘认真地看了看，奇怪地道：“不就是一本记载购买木炭的帐么……哦！是不对劲儿，这军营依山而建，有的是木炭可用，购买木炭做什么？”

唐一仙嘿嘿“奸笑”两声，得意洋洋地道：“这不是问题，营中高级官佐，帐中取暖饮酒吃吃涮锅肯定要用木炭的，姐姐再猜。”

她稍一点拨，幼娘也发现了问题的所在，不禁兴奋地道：“不对劲，的确不对劲儿，这本帐册一定有问题。”

玉堂春、雪里梅闻言急忙凑过来问道：“发现了什么？给我瞧瞧。”

韩幼娘指着页上道：“你们看，在帐上记着去年五月，购买木炭五百斤，下边是支用情况，再看这里，八月十四，又购买木炭七百斤……，为什么本该是冬天才用的木炭，春夏时节用的却这么多？”

玉堂春瞧了说道：“是有些奇怪，而且他那些杂物都是记在一本大帐上，为什么独独这些木炭却单独立帐？可是……帐上记的耗费的银两数目并不大，这几文钱算什么？”

唐一仙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地道：“君不闻白米黄米乎？”

玉堂春和雪里梅听了齐齐一声叫，说道：“不错，这事不无可能。”

白米黄米案不过是几年钱的事，这事儿当时名震京师，家喻户晓。幼娘不知其事，玉堂春和雪里梅却是知道的。

当时弘治帝宠信的大宦官李广病死，弘治迷信他有长生不老之术，着锦衣卫去他府上搜寻，却搜出本帐册来，记载家中黄米白米的数量。当时弘治帝不解其意，还在奇怪李广家人口不多，何以购入这许多米粮。经大臣解说，才知道是指黄金白银的数量，大怒之下命人抄了他的家。

雪里梅兴奋地道：“不错，价钱作不得准儿，一两可以指一百两，一千两，但这木炭到底指的什么呢？”

唐一仙抢过帐本儿，宝贝儿似的揣进怀中，兴奋得脸蛋儿通红：“这个，等我告诉杨大人，他自然能查个明白。”玉堂春和雪里梅瞧她好象生怕别人抢了她功劳似的，不禁相视频一笑。

便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笑道：“这事儿只怕杨大人是查不明白了。”

初登大宝 第83章 谋而后动

随着声音，竹帘儿一挑，一个浑身黑衣，手执钢刀的大汉走了进来，他头上扎着黑巾，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

雪里梅骇然失色道：“你是谁？竟敢擅闯参将府，不怕杀头么？”

那黑衣大汉闻言哈哈大笑，笑声中两边：“喀嚓”一声窗棱破碎，又跳进进个同样黑衣执刀的汉子，将她们围在当中。

窗外月华泻入，远处鸟鸣虫叫，近处树影婆娑，说不出的静谧，可是这静悄悄的夜色中，杀气却溢满了整个屋子。

黑衣大汉身后也跟进几个人，黑衣大汉狂妄地笑道：“我是谁，这事儿只怕你们同样查不明白了，黄泉路上，就做几只糊涂鬼吧。”

他扫了一眼满地的帐本，眼中凶光一闪，陡地大刺刺地走了过来，指着唐一仙道：“把你怀中的帐本交出来。”

玉堂春见他逼近，想也不想，抄起砚台就掷过去，那大汉一闪身避过了砚台，疾步靠近伸手去抓唐一仙。他见这几个女子娇娇怯怯，哪里放在眼里，所以从玉堂春三人面前冲过，毫无顾忌。

这时韩幼娘猛地靠近，并掌如刀，狠狠一掌切在他的手腕上，大汉只觉得如遭雷劈，整条膀子又酸又麻，紧跟着韩幼娘闪身而出，纤掌叼住他的腕子一扼，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侧处，大汉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韩幼娘本想迅速擒住他以为人质，不料大汉身后的几个杀手反应极为敏捷，虽然四女中竟有人懂得武艺大出他们的意料，仍大喝一声，举刀边砍，四条人影挟着慑人心魄的烟烟刀光，掠起一阵风啸，一闪即至，势若雷霆。

韩幼娘刀风袭身，一顾不得去站那受伤的大汉，当下硬生生拗腰后仰。右足踢出，砰地一脚将那大汉大横儿踢了出去，撞向四名疾扑上来的大汉，于此同时一柄钢刀呼地一声贴着幼娘的鼻子掠了过去。直至胸前。若不是这妮子小眯眯还不够挺拔，当下就得见血。

韩幼娘一身冷汗，钢刀砰地一声剁在案上，把唐一仙吓得一下子惊跳起来，韩幼娘几机不可失，挺起身来，一拳捣在那挥刀的喊的腋窝里，那大汉顿时钢刀脱手，瞪瞪瞪连退几步，右臂下垂，软绵绵地使不出力气。

韩幼娘身材娇小，体力先天不如男人，所以韩林教她的功夫全是攻击敌人软弱易伤之处，大汉一退，韩幼娘立即拔下狭锋单刀，揉身而上，钢刀狂野地迎上了两个黑衣大汉，“铮铮！”金铁交鸣，一刀分劈左右，竟然奇准地封架住对方的钢刀。

韩幼娘腕力不足，今儿用的又不是最趁手地风火棍，一对上这几个武艺出众的刺客，震得她也双臂发麻，韩幼娘暗暗吃惊，凭着她的功夫，要是一人逃走，这些人自然拦不住她。可是带着三个丝毫不懂武艺的姑娘，她哪能保证她们毫发无伤。

韩幼娘心中一急，立即最唇长啸一声，把掌中一柄钢刀挥舞得密不透风，象三位姑娘焦灼地道：“快，跟着我向下冲，前院官兵马上就到。”

被幼娘踢出地大汉正是鲍尽忠，韩幼娘的一弯嫩足在杨凌掌中把玩时如一朵羞涩的芙蓉花，开过尚盈盈，实是说不出的可爱，可是踢在鲍尽忠的胸口却象是一只他秤砣狠狠地锤了他一下，鲍尽忠滚出老远，佝偻着身子，半响透不过气儿来。

鲍尽忠吐出一口血沫儿，嘶吼道：“一个不留，统统敦了，把房子也给我烧了！”

玉堂春三人虽然花容失色，却也不失胆气，眼见幼娘势若疯虎，强杀开一条血路，连忙鼓起勇气紧随在她背后，冲到了门口。

韩幼娘一刀挥出，将竹帘齐刷刷削断，喝道：“快走！”随即一探手从门边桌上抄起还位来得及收拾地两跟筷子信手一拂，两支竹筷子一闪不见。

身后跟上的两天大汉眼见她手向后扬，想也不想便左右一分，一枝竹筷子射空，另一枝贴着一个黑衣大汉的颊旁黑巾擦过，谨落，颊上一条血痕。

鲍尽忠眼见三女揣着那本最重要的帐薄逃出了屋子，心中一急，几个翻滚抢到门边，一骨碌爬起来追了出来，韩幼娘被几个大汉缠住，只需须臾转身，钢刀立即沾身，心中虽急，却苦无办法救助，只得挥刀苦战，心中暗暗期盼府中士卒能听到啸声及时赶到。

玉堂春三人跑出屋去，急惶惶看不清楚脚下，雪里梅一脚塔空，“哎呀”一声尖叫从石阶上直滚下去，玉堂春见状连忙追了上去。唐一下女跑在后边，瞧见一个黑衣大汉追出房来，赶忙的抄起房前石台上摆放着的花盆，狠狠地砸了过去，同时向玉堂春大叫道：“玉姐儿快扶小梅走，去叫人来帮幼娘。”

唐一仙不敢将黑衣人往玉堂春那儿引，她一折身向侧旁月亮门奔去，边跑边不断抓起花盆掷向鲍尽忠。那本要命的帐册在唐一仙身上，鲍尽忠就向嘴边悬了一把草的蠢驴，想也不想便追着她过来了。

月亮门外就是山野丛林，原任宁参将每天早上在林中散步健身，早踩出一条小径来。唐一仙象只小花鹿儿似的，在林中拼命狂奔，亏得她今日换了男装，否则早被裙子绊倒，饶是如此，径旁枝草藤蔓也刮破了她地衣衫，脸上也添了几道血痕。

鲍尽忠胸口受伤跑得不快，眼见她越跑越远，耳听见身后那处宅院处人声鼎沸，想是已经被杨凌亲兵发现了，不禁着急起来，他一边追一边低低地怒吼道：“小丫头，交出帐册，我饶你不死，听到没有？你跑不掉的。”

唐一仙摸摸怀中那本帐册，芳心里反而一阵狂喜。

他这么在意，看来这本帐册真的大有问题了，这几天进了杨家地门儿，杨大人从来不到她们屋子里去，对两个姐姐也不大说话儿，反而对她笑脸相迎很是客气。杨大人一定是喜欢了她了，如果把这本帐册交给他，岂不是更加讨他欢心？

这一想唐一仙喜滋滋的，脚下也似添了几分力气。跑得更加快了。军营四周地树木被官兵们砍伐出了百十丈的防火隔离带，因此坡下不远全是一片平地，月光下一目了然，那小丫头根本逃不下去。鲍尽忠眼见前边山路渐尽，可供躲避的地方不多，心中不由大喜。

唐一仙跑得气儿都喘不上来了，回头一瞥，一将那黑衣大汉扔出好远一段距离，看看前方出现两方巨石，夜色中黑沉沉地就象要择人而噬的怪物。唐一仙急急跑过去，刚一转过巨石，前面陡然一空，骇得她双手连摇，半响才止住身子。定睛一看，前方是一处断崖，崖下有磷磷的光芒闪烁，好象是一条河。

前无出路，后有追兵，还能往何处逃呢？唐一仙怀着一线希望回头望去。如水地夜色中只见那条黑影正匆匆从林间沿着小路追来，她地心顿时凉了。

第一次上上杨凌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听了馆中姐妹讲述那位有情有义的书生为了心爱的女人，敢于得罪田底下力量最强大的人，她小小的心灵中就印上了一个让她无比崇拜的名字。

玉堂春、雪里梅、唐一仙三个女孩儿里，她生得最是乖巧甜美，平素也最有人缘。大家都以为她最开朗调皮，谁知道其实三个人里心理最成熟、性格最坚强的反而就是她？

少女情怀，谁没有诗一样地梦？那个敢于为了心爱之人对抗天子的男人，就是她心中的梦。她悄悄画过一幅画，画中的男子满面沧桑，风骨峥嵘，他站在高高的山巅上，清风吹动他的青袍，丝毫也不能移动他的脚步。

那是她心中想象的杨大人的形象，他应该有最坚强的肩膀，可以为她撑起一方天空，他应该有一双最深情的眼睛，让她的心为他激动。

当她真正见到杨凌时，一时还如法把他和自己心中的那个梦画上等号，他的样子很好看，可是弱弱的，整天趴在屋子里养伤，偶尔出来晒晒太阳，也是懒洋洋的，这副模样和她心中的梦实在相差太远。

直到今日，他骑在高高的马上，身穿一身最神气的盔甲，从辕门外望上去，他威武帅气的身影好象虫塞了天地，背景只是一片湛蓝的天空。那影子正是她心中的梦想。

那一刻，瞧着这个英俊帅气的大将军，她的心真的动了，跳得从来没有那么快，杨凌的名字，和杨凌的形象开始在她心中重叠，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他。

她好想有一天能够被他，被她心目中的英雄，这位英俊的少年将军揽在怀中，让他抱着自己纵马飞驰，哪怕跑到天涯海角，哪怕跑到地老天荒。

而现在，梦，始终个梦，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了，而且，这番心思，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或许不用多久，他就会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了吧？

唐一仙鼻子一酸，忍着泪从怀中掏出那本帐册塞入石缝内。想了想，她忽又将帐册抽回来，向回跑了两步，就搁在路边一块及膝高的石头背月一面上。然后拾起块石头，躲回巨石后面。

鲍尽忠远远的看到了她的影子，不禁心头大喜，看到她闪过巨石不见了，鲍尽忠急急地跑进来，刚刚绕过巨石，唐一仙就拼尽全力举起石头砸来。

鲍尽忠大骇，慌忙向旁一躲，石头砸在他肩膀上，好象把耳朵也刮了下来，痛得鲍尽忠一声惨叫，只觉得半边脸火辣辣的，耳鼓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也听不到了。

鲍尽忠一声狂怒的大叫，举刀便劈，这一刀势若疯虎，能一刀把人劈成两半，但他重伤之下准头不足，而且耳鼓受击，脑袋有些晕眩，这一刀斜斜劈在石头上，铿地一声齐柄断了。

唐一仙这小妮子已知难以活命，存心拉上他垫背，石头一砸下去立即扑上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向后拖去，鲍尽忠战立不稳，被这比他小了两号的小女孩儿硬扯到崖边，一瞧见下边断崖峡谷，鲍尽忠吓得魂飞魄散。

他匆忙放下捂着左耳的手臂，脚跟抵住了岩石。用刀柄处的铁环狠狠地砸着唐一仙的肩膀，唐一仙痛得恩了一声，死药牙关，还是拼命地往悬崖方向拖曳，只想把他拖下悬崖同归于尽。

一下，两下，稚嫩的肩膀被单刀柄上系红缨的铁环磕得骨头都快断了，鲜血渗出衣袍，唐一仙痛楚忍受，忽然大叫一声，死死地咬住了鲍尽忠胸前的衣衫，鲍尽忠被她一寸寸拉到悬崖边上，都快吓疯了，他大吼道：“疯女人，放开我。你他妈的！”

鲍尽忠恶狠狠地抬起手臂，用刀柄狠狠地在唐一仙脑袋上砸了一下，“嗡”地一声，唐一仙眼前一黑，一股腥咸的液体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进了她地嘴里。她抬起头，怒视着鲍尽忠。鲍尽忠看着那令人胆寒的目光，又是一记狠狠地敲在她的头上，血流得满头满额，模糊了她的眼睛。

唐一仙如同腾云驾雾一般，一阵晕眩，松了手踉跄两步，一脚踏空跌了下去。身形在空中翻转。天下那轮红红的，朦胧的月亮是她看到的最后一幕景象，那轮血红的月亮中，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一身洁白盔甲的英俊小将军飞马向她驰来，头上的红缨在风中飞舞。

“他……一定……会为我报仇的！一定会！”唐一仙心底里微笑着想，软软的身子之坠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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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参将府第三进院落已经烧为平地，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杨凌望着废墟愣愣地看了许久。幼娘拿着件袍子轻轻走过来，踮起脚尖为他披在身上，柔声道：“相公，你站了半宿了，这样也不是办法，还是回去歇歇吧。”

杨凌瞧见她的圆领箭袍沾了许多泥污草屑，还刮破了两处，不禁愧疚地握住了她的手，说道：“回来了？幸好你没事，不然……我跳进火场的心都有了，唉，你病刚好，又山上山下的找人，奔波了半宿，回去歇歇吧，玉姐儿两位姑娘正伤心着，你去劝解一下吧。”

幼娘轻轻依偎进了杨凌，低声说道：“刚刚幼娘已经见过她们了。相公，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昨儿你飞马赶回，象疯了一样，眼睛红得吓人，幼娘都快吓死了。”

杨凌叹息一声道：“我在酒宴上就觉得不对劲，鲍尽忱不是有气量的人，就算肯服软，也不会神态那么欣然，还有那个刘士庸，心神不宁的，我早该告辞离开地，回来的路上，瞧见山上起火，我怕你……，唉，跟着我，连进了京都是喊打喊杀的，什么时候才能不让你受苦呢？”

韩幼娘感动地道：“相公……，你不要再自责了，幼娘嫁给你，就是你的人了，这一辈子富贵也好，贫穷也好，还能离开你吗？就算咱们现在在杨家坪，还不是一样要为了吃喝受苦，为了火着受苦？要防着山上的野兽，塞外的鞑子，要担心地里的收成……

相公为我做过的，比我付出的百倍都多，天下间有几个男儿会为了妻子抗拒皇帝的命令？就算真的为你死了，死上一万次我都不怨。”

韩幼娘拭了拭眼泪，说道：“只是……连累了仙儿姑娘她们，幼娘没能力保护得她们周全，心中好生过意不去，如今要让相公在太子面前为难，我……我……。”

杨凌安慰地拍拍她的手道：“相公不是在担心太子殿下，我只是想，如果不是我要她们帮忙，就不会给她们惹来杀身之祸。如今仙儿姑娘下落不明，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我……”

他刚说到这儿，听到脚步声响，回头一看，只见杨一清走上阶来，抱拳道：“卑职见过大人，见过夫人。”

杨凌急道：“怎么样了？可曾找到唐姑娘？”

杨一清道：“大人，卑职率人沿着山下河流穷索二十里。不见唐姑娘踪迹，下流十里外已经是百姓居住区，可是卑职向沿途百姓打听，却没人知道消息。如今满仓兄弟正率人继续寻找，卑职担心大人久等心急，是以回营禀报。”

杨凌听说不见尸体，心中不禁浮起一线希望，说道：“继续寻找。实在不行拿我腰牌着地方官府协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大人！”杨一清抱拳施礼，杨凌又道：“鲍尽忠怎么样了？”

杨一清脸上露出一丝诡笑，说道：“卑职弄晕了他，给他换上一身亲兵的衣服，鲍尽忱等人装模作样赶来救火时，卑职率着百余名亲兵当着他们地面堂而皇之地把人运出了城，现在已经进了锦衣卫的大牢。”

杨一清顿了一顿，道：“大人，进了咱锦衣卫的人，他肚子里有什么就能说出来什么，肚子里没有的，想让他说他也照样说的出来，钱大人听说是你送去的人，特意趴在扳子上去看了看。很希望给你出把子力气呢。”

杨凌虽然满腔愤怒和担忧，听了这话仍是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说道：“我都能骑马了，钱大人的屁股还没好么？”

杨一清干笑道：“钱大人见送礼的人络绎不绝，怕屁股一好，绝了人家表白心意的机会，所以准备在挺几天。”

杨凌这才恍然大悟，他还以为钱宁对屁股有偏好呢，敢情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点头道：“恩，供是要他招的，证据也是要找的，鲍尽忱一个堂堂的从三品大员，我杀不了他，张副将也杀不了他，我要找齐了能杀他的证据，再呈现给能杀他的人。”

杨凌摸摸怀中的帐本，一字字道：“请钱大人费心多招呼招呼他，唐姑娘一日找不到，就不要弄死了他。哼！这回我不会再莽撞了，打蛇打七寸，鲍尽忱做了这么久的官儿，不会没有自己的关系，没有完全的把握，我不会再动他，没有完全的把握，我今后不会再为自己树敌。”

他握紧了幼娘的手掌，轻轻地道：“我不想再让我的人为我担惊受怕，也不想再让我的人为我受伤，至于鲍大将军，就让他再逍遥几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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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车马浩浩荡荡行在官路上，瞧那旗帜仪仗，应该是王侯一级的排场。天近响午了，艳阳高照，一辆马车掀开轿帘儿，对轿旁骑马而行的中官道：“百顺啊，树阴下歇歇吧，我身子乏了，要下去走走。”

“是，王妃娘娘！”那中官连忙高声喊道：“车队靠着树阴儿停下啦。”

车队缓缓停在树旁的白桦林下，轿帘儿一掀，一个身着深青丝袍服，同色霞铍凤冠的四旬女子走下车来，轻轻舒展着腰肢，看着路旁绿油油的弄田道：“恩，这一出来走走，可就舒服得多了，一会儿给我把凤冠霞铍除了吧，还大老远地路呢，泛得上。”

身后两个侍女蹲身道：“是，娘娘！”

那王妃听到树梢儿上有鸟叫声，不禁喜道：“这声儿听着悦耳，把我的绯儿带出来，它也闷坏了呢。”

一个小黄门举着个金丝笼子匆匆奔过来，王妃接过鸟笼子，从小黄门手中接过鸟食儿，逗弄着那只画眉鸟儿，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

这时一个微微有些驼背的老者迎了过来，王妃瞧见他笑道：“刘良呀，我在京里买的那几只八哥怎么样？还不会说话呢，回去好好侍弄着，捻舌头的时候小心着点儿，可别弄死了。”

那个刘良陪笑道：“娘娘放心，娘娘心善地象观音菩萨一样。这些鸟儿跟了您，也算是有了福气了。”

王妃一听不由笑起来，刘良趁机道：“娘娘，路上救的那个姑娘醒过来了，可是人好象傻了，问她什么都不记得，您看着可怎么办？”

王妃听了微微一蹙眉，说道：“那姑娘挺讨喜地一张脸，怎么就傻了？走，看看去。”

中官，侍女，刘良几人跟在王妃身边走到后边一辆马车旁，车厢里坐着一个姑娘，双手抱膝惊恐地望着走过来的人。她的头上裹着白色的棉巾，渗出几抹红色。俊俏的脸蛋儿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苍白。

王妃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呐，怎么穿着男人的衣服，是遇到了路盗劫匪么？”

姑娘惊慌地看着她，反问道：“你是谁，我不认得你，我为什么在这里？”

刘良说道：“这是山西代王府的李娘娘，娘娘心善，瞧见你晕在河边，就叫我救下了你，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呀，是什么地方人？”

“名字？”姑娘怔怔地说了一句，忽然哭泣地道：“不记得，我什么都不记得，我是谁，我怎么在这里？”

王妃微微皱了皱眉头，刘良低声道：“娘娘，这姑娘脑子受了伤，现在可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您看，是不是经过前边镇子的时候，把她交给官府？”

王妃瞧了瞧那满面惊恐地女孩儿，哈下腰柔声问道：“姑娘，你再好好想想，可想得起自己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我……我……”。姑娘眨着眼睛，脑子晕晕的，似乎看到了一个骑着白马、英俊不凡的少年将军正飞驰而来，她的面上不由露出一丝惊喜，意识中仿佛捕捉到了一个重要的名字，她刚要开口唤他，脑海中忽然又变得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姑娘懊恼地摇着头道：“我记不起来了，我记不起来了……”

她这一拼命摇头，牵动头上伤口，忍不住痛楚地轻叫一声，捂住了脑袋，泪珠儿一颗颗滚落下来。

代王妃见这姑娘长得俊俏喜人，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就象那画眉鸟儿似的睇着自己，不由得心中一软，说道：“瞧这姑娘，本来一定是个俊俏可爱的丫头，也不知道是被谁祸害成这样儿。

唉！她什么也记不起来，交给地方官府，那些人能有什么办法？碰上个丧良心的，没地糟蹋了人家姑娘。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姑娘什么都记不起来，就带她回大同吧，这么小个丫头，咱还养得起。”

身边的人应了一声，那个中官颠儿颠儿的追上来问道：“娘娘，这姑娘伤好了是在外府当差啊还是送进内府？”

代王妃把鸟笼子递给刘良，不悦地道：“咱府上缺使唤丫头么？我救老人还要人卖身还债是怎么着？”她一眼瞧见刘良，不由喜道：“刘良啊，你们老两口儿不是没个儿女?就收了这姑娘做义女吧，平时就帮你照看着我那些宝贝儿吧，没准儿陪着我那些机灵的小家伙，这脑子就能想起点什么来。”

她呵呵一笑，走了两步又道：“多俊的姑娘呀，连名字都想不起来，可怜哪，回到王府，再找个好郎中仔细给那姑娘瞧瞧，对了，她还没名字呢，也不能总这么姑娘姑娘的叫呀，既然送给你家了，就叫……刘良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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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登大宝 第84章 四月甘八

十八年四月初七,十二团营提督官王岳,英国公郭机营,查神机营左哨军副参将鲍尽忱,第三司都司官刘士庸等大小将佐共计十三人贪墨军饷,中饱私囊,另外有不法事待查,帝震怒,着锦衣卫锁拿进京侯参.

四月初八,检察院监察御使王良臣,兵科给事中陈霆弹神机营左哨军参将杨凌携妇人入营,夜宿军中,帝下招,杨凌重责二十军棍,降一品留用,罚俸半年.

再次日,帝召见杨凌入宫,严词训责,另外命提督王岳整顿军纪,赐杨凌双虎符,率军山中演武.

山坡下，一队队士卒分组在前方的山谷中进行着行进射击和原地射击训练，炮声隆隆，硝烟四起，至此杨凌率大军开拨到山中苦训已经二十多天了。

左哨营三司兵力合计４５００人，加上直属参将的亲兵和督战队，共计五千人，其中步兵３６００人，人手一枝步兵火铳；炮兵４００人，配备野战重炮盏口大将军１６０门，同时这四百人每人还配有一枝防身用的手铳；另５００人配备多管火铳。

杨凌得了金批令箭，委特权全权处理演兵习武事宜，着全军领用了火器弹药，再把这只部队拉上较场的时候，他当时几乎以为穿越时空又回到了现代：除了杨凌的亲兵督战队是快马长刀，整只部队可以说是一支完全火器化的部队，这是大明朝的军队吗？尤其是经过了满清时期大刀长矛的断层带，杨凌这种激动的感觉尤其强烈。

尽管现在的火器射速慢，射程近，单独同大股骑兵作战还具有致命的缺陷，但是如果恩能够保持住这个势头，那么在不久的将来，在火器突飞猛进的时刻，我们就不会落在全世界的后面，一个最先进，最文明的国家，就不会成为西方人眼中愚昧落后的种族，任人欺凌打压。

即便具有这些缺点，这种火器在当时的城市战，丛林站中照样具有远超过大刀长矛的威力，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和个人武艺可以敌对的东西。

杨凌在鸡鸣驿时见识过大将军炮的威力，虽然远不能和现代武器相比，但由于那时的防御体系同等的薄弱，所以它的开花弹杀伤力并不弱于现在的大炮，还有那种多管火铳，足以在两军交锋的一瞬间造成大量的杀伤。

这种全火器装备地部队目前虽不是最佳的远征作战利器，却是京师防守平乱的最得力臂助，杨凌知道现在凭他的权力和这支军队的配置还不宜去考虑那么长远的事情，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最短时间内让他的军队成为神机营五大营中最精锐的部队，甚至是整个京师十二团营十万大军中最强大的力量。

要做到这一点就容易多了，经过十天的空膛队列练习，现在士兵们可以熟练地执行三列式对战和三段式行进射击，射击速度和射击密度比原来提高了三倍以上，这一来左哨军的战力立即大幅度提升。

军中原本对他的能力还抱有怀疑态度的将领顿时心悦诚服，连彭大胖子和连麻子望向他的眼神都充满敬服。杨凌直至此时才明确军中赏罚升迁制度、训练队、哨、伙的独立作战能力，表现出色能力超群的士兵可以破格提拔，而怠懒无能的低级军官就地免职，这一来军队立即士气高昂，原本懒散的士兵就象脱胎换骨地豹子般精神奕奕。

杨凌站在山坡上观看着士卒们的演练，十余天来的训练。他白皙的脸庞被晒黑了，但是精神气质却多了几分坚毅和果决。杨凌满意地点点头，被他勒令脱去重达四十斤的盔甲后，士卒们的行进速度和应变能力明显提高很多。

原本对摘盔卸甲极为不满的将领们看到士卒们比原来快一倍的反应速度，也不得不承认看似士兵们自保能力减弱了，但是对敌的杀伤力和躲避伤害的机会其实反而增强了不少。

“他奶奶的，我也带了半辈子的兵了。可是就想不到可以让士兵成站、蹲、卧三排射击的？还有一个装药、一个点火、一个负责射击的三人一班射击法？三个人一枝火铳，打得风雨不透，愣是比原先一窝蜂的射击强出一百倍！”

彭继祖佩服地望了杨凌一眼，对他道：“大人，日头烈了，到棚下歇息会儿吧。”

杨凌点点头，二人返身回到山坡上以树干、树枝搭起的棚下，连得绿搓着手掌道：“大人，这两日看着手下练兵，我也有些按捺不住了，为将者当身先士卒，大人为什么不允许我们下去带领士卒联系行军厮杀呢？

杨凌端起杯来喝了口茶，看了坐在帐中的将领们一眼，笑道：“哦，那你告诉我，为将者要如何身先士卒？”

连得绿道：“那还用说么？要鼓舞士气，战场厮杀时身为将官者就要冲锋在前，一军之将，是全军之魂，将勇自然兵勇。嘿嘿，不是在大人面前自夸，末将打起仗来可是勇猛的很，苗疆平乱时，末将任百户之职，亲率三百士兵夜中摸上山去，连踹苗子三座大寨，趁乱还杀了他们号称万人敌的苗疆峒主。”

杨凌颔首笑道：“不错，果然勇猛，足以当得百户之职。”

连麻子听了夸奖哈哈大笑，洋洋得意地瞟了众将一眼，只听杨凌又道：“若你现在还是这样的想法，你便该做一杯子百户，再无升迁机会。”

连麻子笑声嘎然而止，彭继祖“噗嗤”一笑，贼兮兮地望了他一眼，心中暗道：“我便知道大人必定另有话说，没有插口果然是对的。”

连麻子喃喃地道：“怎么……大人觉得末将奋勇在前不对么？”

杨凌正色道：“对，不过是你在任百户之职时才对。将领冲锋在前，自可鼓舞全军士气，使得人人奋勇杀敌。但你现在已经是都司官，手下一千五百军兵，我问你，刀枪无眼，你若冲锋在前，乱军中被敌人杀了，试问你那一千五百个兄弟何人指挥？群龙无首下会不会全军覆没？”

连麻子虽然觉得杨凌问的有道理，可是为将者难道因为这个就临战畏缩吗？他的脸上不禁浮起不服气的神色，其他诸将也大多面露异色，只有三两个人似有所悟地沉思起来。

杨凌指着山下在把总、哨长、什长指挥下十二合纵，十二分兵的健儿道：“这就是我不允许你们下山，放手让这些下级官佐独立带兵的原因。

一直以来，这些将佐在你们的眼中只是一个应声虫，传声筒，只是负责传达你们的命令，既没有独立指挥作战的能力，也没有独立指挥作战的胆量。所以大将军成了军中至关重要的人物，才有什么临阵不可换将、三军不可夺帅一类的话。

我却以为，一个只靠个人声望和勇猛鼓起全军士气的将领，是最失败的将军。你看，在这里，各支队伍行止战退皆一目了然。你身为将领随时可以知道你的兵在哪里，哪里占了上风，哪里趋了败势，随时发出命令，调遣调整全军的力量分配。

如果你自己先冲到前边去了，不要说身在局中你看不到敌我双方的战局变化，就是你手下的人想请你出面指挥都找不到人，若是你一旦战死沙场，全军顿化一盘散沙，哪怕是倍于敌，也只能任人宰割，这是士卒无能，还是将领之过？”

连麻子一时语塞，杨凌又道：“为大将者，我不需要你是千人斩、万人敌，只要你能居中指挥，调度有方，你有本事把你手下的官佐，小校，人人都培养成千人斩万人敌，那才是上将之才，那才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致谢本来很朴素的道理听在这些从未意识到在卒子作用的将领耳中，真是新奇无比的理论，有几个从小卒子升起来的将领领会的最快，已经不住的点起头来。杨凌瞧他们一脸的信服兴奋，不禁暗暗忱惜:可惜我没在军队呆过,否则写本儿《论军队基层建设的重要意义》，著书立说，将来没准儿能传下本《杨子兵法》呢。”

他喝了口茶，眯起眼睛看着对面山上地一片丛林，那里坡势较矮，林木也并不茂密，但是在这儿瞧了半响，却看不到林中有一个人影儿，杨凌不禁满意地笑了。

杨凌从自己的亲军和督战队中抽调了三百人，要杨一清、韩林、韩武领了这些人正在林中训练，经过十多天来的苦训，看来已经颇见成效了。

杨一清搜索、暗杀、设伏的本领一流，韩家父子武艺比杨一清还要高明，而且常年在山中打猎，简直就是天生的山地丛林战高手，机关埋伏、循迹追踪的本领出神入化，有他们三人教授，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训练出一枝特种精兵来。

杨凌已经要求南镇抚司特别提供一批专供锦衣卫侦缉、暗杀地专用军械了。他着意地看在眼里眼山林，继续道：“让兵卒们再练两天，等他们再熟练些，就该你们出手了。到时候你们各领一军，彼此以对方为假想敌，练练怎么行军布阵，怎么调兵遣将，让他们多些实战经验。”

“诸位将军，要调兵遣将，不但要熟悉你手下的兵将，还要了解敌军的实力和攻防，真正上战场可不象在这里看得这么清楚，所以斥候的作用不可低估。”他想起鸡鸣驿葫芦谷那次险些全军覆没的大混战，不由深有感慨地道：“一个好的斥候，有时可以抵得上千军万马，他们的一个消息，可以决定一场战争地胜败，世界上料事如神、洞烛先机的诸葛亮，毕竟是可遇而不可求呀。”

关守备笑道：“大人说的是，况且就算是孔明先生，一生也有失算的时候，我们这些臭皮匠就更不行了。”

众将听了都大笑起来，这时一个士兵闪了进来，杨凌扭头一瞧，见是自己的大舅哥韩威。他立即向几位将佐点了点头，跟着韩威走了出去。

韩威接了妻子回京后也投到军中来了。虽说这世道好男不当兵，可是毕竟比猎户或驿卒地位高些，况且这京营的军饷不但是全大明军队中最高的。军中主将还是他的妹夫。

杨凌跟着他走到一丛树下，问道：“大哥，你打听的怎么样了？”

韩威道：“这事儿奇怪，你查到的证据上鲍尽忱盗卖枪丸火药，甚至连卖与谁家、多少斤两都写的明明白白，明明已经呈进宫去了么，可是现在鲍参将和刘都司在狱中公开的罪名仍是贪墨一项，两人好端端地呢。”

杨凌身子一震，惊怒道：“什么？他们还活着？他们到底走了谁的门路，连这个罪名都能掩盖下来？”

韩威摇头道：“那折子你是呈给皇上的，可是检察院十三道御使、六科给事中不知道从什么门路知道了内容，你一本我一本的天天上折子呢，皇上就是留中不发。”

杨凌沉思半响，断然道：“不行，我得回去一趟，唐姑娘为我生死为卜，我不能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韩威吃惊道：“这一来回得一天一宿，你是主帅，擅离大营再被人知道又要被参了。”

杨凌道：“无妨，这两日弹药耗费已欲殆尽，皇上赐我双虎符，要征调弹药非我不可，顺便去趟兵部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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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日夜。京师大雨。

这是久旱之后第一场大雨，从晌午直下至夜幕降临。暴雨倾盆如注。街上渺无人迹，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的映着三两楼台下的灯笼闪着幽幽的亮光，两匹铁骑疾如旋风，便在此时冒雨入京。

马上两名骑士披着蓑衣，微微俯身避着骤雨，雄健的骏马从雨水畅漾地大路上一掠而过。碗大的马蹄溅起的波荡瞬间被大雨抚平，哗哗地流淌着，一丝痕迹不曾留下。

东安门北镇抚司，千户于永正坐在椅上品着茶水，笑眯眯地望着廊下串成线的雨水象帘子似的倾泻下来：年初他在京郊刚买了三顷良田，今年一直未曾大雨，还以为这回要亏了收成了，老天有眼，瞧这一场下得狠的，干得冒烟的土地可解了渴了。

他正笑吟吟地盘算着，忽地两个披着蓑衣的男子从雨幕中急急闯入大厅，雨水从两人身上迅速流下，汇成了一条小溪。于永抬起眼皮子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下着倾盆暴雨的也不安生？”

杨凌一抬头，瞧见那翘着二郎腿地锦衣卫千户正是上次见过的那个金发碧眼的德国贵族后裔，他一边解下蓑衣一边笑道：“原来是于大人，呵呵，怎么今儿又是你当值么？”

于永见这解下蓑衣走过来的人穿着一身军中普通士卒的衣服，英俊而瘦削的脸庞上几戳头发还在滴着雨水，脸庞被雨浇得，却一时记不起来他是谁来，不由疑惑地道：“你是兵部的人么？什么事擅闯我镇抚司衙门？”

杨凌笑道：“于大人贵人多忘事啊，兄弟是杨凌，可还记得么？”

于永“啊”地一声，一下子想了起来，最近风云一时的人物，他怎么会不记得。于永顿时满脸陪笑地道：“原来是杨大人，失礼失礼，你怎么……怎么着身打扮？”

杨凌呵呵笑道：“这身衣服，回京方便，对了，牟大人在么？”

他问的是北镇抚司镇抚使牟斌，于永这人惯会钻营，知道眼前这个大兵打扮的锦衣卫同知是张提督面前的红人，牟大人和掌刑千户钱大人都礼敬三分，忙道：“不巧，牟大人带着钱大人一早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道大人有什么事差遣，或许卑职可以效劳。”

杨凌听了有些失望，这些事情他不便向于永说起，只好随口道：“哦，也没什么，本官回京办差，顺道来看看两位大人。”

于永笑嘻嘻地道：“大人有心了，如今雨还没停，大人不如坐下喝杯热茶，说不定一会儿两位大人就……哟，可巧，大人回来了。”

杨凌一回头，只见两顶轿子抬进了院中，知道了廊沿下，两个身着飞鱼服的人从轿红急匆匆钻出，快步踏进厅来。杨凌连忙想前施礼道：“卑职杨凌，见过大人。”

镇抚使牟斌神色凝重，紧绷着脸儿跨进门来，见了杨凌不由怔了一怔，奇道：“你怎地回了京了？”随即不待他说话，立即道：“回来的正好，快快随我房中叙话。”

杨凌见钱宁更在牟斌身后，也是神色惶惶地，甚至忘了跟他打招呼，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心情也紧张起来，当下急忙的一摆手，叫韩威暂且留下，跟着牟斌直趋书房。

牟斌进了书房立即抢到书案前拾起笔来匆匆写了几行字，拿出印章盖了，递与钱宁道：“快，你立即着人快马去趟天津卫，请张大人马上回京。”

钱宁应了一声，接过那张纸来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杨凌不由急道：“大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神情如此凝重？”

牟斌心神不宁地道：“杨同知，详情一会再谈，你今晚务必要连夜赶回军营，恐怕随后着你率军回京的旨意就到了，皇上……皇上早朝时晕厥在朝堂之上，至晚方醒，我一直侯在宫中，看那情形，这次皇上他……他怕是不妙了。”

初登大宝 第85章 率军入宫

朝房内,三位阁老、六部尚书和轮值大臣正焦急地等候着消息，暴雨象一条条鞭子似的抽打着大地，也抽得他们的心不停地抽搐。

这些老臣大多白发苍苍，朝房内只听得外边风急雨骤，电闪雷鸣，几个人却默默无语，只是注视着乾清宫的方向，满面忧虑。

猛地喀刺刺震天撼地的一个惊雷，震得猝不及防的几位老大人一个哆嗦，随着又一道闪电，一个人影儿闪进了房中，高声宣道：“圣上有口谕！”

几位老臣闻言霍地站了起来，吏部尚书马文升激动得须发直颤，一迭声道：“张公公，皇上醒了？皇上怎么样了？”

刘健等人也是满面激动，他身为阁臣之首，强自抑制着情绪，向司礼太监张公公参拜道：“臣等接旨。”

众大人这才醒悟，一起拜了下去，张公公说道：“皇上口谕，朕躬无恙，诸爱卿勿需挂怀。众位爱卿是国之柱石，不可过于劳累，着即回府休息，由宫中御马监遣车相送。明日朝会歇了，朝中诸事悉由三位大学士决断。”

张公公传了旨意转身要走，刘大夏急了，他唬地跳起来拦住张公公道：“张公公，圣上龙体到底如何，太医可有说法？”

刘大夏是弘治帝的爱臣，张公公虽是司礼监四大首领之一，也不敢得罪，但这事是他随便说得么？张公公只得道：“刘大人，莫要难为咱家。这些规矩您还不懂么？”

刘大夏怔了一怔，怅然松开了扯住他袖子的手，瞧这样子皇上的病情不轻啊，否则岂会见都不见他们一面就吩咐他们回府休息，对消息封锁的如此严密？

眼见张公公出了朝房，马文升重重地顿了顿足，对当日轮值地吏部右侍郎焦芳道：“老焦，今夜你要时时侯着东暖格的消息，如果皇上……皇上有急事相召，千万不可延误了。”

弘治帝喜用老臣，这位吏部右侍郎焦芳也是个七十一岁的白发老人了，不过却精神熠熠，身板儿很是硬朗，他明白马尚书话中之意，也深知这事的重要性，听了他吩咐忙拱手道：“是，大人尽管放心，下官时刻侯着。不敢怠慢。”

马文升点了点头，这时门外御马监的车驾已经驶至门前，皇帝遣车相送，这恩宠就是这些老臣以前也不曾生受过，此时见了心中却毫无喜悦，冒雨登车之际，李东阳站在车辕上翘首望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远远的只见灯火如昼，宫女、太监进进出出，气愤十分紧张，不禁喟然长叹一声。

张皇后、太子朱厚照和永福两位公主守在东暖阁外，虽然只是一门之隔，可是里边那位他们最亲近、最重要的亲人情形如何。他们却只能通过太监和御医们的口中探得些许消息，未得弘治召见，连他们也不得进入。

东暖阁内，弘治倚在靠枕上，听着耳畔哗哗的大雨声发怔，王岳、苗逵、范亭三人跪在面前，额头紧紧挨着地面，大气儿都不敢出。

弘治年前就大病一场，养了月余才好，而这次在朝堂上突然昏厥，整整抢救了一天才醒，他自知身子已熬得油尽灯枯，这一次真是大限不远了。

他是个极迷信的人，如今京师大旱之后，突降暴雨，而且就在他晕后不久，在他想来，这已经是苍天给他的最明显的预示：我是天子，天公垂泪，风雨大作，可不正是朕要殡天了么？

他叹息一声，心里一直在想着让他放心不下的儿子，他继位时年岁也不大，可是儿子如今虽然１５了，却仍性情跳脱，不够稳重，那决不是朝臣心目中一个合格君王的形象。

这个儿子精力充沛、聪明过人，但是却象一匹野马，受不得半点拘束，原以为儿子再大一些就会沉稳起来，然后现在已经到了把天下给他的时候，他……能行么？

他看了一眼战战兢兢跪在面前的三个最宠信的内官，他们对自己都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可是如果换了尚且年幼的太子，他们还能不能做到这么忠心？亦或逐渐倚权自重，以臣压主？他们手中可掌据着大明最精锐地京师三大营和最大的密探组织呀。

弘治不能不担心，各地的藩王虽然早被削去三卫，但未必就没有野心，前些日子杨凌呈给他的鲍掺将贪墨的帐册，更是让他有所警觉，朝中待京营将领极为优渥，一个三品大员竟可以为了些蝇头小利甘犯军法，如果各地藩王授以珠宝美女，难道就不能有人被收买么？

况且京营火铳地弹药制作是军中极大机密，在这时并不是随意一个工匠都可制作出最精良的火器和弹药，那些声称购买火药枪支用以除盗自保的地方豪强，经锦衣卫一查竟然全是子虚乌有，那些弹药去向竟是就此下落不明，那点数量的火器倒是不足为虑，虑者怕是有人寻了工匠仿制。

火铳在北地不敌骑兵，但在南方水天、丛林、山野中却是极好的武器，更是被削去三卫无法堂而皇之练兵的王爷们可以迅速装备一支军队的最好选择，购买火器的人能是谁？是楚王、宁王、还是吴王？这些都不可不防啊。

弘治出神地想着，半晌才长叹了口气，说道：“拟旨。”

侯在紫檀小长桌后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忙应了一声，捉起一只狼毫，只听弘治气息急促地喘吸了一阵，才道：“第一道旨意，魏国公徐捕掌神机营二十载，然御不下严、军纪涣散。军中大员私售军资。败坏纲纪，今撤去神机营营官之职以示惩罚，神机营两员副将各自侯参，暂且着英国公郭勋掌理军务。”

他静了静又道：“第二道旨意，御马监武骧、腾骧、左卫、右卫４营调出皇宫，驻守九城，三千营巡哨京师，五军营、神机营分屯京师左右，调神机营左哨军入宫驻防。”

苗逵听了机灵灵打个冷战。身子俯得更低了。皇上突然调防，显然是因为御马监四营久驻宫禁，这是有所防备了，可是皇上当着自己的面下旨，显然又对自己个人仍然很是信任，一时间苗逵心中翻来覆去，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弘治感到头脑一阵晕眩，有些想要呕吐。他硬撑着道：“第三道旨意。晓谕各地卫所驻军，严守关隘，全军戒备，所以藩王不得擅离封地、不得无旨进京，否则以谋逆论处！”

他说一道旨意，那秉笔太监磕一个头，然后提起笔来匆匆写就。弘治听秉笔太监写罢，匆匆念了一遍，恩了一声道：“就这样，下去用印吧。”

弘治说着又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把太子唤进来，朕要和他说说话儿。”

…………………

Chapter_12

………………………

杨凌走进了朝房。这朝堂是一个长长的通间，里边官衔昏暗，因为皇帝病危朝会已停，这朝房里现在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正没精大彩的文官背对着他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杨凌也没惊动他，径直走到墙角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只觉得腰酸背痛。

那日从锦衣卫出来，杨凌本想先回家去瞧瞧，马至护国寺街见院中已熄了灯火，不想扰了幼娘，便连夜赶回了山中，也亏得他没有耽搁，朝廷地旨意也是风雨不误，他前脚进了帅帐，后脚圣旨便到了。

根本不曾稍歇的杨凌立即又率领大军返京，这一路疾行更加辛苦，比起他单骑狂奔却慢得多了，五千官兵足足走了三天一夜，至今日才返回京师。

杨凌在朝房外已覆了圣旨，可是等了会儿传旨太监还未召他进见，杨凌想起如今皇上的病情，看样子说不准儿什么时候才能见他，便躲进了朝房想先歇上一会儿。杨凌并直了两条腿，长长地出了口气，合上双眼迷迷糊糊地歇息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听到一阵脚步声响，半睡半醒的杨凌睁眼一看，见到几个不相识的人走了进来，能有五六个人，都是三四品的文官，杨凌见与自己无关，便又合上眼睛养神。

这几日三位大学士仍有宫中办公，各司有需要决断的事情便逞进宫来，那几个文官刚刚向大学士呈了公文，因为其中有几件是急待批复的，便暂来朝房等候。

这几位大人的眼神儿都差点儿，也没人看清楚昏暗地墙角还坐着个武官，便在长凳上坐下唠叨起公事。吏部左侍郎王鏊忧心忡忡地道：“皇上龙体欠安，朝野为之震撼，这几日也不见好，许多事情三位大学士又不能独断了，这可如何是好？”

詹事杨芳安慰道：“王大人勿需着急，听说皇上已经下了旨着东宫与三公议政，太子是储君，当此时刻，有些事情是可以替陛下做主的。”

王鏊叹息道：“太子年幼，尚不知民间疾苦，若是迟上些时候才予批示，不知又有多少灾民遭殃呢。”

那趴着的轮值官听见声音醒了过来，扭身瞧见是王鏊不由笑道：“原来是济之，我说听着声音耳熟呢。”

王鏊这才看清楚那趴在桌上瞌睡的轮值官是右侍郎焦芳，忙拱手道：“原来是焦大人轮值，皇上龙体如何？”

焦芳摇头一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一个老太监捧着堆奏折走了进来。这太监正是侍奉东宫的钟鼓司太监刘瑾，太子受皇命替父尽责与三公议政，便把身边几个得力的太监都带了来。当然，他们也不过就是送送签押的批奏，传传需询问的官员，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是刘瑾原本只在钟鼓司撞撞景阳钟，敲敲司辰鼓，是个不起眼的太监，而今他手里捧地是朝廷地令谕，传唤的是朝中的大臣，虽说干的活是个跑腿伙计，可是接触地都是一等一的人物，他的心中不禁大生“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感慨。

尤其如今皇上病危，东宫登基已经是转眼儿的事，做为太子信任地人，他将来的前程无限光明。一想到这些，刘瑾的工作热情顿时高涨，在谨身殿、文华殿等三位大学士办公场所和朝房间整天跑来跑去，他也不觉辛苦。

此时他捧来的是工部和刑部两个官员的折子，两人点手了，向他道了声谢，刘瑾笑嘻嘻地受了，好象是他批复的一般。神情间颇觉光彩。

王鏊问道：“这位公公。信阳水患，报荒求赈的折子还没批下来。”

刘瑾道：“咱家收到的只是工部和刑部的折子，想是三位大学士还不曾阅过那折子。”

王鏊顿足道：“我加了急字的，怎地还不批复，信仰洪水泛滥。百姓衣食无着，朝廷应及时免赋税、赈灾粮，迟了若激起民变如何是好？”

刘瑾猛想起听官中几个大太监议论过地方百员谎报灾年，委托税收的事情，不由卖弄地笑道：“大人匆急，如今才刚刚进了五月，哪有汛期来的这般早的？没准儿是丰岁妄报荒年呢。说不定是那地方官和朝中信仰籍地朝臣狼狈为奸，买好地方，博取名声，大人得查准了才好。”

可巧，侍郎王鏊恰好正是信阳人，一听刘瑾的话他如何能忍，顿时勃然大怒，砰地拍了一下桌子，道：“公公莫要含血喷人，信阳大水早有禀报，这灾荒的事难道还是假的不成？朝中大事，你懂些什么？不要信口雌黄！”

刘瑾被他训斥得满面通红，脸上有些挂不住，不禁又羞又恼地冷笑道：“咱家说的也是些赃官贪官惯使的手段，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大人不是那狼狈为奸的人，何必这样发恼，叫旁人瞧了还道你心虚呢。”

旁边的詹事杨芳也是信阳籍的才子，闻言立即冷笑道：“若是作弊那便该拿出作弊的证据来，难道只凭着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行那胡乱诬陷的本事么？”

刘瑾怒了：“奶奶的，咱家好心提醒你们不要被地方官给骗了，一个个半截入土的、比我还大着几岁呢，怎么都跟个愣头青似的，咱家招你惹你了？”

他一时忘了上下尊卑，也没好气地道：“若是着咱家去找证据，朝堂上还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我只说或许是官员勾结，又没说一定便是，你若不心虚，怎么给踩了你尾巴似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杨芳老头儿大怒，站起来厉声喝道：“我乃朝廷堂堂三品大员，你这连圣人书都不识的阉人是什么东西，也配在朝房说话？”

刘瑾被人当面骂做阉人，正触了他心中禁忌，一时间面皮红得发紫，他也顾不得厉害，上前便是一掌，正打在杨老头儿的脸上，杨芳一声怪叫，揉身而上伸出五指就挠了刘瑾一把，刘瑾脸上顿时五道指印，一个老书生、一个老太监吼叫着扭打在了一起。

王鏊等好友见这阉人竟敢在朝房内殴打朝廷命官，立即涌过来打做一团，也有那和杨芳不相熟的，不过同是文官，不免同仇敌忾，假意相劝，只是双手抓着刘瑾膀子不放，杨芳得隙，刘瑾顿时又挨了两记老拳，杨凌坐在暗处早被他们的争吵惊醒了，彼此的争执他也瞧在眼里，虽说史上的刘瑾是个坏得不能再坏的大恶人，可今儿这事他原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信阳可能确实发了大水，不过虚报荒年，买好地方，为自己谋求升官资本的事儿也不是没有，说的不对不理会他就是了，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呢。

为这么点事儿，这么多好斗的老头子就打起了群架，还真是够无聊的，杨凌又好气又好笑地冲过去，把刘瑾硬冲人堆里扯了出来。

几位大人瞧见闯出救人的是个武官，不禁怒道：“你是什么人，这阉竖用心险恶，信口雌黄，诽谤朝廷大臣，你竟敢插手救他？”

杨凌听了有点儿恼火，他皱眉道：“诸位大人，区区一点小事用不着这么扣帽子吧？今天这事儿不过是因他无心的一句话，大家个退一步也就事了，何必咄咄逼人呢？”

刘瑾被拉扯得披头散发，这时瞧清楚救他的人是杨凌，顿时如见亲人地扯开嗓子道：“杨大人，你瞧瞧，你瞧瞧，这向什么话？我说什么啦，他们这也太欺负人啦。”

这边正吵着，一个小太监站到门口唤道：“哪位是杨凌杨大人，皇上召见！”说完了一瞧朝房内这架势，那小太监也愣住了。

杨芳等人久闻杨凌之名，却不认得他本人，此时一听这人就是杨凌，不由得愣在那儿，杨凌趁机把脸上挂着五条血凛子的刘瑾拉出了朝房，好一通安慰，刘瑾才哭唧唧地告辞找朱厚照告状去了。

杨凌跟在小太监后边进了乾清门，直趋后宫，刚刚拐过一个曲廊的月亮门，一个提着宫裙的少女急匆匆从藤架子后边抢了出来，两下子猝不及妨，那少女竟一头冲进了他的怀里。

杨凌赶忙的扶住了他，那少女哎呀一声，俏脸通红地从杨凌怀中跳开，揉着发酸的鼻子，眼睛一对上眼前这个男人的目光，那姿容秀美的少女忽然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瞧着杨凌，忽然满面惊喜地冲过去，一把上前他的胳膊，兴奋地叫道：“原来是杨将军，快，快，快随我去救人，皇兄正在追杀国舅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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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登大宝 第86章 弘治大行

杨凌认出那少女是永福公主，一听太子正在追杀国舅，匆匆赶上去向公主施礼了，急忙问道：“太子在哪里？请殿下快带我去。”

永福公主领着杨凌急忙绕过藤萝架子跑了出去，那传旨的小太监见杨凌跑了，不由傻了眼：怎么这位大人有抗旨的癖好啊，可是公主殿下带着他离开，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也跟了上来。

杨凌穿过一个长廊，就见十多个太监宫女正站在那儿满面惊惶，朱厚照俊脸涨红，手中持着一柄利剑站在一处假山前，假山对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正从山石的缝隙问看着朱厚照动作，朱厚照一追他便绕‘山’而走，显得极为可笑。

永福公主急道：“杨将军，快制止皇兄，寿宁侯从父皇殿中一出来，皇兄便夺了侍卫宝剑一路追到这儿来了。”

杨凌听了急忙上前唤道：“太子殿下，不可冲动。”

朱厚照霍地一转身，喝道：“谁敢多嘴，孤便一齐杀……”，他一眼瞧见杨凌，不觉一怔，神色顿时缓和下来，喜道：“杨侍读，来得正好，快帮我擒住这乱臣贼子！”

寿宁侯站在对面，听说是杨侍读，也不由大喜，这是皇后娘娘救过的人，怎么也该还我这个人情吧，他急忙大呼道：“微臣冤枉，杨侍读救我，我是寿宁侯张鹤龄。”

朱厚照呸了一声，骂道：“你这贼子，任谁也救不了你，乖乖让我一剑斩了便罢，否则本太子抄了你满门。”

杨凌扯了扯朱厚照，疑惑地道：“太子，堂堂一个侯爷被你提着剑追得到处逃命，传扬出去朝臣们恐怕不会甘要，寿宁侯到底做了什么？”

朱厚照恨恨地道：“杨侍读，方才我挂念父皇安危。跑回来看他，这个全无心肝的畜生，胆大包天的奸贼！我父皇正在床上昏睡，他与张延龄却站在殿角嬉笑低言，这也罢了，谈笑中他竟然拿起帝冠戴在自己头上。这样大逆不道，你说该不该杀？”

杨凌也吓了一跳，虽说只是一顶帽子，可在那皇权至上的年代，那帽子就是一个象征，就凭这一条，若给这寿宁侯安个谋逆的大罪，也不为过。

杨凌瞧了寿宁侯一眼，见他脸色苍白，双手还在突突发抖。便对太子道：“殿下，若论罪责，他是该杀，可是也该明正典刑由朝廷来执法才是，你若是在宫中就这么诛杀了一位侯爷，不知情的人必然传出谣言，况且陛下一向厚道侯爷，若是因此影响了陛下的病情，殿下如何自处，目下还是皇上的病体为重啊。”

朱厚照听他提及皇帝，忽地醒道：“是了，他见了我立即逃了出来，我去追他时已惊醒了父皇了，快快，回去看看父皇，免得父皇担忧！”

朱厚照说风是风，说雨是雨，撇下吓得半死的寿宁侯，一手提着宝剑，一手扯着杨凌，急匆匆奔向乾清宫。

寿宁侯不知道太子和杨凌低语些什么，见杨凌三言两语便将太子劝走，自己这个亲舅舅反不知如外人在太子面前得势，想了想一甩袖子，直奔坤柠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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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太子监国，不必通报就可晋见，杨凌被他拉着，急匆匆的闯进了东暖阁。弘治帝倚在靠枕上望着门口，杨凌不敢多看，急忙跪倒在地，高声道：“臣杨凌叩见皇上。”

弘治帝方才醒来，恰见寿宁侯和太子急急离开，这时见杨凌晋见，也不急着与太子说话了，他打量杨凌几眼，微笑道：“平身，杨卿从军时日尚短，却一颇具英武之气了，朕心甚慰。”

杨凌躬身道：“谢陛下夸奖，臣奉旨练兵，不敢怠慢，只是时至今日尚未有所建树，有负圣望，臣实在渐愧。”

弘治呵呵笑道：“杨卿不必过谦，你的练兵之法颇具成效，短短时日，有这般成效，朕已经很是满意了，你来了就好，苗逵，与杨卿去交接宫禁吧。”

杨凌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弘治必定还要考较他一番，所以路上还做过一番准备，想不到弘治帝问也没问，就着他换防去了。杨凌见苗逵在门口应了，便也施礼退出，与苗愦交接宫禁去了。

站在弘治榻旁地朱厚照奇怪地道：“父皇，你说对臣下要待之以厚，又说杨侍读可做我的股肱之臣，为何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出去？”

弘治拍了拍榻，要儿子坐下，对他说道：“皇儿，赏罚须有度，过则赏不知恩，惩不知道惧，杨凌升迁迅速，已经是百官侧目，若恩宠过甚，可不是好事！”

他握住儿子的手，呵呵笑道：“他是东宫旧臣，如今侍卫大内，皇儿登基之后，又有拥立之功，难道朕还要再送他个托孤之臣不成？呵呵，你的臣子，这份恩德，就由你来给予吧。”

朱厚照听了父皇这话，不由恍然道：“父皇，何出此言，你的身子……”

弘治见他伤心，忙打断道：“皇儿，方才朕醒来，见你急急追着国舅去了，有什么事么？”

朱厚照一听，脸上又气得通红，他恨恨地将事情又叙说了一遍，弘治听了不禁哑然失笑，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些许小事，皇儿何必在意？寿宁侯如此轻浮，能是成得大事的人么？儿之大患，唉……不在朝廷之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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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皇后听了张延龄跑来报讯儿，正领了宫女慌慌张张地要抢出去救人，就见张鹤龄失魂落魄地赶进宫来，这才放下心来，她伴着俏脸坐回锦墩上，对宫女们道：“统统退下！”

张皇后年过三旬，但是本就是貌美如花的丽人，加上保养得宜，虽是生过几个孩子的妇人，瞧来还是神态端庄，容貌妩媚，与永福公主站在一块儿就好似一对姐妹花儿。

皇后与弘治十余年的夫妻，伉俪情深，眼看皇上时日不多。这些日子她心中也悲戚万分，如今两个不懂事的兄弟还来惹事。心中也着实有些恼怒了。

其实这事儿要搁在寻常人也就不算什么了，不就是大舅哥戴了下妹夫的帽子么？可是对方是皇上，这事儿就得看你怎么说了。

他俩本来是受了妹妹的指点，去探望弘治帝的病情，表表做臣子的忠心，弘治帝精神不济，和他们聊着聊着就瞌睡起来了，两人不敢惊醒皇帝，又不好一声不吭的就这么退下，只得在宫角闲谈等候了。

张延龄来了见弘治帝病情严重，担心他驾崩之后，张家地权势受到影响，张鹤龄却毫不在意，在他想来，就算皇帝驾崩，做了新皇帝的仍是他的外甥，外甥是皇帝，妹妹是皇太后，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他对张延龄笑道：“二弟不必担心，皇上若真的不行了，我兄弟的权力只怕回更大呢，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登基，都要大封群臣，到那时候让妹妹以太后身份为我们讨个差使，神机营不是还没有正式的营官么，我们就去掌了神机营，我做营官，你做副将，那可就是数万雄兵在手呀，而且神机营一向是由王公执掌，我从寿宁伯升为寿宁侯也有几年了，这回还不弄个寿宁公当当？”

张鹤龄说地忘形，瞧见叠放在案上的弘治衣袍，顺手取了帝冠往头上一戴，笑嘻嘻地道：“到那时，当今天下，除了皇帝就是你我了，我们兄弟说话和皇帝说话又有什么区别？”

说来也巧，太子朱厚照恰在此时赶至东暖阁，一瞧两位国舅站在殿角谈笑，心中已经是不乐，再见他头上竟然戴着帝冕，顿时又惊又怒，见他灰溜溜的逃出大殿，立即抽了侍卫宝剑追了出去。

张皇后家哥哥无恙，不禁恨恨地道：“两位哥哥不争气，你们轻浮无行，怎么竟敢戴上帝冠呢。陛下落发了怒，就连我也不好为你开脱了。”

寿宁侯哭丧着脸道：“是哥哥胡闹，可太子是你亲生儿子，对我这亲舅舅竟也下得了手，若等他继了大铳，我们兄弟还有活路么？”

张皇后哼道：“皇家去亲情，象皇上这么仁厚的天子古往今来本来就没有几个，你们……唉，如今皇上要去了，你们以后都谨慎些吧，再被那些大学士拿了把柄，还有谁给你们撑腰？”，她说着想起皇上的病情，不禁哀然欲泪。

寿宁侯急道：“皇后，这不是咱小不小心的事啊，哪些个王侯那个不是耀武扬威的？哥哥们夹起尾巴做人，你这皇后面上光彩么？妹子，你是不知道太子当时那股狠劲儿，对我哪有一点儿亲情呀，要不是杨侍读救下了我，哥哥现在已经身手异处了。”

他说着忍不住哭诉道：“皇后啊，如今皇上病危，咱张家的靠山就要倒了，太子从小就和咱们生分，就连对您，也没有个儿子样儿，等太子做了皇帝，咱张家头上可就悬了一把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啊。”

张皇后被他说的心乱如麻，想想这个亲儿子确实从小就和自己不亲近，尤其后来听信谣言怀疑自己不是他的亲娘，感情更是疏远，心中悲苦不已，也不禁泪珠滚滚，伤心道：“是我张家的福禄尽了么？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对我却无一点仁孝之心，如果他真的想要整治张家，本宫又能如何呢？”

张延龄眼珠子转了一转，一拍脑门道：“妹子，咱张家凭什么发达？朕姻呐，你嫁给了皇上，咱张家才有了这等荣华富贵，想要和下一个皇帝亲近，咱还得联姻。”

皇后怔了一怔：“妹子误会了，哥哥说的联姻不是和太子联姻，而是和太子最宠信的大臣联姻。”

皇后怔怔地道：“和谁？刘健？李东阳？还是……哪位大学士的孙子年龄合适？”

张延龄一撇嘴巴，不屑地道：“太子不待见我，对他们也烦着呐，和他们联姻有什么用？方才太子追杀哥哥，我本想去劝，太子回手一剑。险些刺我个透心凉。听哥哥说话，那杨凌三言两语就能劝走太子。还不是太子跟前的宠臣么？妹妹你对他有救命之恩，把他笼络来更是方便的很。”

张皇后听了玉面一寒，拂袖道：“岂有此理，杨凌以有妻室，堂堂公主，岂能与人作妾？就算是做平妻，公主也没有与人分享夫君地道理。简直就是皇家的笑话？”

张延龄连忙蛰着自己的鼻子道：“是我，是我，谁说要嫁公主了？咱一家人不说外地话，这大明的驸马爷那叫一个憋屈，有点出息的谁愿意做呀？他现在官威正盛，妹妹肯把公主嫁给他，他还未必肯呢，我说的是我的女儿。”

张皇后奇道：“什么？你的女儿？那你嫁便是了，又何必来问我？不过……你的女儿好歹也是侯府千金，难道嫁与他不嫌人笑话么？”

张延龄笑道：“我那女儿是个妾生的，没什么打紧，不过我这侯爷的面子还是要留的。要不说出去不好听，若是说皇后娘娘赐婚，那便是一桩美谈了，懿旨之下，谁也不能说三道四，他也得以平妻相待，既显出皇后对杨凌的信任，又全了咱家的体面，岂不是两全其美？”

张鹤龄狐疑地望着这个一向缺跟筋的弟弟，总句的这个法子有点儿戏，拉拢新帝身边的宠臣，当然是自保的好办法，而且看方才他低语几句，太子就应声而去，除了弘治帝，能这么摆布太子的好象还真没几个，可是……塞给人家一个女儿便能让他为张家卖命么？和亲的把戏玩了上千年了，还有几个肯信的呐？

张皇后怏怏不乐地道：“罢了，我的儿子要做皇帝，反而要本宫的哥哥嫁女儿去讨他的宠臣欢心，本宫真是心灰意冷了。你愿意折腾，我也懒得管你，只是这么有损颜面的事我可不替你出面，你想谈便自己去，他若允了本宫出面赐婚便是了，只是……那杨凌爱妻至深，为了她连圣旨都拒辞了呢，你的女儿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这事……”

张延龄笑道：“皇后妹子放心，杨凌虽对妻子重情，可也年少好色，我听说他已纳了几房美妾呢，我的女儿虽非国色，可模样也俊俏地很，你既允了那就好办了，我寻找机会去和他说说，必定马到成功。”

张鹤龄暗暗摇头，怅然想道：“瞧这模样，原来的如意算盘全都要落空了，连皇后都对太子一点把握都没有，还有谁能让他有所忌惮呢？要保住张家这份基业，靠这个没脑子的弟弟可不行，还有哪棵大树能攀附呢？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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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营是一支很奇怪的队伍，一直以来都说强军必定军纪严明，而京军却是个怪胎，他们装备比边军好，战力比边军弱，然而军纪严明又胜于边军。

杨凌将神机营三司兵马布防于宫内各道关隘，每日巡防各道宫禁城门，不敢稍有懈怠，生怕这些官兵骤然进驻紫禁城，干些偷鸡摸狗、勾引宫女的勾当。

幸好这些事情都是多虑了，连得禄、彭继祖现在对他言听计从，第三司都司是杨凌从第三司中就地提拔的一位副都司，此人虽无大才，胜在为人沉稳塌实，奉行军令一丝不苟，因此奉了杨凌的将令，对属下约束甚严，加上军中的下级官佐对杨凌极为拥戴，所以杨凌率兵进宫时晓谕三军的将令，得以贯彻三军，无人敢予违背。

一连巡视了两日。官兵们在那些将校们约束下，都能克尽职守、循规蹈矩，杨凌提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除了军纪问题，他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弘治皇帝只有一子，朱家的那些皇子皇孙们又早就打发出京去祸害地方百姓了，太子登基毫无悬念，根本不会存在诸王夺嫡的情况。弘治移兵换防只是例代帝王新旧更迭时正常的预防手段罢了。

军纪没有问题，这驻防大内地任务也便完成了大半。只是弘治病体一日不愈，或者太子一日不登基，这驻防地责任便不得解除，宫城诸门封闭，进宫送接奏折的大臣都是从专门设立的角门进出，他这三军主帅这时可是根本离开不得。

杨凌踱到午门口儿，驻守的官兵见将军来了，都纷纷向他施礼。杨凌向他们点头示意，走进了宫门，隐隐听到外边有说话的声音，杨凌心中颇为感慨：弘治皇帝真是颇手臣子们爱戴呢，自从他病重禁宫门以来，每日都有大批的官员聚集在午门外侯着皇上的消息，每有一个臣子取了奏折出去。都有一大群官员一拥而上，问东问西，没有大半个时辰休想离开。

他摇了摇头，返身踱向金水桥，刚刚走出宫城的阴影，建昌侯张延龄就在一个小太监的引领下迎了上来，笑容可掬地迎上来道：“杨大人？本侯是建昌侯张延龄，寻找大人可有一阵了。”

杨凌见这位侯爷与寿宁侯相貌颇有些相似，他忙也拱手见礼，诧异地问道：“侯爷寻下官有什么事？”

建昌侯呵呵笑道：“一件天大的喜事，来来，杨大人借一步说话。”建昌侯拉丰杨凌走开几步，微笑道：“大人年轻有为，声震京师，小女颇为欣赏大人的人品学识，故此本侯毛遂自荐，想促成这段姻缘，你我两家结为秦晋，这还不是大喜事么？”

杨凌听得哑然失笑，呵呵地道：“侯爷好生莽撞，杨凌早已经取妻，哪有福气在聘侯爷家的千金过门？”

建昌侯哈哈一笑道：“这我当然知道，杨大人携妻九城寻医的事早已经是家喻户晓了，可小女正因为如此才心慕大人，大丈夫三妻四妾实属寻常，平妻之举古之美谈，这有何妨？”

杨凌微笑摇头道：“多承侯爷美意，杨凌此生只要一妻，侯爷的美意杨凌只有心领了。”

建昌侯拂然不悦道：“杨大人，这事儿皇后娘娘也是点了头的，娘娘很欣赏你，你我两家结亲，今后有皇后娘娘照拂，你的前程自不待言，若是不允，我倒没什么，怕是皇后娘娘也要不悦呢。”

杨凌眉尖一挑，说道：“哦？这……酸是皇后娘娘地懿旨了？”

张延龄听他语气，心中不由大愤：小子太不识抬举了，你是在炫耀敢抗圣旨，便不将娘娘的懿旨放在眼里了么？

张延龄紫红了脸皮正要着鼓唇舌，忽然听得钟鼓悠然一响，声波荡遍皇城。第一声时尚不觉得，可随即他便发觉不对，此时既非上朝时候，何来钟鼓声音，而且钟鼓不是先后击响，而是同时鸣起。

他心中升起一种不祥之感，不由抬头向乾清宫翘首望去，只听得钟鼓绵绵不断，悠然九响，声音澈传禁宫内外。

所有行走的、伫立的士卒、宫女、太监们都返身望向后宫，停了片刻，大内皇宫寂然无声，连宫门嘈杂的朝臣们的声音都一下子消失了。钟鼓鸣叫，顿了片刻，钟鼓声再次响了起来，先是一个人，再是几个人，然后所有的人都向乾清宫地方向跪了下去，俯身磕头。

建昌侯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终于双膝一软，也恍然跪了下去，杨凌正茫然不知何故，忽然听身后厚重的后宫一阵急始周于的声音，也不知道多少人在疯狂地拍打那厚重的宫门，嚎哭声穿透午门从外边传了进来，杨凌术然惊醒，不由得也慌忙跪倒在地，他终于明白了意思：“皇帝……驾崩了！”

初登大宝 第87章 正德颁诏

杨陵赶到东暖阁，皇帝身边的近臣已俱换了百衣。

瞧见杨陵赶来，张永急忙迎了过来。弘治皇帝廷杖的那顿扳子，打在他们身上，而是实实在在的，这几个人足足趴了半个月才敢下地行走，如今和杨陵还真有日子没见了。

今天弘治帝服了太医奉上的药物后突然鼻血长流，用尽了法子都止不住，鲜血湿透了十余条毛巾，未过多久竟然逝去，朱厚照伏在尸身上痛哭，睡劝也不听，刘瑾、张永等几个今侍正在着急呢。

最后皇后都噙着泪发话了，太子还是不听，也执意不准任何人挪到皇帝遗体，混堂司的太监侯在宫外等着给皇上洁体着衣，可是又没有敢拂逆太子，大家伙都在那僵着呢。

这时见了杨陵，张永如见救星，赶忙拿起件丧服迎了过来，杨陵一边穿戴，一边听张永有心忡忡地道：“杨大人，殿下伤心痛哭半晌了，又不许内侍们移动皇上的身子，我等空自着急，却想不出得体的话儿劝慰太子，你快去看看吧。”

杨陵扎好孝带，把宝剑递给宫门旁的侍卫，赶紧的走进东暖阁。朱厚照跪坐在榻前，仍在默默垂泪。张皇后、永福、永醇两位公主俱是一身缟素，犹如三多带雨的梨花，连忙要拜下去，张皇后急忙摆了摆手，然后向他使了个眼色，又扭头瞧瞧太子，幽幽叹息一声。拉着两位公主退出了寝殿。

杨陵见皇后和公主离开了，便悄悄走到朱厚照身边挨着他身子鬼了下去，朱厚照仍然痴痴地拉着弘治已经冰凉的手掌，只是默默啜泣，看也不看旁边的人。

杨陵低声劝慰几句，朱厚照仍是一言不发，杨陵见他神色恍惚，对别人视若无睹，心想请将不如激将。这小太子年纪小，什么节哀顺便的话也听不进去，不如振奋一下他的精神，杨陵想了想道：“殿下，记得臣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中的皇帝说过的话么？一代帝王就像日出和日落，总有一天，太阳将会随着一位帝王的逝去而沉落，但会随着新的天子而升起。逝去的君王化作天上的星辰，在天上看着自己选择的继承人，看他会不会辜负自己的重托。”

“殿下，皇上是古往今来难得的仁君、明君，你是皇上唯一的儿子，即将成为大明的帝王。成为新的太阳，你会有负陛下的厚望么？”

朱厚照听了神色动了动，他吸吸鼻子，握紧了弘治的手，稚气的脸上带着宣誓般的表情道：“我决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我会象父皇一样，成为一个有道明君，一个有为的天子。”

杨陵道：“臣相信每一个朝代、每一位太子，当他登上皇位、坐上龙椅的时候，都会这么向。都会发自内心的想当一个好皇上，但是他们有的做到了，有的却成了平庸之君，甚至是昏君、亡国之君。”

朱厚照霍然回头，愤怒地瞪着他道：“你怀疑我的话么？你说我做不到？”

杨陵平静地道：“臣相信殿下的话发自内心，相信太子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但是有这种雄心壮志还不够，明君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全天下的百姓在一位仁厚之主殡天之后，都在翘首看着新皇帝的作为，如果他只会在这儿哭哭啼啼，能成为一位明君么？”

朱厚照听了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青，他年纪还小，哪受得了杨陵的激，愤然半晌后他忽然跳起来大喝道：“来人，为父皇洁体更衣。”

杨陵唇边不由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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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官监搭设灵堂、布置宫闱，混堂司为弘治帝洁身净衣，巾帽局、针工局、内织染局为王侯公卿、各堂各部的官员准备着丧服。

把守宫门的神机营将士甲胄外穿了件白衫，便连手中地火铳都裹上了一层白绫，待宫内一切布置完毕已经是夜雾如纱，宫禁中处处高悬白纸裱糊的灯笼，整个宫中一片愁云惨雾。

灵堂设在乾清宫正殿，殿内素幔白帏，香烟缭绕，十分庄重肃穆，中间高高供奉着弘治帝的牌位。礼部早在皇帝病危时就已经拟定了新皇御极的各项礼仪程序以备应用，这些程序说起来简单，也就是先成服，再颁遗诏，然后举行登极大礼，可是其间种种烦琐杂仪五花八门，叫人听着都眼花缭乱。

杨陵对于宫中这种丧葬礼仪全不知晓，不过他倒不必失仪，他虽然在新旧两代皇上面前得宠，可是现在其实连朝政的边儿都还没摸上呢，根本没有资格如殿哭灵行礼，只须在殿外控制各班侍卫，维持宫禁即可。

各部各堂的主事官员们凄凄惶惶地踏进乾清宫，便连许多甚少踏入宫门的公侯勋卿此时也都露面了。杨陵站在殿阶下，见六部九卿、三位大学士从宫内走出来，向远处眺望，须臾地功夫，两行太监簇拥着一乘肩舆走来，有人高声道：“皇太子驾到！”

阶上十余位朝中老臣匆匆奔下阶来撩袍跪下，刘健泣声道：“请皇太子入殿成礼！”

朱厚照不懂得这许多规矩，司礼监两个首领太监王岳、张寿一左一右搀着他，不时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怎么迈步，怎么行礼，怎么说话，皇太子朱厚照神情恍惚，全没了平素调皮的劲头儿。只管象个木偶似的一一照办。

杨陵待他们多进殿去了，这才立起身来，过了阵儿，忽地一阵呼天抢地的号啕，韩林走到杨陵身边，轻叹道：“大人们奉安了，不得进入宫门的官员们聚在午门外痛哭呢，可别出了什么乱子，将军还是去巡视一番吧。”

韩林依仗武艺和演武时卓越的表现已经被提升为把总。他为人甚守规矩，私下虽然称呼杨陵为凌儿，但公事时必一下属身份相见，绝不逾越，杨陵劝了几回，韩林执意不从。他也便由着岳父了。

今日弘治帝小敛，百官哭灵、守灵、杨陵生怕出什么岔子，所以调了最信任的韩家父子和杨一清、柳彪各领百名持枪佩刀的亲军，将欺那清宫团团围住，守得风雨不透。听了岳父的提醒，杨陵点了点头。低声道：“这里有劳岳父了，凌儿去四城走走。”

乾清宫内，鸿胪寺赞礼官出班唱仪。刘健、李东阳、谢迁三名托孤大臣将朱厚照扶上黄绸龙椅，百官鹭行鹤步，趋前跪拜新君，山呼海啸般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屋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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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陵就在这辞旧迎新的呼声中离开了乾清宫，在两名举着灯笼的亲卫引领下巡视宫城去了，浑不知道大殿上宣读先帝遗诏、再轻新帝下恩旨这样循规蹈矩，一成不变的旧例礼仪，今天居然也会破天荒的出了岔子。他还没有走到午门口儿呢，乾清宫内已经向个菜市场似的乱哄哄的了。

弘治自觉身体难愈时已经对身后事做下了安排，这时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岳噙着眼泪奉上了弘治帝的遗诏，首辅大学士刘健传谕降帝遗诏，颁布新帝登基喜诏，然后宣布新帝大赦天下、犒赏有功之臣。

这本来都是安排好的，所谓新帝恩旨，哪个太子在先皇为逝的时候，他就敢开始研究下一届领导班子问题的？说到底还是老皇帝事先定下的主意。从古到今太子登基都是这么个套路。

刘健只知道当今太子比较顽劣，哪想得到这位仁兄是随意拳创派祖师转世，根本不按套路走啊。这位老臣擦干了眼泪，先宣布了先帝遗诏，并定明年为正德元年，然后领着文武百官三跪就叩拜见新帝。

随后他又展开一道圣旨，以新帝的名义大赦天下：非待死，待审之囚一律赦免出狱，诏令免除农夫拖欠的三年以上部分的赋税，诏令免除渔民未纳的三年以上的鱼油翎鳔等物……

这道表示新帝仁怒圣政的旨意宣完，第三道新帝加封后宫、犒赏拥立之臣的恩旨便颁布下来了：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加封为太师、太傅、上过柱，太后纪氏晋为太皇太后，皇后张氏晋为太后，太纪王氏为太皇盛妃，金妃、戴妃为太妃，马妃常妃等亦晋太皇妃……

举凡新帝登基，股肱老臣都会有这种待遇，臣子们也习以为常了，反正这些职务虽然光彩，但都是有禄无权的虚职，不会对现在的朝廷权力分布有什么影响，所以文武百官这十洗耳恭听，也没人吱声，大殿内百十号人竟是鸦雀无声。

可是受了杨陵地激，一门心思想好好表现表现的正德皇帝朱厚照，虽然只是三分钟的热情，可这三分钟还没有过呢，他支愣着耳朵听得逃挺认真，在他想来，圣旨既然是以他的名义下的，那他就该好好听听。

待他听到寿宁侯、建昌侯各赐皇田千顷、授双禄的时候，立马从龙椅上蹦下来怒冲冲地喝道：“刘大学士且住，寿宁、建昌两个候爷爵禄已经够高的了，不必再赏！”

寿宁、建昌两位候爷跪在下边听了正德这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恐惧、羞愧、愤怒，种种表情跟开了染料坊似的，这么当众剥压恩旨，简直令人颜面扫地，以后两人还如何见人？这个小皇上，做事真是不留余地呀。

刘大学士举着圣旨也傻了。这位大学士博古通今，侍奉了几代帝王了，还没听说过新皇登基时当场反悔要撤了别人的恩旨的，自己怎么撤旨呀？那简直形同儿戏，也是对弘治帝的大不敬。要是不应，新帝头一道口谕自己这大学士就拒辞了，那皇帝颜面何在？

李东阳见他愣在那儿，急忙跪前一步奏道：“寿宁，建昌两为候爷是当今国舅、皇上至亲，皇上厚人薄已、甘作表率。臣子们敢不应承？今天是大日子，旨意既下了，再撤回来颇为不妥当，依臣之见，两位候爷回头上表请辞推恩便是了。”

张鹤龄、张廷龄两兄弟心中暗恨，被新皇当众拂了颜面。还得主动请辞谢恩，皇上倒落个宽以待人，严于律几的好名声，这李东阳太会拍马屁了，可是形势比人强，两兄弟无可奈何，只好连声应是。

正德对父亲弘治最是敬爱，眼见到两个舅舅在垂死的父皇身边全无悲伤，还拿着帝冠嬉玩，那种对方背叛、欺骗了他最亲近的人的感觉，令他对二人深恶痛绝，所以竟克制不住当庭剥了他们的赏赐。

听了李大学士的安排，正德觉得只要便宜没让他们占去就好，别的也不太在意，于是点头应允，又坐回了龙椅。下跪的百官见这位新台子的作派出此离奇，都面露惊异之色，正德皇帝可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什么金口玉牙、君无戏言，觉得不对就改呗，难道打肿脸充胖子就叫皇家体面了？

刘大学士见这位时有惊人之举的新皇帝坐回了龙椅，这才提心吊胆地又念了下去，文武百官这回也都精神了，一个个不知道正德帝又要拿谁开刀，还好，正德小皇帝听着念出的一个个名字，倒是未再反对。

刘健念完了圣旨，偷偷抬起袖子拭了拭额头的冷汗，刚刚出了口气，正德帝又发话了，紧蹙着眉毛，奇怪地道：“刘大学士，是不是漏了个人啊？”

刘健的心里咯噔一声，这心又提了起来，他连忙展开圣旨，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又扭头向旁边督念圣旨的王岳、张寿两为司礼监太监又询问了一遍，这才如释重负地道：“启奏陛下，臣并无遗漏。”

正德听了奇怪，记得父皇说过杨陵可为他股肱之臣，又说宠赏的恩德应该由他来给予，怎么这以他的名义颁下的恩旨却没有杨陵的名字？

可怜的弘治帝若真的在天有灵，此时一定后悔自己没有在嘱咐儿子后事时，注明每件事情执行的具体时间。正德想了想道：“不对，确是漏了一人，原东宫侍读、今神机营参将杨陵，年轻有为，堪为栋梁之材，唔……既然旨意上漏了，那回头再补道旨意，就叫他……恩……叫他入吏部任个侍郎吧。”

刘健听了正德这话，差点儿一个倒栽葱从阶上摔下去，区区一个参将武官、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同进士，就想进入六部之首任侍郎？刘健急忙跪道，高呼道：“皇上，万万不可。”

谢迁、李东阳两位大学士，户部韩文、礼部王琼、以及刘大夏、马文升等六部尚书一齐跪倒，吏部尚书马文升急道：“皇上，官员

晋升自古有世袭、纳贤、军功、荐举、侍选、恩荫和科举之法，无论哪一条，杨参将都嫌德望、能力、资力不足，岂可骤升吏部侍郎之职，请皇上三思。”

左侍郎王鏊、詹事杨芳等几位前几日与刘瑾殴斗的大臣对杨陵全无好感，一听他小小年纪就要入吏部，坐上仅次于尚书的位子，顿时群起反对，其余百官也各有言词。

正德到底刚刚做上皇帝，一见下边跪倒了大半的臣子，心中也有些慌了，可是就这么把话收回来他面子上又过不去，正德皇帝只好面色难看地道：“既然如此，我……朕遍收回这道旨意，改授杨陵威武伯吧。”

刘健一听皇帝不晋杨陵地官，又改晋爵了，哪里肯答应，和一众官员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那位泪腺发达的王琼王尚书又号啕大哭起来。锤胸顿足的只说天子滥授恩赏，必至群情汹涌，百官不服。

正德皇帝自觉让了一步了，见百官仍是不依不饶，这下他也火了，他腾的跳下御座道：“这皇帝是我当还是你们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皇帝莫不如不当了。”

朱厚照说着扯下玉带就要脱龙袍，唬得老王岳和张寿两个大太监连忙扑上去抱住了他，文武百官正在哭闹，正德闹出这么一出来，倒真把他们唬住了。

李东阳见状急急一想，杨陵年纪尚轻，才干品德也需要观察，他做个武将对朝政不会有什么危害，品秩高些倒还没有什么，但是现在便到吏部担任要职参与政务，他的德望岂能令百官心服？

至于封爵，虽然草率些，倒也不违祖制，于是李东阳急忙高声道：“是，臣遵旨，臣以为，可授杨参将不世威武伯，赐诰书，陛下以为使得么？”

正德听见有个得力的大臣允了，忙道：“使得，使得，便由李大学士草诏罢了。”

众臣听了李东阳的话，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也不再高声反对了，只有王琼抽咽着一时还停不下来。

原来大明封爵有世袭，军功，恩泽，外戚这几种情形，杨陵便属于恩泽了。方才李东阳大声喊出授杨陵不世威伯，赐诰书，那就是告诉大家，杨陵授的不是世袭爵禄，而且只赐诰书、不赐券书，不过就是加了个好听地爵号，多了几担俸禄，为这个可犯不着跟皇帝作对，故此反对的声音大为减弱。

刘健的心脏可实在是受不了这位正德大帝的折腾了，好在现在该举行的典礼也都举行的差不多了，于是刘健急忙安排文武百官在乾清宫内守灵，估摸着只不过在那儿跪着烧烧纸，这下一定不会再捅出什么篓子来了。

内官王岳见新帝登基之事已定，忙也着人去坤宁宫请了太后和两位公主来乾清宫一起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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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杨陵还不知道这会儿功夫自己已经莫名其妙地去吏部转了一圈，然后就成了伯爷了。他施施然巡查了各道宫门后，随便和宫中将士一起吃了顿饭填饱肚子，此时已经是快三更天了。

这么大一座皇城走了这么一圈耳，杨陵脚后跟都痛的要命，可是宫城又不能骑马，他好不容易一步步捱回乾清宫，腿都快累断了，这时见弘治帝殡天的东暖阁冷冷清清没有人影，便打发了两名亲兵离开，自己绕到厅中坐了，脱了靴子揉脚。

杨陵把一双脚血脉揉开了，刚刚捡起靴子想要穿上，忽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这三更半夜的，虽说宫里亮着灯呢，也着实吓人一跳，杨陵机灵一下转过了身子，一瞧见那人相模，杨陵更是大吃一惊，不由得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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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登大宝 第88章 四面树敌

杨陵被拍得一激灵，他猛地扭头一看，只见朱厚照白衣站在他的背后，杨陵哎呀一声，急忙穿上靴子跳下地来，刚刚御极的正德天子按住他肩膀道：“瞧你的模样也累的不轻，就不要跪了，我今天被人跪都烦了，自个儿也跪的腰酸背疼。”

他舒展了下腰肢，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杨陵在这位平易近人、从无尊卑观念的太子身边随便惯了，可是如今朱厚照已经是皇帝了，见了皇帝却不施礼，他心里还真有点惴惴不安，但朱厚照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他也不好挣开。

杨陵只好苦笑道：“臣巡视各道宫禁刚刚回来，皇上，如今你已经是九五至尊，这称呼上也该改一改了。”

朱厚照苦笑了一下说：“我……朕还不太习惯，反正不在百官面前，你我还象在东宫时一般便是了。”

杨陵问道：“皇上，您不是在乾清宫正殿为先帝守灵么？怎么一个人来了这儿？”

朱厚着摆手道：“被那些人吵得烦死了，一个个象商量好了在演戏似的，隔一会儿就哭一阵儿，还总得叫我领苦，我就借着尿遁逃出来了。”

他长吸了口气，留恋地端详着东暖阁内熟悉的摆设，轻声叹道：“好想念父皇，刚踏进这屋子的时候，我就感觉父皇象是还在里边似的。在里边批着奏折，见到我来了，开心地叫内侍端上蜜饯干果……”

他这一说，眼睛里又溢起了泪珠道：“很小的时候，父皇抱着我，就是在这里，亲手教我写字，教我画画，有时候他批阅奏折，就让我在一旁练字。

记得有一次我趁他出恭的时候，拿了笔在奏折上乱涂乱画，等父皇回来。为了向大臣交代，只好故意打翻墨汁把那些奏折染了，这才瞒过朝臣。就这样子，六科给事中还是上了十几道折子责备父皇。”

朱厚着出神地道：“那一次，父皇头一次对我发了脾气，他罚我抄写《三字经》三十遍，我只抄了两遍就不耐烦了。于是磨着刘瑾、张永几个认识字的太监帮我，他们硬着头皮帮我抄了，我知道父皇一定看得出来，可是他还是故作不知饶过了我。如今想起了好生内疚，我真想让父皇再罚我一次，我就坐在他旁边，认真地抄书给他看。”

朱厚照说的泫然泪下。杨陵听了暗自感动，从古至今宫闱父子兄弟们勾心斗角的事多了，象这样的父子情深能有几人？

朱厚照说到这儿嘴角一撇，晒笑道：“我跪在大殿上，按着内侍地提醒该上香时上香，该磕头时磕头，该哭时才能哭。我也不知道这是思念先帝还是演给谁看的，吵得我昏头转向，有些人假惺惺的，偏哭得比谁都伤心，真是不耐烦守下去了。”

杨陵暗道：“这些排场礼仪本来就是做给别人看的，也难怪这个藐视礼仪的小皇帝看不惯。”他灵机一动道：“皇上，你既思念先帝，又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不如今夜就在这里秉烛抄书，把那《三字经》抄足三十遍，以慰先帝在天之灵吧，这样掉念岂不胜过大殿上的三跪九叩。”

朱厚照闻言面上一喜，赞道：“说的对，我把父皇昔年惩罚地抄书今日抄足，父皇在天有灵，看到我真心悔过，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当下朱厚照摩拳擦掌，坐到了龙书案后。如今这龙书案上也铺了一层白绫，杨陵从案旁瓷瓶中取出一卷纸来铺在案上，用翠玉镇纸压好，轻轻研磨着砚台。

朱厚照拈起笔来，瞧见杨陵站在案旁，便道：“你也搬张椅子坐下吧，我知道你巡视宫禁一定比我还有乏得多。”

见杨陵摇头不肯，朱厚照又道：“坐了吧，不必拘于臣礼，现在父皇去了，朕能说知心话的人也就只有你一人了，自从第一眼见你时，我就感觉你与众不同，你看着是时，既没有畏惧之意，也没有别人那种讨好的眼神，我喜欢这种平常人的感觉，你也坐了吧，一边研磨一边陪我说话儿。”

杨陵听他这么好所了，瞧瞧殿内没有旁人，这才答应了，搬了把椅子左在正德旁边。正德认认真真地默写着百家姓，杨陵在一旁研着磨，仔细端详，正德倒真是写的一手好字。

朱厚照四字一句，写到“酃鲍史唐”时忽然停下了，他端详着唐字半晌，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杨陵道：“对了，我才想起来，唐姑娘在你府上可还好么？”

杨陵见他瞧着唐字发呆时，心中已经觉得不妙，这时听他出口询问，心中不由咯噔一下，这几日正德还一直没有顾上问他，如今看来是瞒不过去了，杨陵只好硬着头皮把鲍副将杀人灭口、唐一仙生死未卜的事从头到尾大概的说了一遍。

正德听罢怅怅地望着那个唐字许久不语，眼神迷茫茫的，一副若有所失的样子。杨陵想起那天率兵搜到悬崖边见到那沾满鲜血的刀柄，又回忆起初在莳花馆遇到的那个巧笑嫣然的女孩儿，一时也心中伤怜，怅怅然地说不出话儿来，两个人就这么痴痴地坐在那儿，只听得灯花劈剥声响。

朱厚照才是１５岁的少年，对唐一仙处见时产生的朦胧好感和情愫，还没有到不可割舍的深厚程度。可是这毕竟是他喜欢上的第一个女孩儿，今日弘治帝驾崩，他的心情本已经悲伤到极点，再听了这消息，心中更加失落。

他倒没有迁怒于杨陵，痴痴想了半晌，朱厚照面上忽然浮起一片冷肃地杀气，冷笑着道：“唐姑娘重伤坠崖！鲍尽忱……刘士庸……鲍、尽、忠，好，很好，我记住了……”

朱厚照握笔地手一紧，使劲儿向下一顿，那枝衡水侯店特供的红木狼毫啪地一声断成两半。就在这时，殿门哐啷一声，涌进一群人来，随即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大声道：“皇上……，你……你大胆！”

杨陵吓了一跳，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敢叱喝皇上？他跳起来向外一看，只见八九个身着孝衣的大臣站在面前。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位认识的大学士也赫然在内，当先厉叱的那位老大人白发白须，老态龙钟，正满面通红，对他怒目而视。

杨陵这才恍然，方才他与正德并肩而坐。不讲尊卑地朱厚照不在乎，可这些臣子们看了会怎么想？正德抬起头来瞧见王琼神情，不在意地道：“王尚书何必惊怒呢，是我……是朕要他坐着回话的，先递敬重诸位老臣，私苑奏对时必茶座伺候，朕就不能体恤下臣子么？”

六部九卿的诸位大臣见杨陵如此逾礼，竟与皇帝比肩而坐，人人又骇又怒，朱厚照这番话虽然抬出先帝来堵他们的嘴，但杨陵哪能与弘治礼贤的老臣比资力，况且那些老臣尽管受了赐座，也没人敢跟弘治比肩而坐的。

王琼平生最重礼教，仍愤然道：“皇上赐座。那是皇上的恩德，可是做臣子地与皇上并肩而坐，真是无父无君、有悖纲常，实乃禽兽也！”

怎么两句话不到，我就变成禽兽了？杨陵听得莫名其妙，心中也有些恼火，可是瞧这位老大人白发苍苍，年纪足以做他爷爷了，他只好压了压火又忍了下来。

正德皇帝不耐烦地道：“王尚书，你到底有什么时来见朕？”

他这一问倒提醒了王琼，王尚书狠狠地瞪了杨陵一眼，转身向正德拜道：“皇上，老臣请皇上移驾乾清宫正殿为陛下守灵。”

正德听了蹙眉道：“乾清宫正殿人多嘈杂，朕实在不耐的很，先帝昔年曾在这里亲手教导朕读书写字，朕今天晚上想在这里默撰文章，用以掉念先帝。”

王琼听了悚然变色，慌张地道：“皇上，人子尽孝，无论天子庶民，皆应尽心尽礼。先帝大行，皇上当率文武百官为先帝守灵，此乃圣人遗制，祖宗家法，岂可废之？皇上居此悼思先帝，虽是用心良苦，但却与礼不合，臣请皇上立刻赴乾清宫守灵，太后和公候百官都等着皇上您呐。”

正德忍着气道：“朕悼念先帝，自有朕的主意，你等且先下去吧。”

王琼大怒起身，老态龙钟的跨前两步拱手施礼道：“皇上是天子，一言一行皆为天下人的表率，岂可擅该礼制？”

他一眼瞧见正德写地字，虽是背向而视，仍认出是篇《百家姓》，心中更加恚怒，他一指那墨迹淋漓的纸张道：“这文字与悼念先帝又有何相关？”

一牵涉到圣人礼制，王琼可不肯向正德妥协了，语气立时变得咄咄逼人。他是礼部尚书，弘治大敛治丧的主持官，在这些问题上，便是刘健等三位大学士都得听他的，是以旁边站着的六部九卿虽不发一言，但神态脸色显然与他同仇敌忾。

杨陵见这老臣咄咄逼人，弄得正德十分难堪，眼看又要小孩气发作，有心替他们转圜一下，忙道：“王大人，皇上思念先帝，因此才来到先帝居住的东暖阁。睹物思人，未尝不是人子的孝心，大人不如先回转大殿，待皇上写完这篇文章，便去殿上守灵罢了。”

王琼听了这番大逆不道、忤逆先帝的谗言，不禁勃然大怒，他倏地抓起桌上的砚台向杨陵掷去，口中怒喝道：“你这佞臣贼子，先与皇帝并坐，目无君上，如今身为臣子不尽心竭力劝阻皇上，还要再进谗言，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

王尚书这一话，顺带着牵连卷纸也带飞了起来，刮到正德脸上，尚未干透地墨迹顿时在正德脸上流下两到黑痕，杨陵向旁一闪，那砚台啪地一声打在殿柱上碎成几块，汁水四溅摔落在地。

正德皇帝见王琼口口声声什么君臣父子，但是在自己这个皇帝面前却如此气焰嚣张。藉着维护什么礼仪君臣，飞扬跋扈的不可一世，不禁气得浑身发抖。

弘治待臣子极是优渥纵容，他自幼孤苦，为人又有些软弱，临政时日一久，这些老臣们也习惯了只要占住个理字，就在他面前慷慨沉辞，从来都是直颜犯上的，何况如今对着正德这个小皇帝？

谢迁见正德皇帝脸色铁青，已似要大怒了，连忙跪倒在地道：“请皇帝遵守礼仪遗制。立即移驾乾清宫。”

他这一跪，其他臣子都跪下了，异口同声道：“请皇上立即移驾！”

六部九卿跪地促驾，那声势一时将正德也压住了，他强忍了怒气，只得说道：“众卿平身，朕……朕去便是了。”

刘健见他服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不料正德马上一指王琼，问道：“王尚书，你口口声声讲什么君臣父子，如今在朕的面前如此嚣张跋扈，可算失礼么？”

王琼一怔，瞧见正德脸上墨痕，也觉得自己方才过于孟浪，已经失了臣仪了，他遍跪倒说道：“臣万死，一时激愤，在皇上面前失了为人臣子的礼数，请皇上治罪。”

正德冷笑一声道：“岂止失了礼数，这墨迹都拍到朕的脸上了，还不是大不敬地罪过么？”

王琼直着脖子磕了个头，昂昂然地道：“臣有罪，愿受皇上惩罚，只要皇上立即移驾乾清宫，臣万死不辞！”

正德皇帝大声道：“好，干脆！你认罪便好，杨陵，立即把王琼抓起来投入天牢！”

众位大臣闻言纷纷跪地求情：“皇上恕罪，王尚书忠心耿耿，一时出言无状，请陛下宽恕。”

杨陵也劝道：“皇上御极登基的大日子，怎好囚禁朝中大臣？请皇上赦免了王大人吧。”

王琼听了冷笑道：“你这佞臣闭嘴，老臣对皇上不敬，自该受皇上的惩罚，你侍宠而骄，不守臣礼，鼓惑帝君，早晚必受严惩！”

正德听了恼羞成怒，他涨红了脸指着杨陵愤愤地道：“你也不奉朕的旨意么？”

杨陵见他怒记得啊，不敢再继续劝解，只得招过了侍卫，将王琼押了下去。正德这才冷哼一声，也不理会群臣，径自一甩袖子跨出房门去了。

众臣纷纷起身，看向杨陵的眼光，多有鄙夷愤怒之色。

李东阳瞧着杨陵，心中暗想，“这人身为小小侍读时，就敢设计向先帝揭发外戚权臣的不法勾当，该是个耿直忠臣的臣子才是，何以天子孟浪无行，他身为皇上宠信地近臣不出言劝阻反而予以纵容？若说他贪慕权势奉迎皇上吧，凭他为妻子甘冒杀头之罪抗拒圣旨的行为却又不象，这人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他故意慢腾腾的起身落在最后面，等群臣都走光了，才对杨陵意味深长地道：“为官者当谨身修德、勤政爱民、时时自省已咎，你深蒙帝恩，当思忠君报国，且勿骄狂任性、自误前程呀。”杨陵无奈地道：“李大人，下官焉敢媚君惑上？唉！现在皇上正在气头上，等回头找到机会下官一定回为王大人进言的。大人不必担心，莫非大人忘了大学士金殿持锤追打寿宁候的事了么？有此成例在先，王尚书寝宫夺砚非掷杨参将算得了什么罪过？”

李东阳听他提起自己与寿宁候大闹金殿的时，不由微微一笑，深深凝望了他一眼道：“如此最好，少年得志，更该谨慎谦虚，忠君报国，杨大人千万莫把自己归入寿宁候一流才好。”

李东阳说罢转身离去，杨陵瞧着他背影，想起方才六部九卿诸位大人瞧着自己悻悻然的神色，不由苦笑一声：“今日弘治帝驾崩，对我可是流年不利啊，先是得罪了外戚，现在又得罪了内阁，除了那位正德皇上，自己怕是已处处树敌，危机重重了！”

杨陵正想着，门口儿人影一闪，一个人影儿闪了进来，一进门就向他谄笑道：“杨大人好本事，王琼这老匹夫倚老卖老到处指手画脚，咱家伏侍东宫的时候，他就不只一次向皇上递折子说咱们爷们诱导太子嬉玩，害得咱家和张永、大用等人屡受先帝责斥，如今他被关进大牢，这可真是大快人心啦！”

杨陵定睛一瞧，眼前站着的人满面春风，正是刘瑾。

初登大宝 第89章 刘瑾议政

３月１８日，正德皇帝登上承安门（天安门）诏告天下，新皇帝登基。

他将秉国诏书放在一只金灿灿的凤凰口中，亲手给金凤凰系上黄绸丝带，由司礼监首领太监将金风顺着城垛放下，城楼下礼部官员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用云朵装饰的金漆盘子接旨，然后飞马送到礼部抄写后加印遍告天下，正德正式成为大明天子，这就是“金凤颁诏”了。

然后正德皇帝在百官簇拥下返回金銮殿，登上龙椅，接受百官朝贺，此时诸藩王及四夷诸国的贺使和贺仪还在路上。

正德就位后，立即宣布了秉国之后的三道圣旨，各部各道立即雷厉风行地执行起来。

第一道圣旨是那位上岗头一天就被投进大牢的丧仪总指挥、礼部尚书王王琼早就拟好的，“达天明道纯诚中正圣文啬怀念武至仁大德敬皇帝”孝宗陛下殡天，要求举过居丧。

臣民全部着孝，帽子上缠以白布，京官在新帝登基大礼后仍要一律披麻带孝，不许穿着朝靴而代之以草鞋，摘去纱帽的两翅而代之以两条下垂至肩的白布。

大小寺院鸣钟３万响，昼夜不息。三日之内，各路四品以上官员分披整队前往乾清宫举行送灵，每人号哭１５次，由礼部员外侍郎指挥，一时间全体参哭人员动作协调，一哭皆哭，一止皆止，乾清宫内有如在奏交响乐一般。

第二道圣旨是正德皇帝和三位大学士以及六部九卿几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不当皇帝相威胁才定下来的，命令礼部左侍郎李杰、钦天监监副伲谦、司礼监太监戴义、工部左侍郎李铎、神机营左哨军参将杨陵提督监造弘治帝的泰陵工程。

虽然迫于正德皇帝耍无赖，内阁大学士们不得不屈服，将杨陵也排入负责督造帝陵的官员之中，可是在圣旨上却故意将他排在了最末，不过胸无大志的杨陵实在对不住正德皇帝对他的这番苦心。他根本就不在乎。

对别人来说，督造帝陵不但是一件荣耀无比的事情，而且对于以后的仕途升迁大有助益，杨陵却巴不得由指挥一下，他只要跟着跑跑腿就好。要他主持大礼天天奔波于陵园中，莫说他没有那个能力，而且心底里也不太乐意。

大学士们这番刁难反而成全了他，现在杨陵只是负责指挥从五军都督府及三大营中抽调来的上万名官兵供役，人员一到位，礼部、工部、钦天监就开始指手画脚。杨陵几乎成了闲人，人家懒得看见他，他也不用天天到场，倒是乐得逍遥自在。

第三道诏书正德皇帝就举起了屠刀，把在文官身上受的窝囊气全撒在了那些倒霉鬼身上。因为孝宗皇帝是服了药物后突然流血不止而死的，伏侍孝宗皇帝吃药的太监张瑜、太医院院判刘文泰、御医高廷和被处斩，太医院使施钦革职。太常寺少卿李宗周等相关官员贬官外放。

另群臣莫名其妙的是神机营副参将鲍尽忱、都司官刘士庸、采办官鲍尽忠等大小十余个待参的武将也被拉到菜市口陪砍。鲍参将和刘都司是从天牢里押出来的，鲍尽忠却是从锦衣卫要来的，监斩官给他验明正身时还真的费了一番劲儿。

虽说钱宁对他十分体贴，抽肠、锻炼、悬脊、刷洗那些要命的刑罚一概不用，也已经被折腾的不成样子了，连他的堂兄鲍参将都认不出他来了。

当是时也。法场人犯皆面无人色，唯有鲍采班兴高采烈，迫不及待地伸着脖子等着挨刀，一时博得围观百姓好一通喝彩。

苗逵奉了先帝秘旨，正在秘密探察那些购买枪火弹药的人到底是哪位藩王，此时关系重大，弘治帝嘱咐他未曾查清楚前便连朱厚照也不要告知，所以正德耿饼不知道此事。

等苗逵听到正德帝这道突然颁布的旨意时，立即飞马赶到法场想喊一句“刀下留人”。可惜等他到了那里，只看到死者家属们在抬棺敛尸，往墓地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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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国事繁重，三位大学士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倒没忘了关在天牢里的那位同僚。但是多次求正德皇帝赦免王琼不敬之罪，正德却根本不予理会。

有六部九卿诸位大人的关照，王老尚书在监狱里一点苦头也没吃，但是这么一位老臣被关在监狱中十多天，朝臣们难免议论纷纷，他们不敢诽谤皇帝，不免就迁怒于杨陵了，这些文官见到杨陵大多冷颜而过，弄得杨陵好生尴尬。

杨陵其实也帮王琼多次说过好话，只是正德一想起那老家伙立在他面前，喷得他一脸唾沫星子，那副嚣张之极的模样叫人恨极，诚心要给他个教训，所以连杨陵的求情也不予允许。

此时，御马监刚刚奉旨调回皇宫，杨陵与苗逵交接了宫禁，自留下五百亲卫暂留在皇宫之中，其他的官兵立时派遣到泰陵督建皇陵。一切处理停当，杨陵赶回乾清宫，刚刚走到殿门前，就见王鏊、杨芳两位大臣阴沉着脸走出来。

杨陵见了忙驻足拱手为礼，这两人见了杨陵不理不睬，冷笑一声拂袖而去。杨凌知道这些对自己有看法的大臣都是耿直忠贞的大臣，自己阴差阳错，成了他们眼中的奸佞之臣，也只能徒呼奈何，只好摇摇头苦笑一声进了大殿。

小皇帝正在嘟嘟嚷嚷地批着奏折，阅过的就随手丢在一边，刘瑾执着拂尘站在一边，他瞧见杨陵不禁微微笑笑，抬手想要打招呼。

这些日子彼此都混得熟悉了，杨陵也知道小皇帝极随和，因此竖指向刘瑾做出个噤声的手势，悄悄走到了正德身边。

那蛛批过的帖子正晾在桌上。杨陵看见有份上批着：“拨学银便拨学银，奈何要从三皇五帝絮叼至今？若是砚台纸张嫌太多了，送与朕吧，”另一份上批着：“此等小事地方官员尽可办理，若也要朕批阅，要尔等何用？”

杨陵一瞧这折子，密密麻麻写的蝇头小楷，杨陵早知道不管谁上折子，前面尽是些赞美请安的套话，几乎可以忽略不看。他匆匆向下一瞥。折子大意是百越地区有民众取安南水稻与我朝稻种结合，产出一种新稻。较之原稻种耐旱抗虫，产量也有增长，请皇上予以推广。

杨陵一瞧见这份折子，忙道：“皇上，民以食为天。若有新稻可增产量，哪怕一亩增十斤，全国田亩所增何止亿万？皇上不可轻视呀。”

正德一扭头瞧见是他，不由喜道：“你回来了，朕正要着人找你，朕要将你的左哨营留在京师。大学士们不允，刘瑾出了个好主意，在京师附近圈出皇庄七座，你的人马任朕地侍卫亲军，驻扎皇庄之内，呵呵，这下他们就没话说了。”

杨陵听了不由一惊，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更是众矢之的了？圈出皇庄，皇庄内地百姓所纳的钱粮要比普通百姓还要多出几分，百姓若不堪言，这份罪名也要算到自己头上了。

他没好气地看了刘瑾一眼，刘瑾站在正德旁边满脸洋洋得意，还觉得自己给杨陵做了一件大好事，一相情愿地把杨陵这一眼当成了威武伯对他的感激。

杨陵没叹了口气，撇下这事儿不谈，先就那份奏折道：“皇上，这件折子应该交三位大学士好好议一议，这稻米既然抗虫耐旱可以增产，与大明百姓十分有利，应交发地方试种，若真有奇效，便广而推之，百姓受蕙，谁回不感念皇上恩德？”

他见正德听了不是很在意，不由灵机一动，说道：“若这稻米真的好用，那便是皇上慧眼识珍了，届时臣请已皇上年号命名，称之为‘正德米’，那么千秋万世，人们都会记得皇上了。”

这样一说，正德帝果然大起兴趣，他好象地道：“杨卿说的有理，那就这样，着当地官僚士绅试种，每家不得少于两亩，一旦果然优良，便予以推广，”他匆匆扯过那折子，把批复写在上面，立即唤过门旁小太监道：“马上送与大学士们阅办。”

这件事情一下子触发了杨陵的心思，记得在鸡鸣驿时韩林曾经拿回几只番薯，北方人都以为稀罕物，现在已经是五月份了，这水稻效果到底如何，恐怕要后年才知道。

番薯等物自己可是知道一定多产的，刘瑾圈了皇庄虽然是一件坏事，但是如果我能让皇帝答应在皇闯内广种此物，等人人都知道了它的好处，百姓处然积极种植，京师是天下根本所在，这里的百姓广种这种粮食，不消几年就可传遍天下了。

杨陵越想越是兴奋，正算盘着如何开口，刘瑾已笑道：“杨大人，你的军队常驻京城，咱们就可以时常在陛下面前相见了，呵呵，方才杨芳、王鏊两人拿了信阳水患的折子来见皇上，听说皇上要圈皇庄让你驻扎京城，还谗言阻止呢。”

杨陵知道这是刘瑾向自己示好，不过一听信阳大水的事情还有人在上折子，不禁吓了一跳，这都多少天了，朝廷还不处理，若真的饿死了人，岂不是逼得百姓造反吗？他连忙追问道：“怎么信阳大灾还没有发下赈灾粮食么？”

正德皇帝道：“刘大学士已经下令调拨钱粮赈济地方了，可是他们得寸进尺，还想要朕再免信阳三年钱粮，这水患嘛，是一时之患，大水退了便没事了，何必要免三年钱粮？我方才险些被他们哭天抹泪的给骗了，幸亏刘瑾提醒，才没上了他们的当。”

杨陵觉得有些不妥，说道：“皇上，河南多灾多难，百姓大多手无余粮，这赈济只是解决他们一时温饱。况且大水之后必有瘟疫，百姓纵有些积蓄地也禁不起折腾，若是能减免一些钱粮，让百姓有个盼头，修养生息，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呀。”

刘瑾脸上有些挂不住，说道：“杨大人宅心仁厚，怜惜百姓，可是损害朝廷，买好地方的官员实在不少，这个例子一开，以后不知道要有多少官员借口灾荒要皇上免这个免那个，那朝廷岂不是入不敷出了？”

正德一听点头道：“不错，不错，刘瑾说的有道理。我看他们说得过于夸张，一场水患便哀鸿千里么？不能纵容了他们。”

刘瑾又道：“朝廷盘查地方钱粮从来没有个定规，查的也不仔细，他们府库中纵有钱粮，也常向朝廷哭穷。皇上年幼，可不能让臣子们蒙蔽了，老奴建议皇上定下规矩，每年都要派人巡查地方钱粮收入。自己心里有本帐，才不会被骗了。”

杨陵惊讶地望了他一眼，想不到这不学无术，只知道害人的刘瑾居然还有这番见地，后世通讯发达，制度健全，还有审计机关年年审计地方呢，这时的大明交通不便。消息闭塞，若不加强地方的财政管理，的确不利于朝廷。

不过这件好事若是委派内官的太监们去执行，只怕他们还是讨好皇帝，中饱私囊的居多，那时出现一堆张剥皮，李剥皮，好事也变了坏事。杨陵忙补充道：“这主意甚好，这对加强朝廷的控制和岁入大有好处。皇上应该着户部定下规矩，由他们每年派员予以执行。”

刘瑾得他赞同，顿时满面红光，他这时还没想过要从中捞什么好处，只是想在皇上面前卖弄一下本领，杨陵是天子近臣，威武伯爷，看过的诗书比他这只识的几个大字的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杨陵能赞成他的看法，刘瑾觉得自己不止会伺候人，还是有点真本事的。

他一时高兴，立即又侃侃而谈道：“奴才还以为，杨芳，王鏊如此为信阳尽心竭力，是因为他们是信仰籍官员，所以偏袒乡里，朝中官员尚且如此，地方官员则更为不堪了，为了防止裙带关系和亲人受贿，全国地方官员不应该在本省任职，同样地道理，漕运御史不能又江南人担任。”

杨陵眉头跳了跳，心道：这刘瑾自己不是好人，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别人都想的如此不堪，他当天下的官儿都是营私舞弊之徒么？但是转念一想，这种方法从一定程度上的确可以防止循私。

杨陵便道：“刘公公说的甚有道理，不过天下才子学士太多集中出于几个地方，如果举国官员皆不准在本省任职，那好多官员就不好安排了，不如规定富裕省份地官员为避嫌疑，不得在本省任职，这样可供选择的余地也大一些”

正德登基后，正想不出什么卓见可以发布诏书以显示新帝的本事，一听刘瑾提的这两天杨陵都大表赞同，还予以补充完善，顿时来了兴致，他提起笔来认真记下，把这当成自己柄国后发布的头两道新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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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初做皇帝，还有些认真劲儿，可是那些奏折写的又臭又长，内容又实在鼓噪无味，批了一会儿便不耐烦了，叫刘瑾陪着他去逗弄小猴儿去了。

杨陵独自走出乾清宫，立在宫门下停了一会儿。先则御马监的四文人马已经调回宫中，他已经不必再常留在宫中了，可是方才回来皇上还没有要他离开的意思，他也没有找到机会开口。

想想自从领兵进山再到进驻皇宫，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他和幼娘可谓咫尺天涯，同在北京城里，走路也没有多少路程，彼此却不得相见，心中实在思念的很。

今日回不去，再过两天也该能回去了，那小丫头想我了么？也不知道她瘦了没有。杨陵着那娇俏可爱的小妮子，身子里不禁一阵燥热，恨不得立刻飞奔回去，把那娇滴滴知情识趣的小娘子搂在怀中恣意亲热一番。

他正情思旖旎的望着院中的青藤发呆，一位文官走进宫来，瞧见他站在宫门前发怔，便梭巡着凑了过来，那人望了他一眼，橘皮般的老脸退满了谦卑的笑容，拱手施礼道：“这位可是威武伯杨大人？啊哈，果然是杨大人。”

杨陵愣了愣神儿，扭头见是个有几分面熟的文官，这人年纪怕不有七十岁了，补服上绣着一只锦鸡，感情是位二品大员，杨陵忙拱手道：“下官失礼，大人是……”

那老大人呵呵笑道：“老夫吏部侍郎焦芳。”

杨陵忙道：“原来是焦大人，焦大人这是……想去见皇上么？”

初登大宝 第90章 焦芳用计

焦芳陪笑道：“是，只是……王鏊，刘钫两位大人刚刚吃了闭门羹回来，老夫怕是也要铩羽而归，杨大人是皇上面前得力的臣子，有件事情老夫想请大人帮忙进言。”

杨陵心中一闪，恍然道：“大人也是为了信阳之事来的么？不瞒大人，下官方才也劝过皇上……”杨陵把事情源源本本对他说了一遍，轻叹道：“皇上年幼，尚不识民间之事，有些事未必能和皇上说的清楚，下官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呀。”

焦芳这人不象王鏊，杨芳等人讲什么书生节气，虽然年逾七旬白发苍苍，他热中名利的心思可是一点没减，如今杨陵是正德皇帝跟前红发紫的人物，他早有心结交，所以他官位虽比杨陵高，对杨陵态度却极为谦卑。

听了杨陵的话，焦芳蹙着白眉想了阵儿，小心翼翼地道：“皇上从小住在宫中，不知道民间疾苦也在清理当中。不瞒杨大人，老夫是河南泌阳人，家乡也在遭灾之列，河南全境如今灾民嗷嗷待哺，受灾者岂只一地。泌阳，信阳等地的亲友上京相托，老夫怎么也得在皇上面前进一言呐。既然直谏不得，老夫想委婉相求，不过这事儿还得杨大人伸以援手，还望杨大人相助。”

“哦？若能对百姓有所助益，杨陵自无不允，不知道老大人有何高见？”杨陵忙道。

焦芳听他答应，忙欣然凑上来对他低语一番，杨陵听了诧然望了他一眼，心道：“虽说皇帝少不更事，可也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了，他玩心虽重，但是会欣赏这种小孩子把戏么？”

不过这位老大人既然说了，不妨助他一臂之力。如果真能成功，那也功德无量了。杨陵点头道：“这个好办，卑职这就去，明日大人备好东西等着皇上召见便是了。”

下了早朝，正德皇帝摆驾中和殿，一进了殿门，他就打了个哈欠，对侯在这里的杨陵发牢骚嫂：“天天起这么大早，困死了。最可恨还是那种龙椅。要我说，制作龙椅的人一定和皇帝有仇，那椅子扳儿太硬，坐着难受。椅背太深，腰借不上力。两边的扶手又太远，想扶一下都没办法扶，坐在上边真是要多累人就有多累人。”

杨陵听了有些想笑，记得大明曾有位木匠皇帝。可是印象中好象并不是他，听他说的这般头头是道，莫非朱家子孙对木匠活都有天赋么？

谷大用见皇帝说这些事情，忙把宫女太监们都打发了出去。刘瑾现在虽然是正德皇帝跟前的红人，可现在职务还是没有什么变化，仍是钟鼓司的掌印太监。这边下朝，他在那边指挥敲钟打鼓，忙的不亦乐乎，这时是没有时间赶来伺候皇上的，其余马永成、张永等人各有所司，皇帝身边只有谷大用一人伺候。

正德在龙书案后坐了，从桌子上锦盒中拿起块酥脆的点心一边吃，一边含糊地道：“对了。你说河南多产宝，今日要着人进献几件稀罕物儿，快拿来我瞧瞧。”

杨陵微笑着对谷大用使个眼色，谷大用早得了他嘱咐，连忙走到殿前，高声喝道：“宣吏部侍郎焦芳进见！”

不一会儿，白发苍苍的焦芳拢着袖子一溜小跑地从前殿跑过来。走到殿门前先呼呼地喘了一阵儿，才迈进门槛噗地跪倒，高呼道：“臣焦芳见过皇上。”

正德喝了口茶，笑容可掬地道：“焦爱卿请起，朕听说河南多宝物，你可曾带了来，快拿来给我瞧瞧。”

焦芳磕了个头道：“启禀皇上，河南这地方不产金，不产银，不产珠宝玉器，所谓的宝物只是些别的地方稀罕少见的活物儿，臣恐惊了圣驾。”

正德一听大乐，什么金银珠宝，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一听他说是别的地方少见的活物儿，更是心痒难搔，少年心性儿一起来，也不顾皇上的威仪了，他拍着桌子急不可耐地笑道：“快快，快拿出来给朕瞧瞧，朕就喜欢这些东西。”

“是，微臣遵旨！”焦芳抬头看了杨陵一眼，杨陵笑了笑，微不可查地对他点了点头，焦芳这才放心。

他今儿进谏，实也冒着极大的风险，若是皇上见了他呈献的东西不喜反怒，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弄不好他就得去天牢和王琼王大人做伴，现在有杨陵点头答应，一会儿皇上万一发火，有他保着应该也不会有事了。

焦芳硬着头皮从袖中摸出三个小盒子，恭恭敬敬地捧在手上，说道：“臣的家乡别的宝物不产，所产者尽是这种稀罕物儿，请皇上御览。”

正德着急地道：“起来，起来，快拿过来给朕瞧瞧。”焦芳起身上前，将三个盒子放在正德面前的龙书案上，焦芳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个盒子，轻轻向正德面前一推。

正德睁大眼睛，只见那盒子中一只须爪颜色金黄，逞半透明的小东西，背上披着墨厚的壳子，长尾巴上团着一个勾子，好象威武的大将军一般，不禁惊奇地笑道：“这是什么？好生雅趣！”

他说着就要伸手进去抚摸，杨陵连忙一把拉住他道：“皇上小心，这东西叫蝎子，身有毒性，若被她尾上的勾子蛰了疼痛难容，且莫碰它。”

正德喜道：“原来这个可爱的小东西就是蝎子，长得很是威武漂亮，五毒之名朕是听过的。可惜却没有见过，改日把这些毒物都凑在一块儿，叫它们咬咬看，朕看它们谁更毒些，那盒子中还有什么，也拿出来瞧瞧。”

谷大用拿起盒盖将那盒子盖好，又打开一个，里边盒中一个软软趴趴的东西，黑乎乎的。在盒子里飞快地打着转转儿。正德看了不喜，皱了皱眉头道：“这是什么？”

焦芳道：“回皇上，这东西叫钱串子，河南百姓生活穷苦，身无余财，瞧这活物儿一节节的如同串钱的串子，便以它来打趣。盼着有朝一日家境也能富裕些。”

正德‘喔’了一声，不感兴趣地道：“这个钱串子不好玩，第三件是什么？”

焦芳又打开了一个盒子，盒盖一掀，只听嗡地一声，一件小东西从里面呼地一下飞了出来。在殿里胡乱转了两圈了，一声鸣叫飞出殿门去了。

正德皇帝瞧地目瞪口呆，他大惊小怪地笑道：“这是何物，是鸟儿么？怎地飞走了？”

杨陵见这么寻常的东西正德皇帝读没见过，瞧着还真是可怜。不过想想曾经有都市的孩子到了乡下，居然不认识玉米苗，还奇怪这种杂草为什么长得那么整齐。那么这位皇子不认得这些东西也就不足为怪了。

杨陵笑道：“皇上，这东西叫蝉，又叫知了，因为它的叫声象是‘知了’二字，这东西餐风饮露，以树汁为食。”

焦芳虽然是一身的学问，可是自古人都以为蝉是喝露水长大的。还有人专门赋诗赞美蝉的高洁，吸取树汁他也是头一次听说，不禁看了杨陵一眼，随即对皇上附和道：“杨大人说的对，河南一地这些年不是旱就是涝，地里都不长粮食，连鸟儿都快饿死了，只有这种不需要吃东西地活物儿才能活得下去。”

正德听了不敢置信地道：“河南地方如此贫瘠么，那儿所产地宝物，就是……。就是这蝎子、知了、钱串子么？可怜！好生可怜！”

焦芳趁机跪倒道:“皇上慈悲，先帝和皇上治下，本来是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的，奈何河南连着几年天灾不断，所以百姓日子过得甚是贫苦，虽然还没有易子而食的惨闻，但许多百姓已经三餐难断。臣前两日遇到几个逃难出来的乡亲，才知道故乡灾情之重。

臣虽是河南人，同样也是皇上的臣子，所以不敢夸张此事惊耸圣听，同时也不敢知情不报欺瞒皇上，所以冒昧上奏天听，请皇上为河南的百姓做主。”

正德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他又瞧了瞧那桌子上的盒子，失笑道：“焦侍郎好手段，罢了，朕这就准了你们这些河南籍臣子的折子，免了河南的钱粮。既然给了恩德，要免就多免些，朕就免……河南五年的赋税，我看如何？”

焦芳一听大喜若狂，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磕的咚咚直响，连呼皇上圣明，那赞美的词语滔滔不绝如同洪水泛滥，连正德听了都觉得吃不消，他误着嘴儿哈哈笑道：“罢了罢了，你且下去吧，一会儿午朝时朕就下旨就是了。”

正德转眼瞧见杨陵笑吟吟地站在一旁，不禁含笑装怒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莫得意，今日朕本来以为有稀罕物儿玩呢，却是大失所望，这件事着落在你身上，三日之内，你要寻件好玩的事儿给朕做做。”

杨陵笑嘻嘻地应了声是，陪着吏部侍郎焦芳磕头谢恩，一同退出了大殿。焦芳拉着杨陵的手连连道谢，兴奋的语无伦次。

杨陵听他说河南人氏必对他此番义举感恩戴德，不禁笑道：“这也未必呢，朝中大臣多对下官有所误解，恐怕……就连同为河南籍的杨芳、王鏊两位大人对我也视如敌寇呢。”

焦芳一摆手不屑地道：“莫理他们，百姓只认得谁给他们饭吃，谁让他们活命，至于那班知礼不知行的书蠹，莫去理会。”

焦芳是天顺八年进士。弘治初年移霍州知府，四川提学副使，调湖广。不久，又迁南京右通政，厚又迁礼部右侍郎，直至坐到吏部侍郎的位置。

他为了显示自己才华，常常上书奏事，针对朝廷和地方的事情提出自己的见解，希望能引起弘治帝的重视，能够重用他。

可惜那时官员多少都有些地域情节，他先后任职的礼部、吏部，尚书王琼、马文生二人对朝廷忠心耿耿，但是私德上也不能做到尽善尽美。焦芳的奏折常被他们压下不报。这些官员大多是南方人，所以焦芳对南方官员极为仇视。

如今朝中除了大学士刘健，柄权的人大多是浙江、湖南、江西一带的才子，所以这朝中他能看得上眼的官儿也就没有几个了。

杨陵来自鸡鸣，是北方同乡，又是天子近臣，而且刚刚慨然帮了他的大忙。使他能对家乡父老有所交代，焦芳心中自然感激涕零。

听杨陵说他手朝臣歧视，焦芳想起自己所受的排挤，不免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当下拱手道：“杨大人今日善举，救活河南百姓数十万。今后大人若有所遣，只须知会一声，老夫但能力所能及，无有不允。”

杨陵笑了笑，向他谢了一声，拱手恭送这位大人离开了。他现在只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尽可能活的开心一些，能做好事时就顺道做一些。虽然机缘别人一辈子求也求不到，他却没有什么大志，所以这位中组部副部长恶毒话全没往心里去。

午朝散后，正德松了口气，他回到乾清宫三了仪仗，一边吃着零食，一边叫小太监去把马永成几个人唤来。再寻些新鲜花样解闷儿，这时外边有人扬声道：“武英殿大学士刘健、瑾身殿大学士李东阳、华盖殿大学士谢迁求见皇上。”

正德皇帝啊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赶紧一掀帘子，把蜜饯盒子塞了进去。上一次他没有在意，接见刘健时桌子上摆了一盒干果，被刘健看见了，顿时慷慨陈词一番，责备皇上不注重龙体，胡乱进食，不按时辰进食，弄的正德倒了歉发誓以后不再乱吃东西，刘健这才罢休，今儿若被他们看到，三个大学士一齐开口，那还能活么？

正德藏好了蜜饯盒子，才端然坐好，说道：“请三位大学士进殿。”

殿门外三个老头儿应声走进殿来。这三位大学士今日联袂赶来，为的是一件大事。新君继位，六宫无主，虽说皇帝年纪不大，可是这事儿也得尽快安排了。

当然，纳后的事正德自己是做不了主的，他们前来，也只是礼节上征求皇帝的同意，只要他一点头，自然有人全程操办，皇帝只要等着进洞房就行了。

选立皇后，作范中官，敬稽典礼，那是何等大事，重要性虽不及皇帝选拔继承人，但是透明度却高的多，正宫之主，必须由内务府谨慎选择，挑选出候选人内官，内阁陪同太皇太后，太后来进行商榷决定，选择的人模样还在其次，必须是官宦家的女儿，身世清白，贤良淑德，堪为天下之母。

此时的承德帝，除了对唐一仙有些朦胧情愫，对于男女之情还懵懵懂懂的，床第间的事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所以令三位大学士喜出望外的是，这几天商量点什么事儿都让他们头痛不已的正德皇上，居然出奇的配合，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三位大学士本来端着肩膀，一副战斗脸，只要正德反对，立即便展开口水大战，一见正德皇帝如此配合，三个老臣子喜滋滋的告辞，直奔内务府谈鳞选皇后的事去了。

正德皇帝还不太明白给自己选老婆意味着什么，他从桌子底下掏出蜜饯，拈起一块儿咬了几口，趴在桌子上边想了一会儿，还是没觉得这事儿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等他抬起头来，看到杨陵站在面前，正德皇帝忽然一拍脑门道：“朕才想起来，你好象也很久没回家了吧？今天就不必守在宫中了，回家去吧，反正你不用早朝，明儿也不用来得那么早。

呵呵，我记得父皇散了朝都是和母后在一起的，去的次数少了母后就不开心，你离开这么久，幼娘姐姐一定也不开心了，叫她不许怪我呀。喏，这盒子蜜饯你拿回去吧，当我送给幼娘姐姐赔礼的。”

杨陵一听正德放他回家，喜得周身三千六百个毛孔都张了开来，他也顾不得再和正德皇帝客套，急忙兴冲冲地谢了恩，拿了那盒子蜜饯，先跑去见了柳彪，嘱咐他好生约束官兵，不日就要移兵驻扎皇庄。

然后他要了一匹快马，一出皇宫就翻身上马，归心似箭地直奔护国寺而去。这时满城百姓生活如常，只是衣着都穿成了素色，头上缠着白巾，一路上隐隐听得寺院中悠扬的钟声飘荡过来。

王琼这个大小寺院鸣钟三万响，昼夜不准休息的规定。到今天恰是第三天，估计敲的次数也快并不多了。虽然没有人提他们数着，那些和尚敲地倒用心敬业，一下也不敢马虎，据说有些寺庙已经敲坏了好几口钟了。

杨陵飞马奔到护国寺街，一进了自己宅子的胡同儿，就看见一顶小轿迎面而来，两个青衣家仆随在轿旁擦着他身子过去了。

杨陵翻身下马，牵着马儿兴冲冲地走到自家门口，伸手一推，那院门儿没关，杨陵立即推开院门牵了马进去。

他一进院子，就瞧见雪里梅弯着腰站在院角儿。她秀项纤细，肌肤凝玉，仅是侧面望去那道倩影就说不出的高雅迷人。

只是这位气质不俗地美人儿此刻穿的是布衣，系着蓝围裙，头上缠着一道白绫，纤腰上顶着一个小簸箕，正在向院角柴枝扎正的小角落里撒着鸡食。

听见声音，雪里梅悠地一扭头，瞧见是他，顿时又惊又喜，她雀跃地搁下簸箕，兴冲冲迎上来，张嘴唤道：“大……”，杨陵马上噤了她声，悄声笑道：“不要叫，幼娘在里边么？我偷偷进去。”

雪里梅脸上喜悦中带着一丝羡慕，她忙不迭点了点头，娇声道：“恩，姐姐在呢，方才有人来拜会大人，见你不在家，他还说这两日新帝登基大礼已成，大人很快就会回来呢

Chapter_13

，幼娘姐姐和我们听了都开心死了。嘻嘻，想不到他前脚刚走，大人就真的回来了。”

“哦？”杨陵一边将马缰系在大槐树上，一边随口问道：“是什么人找我？找我何事？”

雪里梅温顺地跟到树旁，掠着额边散落下来的秀发抿嘴笑道：“那位公子似乎满怀心事，却没跟我们说，只说他是礼部尚书的三公子，叫王景隆，还说明日还来拜会。”

“王景隆？”这名字好熟悉，杨陵忽地想起王景隆不就是历史上玉堂春地真命天子么。王景隆上门，不用说，是因为老王琼被关了十多日，三位大学士求情皇帝还是不允，王家沉不住气求到他门上了。

想不到王景隆和玉堂春他们到底还是见了面，如果说这就是命，不知道这本来夙命中注定的情人，是否仍有缘在一起。杨陵可记得那个故事中的苏三和雪里梅最后都嫁给了王景隆，成了他的宠妾。

杨陵心里想着，用怪异的眼神打量了雪里梅几眼，雪里梅不解其意，见杨相公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瞧，这一仔细打量，多日未见的杨相公瞧上去又多了几分成熟，威武的男人味儿，她的芳心不由一跳，眸中没来由地泛起一丝羞意，白玉似的俏脸腾的浮起一抹嫣红。

杨陵醒悟过来，这些事情想了也没用，反正明日王景隆还会来，如果苏三和雪里梅命中注定和他有缘，那也不妨玉成其事，王家家宦世家，书香门第，也不会委曲了雪里梅她们。

杨陵想透彻了，便抛开心事，将马鞭递与雪里梅，向她笑了笑，蹑手蹑脚地走向自己房门。房门半掩，迎面扑来一股肉香味儿，杨陵的心里充溢着见到心爱的人的幸福感觉。

他悄悄探头儿向里边看了一眼，只见韩幼娘背对着他坐在灶前，她穿着月白色裙子，内衬想必已经拆了，所以单薄的衣衫衬得娇小的身子比往昔又瘦了些，纤腰婉约一束，小翘臀却仍是那般丰盈。

杨陵心头热乎乎的，他倏地跨进门去一把将幼娘拦腰抱了起来，大手在她屁股上一拍，在她的惊呼中哈哈大笑道：“相公回家，不来迎接，为夫执行家法，先打三十巴掌！”

初登大宝 第91章 定计除奸

杨凌听到‘韩幼娘’惊呼时的声音，便已觉得不对劲儿，于是这一巴掌已经收不回来，“啪”地一声响，手感果然与幼娘不同，绵绵软软的虽有弹性却不像幼娘那般结实。

杨凌正发愣的功夫，韩幼娘掐着一把水灵灵的小葱儿，从里屋攸地一下响了出来，口中惊喜地叫道：“相公回来了？”她这一跑出来，瞧见面前情景也不由的呆住了。

杨凌莫名其妙地摞下怀中抱着的女子，那女孩儿脸蛋羞的跟红玛瑙似的转过身来，杨凌一瞧竟是玉堂春，自己的脸也腾地一下红了，他讪讪地道：“你怎地穿了幼娘衣服，还……还剪短了头发，这个……这个……我……”

玉堂春满面通红，芳心中也不知是羞是恼，见自家老爷讪讪的颇不好意思，她也怪不自在的，慌慌张张的还忍着羞意蹲身施礼道：“大人回来了”。

苏三施过了礼，眸光一转，瞧见从里屋赶出来的幼娘和小云正瞧着自己，顿时更加困窘。想起方才杨相公一巴掌拍的那叫一个响，现在臀部上麻辣辣的都直痒痒，幼娘姐姐和小云一定是听见了，她忍不住捂着红布似的脸蛋儿赶紧跑了出去。

小云姑姑忍着笑道：“小婢见过老爷！”说着她不待杨凌答话，赶紧见机闪了出去。

杨凌嘿嘿干笑两声，说道：“她怎地穿了你衣裳，还剪了头发，我一时……”。

韩幼娘表情怪怪地道：“两位妹子衣衫都有绣花，为了给皇上服丧。便换了穿我的，她说今后不用歌舞娱人，就……就剪了头发”，她说着话儿。已走到杨凌身边。仔细打量他半响，幼娘娇躯一纵，已翩然扑入杨凌的怀中，颤声道：“相公，人家……人家好想你……都想死你了……。”

这一声唤荡气回肠。唤得杨凌也不禁两眼湿润，幼娘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他怀中，眼波盈盈，抚摸着他的面颊痴迷地道：“相公黑了／瘦了，可是……也强壮了，斯文中还多了些威武呢。”

杨凌眨了眨眼睛，欣然道：“当然了，相公现在可是威武伯呢。”

韩幼娘温柔地点着头道：“嗯，妾身知道了。这事传着快呢，街坊们早向妾身道喜了。”

杨凌蹙了蹙眉，奇怪地道：“怎么老是妾妾的，你一向不这么说话，听着怪别扭地。”

韩幼娘抿嘴儿一笑。柔声道：“相公现在有官有爵，家里可不能没点规矩，以前妾身不懂事，这还是请教了玉儿妹子才晓得的。”

杨凌摇头笑道：“相公不喜欢，听着像你矮我半头似的，还是自称幼娘我喜欢”，他俯身在幼娘耳边。低声道：“尤其是你乐极的时候，一直叫着‘幼娘要死了，幼娘要美死了’，相公听了心里就像有根水草儿在撩拨着似的，痒痒着呢。”

韩幼娘听地红了脸，羞羞怯怯地道：“相公，妾身……人家……”。

杨凌瞪了瞪眼，手掌威胁地从她的纤腰移下去，盖住丰隆的翘臀，作势轻拍了两下，幼娘娇躯一颤，忙不迭道：“幼娘，幼娘，是幼娘想相公了。”

杨凌美滋滋地笑了笑，柔声道：“真的想了？”

韩幼娘赶紧认真地点头：“嗯嗯嗯，想了，真的想了。”

杨凌微微眯起眼，坏笑道：“都哪儿想相公了？”

韩幼娘已不是未经人事地处子，一听相公这话，脸颊顿时红的像朵盛开的石榴花，咬着嘴唇不敢答这羞人的话儿。

杨凌在她辱上亲了一口，呵呵笑道：“我的宝贝儿还害羞呢，相公不问便是。”

韩幼娘顿时松了口气，不料杨凌又道：“那你说，想相公哪儿了？”

韩幼娘嘤咛一声，把发烫的脸蛋埋进他怀里，小拳头一通胡乱地捶打，嘴里昵声不依道：“相公好坏，相公一回来就欺负人家。”

杨凌抬起她的下巴，见小妮子颦眉似锁，娇喘如丝，贝齿轻咬着红唇，显得分外妩媚动人，心中顿时情热不已。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幼娘拦腰抱了起来。韩幼娘赶紧揽住了他的脖子，吃惊地道：“相公……你……你做什么？”

幼娘对上杨凌那对喷火的眸子，立时醒悟过来，马上身子也软了，力气也没了，反对地声音更是说不出来，只敢吃吃地道：“大……大白天儿的，门……门……”。

玉堂春、雪里梅和小云在院子里站了半晌，就见一只草鞋伸出来哐哐两声将门踹上了，片刻的功夫就听里屋一声娇呼，过了片刻只听大老爷的声音怪叫起来：“呀，你的手剥了蒜地！好热、好辣……嗯……喔……喔……”

看看再无声音传出来了，雪里梅臊得面红似火，壮着胆子趴在玉堂春耳边颤颤地道：“老爷好过份，怎么……怎么白昼宣淫哪。”

玉堂春被她急促的鼻息喷在耳朵里，自己鼻翅急促，脸蛋儿嫩的像要滴出水来。她还没说话呢，小云忽然扎撒着沾满白面的小胳膊大惊小怪的叫道：“坏了、坏了，人家的馒头……”。

…………

杨凌将王景隆送出门去，回到堂屋中坐下，不由长长地出了口气,虚情假意的客套还真够累的。这位王三公子比他还大着两岁，可是人却幼稚地很。明明对他满怀的怨恨，神色间根本不会掩饰，还要低声下气地求人，也真够难为了他了。

旁边扮作婢女地玉堂春乖巧地递过一杯茶来。杨凌接过喝了一口。瞧了她一眼笑道：“你看这位王公子如何？”

杨凌接见王景隆时，特意把玉堂春和雪里梅都叫了来扮作侍女，想看看她们对王景隆的看法。玉堂春昨日被他在臀上拍了一巴掌，一直不好意思见他，直至今日被他召唤。才羞羞答答地出来。

听了杨凌问话，她侧头想了想，蹙眉道：“这位王公子虽是世家子弟，但胸无城府、言语幼稚，看起来也不过尔尔。我觉得他央求大人的话实无几诚意”。

杨凌听了大出意外，这两人不该一见钟情才对么？怎么苏三对他却是这么个评价？

他却忘记了记忆中的苏三与王景隆相遇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那时地王景隆不过是一个年少轻浮地纨绔子弟，空长了一副好皮囊，而苏三却是倚楼卖笑的妓女，根本无权挑选恩客。能遇到这么个年少多金、又俊俏多情的官宦子弟已是烧了高香。她怎么不就此将自己的幸福系在他的身上。如今心态身份不同往日，她看人自然角度也有所不同。

另一边雪里梅嫣然笑道：“王尚书有三个儿子，大公子在金陵为官，二公子在杭州为官，这位三公子年纪比长兄小了三十岁。听说是王尚书第妾生地庶子，不过王尚书五十岁上才得了这个幼子，所以对他十分的宠爱。

这位王公子平素与京师贵介公子们章台走马，柳巷赏花，也是个一掷千金的主儿，不过他颇有名气才气儿，将来没准儿也是要做官的。王家一门官吏，门生故旧甚多，今日大人卖他个顺水人情，对自己也是大有助益的。”

杨凌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想了想，这位王景隆的确是一表人才，虽有些浮华不实的神气，不过那是京师这些贵介公子的通病，也不算什么问题。

只是瞧这两位姑娘和他根本不来电，看来什么一见钟情、夙世姻缘都是扯淡，人的感情是最不可琢磨地东西，际遇一变，很多事情都不可再循常理来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料他的手刚伸出去，玉堂春就条件反射地向旁边一躲，倒把杨凌又好气又好笑，他闪眼瞧见雪里梅捂着嘴儿在一边偷笑，不禁假意嗔怒地瞪了她一眼，摆了架子喝道：“放肆！去拿官袍，老爷我，要进宫。”

…………

王景隆骑在马上神思恍惚，自见了那两个灵秀脱尘的美婢，那惊艳的倩影便一直萦绕在他心里，方才在杨家不敢抬头多去看上一眼，这时候想起来满脑子就是一个美字，却想不起她俩的清晰模样了。

昨日他来拜访杨凌，只有一个小丫环来应门，今日复来，果然如愿见到了杨凌，而且得到了他帮忙进言地允喏，更令他惊羡的是，立在杨凌身后的两个美婢。

那两个美貌婢女千娇百媚、丽质盈盈，比自己的夫人可要漂亮许多了，更难得的是，虽说那两位姑娘都是侍女，可是那种神情气质却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看着实在叫人心动，王景隆想着两位姑娘的娇俏模样，不禁惋惜地叹了口气：从来佳子配才子，怎么她们却落到了杨家，真是明珠蒙尘啊。

前方行人渐多，王景隆摇摇头，抛开怜花惜玉地心思，放缓了马速。这些日子老父出了事，王景隆四处奔波求救于父执辈的官员，平素吟花赏月的所在也顾不上去了，今日实在推却不过，他已答应好友去“醉仙楼”饮宴。

如今得了杨凌那权臣答应帮忙，想必父亲定可无恙出狱，王景隆的焦虑也轻了许多。他来到“醉仙楼”下，一个小二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道：“哟，王公子，您可有日子没来啦，快楼上请，还是绿珠阁，公子爷们都等着您呐。”

王老尚书被皇上下了大狱，这小二也早听说了，可是他哪敢当面找不痛快，只是故作不知，王景隆将马缰往他怀里一丢，嗯了一声径直上了三楼。

“醉仙楼”在京师算是一流的大酒楼，一共三屋，四四方方的楼阁，中间围成了个院子，植着许多奇花异草。平素这晨饮酒谈笑，丝竹雅乐声起，美妓翩跹起舞，端的是人间天堂。

如今举国为皇上服丧，虽然大明的酒楼客栈都照常作生意，以接待南来北往的客商行人，不过音乐舞伎是严格禁止的，所以清静了许多。

三楼绿珠阁内，六位贵介公子正在饮酒谈笑，见王景隆进来，一个公子抚掌笑道：“顺卿，你可来的迟了，该当自罚三杯才是。”

男子二十行了成人礼，便可赐以表字，王景隆的表字顺卿就是这位杨霖公子的父亲杨芳杨詹事取的，两家一向有通谊之好。王景隆强笑了笑，抱拳施礼道：“小弟路上先去了趟威武伯府，所以耽搁了些时间，诸位兄台好友莫怪，莫怪。”

杨霖听了推杯道：“甚么？顺卿竟去求那威武伯？哼，那奸佞谗言媚上，鼓惑圣君，朝野谁不侧目视之？顺卿竟向他屈服，求他为令尊出面，此事传扬出去，王老尚书一世英名都要蒙污了。”

旁边几位公子都连连点头，刑部侍郎的公子赵雍冷笑道：“听说那贼子为了留在皇上身边，勾结内宦谗言在京师划出皇庄七座，改任了皇帝的亲军侍卫统领，如今又鼓动皇上下旨，不许富省官员在本省任职，以至大臣们怨声载道。”

另一位公子也不悦地道：“十年寒窗苦读，谁不想功成名就、锦衣玉食，得以风风光光衣锦还乡？我是浙江人，难道我若做了官只能去苦寒偏僻之地，却不能回家乡任职么？顺卿结交这样人物，真是叫人不耻！”

王景隆被说的玉面通红，羞愤地道：“诸位好友，家父年老迈年高，如今被关在天牢中，为人子的怎能不忧心如焚？我虽强颜欢笑，上门求助，其实恨不得将那贼子锉骨扬灰，才解我心头之恨。”

杨霖拍案道：“这才是读书人的风骨，奸佞不除，朝野不安，如今杨凌根基未稳，还有机会除去他，若坐看他势大，岂非天下祸事？”

赵雍叹道：“谈何容易，如今他正在陛下的面前得宠，三位大学士虽对他不满，似乎也无意除去他，我等百无一用的书生，能奈何得了他么？”

杨霖笑道：“贤弟何必自甘菲薄，杨凌既是奸佞之臣，必多不法之事，我等若是用心探访，总能抓住他的把柄，到时将确凿证据吴于御前，还斩不得他么？就算皇上宠信他，此法行不得，只要我们寻了机会，就凭我们七个满腹经纶、饱读诗书的才子，难道就想不出办法惩治这贼子么？”

王景隆精神一振，恨声道：“不错，我们可以着家丁仆役盯着他，搜罗他违逆不法的证据，一朝将他扳倒，我们七君子之名声传宇内也”。

初登大宝 第92章 皇庄风云

杨凌来到乾清宫，见马永成和谷大用都在殿中，谷大用侍候在正德身后，马永成站在案前正说着话儿。瞧见他来了，正德帝打断马永成的话向他笑道：“叫你晚些来，果然够晚的，朕都下了早朝了你才到”。

杨凌见了礼，笑嘻嘻地道：“皇上嘱咐臣多多休息，那是皇上的体恤，臣若是来的早了，岂不有负圣意？”

正德皇帝撇撇嘴道：“假惺惺，你有娘子陪，自然不愿陪我了”见杨凌怔了一怔，他不禁哈地笑起来，拍手笑道：“果然被我猜着了，幼娘姐姐就象母后一样，天下的女人都差不多，哈哈！”

杨凌听得啼笑皆非，马永成、谷大用听他一个皇帝，还毫无顾忌叫人家幼娘姐姐，也只好陪着干笑，也不敢指摘他的毛病。

马永成干咳两声，陪笑向杨凌打了招呼，赶紧岔开话题对正德皇帝继续说道：“皇上，老奴在朝房里把您的意思透露了之后，户部尚书韩文韩大人就说了：‘国库空虚，理财的官儿又不是东宫请来的那些玩杂耍变把戏的可以无中生有，如今八达岭正在筑城，泰陵也在修建，皇上应该节用才是’”。

正德听了一拍桌子怒道：“这叫甚么话？咱大明一直薄税养民，韩廷收的税赋本来就不多，何况我还说过要内库中拿出一半的钱来，只不过叫他们把北海的园子修一修、杂草拔一拔，造几条小船儿朕闲暇时去游玩，也来这许多说法。这班鸟大臣！”

马永成点头哈腰地道：“是，是，吏部侍郎焦芳焦大人就说啦：‘平民百姓家也有额外的用度，有时也会踏青游玩。在家里修个园子亭子什么的，何况是皇家呢？朝廷一向宽容，如今天下积欠地钱粮、逃匿的税收，不计其数！哪怕只催征回来一两成，也不用叫皇上限了用度’”。

正德帝听了转怒为喜道：“焦芳？是昨日拿了小活物儿的向朕进谏那个焦芳？呵呵，这个官儿进谏的方法风趣，不像那些老夫子动辄悲天悯人，好像朕不听他的话，天就要塌下来似地，嗯。听他这话儿还挺体贴朕躬的，这是个好官”。

马永成陪笑道：“皇上说的是，可是焦大人马上就被韩大人、杨大人、刘大人等一通责备，骇的他也不敢应声了。”

弘治皇帝时甚少出游，他一辈子出过紫禁城的次数不多，私下里带着儿子虽出去逛过，也只是在市井里走走，皇家花园自然去不得。年久失修。北海都荒芜了。

如今正德要修整一下，其实工程并不大，所费银两也极少，杨凌事先也已听他透过口风，也隐约听闻朝臣们之所以坚决反对这事。不过是防微杜渐，怕这口子一开，皇上的玩心越来越重，所以坚决反对，务必要将皇帝束缚在紫禁城中。

在杨凌看来，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修不修的对如今的大明没什么影响。对他所知的历史同样不会产生改变。这点事还没到劳民伤财地步，杨凌又没奢望能把正德改造成人民公仆，自然不置一辞。

正德正愤愤不平地嘟囔了阵儿，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说道：“那就先这样吧，他们不掏钱，朕花自己的，你给朕好好看紧了钱袋子。对了，现在你陪杨凌去趟城郊，接收一下朕的皇庄，有空朕还要亲自去瞧瞧呢”。

杨凌和马永成见他心情不好，赶忙的领了旨意退出殿来，先去见柳彪统领着的五百亲军。杨凌见了马永成，想起当初就是马永成送来银子为唐一仙赎身，自己才把三位姑娘领回了家，本以为是救了人家出火坑，现在却害得一仙姑娘芳踪杳然下落不明，心中不免有些闷闷不乐。

马永成见他神色郁郁，不禁奇怪地道：“杨大人，怎么心事重重的，可有什么心事？”

杨凌强笑道：“哦，没什么，对了，上次公公送来银两为唐姑娘赎身，我只花了一万两，一直没找到机会把剩余地银两还给公公，一会儿回到家里，再取了银子还你吧”。

马永成眉开眼笑地道：“不必，不必，皇上宠信杨大人，在皇庄内还赐了大人一座大宅子，这份看重别人可比不得，今后咱家还要杨大人多多帮扶照顾呢。”

他又得意地炫耀道：“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咱家已经掌管了内库，宫中采买地差使也全交给咱家了，这点银两算什么？”

杨凌这才晓得马永成已掌了宫中的财政大权，连忙向他道喜一番，马永成喜滋滋的满面是笑：皇宫中几万口人的日常用度何等浩大，他从一个小小的采办变成了后宫财政大总管，简直是一屁股坐到了金山上，往昔口挪肚攒省下地万把两银子自然不入在心上。

京师西郊，七座村庄连成一片全被正德圈为了皇庄。杨凌奉旨要长驻在此，又听说皇上已赐了他现成的宅子，哪有不把幼娘带来的道理。所以他领了五百亲军，又赶回去携了家眷，这才赶往西郊。

新帝登基，京师已安定下来，突然这许多兵丁动作自然瞒不了人，何况领头的又是近来风头甚健的杨凌，消息立时传遍京师。正在酒楼饮宴的赵雍等人也听说了消息，连忙遣了一个家人跟去看个究竟。

杨凌率军到了西郊，太阳彤红，已经快要下山了。此时远山如黛如烟，眼前田野肥沃，庄稼绿油油的连成一片，小溪像一条玉带似地绕过田间，气氛无比幽雅。

一畦畦一垄垄的庄稼地里，鸟鸣蛙叫，好一派悠闲的田园风光。幼娘、张氏等人看了心下欢喜，玉姐儿和雪里梅难得见到这种乡下景色，更是心为之迷，神为之醉。

赐给杨凌的宅子在七座村庄中是最富裕地。这座村庄错错落落地住着五六十户人家，院子都用半人高的篱笆隔开，庭院周围曲人溪桥，绿柳依依，村中小径上正有牧童赶着牛羊回家。

路上有那妇人老汉瞧见这大队的人马，都满眼惊奇的驻足观看，这些人虽然就住在京郊，却像一辈子没出过门儿似地，显得极为木讷淳朴。

杨凌到了地界儿一听说这村子的名字不禁哑然失笑。这座村子叫高老庄，也不知道吴承恩那小子是不是也来过这地方。

不过来到这世上这么久，杨凌已经知道这世上的人还不知道《西游记》这本书，估计老吴不是还没出生就是还没动笔，要不是这时代没有什么版权保护，写书也挣不了钱，杨凌差点儿动手剽窃一把，让自己在四大名著中留着名儿。

村长率着几个乡绅早早地候在村口。一见了他们便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这位村长年纪不大，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岁数。看他打扮谈吐，也是读过诗书、家中殷实的地主。

杨凌随着他们的引领来到自己的新居，这是一座前后三进院落的大宅子。高门大院儿，吊檐门斗下高悬一块新制的金漆黑地地匾额：“威武伯府”，下边朱漆铜环的大门洞开，一进门儿就是画影照壁，看起来原主人是极阔绰的人家。

杨凌的五百亲军小村子可招待不起，杨凌早吩咐下去，命大军暂时在威武伯府后边不远的一大片杏林子边扎下营帐。自己埋锅造饭，万勿扰动地方。好在五百军兵说多不少，说少也不多，二十多座大帐扎下去，也就住下了。

一进宅子，除了恭敬相迎的村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还有两排男女仆人肃立在那儿，杨凌见前来迎接地家人奴仆虽然个个青衣小帽儿，但是神情气质都带着些儒雅斯文，不禁心中暗自喜悦：谁说这小皇帝少不更事，这人情儿做地实在是好呢。

筵席虽开在威武伯府，却是村长高员外和乡绅们凑份子筹备的，众人进了宅子，家人们将为数不多的箱笼搬了进去，立刻就展抹桌椅，摆开筵席，款待新主人了。

杨凌和高员外等人并不熟悉，女眷又是在内庭独自开席，彼此除了些客套话儿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马永成更是只和杨凌答讪些话儿，对这些乡下土包子理都不理，高员外是个甚乖巧的人。见了这架势，答对应酬了一会儿就赶紧告辞了。

杨凌甚为客气地将高员外等人送出门外，返回来和马永成、柳彪以及亲军中几个将官又饮酒谈笑一番。马永成酒足饭饱也笑嘻嘻地告辞了，杨凌要取了银两要还他，马永成死活不肯，径自钻进小轿打道回宫了。

等杨凌把柳彪几个人也送走后，偌大地院子就冷清了下来，两个家人点了两只红灯笼，赶去悬在宅子门口儿，然后掩了大门，一绕过照壁，见这位杨老爷正站在鲜花怒放的院子里望着月色发呆，二人忙赶过来侯在一边。

杨凌嗅了嗅鼻子，问道：“怎么有股子药香味儿？”

老管家忙躬身道：“老爷，这宅子的……旧主人在圃子里栽了些药材，现在正开着花呢，所以有些药味儿”。

杨凌喔了一声，满意的看看自己的新居，又微笑着望望天光夜色，只觉这古色古香的宅院，这幽雅淳朴的乡村风光令人感觉特别的民间，更何况它地女主人又是那般可爱。

温柔乡是英雄冢，还是英雄的幸福窝儿？杨凌忽然觉得如果无欲无争，就这么和幼娘住在这儿，种种花栽栽草，那种幸福生活岂不比神仙还逍遥？

杨凌微笑着扭过头，看到那两个家人恭敬地站在一边，其中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仆神态举止尚还沉稳，另一个年轻些的少年却对他有些畏惧，不禁温和地一笑道：“不要害怕，我这个老爷没甚么架子。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我是不会随便惩罚下人的”。

老管家听了连忙应道：“是是，老爷宽仁，后院儿地席已经撤了。老爷刚刚搬到家来，身子乏了，是否现在就安歇？丫头们已经把老爷夫人的卧室安置好了呢”。

他说完了见旁边那个斯斯文文的小后生还愣愣怔怔的，忙用肩膀拐了他一下，那青衣小帽地仆人连忙道：“是，是，请老爷安歇”。

杨凌奇怪地瞧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仆役有些奇怪，他还以为是自己新来乍到。彼此不熟，所以这个仆佣有些畏怯，所以也没太往心里去，便随和地道笑：“嗯，我自己蹓跶着，你们撤了中堂的筵席也早些休息吧。”

这座宅子真的不小，前院照壁后大厅院两边就是两排厢房，是家丁仆役住的地方。中堂会客大厅左右各是穿堂的两间房子。一间书房，一间是会见重要客人的小厅。

穿过中堂是个花园，假山水池，曲廊亭台，处处藤萝缠绕。风儿一吹，还有一股清新的花香，虽然园子不大，却极是精致，颇有江南水乡园林的味道。

杨凌心中更喜，现在夜色晚了，看得不清。明日好好看看，这小地方的宅院还真地如同仙境。他踱过曲廊，刚刚通过月亮门儿进入后院内眷们的居处，就听到隐隐约约一阵哭泣声传来。

杨凌心中一惊，赶忙脚下加速循声赶了过去，后院儿是凹字形两层小楼，正对面的一层是个花厅，厅门口站着两个女婢，见了他赶忙的施礼道：“奴婢见过老爷。”

杨凌听见哭声从厅中传来，也顾不上理她们，急忙奔进厅里，只见韩幼娘、玉堂春、雪里梅以及大嫂张氏都面有悲色，云儿正从地上扶起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素衫少女。

杨凌惊道：“幼娘，发生了什么事？”

韩幼娘见了他，忙迎上来拉住他手，伤心地道：“相公，这户人家好可怜呢，你……你想法子救救她们好不好？”

杨凌惊讶地道：“这户人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他嘴里问着，心已怦怦地跳起来，可别是小皇帝受了别人蛊惑，为了赐他宅子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吧，那这桩罪过自己可承担不起了。

苏三拉过那素衫少女道：“这位姑娘是这宅子旧主人高老爷家的亲戚，是高家的侄小姐，高小姐，你把事情告诉我家大人，我家大人本事大地很，一定能救下你地姐姐。”

杨凌看了眼那位素衣少女，只见那少女十七八岁年纪，颊上生了几颗雀斑，容貌倒是周正标致，她正轻轻地拭着泪水。

杨凌忙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且说与我听。”

原来幼娘等人在后庭吃饭时，几个人因为新迁居处，见到院中风景又是这般神仙般的所在，心中欢喜不禁，几个女子坐在花厅中边吃边聊，不时欣然欢笑。

有一个侍立在一旁的婢女，见了她们谈笑，脸上不禁露出悲戚神色，时不时悄悄转过身去拭泪，玉堂春正坐在她对面，瞧见她神色有异，便将她唤过来问个空间，这少女初时尚且慌张掩饰，后来捱不过只得跪下谢罪，把事情说了，这一番惨事听得幼娘几人也不禁心软落泪了。

原来这幢大宅子的主人叫高廷和，就是前几日刚刚被正德皇帝押到菜市口砍头的那个倒霉太医，弘治帝服了药物，鼻子流血不止而逝，正德一怒之下，给皇上服药地太监张瑜和太医院那位院长大人刘文泰都被拉去砍了头，他这位负责给皇帝开药的医生还能被放过吗？

而且他的罪责更甚于那两个死囚，刑部为了有所区别，判了三人死罪，而高廷和更是罪加一等，被判抄家，财产充公，儿子判斩刑、女儿发配教坊司，其余人等全部造册为奴。

这位高太医家里人丁稀少，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叫高文心，年方十八岁。本来早已许配邻村李家。可是三年前李家老太太过世，李家少爷守孝三年，这女儿的婚事就拖延下来了。结果现在被抓进了教坊司。

这位素衫少女叫高文兰，还有一个弟弟高文举。就是在前庭侍候杨凌的那个年轻人。高廷和的兄长高廷正死地早，高太医就把哥哥一双子女接进家来照应。本想着今年八月就给女儿完婚，然后把高文举过继到自己膝下，也幸好迟了一点，不然高家这唯一地香火，也要被拉去砍头了。

原来好生生一个家庭，顷刻间家破人亡，自己原本是少爷小姐的身份，还要留在这里侍奉占据了自己家的人。此情此景，如何不叫人伤心落泪？

杨凌听了她地叙述也不禁心中恻然，韩幼娘拉住他手道：“相公，高家姑娘是个知书答礼的大户人家小姐，被送到那种地方叫人糟蹋，那不是生不如死么？相公你救救她好不好？”

杨凌听了心中不禁犹豫起来，从教坊司要个人，以他的身份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可是对方是钦犯。这就不是轻易可以招惹的事儿了。高廷和的罪可是和先帝之死有关呐，他的亲眷能随便往外救么？

同情是一码事，可是想路见不平，也得惦惦自己的斤两呀，这事儿正德皇帝怎么想。他同意放人么？

杨凌正在犹豫不决，高文兰见他犹豫，已噗地跪倒在地连连哀求：“大人，求求你救我妹妹出来，她知书答礼、为人善良，救过十里八乡不少的病人，一直都在做善事。求大人救她。”

高文兰嗵嗵几个头磕下去，娇嫩地额头已经见了血，幼娘见了更加不忍，哀求道：“相公，女子名节那是何等大事，人家又是这样一个好女孩儿。相公，既然咱们来了这里，也是一场缘份，怎好见死不救？”

杨凌吸了口气，心头暗自苦笑：傻丫头，就你以为相公本事大，弘治帝天年已尽，谁不知道这个太医死的冤，可是满朝文武就没一个出面求情的，那些御使们还上折子要求严惩有关人员呢。

再说，如今都过了三天了，高小姐若是不肯屈从，恐怕早已自尽身亡了，若是怕死屈服，现在已经不知生张熟李接了多少客人，救也晚了，若她真是落得这般下场，还会愿意回来见到她的亲人和旧日的家仆么？

杨凌心中想着，一抬头瞧见幼娘和玉姐儿、雪里梅几个人殷殷期盼、无限信任的目光，又看了看那犹自不停磕头，额上已血迹斑斑的少女，不由长叹一声，重重地一跺脚道：“好，我去！你们在家候着，我立刻进城，去教坊司”。

杨凌匆匆来到营帐，领了四个佩刀侍卫，上马直奔京城，村中道路蜿蜿蜒蜒，马行难快，好半天的功夫才拐上了官道。

要如何救人呢？如果这是出于正德帝地报复手段，而自己贸然把人救了，那么……

一阵风来，杨凌思及高太医及其家人地下场，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猛地扭头向村中望去，宅前两盏灯火已变成一抹微光。

杨凌暗暗警醒自己：仕途凶险，今日我在朝堂上风光风限，万一哪一天栽了，那是什么下场？如果我的幼娘、还有一直跟在我身边的那女孩儿，她们也被送到……

杨凌心头一寒：我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的随波逐流了，一味依靠皇帝的宠信，最安全也最凶险，为了我爱地家人，我必须得想办法拥有自保的能力。如果有人试图对我不利，哪怕他是皇帝，那么他也是我的敌人，我杨凌做事只讲良心，可不讲什么君臣父子！

…………

杨凌不敢莽撞行事，先去了趟锦衣卫见了钱宁，听说要救的是钦犯，钱宁也面有惧色，不过这厮还有些良心，再三规劝之下，又提点了些教坊司的规矩，这才藉口有要事待办，慌忙地逃了。

原来教坟司隶属礼部，设左右韶舞、左右司乐各一人，这地方可不是管理官妓，教坊司是朝廷的礼乐机构，宫廷各项大礼需要的音乐歌舞同样需要教坊司负责。

教坊司分妓家、乐家两种。妓家男子，其妻女皆从事卖笑生涯；而乐工，一般来说其妻女皆为歌妓。一旦入了教坊司，世世代代生男为奴、生女为娼，如今教坊司不少地妓女甚至还是百余年前甚至更早时候一些犯罪的官宦世家、大臣王侯的后代。

教坊司虽说由左右韶舞、左右司乐负责，但是由于宫廷礼乐常常需要教坊司负责排练演奏，为了方便调遣，宫中还有一位太监负责指挥教坊司，这人才是教坊司真正的掌权人。刘瑾以前就做过教坊司的主管太监，后来因为被人告发收受贿赂，被弘治免了职，专司钟鼓司，每日敲敲钟、击击鼓，干的虽仍是乐系的活儿，可是却没了实权。

杨凌一听是宫里太监负责教坊司，不由大喜过望，如今他出面，就算王岳王公公也得给几分面子，何况旁人，就算有正德横在那儿一时救不出人来，只要请主管太监发句话，暂时不把那位高小姐送去接客也可缓上一缓了。

杨凌思及于此，不去教坊司，先奔了皇城，到了皇城外边，才猛然醒起如今这时分宫禁已闭，就算是他揣着宫里的牙牌，也别想叫得开宫门，不禁傻了眼。

北京城南的教坊司附近，三步一楼、五步一院，京师的妓院歌楼大多集中于此，教坊司内，右韶舞司空明翘着二郎腿品着茶，眼皮子一耷拉，对面前站着的人道：“高家还是没有人来么？”

面前那人年约五旬，长着两撇鼠须，身穿皂衫，头戴绿色角巾儿，陪笑道：“大人，高家被抄没了，一家子全拿作了奴仆，哪有人舍得来花银子”。

司空明不悦地哼了一声，教坊司的妓妇有歌妓、舞妓、乐妓等不同种类，皇上的旨意没有明令接客，那么教坊司就有权利安排这个妓女从事何种职业。

如果高家肯花上大把银子，虽然高小姐这一辈子做定了妓女，而且将来如果成了家生了子女还要世代为娼，但不一定便是卖身的娼妓，司空明还以为能捞上一把，如今瞧来高家果然是墙倒众人推，再也没人肯扶持一把了。

他把茶碗一摞，瞧见那绿帽子乐户还站在跟前，不由把眼一瞪，虽道：“还愣着干吗？去，叫几个人把那位大小姐洗洗涮涮，今晚就挂牌接客。”

绿帽子搓着手陪笑道：“大人，那妞儿性子烈着呢，可别得罪了客人，要不小的先给她开苞，这女人呐，有了一次，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司空明一听呵呵地笑起来，他笑骂道：“咱们教坊司有年头没进来有身份的女子了，这位文心小姐父亲是医官，侍候皇上的太医，她自己又是女神医，排着队想尝她滋味的人多了去了，不准你动，放出话去，拔头筹我价钱翻倍，呵呵呵呵........”

初登大宝 第93章 觅计救人

杨凌返回镇抚司弄了身袍子换上，命四名亲兵暂留在镇抚司，独自一人赶往城南教坊司。官员平素出入烟花柳巷就不能明目张胆，何况是在为先帝服丧期间。

杨凌虽不是去嫖妓，可是心情同样紧张，他把帽沿儿压得低低的，尽管北京城他认得的人不多，而且不是老头子就是老太监，还是越小心越好。

杨凌鬼鬼祟祟地进了教坊司，只见十多个同样鬼鬼祟祟的男人也先后溜了进来，个个都穿着不起眼的长袍，戴着宽沿帽儿，有的还拿把小扇子遮在脸上，一个个贼眉鼠眼地四处乱瞧。

先帝过世，乐藉户的贱民连替皇上带孝的资格都没有，妓院是照常开门的，稀奇的是今日来嫖妓的人和他一般鬼祟。杨凌偷偷打量一番，没发现戴绿头巾的教坊司仆役，心中正在奇怪，旁边一个拿着扇子遮脸的男人打量他一番凑了上来。

他遮着脸低声笑道：“老弟，开封银子可是翻倍的，你也想来尝尝女神医的味道？嘿嘿，我看还是过两天再来给我涮锅好了。”

杨凌听他说话肮脏，不禁厌恶地皱了皱眉，可是一听他说开封，提着的心又一下子放了下来，难道那位高小姐还没被人糟蹋？

他忙掩饰了厌恶神色，也扮出一副嫖客嘴脸道：“女神医大名鼎鼎，我也只是赶来碰个运气，自然比不得兄台财大势大。”

那人见他说话客气，彼此又不认识，便刷地收了扇子。四下瞧了瞧压低声音道：“老哥我可是早就来了，教坊司可是有年头没进犯官家眷了，想玩个良家闺女难啊。”

杨凌一瞧这位自称老哥的仁兄，头发虽是黑的。却已一脸的褶子，那副模样实在是憔悴苍老了点。

那位仁兄犹自沾沾自喜地道：“老弟，这种大家小姐哪懂什么花活儿，不适合你的，我来花银子不是享受床弟间的滋味儿，懂么？要的就是她的身份，把当朝六品御医的女公子压在身子底下。舒坦呐。”

杨凌听他这么无耻，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出去，只听这位“大哥”又恬不知耻地道：“听说刚刚要她开门迎客。她就撞了桌角了，教坊司地人都进去救人了。也不知道今天这牌子还掀不掀得开，啧啧啧，下边没见红，上边倒先见了红了。”

前边一个青襟长袍的马脸汉子听到他声音攸地转过头来，一看清他相貌立时低声惊叫道：“管老板？”

这位仁兄吓了一跳，急着想拿扇子遮脸却已晚了，他瞧见前边那人，也不由失声道：“戴员外，怎么是……唔唔唔……”

他话未说完，那位戴员外已冲过来捂住了他嘴。急声道：“噤声噤声，莫要被人听到。”管老板挣开他手，瞪着眼道：“到这儿来的谁不是打的这主意？还怕见人么？”

戴员外讪讪地笑道：“你不怕？你不怕干嘛要遮脸？”

管老板干笑道：“她只不过从我这儿进过药材，我管平潮又不欠她什么，想捧场就捧场啦，不过高小姐活人无数，是京师有名的女神医，人缘太好。若是被人知道与我的名声总是有碍。”

他看了戴员外一眼微微冷笑道：“不过你戴小楼戴大员外可不该来啊，且不说你家中有九房娇妻美妾，起码人家高小姐可是救过你的命，你也好意思来趁人之危？”

戴员外脸儿一红，无耻地道：“救过命怎么了？哼！你不知我求了她多少次她才肯上门医我，我可是花了二十两黄金，她临走还摞下一句话，叫我多做善事，莫要为富不仁，好呀，我今天就赏她面子，让她在我胯下知道什么叫为富不仁”。

这对无耻之徒！要不是杨凌自己也鬼鬼祟祟见不得人。他一定寻个由头把两个败类弄到锦衣卫去修理修理。两个色鬼正说着话儿，穿着系红线地搭膊子，头戴青色顶巾，一副标准的教坊司乐艺官打扮的右韶舞司空明从后堂走了出来。

司空明走进大厅拍了拍手掌，四下窃窃私语地人立即肃静下来，司空明流里流气地笑道：“多谢各位爷们捧场，今儿的姑娘想必大家都知道，是朝廷六品犯官、御医高廷和地女儿，她和野菊斋的金针刘、杏花居的三指田，可是并列京师的三大神医，身份高贵。各位爷们平素不管多大的身份、有多少银子，你可是连人家大小姐一指头都碰不到，是不是呀？”

底下嗡嗡然一片响应，司空明得意地一笑，又道：“可今儿不同，只要你舍得花钱，这位大小姐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呵呵，这机会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好啦，闲话少说，今晚的开苞银子起价三百两，爷们们觉得合适的尽管给价。”

他一说三百两，下边已是一片哗然，三百两银子嫖一次虽说是大家千金，可这也太贵了，当下已有些人打了退堂鼓。管老板、戴员外虽然也有些肉疼，可是一想到平素他们只能点头哈腰陪着笑脸的大小姐，今天得玉体横陈任其云雨，又实在不舍得放手。

管老板算了半天这得卖多少药材才挣得回来，终于一咬牙喊道：“我出三百两！”戴员外横了他一眼，扬声道：“三百零一两！”

杨凌摸了摸怀里，稍稍有些放心，今天他取了银子要还马永成，还没来得及交回幼娘，怀里有四千两银子打底，他就不太担心了，实在不行今晚就冒充嫖客把高小姐包下来，明日宫门一开再去找那管事太监。

厅子里舍得花钱地主儿一番角逐，最后只剩下管老板、戴员外和一位公子仍在继续叫价，此时价钱已咬到460两，杨凌忽地扬声喊道：“我出五百两。”

他一下子加了四十两，那三个人不禁都意外地向他瞧了一眼，司空明眉开眼笑地道：“好好。这位公子请上前答话。”

杨凌硬着头皮走上前去，那两个缺德带冒烟儿的坏种和那位公子都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眼，右韶舞司空明笑呵呵的看他走近来，忽地怔了一怔，脸上露出惊异之色，那惊愕的神情只是一闪即逝，随即便哈哈笑道：“这位公子一看就是个风流倜傥、怜香惜玉的主儿。高小姐初涉云雨也禁不起怎么伐挞，今夜就交给公子了。”

戴员外一听忙道：“且慢，我出五百二十两。”杨凌立即道：“六百两！”

司空明嘿嘿一笑。说道：“价钱是由得各位爷们出，可是姑娘许给谁。可是咱说了算，方才当着这么多人我已说过高小姐今夜归这位公子爷了，还能反悔不成？就五百两了，公子爷您后边请”

众人都是一愣，这位乐官有毛病啊？怎么有钱还往外推呀，杨凌心中也暗暗奇怪，不过这时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马上随着那位韶舞大人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向后厅走去。

这司空明还真的认识杨凌。前几日弘治殡天丧仪、新帝登基大典，教坊司负责宫廷音乐的左右韶舞、左右司乐整日在宫中忙碌。杨凌是禁官侍卫统领。一直在皇城内巡防，他没注意这些伶人乐伎，可是司空明却认得他地模样了，方才认出这是皇上面前红得发紫的杨大人，他岂能不存心买好。

司空明将杨凌带到一处雕梁画栋的小楼前，低声笑道：“小人就侍候公子到这儿了，高小姐性子暴烈。不过已被小人灌了壶烈酒绑在床上了，公子爷今晚一定尽兴。”

发配的犯官女眷是从来不用药物的，因为急着捧场的人大多喜欢的也就是她们羞愤欲绝地表情，司空明以为杨凌也好这一口，陪着笑脸道：“颤声娇、助情花一类的东西，小人可是一点没用，不过瞧公子威武不凡。想来提枪跨马、挥指千军也是容易的，何况驾御一个女子？”

杨凌听得心中一凛，攸地回首向他望去，司空明目光与他一碰立刻谦卑地垂了下去，微微哈着腰道：“小地叫司空明，是教坊司右韶舞，今儿能够侍奉公子爷，那是小的荣幸，公子尽管玩个痛快，小地告辞了。”

司空明暗暗点了杨凌一下，寄下这份人情，就悄然退了下去。杨凌听他口气，似乎认得自己身份，心中惊疑不定。可是现在已到了门前，他也不能丢下一个苦命女子掉头便走，杨凌定了定神，推开楼门走了进去。

楼阁不大，房中有桌有椅，桌上还有一壶酒，几个拼盘，看来教坊司收了银子招待客人还是蛮周到的。再里边便是一张绣床，床幔分挂在两旁的金钩上，绣床上躺着一个女子，只穿着亵衣亵裤，一瞧见有人进来骇得目眦欲裂，立即惊恐地挣扎起来。

她这一使劲挣扎，连绣床都跟着晃动起来，杨凌这才发现她手脚被白绫系在木床四角上，这女子秀发绫乱，头上缠着白布，隐隐还渗出血痕，一张通红的脸孔，嘴里也系着一条白绫以防她咬舌自尽，这般扭曲挣扎似若颠狂的模样，除了那曼妙成熟的身材尚可一看，脸蛋儿可真是看不出美丑了。

杨凌连忙插好房门，走到她的身边，那女子眼神更加焦灼悲愤，她拼命的挣扎着，口中唔唔直叫，杨凌忙道：“你不要怕，我是……想来搭救你的。”

那女子听了一怔停下了挣扎，惊慌的眼神似信非信地打量着他，杨凌见她只着亵衣，娇躯毕露，饱满丰盈地酥胸将湖水绿的胸衣高高耸起，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颇为不雅，连忙拉过一床锦被替她盖上，轻声说道：“小姐勿需怀疑，在下是受高文兰、高文举两姐弟之托，来搭救小姐的。”

高小姐听到自己堂妹、堂弟的名字，这才信了，她唔唔地叫着，眼中又禁不住流下泪来。杨凌忙道：“我给你解开束缚，你且莫要声张，稍后我们再详谈救你逃脱之法。”

高文心连连点头，杨凌将她口巾和绑住四肢的白绫解了下来，高小姐一把拥住被子颤声道：“妾多谢恩公救命大恩！”

杨凌别过头去道：“高小姐先不必谢我，能伸以援手我自会援手相助。但有句难听的话我可得说在前头”，他吸了口气，低沉着语调道：“你是钦犯，我没有把握一定救你出去。”

高文心红肿的眼睛定定地瞧了他半晌，方凄然一笑道：“妾身还是要多谢公子。只要妾身能清清白白地死去，公子这份大恩大德，妾身已是感激不尽了。”

杨凌只得心中一叹。他硬起心肠道：“高小姐，不是杨某无情。可杨某也是有家有业地人，做事不能无所顾忌。唉……能不能赦免你，全在皇帝一句话。明日一早我便进宫，先托管事太监将你的处置缓一缓，至于救你出去……我还得再想办法。”

高文心拭了拭眼泪道：“妾不怕死，只怕清白有染，若是能够逃脱顾然好，若是不能，不过一死罢了。公子不必过于为难。公子今日救下妾身，已是莫大的恩德，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杨凌回头看了她一眼，毫不遮掩地道：“在下神机营参将杨凌！”

高文心地眸子一下睁得老大，惊喜地道：“杨凌杨侍读？”她已经绝望的心瞬间充满了狂喜，眼前这人竟是敢于抗旨的那个东宫侍读、新老两代帝王跟前极宠信的大臣。如果自己真能得脱苦难，除了他还能有谁能办得到？

…………

天光微亮。高文心仍在沉睡当中，担惊受怕了几天，昨天又失血过多、被灌了一壶烈酒，熬到后半夜，她终于忍不住睡去了。

高文心睡着睡着，忽地感觉似乎身边有人，这几天她时时警惕。对此最是敏感，虽然意识刚刚苏醒，仍是激灵一下，霍地睁开眼睛，一迎上那对发亮地眸子，她骇得瑟缩了一下，定睛一看，这才看清是杨凌，不禁有些窘迫地将被子拉到了下巴上。

杨凌微微一笑，直起腰来道：“看你睡的正香，我正不忍叫你，想不到你就醒了。”

高文心带着些窘意道：“叫杨大人笑话了，小女子实在太过疲倦……”

杨凌笑了笑接过话茬道：“我知道，现在我就要进宫去，如果诸事顺利，最迟下午教坊司就会派人将你移室独居，我会找机会慢慢向皇上进言，如果至晚我还没有消息……”

高文心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咬了咬唇，冷静地道：“妾身明白，如果今晚掌灯之前，妾地处境仍无变化，便是事不可为，妾自会寻机去死……，无论如何，妾对大人的恩德感激不尽。”

杨凌无力地挥一挥手，叹息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钟鼓司衙门，刘瑾正在威风凛凛地指挥数十个小太监忙忙碌碌的撞钟敲鼓。景阳钟由八个小太监扶着巨木撞动，这种不刻全八卦只刻亁卦地巨钏在大明只有三口，一口在天坛，一口在东岳庙，一口在这御花园内，代表着天地人三才。

御花园中有一处更漏房，里边放着一架巨型七宝灯漏，高一丈六尺，引御花园的活水激动机件，自动运转。机件中有云珠和珠梁，梁地两端有龙头，用来调整水流的缓急。七宝灯漏里有12个抱着时辰牌子的木偶，轮流走出来报时，还有4根小木分别去撞钟、敲鼓、击钲、打铙，报告时刻。

看准了时刻的小太监就站在门口用小旗通知站在景阳钟楼上的掌印太监刘瑾，刘瑾便指挥小太监们撞景阳钟、敲司辰鼓，宣告早朝开始，百官上殿。

敲罢钟鼓，刘瑾下了楼，正要去钟鼓司衙门喝口茶吃些点心。忽地瞧见杨凌走来，忙迎上去笑道：“杨大人，怎地有空来这里？”

杨凌拱手道：“刘公公，杨某可是特意来找你的”。

刘瑾奇道：“杨大人何事找咱家？来来来，且去钟鼓司吃口茶，咱们再详谈不迟。”

杨凌忙一把拉住他道：“公公且慢，杨某这事儿着实有些着急。钟鼓司可是没时间去了。”他和刘瑾扯到一边，将事情源源本本对他说了一遍。

杨凌对他没有丝毫隐瞒，既然这事儿是想让正德开口赦人。与其遮遮掩掩，让正德知道了认为他蒙蔽天子。不如坦然做个好人，那时正德纵然不答应也不会怪罪于他。

刘瑾听他说完笑道：“嗯，这事儿十有八九是洪尚书为了讨好皇上才叫的惩罚，犯官家眷充入教坊司那一套万岁爷可不懂。”

他四下看了看，又压低嗓门道：“咱家实施对你说吧，皇上恼恨高太医医死了先帝，将他们一干人拉出去砍了，可是事后一查，竟是先帝病发时张瑜一时惊慌拿错了药物。嘿！高太医、杨院判是冤死了，可这事儿怎么办？只好将错就错。”

杨凌只了直发愣：堂堂天子，原来也可以死的这般窝囊，他一道旨意就可以令万千人头落地，而他自己，却因为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一时惊慌拿错了东西就丢了性命。

他蹙起眉道：“如此说来，高小姐岂不更加冤枉？死者已矣。怎么再让无辜地人凭白受过？”

刘瑾不以为然地道：“这算什么？为了皇家的体面，就算死上一千人、一万人又有何干系？张瑜拿错药的事已有风声传出去了，若是皇上赦了她，岂不是更坐实了此事？所以，想要赦免她，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不过……”

杨凌一听急道：“不过什么？刘公公不要再卖关子，还请快快教我！”

刘瑾奸笑两声道：“大人有悯人之心。真想救人其实也不难，这事儿只要办得既圆了皇上的脸面，又能给皇上一个体恤臣子的风光，呵呵，赦免一个无关紧要的黄毛丫头又算得甚么事？”

杨凌深知刘瑾最善揣摩正德地心思，急忙追问道：“杨某本想托公公引荐我去见见教坊司的管事公公，想不到公公还有如此妙计，还请刘公公不吝赐教，若那女子得脱大难，一定会对公公感恩戴德，给你立上长生牌位，一日三柱香地供着。”

刘瑾被他夸的一张老脸像成形地菊花似的，他连忙摆手谦逊了一番，直至杨凌急不可耐了才拉过他手臂贴着耳朵密密言语一阵，杨凌听了欣然作揖道：“杨凌以为难如登天地大事，公公出马，立时迎刃而解，此计甚妙，只待大功告成，杨凌定当摆酒设筵，答谢公公。”

刘瑾笑眯眯地道：“杨大人何须客气，就凭你我的交情些许小事咱家还不该帮忙吗？走吧，咱家先带你去见见教坊司静公公，安顿了那女子。静公公平素对咱家爱理不理地，可是自从皇上登基，他倒是常陪着笑脸想巴结我，这点事情他定然要答应的。”

…………

早朝散去，刑部尚书洪钟、工部尚书徐贯回到朝房取昨日呈给内阁的文卷，见吏部尚书马文升坐在朝房内愁眉紧锁，面有忧色。洪钟不由奇道：“马大人，何故唉声叹气？”

马文升瞧见是两位同僚好友，不禁叹道：“三位大学士去后宫向太皇太后请安，商研皇上大婚的事去了，老夫在此候着等着讨主意呢，官员异地为官的旨意一下，老夫的门庭每日来发牢骚的官员络绎不绝，老夫可是实在吃不消了。”

洪钟笑道：“也不全是吧，有些穷省地官儿这回有机会去富省任职，却是欢呼雀跃呢。不过皇上这道旨意干戈动得实是不小，那些封疆大吏谁没有个亲友故旧，回原址为官彼此照拂、也是情份中事，这回迁了地方，可就没了机会了，难道把家族宗亲全搬走不成？”

工部尚书徐贯的族弟就在金陵老家为官，此次也在迁官之列，听了这话冷哼一声道：“这主意原本就有失考虑，听说是钟鼓司掌印太监刘瑾和亲军统领杨凌这二个不通政事的蠢材进的谗言，弄致如今怨声载道。”

马文升蹙了蹙白眉道：“此事虽有些莽撞，其实未必没有益处，否则内阁三位大学士也不会票拟了，如今圣旨已经下了，我们做臣子的就该一体施行才是，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徐贯见他不悦，也冷笑道：“大人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杨凌虽得圣眷却一直不能插手朝政，安知不是他想假公济私寻个富甲一方的地界儿为官？”

他取了自己的文卷愤然走出朝房，一眼瞧见自己地心腹手下工部左侍郎李杰匆匆迎上来，不禁奇道：“李杰，督建泰陵是何等大事，你怎么擅自回京来了？”

李杰本来满面焦灼，一看见他不禁又惊又喜，连忙迎上来道：“大人，陵上出了大事了。”

徐贯迟疑地道：“陵上出事了？到底出了何事？”

李杰左右看看，凑近了他悄声说道：“大人，泰陵玄宫泄气，金井出水啦。”

工部尚书徐贯听了“啊”地一声，脸色大变，怀里抱着的文卷顿时撒了一地。

初登大宝 第94章 如此容易

徐贯一听大惊道：“玄宫泄了地气，金井喷涌泉水，此乃不祥之兆，应该立即禀报皇上，再迁良址”。他刚刚转过身，忽又心中一动，停下脚步想了想道：“督造泰陵，以礼部为首，其他各部的官员对此是什么看法？”

李铎说道：“下官负责筑造罗城，听说金井出水赶去看时泉眼已被堵住，礼部侍郎、钦天监监副和戴公公正在训斥几名士卒，还鞭笞一个什长，说金井喷水是胡言乱语、造谣生事。

下官见他们神色慌张，想亲自下金井看个究竟，却被礼部侍郎寻个由头儿给阻了回来，这事儿还是我私下问了那遭鞭笞的什长，才知其中端详”。

徐贯奇道：“什么么？他们故意遮掩不报？这却是为何？……啊！老夫明白了”。徐贯忽尔恍然，不由得冷冷一笑。

当初勘探帝陵是礼部侍郎和钦天监监副负责的，早在年初皇上大病时帝陵便已定址开始建造地下陵寝，到如今耗资已极巨大。若是这时才发现勘探有误、风水不好，礼部和钦天监的官员少不得要丢官免职，他们自然想要遮掩此事。

而司礼监的太监戴义主管泰陵工程的用度，这等肥差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碰上的，若再得新勘探陵址势必旷日持久，等到帝陵重新选定，就未必是他来督造了，所以……

李杰见徐贯沉吟不语，又道：“下官督造的是外围工程，陵寝重地是由神机营的官兵负责，下官几次想偷偷潜进去探个明白，那些官兵得了戴公公命令，一再阻止下官进入，是以下官才寻个借口赶回京来向大人禀报。”

“神机营？”徐贯听了这个名字忽地想起杨凌来。杨凌不是正负责这些征调的官兵么？他心中若有所悟，沉吟半晌忽地满面春风地笑起来：“李杰，这件事你做的很好，不过此事涉及礼部、钦天监、神机营，而戴义又是内相王公公的亲信，既然现在只是风闻，我们可不能就这么禀报皇上。不然若是情况不实，我们得罪的衙门可太多啦。”

李杰听了急道：“大人。泰陵上每天大把的银子像流水似地往里淌，如果现在不赶紧察个明白，还不知要浪费多少钱呢……”

徐贯伸手阻住了他，证据一缓，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李杰，你年方三十有二，就荣膺二品侍郎，年轻有为、前途远大，老夫对你一向是青睐有加啊。

你要知道。仕途险恶，这些个衙门的官员可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抓不到真凭实据，凭白得罪了许多人物，与你的仕途可大有影响呀。老夫在朝廷上已经待不了几年了，而你却是前程远大。试问老夫怎么如此莽撞，耽误了你的前程？”。

李侍郎感激地拱手道：“大人对下官的栽培之恩，下官一直是牢记在心地。”

徐贯呵呵一笑道：“嗯，那就听老夫的，你马上赶回陵地。暗中察访此事，一俟得了确凿证据，我们再将此事禀报皇上。”

李杰见徐尚书如此谨慎，只得拱手告辞。徐贯捻着胡须，望着他背景微微一笑，心中满是得意：地宫金井，是陵寝最紧要地地方。为防内里机关布设泄露，才着神机营官兵建筑。

如果李杰所说的事属实，而神机营的人也是知情不举，那这欺君之罪杨凌也难逃干系，杨凌呀杨凌，你深得圣眷，想要扳倒你还真不容易，可如今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

午朝时，正德先在金殿上接见了第一批进京的藩王使者，如今代王、晋王、鲁王、宁王四位王爷恭贺新帝登基的贺使已经进京，除了贺表那种千篇一律的东西，进贡的贺仪多是些金蟾蜍玉如意一类的吉祥物儿，虽然金贵，礼物却不甚多。唯有江西宁王，除了寻常的金珠玉器，抬上殿来地箱笼竟然足足有三十口箱子，一时满朝文武尽皆侧目。

地方的藩王漫说没有这般财势，就算江南地方富裕，藩王富可敌国，又怎么会这般愚蠢，竟然在皇帝面前如此炫耀，也不怕犯了天子的忌讳么？众位大臣一时都有些好奇，不知道这宁王进贡的是什么礼品。

诸王进贡的贵重礼品唱仪官将都要一一唱名，晓谕百官。可是这些箱笼在礼单上却不曾公布，看起来又不像是什么贵重物品。正德坐在龙椅上，接过小太监呈上来的礼品单子，只看了几眼就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一旁谷大用见皇上只顾看那单子，忙凑近了提醒几句，正德这才醒悟过来，对藩王全都安抚一番，着鸿胪寺好生接待，然后急不可耐地道：“诸位爱卿可有本奏，若无要事，朕便要去给太皇太后、太后两位老人家请安去了。”

工部尚书徐贯马上出班奏道：“启禀皇上，臣有本奏。”

正德瞪了一眼这个不开眼地东西，着急地问道：“何事上奏，爱卿快说来。”

徐贯躬身道：“皇上命礼部、工部、钦天监、内务府、神机营负责先帝泰陵工程，如今各部官员都尽忠职守，但神机营参将杨凌却迟迟滞留京城，实在此负圣望。泰陵是先帝陵寝，神机营负责地宫建筑、机关布设，乃泰陵最最紧要之处，臣以为应速着杨参将赴任，以免有所差迟。”

正德帝心不在焉地道：“嗯，朕知道了，这两日朕要杨凌去接收皇庄。杂事多了些，后日朕便命他去陵上便是。各位爱卿还有本奏么？既然没有……退朝！”

正德一回到后宫，便对谷大用急道：“快快，把宁王叔进献的彩灯、烟花给朕取来”。谷大用连忙叫小太监抬进两口箱子，打开一口箱子的箱盖，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盏盏灯笼。

恭贺新帝登基的礼物是可以使用喜色的，但宁王进献地灯笼没有采用大红。那一盏盏花式奇巧、五彩玲珑的灯笼，都以竹蔑纱绢制成花草虫鱼的形状。模样维妙维肖，也不知用了多少能工巧匠才制地出来这许多精致的灯笼。

灯上的纱绢使用的都是淡色，有些没有扎成鸟兽地灯笼就在绢上绘了些人物故事，设想精妙，佃极巧思，看得正德皇帝手为之舞，足为之蹈，一时合不拢嘴来。

另一口箱子掀开来却是各式的烟花爆竹，中间都以软棉纸隔了开来。虽然一时看不出巧妙来，可是裹在烟花外面的彩纸上都绘了这种焰火燃放爆炸时地花样，看了后更加惹得正德心痒难搔，不由连连赞叹：“诸位藩王送的礼物，只有宁王最可联地心意，真是实实的好东西。”

正德正开心不已。刘瑾陪着杨凌走了进来，二人刚刚去见了教坊司管事太监静公公，这位静公公还不到三十岁年纪，生得白白胖胖、富富态态，他一见正德皇上跟前儿两个红人联袂相求。所托的又只是暂时拖延犯官家眷处置这等小事，当下满口应承，为了表示自己对二人的敬重，静公公立即揣了牙牌亲自赶去教坊司，杨凌这才放下心来。

杨凌一边往乾清宫走，一边盘算着怎么按刘瑾的计策向正德开口，不料刚刚踏进东暖阁。还没来得及说话，正德就一把拉住他手臂喜滋滋地道：“你们来的正好，快来看看宁王进献的好东西。”

“宁王？”杨凌唬了一跳，自从来到京城，他也不是没考虑过自己所知有限的关于这个朝代的信息，宁王地事他可是知道的，可是这位宁王造反造的太无能了，按照历史的发展，根本不算个祸害，所以杨凌一直也没太把他放在心上，不过突然听到他的名字，仍是不免一惊。

正德乐呵呵地扛起一筒沉重的大型焰火道：“来，我们去御花园放焰火！”

杨凌见他像扛着火箭筒地到处乱晃，连忙上前将焰火抢了下来道：“皇上小心，这种东西里边有火药，可是万万大意不得。”

谷大用听杨凌一说也才省起这东西的危险，方才一时大意整箱的抬到皇上跟前，还让他亲手搬弄，这要是不小心弄燃了一枝，就算皇上无恙，若只是受了惊吓，也够砍他脑袋了，谷大用顿时吓的脸色苍白，慌忙奔上来从杨凌手中接过焰火放进箱中，叫小太监赶紧将焰火箱子搬走。

正德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把箱子抬走，恋恋不舍地道：“可惜……可惜，这时光尚早，点彩灯又不是时候。”

杨凌又泼了一桶冷水道：“皇上，如今尚在大丧期间，如果在御花园中大放彩灯，被群臣们知道了还是一桩麻烦事，况且太皇太后、太后两位老人家也定是不肯答应的。”

正德到底小孩心性，虽也时常想念父皇，但是见了这新奇好玩地东西，又怎能耐得往性子不去碰，可是听了杨凌的话，他也知道这事儿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不禁嗒然若丧。

刘瑾见正德皇帝满面失望，忽地灵机一动，不禁呵呵笑道：“皇上若想观看这焰火彩灯，倒也不是没有法子，可是说出来皇上难免还是要受到三位大学士责怪的。”

正德忙道：“老刘有什么好主意？快讲快讲！”

刘瑾笑嘻嘻地对皇上道：“皇上圈了七个庄子，可还没得空去瞧瞧呢，若是借口去皇庄瞧瞧，大学士们纵有微辞，想必也不会太过责备，到了那里咱往山坳中一钻，还不是想点灯就点灯，想放火就放火？”

正德眼睛一亮。立即抚掌道：“好，朕去自己的庄子瞧瞧，他们还能再来饶舌不成？杨凌，你快快回去准备一下，朕午后要去皇庄瞧瞧。”

杨凌见刘瑾望着自己使了个眼色，心中顿时恍然：“刘瑾果然了得，他这法子可是一箭双雕。既如了皇上的意，也帮了我的忙了。”杨凌息了劝阻皇上出宫地念头。立即忙道：“是，臣马上去办。”

…………

杨凌回到镇抚司，领了四名亲兵飞马赶回高老庄，连家也没回，先去了神机营大帐。官兵此时正在后山上伐木除草，要建几处营房出来。这五百亲兵杨凌一直交由柳彪带领，杨凌赶到山上找到柳彪，把皇帝要来放焰火的事对他说了，又仔细嘱咐一番。柳彪立刻集合亲兵亲自带着人进山安排去了。

杨凌一切安排妥当又急忙返回家中。他一夜未回，韩幼娘几人虽不信他会出事，可是心中难免牵挂，一夜也都睡的不太踏实。

这时几个人正在花园葡萄架下乘凉，如今快六月的天气，天气闷热。加上昨夜睡地不太好，几个人都精神不振，有点昏昏欲睡了。

韩幼娘支着下巴，无意间一抬头，瞧见杨凌沿着曲廊大步走来。立即跳起来喜道：“相公回来了！”其他几人回头看见杨凌都喜悦地迎了上来，杨凌目光一扫，见只有幼娘、张氏、苏三和雪里梅四人，那位高文兰姑娘并不在旁边，便道：“高小姐不在么？”

雪里梅道：“我们请了她来廊下喝茶，可是高家小姐说她已是府上的奴仆，非要在一旁以婢礼侍候。幼娘姐姐见了不忍，只好打发她离开了。”

幼娘一见相公满头是汗，忙拉了他到廊下坐下，说道：“相公，瞧你跑得这一身汗，先喝些茶解解渴，文心小姐现在……现在如何了？”

幼娘一提起那位文心小姐，几个女子都有些紧张，四双妙目不禁都投注到他身上，杨凌瞧瞧四下没有外人，便压低嗓门道：“别担心，高小姐暂时还没有事，我已托付教坊司的人看顾着呢。”

幼娘几人听了顿时松了口气，大嫂张氏不禁合掌喜道：“谢天谢地，那么一位无辜的好姑娘，幸好苍天有眼。”

杨凌叹道：“你们呀，钦犯是那么好救的么？皇上不赦了她钦犯的身份，谁把她领回家就是抄家灭门地大罪！”

幼娘张氏来自乡下，苏三和雪里梅整日里摆弄的又都是琴棋书画，哪晓得其中利害，一听杨凌这话几人脸色都变了，苏三担心地道：“这事情竟有这般严重？那……那是不是这位姑娘便救不得了？”

杨凌摇摇头道：“也不尽然，我倒是讨来一个办法，可是还没来得及和皇上说。如今皇上要来皇庄，今晚定要在咱里用膳地，这一路上我想了又想，如果今晚幼娘你陪我去见皇上，说不定就能马到成功。”

幼娘奇道：“甚么？相公要我去见皇帝？！”

杨凌点头笑道：“依着皇上的性子，用这办法我有六成的把握可以让皇上赦了高小姐，如果……你你去皇上面前露一面，再做出一副病怏怏的模样，那把握至少便有了九成。只是……我担心你见了皇帝会怕的连话也说不出来，若被他看出破绽那便不美了。”

韩幼娘听了认真地想了片刻，决然道：“相公，就算见皇帝……见皇帝我也不怕，你告诉我怎么做，我一定能做的到。”

杨凌安慰道：“你不用担心，这个皇帝没有一点架子，很好说话，你以前曾经见过他的。”

韩幼娘吃惊道：“甚么？我何时见过皇上？”

杨凌微笑道：“不记得曾经来咱家祝贺咱们搬来京城的那些东宫侍读了么？那个扯着破锣嗓子一会儿叫你嫂子、一会叫你幼娘姐姐的家伙，便是当今皇上了。”

…………

神机营掌火器，土卒擅使火铳火炮，如今官兵持在手中地却是江西宁王进供的巨型焰火。杨凌一回到村中首先想到的就是预防山火，因此吩咐柳彪进山寻找一个草木稀少的地方。

柳彪先找了村中地保问清了四周地地况地貌。按照地保的指点，很快找到了一处峡谷，这里草木稀少，仅有地百余颗树木也被柳彪派人削去树枝拖走，只余下一颗颗光秃秃的树干。

天色垂暮，正德才在御林军的护侍下赶到高老庄，后边的大汉将军抬着十五口箱子。除了十箱焰火，居然还带了五箱彩灯。

等到这大队人马沿着山中小路进了那处峡谷。天色已大黑了。杨凌今见他带来五箱彩灯，干脆叫人取了出来全都挂在那百株树干上，这五大箱竹蔑彩绢制成的彩灯一经支开点燃，顿时尤如漫天星火，本来漆黑荒凉地山谷立时充满了一种神秘浪漫的气氛，使人疑似置身星河之中。

这样美丽地夜景不只正德从未看过，便是随他前来的刘瑾、谷大用以及满坑满谷的官兵都瞧得心旷神怡，生怕惊扰了这仙境般的气氛。

待到“嗵”的一声，第一枝焰火升空。旋即如同金菊银丝漫天怒放，一会如流星雨，一会如火树银花，一会又如万千火龙、银色垂柳，腥红地、湛蓝的、金黄的着色，姹紫嫣红绚丽无比。

杨凌站在正德身边。仰望着这时美丽的让人失神地夜空，心中只遗憾没有带着幼娘一起来欣赏这难得的美景。

灿烂总是短暂的，不知多少能工巧匠，耗费了多少银两制造的焰火终于燃尽了，山谷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儿。杨凌使劲地吸了口呛人的火药味儿。在心中暗暗发誓，明年将要离开这个人世之前，一定也要让幼娘欣赏一次无缘美丽的焰火，场面一定要比这次更大，气氛更浪漫，让幼娘心中永远留着一个浪漫地梦。

直到兴冲冲地踏进威武伯府，正德皇帝还是兴奋不已，这样的一幕景色对一个久居深宫。却又充满浪漫的小孩子来说，实在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冲击，以至丰盛的酒筵席上他一直兴致勃勃地谈那些焰火。

皇帝老子不吃饭，别人怎么好开动？大家只好一起在那儿挺着。正德兴奋了半晌，才对杨凌笑道：“杨凌，幼娘姐……咳咳，你地夫人呢？朕怎么没有看到？”

杨凌心中暗喜，连忙起身道：“回皇上，拙荆自从知道皇上要来，也欢喜的很呢，可是她是妇道人家，不好出来见你。”

正德摆手道：“哪来这些规矩，请她出来见见吧，呵呵，早知道这么好玩，你应该带她一起去的。对了，你还没有告诉过她我的身份吧？”

杨凌忙道：“皇上吩咐过的，臣哪敢违背？她还不知道您就是那位小公子呢。”

正德大喜，好像又找到好玩的东西，他连忙道：“快要她出来，呵呵，想必一见朕，她一定会吓得大吃一惊。”

幼娘出来时，杨凌、正德、韩幼娘都大吃一惊。幼娘是故意装出的震惊，不过虽说已经知道这位皇帝就是当初见过地那位小公子，她的心情还是十分紧张，虽是做作，倒有七分的真实。

杨凌和正德可是真的吓了一跳，杨凌虽说要她装扮的像是久病在床，可是也没想到韩幼娘会这般形像。头发凌乱，脸色腊黄，好似刚刚拖着病躯从床上爬起来似的，正德瞧见她模样不禁大吃一惊，吃吃地指着她道：“你……你……怎么这般模样？”

韩幼娘紧张地摸了摸脸蛋儿，也不知苏三涂的这姜汁会不会被人看出破绽。杨凌见幼娘还是有些紧张，忙替她答道：“皇上，拙荆自从上次大病之后一直未曾痊愈，这身子越拖越弱，微臣实在是……唉！她这病如果有郎中时时在一旁服侍，慢慢调理也就好了，可是咳！”

正德不以为然地道：“那你便找个好郎中嘛，难道你连个郎中也请不起了？”

杨凌愁眉苦脸地道：“皇上有所不知，拙荆患的是妇人之病，何况还要人随时服侍在旁，男人实在是不方便呀，臣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郎中，后来好不容易寻到一个郎中，不但医术高超，而且又是女子，实在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可是她……咳！不提也罢！”。

正德听的莫名其妙，问道：“既然找到了合适的郎中，为什么不聘她上门诊治？你又有什么难言之隐了？”

刘瑾瞧了杨凌一眼，凑到正德跟前温声细气地道：“皇上，杨大人宁可让夫人病着，也不敢找那位女郎中，实在是因为……那位女郎中是高廷和的女儿。”

正德听了一呆，半晌才奇道：“高廷和？高廷和是谁？他的女儿很了不起么？既然是做郎中的，为甚么不能给幼娘姐……杨夫人看病？”

刘瑾听的差点儿脑充血，他连吸两口大气，才一脸怪异地道：“皇上，高廷和就是……就是给先帝诊治病情的那位太医呀。”

正德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瞧了瞧杨凌和病体孱弱的韩幼娘，默然半晌才缓缓问道：“是他的女儿？我记得他的女儿好似也受了惩罚，那女子现在在哪里？”

刘瑾忙道：“回皇上，高太医失职误诊被砍了头，他的女儿……刑部判她充入教坊司永世为奴了。”

“哦？教坊司？”教坊司这衙门正德自然知道，可是却从没人向他提起教坊司除了宫廷礼乐歌舞还有什么，他不禁奇怪地道：“入教坊司为奴？在那里做些甚么？”

刘瑾陪笑道：“就是陪人喝喝酒、跳跳舞，哄男人开心。”

刘瑾说话八面玲珑，这句话可是一点毛病挑不出来，首先教坊司的确有这种乐伎，谁知道教坊司安排给高小姐的是不是这一种。至于另一种更卑微的，若真有人挑毛病，一句皇上年幼，免得污了圣听就足以对付了。

正德听了果然大为不满，抛除他还不能理解的贞操节气，这种惩罚让他感觉好似没有惩罚一样。这种奴婢做的也太开心了，这是为奴呀还是享福呀？

正德不悦地指袖道：“洪钟那个老糊涂，这算是甚么惩罚？刘瑾，明日你就去教坊司传朕的口谕，调那个高……什么和之女到威武伯府充作家奴，专司为杨夫人诊病！”

初登大宝 第95章 举人的信

翌日一早，女神医高文心小姐脱了乐藉，被一顶小轿悄然接出城去。

晌午，礼部尚书王琼被皇帝恩旨赦免出狱。白发苍苍的王尚书一出刑部大狱，便犹如凯旋而归的英雄般，被赶来迎接的官员们围起来嘘寒问暖,那番作派真是轰轰烈烈.朝中官员来了大半，三位大学士虽然不方便露面，也遣人送了贺仪。

尚书府上大排筵宴，一班有文采的官员，不免分韵斗诗、恭贺奉迎一番。酒至半酣，王琼端起杯来走到大厅中央，团团一揖道：“诸位同僚好友，王琼触犯天颜，犯罪入狱，多亏诸位好友多方施以援手，王某才得脱牢笼，王某真要多谢诸位了。这一杯酒，老夫敬大家！”

王琼说罢，举起杯来一饮而尽。他虽在家中设酒答谢诸位同僚，仍谨守着礼仪，为先帝穿着一身理孝，白发白须，满面的正气。前来贺喜的官员见尚书敬酒，纷纷起身应和。

吏部尚书马义升笑道：“王尚书首先文章，天下敬仰，身为礼部尚书后更是克尽职守，那日为了劝诫皇上守礼，一时激愤冲撞了圣驾，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纵然我等不上书求免，皇上也一定会赦了大人的。”

王琼听吏部天官如此赞誉，不禁欣然一笑，走回席前坐下道：“马尚书过誉了，我华夏上国乃礼义之邦、食礼之国，圣人创五礼，我等便该懂礼、习礼、守礼、重礼。此乃经国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的大事。身为臣子地岂能见君有过而不言？但能劝得皇上守礼，漫说坐牢，纵是一死那又如何？”

王鏊连连点头称善道：“圣人以礼明德，以礼敬德，所谓人无礼不生、事无礼不成、国无礼则不宁，大人犯颜直谏堪称百官之表率，我等上折求恕。乃是份内之事。”

右都御史、总督宣化、大同、山西军务的兵部侍郎刘宇刘大人闻言忽道：“据下官所知，皇上亲军侍卫统领杨凌杨大人今晨曾向皇上为大人求情，他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说不定此番大人出狱出力最大的便是杨大人呢。”

王琼听了拂然不悦，冷笑道：“一介孺口小儿，仗着是东宫旧臣，得以出入朝堂之上。他懂得什么？哼！老夫规劝皇上回殿守灵时，就是他谗言阻止，老夫一怒之下才使砚掷他，他岂会为老夫求情？”

杨芳闻言道：“杨凌进言为尚书大人求情，此事确是有的，不过……依本官看来。他必是见尚书大人入狱。群情汹汹、百官愤怒，为免自己成为众矢之的，才这般惺惺作态！”

刑部侍郎赵简之一拍大腿道：“正是，老大人在狱中这几日想必还不知道，那杨凌还向皇上进言，着天下富省官员不得在本省任职，美其名曰杜贪防污，如今闹得是乌烟瘴气、一塌糊涂。”

“甚么？”王琼惊怒道：“治世之道。不以法令为亟，而以教化为先。若要杜贪防污，该当论礼乐、正身行、广教化、美风俗。以制度戒贪，何如以道德教化？这不是舍本逐末吗？”

工部尚书徐贯瞧见周围官员论及杨凌提谏的这条新政大多颇有微辞，心中暗喜，他微微一笑道：“王尚书说地是，善法令禁于一时，而教化维于可久，此等经国之论。岂是他区区一个同进士出身的秀才懂得的？”

吏部侍郎焦芳原本在吏部任职，是王琼的老部下，迫于颜面不得不来道贺，但他心胸狭窄之辈，王琼出于私心曾经打压于他，焦芳一直耿耿于怀，此时冷眼旁观，见他们对新帝宠信杨凌，使他窜升迅速大多心怀嫉恨，心中不由暗暗冷笑，悄悄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兵部尚书刘大夏蹙着白眉道：“嗯，老夫也觉得那小子闹腾的有些不像话了，昨儿皇上突然出宫去了西郊皇庄，夜里面西郊山谷中彩霞漫天，神机营左哨军奉圣谕驻扎在那里，今日朝上老夫问起昨日之事，皇上竟说是观看夜间演练，依老夫看，嘿嘿……”

刘大夏说到这里住口不语，只是不断摇头。

王景隆和他那几位知交好友坐在厅边自成一席相陪，听了他们说话，赵雍笑道：“诸位，听到了么？如今朝中百官对那奸佞多有不满，只是可惜拿不住他不法的实据，我等若能立此奇功，岂不快哉？”

杨霖摇头道：“难，朝中百官谁不耳目灵通？他若有岔子，早该被人揪住了。”

赵雍冷冷一笑道：“赵老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杨凌奸诈狡猾，行事小心，才叫人寻不得他把柄，找不到把柄，我们不能送他一点么？”

王景隆听了奇道：“这要如何送行？杨兄可有甚么妙计？若有真凭实据那也罢了”，他压低嗓音道：“若是伪造证据陷构大臣，这可是大罪呀。”

赵雍冷笑一声道：“顺卿，若非杨凌激怒令尊，老大人岂会一怒之下惊了圣驾？老人家年逾七旬，还要受牢狱之苦，身为人子，这仇若是不报，真是枉为昂藏七尺地男子汉了。”

王景隆被他激的脸一红，急忙说道：“小弟怎么不想着替家父出这口恶气？只是实无凭据奈何的了他呀！”

赵雍傲然笑道：“办法还不是人想出来的？你前两日曾去杨府托杨凌为世伯斡旋，今日正好借了这个因由上门谢恩，主动与他攀交，哼，待和他厮混的热了，我们再见机行事。”

他说到这儿也低下声音轻轻地道：“便真的找不到，那便栽些脏物给他。到那时扼其七寸，百官弹劾，还扳不倒他么？只要做地巧妙，他有什么证据说是我们栽脏？”

赵雍地父亲是吏部侍郎，这个衙门整治人的手段赵雍多少也听过一些，他对杨凌倒是没有私人恩怨，只是早听得父亲和叔伯长辈们对杨凌颇为不满，认定他不是个好官。想做个仗义除奸的英雄。

王景隆听了先是一喜，想了一想忽又作难道：“可是……杨凌明日便去督造帝陵，难道我追去帝陵攀交不成？”

赵雍刚刚想出一个足以让杨凌倒台的重罪，一听这话更加欢喜，不禁眉飞色舞地道：“甚好，他不在家，府中只余一班没有见识的女眷。更方便我等行事了。”

王景隆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道：“赵兄，杨府只余一班女眷，我如何能登门拜访？”

这一说赵雍也呆了，杨霖却呵呵笑道：“我有法子了，今天皇上不是脱了犯官高廷和的女儿乐藉身份。贬入杨家为奴么？嫂夫人缠绵病榻久矣。一直寻不得良医，王兄今日可去杨府答谢一番，然后提及想携妻诊病，谅来杨凌没有不答应地道理，如此一来他纵然不在家，王兄岂不是也可登堂入室了么？”

杨霖闻言大喜，赞道：“不错，此计甚妙。顺卿且依计行事，待摸清杨家底细，再徐图之！”

王景隆听了也不禁不喜，不知为何，心中忽地翩然跃上两个楚楚动人的美婢倩影来。

…………

阳光下富有江南风韵地高府花园明媚俏丽，转入那道已被苍苔染成碧绿色的石门，脚步轻轻一动。九曲回廊下水池阴影处的丛丛金红色的游鱼便闻声攸然游去，逃向草丛深处。

假山石上垂下藤萝无数，从池塘上凭空搭起一道帘蓬，直连到曲折石廊上的根根横柱上，将阳光掩住，只在枝叶间泻下无数斑驳陆离地光影。

这样静谧优美的景色，杨凌却全无心思欣赏。昨夜他护送正德皇帝回京，早上派亲兵随刘瑾去教坊司传了圣谕，护送高家小姐回来，他却奉命留在宫中。

杨凌还道小皇帝又有什么贪玩地主意，想要支使他去做，想不到散朝后正德皇帝却告诉他，朝中大臣对他滞留京城不奉差使多有不满，要他明日即赶赴泰陵，杨凌无奈只得答应。

如今的身份地位他已甚是满足，也不想再求闻达，只想多些时间陪伴幼娘，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不是含金饭匙出生的王侯公子，想要有份无忧无虑的生活，有些事，就必须得去做地。然而泰陵完工至少也得四个月，他还有多少个四个月可以消磨？

杨凌想着心事，一下下向前走着，正觉难以开口对幼娘说出离开地话来，忽地听到悠悠扬若有若无的一阵琴声叮咚传来，他知道那是雪里梅在抚琴，停下脚步倾听了片刻，心中愁绪更胜，杨凌不禁悠然一叹，继续向前走去。

石廊绿叶掩映，一踏进来便觉凉爽幽静，杨凌拐过一角，忽见曲廊探出半弯，悬在水上筑了个荷叶状小亭，亭盖翠绿，四柱却是木材本色，显得古色古香。

亭下池水荡漾，池上俏生生一个人凭栏而坐。她一袭青衣，双手扶着栏杆，下巴优雅地搭在手背上，临水照影，秀发如墨，额上只系着一条白绫。

杨凌不觉放缓了脚步，那青衣少女听到脚步声忽地回头望来，杨凌见这少女似是从未见过，不觉怔了一怔。

那少女回头瞧了他一眼，忙站起身来匆匆走上两步，向他盈盈拜倒道：“文心已候着大人多时了，大人的大恩大德小婢此生无以为报，请大人受小婢一拜！”说着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杨凌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少女就是自己救回来的那位女神医。他连忙虚扶了一把道：“小姐请起，切勿如此称呼，杨凌实在惭愧地很，未能让皇上赦免了你，可是如今这奴仆的身份只是用来应付外人的幌子，女神医名满京师，杨凌是绝对不敢以婢女相待的。”

杨凌一边说。一边打量她，昨夜她额上流血，脸有泪痕，披头散发满面涨红，早上睡醒时也难看地很，这一打扮起来可就耐看的多了。

她的五官不算绝美，既没有幼娘那般娇俏、也怜儿那般妖媚。但是眸正神清，由里到外周身上下都给人一种纤尘不染地感觉，那种风华却非仅凭相貌便可具备的。

高文心轻轻起身，低声道：“高家逢难，小婢家破人亡，如今已是无家可归的人了。大人救了我。这份恩德便是山高海深，何况圣旨是那般容易更改的么？大人能做到这样地步，已是小婢想都不敢想地结局。小婢也不敢再存痴念了，只想做杨府一个小婢，高文心三字，从此不提也罢。”

杨凌昨夜见到她时，这少女也如寻常女子一样，惊慌失措惊骇欲绝，想不到现在神情沉静如水，言谈落落大方，与昨夜竟判若两人。

杨凌听她如此说，心中不由暗暗叫苦，家里一个玉堂春，一个雪里梅已经身份尴尬不清不白的了，要是再掺和进来一位女神医，那杨家后花园可真地太热闹了。

杨凌忙道：“左右不过是一个空虚的身份。小姐何必介怀？我知道小姐是许了邻村李员外家公子的，回头我便着人去与李公子知会一声，早日接你过门完婚。”

高文心嘴角露出一丝似讥诮、似自嘲的笑意，淡漠地道：“大人，李公子家是书香门弟，官宦世家，他又是堂堂的举人身份，你认为他会娶一个犯官之女、一个进过教坊司的女人么？”

说到这里，她原本平静地眼神忽然涌上一层雾气，悲伤地望着杨凌。杨凌顿时语塞，躲闪着她地目光道：“小姐一介女流，无妄之灾从天而降，你又哪有力量抗拒呢？凡有几分天良，谁又会忍心苛责与你？这样吧，我立即修书一封，说明，着人送去李府。”

高文心张了张嘴，还未及说话，杨凌已转身急急去了，高文心怔怔地伫立半晌，才凄然叹道：“世事冷暖，人情如霜，文心到此地步已经不堪之极了，杨大人，你又何苦多事，让我再蒙羞惭？”

杨凌想不到救了人还有一堆烂摊子要自己收拾，如今他住的是高家的宅子，无论高文心是小姐还是丫头，待在这儿都够叫人别扭的。

其实他心中也忐忑不安，不知道那位李举人是否在乎高家落难，是否在乎高小姐进过教坊司，如今他也是急病乱投医，只希望能凭着自己的身份和声望，修书一封讲明经过，希望能让那位举人老爷相信。

杨凌回到书房，急急地写了封信，交给老官家要他立即赴李府一趟，老管家一辈子待在高家，虽说如今高家落了难，可是对旧主仍极有感情，一听杨大人要撮合小姐与李家完婚，立即取了书信兴冲冲奔李家村去了。

Chapter_14

杨凌刚刚遣走管家，王景隆就携了四色礼物登门拜访来了。杨凌瞧他上次忍怒含恨，软语相求的模样，只道王琼一出狱，这位王公子是再也不会上门了，想不到王尚书刚刚开释，他便来道谢了。

王景隆存了“结纳”之心，这番神情动作可就自然多了，再不是上次登门那种敢怒而不敢言的表情。杨凌也不想与门生故旧遍天下的王尚书结仇，见这位王三公子十分地热情，也不好失了礼数，连忙奉茶款客，场面话不咸不淡的唠了半天，王景隆才话风一转，提出要携妻子上门求医，请杨家这位女神医为她诊治。

杨凌这才恍然，只道他是因为这个缘由才前倨后恭，本来对他的态度还存着几分疑虑，这时也顿时释疑。

他略一盘算，如果李家公子见了自己书信肯接纳高小姐，为了掩人耳目，不致让幼娘生病的事被人揭穿，还是要三不五时的请高小姐到府上来的，幼娘本来就没有病，这个顺水人情不妨送于王景隆，当下一口答应。

王景隆又叙谈一会，见今日杨凌会客，厅下只有四名家仆侍候，并未唤出上次见过的那两位美婢，知道今日无缘得见了，只好怅然若失地告辞离去。

杨凌送走了王景隆，在书房又坐了会儿，喝了两杯茶地功夫，老管家就急匆匆地赶回来，杨凌见了大喜，连忙把他迎进来问道：“老管家，书信送到了么？李家公子怎么说？”

老管家气得脸色胀红，愤愤地道：“老爷，小人拿了您的书信赶去李员外府上，李家居然像避瘟神似的，连门都不让我进，只叫我将书信从门缝塞进去，老奴候了小半个时辰，李家公子才写了封信，又顺着门缝出来，从始至终，居然连面都不见。”

杨凌听了老管家这话不禁心中一沉，他急忙要过那位李公子的回信，展开仔细读了起来。这封信是一封典型的文言文，文字偏僻、内容高深，这位假秀才读着那位真举人文诌诌的书信还真的颇为吃力。

杨凌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半天，才大致明白了信的内容。这位李公子的信中绝口不提高家遭难的事，也不提高小姐进过教坊司的事，信中先讲了一通女子应遵守的礼义廉耻，后边又自豪地从李家上五代至今出仕入宦的光辉事迹，最后很客气地问了一句，大人是要我这个举人做你家婢女的夫君吗？

杨凌看完了顿时噎在那里，他正发呆的功夫，韩幼娘喜孜孜地赶进来，说道：“相公，我今早做了酸梅汤镇在井里呢，你要不要喝上一碗？”

杨凌拭了把汗道：“嗯……幼娘啊，去给我拿套褥子凉席夹被，相公今晚不去后院了，就在这书房里睡。”

初登大宝 第96章 帝陵金井

杨凌看了李举人的回信，对高小姐实在有点惭然以对，想想这时若对她说了只怕更令人家伤心，只有先把这事放一放，以后糊乱含糊过去罢了。他也不好意思再去后宅，便在书房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去了泰陵。

高文心心如明镜，其实早已揣知如此结局。她的父亲是本地人，又是宫中太医，在乡里间名声极卓，高文心幼随慈父，学了一身高超的医术。高太医在宫中当差，乡间有得了疑难杂症的村人求上门来，这位大小姐总是不计身份，抛头露面为人治疗，一来二去名声也闯了开来。

接触的人多了，高小姐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相公也有所耳闻，知道李府诗礼传家、世代书香门弟，也对这位相公家的行事作派有所了解。

她既然进过教坊司，无论身子是否清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没有人有办法把她的清白宣告给天下人知道。李家是有身份的地方士绅，岂能娶进一个新媳妇来叫人说三道四？况且她现在还是奴仆的身份，李家断不会为了她自降身份。

杨凌不好意思回到后宅见她，倒令她感觉有些过意不去。如今高文心对自己的未来不敢再抱任何奢望，韩幼娘虽对她照顾有加，以客礼相待，高文心仍执拗地着婢衣、施婢礼，以奴婢自居。

泰陵在长陵西北方的笔架山，杨凌刚刚接旨时曾经来过两次，这次再来，见方圆近二百丈的罗城已初见规模，陵园内规划的香殿、厢房、神厨奉祀等尚未建造，但金井宝山城已经筑起。

金井是地宫最中心的位置，也是整个皇陵最紧要的地方。虽说只是负责施施工盖盖房子，不会有什么差迟，杨凌仍遣了自己直接统辖的左哨军人马负责筑造帝陵寝宫。负责陵内工程的是第三司的那位新都司冯唐，这人沉稳踏实，也吃得了苦。

陵园外边不远处山上建了一排房子，是钦天监、工部、礼部、神机营各部官员日常办公地所在，陵地上连得禄、彭继祖和冯唐三人听说参将大人到了，都先后赶回拜见。

彭继祖一见了杨凌便呵呵笑道：“大人，隔上个把月你过来瞧瞧便成，我们哥几个也是在上边看着那班兔崽子干活。这陵寝怎么造自有别的衙门操心。没有什么事的。”

杨凌说道：“嗯，倒是辛苦诸位将军了，不过皇上颁了这差使，各部的官员都守在陵上，我要总是不来。难免要被人指摘。其实本官也觉得咱们的人不过是出出苦力，只要官兵们不偷懒便成，筑陵的事咱们这些当兵的能插地什么嘴呢？”

冯唐微微皱着眉，一副欲言又止地模样，听了杨凌的话，终于忍不住道：“大人，前几日午饭时，曾有兄弟报说地宫金井渗水，这事下官还没向大人禀报呢。”

连得禄摸着脸上的麻子。不以为然地道：“我说老冯，你也太谨小慎微了，地宫挖的那么深，亏得这是在山上，要不然几十口井也掘出来了。渗水有什么稀奇的？”

这几位将军识字不多，风水更是一窍不通，极本没有意识到其中地厉害。冯唐被提拔不久，被连都司一讽刺，不由得老脸一红，急忙辩解道：“末将听说了也没觉得有甚么了不起的，可是奇怪的是。钦天监倪大人和礼部侍郎闻讯却急匆匆带了人赶去，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末将见了奇怪想跟进陵去瞧瞧，却被他们阻住，倪大人借口要勘察地理以测吉凶，把守在里边的七八个兄弟都赶了出来，直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允许我们回到地宫。”

杨凌神色一动，倾身上前，注意地看着他道：“说下去，后来如何了？”

连、彭二人见他神色有些凝重，也不敢故知说笑了，只是瞧着冯唐，冯唐道：“下官回去后发现那井口并无泉水溢出，稍候戴公公和工部李侍郎也闻讯赶来，恰听到一个什长对别人说起发现金井溢水的事。戴公公听了勃然大怒，竟然压过鞭子笞责了他一番，不许任何人再造谣生事。末将看他们如此谨慎，这才起了颖心。”

杨凌在房中慢慢踱了几步，沉吟道：“地宫是置放先帝棺椁的地方，如果地宫渗水，的确是一件大事。不过……挖掘那么深的地宫，就没见过有不渗水地。

地宫周围不是也以黄土、清膏泥、石头砌成三道厚达十二米的防水墙么，我上将来时还看到李侍郎亲手执箭射击夯土层，检验夯土是否结实，可见挖掘地宫时渗水是常有的事，为何金井渗水这般紧张？”

他想了半晌不得要领，不禁探询地看了杨一清一眼，杨一清也摇了摇头，说道：“大人，诸位大人都是领兵打仗的将领，这些勘舆风水的东西咱们是不晓得地，不过……钦天监和礼部那位侍郎大人一定知道，何不问问他们？”

连得禄了嗤道：“小杨，你没看那几位大人看不上咱们带兵的？连参将大人他们都不大理会呢，若是存心想瞒，你问得出来？”

杨一清微微一笑，只是望着杨凌，杨凌会意地呵呵一笑道：“不说？不说咱便自己去看，走，一清着人带上香案，本官要祭了地陵，再去里边瞧瞧。”

杨凌到了泰陵，隆而重之地点香敬陵，大张旗鼓地祭拜了一番，然后命地宫中的兵丁都退出来，才率着三位都司官进入地宫勘察，这一番帮作声势，早有其他衙门的人看了奇怪，赶回去禀报自家大人了。

所为地宫金井，又叫穴中，是皇陵的龙头所在，所以一旦掘成，就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意触摸的了。这金井其实只是一个直径半尺，深约一米的洞孔，自开凿时起。上边便加了置棚，见不得日月星三光。

而且开凿洞穴时取出地土称为吉土，要呈送给皇帝御览，然后保管在礼部大堂，待皇上突如安葬以后，再和奇珍异宝一起回填，以求镇墓。息壤。由此可见其重要。

所以这处金井，理论上只有五位奉旨大臣才有资格伸手探看。杨凌上了香、净了手，这才来到地官，地官上边已经罩了顶，但是还没有封上。地宫内巨大的宫柱、石台已经布置了七成，置放棺椁的石台中央，就是那口勾阴阳，交流生气的金井。

杨凌来到金井旁，伸手探了探井壁，虽然有些凉潮之意，却不像是被水浸过地，不禁一怔，冯唐忙道：“大人。末将曾询问过那位什长，可他一口咬定，确曾亲眼见到金井涌水，而且当时在地宫中的几个兄弟也都这样说，总不会是一起看错吧？”

杨凌想了想。扶着石头将大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在洞底一阵摸索，洞底感觉很是干燥，但金井中央应该是凿出的凸圆形土块，可是这时隐隐内凹，而且有些磨手，似乎杵了什么东西。

杨凌摸索一阵。挺起身来在灯下观看，手上的灰土很是干燥，但是灰土呈粉末，不像是洞底夯实的原土，他心中不觉起了疑心。

杨凌疑虑重重地返回住处刚刚坐下，钦一监倪谦和礼部侍郎李铎就匆匆忙忙赶了来。一进门倪谦就不甚自然地笑道：“杨大人刚刚回来便去地宫察看，杨大人从京中来，可是皇上对帝陵建造有什么旨意么？”

杨凌起身笑道：“原来是倪大人、李大人，快快请坐。皇上对帝陵十分关心，担心官兵懈怠，延误工程，所以叫本官回陵上督促官兵，本官刚刚去祭拜过先帝陵寝，正想去见见诸位大人，想不到两位大人倒先来了。”

倪谦让戴公公扯住工部侍郎计算用度，绊住工部李侍郎，自己匆匆赶来，只想知道杨凌是否知道了地宫前两日溢水的消息，闻言强笑道：“工程进展顺畅，并无任何不妥，杨大人不必担心。”

杨凌淡淡一笑道：“本官只是负责帝陵安危、督促官兵守纪施工，说起来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况且我一个门外汉就是担心怕也看不出什么来。不过……怎么本官听说前两日地宫金井出水了呢？”

倪谦身子一哆嗦，干笑道：“那是一名什长偷吃酒醉了看花了眼，其他官兵也便以讹传讹地谣言，实不足信！”

“是么？”杨凌盯着他道：“本官听说几位大人已经察看过了，原也不信他地话，不过本官刚刚亲自去瞧了瞧，那井底果然湿气甚重，灰土泥泞，像是有些渗水呢。”

礼部侍郎李铎一听脸色大变，心道：“那泉眼已用木插子塞住，又用三灰土夯得结实，怎地又渗水了，还得寻机会再堵塞严实才行。可是杨凌是圣旨上指明的五大臣之一，又是皇上跟前红人，我虽官阶高于他，怕也支不开他，有他在这，如何能动的手？”

倪谦也是心中恐惧，急忙说道：“地底阴暗潮湿，灰土泥泞也属正常，我等认真察看，实不曾……渗水……”，他说到这里难抑恐惧，声音已忍不住发起颤来。

杨凌呵呵一笑道：“没有事就好，不过既有传言，这事可马虎不得，本官要将此事禀报皇上，请皇上派精通地理堪舆的高人再来看过究竟，等他们看了无恙，将来若再有事，咱们也不沾干系了。”

倪谦二人听了异口同声地道：“万万不可！”倪谦上前一步拉住杨凌手臂急道：“筑陵大事，岂可因为臆测风闻便惊动天子，杨大人不要莽撞。”

杨凌见他们惊慌社色心中已笃定了八九分，他不由冷笑一声道：“二位大人，金井出水的事杨某已查地一清二楚，人证物证尽在我手，二位还要瞒我到几时？”

倪谦二人顿时大惊，李杰额上渗出颗颗冷汗，脸色腊黄，难看之极，钦天监倪谦双膝发抖，抖了半晌忽地拜倒在地。惶然道：“杨大人，我等也是迫于无奈，不得行此下策，求杨大人救我！”

杨凌向杨一清使个眼色，杨一清会意地退了出去，悄悄掩上了房门。杨凌这才上前扶起倪谦，霁颜一笑道：“大人何必如此。不过内中详情到底如何。还望大人源源本本说与我听，杨某要听的仔细、听的明白，才能决定行止！”

…………

王景隆坐在杨凌的书房中，手捧茶杯，状若老僧入定。

这里原本是太医高廷和的书房。墙上无字无画，书架上尽是些医书，根本没有什么可供消遣的东西。

他这七天已经来了杨府四次，除了第一次来时，杨夫人让侍女扶着她病恹恹的出来见了他和妻子张氏一面，攀谈几句便返回了内宅，以后再上门都是现在候在门口地那个老官家带着两个仆人伺候他。

王景隆初时也蛮客气地与他攀谈一番，旁敲侧击打听杨凌的情形，可惜这位老管家对杨大人地了解还没有他知道的多呢。从这老仆口中根本套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

这位老管家是问一句答一句，不问话便站上一天也不吭一声，有时王景隆坐的无聊，想在客厅中走走，老管家也亦步亦趋地寸步不离。弄得他一筹莫展，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栽脏。

不过他的夫人体弱多病长年卧床，因之染了带下之疾，这病又不便请郎中细诊，是以越拖越重，自来到杨府请高小姐诊治，竟然大见效果。这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王景隆用计不遂，权当带妻子来问诊治病了。

只是他每日来了便如坐禅一般实在枯燥无聊，那两位令人动心地绝色美婢更是一面也不曾见到。在他想来，那两个女子只是杨府婢女，平素操持府中杂役，他坐在这儿总是有机会看到地，不料来了几次见不到人，不由越发思念起那两个美婢的妖娆脸庞、风流身段儿来，弄得王三公子好似得了相思病，每每身在书房，一颗心早钻到人家的后花园去了。

王景隆放下茶杯，看看时辰夫人该是针灸完毕的时候了，不由暗暗叹了口气，正觉失望，忽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门口老管家恭恭敬敬地道：“两位姑娘怎地上前院来了？”

只听一个清脆悦耳地少女声音道：“文心姐姐今日需用梅花针，这针搁在书房针匣中呢，我来替她取去。”

随着声音，两个青衣素面、清秀脱尘地少女翩然出现在书房门口，王景隆一见这两个娇娃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那对佳人，不由又惊又喜地站起身来，欣然道：“原来是二位姑娘到了。”

自高家小姐回来后，上上下下没有人把她当成奴仆看待，但这位高小姐始终以婢礼对待幼娘，玉堂春二人何等乖觉，马上有样学样，只是这身清素打扮对于二八芳龄的美丽少女来说，只会更加养眼，看得王景隆一时不舍得将眼光移开。

玉堂春本来她觉得这位王公子金玉其外、徒有其表，可是这几日见他都亲自陪伴病妻上门求医，觉得这书生性子虽然浮华不实，待夫人倒真是个痴心真情，对他的看法不由大为改观。

她倒记得上次是以婢女身份见的王公子，这时见王景隆起身想迎，忙侧身施礼，笑盈盈地道：“王公子，小婢是奴仆身份，可当不起你这贵人的礼。今日文心姐姐要给尊夫人再施一次梅花针，我取了针便去，公子请再稍候片刻。”

玉堂春容貌尤胜雪里梅三分，青衣雪肤，衬得润如美玉，这一笑更是灿如春花，看得王景隆心痒难搔，不觉跟着她走到书架旁的倩影转着身子道：“好好好，有劳姑娘，多谢姑娘，姑娘兰心惠质，气质高雅，王某岂敢以婢女相待，这礼是当得的。”

玉堂春走到书柜前，踮起脚尖取了放在上格地针盒，听见王景隆夸她不像婢女，心下欢喜，不禁莞尔道：“呵呵，王公子人品出众、才华横溢，是名噪京师的大才子呢，小婢常听我家大人提起公子，能蒙公子夸奖，小婢荣幸的很呢。”

雪里梅站在二人身后，听他二人互相吹捧，不由冲着玉堂春扮个鬼脸，做了个干呕的表情，玉堂春看到雪里梅动作，忍不住“咭”地一声笑，随即便觉自己失礼，不禁红了脸，赶紧闪过去向他一福道：“公子宽坐，小婢去了。”

王景隆瞧玉堂春向他一笑便红了脸，然后像朵云儿似的飘然而去，还当这少女被自己风流倜傥地模样吸引，不觉心中一荡，痴痴望着二人消失的门口瞧了半晌，好似她飘然而过时的幽香仍在鼻端徘徊不去。

雪里梅牵着玉堂春的手跑到后园长廊上，才停下脚步格格笑道：“好肉麻，很久没见你使手段诳人了，瞧王公子神魂颠倒的模样，都不见你这么夸过老爷。”

玉堂春嗤地一笑，白了她一眼道：“咱们老爷还用夸么？要是能夸得他也神……神……我还巴不得呐，唉！大人在朝为官，多一个朋友总好过树一个对手，王尚书家可甚有势力呢，我还不是为了咱家老爷？”

雪里梅笑道：“不要脸皮，老爷现在可不用你疼呢，是不是想让老爷从陵上回来时再亲亲热热地赏你一巴掌？”说着趁其不备，忽地在苏三臀上一拍，格格笑着逃了开去。

初登大宝 第97章 鎯铛入狱

杨凌先去地宫逛了一圈，故意惊扰他们，果然把心中有鬼的两位大人给引了来，这时再用话一诓，钦天监监副倪谦、礼部左侍郎李铎顿时面如土色，不由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杨凌听了二人说出金井泄水的实情，又讲了在风水中不吉的说法，心中暗暗吃了一惊。他虽不信风水，但是却十分明白在信风水的人心里，这事何等紧要。

记得小时候他搬迁新居，奶奶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在后窗上贴了面小镜子，说是将邪气驱出屋子，结果住在后楼的一个老头儿见了大为不难，认为把邪气赶到了他家，为了这个原因老太太和那老头子很是吵了几架，两个老人你追我赶的往窗户上贴镜子，反正后来上边一层窗户密密麻麻全是小镜子了，也看不出谁家的更多。这事十分好笑，所以杨凌直到现在还记的。

现代人尚且如此迷信，何况古人呢？这帝陵可是给先帝盖的，如果这事儿被正德知道了，那可就不是吵吵架那么简单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杨凌想清这一点，立即变色而起，拂然说道：“二位大人，这样的大事也敢欺瞒皇上吗？难道你们就不怕灭门抄家？对不住了，杨某要立即赶回京城，向皇上禀明此事，请皇上下旨迁陵。”

倪谦、李铎一听骇的魂飞魄散，他们因为一时贪心遮掩了此事，其实心中患得患失也时有后悔。可是这事已经引起了工部侍郎李杰的怀疑，现在想要反悔揭出此事，那位想立下大功的李侍郎未必肯善罢甘休。若是就此事奏他们一本，再有那帮御使们一掺和，这几人就是想求个罢官免职的结局也不可能了。

二人思及抄家灭族的可怕后果，不禁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顷刻间额上已是鲜血涔涔。杨凌虽然瞧地不忍，可是正德皇帝就算再宠信他，也不会听说他们糊弄先帝陵墓这样的大事还会手下留情，他狠了狠心，不理二人的苦苦哀求。抬腿便要出去。

李铎见杨凌不为所动，民心跪前两步，痛哭流涕地抱住他的大腿嚎叫道：“杨大人不要走，杨大人留步啊。我等一时贪心铸下大错，抄家砍头不足为惜，可是这事未尝不是泽惠百姓地善举啊，大人。

杨大人，我大明岁入只有四百万两，泰陵前期投入银两就达到二百三十万两。全部工程峻工，至少要耗银三百八十万两，就算我们当初发现了马上就禀报皇上择地迁陵，这已投进去的银子也收不回来了，那可是二百三十万百姓一年的口粮啊。

大人，如今河南河北水患不断，甘肃陕西已三年大旱，若是皇上迁地造陵。无银可用，势必要征收重税，到那时千万百姓岂不雪上加霜？

大人，你可曾见过亲生父亲将孩儿交换于邻居，互相宰杀幼子烹食充饥？你可曾见过八旬老妇一日三餐只有观音土可吃，吃的腹大如鼓活活撑死？

杨大人，圣人道：‘君为轻。社稷为重’，就算大人不念我二人的死活，难道你忍心看着千万冤魂出自你手？大人要为了一己前程，置天下黎民百姓与不顾么？”

杨凌听了这话神情一呆，不觉停住了脚步。钦天监倪谦方才磕头求告，费尽了唇舌，就差说要把他刚纳地两房美妾也送给杨凌了，杨凌仍不为所动，这时见李铎这番话竟似打动了杨凌，他不禁心中大喜，连忙也跪上前来抱住杨凌另一条腿道：“杨大人，地陵挖掘甚深，渗水是常有的事，若是再换一处又渗了水那怎么办？到那时百姓不堪重负，必定苦不堪言，为了这一座地下的宫殿，恐怕那时要连……要连金銮也要动摇了。

其实自古帝陵渗水十之七八，倪某若是不知其事，岂会晓理以木刺灰土封堵的法子？那渗水处封堵了便无大碍，只待先帝灵柩下葬，地宫封闭，便再无风险了，还求大人开恩，救救我们，这对我二人是件恩德，对天下百姓却是善举，不但我们感激涕零，便是天下地百姓都承你的恩惠呀。”

杨凌入京后也听说过大明王朝岁入多少，一听帝陵所耗竟是全国一年的税赋，他不禁踌蹰起来。

记得在鸡鸣县做师爷时，就听说许多百姓家中穷苦，积欠税赋多年，那里战乱频仍，但天灾较少，还不是最贫脊的地方。而李铎所提的那几个地方比鸡鸣更苦，自己真要为了给死人造一座坟墓置万千百姓于水火中不成？

杨凌一时难以取舍，他仰起头来心中暗想：弘治皇帝，你是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如果你在天有灵，你是希望给自己造一个富丽堂皇、风水甚佳地墓地呢，还是希望让万万千千的百姓能够少些苛捐得以活命？

唉！杨凌沉思良久，心中尽是哀鸿遍野，百姓食不裹腹、衣不蔽体的情形，如果把这事禀报皇上，不用说这几位大臣都是要砍头的，而他立下这大功，升官那是一定的了。

可是朝廷征收重税的时候，天下的百姓会怎么看？再过一年多自己撒手而去，幼娘留在这世上岂不是要替自己承受天下百姓地唾骂？

杨凌咬了咬牙，霍地转过身，紧盯着倪谦问道：“倪大人，我探看金井，手指可以摸到木柄，若是以灯一照，立即无所遁形，封堵金井渗水的法子，就只有木刺三合土这一个么？”

倪谦和李铎听出杨凌口气松动，不由狂喜，倪谦小心地想了想，才谨慎地道：“法子自然不只这一个，可是最快的便是这个办法。那日下官生恐为人所知，事急从权才用了这办法。大人的意思是……？”

杨凌摇头道：“中间插入木刺，日久腐烂地下水还要上溢，就算那时已瞒得皇上。可是我也与心不安，你可有什么法子可以浑然天成，叫人瞧不出破绽，同时也可以真正封闭那些渗漏？”

倪谦喜形于色道：“多谢大人救我！只要大人若相助在下，在下还有更妥当的法子。只须以碎石灌入漏处，以土夯实，再以黄泥渗以一定比例的糯米汁浇灌覆盖，则可保无虞。而且瞧来浑然天成，除非硬非掘开来验土，否则纵是神仙也看不出破绽，只是这法子需要费些时间。”

杨凌点头道：“好，为了天下百姓，我相信大行皇帝泉下有灵。也会赞同我这么做地。今日我便找个由头调出左殿金井处守卫地官兵由大人亲自动手抽出木刺，予以封堵，三日时间可够么？”

倪谦狂喜道：“够了够了，时间足够了，在下只须两日，便可做的天衣无缝！”

…………

如今已过了八日。杨凌悄悄巡视在这座无与伦比的地下宫殿中，地宫内部已经初见雏形，巨大地地宫不用梁柱，全用券拱，前、中、后、左、右五个华美的殿堂完全用纯石筑造，看起来富丽堂皇。

这样庞大的工程即使搁在现代，也是耗资甚巨。况且那时生产力低下，单是开凿，削平，再千里迢迢运来一块平整的巨石，其成本就已令人瞠目结舌，看来自己的决定还是值地的，与其数百万两白银白白丢在这里，何如给百姓些好处。

杨凌在左殿停住，这里的地面是工序、工艺极为复杂、普通工匠难以烧制的‘金砖’，一块块金砖平坦地就像是镜子一样，尽头贴着高大平整的石墙就是汉白玉镶边的石棺床，中央就是那口金井。

望着这口金井，杨凌不禁轻轻松了口气，倪谦到真是一双巧手，杨凌在他封堵后又重新检查过，洞穴下木塞拔出，施以土石米汁，里边便不再缓缓渗水，如今除非将土刨出来验看，否则仅凭双手触摸已是再验看出丝毫破绽。

那位工部侍郎李杰，时常借口检验工程要进入地宫，只是一直被倪谦几个人借口阻住，或者陪他进陵使他难以检查，可是如果一味这样掩饰未免令人起疑，所以倪谦封堵金井后，杨凌便故意放他单独进入地宫。

杨凌在暗中偷偷观察，见他果然没有看出什么破绽，这两日来的也少了，提着的心这才慢慢放了下来。

杨凌在陵中转了会儿，正要转身出去，杨一清突然匆匆走来，面带焦灼的神色道：“大人，神机营有人失踪了。”

杨凌一怔，忽问道：“失踪？是不是有不守军纪地土卒偷偷下陵了？在这里怎么可能失踪？”

杨一清摇头道：“这里四下没有人烟，军卒不会偷偷下山的，而且失踪的那人……便是前几日说见到金井泄水的那个什长陆恩橹。”

杨凌听的心中一阵急跳，他急忙说道：“马上派人去找，务必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一清点头道：“是，卑职已着人寻找了，但问过许多人，军中士卒有半日不曾见过他，更巧的是……今日一早，工部李大人忽然藉帮回京了，卑职看过李大人轿夫的脚印，那轿子看来重量不轻……”

杨凌听地后悔不迭：“李杰每日鬼头鬼脑的想要进陵来检查，弄得自己也只顾着这金井，怎么竟忘了除了物证还有人证。”

他焦急地想了想道：“当日在陵中目睹此事的七名士卒立即调出去，混入陵前军中，同时密嘱所司官司员看紧了，不可再走失一人，至于那什长……”

杨一清截口道：“大人，卑职已着人回京请镇抚司的兄弟密缉此事”，他说着踏前一步，压低嗓门道：“大人，那七个人便是七个甩不掉、藏不住的活证据，您看……要不要……”。杨一清说着右手向下狠狠一削。脸上带着冷冷的笑意道：“陵上有咱们的人，大人尽管放心，保证做的干净俐落。”

杨凌听的心中一震，吃惊地望向杨一清。杨一清淡淡一笑，说道：“大人蝮蛇蛰手、壮士解腕，无论是功名利禄还是严刑拷问，对那几个小主卒来说。都是一道过不了的坎儿，大人不可有妇人之仁啊。”

杨凌情知他说的是实话，可是这种冷血地政客论调他实在难以适应，一时心乱如麻。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犹豫挣扎了半晌，心中善恶激争良久，终是舍弃了那份杀机。

颓然一叹，他苦笑着拍了拍杨一清的肩膀，说道：“一清。你也是我的部下，如果有朝一日你威胁到了我的安危，我该如何对你呢？算了，空口无凭，纵然他们说的舌灿莲花，也未必就能证明什么，况且已经走了一个陆恩橹。这事遮不住，罢了……不要再提了。”

杨一清望着杨凌离去地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位大人什么都好，可惜做事却不够果断，常言道无毒不丈夫，少一个证人就少一份危险，都火烧眉毛了。岂能不当机立断？

杨一清摸了摸下巴，暗暗琢磨起来。他不是世袭锦衣卫，又没有杨凌那样的那运气，这一辈子本来是很难提升的，但是做了杨凌的亲随，眼看他小小年纪就前程似锦，他地前程就是自己的前程，两人的利害关系紧紧连在一起，他怎能不替杨凌考虑？

况且杨凌是一位难得的待人和气又不专权的上司。南镇抚司呈到京师的公文，呆要可以便宜行事地杨凌都放心交给他去办，而且锦衣卫的高官大多靠满手血腥升迁，整日里绞尽脑汁想着害人诈财，像杨凌这样的上司简直可以说是锦衣卫中的异类，如果他被治了罪，自己到哪里再找这样的上官？

杨一清一咬牙，也悄悄闪出了地宫……

…………

金殿上文武百官队列疏散、神情愤懑。

眼看上朝都小半个时辰了，内侍已三次入内宫促驾，可是上边那张龙椅仍是空空如也。这要在弘治皇帝的时候，可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但是到了正德朝，这已是第四次了。

众官员正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一个小太监匆匆从侧翼屏风后闪出来，拖着长音喊道：“皇上上殿，文武百官接驾啦！”

文武百官闻言连队列也来不及整，匆匆跪倒见驾，有人偷偷抬头一看，只见正德皇帝头戴翼天冠、身穿团龙袍，仰着头一路哈欠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小皇帝走上阶石，一屁股坐在龙椅上，满脸地不耐烦，他看了一眼群臣，又看了看殿门外，这时候光线清减，太阳还没出来呢。正德没好气地垂下眼皮，说道：“诸位爱卿平身，有本早早奏来！”

内阁三位大学士也是一肚子气，他们方才催促内侍请皇上升殿时，才听说皇上昨儿已经废队了尚寝宫和文书房侍从，这还了得、这么一来皇上晚上几点睡觉、退朝后几点读书都没有看着了，岂不天下大乱？

三位大学士憋足了劲想直谏一番，正德皇帝话音刚落，谢迁立即出班启奏。这位老臣果然不愧‘侃侃’之名，一开口便滔滔不绝：“皇上，近几日来皇上视朝太晚了，有时已旭日高升才上殿来，朝中侍卫执役人等久立疲乏，也有失礼仪。而且上朝晋见的官吏、外国朝贡的使臣，都久候多时，非但精神困倦，抑且废时误事。

须知早朝乃人君首务，天下观瞻，于此为系。为人君者，身系天下，恐惧修省犹恐不及，若君怠于上，臣荒于下。太平之治，何以能成？臣等叨膺重寄，忧切于中，也是诚恐圣心别有所系。防误不小，帮冒死上陈，请陛下三思！”

正德抬起一只眼皮看了看他，木然道：“朕知道了。”

刘健见正德皇帝根本不以为然，心中甚怒。他立即出班朗声说道：“皇上，自古人君，未有不以忧勤而兴，骄佚而坏者。听说皇上废了尚寝宫和文书房侍从。臣以为此事大大不妥，古语有云，罔游于逸，罔淫于乐，废兴之机，于此系焉。皇上应立即恢复旧制，按时早朝！”

刘健说完脚步向后一腿，他左手边李东阳立即闪身而出，正德皇帝见了这架势不禁慌了手脚，他连忙说道：“朕知道了，朕一定改正。呃……此事容后再议，诸位爱卿还有别的本章么？”

徐贯向工部左侍郎李杰使了个眼色，李杰会意。立即抖擞精神应声而出，气贯丹田、声震屋瓦地道：“皇上，臣有本奏！”

正德如释重负，急忙说道：“爱卿快讲来”，李东阳见状，微微一笑退了回去。

李杰昂然说道：“皇上，臣奉旨督造大行皇帝寝陵。湥感责任重大，是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不敢稍有懈怠……”。

李杰说了半天，正德听的无趣，只唔了一声，根本不置可否，李杰没等到皇帝的赞誉之词，心中微感失望，只好话风一转绕上正题：“臣前些日子听说帝陵地气不正、穴结无情，玄宫金井竟然泉涌，此不吉之兆也。奈何钦天监倪谦、礼部侍郎李铎、司礼监戴义、神机营杨凌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竟然隐瞒不报……”

他说到这儿，朝堂上轰然一声，犹如晴天一个霹雳，百官立时喧哗起来，此案一下子牵进去五个衙门，可算是正德朝第一大案了，一旦察实，不知多少人要人头落地，他们如何不惊？

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也是十分惊愕，互相以目示意，都是微微摇头表示不知。谢迁看了李杰一眼，眼光又移到工部尚书徐贯面上，见他眼中得意的神色一闪即隐，心中顿时了然，不禁暗暗哼了一声。

刘健心中也有点不悦，他身为内阁首辅，这么大地事，工部事先不说与他知道，竟然绕过他直接奏达帝听，徐贯这争宠之心太过明显了。

礼部也是被参的衙门之一，但是王琼却神色泰然、毫不惊慌。徐贯事先已找他密议过，王琼心中认定皇帝不守礼仪，如今又懈怠朝政，必是杨凌和刘瑾等内监一众亲信唆使诱惑，已将他们视为朝廷大患，故此一听便立即下定决心，哪怕舍了李铎也要拿下杨凌。

李杰一说完，他便出班跪地奏道：“皇上，几位奉旨钦差深受皇上信赖，才得以托附如此重任，想不到他们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罪不可赦！臣身为礼部尚书，下属官员亦参与其中，臣有识人不明之罪，实是惶恐，请陛下降罪。”

徐贯飘然而出，向正德皇帝奏道：“皇上，年前为帝陵勘址时，王尚书正在京城筹措春闱之事，纵有不知之罪，亦属情有可原。

但是陵上奉旨督造的诸位大臣，竟连龙脉受损、伤及国运的大事也敢欺君不报，实应立即拿问，明正典刑，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正德皇帝听说父皇陵园出事本已怒极，再听说龙脉受损伤及国运地话，心中更加不安，那点儿困意顿时去了，他气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可是想了一想又有些疑惑，不禁问道：“此事可当真么？你们可有什么真凭实据？”

李杰立即斩钉截铁地道：“臣有证据，陵上负责地宫工程的一个神机营什长陆恩橹曾亲眼目睹金井涌泉，这个人证臣已带回京来了！”

正德一听可是真的怒了，他啪地一拍御案，喝道：“其心可诛！立即将这一干人等押解进京，交刑部、都察陆军、大理寺三司会审，若察明属实……”

他心中攸地想到杨凌，稍稍犹豫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己对他信任有加，可是连他也循私舞弊，为图利益蒙蔽自己。心中又是伤心又是愤怒，他咬了咬牙道：“若是他们果然欺君犯上，斩！”

…………

自从知道神机营什长陆恩橹失踪，杨凌胆战心惊。一夜都没有睡好，他还没有幼稚到会认为京营的官佐当逃兵或者在山上被野兽吃掉，李杰一日一夜没回来，他就已经猜出大事不妙了。

事已至此，杨凌唯有寄望于金井的特殊性。金井在风水中是龙脉重地，轻易动它不得，而且倪谦封堵地甚是巧妙，除非掘井验土。否则根本看不出曾经泄过水，朝中即使有了人证，没有物证也断然没法处置这么多大臣。

倪谦、李铎听说那个被鞭笞的什长失踪，工部侍郎李杰返京地消息，一时吓得手足无措，与戴义一早就慌慌张张来找杨凌商量对策。

戴义是司礼监四大首领之一。掌印太监内相王岳身边的亲信，一向与东厂范亭交厚，他眼见大家拿不出办法，眼中不禁凶光一闪，狞笑道：“咱家立即回京，遣人除了那枚卒子，我看徐贯李杰还玩得出甚么花样！”

杨凌急忙阻道：“不可。若是陆什长果然被他买通带走，必然保护甚严，徐贯李杰不是蠢人，若是以他为饵，诱我们上勾怎么办？不可上了这个当。”

李铎搓着手惶然道：“那怎么办？那怎么办？我们便坐以待毙么？”

杨凌暗想：既然大家都迷信风水，如今也只有以风水制风水了。杨凌正想问问钦天监倪谦可否在风水上做些文章，忽地大门哐啷一声被人撞开。彭继祖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粗着嗓门叫道：“大人，出了事了，一字门后那座白玉桥突然塌了，两边地土方也塌陷大片，调去挖河的十几个兄弟全活埋在里边了。”

“甚么？”杨凌大惊立起，旋即便想到昨日调出地宫地那七名兵卒便是遣去桥下挖河，怎么这么巧，他们去的地方便出了事？

杨凌心中生疑，立即扭头向杨一清看去，杨一清一迎上他目光，眼神立即闪烁着移了开去，神情颇有些不自然，杨凌心中恍然，已猜出是他动了手脚，他懚知杨一清是为了自己好，可是这个举动不但害的那七个无辜的士卒送了性命，而且还牵累了其他地人，杨凌一时也说不出心中是种什么滋味。

他明白如果他够果然、够无情，想在这官场上成功地混下去，就得学会当机立断、一切以利益为第一，该除去地人就得毫不鸟地除去，阻在他路上的绊脚石就得一脚踢开，名是从感情上，他实在接受不了成为一个冷血的政客。

杨凌跺了跺脚，只好对彭继祖道：“走，快去陵前看看，组织人来抢救！”他领着一干人等刚刚冲出房门，就见数十名隶属刑部、皂衣红帽的衙役捉着腰刀冲了过来，人群中有人高声喝道：“圣旨到，督造帝陵地一干臣子跪接圣旨！”

杨凌等人听了大吃一惊，立时齐刷刷快刀切葱般跪了一地，只见人群一分，一个赤红脸、花白胡须的魁梧老人大袖飘飘，疾步走上前前，只一脚踏定，便立即展开圣旨，用洪亮地山东口音喝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日：察督造帝陵钦差大臣钦天监倪谦、礼部左侍郎李铎、司礼监首领太监戴义、神机营参将杨凌涉嫌舞弊工程、欺瞒圣上，立即缉拿进京，着三司会审勘案，钦此！”

红脸老人说罢，把手一挥，喝道：“诸涉嫌犯官自报姓名，给我拿下了！”

礼部左侍郎李铎一瞧来人是刑部左侍郎魏绅，不禁身子一颤，顿时瘫在了地上。这赤红脸的魁梧老人，是山东曲阜人，和孔圣人是同乡，虽说长得像个纠纠武夫，却是正宗的读书人，成化十七年的进士。

此人刚正耿直，只认法不认人，曾有冒充外戚招摇撞骗者，刑部各司衙门生怕那人真是国戚，无人敢拿下问罪，魏绅接了状纸，二话不说立即带人将他拿下，这案子之后魏绅名满京师直达帝听，此后凡有涉及朝臣外戚地大案，而皇帝想要严惩的，大多派遣此人出面。

次数多了，大家也摸出了规律，只要魏老头儿出面，那人便是死了九成，恰好传说中阴间的鬼判是个红脸，大家背地里便干脆叫他魏判官。李铎见是他来，自料必死，顿时身子软地稀泥一般。

魏绅身后一众衙役可不管面前跪着的都是二三品的朝中大员，恶狠狠扑上来，只听戴义颤声道：“奴才司礼监戴义！”

话音一落，哗愣愣锁链一套，随后一口大枷便戴在了他颈上。

李铎、倪谦、杨凌一一自报姓名，立时枷锁缠身押上囚车，直赴京城！

初登大宝 第98章 廷议风水

三法司联署问案，通常只受理复审，然而这次帝陵金井出水事关重大，而且牵涉多个衙门，刑部、督察院、大理寺三卿受皇命会审此案，一时风言风语传遍京师。

刑部右侍郎魏绅将杨凌、倪谦等人刚刚押至刑部大牢，工部尚书徐贯、礼部尚书王琼便得讯来到刑部拜访，二人虽不谈及涉案诸人的案情，却大肆鼓吹龙脉受损危及社稷的紧要以及皇上对此事的重视，听的刑部尚书洪钟心中惴惴不安。

关进牢中的这干人等涉及多个衙门，最叫他头疼的便是有司礼监的人和皇上御前红人杨凌在内，他一时揣磨不透圣意到底要严惩到什么程度，心中正不知所措，如今听了两位尚书大人的话，好似迷途中点亮了一盏明灯，顿时以为有了主意。

刑部右侍郎魏绅将杨凌等人卸下囚车，亲自送入大牢，安排妥当后刚刚走出狱门，便见两个锦衣官校拿着公文正与牢头争执，魏绅立即急步赶过去问道：“甚么事在刑部大牢前争吵？”

牢头躬身道：“魏大人，这两位是镇护司掌刑百户，要提审帝陵案疑犯”。

魏绅向那两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瞧了一眼，二人见是名震京师的直吏魏绅，气焰便不敢再向对着牢头时那般嚣张，一个锦衣卫百户上前施礼道：“下官崔缇，见过魏大人。大明律。凡属触犯皇帝陛下和牵涉到朝中官员们的案件，镇抚司有讯问乃至拷打之权。不过既然皇上已将此案交付三法司，我们镇抚司不再争审便是，可是我们却要旁听此案，无论提审、刑讯囚犯，还请大人及时告知我等出席。”

魏绅对锦衣卫地跋扈早有不满，闻讯大怒，说道：“此事虽涉及帝陵和皇家，却是官员舞弊贪污所致，与谋反大案无关，况且皇上已将此案全权交付三法司。锦衣卫也能插手么？”

崔缇皮笑肉不笑地道：“大人职责所在，自该秉公办理。可这也是锦衣卫的职责，皇上旨意上可没说不许锦衣卫督察此案。”

魏绅仰天打个哈哈，一捋长须道：“戴义是司礼监的人。谁不知道锦衣卫与司礼监东厂形同一家，请转告提督张大人和镇抚使牟大人，还是避避嫌疑的好！”魏绅说罢拂袖而去。

两位锦衣百户走到阶下望着魏绅背影，拿这老头子一时也没了招儿。崔缇皱着眉头道：“刑部将案子发由魏判官掌理，恐怕要令镇抚使大人为难了，这老匹夫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岂会在乎我们？”

另一个锦衣百户黄子维笑道：“崔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洪钟那老家伙谨小慎微，最是见风使舵，咱们直接将贴子呈给他去，谅他不敢拂了牟大人面子。”

不料洪钟自以为已窥知皇上心意。接了二人呈上的镇抚使牟斌的贴子，沉吟良久后对刑部左侍郎程文义道：“去，告诉两个锦衣百户，就说此案紧要，相关人犯还未齐全，故此不能审问，请他们回去吧。”

刑部左侍郎程文义担心地道：“大人。拖得一时拖不了一世，升堂审案时，如果锦衣卫强要插手，那便如何是好？”

洪钟老奸巨滑地嘿嘿一笑，说道：“到那时三司会审、举朝瞩目，随便叫魏绅找个由头把他们阻在外面，牟斌难道敢冒天下之大讳，强行闯入公堂不成？”

处事一向玲珑八面的洪钟今日敢向锦衣卫叫板，倒令程文义心下惊奇不已，他应了声“是”，悄悄退了出去。

洪钟微笑着暗想：“我一个刑部衙门不是锦衣卫的对手，可三法司同堂问案，那牟斌敢同时得罪三司公卿么？此案审的明白，到时怕内相都要换人了，到那时我的声望一时无两，牟斌见了我还会如此嚣张么。”

镇抚司牟斌房内，提督指挥使张绣背负双手，在房中踱来踱去，半晌方重重哼了一声：“真是愚蠢，修建帝陵本来是一件难得地机会，有些资本，杨凌便可更进一步，他怎么竟然掺和进这样大案中去？我刚刚赶回京城，还不知其中详情，那陵中可是真的渗了水么？”

牟斌微笑道：“渗不渗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帝在时以仁厚治天下，咱们锦衣卫的声势已大如前，如今如果让礼部、工部那班文臣再扳倒了司礼监和锦衣亲军地话，那文官们可是更加威风了。”

张绣瞪了他一眼，斥道：“如此说来，此事是真的了？龙脉受损事关国事，那是何等重要大事？你怎么敢泰然处之，还要为那个惹祸精撑腰么”

牟斌虽是锦衣卫下镇抚司统领，但是由于掌握着锦衣卫最要害的部门，权力地位比之张绣不遑稍让，听了张绣这么说，不禁晒然一笑道：“大人，挖块地就损及国运？那些愚夫俗子的说法，你真的信么？

呵呵，昔年宋徽宗因为后嗣不盛，听从风水先生说法，劳民伤财将汴梁城西北角地势加高数倍，说是从此便可子孙兴旺，国运昌隆，结果如何？

他迷信风水之学，大兴土木、修道成仙，结果成为亡国之君，边他儿子宋钦宗也一块被金兵俘虏走了，二帝被掳，堪称天下奇闻，还有本朝……”

“够了！”张绣脸皮抽搐了一下，半晌才道：“常言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这些事虽然虚无缥缈，不可尽信，也不可不信。如今事已至此，唯有尽人力而听天命了。你派人联系杨凌，看他有何说法、打算，如果能救他出来，尽量去做。如果事不可为，而且牵连到我锦衣卫的话……你明白？”

牟斌点了点头。沉静地道：“卑职明白，我已着人去办了。”

…………

魏绅将杨凌等人作为朝廷钦犯，分别囚入单独地牢室，彼此不得见闻，以免他们串供。杨凌独自关押在一间霉气甚重的囚室内。正呆呆枯坐，一个狱卒用刀柄“当当”地敲了敲铁栏，说道：“吃饭了”，说着随手递进一个饭钵来。

杨凌自被抓进京城。关进这暗无天日的囚室，还水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闻言忙站起来走过去接那站缝间递进的饭钵。那名狱卒半低着头，机警地四下看看，忽地抬起头来。低声笑道：“杨大人，久违了，牟大人着卑职向你问话，你可要听仔细了。”

杨凌见他一抬头，竟是锦衣千户钱宁，不禁又惊又喜，失声道：“是你？钱大人怎么混进来了。小心被人发现。”

钱宁微笑道：“我若不来，随便派个兄弟，只怕你以为是刑部诳你，岂肯直言？放心吧，刑部有我们的人，带你出去不得，但进来瞧瞧却无妨。牟大人问你。事情可做的天衣无缝？”

杨凌心中一震：“牟斌这么问，显然已认定帝陵入水是千真万确地事了，听他语气，倒不像很在乎风水之学。”

杨凌不敢轻易说出实情，他与牟斌交情不深，若是牟斌有意诳他，那真是自寻死路了，所以杨凌含糊地道：“卑职不明白大人地意思，金井本就没有差迟，何来破绽可寻？”

钱宁竖了竖大指，微笑点头道：“如此最好，可是朝中有人构陷，这事儿总是难以说清”，他又说道：“大人有什么打算，可告知与我，我自会回禀牟大人，倾力相助。”

杨凌思索了一阵，与钱宁商定了几条办法，可是都是施加压力，迫使三法司放水的招法，这种事想补救是根本不可能的。钱宁听了蹙眉想了会儿道：“难，实在是难，这事儿闹的这么厉害，恐怕不是那么好解决地。”

杨凌淡淡一笑道：“我知道，钱兄尽力而为便是了。古人说：‘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杨某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我行事只要能对得起天地良心，就是了，事已至此，尽人力听天命吧！只是……还望钱兄着人通知拙荆一声，若皇上震怒累及家人时，叫她持着内堂供奉之物求赦于皇上，钱兄把话带到，杨某就是死了，九泉之下也感激不尽了！”

钱宁定定地瞧了他一会儿，叹息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其中缘由，兄弟我是做不来这种好人的，不过杨兄这样的人，兄弟也是非常敬重地，杨大人放心好了。我遣人透话给其他几位大人，让他们咬紧牙关坚不承认，大人好自为之。”

魏绅返回刑部，思及锦衣卫与东厂关系密切，而东厂又是司礼监地嫡系。今日锦衣卫积极插手，难道是为了营救司礼监太监首领戴义不成？

魏绅想到此处，担心锦衣卫买通狱卒串供，急忙又飞马赶回刑部大牢，安排狱卒四人一班，守在犯官牢门前，而且他亲自坐守大牢再不离开。

钱宁前脚刚走，魏绅就回来了，四个牢门前日夜不停由狱卒把守，饶是锦衣卫无孔不入，想再通风报信也难如登天了，钱宁试了几次险些引起魏绅疑心，只得按杨凌的嘱咐回禀牟斌。

三司衙门此后突然会审两次，锦衣卫果然被排挤在外，眼见锦衣卫的权势受到挑战和排挤，连张绣也大为恚怒，当下锦衣卫密探四出，制造谣言、诽谤礼、工、刑部官员，同时搜罗他们的把柄。

三法司会审两次，杨凌四人众口一辞，任凭那个什长出面指证，只说他含忿诬陷，弄得三法司一筹莫展。无奈刑部尚书洪钟只得在早朝时向正德皇帝启奏道：“启禀皇上，臣奉旨与督察院、大理寺审理帝陵渗水案，人证提于公堂当面对质，但四名犯官一口咬定那名什长犯了臆病，眼花看错，狡不承认，臣请皇上下旨，允许刑部对四名犯官用刑。”

虽然“刑不上大夫”这条优惠待遇，早被朱重八那个放牛娃破坏的干干净净，但是除了锦衣卫的招狱，还从不曾听说刑部也可以对官员施以酷刑迫供，此例一开，刑部执掌生杀大权，就要变成第二个锦衣卫了，百官闻言，不禁为之侧目。

大学士刘健立即出班奏道：“皇上，这事万万不可，四名犯官是否真地有罪，目前只有一名人证，并无物证证实，臣听说那名什长曾因故遭到督造钦差戴义鞭笞，自古捕风捉影、因为一点个人恩怨，胆大包天陷构朝廷大臣的刁民也不是没有，若是重刑之下屈打成招，岂不冤枉？”

徐贯急道：“皇上，锦衣亲军可是有代天子行刑的职权的，但此事因事涉司礼监，为避嫌疑，皇上将犯官交由三司审讯，那几名犯官知道龙脉受损伤及国运，下场极是严重，人存死念，自然狡顽，不用重刑是不会招供的，所谓事急从权，请陛下恩准。”

谢迁出班奏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大明得天下，乃天命所归，如果一道风水便可以得天下失天下，岂非得之不正、失之荒谬？圣人向来视风水为妖妄之术，先帝昔年‘李广案’后便曾驱逐数千名道士番僧术士，以为其妖言惑众，陛下岂可因一人之言隆罪大臣？”

正统儒家弟子向来不信风水，认为得道者得天下，得民心者得天下，认为命运的祸福关键，全在于个人内心的修养，如能心存善念，体会天心，就可转祸为福改造命运，所以朝中文武百官对于风水大多是持反对意见地。

不过皇帝殡天，寻块佳地安葬，找个风水师探看一番无关朝政，所以他们一向睁只眼闭只眼，但是现在刑部要藉故擅权，三位大学士可就有些不满了。

而且民间现在已谣言四起，说因为先帝迁陵，朝廷要征收重税，许多百姓为之惶惶不安。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三位大学士打理朝政，钱粮用度虽不致捉襟见肘，可是也知道禁不起如此挥霍，况且大明几个经受灾患的地方已有民变迹象，此时加税无异于火上浇油，所以三位一向同进同退的大学士意见一致，认为工部、礼部小题大作，是别人用心，打定主意要予以反对了

初登大宝 第99章 王三策反

正德不悦地道：“为人子者，孝道为先，先帝陵寝进水，这还不算不吉么？不算大事么？”

李东阳见正德帝极为不悦，忙出班奏道：“皇上，大地任何一处被动土，都是拂逆了自然之道，哪来这许多玄奇？况且就算从风水来说，也有人生祸福由天定，贤达能安命的说法。

所谓：‘吉善之地惟道德之士能居之’泰陵本是吉地，为何突然金井涌泉向人示兆，成了凶地了？先帝乃大明中兴之令主，自古少见之明君，难道先帝无福居于那里么？”

他以风水驳风水，其实意思和刘健、谢迁一样，仍是认为徐贯、王琼小题大作。马文升听了有点儿待不住了，他虽对三位大学士一向尊敬，不过并不代表他对三人就言听计从。

官员不得在本籍为官自古就有定例，可是这种制度早已名存实亡，自从杨凌和刘瑾向皇帝进言重循此例后，马文升被官员们吵得焦头烂额，对杨凌搅得朝政大乱极为不满，因此一听三大学士维护杨凌等人，不禁说道：“大学士此言差矣，自古有言：‘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此均影响个人命运变数、朝廷社稷安危的大事，自该慎重对待，岂可小视之？”

户部尚书韩文管着大明的钱袋子，现在民间风闻朝廷加税的事快速传开，京师富裕之地还罢了。有些地方百姓食不裹腹，只能芶且偷生而已，这条政令若真的执行下去，他就要首当其冲上下为为难，所以最怕迁陵地人就是他。

当下也急忙闪身出班奏道：“皇上，圣人有云：‘贵不在其所。谓之天命’，我大明天命所归在，运道昌隆，风水旁门小术，何足道哉？”

三位大学士和户部尚书意见一致。大讲天命正道。吏部、工部、礼部、刑部四位尚书同仇敌忾大谈风水，孝道，一时在殿上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正德皇帝被他们吵的晕头转向，只好无奈地向刘大夏问道：“刘尚书。你以为如何？”

刘大夏躬身道：“陛下，臣也以为寄国运与风水可笑之极，若说风水可决国之祸福，那么治国平天下也不用君贤臣清、也不用圣人之道了，想当初大宋被元人亡国之时只要给他的先帝迁个风水宝地，元人会乖乖退兵了。”文武百官听了这话不禁窃笑起来。

刘大夏待众臣骚动之声稍减。又道：“所以臣以为不必有金井不可妄动的顾忌，尽可遣朝中大臣前去检查，金井是否被人做过手脚，自可一目了然了”。

正德皇帝也不知风水术该不该信，但总觉得这事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妥当一些，听了刘大夏这么说，他正想招钦天监上殿问问是否可以检查金井。礼部尚书王琼说道：“皇上，臣听说当时亦在金井旁目睹金井涌泉的七名兵士在修筑帝陵时意外死亡，这还不是欲盖弥彰地最大证据么？何需派人去陵上检查，使先帝泉下不安，臣以为，就算损及国运的说法过于虚妄，但是这些人欺君犯上总是不假。理应严惩，心敬效尤！”

正德听了下定决心，一拍御案道：“好！着刑部施刑，看看他们还嘴硬到几时！”

…………

六月初二，一早就雷声阵阵，但雨却淅淅沥沥的不大，快到晌午时，一顶小轿冒雨出现在泥泞的乡间小道上。

威武伯府，这几日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当中，韩幼娘听说相公出事，吓得魂飞魄散，她去过刑部多次，但那里门禁森严，根本不许她进入。

泰陵出事后，正德帝已着人监管帝陵，不许所有人下山，韩家父子也困在山上下不来，韩幼娘一介弱女子，求告无门，整日赶去逡巡在刑部大牢外，可是始终找不到机会见相公一面，心力憔悴，已伤心欲绝。

好在她经过打听，知道相公虽然过了两次堂，却没有受刑，四名大臣也没人招供，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此时幼娘在玉堂春和雪里梅地陪同下刚刚回到府中，高文心闻讯匆匆赶了来，一进门瞧见幼娘脸色，便知她今日还是没有见到杨大人。

高文心扶着门口沉默半晌，只能轻叹一声，走进房来抓起一件衣服给幼娘披上，柔声劝慰道：“夫人，你不要过于担心以免伤了身子。这两日，外边的人都在传说，是朝廷想要增加赋税才藉口帝陵不吉做幌子，老爷是为了大明百姓才入狱的，人心所向，老爷吉人天相，一定能转危为安的。”

韩幼娘花容惨淡，闻言只是强笑了笑，泪花儿只在眼中打滚，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小婢悄悄站到门口，低声道：“夫人，王尚书家三公子来了。”她也知道这两日家中气氛迥异，是以不敢高声言语。

雪里梅闻言柳眉一挑，勃然怒道：“他来做甚么？我家老爷出了这么大事，谁有闲心思给他夫人看病？赶他出去！”

玉堂春连忙拦住道：“且慢，他是礼部尚书之子，或许能拜托他求王尚书出面为大人求情。”

雪里梅冷笑道：“你说他这几天为什么不登门了？满天下地百姓都说礼部、工部联手编排咱们老爷地不是，他老爹就是陷害咱们老爷的人。他会救老爷么？”

青衣小婢怯怯地插嘴道：“夫人，几位姑娘，王三公子……是一个人来的，并没有携夫人同来。”

“嗯？”韩幼娘和玉堂春几人互视一眼，神色间都有些困惑，韩幼娘想了一想。咬牙站起道：“我们一些妇道人家，原也商量不出个主意，我去见他，看他到底有何目的。”

高文心拦住道：“夫人且慢，大人落难。王家总是有些嫌疑的，夫人不宜直接出面，依小婢看，还是先着人探探他来意才好。”

雪里梅气冲冲地道：“我去他。他王家恩将仇报，我倒要看他王三公子有何说法？”

玉堂春白了她一眼嗔道：“就你那脾气，去了只会坏事”，她向幼娘征询道：“夫人，不若我去瞧瞧吧，王三公子来过多次。小婢对他比较熟悉，先探探他来意如何再定主意”。

韩幼娘点了点头道：“苏三妹妹性子沉稳，便麻烦你去一趟吧。”

低沉压抑地雷声在天际滚滚而过，王景隆站在中堂门口，看了眼阴沉沉地天际，又瞧瞧垂手站在一边的老管家，老管家神情木然，今儿即没往书房让他，也没奉上一杯茶。王景隆不禁微微一笑，心中却极是畅快。

他和几位好友本想整倒杨凌，可是始终也抓不到他的把柄。赵雍出主意让他到杨府寻找机会栽脏陷害，比如上门求医馈赠礼物时夹带些违禁或逾制的东西，在他们想来，杨凌这个秀才是个乡下土包子，未必懂的这些东西。还不老老实实钻进套中吗？

可是王景隆也不傻，赵雍让他在赠送地礼物中悄悄夹带明黄色地布料，可是这种方法太过显眼，极易被人发现，而且一旦出事他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一直胆怯不敢施行。

他们这些人指斥弊政口若悬河，似乎铲奸除恶只是弹指间的事，可笑的是，这几个公子就像那位想给猫儿戴上铃铛地天才老鼠，主意是不错的，可是真让他们去干，却一筹莫展了。

后来王景隆在书房后窗瞧见花院池塘中一左一右有两座假山，忽地妙想天开，想劝说杨家再池塘中再筑座假山，要知道一池三山可是摹拟帝王的僭越行为，而且到时可没证据把他也攀进去。

可惜这法子虽然巧妙，他却一直见不到杨凌，如果让妻子冒昧和杨夫人谈花园建筑又怕引人怀疑，直至王琼等人突然发动，以迅雷之势拿下杨凌，也就用不到他出面了。

可是这几日京城加税的传闻愈传愈是离谱，平头百姓几乎将王琼、徐贯等人视作吸取民脂民膏地奸佞，杨凌反倒在民间甚有清誉，成了为民请命的忠臣。

王景隆知道了气不过，恰在这时莳花馆地一秤金听说杨凌倒了，一时兴奋把三个清倌人被强行买走的事说给了去逛窑子的礼部员外郎听，王景隆妻子多病，又没妾侍，也是时常流连青楼的主顾，与礼部员外郎有些交情，听他说了后一时以为奇货可居，顿时有了主意。

他自忖若能鼓动玉堂春、雪里梅反咬杨凌一口，将他塑造成欺压良善、强买美色的伪君子，那他当初为妻子抗拒圣旨留下的良好形象便轰然倒塌，只要有了这一桩事做口子，就可以编出更多的事来编排他，搞臭了他地名声，谁还会信他是为民请命，父亲的声誉也就不会受影响了。

是以王景隆也没和几位朋友商量，就急急忙忙跑上门来了。在他想来，凭他的相貌才气、家世身份，要拐得一个青楼出身的美貌女子倾心，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么。

玉堂春来到中堂，老管家见了忙道：“苏姑娘来了。”

玉堂春向他摆了摆手，示意这老仆退下，自己悄悄走到王景隆身后盈盈一拜，轻声道：“小婢苏三见过王公子。”

王景隆停了一停，才转过身来，讶然道：“哎呀，是苏小姐来了，失礼失礼。”

玉堂春说道：“王公子请堂上坐，夫人没有同公子一起来？公子，杨家现在有些事情，文心姐姐又是钦定的犯奴身份，如果公子想带她回去为夫人诊治，我家夫人可是不敢担当的。”

王景隆走到中堂坐下，叹道：“王某不是为了赋内地病而来的，杨凌出事，王某也有耳闻，唉！杨凌深受圣宠、前程似锦，想不到竟伙同一些贪官污吏合起伙来欺瞒朝廷，真是令人痛心疾首。”

玉堂春脸上怒气一现，可是正不知他突然一人冒雨前来是何用意，只得强忍了火气。王景隆见她立在面前不作声儿，忙道：“苏小姐请坐。”

玉堂春欠了欠身，淡淡地道：“公子面前，哪有小婢的坐位？”

王景隆摆手道：“小姐说哪里话来？小姐知书答［礼、丽质天生，王某可从不曾将小姐视作婢女。”

玉堂春淡淡一笑，避开话题道：“今日公子冒雨前来，既非为了给夫人看病，却是有甚么事么？若是事关重大，不方便让小婢知道，小婢去请夫人出来便是了。”

王景隆连忙起身拦住道：“小姐且慢，既然小姐动问，那王某就冒昧了，不敢有瞒小姐，王某今日前来，正是为了……为了苏小姐。”

“甚么？”玉堂春俏脸上一片愕然，不敢置信地道：“王公子是……是为了小婢而来？”

王景隆见堂上再无旁人，诡异地笑了笑道：“小姐在杨府，真是只是一个婢女么？”

玉堂春眼神动了动，满面疑惑地道：“王公子这话……到底甚么意思？”

王景隆冷笑道：“伪君子，真是伪君子，他既然垂涎小姐美貌，将小姐聘回家来，就当好好爱惜小姐才是。可恨他竟然为了自己重情重义的好名声，将姑娘这般千娇百媚的女子买回家来，行妾侍之事，却居奴婢之微，真是令人心痛啊！”

玉堂春听他语气，似乎认为自己是杨凌的妾侍，可是平时却被当成丫头使，不知自己是妾是婢，和他冒雨跑来有甚么关心，心中惊疑不定，也便没有反驳。

王景隆见她欲言又止，更加认定自己所料不错，他得意地道：“杨凌花费万两白银将姑娘从莳花馆赎出，却充作奴婢，这事儿说出去谁肯相信？他当天下人都不长眼睛！哼！还要装腔作势，只可惜了姑娘你，如此才情相貌，本该被人如珠如玉般呵护，却落得如此下场。”

玉堂春眨着一双妙目，见这位公子爷痛心疾首，就差捶胸顿足号啕大哭了，可他转来转去，还是没说到点子上，只好喃喃道：“王公子……何出此言，其实我家大人待我……待我很是爱惜，并不曾屈待了我。”

她说到这儿想到杨凌此次得罪了天子，说不定就要被砍头抄家，自己一颗芳心刚刚有了寄托，却又落得这般结局，人说红颜薄命，还真是命运多桀呢，眼圈不由的红了。

初登大宝 第100章 法场救夫

王景隆见这青衣雪肤的佳人嘴里说着‘违心’的话，却已泫然欲泪，只道自已说中她伤心事，却不敢直言，不禁心中暗喜，他立即摆出推心置腹地表情，语气真诚地说道：“苏小姐，今日王某冒昧前来，就是为了将姑娘救出火坑，姑娘言不由衷，可是还信不过在下么？小姐切勿怀疑在下一片赤诚，不敢有瞒苏小姐，今日三司会审，钦天监倪谦已经大刑下招了，皇上下旨，明日午时在菜市口将杨凌四人就要开刀问斩，哈哈，姑娘不必再怕他了。”

玉堂春听了这消息如晴天霹雳，她蹬蹬蹬倒退几步，骇得花容失色，颤抖着声音道：“你……你说甚么？杨大人他……他要被砍头了？我不信！不会的！我不信！”

王景隆见好惊恐万状，那模样更加楚楚动人，不禁卖弄着恐吓道：“王某绝无虚言！不但杨凌要死，杨家满门恐怕也不得平安，姑娘花容月貌、国色天香，难道不怕被充作官奴，卖入教坊司受苦吗？”

苏三脑中轰然只是明日杨凌就要被问斩的声音，根本答不出话来。王景隆见玉堂春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已失却血色，还当话说重了吓坏了她，连忙又语气一松安慰道：“不过小姐也不必太过害怕。

王某自与小姐一见，就魂牵梦萦，难以忘怀。怎么忍心看着小姐如此受苦？苏小姐，杨凌聘你为妾，却掩饰为奴婢身份，可见所好只是你的相貌，对你何曾有半点真情，小姐还不幡然醒悟么？”

他悠悠一叹。颇为潇洒地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耶？”

玉堂春听地心中怦然一动，这位王公子显然知道不少内情，他如此说只是为了救我出去？皇上如果真要把杨家上下全充入教坊司，他有什么办法救人。莫非他还打着什么主意？

玉堂春是何等人物，惯作的人前欢笑、背后垂泪的生意，最擅掩饰，心中一动了疑念。立即抢上一下，伏地哭泣道：“红拂夜奔，绿珠坠楼，我们这些苦命女子一辈子不过求一个有情的郎君而已，杨凌非是良人，还望公子怜惜。救救小婢！”

王景隆大喜，连忙上前扶起她道：“小姐何须多礼，王某能得小姐红袖添香、良宵解语，那是求之不得”，他说着忍不住轻狂地在玉堂春柔美的皓腕上轻轻捏了一把。

玉堂春脸儿一红，攸地缩回手来，假意低声嗔道：“公子且莫如此。这里是在杨家呢。”

王景隆听她说杨家，显是已经对杨凌生了外心，不禁喜道：“这威武伯府顷刻间就要化为废墟，杨家马上也要不存在了，小姐何须顾忌？只要小姐点头，便是尚书府里的玉人了。”

玉堂春满面担忧地道：“可是……杨凌甚得皇上器重呢，怎么会说杀就杀了他？再说如果皇上下旨杨家满门皆为奴仆。公子又……又凭什么救我出去？”

王景隆见她起疑，更认定她是急着脱出杨家另寻靠山，忙笑道：“这个容易，你只须照我安排，我保你平安无事。”

王景隆知道明日杨凌必定，杨家上下还有谁放在他眼里，此次登堂入室直是目中无人、狂妄之极，在他心中出身欢场地女子只知利害，哪有情意？只道凭自己的条件玉堂春定然巴不得成为他的妾侍。

得意忘形之下，他便将打算告诉了这个已对他倾心臣服的美人儿。玉堂春听了暗暗咬牙，脸上却含羞说道：“如此，苏三多谢公子了，苏三一切任凭公子安排便是了。”

她以前做的是欢场卖笑地生意，心中再是委曲不悦，面上也可装的欢喜不尽，这时有心诳他，这一声做作的娇媚无比，听在王景隆心中更是马上想到“任凭公子安排”的另一层意思，一时魂儿都飞了起来，恨不得马上将这个挠人心肝的小美人马上带回家去。

这样遍体皆酥的美人儿……对了，还有一个，王景隆忙道：“对了，同你一起被赎出来的那位雪里梅姑娘，不知她可有心脱离火坑，若是你们俩人出面，那就更加的可信了……”

玉堂春真想给这无耻之徒一记耳光，想到雪里梅那性子不善隐藏喜怒，如果她来，难免被人看破，玉堂春忙道：“雪里梅甚得杨大人宠爱，恐怕未必肯依了公子，小婢没有把握，公子这般性急，如果事先说与她听，万一泄露了消息……”

王景隆听了忙道：“小姐考虑的是，还是不要说了，若是她不识时务，也是咎由自取”。王景隆嘴里说着，心中却暗暗得意，只道玉堂春这是起了争宠地心思，那个女孩儿同样娇俏，而且别具一种冷若寒梅的美态，既然有机会明正言顺地带回府去，他可有点儿舍不下，只想等明日杨氏破家，才把玉堂春揭发奸佞的功劳分她一半，将她也弄回府去。

王景隆将自己筹划的计划与玉堂春细细说了一遍，见老管家在厅外晃了几次，恐引起他疑心，只得依依不舍告辞而去，回家给杨凌编排污名去了。

玉堂春唤过管家将王景隆送出门去，自己折返身急匆匆刚绕过中堂，就见雪里梅粉面铁青立在后面，一见她来，雪里梅二话不说，欺近身来劈面就是一个耳光，打得玉堂春怔愕在那儿。

只听雪里梅冷笑道：“枉我与你姐妹多年，竟不知你如此狠毒心肠！红拂夜奔、绿珠坠楼？呸！她们是风尘中的奇女子。你苏三也配和她们相比？

你滚！滚出去，若大人真地不可挽救，我雪里梅大不了自缢求死，黄泉路上伴他同行，你去享受你的荣华富贵吧，若想留下陷害大人。休怪我翻脸无情”。

玉堂春摸着脸上五道宛然地指印苦笑道：“你这火爆脾气甚么时候才肯改一改？幸好今日见那伪君子的人是我，若是你，一经人家对老爷口出不驯，早已闹翻了，还能套出这些消息么？快！跟我回后堂。见过夫人再说。”

雪里梅被她拉着跑回后堂，这才省过味儿来，玉堂春也没空和她多做解释，急忙把从王景隆那儿探来的消息说与幼娘听。幼娘一听丈夫明日就要问斩，身子一晃几乎晕厥过去，高文心见她脸色瘀紫，骇得连忙扶住她，从袖中抽出两枝金针在她颈后疾扎几下，急唤道：“夫人可慌不得。如今大人已然待死，怎生想个办法才好。”

韩幼娘虽爱杨凌至深，纵是舍了性命也不愿他受到伤害，可是皇帝下命杀人，在她的心中根本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人能够救他。

她有心凭一身武艺豁出去闯牢救人，虽然明知这法子希望渺茫，大不了陪相公一死。可是在陵上地父亲和三个兄弟怎么办？如果这么做岂不是连累他们一同受死。

韩幼娘愁肠百转，有力使不得，两行清泪扑簌簌只是不停地流下来。

玉堂春惶然道：“王景隆想陷害公子名声，让他的老子害人害的可以理直气壮，这事儿咱们倒可好整治他，可皇上不会因为这个就赦免了大人呀。我们一介女流，能有甚么？”

雪里梅怒道：“怎么就救不得。我们二人是寿宁侯府要地人，寿宁侯连锦衣卫都畏惧三分，大人还不是整治了他把我们要出来了？文心姐姐是钦犯，谁都说救不得，可大人还不是想办法救出来了？如今大人有难了，我们女子便只能坐在这儿垂泪等死？不去想怎么有法子？我要学便学梁红玉擂鼓助夫，绝不学绿珠只好坠楼明志。”

雪里梅在杨家一直婢不像婢、妾不像妾，可是这句话一说出来，分明是以杨凌妾室自居，她说完了瞧见三人都以异样的目光瞧着她，不禁俏脸一红，讪讪地道：“幼娘姐姐，大人命在旦夕，我我……”

韩幼娘凄然叹道：“你地心思我如何不知道？可是相公已救不得了，我是他的妻子，自该与他生死与共、不离不弃！你们在杨家无名无份，何苦受这牵连，如今早得了消息也好，我去取了钱财，你们几人取了赶紧走吧，还有文心姐姐，你也逃了吧，相公被斩之时，便是幼娘身死时刻，我也不怕纵了你得罪天子了。”

玉堂春涨红了脸道：“幼娘姐姐，你若抱定必死之心，苏三愿意和你……陪大人同生共死，只是……希望一点没有了么？那个告状的什长万一肯翻供呢？”

高文心摇头叹道：“不要异想天开了，他又不是疯子，怎么会……疯子……疯了？”，高文心说到这儿忽地心中一动，眼神有点怪异的嘀咕起来。

雪里梅急道：“那就求皇上去陵上查，前两日钱大人来府上报讯，不是说过要我们安心等待，说陵上地事天衣无缝、查无实据么？朝廷怎么可以怕触了风水不去验看，只凭个人口供就杀人呢？我们去告御状，要皇上派人去泰陵察验！”

玉堂春道：“这已是死中求活的唯一方法，可是紫禁城我们哪能进得去，我们根本见不到皇上啊！”

这时高文心忽然吃吃地道：“如果让我见到那个证人，我倒是有办法让他……让他疯疯颠颠的，说出来的话再做不得证据，只是要怎么才能见到他？况且杨大人明日正午就要……就要……，时间上也来不及了呀。”

韩幼娘被她们说的心思活络起来，她忽地想起杨凌托钱宁告诉她地话。不由精神一振，对玉堂春三人道：“这些可以慢慢筹划，当务之急却是阻止行刑，幼娘心中已有了主意，或许可以逼着皇上重审，可是这法子凶险地很。也可能皇上震怒，立时便将我们的头也砍了，你们……你们真的愿意留下？”

三女一齐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间没有丝毫犹豫，韩幼娘含泪起身向三人拜了下去。这一下慌的高文心三人急忙跪下还礼，高文心道：“夫人万勿如此，我们承担不起。”

韩幼娘含泪笑道：“雪儿说的对，为了相公。哪怕还有一线希望，我都应该努力争取，相公为了我抗过圣旨，我一个女子就告不得御状？三位在我杨家逢此大难时不离不弃，幼娘代相公谢过诸位，若蒙不弃。幼娘愿和你们结为姐妹，从此同船合命，祸福相共！”

三位姑娘互视一眼，也随着幼娘深深地磕下头去,一直阴雨连绵地天空突地电光一闪，随即一个撼天巨雪喀地一声响起，震得窗棂一阵悉嗦。

…………

刑部天牢分南所北所两座，东西各有两道角门。犯人释放或过堂，走东角门，又称青龙门；犯人执行死刑，走西角门，又称白虎门。杨凌不知道这规矩，工部侍郎李铎和倪谦、戴义却是知道的，所以一被押出西角门。几人立时面如土色腿都软了。

到了刑堂大堂，跪听了圣旨，差官一一问清姓名、年纪、籍贯，验明正身，杨凌才知道大限到了。戴义和李铎都是狠角色，杨凌也知道不招还有一线活路，招了必死无疑，是以受刑时咬牙硬捱，只盼锦衣卫早日找出协迫几位大臣地证据，同时让散布的谣言惊动圣听，让他有所顾忌。

可这都是慢功夫，救不得急症，钦天监倪谦受不得痛楚，夹棍、拸子一用，痛得他死去活来，熬刑不过只得招了。可是他用刑一停立即反悔，如是者两三次，把三司公卿惹得大怒，便在着刑时令其在供状上签字画押，然后再不提审，直接禀明皇帝。

正德皇帝听说已经有人招供，这些人果然欺君犯上，狂怒之下立即下令将四人斩首，刘瑾等人见正德震怒之极，也不敢替杨凌求情。

洪钟本来还想扩大战果，再牵连进几个人来，显示一下刑部的威风，可圣旨已下，只得恋恋不舍地将四人提出了大牢，这一来也打乱了锦衣卫地计划，原定的方法都来不及使用了。

几百名刑部衙役簇拥着关押四人的骡车驶向菜市口，四人面色苍白，双手十指，脚腕上都是血肉模糊。

菜市口是闹市，南来北往的人过卢沟桥，进广安门，进北京内城，大都要经过这里。最初这里叫柴市口，第一位在这里被杀地名人是在大元监狱里关了四年，不为荣华富贵美女权势所动的大宋丞相文天祥。

杨凌四人被押下囚车，推到丁字路口搭设的砍头台上，杨凌昂起头来眯着眼向远处望去，经过昨夜的大雨，两行槐树树枝叶翠绿如新，向北望去，远远的可以看见巍峨庄严的宣武门，杨凌轻轻叹息一声，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看来自己地大明之旅还是早早结束了。他原本就只有一年多可活，死活并不太放在心上，但是却放心不下幼娘的安危。

他没有后悔自己做下的傻事，他可以不在乎大明亡不亡，不在乎皇帝是不是昏君，他没有那么强的历史使命感，能改变就改变，改变不了就顺其自然，毕竟兴旺是历史，而衰败同样也已是历史，在他穿越过来的年代，中国人已经脱离了那段苦难。

可是他做不到眼看着许许多多就生活在身边的百姓因为他而活活饿死，对他来说，这些百姓可不是古人，不是故纸堆上一段凄惨地历史，那些人就活生生的在他眼皮底下。那群可怜的、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升斗小民。

这群苦哈哈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供给他这种人锦衣玉食，只求自己有口饭吃而已，但凡有一点良心，他如何做得出逼死他们的事？心安理得地享受荣华富贵？如果是那样，他相信就算幼娘，也会看不起他这个相公。

今日斩地是朝中大臣。案子又闹的轰轰烈烈，监斩官便由刑部尚书、一品大员洪钟亲自揽，瞧瞧眼看正午将至，洪钟从锡笔架上提起朱笔，在斩字牌上一勾。向下一掷道：“时辰已到，斩！”

杨凌是名震京师的大人物，民间又传说他是为民请命才遭惨死，无数的百姓都来送行。闻听一个斩字，人群不由一阵骚动。陡地，一声哭咽地声音叫道：“相公！”

杨凌身子一震，循声向人群中望去，只见韩幼娘穿着一身白，被兵士持枪拦在人群外。正挣扎着想挤进来，旁边高文心和雪里梅帮她推挡着长枪。杨凌嘴唇一阵哆嗦，颤声道：“幼娘……”

这一刻，他的眼泪也潸然落下，痴痴望了好半晌，他才把眼一闭，高声喝道：“幼娘。回去，不要看我砍头，雪儿妹妹、文心姑娘，替我好好照顾幼娘。幼娘，相公对不起你，不能伴你一生一世了。相公对不起你……”

他仰天大声吼道：“可是相公也无法选择，相公不能既做烈士又做寿星。不能既任高官又当隐士，你我来自鸡鸣，相公知道老百姓过的是什么苦日子，相公对得起天地良心，只是……苦了你啊，幼娘。”

杨凌用心良苦，他的重罪没人赦得了，可是家里放地那个宝贝却足以保得幼娘不受牵连，如今再做这场戏，爱民如子的好官名声是留定了，如果还有人想进谗言陷害幼娘，他也不得不有所顾忌了。

韩幼娘娘哭道：“相公，你没有对不住我，你是光明磊落的男子汉，这才是幼娘心目中的好夫君！”

旁边百姓见幼娘被阻在外边，顿时鼓噪起来：“叫他们夫妻见一面，大人，让人家夫妻见一面呐！”

洪钟眼见群情汹汹，急忙喝道：“斩！马上斩！把他们都斩了！”

刽子手穿着红衣，袒着胸腹扛着鬼头大刀走上台来，走到他们面前，单膝跪地，客客气气地道：“小的给您见礼，请大人归天！”

这是官员特权，寻常的百姓可没这待遇。韩幼娘一听马上问斩，心急之下再顾不得官兵阻拦，她双手架住红缨枪，抬腿左右一踢，两个官兵被踹中膝弯软弱处，再也立不住踉跄着退了开去，韩幼娘立时飞步向前，一步跃上高台，跪扑到杨凌面前，抱住他身子大哭不已。

杨凌强笑道：“幼娘不哭，不要哭，相公……相公……”，他颤抖着声音说不出话来，洪钟又急又怒，他忽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那些官兵道：“马上把人给我拉下来，立即砍头！”

“且慢！”韩幼娘大呼一声，膝跪着转过身，高声叫道：“我家相公冤枉，请大人开堂重审！我家相公冤枉！”

倪谦听了立时抻着脖子狂呼：“冤枉，冤枉，我是被屈打成招地，我冤枉呀！”戴义、李铎见来了机会，急忙跟着狂喊冤枉。周围百姓闻言一阵喧哗，有人高声喊道：“有人喊冤，按律当停刑再审！”

杨凌只是无奈地苦笑，低声劝道：“幼娘乖，我的亲亲媳妇儿，不要惹怒了大人，只有你好好活下去，相公才……才走得安心呀！”

李铎等人法场喊冤他是不以为然的，连封补漏水的方法倪谦都说了，皇帝只要派人掘土一验立知真假，此时才来喊冤还有什么用？他却不知这些人涉临死亡，心中那种极度恐惧，哪怕找个理由多活一时，也是要拼命争取的。

洪钟冷笑道：“供词上墨迹未干，你们就要反悔么？监囚官，带人把捣乱的人拉开，再敢胡闹就给我抓起来，立即行刑！”

“谁敢杀我相公？”韩幼娘紧紧挨着杨凌跪定，高高举着鬼头刀的刽子手这一刀若从空中挥下，幼娘便得陪着杨凌一齐被砍了。

洪钟勃然大怒，对弹压现场地监囚官刑部左侍郎程文义道：“我奉圣旨监斩，有阻挠者同罪，立即给我拿下杨韩氏！”

程文义一招手，领着四个刀头昂然走上台去，他方才见了韩幼娘硬闯法场，一步跃上高台，知道这女子武艺不低，所以领了四个六扇门的高手。

程文义提着刀来到幼娘跟前，冷笑道：“杨夫人，请你立即退出法场，本官不追究你扰乱之罪，否则……你知道后果！”

杨凌急得双目圆睁，他被刽子手按住了肩头动弹不得，只急得不断拿肩头去撞幼娘，急道：“快走，快走，陪我赴死何益？幼娘，你不要犯拗，幼娘啊！”

韩幼娘双膝跪地，反手从身后背袋中抽出一筒卷轴，双手高举过顶，徐徐在空中展开，将杨凌和自己的脑袋遮在阴影下，她瞪着一双倔强的眼睛高声道：“我家相公冤枉，他是屈打成招。民女今日法场告御状，只求皇上发回重审，若是民女诬告，愿与夫君同罪！”

程文义见她拿出一副山水字画来，不禁有些奇怪，待那卷轴完全展开，定睛一瞧下首落款盖着的鲜红色小衿，程文义不由大吃一惊，他进退失据、张皇了半晌，忽地“噗嗵”一声跪了下去，俯首高声道：“微臣程文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初登大宝 第101章 上谕谌陵

金殿上，正德摆皇帝坐在龙椅上心神怔忡，这时辰菜市口该开刀问斩了吧？一想到这里，正德心头不禁一阵烦躁。

小皇帝年纪小，没有那么多帝王心术，他只是单纯的从感情上无法接受杨凌的背叛，当时一听到杨凌也参预其事，遮掩他最敬重的父皇陵寝出事的消息，正德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个他曾推心置腹的臣子。

然而恨是一回事，想起他做太子、做皇上，一直都是孤家寡人，直到杨凌出现。这个人看他的眼中没有在别人脸上常见的那种敬畏和讨好，却又真的很关心他，他一直把杨凌视作一个朋友，可是……他唯一的朋友却背叛了他，正德想到这儿，不禁叹息了一声。

御史陆仲昆见皇帝没有认真听他讲话，不禁提高了嗓门，大声说道：“皇上。”

“啊？什么？”正德愣了一下，收回望向虚无处的眼神，有些诧异地望着这个罗哩罗嗦讲了半天还不知道要说什么的御史言官。

陆仲昆忍着怒气，说道：“今先帝大丧，小祥未久，皇上纪元之初，就喜嬉耽乐，早朝不时迟来，午朝晚至迟暮，起居无常，寝膳失节，以致耗费精神，妨误政事，此非明君所为啊。臣闻昨夜大雨雷鸣，震碎奉天殿鸱吻及太庙脊兽，京中树木折断者逾百棵，此天变灾异，当为警醒。”

正德淡淡地道：“知道了，朕已着钦天监验算吉凶。”

陆仲昆慨然道：“皇上，按前代旧例，凡遇天地剧变，帝王当减膳撤乐，下诏自省。皇上应命文武百官上谏言事，指点时弊才是。”

正德皇帝眉毛竖了一下，心头腾地涌起一阵怒意：“真是岂有此理，风大雨大吹折了几棵树木，雷电震碎了殿檐上几只石兽，也要绕着弯子算到朕的头上来，什么此非明君所为！难道我是昏君不成？”

可是身为言官是言者无罪的，就算是他老子，那位模范皇帝弘治也照样曾被御史上奏时说的不堪之极，正德压了压火气道：“那便下诏，令百官进谏吧！”

正德咳嗽了一声，说道：“诸位爱卿，如今欺瞒帝陵涌泉的逆臣已被押赴刑场伏法，先皇迁陵势在必行。部分材料可从旧址拆运，这样重建新陵估计花费约三百万两，朕欲稍稍加征税赋，诸位爱卿可有什么建议条陈？”

“果然来了！”三位大学士不禁互相递了个眼色。昨日正德退了午朝后，徐贯进宫禀报了钦犯招供的事，正德皇帝怒极之下掀了御桌，大叫大嚷着要立刻把这群逆臣贼子明正典刑。三位大学士听到消息，便知先皇迁陵已成定局，可是这庞大的费用从哪里出？

别人不是那么了解，他们还不知道这几年因为连续不断的天灾，大明财政已拮据到什么程度么？至于王琼、徐贯、洪钟等人因为扶保大明国运，权位官位势必再上层楼，直接危胁他们的地位，倒还在其次了。

无奈，李东阳硬着头皮出班奏道：“皇上，朝廷岁入四百万两，堪堪支付用度，先帝陵寝用去四分之三，户部已耗尽积财，若迁移皇陵，势必要加重税赋。百姓不堪其苦啊。”

正德闻言怒道：“大明百姓亿万，每人加征一分税赋，何必说的这么危言耸

Chapter_15

听？”

李东阳忙道：“皇上息怒，皇上有所不知，近年来天灾频繁，河南河北洪涝成灾、甘肃陕西大旱无雨，就连江南米价也已贵极。导致四处盗贼横行，幸赖先帝仁德，以薄税养民、厚爱百姓，百姓才勉强得以渡过难关，但穷苦之地百姓已一日一餐勉强度日，若再加税赋，恐激起民变啊。”

李东阳生怕正德不听劝阻，急得汗都淌下来了，要不是那时大明还不曾听说：“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寓言，他也要学焦芳来个曲线进谏了。

谢迁随即出班奏道：“皇上，如今苗夷不断作乱危害后方，鞑靼因先帝大行，对我大明虎视眈眈，海内虚耗、水旱频仍、边储缺乏，实是不可再添祸乱了。”

正德“啪地”一拍桌子，怒道：“泰陵不吉，难道要让先皇就葬于那里？亦或我大明堂堂天子，要停棺十年不得入土为安，等着百姓休养生息？”

弘沼在群臣中威望极高，正德这又是从帝王尊严和为人子者的孝道考虑，群臣中尽管反对加税的大有人在，一时也语塞无言。

殿下沉默半响，刘健昂然出班伏地奏道：“臣冒死直言，皇上广殿细旃，可知小民茅屋柴舍风雨难避？皇上锦衣玉食，可知小民忍饥挨饿衣不蔽体？先帝大敛归陵，礼有定制，本非臣下所敢轻议，然事有轻重缓急，孟子曰：‘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江山为重。’，大明持国乃顺应天命，天命即百姓，大明顺应天命，风水小术何足慎之。泰陵以倾国之资建造，岂可轻言废止？先帝仁德厚爱百姓，相信先帝在天有灵，也会重民而不重风水，伏讫陛下三思。”

刘健说完伏地不起，他这番话说的虽然很客气，其实不外乎就是说百姓才是江山社稷的根本，风水之说虚妄不实，至于先帝嘛，还是在泰陵安葬就好，别瞎糟贱钱了。

金殿上文武百官听得都屏住呼吸，这位小皇帝喜怒无常的性子他们是早就见识过了，如果他一怒之下叫人把刘大学士拖下去廷杖，这老头儿偌大年纪还不被活活打死？

王琼、徐贯等人有心出面为正德争言，可是民间传言朝廷加税的消息已传的沸沸扬扬，而且指名道姓说是他们几个进的谗言，几人声誉已一落千丈。这时出面岂不坐实了此事，是以也不敢上前放言。

正德瞧了半响，见文武百官竟无一人出面附合赞同，竟然气乐了：这班鸟大臣。昨儿还扯着脖子喊又是影响国运又是损及后福的，三大学士如今抬出百姓来，竟然没有一个人帮我，你们到底是忠君还是爱惜自身羽毛？

正德双手按着御案，霍地站了起来，手指刘健正要说话，忽地站殿将军匆匆奔入，跪地高呼道：“启奏皇上，刑部尚书洪钟飞骑来报。犯官杨凌之妻韩氏硬闯法场，手持先帝笔墨丹青遮于犯官杨凌头上，洪钟不敢擅专行刑，恐损了先帝遗物。恳请皇上定夺！”

百官嗡地一声议论开来，或许是每日的朝会太过枯燥无味，听杨凌妻子手持先帝墨宝闯法场救夫的奇闻，文武百官好似吃了兴奋剂似地。

刘健伏在地上听了也不禁大喜，他大胆直言，其实心里也是提心吊胆，有了这消息转移正德的注意，他就不会有事了。刘健暗暗吁了口气，抬起袖子拭了拭额上的冷汗。

正德闻言怔在那儿，半晌和喃喃道：“你说幼……幼……杨凌之妻闯法场？她持了父皇的手书……父皇何时赐了杨家东西，写的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甚小，只有案前的小太监听得到。可是未得正德示意，也不敢大声代他问话。正德愣了会儿，慢慢在御阶上踱起步来，百官都瞧着他动作，只见正德在上边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怔立出神，过了半晌才喝道：“传谕，着御马监张永前去问话。取回先帝手书给朕看，退朝！”

菜市口，洪钟气急败坏地在死囚台上踱来踱去。烈阳当空，照得他满脸油汗也觉察不出。幼娘拿的虽不是圣旨，那副字画也与本案无关，但那可是先帝亲笔呀，众目睽睽之下他抢又抢不得，损也损不得，只好僵在这儿了。

忽尔他步子顿喝道：“韩氏，你想仔细了，硬闯法场阻碍行刑可是杀头之罪，你夫杨凌作奸犯科，欺君罔上，是重罪不赦的恶人，皇上只杀他一人已是法外开恩，你小小年纪，难道不惜命么？”

韩幼娘举那字画举地手都酸了，她抬起头来乜斜了洪钟一眼道：“你不是好人！”

“什么？”洪钟大为惊奇，怒道：“杨韩氏，你敢诽谤朝廷命官？”

韩幼娘道：“我相公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为国为民的好官儿，你说我相公不是好人，你便一定不是好人。”

转观的百姓大多是升斗小民，摆摊卖货糊口的苦哈哈，因为加税的事对洪钟几个人恨得牙根痒痒，一听到韩幼娘这话顿时齐声喝彩，有那胆大儿的挤在人堆里趁机骂他，把个洪钟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他悻悻地一甩袍袖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老夫不屑与你计较！”

洪钟气得张口结舌，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驰至刑场，马上人一身宫中太监打扮，快马从两条草绳隔成的通道驰到台前，那人飞身下马，身手竟颇为矫健。

杨凌知道正德对幼娘有种姐姐般的孺慕之情，本来料定正德不会因为自己的事迁怒于她，再不济凭着正德对先帝的感情见了那副赐画也会饶恕她，可如今她弄出闹法场的事来，杨凌可猜不透正德的冲动性格会怎么处置了。

这时一见宫中快马奔来，他的心不禁提了起来，韩幼娘也瞪圆了眼睛，紧张地望着来人，四下雅雀无声，张永飞身下马，蹬蹬蹬走上半人高地断头台，杨凌瞧见是他，不由唤道：“张公公”。

张永靠近了来，却不与杨凌搭话，他凑近了装腔作势地看了看好那画儿，也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一番。洪钟和程文义瞪着眼睛瞧着他慢吞吞地施礼完毕，洪钟才耐不住问道：“这位公公，皇上有何吩咐？”

张永现在已入了御马监，统率着左骧马，是苗逵手下四大首领之一，只是还无缘进入苗逵地枋心力量西厂。但身份地位已大大不同往日，在洪尚书面前说话也有了几分底气，听到洪钟头号他，张永微微笑道：“大人稍安勿躁，咱家奉圣谕向杨韩氏问话。”

说完他上前一步，和气地对韩幼娘道：“杨韩氏，皇上问你，杨凌罪犯欺君，理应处斩，你一介女流硬闯法场，意欲何为？”

韩幼娘抗声道：“我相公是屈打成招，求皇上发回重审。”

张永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你们候着吧，先帝爷这份字画，咱家要请回宫去给皇上瞧瞧，杨韩氏，请将字画给我。”

韩幼娘全赖这副字画暂时护住相公，听了张永的话不禁踌躇起来，张永呵呵笑道：“杨韩氏，咱家奉了皇上旨意，难道还会诳你不成？”

杨凌对幼娘道：“幼娘，将先帝丹青墨宝交予张公公吧，不必相疑。”

韩幼娘听了，这才双手高举，恭恭敬敬奉上字画，张永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副已经装裱过的字画卷起来斜斜揣在怀中。扭头对刑部尚书洪钟道：“洪大人，皇上口谕，暂停行刑，法场候命！”

说着张永转身走下台子翻身上马，飞骑绝尘而去。

保和殿内，正德持着那副画念道：“森森百丈松，虽磊珂多节，用之大厦，终是栋梁之材。”，正德念罢恨恨一捶桌子，说道：“父皇，你计杨凌小过，对他寄望甚深，可他如今犯下的大罪，还算得是小小磊珂么？”

张永眼角一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神情道：“皇上，奴才愚钝，一直就想不透，皇上对杨凌信任有加，杨凌此人可谓前程似锦，何以去了陵上不过区区几日，就糊涂地犯下这般滔天大罪？奴才没读过几本书，但是也知道人若犯罪，必是有利可图，若是欺君，那更该是有重利相诱，杨凌图的是甚么呢？”

正德神色一动，转首望向他道：“老张，有话就说，不必跟朕拐弯抹角地，你是说杨凌没有欺君的理由？”

张永陪笑道：“老奴可不敢说，不过照理说呢，就算陵上工程有利可图，也没有告发此事好处更大，杨凌怎么这般愚蠢，老奴可是想不通了。”

正德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有陵上目睹者亲口作证，还有其他知情者奇怪死亡，这还不足以证明么？何况他们可是招了供的。”

张永谄媚地笑道：“是是是，所以老奴说自己愚钝呢，说起来杨凌这几个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好生生擒回京来不肯认罪服刑，非得动了大刑才招，这不是贱皮子么？”

正德听出他言外之意仍是说杨凌是被屈打成招，不禁扭头瞧了他一眼，回过头来又端祥父皇那副字画良久，不由想起那日父皇拉着他的手说过的话：“皇儿，朝中尽是一班老臣，可不能辅佐皇儿一世，杨凌此人重情重义，为政言军颇有独到见地，好好磨励一番，说不定可做你股肱之臣呢。”

正德一想起来，父皇的音容笑貌宛然就在眼前，不禁黯然神伤，他迟疑半晌才道：“可惜帝陵金井轻易动不得土，否则朕真想派人好生去察验一番，看看杨凌是否真地欺骗了朕。”

张永一听忙道：“皇上，原本泰陵上是不可轻易动土的，可是如今皇上要迁陵，那儿就弃置了，莫说验一验，就是全刨开也不打紧了。皇上不如派人去瞧瞧，若是证据确凿，朝野上下谁也再无二话可说，若是没有问题，这风水既然不曾坏了，那么只是动动土，说不定想些法子便可弥补，仍然可做帝陵之用，朝堂里皇上也不必令百官为难了。”

正德一听猛地一拍额头，叫道：“正是，朕一直记着那里动不得，却忘了今时不同往日，张永，你快去传旨，杨凌一干人等押回天牢，朕要派人亲往泰陵察验。”

正德说得十分欢喜，今日朝上三位顾命老臣齐声反对，把加税说得如此严重，正德还真地没有胆魄压制三公强行颁旨，况且见了父皇亲笔，又听了张永的话，他的心中也起了疑问，如果真如张永所说，岂不皆大欢喜？

“老奴遵旨！”张永笑嘻嘻应了一声，转身急忙离去，他刚刚走到门口就见刘健、谢迁、徐贯、焦芳、刘宇、杨霖等大臣向保和殿走来，张永急着传旨，也顾不上理会，匆匆地走了。

李东阳、谢管是为了征税的事儿来地，有些话在朝堂上不便直言，想在后殿再好好和皇帝理论一番。至于徐贯等人却是来劝皇帝加税的，不过他们想了个折衷的办法，就是税赋因地而异，贫地少征、富地多片，如此一来富地今年的税赋要翻两倍，穷地只加三成，虽然一样怨声载道，只会造成富地变贫，贫地更贫，但这办法总好过全国均摊。

不料几个人刚刚进殿，正德已欣然道：“众位爱卿来得好，朕要派人去泰陵勘验，以查实杨凌等人是否欺君犯上，你们看派谁去好？”

这位小皇帝妙想天开，常常一个想法行了一半就抛在一边另行其道。这些大臣们早就习惯了，虽说这班老臣还是跟不上正德的跳跃性思维，倒也能处之泰然、随机应变。

李东阳怔了怔立即说道：“臣愿往泰陵一行。”

徐贯知道他是反对加税，听王琼说他还在弘治帝面前正话反说保过杨凌，这老家伙不信风水，说不定会循私开脱杨凌，当下立即反对道：“不妥，堂堂当朝大学士，去做勘验官么？”

谢迁反驳道：“徐尚书此言差矣，泰陵之事，即便不谈风水，如今涉及加税也是真的事关国运了，这是何等大事？老臣也要向皇上请行的。”

徐贯是举报帝陵渗水案的人，为避嫌疑，他当然不能去勘验帝陵，心中一急，他急忙说道：“既如此，此事更当慎重，以老臣看，皇上应当选择与此案毫无利害的朝臣前去才妥当。”

焦芳问道：“那依徐尚书，该当谁去呢？”

徐贯略一沉吟，说道：“不若如此，选一位勋戚、一位朝臣、一位翰林，三人同去，取回土来与礼部封存的金井土对照，有无差迟一目了然。况且三人分属不同，彼此牵制监督，也公允地很。”

他是深信金井已被人做过手脚地，所以夷然不惧，推举的三个人一个是朝中臣子、一个是只有功名利禄并无实权的勋戚、一个是候补官儿，还没牵涉朝政，自然最是妥当。

杨霖听了笑道：“既如此，臣推举成国公朱刚，国公年老德昭，公正无私，既是勋卿，又是国戚，堪为最佳人选。”

宪宗皇帝曾纳成国公之女为妃，帮此杨霖有此一说。

焦芳对杨凌颇有好感，想整杨凌的又是他心中死仇王琼，他自然偏袒杨凌。不过焦芳不敢自荐冒险，他忽地想起杨凌抗旨待参时曾有一个赶考的举子写了篇锦绣文章对他声援，这事儿朝中大臣知道的不多，但是焦芳此人最好搜集市井奇闻，却是知之甚祥。

焦芳暗想：这个举子想秘是和杨凌有些交情地，那举子如今已入了翰林院，他虽未必肯为杨凌舍命，但帝陵金井察验时若有可便宜含糊的地方，他必然会给予杨凌方便。

焦芳想到此处忙道：“臣举存严嵩，此人乃今年新科进士，已入选翰林院庶吉士，这人文采出众，又是新科进士及第，不曾涉足朝廷，可作钦差。”

正德颔首道：“好，这两人便定下了，那么朝臣之中由谁去呢？”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作声了。这件案子已经成了六部乃至三公在新帝登基后互相角逐，重新分配权力的演武场，只要掺合进去，必定得罪一方，谁肯胡乱答言？

正德见无人应声，便向众人一一看去，礼部的、工部的、刑部的、……这几个衙门都与案情有所牵连，不可用。正德摇了摇头，他忽地瞧见兵部侍郎陈洪漠，不由喜道：“兵部与此案无丝毫相干，这朝中大臣就由刘卿去吧。”

陈洪漠一听吓了一跳，这得罪人的差使他可不干，陈洪漠慌忙推脱道：“臣谢皇上宠信，但臣不敢隐瞒，钦天监博士华傅乃微臣姻亲，此案既牵涉到钦天监，臣该避嫌才是。”

他见正德面露不悦之色，连忙又道：“不过微臣举存一人，此人也是兵部官员，平素极是稳重，且与此案全无关连，只是……官职卑微了些。”

正德不耐烦地道：“朕要派人去，只是想找些与此案无关的人去帮朕看个明白罢了，官职大小倒无妨，你说的是谁？”

陈洪漠忙道：“兵部主事王守仁，此人素有贤名，可堪重任！”

初登大宝 第102章 阳明瞒天

李东阳疾步走出宫门，刚刚钻进轿子，立刻掀开轿帘唤过追随多年的老家人道：“快，去一趟礼部，请侍郎王华大人来我府上饮酒斗诗。”

礼部侍郎王华，兵部主事王守仁之父，成化辛丑年的状元，是先皇弘治做太子时的东宫侍讲学士，声誉地位比之王琼也不遑稍让。

兵部，非逢战事时便是六部中最清闲的衙门，府库司位于第二进跨院西厢房。大夏天儿的，关了窗户闷得喘不上气儿，开了窗户那日头又晃得厉害，许多兵卒杂役就躲出屋子坐在长廊下摇着蒲扇闲聊。

一个穿着赤膊汗衣的役卒正唾沫四溅地讲着今日菜市口的那桩奇闻：“听说神机营杨大人是北宋忠臣杨家将的后人呢，要说这杨家，那女子就是比男人厉害。一马高的砍头台，前边一丈外还栏着绳子呐，这位杨夫从一个箭步就窜上台去了，真比狸猫还轻。徐尚书大怒，亲自登台监斩，嘿！人家杨夫人亮出一副画来，先帝弘治皇上亲笔绘的，就往丈夫头顶上一搁，这是先皇赐的东西，管你是王侯公卿，有福气见着了怎么也得恭恭敬敬磕个头，谁敢砍上一刀？就这么着，四个刽子手全傻了眼了。”

一个兵士听得有趣，插嘴问道：“嗳，其他几位大人可没先皇的墨宝护身呐，杨夫人又没护着他们。怎么不先砍了？”

那赤膊汉子翻了翻白眼儿道：“你说呐？这是顾忌先帝墨宝有失，可不是下了圣旨单独赦免杨大人，谁敢厚此薄彼砍一半留一半？其他犯官的家人岂肯甘休？天下人怎么看？刑部尚书还不颜面扫地啊。”

那士兵被一顿抢白，讪讪一笑不言语了。这几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个大号茶壶，六七只茶碗，那赤膊汉子说得兴起，端起只碗来咕咚咚灌了几口才发现拿错了，不禁向身旁一人歉然道：“哎哟，对不起王大人，小的错拿了你的茶碗了。”

那位王大人就是兵部府库司主事王守仁，三十多岁年纪，白面微须，有些南人面相，一双眼睛虽不甚大却极为有神，听了赤膊汉子道歉他摆手笑道：“喝便罢了，有什么打紧？”。说着提起壶来替那汉子又倒了一碗。

这位主事也穿着赤膊的汗衫，看不出进士模样。这位仁兄和以李梦阳为首的大明七子吟诗作画、研究诗文，彼此交从甚密，便是碰到贩夫走卒、杂役奴仆，也能聊得甚是投机，这些衙役们与他都是极熟稔了的，从不拿他当成高人一等的官员看待。

王守仁提起壶来倒满茶水，微笑着看了众人一眼，徐徐说道：“皇是龙颜大怒，为的是帝陵风水不好会损及国运，听说皇上已决意迁陵，如此一来，势必要加征税赋。今日朝上三位大学士虽暂时阻止了此事，但有龙脉受损的事儿在那摆着，恐怕加税也是没法子的事了。”

一个衙役说道：“那可不是，风水这东西可马虎不得，龙脉事关大明国运，若真的受到损坏那还得了？”

另一个衙役听了愤然插嘴道：“什么风水！现在老百姓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想几百年后的事么？我兄弟开着一个小马行，专走京师通州这一路，也是个苦哈哈，一年赚下来的钱勉强能过日子，这一加税，收入就少了。再说税赋加了羸利有限。行脚商人肯租马行代步的也必然减少，我兄弟正愁如何度日呢，更别提那些普通百姓了。”

有个衙役摇着蒲扇问道：“听说杨大人就是为了能让百姓们有个活路，才瞒下帝陵漏水的事儿，说起来，那还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了。可是这风水也马虎不得，王主事，你怎么看？”

王守仁沉思一下，说道：“依我看，世间万物的存在都有它存在的道理，风水是一个存在，百姓也是一个存在，所以风水有风水的道理，百姓有百姓的道理。如果说寸方土壤受了破坏就会影响国运，那万千百姓难以活命岂不更会影响国运？朱子说：‘去人欲，存天理。’寄祸福兴衰与风水，不是人欲么？为了人欲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就是有违天理，两相比较舍小取大，自然百姓的死活才是道理。”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一个衙役笑道：“王主事书读得多，讲出来的话也叫人信服，到底格了七天竹子的读书人，我们就比不得。”

众差役听了轰堂大笑。原来这王守仁自幼好学，少年时崇信从道悟理，曾把道士请至家中求教，可那些道士哪懂什么学问，除了念几句讲不通的死经以外，简直说不出别的文字来，更谈不到学问了。

老子的道教，是古九流之一，名列三教，是真正的哲学大家，但是如今的道士，虽供奉老子为鼻祖，其实多师从于汉五斗米教之张道陵，与老子的道义是完全不同的。

王守仁学无所获，后来又随大儒娄谅游学，开始相信朱熹的格物知理，曾经对着家中一竿竹子悟了七天七夜，结果道理没悟出来，却受了风寒病倒了，此事在京师传为趣闻，尽人皆知，是以大家听了这番戏谑都会心大笑，王守仁为人豪迈不拘，不以礼教自守，况且此事已多次被人取笑，听了竟也随之大笑，没有丝豪不愉之色。

一个差官待众人笑声稍歇，说道：“这么说王主事是赞同杨凌杨大人的，听说内阁三位大学士也是保他的，如果王主事当初碰上了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做呢？”

“我？”王守仁怔了怔，不由沉思起来：“君王、百姓、风水、社稷……”这些事走马灯般在他心里转动起来，过了良久，王守仁困惑的目光渐渐坚定起来，静候答案的一众差官衙役们虽未从他口中听到那句大逆不道的话来，却分明看到了他的回答，一时间众人收了脸上的嬉笑，神情都庄重起来。

…………

杨凌入狱、上法场的消息，严嵩都从同僚们口中听到了，对于杨凌他是深为感激地，但他功利心极重，帝陵风水案多少朝中重臣都插不上嘴，他不过一介无名小卒，纵然上疏也救不了杨凌，还白白连累了自己前程，无所作为只求书生意气的事他是不会做的。因此听说杨凌被斩，他虽然极为难过，却明智的连法场也没有去。

但是韩幼娘以先帝墨宝阻止行刑、皇上将杨凌收押再审的消息一传出来，严嵩的脑筋便又活络起来。前些时候杨凌抗旨救妻，弘治迟迟不将杨凌收押，严嵩揣摩圣意是有心为杨凌开脱，是以急忙写就一篇文章为杨凌大造声势。

这次皇上停刑再审，下旨勘陵，莫非又有什么深意在内？严嵩接了旨意立即闭门不出，仔细琢磨其中道理。他皱着眉头坐在桌前，眼神儿直勾勾地沉吟半晌。刚被接进京来的夫人欧阳氏见夫人今日早早回业，一进了家门就端坐不语，忙沏了杯茶来，柔声问道：“相公，今日可是遇上什么为难事了？”

严嵩对这位结发妻子极是敬重，见妻子沏了茶来，忙双手接过，向妻子强笑道：“喔，没什么，今日皇上下旨勘察泰陵，派了三位钦差，为夫也是皇上钦点的三人之一，我只是奇怪，我是新入仕的官员，殿试时又没有特殊的表现，翰林院中才子如云，皇上为何单单指定了我？”

欧阳氏闻言不由抿嘴一笑，嗔道：“你呀，没作官时想着作官，作了官又想升官，现在皇上重用了你，却又胡思乱想了。”

严嵩连忙摇头道：“夫人不知，天威难测呀，若是揣摩不透圣意，皇上想让你向左，你却偏偏向右，哪里还有出头号之日？”

欧阳氏听丈夫说得如此严重，也不禁蹙眉想了起来，她沉吟着道：“相公，今日杨韩氏法场救夫，听说是靠的先帝一副赐画，莫非皇上也听说你和杨大人有交情，才反这事交到你手上，想让你替他开脱不成？”

严嵩顿足道：“为夫就是猜不透圣上是不是这个意思，所以才十分苦恼，若说皇上是有意让我攘助杨大人，可是传旨的人可是没有丝毫的点拨，传了旨就回宫去了，我将旨意反复琢磨了多次，想猜不出其中有何喻意，若是皇上有意开脱他，多少总该对我有所点拨才是。”

欧阳氏道：“妾身不懂国事，就从情理上想呢，你说一个做儿子的大官儿恼了一个人，寻了个罪名要打那人的板子，那人取了和这个孝顺儿子的老爹往来书信攀交情，这个官儿把板子寄下来，然后叫人重新查他的案子，是想替他开脱呢，还是仍要治他的罪？”

严嵩眼睛一亮，旋即便又摇头笑道：“这比喻不妥，皇上那幅画可比不得书信，先帝仁厚，赐过礼物的臣子可多了，又不止是杨大人一个……呀！不对，的确不同……”

严嵩忽地想想侍郎程文义说过的话，那幅画是峭壁劲松图，图上有先皇亲笔题字：森森千丈松，虽磊珂多节目，用之大厦，终是栋梁之材。这分明是先帝托孤一般的信任，对杨大人那是寄予股肱之臣的厚望呀。

严嵩握住欧阳氏的手，兴奋地道：“为夫愚钝，多亏贤妻提醒，我现在已明白圣意，只是……三位钦差，一位是兵部主事，还有一位是当朝的成国公，官职地位都远在我上，为夫于公于私，都该攘助杨大人才是，可是恐独木难支呀。”

欧阳氏嘻嘻笑道：“我的好夫君呀，皇上若有意为杨大人开脱，岂会选中你来主导此事，说不定人家那位国公爷和兵部主事早已得了皇上秘谕了，你和杨大人有旧，朝中知道的人可不多。但是皇上有锦衣卫、有东厂、西厂，听说那些探子无孔不入、好生厉害的，皇上能不知道么？选取你出来，只是为了堵那些大臣的嘴罢了，这一趟呀，我看你只要装聋作哑、扮个泥胎金菩萨，就算合了圣意了。”

“泥胎金菩萨……”严嵩也觉得妻子说的甚有道理，只是忽地想到皇上用他，原来只是因为他与杨凌有旧，并非对他有所青睐，不禁有点怅然若失，那种猜明了圣意的喜悦，顿时也就淡了许多……

…………

午门外，钦差仪仗已然列队齐整，王守仁、严嵩彼此不熟，见了面攀谈两句，便各怀心思站在那儿候着成国公朱刚。

如今情势，帝陵迁则赋税加、百姓苦而社稷不安，昔日方孝孺为持正统诛十族而不悔，如今我王家为江山社稷又何惜此头号？”父亲王华的话又在耳畔响起，王守仁想起那个计划，心中不觉有些紧张。

他自幼好兵尚武，可是还从不曾上阵杀敌，亲历斯杀。而今日要做的事，无异于火中取粟，要冒着天大的风险，一旦事败，谋划此事的李东阳、王华满门都有被抄斩的可能，以王守仁的定力，想及此事也不禁心中忐忑。

若要不加税唯有不迁陵，若想不迁陵唯有证明金井不曾被人动过手脚，李东阳无奈之下，请来挚友王华，晓以国家大义，与他定下了一个险计：“瞒天过海调包计！”

金井井有条的土样现存于礼部，而王华是礼部仅次于王琼的最高长官，虽然这金井土壤看管甚严，但以王华的身份想要调包至少有七成把握。

最难的却是王守仁，他是王华之子，同时也不是个迷信风水的酸儒，李东阳料定由王华出面必可劝得他共谋此事，但是难就难在勘陵钦差有三人，而并非王守仁一个，想要一手遮天换掉泰陵取回的土样可就困难之极了。

李东阳与王华商议，要王守仁见机行事，随身携带一包土壤，待取了帝陵金井土样后，找机会将土样换掉，然后通知暗中跟随的府中亲信家人，由家快马赶在他们前边回报李东阳、王华，二人只要一听到王守仁得手的消息，立即赶赴礼部由李东阳缠住王琼，王华负责换土，而帝陵所在又不远，当日便可往返，时间上也未必那么从容。

所以王守仁的任务不但凶险，而且极其艰难。但帝陵内情形到底如何，就连李东阳、王华这样博学的才子也不甚了然，那时既没有帝陵可供参观，更没有帝陵的图纸供人参研，李东阳能临时想到这个点子，已是急智，实在无法制订更详细的计划了。

王守仁想到这儿不禁叹了口气，成国公一门忠烈，自洪武朝至今，已有三位国公死后封王，圣眷极隆。这一代的成国公年纪虽老，人却不糊涂，是个老人精，王守仁可不敢保证能在他手里做手脚。不过老国公若是不肯放水，成功的希望就渺茫之极，就是眼前这位瘦竹竿儿似的翰林，观其言行举止，似乎也不是简单人物。

王守仁想到这儿不禁扭头瞧了严嵩一眼，不料严嵩也正偷眼瞧他，两人目光一碰，立即各自心虚地飘开，各怀鬼胎打着自己的算盘。

就在这时，一顶八抬大轿吱悠吱悠地来到午门，后边跟着八名侍卫，轿子落地，管家一掀轿帘儿，扶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身着蟒袍、腰束玉带，走起路来一步三摇、颤颤微微，王王守仁见了不禁大吃一惊。

今年过年时他还曾随父亲去看望过这位老公爷，当时朱老公爷的第十四个玄孙在楼阁内放炮仗，气得老家伙提着鸡毛掸子追着玄孙子满大院的乱转，那可真是健步如飞，怎么才半年的功夫竟然苍老成这样？

王守仁又惊又疑地急步上前去，深施一礼道：“守仁拜见朱老公爷，老公爷身子一向安好啊？”

“什么？”老公爷声如霹雳，嗓门儿倒够大的：“别跟蚊子哼哼儿似地，我老人家听不见！唉，岁数大啦，今年都奔八十的人啦，眼也花啦，耳朵也聋啦，我是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着……嗯？你是谁家的后生啊？”

“这老头儿连我也都不认识啦？”王守仁愕然睢向成国公，只见老家伙眼中狡狯地精芒一闪，再仔细看时，仍是一双苍老浑浊的老眼正茫然瞧着他。

王守仁见状心中大喜：大事定了！他脸上刚露喜色，忽地瞥见严嵩正目不转睛地打量他们神色，王守仁忙收敛心神心照不宣地重新施礼，也扯着大嗓门道：“守仁给老公爷施礼啦，老公爷一向可好啊？”

注：王守仁，大明三百年第一牛人，经历代渲染已成神人。云中岳堪称明史专家，写小说数十本均以明朝为背景，但独独漏了一个王守仁不敢写，涉及他的事只敢借他人之口略略提起，而不敢着笔叙之，小关避无可避，战战兢兢，要骂您就骂吧，俺豁出去了！

初登大宝 第103章杨陵过海

严嵩事先得了妻子提醒,已认定皇上有意为杨凌脱罪,那么三位钦差中地最高的必定早就受了秘谕,所以自打老公爷一下轿子,严嵩就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看,那老狐狸倒没想到这后生实也可畏,眼中神色只是稍有异动,已被严嵩结结实实瞧在眼里。

这一来严嵩更认定自己所料不错。其实正德皇帝如果有心为杨凌脱罪，以他的性子管你别人怎么想，直接就赦免了，才不懂这些弯弯绕的东西，老公爷也没接到皇帝的秘谕。

昨日李东阳一出宫门立即急约王华相见的事，早被这位成国公知道了。李东阳约的人有一个叫王自文，是个翰林学士，老公爷请来做几个孙子的老师。

王翰林到了成国公府，无意中露出了点口风，成国公能在疑心病甚重的朱家王朝屹立不倒，而且世受国恩，那是自有诀窍的。朱家的掌门人个个生了个七巧玲珑心，可是外貌大多象个毫无心机的粗鲁武夫，而且善于交际人缘。

别看国公不上朝，朝中有什么大事小情都瞒不过他。结合这两天朝野林林总总发生的事情，其中有什么文章，成国公猜的虽不中亦不远矣，已料到李东阳约见王侍郎，与王守仁被点为钦差必有关联。

成国公想通此点不禁暗暗佩服李东阳、王华这几个大明臣子的赤胆忠心。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竟敢冒着杀头抄家的危险，但是成国公府现在上千口了人呢，老人家可没那觉悟自己赤膊上阵，但是装糊涂的本事还是有的，于是这个蚊子打眼前一过，就看出是公是母的老家伙，就变得看不见听不着、走路都打晃儿了。

王守仁见成国公肯暗中相助，心情大定。三人上了官轿来到泰陵，御马监总管太监、西厂厂督苗逵和工部左侍郎李杰忙上前见礼，然后陪着三位钦差步入帝陵。

王守仁边走边暗暗摸了摸后腰里塞的那袋黄土，瞧了一眼老公爷。只见成国公在管家扶持下，哆哩哆嗦地向前走着，还吼叫般地同苗逵说着话儿，好象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又瞎又聋。

苗逵走到左殿口，就笑嘻嘻地停住了步子，向老公爷施礼道：“成国公，您老人家，咱家在这儿候着您。”

成国公欣赏地看了他一眼，含糊带喘地应了一声便走了进去。李杰是举报此案的最大功臣，参得倒其他四位钦差，他就是功在社稷，若是失败了，至少一个构陷同僚之罪，所以也顾不得老公爷心有不满，立刻寸步不离地跟了进来。

三位钦差在金井石台前停下，王守仁大声道：“老公爷，您年岁儿大了，就站在这儿监督吧。这取土之事交给我们如何？”

他说着盯了严嵩一眼，王守仁定的计是取土后在途中掉包，如今有李杰在那儿看着，还有个严钦差，是根本做不了手脚，倒不如故做大方，让严嵩去取土不致引人怀疑。

严嵩站的离金井最近。刚才藉着灯光先向金井里看了一眼，一瞧金井模样不禁心中一动，原来金井就是这般模样，要作弊果然容易。

唉！只可惜这么个表功的机会，却白白给这位兵部主事，严嵩心中电闪，暗暗冷笑道：让我扮泥菩萨可以，但是不能拿我当傻瓜，他们的计谋我已猜到了，得想个法子点出来，不怕他们不卖我这份人情儿。

严嵩想到这里忙客气地道：“是是是，老国公尽管站在这儿督察，这取土这事交给我们晚辈便是，王大人，您请，学生在一旁守着。”

王守仁听了也不客气，取过一把进陵时携进的小铲，上了白玉床，李杰顿时瞪大双眼，瞬也不瞬地看着他动作。成国公也不知道王守仁要如何取土以遮掩帝陵渗水事，但是他见李杰跟只老鹰似地站在那儿，两只手紧张地方都快曲成爪子，这么虎视眈眈之下，小王如何作弊？

老公爷一皱白眉，踱到李杰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大声笑道：“你就是工部侍郎李杰？嗯，好样的，那些贼子连先皇陵墓出了问题都敢隐瞒，罪无可赦呀，要不是你，朝廷上下可都被瞒了过去。”

李杰陪笑道：“老公爷过奖了，这都是臣子们的本份。”，他说归说，眼睛仍是一眨不眨死盯着金井，生怕有人做什么手脚。

严嵩一看大喜，这个不开眼的坏蛋可是帮了自己大忙，正愁怎么让成国公知道我也是保杨凌的呢，这家伙倒是给我这尊泥菩萨立功的机会。

金井这名字听说的人多了，没亲眼看到时谁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子，民间有些工匠有所透漏，出于虚荣心理，也大多吹嘘的华丽不实，所以这几位都是头一次见识到金井的真面目。

王守仁跪在石台上，也正在打量那直径半尺、深约一米的土洞。他用手试探着摸了一下，四壁是粘潮的黄土，但是摸到底部，由于那里土壤渗了米汁，却干硬光滑，王守仁心中怦地一跳：他们果然做了手脚了。

王守仁刚刚想到这里，严嵩那句念白般地“旁、敲、侧、击”便传入耳中。王守仁心中如电光火石一般刷地闪过一个念头，他眼角机警地向旁一瞥，只见李杰正瞪大双眼看着他的的一举一动，顿时失望之极。

不料就在这时，高高瘦瘦的严嵩倏地一转身，绕到李杰面前俯身施礼，状极恭谨地道：“学生身为大明子民，亦当谢过大人，请大人受学生一拜！”

这瘦竹竿作一米八几的个头儿。一转来堵得严严实实。俯下身去施礼都挡得李杰什么也看不见，李杰有心一闪身避开他，可是那样做就太过明显了，分明是对他不敬，对王守仁有疑，他只是略一迟疑的功夫，严嵩已拉着他手臂亲热地拍马屁道：“刑部用大刑迫出口供，百官不服，这才发回重审，若是刑部有大人这样的智者，旁敲侧击、三言两语必可令那几个犯官招供！”

就在这时，只是上边嚓嚓铁锹铲土之声飞快来，倾刻工夫王守仁已欢声笑道：“金井之土已取得，取金匣来盛土”

…………

王琼在书房内踱了半晌，忽地停下冷笑道：“那帮逆臣贼心不死，妄想取土勘验，哼哼，那小小什长若非事实俱在岂敢诽谤？军中健卒若无内情怎会突然死亡？我已着人守着盛土金匣，钥匙尽毁，只余我这一把，只要土壤无恙，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徐贯喜上眉梢地道：“钦差也该回来了吧？胜负成败在此一举啦！内阁三公包庇罪犯，将龙脉受损之事不放在眼里，只计较些蝇头小利，皇上必定心中不悦。此案一了，他们的前程也要尽了。”

王琼皱眉道：“徐尚书，我等此举，乃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不是为了个人前程，内阁三公是冶国能臣，他们担心加税也是为了大明朝廷着想，徐公怎可如此说话？”

徐贯忙陪笑道：“是是是，王尚书说的是。”心中却不禁暗骂：老匹夫，就你光明正大、为国为民，怎么又鼓动儿子去刑部告状，想砍了人家的头、再辱了人家的名？

洪钟说道：“王大人，我们不如即刻进宫，将杨凌不法事迹禀报皇上，等金井黄土一到，真相大白，杀他个有理有据！”

王琼略一沉吟，微笑摇头道：“此事何须劳动你我出面，岂不显得小题大做了么？叫刑部侍郎程文义上个折子，以士子举报的名义呈给皇上便是。”

乾清宫中，正德皇帝正心神不宁地听着大学士谢迁唠叨。他今儿藉口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已免了午朝，一直在这宫中候着消息。这健、谢迁听说他要给太后请安，正好有皇帝大婚的事情要禀报磋商，赶紧也跟了进来。

谁料小皇帝根本不想去见太皇太后和太后，两位大学士深知时间的宝贵，一点也不浪费，立刻见缝插针劝谏皇帝不要耽于嬉玩、不要不带侍卫在宫中行下头、不要读书时辰过少、不要不开经復，一番苦口婆心劝得正德皇帝一个头两个大。

正德皇帝正不耐烦的功夫，一个小黄六匆匆奔来禀报：“启禀皇上，刑部侍郎程文义有紧急奏折，事关帝陵渗水一案。”

正德一怔，忙道：“呈上来！”正德接了折子，打开一看，奏折上程文义洋洋洒洒三千余字，除去套话，查实杨凌明作清廉，暗中贪奢、巨资买妾、欺压僧侣等等，请皇上允许与帝陵渗水案一并审理。

正德犹如正等着揭开底牌的赌鬼，不知从帝陵带回来的黄土到底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一见这了折子心就凉了一半，原来张永还说杨凌没有贪污的理由，如今可是有了证据，正德只将那列举的罪名看罢，后边的内容再也没有心思去看。

他恨恨地将折子掷在龙案上，颊上肌肉突突直跳。在椅上呆呆坐了半晌，忽地一跳而起，勃然怒道：“把一干人犯统统给朕带来，朕要亲审此案！”

刘健听了连忙阻止道：“启禀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法有所司，皇上万乘之尊，岂可越权干涉？自古帝王除了献文帝不知自爱，还不曾听说有哪位明君行尊降贵去坐刑部大堂。”

正德怒火中烧，指着他凛然喝道：“明君，明君，朕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你口口声声万乘之尊，可我这皇上却由得你指手划脚，何曾有半点事情做得主？这天下是你的还是我的？”

刘健听地脸色铁青，伏地免冠颤声道：“皇上何出此言，老臣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若是老臣言语不逊冲撞了皇上，愿乞皇上赐罪！”

谢迁见状忙打圆场道：“皇上，以帝王之尊去审理犯人，确实与理不合。皇上是天下共主，哪有皇帝亲自问案的道理？不过皇上如果想听审此案，不若在刑堂讯案大堂后边高座旁听，皇上以为如何？”

正德皇帝挥手道：“听审便听审，随朕去刑部大堂，我要瞧瞧他到底做了哪些黑心事，如此伤朕的心！派人告诉都察院、大理寺、勘陵钦差，一俟金井土壤到京，立赴刑部，三堂会审！”

正德皇帝风风火火，带着两位大学士和张永、刘瑾、马永成三个心腹太监，一路杀到了刑部，倒把魏绅、程文义吓了一跳，二人赶紧派人去礼部把洪钟请了回来，王琼、徐贯闻讯也急急随来。

正德皇帝急不可耐。等洪钟赶回来，立即下令升堂问案。因为此案只涉及杨凌一家，故此魏绅只将杨凌和韩幼娘、雪里梅、高文心带上堂来，将李铎、倪谦、戴义和那证人什长押在堂下，听候三司会审。韩幼娘等人倒不是来地巧，她们因为擅闯法场，在帝陵问明之前，是待罪之身，因此昨日也被收押女牢，只待帝陵案后再做处理。

告方则是举报此案的一众文士杨霖、赵雍、王景隆等七人和人证玉堂春。

玉堂春上得堂来，流波般的眸子飞快扫了一眼杨凌，见他一身白衣，染着斑斑血迹，手指都被枷得血肉模糊，眼中不禁流露出痛惜的神情。

她连忙垂下眼帘，生怕被人看出了破绽，怯生生地上前跪下，娇声说道：“民女苏三，叩见大人！”

洪钟捋须一笑，和颜悦色地道：“证人苏三勿需害怕，你本杨府家嫂，现有士子程晖，说杨凌以官威压人，强迫莳花馆将你聘走，而且馆主一万金不给答应（？？？？），杨凌曾一掷万金，你且把详情细细说来。”

玉堂春按照王景隆的吩咐，绘声绘色地将杨凌强迫莳花馆将她们卖入杨家、名为婢女，实为妾侍的事情说了一遍。堂后徐贯、王琼听地眉飞色舞。那时杨凌刚刚进京，不过是东宫侍读，哪里来的万两白银？

这银子必是来路不正，而且他既挥堆无度，那么在帝陵受人诱惑，一现参与欺瞒帝陵渗水之事也便有了理由。

可是正德皇帝却越听越是纳闷，他方才在宫中看奏折，只看到巨资买妾，却不知杨凌买的什么妾，这时才知端的。只是玉堂春这番话多有不实之处，为了突出杨凌的跋扈无耻，王景隆待人教给玉堂春的话渲染得太过份了些，正德听了不免有些疑惑地望了一眼马永成。

马永成忙附在正德耳边，将事情细细述说一遍。正德自己主使做的事，自然信自己人的多一些，漫说杨凌没有强权压人，没有因为一秤金不肯出让就指使人殴打恐吓，就算有这样的不法事实，恐怕也要认为这是杨凌在卖力为自己办事了。

一听玉堂春如此颠倒黑白，正德皇帝脸色通红，感觉好像是在说他一般，实在忍无可忍，不由恼羞成怒地跳起叫道：“你这女子所供可是句句实言？要知道诬陷朝廷大臣，是要被活活打死地，你还不从实招来？”

前边除了洪尚书和魏绅、程文义，其他人都不知道后边还坐了个正德皇帝。一听到突然有人说话就连那班拄着水火棍的差役都吓了一跳。

这阵儿正德已经脱了变声期，玉堂春等人与他不熟，听不出他声音，但杨凌和韩幼娘却听得出来。夫妻俩不禁对视了一眼，眼中均有狂喜之色，有了这个主儿听了这出好戏，脱困便更多了些希望了。

玉堂春吃惊地道：“大人，这堂后是何人问话？”她说着一双美目飞快地瞟了一眼韩幼娘，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也满是疑惑之色。

本来两人商定的计策是等幼娘反驳时她才故作理屈词穷、慌张害怕。从而道出实情，那才更易取信旁人。这时堂后突然有人问话，而且口气显然不信她说的话，玉堂春还道因为这一日没有联络，幼娘又找了帮手来了。

洪钟听见正德皇帝在身后发话，堂人、证人、犯人、三班衙役尽皆诧然，不禁尴尬地道：“后边这…….这位是在堂后听审的一位老大人，你无须多问，老实回话便是。”

玉堂春见了韩幼娘示意眼神，心中已然会意，她娇怯怯地跪在那儿。一副楚楚动人模样，担忧地道：“大人，民女不敢言语，那位老大人要对民女用刑呢。”

洪钟见这美女没有见识，忙笑言宽慰道：“只要你实话实说，老实答话，老大人是不会责打你的，便是本大人，也会为你作主。”他瞟了杨凌一眼，又冷笑道：“莫管谁人权高位重，到了这堂前都得听凭本官……呃，听凭本官后边那位老大人处置，你有何冤屈不平，尽管一一道来，有本官和那位老大人作主，谁也对你伤害不得！”

玉堂春听到这里慌忙磕头道：“多谢大人、多谢老大人，民女冤枉，民女冤枉啊！”

洪钟微笑道：“不必害怕，本官自会为你作主伸冤，苏三，你尽管大胆说来。”

玉堂春一指王景隆，放声大哭道：“民女冤枉，民女陷害旧主，全是受了这位王三公子恐吓，这位王三公子说，我家大人已被入了狱，如果民女不照他说的去做，他说要将民女卖入教坊司。”

玉堂春哭得珠泪如串，气噎不休地道：“王三公子还说用不了几日，他王家就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果我肯依他，他便将我买回府去作妾，享尽荣华富贵。民女一介弱女子，家主遭冤，孤苦无依，无奈之下才陷告旧主，实非民女本愿呀，求大人为民女作主……”。

玉堂春话音未落，堂前堂后方才还讪笑不已的十余人尽皆闻言色变！

就在这时，三位钦差的仪仗已进了已进了京城。而李东阳、王华还坐在家中始终不见家人回信，只道事不可为，两人只默然对坐，黯然叹息。

就在这时，派去帝陵打探消息的家人急匆匆返了回来，王华急忙一跃而起，颤声道：“守仁那边可有了消息？”

家人道：“老爷，老仆追随良久，始终不见公子爷示意，如今钦差仪仗回了午门，可是只停了一停，就直接去了刑部，老仆只好回来报讯。”

王华与李东阳愕然相望：钦差不去皇宫覆旨，直接却了了刑部？莫非……

李东阳急忙道：“快，备轿……不！备马，我们马上赶去刑部！”

两位大人匆匆出了府门，家人牵过马来，二人上了马快马加鞭直奔刑部大堂，堪堪奔至门口，只见一顶轿子在门口偏下，轿中钻出一个摇头晃脑的半百老人，李东阳还未下马，见了那人不禁惊奇地道：“莫监正，你来刑部做什么？”

钦天监监正抬头一瞧是大学士李东阳、礼部侍郎王华，忙拱手陪笑道：“见过两位大人，皇上命下官测算雷击示警，如今有了结果，下官这是向皇上禀报来了。”

李东阳闻言惊道：“皇上果然来了刑部，他……他难道要御驾亲审么？”

初登大宝 第104章皇帝发飚

王景隆又惊又怒，他只道自己样貌俊雅、人品风流，家世更是（？？）比之一个武将也高出甚多。象玉堂春这般妖娆如画的美人儿，与自己正是才子佳人珠珠联璧合，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竟然当众反供。

王景隆恨恨地指着玉堂春怒道：“你这贱婢，本公子好心救你，你竟诬蔑于我，我是堂堂礼部尚书的公子，岂会做出这种事来？你道反供便害得了我么？”

王景隆从袖中摸出从一秤金那里讨来的聘书，冷笑道：“这世上可有花了万两白银买个女子回去做婢女的么？若说杨凌碰都没有碰你，谁会相信？”

众人瞧着这容颜娇媚无比的美人，心中都深以为然：这位杨大人除非突然患了暗疾，否则哪有花了一万两银子，买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回去做婢子的。

正德皇帝在堂后听的却是感动无比，若不是帝陵渗水案就象一根刺，始终扎在他的心里，他就要马上下旨赦了杨凌了，这才是忠心耿耿的臣子啊！替我办事，替我承担污名，要被砍头了都不吐露真相，这样的人不是忠臣谁是忠臣？

徐贯忙湊到正德身边道：“皇上莫信那女子胡言，皇上您想，就算尚书大人和三公子想给杨凌罗织罪名，买通这婢子诬陷于他，又岂会对一个刚刚收买的婢女说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犯忌之言？”

这样的言语近乎反逆，王琼就算真有野心，也会对任何人提起，更遑论玉堂春知晓了。所以不但徐贯、洪钟不信，这连刘健、谢迁等人也不信。这些人闯荡官场多年，韩幼娘、玉堂春这样的女子哪有瞒得过他们的心计。

可是这几位不信，自有人相信。正德皇帝就是此事的幕后主使之人，方才玉堂春在王景隆授意下栽脏杨凌那番话不实之处太多，下德听了这些颠倒黑白雷鸣般的“罪状”，哪里还会再相信徐贯这番话？

正德皇帝斜睨了徐贯、王琼一眼，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悄的冷笑，连话碴儿也没接。就在这时，外边一阵喧哗，刑部员外郎郭唯通匆匆进来禀道：“诸位大人，奉旨钦差成国公朱刚、兵部主事王守仁、翰林院庶吉士严嵩已取了金井土样，到了刑部大堂……”

正德一身便装秘密而来尚未公开身份，这位员外郎只道两位大学士和几位尚书大人在这里职位最高，刘健摆手道：“知道了。下去吧！”，待那主事退下，他转身望向正德道：“皇上，您看……”

一听说金井土样到了，正德的情绪冷静下来，毕竟说一千道一万，这件事才是根本，他看了一眼大理寺卿和左都御史，说道：“这件案子先搁一边。立刻升堂三司会审。”

王琼被人暗指窥权，可是又无法辩解，正暗暗恼恨，一听钦差回来了，他自是高兴万分，只要这件大案坐实了，玉堂春那番胡言乱语还有谁会在乎？

他立即欣然向正德道：“启奏皇上，臣已颁布下严令，非微臣本人，任何人也动不得那金匣藏土，所以臣须马上返回礼部，取来封存的金井土样，”

正德现在瞧着王琼是怎么瞧怎么不顺眼，总觉得这父子俩不地道，所以听了只是冷哼一声，说道：“谢大学士，你陪着王琼去礼部取回金匣藏土，速去速回。”

谢迁陪着王琼急急离开。前边洪钟命人将一众人犯、人证、告发者带下堂去.亲自将三位钦差迎进大堂。王守仁手捧金匣，跟在成国公后面，工部侍郎李杰也跟回了京师，寸步不离地随在他旁边。

三位钦差在洪钟陪同下来到后堂拜见了皇帝，刑部众官员才晓得后堂那个锦袍少年就是当今天子。皇帝亲审，千古少见，这些衙役官员个个战战兢兢，唯恐失了礼仪，想不到反而出了乱子。

王琼取了金匣回来，刑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坐上主审位，洪尚书一声高喝：“带人犯！”。那个被皇帝亲临吓慌了手脚的司务提辖官听了不敢怠慢，呼啦啦将七个君子、一众美女，连带着杨凌、李铎四个犯官及那个人证陆什长全押了上来。

洪尚书见了气地发晕，如今审的是帝陵水案，把无关人等都押上堂来算怎么回事？洪钟忍着气道：“把不相干的人犯先押下去，现在本官和督察院、大理寺审理帝陵渗水案。”

高文心瞧见大堂左侧肃静牌下立着一个武官，认的那武官服饰是军中什长，顿时悟出他就是告发杨大人的那名军中小官，高文心忙挨近韩幼娘你声道：“妹妹，那个武官就是告发大人的那个什长，想法子接近他，我有办法叫他做不得人证！”

韩幼娘听说那个武官就是害得相公险些人头落地的恶人，瞪着他一双俏目几乎喷出火来，可是这大堂上证人、犯人、告发人熙熙攘攘，她们被挤在最右边，要如何不动声色地接近他？

韩幼娘正在焦灼不安，雪里梅听见时机稍纵即逝，急得她匆忙附在韩幼娘耳边关系密切：“姐姐，撒泼！”说着（？？少两字）扑向那个什长，哭骂道：“你这奸贼，为何诬陷我家大人？”

韩幼娘顿时醒悟，立时也抢了上去。陆恩橹猝不及防，被他们拉扯地狼狈不堪，可他是个男人，又不好施以拳肢，只好用手护信头脸四处躲闪。

司务提辖官见几外犯妇扯住人证哭骂，急忙领着几个衙役上来捉拿。高文心见人们的注意力都被韩幼娘和雪里梅引开，迅即从秀发中抽出三枝细如青丝的银针拢在袖中，疾步奔过去劝解道：“夫人，莫要惹恼了大人，咱们还是下堂去吧。”

雪里梅和韩幼娘舞着一双大袖，就象寻常妇人打架似的，纤纤十指不是拍就是掀，别人也看清陆什长的头面，高文艺工作者心趁此机会，反手擎出三枚银针，快捷无比地在陆什长脑后几处穴道刺了几针。

那细如青丝地银针刺中穴道，连麻痒的感觉都微乎其微，陆什长被韩幼娘两人拍打的头脸热辣辣的，竟丝毫未觉有异。

高文心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平生只用来治病救人，害人还是头一次，心中也紧张得要命。幸好她心中虽慌，那手认穴刺穴的功夫却是一点没受影响。她这银针细小如丝，破坏了头顶经络穴道，暂时不会出现异状，但经络受阻血流淤积，只须三盏茶的功夫，那人五识就会受到破坏，幻听、幻视、神志呆痴。

高文心得了手。连忙向韩幼娘、雪里梅使个眼色，二人会意，假意连哭带骂地被提辖官及一帮衙役押解了下去。

侧坐上成国公拢着袖子笑眯眯地坐在椅上看着热闹，见三名女子和王景隆被押下堂去，才将目光转回洪钟脸上，扯着大嗓门道：“洪大人，就请开堂问案吧，老夫承了皇上旨意，和另两位钦差已从皇陵取来金井土样，请尚书大人当堂验证，老夫也好向皇上交差！”

洪钟欠了欠身子陪笑道：“老公爷说得是，本官这就开堂问案！”他坐回椅上，向戴义杨凌四人冷冷一笑道：“尔等为谋一己之私，隐瞒帝陵渗水之事，受人告发后本官会同督察院、左都御史翟大人、大理寺卿郑大人三司会审，钦天监监副倪谦本已畏法招供，奈何尔等心存侥幸，又有犯官杨妻韩氏法场鸣冤……”

后堂上正德皇帝听到钦天监三字，忽想起方才乱哄哄的众官向他见礼时，好象钦天监监正也来了，正德皇帝转目四望，一眼瞧见那位钦天监监正莫道维正鬼头鬼脑地缩在一帮尚书后面，正德忙向他一指道：“你，过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监正莫道维见正德皇帝唤他。连忙屁颠屁颠地奔上前来跪下，说道：“皇上命微臣测算雷击鸱吻脊兽，天意有何谕示，微臣经过测算，如今已经有了结果……”

莫道维刚刚说到这儿，堂上洪尚书已高声说道：“人命关天，皇上仁德，故命三位钦差大臣赴帝陵取土，现与礼部封存土样对照，若是土样有误，尔等欺君罪上再加一等，按律当凌迟处死！来人呐，请上金匣！”

正德皇帝听到要验金井土样忙紧张地道：“噤声！”说着倏地从椅上站起，紧张地走到堂后夹壁墙旁，侧耳倾听。

那位钦天监监正张了张嘴，见皇上已跑到墙边倾听，只得闭口不言。可是皇帝没叫他起来，他又不敢动弹，只得跪在那儿听着。

随着洪钟一声令下，督察院左右佥都御史各自手捧一只金匣上堂来，倪谦、戴义等人见了金匣身子禁不住蔌蔌地发起抖来。当初法场上利刃当头，他们恨不得找尽理由只盼得多活一时半刻，可是这时想起翻供喊冤，被查证原判时生不如死的可怕后果，不由面如死灰。

洪尚书、督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人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向两只金匣拜了三拜，由左都御史启去封条，打开了封存在礼部的那只金匣。大理寺卿也将三位钦差从泰陵带回的金匣打开，将两只金匣推到洪尚书面前。

一时间堂上堂下一片肃然，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下似乎都能听得到。洪钟瞧见倪谦等人面如土色，不禁微微一笑，他存心戏弄，并不着急取土，先端起杯来啜了口茶，又慢悠悠放下，这才伸出双手，从两只金匣子中各取出一捧土来，拘在手中细细打量。

戴义、倪谦等人紧紧盯着他面容，神色惶恐之极。可是过了半晌，只见洪尚书眼睛越瞪越大，他的脸色也渐渐苍白起来，那丝笑容凝结在脸上，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惊讶神情。

洪尚书怔了半晌才语不成声地道：“这金井土壤……这……这……”。成国公忽地伸出只手拢在耳朵上，大声吼道：“洪尚书，这土样验得行径样了哇？”

洪钟手臂一抖，那黄土顺着张开的指缝洒在桌上，他双腿一软，已一屁股坐回椅上。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品秩比他低，本来都在等着他来宣布，这时见他象掉了魂儿似的坐立在椅上状若痴呆。左都御史只好清咳一声道：“回成国公爷，这金井土样并无异……”。

他刚说到这儿，洪钟突然回过神儿似地直愣愣站了起来，抓起惊堂木“啪”地一声，把左都御史吓得一哆嗦，那后半截话顿时又咽了回去，只见洪钟挥手一指陆什长，怒不可遏地道：“大胆陆思橹，你不是说金井渗水是你亲眼所见么？你可知构陷朝廷命官，那是何等大罪？”

他急猝之下急急挥手，袍袖竟将那茶盏卷了出去跌在地上，“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那位可怜的陆什长，自从方才洪尚书对四名犯官说话时，就感到一阵阵恶心，眼前景物已飘来飘去，好象喝醉了酒一般。这时听了洪尚书一声大吼，他心中一急，只想大声辩白，可是血气一上涌，头脑轰地一下顿觉头重脚轻，天旋地转，跟跄两步竟一跤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经这一摔，他的头脑彻底迷糊了，脸颊蹭在地上被茶杯的碎片划破，鲜血流了满颊，他也不觉沉痛。嘴唇一挨到青砖上茶水，他竟兴奋异常地爬了起来，两只手徒劳地拘着砖上水痕，兴高采烈地道：“大人，我没有说谎，我没有说谎，你看，你看，好多水，到处都是……哈哈哈……我要升官啦，我要发财啦，李大人，我找到水啦，找到证据啦，皇上呢？你不是说皇上要升我的官吗？”

洪钟见状咚地一下又栽回椅上：这下全完了。他早不疯晚不疯，偏偏这个时候吓疯了，谁肯信他是现在才疯的？堂堂刑部尚书，听信一个疯子谣言，将四名朝廷重臣屈打成招，这……这……

陆什长疯疯颠颠地抱住戴义，把他当成了站在一边的李杰，只是不住地讨官要钱，他脑中忽又幻想升官发财后，娶上几房象方才那几个美人儿般的老婆，他一把抱住这老太监，连亲带啃地傻笑道：“小娘子，不要跟着杨凌啦，他被皇上砍了头啦，皇上升了我的官，你就做我的媳妇儿吧。”

戴义被他啃了一脸口水，忍不住将他狠狠摔开，直起腰来望着李杰哈哈大笑，状极得意，他虽不知是谁做了什么手脚，却已知道这验土的险关已经安然度过，昔日在司礼监时那跋扈嚣张的气势顿时又回到了身上。

李杰满脸汗水，面色如土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陆什长被戴义推开，犹自嘟囔道：“小娘子好生粗鲁，你不信皇上升我的官么？皇上？皇上，你告诉小娘子，是不是升了我做大官，嘻嘻嘻……”

正德皇上在后边早气得七窍生烟了：好一帮臣子，居然把个疯子的话当真，害我要屠戳忠臣、迁移帝陵，搅得朝臣反对、百姓不安，这些昏庸罪名全编排在了朕的身上了。

正德皇帝火冒三丈，他蹭地跳下椅子刚刚推出两步，就见那位钦天监监不在此列还跪在面前，正德不禁怒道：“你更深夜静跪在这里做什么？有什么要紧事奏来？”

莫道维绞尽脑汁想出一句绝妙的卦词，和那句给人算命的“桃源三结义，孤独一枝”差不多，他的八字批语是“雷击宫廷，应在泰陵。”这时案情明了，莫神棍随机应变，立马奏道：“启禀皇上，臣夜窥天象，推演出十六字揭批“雷击宫廷，应在泰陵，无端停工，遽生天象”。

正德皇上听了脸色铁青，他咬着牙格格一笑，飞也似地直奔前堂却了，一众官员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正德皇帝铁青着脸登上大堂，理也不理慌忙扑下来跪倒相迎的三位主审官，他抢上主位，抓起惊堂木一通乱拍，口中厉声吼道：“把他押下去，报他扶起来，把他们带上来，你给我滚下去！”

下边一众大臣也不知道皇上口不择言说的都是谁跟谁，大堂上顿时乱作一团。

初登大宝 第105章正德断案

正德皇帝一通瞎指挥，有的忙着磕头见礼，有的人想讨好皇上，可是分不清皇上是要以谁拉下去，把谁带上来正乱作一团时，严嵩见机不可失，猛地站出来大吼一声：“统统肃静！”

这一声吼倒比正德拍得“啪啪”直响的惊堂木管用，狼奔兔走的人群立刻刷地定在那里，只有疯疯颠颠的陆思橹犹自抱住一位刑部检校嘻嘻哈哈高喊着升官发财。

杨凌方才一直没来得及细看这几位钦差大人，这时瞧见严嵩那瘦瘦高高的个头儿，忽地想起他来，再联想起帝陵验土安危无羔的蹊跷事，杨凌心中不禁惊疑不定。

正德皇帝看了严嵩一眼，赞道：“你很好。来人，给杨凌四位爱卿看座。四位爱卿，如今真相大白，四位爱卿官复原职，俟后就回府养伤，然后仍要担负督造帝陵之责，至于诬高陷害者……”

正德一指仍在嘻笑胡言的陆什么，冷冷地道：“把这个疯子给我拉下去，把所有人证、人犯全都带上堂来，朕今日要亲自断案！”

皇上临时客串主审官，下边哪有不卖力奉迎的，当下过去几个衙役，七手八脚抬了那疯子出去，嗵地一声丢进第一过堂的候审室内，又有人将哆哆嗦嗦的七位京城名公子和韩幼娘一干人等带上堂来。

三班衙役卯足了劲喊过过堂威，正德端坐正堂，面前两坯黄土，开邕新自问案了。工部侍郎李杰一看正德瞧向他，身子立刻矮了半截，带着哭音儿奏道：“皇上，是臣一时糊涂，这疯子平素说话倒还齐齐整整的，微臣一时不察，又因帝陵兹体事大，事关国运昌隆……”

他知道这时再辩解那纯粹是找死，还不如痛痛快快认罪。抬出帝陵来，证明他对先帝陵寝的重视，皇上心肠一软，这罪就轻多了。

他哪晓得方才莫神棍在后堂编了几句瞎话儿。这一提起帝陵，正德忽地想起，“雷击宫廷，应在泰陵。无端停工，遽生天象。”这句话来，心头一股恶气顿时发作出来，把袍袖一甩，惊堂木改当暗器了，嗖地一声冲着李杰撇来。

惊堂木“砰”地下正敲在李杰的额头上，顿时乌青一块，痛得李杰唉哟一声。正德喝道：“帝陵帝陵，你害的帝陵停工，天雷示警，轰了朕的皇宫，还敢提起帝陵？剥去他官衣，摘去顶戴！”

立时两个差役麻利地拉起李杰，将官衣官帽剥下，在他后膝弯一踹，将他踹跪在地上。杨凌见了微微有些不安，毕竟帝陵金井的确是做过手脚的，李杰并未冤枉他，他倒担心被逼急了铤而走险，一口咬定金井渗水属实，没准儿还给自己惹来麻烦。

礼部侍郎李铎看他面有不忍，轻轻耳语道：“杨大人不可心慈面软，你以为他会因此感激罢休么？打蛇不死，后患无穷！”

这句话若平时说来，杨凌必然不会往心里去，可是他是刚刚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对此有切肤之痛，对于朝堂上冠冕堂皇，谈笑之间刀剑加身的危险已有所领悟，闻言轻微地点了点头，想起差点儿就因此人和幼娘人鬼相隔，目光不禁向幼娘望去。

韩幼娘还是那般俏丽，只是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有些红肿，但那双温柔的眼眸仍深情地注视着他，杨凌不禁向妻子宽慰地一笑。

韩幼娘也回了一个笑颜，那笑容里尽是满足和欢喜。杨凌瞧见玉堂春、雪里梅挨在韩幼娘身边，想起这两个女子重情重义，自己遭逢大难，不离不弃地帮助幼娘，不禁感激地向她们点了点头。

不料杨凌这一示意，两个女孩儿脸颊竟然有些发热，倏地害羞地移开了目光，杨凌不禁有点莫名其妙。他还不知道当日韩幼娘感激之下与三女结拜，曾发誓“同船合命、祸福与共”。

同地什么船？自然是杨大老爷这条船喽。两个精明过人的丫头听在耳中，早知幼娘心意，只不过当时她们也抱定大事不成，以杨凌之妻的身份随他赴死的决心，对于能救他出来，希望实在渺茫。这时杨凌死而复生，那份心思活泛起来，这心里头就那么自在了。

正德瞪着眼瞧着李杰，一时想不出要如何发落，忍不住转向洪钟问道：“洪钟，李杰诬告大臣，陷构钦差，杜撰帝陵渗水，该当何罪呀？”

方才正德冲着洪钟嚷了一句，吓得一向见风使舵的洪老尚书乖乖退下堂去，跑到神棍莫道维身后躲着去了，此时一听皇上身他问话，洪钟顿时受宠若惊，还以为皇上不追究他的罪过了。

洪钟慌忙抢上两步说道：“臣启皇上，大明律，诬告者一经查实，反坐之。”

正德皇帝不耐烦地道：“少废话，到底如何处置？”

洪钟忙道：“皇上明鉴，诬告反坐，就是他诬告的官员受到什么刑罚，就给他什么刑罚。”

洪钟忙道：“他诬告的官员判的是杀无赦，来人，把他拉下去杀无赦！”

李杰急了，他还道洪钟能拉他一把，哪想到他竟落井下石，李杰指着洪钟怒道：“洪尚书，我诬告大臣？若不是你请了圣谕动刑，岂会有屈打成招之事？”

洪钟反口相讥道：“你若不是诚心害人，听说了消息大可向皇上禀报，请皇上查证，何必寻了一个疯子冒充证人，我是受你蒙蔽。”

李杰气急败坏地道：“我与几位大人无冤无仇，何必害他？我听及帝陵渗水，对徐尚书禀报此事，是徐尚书要我暂勿声张，搜集证人证物，我才暂不言语。尚书大人，是不是这样？”

徐贯一听要扯他下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道：“胡说，老夫只说帝陵渗水是何等大事，岂可捕风捉影，叫你查实了再报，谁叫你搜集什么证人证物了。你与几位大人无仇，难道老夫就有仇不成？”

刘健、谢迁等人本来还想为他们求情，一见他们危急时刻只顾推卸责任，不禁满脸鄙夷。王琼瞧了三人丑态，不禁气极，厉声喝道：“够了！”

他喝止了三人的争吵，一转身直挺插地跪在地上，凛然道：“皇上，臣等不察，检举有误，有误告之罪，但请圣裁！”

王琼除去顶戴放在一边，磕头不起，他这招以进为退比洪钟三人高明多了。先把罪名说成是失察误告，再把三个尚书一个侍郎全绑在一条船上，谅你新皇登基，根基未稳，敢随意处置这么多重臣？

正德一见跪着四个人，倒有三个是尚书，倒真有点失措了，他求助地望向几位大学士，刘健趁机奏道：“皇上，臣以为，洪老尚书滥施重刑，屈打成招，险置四位钦差于死地，而且帝陵欲迁的消息传出，致使民心不稳，确是有罪。但洪尚书也只是受人蒙蔽，办案不当，其心并无私欲，臣以为可着他……着他致仕还乡便是！”

洪钟听得身子一颤，他辛辛苦苦熬到一品大员的地位，如今只一句话便一切成空了，数十年辛苦，竟然如同一梦。李杰却听得心胆欲裂，刘健这是要丢卒保军了，他是内阁之首，连他也存了这心思，自己还能活么？

正德听了点头道：“依大学士所奏，刑部洪钟着即致仕还乡。”

刘健又道：“工部尚书徐贯，听闻帝陵工程有了差迟，先是过于谨慎、知情不举，后又未曾查实就告发大臣，轻慢怠乎，有亏职守，臣以为应予……”。

刘键刚想说降价罚俸，正德已自作聪明道：“好，也一并致仕了吧。”

刘健顿时噎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正德奇道：“刘爱卿的建议甚有道理，继续说下去啊。”

刘健长吸一口气，飞快地说道：“礼部尚书王琼，以诗礼教化天下，德高望重，桃李成溪。他与此案本无关联，只因误信人言，为肃清吏治，促请皇上处治贪墨官员，情有可原。然王琼并非言官，却行风闻上奏之举，亦应制裁，可罚俸三年以为惩戒。”

他生怕正德又半途插嘴，所以这番话说地跟炒豆儿似的又急又快，正德不悦道：“王琼僭越本职险些铸成大错，如此莽撞，怎么执掌科举、祭祀、礼仪邦交诸事？罚俸未免太轻，便……迁南京礼部尚书吧。”

谢迁、李东阳听了正要上前再替王琼求辩，不料王琼自以为一心为国，皇上却昏匮不明，心中一阵悲凉，已愤然磕头道：“皇上体恤老臣，老臣感激不尽！”

正德听他口气愤懑，不禁怒道：“你还不服么？你执掌礼部，教化天下，却连自己的儿子也没教好，他逼迫他人婢女陷害家主，这也是堂堂礼部尚书府上作出来的事么？”

他冷笑着转向刑部侍郎魏绅，说道：“魏侍郎，民告官，造谣中伤，该处以什么刑罚？”魏绅这人铁面无私，眼中只有王法，没有人情，闻言立即躬身道：“回皇上，以民告官，造谣诽谤，一经查实应削去功名，流放发配。但臣以为，帝陵疑案虽然不实，但告发杨凌强买婢女的事仅凭那女子一面之辞，尚不足采信，应予查证方能入罪。”

正德仰天打个哈哈，冷笑道：“不用查了，这件事朕知道的一清二楚，此事乃因寿宁侯的家人仗势欺人，谋夺暮莳花馆三名女子而起，那时朕尚是东宫太子，听闻此事后着侍读杨凌予以搭救，他的银子也不是贪墨来的，是朕给他的，你是不是还要查查朕说的是不是真话？”

魏绅慌忙跪倒道：“臣不敢，既是皇上为杨凌作证，那这诬告罪名便属实了。”

王琼听说皇上要将他的儿子削去功名充军发配，顿时脸色发白。再也不敢硬项抵抗，只是磕头为儿子求饶，几个豪门公子也全没了往日气焰，跪在地上只是发抖。

李东阳听了可真急了，这七个公子哥儿虽算不得人物，可是每人背后有一个朝中重臣的老爹。如今六部一下子罢免了一半的官儿，朝中已然人心不稳，如果再有几位大臣怀恨不满，他们如何掌理朝政？

帝陵案弃了一个李杰保三位尚书。如今看来杨凌霸女案只有弃了王景隆，保住其他六人了。李东阳当机立断，立即说三道四道：“皇上，买通杨府女婢，陷构杨大人的只是王景隆一人，其他书生少不更事。只是贪慕虚荣，跟来湊个热闹，不宜重处。”

谢迁、刘健、王华等人情知惩罚过重，不利于朝廷，纷纷跪下求情，正德恨恨地道：“也罢，附和随从的六个人朕可以不予计较。蛤王景隆却是罗织罪名，诬陷朝廷大臣的首犯，若赦了他，朝廷体面何在？把此人削去功名，流配贵州，一生不得录用！”

王琼听得一阵绝望，王景隆跪在地上仿佛失了魂儿一般。他这一生算是完啦，过了好半天，他才悠悠缓过气来，恍惚听见皇上判了李杰死罪，令人将他押了下去。

王景隆凄凄然一笑，死罪？还不如也判自己一个死罪，好过这样活活受罪。自己本来一个前程似锦的世家子北，如果不是被那小贱人诳骗，怎么会落到生不如死的地步？王景隆心头陡生一股恶毒的念头：“小贱人，你不是巴结那个杨凌算计我么，我就算发配贵州，也要买通亡命之徒，将你活活折辱至死，叫你悔不当初……”

司礼太监戴义见皇上也钦判了案子，王琼仍不睛放弃，跪在那儿苦苦替儿子求情，忙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跪奏道：“皇上，贵州贫瘠荒凉，此去又是关山重重，烟瘴处处，发配去那里可是九死一生呐。依奴才看，既然各位大人求情，皇上不如将他发配泰陵做个苦役，为先帝修陵铺路，赎其罪孽，既惩冶了他，又体现了皇上的仁厚。”

王景隆心中正琢磨着恶毒念头，一听要她去泰陵做苦役，虽说苦是苦了点儿，可是毕竟在京师附近，父亲虽放逐去金陵为官，在朝中门生故旧仍盘根错节，到时找人活动一下，还怕出不来么？

可他一抬头，正瞧见戴义冲着他阴阴一笑，只瞧见这不怀好意的一笑，王景隆顿时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整颗心都变得冰凉。

正德欣然道：“甚好，就这么办！”王琼深知儿子若去了泰陵，其凶险更甚于去贵州，急得几欲发狂。刘健等人与他共事多年，见了心中不忍，只得上前将他扶起，悄声允诺他照应王景隆老夫子这才垂泪退下堂去。

正德将众人都打发下去，只留下杨凌一家，这才讪讪地走到杨凌身边道：“杨侍读，朕……朕险些负了你了。”

杨凌心中也颇为悻然，他不相信风水的重要还甚于万千百姓性命，所以帮着戴义等人瞒下了帝陵渗水之事，可是毕竟是有事瞒了这小皇帝了，他忙躬身施礼道：“皇上切勿如此说，皇上无论以一国之君，还是以先帝之子的身份如此处置，都是本份中事，臣无怨言。”

正德惭然笑道：“爱卿，你且宽心好好养伤，待伤养好了，朕是要重用你的。你且先回去，那三个唠叨老头儿还在外边候着朕，朕回头再偷偷去你府上看你。”

杨凌忙道：“多谢皇上关心，皇上还是不要轻易出宫了，给三位大学士知道了，又要上奏折劝谏，微臣这便回去了。”

他已除去手铐脚镣，但是双踝血肉模糊，要走出这长长的大堂，也痛得钻心。韩幼娘和玉堂春一左一右扶着他，雪里梅、高文心随在身侧，向正德皇帝施了礼，转身便走，正德见韩幼娘板着俏脸，虽然礼仪不失，但表情浑然不象以前待他那般亲切，心中有点难受，忽地叫道：“且慢！”

杨凌诧异地转过身，只见正德又走过来道：“若不是幼娘姐姐持了父皇的墨宝拦阻，朕险些失去一位忠臣，幼娘姐姐有功于社稷，朕要封赏。”

他略一沉吟道：“朕要颁旨，钦封幼娘姐姐为诰命夫人，幼娘姐姐就不要再生朕的气了吧？”

韩幼娘见堂堂天子给自己赔不是，也不敢得寸进尺，忙福了一礼道：“臣妾哪敢生皇上的气？多谢皇上赏赐。”

身份是韩幼娘的一块心病，她丈夫是秀才的时候，就总觉得自己一个猎户的女儿配不上人家，现在有了皇上诰封，心中如何不喜。

正德见韩幼娘眉梢泛起一丝喜气，这才放下心来，开心笑道：“朕不但要赏姐姐，还要赏杨侍读。王景隆不是说你花了万两白银买婢女不合情理么？呵呵，那银子可是朕出的，就当朕买下送与你作妾好了。内务府已经给朕定了皇后还有两个皇妃的人选，嗯……就定在朕大婚之日吧，到那一日朕下旨把她们两个赐你为妾，圆房成亲。”

“啊？”杨凌听了大吃一惊，韩幼娘也有些意外。玉堂春和雪里梅却是又惊又喜，两人眼神一碰，都刷地一下移开来，禁不住晕生双颊，但那盈盈眼眸里却尽是说不出的羞怩开心。

高文心眼帘微微垂着，神色平静，看不出丝豪异状。韩幼娘虽曾许过暗喻共侍一夫的承诺，但她自知奴婢身份难除，根本不曾存在过这种亡妄想，自然不象玉堂春二人那般患得患失。

小皇帝一拍杨凌肩膀，先是郑重地道：“你成婚之是便是朕成婚之日，朕发誓与你同喜同贺，一生不疑，从此既是君臣，也是好友！”

他说着又欣然道：“上次在山中放的焰火宫灯很好盾，朕一直想再瞧瞧呢，等朕大婚时再无人有借口阻止朕点灯放火了，哈哈哈，朕盼这大婚还真是盼了许久了。嗯，朕大婚之夜，你来宫中，帮朕好好放一把焰火.”他反手一挥，笑道,“朕要看一晚的焰火，彻夜不熄……”

高文心听了这糊涂命令差点笑出声来，玉堂春和雪里梅对视一眼，俏俏的嘴角儿禁不住向内一垮……

初登大宝 第106章 红袖侍酒

柳榆槐樟，沿着溪水错落生长，因为这几日刚刚下过大雨，因而洪水泻过的痕迹十分明显，一些老树挨着河水的树根虬结裸露在外面，落水干涸的河道上散落着一些枯树干。

一株垂杨柳下，斜斜的一块青石，石下汇成一方湍旋清澈的河水，大约一人多深，四丈方圆。左边山坡上就是左哨营五百亲军建起的营房，山道下是高老庄，从这儿可以俯瞰整个村庄，看清自己家园中的院落亭台。

进入六月中旬，天气炎热，乡村环境虽然清静幽雅，可是知了昼夜聒噪不休，叫人难以入睡。此时，一张香妃竹榻就搭在小河边上，杨凌跟老太爷似的躺在竹榻上，斑驳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人错错欲睡。

他的双手双脚都缠着白布，一要鱼竿儿矗在他的身前，鱼漂儿在水面上轻轻地打着晃儿，鱼儿早脱了钩，却无人去换上鱼饵。

从京师回来已经十天了，杨凌被夹棍拶指弄得血肉模糊的手脚在女神医高文心的精心侍候下早好的七七八八的了，可是韩幼娘、玉堂春几人不敢大意，见他腕上足踝嫩肉初生，怕磨破了皮儿，仍然缚着厚布好生将养。

身下这湘妃竹榻是严嵩赠送的礼品，严家在地方上算是个小地主，进了京城可就排不上字号了，既送不得大礼，干脆送些应时的雅物，倒挺合杨凌的心思。

杨凌对帝陵取回的土壤为何没有破绽，一直心下存疑，严嵩拜访时他也曾旁敲侧击地试探了一下，严嵩心里一直以为成国公和王守仁才是奉旨作弊的人。说不定杨凌也知道真相，所民倒不敢据功自有，更不敢说出实情。

可是他既以为自己窥破了其中秘密，又心痒难搔，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也是助了把力似的，所以言语间不免透露出些许消息，杨凌听出是成国公、王守仁和严嵩三人联手助他渡过难关，心中的感激自然难以言喻。

回来这几日，锦衣卫钱宁、于永，神机营三司官佐、内宫衙门刘瑾、马永成等这些有交情、有关系的人大多亲来探望，走不开的也托人送来厚礼。

这些人出手何止千金，杨凌挨了顿打，上了趟菜市口表演了一通清官秀，忠仁名誉传民间,还赚得钵满盆溢。戴义、李铎、倪谦几人可没得比，不但比不能，他们还得买了礼物也上门来探望杨凌，到此情形他们也知道能够免死九成九是赖着杨凌，这个探望自是谢恩的，只是彼此都心照不宣罢了。

杨凌曾任职东宫侍读，归属詹士府管辖，民以詹士府也礼节性地派人前来问候了下。杨凌如今是帝前宠臣，灸手可热，詹士府也不敢怠慢了，竟然派来一位翰林学士慰问。

杨凌是宣府最年轻的秀才，十六岁就得了功名。詹士府派来的这位更不含糊，这位正德帝的侍讲学士名叫杨廷和，十二岁时就是名满巴蜀的神童，由学政特批跳过童生、秀才直接考上举人，十九岁中进士，二直八岁入翰林。那一溜儿辉煌，杨凌的学历跟人家一比，可真是米粒光华与日月争辉了。

好在这位年这五旬的杨学士为人很随和，平素说话也绝不因为自己饱读诗书就开口闭口的充满酸腐气，两人一番攀谈，杨凌对这位侍讲大学士顿生好感。

杨廷和本来只是碍于皇帝的面子，才受了詹士府差遗前来看望，对这位秀才出身、火箭般串升起来的帝前宠儿，他心中也是不以为然的。

可是一经攀谈，杨廷和发觉这位秀才说话虽然杂乱无章，对于种种事务的看法没有一个系统的观念，但是每每口出奇语，必一言中的，或能道出其中厉害，若能举出解决之法，虽然有些奇思妙想过于激进，未必适合朝廷采用，但是这咱超人一等的见识就是许多饱读诗书的宿儒也想不出来，有时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细细想来竟是在有道理，杨廷和不禁对他刮目相看，顿时收了怠慢之心。

幸好杨凌不知道这位本家的赦赦威名，与他攀谈时想起点什么才无所顾忌地放胆直言。他的学问虽比不得杨廷和，可是偶尔随意一句话，有可能就是后世有识之士观诸历史后总结余下的结论，他这时说出来，在杨廷和眼中，自然觉得此人颇有远见，见识不凡。

这就象一个顽童和一个武林高手，顽童无意间的一句话，一个举动，愉好蕴含了什么至理在里面，他自己虽茫然不知，可是看在行家眼里，却是大受启发。

杨凌说的那些不成系统的错错落落的观点、见识，杨廷和可不敢以为这些发人深省、前所未闻的话杨凌本人也不知就里，还道人家是不肯深谈。

但他学问何等深厚，只消受此启发，结合他的学识和经验，自然推演化出真正可以施之于朝政的举措，这一来杨廷和可不敢当他是不学无术之辈了，还道此人深藏不露，不由对他肃然起敬。

杨大学士倒不忌才，回去后提及杨凌，颇多赞誉。杨廷和在翰林院中极有威望的才子，有他一句赞语，再加上那个新晋的翰林严嵩没命地吹捧，原本对于杨凌越级高升，比他们苦读多年还在翰林院熬年头混日子感觉不满的翰林们可不敢太张狂了，原本经常公开斥责杨凌秀才出身，难堪大任的马上少得多了，这桩好处倒是杨凌始料未及。

李铎戴义等人其实第二天来看了杨凌后便赶回泰陵去了，倒不是他们伤势好的比杨凌更快，而是现在他们巴不得当初被洪钟打的再狠一点，如果他们被抬回泰陵督工，才显出他们对朝廷的忠诚呢。

杨凌这回也学了个乖巧。不敢再怠慢公事贻人口实，本想跟着赶回泰陵去，戴义却以为他是“放心”不下那位诬告他的王三少爷，急忙地拍胸脯、表忠心，一副“我办事你放心”地模样。

可他一脸地奸笑，杨凌可不想和王琼结下不解之仇，看了他模样反而更不放心了。恰在这时，当今正德皇帝的恩旨到了，正德皇帝这道旨意，先把弘治帝送给杨凌的那副悬崖劲松图送了回来。

估计正德也知道怎么比他也比不过先帝的绘画水平，所以那画上他也没敢胡乱涂抹、填首词加句诗什么的，不过他却盖了一方大印。比字画比不过老爹，那就比谁的印大好了。正德那方印，跟玉玺差不多大小，挺好一副山水画，上边通红一个四四方方大印，怎么瞧怎么不伦不类。

正德旨意上诰封了韩幼娘为三品诰命夫人，嘱咐杨凌好好养伤，在家中静候旨意安排。杨凌本来就不是真心想去修坟，这一来就顺理成章留在家里享福了。

迎来送往的忙了几日。今儿消停了，杨凌就叫人搬了竹榻，和幼娘到这山涧溪水旁乘凉钓鱼。韩幼娘见相公有了倦意，轻轻将温润柔软的小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拉过一旁柔滑的薄衿替相公搭在腰间，然后踮着脚尖儿悄悄地走开了。

她这一动，只是略有倦意的杨凌就醒了，杨凌眯着眼，悄悄张开条缝儿看着幼娘。只见幼娘蹑手蹑脚走开了些才恢复了身形，她站在一棵树下转了两圈儿，仰着脸儿打量了一番，又鬼鬼祟祟地扭过头看了眼杨凌。

杨凌好奇心起，不知道韩幼娘要干什么，一见她扭头，心闭了眼装睡。韩幼娘见杨凌睡熟了，又四下张望了几眼，然后飞快地拉起裙裾塞在腰间，挽起两只袖子，往掌心里淬了口唾沫，双手一攀树干，双手交替攀援，迅捷得像只灵猴儿，俏臀左晃右晃，刷刷地攀上了高高的树干。

杨凌吃了一惊，本来还怕韩幼娘据摔下来，可是看到她这么矫键的身手，不禁大为叹服，韩幼娘站在树干上神色间很是欣然，好象很久不曾玩过这游戏似地。

这是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桃树，下边的枝干被樵夫已经砍去，只留下些尖锐的枝杈，树冠茂盛的叶子里掩藏着许多核桃大小茸毛未褪的青桃。

韩幼娘踮着脚头摘了些下来，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包好，又揣回怀中爬下树来，跑到河边将青桃拿出来在河水里洗净了，拿起一个来喀嚓咬了一口，也不管那桃子是否酸涩，吃地津津有味儿。

杨凌悄悄站起来，慢慢走了过去，他的脚腕上缠着厚厚的布带，不是那么灵活，一不小心踩在一块石头上。哗啦一声，把刚刚从河边站起来的韩幼娘吓了一跳，她身子一跳，一脚踏进了河里。

等她忙不迭地把脚拔出来，扭头瞧见相公笑吟吟地站在身边，不禁尴尬地站在那儿，缩着脑袋象个等着挨训的孩子，小嘴里还露着一角泛着清涩香气的桃子。

杨凌瞧见韩幼娘裙裾扎在腰带上，一只绣花鞋水淋淋的，左手用手帕兜着六七个小青桃，右手拿着个啃了一半的，微黑俊俏的脸蛋儿红扑扑的，俏挺的鼻尖上还挂着两颗细密的汗珠，就那么傻傻地站在那儿，不禁噗哧一笑，说道：“我的三品诰命夫人，在做什么坏事？”

韩幼娘一向温婉贤惠，杨凌都几乎忘记了她的年龄，瞧她现在这副模样，才省起她是个从小在山里野惯了的孩子，说到底如今不过才十六岁而已，正是贪玩爱疯的年纪，却已相夫持家，扮作人妇了，也亏得她能忍了这么久。

见韩幼娘憨态可掬地站在那儿，难得露出副傻傻的表情，杨凌笑嘻嘻地替她把裙摆拉下来，拂开她腮旁的发丝，温柔地道：“喜欢吃青涩的果子，回头叫家人去买就是了，这样的野里子带些涩味儿，不好吃的。”

韩幼娘本性调皮好动，自嫁了这秀才老爷可不知忍了多久了。今日回到熟悉的山林一时忘形居然爬树摘果。做为一个已婚妇人，又是诰命夫人，这般不顾形象，还

Chapter_16

真担心杨凌责备她。可是一瞧杨凌满脸宠溺，韩幼娘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她赶紧咽下嘴里的桃子，丢开手里啃了一半的桃子，忸怩地捉着衣角窘道：“相公，人家……人家……对不起……”

杨凌笑笑，不以为然地道：“不就是爬了树吗？爬就爬了呗，咱家没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他揽住幼娘肩膀往竹榻旁走，边走边道：“你别想那么多，这些天在家，我只见你打坐练气，那棍棒功夫可是好久不碰了。幼娘，练武功可以强身健体，并不是什么低三下四的行为，诰命贵妇怎么了？你别太在意别人看法。别忘了，市井间现在可都说相公是杨家将后人呢，杨家的女子武艺高强那是当然的，呵呵，回头我叫兵要在后园开出块地来，以后每天你仍要练武，相公也跟你学。”

他坐在竹榻上，顺手一扯，韩幼娘就跌坐在他腿上，韩幼娘忸怩地作势挣扎了一下，就羞笑着不作声了。杨凌揽着幼娘的纤腰，大手不老实地袭上她柔软的酥胸，贴着她耳朵道：“幼娘，这儿长大了不少喔。”

韩幼娘刚过十六岁，身体还在成长，胸脯儿已慢慢饱满起来，含苞欲放的小胸脯儿在贴身的亵衣下显得涨鼓鼓的，大白天儿的在这山上被相公如此大胆地抚弄，羞得韩幼娘脸蛋儿热腾腾的，她抓住杨凌的手，羞不可抑地道：“相公，不要，这是在外边啊。”

杨凌嘿嘿一笑，不忍见她难堪，顺势放低了手，一碰到那水淋淋的青桃子，杨凌忽地心中一闪，惊喜失声道：“幼娘，你是不是有孕了？怎么……怎么爱吃酸桃子？”

说着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摸向幼娘平坦的小腹，韩幼娘羞地推开他的手道：“没有呢，没有呢，人家从小就爱吃青桃儿”，说着她转过脸儿来，怯怯地道：“相公，幼娘是不是太不争气了？”

杨凌失笑道：“怎么会，我们继续努力，总会有的嘛，再说，如果不生，也不见得是你的事。”

“嗯？”韩幼娘诧然不解其意，女人不就是生孩子的么？如果晃能生不是女人的罪过还能怪谁？

杨凌不想跟她解释那些太难说清的东西，看了她俏眸圆睁，一脸诧然地可爱模样，不禁在她颊上吻了一下，笑道：“来，脱上鞋子吧，湿着穿着不舒服。”，说着不由分说替幼娘褪下鞋袜，露出一双白生生的小脚丫。

女人的脚可不是随便给人看的，就算是自己相公，大白天儿的在这外面韩幼娘也臊的不行，她忙将脚丫蜷到榻上，拉过薄衿掩住。在她心里，还是牵挂着方才丈夫满脸的失望神色，真的呢，都同房四个月了，这肚子咋这么不争气呢？

小妮子抚着肚子连吃青桃的胃口也没有了，嘟着小嘴儿想了半晌，她忽然吃吃地道：“相公，皇上什么时候大婚呢？”

杨凌心中一跳，丢下自己刚脱下的靴子吱吱唔唔难以应付，皇上大婚就是他纳妾的时候，还是奉旨纳妾，怎么拒绝啊？

自打从京里回来，这事儿他就有意避而不谈，反倒是府中上下，人人都适应地很，好象老爷纳妾天公地道似的，大尤其皇上所赐，府里的奴仆出去对人说起都是一脸的自豪。玉堂春和雪里梅也早已自学地以妾礼侍奉他和幼娘了，好运玉娘姐姐叫起来，似乎也别有一层寓意。

杨凌滞了一下，吱唔道：“皇帝赐下，相公也不知如何拒绝了。玉儿、雪儿都是好姑娘，可是你也看到了，官场险恶，这次倒了三位尚书，朝中不知多少大臣对我不满呢，跟着我……未必是福啊。”

韩幼娘双手楼着膝头，浅浅一笑起来：“相公总是杞人忧天呢，幼娘真不知道相公到底担心什么，相公不要怪罪幼娘大胆，相公，你以为要如何对她们，她们才会开心、才会幸福呢？”

她幽幽一叹道：“相公，你不知道皇上许了亲事后她们心里有多欢喜呢，我却觉得出来。有时想想，人家进了咱家的门，不这样还能怎么办呢？幼娘知道相公疼我，可是要是幼娘得了个善妒的罪名，幼娘……真的不会开心呢。对玉儿、雪儿来说，能够跟了相公，就是她们的福气。她们虽出身卑贱，可是重情重义，咱家落难地时候，肯舍命陪着咱，相公官儿越做越大了，妻妾满堂是幼娘预料中的事。如果真要迎些姐妹进门儿，幼娘倒情愿是她们呢。要说起来，文心姐姐可是对相公恩情最重呢。要不是那什长被她做了手脚，几位尚书大人绝不会那么轻易就认罪的，相公不知还要受尽多少波折才出得来。”

韩幼娘见他想得入神，还以为相公有些意动，不禁又羞层地推波助澜道：“玉儿妹妹说，看文心姐姐的体态模样，很好生养呢，说不定七郎儿虎……”

“嗯！啊？……”杨凌省过神来，不知道韩幼娘在说些什么，他正要再问一句，溪水下一人高的嵩草中一阵笑声，两个俏丽的女孩儿走出了小路，瞧见二人，欣然唤道：“老爷，幼娘姐姐。”

杨凌抬头一看，只见雪里梅、玉堂春笑盈盈走来，雪里梅一身青衫，怀中抱着一具古琴，玉堂春也穿的像个婢子，挎了一个篮子，她是习舞乐的，虽是一身婢子服装，走起路来仍是步履轻盈，如风摆构柳枝，姿态曼妙之极。

二人身后，高文心刚刚转过草丛，她的一头青丝用青帕包住，神态娴静地随在二人后边走过来。

玉堂春二人到了跟前，向杨凌蹲身见礼，韩幼娘匆匆穿上鞋袜，下地拉住雪里梅道：“你们怎地来了？”

雪里梅笑道：“玉姐儿亲手做了酒菜给老爷和姐姐送来，我想要是老爷钓鱼闷了，听听曲儿也是好地，便抱了琴跟来了。”

玉堂春将篮子放在榻旁，气息有些微喘。杨凌见她挎着篮子赶啊二里多山路，娇嫩的脸颊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不禁说道：“玉儿，我跑到这儿乘凉，倒累得你们跑来跑去的，真是有劳你了。”

玉堂春晕着脸瞟了他一眼，嘴角含着甜笑低声道：“老爷不必客气，婢子应该的。”高文心走过来，文静地裣衽施礼道：“老爷，请再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她小心地坐在榻边，将杨凌手脚上的布带解了下来，轻柔地抚着伤处观察了一阵儿，见这次上山并没有磨破伤口，被夹烂的地方嫩红的新肉已经渐渐硬实起来，脸上不禁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布包，摊在榻上，从中抽出一要细细的金什，素白地手指在杨凌腿上比划了两指，找准了穴道一针刺了下去。

杨凌本来长出新肉的地方就痒痒的，被她捻动金针，只觉大腿先是一麻，接着又酸又痒，不禁条件反射地伸直了脚，倏地踢在高文心的大腿上。

杨凌只觉脚尖碰到人家姑娘富有弹性的大腿上，忙不好意思地缩了回来，讪讪地寻个话题道：“小姐，就是这小小一根金什令陆什长神魂颠倒……啊！啊，不是，是神志错乱了么？”

雪里梅“哧”地一声笑。湊趣道：“老爷说错啦，陆什长是三要银针变得神志错乱了，这一根金针神魂颠倒的……好像另有其人。”

高文心神色淡淡的，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她一边专注地捻着金什，一边轻声解释道：“我用这金针活络血脉，大人伤处便能好地快些。昨儿吏部侍郎焦大人不是说朝中为了六部尚书的安排，众臣争执不下休么？依小婢盾，大人也享不了几天清福啦。”

雪里梅将二人表情瞧在眼里，不禁扮了个鬼脸，对韩幼娘嘻笑道：“文心姐姐的神针我是见识过了，只昌不晓得是不是真有能令人神魂颠倒的医术，世上若真有这功夫，天下的女孩子都该去学一学。见到倾心的郎君抬手就是一针，呵呵呵……”

高文心捻着金针，脸色仍平静如不，但是雪里梅“见到倾心的郎君就是一针”出口，不知怎地，好却手上一乱。

志凌只觉腿上疼了一下。抬头看时，只见高文心微低着头，秀颈优雅，肌肤如玉，只是呼吸急促，呵气如兰，水一般的眼波中神色闪烁，也不知是羞是愠。

雪里梅见了吐了吐舌头，包着琴盒自走到柳下，取出琴来置于膝上，素指挑拨，琴音悠扬响起，听起来是一首曲调古朴的曲子。

杨凌听之不懂，高文心胸中所藏可不止是医术，听出那曲子是《古相思曲》。那强自平静了许久的面容终于遏制不住浮起一抹晕红，杨凌只觉腿上又是一疼，不觉苦着脸道：“姑娘轻些……疼……”。

高文心咬着唇，黑白分明的眼睛睇了他一眼。清秀的脸蛋儿红馥馥的，忽然间似是充满了妩媚的女人味儿。她不自然地抬起手来挽了拘鬓角的秀发，把自己羞红的脸颊全埋了下去，按信杨凌那一条大腿只是扎个不停，杨凌半边身子酸麻不已，却又敢声张，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总算高文心及时醒觉，看到杨凌大腿发颤，好像正在忍耐痛苦，忙起了针，换了一条腿，待她用完了针，玉堂春才提过篮子，请杨凌和幼娘用餐。

难怪玉堂春累得流汗，那篮中放了一个西瓜，四色精致的小菜，十多张薄软的糖饼儿，最上边还搁了一壶竹叶青，瓷壶用毛巾包了几块窑藏的冰块镇着，东西还真不少。

六月天竹叶青加冰，这种喝法自然高文心说地，就是玉堂春雪里梅原来待过的莳花馆饮酒也没这般讲究。高文心老父好酒，家中建有储冰地窖，如今倒全便宜了杨凌。

榻上剖瓜饮酒，溪边垂柳抚琴，持杯举箸，红袖环伺，而且个个容颜俏美，对他有情有意，对于古代的风流老子们来说，是不是最为梦想的生活了？那么对于现代的男人呢？

杨凌举箸一望，水村心乱如麻。唉！是不是我横下心来尽情享受现在拥有的一切，才是更真实的面对生活，也让我、和我身边的人都过得更开心呢？不管是否本意，毕竟这一切，都已来到了自己身边，地位就象一个磁场，当你升到一定的高度，不管你自己想不想，该出现的，总是要来的。

韩幼娘坐在杨凌对面，小口地咬着甜软的烙饼，甜蜜地替杨凌布菜。玉堂春翠袖半挽，为杨凌斟满了杯子，杯中酒液金黄碧翠，闻之芳香扑鼻，高文心站在竹榻旁轻声说道：“老爷，这竹叶青里加了砂仁、紫檀、录归、陈皮和冰糖、蛋清，性平暖胃、活血补血，对老爷的伤大有裨益的。”

玉堂春双手捧杯，在悠雅的琴声中嫣然吟道：“田家足闲暇，士友暂流连。三春竹叶酒，一曲鲲鸡弦。请老爷满饮此杯！”

受不了啦，受不了啦，杨凌浑身不自在，这种“腐朽堕落”的封建士大夫生活，也不是没经过培养锻炼的人就能泰然处之的啊。

他接过杯来，神情仓促地刚想答话，远远地有人高声喊道：“杨大人，杨大人在哪呢？咱家是谷大用，听到了你应一声呐。”

“谷大用？”前两天马永成出宫采买倒是来过，谷大用随侍帝前，轻易出不得宫门，他来了。那么皇上……

杨凌想到这里慌忙从温柔乡里跳起来，急急穿上靴子，他刚刚站起身来，就见十多个青衣箭袖的彪壮汉子，从那草丛路口闪了出来，后边踱出一个花花公子，身穿一件淡色素花的箭衣，下穿青袖散脚裤，裤脚窝窝囊囊地塞在羊皮短靴中，形似灯笼。这是这月份京师纨绔子弟最风流的打扮。

那公子模样长得倒俊俏。手里吊儿啷当地提着一枝鞭梢儿乌黑的马鞭，老远地望见杨凌他便哈哈大笑道：“杨侍读，朕略施小计就逃出宫来啦，你的伤可好些了么？”

杨凌赶紧上前见驾，施礼相迎道：“皇上怎么来了，微风臣不知，未曾远迎....”，正德皇帝笑嘻嘻地举起马鞭在此他肩上敲了一记，假意斥道：“少跟朕来这一套。”

他闪过杨凌肩膀向后边瞄了一眼。啧啧道：“羡慕死朕啦，你想钓鱼便钓鱼，想吃瓜便吃瓜，想跑到山上睡觉便有人给你扛来竹榻，朕在宫想干什么都有人痛不欲生地进谏，被人管得喘气来，唉！苦哇，真想和你换一换，过些舒心日子。”

杨凌听了吓了一跳。正德虽是一句戏言，可是自从上次险些挨刀，杨凌对这些他平素并不在意的小节可不敢再马虎了。他不在乎。正德不在乎，便别人在乎。在有些人眼中这些恰是君臣父子必须遵守的礼节，否则就是不君不臣，不忠不义，杨凌可不敢再授人口实。

他忙陪笑道：“皇上是一国之君。百官对皇上自然寄望甚深，他们也是为了皇上好啊。”

正德悻悻地哼了一声，这时谷大用去河边濯洗了一方手帕，跑回来递给正德。正德接过来胡乱抹了把脸，然后拉过杨凌手腕看了盾，欣然道：“爱狂卿身子好了，这便好，这便好，朕难得出宫一趟，这些烦心事不去说他，你也不用假惺惺劝谏，朕知道你和那些书呆子不一样，呵呵……走了，陪朕好好游玩一番，回头朕还有件大事要和你议广义地说呢。”

杨凌回头看看，飞快地向玉堂春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退开，然后迟疑道：“那……，皇上不妨也去柳下听琴钦酒，一起钓钓鱼如何？”

历史上正德皇帝好色的名头太响了，杨凌不通历史，但野史逸文看过不少，据那上边说起正德逸事，曾说他夜游宣府，看见一户人家就进去，自己唤过女眷宠幸，让人家的男人在院子里等着，然后兴尽再去玩下一家，杨凌看这段故事时，除了对正德皇帝这么么饥不择食的审美观点和超强性能力有所怀疑外，倒未怀疑他好色的真假，毕竟历史上是众口一辞的。

自从天缘巧合认识了正德皇帝，虽说目前还看不出正德丝毫好色的迹象，可是今天这环境、这情调儿，呃……真地很容易叫人饱暖思淫欲。再说正德渐渐长大，也快大婚了，万一碰了女人开了窍呢？不得不防啊。

杨凌多少有了警戒心，所以想把女人调开，哄正德去钓鱼。不料正德皇帝听了皱眉不耐道：“听曲钓鱼有什么好玩？走，你既然身子好了，去把你的亲军调来，陪朕去山中演武，看看士卒打仗，那才好玩。”

杨凌现在可供操练的只有五百亲军，人数既少而精，弹药也显得充足，所以在杨凌的要求下，日常山中演兵是常有的事，杨凌没想到正德说的好玩居然是玩枪玩炮，这个倒好办。他松了口气，忙道：“皇上要看演兵那倒容易，只是皇上龙体贵重，上了山须在掩体内观看党演军，不”可轻易现身。

正德喜道：“这有何难，走走走”，他急不可耐地拉住杨凌，向幼娘喊一声道：“幼娘姐姐，朕和杨侍读去看演兵啦，你们自己钓鱼听曲儿吧。”

杨凌足踝上肌肤新生，不敢走得过快，他向韩幼娘杨了杨手，随着喜滋滋的正德走在山间小路上，顺手折下一枝蒿草味儿浓郁的青草嗅了嗅,随意问道:&#38;quot;皇上有什么大事要与臣商议?是要臣去泰陵督建么?&#38;quot;]

正德走在前边,随口说道:“泰陵上的事你挂个名就行了，现在戴义几个人卖力地很，朝中也不见有人聒噪，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你是不知道哇，现在六部缺了几个官儿，朕不想再用白发老头儿，想任命你为刑部尚书，可一大帮老头儿不答应，说你德望才识不足担此大任，气得朕没法儿。不是大用精明，给朕出了个好主意。”

杨凌一听这几位太监大哥又帮他出好主意了，一颗心不禁提溜了起来。只听正德振振有辞地说道：“他们不是说你才识不足，不堪重任吗？朕叫你出席经筵，好好震一震那帮死老头儿，对了……经筵你知道吧？”

自从正德继位后，百官不断上疏要求皇帝重开经筵，杨凌早就听说过了，怎么会不知道这经筵是什么东东？他一听正德皇帝叫他出席经筵，去与饱读诗书的文武百官谈经论道，议论文学典章、朝政大事，这位冒名顶替、有名无实的杨秀才吓得心里就象几百只蛤蟆在跳井，顿时卟嗵卟嗵卟嗵……

初登大宝 第107章 经筵重开

杨凌没带过兵，好在手下的将领都是身经百战爬上来的，杨凌只是将自己一知半解的理论教授给他们，融合到他们的作战经验当中而已。

自从手下只剩五百亲军以他的能力倒可勉强对付，杨凌对这五百亲军可不是按照士兵的方法培训的，而是按培训军官的方法进行培养。

这些人中不乏一些军事素质较高的人才，一经将领传授和杨凌的大胆支持，以火器为主的进攻、防守、撤退、埋伏、迂回、内线变外线、包抄合围的战术战法使得似模似样。

不过正德皇帝这年纪暂时可领会不了那么多，在他眼中恨不得自己亲自上阵操刀杀敌那才好玩，现在杨凌的军队是火器，杨凌可不敢让他冒险。不过那炮声隆隆、枪声阵阵看得从未见过这场面的正德摩拳擦掌，看到兴奋处忍不住道：“朕大婚之后要在禁中演武，火器过于犀利，到时调刀枪兵来，你与朕对战。”

杨凌含糊应了一声，让这精力旺盛的小皇帝习武练兵未必是坏事，一开始或许打打闹闹的成份居多，时日久了，他必然会对领兵用兵有所了解，到时自己如果再故意打败他几次，依小皇帝不服输的性子，必然会认真钻研兵书。

杨凌心中倏然想到这些纷迭的念头，可是经筵一事压在心头，现在却没心情去想那么多了。让我参加经筵？我说什么啊？你如果知道五百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你敢干不敢就站上清华讲台对教授们指手划脚？

杨凌这个愁啊，直到强颜欢笑地将兴尽的正德皇帝送走。杨凌才愁眉紧锁地回到府中。进入后园花庭，两个婢女看见老爷回来了，忙上前见礼，杨凌神思不属地点了点头，张眼望了望，问道：“夫人呢？”

那小婢高文兰原是高家侄小姐，杨凌也不忍让她做些下作粗活，留在内院做了侍女总管。她匆匆迎上来道：“夫人和雪儿姑娘、文心姐姐去后园采摘蔬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韩幼娘闲不住，高家内园后宅有大片的空地，幼娘看着可惜，开辟出一亩地种植了许多新鲜菜肴。一开始她还只敢指手划脚，后来见杨凌不闻不问，颇有纵容之意，就换上粗衣亲自上阵了。

她的农活比这府上丫头还精通，在她精心伺弄下，那地里蔬菜生得极好。每天府上使用的新鲜蔬菜都是自家所种。

杨凌唔了声，走进内书房坐在椅上，望着架上琳琅满目的线装书，忽地想到韦小宝要进宫时，陈近南要他阅读的那厚厚两摞武功秘籍……的目录，杨凌不禁一声苦笑。

门口儿青影一闪，似有一个人影儿轻盈地一掠而过，杨凌没有注意。紧接着那人却倏地闪了回来，惊喜道：“老爷回来了！”

杨凌抬头一看，站在门口的青衣美婢正是玉堂春，她好似刚刚去晾晒了衣服似地，衣袖半挽，露出两截雪藕似的皓白玉腕，那张素脸未施粉黛，却仍美得令人目眩。

她瞧见杨凌一身甲胄未卸，脸上毫无欢颜，忙乖巧地迎上来道：“老爷可是有甚心事？”

杨凌怎好说出自己要上考场了，这是吓得？他忙强笑一声道：“唔，没有，刚刚去山上陪皇上演兵，有些乏了。”

玉堂春这才释然，不禁嫣然一笑，轻盈地走过来道：“老爷身子可好，就穿着这么重的盔甲上山，难怪的呢”，杨凌本该回营中把盔甲换了,只因心中有事，而且送走正德后离家门更近，所以就直接回来了。

玉堂春说道：“老爷，让婢子给您宽了甲胄歇一歇吧。”杨凌站起身来，皱眉道：“早说不必自称小婢，怎么还这么说？”

玉堂春替他解着甲上丝绦，听了俏脸没来由地一红，羞涩地垂下眼帘道：“婢子还没……还没……皇上还没大婚呢。”

这妮子不好意思直接说，转而绕到皇帝大婚的事上去，反正现在谁都知道皇帝大婚就是杨凌大婚了。杨凌听了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他的盔甲制作精良，不但精美帅气，而且十分沉重，书格上中间部分全是书籍，玉堂春叠好了踮着脚尖儿想把盔甲放在高格上，却力怯北不上去，便蹲下身子放在下边。

杨凌瞧她背影，曲线玲珑、千娇百媚，一身贴身的青衫婢衣，这一蹲下，翘臀盈盈圆圆，好似圆规画出来的一般，线条说不出的迷人，心中不由一跳，忙转过了眼去坐回椅上随意捡起本书来看。

忽地户肩上一沉，杨凌一扭头，只见两只纤美的手掌搭在肩上正替他轻轻按摩着肩头，杨凌想起苏三乖舛的命运，原本命中注定苏三要沦落风尘，先嫁商人为妾，经历一声牢狱之灾，最后嫁与王景隆，至于她成为王三妾室之后是否幸福，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故事中都是圆满结局。

而今呢？这个乖巧美丽的女子却阴差阳错地来到自己身边，王景隆反而逢难去了泰陵，她的命运又该如何呢？将来又会流落谁家？

杨凌忽地按住她手，轻轻问道：“苏三，你今年多大了？”

玉堂春被她按住手背，不禁红着脸答道：“一秤金买我来时才七岁，如今婢子已十五岁了。”

“十五……”，杨凌心中一动，问道：“你的家人……你还记得么？如果有机会再见到……”。

玉堂春飞快地截口道：“婢子没有家人！”

杨凌不禁哑然。这才想起她是被父母以几百文钱转卖给妓院的，那时她已七岁，怎么会不记事？若说心中没有恨意，又怎么可能？

玉堂春的身子靠近了些，低低地道：“婢子出身寒微，又沦落风尘。早忘了自己怎么来地，又将哪里去。自进了杨家的门，遇到老爷和夫人，婢子就象到了天上仙境。一天比一年过得还快乐，如今杨家就是我的家，您和夫人就是我的亲人。”

她这一靠近，杨凌只着一层薄薄袍衫的肩头忽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样富有弹性，而又柔软美妙，杨凌立刻意会到那是她的乳房。他的心不禁怦怦地跳起来，全身的触觉神经似乎一下子都集中到了右肩上。

姿意感受着那种美妙销魂的感觉，柔软，有弹性。她才十五岁啊！难道尤物都是这么早熟的吗？

天似乎更热了，窗外的知了叫地好烦人，怎么就一点风都没有呢？

玉堂春说得动情，犹不自觉地道：“幼娘姐姐对我们说过你的担心，老爷，你肯为我们想得这么长远，我和雪儿心中不知有多感激，从来别人只是看中我们相貌，谁肯为我们这么着想？”

杨凌觉得掌背上一凉，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儿已扑蔌落了下来：“人生如一梦，玉儿只希望自己苦了这么久，能做一场美梦，梦之长短，谁还会去计较。岂不闻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老爷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想法，你不知道……不知道玉儿的一颗心早就给了你吗？”

耳听得一个如花似玉的玉人儿在耳边如此呢喃，谁的心肠还能硬如铁石？杨凌暂时抛开了亘在心底的恼人秘密，只想回身安慰她两句，可是肩膀一动，玉堂春已经觉察自己偎得太过暧昧，忍不信一声娇呼，倏地弹开身子。

杨凌回过头，只见这史上闻名的美人儿，一双眸子念头泪深情地望着他，红润羞涩的脸颊上却漾着甜美的仿佛沁出蜜来的笑意，一副予取予求的温柔敦厚婉模样。

杨凌心中猛地升起一团豪气：这流传千古的美人儿都能被我征服，我还怕些什么呢？难道这是经筵就如此可怕，我就征服不了几个老朽？

他霍地站了起来，一把抓信玉姐儿的双手。玉堂春的手一被他握紧，一双眼顿时迷迷朦朦的好象要沁出水来，那张红嘟嘟的小嘴儿也半开半阖的，身子都要软了。

只见杨凌抓住了她一双柔荑，深情地说道：“玉儿……”

玉堂春的心脏怦怦地跳着，好半晌才从嗓子眼里呻吟了一声：“嗯？老……老爷……”

“去，帮我把所有的史书统统找出来，老爷我今天要彻夜读书！”杨凌斗志昂扬地道。

玉堂春：“…………”

……………

经筵终于重开了。

天天上奏苦谏，就差写血书的翰林学士、督察御史们弹冠相庆、欢欣鼓舞：一个不开经筵的皇帝怎么能算是好皇帝？如今满天神佛都被他们的精神所感化，天子终于回到明君的正途上来了。

可是神机营参将杨凌也要参加经筵的消息，又把他们惊呆了。经筵是文武百官皇帝讲经论道的场所，大明从未规定武将不可以参加经筵，但是从来没有一个武将主动去参加经筵，杨凌就算是个儒将吧，可那学识难道够格在经筵上一展身手么？

皇上要给他兵权，要宠信重用他，那都忍了，这经筵可是文官们的圣地，也是他那种人来的么？这是最严重的挑衅！

正德皇帝重开的第一场经筵。因此万众瞩目。

翰林院、督察院、詹士府，包括朝中文官们就象当初进京赶考一般，引经据典、彻夜苦熬，一篇文字斟酌了又斟酌，删减了又删减，最后写得花团锦簇，背得滚瓜烂熟，务必要一鸣惊人，让杨凌灰头土脸。

文华殿上，时辰未到已是百官云集，竟比上朝时还热闹。反正正德皇帝开了金口，今日经筵，文武百官皆可参加，就是没事的也跑来看热闹。

今日经筵重开，内阁三大学士了极为重视。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任同知经筵事，吏部尚书马文升、兵部尚书刘大夏、户部尚书韩文，新任礼部尚书伦文叙尽皆到场，讲官是詹干府杨霆和，展书官是翰林院杨廷和。

这排场可谓空前豪华，司礼监大太监王岳亲自领着两名首领太监、八个小黄门，捧了经史子集来布设御案和讲案。一到了文华殿瞧见许多武将。摊贩老王岳吓了一跳。他侍候了四代皇上了，就没见过这么多武将跑来参加经筵的，按说这些人中只会写自己名字的武将大有人在，他们跑来湊什么热闹？

王岳这人虽然位高权重，为内相之首，手中掌控着东厂、西厂。不过为人忠心耿耿，又没野心，戴义虽是他宠信的人，可是一听说戴义隐瞒先帝陵寝渗水的事，王岳的痛心愤怒不在正德皇帝之下，所以堂堂司礼监首领太监下狱，王岳竟不闻不问，始终置身事外，因为他是这一态度，所以与戴义交好的东厂范亭也不敢轻举妄动，以致张绣对拯救杨凌也畏首畏尾起来。

如今戴义出狱，对王岳袖手旁观已暗暗怀恨在心，只是这老王岳虽然是特务总头子，人却老实得很，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文华殿上本来是文官天下，今儿到的京中武将数量竟然不比文官少，的确是大明开国以来头一次，所以文武百官便按照上朝的规矩，左殿站文官，右殿站武官，文官之首以刘健为尊，武将虽将刘大夏排在首位，但是小小的三品参将杨凌站在殿前，无论品秩比他高低的武将都隐隐后退半步，将他众星捧月般拥在前边。

激动啊！长脸啊！今儿武将总算可以挺直腰板进文华殿了。至于杨参将的学问……可别以为这些武将不识字就缺心眼儿，事先早打听过了，神童老子杨廷和大学士都夸过他呢，那还差得了？

杨凌硬着头皮站在那儿，打定主意多说不如少说，不懂的坚决不说，逮住了机会就一通瞎说。要论子史典订那是一窍不通，除了知道“三人行必有我师蔫”“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也背不出几句，斗文学不行，侃大山总行吧？

是故此时杨凌一身盔甲，英俊不凡，双脚不丁不八屹立当地，双目似阖不阖，神情沉静如水，要是配把大胡子，冷不丁一瞧还以为谁把关帝圣君的塑像给抬了来。

内官刘瑾等人当初被杨凌讲述异国见闻的话儿给忽悠蒙了，真当地时间他学贯中西、无所不知呢，所以出了这么个包主意，正德皇帝盲听盲信，一听经筵时间到了，居然头一次兴致勃勃地上殿听课来了。

自德皇帝登殿升座，百官三拜九叩后，带刀侍卫将讲案抬到正德的龙书案前，鸿胪官传旨开讲，伦文叙和杨廷和因为是正德帝初次开经筵，作为讲官倒没有长篇大论，只是讲了讲洪武帝开经筵，帝王以百官为师学习儒家经典的重要意义，就微笑着退到一边，把战场交给了文武百官。

新任工总尚书老臣杨随守立即出班，讲起四书五经来，他的这番话是早就拟好的，说起来引经据典、抑扬顿挫，说到妙处众文臣心花怒放赞不绝口，瞪大了牛眼等着看打仗的众武将却哈欠连天，连正德皇帝也两眼发直。

王老先生又将余勇追穷寇，一篇八股文滔滔不绝地背出来，连竖起耳朵想从中找出点话题的杨凌也听得倦意顿生。

杨凌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这些人之乎都也，谈的全是首先文章，偶尔有点能触及现实的东西，可是千百年前的圣人所面对的世界格局、势力分布与如今大不相同，生搬硬套毫无意义，所谓经筵，实在无聊之极，难为老朱家的孩子了，这一百多年都怎么忍的？

王鏊说完了退下去，杨芳又赤膊上阵了，他的儿子杨霖伙同一景隆陷害杨凌，虽然有三大学士求情，说他儿子少不更事、贪慕虚荣，跟着瞎起哄，所以正德没有予以惩治，却下旨对杨芳狠狠呵斥了一顿。

谁不信自己的儿子？何况杨芳原本就觉得杨凌谄媚事君，是个不学无术的小人，杨术冷冷地瞧了眼昂然挺立、目不斜视的杨凌，两把疏朗的眉毛一拧，朗声说道：“方才杨大人、王大人说了四书五经、圣人之道，这经讲完了，臣便来讲讲史。”

“陛下，自古君王治天下，皆以道德教化四方，以文武为臂指治理百姓，故选贤任能、亲贤臣远小人，则成圣君；而亲小人远贤臣则嬉戏游乐，疏于政事，致使小人当道、朝政腐败。昔汉灵帝宠信十常侍，梁武帝迷信佛道，宁徽宗宠信童贯、蔡京，耽于游乐，朝政被一班官权奸所把持，阴冒于阳，臣欺其君，小人擅权，下将叛上，引致亡国亡身，此当为后世者戒！”

正德皇帝打了个哈欠，双眼无神地道：“朕不开经筵，你们哭着喊着开经筵，朕开了经筵，难道就是讲这些所谓经史么？”

初登大宝 第108章 快漏馅啦

童贯为北宋“六贼”之一，杨芳说汉灵帝寄信十常侍、梁武帝迷于佛道，都不帝提及那些奸佞名姓，唯独说及宋徽宗时提了人名，而且把大将军童贯排在权相蔡京之前，显然意有所指，众武将傻不愣登地听不出来，可是众文臣早已在下边窃窃私语了。

杨芳见自己一番苦心，正德皇帝却听不出来，也顾不得再玩暗喻了，忍不住跪地说道：“读史便是为后人戒。皇上当习道德文章，谆信明义，崇德报功，则垂拱而天下治。如今皇上好骑射懒读书，听说皇上已多次擅离皇宫，去西郊观武，沉迷于此小技，非贤明天子所为啊。”

杨芳话音刚落，殿上一个悠悠的声音道：“原来好骑射演武便不是贤明之君，大人的史书真是读的好哇，嗯，禁中演武开疆拓土的秦皇汉武原来都不是贤明之君。”

杨芳倏地转身，只见杨凌搭话，立即道：“子曰：……”

杨凌一听又是“子曰”，立即截道：“子曰：你不要每句话都用我的。”

“哈哈哈哈……！”这一下不但那些武将顾不得皇上坐在上边，忍不住哈哈大笑，就连许多文臣都忍俊不禁，掩口而笑，以臻杨凌这句名言后来灰飞烟灭下将对付文臣的有效杀性武器，常常把曰了一半的文臣噎得直翻白眼儿。

李东阳急咳两声。掩住了笑意，肃然道：“杨大人，朝堂之上，皇上面前，不可拿圣人取笑！”

杨凌闪目望去，果见许多文臣愤愤然颇为不满。遂向李大学士笑道：“大学士恕罪，下官只是觉得孔圣人时候，是春秋战国，诸国格局、情势、人文、朝政、经济与现在皆有不同，千年下来沧海桑田剧变，已是人物两非。圣人教化万民的仁义礼智信，固然放之四海而皆准，而且千古不可变，但是圣人对于朝政的观点看法，却是针对当时时政的，如果今人胡乱引用、拘泥不改，假圣人之名胡言乱语，不但害国害民，也是败坏圣人清誉。”

其实只要出仕为官，真正脱离书本的文人，在施政之时早已觉得光靠圣人之学期成绩不足以冶天下，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不过是自吹自擂罢了，倒代贤臣皆称孔孟门徒，但是冶政方针早已揉各黄老之学了。他们嘴上说说是一回肠荡气事儿，心里也是不信只凭圣人留下的几句话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

所以听了杨凌这番解释，李东阳没有作声。杨凌转向杨芳问道：“杨大人说只习道德文章便可垂拱冶天下，而演兵习武则是小技。如今苗疆作乱、鞑靼虎视眈眈，此乃大明目前内外的大患，是否只凭教化便可平息？只重教化、不重民事、不重军事，国家可以长治久安吗？”

杨芳闻言不屑道：“一摄亡命之徒作乱，不过是芥癣之疾而非社稷之患，鞑靼元人负隅蛮荒，并无大志，何足为虑，小题大作，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

杨凌击掌笑道：“妙哉，陈胜吴广之流只是芥癣之疾，蒙元蛮人不足为虑，嗯！想必大宋朝当初象你这样的贤臣必定大有人在。”

杨芳涨红了脸怒道：“陈胜吴广反的是暴政，正因暴秦不习教化，苛刻于民，百姓这才一呼百喏，群起反抗。”

杨凌反问道：“那元朝灭宋呢？元人是正义之邦吗？元人不足为虑吗？”

王鏊跳出来道：“那又不同，如今元人四分五裂，地处僻荒，形同野人，有何可惧？”

杨凌道：“元人本自关外来，还不是入主中原？如今又回关外去，阻元人于关外便不足惧了？”

工部尚书杨守随出班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四海承平，国泰民安，因此施德政仁政于民足矣。鞑靼蛮人，生于苦寒之地，以游牧为生，精擅骑射，非我农耕所长，与之较武是为不智。故只须以一军阻野蛮于国门之外，内乱不生便罢，他们如何有隙可趁？”

杨凌伸出一指道：“第一，四海承平、国泰民安，说顺了嘴了那说说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以臣侍君，应该时时有忧患意识，不是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观主义者么？如今我大明仁政深得民心，可惜这几年天灾不断，海内不时有走投无路者聚众亡命，这些事不奏于皇上知道，你口口声声在皇上面前四海承平、国泰民安，是何居心？”

杨守随气得花白胡子一撅一撅的，这句话还真是成了套话，说的人不经心，听的人不入耳，偏偏杨凌拿这句话挑他字眼，把这位本家老大爷气得够呛。

杨凌又伸一指道：“第二，你说此一时彼一时也，那么也承认施政当因时而变、因地而变、因势而变了？那么抱守规矩、不知变通，也是圣人教导你的吗？”

“第三！”杨守随刚欲张嘴，杨凌一声大喝，又制止了他。这老头儿如果又长篇大论地说出来，杨凌哪是对手，趁着都是老头，脑筋转得没年轻人快，加上每句话不是捎上皇上，就是捎上历代开国之君、亡国之君，老头儿说话谨慎，怕犯了忌讳，只要他犹豫一下，想组织一下语言，那就可以说下去了。

杨凌举起第三指，侃侃而谈：“只消内政承平，便不担心外敌？你怎么知道外敌便不会和我们一样在发展、在进步、在承平他们的内政呢？居安当思危，也只有太祖皇帝、成祖皇帝那么雄才大略、目光长远的英明之主才会几度发兵征讨元人，防止他们在关外重新坐大呀。”

杨守随、杨芳（……怎么老杨家这么多人作官？杨家是第一大姓么？）、王鏊气得财务处脑充血，他把太祖、成祖抬了出来帮战，这还怎么辨啊？这人也太无耻了！

其他的百官有心帮忙也不敢出面了，有的人已开始想不起当初的话题是什么了，怎么说着说着谈起对外军事问题了？

杨凌不敢给他们时间考虑，又道：“第四！”，正德听地大喜。转头四下瞧了瞧不禁有点儿遗憾，怎么没把刘瑾、谷大用那几个有眼光的人才带来呢，瞧杨侍读说话多耐听啊，比他们念的经可好听多了。

杨凌跨前一步。扭头瞧见一众武将听得入神，不禁有点儿惭愧：“俺这墨水儿，也就糊弄糊弄你们这般大老粗啊”，他扳着手指道：“第四，你说元人善射，而我中原之人不以武力见长，那么汉唐时多次击败极其强大的游牧民族匈奴、突劂，作何解释？传说金兵是女真不过万，过万无人敌，可是金人对上农耕民族的岳家军，却屡战屡败，惊呼：“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又作何解释？谢安以南方八万人打败北方前秦符坚的二十七万骑兵六十多万步兵又作何解释？本朝太祖皇帝、成祖皇帝数次北征，杀得元人望风而逃，有时大军一到，他们逃得影儿都看不到，这又作何解释？我告诉你，东汉时，我汉人只派出一路大军就将匈奴灭了一半，赶走一半，就是这些汉人手下的残兵败将一路西逃，连续征服东西哥特人、日尔曼人，致使遥远西方一个疆域极大的帝国灭亡，你可以想像一下，我汉人武功，当初是何等威风”

杨凌也不知道这些家伙有多少道理要和他讲，反正抬出了放牛的娃儿朱重八、灭十族的屠夫朱棣还怕不够，干脆把整个汉人都捎上了，那时的民族主义可比现在还要强百倍，他说一句，热血沸腾的众武将便喊一声“好！”

正德跟听说书似的，眉飞色舞、抓耳挠腮。

杨凌一番话下来，谁敢再反驳，那就是反大明！反朱元璋！反天下汉人！如果一句话说不好，将来就可能给人留下话柄，这些人官场经验何等丰富，杨凌的话处处是坑，谁也不愿意陷进去。

可是……不反驳，那岂不代表他胜了？

好多大臣悄悄摸摸准备了一晚上的文章，暗暗叹息一声，他们准备的资料都是脱离实际、空谈理想道德的东西，和人家说的根本不贴边啊。

杨廷和左右瞧了瞧，只见诸武将摩拳擦掌、刘大夏侧目而视、众文臣面面相觑、三学士闭口不言，至于御案后边喜得前仰后合没点皇帝样子的正德……，杨廷和决定直接无视。

三位经筵事不发言，作为讲官，杨廷和只好出面作总结讲话，他清咳一声，微笑道：“张而不驰，文武不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治国理论，有文有武，有政有经，的确不能以一法而通达万事，不过……听杨大人所言，难道以为兵事可决定一切么？”

杨凌一听大喜，杨廷和这是要他作总结发言了，总算混过来了，他忙含笑拱手道：“非也，正如方才诸位大人所言，决定一切的仍是内政。政令通达、吏治清时，百姓富裕，才谈得上强国强兵，下官所举的例子，那些国家无一不是君贤臣能、国家富有，才能练出强兵。但是为君王者莫有不重视军事的，下官只是听杨霖杨大人有所偏倚，这才放胆直言。兵事应常备，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兵事是施政的补充和保障，不可平时废施，急来抱佛脚。下官是武将，所以在兵言兵，谈的也只是国政的一点。呵呵，经筵嘛，就是广开言路，不拘一格，至于说的对不对，可不可用，那已非下官之事了。”

杨廷和微微一笑，刚想说话。正德已拍着书案喜道：“很好，甚合朕意。朕身子也乏了，还要去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这便撤了吧。”

杨廷和躬身应声，吩咐经筵结束。百官下殿。正德站起身来，见杨凌被众武将围在当中，忙高声喊道：“杨爱卿，回头来东暖阁，朕有话与你说。”

皇上发话了，众武将也不敢纠缠太久，过了一阵儿，杨凌晃着被拍得发麻的两个肩膀，也离开了文华殿，赶往乾清宫。

乾清宫是内廷正殿，横九间，内五间，两头是东暖阁、西暖阁。由于弘治皇帝以前常在东暖阁处理奏折、办理政备，正德继位后也常在这里办公。

杨凌来到乾清宫正殿前的御路上，正要折向东暖阁。忽地金亭子吱呀一声，两个小内侍推开殿门，从里边走出一行人来。

乾清宫前露台两侧这两座石台上的鎏金铜亭，称做江山社稷金殿，亭子四面各设四扇隔扇门，这子圆形攒尖式的上层檐上安有铸造古雅的宝顶，象征江山社稷掌握在皇帝手中。宫里人都称之为金亭子。

这里素来除了洒扫太监，是不准人进入的。杨半角不禁注意地看在眼里了一眼，只见两个小内侍持着拂尘走出殿门，一左一右站定，随后两个宫女拥着一个淡黄宫装的俏美丽人，从殿六姗姗走了出来，美人儿螓首微侧，那双妙目恰与一身戎装的杨凌对个正着。

一瞧见杨凌，那宫装美人先是一怔，然后眼中放出欢喜的光芒，那如新月般的淡淡蛾眉也倏地弯了起来，杨凌认得是福公主，慌忙上前一步，在台下躬身道：“臣杨凌，见过公文殿下！”

如今福公主的皇兄做了皇帝，按礼该改称长公主，所以杨凌如此称呼。永福公主心儿跳得有些快，她对面这男子算是唯一接触过的宫外年轻男子原本就存了一丝莫名的情感，杨凌进京后又一直不消停，总有他的消息通过小太监们传进后宫，再通过身边嘴快的宫女让她晓得，就算想忘也忘不了啦。

前些天听说因为帝陵案入狱，永福公主还真地为他担了不少心思，只是无论从哪个方面，她都不便也不能出面为他求情说话，只能心里盼望老天保佑，能留他一条性命，后来杨凌果然大难不死，可让这小姑娘开心了许久。

想不到本以为难得见上一面的人，今日竟然可以瞧见。永福公主怔了一怔，才开心地绽开笑脸道：“原来是威武伯杨大人，免礼平身！”

“是！”杨凌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不敢抬起头去看她，永福公主瞧得心头有点儿失落，就算见了又如何呢,两人虽在咫尺之间，彼此却似天涯之远呀，永福眼中喜悦的光芒不禁黯淡了些。

就在这时，永福公主身后有个道士走了出来，这小道士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穿的竟然是官身道袍，那是有品秩的朝廷道官，道髻上插着一枚紫檀钩，满头黑发如同漆染，容貌清奇俊逸，但是年轻俊朗，可看不出什么仙风道骨。

他一出来，身后又跟出个小道僮来，比他还小两岁，鼻似悬胆，目如朗星，漂亮得不像话，不过他穿的却是普通的灰青色道袍。

年长的道士瞥见台下立着一位将军，不禁微笑稽道道：“永福殿下，这位将军是……？”

永福公主忙道：“这位是皇上亲军侍卫统领杨凌杨大人，杨将军，这位是弘佔真人。”

杨凌见永福公主对那少年礼敬有加，忙躬身道：“末将杨凌见过真人。”

他心中却不禁暗暗嘀咕，不是说自从弘治皇帝驱走术士番僧后不再寄信佛道了么？谁又找来这么个毛头小子装神弄鬼了？居然敢直入内宫，让公主陪同进入金亭子，看来极受上宠啊。

永福公主见杨凌神色平淡，知道他仍是不明这少年身份，不禁莞尔一笑，她轻提裙裾，款款而下，那两个道士和小太监、宫女随在后边下了石阶。

永福公主走到杨凌身前柔声说道：“杨将军，这位真人是正一嗣教致虚冲静承先弘佔真人，掌管天下道教事，是龙虎山第四十八代天师。”

杨凌吓了一跳，原来是国师，难怪永福公主这般礼遇。他倒没想到堂堂国师竟然这么年轻，连忙又重新向国师见礼。

国师身后那个面如冠玉的小道士挤到永福公主身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杨凌，然后皱起一双有些女性化的弯眉疑惑地问道：“你说是杨凌？抗旨救妻的杨凌吗？”

那位弘佔真人年纪不大，却极有气势，他微微皱双眉，斥道：“符宝，退下，不得无礼。”

那小道士吐了吐舌头，又倏地方退回他身后去。杨凌见那叫符宝的小道士随意湊近公主身边，永福公主竟毫无愠色，心中不禁暗暗称奇，不过这位天师虽然官品不高，就象内阁三位大学士，都是五六品的官儿，可好权力却是极大，不是随便可以得罪的。

他忙笑道：“是，抗旨不敢，只是民间以讹传讹罢了，殿下，皇上相召，要臣去东暖阁见驾，臣这便去了。”

永福公主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舍，她微微颔首，望着杨凌离去的背影儿有点发怔。可是那位张天师瞧着杨凌背影竟然也怔在那儿，眉头蹙着似乎若有所思。

永福公主很快醒觉自己失态，白玉似的脸上不禁闪过一抹红晕，她郝然转身道：“天师已祈过了福，可还回后宫见过母后么？”

“啊？”天师张谚硕手指拢在袖中正在掐算，听见永福公主询问，忙道：“不了，皇上大婚之日小道再进宫祈福吧，今日到了京师就匆匆前来拜见皇上和太后，小道想趁隙去成国公府上拜访一下。”

第四十七代天师张元庆奉圣谕娶的是成国公的女儿，钦赐蟒衣玉带，本人既是国师，又是皇戚，这位小天师是张元庆独子，成国公的外孙，既来了京师当然想去见见外公。

永福公主嫣然笑道：“既如此，本宫就回去了，小安子，送国师出宫。”

弘佔真人身永福公主稽首一揖，随着一个内侍向外走去。那个叫符宝的小道士追上去与他走了个并肩，悄声道：“哥哥，你刚刚掐算甚么？是不是那个杨凌面相有些古……？”

弘佔真人倏地停住脚步，一把捂住了他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斥道：“住嘴，祸从口出！”

他飞快地瞧了眼前边带路的小太监，见他没有注意，这才松了口气，放开手说道：“回去再说，再给闯祸，不带你出来！”说着急急追上那小太监向前走去。

符宝愣愣地站住，伸出手指掐算一阵，莫名其妙地挠挠头，急步追了上去。

初登大宝 第109章 帝王家事

张天师自龙虎山来，自有道观三十六名弟子随行。

一辆巨型马车停于宫门外，张谚硕上了马车，那小道童竟也跟了上去，一进了马车放下轿帘，小道童摘下道冠，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下来，俊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柔媚之气。

这小道童眸如秋水，眉似远黛，长发披散，竟然是个女孩儿家。

她神色紧张地望着兄长，低声道：“哥哥，那个杨凌有问题呀，看他面相，是早夭福薄之人，可是如今不但合命格贵不可言，而且寿禄极高，岂不蹊跷？”

天师张谚硕干笑两声道：“哪有这种事？或许你算错了，又或许他做了什么善事，命运改变也是可能的，宝儿，此事不可再提。”

“哦？”宝儿溜溜儿的眼珠一转，眸光邪魅而得意：“哥哥是说父亲传下来的道术有问题？那咱天师道传了一千多年，难道都是骗人的不成？”

“宝儿！”张谚硕忍着怒气狠狠瞪了妹妹一眼：“不要卖弄你那点道术了，大道清虚、术法小技，咱们的术法用来趋吉避凶、明哲自保尚则不足，改天逆运、辨识国势更是从来做不到的。你看那位杨将军眸正神清，绝非奸佞之人，这就够了，若真是有人为他逆天改命、延寿增福，这种道行是你我对付得了的吗？难道你还要提着桃木剑，上皇宫里捉妖不成？”

小天师年纪不大，性子却极稳重，他压低了嗓门道：“我本江湖闲散人，又何必，君恩赐予？祸福无门唯自招呀，皇家的事不要掺和，也不要提起，那不是我们招惹的起的。”

朱家王朝一向刻薄寡恩。朱元璋靠着宗教起家，生怕别人也有样学样，所以对僧道两门极为忌讳。

龙虎山张天师和曲阜的孔圣人，不管谁坐了江山对他们都是礼敬有加的，朱元璋也不敢破俗，可是他却在国政上限制佛道两家的势力发展，连龙虎山发放度谍的权利都收归京城道录司管理，生怕他们势力太大，小天师岂敢招摇？

更何况鬼神之说实在缥缈。做皇帝的希望别人都信鬼神，这才利于他坐稳江山。但是否决不希望一个真懂法术的人出现在他面前，那是皇权也管束不了的力量，必然会想办法除去。这道理张天师一脉早就明白了，所以他们尽可以装模作样地为皇家祈福，被皇帝看出来是假的都不怕，反而不敢让他看出一点真本事来。

况且个人运势他们看得出，都未必左右得了，而国家运势变数更多，决非道术可以一窥天机的，杨凌这种面相怪异的人居然出现在朝廷中，谁知道是福是祸，自然避之为吉。

他们住在江西龙虎山，这几年江西宁王曾多次派人带着儿子的生辰八字上山请他卜卦，为儿子占算运道。宁王是世袭的王爷，他的儿子自然也是宁王，还算个什么劲儿？虽然宁王来使口口声声说是儿子自幼多病，做父亲的过于担心才请天师卜算，但是他的野心却瞒不过这个小天师。

要不是杨凌一脸正气，张谚硕都要怀疑是某位藩王遣进京的探子了。他是天师，可就算是天师也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呀。当初燕王靖难不就成功了！谁知道杨凌如今算是哪一门的，这种事还是装糊涂莫沾惹的为妙。

不过他对这个妹妹极是宠爱。见语气搬弄是非了，忙又和颜安慰几句。说起这张符宝来，虽是一个女子，而且是张天师妾室生地，但是在龙虎山地位很是特殊。

第４６代天师张无吉曾被人弹劾为祸乡里欺势霸女，被皇帝流放他乡，张元庆继承哥哥的天师之位后一直行事低调，奉公守法，不敢胡为，也不敢吹嘘道术仙法，只是老实本分地做他的天师。

可是弘治四年皇帝遣太监来龙虎山赐印赐符，那位太监一时兴起，借传圣谕要求张天师祈瑞雪降临、群鹤舞空，以为祥瑞。要百鹤来翔天师自有他的办法，可是要老天下雪可就有点为难人家了。

张天师硬着头皮选定日子，念咒画符地祈祷了一番，也不知道是他懂得气象还是运气好，那天果然大雪纷扬，着实地露了把脸。

等他回到朝天宫，才知道第四房妾刘氏刚刚诞生了一个女婴，张元吉认为是这个女婴给他带来的好福气，所以对这个妾生的女儿极是宠爱，为她取名符宝，常常带在身边，地位与别的庶子大不相同，她和这位嫡兄哥哥从小玩到大地，所以彼此感情很好。

但是这次张符宝见哥哥前所未有的神色凝重，头一次疾言厉色地斥她不知好歹，张符宝心下也慌了，惴惴然地不敢再胡言乱语。

车到成国公府前，早有人提前赶来报讯，张谚硕是成国公的外孙，他虽是国师身份，但却是以亲戚身份探亲，没有长辈出来迎接的道理，所以出来的两个表达式哥朱贺义、朱贺礼相迎。

成国公老当益壮，自己的亲生骨肉岁数也差了不少，最大的儿子都六十了，最小儿子才二十四，嫁给张天师的小女儿今年刚刚三十三岁。两位表哥将天师兄妹迎进府去，刚刚转过照壁，就见一个满脸通红、酒气醺天的男子被人扶养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险些撞在张谚硕身上。

朱贺义皱了皱眉，对扶着那醉汉的三旬男子道：“六哥，薜兄又喝醉了？”

那位六哥“哎”了一声，笑道：“他哪回不醉的？甭管了，我送他回去。”，他瞧见张谚硕兄妹一身道袍，已知道是表弟表表妹来了，不禁和颜一笑道，“我送这位朋友回府，表弟表妹请去堂上，爷爷等着见你们呐。”

张谚硕含笑拱手，目送二人出去。张符宝伸手从照壁旁花盆中摘下杯口大的花儿嗅了嗅，问道：“表哥，外公是武将，你们交往的人也都很豪爽啊，每次你们的朋友来府上都喝得酩酊大醉么？”

朱贺礼失笑道：“薜兄可不是武将，而且是弘治六年的头甲进士呢，是个大才子。”朱贺礼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只是自从尚了宁清公主，做了驸马都尉，唉……不提这个了。请旱吧。”

张谚硕兄妹诧异地互视一眼，随着他们走了进去。

…………

杨凌来到东暖阁。谷大用眼尖，第一个看到他来，急忙笑嘻嘻地迎上来说道：“杨大人来了，皇上正等着你呢，快来快来。”

那经筵的主意是他出的，如今杨凌果然震住了一众文官，把正德皇上哄得眉开眼笑，他自然兴高采烈、与有荣焉。

正德一见了杨凌就兴奋得俊面通红，说道：“杨侍读，来来来，赐座，哈哈哈，今天朕真是开心啊，看见那些平时在朕面前象一堆苍蝇似的老家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真是笑死朕了。这回朕要升你的官，我看谁还敢反对。”

杨凌微笑着向皇上见礼，回道：“托皇上的福，微臣也是侥幸过关罢了。皇上关爱微微臣，臣铭感五内，可是臣年轻识浅，如果贸然提升为六部公卿，确实形同儿戏，仅凭一场经筵，众大臣们是不会服气的，便是臣，收下也不敢担当此任。”

他这一说，不但正德，便连正德皇帝身边的谷大用、马永成、刘瑾三人都愣了，刘瑾到底读过几本书，急忙劝道：“甘罗十二能拜上卿，杨大人如何做不得刑部尚书？有当今皇上为你保驾，区区几个文臣反对何足惧之？”

杨凌一夜恶补，这历史知识还真没少长进，知道甘罗拜相的故事。心道：“甘罗十二拜上卿？他还十二就被砍了头呢，瞧你举这例子，真够别扭的。”

杨凌本来就对贸然进封上卿有所顾忌，今日朝堂上见到文武百官的态度，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如今只论声名，杨凌可谓如日中天，而且禁中大内有皇上、宫外有锦衣卫做后盾，现在又征得了一班武将的信赖，杨凌认为即便自己身死，有这些人际关系的照拂，有威武拍的俸禄，也足以让幼娘……和奉谕娶进门来的雪儿、玉儿衣食无忧了。

可是如果真地做了尚书，便得陷入与众文官的勾心斗角当中去，一年的时间，分也结下了，自己也走了，幼娘怎么办？那引起笔杆子可不全是善良之辈啊，如果那时有人再来搬弄是非，圣眷能否一直如故呢？

存了这份心思，杨凌已决定无论今日经筵辩论如何，对于刑部尚书一职都要坚辞不受。刘瑾等人自从皇登基，这人气权利都比往日大了许多，这几个素无大志的家伙也挺知足的。

只是他们上面横着个老王岳，瞧见他们哄得皇上不像话，有时不叫去训斥他们一顿，弄得他们挺别扭，合计要是关系密切的杨凌做上卿当尚书，宫外有人，他们的日子也能更好过些，这时一听杨凌不想当官，可真应了“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那句古话，顿时七嘴八舌劝告个不停。

杨凌不好说出自己打算，只好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对正德道：“皇上，您初登大宝，此时该想法获得百官拥戴才是，前些日子为了微臣贬了三个尚书，好处呢，是皇上由此立威，坏处呢，是皇上甫登至尊，就贬谪大臣，难免百官不服。这时微臣要是破格提拔，大臣们会怎么想呢？说不定担心皇上要将一班老臣全都撤换，于朝政不利呀。”

正德听杨凌说得入情入理，心下十分感动：“父皇果然慧眼如炬，这个杨侍读一点野心都没有，这么大的官儿送到他头上他都不要，一门心思只为朕考虑。”

小孩心性儿，谁对他好，他当然恨不得把能给人家的好处全送出去。杨凌这一说，他更觉得不封他个大大的官儿，未免对不起自己的忠臣，可杨凌说得也有道理，那给他个什么官才合适呢？

正德在蹙起眉头正想琢磨一下，一个娇俏的翠衫小姑娘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她瞧也不瞧旁边的人，便于工作对正德道：“后兄，宁清公主居然被一个家奴欺负得哭泣不上止，真是岂有此理。皇兄对这事可耻下场不能置之不理。”

杨凌一瞧这冒冒失失闯进来的翠衫女孩儿是正是永淳公主，连忙上前见礼，刘瑾几个人也跪了一地。气得小脸通红的永淳公主理也不理他们，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笼着一层委曲的雾气，盯着正德不放。

正德对这个调皮活泼的御妹手足之情倒挺重的，见她气得呼呼直喘，忙站起来呵呵笑道：“宁清公主？出了什么事了，瞧把你气的，来来，皇兄这儿有刚刚进奉来的沧州金丝枣蜜饯，你来尝尝，有话慢慢说。”

正德皇帝自己没点皇帝样子，永淳小公主对这刚刚登基的皇兄也缺少为人臣子的觉悟，她嘟着小嘴儿，气鼓鼓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正德的位子上，拍着桌子说道：“宁清姑姑从小就很疼我们的，皇兄现在做上皇帝，可得替她撑腰。”

今儿薜驸马进宫见皇姑，居然被公主府上的女职工官给赶了出去，气得姑姑掉眼泪，可她找到太皇太后诉苦，太皇太后却斥责她不知礼，真是气是我了。

永淳公主说罢，从盒子里拈出一个蜜枣儿，丢进嘴里恨恨地嚼着。马永成如今是大内的总管，一听永淳公主告的这状，神色间不由有点发慌。

他眼珠一转，湊进正德耳边悄悄嘀咕了几句，正德听了不以为然地对永淳公主道：“喔……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就是驸马也不能坏了规矩呀，要不太皇太后能训斥皇姑么？真是小题大作。”

永淳公主倏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正德“你……你……”了半天，眼泪吧嚓地就是说不出话来。马永成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阴阴地道：“殿下，皇上是您的皇兄，也是您的君上，请注意为人臣子的礼义。”

永淳公主霍地拾起那盒蜜饯，劈头盖脸地朝马永成砸去，跺着弓鞋怒道：“好好好，你是皇上，你杀了我算了！”说着一提裙裾就要冲出去。

正德瞧见马永成脸上粘着块蜜饯，头上还顶着几块，不禁眉毛眼睛一阵乱动，强忍着没笑出声来。他见小皇妹气得娇躯乱颤，忙做和事佬道：“算啦算啦，皇兄帮你还不成么？”

他一扭头瞧见杨凌，不禁喜道：“杨侍读，你跟皇妹去一趟，瞧瞧发生了什么事，只要哄得皇妹开心了就成，省得她又来乱丢我的东西。”

杨凌吓了一跳，忙道：“微臣是外臣，这好象是内务府的责任吧。”

正德不耐烦地道：“无所谓无所谓，反正我禀过太皇太后了，朕的大婚是要礼部、内务府来合办的，这天使人选由礼部鸿胪官温则安和你担任，这阵子皇宫大内你是要经常出入的。”

正德说着想起什么似的，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团龙玉佩递给他道：“内宫不比外宫，寻常的牙牌进不得的，朕这块玉佩你先带着。”

永淳公主泪珠儿还没干呢，毛茸茸、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瞧了杨凌半天，忽地叫道：“我认得你了，你怎么穿上”盔甲进乾清宫了？”

永淳小公主个头儿刚到杨凌胸部，也不知是年纪小还不懂男女这别还是被她那个好脾气的老爹给宠坏了，她竟然湊到杨凌跟前儿抚摸了他胸口的甲胄鳞片一下，啧啧赞道：“看不出，很结实呢，挨上二十板子一定没事儿。”

小姑娘一湊近了，一股香风扑来，杨凌不禁尴尬地退了一步，谷大用张了张嘴儿，刚想提醒永淳殿下注意公主仪范，瞧见马永成脑门上还粘着风块蜜饯，她那位二杆子皇帝哥哥跟个没事人儿似的杵在那儿不以为然，便于工作明智地不吱声了。

杨凌上次便是被这小丫头给支出去做了永福公主的替罪羊，被气头儿上的弘治帝给打了一顿，如今老皇帝换成了小皇帝，这位小公主更是肆无忌惮了，他见了这个黄毛丫头还真有点害怕。

永淳公主伸指在他胸口一点，满意地道：“很好，你就穿着这身行头，跟本公主去十王府教训教训那帮嚣张的家奴。”

正德皇帝拿着团描小扇遮信嘴巴，干咳两声，向他连使眼色，示意他快反这小煞星哄走，嘴角里却又含含糊糊地道：“事关皇家体面，去瞧瞧发生了什么事，万事有朕作主。”

这位宁清公主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呢？

原来明朝的公主下嫁后并不与丈夫往在一起，而是迁居宫内的十王府，自住一殿，皇帝指派一个宫中女官负责公主寝食饮居，就是公主想见驸马，也要得到这位女官的同意，否则驸马连宫门也进不来。

由于这女官是皇帝派去地，等同于奉旨钦差，就连公主也不敢得罪她，更不好去对皇帝说出想见丈夫的话，所以没结婚的公主是枝头的凤凰，一旦尚了驸马，过得大多很窝囊。为了夫妻能见一面，许多公主驸马常以重金贿赂女官，结果女官气势越来越嚣张。

明朝的驸马无论多大学问，一旦尚公主为驸马，就得甜辞去官职独居驸马府，有的还能在宗人府混个差事，大多数却只拿俸禄没有官职，既纳不得妾，又不敢出入青楼之地，成了活鳏替。

而且公主一旦逝去，皇家所赐的府邸财产全都要收回去，这驸马的权势连朝中一个小官都比不了，那些女官又大多对宫中有权的大太监时常孝敬钱财，有人撑腰，所以驸马爷也奈何不了他们。

马永成收了宁清公主府女官的钱，知道是因为宁清公主府的女官嫌收的贿银少，故意阻止人家夫妻见面，所以一听永淳公主要寻那女官的麻烦，便对正德低语几句，指说薜驸马时常不经允许就出入皇宫，有损皇家颜面，女官只是按律办事，叫皇帝不要插手这些后宫女人间的事。

永淳古灵精怪的，如何听不出皇兄话中的意思，她皱了皱鼻子，也不反驳，心中暗暗打着主意冷哼一声道：“走吧，跟本公主去十王府。”

杨凌无可奈何，只好随在她后边去处理皇帝家事。永淳公主走出乾清宫，轻轻盈盈地沿着曲廊走到僻静无人处，四下一瞧忽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望着杨凌道：“本公主听说……你前些日子险些被皇兄砍了头？”

杨凌瞧见她神色，不禁谨慎地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道：“是，微臣受人陷害，一时无法辩白，幸好皇上圣明，微臣才得以脱狱。”

永淳公主背着双手，老气横秋地点了点头道：“嗯，自古有句话叫‘伴君如伴虎’，想必杨大人现在是深有关体会喽。”］］

杨凌史觉得这位永淳公主神色有点儿古怪，心里毛毛地有种危险的感觉。这种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孩儿本来就不好侍候，偏偏她还是个公主，杨凌实在头痛同这种小女孩儿打交道。

永淳公主眼波一转，慢慢地眯起来大眼睛，稚气的脸上满是“我要陷害你”的表情，一脸黠笑地道：“被人陷害很可怕吧？拉到菜市口滋味好受么？”

永淳狡猾地笑道：“你以为我听不出方才皇兄的意思？告诉你杨大人，如果你不帮我姑姑出气，不用送你去菜市口，本公主直接叫锦衣卫将你拿下砍头！”

杨凌干笑道：“公主殿下，总得让微臣了解前因后果才好做决定吧？微臣死不足惜，擅杀大臣，对公主可是令名有碍呀。”

杨凌嘴上说着，心中不禁暗暗叫苦：这还真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啊，她哥哥提着宝剑满宫追杀寿宁候。现在这位小公主又想追杀我杨参将不成？

永淳公主忽地“咭”儿地声笑，如同春花绽放。她小小年纪，这一得意笑起，居然雅态研姿，举措也娇媚之极，她笑吟吟地道：“碍什么碍？如果我说你胆大包天，对本公主非礼，你想想够不够杀头之罪？”

杨凌一听勃然大怒，永淳公主陡见杨凌双眉一凛，那股怒气勃发的气势竟然把小公主吓得倒退了一步，她知道杨凌同这些内官交好，所以虚言恫吓，怕他循私，哪晓得这一番话，杨凌已将她看成草菅人命的蛇蝎美人。

杨凌强忍怒气，垂着眼帘，淡淡地道：“公主殿下是金枝玉叶、凤子龙孙。微臣算得什么？皇上既然遣了这件差使，微臣自然秉公处理，若是理不在殿下这边，只望公主殿下能谅解微臣。”

永淳公主见杨凌这么一副淡淡的表情，不禁有点讪讪地道：“我……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当然是有理才要你帮我出气……”。

她见杨凌虽然执礼甚恭地站在那儿，可是双眼直盯着脚下，竟是看都不屑看她一眼，也不禁芳心一怒，只想：我是堂堂大明公主，凭什么对你这般低声下气地解释？

她把翠袖一甩，板起俏脸道：“记住你说的话，秉公处理！否则，我也不会放过你，哼！”说完一转身，气冲冲地去了。

……………

乾清宫内。负责泰陵工程的司礼太监戴义风尘仆仆地刚赶了回来，刘瑾谷大用等人地位低微，原本在他面前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儿，可是自从戴义对王岳生了嫌隙，也知道自己论人脉、论地位不及王岳，而刘瑾等人现在虽然有势无权，却是当今皇上极宠信的内侍，有心结纳他们，所以见了面竟也和颜悦色，与往昔不屑一顾的表情大不相同，倒让刘瑾等人欢喜不胜。

正德见了戴义忙道：“戴义，朕有一事正要与你商议，所以急急地把你找回来。”

戴义受宠若惊地道：“皇上有事但请吩咐，奴才敢不应承？”

正德沉吟着道：“泰陵工程用度如何？可还缺银子么？”

自从出了帝陵渗水案后，泰陸多少引起了朝臣更多的关注，戴义现在还真不敢从里边大把地捞银子，倒真的甚是卖力，要权当是做政绩工程，所以朝廷拨付的工银用度绰绰有余，听了正德问话，戴义忙道：“回皇上，泰陵工程用银已足敷支用了。”

正德颔首道：“嗯，那就好。朕要大婚了，大婚及赏赍需银一百八十万两，朕跟户部要银子，韩文却要朕从内库支会，可是马永成掌着内库呢，盘查了一下，如今内库也不富裕，顶多使出一百万两，还有八十万两没法着落。朕寻摸着八十万两户部总该答应了，可是韩文只肯给朕三十万两，其余的差头他要朕以银钞赏赐下去代替银两。哼！朕一时糊涂差点儿就应承了，还是刘瑾提了个醒儿，朕才明白过来，朕可是登基、大婚集于一年举行，这样的双喜临门，要朕给臣子们和守边将士发银钞，这不是寒碜朕吗？所以……

正德看了戴义一眼，心中有点迟疑：“让戴义打着泰陵工银不足的幌子跟朝廷要银子，这么做是不是对父皇太不恭了？”

戴义见正德神情犹豫，还以为皇上是想从泰陵工程上往外挤银子。他现在极想讨好正德，心目中赶紧盘算了下，如果控制严点儿，层层管事工头都不许捞钱，购买材料时也节省点儿，四五十万应该勉强能湊得出来。

戴义盘算定了，忙跪奏道：“皇上安心，泰陵工程原本估计用银三百八十万两，奴才和几位大人为皇上办差，不敢怠慢疏忽，工程进度也快着呢，估摸三百三十万两足敷支用，这余下的五十万两，就从陵上支用吧。”

正德一听大喜，忍不住站起来道：“什么？泰陵工程可以挤出五十万两么？”他略一沉思，又沉下脸来狐疑地道：“你莫不是为了讨好朕，要对先王陵寝偷工减料不成？”

戴义一听急忙道上：“皇上，奴才哪敢呐。实在是原告估计得多了些，如今工程已完工一半，奴才细细算过，地上宫陵筑罢应可省下数十万两银子，奴才不敢隐瞒，本来就想着禀告皇上的，恰好皇上要用银子，奴才敢不为皇上分忧？”

正德这才转怒为喜道：“这便好，这便好。只要不误了父皇陵寝便成，朕为这事儿可愁了许久了，偌大的内廷都是王岳掌着，朕去问他拿主意，可他也没什么办法，想不到你倒有本事帮朕解忧。”

“王岳？”戴义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他原本对王岳忠心耿耿，可是他入狱待死，王岳竟袖手旁观，如今戴义已恨王岳入骨，他偷眼儿一瞧，见眼前只有刘瑾、谷大用、马永成三个人，他们都是王岳不怎么待见的太监，戴义便壮着胆子陪笑道：“那是，那是。纵然有办法，怕是王公公也舍不得拿出来呢。”

“嗯？”正德听出他话中有话，不禁疑惑地瞧他一眼，问道：“此话怎讲，你老老实实给朕道来。”

戴义慌忙磕头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王公公掌着东厂、西厂，奴才一句话让他老人家不开心，要奴才死就跟辗死一只蚂蚁似的，奴才可不敢说。”

正德一听火了，他“啪”地一拍桌子怒道：“难道王岳比朕还厉害？你怕王岳便不敢向朕直言么？”

刘瑾听出戴义弦外有音，不禁阴恻恻地笑道：“戴公公，这里除了皇上就是咱家三个奴才，都是向着皇上地，有什么话尽管对皇上说嘛，不管对不对的，皇上知道了也就行了，除了殿中咱们几个，绝不让外人晓得也就是了。”

戴义心中暗喜，忙道：“是是是，是奴才糊涂了，奴才不敢说，倒不是不怕皇上，实在是捕风捉影、无凭无据地，怕惹了皇上生闲气。”

他一边说，一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道：“皇上，东厂督百官和锦衣卫，权柄滔天，平时光是孝敬银子就不知得了多少，至于西厂，督着东厂呢，那油水更是不得了，随便挤出来点儿，也不会让皇上您这么发愁啊。”

再说了，这东厂西厂是谁督管着？司礼太监王公公啊，咱大明的税监、矿监、盐监、珠监，全是司礼监王公公派出去的，这些内廷监察自建衙门征收税赋，民间说：“税赋之权户部占其三，司礼监倒有七成，若说司礼监筹不出这点银子来，那可真得奇了。”

要不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呢，王岳掌着司礼监不假，大明以外号“剥皮”著称的内廷监察在历朝历代也在有人在，可是弘治一朝还是相当安份守己的，虽然下边层层盘剥的事王岳也制止不了，也不可能耳目那么灵通，但是上缴京城的银子他大多是如数按比例音乐会户部和内库，手中所余确实不多。

但是现在戴义一番话，尽是可能、也许、估计，真要追究起来还没有责任，却已让正德疑心大起。正德听了又惊又怒地道：“王岳敢这般欺瞒朕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戴义忙俯首道：“皇上问起，奴才只是就事论事，依据常理猜测而已，可没有凭据。”

刘瑾对王岳也早有不满，可是王岳四朝元老，宫中耳目也众多，没有把握他可不敢胡乱说话，今天的机会可算是十分难得了。刘瑾趁机道：“这些事儿若真有人存了私心，戴公公怎么可能知道呢？能包打听的只有东厂西厂，可两厂又都是王公公的手下，谁敢胡言乱语？”

正德一听心中疑云更重，忍不住愤怒道：“先皇宠信王岳，将东厂西厂尽付于他，朕秉国以来也从不过问，王岳把持两厂多年，恐怕盘根错节的尽是他的亲信了，当然不会有消息让朕知道。哼！看来朕该好好查查他们了。”

戴义喜上眉梢，却故作忧心忡忡地蹙眉道：“东厂西厂均为王公公掌辖，锦衣卫又素爱东厂辖制，皇上要查，怕也查不出什么来呢。”

正德“啪”地一拍桌子，不服气地道：“东厂西厂还不是皇帝准他建的？东厂西厂都是他的人？嘿难道朕就不能再建一厂么……对！朕再建一个内厂，由朕亲自掌辖，东厂、西厂、锦衣卫、文武百官，都在我内厂监察之下，看谁还敢瞒朕！”

戴义、刘瑾、马永成、谷大用四个人一听，那心倏地一下就跳到嗓子眼了，皇帝亲自管辖？说得好听，皇帝哪有功夫管理厂卫，还不是挂个名头儿找别人打理。

天上掉馅饼啊，说不定砸一来就落在四人当中，督东厂、西厂、锦衣卫、文武百官，乖乖隆地咚…………

就在四个人屏着呼吸，缺氧缺得耳朵都嗡嗡作响时，正德天子一拍桌子，说出一句妙想天开的话来：“去把凌叫回来，叫他给朕组内厂！”

“啊！”刘瑾等人一听全傻了眼。辑事厂一直是由宦官管理，从来没用外臣，难道正德皇上想让小凌子进宫不成？

初登大宝 第110章 大婚副使

杨凌随在永淳公主身后一路行向十王府。内宫宫禁严格无比，外廷，虽有永淳公主领着，宫中侍卫见了仍上前拦阻，待见了皇帝的团龙玉佩，才惶然施礼退下。

杨凌正愁眉苦脸地随在小公主后边，忽地瞧见远处一处假山池塘前淡黄身影一闪，杨凌瞧见是永福公主领着两个宫女正隔着廊栏向水中抛撒食物，不禁心中大喜，他如见救星般抢出几步，隔老远地便大叫一声：“微臣杨半参见长公主殿下。”

永福公主诧异地回过身来，瞧见杨凌眉间先是一喜，继而或然道：“杨将军，你……怎地到后宫来了？”

她瞧了皇妹一眼，惊道：“是你带杨将军进来的？还不快……快送将军回去，这后宫禁了也是随便进得么？”

永淳得意地道：“我去皇兄那儿替宁清姑姑告了御状，是皇兄叫杨凌来帮姑姑出气的，是不是呀，杨大人？”

永福公主瞧瞧妹妹，再瞧杨半连声干笑的模样，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她这位皇兄做事一向胡来，如今皇家自己的事不交给宗人府处理，居然派位将军来问案，这是要打仗么？

永福公主又想起皇家公主们的婚后遭遇，不禁幽幽一叹道：“唉，清官难断家务事，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谁又改得了？你又何必难为杨将军呢。”

永淳公主奇道：“姐姐怎么这么说？不是你告诉我今日的皇姑便是将来的你我，到时独居深宫，如同笼中的鸟儿。漫说想天高海阔，便是夜里孤衾难眠，枕边连个说话作伴的知心人儿都没有么？我现在找皇兄替姑姑出气，压压他们的气焰，省得有朝一日我们也受她们的闲气，有什么不好？”

女孩儿家的私心话，如今让个口无遮拦的小喇叭居然大声嚷了出来，永福公主又气又羞。她恨恨地跺了跺脚，气结地指着妹妹道：“你……你……”

杨凌瞧这姐妹俩儿拌嘴，忙忍着笑咳了两声道：“公主殿下，皇上命微臣去宁清公主那里查询此呈，但是……毕竟这是皇家的事，微臣实在不好插嘴，公主如果得便，微臣想请公主前去作个见证，微臣也方便向皇上回话。”

永福公主瞧了杨凌一眼，见他眼神儿匆匆瞧瞧永淳，急得向自己使眼色，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她咬着嘴唇儿略想了想，展颜笑道：“好吧，本公主正想去见见姑姑，便和小妹同行吧。”

她说着走过来拉住永淳的手，回首向杨凌莞尔一笑，当先走了开去。有了永福公主陪同，杨凌不禁长长舒了口气。那位刁蛮小公主性子颇像乃兄，冲动莽撞不计后果，如果苦恼了她，真被好陷害也说不定，有了永福公主全程陪同可就安全多了。

永淳公主拉着姐姐的手，昂昂然地走进十王府宁清公主殿，一进了正殿就对迎过来的侍女冷声斥道：“叫总管出来见我！”

永淳公主与宁清公主感情很好，常来府上走动，公主府的人都认得她。一见是小公主到了，都惶然施礼。不一会儿，得了讯息的宁清公主府女官便于工作步履姗姗地迎了出来，老远地瞧见两位公主赶忙上前两步，翩然拜倒说道：“奴婢拜见大长公主、长公主殿下，两位殿下是要见宁清公主么？”

这女官一溜儿动作，行止拜俯如行云流水，姿势干净俐落，透着股子优美飘逸，十分地耐看。

永淳从鼻子晨哼了一声，扬起下巴道：“不忙招呼姑姑出来，本公主今儿是来见你的。”

那位女官刚刚起身，闻言不禁讶然道：“公主殿下要见奴婢？这话儿怎么说地，殿下有什么事，只须招唤一声，奴婢还不巴巴地赶去，哪敢劳动公主大驾，这可是折杀奴婢了。”

永淳坐上锦墩，冷笑一声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你降把驸马爷赶出府去，敢跑到太皇太后那儿告公主的黑状，害得皇姑有泪只能往肚子流，这么大的本事我哪敢招呼你？”

杨凌原以为这位公主府的女官定是个容嫫嫫般的刁钻婆娘，可是瞧这位公主府女官，年纪不过刚刚四旬上下，保养甚是得宜，皮白肉嫩，风韵颇佳，瞧起来竟是十分的端庄秀丽，一笑起来温柔款款的，竟看不出丝毫刁顽戾气，不觉有些意外。

妇官听永淳一说，不禁抿嘴儿一笑，嫣然道：“奴婢正奇怪着呢，公主殿下怎么象是和谁呕气似的，原来是以为奴婢以奴欺主。”

女官说着笑容一收跪了下去，满脸委屈地顿首道：“奴婢五岁入宫，习宫廷舞乐礼仪，侍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宁清公主许配驸马，是先帝弘治爷钦命奴婢任公主府女官，照料公主起居，操持公主府事务，奴婢对公主照料得可是无微不至啊。说到驸马，天子家的事本不是该奴婢多嘴地，可是天子家的规矩可比不得民间，皇上还有敬事房照应诸事呢，公主府难道能马虎了不成？驸马爷常常未经许可入宫，而且经常酒醉而返，如此招摇，叫臣子们瞧去岂不丢了皇家体面？奴婢虽是一介女流，可也是奉了圣谕的，先帝爷信任，许了奴婢这差使，奴婢也知道这是处处得罪人、里外不吃香的差使，可是就是被打死也不敢装聋作哑视若无睹呀。婢子侍候了太皇太后，再侍候宁清殿下，一直是谨小慎微，诸事不敢马虎。公主殿下要是认为奴婢做得不对，那便打杀了奴婢吧。”

这女官说着垂下泪来，转首对围在殿中的宫女太监们道：“去，取笞条来，奴婢冒犯了永淳公主殿下，今日就由得公主殿下打死算了，皇家休面要紧，你们可不许出去胡言乱语。”

那些宫女太监听了顿时跪了一地。此起彼伏地哀求道：“公主殿下饶命啊，卢总管忠心侍主，奴才们都是亲眼见到地，公证殿下开恩哪！”

永淳公主听了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位卢女官口口声声太皇太后和先皇，那架势倒挺像杨凌在经筵上的手段，永淳公主竟拿这个奴才毫无办法。

杨凌瞧她面相模样，说话语气，原不真道她是忠心耿耿维护皇家礼仪，说不定那位驸马爷真地闹得太过分了，可惜这位女官虽然瞧见了他，还当是永淳临时抓差，弄了个锦衣卫来办她，却不知杨凌真实身份，这戏演得过了点儿。

杨凌冷眼旁观，瞧见那些宫女太监们看向这个口口声声奴婢奴婢的女官时，那眼神儿竟比看着永福公主时还要多了三分敬畏，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

他微微一笑，慢慢踱到卢姓女官面前，俯身说道：“卢总管请起吧，公主殿下只是瞧见宁清公主伤心，一时情急。你秉承先帝旨意，维护便宜尊严，不但无过，而且有功，只是……你一心为主，这手段却嫌激烈了点儿，可不叫宁清公主不自在了吗？回头还该向公主殿下请罪才是。”

卢总管本想装模作样，扮出一副忠仆形象斥责这位禁军军官目无尊卑，抢在公主前面讲话呢，一听这语气竟似偏着她说话，不禁心花怒放，忙说道：“大人是宫中侍卫将佐么？您说得是，奴婢怕薜驸马坏了宫里规矩，一时情急，硬将他赶出宫去。实在是伤了公主殿下的颜面，奴婢这就向公主殿下去请罪，说着也不待永淳公主许可，就顺势站了起来。”

她这一站起，杨凌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酒气，杨凌也不说破，他直起腰来，一手负在身后彩色电向永福、永淳两位公主摆了摆，示意她们不要作声，一边道：“本官是神机营左哨军参将杨凌，并非宫中侍卫统领，皇上听说了此事，叫本官来问明白罢了。”

卢总管听说是杨凌，不禁又惊又喜，果然是自己人，听说马总管、谷总管几位公公和他关系十分友好，皇上派他一个外臣来查这事儿，定是马总管向皇上进地言，呵呵，有他在皇上面前替自己说话，太皇太后那边对自己偏听偏信，就算再来十个八个公主怎么样？

卢总管掩饰不住心中的得意，目光挑衅地瞟了两位小公主一眼，永淳公主见了气往上冲，差点儿又要暴跳如雷，永福公主在旁边一只手探到她腰间轻轻掐了一把，永淳这才醒悟，沉住了气冷哼一声。

方才永福公主瞧见杨凌手势，再听他说话知道他必有用意，早已暗暗嘱咐妹妹不要轻举妄动，明显地公主府上上下下的人全被卢总管收买控制着呢，就算皇帝亲自来了，估计也没有人帮着宁清公主说话，这糊涂官司根本就打不赢，说不定这位杨参将倒真地有办法也说不定。

杨凌笑得更是一团和气，向卢总管拱手道：“皇上遣策臣来问话，还望总管将事情源源本本告诉本官，本官也好向皇上回话呀。”

卢总管原本不是那么容易轻信的人，可是杨凌和马永成等人关系极好，是宫里宫外尽人皆知的事，这种皇帝家事派个外臣来更是亘古不曾有过的奇事，除了说是因为两位公主告御状，马永成在皇上面前进言，否则这种奇事根本说不通，再加上杨凌的话语神气更是公开向着她说话，卢总管早已疑心尽去，于是添油加醋把驸马爷不守宫里规矩、经常未经她允许出入宫廷的事情说了一遍，甚至当着两位公主的面就敢胡说驸马进了宫借酒装醉调戏宫女。

杨凌听了暗暗冷笑：这位驸马爷除非活得不耐烦了，宫外没有漂亮女子了么？好好不容易来见一回妻子，居然还会调戏妻子身边几个面貌平庸的宫女？！

杨凌沉住了气听她说完。立即笑道：“原来如此，本官这就去向皇上回禀，不过卢总管尽忠职守，也得注意方法，皇上日理万机，何等繁忙，朝政大事都处理不过来呢，这种事儿以后就不要再惹得公主大怒，让皇上跟着操心了。”

卢总管会心地一笑。连忙道：“是是是，大人尽管放心。”

杨凌施施然转过身，向永福公主飞快地使了个眼色，然后施礼道：“两位殿下，微臣已经问明经过了，这就去身皇上回禀。”

永淳公主虽然满腹疑惑，仍是听得勃然大怒。她涨红着俏脸道：“你问明个……个……，你就只听了她一面之词便去回禀皇兄么？”

杨凌瞪了她一眼，又急着向永福公主眨了眨眼，歪了歪嘴儿，然后一副振振有词地模样道：“后上要微臣来查问此事。这查、问，自然是问公主府上的人，微臣还敢请宁清公主出来对质么？如今侍候公主殿下的宫女太监都是人证，怎么说是卢总管一面之辞呢？殿下，皇上还等着微臣呢，微臣告退。”

杨凌说着便走出殿去，卢总管见杨凌对两位公主不怎么理会。心中更是得意。杨凌一出殿，她那秀丽商讨的脸蛋儿便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似若恭谨地道：“公主殿下可要去见过宁清公主么？哎哟，两位公主一进门儿就兴师问罪，奴婢这一着慌，都忘了给两位殿下上茶了，快快快，不开眼的东西，快去给殿下上茶。”

这一下连好脾气的永福公主也恼了。她一拂袖子，冷哼一声，扯住妹妹手腕道：“我们走！”两个人转身出以工代殿，卢总管如行云流水一般追到门口跪礼道：“奴婢恭送两位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慢走。”

永淳公主气得肺都快炸了，一出了十王府立即游目四顾道：“那个混蛋杨凌呢？那个混蛋杨凌呢？”

杨凌倏地从一个月亮门儿后边冒出头来，笑道：“杨凌在此！”

永淳公主一把挣脱姐姐的手，奔过去道：“你刚刚跟姐姐挤眉弄眼地到底有什么主意？快快说出来，你要是真敢帮那个卢总管坑我姑姑，本公主决饶不了你。”

杨凌探头向她们身后瞧了瞧，这十王府住得不止一位公主，重门叠户的，卢总管不可能派人跟出来窥探，但杨凌仍机警地道：“走，咱们边走边谈。”

杨凌随在两位公主身边，边走边道：“公主府上上下下的月银用度都是卢管家掌管吧？嗯，难怪即能把阖府上下都控制在手里。如今这官司，卢管家要人证公主府上下都是她的人证，可公主和驸马却连一个肯为他们说公

Chapter_17

道话的都没有。卢管家又口口声声抬出祖例、先皇来，怎么办她？就算你们求情，让皇上给公主府换个管家，你以为便能好过她？她们的利益本来就是建立在刁难公主之上的，在这一点上必然同仇敌忾。”

永福公主想起方才卢总管名为恭顺，实则嚣张之极的态度，不禁一阵心寒，黯然道：“那……杨将军何以挥手示意我们不要讲话呢？”，她停住脚步企盼地望着杨凌道：“将军一定有了好办法是不是？”

杨凌微笑道：“殿下真是兰心惠质，呵呵，微臣的确有了主意，只是一时想得还不那么透澈。”，他见永淳又要发急，忙道：“怎么办臣已经想好了，臣是还没想好到时隔不久怎么让皇上知道，整这种贪利小人的法子臣还是有的……”

杨凌压低了嗓门儿细细地说了一遍，然后笑道：“两位公主本来就经常出入宁清公主府上，办这件事最是合适不过，而且左右不过是个奴婢，就算露了馅皇上也不会生气。”

永福公主秋波如水，眨也不眨地瞧了他半晌，忽地噗哧一笑，嫣然道：“杨将军这法子还真是……真是……呃……一定有效。”

永淳公主脸上怒气早已不见，喜笑颜开地点头道：“不错，不错。恶人还须恶人磨，本公主现在开始相信张国舅对母后说的话了，你这家伙真地是个大大的恶人！”

………………

大恶人杨凌帮大小公主出了个损招儿，志得意满地返回乾清宫，不料正德皇帝早把派他去调停公主家事的事儿给忘了，一见了他就兴致勃勃地说出院自己的计划，杨凌顿时听得呆住了。

他凝滞了半晌，瞧瞧刘瑾四人眼红红得象只羡慕的兔子。再看看正德天子鼻孔朝天，不禁惊疑地道：“皇上要微臣组建内缉事厂？缉事厂不是一向由内官司担任么？”

正德笑道：“不正是，不过那是永乐大帝靖难时内官出了大力，所以东厂才由内官把持，再后来组建西厂也便顺理成章由内官出任厂督，但是朕偏要出阵易新、出人意料，这样才能出神入化、出奇致胜。”

他得意笑道：“如果朕的内厂再由内官任厂督，岂不仍归王岳管辖？现在锦衣卫是亲军外臣，由司礼监的东厂督察，而同属司礼监的西厂再督东厂。如今朕再调外臣建内厂，督司礼监，这便天衣无缝了。所以必须要用外臣，朕最信得过你，当然是由你来做，你不想做刑部尚书，朕准了，这件事可不许再推辞。”

杨凌苦着脸道：“可是臣……实在是没有什么经验呀。”

他心道：虽然两厂一卫的头头其实不得善终的并不多，可是厂卫的名声可实在不怎么好。再说锦衣卫联合东厂这般力挺自己，就是怕失了圣眷，这可好，我现在居然脱离他们自立门户了，张乡和范亭肯吃这哑巴亏么？

正德不以为然地道：“朕作皇上还没有经验呢，你瞧朕不是做得好好地吗？有朕给你撑腰，你还怕什么？”

杨凌吸了口气，讪讪地道：“那……不知皇上要臣在何地组建内厂呢？这人手从哪儿来？开府建衙置房买地总得有银子吧？户部肯出么？内辑厂的职责主要是什么？”］

正德听得一呆，半晌才道：“这个……这个也要问朕么？地方你自己选。人手你自己挑，银子么……”正德皇帝唆溜了一下，好像有点儿牙疼，“你想想从哪儿能扣出银子，再说给朕听，朕准你的奏便是。至于职责，主要一条就是替朕看着两厂一卫，其他的……对了，银子，司礼监的监税权一定要收上来。”

“嗯……”，正德皇帝又认真想了一会儿，双手一摊，道：“朕暂时就想出这么多，你想起什么了再跟朕说。”

杨半呆呆地看了正德半晌，才道：“那么……微臣不是要参予主持皇上大婚么，可否待皇上大婚之后再行筹办，否则微臣恐分身乏术啊。”

正德笑道：“这却是使得的，那便在朕大婚之后再宣布成立内厂吧，你先回头去礼部，听说他们规矩我得是，你是朕亲选的天子使臣，莫要给朕丢了脸面。”

杨凌无奈地道：“是，微臣遵旨。”

杨凌离开乾清宫，刚刚走出几步路，刘瑾就从后边追了上来，一追杨凌就急道：“杨大人，组建内厂是何等大事，你怎么不着急呀，给两厂一卫知道了，说不定就要给你煽阴风点阴火下绊子，这事该抓紧了才是。”

正德金口一开，点明了内厂就是为了督东西两厂的内官，所以坚决不用内官，刘瑾也就死了心，万幸的是这位新任内厂厂督可是自己的好兄弟，无鱼虾也好，总比外人当了强，所以见他稀里马哈的模样，不禁大为着急。

杨凌瞧这正德皇帝做事毛毛躁躁，一阵风一阵雨的，心里还抱着他大婚之后会打消建内厂的幻想，所以能拖就拖。至于防范两厂一卫，纯属开玩笑，这可比不得弘治秘密开西厂，那是有司礼监地配合，以御马监为班底抽调精英组建的，所以能瞒过一时。

自己的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地方没地方，一点基础也没有，只要这边一开动，风声秘定马上传入两厂一卫的耳朵里，与其遮着惹他们猜忌，还不如非要开时大大方方地让他们积压物资。

杨凌想到这儿，忽地心中一动，起了一个念头：锦衣卫的班底是当年的锦衣亲军。东厂历史悠久，番子档头大多从民间招纳，西厂却是以御马监为基础，如果真要组建内厂，那我亲自带出来的神机营五百亲军，甚至左哨军全部人马……

杨凌想到这儿心中一阵兴奋，原本茫然不知所措，这时反而定下心来，如果以自己的亲军为班底，连人手带地盘全都有了，说成立不过就是把现在的牌子翻下的事儿。

皇上不是说要人给人么？鸡鸣县丞黄奇胤、锦衣卫不得意的千户吴杰这些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官吏，却又一直官场不甚得意。如果把他们弄进来，有他们出谋画策，自己不就可以继续混了么？

杨凌想到这里，眉开眼笑地一拍刘瑾肩膀，他头一回这么亲热倒把刘瑾给弄愣了。只听杨凌笑吟吟地道：“刘公公对杨某的关心，杨某心知肚明，不过这事儿瞒是瞒不过去的，就大大方方让他们知道好啦，有圣上旨意，谁还敢捣乱不成？呵呵呵……”。

杨凌此时心中霍然开朗，心想如果皇上执意要开内厂，不如提前把消息放出去，以静制动，看看两厂一卫的反应。而且自己迟迟不动，必然让他们以为自己能力有限、筹组吃力，即便真有人起了忌惮之心，也必因此有所轻视，那里闪电般成立内厂，阴力必定减至最少。

杨凌放下心事，兴高采烈地跑去礼部当婚礼司仪去了，刘瑾却愣在那儿半天没有省过神儿来。

………………

杨凌还不知道皇帝大婚，自己这个司仪要做些什么，反正有礼部和内务府在，自己主要就是处理好大婚夜的点灯放火就行了。想不到皇帝大婚繁文缛节多如牛毛，他在其中虽作用有奶限，但是需要参予的事情也实在不少。

如今礼部尚书是王华，王华对他倒无歧见，尤其王华认为帝陵安杨凌冒死不奏，是为了天下苍生，乃是一个热血忠臣，对他极为客气，礼部侍郎李铎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炸，礼部上下的文官因此没有一个敢刁难他的。

鸿胪官耐着性子跟杨凌讲解了半天纳妾、问名、纳吉、纳征、告期、亲迎地详细步骤，册后封妃的礼仪，以及同时新纳宫女的三审方法，一套一套儿的，听得杨凌头晕眼花。

弄到最后杨凌只记得这些后妃都是知书答礼，身家清白的官宦小姐，光是鳞选项过程简直就比举子进京赶考还要激烈严格。

太监们对待选的姑娘不但要观察容貌、听声音，还要派宫女仔细检查她们的头发、五官、身体，有一处不顺眼的全部不合格，二审时居然要拿着尺子量她们的手臂、腰腿和身材，不够标准匀称的亦不可。至三审时，由宫中女官脱衣检查，什么气味呀、皮肤呀，身上有一处疤痕的也不行，在这基础上再检查风度、仪态，还要在宫中学习礼仪规范、宫中规矩，这过程睡姿不雅的又打发回去一大批，最后剩下的精英才是由太皇太后、皇后和内务府进行斟选的人材。

杨凌听得暗暗咋舌，这可比选港姐严多啦，那选出来的女人得多美啊。他不禁脱口问道：“如今可已选定了皇后人选么？”

鸿胪官笑道：“是，如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已选定了中这都督府都督同知夏儒夏大人的长女为后，同时还选定两位京官的女儿为妃子。大”婚时同时入宫呢。对了，后天大人便要与下官去纳采问名，大人想必不熟识这些礼节，你且把这书册拿回去瞧瞧。”

杨凌接过厚厚的两大摞东西，不禁两眼发直地道：“这……这都是记的大礼的内容么？”

鸿胪官道：“是，这里面是与大人你负责的有关的内容，大人一定要小心一些，作为天子使节，莫要失了礼仪。”

杨凌唯唯诺诺，捧着两大摞东西坐着轿子赶回家去。他在轿中随意翻开看了看，密密匝匝地小字儿都是竖着的，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平时看些公文还湊和，年过东西本来就眼晕，轿子又一颤一颤的，杨凌看了两眼便觉脑门生疼，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杨凌捧着东西回到府中，已经下午过半，他将书册送入内书房，瞧见幼娘几人都不在房中，一问婢女才知道又都去了后园，便换了便袍信步向后院走去。

这院落不小，圈进来足有三亩方圆的地，原本还没怎么动用，除了几棵果树，遍地都是荒草。如今经过杨凌吩咐，一进后园儿的地方已经平整出一块土地准备用作演武场，铲过草的地上还堆着几堆黄土，看样子还未完工。

再往里右边便是幼娘侍弄的菜畦。先是一排排的豆角架子，架起一人多高，再往里却是黄瓜架子，最后边才是各种葱蒜蔬菜。

杨凌走过豆角地，刚刚走过两垄黄瓜架，正瞧见一个人影儿半哈着腰在地垄里侍弄着瓜秧，细瞧原来是幼娘。忙喜孜孜地钻了进去，这片瓜地侍弄得非常好，结着好多水灵灵的黄瓜，顶上的黄花儿还开得艳艳的。

幼娘听见枝叶挂动，扭头一看瞧见是相公回来了，忙笑盈盈地抬起头来道：“相公，你到地里来做什么？别弄脏了衣服。”

杨凌瞧见幼娘换了一身粗布衣衫，手里提着把剪刀，想必正在给瓜秧剪枝，不禁笑道：“你呀，这么热的天，钻到瓜地里密不透风的，看把你热地，如今相公可是王候身份了，你却有福不享。”］

韩幼娘抬起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笑盈盈地道：“闲着也怪难受的，相公现在是公爷，可不是王候，咱们在这儿说说没关系，千万别出去也这么说，让些小人挑你毛病。”

杨凌白了她一眼，嗔道：“我就是那么个意思，不说王候难道说是公候、候伯？”说着他自己也不禁笑起来道：“我若真得升了公候，你岂不就是母猴了？”

韩幼娘羞气地不依道：“相公又来说混话，总是喜欢取笑人家。”

她这一上前，杨凌怕碰到了瓜秧，脚下地垄又是松软的，站立不稳，揽住她身子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土埂上，压断了一颗瓜秧苗。

韩幼娘不禁嗔道：“相公，瞧你，你呀天生就不是进庄稼地的主儿。”

杨凌已经坐在地上了，也就不着急起来，他一拉幼娘的手，让她也坐在自己腿上，感慨地叹道：“唉，相公也知道，你在府上也没什么事做，可如今相公的身份，你漫说出去找活计，便是随便上街也不容易，整天闷在府里也真难受，幸好有玉儿她们几个，要不你更闷了。”

他说着才省起还没见到玉儿、雪儿、高文心儿人，不禁奇道：“她们人呢？”

韩幼娘道：｜“她们不会剪枝，去前边摘菜了。”

杨波嗯了一声，在幼娘耳边轻轻一吻，说道上：“如果我们早点儿有个孩子就好了，小孩子都是整天不让人消停的，那样我的媳妇儿就不闷了。”

韩幼娘的脸一下子红了，心里又有点儿不安，她有点儿泄气地看了杨凌一眼，怯怯地道：“相公喜欢孩子，可是幼娘现在都没……”。

杨凌见挑起她心思，忙安慰道：“不急不急，你还小，再说……”，他湊近了贴近幼娘耳朵道：“我们才同房四个月嘛，谁家娘子那么厉害？都能一矢中的？呵呵。”

韩幼娘听了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肩头，有此不好意思了。杨凌见了她羞答答地表情，不禁为之情动，他瞧瞧四下无人，忽然贴着幼娘耳朵低低地唱道：“老婆老婆我近你，阿弥托佛保佑你，愿你有一个好身体，健康又美丽。老婆老婆我爱你，阿弥托佛保佑你，愿你事事都如意，我们不分离，我的爱，就是你，你知道我爱你……”

这样的曲子在那时代保能当作乡间俚曲，但那曲调歌词，却充满了温馨甜蜜的感觉，听得韩幼娘双眼发亮，她欣喜地握住杨凌的手，喜道：“如听，这歌儿太好听了。相公从哪儿听来的这么好听的曲子？”

杨凌笑道：“好听吧？老婆虽是粗俗人的称呼，可我觉得却比文诌诌的娘子更显出相公对你的爱呢，只要把这词儿改成老……老……”

杨凌忽地醒觉老公好像也是太监的一种称呼，忙改口道：“只要把这词儿改成相公，就是你唱给相公听的，相公教你，你唱给相公听好不好？”

韩幼娘羞窘地道：“相公，人家……人家没唱过歌儿，怕唱得不好呢。”

杨凌难得和幼娘这么亲密地坐在一块儿闲聊，也顾不得瓜地里闷热了，握着她的手道：“很容易的，来来，我先唱几遍，你听多了这曲儿就熟了”

……………

吃过晚饭，杨凌钻进书房认真地看了半天，那两大摞东西都是讲的纳采、问名、纳征、告期的细节。每项活动什么时辰举行，要多少太监、多少宫女的仪仗，主使和副使谁持节、谁持诏等等琐碎的事情，瞧得眼花。

杨凌看看这么厚厚两本，其中需要自己注意的并不是很多，如果摘抄出来加以记忆，就容易许多，便想出去找玉儿、雪儿几个人来帮忙。

杨凌知道这几人平时晚上喜欢在花园曲廊上纳凉。他顺着葡萄藤架走了几步，忽地听到曲廊折角后有个低低哼唱地声音：“老爷—老爷我爱你，阿弥托佛保佑你，愿你有一个好身体，健康又美丽……”。

杨凌听了差点儿晕倒，下午在地里怎么逗弄，幼娘就是不肯武器哑唱，想不到这时倒跑来无人处学唱了，老婆改成老爷也就算了，还……健康又美丽……

杨凌哭笑不得地赶紧转过去，见一个倩影儿坐在栏杆旁，拿着小石子无聊地丢着水池，嘴里还在哼唱，连忙上前阻止道：“幼娘……”

那人影儿听见动静象中了箭的兔子倏地一下子弹了起来，嘴里一声尖叫，然后定了定神才哆哆嗦嗦地道：“老……老爷？”

杨凌一听声音，再仔细一看，这位祝自己健康又美丽的姑娘竟是雪里梅，也不由得愣在那儿了。

雪里梅下午在地忙得口渴，跑到瓜地里摘了根黄瓜吃，恰听到风垄地外老爷在教夫人唱歌，唱得忘形声音大了，被她听了两遍就记了下来，这时闲着没事随口唱唱，居然被老爷逮个正着，不禁臊气得满脸通红，恨不得一转身干脆跳进池塘淹死算啦。

远处角亭中韩幼娘、玉堂春和高文心听到尖叫都急忙跑过来，一见杨凌和雪里梅站在那儿，雪里梅还畏畏缩缩的，不禁狐疑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

杨凌一看坏了，这几个女子怕是要误会，忙咳了一声道：“我正有事要你们帮忙，走得急了些，想不到雪儿姑娘站在这儿，倒把她吓了一跳。”

韩幼娘听了这才释然，玉堂春却不肯相信，瞧了瞧雪里梅在夜色中都似红得喷火的皮肤，她才不信那是吓的，小妮子心里不禁泛起一股酸味儿，老爷是不是喜欢雪儿比我多一些，难道……我不够漂亮么？

高文心飞快地扫了眼这几位心思迥异的人一眼，裣衽施礼，文文静静地道：“老爷有什么吩咐婢子做的么？”

杨凌松了口气，忙道：“是这样，皇上令我为大婚天使，持诏去待选皇后府上纳采问名，可是那礼节册子实在太过杂七杂八乱，我想整理出其中天子副使需要做的事，需要注意的事，明儿一天记得熟了，免得临时出了岔子。”

几个女子一听有事可做，顿时把方才的事抛到一边，随着杨凌到了书房，那线册子拆着容易，杨凌拆成四部分分给她们整理，自己沏了壶茶悠哉悠哉地品着等候。

过了阵儿，雪里梅又是一声惊叫，几个人的目光不禁唰地一下集中在她身上，原本还有点儿不自然的杨凌不由大喜，呵呵，她就这毛病，这下玉堂春不会一边抄书一边象看特务似的看我了吧？

韩幼娘忍不住笑道：“雪儿，今天怎么总是一惊一咋的，抄着书也会吓着？”

雪里梅红了脸，讪讪地道：“姐姐，我……我只是没想到天子副使还……还负责这些东西，所以一时惊奇……”

韩幼娘和玉堂春、高文心听了都好奇地湊过来，想不到只看了几眼，高文心就微微一笑，回到桌旁继续抄她的东西去了，韩幼娘和玉堂春眨着眼睛瞧了半晌，也满脸红晕地逃了开去。

杨凌好奇心起，急忙站起身来，兴致勃勃地湊过去道：“什么事要我做的？我来瞧瞧。”

杨凌抢过书册一瞧，只见上写“人伦篇：上以事宗庙，下以续后世。”然后竟是几副春宫图。

杨凌真刀实枪地Ａ片都看过，这种玩意儿自然不放在眼里，他不屑一顾地再望下看，下边的活动内容却是让说宫中供奉有以机括牵动地欢喜佛，某月某日，大婚副使要陪同太子去供奉欢喜佛的大殿，由欢喜佛演示，副使讲解交合知识。

杨凌盾了不禁哈哈笑道：“原来是这些东西呀，嗨！我当是什么呢，这有什么好教的，谁不懂这个呀，记得我十三岁的时候……呃……”

“嗯？”四双有着不同美丽风情的眼睛，刷地一下集中在杨凌身上。四双妙目都充满了好奇的求知欲。杨凌脸上一热，板起脸拿出老爷的威严咳嗽两声，干巴巴地道：“天色不晚了，闲事咱就不聊啦，我看大家还是赶紧抄书好啦。”

初登大宝 第111章 景隆逃狱

纳采、问名之期，杨凌来到乾清宫正殿，只见乾清宫丹陛圣教坊司的人正在演奏礼乐，正殿内，一大帮太监、宫女，忙前忙后地布置着，殿中临时设了两张桌子，铺上杏黄色缎子桌布，一桌上面放“节”，另一桌上面放着“问名”诏书，旁边尽是准备送往五军都督府都督都知夏儒夏大人府上的礼物。

今日皇帝大婚，刘瑾几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自然没有露面的机会，杨凌找不到几个熟识的大人，自在殿下站定，待钦天监监正莫道维神气活现地宣布吉时已到，杨凌才瞧见正德皇帝打扮得齐齐整整在内官、侍卫、太监簇拥下隆重登场，在乐曲声中步入乾清宫正殿开座。

有资格前来恭贺道喜的文武百官、王公大臣伏地叩拜，高呼万岁。宣制官奉诏书，站在东侧丹陛上，高声宣诏，任命正、副二天使，去夏大人府上纳采、问名。

这些程序杨凌已背得滚瓜烂熟，旁边又有礼部鸿胪官可以有样学样，趋进趋退的倒也似模似样，奉了圣旨，礼部鸿胪官任正使持节、杨凌任副使捧着问名诏书，仪仗、鼓乐头前开路，自乾清宫出发，打开午门浩浩荡荡直奔夏府。

负责护卫队仪仗的内官侍卫统领是苗逵，一路上正副二使并辔而行，苗逵自在侧后率领御马监和大汉将军仪仗，待到了夏都督府上，夏大人跪接天使了。把写着女儿姓名、简历、生辰八字儿等内容的“表”呈交正天使，设盛宴招待天子使臣时，苗逵才得以与杨凌同桌而坐，至于仪仗、鼓乐和侍卫，只能蹲在院中捧着大海碗带菜带饭地勉强吃上一口了。

杨凌与不熟悉的官员不善言谈，但他虽是副使，却是当今皇上最宠信的外臣，而皇帝的内官近侍，皆与他交好，夏儒虽然马上就要贵为国丈，也深知女儿要受皇上爱宠，少不得皇帝最宠信的内外臣子配合，因此对杨凌极是热情。

杨凌等人纳采、问名完毕，还要回宫覆旨的，所以夏家准备地酒水都是度数较低的江南米酒，清香中带着股糯甜。天气炎热，这酒极解渴的，杨凌不免多喝了几杯。

他趁鸿胪官和夏都督交谈之际，唤过夏府一名仆役，问明净手之处，起身向同桌众大人告了罪，折身向茅房走去。

那家仆役殷勤地将他引至侧院，指明地方便退了开去，今日夏家装饰的富丽堂皇，花团锦簇，便连茅房口上也挂上了大红凌，夏家的茅房砌得如同花阁一般，门口儿为了遮挡，植了几棵樱桃树，红玛瑙似的樱桃嘟嘟噜噜缀满了枝头。

杨凌拂开一枝探出的树枝，走进去解手之后刚要离开，苗逵也闪身走了进来，杨凌想起苗逵是个太监，解手的时候自己在旁边必然有点儿令他难堪，忙笑道：“苗公公，下官先回席上去了。

苗逵退了一步，挡住他去路，微微探头向外看了一眼，这才呵呵笑道：“杨大人且慢，咱家跟来就是想和杨大人攀攀交情，给你我行个方便的。”

杨凌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道：“苗公公此言怎讲？还望能对杨某说个明白。”

苗逵微微一笑，说道：“嗅家是不见真佛不烧香，今日举动实是一片赤诚，厂督大人难道还信不过咱家么？”

杨凌心中暗吃一惊，第一个念头就是八虎之中必有人与苗逵沆瀣一气，建内厂是正德皇帝昨日临时起意，当时殿中并无小太监侍候，就算两厂一卫如何了得，也不可能无孔不入到这般地步，除非刘瑾、谷大用、马永成、戴义四人中有苗逵的心腹。

杨凌心中暗暗吃惊盘算，脸上却堆起笑意道：“哦，原来苗公公说地是这件事儿，呵呵呵，杨某不敢相瞒，皇上忽然下了这么个旨意，杨某也正丈二金刚摸不着头呢，核计着过上几天没准儿皇上的心思就淡了，所以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也没敢往外张扬，不知苗公公说的方便是……”

苗逵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嘿嘿笑道：“咱家奉先帝爷旨意重开西厂还没多久，这事儿多少有此经验。说起来今后你我都是要为皇上办事的，杨大人筹办内厂如果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只须一句话，咱家必定全力协助。”

杨凌淡笑道：“多承苗公公关怀，要说起来东厂开了有些年头了，西厂也有先例在前，杨凌就算奉了圣旨新建个内厂，也不过是小门小户小打小闹罢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说来实在没有什么可操办的，不敢劳公公费心。”

苗逵本也没指望杨凌答应，听了杨凌的话，苗逵收了笑容，表情凝重地道：“杨大人，外廷对于咱们厂卫可是一点好感也没有，至于咱们厂卫内部，东厂锦衣卫是穿一条开裆裤的，西厂虽说有督察东厂、锦衣卫的职责，可是他们树大根深，实力雄厚，咱家可是在范亭、张绣手上吃了不少哑巴亏。

咱家做了这西厂厂公，人人看着风光无限，可是每日里疑心吊胆，生怕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中，哪象面子上那么好过。杨大人一开内厂，不但对他们有掣肘之权，而且还要将司礼监税察之权夺于自己手中，简直是将他们的一条大财路给断了，恐怕……到那时满天下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都要绞尽脑汁想着寻大人的毛病了。”

他阴恻恻地一笑，道：“挡着他们财路的人，向来只有死路一条，杨大人不担心一朝失手阴沟里翻船么？锦衣卫一百八十道酷刑。烹煮、抽肠、锯割、断椎、灌铅、梳洗，每一样都是能让鬼听了都发抖的酷刑，而且大人有家室之累，就算圣眷正隆，也架不住东厂锦衣卫有心算计吧？

咱家这西厂是以御马监为班底，如果咱家没有料错，杨大人成立内厂，必以神机营中亲信筹组，你我嫡系同出于军中，彼此可谓大有渊源，所以咱家才冒昧进言，不知杨大人以为如何？”

杨凌听了这才恍然，他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自己虽同锦衣卫有着密切关系，但一旦发生利益冲突，就算张绣肯放过自己，锦衣卫整个权力层也断然不肯甘休，而东厂、乃至东厂背后的司礼监，被自己抢去税监之权，更是绝不会放过自己。

苗逵如此开诚布公，就是料到了自己必然面临的局面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看来西厂重开，摊分了东厂和锦衣卫的部分权力，明里暗里已经遭到东厂和锦衣卫的打压了。所以苗逵才迫不及待地想拉自己作为盟友。

这对自己来说实是难得的机会，这件事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如果自己真被推上那条路，那就是没得选择地选择。杨凌想到这儿，当机立断道：“杨某自奉了圣旨，心中也自忐忑不安，如果有苗公公提点帮助，那是杨某的福气。彼此合作，杨某求之不得。”

苗逵眉梢儿一挑，呵呵笑道：“好，咱家没有看错人，杨大人果然爽快，如此我们便一言为定。”

苗逵说着举起手来，与杨凌轻轻相击三掌为誓。

西厂厂公苗逵、内厂厂督杨凌，便在当今皇后娘家的茅厕之中定下了合作大计。

………………

泰陵上，一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囚犯赤着脚，抱着哗啷作响地细铁镣，在监式的号子指挥下，努力地拉着纤绳。地了铺着一排细木，数十条绳索系着一只硕大无比的石龟，正在向工地上拖运。

但是这些囚犯只能负责地面工程和周围的河道清理、果树栽种等工作，要害地方是绝对不许他们经手的，如果要这些囚犯进到地宫作工，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要给皇帝老儿陪葬啦。

此时运往工地的石龟，龟甲上方是一体雕成的一座圣号石碑，整只石龟因此奇重无比，身子前倾与地面几乎成了三十度角的囚犯群中，忽地有个犯人肩头的绳索断了，那人猝不及防，一头栽到地上，呛了一嘴土，下鄂顿时鲜血淋漓。

他吃疼之下还未及惨呼，劈头盖脸又挨了监工几鞭子，抽得衣衫破裂，露出后肩细皮白肉，被抽处已肉绽血流，痛得他一哆嗦，倏地扭过头来凶狠地瞪向那监工。

这监工也是牢犯，只是与工头关系较好，才得了轻闲差事，本来就是凶神恶煞的人物，被人多瞧一眼都能动刀子的痞货，见这面目清秀的犯人竟敢不服气，不禁冷笑道：“狗娘养的，还敢瞧老子？”说着长鞭呼啸，“啪”地又是一鞭子，抽得那犯人一激灵，颈上顿时鲜血淋漓。

这挨打的囚犯就是南京礼部尚书王琼之子，工头儿早得了戴公公的嘱咐，对这个新来的囚犯要好生照应，平素什么活苦、什么活脏就安排他去干什么，吃饭最后一个，睡觉挨着马桶。

那些犯人原本就喜欢欺负新人，瞧见工头儿举动，更是有心买好，这个眉清目秀、一表人材的书生，被他们呼来喝去，折腾地苦不堪言。

可是这个一看就是不通事务的纨绔子弟，刚来是畏畏怯怯的象只兔子，慢慢地却象脱胎换骨似的，变得越来越坚强，这些本来就是苦力出身的犯人也叫苦不迭的苦活累活，他居然咬着牙挺了下来。

前日晚上，有个好男风的囚犯趁他疲惫不堪呼呼大睡时，想扒下他的裤子弄弄这个细皮嫩肉的书生。他惊醒过来竟象野兽般一声嘶吼，扑过去咬住那人耳朵不放，最后被人拉扯开时，他竟将那人耳朵整只撕下，大口吞咽下去，嘴角血迹淋漓如同魔鬼。

这一来倒把那些囚犯震住了。普通的犯人就此不敢再随便欺负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人。王景隆从刑部大牢刚刚解往泰陵时，内阁三大学士的贴子就到了，这三个人便是内相王岳也不敢不给几分面子，何况戴义，所以他不得不打消将王景隆整死的念头，但既是钦犯，让他吃些苦三位大学士也无话可说。

如今的王景隆，再不复当日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形象，披头散发、臭气熏天，和那些囚犯毫无二状。那些监工见他挨了一鞭子竟不畏怯，瞪着一双野兽般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不禁恼羞成怒，手中长鞭刷刷地抽下来，怒喝道：“作死么？还不快去干活，当老子不敢打死你？”

此时两辆送菜的骡车晃晃悠悠地从旁边经过。车上贩菜老板瞧见有人挨打不禁笑道：“哎哟，大爷您可悠着点儿，这鞭子耍得是好，可这鞭梢儿一个不小心，莫要钩走了小的眼珠子。”

这菜老板话说得风趣，又开口奉承那监工犯人是大爷，那监工觉得甚有面子，不觉呵呵一笑收了手，得意洋洋地道：“怕个甚么，我这鞭子二丈外能灭得了蜡烛，还能刮到你脸上去？哈哈哈，过去过去。”

王景隆感激地瞧向那贩菜老板，目光到处身子忽地一僵，眼中放出狂喜的光芒，瞬也不瞬地死死盯着贩菜老板旁边坐着的帮佣。

那人四十多岁，面目平庸。看起来毫不起眼，但王景隆一眼就认出他是父亲身边追随三十多年的内书房管事王平。王平对父亲忠心耿耿，漫说王家现在还没有倒，哪怕王家沦落到沿街乞讨的地步，他也不会抛弃旧主，如今父亲已去南京赴任，他扮作菜农到陵上作什么？

王景隆的心不禁怦怦急跳起来，王平瞧见小少爷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眼泪几乎下来，他急忙使个眼色，倏地转过了头去，趁人不备拭去眼角泪水。

王景隆会意，乖乖地走回去系好绳子随着监工的号子努力地拉动石龟，这一刻他浑身热血沸腾，似乎充满了使不完的力气，父亲没有忘了他，父亲为了自己，竟然甘冒杀头之险，派人来救自己出去了。

王景隆功名被削再不能出山仕为官，就是这钦犯身份都不知道哪一年皇上才会开心赦免，所有的一切，都是拜玉堂春所赐，他对玉堂春已恨水能将她剥皮拆骨，一口口吞掉才能解了这无边的怨毒之意。

靠着这无穷无尽的仇恨，一切折磨羞辱他都隐忍了下来，他的前程没了、人生毁了，心中唯一的目标就是要把玉堂春活活折腾死才甘心，如今终于有了机会，王景隆怎会不欣喜若狂。

石龟被拖运到地方，囚犯们又被打发到帝陵侧栽植果木，王景隆被安排扛着两只粪桶，去五谷轮回之地担挑官兵工匠们特征的排泄物。王景隆两只肩膀早被磨得溃烂不堪，一直没有机会痊愈，担着扁担那阵痛楚似欲钻心。

他挑着两担粪便蹒跚走过一丛草木，耳边忽地一声唤：“三公子！”，语落，管事王平从草丛中倏地钻了出来，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一眼，扑过来抱住王景隆泪流满面地道：“公子，你怎么被折磨成这副样子了？”

他瞧见王景隆蓬头垢面，赤裸的脚踝血迹斑斑，身上被鞭笞地不成模样，不禁伤心流泪，王景隆急忙放下担子，厉声低喝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快说，是不是父亲叫你来教学秩序称？”

王平擦了擦眼泪，忙不迭点头道：“老爷知道咱们家是得罪了几位筑陵大臣，公子爷到了这里必定九死一生，因此临走时已安排了一切，忠小的将您救出去。”

王景隆焦灼地道：“怎么可能？帝陵外围有官兵把守，你看我现在模样，又戴着脚镣，逃不出多远，就要被人抓回来了。”

王平忙道：“少爷忽急，老爷已有万全之策了”，他抬头四下看看，一脚踹翻了粪桶，拉拄王景隆手道：“快。跟小的来。”，说着一扯王景隆，钻进了草丛之中。

王琼为了宝贝儿子煞费苦心，他临走之前已安排最为忠心的家仆王平留在京中，先找到刑部一个当年他提拨推荐的管事帮助买通一伙亡命之徒协助，打听到给陵上送菜的人家后，命他们盘下了这家菜店，然后制了辆有凹槽翻板可以藏人的骡车，准备将儿子救出。

只是这计划中独缺一具身形相似的尸体，是以才拖延了这么些时日。直至昨天，王平打听到一户人家的秀才去世，年龄身形与王景隆相似，这才趁夜盗墓，取了尸体赶上陵来。

方才到了工地卸了蔬菜后，王平趁人不备和人将那尸体带到僻远山谷中。系上铁镣，换上一身仿制地破烂囚服，将脸颊砸得稀烂，然后抛入谷中，这才赶回来搭救少爷。

王平将王景隆带到那停在草丛边的骡车上，重金买通的那几人正在车子周围，状似刚刚解手回来，四下观察着周围情形。王平匆匆上车。掀开一块木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躺下的凹槽，急道：“少爷，快躺进去。”

王景隆也顾不上说话，急忙抢上车去躺进凹槽，王平盖好木板，紧张的心情一放松，竟一下子瘫在车上。雇佣的那几人中领头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他见事已办妥，吐掉嘴中的草梗，跳上车轻轻跺跺木板道：“牛老板，这个就是你兄弟？事已办妥，咱们赶快回去吧，剩下那一半银子……”

王平陪笑道：“黄老大尽管放心，银子我已叫人备好了，只要我兄弟一离开泰陵到了安全的地方，剩下的七百两银子便马上双手奉上。”

一脸胡子的黄老板呲着黄板牙儿满意地一笑，招呼道：“兄弟们上车，走啦。”

王景隆躺在车底，屏着呼吸，心都几乎跳出了腔子。车子驶出泰陵工地，守在外围的官兵见是每日送菜的那两辆骡车，随意向空车上看了看，便挥手放行了。

王景隆的身子一直绷得紧紧的，好象随时都能呼地跳起来，听到那军官喝令放行的声音，王景隆象被抽去了筋儿一般瘫在里面，这时才惊觉全身被一层冷汗湿透。

他躺在车底，咬着牙在心底狞笑发誓：“我回来了，玉堂春！你等着吧，王景隆被你害得这么惨，我不会就这么隐姓瞒名苟且偷生，我要你死！一定要你苦不堪言地死！哈哈哈哈……！”

………

皇宫西北部的雨花阁前，两名小太监打开殿门。杨凌和身着一身便服的正德皇帝一左一右站着，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迟疑半晌才神色怪异地踏时大殿。

殿中供奉着五具佛像，每具佛像都有一人来高，勉强看出好运佛像都是一男一女子互相搂抱，只是长相体态都怪异了点儿。

后边随进四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托盘，杨凌从盘中取出三枝香来，小太监赶过去，在主佛像的香案上点起香烛，杨凌就着烛火将香点燃，挥手扑熄了火，递给正德。

正德走上前去看看那五具奇形怪状的佛像，然后举手供了三供，将香插入香炉，四名小太监见状悄悄退出了宫门，将宫门掩上。

杨凌这才干咳一声，说道：“皇上，人伦大事，上祭宗庙，下续香火，皇上大婚在即，应该对此有所了解才是，咳咳，请看这里……”。

他走到第一尊佛像前，蹲下身去寻到礼册上说明的机关，使劲儿摇了几圈儿，然后轰隆一声响，那男女合体的佛像便机械而生硬地做起了交合动作，杨凌尴尬地指着交合部位道：”皇上，您看这里，圣人也说，男女饮食，人之大欲存焉，人成年之后，就会娶妻成亲，这夫妻嘛，就会做这交合之事，就象这……这样……”。

正德皇帝看得小脸一白，吃惊地道：“杨侍读，你说，就……就……就这样？朕和皇后也要这样吗？”

杨增值瞧他胆战心惊的模样，不禁苦笑：似乎自己事先想得太简单了，到底要怎么说才能让他感兴趣呀？难不成给他来段儿荤段子？就算是讲荤段子，就这配音配图也影响情绪呀。”

杨老师硬着头皮想道：“只要不让他产生畏怯心理就好，我实在教不明白……不是上过这理论课之后，皇上还要和八位选出来的‘司门’、‘司帐’、‘司寝’宫女行房事么，有那些年长些的宫女陪他作爱，他还能不懂么？我这个老师……还是混混算了……”

初登大宝 第112章 热身运动

一具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拖到戴义、李铎、倪谦面前。

戴义走近去仔细打量半晌，见那铁镣、衣衫、体态并无差异，不禁呵呵笑道：“诸位大人，这王景隆不堪服役之苦，自从帝陵逃脱，不慎坠落山谷摔死，可与我等无关哪，若是大学士们问起，还望能为彼此做个证。”

王景隆自寻死路，戴义最是开心，他既能脱得干系，又可借此买好即将就任的西厂厂督，心中岂能不乐？李铎、倪谦听了连连点头，杨一清却满面狐疑地绕着那具尸体转了两圈儿，轻轻摇头道：“不对，诸位大人，这事儿有点蹊跷。”

杨一清是杨凌亲信，如今杨凌高升，水涨般高，杨一清前途如何，谁也不敢预料，戴义倒是不敢小视他，闻言忙客气地道：“杨校尉有何高见？”

杨一清指着死尸道：“诸位大人请看，这死尸虽然满体泥污，但都是从崖上翻滚沾染的，衣衫上蓬曝的灰尘却不多，而且足踝上没有磨痕，身上没有鞭伤，难道王景隆这一摔倒把身上的伤痕都摔好了么？”

“啊！”，一旁点头哈腰的工头儿怪叫一声，急道：“不错不错，这混蛋不久前刚刚挨了鞭笞，肩头颈上全是鞭痕。”，他说着疾扑过来，一把撕开死尸衣衫，只见背上颈上除了撞破划伤处皆完好无损。

戴义又惊又怒地嚷道：“李代桃僵？这厮竟逃了？那这死尸……山上一定有人协助他逃跑。哎哟，逃了这个钦犯，我要如何向皇上回禀。如何让杨大人知道？这便如何是好？”

杨一清略一思索，急忙道：“除了那处悬崖，泰陵四周尽在神机营官兵包围之下，这一时半记得进出人员有限，戴公公，卑职立刻带人前去追索。请公公在泰陵内搜查一番，说不定那书生还不曾来得及逃出。”

礼部侍郎李铎不屑地冷笑道：“好个王琼，他自己跑去南京作官，王景隆就算逃了他也没有嫌疑了，不过肯冒大不韦搭救王景隆的除了这老匹夫还有谁？戴公公，王琼在京中门生故旧甚多，对他遭贬谪一事多有不满。王景隆逃了，最有可能南下去金陵，或者逃去浙江他兄长处，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壮着胆子去他最不应该去的地方……”。

戴义恍然，脱口道：“京师？”，他咬着牙对杨一清道：“杨校尉，速去查问今日出入帝陵的可疑人物。李大人，倪大人，劳烦二人带了人清点帝陵内所有工匠官兵以及工切可供藏匿的地方。”

他挥手叫过一个亲信小太监，说道：“赶快拿咱家的帖子去东厂一趟，请范公公着人仔细盘查通往金陵、江浙的大小路口，京中与王琼关系密切的人物也要好生关照着。”

京师是天子脚下，戴义虽然嚣张，也不敢象寿宁候正得弘治帝宠爱时那般调动京军和五城兵马司满城搜索，只有发动东厂控制的地头蛇，暗中加以注意。他沉吟一下又道：“还有。通知杨大人一声，叫他小心戒备了。”

……………

八名姿容俏丽、体态婀娜多姿的少女玉面绯红的站在杨凌对面，大婚副使只是负责指点服侍皇帝时的礼节，至于男女之事自有内宫女官传授，杨凌大大地松了口气，不然恐怕比面对正德时还要尴尬。

雨花阁内五尊铁菩萨此起彼伏的吱咯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牙根儿还是酸酸的，杨凌磨了磨牙，目不斜视地盯着殿中一根盘龙柱子说道：“每日进御四人，连续两日，进了皇上寝宫，要严守规矩…………”。

杨凌越说越觉得别扭，早知道天子副使除了当司仪还要干这些勾当，他早找借口向正德请辞了，弄到现在怎么说怎么觉得自己象个敬事房大总管。

那八名眉目清秀动人的美女虽然听及这些男女之事眉目间禁不住有羞涩之意，但是眼神中更多的却是欣喜和兴奋，甚至……欲焰！

明明是些娇滴滴的美人儿，可那眼睛里，个个燃烧着一团足以将男人焚成灰烬的火……欲火，杨凌只瞧了一眼就不由打了个寒噤。

这些宫发一入宫门，就要在这里过一辈子，直到耗尽青春，被人投进火化井中成为一团飞灰。既便赶上皇帝好心，将年纪大的宫女遣回乡时，也已忻过三旬，能嫁个什么人都不晓得。

如今有幸供皇帝临御，从此便是有身份的妇官，虽然不得晋妃，但是每月有优俸禄可拿，不用再从事劳役，能有这机会，实在是脱离苦海，一步登天了。而且恐怕这是一生中唯一一次机会接触男人，她们虽碍于女性的羞涩不敢表示出来，心中如何不欣喜若狂？

杨凌干巴巴地朗诵道：“淋浴之后，要不着寸缕，由公公检查之后裹以羽绒锦被，送入皇帝寝宫。尔等切记，皇上躺在床上，是只有双脚露在外面的，公公退出房去后，你们要从露在外面的‘龙爪’这头钻进被去，然后与帝交焉，不可错了方位。”

杨增值抽了抽鼻子又道：“公公会在外边候着时间，时辰一到，唤你们时，尔等须马上退出来，如果皇上挽留，也不得超过公公两次高呼，切记，对皇上不可背身而行，要倒着爬下床来……”。

杨凌说到这儿，瞧瞧这几个体态婉约、各具特色的美女，不禁暗暗摇头：“做皇帝到底有什么好？连这种事儿都有人管着，有这么多臭规矩，这样的帝皇躺在床上对女人除了欲望哪有自由可以温存谈情？可怜的小正德，但愿你能适应得了这种生活……”。

…………

正德此时正兴高采烈地指挥小太监们在坤宁宫、乾清宫、御花园里悬挂宁王进供的彩灯。离大婚还有三天，现在虽不可以燃放焰火，他已迫不及待地悬起灯笼，一到夜间，正德就流连徘徊在星河般璀璨的灯海中，高兴的睡不着觉。

礼部鸿胪官亦步亦趋地随在一刻也不消停的正德皇帝身边。呼哧带喘地向正德皇帝报告各项安排的进度，正德不耐烦地摆手道：“这些事不要跟朕来说，太皇太后、太后和三位大学士首肯便可。”

“是是是，臣遵旨”，白发苍苍的鸿胪官忙不迭地应声，却仍追在他屁股后面说道：“大婚之日，皇后娘娘与皇上交拜天地，告礼成亲时，须由四名诰命夫人相伴，臣奉太皇太后、太后懿旨，鳞选出成国公、阜国公、寿宁候、临淮候四位一、二品诰命夫人，皇上可满意么？”

正德正把玩着一只满是金纸鳞片的鱼形彩灯，闻言想了一想道：“把寿宁候夫人去掉，换上……嗯，换上威武伯夫人。呵呵，那是朕登基以来封的第一位诰命夫人呢。”

鸿胪官面有难色地道：“皇上，这四位诰命夫人都是或有子或有孙，给近一年来娘娘讨个喜气儿，保佑皇上多子多孙呢。威武伯夫人品秩低了些，又无子嗣，似乎不太合适，况且寿宁候是当今国舅，如果将国舅夫人换下，太后那里……”。

正德怒道：“早说这些事朕不理，你偏要来问朕，好吧，朕如今拿了主意，你又有一堆的理由等着朕，敢是在戏耍天子么？”

鸿胪官慌忙跪倒道：“臣不敢，臣惶恐，皇上息怒。”

正德皇帝冷笑道：“惶恐个屁！朕马上就要大婚啦，就要成人了，你们还当朕是小孩子？哼，当朕看不出吗？你们看似什么事都要经过朕的同意，其实心中早已有了主意。自作聪明，你不来烦朕，朕也懒得理你，你既然问了，那朕就来拿主意。威武伯夫人品秩低？低了那就钦封一品诰命！她没有子嗣？好，这句话朕也给你寄下，威武伯夫人一俟有孕在身，朕就办你个欺君之罪！”

鸿胪官面如土色，连连磕头道：“是是是，臣依了皇上，可是人选……太皇太后和太后已经定下，再做删减恐若不得宜，莫如……莫如臣再挑选一位三品诰命夫人，与威武伯夫人一同入宫，改四诰命为六诰命，皇上以为如何？”

正德这才转怒为喜，晲了他一眼，得意地道：“算你机灵，传旨去吧。”

鸿胪官听了如蒙大赦，给皇上请几个女嘉宾都差点儿请掉了自己脑袋，他哪里还敢聒噪，急忙爬起来一溜烟儿滚到司礼监着人传旨去了。

杨凌好不容易对八个春情勃发的美丽宫妇交待完了几十条跟皇帝上床的规矩，退出殿来从怀里抽出小纸条来看了看，现在需要他做的只剩三日后迎接一位皇后、两位皇妃入宫了。

杨凌看罢不禁长长出了口气，这几日需要准备的礼仪太多，有时忙到很晚，就在朝房里湊合一宿，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如今总算告一段落了。

他先去了乾清宫，听说正德皇帝正在御花园亲自指挥布置彩灯，忙趁机离开皇宫，他也没有坐轿，只骑了匹快马，带着四名贴身侍卫赶回西郊。

一进了威武伯府，就见府中张灯结彩，到处洋溢着喜气。

如今已过了弘治帝的三九守孝期，三进院儿的门楣都系了红绫，收拾地焕然一新，满院鲜花中蝴蝶翩翩起舞，瞧得人心情舒畅。

杨凌见了奇怪，向迎上来的老管家问道：“高管家，怎么皇上大婚，咱家也要布置成这副模样么？普天同庆不成？”

高管家失笑道：“老爷可是宫里太过忙碌了，竟忘了自己的大事？您怎么忘了皇上大婚之日就是您的喜日子呢，要说着呢，这可是皇上赐的喜事，虽说不是大夫人过门的时候，可是这两位小夫人过门也不能马虎，所以夫人早早就吩咐准备了。”

“哦！”杨凌一下子停住了脚步，这两日忙忙碌碌，真地把自己的事忘了。玉堂春、雪里梅，过门儿？要做自己媳妇儿了？

明媚的阳光下，映入眼帘的是满园缤纷，鼻中所嗅尽是淡淡幽香，杨凌一时间百感交集，倏地想起第一次与她们相遇的情形。那时自己何曾对她们动过一丝感情，原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谁知道忽然之间竟然变成了长相厮守的枕边人。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身穿花绸小袄、葱绿色百褶裙的雪里梅恨恨地从绣楼中走出来，俏脸凝雪地驳斥着严宽，还有随着悠悠如洞箫般的一声叹息，倏然出现在楼阁内的玉堂春，素衣如雪、长发逶迤，凝眸望时皓如一轮纤月。

还有……还有……还有那个声音糯甜、娇小俏皮地唐一仙……

想起如今生死未卜的唐一仙，杨凌的心情顿时黯然起来。唐一仙失踪后锦衣卫和地方官府在他的拜托下着实下了大力气搜寻过一阵儿，可是却始终没有找到。杨凌心中已九成认定她没有死，可是……她为什么始终没有现身？

杨凌最担心的就是她虽被救了，但是救她的人却见色起意，将她拘禁起来。一介茕茕弱质的小女子又无从反抗，那是一种什么结局？想起来他心中就极不痛快，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想到这件事，可是今日一句“两位小夫人过门”，却触及了他心中痛处。

杨凌默默地摆了摆手，独自走进内宅。韩幼娘、高文心四女和一身寡言少语的大嫂张氏正都围在花斤中说笑，几案上摆了三件花团锦簇的女袍，顶翠玉金钗微微颤动的珠冠。

杨凌一进了门瞧见不禁奇道：“这是什么？缀了许多珠宝，这是谁送的重礼？”

玉堂春和雪里梅瞧见是他回来了，羞得一声娇呼，急忙抢过去各自抱起一件大红袍服和珠冠，晕着俏脸蹲身叫了声“老爷”，就赶紧地跑了出去。

高文心忍着笑施礼道：“婢子见过老爷。方才那两件不是人家送的，是凤冠霞帔，不过都是仿制的东西，是……是雪儿姑娘和玉儿姑娘准备过门儿的时候穿的。”

太祖时马皇后特典，百姓人家婚嫁时可仿制凤冠霞帔，女人本来就喜欢漂亮衣服，如今见了这凤冠霞帔，围在一起议论一番，甚至文集一些闺房中事都是可能的，难怪见了自己就羞跑了她们。

杨凌讪讪地有点不好意思，他摸了摸鼻子，瞧见案上还有一套袍服，不禁吃惊道“”怎么还有一套？这……这套又是谁的？“，他说着情不自禁地望了高文心一眼。

韩幼娘不止一次对他提过高文心对杨家的情义和她身世的可怜，求相公允许兑现自己与她们结拜时的承诺，只是他一直没有应允，这时见了凤冠霞帔还道韩幼娘自作主张，想把高文心也给他娶进门来。

高文心何等伶俐的女孩儿，四目一碰她立即便明白了杨凌在想些什么，那张脸蛋儿顿时成了红苹果，整个人也不自在起来。

韩幼娘瞧在眼里，也不知懂是不懂，她眨了眨眼，笑盈盈地道：“这件是我的呀，喏，你瞧，玉儿她们方才的袍上绣着凤凰呢，我这件绣的是孔雀，这是皇上赐的那件三品诰命袍嘛，相公以为是谁的？”

韩幼娘这一说，高文心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她伸出两根手指，扯了扯张氏的衣角儿，轻轻道：“张夫人，你这两日不是蝉鸣吵得睡不好么？婢子去给您开服休神养性的药吧。”，张氏是过来人。也瞧出气氛暧昧，自然不会说穿自己吃得好，睡得香，什么毛病也没有，连忙答应着跟高文心离开了。

杨凌讪讪地道：“皇上赐了这冠服，你不是一向不舍得拿出来穿么。怎么现在倒取出来了……？”

韩幼娘喜气洋洋地道：“相公还不知道么？宫里来人传了旨意，皇上说要幼娘去陪皇后呢。”

她说着抓住杨凌的手，雀跃道：“幼娘这回总算可以见识到皇宫模样了，真龙天子住的地方呀。”

杨凌听了哈哈笑道：“可倒好。皇帝大婚，我做司仪，你做伴娘，只是不知道皇上会不会包个厚厚的大红包给咱们，哈哈哈……”

韩幼娘不解司仪红包的意思，还以为为是皇帝大婚的礼仪名词之一，她笑问道：“相公回来这么早，莫非这两日可以闲下来了？”

杨凌在她娇俏的鼻头上一刮，说道：“聪明，相公这两日不用再做苦工了，倒是皇上……”杨凌想起那八位楚楚动人，眼神儿象要吃人的美丽女官，不禁苦笑一声道，“倒是皇上这两天怕是要做大苦工了，也不知捱不捱得了，嘿嘿……”

玉堂春捧了自己的新婚袍服，脸红经地逃回闺房。一颗心还在扑通扑通直跳。平素里她巴不得多看老爷一眼，可是眼看着嫁进杨家的日子越来越近，女儿情怀，那羞涩之意竟也越来越重了。

她将冠服收好，待脸上热意消去，才蹑手蹑脚地离开后宅。刚刚走进中堂，高管家恰从堂外走进来，一瞧见了她喜形于色道：“苏小姐，你得正好，这儿有封信老奴正要给您送进去呢。”

“信？有人给我的信？”玉堂春惊讶地反问。

老管家陪笑道：“是，呃……是您的一位亲戚的。”

玉堂春奇怪道：“你说的人呢？”

老管家陪笑道：“那人送了信就离开了，说是信中自详，其他的咱可就知道了。”他说着心道：这位姑娘马上就要成为威武伯爷的如夫人了，家里忽然来了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叫我这下人知道了脸上多挂不住？我还是装装糊涂吧。老管家精于世故，说着奉上书信便藉帮离开了。

玉堂春诧异地接过信后，神情茫然。亲人？我哪儿来的亲人？

她迟疑着踱进中堂书房坐下，从信贴中取出信来打开，只扫了眼信未署名就忽地一下站了起来，浑身都在发颤，似乎受到了异常地惊吓。

周彦享，周彦享！她的亲生父亲竟从天而降般出现在她面前，向自己的女儿卑躬屈膝地直置上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连着她的痛和泪埋在心底太久太久了，这时出现，令她心头巨震，头脑一阵晕眩，她慌忙扶住了桌子，眼泪已遏制不住一串串落了下来：“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他还来找我做什么？”

玉堂春强迫自己忘记，但她从来也没有真得忘记，没有忘记这个名字，没有忘记这个带给她父爱和亲情，又狠心将她卖入火坑的亲生父亲，这个落魄无良、吃喝嫖赌的读书人。

从她沦落风尘那一刻起，她就已决定彻底忘掉这个人，甚至彻底忘掉自己的本来的名字，好个她已不配拥有的名字：周玉洁。

玉洁，玉洁冰清，沦落风尘的女人还配叫这个名字么？她叫玉堂春，叫苏三，叫玉姐儿，如今，她已洗尽铅华，准备伴着她的郎君一生一世来追求自己的幸福了，为什么他却寻上门来？

玉堂春泪眼婆娑地举信纸，抽噎着向信上望去……

初登大宝 第113章 不做君子

一副落魄书生模样的王平，佝偻着身子离开威武伯府，一走近小溪桥头儿几株垂杨柳树，立即直起腰来快步离去。

自从杨凌入狱、众女拦法场后，玉堂春的身世已尽人皆知，王景隆和王平料定用此借口，高府管家为了小夫人的面子，必然会将信悄悄交到她手中，如此计划便成了一半。

本来按照王琼的安排，一俟王景隆被救出，立即快马将他送往江南。但王景隆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肯苟且偷生，王平不得以只得配合他的计划。

两个戴着竹斗笠的灰衣汉子从场院上一堆柴禾垛后转了出来，一个十十出头的男子盯着村头河沿上匆匆行走的王平面图笑道：“厂卫出来的都是这般蠢货么？他难道不会出了村子再挺直驼背？”

另一个三旬灰衣汉子机警地四下看了一眼，说道：“怪不得他，就算是王候公卿府上，谁会没事儿在门口安插暗桩？你跟上他，我去回禀柳把总。”

杨凌知道筹建内厂的事早晚要和锦衣卫、东厂摊牌，而柳彪在锦衣卫中只是一个小小校尉对自己一直忠心耿耿，入狱期间对幼娘也执礼甚恭，而他筹建内厂也实在缺人，便对柳彪坦言相告。要柳彪杀官造反他不敢，跟着杨凌升官发财他岂有不同意的道理？

就此柳彪已死心踏地地跟着杨凌走了，为防东厂、锦衣卫有人胆大包天做出对他家人不利的事，杨增值密嘱柳彪严密戒备，柳彪自然不遗余力。

这五百亲军都昌从斥候军中挑选出来的健者，又在山中受过韩林、柳彪等人的特训，个个都是匿迹、追踪、暗杀的高手。柳彪在杨府四周密布了十几名这样的探子昼夜监视。这小村庄本来就少有外人，如今恐怕有只陌生的苍蝇跑进来也休想瞒过他们的眼睛。

杨凌在客厅见了柳彪，听他禀报后疑惑地对老管家道：“方才可有一个落魄中年书生来过府上？”

高管家道：“老爷，是有这么个人。那人说是苏小姐的远房亲戚，打听到苏小姐嫁入咱家，想请小姐接济一下，老奴想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怕苏小姐面子上挂不住，就悄悄把他亲戚的信交给她了，所以未曾禀告老爷，请老爷恕罪。”

杨凌疑道：“她的亲戚，上门打秋风哪有送了封信就慌忙离开的道理？”

柳彪道：“不止如此，那人来时是个驼背书生，可是离开村口便直起腰来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若是穷亲戚上门何必如此隐秘，此事定有蹊跷。”

杨凌担心苏三确有个人隐私，正考虑是否去问她。一个家仆跑来道：“老爷，有位戴公公的信使想见老爷。”

杨凌忙叫人将那小太监唤进厅来，接过戴义秘信，打开看了良久，忽地屈指在信上一弹，轻轻笑了起来…………

…………………

妙应寺，又称白塔寺，位于阜城门内大街路北。两乘小轿到了庙门前，轿帘儿一掀，走出两个娇媚如画的丽人儿来。

两个美人儿一头青丝如同墨染，都是身着翠绿色襦袄，湖色八幅风裙，弓鞋轻移，裙摆缓动，细褶展如水纹，更显得风姿绰约，如曳碧波。两个俏丽的女子，顿时吸引了一众香客的眼神儿。

雪里梅闷了许久，今儿还是头一次和玉堂春出门，所以心情很是欣喜，她也没有注意玉堂春踌躇不前的神态，当下直奔大殿，抢了个蒲团，招呼玉堂春道：“姐姐，来。咱们先拜过佛祖。”

玉堂春强颜一笑，走到她身边挨着她跪下，雪里梅微微闭着眼，虔诚地向佛祖膜拜，嘴角挂着满足和甜蜜的笑意，也不知许了什么愿。

玉堂春却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多少年的恨意，可是看到亲生父亲信中所述的悲惨和可怜，走投无路不得不登门求她，却又没脸见她怕她责骂，只求她若肯援手今日便来这妙应寺塔林一见。她终忍不住动了怜悯之心。

不管他如何可恨，自己这身子，这命总是他赐给的，就帮他这一回，全了父女这义吧。玉堂春在心底暗暗叹息一声，摸了摸怀中揣着的银票，那是她的全部积蓄。

殿外人群中，几个男人闲闲散散地立在香烟袅袅的大铜炉旁眯着瞧着两人背影，就象看着眼中的猎物，一个脸上有条疤痕的汉子瞧瞧四下没有外人，有睦忐忑地道：“黄大哥，咱们这次进京做的几票买卖足足赚了上万两银子，有必要再冒这风险么？”

那个被叫做黄大哥的络腮胡子正是协助王景隆脱狱的人，他听了冷冷一笑，反问道：“怎么，怕了？”

刀疤汉子说道：“大哥，小弟不是害怕，可是……这女眷是威武伯的女人，听说他为了咱们这些苦哈哈阻止皇上加税，差点儿被砍了头，动他的女人……”。

黄大哥冷酷地一笑，不屑地道：“那些狗官哪有好人？还不是为了给自己博个好名声？咱们的土地照样被官庄、王庄给吞并了，照样每年被朝廷逼着养马，姐姐的，种马死了要交钱，种马生不出小马要交钱，多少人被逼得倾家荡产啊？这天下呀，算是到头了，虎哥招兵买马，现在缺的就是银子，我们再多弄点再回去，嘿，等虎哥揭竿而起打下了天下，你我就是开国元老。”

另外一个汉子听得心热，忍不住问道：“老大，你说虎哥真能成事么？要是不成，那可……可是杀头之罪呀。”

黄老大瞪了他一眼，压低嗓门狠狠骂道：“屁话，现在咱们就能活下去了么？刘神仙不是给虎哥看过相吗？霸州杨虎，紫徵转世。虎哥有帝王相，老天庇佑着呢。”

他似乎不想多谈这个问题，岔开话题道：“一会儿那个姓牛的将两个女人引到塔林后，立即跟上去掳了人就走。”

刀疤汉子颊肉抽动了一下道：“大哥，我看这姓牛的不是普通人，否则怎么敢和威武伯作对？而且他出手阔绰，咱们绑了人随他出去找到他们藏身之处，要不要……嘿嘿，全给他抄了？”

黄老大断然说道：“不行，盗亦有道。不能坏道上规矩，否则以后谁还敢找咱们做生意？收了银子咱们立即赶去西山清风观，避上几天等风声小了就回霸州，他们就各安天命吧。”

雪里梅和玉堂春肩并着肩磕了头，雪里梅向玉堂春挨近了些，双手合什，悄声问道：“玉姐儿，你许的什么愿？”

玉堂春神思恍惚，问她一问不禁慌乱地道：“啊？什么？没……没许什么愿呀。”

雪里梅撇了撇小嘴儿，挪揄道：“那你这么慌张作什么？对我还瞒着，哼，有了老爷，对我这妹妹就不亲了。我可不怕告诉你，我啊……我许愿……许愿佛祖保佑，明年给老爷生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玉堂春虽然满腹心事，仍被她逗得噗哧一笑。娇嗔道：“你呀，真是没羞没臊，哪有大姑娘家就许这愿的？”

雪里梅翘着嘴儿道：“不然怎么办？夫人我比不了，你又比我漂亮，不抢在你们前边生孩子，老爷能疼我吗？”

玉堂春叹道：“傻丫头，女人还是得讲德行，你看夫人那般贤惠，老爷多么敬重她。以色待人，哪能长久？你呀，继续在这做你的春秋原原大梦吧。”

她站起身来揉了揉膝盖，雪里梅也跟着站了起来，问道：“你去哪儿？听说这庙里的卦灵着呢，咱们去卜上一卦。”

玉堂春摇头道：“你去吧，我要……我要去解个手儿，一会儿就回来。”

玉堂春支应个理由儿。走出殿门假意要出庙解手，走了一半儿看看无人注意，一闪身从松柏林里的小路折向中殿的塔林。

洁白的宝塔足有百余座，塔上都系着小小的铜铃儿，风一吹，便发出悦耳的铃声。玉堂春提着裙裾，匆匆走入塔林，四下张望着向深处走去。

因为拜佛的大多是本地人，这塔林是早逛遍了的地方，所以塔林中游人不多，远远地偶尔可见三两行人。玉堂春转过几座宝塔，正四下张望着，忽地身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唤道：“周玉洁！”

玉堂春一激灵，猛地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脸色阴霾的青［袍书生正冷冷地看着她。玉堂春顿时大骇，明白中了人家奸计，她退了两步，失声道：“王景隆，是你……你逃出泰陵了？”

王景隆掩饰不信满脸的得意和怨毒，阴笑道：“大圭不琢，美其质也。周小姐就是惊慌失措的时候也是这般动人。”

他兴奋地紧逼过来，说道：“小贱人，你害得我好苦，如今一骗还一骗，我看你还往哪里逃？呵呵呵，你放心，我不会杀了你的，我会带你离开，把你这个千人骑、万人跨的贱人好好整治一番再送回杨凌身边。”

他止不信兴奋地狂笑道：“那时你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四肢俱无、肮脏得象条猪一样，但愿杨凌还会疼你、爱你，哈哈哈哈……”

玉堂春听他说出那种生不如死的可怖模样，骇得俏脸煞白，她打了个冷战，转身便跑。王景隆方才跟进塔林时黄老大几人已悄悄跟在他后边，这时听到身后脚步声不禁捧腹大笑：“你能跑到哪里去？哈哈哈，给我抓住她，马上带出城去。”

身后一个声音应声笑道：“上的不敢，小的又没疯，哪悸碰杨大人的女人？”

王景隆愕然转身，立即看见一只斗大的拳头迎面击来，砰地一拳正砸在他的鼻梁骨上。

……………

雪里梅求了一只上上签，喜孜孜地奔出殿门，想向玉堂春炫耀一番，她刚刚走出殿门，忽见院中一阵喧哗。十几个各色装扮的大汉扭着几个人从松柏林中走了出来，不禁有点儿惊奇。

随即又见两个光头和尚拖死狗似地拖着一个人大步走了出来，后边跟着一个笑吟吟的青衣男子，再后边众星捧月一般，玉堂春被六七个人护在中间走了过来。

雪里梅瞧见那青衣汉子，认得是杨凌亲军统领柳彪，再瞧瞧后边的玉堂春，不禁奇怪地迎上去道：“柳大人，玉姐儿，这……这是怎么回事？”

柳彪抱拳正要搭话。一个大汉奔过来向柳彪道：“禀告大人，这伙贼人中有一个武艺甚为高强，他中了小的一镖，见机不对就翻墙逃了。”

柳彪怒道：“几十个人拿不信几个绑匪，真是一群没用的饭桶，赶快去追.”

这时庙门外四个亲军校尉提着腰刀，簇拥着轻衫佩剑的杨凌走了进来。玉堂春和雪里梅见了又惊又喜，杨凌却只向二女淡淡扫了一眼，便满面笑容地迎向急步走过来的知客僧，合什一礼道：“今日能拿信这些绑匪强盗，还要多谢大师给予方便。”

那胖胖的知客僧笑得弥勒佛一般，向这位御前亲军统领谄笑道：“哪里哪里，将军设计除奸，伸张正义，贫僧理应相助。”

杨凌哈哈一笑，与他把手一摇。就在这时，两个闻讯赶来的五城兵马司捕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一进庙门就大呼小叫道：“是谁未经兵马司许可就胡乱拿人？”

他们一张眼瞧见杨凌几人的禁军服饰，还未看清杨凌的品秩，两个“城管”已经矮了三分，提着何如刀锁链四处点头作辑道：“小的五城兵马司马昭之心快萧禹、荆戈，见过诸位军爷，呃……军爷这是拿的什么贼人？”

杨凌走过去道：“本官杨凌，拿的是意图绑架本官女眷的匪人，呵呵，你们来得正好，带本官去见见你们的御史大人。“

皇帝亲军虽然位高权重，却没有在京城内随意捕人的权利。杨凌不想落人口实，说他私高公堂，自然想将人犯交给五城兵马司处理。玉堂春见老爷自打进了庙门，就没正眼儿瞧她，心中又是委曲又是害怕，她怯怯地走过来，低声道：“老爷……”。

杨凌恼她有事不同自己商量，他虽还不知玉堂春因为什么理由被王景隆给逛了出来，可要不是自己为了防范厂卫，又得了戴义及时报讯，这时隔不久她岂不已被人掳走凌辱？所以他心中有气，见她过来，把脸一板，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有什么话回家再说，跟我去五城兵马司。”

萧禹、荆戈两个捕快见这位御前红人这么配合，忙感激涕零地随在他屁股后边，举一反三地吆喝看热闹的百姓散开。巡城御使因为天热，刚刚除了官袍饮茶，听说杨凌来了，急忙又穿戴起来，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杨凌此时正坐在一把椅子上，上演驯妻记。玉堂春跪在他面前，委委曲曲地把上当受骗的事情源源本本说了一遍。杨凌冷哼道：“于是你便自作主张，编出个要来庙里上香的理由跑出来了？要不是我事先得了消息，你自己想想现在是什么下场？”

杨凌向雪里梅使了个眼色，却仍摆足官威道：“起来，回府再和你算帐。”雪里梅见他他眼色，会意地过去扶起玉堂春，将她拉到侧后旗牌下，在她耳边吃吃笑道：“好啦好啦，老爷是疼你才生气嘛，别害怕了，回去对台戏老爷使出你好狐媚子手段，叫老爷看得手也软脚也软，自然就会饶了你了。”

玉堂春被杨凌吓得六神无主，偏还听这丫头说些疯话，心中又气又羞，可是想想，今天要不是杨凌事先埋伏在此，将亲兵扮作香客、小贩、僧侣，及时擒住那伙贼人，后果真得不堪设想。

所以老爷无论怎么责罚她，她还真得无话可说。玉堂春忐忑不安地想：只是不知老爷的家法是什么，听说一些官宦人家笞打奴婢妾室，不是用鞭子就是用木棍，但愿老爷不会那么狠心。

那位巡城御使慌慌张张跑出来，在自己的大堂上。人家杨大人却摆足了官威在教训自家小老婆，他连话也插不上，只得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儿候着，这时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忙上前施礼道：“下官巡城御史胡周，参见杨大人。”

杨凌倒不是有意在他面前嚣张。而是柳彪事先已提醒过他，知道这位巡城御使胡大人，也是王琼提拔的官员。王琼虽不掌吏部，却做礼部尚书多年，经科举而为官的人许多都是他任考官时提拔焉的，按规矩就算是他的门生，虽算这便宜老师做得容易，可是许多官们也确实感念他的赏识之恩，杨凌担心他看在王琼的面上循私，所以有意给他个下马威。

这时见他执礼甚恭。杨凌才起身道：“胡大人，堂上这人是南京礼部尚书王琼之了，皇上钦定的人犯，他从泰陵逃脱，勾结一班匪类，蓄意谋害本官家眷，幸被本官侍卫拿住，请大人问罪。”

王琼虽说倒了台，可在京里人脉广泛。胡周一个小小的巡城御使可是得罪不起，但是眼前这位杨大人，他更加得罪不起，胡周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一声，升堂问案。

衙役端了盆水来，先“哗啦”一声将王景隆泼醒。王景隆幽幽醒转来，瞧见杨凌端坐一旁，玉堂俏生生地立在他身后，知事已败露，不禁恨极大吼，赤红着双眼猛扑过来。

王景隆虽是个文弱书生，可此时那疯狂的气势叫人瞧了实在心寒，杨增值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两个衙役反应极快，追上来两只风火棍在王景隆膝弯里一点，王景隆就“呯”地一声摔在地上，随即被两个衙役反拗住了双手制住。

王景隆动弹不得，竟一探脖子，一口咬住杨凌衣衫下摆，瞪着两只似欲噬人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那种无穷的恨意瞧得杨凌一股寒意刷地一下寒毛儿都立了起来。

王景隆想报复他他可以理解，可是他凭什么恨他恨到这种地步？难道这种人都是毫无理性的么，就丝毫不去考虑事情因由，不去想自己害人时如果成功会对别人造成多大的伤害吗？

杨凌自知命不久矣，所以别人对他有什么伤害，他看的都不甚重，可是他绝对不能容忍别人对他家人的伤害，那是他唯一坚持的，决不让步的立场。

此时见了王景隆毒蛇一般的眼神，他终于明白，两家的仇恨已是根本不可能和解：他身居上位时可以想着放过别人，更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别人的家人，可是如果他落到别人手中，那人会放过他么？会放过他无辜的家人么？

杨凌又惊又怒地道：“胡大人，这犯人越狱逃脱，买凶伤人，大堂上还哪些猖狂，你都看到了么？”

胡周咬了咬牙，喝道：“来呀，将人犯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再押上堂来问话！”

又过去两个衙役，四个人抓着王景隆往堂下拖，王景隆一又无比仇恨的眼睛死盯着杨凌，咬紧了牙关就是不松开，那些衙役顿时恼了，他们可不管你是谁，登时有个衙役放开了手，抽出腰间掌嘴的刮板，照着他双颊“啪啪啪”就是几板子，抽得王景隆双颊都木了，他嘴角流着血，连牙齿都松动了。

众衙役趁势使力一扯，竟将杨凌袍子扯下一块来，几人拖着王景隆刚刚走到门槛，一个衙役急匆匆跑进来道：“启禀大人，内阁三大学士、礼、工、吏、户四部尚书以及朝中几位大人到了。”

王景隆闻言张开血口哈哈狂笑，胡周却听得大吃一惊。倏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匆匆整了整乌纱说道：“快快，将人犯押进斑房，暂且退堂。”］

杨凌听说来了这许多头面人物也不由吃了一惊，连忙摆手让雪里梅、玉堂春也退到堂外去。三斑衙役退下，两人刚刚走到门口，就见一班白发苍苍的朝中元老急匆匆走来。

原来王景隆买通那几个大盗想将玉堂春掳出城去泄愤，王平赶着马车候在妙应寺外山墙处，不料他见杨府的轿子到了不久，杨凌便领了一班亲军走进庙去，立即知道不妙了，这里通知少爷也晚了，王平立即弃了车子躲进一旁的小巷。

那几个大盗倒也义气，被抓住后无人供出庙外还有同伙接应。他眼见这些人和昏迷不醒的少爷被带到五城兵马司，立即抄小路赶往午门。

刘健、谢迁等人和王琼平素也是常常饮酒和诗的朋友，王平作为尚书府内书房管事，对他们极为熟稔，连他们的管家、轿夫都认得，到了午门他刚刚寻到这几位大人的轿夫，愉好这班大人刚刚散了午朝出来。

王平见了几位大学士立即扑过去磕头，只说少爷在泰陵被戴义等人蓄意折磨，欲置他于死地。少爷不堪其苦，在他帮助下逃回京来想不熟朝廷给条活路，却又被杨凌栽赃陷害，拿去五城兵马司了。

这班老臣虽对王琼前些时日的表现多有不满，毕竟是多年的同僚好友，如今王琼儿子发配泰陵、自己流放金陵，说来也够惨地，闻言都起了恻隐之心。其中对杨凌早已不满的大员更是愤然责备杨凌逾规，一起随了来。

杨凌和胡周见了大学士和众位尚书和杨芳、王鏊等人，忙欠身施礼，刘健、李东阳等人尚沉得住气，杨芳、王鏊、杨守随等人见了杨凌气就不打一处来，一甩袖子气哼哼地踏进堂去。

胡周忙将人摆了椅子请诸位大人上坐，举目望去，人人比他高三级，胡周只得可怜巴巴地一一见礼。杨芳推开衙役送上的热茶，直视杨凌怒道：“杨大人，王尚书一家被你害得还不够惨么？王景隆好好一个举人，如今削去功名成了囚犯，你为何还是不肯放过他？”

杨凌扶着剑淡淡地道：“在从何出此言，杨凌今日上堂，是受害人身份，不是以朝中大臣的身份压迫胡御史断案。王景隆设计引出杨某府中女眷，想报复伤害杨某，物证是诓骗本人内眷的书信，人证有他买通的一众盗匪，人证物证俱在，怎么反成了杨某害人了？大人不要颠倒黑白！”

刘健见他们争吵，蹙眉向胡周问道：“胡御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周尴尬地道：“下官刚刚升堂问案，详情还不甚了解，不过……不过那封信和被现场抓到的匪盗确是有的。”

谢迁和李东阳听了不禁对视了一眼，杨凌当初没有对王家死缠烂打，如今更不会愚蠢地趁着皇帝大婚的时候打压对方，王平的说法十有八九是倒打一耙，可是明知如此，难道能眼睁睁看着帮人之了受难却袖手旁观？

谢迁捻着胡须沉吟片刻道：“我等听了王府家人求告，一时不知所谓，只因事关故人之子，所以跑来看个究竟，倒不是有意妨碍司法。本官也相信杨大人的为人，不过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君子以厚德载物，同为朝中大臣，杨大人是否可以网开一面呢？”

杨凌回想起王景隆无比仇恨的眼神，那紧紧咬住他衣衫、吐血不放的疯狂举动，心头不由一寒，硬起心肠道：“诸位大人可知王景隆引出杨某家眷，意欲如何报复？那手段实是人神共愤！常言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杨某也是官，只回他要伤害的是我的家眷，我便撤了诉告以示君子厚德，若是他想害的是个寻常百姓呢？岂不是因公废私，因人施法了么？”

几位大人闻言不禁语塞，李东阳迟疑一下，站起身来走到杨凌身边，微笑道：“杨大人，借一步说话。”

杨凌对这位李大学士颇有好感，见他态度霭，便随着他走到一边。李东阳诚恳地轻声道：“杨大人，老夫卖个老，叫你一声贤侄，你与王家的恩恩怨怨，今日且不去谈，老夫只从你之方面来想，王景隆生活优渥、不通世故，骤逢大变，难免心怀怨愤，心态失常，所幸他并未给你造成伤害，你放他一马，对你只有好处、并无坏处。今日诸位大人看在王尚书面上，向你一个晚辈求情。贤倒卖这个面子，以后在朝为官，总是方便一些，皇上大婚，这时候弄些不开心的事，你也知道也不合适呀，况且你若能以德报怨，王尚书必然心怀感激。王景隆不过是一介书生，纵然恨比天高，又有什么能力害人？他行凶未遂，有这么多老臣看在王尚书面上为他求情，皇上决不会判他的死罪，你何不顺水推舟，与人方便，与已方便？”

李东阳这番话入情入理，杨凌不禁踌躇起来，李东阳微笑着等他答复。杨凌犹豫半晌，瞧见堂上一众老臣都盯着他看，终于下定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李大学士，下官想去王景隆谈一谈再说！”

李东阳欣然点头道：“好！胡大人，就让杨大人见一见王景隆，让他们单独谈一谈吧。”

胡周忙道：“是是是，下官司这就安排。”

杨凌进了班房，只见王景隆坐在椅上，身上随意绑了几圈绳索。被两个衙役按住，一见他进来，王景隆立即用怨毒的眼神盯着他。

杨凌摆了摆手道：“你们出去，关上房门，我要和王公子好好谈谈！”

两个衙役应声退出，轻轻掩上了房门。杨凌走到王景隆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盯了他半晌，才一个月的功夫，那个风度翩翩、故作斯文的公子哥儿不见了，现在的王景隆两颊瘦削、脸色铁青，看来真的受了不少苦。

杨凌叹了口气，说道：“王公子，知道你我第一次见面，我是什么感觉么？”

王景隆仍是怨毒地盯着他，不发一言，杨凌自顾说道：“那是很奇妙的感觉，一见了你，我就一厢情愿地认定你是朋友，甚至想过……呵呵，奈何令尊大人对杨某似乎成见颇深，似乎王兄也多有误解，你曾布局害我，就是那样我也不恨你，你信么？我根本就不恨你。”

王景隆咧开流血的嘴唇冷冷一笑，显然根本不相信他的话。杨凌无奈地道：“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说的是实话，我甚至想，过些日子救你出来，送你回金陵去，你为什么执意与我为分仇呢？”

王景隆阴森森地笑道：“因为你……你杨凌是国贼！有朝中各部大人保着我，你杀不了我了是不是？所以又来买好，小人！”

杨凌烦恼道：“我们到底有何仇冤？这不是莫名其妙么？你不要把所有过错归纠在别人身上，我是真地想和你和解，我的追究你今天试图伤害我家人的事情，送你会泰陵，过些时候，等皇帝大婚后，我再想办法把你保出来，就是你的功名……如果皇上发一句话，也不是赦不回来的，你能不能不要再执着于这段仇恨？”

王景隆满面冷笑道：“能，当然能，我只要一出这个门儿，就会痛哭流涕向各位父执长辈认错，痛心疾首地悔过，老老实实地做一个钦犯，我这次来报仇太过莽撞了，下一次，我会更小心！”

他在阵阵冷笑声中恶毒地说道：“我会一直忍，忍到重见天日的一天，你杨大人权柄通天，也不能整天调动人马保护住你的家人吧？我会不择手段地想办法害你，你的女人就算永远躲在家中不出来，也可能突然被一枝冷箭射穿她的心……”。

杨凌心中暗暗涌起一阵杀气，王景隆却仍不知觉地狂妄地道：“你以后要过得比皇上还要小心，因为你买回来的瓜果蔬菜必须得给人尝过了才敢动用。等你有了孩子，你还要看紧了他，否则，几十年后，可能会有一个四肢残废的乞丐爬上你的家门乞讨，而那就是你位高权重的杨大人的亲生骨肉！”

“又或者，你有了女儿，你猜猜她会有什么下场？哈哈哈，你怕了？为什么脸色那么苍白，为什么连身子都在发抖？我是你的阶下囚不是么？你怕我做什么？哈哈哈，我就是要让你恐惧，让你一辈子活在恐惧当中！”

他提高了噪门厉声喝道：“杨凌，你这个奸贼，你害得我爹去了金陵，你害了我的前程，我堂堂一个举人，如今变成一个任人凌辱的囚犯！你给我的，我会一千倍、一万倍地要你偿还！”

他的眼神发着疯狂的光芒，用梦呓般的声调道：“我会用任何手段对付你，我要你永远生活在恐惧当中，我要你……呃……”，他说到这儿突然语噎，曈孔瞬间惊骇地放大了，喉间一缕鲜血沿着发亮的剑刃缓缓地淌了下琰。

杨凌立起身子，站在王景隆面前低低地道：“王景隆，你以为你吓到我了？你还不够资格！你的话只能令我产生杀意！”

他忍怒气，带着讥诮的语调道：“王景隆，你还真是个不成器的公子哥儿，以前是，现在还是。你不该激怒我，尤其不该拿我最重视的人来恐吓我，你这个蠢材！”

王景隆就象被割破了喉咙的公鸡，发出嘶嘶的声音，但是他的声带再也发不出恶毒的诅咒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多父执辈好友找上门来为他说情，杨凌竟敢擅用私刑，将他杀了。

“这样也好，我是钦儿也不是想杀就杀的，杨凌，我用我的命来报复你！”王景隆渐渐焕散的眼神儿忽然浮上一层病态的喜悦。

但是他随即看到杨凌正向他走来，走到他身边解开了他身上的绳索，然后反手一剑刺在自己臂上，高声大吼道：“快来人啊，王景隆要杀我！”

“我还是未能忍啊！君子，可欺之以方。可他……不是君子……”

初登大宝 第114章 大忠似奸

两名候在班房外的衙役正在闲磨牙,陡听房中一声惊呼,不禁骇了一跳,他们慌忙踹开房门一看,只见两张椅子倒在一边,那囚犯已挣脱了绳索,将杨大人扑倒在地.

二人急忙扑过去拧住王景隆胳膊,却发觉他身子已软绵绵地毫无力气,身下的杨凌满身鲜血,也不知伤在何处,不禁怔在那儿.

杨凌喘息着道:&#38;quot;快将他拉开,这人……这人疯了，挣脱了绳索猛扑过来，夺了本官的佩剑，险些将我杀了。&#38;quot;

二名官差见杨大人不能说话，这才放下心来，忙将王景隆尸身丢在一边，赶紧地把他扶起来，一边向外边喊道：“快来人，囚犯脱困，行剌杨大人啦！”

大堂上诸位老大人正在焦急等待，杨芳、王鏊几人对杨凌成见已深，听了王熙凤平一面之辞，只道杨凌公报私仇，要利用督建泰陵的机会将王景隆折磨死，这在官场上是常见的事情，自然深信不疑。

王景隆求告无门，为示活命只能逃狱进京告状也实在可怜，一时动了恻隐之心，生恐杨凌利用权势压迫巡城御使将王景隆用刑打死，所以急急赶来，不料到了这里却见杨凌人证物证俱在，竟然是王景隆买凶报复，顿时傻了眼。

幸好李东阳一番入情入理的话打动了杨凌，只要他不追究，以众人的影响，皇上必不敢再加重王景隆的罪名，也算对故人有个交待了。刘健吃了口茶，犹豫地向李东阳问道：“宾之，你看杨凌肯网开一面么？”

李东阳捻须笑道：“大人放心，杨凌并非心狠手辣之辈，赶尽杀绝的事他是做不出来。何况三公六部为钦犯求情，就是皇上也要卖几分薄面，何况杨凌虽是苦主，事实上没受什么伤害。”

王鏊冷“哼”一声。愤愤地道：“他的面子还真不小，进京不到一年，每个月都要闹出些事来，说起来帝陵一案，王尚书只是受人蒙蔽，才附议要求严惩杨凌，顶多罚优傣半年略施薄片也就是了，如今却被赶到金陵。王景隆一进糊涂，为了替父解围告他强买妓妾，按大明律以反坐论处，就算罪加三和等，处以最高刑罚也不过是杖一百、流放三千里，何况他被削去了功名亦可抵罪。偏偏他倒霉碰到皇上亲自听审，这钦犯当的实在冤枉。如果我们这些老家伙连这么一个世侄都救不下来，今儿这事传出去可是丢尽了脸面。”

礼部尚书王华打趣道：“大明开国以来，三公六部一齐出面求情的钦犯，不是官身的除了洪武朝的沈万三，大概也就只有王景隆一人了，难道杨凌的面子比太祖皇帝还大么？”

他这么一说，大家面上神色顿时缓和下来。说得也是，沈万三多次拂逆君上，洪武皇帝最后还不是卖了臣子们面子，收回圣旨，改赐死为发配么，如今坐在大堂上的官员哪个品秩不比杨凌高？不过是要他网开一面，免致王景隆于死地，他敢一意孤行？

户部尚书韩文扫了众人一眼，见杨芳、王鏊等人一脸的得志志满，不禁暗暗摇头，凭着他们的面子，他倒不信杨凌敢把王景隆怎么样，他只是担心王琼爱子心切，罔顾王法，果然遣人救王景隆脱逃。王景隆要不是倒霉成了钦犯，以王家势力，这诬告罪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如今既是钦犯，救他脱困就是无视君主，这罪可就不轻了。

他想了一想，瞧见胡周也在堂上，又不便说出心中担心，杨守随坐在旁边，瞧见他脸色，知道老友心中所虑，不禁微微一笑，伸出一指在他襟上飞快划了几字：“家奴擅主，查无实据。”

韩文瞧了轻轻“啊”了声，是了，王琼在朝中没有仇家，只消以此理由搪塞，谁会落井下石，对一个七旬老人救子行为穷追不舍，岂不令人不耻么？

他向杨守随微微一笑，正要有所示意，便听到堂下传来惊呼囚犯行剌，几位大人不由霍地站了起来，又惊又疑地望向外边，只见一个衙差飞快地跑进来道：“启禀大人，那囚犯挣脱绳索，意图行刺杨大人。”

“什么？杨大人（那人犯）如何了？”胡周也顾不得自己官儿小了，和杨霖抑着问道。李霖问的是王景隆生死，他担心的却是杨凌的死活，如果杨凌在他这儿出了事，罢官滚蛋是免不了啦。

衙差哭丧着脸道：“杨大人受了伤，满身是血也不知有多重，那囚犯已被杨大人反手刺死了。”

刘健顿了顿足，领着几位大人慌忙向堂下临时囚禁待审犯人的班房跑去，到了班房中，早已闻讯赶来的玉堂春、雪里梅抱着杨凌正哭得泪人儿一般，几位大人瞧见杨凌一身是血，也不知是王景隆溅的，还真是吓了一跳。

杨凌毕竟是头一次杀人，虽说听了王景隆那般恶毒心思，怒不可遏，毕

Chapter_18

竟心中恐慌，加上自刺一剑也确实痛疼，所以脸色惨白，惊惶的神情倒不似装地，再看地上躺着的王景隆，那丝恶毒阴险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显得异常狰狞，情形瞧起来真得如衙役方才所言。

李东阳震惊，痛惜、怀疑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赶过来扶住杨凌问道：“杨大人，你伤势如何？”

杨凌见他问都不问事情经过，那双眸子却紧盯着自己神情，似乎想从中看出端倪，心中也有点发虚，好在他本来就脸色苍白，谁也看不出问题，杨凌答道：“大人，下官也有心放过他，孰料他恨意太深，竟突然挣脱绳索夺了下官佩剑在我臂上刺了一剑，幸好他体力不支，下官抢回剑来，反将他刺死了。下官……下官倒不碍事。”

李东阳看不出破绽，失望地站起身子，怔怔良久才叹息一声，无力地摆手道：“杨大人没有大碍便好。赶快替杨大人包扎一下，再送医好好诊治。”

杨凌见这些人个个目光如炬，生怕待得久了言语间露出破绽，忙挣扎着站起来道：“下官已简单包扎过了，只是失血过多，有些头晕，实在不克久持。各位大人，如此结局实出下官所料……唉，下官……下官先告退了。”

刘健等人瞧着他被玉堂春、雪里梅一左一右扶持着，摇摇晃晃走了出去，过了半晌杨守随怒吼一声：“胡扯！这小人分明是不想放过王景隆。居然假意应允，故意杀人，真是阴险！”

韩文苦笑一声，用他刚刚划过的字回道：“暗室之事，查无实据，这事只能成为无头公案了。”

在场几位大人除了王华相信杨凌所言，李东阳有所怀疑外，其他人皆不相信王景隆会脱缚杀官，那不是自寻死路么？是以满面愤懑，可是这事儿真的是查无实据，又能无法质问杨凌。

谢迁苦笑一声，叹道：“只是……当初我等信誓旦旦会保得王景隆无事，如今实在愧见故人了。”

刘键此时已定下神来。微微摇头道：“多说无益，唉！等兵马司验过尸身，老夫会派人来替他收敛尸体的。宾之，这事实在难以启齿，麻烦你写封信，告知王尚书吧。”

李东阳默默地点了点头，扭头对胡周道：“将一众人犯移交刑部审问，告诉他们，案情进展要随时呈送给！”如今刑部尚书位置还在悬空，暂由大学士李东阳代理刑部，此案既涉钦犯、又闹出了人命官司，小小的五城兵马司自然无权过问了。

胡周闻言如蒙大赦，赶紧忙不迭地答应了。

杨凌坐在马轿内，玉堂春、雪里梅也不避嫌疑地一左一右偎着坐着。王景隆只图一时痛快，一番恶毒语言气得杨凌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杀气大起下将他杀了，但自刺这一剑他可不会太深，身上的血主要是王景隆腔中所溅。

可虽说如此，眼见他脸色苍白，如今除了血袍，身上仍是一股血腥气，二女如何不怕？玉堂春眼泪汪汪地道：“老爷，都是婢子不好，婢子擅作主张，连累老爷受伤，婢子愿受老爷责罚。”

杨凌心中犹在想着王景隆那些恶毒语言，听了忍不住冷笑一声道：“那个畜生，不思己过，只知归咎他人，好象全天下都欠了他似地，该杀！”

“嗯？”玉堂春心思何等奇巧，听了这话一双妙目顿时诧然望向他，满面疑问。杨凌心中一凛，虽说二女不会害他，这个秘密还是永远不要揭开地好，他缓了口气，转寰道：“我好心想放他一马，他居然刺我一剑，还不该死么？”

要里梅恨恨地道：“老爷说得对，咱家又不欠他王家什么，一直是他们在找咱家的毛病，伏着他老子做过多年的官儿，朝中人事雄厚，一而再再而三，欺人太甚了，不懂得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么？死了都是活该！”

杨凌微微一笑，这小妮子比较单纯，又爱恨分明，倒是好哄得很。玉堂春见他神色缓和下来，心头一阵轻松。杨凌转首瞧见，不禁又板起了脸，说道：“你不要得意，捅出这么大漏子，我不罚你，府上的人还不都翻了天去？就算你误以为是生”父上门求助，难道这事儿不该让我知道？”

玉堂春听他呵斥，一时自怜身世，不禁眩然欲泣。她是被杨凌赎买回来的，注定是人家的私有财产，无论是为婢为妾，都改变不了这种从属关系，就算是生身父母也决定不了她任何事。

如今她瞒着老爷将私蓄财产偷偷拿出来馈赠生父，杨凌只须报官说上一声，将她拉到公堂乱棍打死了也没人同情她，她虽笃定杨凌不会这么对她，听见杨凌这般正颜面厉色，心中仍是又惶又怕。她卷着衣角作垂着头不敢看杨凌，只是怯生生地道：“婢子知错了。老爷要打要杀，婢子都不敢有丝毫怨言。”

杨凌看她要哭出来的样子，也不忍逼迫过甚，他扭过头去道：“知错就好，回去自己打夫人领家法！”

雪里梅才不信杨凌舍得责罚她们，如今听他说让玉堂春找幼娘领家法。夫人那么好的人，待她们又象姐妹一般，怎么会舍得责罚，老爷这分明是有意放水了。她躲在杨凌背后不禁悄悄吐了吐舌头，从杨凌背后伸出手去。扯了扯玉堂春衣袖，向她扮个鬼脸。

杨凌在亲军护卫下回到家中，韩幼娘得了消息紧张的小脸雪白，慌慌张张地拉着他手，又不敢擅自去解他臂上包扎的伤口。只急得跺脚道：“快，快去请文心姐姐来。”玉堂春见夫人模样，又羞又愧，垂着头站在一边不敢作声。

高文心这几日不知在忙些什么，搬了一大堆的医书，没事便在房中翻翻写写，韩幼娘见她有事要忙，平素也不叫人去打扰她。这时高文心正在房中翻看古籍，被雪里梅和一个小丫环拉了手就拉到夫人房中，愣愣地不知出了什么事。

这女人一研究起学问来，也和男人一般有些不修边幅，高文心文雅恬静。颇象个大家闺秀，加上气质雍容、个头儿高挑，身材又比韩幼娘、玉堂春几人成熟，平时便是穿上婢子衣服那气质也不象是个服侍人的女子。

现在被她直接从自己绣房中拉了出来，只穿着家居的襦袄、一条湖水绿的敝口裤，绣发蓬松，那种成熟女子模样儿说不出得动人。尤其体态丰盈，下身修长，穿着柔软贴身地裤子，身体优美的曲线呈露出来，十分得诱人。

杨凌不是头一次见到女人穿裤子，尤其她上身又是短衣，自到了这时代裙装看多了，乍一瞧来感觉很是亲切。高文心被他一看，顿时脸蛋儿一红，急忙地走到他侧边，探视他身止伤口，不敢直接落在他的目光下。

那种敝口裤虽说是家居常服，却是从棉裤发展来的，只可在内宅中穿着，要出门时外边还是要套罗裙的，她怎好意思被杨凌注视？高文心脸热热地替他解开臂上胡乱捆扎的纸，巾，撸起袍袖查看了下伤口，不禁吁了口气，微笑对韩幼稚娘道：“夫人不用担心，老爷创口不深，现在血也止了，没有大碍地，待婢子取些白药来敷上便是。”

韩幼娘听了这才松了口气，对杨凌嗔怒道：“相公带了那么多人去，怎么还伤了自己，早知道幼娘就陪你去了。刚刚儿的可真是吓死我了。”

雪里梅嘴快，愤愤地把王景隆意图劫走玉姐儿，被捕后又恩将仇报、谋刺老爷的事说了，听得韩幼娘也愤怒之极。高文心听了眼珠一转，瞧向杨凌的眼神儿却有点怪疑。

只见高文心迟疑一下，说道：“老爷，这伤口并不碍事，不过……长好后难免要留下较大的疤痕，请老爷移到婢子医房之中，让婢子施以刀针可好？老爷放心，婢子敷上麻药，绝无疼痛的。”

杨凌不以为然地笑道：“何必这么费事儿？伤口又能不在脸上，有个伤口……呃……好吧”，他说着一抬头瞧见高文心眼色，里边有几分了然、几分狡黠，杨凌可不是真的秀才，一见这种怪异的眼神，立即省到：莫非这剑伤是自刺还是他人刺伤，这时的人就可验出？是了，角度、力道都有差异，若是对创伤有研究的人，难免会看出端倪，高文心这是要帮我做手脚了。

韩幼娘听了又担心起来，急道：“姐姐相公不是没有大碍么？怎么……怎么还要施以刀具？”

杨凌和高文心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杨凌不禁笑道：“幼娘，女神医的医术你还信不过么？我听说过，这才是高明的医术，伤口会好得更快些的，你不用担心，我这不是能走能跑么？呵呵呵……”

杨凌笑吟吟地站起身来，说道：“我过去就好。你不要跟来了，免得见了血肉又担惊受怕。”

高文心眼中闪过一丝哲学神色。见他当先走出了门去，才微微一笑，对韩幼娘道：“不要担心，姐姐只须两盏茶的功夫，保证还你一个好端端的相公便是了。”

韩幼娘脸儿一红，假意嗔道：“幼娘当你是亲姐姐，你现在也学雪儿她们取笑我，要是有朝一日……哼哼，人家可不喝你敬地茶呢。”

高文心脸腾地一下红了，又羞又恼地张了张嘴，可是又不敢把话说绝，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赶紧逃了出去。

韩幼娘虽说见丈夫行动自如，也对高文心的医术十分信得过，还是想跟去打个下手帮帮忙，可是她刚刚迈出两步，玉堂春已怯怯地扯住她褂子，委委曲曲地道：“夫人，老爷受伤是因为婢子引起，请夫人责罚婢子。”

韩幼娘啼笑皆非地道：“谁想得到王景隆会挣脱束缚行凶伤人呀？你别跟着添乱了。”

玉堂春跪了下去，伤心道：“不管怎么说，这事总是因为婢子引起，再说……再说老爷吩咐小婢找夫人领家法，婢子怎敢不从？”

韩幼娘赶忙地扶起了她，莫名其妙地道：“这怎么说的，咱家哪有什么家法。家法……呃……家法……”。

……………………

第二日，刑部右侍郎魏绅就将审理结果呈报了李东阳，案子审得极为顺利，根本不曾动刑，王平便招供受老爷招待留在京城照应公子。见公子在陵上折磨，这才擅作主张，雇了些人去救他出来，如今反害了少主人性命，只求一死。

那些流盗早有万一被捕的准备，众中一辞说是生活无着，流窜四方讨个口食儿，受了王平重金诱惑，才帮他盗尸、救人，劫掳他人家眷。

魏绅调查一番，情况属实，至于这些流盗身份，说地天南地北哪儿都有，既已取了口供，也没有千里迢迢派人取证的道理，便将案卷移送李大学士。

李东阳见案情不曾牵涉王琼，心中甚喜。漫说这主使人并无实据查到王琼头上，就算有甩怀疑，老友落魄金陵，幼儿又遭惨死，他也不会再做出落井下石的事来。

看看魏绅判得还算公允，按大明律，谋劫囚，造意者绞，从者流一千里，谋绑架未遂，主使者临十年，从者杖一百、监一年，两罪并罚，判了王平腰斩，几个流盗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发配凉州杂木口递去所充当车夫，俾运军需。

李东阳拿起一张票签来，提笔想了想，在纸签上写道：“量刑公允，拟欲许可。然皇上大婚在即，普天同庆，不宜邮包血，拟主犯绞立决、从犯赦杖刑，发配凉州。臣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六月二十七日。”

两行笔画圆劲丰润，遒丽的小楷写罢，李东阳提起票签来吹了吹，在签上涂了点胶糊，轻轻粘在卷宗一角。

他蹙着眉毛望了那卷宗半晌，忽地扯过一张纸来，悬笔疾书，在纸上写下杨凌两个大学，下边又写下善恶、忠奸两行小字，端详片刻他提笔一勾，将“恶”字抹去，狼毫笔端悬在那“忠奸”二字上却迟疑良久，难以著墨。

他叹息一声，轻轻搁下笔，悠悠地道：“大忠似奸、大奸似忠，貌奸实忠，貌忠实奸，老夫一生阅人多矣，奈何……还是看不透你……”

初登大宝 第115章 各有隐私

明天就是皇帝纳娶一后二妃之期，杨家也是张灯结彩，内院是从跨院儿，右边院内两间新房中间隔着间储放会什物的小房子，左右便是玉堂春和雪里梅准备入住的新房，房中装扮得喜气洋洋。

两个小妮子的闺房不算大，但是很精巧，里外两间房，玉堂春的外堂悬挂的尽是字画，雪里梅房中却是琴瑟琵琶，置放整齐。二人的内室就简单多了，绣床盈盈满室绯红，妆台上边还插着一丛鲜花，一走进去淡淡幽香扑鼻，再有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往房中一站，果真是温柔乡里能消魂。

两个人的绣床拾缀得齐齐整整，床榻上一尘不染，连她们自己都不舍得坐上一坐，自然不会让丫环们动手帮忙，这全是自己花了大半天功夫布置起来的。

作为天子使节，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杨凌歇了一天，就不能再泡病号了，今晚就得赶去皇宫筹备，好在他伤口剑伤不深，痊愈得快，倒不影响行动。

杨凌在书房内又仔细记了一遍明日需要做的流程，然后来到自己院中。两个小丫环正在厅中悬挂彩灯，一个站在椅子上，一个在下边扶着，见了老爷要施礼，杨凌见她们正忙着，忙摆手制止，径自走进了房去。

他悄悄走到门口儿正想开门，忽听房中韩幼娘说道：“我可是越想越觉得不合适呢。相公同时纳两房妾进门儿，这样好么？”

杨凌心中一沉：“坏了，幼娘嘴上不说，心中果然不舒服，可则抛弃自己也有点顺水推舟的可耻念头。就算皇帝赐给一对丑八怪，也是不能拒绝的啊……”

玉堂春、雪里梅两个人生得千娇百媚，见者生怜，朝夕相对的，要说没有丝毫感情岂有可能，可是如果韩幼娘明白表示不悦，杨凌是真地不会得陇望蜀，国为这个会惹她不开心.

但他敢为了幼娘的生死抗拒圣旨，却没有勇气为了这么件事得罪皇帝，听见爱妻的声音，杨凌心中不安，竟然不敢举步了。

只听房中高文心的声音轻轻笑道：“妹妹到底担心些什么呢？都见你吞吞吐吐了说了半天，姐姐还是不明白呢。”

韩幼娘吃吃艾艾地道：“哎呀，姐姐你怎么这么笨呢。我是说……我是说相公一晚要入两次洞房，我怕他……怕他……怕他吃不消呢……”。

高文心忍俊不禁，噗哧一笑，房中传来一阵打闹声，然后只听高文心格格笑着喘息道：“原来……原来妹子是心疼相公了，嘻嘻、哈哈、呵呵”。

房中听不到幼娘说话，杨凌却能想象出她嘟着小嘴儿的娇俏模样，心头不禁一热，只听高文心讨饶地道：”好好好，我赔罪，我赔罪，我的诰命夫人，不要担心，咱们姐俩儿就关起门来说点私房话。“

虽说是位医生，毕竟自己也早没出阁的姑娘，高文心说起这些话题脸上也热辣辣的，她忸怩地道：”妹妹，纵欲伤身只是那些老夫子们劝诫别人不要沉溺女色搬弄出来的话，从医道上可没什么道理。只要不是借助虎狼之药过度伤害身体，就算……就算每天行一次房也不碍的，如果平时再注意保养，这事儿……反而于身心有宜呢。“

韩幼娘奇道：“不会么？可是……可是不是听说一滴精十滴血，人体之精，旦旦而伐，会枯竭伤身么？唔……我……我只是看过乡间一些普通医生书，姐姐不要笑我。”

高文心道：“精气化血，毫无根据，那都是无稽之谈。嗯……这么说吧，你现在不是每天早上习武么？行房事还没你练武消耗的体力多呢，哪有那许多玄虚？”

杨凌听得暗暗惊奇，这高文心的医术果然高明，现代医学用仪器化验才知道所谓精血不过是无稽之谈，纯属古人的臆测，想不到她虽然未必知道那么清楚，竟也说得八九不离十。

韩幼娘吁了口气道：“那我就放心了，相公以前身虚体弱，卧床经年，差点儿就……我总担心他的身体，姐姐医道通神，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唉，明儿个就要办喜事了，相公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我又不争气，但愿两个妹妹能早日给杨家生下后代。”

高文心听了神色一动，说道：“妹妹，老爷如果想要子嗣，恐怕……恐怕有些难了。”

韩幼娘和房外的杨凌听得都是一惊，韩幼娘已紧张地抓住高文心的手道：“姐姐何出此言？”

高文心道：“妹妹别太担心，你听我说，我观老爷气色，原本就有几分怀疑，近日翻阅了些古籍，昨日又替老爷号过脉，只觉老爷内里虚损严重，原来还不知就里，现在才知道原来老爷曾经缠绵病榻，这就难怪了。身体的强健和内损虚耗是两码事，你别看老爷现在身体很好，这是不同的，要治好他，须内以药膳调理，外以针石辅助，如果由我来做，大约半年时光我可将大人治好。”

“啊！”韩幼娘又惊又喜，连忙问道：“姐姐，那如何医治？”

事关己身，杨凌也是心跳加速，他倒没有无后为大、延续香火的念头，但是却极想和心爱的幼娘诞生一个爱的结晶，让她有个生存的目标和生存的勇气。

原还以为是因为幼娘年纪尚幼。想不到却是自己身有隐疾，估计是久病在床，肾亏精虚一类的毛病。一时心软救了高小姐，这还真是好心有好报，否则两年后一命归西，连个子嗣也没留下，幼娘就算有勇气活下去，也一定内疚一生了。

他听见二人窃窃私语，开始讲起一些医治之法，便悄悄退到门口，候了片片刻大声对外边的女婢道：“嗯，好了，灯笼不用挂得那么多，窗棂上再贴上喜字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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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娘在房中听到杨凌声音，忙打开房门，见杨凌穿得齐整。不禁问道：“相公，你要出去么？”

杨凌瞧高文心躲在房内并未出来，便对幼娘笑道：“是。明天一早要去夏大人府上，今夜还有许多事忙，我得现在就赶去宫中，你今晚也早些歇了，明儿早早地你还要赶去皇宫为皇后扶鸾驾呢。”

韩幼娘一直以为自己难以生孕，心中常自忐忑不安，如今虽然松了口气，可是知道是相公的问题，更怕他知道了自惭难过，所以也没敢把高文心说地话告诉他。她将杨凌送出门去，眼见相公的马走远了，又急急折回院去，赶紧地身高文心讨教医术去了。

杨凌赶到宫中，只见皇宫内外布置得也是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的紫禁城，那种大气排场自然远非杨凌家中可比，只是或许是因为殿阁宏大，威风气概比操办喜事的气氛更强了几分。

杨凌不知现在正德皇上在哪儿。他先赶到正德惯住的乾清宫东暖阁，意外地发现正德正端坐在龙椅上，谷大用、马永成随侍在身后，案前跪了一位素不相识的官员，手里捧了一大堆的折子，杨凌忙上前身正德皇帝见礼。

正德见了他，神气儿有点古怪，他坐在那儿扭动了一下身子，笑笑道：“你来得正好，一会陪朕去御花园。王御使，你有话快说，朕还有要事呢。”

那位王御使听见杨凌自报姓名，先是怔了怔，这才硬着头皮道：“是，皇上，御使台七十四位御使弹骇杨……杨凌在宫遍置宫灯、布设焰火，奢华无度，又恐引起宫闱走火。”

杨凌听了瞟了那位御使一眼，心中暗笑：“向主谋告从犯，这位御使大人怕是要撞上铁板了。”

果然，正德使劲在椅子上扭了扭屁股，满脸不耐烦地道：“民间成亲还要图个喜庆，朕大婚放放焰火怎么了？不是让水龙局也进驻皇宫了么？不碍的，这是朕准了地。你还有什么事，快点说！”

那位监察御使连忙道：“是是是，另外有十四位御使弹劾杨凌公报私仇、设计陷杀人犯王景隆，请皇上下旨说查。二十一位御使弹劾南京礼部尚书纵容家奴劫放钦犯，请皇上下旨说查。一百零三位御使弹劾内阁三位大学士、吏、礼、工、户四部和几位朝中大臣齐至五城兵马司干预问案，请皇上下旨详查。六位给事中弹劾泰陵督造钦差戴义、杨凌等人滥用私刑、虐待囚犯，致使犯人越狱，请皇上下旨详查……”

杨凌听到督察院弹劾内阁，心中就已惊奇不已，混了这么久，他早明白所谓的言官们，他们在朝为官职微俸低，焉能超然物外自成一体？根本就是内阁的喉舌和宣传工具，如今三公六部没有朋党派系，彼此形同一体，他们的急先锋会弹劾自己的文官领袖？

杨凌正觉意外，听到后边这些御使言官左一板子、右一棒子，已恍然悟出这是在打迷踪拳，以进为退为内阁和王琼保驾。

正德皇帝听了果然厌恶地皱起眉头道：“详查、详查、详查……准他们风闻奏事，带真地捕风捉影起来了，这案子李大学士已经呈给朕，案由清楚，案犯都已处理了，那有这么多麻烦？”

什么三公六部齐至兵马司，他们一窝蜂儿地今儿保这个、明儿救那个，比水龙局的人还忙，朕要是连这么点事都处理，那内阁就留不下人了。不是主犯都已经死了吗？那就一了百了了，这件事就此告结。不必再提了，你退下吧！”

那位监察御使唯唯诺诺，低头躬身退了出去，一出殿门，嘴角便浮起一丝掩饰不住的微笑。正德待他离开，才长吁了口气，站起身来对杨凌摇头道：“养着这帮闲人，整天就知道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乱，真被他们烦死了！”

”走，咱们去御花园瞧瞧去。刘瑾给朕出了个好主意，明晚放焰火里再着力士半角团绸丝绦弹上高空，飘飘扬扬地飞下来那才好玩。朕叫人准备了许多彩绸呢，你瞧瞧去。“

杨凌一听吓了一跳。满天焰火时再弹上空中千百条丝绸，那可真是想不着火都难了，就算没有引燃宫殿，到时文武百官弹劾，这罪自己也要担上几成，况且将珍贵的丝绸撕成条状只为用来嬉玩，就算是帝王家也不能这么奢侈啊。

杨凌忙道：”皇上，此事万万不可，万千丝绦腾空，与焰火碰撞，实在在危险了，不如……不如着人准备些金银箔纸，剪成碎片团射入空。满天金银闪闪，焰火之下如同繁星，既安全又好看，可比丝绸那种东西好看多了。”

正德听了喜道：“不错，这主意好，马永成，快去告诉他们不要准备丝绸了，改用金银箔纸。”马永成掌着内库，正心疼刘瑾这馊主意又要花销一大笔银子呢，一听杨凌这主意花不了几个钱，不禁大喜，连忙应了一声匆匆跑掉了。

杨凌今日进宫来见了正德，其实心中也有点好奇，不知道这个历史上的风流天子初识云雨滋味，而且两日之间连御八女，会有一种什么转变。可是现在见了他，好似和往常也没什么区别，还是只对游玩津津乐道，不禁有点奇怪。

走着走着，他忽视发现今天正德走跑有些怪异，步子迈得小，两条腿夹得紧紧的，走起路来一扭一扭地有点象女人，杨凌瞧和好笑，忍不住问道：“皇上大婚在即，身子可有什么不适吗？”

正德听得脸上一红，脸色有点不自然地道：“哪有……哪有什么不适？朕不是好好的吗？”他嘴上虽这么说着，脚步却迟疑了下来，忧心忡忡满怀心思的模样。

过了半晌他忽然对谷大用道：“大用，朕和杨侍读有话要谈，你先去御花园候着朕。”

待谷大用走远了，正德停下脚步左右瞧瞧，吞吞吐吐地对杨凌道：“杨侍读，朕对你信任有加，如今有件事问你，你听着就是了，可不许对任何人谈起。”

杨凌见他神色郑重，连忙道：“是，臣遵旨。皇上说的话，臣绝不对任何人谈起，不知皇上要说什么事？”

正德咳了两声，尴尬地道：“朕……朕明日就要大婚啦，这个……这个……这两日朕也知道了夫妻之礼、人伦大事，呃……这男女之事虽然比不得马戏杂耍有趣，果然……果然也有些奇妙，只是……”。

他说到这儿，忽地两只眼睛一瞪，红着脸又道：“朕跟你说地话，都是朕的肺腑之言，朕只对你一人谈起，你可万万不许说与人听，否则……否则朕绝不饶你！”

杨凌莫名其妙，又赌咒发誓地说了半天，正德才红着脸忸怩地小声道：“前日晚上敬事房进御四名宫女，朕……朕一开始真得是畅美难言，可是后来……后来实在乏味得很，到了第三个女子朕就觉得无趣之极了，只想快些结束，又怕被人笑话。唉！哪里还有什么快乐可言？杨侍读，你是成过亲的人，朕来问你，是不是朕……朕年纪尚幼，所以才这般无能？”

杨凌差点儿咬了舌头，吃吃地道：“皇上，进御四女只是因为她们也……也不甚懂男女之事，可以对皇上有个照应，并没规定皇上一晚全都要临幸个遍呀，就算……就算是个虎躯壮汉，歇也歇连御四女也吃不消呀，难道……难道敬事房没有按时唤出她们？”

一晚上进奉四个美女，杨凌也奇怪是不是敬事房要把皇上榨成人干呢，所以问过礼部鸿胪官，知道只是使四女服侍皇帝，毕竟皇帝喜欢哪个美女，臣子们挑选出来的未必合他心意，四个美女姿色风情各有特点，皇上相中一个，其他地负责在一旁服侍便是。

如今听说小皇帝少不更事，估计也是被那些春情勃发的美少女给唿悠了一通，居然咬着牙雨露均沾，一宿开苞四个，感情两晚上八个美女全都享用了，这份体力精神，还真够牛的。

正德听得瞪大眼睛道：“既然不是，送进宫来干什么？敬事房如今是魏彬掌着，他只在外边候着，根本未曾唤朕呀。便是昨晚……昨晚朕实在痛苦不堪，只得高声唤他，他才冲进来裹了四个女子抬走，这个可恶的杀才！”

杨凌听了哭笑不得，这个不学无术的魏彬身正德讨了敬事房总管这桩美差，想必见小皇帝在房内不吭声儿，还以为他留恋女色，为了讨好皇帝才没有按时将宫女呼出。

小皇帝虽小，但是男人的自尊心可不小，那几个俏丽的女官若是只长了一副好模样，也不会弄到这份优差了，个个嘴儿甜得跟粘了蜜似的，只消花言巧语吹捧迎合几句，不知就里的正德小皇帝为了男人的面子还能不鞠躬尽瘁竭尽全力？

正德懊恼地道：“朕哪知道其中原由，还怕被人取笑了去，昨夜……昨夜只幸了三个女子，朕早上起来都觉得没脸见人，这个该死的魏彬！”

他顿了顿，才讪讪地道：“朕那里……那里有些红肿，痒痒地、走路都想蹭一蹭才舒服些，朕又害怕，又不好意思唤太医诊治，这……这不会有事吧？”

现在正德，哪里象个皇帝？根本就是一个初谙性事的小青年，忐忑不安地在向过来人讨教的模样。这八位挑选出来的女官，里里外外不知被检查了多和遍，决不可能有什么隐疾，杨凌一听就猜到正德初经人事就交合频繁，所以摩擦过度，包皮水肿了。

可怜，四个美妙处子玉本横阵、予取予求，多少人做梦也梦不到的美事，居然成了正德皇帝惨不忍睹的梦魇。杨凌虽觉这事实在暴笑，可是哪敢露出一点笑意，恼羞成怒的正德皇帝见了不抓狂才怪。

他摸了摸鼻子，吱吱唔唔地道：“呃……皇上宽心，区区小事，不要放在心上。如果皇上不想唤太医，那就……那就弄点盐水清洗一下，歇上两日便好。”

正德听了松了口气，喜道：“朕都担心一天了，快快，咱们马上回东暖阁，现在朕走路都不得劲儿，哎！谢太傅说得对，红颜祸水啊！”

杨凌被正德拉回东暖阁，打发个小太监去御膳房要了点盐巴，又用金盆盛了清水来，随即几个莫名其妙的小太监就被赶出殿去，任谁也不准踏进一步。

杨凌将盐巴倒进温水搅拌了半天，还没等盐巴完全化开，正德皇帝就撸起袖子，迫不及待地端起盆来跑进暖阁里去了。

遥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帝王家那层神圣、神秘的面纱一旦戳穿了其实与百姓家又有何异？还不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么？

“砰”地一声，殿门关上了。神机营参将、侍卫亲军统领、西厂厂督杨大人将军站在殿门外，四顾无人、威风八面。他站了会儿，忽地哑然失笑：明晚正德就要大婚了，这两日饱受摧残的他，不知洞房花烛夜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初登大宝 第116章 一后二妃

一大早儿，勋臣功卿、王侯将相就汇集皇宫。各主要宫殿备足了鞭炮、红色烫金双喜字儿、大蜡烛，御路上都铺了红毡子。

中和韶乐设在太和殿前，丹陛大乐高在太和门内。法驾卤簿陈高在太和殿丹陛及庭院内。迎亲仪仗陈设在午门之外，其中有一顶乒皇后礼舆，两顶皇妃礼舆，三顶礼舆只有中间皇后那顶杏黄缎子帷幔，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

“女乐”分设在乾清宫后面和交泰殿前面。够资格的王公大臣们喜气洋洋地站在大和殿丹陛上和大和殿庭院中。礼部鸿胪官和杨凌作为正副天使，站在百官最前面，杨凌瞧见右侧全是外官女眷，人人身着诰命礼袍，偷偷瞧了几眼，视线所及却没发现幼娘。

稍顷，正德皇帝驾临太和殿，文武百官、勋卿诰命顿时山呼海啸一般齐刷刷拜倒，向皇上“三跪九叩”恭贺大喜。瞧今儿正德的气色也很好，笑吟吟地登上龙椅，唤起文武百官，新任礼部尚书王华，手捧金册、金宝，走到大殿正中朗声宣读皇帝册命皇后、皇妃的册文、宝文，礼部鸿胪官和杨凌接了节、册、宝，便直趋午门去迎接皇后去了。

正德皇帝今日仍觉下体稍有不适，不过却没有骚痒感觉了，听了杨凌的话，又去了男孩心事，所以坐在殿上瞧见今日宫中这般热闹，心中也十分兴奋。

正德浑然没有今日他才是新郎官的觉悟，坐在上边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满面喜色的老王岳看看时辰差不多了，忙颤巍巍地走到正德面前，躬向说道：“皇上，时辰到了，请皇上起驾赴乾清宫等候皇后娘娘晋见。”

正德“喔”了一声，笑嘻嘻地站起身来，正要返回乾清宫，忽地一眼瞧见那群诰命夫人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站在丹陛上看地清楚，不禁欢喜地指着人群叫道：“幼……杨夫人，快唤杨夫人上前来见朕。”

那群命妇都是一二品的诰命夫人，满头珠翠、大袍霞帔，但那霞帔品秩越高，颜色越素。韩幼娘和另一位三品诰命夫人站在最后面，年纪最轻，衣着又最鲜艳，所以站在上边真是一目了然。

皇帝忽然驻足指着官眷大呼小叫，顿时惊动了正在互相嘘寒问暖的文武百官，众人诧异地瞧向那群女眷，只见一位身三品诰命服装的俏丽女子疾步上前，拜于阶下，说道：“臣妾杨韩氏参见皇上。”

朝中这么年轻的三品诰命屈指可数，又是姓杨的，顿时有几位大人已猜出她的身分，不管这些文官对杨凌看法如何，但是对这位敢于法场救夫的女子，倒是大多心存好感。

正德呵呵笑道：“起来起来，朕亲口赐下的婚事，若不是见了你，倒险些忘了。王岳，马上着司礼监颁布旨威伯府，钦赐玉……呃……名字嘛，一会儿你问问杨夫人便是，钦赐此二女为杨凌妻室。今天朕大婚，朕也借你点儿喜气，二女俱晋封七品诰命。”

爵禄的颁赏可因功，亦可因圣眷，旁边纵有人不服也没法说什么。倒是王岳瞧见一些大臣面有不豫之色，悄声道：“皇上，两个妾室也封诰命，似乎……”

正德不耐烦地道：“这不是才封了个七品嘛？杨凌马上就要担任内辑事厂厂督，你说他的如夫人封不封得陇望蜀七品诰命？”

正德说完一甩袖子昂然去了，王岳愣在那儿目瞪口呆：什么？内辑事厂？西厂这才重开几天呐，怎么又要开个……内厂“。一时王岳也慌儿，顾不得再追究妾封诰命的事，他赶紧招过一个小黄门，去向杨韩氏询问两个妾氏姓名，自己已追着正德去了。

二人方才的低言，下边官员大多没有听清，只听到皇帝钦赐妾室，还赏了诰命封号，心中不禁运又妒又羡，瞧瞧人家这圣眷，自己哪儿能比呀，真是奸佞之臣！

一众诰命夫人瞧见皇帝走了，却大大松了口气，杨家就是来只猫儿狗儿都封了官也不关她们的事，家里老头子本来就宠着那帮小狐狸精，要是皇上今天一高兴，来个俱有封赏，有了诰命身份，自己以后岂不是更治不了她们了。

杨凌和鸿胪官将金册、金宝放到“龙亭”里，骑着系着红绫红花的高头大马，率领仪仗、鼓乐、迎亲官员、太监、宫女、侍卫，出了午门会同皇后仪仗，抬上大批的礼品，一行人马花花绿绿的绵延数里，天子家事果然气派非凡。

京师百姓早将沿途街道挤得水泄不通，还有数百名百姓和小孩子一路随着，大队仪仗方到夏大人府前，夏儒满面红光地率领一门老少迎了出来，鸿胪官下马高声宣了圣诏，然后笑吟吟扶起当今国丈，府门前顿时鞭炮齐鸣，鼓乐喧天。

大汉将军抬着皇后凤辇，将礼舆、龙亭抬入了前院，再由太监、宫女抬到后院“绣楼”前，钦天监监正莫道维一溜儿小跑地跟着指手划脚地叫太监将轿子按吉利方位停好。

自有太监首领率着宫女捧着皇后礼服、凤冠霞帔进去侍候皇后更衣。夏儒眼见女儿鱼跃龙门，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笑得一张老脸就象绽开的菊花，拉着鸿胪官和杨凌的手没口子地道谢。

不一会儿，皇后娘娘穿好凤冠霞帔，在四名宫女地陪同下步履姗姗走出绣楼，跪受金册、金宝。皇后头戴凤冠，是不用大红披头的，陪同前来的官员们都踮起脚尖想看看这位皇后娘娘的模样。

只见这位皇后十五六岁年纪，五官倒是端正秀丽，凤冠珠帘遮遮掩掩地更增几分韵味。只是她皮肤虽白腻如玉，脸蛋上却有两块明显的颊红，显得十分可笑。珠冠下垂着两绺鬓发，那双眼睛睫毛儿翘翘的，乍一瞧就象个没有活气儿的假人儿。

杨凌瞧了大失所望，这个女孩怎么看怎么挑不出毛病，可是却缺少那种吸引人的个性，尤其是那种文文静静的气质，正德皇上会喜欢么？

他可不知这位皇后的打扮可不知请教过多少高人，昨儿晚上这位又是洗了足足一夜，烧火的丫头都快把腰累折了。

皇后娘娘那胴体上，先用绿豆粉、香粉和成面搓，再用蜂蜜、花瓣捣成浆糊洗。最后涂了一层羊脂和素馨香，脸上又扑香粉，画眼线，涂眼影，描青眉，抹红唇，就算是韩幼娘那小妮子被这么一通装扮，看起来也一定象个瓷娃娃，他能不能认出来都不好说。

杨凌不敢多看。待鸿胪官宣过圣旨。忙递过金册玉宝，迎亲天使恭迎皇后升舆启驾。大队人马出了夏府回到皇宫午门，经太和门直到乾清门，由六位诰命夫人迎上来接迎皇后鸾驾。杨凌此时才看到幼娘，只见幼娘穿着金丝孔雀的大红诰命服装，丽质盈盈、娇俏已极，看得杨凌眼前一亮。

韩幼娘瞧见相公欣赏的眼神儿，心里美滋滋的。她可不想丢了相公脸面，这次进宫的装扮可是高文心、玉儿、雪儿精心帮助她打扮的。她抿着嘴儿一笑，正想再向相公递个眼神，忽瞧见那些诰命老婆婆都目不斜视、满脸严肃，不禁偷偷吐了吐舌头，忙有样学样地昴起小胸脯儿，迈一步摇三样，随着凤辇摇向坤宁宫，看得杨凌为之失笑。

真正的大典这才开始。杨凌和礼部、内务府一众官员跟在皇上屁股后面，去坤宁宫拜堂成亲，去太庙祭拜列祖列宗，去太皇太后、皇太后寝宫谒见两位长辈，再去午门接进两位皇妃，四更天开始忙碌，忙到日上三竿累得腰酸背疼。

正德也快累疯了，刚办喜事时的高兴劲儿一扫而空，瞧着三个瓷娃娃似的毫无生气的老婆，正德更是全无兴致。好不容易捱到皇后率两位皇妃在乾清宫行了拜见夫君之礼，正德迫不及待地宣布大婚礼成，着后妃再去后宫见过皇室宗亲，自己赶紧地逃到太和殿来，赐宴款待文武百官和来贺的勋臣功卿。

杨凌饿得两眼发花，可是百官入座，他这位司仪官还得立在殿角忙衣忙后，指挥就座、上菜，杨凌实在忍不住了，忙碌中跑到一张桌前，抓起一张压着花纹不知有何喻义的喜饼，卷上几块肉片，站回殿角偷偷吃起东西来。

杨凌一边垫着肚子，一边四下打量，忽地瞧见大殿另一角单独置有一桌酒筵，桌前坐着那位年轻的张天师，侧翼只有那个漂亮小道童陪坐，那小道童坐在侧翼愉对着自己方向，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他偷吃东西。

杨凌腮帮子一动一动地，那模样着实有点尴尬，他不禁有点发窘地，瞪了那小道童一眼。那小道童却不畏惧，一双秀气的眉毛一挑，挑衅地回瞪他一眼，然后挟起一箸菜得意洋洋地送进小嘴。

杨凌瞧他一副小孩模样，不禁为之失笑，他扭过了头不再理那小道僮，趁人不备又赶紧咬了口肉饼。

张符宝无意间瞧见他站在对面，虽说受了兄长斥责，她不敢再胡乱卖弄道术以免惹祸上身，可是对这个面相古怪，似乎有夺舍嫌疑的将军十分感兴趣，此时见了他笑意，张符宝还道他是不屑理会自己，不禁气鼓鼓地又瞪了他一眼。

这时成国公已笑呵呵地走过来，唤起外孙去给皇上敬酒，张符宝也站起身来，随在哥哥身后一起走向御前。成国公正和正德说着话儿，一个翠衫宫女急匆匆地走上殿来，跑到御案前边跪了下来。

大殿中有皇上在，虽说文武百官济济一堂，这酒吃得却十分清静。忽然跑进一个宫女来直趋御前，殿下顿时静了一静，不少人瞧向皇帝那边。

只见那宫女说了几句什么，正德皇帝眉头皱了一皱，摞下筷子向杨凌招了招手，杨凌不知何事连忙走了过去。他到了跟前，正德却不急着跟他说话，仍然转过头笑嘻嘻地和张天师说着话，听内容又是仙又是佛的，杨凌只好候在一边。

张符宝见他站在自己旁边，不禁翻了翻眼睛，悄声道：“堂堂大将军偷吃东西，真不知羞。”

他的声音脆脆的，但这年纪嗓音稚嫩实属正常，还有些分不出男女音，杨凌也未往心里去，他微微一笑道：“本官是凡夫俗子，可比不得小神仙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

张符宝听得脸儿一红，她这小神仙岂只食人间烟火，那是肉也吃了，酒也喝了，这可恶的家伙不是在讽刺自己么？她嘴角一歪，反唇相讥道：“大将军当得好可怜，还不如我这小道童逍遥自在，小心被皇帝看见你偷吃东西，打你板子。”

杨凌哼了一声道：“小家伙，你去对皇上胡言乱语试试，看看皇帝是信我还是信你，十有八九挨板子的是你。”

张符宝秀眉一拧，懊恼地道：“你才比我大几岁呀？不许叫我小家伙。”

杨凌见成国公和皇上说完了话，正要拉着张天师离开，这小道僮儿说话又很有趣，不禁起了捉弄之心，他匆匆笑道：“你跟着张天师走天下，总该有些道行吧？我现在要送你件礼物，你猜猜是什么？”

张符宝愕然道：“什……什么？你要送我礼物？”

杨凌一伸手道：“给你，拿着。”

有他大袖挡着，别人看起来不过是袍袖扬了一下，也看不到递出东西，张符宝满心好奇，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与他大袖下的手指一碰，便觉被塞进一个软软的东西。杨凌已微笑着跨前一步，迎上正德皇上，躬身道：“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正德皇帝无奈地道：“朕也不知道皇妹又在闹什么，听说是要帮宁清公主拿贼，说你上次办差稳重，向朕要你，唉……皇妹的性子朕也受不了，就委曲你去跑一趟吧。”

杨凌听到拿贼，忽地想起自己给永福永淳出过的主意，不禁心中暗道：“难道她们选在今日发动了？这两个丫头片子还真会挑时候，皇上大婚，她们添什么乱啊。”

初登大宝 第117章 后宫拿贼

杨凌不敢怠慢，连忙应道：“是臣马上便去。”说着施了一礼，匆匆走出殿去。马永成站在正德皇帝身后，两只眼睛滴溜乱转，瞧他离开显得神色甚是着急。

眼见杨凌已消失在宫门外，马永成实在忍不住了，急忙对正德道：“皇上，奴才掌着内务府采办，要是内宫中有奴婢鼠窃行盗，那物什儿奴才一眼就认得，不如奴才也去瞧瞧吧。”

正德“嗯”了一声，也未太往心里去，只挥了挥手，马永成忙匆匆跟了出去。谷大用站在正德身后，瞧见他惊慌模样嘴角不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内务府采办总管这桩肥的流油的差使，谁不垂涎三尺？当初谷大用对这位子也眼红得很，只是马永成原本就在内务府任采办的差事，才近水楼台捷足先登了。

自从他掌了这差使以后，和西厂厂公苗逵走得很近，一攀上这高枝对谷大用几人也不太放在眼里了，谷大用嘴上不说，心中早存了芥蒂，情知今日这事与他有关，不免有点幸灾乐祸。

张符宝不知道杨凌送给她什么东西，捏捏手感有点古怪，她匆匆回到坐位，心痒难搔地举起一看，袖子落下，手中居然是一张卷了肉片的大饼，上边还牙印宛然，张符宝不禁哭笑不得。

张天师见了蹙起眉头，摆出兄长的模样老气横秋地道：“多大了你？饿死鬼投胎呀？一个大姑娘家去见皇上还舍不得把饼放下，龙虎山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我……”，张符宝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凌随着那宫女儿一出宫门，就见永福公主带着个小侍女正俏立在廊柱下，瞧见杨凌出来，不禁喜出望外地迎上前来。刚刚走出几步，她省起自己身份，出于矜持，只好又停了下来，可是眉宇间的焦急之色却丝毫不减。

今天皇上大婚，永福公主也换了身彩绣宫装，大袖红袍绣着艳丽的牡丹花，裙带飘飘带着几分雍容华贵，整个人也象花中牡丹一般国色天香。杨凌赶忙上前见礼道：“微臣见过长公主殿下，可是后宫……后宫……”

永福公主摆了摆手，对随过来的两个侍女道：“头前走着，杨将军，咱们边走边说。”

一和两个小宫女拉开了距离，永福公主立即满面惶急地道：“杨将军，本公主没人可以商量，只好籍故把你叫来，现在这件丑事后宫皇族至亲都已知道了，你说怎么办才好？”

杨凌愕然道：“出了什么丑……大事？”

杨凌心道：“难道什么后宫偷窃都是诓皇帝的？她有什么丑事了？这么端庄秀丽的小姑娘，总不会偷人吧？”杨凌打量了永福公主稚纯的脸庞一眼，马上打消了这种龌龊的念头。

永福公主顿足道：“皇嫂带了两位皇妃拜访后宫，诸位出嫁的公主也去慈宁宫道贺。宁清皇姑鼗先皇赏给她的一双‘蟠龙翠玉’手镯转赠给了皇后娘娘。”

杨凌呆呆地插嘴道：“怎么？是不是先皇赐的东西不可以转赠？”

永福公主翻翻眼睛。气道：“若是不能转赠，皇姑怎敢逾矩？而是……而是那双蟠龙手镯是假的，奉安公证甚识珠宝，竟辨出了真假，她与宁清姑姑一向不和，于是当众说了出来，害得宁清姑姑寻死觅活，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杨凌讪讪地道：“宁清公主既不舍得送人，便不该用假货骗人啊，如今被人识破。左右是丢了脸面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永福公主顿了顿足，说道：“姑姑丢了脸面，哪还有脸活下去？太皇太后也不轻饶了她啊，那玉镯并非她有意欺骗皇后，实在是因为真货被皇妹秀亭给掉了包啊。”

要不是永福心急之下说顺了嘴，杨凌恐怕一辈子也不知道永淳公主的芳名，这时听说那小妮子居然偷换宁清公主的珠宝，不禁吃惊地道：“掉包？啊！可是因为我当初说的……”

永福公主瞟了他一眼道：“是呀，姑姑府上女官太肆无忌惮了，可是阖府上下尽被她收买，全帮着她诓骗太皇太后。皇妹想……既然要栽赃给她，寻个由头把她赶走，便……便偷偷换了她的宝镯，谁会想到皇姑会把宝镯赠送给皇后啊。”

杨凌听了也是又气又急。说道：“永淳公主怎么……怎么这般胡闹！随意塞些微值钱的物件儿也就是了，怎么价值连城的宝物也偷出来当贼脏了。”

永福公主幽怨地道：“哪有那么容易，我们这些女子说是天皇贵胄，有时还不如一个家奴呢，那个女官侍奉太皇太后近三十年，比宁清姑姑还要得宠。”

就是这先皇赐的宝贝说是她偷了去，也不过打顿鞭子贬入綄衣局当差，你说寻常的东西整治得了她么？姑姑不知真相，哭得要死要活，认定是府上有人偷了她的宝物，叫太皇太后彻查公主府，还她清白呢。

杨凌思索一番道：“既然如此，与其等着太皇太后发作，不如先发制人，本来不就是要整治那个刁奴么？虽说计划有些出入，如今也只好顺水推舟了。”

永福公主讪讪地道：“可是……可是那宝镯我们还没有机会放到女管家房中啊，就算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杨凌急问道：“那镯子在哪儿？快交给我。”

永福公主俏脸一红，忸怩地道：“在……在我身上”。她不好意思当着男人的面探手入怀取东西，瞧见前边出现一片假山楼阁，永福公主急忙上前几步，躲到假山藤萝后匆匆取出那对玉镯。

这对玉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永福公主怕碰坏了，用锦帕包得好好地藏在怀里，她掏出小包裹跑出来递给杨凌。杨凌看也没看便揣入怀中。

永福公主张了张嘴，又咬着唇不吱声了。那锦帕是她随身之物，上边还绣阒她的芳名，怎好被人揣走，她迟疑着正不知怎么开口要回来，远处马永成的声音喊道：“杨大人，杨大人，等等咱家……”

永福公主一听，顾不得再要东西，急忙说道：“杨将军，小心那马永成，他掌着内务府。和那女官关系非浅呢。我……我先走了……”

杨凌停住脚步，见马永成提着袍子正气急败坏地追过来。老远地瞧见杨凌，马永成不禁松了口气，忙追上来笑道：“杨大人，皇上让咱家陪大人一起去查个明白呢。”

杨凌刚听永福公主提点过，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甚好，有你出面可就名正言顺了，要不然本官总是过问后宫中事。还真得不太合适呢。”

马永成一张长脸挤出点笑模样道：“历来这后宫中事，若有了什么案子不便由娘娘出面，都是内务府和皇亲国戚出面查问，杨大人应了这差使，那是皇上无比地宠信呐。”

他翻起眼皮子瞟了杨凌一眼，见他并无受宠若惊的神色，一时猜不透他心思，只好旁敲侧击道：“杨大人可能还不知道。其实这宫里，家大业大的，有时候丢点东西寻常得很，大家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要说宁清公主府上的管家，咱爱还挺熟的呐。她管教府中上下奴婢十分用心，按说不该有人敢犯了规矩。唉！当奴才的不容易呀，有时候呢，就得给人背黑锅，杨大人，咱们得体恤她们呐。”

那位女官外表和善，内里却尖酸刻薄，杨凌对她极为生厌，听了马永成这番话，他的心中更加镇定。瞧这模样，那位女官怕是真没少偷东西，只是还不敢触及这些登记在册的国宝罢了。这一趟要是能从她房中搜出公主的物件儿，趁乱把这东西放进去，有真的假的，谁还会怀疑是有人栽赃？

杨凌心中大定，微笑道：“本官奉旨办差，哪敢随便冤枉好人哪，咱们去了随便查查，只要能应付得了差事，不让皇上责问也就是了，公公尽管放心。”

马永成听了放下心来，在他想来，无论如何，自己这个内务府采办总管、皇帝跟前的近侍红人，也比一个深居内宫、对杨凌仕途毫无助益的已婚公主要有份量，杨凌不可能不卖他这个面子。

慈宁宫中，宁清公主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就是不肯起来。她好心想将心爱的宝物送给新皇后，不料却出了这么大个丑，面子上如何拉得下来。她平素多受那女官刁难，这时东西被人掉了包，她立即便想到可能是被那女官窃走，因此执意要太皇太后彻查公主府，还她个清白。

晋献给皇后的东西竟是西贝货，当着那么多皇族至亲被人揭穿开来，太皇太后也气得脸色铁青，听到近侍来报，说皇上派了内务府采办总管和亲军侍卫统领来查办此案，太皇太后不禁松了口气。

那位女官房中真有不少公主府的值钱物件儿，可是那双镯子她确实没敢动过，她还以为是手下的侍女们哪个胆大，竟敢背了她将镯子偷去，正发了狠地想回去后严刑拷打，将上房的丫头都拷问个遍，一听皇上派人来彻查，如果搜出自己房中的东西，岂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太皇太后原本压根不信侍候自己多年的贴心侍女会是欺主犯上、盗窃府上宝物的恶奴，可是瞧她心虚模样，太皇太后又不禁起了疑心。

那位新皇后刚刚进宫就收了件假礼物，心中也十分尴尬，只盼皇上派来的人查出山确是有人偷盗了宝物。毕竟偷了东西还好说，如果确是皇姑用假货诳她，她面上也不好看。慈宁宫中一时静了下来，人人各怀心思，等着十王府传来消息。

杨凌和马永成到了宁清公主府，将府中太监侍婢全都赶到院中，逐屋进行搜查。普通太监宫女的房中还真没几件值钱的东西，可那女官房中好东西就多了，杨凌不认得哪些是女官自己的，便把看起来值钱的东西都翻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马永成眼看着他把一些藏在隐秘处的值钱手饰、这什都找了出来，那脸不禁越拉越长，终于忍不住怒气，阴郁地道：“杨大人，这女官房中并无玉镯，找出这些杂物作什么？皇上叫咱们来查镯子，还是不要横生枝节了吧？”

杨凌瞧了他一眼，微笑道：“既然觉得可疑，总该查问一下，否则我们虚应其事，若是皇上问起，如何对答呢？哦……对了，也就女官房中搜出这么点东西，本官又不认得，你看是不是把那些宫女太监叫进来认认，看看这睦东西是不是公主府的。”

马永成听了暗喜，刚刚还担心杨凌不肯循私，感情他是太过小心。他想卖我面子，又怕担上责任，如今若是公主府的人都招认这些东西是女官个人物品，他又不认得，那将来就算有具什么差迟，也和他全无干系了。

马永成想到这里不禁展颜一笑道：“是是是，是该叫人来认上一认，杨大人尽管放心”，他兴冲冲地走出门去，唤过管束太监先低低嘱咐了一番。

自他当了后宫采办总管，六宫二十四局这些小总管、小太监全都仰他鼻息，自然对他唯命是从。马永成嘱咐完了，领着那群太监宫女走进房来，那管事太监随便看了眼桌上东西，便点头哈腰地抢先道：“回禀大人、公公，这些东西公主府中册上并无记载，不是府上的东西。”

他这一开口，哪个还敢说是，众宫女太监都连连摇头，说不认得。马永成得意地望了杨凌一眼，杨凌笑了笑道：“嗯，不是就好，本官和马公公也是奉旨办事，不办得仔细了可免不了受到皇上责骂！”

他说着随意举起一只青花瓷瓮把玩着道：“这是成化年间的吧？楞中刀瓷器呢，嗯，我瞧瞧是不是？”

他翻过青花瓷瓮来看底部印记，不料那瓮口一向下，倏地从瓮中掉下两只玉镯，亏得桌上全是搜出来的东西，那落处放着四匹南京丝织提花锦锻，两只镯子落在绸缎上弹了几下，不曾摔碎。

杨凌放下青花瓷瓮，拿起镯子看了两眼，睨了满屋子呆若木鸡的人一眼，微笑道：“这两只镯子，本官也不认得，你们是，是不是公主之物呢？”

初登大宝 第118章 杀机已现

“我冤枉啊，马公公，奴婢真地不曾偷过公主的玉镯，这是有人害我啊，马公公！”

慈宁宫外，那名姿容俏丽的女官趴在长凳上，四个小太监按着她手脚，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抡着板子，劈啪作响地打在她丰满的臀部上。

马永成铁青着脸，嘴唇儿抿成了一条线。他既恼恨杨凌拂了他面子，又恼恨这女官胆大包天竟去偷窃先皇赐下的宝物。

本来宫中偷窃东西，最严重也就是打板子，然后送去铸苦役。可是今天皇后进宫，闹同这桩事来丢尽了皇家颜面，太皇太后震怒之下也顾不得心疼这侍候自己多年的侍婢，下懿旨要谷大用唤来小太监将她活活打死。

马永成一边执刑，一边想着怎么救她，思来想去只有太皇太后一时心软，赦了她死罪才行。可是他们做奴才的，得宠时固然怎么都好，失宠时还不是主子一句话就定下生死，他也没有办法去向太皇太后求情，只是硬着头皮在这苦捱，指望太皇太后回心转意，或者里边哪位娘娘、公主肯出面为她求个情儿。

女官已被打得皮开肉绽，见马永成杵在那儿不吱声儿，她哪知道马永成这番心思，还道他是要杀人灭口，不禁哭骂道：“马永成，你真要活活打死我么？你见死不救，我要向太皇太后告发你，我孝敬你的……”。

马永成听到这里忽地抢前一步，一把抢过小太监手中板子，抡圆了“呼”地一声拍在女官耳门上，打得她脑袋一颤，耳门中缓缓溢出一滩紫黑的鲜血，那女官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马永成，身子一阵急剧地哆嗦，慢慢瘫软在了长凳上再无声息。

马永成双眼泛着凶光，把板子递回给那小太监，冷冷地道：“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回禀太皇太后，那偷窃宝物的贱婢受刑不过死了，请太皇太后慈悲，准予安葬。”

杨凌瞧见马永成满脸狰狞，那种酷厉之色与平素那种低眉顺眼的温和模样判若两人，心头不禁泛起一层寒意。马永成铁青着脸瞧了杨凌一眼，强压心中浓浓的恨意道：“杨大人，这贱婢害得公主和皇后娘娘都拂了脸面，活该受此惩戒，如今差使办完了，咱们回去复旨吧。”

虽说这女官刁钻阴损，却罪不致死，如今可说都是他的馊主意害了人，杨凌心中不安，不忍再看那瞪着双眼直勾勾地死不瞑目的女尸，不禁默默地随在马永成身后走出了后宫。

正德听说打死个偷盗的女官，倒是全不在意。他吃过了酒，加上连续两夜不曾睡好，实在有些倦了，说了会话，就睡着了过去。

今日之事也是阴差阳错，杨凌本欲整治那女官一番，让这恶奴受个报应，谁料偏偏在今日被人发现，主意是他出的，为了救下公主，凭白害死了一人，虽说这人不是什么好人，他心中也有些不安。这时见马永成站在正德榻旁，脸色阴沉沉地，虽不敢向自己发泄，但是显然极为怨毒，他也没有法子缓解彼此的关系，只好轻叹一声，默默地走了出去。

谷大用悄悄跟出来，见他一个人闷坐，便湊过来坐在他身旁明知故问地道：“杨大人，今日皇上赐了大人两房美妾，如此恩宠不知羡煞朝中多少大臣，大人何以还闷闷不乐呢？”

杨凌叹息一声。将方才的事捡能说的说了一遍。谷大用听了不禁哑然失笑，不以为然地道：“死了个奴婢算什么？后宫里脾气不好的妃子，为了点小过毒打侍婢致死的事多得是呢。这些势利婢子仗着祖制欺主犯上，把那些金枝玉叶欺压得不敢吱声儿，咱家也是常听说过的，今日的事不知多少公主暗中拍手叫好呢，杨大人何必自责？”

杨凌苦笑一声，自不好说出是自己授意两位公主整治那女官，那女官欺主是真、盗窃是真，但却并没胆量盗窃御赐的宝物。

谷大用见他不吭声，向内殿望了一眼压低嗓音道：“不过……今儿这事儿大人是该小心在意的，咱家看马公公脸色十分不悦呢。”

杨凌点头道：“本官知那女官和马公公交情甚好，今日之事确是得罪了他了。”

谷大用正色道：“何止得罪？杨大人啊，马公公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何况大人今日重重地拂了他的面子，他还不恨极了你？只是大人圣眷正隆，又即将出任内厂厂督，他又理亏在先，不敢得罪你罢了。”

杨凌犹疑地道：“虽说那女官与他有些关系，但他总不至于……总不至于因为这件事便对我耿耿于怀吧？”

谷大用道：“这对他可不是小事啊，杨大人。他今日庇护不下这个女官，明日别人如何相信他能庇护第二个？他刚刚担任内宫总管，如何对人立威？宫中的奴才势利得很呢，六宫二十局的人全在看着，马公公刚刚上位，他收了人家好处，却不能护得人家周全，今后谁还孝敬买好他？”

“咱家昔日跟着李广李公公在东厂混口食，这官场的事可看得明白。有时两帮人打得天翻地覆，吵得天下皆知，但是双方吵吵闹闹一番，最后总是偃旗息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因其中并无一个利字。可是有时一件小事，看起来毫不起眼，却是你死我活地引线祸根，只因利益攸关罢了。”

“你拂他面子事小，可是断了他财路，你说他恼你不恼？他权势地位不及大人，就算恨你入骨也不用怕，可是大人马上就要执掌内厂，到时接收税监，与东厂争利，你说司礼监和东厂的公公们会如何？杨大人，你与人为善，可是却不要把别人都看成善良之辈，你无害人之心，人家却有害你之意啊！”

杨凌惊疑不定地望着谷大用，谷大用见他听过了自己的话，正想再进几言，忽地外边一个大太监走了进来，问道：“皇上呢？”

谷大用一见是东厂范公公，连忙站起来毕恭毕敬地道：“范公公，皇上多饮了几杯，正在歇息呢？”

范亭哦了一声，转身要走，忽地瞧见杨凌，不由站住了身子，嘴角带着冷笑道：“杨大人，咱家今日听说皇上要开设内辑事厂，督察两厂一卫，接收税监职权，这内厂厂督便是阁下你了，啧啧啧，好手段呀好手段，直是后生可畏，嘿！怎么说来着？对了，这叫引狼入室！”

杨凌知道老王岳并不贪权，反而是他手下两员大将，东厂范亭、西厂苗逵，各自怀有野心，范亭和张绣当初将他弄进宫来，只为在未来皇帝身边有个得宠的自己人，哪料到宠来宠去，反成了他们的心腹大患，也难怪他心生愤怒。

杨凌示弱退让道：“范公公，下官也是赶鸭子上架，被迫应了这差使。其实有两厂一卫在，哪用得着再开内厂，下官既没人又没钱，不过是小打小闹，没准儿哪天皇上瞧着不顺眼了就给撇了，公公何必芥怀？”

东厂实力太过雄厚，苗逵掌着西厂和御马监，职权负责督察东厂，都不敢轻掠其锋，屡屡在东厂手里吃瘪，杨凌可不想得罪这么个强有力的人物。

不料他这话却正触到范亭痛处，范亭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道：“杨大人可比苗逵出息多啦，这一上任就抢了税监的职权，每年经你手的银子能堆成山，还说没钱？不过那些外放的税监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杨大人想让他们服服贴贴，可得多用点儿心思了。”

范亭说罢一甩袖子走了出去。谷大用轻声道：“杨大人，如何？这就是一个利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朝廷就是名利物，就是一个江湖，在这个江湖中混，一个不小心就是利刃加颈。范公公已对你起了忌惮之意，你说是想避让，为了根除后患他也不会再给你机会翻身。”

“开设内厂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便如骑虎背，这内厂是建也得建，不建也得建，要建还得速建，大人不赶快拥有与他抗衡的力量，难道要等着他一步步地来收拾你吗？”

杨凌想起马永成那狰狞凶狠的眼神，想起范亭不怀好意地冷笑，想起外臣视他如奸佞，内宦如今又对他起了杀意，不禁一阵毛骨悚然：如今真得是危机四伏，步步杀机了，我该怎么办？

谷大用犹在喋喋不休：“杨大人，大用昔年在东厂做过差事，大人姐建内厂，如果有用得着咱家的地方尽管开口，谷大用虽不敢说才堪大用，却是真心想为大人出谋画策、效犬马之劳！”

杨凌的心神却早已飞了开却，根本听不见了。

初登大宝 第119章 议建内厂

玉堂春和雪里梅一早起来就坐立不安，因为今日杨凌便该回来了。昨日虽是二人奉旨成婚的喜日子，可是只有夫人后半晌儿赶了回来，老爷还要在宫中陪着天子放焰火。令她们惊喜万分的是，宫里传旨赐婚，竟然封了她们七品诰命，欢喜得两人一夜没有睡好。

今天自己的郎君就要回来了，想起晚上将要经历的事情，在莳花馆时常听那些红倌人说过的风流事儿不禁常常徘徊心头，两个小妮子春心驿动、坐立不安，时不时地便对镜梳妆打扮一番，生怕有什么差迟让老爷瞧了心中不喜。

两人患得患失的还要强自压抑，担心被人瞧出端倪，却不知那神魂颠倒的模样落在平素混熟了的那群丫头眼底，惹得她们暗笑不已。

此时，一个小丫环坐在玉堂春房中，正笑不可抑地告诉她刚刚听来的消息：当今天子昨夜大婚，放完了焰火突然宣布要做世之明君，准备彻夜在乾清宫中批阅这几天攒下来的奏折，就是不肯入洞房，害得内阁大学士们一个个愁眉苦脸，胡子都快拔光了。

玉堂春听得好笑，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当今皇上十六岁，也不小啊，怎么……怎么洞房夜却要跑去批奏折，那……那他后来是批了奏折，还是入了洞房？”

小丫环掩嘴儿笑道：“本来呢，那些大臣是你也求，我也劝，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就差把皇上给绑起来送进洞房了，可是皇上就是不挪窝儿，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出来相劝，皇上还是不听。可是咱家老爷不知对皇上说了几句甚么，皇上就高高兴兴扔下奏折入洞房了。”

“夫人，你知道么？现在这个笑话都传遍京城了，许多人都在猜测老爷对皇上说了什么话，居然可以哄得天子入洞房。哼哼，偏偏就是没有一个知道皇上为什么不入洞房，又为了什么入洞房。”她自己说着也觉绕嘴，忍不住格格地笑起来。

玉堂春听了也不禁失笑。她正想旁敲侧击再问问老爷的消息，一个小丫环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嚷道：“老爷回来啦，老爷回来啦。”

“啊！”玉堂春惊喜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忙不迭坐到棱花铜镜前打量自己模样，只瞧了两眼，忽地想起房中还有两个小丫环，自己的举动可都被除数人瞧在眼里了，不禁臊红了脸蛋儿。

她讪讪地转过身来。装作浑不在意的模样，淡淡问道：“老爷向后院儿来了么？到了哪里了？”

那丫环摇头道：“没有……老爷一回府，就叫人上山把柳把总找回来去了中堂书房，两人正在聊天呢。”

玉堂春肩膀一榻，小脸再也掩饰不住地垮了下来，小丫环见了忙道：“夫人莫急，我再去中堂看看。”

…………

柳彪不知杨凌急着找他来有什么急事，他匆匆走进书房，见杨凌坐在椅上正在沉吟，忙抱拳施礼。杨凌见了他来，才惊醒过来，忙一指对面椅子道：“坐！”

柳彪在椅上坐了，微笑道：“卑职恭喜大人纳得两位天仙般的如夫人。大人刚刚回府，不知匆匆把卑职唤来有何吩咐？”

杨凌道：“我本想待皇上大婚之后，再计议组建内厂之事，但是昨日皇上在朝堂上已公开了此事，两厂一卫对此多有忌讳，若是耽搁久了恐多生事非。所以这事已刻不容缓了，我找你来，就是商议内厂之事。”

内厂一开，柳彪作为杨凌亲信，那权柄势力岂是现在一个小小把总比得？就是升到参将也远远不及。所以一听杨凌已准备开设西厂，柳彪不禁喜上眉梢，他跃跃欲试地道：“大人，您准备怎么办，尽管吩咐下来，卑职一些定听命从事。”

杨凌摆摆手道：“不急，坐下说话，我昨夜在宫中细细考虑了一番，有了些主意，今天已请得了皇上首肯。咱们组建西厂，最缺什么？缺地盘、缺人、缺钱，什么都缺，可是建立内厂，外廷是不会拔银子给我们的，皇上内库现在也是空空如野，咱只能另能办法。”

“我已征得皇上同意，将左哨营五千人马，全部并入内厂，这样一来，现有的军饷、士兵、营盘，就顺理成章收归咱们所有了，只是神机营原来的营地距离京城还是太远，我决定迁来此地，就定在西直门外。”

柳彪摩拳擦掌地道：“好，军中健卒善战，远胜于临时招募的人，一下子拥有五千番子，我们就可以与两厂一卫一较长短了。”

杨凌失笑道：“什么善战？你想要打仗么？内厂就算是厂卫的眼中钉，这争斗也是举不到？？的，他们只敢搞搞小动作，背后使阴招下绊子，难道敢当面大打出手？我们可不要主动挑起事端授人口实。”

柳彪忙唯唯诺诺地应了，杨凌蹙眉道：“厂卫的责任都是巡查缉捕，我考虑过，锦衣卫主要是依靠散布各地的密探和官方驿站的驿卒们搜集情报。面东厂的番子组成部分十分复杂，其中很多是吸纳的江湖好汉，因此常利用地方帮派、城狐社鼠来打控消息。西厂势力现在主要还只在京师一带，由于东厂和锦衣卫的压制毫无建树，如果我们不能突出奇兵，就算内厂建成，也不过和西厂一样下场，你有什么好办法？”

柳彪听了皱起眉头，沉吟半晌也想不出主意：要招纳人手当然不难，难在必须得有钱，否则收买人手、传递情报这些事哪个也休想成功，西厂迟迟不能将势力触角延伸出去，不是权柄不如东厂，就是因为限固于资金不足，如今内厂比西厂还要寒酸，能有什么办法？

杨凌见他迟疑半晌说不出办法，便道：“我倒是想了一个法子，只是……本官对于市井了解有限，这法子是否可行还未得知。”

柳彪道：“大人且说来听听，卑职知无不言。”

杨凌缓缓道：“我这个法子，可以集搜集情报、筹措资金、传递消息于一体，而且……我已征得皇上同意，允许我们去做，只是实实不知效果如何。”

柳彪听心痒难搔，又不敢催促，只好耐着性子听着。杨凌说道：“本官在驿丞署待过些日子，知道官方驿署不代理民间事务，所以全国各地都有经营车马行的，运输客人、商货，这些车马行限于酱、人力和地域，规模都不算大，因此易于控制，但是也因此作用有限。”

“情报传递，最要紧便是速度，这些车马行怎么及得车驿的快速？面靠他们，能搜集的情报也有限，可是目前要建内厂，似乎……也只有靠他们做耳报神，才能勉强起到类似锦衣卫外围驿署的功能。”

“大明百姓要行走四方处处都要路引、路条，而且地方上瞒着朝廷巧立名目的各种苛税也多。我们没钱，但是我们有权，如果和这些车马行合作，他们出钱出物，我们出人，各处关卡一定不敢刁难，也不敢多收各种杂税。”

“而且越是在天子脚下，越是打听不到什么消息，靠这些车马行，触角伸及地方，总比象西厂那样困守京城做聋子、瞎子要强，而且还可以给东厂锦衣卫一个假象，就是我们不敢在京城与虎谋皮，减少他们的（戒心）。只是……不知实行起来是否有难度。那些车马行肯与我们合作么？”

柳彪一拍大腿道：”可行！绝对可行！大人，那引起开车马行的大多是些在地方上有些势力的人物，但是背景又够强，为了营生他们在白道上要花银子疏通，黑道上同样要花银子买平安，处处陪着小心笑脸，沿途还要受人刁难。如果有我们的人往车上一坐，打着内厂旗号以公干名义行走四方，于他们大有益处，他们岂会不答应？只是……恐怕他们会担心我们吞并他们，不敢与我们合作。”

杨凌放心笑道：“这个倒容易，一开始不要以内厂的名义出关，免得客大压主，吓坏了他们，只说是内厂的人想赚些好处，与他们彼此互利便是了，再与他们签定契约，就可以让他们放下心来。为了稳妥起见，一开始咱们只做一路，这样风声小些，待他们尝了甜头，不必我们去找，听到消息的各路车马行、船行就会主动找上门来要求合作。”

柳彪听了也欣然点头。杨凌目前可用的亲信不多，虽然最可靠的还是韩家父子，但是厂卫的名声实在不好，杨凌出于一份私心，不想让他们搅和进来，他已着人去泰陵将杨一清也马上调回京来，这两人目前可说是他的左膀右臂。

杨凌想到内厂一旦建立，必须有几个得力的人手帮忙，而现在柳、杨二人虽说忠心耿耿，毕竟都是从校尉直接提拔起来，未必有掌握全局的能力，可这人才去哪里打？

他想起自己欠了份大人情，也答应过要帮他调回京来的吴杰，不禁向柳彪问道：“柳彪，锦衣卫里有位千户吴杰，常年在塞旬负责搜集消息的，他在锦衣卫中似乎不甚得意。你看……我要是将他调入内厂，他能为我所用么？”

初登大宝 第120章 西方财神

柳彪笑道：“大人锦衣卫中一共二十几个千户，卑职大体知道一些，要说最不得意的有两个人，一个便是这位吴千户，还有一个便是整天在镇抚司守大门的那位色目千户于永。吴杰并非张指挥使和牟镇抚使的亲信，所以一直受到排挤，大人要是重用他，他一定忠于大人，而且……以卑职看来，我们与东厂冲突，主要是因为我们有权辖制东厂，又收了他们的税监权，这是他们最大的财路，所以和他们发生冲突不可避免。但锦衣卫不同，锦衣卫是军辖制度，朝廷拨银子养着的，他们一直和东厂十分合作，是因为东厂有税监权，财大气粗，许给锦衣卫很大的好处。只要我们能成功地接收司礼监派遣至各地的税监，让他们（听）从大人吩咐，那么要分化厂卫也不难。所以即便吴千户忠于锦衣卫，大人也不必担心，张指挥如果知道我们并无心为难他，或许会脱离范公公与大人交好呢。”

杨凌一听就明白了，锦衣卫和东厂的关系是用银子粘合起来的，打一个拉一个，只要自己能成功地震住各地税监，控制了这（条）财路，并且许给锦衣卫一定的好处，至少可以让锦衣卫保持中立。

杨凌欣然道：“好，明日我便请皇上下旨将吴千户调过来，还有鸡鸣驿黄老县丞，他对我有知遇之恩，你和一清都是冲锋陷阵的高手，处理情报、管理内政，他们却更在行，有你们四人，我这班底才撑得起来。”

正说到这儿，老管家在门口儿探了下头，神气（情）古怪地道：“老爷，门外有位……有位锦衣卫的大人，要求见您呢。”

杨凌一怔，脱口道：“是不是一位姓钱的大人？”

老管家陪笑道：“那位大人说他姓于，不过他那模样可与咱们不同，是个色目人。”

色目人！于永？刚刚还提到他，想不到他就出现了，他来做什么？杨凌狐疑地看看柳彪。柳彪也不确定于永的来意，他想了想道：“大人，这位于永千户因为是色目人，在锦衣卫中极不得意，听说他三个女儿都是金发碧眼的异国美人，长女嫁给了王岳公公的侄孙为妻，看在王公公份上，张指挥才授了他一个有实禄无权的闲职。卑职料想不会是张指挥派他前来。不过此人只会计较蝇头小利，虽在军中，倒像个商贾，并无佬才能。大人不妨探探他口风，将他随便打发回去便是了。”

杨凌点了点头，说道：“嗯，你先去对面客厅候我，待我探明他来意再做打算。”

于永冒昧登门还真是投靠杨凌来了，他在锦衣卫中一直是个有职无权的摆设，背后被人笑称门房千户，一直心有不甘。

今日听说杨凌要建衙开府，任内厂厂督，一番权衡盘算。他觉得如果投靠杨凌得到重用，只要内厂立住了脚，他便是有功之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果内厂敌不住东厂，倒了，有内相王岳这座靠山，起码他也不会受到牵连。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实是机会难得。

既要敬佛，当然要烧这头一柱香，杨凌前程未卜方显出自己的诚意，要是等人家发达了再来，只怕送上个女儿攀亲戚，也只能沦为内厂的守门大档头，本着做买卖看准了就得舍得出血本的念头，于千户急不可耐地登门了。

玉堂春和雪里梅两个美人儿听丫环说又来了客人，而且还是个金发碧眼的色目人，心下可真得慌了。老爷刚刚回家就接连见过两个客人，莫非皇上又给了他什么差事，让他出远门儿？

这小皇帝大婚之夜不入洞房跑去放焰火批奏折，做事本来就没有谱儿，要不他也不会钦赐了婚事，却叫老爷陪他点灯放火，害得我们独守空房了，可恶，皇上又抽什么疯了？两个小女子心中恨恨，全然忘了昨日收到诰封圣旨，心里对正德的无限感激了。

于永见了杨凌，只是寒暄几句就开门见山道出要投靠内厂，杨凌瞧了也不禁暗暗摇头：哪有刚见面未探明对方底细、就这样推心置腹的？他好歹在锦衣卫也混了这么多年，想不到官场经验比我还嫩呢，此人果然没什么用处。

杨凌的脸色冷了下来，淡淡地道：“杨某多谢于大人的赏识，不是杨某拒大人于千里之外，实是杨某不忍误了大人前程啊。于大人，你现在是锦衣卫里堂堂的千户，而我这内厂，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哪有什么前途？”

于永早料到自己风评不好，没几个人看得上自己，脸皮早锻炼出来了，听了毫不气馁，正要再表一番忠心，杨凌已截口道：“于大人，内厂寒酸得很，比不得锦衣卫有官方驿站可用，我正打算收购几个民间的车马行来承担搜集情报、传递消息的责任呢，东施效颦贻笑大方，你来投内厂哪有前途？”

于永听了一奇，随即嗒然若表地道：“大人不用客气了，唉，原来杨大人也已想到这个办法了，于某知道皇上没有拨银子给大人，绞尽脑汁以为出此计策，献给大人以表诚意，如今……罢了。”

他垂头丧气地要拱手告辞。杨凌听得奇怪，忙拦住道：“怎么？于大人也想到了开车马行的主意？”

于永摇头叹道：“于某知道你们读书人瞧不起商贾，还以为未必想得出这从商入政的主意，只当自己想出的乃是一道妙棋，想不到大人已经……实在惭愧。”

杨凌心中一动，说道：“于大人不妨说说你的主意，你我印证一番，若是你我所见相同，只要大人真看得起杨某，杨某愿与大人共事。”

于永一听喜道：“杨大人此言当真？哈哈，那我便开诚布公了，大人方才一番搪塞，说什么车马行穷酸，可是怕消息传出引起厂卫忌讳？”他喜孜孜地（续）道，“下官对大人可是一片赤诚，大人就不必瞒我了吧？这样一条一本万利、自己生财的好主意，可是东厂、锦衣卫那些只知盘剥的人想不出来的。”

于永眉飞色舞地道：“大人，这车马行由民间百姓来开，不过是混个口食，要是大人来开，以内厂的权势，通告无阻必然财源广进。如今大明物产丰饶，缺的是什么？缺的便是运通之法。”

“你看大明富饶之地，必定交通便利。两京四通八达，便物富人物，南北运河沿岸，多少荒芜之地建起城池？清江浦、济宁州、临清州、天津卫、河西务哪个不是因为河运兴起？”

“普通百姓开设车马行，走得不远，动力有限，又受沿途官府盘剥控制成不了大事。若是西厂来开，那又不同。比如说吧，湖南湖北盛产白铅，一担二两银子，运到广东每担可得六两银子，这便翻了三倍，再由当地允商口岸运至海外，每担白铅可炼取白银十八两，翻了九倍，把炼剩下的白铅再运回广东，每担还可得白银六两，这样一来，一担白铅走上圈儿，就是净赚八两银子，以内厂的能力一趟贩运何止千担万担？那是多少银子？如果以内厂的能力请来海外提炼师傅，自己提炼地话那利润还要翻几番。”

于永说得唾沫横飞，杨凌听得目瞪口呆。于永只道自己说中他心事，不禁得意笑道：“这只是一件，我们还可以输粮草于边塞，治盐巴于淮扬，贩布匹于吴越，运茶叶于川蜀，销瓷器于江淮，南往北往，车车不空，车马所至那可就是一条流动的银河啊。”

“再说开设车马行，运货运客，他们路上要吃要喝要睡觉吧？那酒楼客栈不需要么？我们自可自己在沿途建设，免得肥水落了外人田地。他们路上要找女人要赌钱吧？那么青楼赌馆我们也别放过，这些东西酒色财气全都有了，要收集什么样的消息情报弄不到手？哈哈哈……大人妙计呀，于某想得可与你心思相同么？”

杨凌抹了一把满脸的唾沫星子，吃吃艾艾地道：“呃……我正是这么想的，想不到英雄所见略同，于兄真是……真是天生商才呀！”

于永素不以商贾为耻，得他赞美心中喜悦不禁，不由笑道：“那是自然，下官出身冯依贡富尔斯泰伯格伯爵家族，听我祖母说我家祖上都是经商的天才！”

杨凌一把握住他手，喜道：“本官明日便于工作进宫，定要求得皇上将你调入内厂，吾得那个……那个冯…依…贡…于永大人，真乃内厂之幸也！”

初登大宝 第121章 洞房洞房

杨凌送走了那位冯什么贡财神，站在中堂里还发了半天愣。老天真是太眷顾我了，这真是运气来了城墙都挡不住，竟然凭空送来这么一位天生的商业奇才，要不是这年代商贾是贱民，恐怕于永早已弃官从商了吧？

杨凌想的的确没有于永那般长远，但是于永提供了这个创意，规划了这么远大的蓝图，却诱发他想到了比于永的建议更高的目标。

于永说得不错，只要假以时日，利用内厂的权力和便利，的确可以财源滚滚，同时建立一张无孔不入的庞大情报网。但是更深远的意义是：

如果真地建立起那么庞大便利的交通网络，把全国的资源调动起来，急需这些物资的地区就可迅速发展起来，而提供资源的地区，由于流通的便利，在慢慢失去纯靠提供原料牟取暴利的优势时，百姓便会由于经济利益的驱动自发地去谋求更大的、更好的创利手段。

商业的发展对于工业的促进作用是最大的，凭着交通带动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它将在不知不觉间推动整个大明工业化的进程。

这个过程不是一时一日可以见效的，但是它在缓慢地进行过程中却能产生巨大的力量，当它和大多数上位者的利益挂起钩来时，那么现有政治体制阻碍经济发展的部分将毫无悬念地被改变，就算是皇帝那时也无法阻止这个潮流。

自己曾经梦想过的理想岂不是可以实现了么？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谁能想得到在目前环境下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政治、经济、文化等一系列改革将从一家车马行开始？

当整个统治阶级成为新式经济的最大受益者，当他们体会到其中的甜头时……他们还会成为历史的绊脚石么？还是成为推动历史发展的积极力量？

历史的发展过程中，总是有一群原本精英最后随着社会的发展渐渐落成阻碍社会进步的障碍，所以那些道学观念太重的人可以暂时抛在一边，如果自己先一步能把重利甚于重名的皇亲国戚、豪绅名流都拉下水加入经商开工厂的大军，那么……这些皇新国戚将影响多少人？这些豪绅名流家族有多少子侄是从政从军当官儿的，在他们家族的潜移默化之下……。

杨凌一想到这里心中一阵兴奋，这些事当然不是那么快就可以办到的，就是要把内厂建成全国最大的流通集团也不是一年半载可以完成的事。

但是杨凌知道，如果有他这个知道明确发展方向的人来推动，那么一年搞交通、三年“腐蚀拉拢”，十年后朝野上下就会形成一个新的权力集团，足以和因循守旧的势力相抗衡。

而且那时这股力量已不是任何人可以将它消灭的，随着时间的发展，它的先进一面必然使它获得越来越大的权力优势。历史，将因此而改变。

可是……要是没有自己呢？杨凌慢慢踱到花坛旁坐下，几只忙碌的蜜蜂正在花蕊上蠕动着，杨凌茫然瞧了半晌，眼神渐渐明亮起来：花开花落自有规律，历史发展何尝没有它的规律？

历史即便没有他的存在，该出现的东西还是会露出它的萌芽，自己不是发明者，而是提前把这个本已存在的规律去发现出来罢了。只要自己在有生之日尽最大的力量去推动它的发展，就等于在历史原本的发展规迹上插上了一只新的方向标，开拓了新的一条路，在守旧的官僚势力中埋下了一颗观念迥然不同的种子，就算没有自己这个先知在这里，利之所至，也会有人继续走下去，沿着它的自然规律走下去，直到它汇聚成不可阻挡的庞大洪流。

而由于他的出现，这个过程将会提前，将会更快。杨凌可以想象得出，因为他的出现，大明这艘庞然巨舰的航标将出现一点点改变。那改变是那么微不足道，但是就是这一点拨转，巨舰的舵将使它的航向发生巨大的变化。

差之毫厘，可以谬之千里。当这艘巨舰再驶过数十年的历史长河后，它将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想到这里，个人的恩怨得失已被杨凌抛到脑后，他知道，以一个人的力量，树敌于天下，根本无法完成这一目的。这块蛋糕他杨凌吃不下，内厂吃不下，那就要联络一切可能的力量参予进来。

东厂、西厂、锦衣卫是比朝廷官员更易接受这种观念的概力集团，如果把它们拉到自己一边，三厂一卫联手，就足以和文官集团相抗衡了。何况文官集团也未必全是老朽愚昧。

要团结三厂一卫，就得先打再拉，至少王岳、范亭那亲的人是不可能理解他这种想法的，也不可能接受这种观念，这些人必须要打压下去，换上一批“唯利是图”的人来。大明现在不缺自得自满的才子，就缺充满野心的人才，要改变历史，他们将发挥重要的作用。

杨凌越想越是兴奋，连柳彪走到面前都没有察觉。柳彪看到大人坐在石阶上，盯着一株鲜艳的花朵痴男怨女痴痴发呆，时而眉飞色舞，时而蹙眉沉思，也不敢惊扰，只走到旁边等候。

杨凌盘算良入，忽觉有人靠近，他抬头一看是柳彪，不禁欣然笑道：“柳彪，你现在就回营去，开始筹措准备。我明日便请求皇上将左哨营从泰陵调回来，开府建衙，越快越好。”

柳彪瞧他神采飞扬，心下也极为兴奋，他忙答应一声，急急地返回军营去了。

韩幼娘听说相公回来了，看看已经过了晌午，怕他还没有吃饭，忙系上围裙，亲自下厨做了一碗疙瘩汤，足足打了四个荷包蛋，点上香油儿晾在那儿。可是等了半晌，还不见他回来，着小丫环来中堂看过，才知相公正忙着公事，她便在房中坐了等候。

知了在窗外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卧房虽门窗俱开，可是天气闷闷地连丝风儿也没有。韩幼娘前日三更天就起来去皇宫，昨晚回来又忙着二位妹妹进门的礼仪，她也真得倦了，等着等着她拄着下巴，不觉打起了瞌睡。

杨凌兴冲冲走回卧房，瞧见只有幼娘坐在房中，双手托着下巴，眼帘下垂，一副娇憨可爱的模样。他连忙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到她跟前儿。

盈盈十六七，宛然如芍药，韩幼娘虽已嫁作人妻，却仍像个未长大的女孩子，她垂着密密的睫毛儿，红嘟嘟的小嘴儿丰润动人，仿佛在向相公做着无声的邀请。

杨凌悄悄探过身去偷了个嘴儿，韩幼娘迷迷糊糊地正在打瞌睡，忽然感觉小嘴被人吻了一下，这一吓非同小可，韩幼娘惊得一下睁开了眼睛，小拳头条件反射般举了起来。

杨凌早知道自己这位诰命夫人具有怎样的杀伤力，是以偷袭

Chapter_19

成功，立即闪身后退，逃到门边儿笑道：“别打别打，打伤了本老爷心疼的还是你。”

韩幼娘瞧清是自己相公，不由松了口气，她摸着嘴唇儿嗔道：“瞧你，哪有一点儿老爷样子，叫人瞧见了笑话。”

杨凌笑道：“怕什么？谁跟自己媳妇儿还摆老爷架子，那才有病呢。”他湊过来坐到幼娘身边，说道：“幼娘，相公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韩幼娘推过一只碗来，揭开盖儿，递过筷子道：“还热乎着呢，相公先吃点东西，家里有什么事还不是你作主？有什么事还要商量？”

杨凌接过筷子挟起个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荷包蛋咬了一口，含糊地道：“这事儿应该知会你一声。幼娘，左哨营马上就要撤回京来全部编入内辑事厂，我不想让岳父他们在厂卫做差使了。”

韩幼娘听了紧张起来，急忙问道：“相公，可是……可是爹和大哥他们做事不用心么？”

“呃？瞎！小脑袋瓜儿想什么呢？”，杨凌举起筷子来亲昵地在幼娘头上虚敲了一下道：“幼娘，厂卫在民间是跺一脚八方乱颤的主儿。你说威风吧，的确不假，可是名声实在不好，我不想让他们和厂卫那群人打交道。”

“再说……大嫂为人又要讷，和你们难得在一块儿，整天这么待在家里和坐牢差不多，大哥有家室之累，在外奔波也不妥，回头我让吏部焦大人帮忙在刑部衙门谋个官职，在京中稳定下来，夫妻也可以住在一起。”

“二哥生性好武，他喜欢留在军中，我准备把他调往南直隶。至于岳父和小弟，我不打算让他们再和官方扯上任何关系，你放心，相公这么做自有用意，是为了咱们家打算，知道吗？”

韩幼娘似懂非懂，不过听了解释她倒相信杨凌对父兄确是出于一番好意。杨凌准备大干一场，自然先要安排好后路，他让大哥去衙门，二哥在军中，岳父和小弟则置办些酒肆客栈，让韩家在地方上也有份产业。这样就算他在仕途上倒了，只要不是逆反轼君的大罪，家人亲眷就不会受到牵连，这番苦心他自然不便说给幼娘听。

杨凌一边和幼娘说着话儿，一边吃饭。这时高文心端着个盘子从外边走了进来，将盘子往桌上一放，向杨凌拜道：“老爷回来的正好，婢子根据古方配了服强身健体的药物，正等着您回来呢。老爷整日忙于公事，每日服用此药对身体大有益处，请老爷趁热服用了吧。”

杨凌心知所谓强身健体的药物必是她用来治疗不育之症的方子，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差点儿全喷出去，他苦着脸道：“每天都要喝这么苦的药汤么？能不能做成药丸子，我一吞一颗，这样实在太苦了。”

高文心忍着笑道：“是婢子糊涂了，今日匆匆调配完还未及制成药丸，老爷先勉强服用吧，婢子回去就做。”

杨凌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把苦汤喝了，又赶忙地漱了口。高文心又拿出一个布卷儿摊在桌上，上边密密麻麻一排银针，高文心不太自然地道：“请老爷上床俯下，宽衣露出……露出背部，婢子还要给您针灸一番。”

杨凌倒不介意在女医生面前赤身露体，可是这时的风俗和现代不同，他不能不有所避忌，不禁讪讪地道：“这个……不方便吧？只吃药还不行么？我又没有什么毛病，项多……顶多读书人身子虚了点儿。”

高文板起俏脸道：“老爷当然没有病，可是病不讳医呀。老爷放心，一点不疼的。”

“呃……没有病……病不讳医？”杨凌听得迷糊，好在幼娘也在房中，少了几分尴尬，他起身走到床边俯卧下来，掀开外袍内衣，露出腰背，高文心坐在床边拈起银针，一根根刺入他的背部，每拔出一根就用手指在穴位处再轻轻按揉一番。

她施针时杨凌连酸麻的感觉都没有，反倒是她用纤纤手指在穴位上按摩时，倒生起酸热的感觉，过了会儿只听高文心对韩幼娘道：“夫人，请……请将老爷衣衫再……再向下褪一些。”

“嗯？”杨凌还不待反对，早就听高文心说过施针穴道的韩幼娘已拉信他裤子一扯，杨大秀才保养地团团圆圆粉粉嫩嫩的两瓣屁股便露了出来，窘得杨凌趴在那儿连个屁也不敢放。嗯……确实不敢放！

高文心白晳如玉的脸蛋儿现在也呈现出紫红近黑的颜色，有血管爆裂的危险，她急吸了口气，赶紧拿起？？？的银针瞅准了位置，捻动着插进杨凌的尾椎骨处，别过头去对韩幼娘道：”夫人，请细细捻动银针，直到老爷觉得……觉得不适为止。”

会么叫不适为止呀？杨凌正纳闷儿，韩幼娘已怯怯地道：“我……我不敢下手。爹说穴位不可乱碰，那地方轻则残废，重则丧命，姐姐，还是你来吧。”

高文心无奈，只好回过身来捻信两指拈住那根银针，三指虚悬微微地有规律地抖动着。

杨凌保觉落针处酸酸麻麻，周身却无比舒泰，好像按摩一般，随即一股热气从尾椎、会阴直冲阳根，初还强自忍耐，片刻功夫竟然一柱擎天，亏得他俯在床上遮信了那丑物。杨凌这才理会什么叫做不适，忙不迭叫道：“不适了，不适了，相公不适了，嗯嗯，老爷不适了。”

高小姐羞不可抑地排拔出针来。韩幼娘对杨家这头等大事可不敢含糊，她见似乎少了一道工序，连忙追问道：“文心姐姐，不用按摩了吗？”

高文心吱吱唔唔地道：“按是要按的，这个没什么危险，只须认准了穴道便可，还是夫人……夫人出手吧。”

韩幼娘这才省起让人家按摩确实有点难为情，不禁掩嘴儿一笑，对杨凌道：“相公不要动，幼娘给你按摩一下再说。”

杨凌哪里敢动？他那里摇头摆尾的还不曾消停，叫他起来他也不敢呐。他趴在那儿心中只想：“每日治疗？呃％……以后……本老爷要天天洗澡，一定要天天洗澡……”。

……………………

闷热的天气一扫而空，傍晚时忽然起了风，下了一阵飘泼大雨。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虽说暴雨如注，可是只下了小半个时辰就停了，云收雨歇后，湛蓝的天空中只有几缕绚丽的晚霞。

杨家池塘里的荷叶象水洗过的玉盘，几只青蛙蹲在上边兴高采烈地唱着歌儿。娇艳欲滴的荷苞儿上还在一滴滴落下晶莹的水珠儿，在水面上荡起微微的涟漪。荷叶的梗刺上带着一层茸茸的雾气，透着股子清凉。

两个小丫环坐在曲廊被溃刷的干干净净的石栏干儿上，腿儿在水面上一荡一荡地嚼着舌头。一个青衣婢子说道：“老爷今儿晚上要入洞房。可这天气热得走两步路都冒油汗，别看玉夫人、雪夫人俊得天仙儿似的，老爷怕也没兴致动弹哩。你瞧，老天爷就紧赶着下了一场及时雨，要我说吧，咱家老爷是天上的福神下凡，任谁也比不了。”

另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小姑娘吃吃地笑道：“哟，什么动弹不动弹地？翠儿姐好象什么都懂呢。快招供，你咋知道这些事的？”

那个青衣小婢“哎呀”一声，羞臊地和她打闹了起来，不依地道：“就你不懂，你不懂怎么我一说你便懂了？怕是你自己春心动了，才专挑这话碴儿讲，你说，有没有在做梦时想过，哼……哼……”。

两个侍婢吃吃地笑闹声惊动了鼓着肚皮威风凛凛的蛤蟆将军，它瞪起蛙眼谨慎地四下瞧了瞧，后腿一蹬，“呱”地一声叫，一头扎进了清澈的池塘。

天降福神杨大老爷坐在书房里正在喝茶，自从吃完晚饭，玉堂春和雪里梅羞羞答答地拜了老爷，又向地人献了茶逃回房去后，杨凌就一直坐在内书房喝茶，这一晚上已茶叶喝了两壶，上了六趟厕所。

他吃了晚饭先讪讪地在韩幼娘紧闭的门口儿逡巡了一阵儿，又跑到玉堂春和雪里梅的门口儿站了会岗，最后就晃晃悠悠跑到书房里来喝茶了。

二女进门已是不争的事实。杨凌犹犹豫豫地倒不是装腔作势给幼娘看，只是他心里虽接受了这一事实，可是从小受到的教育和影响在他的心底实是根深蒂固，要打破这层心防，心安理得地享受妻妾满堂的性（幸）福，哪是那么容易坦然接受的。

眼看时间已晚，已经娶进了门，成了自己媳妇儿，还能一直矫情下去？杨凌硬着头皮又来到两人房前，左边瞧瞧、右边看看，象作贼似地正不知该先进谁的门儿，忽听到玉堂春房中“当啷”一声响。

杨凌听了趁势走过去推门一瞧，只见一面铜镜在地上骨碌过来，玉堂春追在后边，瞧见他进门，脸上先是一喜，继而便晕生双颊，窘得站在那儿不好意思起来。

杨凌捡起铜镜递到她手中，奇怪地道：“怎么……把镜子也掉到地上了？”

苏三趴在门缝上瞧见老爷站在外边跟游魂儿似地转来转去，却始终不敢走进来，一时情急生智，才想起了这以镜引人的法子。她怎敢说出真相，忙含羞接过镜来，低声道：“奴家……奴家一时不小心……”。

也不知这小姑娘是有意是无意，那玉手接过镜子，顺势轻轻碰了杨凌的手一下，她的小手圆润细致，精致灵巧的手指润滑如玉，瞧得杨凌心中怦然一动。

玉堂春羞答答地过去将门儿掩上，慌慌张张地压上门闸，强自镇定地道：“老爷快坐，奴家给您斟杯茶。”

杨凌忙道：“玉儿，不要忙了，我……我在书房已喝了一晚的茶了。”

玉堂春听得“噗哧”一笑，白皙的脸上顿时涌起一抹晕红。她轻轻地抽回手带着笑意儿道：“那么……老爷，天色……天色也不早了，奴家给您宽衣休息吧。”

梳妆如上燃着一对红喜字的蜡烛，玉堂春穿着一身绯色轻衣，这一翩翩走近来，那轻盈的身影犹如一幅淡青浅赭的画面。

韩幼娘清纯稚嫩，就象邻家女孩般清新动人，而玉堂春的古典气质，却总使她象是画中玉人，飘渺地不象一个真实的存在。两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美丽。

杨凌看得心中一热，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玉堂春刚刚替他拉开袍带，被他一把抱住，盈盈的酥胸落在他的掌中，那双流波荡漾的眸子顿时浮起一层朦胧的雾气，整个人都瘫在他的怀中。

杨凌端详着怀中玉人。眼前的玉堂春和披枷带锁在舞台上唱出“苏三……离了洪洞县”的那个青衣形象交替更迭，始终无法在杨凌的心中合并成一个印象。

是的，她们是不同的。台上的玉堂春是一个坠落风尘的苦命女子，而怀中这个活色生香的女孩儿，她的命运已经发生了改变，除了一个名字，她和那个玉堂春已没有丝毫的关系，然而她会有幸福么？还是将要体会另一种悲欢离合？

杨凌的心中生起一种爱惜、一份歉疚。苏三被他拥在怀里，却是满怀的喜悦和羞涩，她闭着俏目期待着那幸福的一刻，可是半晌却不见夫君动作，不禁诧然地睁开眼睛。

看到自己今后将服侍一生的男人似乎并没有十分动情，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玉堂春心中不禁浮起一丝委曲和不甘：难道我的容貌不能让夫君满意么？

她咬了咬唇，幽怨地看了杨凌一眼，退开两步，伸手拔下了脑后的玉钗，一头秀发顿时倾泻下来，使她的秀颜陡然间更添了几分妩媚，看得杨凌顿时回了神。

玉堂春满意地嫣然一笑，轻轻巧巧地走到榻旁褪下了弓鞋。她爬到床上去将绣床左右钩上的罗帐放下，整个人罩在里边顿时如中笼在一团绯红的雾中。

那绯烟粉雾中倩丽的身影显现出姣好的曲线，杨凌瞧着她在罗帐中衣带轻扯、轻衫徐褪、跪脱罗裙，一伸手、一挺胸都透着股子幽雅的美态，令人发狂的娇躯在朦胧中闪露了出来，弯的弯、圆的圆、翘的翘……

淡淡的晕红的光，映得她光滑柔腻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罗帐内那份美丽简直令人窒息。玉堂春双手伸到脑后，将一头秀发一扬，魅惑地如同一个精灵般翩然扑倒在榻上，拉过锦衾半搭在身上，俏皮地说道：“前日奴家犯了规矩，今夜请大老爷执行家法！”

杨凌走上前去掀开罗帐，只见绣着碧水鸳鸯的红缎被面上，流畅的溪水般俯着一具曼妙动人的发娇躯，一头乌黑的长发如云般披于背上，下边隐隐露出雪白如玉的肌肤，那双浑圆玉柱的大腿已被锦衾掩信，触目所及毫无遮拦的只有那宛宛然一具香臀，如同盈盈沃野一团雪……

杨凌瞧得目眩神驰，心中的欲望终于压过了心目中那可怜的一点犹豫，纵身跃上了绣床。

烛影摇红，红木雕花的绣床上，罗帐抖得象是潺潺的流水。地声声柔婉低回的娇吟如丝如缕般地从罗帐中流泻出来，好运一声一韵，就似一股清泉幽咽流淌。

“老……老爷……，你怜惜着些儿，奴家初经人事，受不得老爷伐挞……”起伏缠绵的身影中，玉堂春的呢喃如同一缕柔软的风，隐隐带着些泣音儿。

烛泪化作红红的斑斓，一如那榻上的女儿红般绚丽，不知过了多久，那呢喃的低吟忽然变得短促而欢快起来，终于，鸟鸣泉溅，沥沥而息，绣床上静了下来……

一番温存低语，又过了好久，或许帐中气闷，杨凌将枕边的罗帐拉了起来，绣床上春色无边，只见玉堂春玉体横陈，藕臂轻舒担在杨凌颈下，一张香汗淋漓的俏脸上尽是愉悦和满足的神情，她贴着杨凌的胸膛，甜蜜地低语：“老爷，玉儿好爱你，你让玉儿上了天了……唔……不要动嘛，人家要抱着你，抱着你……”。

声音越来越小，极尽缠绵后的玉堂春嘴角儿带着甜蜜的微笑偎在杨凌怀中，似已有了些倦意。杨凌在她小翘臀上拍了拍，小妮子只用鼻音儿发出一声销魂的抗议，酥软的身子连手指都懒得动上一动。

她的头埋在杨凌怀抱中，如云的秀发披在赤裸光滑的背上，黑的黑、白的白，淡极而惊艳，唉！有此贤妻美妾，给个王侯也不换呐，听着怀中渐渐传来的轻柔如猫咪般的呼吸，杨凌满足地想。

红烛，似已将燃尽，烛花劈啪，忽明忽暗。静谧夜色中，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两声轻咳。陶醉在温柔乡里，正想醉卧美人膝的杨凌听见了，心中嗵地一跳，忽地想起，原来今夜还有一个洞房……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22章 厂督出马

不知何时，窗外又下起了小雨儿，淅淅沥沥，打在窗下的巴蕉叶上，发出悉索的声音。“铮铮”两声响，雨夜琴鸣，一阵清幽微弱的歌声，便在雨夜中轻轻传来：

“忍看粉蝶过芳邻，

自向枝头暗暗询。

宁负东风无限意，

为谁成病例为谁颦？

东风细细唤媒来，

深院嫁衣犹未裁。

可是旁人难解语，

芳心只待石郎开？”

小妮子初还披着嫁衣羞地坐在床边等待，可是眼看天色越来越晚，老爷竟似无意过来，雪里梅的心里可慌了开来。她并无意要与情同手足的苏三争宠，可是她虽姿色俏丽，姝艳于群芳，奈何偏偏玉堂春是万中无一的人间绝色。

地位不及幼娘，姿色不及苏三，小姑娘芳心可可，一直担心杨凌只是迫于皇命才纳她过门儿，其实心中并不喜欢她。枯坐到红烛燃尽，雪里梅自怜自伤，忍不住抱过琴来轻轻弹唱，听着窗外苦雨缠绵，心中悲苦不已。

玉堂春从甜蜜的梦乡中醒来，听到雪儿这阵歌声，直羞得无地自容，赶忙地挣扎起身，要服侍老爷更衣，杨凌早已起身披上了衣衫，见她初承雨露，一副娇慵无力的模样，忙按住她柔滑的香肩，拉过薄衾给她盖上，柔声道：“下雨了，别着了凉，早些歇了吧。”

玉堂春赤裸着娇躯。要这么起来也真有点放不开，遂依言躺下。杨凌这般体贴，让她心里暖烘烘的，她甜蜜地抿嘴儿一笑，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忍看粉蝶过芳邻……”，夜半歌声又来了。采花蝶儿忙不迭地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夜两次颠狂，该当迟睡不起才是，可是天刚亮，杨凌就醒了过来，或是因为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早起上朝的时间。习惯晚睡早起的雪里却还睡得正香，她的睡姿实在不好，一夜纠缠。整张薄衾全被她缠在了自己身上，只露出胸前一抹粉腻，薄施粉黛的脸颊上还挂着两抹浅浅的泪痕。

雪里梅自知姿色、脾气比不得玉堂春，为讨老爷欢心，虽是刚刚破瓜，却含羞带怯将在莳花馆听来学来的狐媚子手段竭力使来，只求老爷尽兴开心，心里能有她一个位置。

个中旖旎自不侍言，单是小丫头那种孜孜不倦、上下求索的精神就足以令满天淫神为之感动。若不是见了她的落红和她交欢时的稚嫩表情，单看她层出不穷的花活儿，杨凌还道她是风月场中的行家里手。

雪里梅身轻体软，盈盈一握的纤腰，吹弱得破的肌肤，尤其那玉蛤粉腻、一隙嫣红，竟是干干净净、寸草不生。动情时眉梢儿蹙着，常常喜极而泣，清纯的脸蛋上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妖魃，竟令杨凌产生一种欺负凌虐的快感，这一夜风流，果真尽兴。

……………………

该开苞的开苞了，该开张的也要开张了。

内厂建立。内廷外廷人人瞩目，可是内厂衙门在西直门外拿不出银子买地，竟然组织刚刚在泰陵充当役工的左哨营官兵、如今摇身一变成为番子们的兵丁在高老庄后边的山谷中自力更生修筑衙门，真令人笑掉了大牙。

东厂担心杨凌马上接收税监，范亭和司礼监四大首领太监聚在一起，想了种种刁难的法子，可是却迟迟不见杨凌登门。诧异之下派人去打听，却听说杨凌招纳了锦衣卫中出名无能的守门千户色目人于永做二档头，带着一大帮子大兵正在四处联络跑长途志苦力的车马行合作，组建内厂的情报机构。

听了这消息，范亭几乎笑岔了气儿，对杨凌的谨慎重视顿时一扫而空，要不是彼此正是处于敌对立场，他都要同情杨凌这番作为实在丢尽了厂卫的脸面。既然杨凌一时不敢找上门来接收税监司，自己也不妨大方一些，范亭吩咐下去，叫东厂的番子暂不要去找内厂的麻烦，且看看杨凌是否识相再说。

文官们听说皇上在东厂、西厂、锦衣卫之外居然又设了内厂，纷纷向三大学士要求趁内厂立足未稳，发动所有廷臣口诛笔伐促使皇上撤了内厂。

谢迁闻言为之心动，他密约刘健、李东阳商议此事。刘健听说了杨凌的软弱行为，也不觉得内厂可以成为心腹大患，不过如果能够发动廷臣的力量将它铲除，势必可以叫东西两厂和锦衣卫有所顾忌，不敢胡乱干预朝政，所以他也欣然表示同意。

但是李东阳沉吟半晌，迟迟不发一言。谢迁忍不住慨然道：“宾之，我知道你对杨凌此人甚有好感，甚至抱以很大期望。

我们都老啦，还能为朝廷尽几年心力呢？如果有几个德才兼备的晚辈能够好好辅佐皇上，我们这班老臣也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天下黎民百姓了。可是，杨凌和皇上身边一班弄臣呼朋道友，如今又谋得内厂差使，分明狼子野心，难道你还相信他会是个忠良？”

刘健不悦道：“宾之，我知道你对他期许甚深，他的才干虽不及杨廷和、杨一清，却是最受皇上宠信的人，如果他忠心为国，我们自然不妨好好扶持于他，说不定本朝可以象宣德朝‘三杨秉政’一样，再出个‘三杨干才’。可是如今听其言、观其行，此人虽未必大奸大恶，却绝不似忠贤臣子呀，你不要再感情用事了。”

李东阳微微笑道：“两位大人以为我不忍断了他的前程么？呵呵呵，我是在想，朝廷中有内厂、无内厂，哪个更为有利？”

谢迁不以为然道：“宾之，你糊涂了不成？你说厂卫干过什么有益于朝廷、有益于百姓的事情？有两厂一卫争权夺利还不够，难道还要再添一只恶虎吗？”

李东阳轻笑道：“谢大人莫非忘了这内厂之虎，虎视耽耽处却是税监司么？”

刘健、谢迁听了眼神倏地一亮，谢迁已脱口道：“两虎相争……”。

刘健犹豫一下道：“我看杨凌处处避让，不与东厂争锋，税监司移交内厂是皇上的口谕。有圣旨在手他都不敢去向王岳开口，宾之对他是否寄望太深了？”

李东阳哈哈笑道：“老大人，若看杨凌平时行事，虽得帝宠，却向知收敛。可是你忘了他在经筵上那番见识、那番心机,竟令满朝想要为难他一番的大人们哑口无言了？此人心机见识可见俱非常人，我这所以看不透他，是因为他深得帝恩，原本不必屈居于神机营之内。

当然如果他野心勃勃，想插手或外放个封疆大吏，我们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奇就奇在他似乎确实随遇而安、毫无野心。

他既这般蜇伏隐忍，不露锋芒，现如今却大张旗鼓、热忱于开办内厂，我才不信他会放过税监这个灸手可热的差使用权”，他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等着看吧，如果我老眼未花，杨凌异想天开地去联合什么车马行为内厂眼线，十有八九是故意示弱。待他势力稳定，必然要和东厂夺税监这块肥肉。”

谢迁击掌赞赞道：“妙呀！天下税赋，三分归户部，七分入司礼监，财政大权掌于内廷终是不叫人放心，王岳年事已高，一旦不在，将来事殊未可料。如果内厂、西厂争权夺利、两败俱伤，我们便可以趁势发动，将税赋之权重归于户部手中了。”

刘健蹙了蹙白眉，说道：“宾之想得倒是不错，可是东厂树大根深，势力遍及天下，杨凌只凭着圣眷和不成气候的内厂，有资格挑战司礼监，挑战东厂么？”

李东阳呵呵笑道：“不能，所以我们不但不能进言让皇上撤了内厂，目前还要明里暗里多多帮扶他们，内厂实力越强，他的野心就会越大，但是无论如何强大，他都不可能给东厂造成致命一击，除非我们给他一种假像：外廷站在他这一边！”

刘健击掌道：“好！老谢，给督察打个招呼，叫御使台的言官们不要寻内厂的麻烦，目前还要大开方便之门，让内厂有实力从东厂手中夺桃子，呵呵呵，利之所至，二桃便当能杀三士！”

弘治一朝近二十年来，外廷始终压内官一头，所以三大学士似乎因此忘世上还有另一条谚语：养虎为患！

…………

两个月，仅仅两个月，内厂的势力发展远远超过杨凌自己的预料。他原本估计内厂一开，司礼监、东厂、锦衣卫和外廷文臣们决不会视而不见，风刀霜剑势必不绝于途。

所以他以八百里快马将吴杰、黄奇胤请回京来，自行设置了内厂官职，吴杰任大档头，黄奇胤、于永任二档头，连得禄等三位都司官任三档头，柳彪、杨一清任掌刑千户，余者按百户、司房、办事，番役全面改制，一切安排妥当后，自己天天跟在皇帝身边，准备靠这棵大树应付可能的种种攻击。

不料东厂一直没有声息，朝中文官和御使台也突然没了动静，倒让杨凌白担了一番心思。吴杰这些年来虽在锦衣卫中不受重视，却一直承担着最辛苦的搜集情报工作，在这方面可谓经验娴熟。

杨凌不但将他调回京来，而且一步登天升任仅次于总督内厂钦差官杨凌的大档头，而且杨凌对他这个出身锦衣卫的人全无避忌，诸事都放胆交给他去做。

多年来饱受排挤、猜忌的吴杰感激涕零，加上他救过杨夫人的命，自认和杨家有层极亲密的关系，所以为了内厂可谓呕心沥血、不遗余力。那班训练有素的神机营官兵在他和柳、杨两位千户的调教下迅速融入了新的角色。

黄奇胤接了圣旨进京，听说杨凌要他到内厂任职，这位老夫子虽说受朝廷打压多年，但是昔年那位热血御使的傲然风骨犹在，竟拂然拒绝。杨凌心里早已有所准备，他将老夫子请进密室，推心置腹地与他详谈了一番自己造福黎民的大致目的。

黄奇胤毕竟不是当初那个少年中举、既而留任督察院。不知民间疾苦的御使言官了，也不再有堂堂皇皇爱惜个人羽毛的书生意气，在他心里，如果能脚踏实地为百姓做些事情，就算留在内厂损及个人声誉也算不得什么了，何况如今的京师还有哪个记得他这位少年得意时便一头栽到穷荒僻壤近三十年的人？

两个月的功夫。内厂不但成功地在京师立住了脚跟，而且触角以京师为中心，每天都在向四面八方延伸不停，这种奇速终于引起了东厂和司礼监的注意和恐慌。

这种瘟疫般的蔓延速度就是杨凌也没有想到，他本来是想先开通京师到江南一路水运、陆运的交通线，待年底有了出色的盈利，给其他商人树下榜样，再趁势全面扩充内厂的势力范围。

就算如此，他心中也不敢乐观，商人和官方打交道天生处于弱势地位，他们不可能没有丝毫猜疑地放心和内厂合作，内厂又不能用权势强行逼迫他们公私合营，要树立信誉取信于这些生性谨慎多疑的商人谈何容易？

可是来自莱茵河畔的神圣罗马帝国后裔于永，还真是块经商的料儿，他带着人拜方了几家最大的船行、车马行，开出的条件没有一个车主会拒绝。

我们内厂帮你们运送财帛货物、行商客人。你们现在盘点计算出以住五年平均每年的盈利，我们插手后如果盈利低于这个数我们分文不取，高于这个数高多少都是五五分成。今年？今年这后半年我们分文不取，帮你们白干。

深受不法盘剥之苦却又无处诉苦的船行、车行东主们，如何不知这其中蕴含的巨大利润，内厂的条件丰厚到叫人做梦都能笑出声来，他们怎么会不答应？

于永只跑了四家，就不必再走下去了，高老庄这个世外桃源的乡间小路上，络绎不绝都是闻风而来的各家通运行的大小东主，只不过半个月时间，整个京师乃至附近城池的所有车马行、船行全部同内厂签订了契约，内厂的势力沿着运河、官道象滚雪团似的一路滚向天下各地。

听到消息的杨凌提心吊胆地跑去质问于永：朝廷的军饷只发到七月末，剩下五个月内厂几千号人吃什么喝什么？

于永点头哈腰、满脸市侩地道：“启禀督主，咱们的人用了他们的车马，总不在空着手往来吧？咱叫人挟带了京师的特产，一路到了湖洲，中间不必别的商人代为脱手，到了地方一千两可净赚五百两。

再用这1500两银子就地订了丝绸经金陵运回京来出手，又能净赚800两，来回一圈儿耗时一个月，1000两银子变成2300两，这还是督主您吩咐过不可偷漏税赋呢，要不然只须做些手脚，过税卡时，两箱并一箱，三停报两停，不定期能多赚300两。一个月后朝廷停了咱们的军饷，咱们已用这迟发一个月的银子，生出三个月的钱来了，大人不必担心。”

杨凌听了屁也不放一个，转身就走，见了主管内政的黄大档头，只摞下一句话：“黄老只须管好财务，钱粮用度由着于永折腾。”

…………

司礼监王岳公公房内，四大首领太监和范亭坐在下首面色各异，房中气氛异常沉闷。王公公伸出指头蘸了点儿清水揉揉干涩的眼角儿。颤巍巍地道：“你们几个，不用这么担心吧？要说着呢，这杨凌毕竟和咱们颇有渊源，虽说他现在势力发展很快，可是始终没打过咱们司礼监和东厂的主意，你们是不是有点儿小题大作呀？”

戴义自从“帝陵风水案”险死还生扣，对王岳恨之入骨，对昔日好友范亭也早生了嫌隙，他和杨凌同为泰陵督造大臣，彼此有些交情，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有一个把他们的生死牵连在一起的重大机密，凭着这条秘密，他就可以坐上杨凌这条船，和他有福同享，有祸……就敬谢不敏了。

所以杨凌凌开始组建自己的势力，而且发展异常迅速，对于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一听王岳不以为然。戴义立即打趣道：“说的是呢，老范你是不是太过危言耸听了？你瞧瞧他用的那几个人，除了几人不识字的大头兵，还有什么能人？

就只有一个不得意的老县丞，一个常年在塞外收皮货的吴千户，还有那个于永……呵呵。听说他的女儿金发碧眼、极是妖娆，于永要把他的二女儿给杨凌为妾，才在内厂混了个二档头，杨凌用的人，吴杰是锦主卫出身，于永和王公公还有亲戚关系，你说杨凌会对咱们不利么？”

张寿阴阴一笑道：“戴公公，我们就是因为这么想，才放过了压制他的最好机会，现如今他羽翼已成。我看他野心甚大，可不象个安分守己的人物，税监司控制着朝廷七成税赋，掌握了它，不但立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外廷之中，都有部分势力不得不屈服于他手下。

权力这条路，只要你站到了那浪尖上，就算你自己不想，也必须得往更高的地方爬，不然你就只有沉下去，连现在的一切也保不住，杨凌对税监司会不动心思？嘿嘿，少年得志、风华正茂盛，你以为他会激流勇退么？等他攒足了力量，我们这些碍事的老家伙，就会被他当成眼中钉，一根根地拔下去！”

范亭对王岳说道：“公公，张寿说得没错，刘瑾、谷大用那几个人从皇上任太子时就侍奉阒，说话很有分量。皇上继位时他们倒还安分守己，可如今也渐渐起了心思，马永成任了内务府采办总管，魏彬掌了敬事房，张永进了御马监。

刘瑾、谷大用瞧着眼红，也整天挑唆着皇上给他们个好差事呢，人心不足呀，别看他们现在不成气候，要了钱就想要权，有了权还想要更大的权，司礼监这几张椅子，盯着的人多着呢，他们和杨凌交情匪浅，咱家一直在担心，杨凌迟迟不动，是不是要和他们里应外合，有所图谋。”

王岳听了有点动了心，迟疑了一下，他从几名心腹脸上一一扫视过去，问道：“怎么着？还真有人敢翻咱们地盘子不成？嗯……那你们说，咱应该怎么办呐？咱们都是给皇上办差的，你们几个和苗逵整个叽咯个不停，我瞅着就心烦，难不成再和杨凌掐起来？”

一直没吭声的李荣缓缓道：“王公公，现在我们不动手，人家就要动手整治咱们了，您老人家宅心仁厚，咱们也不想和内厂斗个你死我活，叫外廷看咱们的笑话。我倒是想出个主意，可以挫挫杨凌的锐气，叫他不敢再这么张狂，不知公公意下如何？”

王岳喜道：“那就好，那就好，快说来听听。”李荣从袖中掏出一个贴子，笑了笑道：“公公，我的办法很简单，欲擒故纵！”

范亭急道：“我说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怎么个欲擒故纵！”

范亭急道：“我说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怎么个欲擒故纵法？”

李荣缓缓道：“把税监司交给杨凌。”

一言既出，范亭和其他几个首领太监大吃一惊，连王岳都愕然瞪大了一双老眼，李荣诡谲地道：“你们没发现税监司监划归内厂的消息传出后，各地镇守税监的孝敬少了大半，就连正常上缴的税银都推三阻四，迟疑不交么？”

何长春愤然道：“这帮势利小人，如果不是咱们保荐，他们能捞到这种肥差么？如今见风使舵，人人都在观望，千刀万剐的杀才！”

李荣嘿嘿一笑道：“他们对咱们都能三心二意，何况一个不知根底的杨凌？咱家派在嘉兴的镇守税监卜得义给我送来一封密贴，南直隶镇守苏杭的三位镇守税监私征税赋是官税的一倍，全部截为己用，而且他们似乎还另有不法行为，咱家本来想敲打敲打他们就算了，如今却不妨用上一用。”

他见众人都有点莫名其妙。忙解释道：“咱们马上交出税司监，只要他一接手，立即通过外臣把这贴子呈给皇上，他是税司监总管，这案子办是不办？办了，天下的税监谁没有不法勾当。个个寒心呐，我们只须稍加点拨一下，税赋就收不上来，今年朝廷这银子花地可跟流水似的，收不上来税赋，朝廷就没有银子，没了银子什么事做地成？

他管不了税监司，那时怎么办呐？呵呵呵……如果他不管，任由那几个人枉法放纵，内廷的公公违法，司礼监可是有检举揭发之权的，外廷的官员也看不下去呐，咱们递上点证据，他又如何自处？何况……我听说，苏杭三大镇守税监，与蜀王交往密切。只要他杨凌沾上去……”。

蜀王朱让栩在诸藩王中最是富有，蜀地富饶，土地十之八九尽皆集于蜀王府，这位藩王财大气粗，杨凌惹得起？

范亭兴奋地拍案道：“好！此计甚妙，我们兵不血刃，就可以让杨凌晓得我们的厉害。王公公，不要再迟疑了，先下手为强呀！”

…………

河水滔滔，浩渺的天际，一行大雁翩然而过。两岸地平原上，庄稼已经开始成熟，辛勤的农民赤着晒得黝黑的脊梁在地里挥舞着镰刀，汗珠儿一颗颗摔在肥沃的土地上。

徐风吹过，泛着白鳞鳞的浪花儿的河面上，传来一阵阵豪放的歌声，渔夫欢笑道将网儿撒进水里。

大运河北抵京师，南至杭州，但是因为沿途河流流向不定，这条大运河并非直贯南北，而是连贯各地河流的航行水系，一路下来，弯弯曲曲的时而向南时而向东。

一艘船体漆成红色的单桅快船正逆流而上，船速极快。这是一艘驿舟，可载人六十上下，同时有货舱可乘载重要物品。这种驿船顺风使帆，逆风使桨，船上备有八到十二枝长桨，民间俗称蜈蚣快艇。

水面上但凡有渔船、商舟见了这红色的传驿快艇，都赶紧地避到一边。官府的规矩，河上航行，任何船只皆对专驿快船必须回避让出航道。

快船驶过一片三角形的缓滩，忽地有人高声喊道：“驿丞大人，前方有三艘巨船，快通知舱底减速让路。”

在舱中自斟自饮，正喝得得趣的山东德州河运驿丞安达充安大人摇摇晃晃地走上船头，笑骂道：“见你娘的鬼了，咱是什么船？还他妈给人让路，放你娘的连环屁。”

船头那个驿卒涨红了脸道：“大人，可这船，咱……咱得给人家让路啊！”

“呃。”安大人赶忙地叭到船帮子上醉眼朦胧地向前望去，只见前方宽阔的河面上，一前两后三艘四桅巨船，各自张足了十二张帆，鼓足了风驶来，船底激得浪花翻腾，船后一条白线，远远瞧去气势惊人。

巨船比快驿飞舟大了三倍，第一艘刚刚拐过前边的弯道，只见船上装饰华丽，两侧高舷墙上密密麻麻开了几十个设桨架的小门。船头竖了三根高高矗立的旗杆，中间一面黄旗，绣着金灿灿的团龙图案。

安达充吓了一跳，酒意顿时醒了几分，玄黄天子龙旗，只有大明皇室人员或奉旨钦差才有权悬挂。这是谁的船到了？

只见龙旗两侧各悬一面旗帜，左边的是大？三角旗，赤红如血，中间是寅黑丝的飞虎图案，象是军旗，可是又有些不同，右边旗杆上一面墨绿的大旗，上书斗大一个“杨”字。

安大人虽不知来者何人，却知道对方的权威远在他的驿船之上，唬得安达充抬起脚来在那个驿卒屁股上就是一脚，骂道：“你娘咧，还不快下去招呼减速？来人！来人，赶快地转舵让路！”

蜈蚣快船急急忙忙驶向一边。眼看着那巨船从旁边驶过，掀起的波浪摇得蜈蚣快船左右晃个不停。安达充站在船侧，疑惑地望着那船喃喃道：“去行宫的？这是何方神圣出了京了？”

第一艘大船上，舱帘儿一掀，一个身着一袭鹅黄色长袍，头戴公子巾的翩翩佳公子走了出来。他面如冠玉、眉清目秀，腰间玉带上丝绦悬系着一枚如意玉佩，随着他的步子微微地晃动着，整个人显得玉树临风、卓尔不群。

船头两侧十多个尖帽青衣、腰悬朴刀地番子见了他出来，立即单膝跪地道：“参见厂督大人！”

这位大人正是如今灸手可热的内厂厂督杨凌，他扩了扩胸，迎面吹来一阵清凉新鲜的风，使他不由神色一振。杨凌摆手叫他们起来，问道：“到了哪里了？”

一个番子上前叉手道：“回厂督大人，前方三十里便到德州十二连城，德州卫指挥使刘大人方才已着军驿通知，刘指挥使已到码头恭迎大人了。”

舱门帘儿一掀，一个身着墨绿衣衫的高挑儿侍女从舱中走了出来，清风一拂，吹得她衣袂飘扬，肩后披风更使她如欲凌风一般。这侍女梳着代表云英未嫁身的双丫髻，腰带扎得小蛮腰儿迎风欲折。胸前轻衫被风吹得紧贴身上，现出优美饱满的酥胸轮廊。

虽然一身侍女装扮，可这女子步履轻盈地走来，那举止步态、气质风情，俨然风华绝代，多少大家闺秀也要自愧不如。

只见她臂弯中挎了一件黑色红边的大氅，走到杨凌身边给他披在肩上，柔声说道：“大人，快到迟暮时分了，风急且凉，不要站在船头，免得生了风寒。”

杨凌扭头瞧了她一眼，高文心自出了京，一路行来自然风光不断，瞧得这从未出过京师的女孩儿喜悦不禁，此时善睐的明眸里还流转着一抹欣然的眼波。

杨凌笑道：“不妨，舱中气闷，下棋又总输给你，出来瞧瞧这优美风光也心旷神怡，只是你穿得单薄了些，还是进舱去吧，我病了还有你来医，若是你病了我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高文心听了嫣然一笑，只把一双纤手紧了紧披风，却仍跟在他的后面。杨凌望着远处已变成金黄的暮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有得日子走呢，江南道富甲天下，天下税赋十居六七，三大镇守太监竟然同时被人举报贪墨不未能，偏偏就在我接收税监司一日之后，这分明是司礼监给我出的一个难题，但愿这一去，问题能迎刃而解，否则……江南不定，税监司我如何掌握得住？”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23章 听涛剥蟹

杨凌此次出京带了三百名亲卫，全部是亲军营中晓勇善战的士卒，每人配朴刀段匕，三百人再分三队，各配连环弩、段铳和长弓，除非有军队暴动，否则就凭这三百人，谁也休想伤得杨凌一根寒毛。

这时内厂大档头吴杰亲自挑选出来的侍卫，杨凌是内厂的灵魂，上上下下数千人前程系于杨凌一身，吴杰怎敢大意？

若不是杨凌觉得太过兴师动众，吴杰真想给他船上配上一千人马，再架上几门大炮。

三百人用两艘巨舰足以乘在，这第三艘巨舰载运的却是京中豪门运往南方的货物。京师王公贵族多如牛毛，这些大家族少则数百人，多则上千人，北京城外能有多少土地可以养活他们？这些人家早已暗中从事商业贸易，而且利用家族势力经常搭乘官方的顺风船。

杨凌启行前两日，成国公朱刚的儿子朱贺义和驸马薛桓找上门来请他代搭货物，到了地方自有成国公府在那里的家人接收。成国公帮过杨凌的大忙，所以放心地派了儿子来，料想这点面子杨凌一定能卖给他。

而薛桓自从宁清公主府女官被活活打死后，新任女官有了前车之鉴，对他们夫妻倒是不敢过于刁难，两口子盘问府中奴仆，已知道杨陵偏袒帮助他们，心中对他即使感激，所以搭他的顺风船牟利还在其次，主要却是表达谢意，攀附交情。

杨凌听了自然一口答应，而且手此启发想起他拉拢京中权贵的计划，杨凌便主动向京中的勋臣功卿暗示可以帮他们搭载货物，就连寿宁侯、建昌侯两兄弟都因眼热巨舰南巡一趟可以带来的丰厚利润。厚颜送来五车南方紧缺的北方特产。

杨凌丝毫未作刁难，也全部慨然收下，张家兄弟见他如此不计前嫌。对他颇为感激。杨凌当然自有他的私心在，有越多人地利益和他绑在一起，对他将来的计划便越有助益，这些人还可以因此成为他的保护伞，和这些皇亲国戚、勋臣功卿拉上关系，对他有莫大地好处。

现在御使台的言官们好象集体冬眠了，整天没点儿动静，杨凌却未因此大意，他留了个心眼儿，事先已将此事禀报给了正德天子知道。并坦言自己也输运了一些货物。赚来的钱要拿来给皇上带些南方的稀罕物儿以示心意。

正德哪知杨凌如此“阴险”，听了他这番心意表白，自然十分高兴。杨凌把皇帝拉下水做了走私集团的大头头儿，自己也安下心来，这样就不怕他离京时有人背后捅冷刀子了。

杨凌打着的旗号是初掌税监司，奉旨巡查南直隶。江南道三位大税监贪墨一事朝中大臣知道的并不多，但杨凌已猜度到必定有人通风报信，告知这三位镇守太监，这一去恐怕三个在当地如同土皇上一般的大太监早已蓄势以待，要如何对付他们才妥当。现在对详情一无所知的杨凌心中也毫无头绪。

江南之行比京师的朝争更加复杂，他在那里人地两生，三大太监镇守江南多年，必定耳目众多、实力盘根错节。杨凌没有忘记，一个堂堂公主，是如何被一个小小的女官买通阖府奴仆玩弄于股掌之上。

所以他不敢等到自己到达，让三大太监早已有了准备，是以他派出地密谈早已日夜兼程赶往江南。监视三大镇守太监的行踪了。

高文心站在一旁悄悄的打量着沉思的杨凌，挺直的鼻子，棱角分明的嘴唇，挺拔俊秀的眉毛，比例匀称的身躯，沉思时他的眸中有种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深沉，叫人看了就怦然心动。

他有种迥异于同龄人地气质和眼神。可是一想起替他针灸时，杨凌那副窘迫脸红的模样，高文心的唇角不禁绽开了一丝笑意：杨凌的难为情，使她的不自在一扫而空，现在针灸已成了她每日欣赏内厂大都督羞窘表情的传统节目。

三十里水路，以巨舫的航速稍顷即到。杨凌站在船头遥遥已看到了行宫码头，码头上还有几艘小一点的船只正徐徐驶离。沿着码头石阶上行不远，就是一座美伦美焕地行宫。

运河延安每隔一日路程必建一座行宫，供皇帝离开京师往南京巡行时作为宿处，天子出巡，当然不能随随便便找座房子就住下。

但是这一路的行宫虽然耗资不菲，要派遣军队驻守、行宫中有仆役照料，每年光维修用度就极为惊人，可是却根本没有什么用处。

除了永乐大帝昔年曾经在这里住过，后来的皇帝全被他自己制订出来显摆天子威严的制度束缚住了，作法自毙，一辈子住在紫禁城中当个金丝雀儿。

人常说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但这个王，却没有权利巡幸他的江山。行宫就这么空置着，建了修，修了再修，一置就是百余年。行宫不远处建了几座驿馆，皇家和各地王府、来往的钦差、大臣都利用这里的码头行止，在此停泊歇宿。

杨凌转过身来，高文心见了马上收敛了嘴角地笑意，谦卑地低下了她秀雅如天鹅般的颈子。杨凌眼尖，早瞧见她唇角那抹笑，这位大姑娘以前从来不敢和他谈笑调皮，可是自从让她治病以来，刚刚相识时她那种诚惶诚恐。毕恭毕敬的眼神儿现在渐渐找不到了。

悲哀啊，好怀念过去的日子，杨凌总觉得她瞧着自己的笑有点儿不同往昔，可是他也无可奈何：女人啊，远之则逊，近之则不恭。整天露出个屁股让人家摸来摸去的，他哪儿还有尊严装大老爷啊。

杨凌暗暗哼了一声，对高文心道：“去，把随身的东西收拾一下，准备下船了”。

“是。老爷！”高文心答应一声，正要转身的功夫，就听砰地一声。船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高文心哎呀一声扑到了杨凌怀中，杨凌本来就站立不稳，被她再一扑，两个人顿时摔作一团。

船上的番子也有不少一时没注意摔倒在地的，但他们身子甫一倒地，立即腾身跃起，“铿”地一声抽出明晃晃的朴刀扑到船舷边叫道：“什么人胆敢袭击厂督大人座船？”

这时五六个番子也背身持刀，用肉盾将杨凌二人围在中间，谨慎地四下打量着。杨凌心中暗惊：“难道是东厂派人暗算我？”他紧张地高声喝道：“不要慌。快看看出了什么事？”

高文心扑压在杨凌怀里。惊觉杨凌的手正按在她高耸饱满的酥胸上，不禁又气又羞。她有点恼怒地张眼儿一瞧，杨凌仰面朝天地正在摆厂督威风，不但对她地投怀送抱没有丝毫反应，似乎就连那只手，他也没意识到正按在人家姑娘鼓腾腾地胸口上，高文心的心中没来由的忽然又升起一阵失望。

这哑巴亏算是白吃啦，高文心恨的牙根痒痒，却又不敢声张，忙不迭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这时大船已稳了下来。一个百户站到瞭望台上看清了下面的情形，紧张之色消去，随即厉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怎么不知让路？也不看看谁在船上，惊扰了大人，我要你的脑袋”。

内厂百户话音儿刚落，就听船底下一个比他大一倍的嗓门儿用山东话嚷道：“俺日你个娘咧，俺地胳了摆子都磕破了皮咧。疼的俺嗷嗷的，你瞎么糊眼地咋开地船泥？耶！俺地个娘喂，天师呢？张天师掉到哪儿去咧？”！

他这嗓门实在够大地，杨凌听地清清楚楚，一听张天师三字，把他也唬了一跳，他赶紧爬起来。奔到船舷边向下一看，只见一艘小了两号的双桅船船尾已被撞的粉碎，河水咕咚咚地向船舱里灌，后梢儿已经开始下沉，前边翘了起来。

几个黑铁塔似的船夫正慌慌张张地在船上奔跑，四处找寻着什么，一时也看不出方才是谁在骂人了。只见一个身材瘦削、穿着斯文的读书人抱着桅杆大叫道：“别找啦，天师掉河里啦，快下去捞啊！”

一个船夫象是个头儿，他使劲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嚷道：“老个屌，赶紧往下出溜！”几个大汉连衣服也顾不得脱，“扑嗵嗵”地下了水。

几个船夫是从船尾下的水，高翘的船头儿那边一时搜寻不到，杨凌趴在船头看的清楚，见船头水面下浮起一律头发，连忙叫道：“在船头，在船头，快快快，谁会水？快下去救人！”

船上的番子虽是北方人，倒有几个水性不错，连忙丢了朴刀，纵身跃下水去，不一会儿两个水性好的挟了一个人上来，杨凌喜道：“找到天师了？”

那人穿着青色道袍，道冠已不知去向，水淋淋一头长发披散开来，遮住了脸面，似乎已经晕了过去，两个番子踩着水一左一右扶着他，他竟动也不动。一个番子抹了把脸上的水道：“大人，这人是个女人，不是什么天师啊”。

杨凌听了心中一跳，以前听说有邪派道士以女人为鼎炉练什么采阴补阳，堂堂地张天师难道也是这路货色？

几个水性甚好的船夫听见这边招呼，纷纷游过来一个猛子扎进了水底，过了会在三丈开外，终于有个船夫拖了一个青袍人出来，高声叫道：“在这泥，在这泥！”

杨凌不及多想，连忙叫人放下绳索，先系住昏迷不醒的张天师和女道士把他们扯了上来，然后又把其他人都弄了上来，此时远处码头上的德州卫刘指挥也看到两船相撞，连忙亲自乘着船赶来救援。

即知张天师旁边的小道僮是个女子，自然不便在人前施救，高文心忙叫人将她抱进舱里，自己为她施救。

刘指挥到了杨凌船上，大礼也省了，匆匆见过杨凌，两人一齐围到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张天师身旁。传说张天师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神通大的很，在仙宫都是有品秩的，想不到这河龙王却不给他面子。硬生生把他灌了个饱，杨凌河刘指挥蹲在一旁看着番子为他挤压腹部，口中不断溢出一股股清水。

过了半晌，正一嗣教致虚冲静承先弘佔真人张颜硕才幽幽醒了过来，杨凌和刘指挥使见了不由大大地松了口气。

小真人张开眼睛，似也觉得天师落水，还要几个船夫又压又按地救命有点儿丢人，他迷迷蒙蒙地还未看清眼前的人，便呵呵笑道：“贫道早已卜算到九月中当有入水一劫，原来是应在今日。哈哈哈……”。

杨凌摸了摸鼻子。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这个神棍！”

他忽地想起舱中还有一个叫符宝地俏丽小道姑，不禁又加了一句：“这个淫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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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阑珊，郑百户走进舱来，见厂督大人正于张天师对弈象棋，忙肃立一边躬身等候。杨凌蹙着眉头，盯着眼前棋盘，沉吟半晌，似是举棋不定。

郑百户偷偷地瞧了一眼，忽地发觉厂督大人那个身段儿高挑的美貌侍婢俏立在厂督身后，微微探着身子似乎也饶有兴致地看着棋盘。可那纤纤玉手却在大人背上悄悄地划着字。

高文心那葱白儿似的手指在杨凌背上划地不快，加上笔画不多，郑百户瞧得清清楚楚，是个“炮二平一”，姑娘一划完，就见厂督大人眉尖一挑，好似刚刚想到了一招好棋似的拾起炮来啪地一拍，落棋果然俐洛、胸有成竹。

郑百户暗暗汗了一把。连忙转过了眼神免得大人见了尴尬，不料这一转眼儿却瞧见那个三十多年，身材矮小瘦削地中年文士微笑着立于张天师身旁，一只手竟也正在天师背上写字，郑百户不禁愕然瞧瞧杨厂督和张天师，不明白这两个傀儡忒认真地下个什么劲儿。

高文心每次下棋赢了杨凌这个臭棋篓子，她都开心半天。似乎让杨凌有一样东西甘拜下风十分得意，要她故意输给杨凌哄他开心，她才不肯呢。可是这一路眼看杨凌屡屡败于张天师之手，这位大姑娘心里可就难受了，那感觉就像自己的孩子自己打得，外人你凭什么啊？，于是干脆帮着杨大老爷作起了弊。

连着几天被杀得落花流水得张天师，痛定思痛后棋艺突飞猛进，高文心料到是他旁边那位廖廖管事在暗中帮他，这一来也和他较上了劲，竟成了杨厂督和张天师明争，小侍女和廖管事暗斗了。

高文心见对方走的那步棋，立即在杨凌背上写下“马二退四”，嘴角已露出一丝欣然笑意，“双马饮泉”！偷袭成功了，在接下来连环三步，一定可以将死对方，张天师的军被炮压住，撤不回来了。

廖管事瞪着眼睛瞧了半晌，望着高文心微微一叹，便再无声音。张天师会意，呵呵一笑道：“我输了！”

杨凌瞟了高文心一眼，高文心眨了眨眼睛，杨凌呵呵一笑，这才向郑百户问道：“什么事？”

郑百户装作没看到大人和俏婢之间的眉来眼去，躬身说道：“大人，船已到了上海镇，今夜是否在此停泊？”

“喔？到了上海了？”杨凌一奇，连忙拉开舱帘儿向外望去，只见上边满天星斗、下边一片荒凉，河沿儿上错错落落倒是有些酒家，远处却没几个住户，与他印象中的城市全无一点相似。杨凌不禁失望道：“这里便是上海？”

廖管事还当这位厂督大人嫌这里寒酸，微笑道：“大人，这座镇子虽然瞧着有些荒凉，酒菜倒也别有风味，不如我们停了船下去走走，也解解身上地乏劲儿”。

杨凌道：“好，下船走走吧”。他环顾一眼，对张天师道：“令妹呢。请她一起去用些酒菜吧”。

张天师摇头道：“她早说今日不甚舒服，不用理她，回来时我给她带些吃食便是了”。

这位张天师在皇帝大婚后。又留滞京中拜访亲友，成国公家亲朋故友何其众多，每家赴一次宴，也足足用了大半个月，再加上天师难得来一趟京城，这些亲友不免要请他帮着看看风水、瞧瞧面相，这一来差不多用了两个月时间。

吴中富豪吴济渊早在他上京前就派了家中管事随着，恳请天师京师一行后去苏州一趟，为吴家老太爷祈福，吴家虽距龙虎山僻远。却已知虔诚信道。百余年前朱元璋抑制佛道最严厉地时候。龙虎山上香火黯淡，度日艰难，吴家偷偷派人前去捐献香油钱才助龙虎山数百弟子渡过了难关，可谓天师道的大恩主。

这一山一府前辈前有如此渊源，小天师盛情难却，只好随他前来，想不到在德州行宫码头刚刚驶出来便被杨凌的大船撞坏，杨凌也觉歉疚不已，干脆邀请他们搭乘官船同来。

番子吆喝船工驶至岸边停泊，放下踏板。几个人便下了船择了一家小店行去。这家小店果然别具风味儿，酒店竟是一座不大的酒舫，停泊在河边轻轻地随着波浪荡漾着。

当此地方，当此时节，要品风味当然是吃蟹。廖管事叫殷勤地船娘温了两壶酒，笑道：“西风起，蟹脚痒，如今秋高气爽。正是吃蟹时节，杨大人、天师，请品尝一下此地风味”。

九月吃雌蟹，十月吃熊蟹，那船娘端上的都是大盘的雌蟹，杨凌以前吃蟹，都是剁开了拿根筷子一通乱（看不到就一个字）。那里懂得什么技巧方法？眼见张天师和廖管事拿着整只蟹来吃地有条有理，不觉有些迟疑。

高文心心思缜密，瞧出老爷神态有异，立即乖巧地拿过一只蟹来，打开蟹斗，掰下只蟹脚，麻利地挑去蟹囊和腮，又用蟹尖剔去六角心和前肠，将那白嫩鲜介的蟹肉剔到碗中，呈给杨凌道：“老爷，此物不须蘸姜醋，原味更是香醇，请老爷品尝一下”。

廖管事看了如此知情识趣的少女，不禁赞叹道：“良宵花解语，静夜酒盈樽，大人可是深得个中三味啊！”

廖管事这话虽是赞美，却把高文心地身份弄得暧昧了些，高文心听着觉着有点轻薄味道，不禁脸儿一红，有点愠怒。

杨凌见了连忙岔过话题道：“方才下棋，倒忘了喝茶，现在颇觉口渴，船家，沏壶茶来？”

高文心听了轻轻地道：“老爷，这蟹虽然味美，却是寒物，一会叫船娘送上碗红糖姜汤喝了才好，又是解渴又是补身，还是不要喝茶了”。

廖管事却笑道：“大人是北方人，也不好酒而好茶么？少喝些也无妨”，他说着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个布包儿来，笑道：“小的请大人尝尝这极品好茶，就这一袋茶叶不足一两，便要四两银子，还是我七请八求才弄到手的，嘿嘿，可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啊！”

说着他唤过船娘，叫她送过杯来，捏了一撮挨个放进杯中。

一两银子农人一家便可够用一年生活，这一两茶叶竟要四两银子，还是托告关系弄来的，那正常购买得需多少钱财？杨凌听的耸然动容，不觉问道：“这是什么茶叶，竟然这等昂贵？”

廖管事道：“这是西湖本山的雨前龙井，不瞒大人，小地在吴府当差倒也攒下了些家私，不过就算小地舍得花钱，这样极品好茶也是难求呢”。

杨凌记得后世好象龙井茶满街都是，难道现在栽植极少供求失衡才这么贵么？受了于永感染，他现在也是一肚子商人味儿，一听有暴利可赚地行业，立即十分注意。

杨凌立即喜形于色道：“此物可是栽植过少还是难以栽植？廖管事是苏杭本地人，竟也难以买到么？”

廖管事笑道：“就是杭州本地地富商，也十之八九求之不得呢，呵呵，莫清河莫公公派了人每日坐镇茶园，一钱茶叶也不许外流，凡是有偷摘茶叶者，一律五十大板枷铐三天示众。您想想，谁还喝得到？”

莫清河？主管米粮茶供税赋地莫公公？这不正是自己此来要查办地三个镇守太监之一么？他只是负责税赋，这茶就算是贡茶也该是杭州知府负责监管，他怎么越众代庖直接派人接管了茶园？

杨凌心中起疑，面上不动声色，装作不在意地问道：“龙井贡茶不是该由杭州知府管理么？原来......莫公公也有监督之权。”

廖管事得意地道：“龙井本山茶生产地茶园，产于仙人冲，黄溪涧、乌梅尖、蒙渡湾几处山区，一共只有那么十几亩山地，一年出产不了三四百斤，单是作为贡品都不够呢。市面上地龙井都是杭州附近几县地产品，冒充龙井本山茶，这滋味儿可就差了许多。

莫公公担心有人为了牟取暴利，私卖贡茶，所以派了他地人监管了这些茶园，便是杭州知府也不得染指，如今每年极品雨前龙井全部按皇便供奉于京师和几个王府，过了四月八日产地茶叶才许杭州府出售抽税。我得侄儿在莫公公手下是个亲信的管事，知道我好喝茶，向莫公公好言相求，莫公公才拿出那么一点点，虽然就是这也算不得极品皇尖，可也相差无几了，大人您请尝一尝”。

杨凌淡淡一笑，心中不甚在意。听他说的这般玄虚，好似世间难求似的，我在乾清宫东暖阁可没少喝贡品皇尖儿的极品雨前茶，比你这茶叶可更高一筹了，不过这些话自然没有向廖管事炫耀的必要。

他不在意地接过一盏茶来，揭开盖儿，灯光下只见水色澄清，色泽翠绿，里边飘着几片茶叶，一股淡淡幽香飘然而出直沁心脾，那清香初而觉地淡雅，既而又觉那幽香绵绵不绝，虽不强烈，却象三春原野地花草清香一般，久久徘徊不去。

这粗杯陋水中地茶叶茶色虽然和宫中的极品雀射一般无二，可那香气竟是根本无法相比，杨凌手捧茶杯，不觉怔在那儿。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24章 诡谲难明

廖管事见杨凌捧着茶杯若有所思，忙忐忑不安地探问道：“大人，可是……可是这茶叶不合您的口味儿？”

“啊？哦！哪里哪里，这等极品好茶，本督在京师也是从未品尝过，馨香扑鼻、浑身舒泰啊！”

杨凌见他询问，忙从怀中摸出一方锦帕摊在桌上，扮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说道：“廖管事可否将这极品好茶匀给本督一些，喝了你这茶水，本督这口味被吊起来了，寻常的茶叶实在是淡而无味呀。”

他说着向高文心递个眼色，高文心忙掏出一锭足足十两的小银元宝来递过去。

廖管争听他赞美不觉受宠若惊，他欣然掏出那小袋茶叶双手奉过道：“瞧大人说的，大人喜欢这茶，做为杭州人，小的是与有荣焉呐。呵呵，这点茶叶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请大人笑纳，路上暂且品用，等到了地界儿，恐怕莫公公还要对您有番大孝敬呐。”

杨族心中暗暗冷笑：“莫清河欺上瞒下，以次充好，竟把极品贡茶都掉了包儿，他岂敢把极品贡茶给我见到？”

廖管事极力推托不接他的银子，杨凌只好叫高文心收了银子，接过了廖管事手中茶袋。

一阵风来，吹起了他桌土手帕，廖管事眼尖，一眼瞧出是极品苏绣，不禁惊喜地道：“大人这方手帕可真是极品呐。”

他说着轻轻拈起手帕来。打量着上边鲜艳欲滴地梅花，赞叹道：“好针法．江南女子性特柔和，心灵手巧，最是擅长慢针细话，但是要掌猩这等针技。许多姑娘就是穷一生之力也未必能得窥门径，这方锦帕可是真正的大家之作，有价无市，不好找呀！”

那手帕是永福公主包裹蟠龙玉镯的，当初被杨凌顺手揣在怀中，开始还想还给公主，可是等了几日也没有机会再见到她。

杨凌一想在现代一个名星，那鞋子衣服都不知有几百套，何况一个堂堂的大明公主呢？想必一块手绢人家也是不在意的，就顺手揣在了身上。要不是这东西是他顺手摸来的。拿去送给幼娘实在有愧心意，他早就借花献佛了。

这时一听廖管事将这小小一方锦帕夺地如此昂贵，他倒有些后悔没有将它送给幼娘了。张天师听了一时好奇。拿过来端详道：“不错。果然是苏锈中的上上佳品。呵呵，只是这花色太艳了些，杨大人带着不甚合适。”

他边笑边将那方手帕展开，瞧见右下角那枝古干上的梅花稍有些古怪，凑近了仔细打量两眼，忽然瞧出了其中门道，把张天师吓了一跳，差点儿一松手让那手帕随风飘了出去。

夜色幽暗、灯光昏黄。旁人没太在意那帕角一朵梅花，可是张天师整天研究符箓，龙虎山那些道家古籍很多都是上古珍物，上边文字都是极古老的东西，所以对于古篆字张谚硕极为熟悉。

他见那帕角梅花竟是绣的四个篆字，然后以四个梅花小篆拼成一朵梅花图案，若是不识的那字还真就不认识，当真是费尽心思、巧夺天工。

细细一瞧那绣的文字竟是‘永福秀宁’四字。永福公主闺名叫做朱秀宁，张天师在宫中为皇室设坛祈福时已经晓得，这时一瞧手帕上有永福和秀宁的字样，如何猜度不出这是公主贴身之物？

张天师吓的心头怦怦乱跳，莫说杨凌早已娶妻有妾，就算他现在不曾娶妻，也没有和公主私赠信物、暗通款曲的道理，难道……难道杨厂督胆大包天，竟和公主有了私情？

“明哲保身、明哲保身！”张谚硕自从伯父被放逐之后，和父亲一样，处处小心谨慎，唯恐触了皇室地逆鳞。一发现这皇室丑闻，他马上装得若无其事的将那锦帕送了回来，中暗暗发誓：“今生他绝不再让人知道自已认得梅花舌篆。”

杨凌虽说来了这时代哼些时日，也知道些禁忌，可是哪能如履薄冰，遇上件事儿就思前想后的，所以压本就没在意，他大大咧咧地接过手帕，往怀里一揣，笑道：“那么，本督便谢过廖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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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符宝借口身子不舒服，沫浴更衣，入定整整一个时辰，才觉得神清气爽，有了些感觉，忙拿起卜算工具为自已又卜了一卦。她地道行有限，算了半天仍是只卜出第一句来，就这一句也和父亲送给她地批语一模一样，小姑娘更是心痒难搔。

她知道哥哥道行比自已要深一些，有心请他为自已卜算验证，可是这卦词事关她地终身，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哪有忒厚的脸皮急着找哥哥给自己卜算未来的如意郎君呢？

张符宝双手托着下巴，扑闪着一双大眼晴沉吟道：“半轮明月一江水，白骨山上涤红俏。兵戈起时春影动，老君像前许良人。”

张符宝反复念了几遍，恨恨地一拍桌子道：“臭爹爹，对自己女儿也装神弄鬼，算不出来就拉倒，算出来了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害得我还要猜来猜去！”

她懊恼地跳下床，推开窗子望着天边的明月一双明亮的阵子闪着光泽，痴痴地发了半天怔。心中暗想：“不会是他，一定不会是他，他有了妻子地，我宝儿岂是给人作妾的命？

他再了不起我也不可能嫁拾他，一定是我胡思乱想，半张大饼怎么也不能算是半轮明月吧？再说我是落在运河里。可不是江里，打机锋不是这么打地，再说后边三句和他全不搭边儿嘛。”

张符宝想到这儿似乎有些放心，可是想到这番巧和未必与他有关，又没来由地有点儿烦闷，她跺了跺脚，刮了刮自已的脸蛋，羞道：“你才多大？就操心这些事情，没出息的丫头！”

她闷闷地拉开船门，见有一个番子剔着牙路过。这才觉得腹中空空，忙向他问道：“喂，开饭了么？”

船上的人现在都知道她是女人。也知道是张天师地妹妹。国师的妹妹这些番子可就不敢无礼了。那番子连忙施了个礼道：“是的小姐，厂督大人和天师已下船去了河边就餐。”

张符宝听说他们下船却没叫自已，不禁冷哼一声道：“带我去，我也肚子饿了。”

高文心本来站在杨凌一边侍候，被杨凌强令她坐在身边，这时她一边斯文地尝着蟹黄，一边麻利地不断挑着蟹黄蟹肉，及时送给有如牛嚼牡丹一般吞咽的杨凌。

杨凌品茶。她却小口抿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汤。小船儿轻摇、轻柔的涛浪声若有若无，满颊红脂溢香，果真惬意的很。

张符宝下了大船，在那番子的引领下来到小船边，瞧见众人悠闲模样，心中更是有气，也不等几人招呼她尘下，就毫不客气地捡了个座位一屁股坐在那儿。

她仍穿着一习道袍，但走长发披散、俏可盈盈，显得十分娇憨可爱，可是她拿起一个大螃蟹，那吃相倒与杨凌有得一拼。

只听廖管事笑道：“所以说啊，吴侬软语，又甜又糯的，倒真的是很好听，苏抗女子讲话一向细声细气、甜美悦耳，有人说，听她们吵架都是一种享受呢。”

杨陵笑道：“是么？啊啊，杭州我去过一次，不过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呃……以前，行色匆匆地，倒不曾品味这街巷间的风情。”

张符宝啃着螃蟹，听他们说的眉飞色舞，连哥哥都似悠然神往，不禁冷哼一声道：“听说钦差大人兴师动众地下江南，是有公事要办吧？你坐在这儿吃东西，岸边都站了几十号地保镖打手，等到了苏杭淮备带上百十号人去巷子里听人家姑娘聊天吗？”

杨凌听了有些尴尬，高文心却莞尔一笑。

廖管事见势不妙，连忙岔开话题道：“小地多嘴了，其实大人去了当然是看风景，鉴赏一番江南水乡风景。说到风景，明天咱们便到了杭州，杭州风景特异之处甚多，首推便是西湖十景。西湖边上的风景有许多传说故事，最为出名的便是雷峰搭。”

廖管事见来了张符宝这位大小姐，不敢再谈江南女子特色，转而讲起神话故事来。雷峰塔的故事杨凌当然知道，不料廖管事讲的与他所知的竟皆然不同。

从他口中说来，却是宋朝绍兴年间，西湖中有个千年修炼的白蛇妖和青鱼幻化的使女，雨中遇到一个开药店地人叫许仙，两人由此生情结为夫妻，但那白蛇青鱼均是妖精化身，不知人间礼数，时常丢了许仙脸面，让他难堪不已。

幸好金山寺有道的高僧法海看破二妖的原形，将一只有法力的钵盂交给许仙，许仙趁她们不备时用钵盂罩在二妖头顶，二妖现了原形被法海擒住，青鱼试图逃跑被法海破了法力打回原形，白蛇则被高僧镇在雷峰搭下，永世不得超生。

廖管事讲罢笑道：“法海和尚还曾留下偈语道：‘西湖水干，江湖不起，雷峰搭倒，白蛇出世。’这西湖水怎么会干呢？所以白蛇妖便也只能永远镇雷峰搭下受尽煎熬了。

那位许仙被高僧搭救，从此洗心革面，行善积德，后来又娶妻生子，儿手还中了状元．也算积善人家了。”

敦科张符宝听了怒道：“那个许仙太无心肝。白蛇虽是妖精，和他却是两情两悦，又不曾害过他，他看不惯人家地行为，也该念夫妻之情让人家离开，怎么倒帮着恶和尚让妻子在雷峰塔下受苦。自己却停妻在娶还什么子孙满堂、享尽荣华富贵，这还有天理么？”

廖管事没想到讲个故事也要受她斥责，不禁张口结舌地怔在那儿。张天师见了笑骂道：“符宝，这不过走个传说故事，你计较些什么？”

杨凌想到这时的白蛇传竟是这样一个版本，一时兴起，他便把自己所知的故事讲了出来。双蛇出世、断桥相遇、峨嵋盗草、水漫金山、法海遁逃的故事娓娓道来，比廖管事那个故事不知生动感人多少倍，不但张符玉听的津津有味儿，便是高文心也听入了神。

张符宝听到夫妻团团。同升仙境的结局，喜笑颜开道：“这个故事才好听。”

她拿起只螃蟹得意洋洋地道：“那位青青姑娘拿了三昧真火烧法海，那可是我道家神技了。哈哈。法海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藏在这蟹壳中么？

杨凌心中奇怪：莫非这时地人还不曾发现那蟹壳中象个和尚般的纹路？他忙拿起只蟹来，剥开蟹胃果然找到一个形似打坐和尚的痕迹，形神兼备、惟妙惟俏。

杨凌笑递给张符宝道：“你看看，那法海在蟹身上藏得久了，就如达摩面壁九年，留下了这个影子，你瞧瞧是不是个和尚？”

张符宝接过来就着灯光一看。不禁惊喜地叫起来：“果然有和尚，果然有和尚，哥哥，原来这不是故事，以前一定真的有这桩事儿。”

张天师、廖管事、高文心都惊讶异常地各自打开个螃蟹观看，瞧的啧啧称奇，廖管事已喜孜孜道：“世上竟有这般奇事，这蟹中竟有一个和尚，怎么原来就没人注意呢？哈哈，真是有趣，小的是抗州人，都不曾听过这事儿，回去将此事说与人听，必定轰传一时。”

杨凌听的一怔，这故事不知经过几代人充实完善、又穿凿附会些古迹奇闻才成了后世那个版本，自巳一时口快说出，它倒要提前面世了。

高文心也从木听说过这个故事，一时也陶醉在白蛇许仙的爱情故事当中，她感慨一番，借着灯影的岩石，悄悄地看着杨凌英俊潇洒的模样，心中只是想：“白蛇感念樵夫救命之恩，敢于化身为人嫁他为妻，我……我是奴婢身份，却连个妖精也不如，如果算也只能算是那个青蛇婢子，为人作嫁，忙来忙去，仍是成不了正果。”

高文心想到这儿，暗暗淬了自己一口：“啐！你在乱想些甚么，人家青蛇可不曾打过她家相公地主意呀。”

她瞧没人注意她神色，心中不禁又瑕想道：“那青蛇无怨无悔如此付出，真的只是出于姐妹情意？她……她有没有喜欢过那位许仙公子？如果她对许仙表白情意，小姐又和她情同手足、许仙会不会……会不会娶她进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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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风大了，水面激起白色的浪花儿，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小小的渔船，高文心地思绪也象那波浪中的小船儿一般荡漾起来。

月华如练，轻涛拍岸，秋风徐来，眼波朦胧。心儿，无酒也醉。

迎接钦差的官驾在码头上平已等候多时。太阳还未落山，粮茶道镇守太监莫清河、苏杭织造兼掌御用龙衣镇守太监李大祥、水陆关税镇守太监袁雄站在人群最前边。

杨凌身为内厂厂督，南巡税赋征收之事，与三司并无太大干系，但目前杨凌的身份实在非同小可，是以浙江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也赶来相迎。杭州知府杨盂瑛身为地主反被挤到了一边。

由于信使嘴快，把张天师搭乘杨大人地官船同来抗州的消息给传了出去，本地几大道观的道长们也兴高彩烈来到码头上迎候祖师爷，和班当地士绅名刘拥挤在一起。

典史、巡检神色紧张地领着百十个衙门维持着秩序。

玄黄团龙旗刚刚映入眼帘，人群就骚动起来，三大镇守太监和诸位官僚提起袍子缓缓步下石阶。走到码头上。大船一靠岸，士绅们组织的锣鼓队就声乐喧天，鞭炮响声密密匝匝连成一片，一时硝烟四起。

踏扳放下，百余名番子在两个百户的带领下抢先下了船，雁翅状左右一分。杨凌和张天师连袂而下，顿时码头上一片乱七八糟地高呼：“欢迎提督内厂、侍卫亲军钦差杨大人！”“无量天尊，弟子恭迎天师法驾光临！”

张天师和杨凌瞧了这通乱不禁相视一笑。张天师此来杭州本来是私人身份，不想和官方太过纠缠，他和迎上来地诸位官员宣喧一番。就带着妹妹迎向了本地诸道观的道人和信徒。

杨凌面前一众毕恭毕敬的官员簇拥着他，粮茶税监莫清河莫公公当先走上前来，微笑施礼道：“钦差大人一路风尘。真是辛苦了。卑下莫清河与李大祥、袁雄以及三司官员恭迎大人。”

杨凌看了他一眼。只见这位莫清河年约四旬、身材高大。生得仪表堂堂。虽是他是镇守地方的公公，品秩不及京中司礼监的公公们，可是或许是因为不在天子脚下服侍，倒不象京中那些权柄甚重的司礼监首领们一般肩背总是习惯性地躬着，昂首挺胸那份风度气质看着实在不凡。

后边两个太监就相形见绌了，织造太监李大祥细皮白肉、眉请目细，还真有那么几分女人味儿，袁雄掌着关税司。同时任龙山卫数千兵的监军使，却瘦小枯干、尖嘴猴腮，一袭袍子空空荡荡的，仿佛风一吹就能吹上天去。

二人也忙上前见过杨凌，杨凌不但是钦差，是内厂厂督，而且今后也是三人的直接顶头上司，这三个地方上的土皇帝对他自然卑言屈膝极尽谄媚。

等三人拍了一阵马屁，布政使司牛大人才和另两位大人上前，向杨凌笑道：“恭迎软差大人，杨大人一路辛苦．我等已在‘醉仙楼’设下酒宴为大人接风洗尘，请大人换乘官轿，你我到了地方再把酒言欢、开怀畅饮。”

这几位地方大员可比不得那几个太监，杨凌也不敢对他们无礼，忙抱拳道：“本督奉旨巡查，诸位大人百忙之中还来迎接，实在惶恐之至。其实在下一路劳乏，此时最想沐浴一番，好好休息，实在不想劳动各位大人。”

莫清河听了忙谄笑道：“厂督大人，这‘醉仙楼’便在孤山脚下，与您的钦差行辕不过一里路程，诸位大人都是一番好意，厂督大人就必推辞了。”

杨凌听他这么说，倒不好太过推辞。这种官场上的应酬本就是互相给面子的事，你要是不去，给人家省了钱，人家心里还肯定不乐意。他只好含笑道：“既如此，那就劳动诸位了。”

莫公公欣欣然池叫人上船把高文心和杨凌地行装送往行辕，自己和诸位大人、当地名流陪同杨凌，光官轿就有数十顶，前方鸣锣开道，浩浩荡荡直奔‘醉仙楼’而去。

这‘醉仙楼’是杭州最高档、最有名的酒楼，位于孤山脚下。京师的高档酒楼虽也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可论意境就没法子跟这儿比了，杨凌一脚踏进酒楼还当进了一座园林，宽大的庭院里回廊九曲，鸟语花香，院中几栋小楼别致精巧，不时传出淡淡优雅的琴声。

一行人过了三重院落，沿着洁白的小石子铺就的小路拐过一处小桥流水，穿过一片竹林，才见一幢小楼．修长高大的竹子将红色小楼掩映其中，翠竹摇曳，静雅幽闭，令人心旷神怡，瞧得杨凌疲乏的身子顿时为之精种一振。

方才在轿中他还未来得及瞧瞧这江南景色。此时只看了这一角，果然如同仙境一般。众人进了楼分宾主坐下，还未及叙谈几句，一行蓝布素裙、衣带飘飘地女子就端着瓜果香茗飘然而至。

衣也翩跹，人也翩跹，眼横秋水。眉如远山。这些女子姿容并非绝色上乘，可难得地是五官都是那么的精致，一颦一笑，一行一止都带着水乡女子特有的散淡温婉。

若说方才所见的园林是一处脱俗的风景，这一行如风拂杨柳的女子何尝不是一道淡雅的风光？

杨凌瞧了眼中不禁露出一丝赞赏的目光，莫清河瞧见了，与对面袁雄相视一笑，一起举杯道：“厂督大人自北方来．必然酒量不俗，江南水酒。清淡醇香，靖大人先满饮三杯，今日我等不醉无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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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行辕设在一处庄园内。这座豪宅是税监莫清河的宅邸。占地近顷。分前院和东西跨院儿，如今西跨院全拾掇出来，暂做了钦差行辕。

这处宅子根本就是一处雅致精美的园林建筑，处处假山、回廊、鱼池、花草，杨凌此来除了带了高文心一个侍婢，其余全是内厂番子，莫清河干脆把自已府中的丫鬟、婆子、厨子等一干使唤人员全都拨过来一半伺候他，对这位京中上差可谓下足了本钱。

两顶轿子抬回莫府。在一进门的廊下停下，这江南建筑的回廊建的幽窒狭窄，所以廊下显得有些幽暗，墙上不时有些直达至顶的狭窄门户，漆成与墙同色，有时不注意看，根本不知道旁边就是一道门，推开了里边便另是一番天地。

杨凌和莫清河一前一后从轿中钻出来，此时外边正下着毛毛细雨。秋雨缠绵，淋得廊下花草的枝叶发着油油的亮光，虽然瞧了听了这淅沥雨声，见了这秋凉深意油然而生一种萧索，可是这风光竟丝毫没有秋已至冬将来地凋零。

莫清河向杨凌笑道：“大人，且请回去好生歇息，卑下明日再向大人回报江南税赋情形。”

杨凌在酒接里被这班官员士绅灌了几杯，颇觉得头重脚轻，只想躺上床去，喝杯请茶歇息。况且他下船时已吩咐人同先期派抵此处地刘彪等人联系，也急着听听他们探听地情况，闻言忙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悦耳的笑声传来，对面侧前方廊下一面与强同色高至顶端的狭窄门楣儿忽然打开，一个撑着黄油纸伞的绿衣女孩儿家一哈腰儿，从那角门儿翩然闪了出来。后边两个穿着淡红衣衫的女子跟在她后边也笑叫着跃了出来。

杨凌瞧了一眼，只见那角门后又是一个花园，只从门内瞧了这一眼的风景，就觉得风光错落哼有致、精美绝伦、如同仙境一般。

他又瞧了眼那三个女子，一眼惊艳，竟令他愣在那儿。红衣更加醒目，可是只瞧上一眼，谁的目光都只会停留在那个绿衣女子的身上，那女子真地令人惊艳。

高高的粉墙，淡黑色的青石板路，从廊缝间攀延而上的牵牛花，就象亘古存在的静寂，而那绿衣红鞋的女子一只手撑着把黄色的油纸伞，一只手提着裙裾，俏笑着从这古老间翩然而过。

那秀色、衣袖、巷弄，那深浅的层次、动静的威觉，象唐诗一很凝栋含蓄，象宋词一般清雅幽远，古色古香的风景有了她的飘然而过，仿佛都沾杂了她的甜糯娇悄，也不觉都变得温暖可人起来。

瞧见官轿，那女子欣然叫道：“老爷回来了？”她悠雅地向廊这边望过来，瞧见杨凌先走怔了怔，然后仍是提着裙裾，撑着伞儿，直接从中间摆布着盆裁盆景的绿她走了过来。

绿草上水珠儿随着红绣鞋翩然而过滚落下来。那一时间，杨凌有一种错觉，仿佛那是一个穿了水做的衣裳，踏在清波之上的水做玉人。

女人径直走了过来，秋波般明亮的眸子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倜傥不群的杨凌一眼，然后蹲身向莫清河嫣然笑道：“老爷！”

她的声音如同清泉击石。轻轻地、脆脆的，轻轻一笑时，那明眸皓齿，如同耀眼的阳光，刹那芳华不可方物。

世间竟有如此人物！杨凌不由在心底里一声惊叹。

怜儿、玉儿她们的姿色并不比这女子稍逊，甚至还要胜上一筹，但那风情与她一比，简直就是个未长大的黄毛丫头，她那种成熟的风韵气质是需要岁月来熏陶的，就象醇浓的好酒。绝不是姿色本身亦或经过训练可以形成的。

这位身材修长，眉眼清澈如水的江南女子，看起来有三九芳华。可是瞧起来那种生机和活力却至少使她年轻了十岁。精致的五官、婉约的举止。让人不由想起若耶浣纱、碧波采莲的优美。

莫清河对着杨凌时还是一脸的世故和谄媚。可是瞧见这女子，眼中却充满了柔情和甜蜜，他宠溺地道：“下着雨，还在园子里淘气，象个孩子似的，快来见过钦差杨大人！”

那女子莞尔一笑，一双充满生气的眸子在杨凌的俊脸上飞快地溜了一圈儿，柔声说道：“贱妾拜见大人！”

杨凌连忙拱了拱手。眼晴望向莫清河却不知该如何称呼。莫公公忙呵呵一笑道：“这走贱内，平时卑下太过宠她，也没点儿规矩，倒让大人见笑了。”

杨凌听了差点儿一口把舌头咬了下来，太监也可以娶老婆？而且还如此明目张胆的？这是什么世界啊？

他又瞧了眼那位巧笑嫣然的绿衣美女，再想起他的太监老公，脑袋里所有的零部件一瞬间全部崩溃，强撑着笑道：“原来是谷夫人，失敬失敬。呃……本官已经有些乏了，这就……这就回房歇息了。”

杨凌匆勿寒喧几句，稀哩糊涂地跟着家丁穿过另一道角门儿，只听身后谷公公已迫不及待的开始“教训”老婆：“小楼，下着雨还在院中跑闹，一点规矩都没有，叫钦差大人见了笑话。”

然后是荡气回肠的一声娇嗔：“爷，人家一个人闷得慌嘛。好人儿，你回来了就好，快陪人家回屋说说话儿。”

杨凌可以想像得出她玉臂轻舒，环住莫清河的脖子，撒娇弄痴地媚态，方才还是清纯如一泓清泉，陡然间便可以化身一碗迷魂汤，他的脑子更糊涂了：“莫清河倒是长得仪表堂堂，可他……毕竟是一个太监啊，太监娶老婆，两口子还挺恩爱的，这叫什么事呀，难道这不违制度吗？嗯……回去问问文心再说。”

前院儿里莫清河拉着爱妻的手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那绿衣女子立即沏了杯茶来，双手捧到他的面前，嫣然道：“老爷请用茶，那个人便是老爷说的京里派来查办你的人么？呵呵，真是位好年的软差呢。”

莫公公接过茶来，顺势一扯她的玉手，那个女子便娇呼一声，翘臂一扭，轻轻巧巧池坐在他的大腿上，双手环住了他脖子。

她漂壳的脸蛋儿有些晕红，呼汲也急促起来，昵声对莫公公道：“讨厌，你才刚刚回来，就又想……又想做甚么坏事了？”

莫公公脸色沉静，眼中看不出一丝欲望的光焰，他悠悠地道：“小楼，此人年纪虽小，却小视不得。朝廷中内有王岳、范亭、苗逵几位公公，外有刘健、谢迁、李东阳几位大学士，他能在短短时间内从这些人里冒出头来与他们分庭抗礼，这人会简单么？”

这位名唤小楼的美女就着他手啜了口茶，和他嘴对嘴儿的来了个皮杯儿，然后欣然笑道：“奴家只欣赏他抗旨救妻的勇气，只可惜他最后还是纳了两房美妾回家，奴家听说西跨院儿还住进一位美貌的姑娘，哼！也是个沽名钓誊的伪君子！”

莫公公淡淡一笑。在她的丰臀上重重拧了一把，说道：“若他真是这样的人，那倒好办了，我的美貌夫人出马，还不颠筛得他骨软筋酥。丢盔卸甲。乖乖地打道回府。”

小楼夸张地娇呼一声，咬着丰满动人的红唇，高耸的胸脯儿一阵起伏：“你……你又要人家去陪……陪……”

莫公公握紧了她地皓腕，叹息道：“小楼，你知道我……我不能让你……唉！只要你的心在我这儿，娱人又娱己的事，我不会拦着你。”他嘴里这样说，眸子深处却忽地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苦之色。

小楼一把抱住他身子，说道：“老爷，都怪小楼说错了话儿，小楼心里只有你一个人，永远都是。无论你要我做什么，只要对你有好处，小楼……小楼都愿意！”

莫公公掩过那丝痛楚。扮出副笑脸在她丰盈动人的酥胸上拧了一把，笑道：“你当然肯了，那小子又年轻又英俊，你这如狼的年纪，有这么俊逸出众的少年郎，还不美上天去？”

他的神色间明明对这个绿衣女子极是宠爱，那种爱意绝对是发自真心，绝无虚假。可是谈起让她去陪别的男人，神色却又十分坦然，似乎把爱欲完全分离成了两个不同的部分。

那个叫小楼的女子对他的感情也亦如是，听着他谈论如何让自己这个老婆去勾引外人交欢，就当作饮酒谈诗的普通交际一般浑无禁忌，这对感情怪异的夫妻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两人调笑一阵，小楼担忧地蹩起眉头道：“可走……你断定这位钦差是个雏儿，不是在扮猪吃老虎么？听说他在京里犯了欺君的大罪，最后不但没事，还把三位尚书给赶下了台，怎么没有些手段？

他现在初任厂督，接管天下各地税监。此次来江南，没淮儿就是为了杀人立威，老爷还该小心才是。”

莫青河温煦的一笑，说道：“那是自然，杀人虽可以立威，可是天下各城各镇地镇守使，谁手上没有几条人命？我看他一上任就找上我们赋税交的最多的南直隶三大镇守使，不会走为了我们迟交税赋。而是想恩威并施弄些手段，只要我们三人被他降服，天下各地的税监司自然跟风相从。”

小楼奇怪地道：“既然皇上下旨把税监司归了他，老爷何不早些投靠他，还要与他周旋一番却是为了什么呢？”

Chapter_20

莫清河哈哈一笑，说道：“我的小乖乖，率先投靠自然可以获得重用，可是他是不是可以投靠的主呢？要是投错了人……你想想税监司重回司礼监时，京里那几位公公是吃索的吗？还是先看看吧，莫为我们在地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地方大员都只能侧目而视，可是在这帮京中大员眼里，还不是一只随时捏死的蚂蚁？不可不慎呐……。”

他喟然一叹，又振奋精神，搂紧了怀中美人儿的纤腰笑道：“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有你这江南第一风流人物，就算这位杨厂督真是个厉害角色，老爷我还怕他不按纳我不成？呵呵呵，就凭你这醉人的眸子，魅人人的身子，天下间哪个男人不怜惜迷醉？”

随着他的挑弄，房间里娇喘细细，一时间那荡人心魄的娇吟如丝如缕她从房间里传出来，连满天的秋雨都带声了层朦胧的春意。

直过了掌灯时分，莫公公才打开了房门，回头一笑道：“我还约了人见面，心肝儿快起来沐浴更衣吧，床榻都被你湿透了。”

一只绣花鞋有气无力地扔了过来，吧塔一声甩在门上，伴随着绵绵的令人心颤的娇吟，一个媚极的声音呢哺道：“你个死鬼，丢下人家不上不下的，好难受。人家还想要嘛，再换只角先生……”

莫公公哈哈一笑，说道：“骚妮子，一块铁也能被你融化的渣都不剩。”他说着砰地一声掩上了房门，房门一关。他脸上地笑也象被关上了似的立即踪影皆无。他静悄悄地站了会儿，听见房中并无动静，这才满意地一笑，悄悄下了楼，左绕右拐，好半响才绕进一间佛堂。

江南的房子。就算是大户人家，也常常盖的重门叠户，亭阁楼台间用曲廊、回廊、过堂儿全连在一起，若不是熟门熟户，转上半天肯定迷路，连出去的门那找不到。

佛堂内香案上燃着两根蜡烛，蒲团上正有一个黑衣人背向盘膝而坐，双手按膝似在入定。

莫公公一进门儿，那黑衣人立即腾身而起，身手极其矫健利落。莫公公掩上门。欣然道：“你来的倒还及时。”

那人地江南话说的声调略显生硬，他干巴巴地道：“接到莫爷传唤，我马上启程。一刻也没有延误。不和莫爷有何吩咐要我即刻赶来？？

莫公公招了招手道。将那人唤近了些，窃窃私语了一番，那人听了迟疑道：“他是钦差，这么做会不会把事情闹大？恐怕与你我都不利。”

莫清河嘿嘿一笑道：“我只是要你做好万一的防备，如果杨凌确实有些手段，值得我追随那我便向他效忠也无妨。不过他的来意实在难测，这只是万一的防备，如果他有心想拿我开刀。那么……你也该知道，如果我不在这照应，你们将举步维艰渡日如年。沿海一带，还能容你们讨生活么？”

那个黑衣人踌躇一阵，说道：“好，我们这一段时间会严阵以待，如果莫爷有需要，只须一声令下，我们立即挥军杀至。”

莫清河听了哈哈一笑道：“很好，你们是我的最后一步棋，如果杨凌识相，那便你好我好大家好，如果他欺人太甚，你们只管放胆去做，烂摊子自然由我来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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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摇摇晃晃地走进自已的卧室，倒在床上打了个酒嗝儿，对送他上来的家仆道：“好了，我要休息一阵，你们退下吧。”

那两个家人唯唯喏喏地退了出去，轻轻将房门掩上。杨凌只觉身下的被褥软软的还带着股淡淡的熏香，躺在上边中人欲醉。

他舒服地呻吟一声，把发烫的脸颊贴在柔软光滑的棉被上。离开了船刚刚睡上结站实实地床铺，本来就有点晕晕乎乎地，何况他又喝了酒，真的想就此睡去。

杨凌正想美美地睡上一觉，门扉吱呀有人打开了。杨凌微微睁开眼一看，只见高文心端了个盘子走了进来，不由呻吟一声，苦苦地皱起了脸。

高文心轻轻将盘子放在桌上，走回去掩好门上了闸，然后回来哈下腰看了看他，杨凌一身酒气。高文心秀气的眉毛不禁皱了皱，似乎不太适应那股酒味儿，她轻轻唤道：“老爷，老爷，起来吃药啦！”

杨凌呻吟一声道：“好文心，放过我吧，头好晕，你让我睡会儿，明天再吃吧，等明天再吃。”

杨凌从来还没有这么呼她的名字，高文心听得俏脸儿一红，心中有种喝了蜜的甜甜感觉。杨凌温语一求，听得她的心马上就软了，恨不得什么都答应他才好。

可是这方子也是她参考古籍配制出来，如果随意停用，她也不知是否影响疗效，只得硬起心肠，板起俏脸道：“不行，夫人吩咐过，要婢子侍候老爷用药，一日不可耽误。老爷……你……你就快起来嘛。”

高文心细声细气地哄着他，杨凌听的无奈，想要爬起来，可他这一躺下放松了身子，真是一动也不想动，高文心看他獭獭的样子，叹息了一声，无奈地坐在床边托起他一条腿开始帮他脱起了靴子。

杨凌可从来没拿高文心真的当奴婢使唤，一见她举动忙挣扎着坐起来道：“还是我自己来吧，这可如何使得？”

高文心俏巧地白了他一眼。说道：“什么使得使不得，躺着你的吧，老爷架子不摆够了，你肯吃药么？”

高文心将他两只靴子脱掉，又扯开他袜上绳扣，替他脱下袜子。将他推上床去。杨凌讪讪地坐着，高文心走回去倒了杯清水，又掂了几颗药丸过来，杨凌接过来吞下药丸，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然后脱下外衫乖乖地往床上一趴。

高文心抿着嘴儿满意地一笑，她放回杯子拿针来，杨凌已自觉地把衣服向上扯开，露出后腰来。高文心坐在床边一边捻转提插着银针，一边轻声说道：“老爷，你去赴宴时，有位自称是海宁盐运副使的闵大人寻上这钦差行辕，说是你的故友。因为你不在。我已请他明日再来了。”

“闵大人？呀。是闵县今！”杨凌一兴奋，不由得一挺腰儿，高文心手中的针一弯，也不知刺在了何处，顿时溢出一串儿血珠，吓得高文心慌了起来，手里提着滴血的银针，手足无措地只是叫：“扎在哪儿了？扎在哪儿了？你怎么乱动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才好？”

杨凌倒没觉得有多痛，他觉得后腰发凉，顺手在腰上抹了一把，手上一把鲜血．这才把他也吓了一跳，可是一见高文心扁着小嘴儿快要哭出来地模样，杨凌忙陪笑道：“咳，瞧你，可能不小心扎在血管上了，这么细的针，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按一会儿，马上就好啦。”

高文心慌忙丢了针，抢过来按住他伤口又是害怕又是担心地道：“瞧你，这施着针呢怎么能乱动，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杨凌笑道：“那位闵大人是我在鸡鸣县时的故人，对我有提拔之恩，我听见是他来了，心中极是喜悦，所以有点忘形，呵呵，你别怕，不碍事的。”

他说着这才想起鸡鸣县令闵文建是在海宁做官，想来离杭州也不远，这一想起他来，不由又想起了毕都司、马昂，还有马怜儿，他们可不都在这附近么？

要不要去见见马怜儿呢？杨凌的心动了动，随即却又硬起了心肠：还是不要去了吧，自己一个短命鬼．已经负了三位好姑娘了，如果还对人家念念不忘，也太无耻了点儿。

杨凌正在沉思，高文心已幽幽地嗔道：“什么不碍事儿，以后我用针时，不许你再一惊一咋的。这腰间的穴道，是寻常的地方么？要是扎坏了那……那里……”下边的话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出口，说到这儿也就咽了回去。

杨凌干笑两声也未搭腔，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过了会儿，高文心轻轻移开手，见他身上已不再流血，这才吁了口气，重新换了根银针，在他穴道上轻轻捻动起来。

杨凌趴在那儿迟疑了一下，忽地想起早早打发柳彪带人来苏杭打探三位镇守太监底细，到现在还未见到他人，不禁问道：“对了，今天柳彪有没有来过？我叫他打探地事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高文心娇嗔道：“老爷~~~~~~，赶了半个月的水路了，你的身子不乏吗？今儿先歇了吧，查案又不是一天半晌地事儿。柳彪到是已经来了，混在你地亲卫之中，我说老爷今天应酬必然疲乏，叫他明日再向你禀报消息呢。”

杨凌今天在宴席上见三位镇守太监和当地官员个个跟笑面虎儿似的，把个苏杭治理夸的和它的风景一般，统统成了人间天堂。整个宴会除了喝酒吃菜，除了记住了那几名官员的长相、姓名．什么有用的资料都没得到，他心中一点办案的头绪也没有，正暗自着急呢。

这时一听柳彪已经到了，他不由一阵兴奋，身子倏地一下又挺了起来，急吼吼地道：“那怎么成？你快叫他来见我！”

他这腰杆儿一挺，又把高文心手里的针给弄弯了，好在这次倒没出血。

高文心又急又火，顿时忘了上下尊卑，昔日被人惯出来的女神医，大小姐脾气发作，她柳眉倒竖，抡圆了玉手，“啪”地就是一巴掌狠狠拍在杨凌地屁股上，嘴里娇声喝道：“又乱动，你给我老实趴着！”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25章 明查暗访

高文心见他乱动。不禁又气又恼，一时忘形拍了一巴掌下去，“啪”的一声脆响，连她自己也愣了。杨凌张大了嘴巴，扭着头愕然瞧了她半响，高文心才醒过神来，她慌忙跪在地上说道：“婢子举止无礼，请老爷责罚！”

别说她只是杨凌的侍婢，就算是他的妻妾，和丈夫再怎么亲昵也没有打他屁股的道理，那可是极大的不尊重。高文心帮人看病时，就曾听说有位举人老爷休妻，罪名是妻子行止无状，其实就是和丈夫欢好直时有点忘形，被举人老爷识为不敬，害得那位妻子羞愤自尽。

杨凌倒没有这种大男人该有的觉悟，只是被她突然的举动给弄愣了，这时一瞧她骇的嘴唇都白了，自己反过意不去，于是笑呵呵地道：“是我不好，突然起身让你措手不及，唔—下次按摩时手法轻一些就是了。”

高文心见他根本不曾生气，还替自己推说成正在按摩，这才放下心来，她忸忸怩怩地重新站起来接着给他施针，待拉开内衣，现出臂部在尾椎处施针，瞧见他臂丘上被拍处红了一片，高文心不禁暗暗吐了吐舌头，有意无意的便用掌背轻轻替他按揉几下，那玉手肌肤光滑，触之极觉舒服，倒令杨凌飘飘然有些得意。

杨凌一做完针灸，立即整衣而起，说道：“府中的丫环仆役都是莫公公的人，于我平素处理公务多有不宜。有你在我身边就够了，不需要另着人服侍，这幢小楼必须完全在我们的人掌控之下，你叫郑百户带着番子们接手，让莫府的人统统离开，然后再叫柳彪来见我。”

高文心见他神色郑重，确有公事要办。不敢再加阻拦，忙应了一声，高文心出去一盏茶的功夫，番子们开始在楼内楼外不岗，将所有的丫环仆役赶出了这幢独立的小楼，里里外外布满了内厂带来的侍卫，随后房门一开，一个普通番子打扮的人悄悄闪了进来。

杨凌在桌边坐着，刚刚斟满两杯茶，经过这一番折腾。他的酒意已醒了几分，眼神也恢复了清明。看见柳彪进来，他摆摆手说：“不用客气，来，坐下回话！”

柳彪拱手道：“是，卑职见过厂督大人。”他走近了轻轻在对面坐下，近月不见骤然见了杨凌，他的神色间也有些欣喜。

杨凌推过一杯茶，说道：“柳千户这些日子辛苦了，我让你打听的消息怎么样了？”

柳彪道：“大人，卑职一下江南，立即撒下侦缉网，将带来的人扮成巷商、游客四处打探消息，三位镇守太监把持江南税赋多年，势力虽无所不在，可也因此，他们的所作所为根本无从掩饰。”

他说到这里，显然对自己的成绩十分自豪，所以神色间有些自矜。他拿起杯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双手递过来道：“大人，卑职所查的东西都记在这上边。

我先说说关税镇守兼龙山卫所监军袁雄，袁雄职司专门在重要城镇、关隘水陆运输线上设卡征税。比如运河线上，他每隔四十里就设税使拦江截税，一船扬帆三四百里，至少要叫五六次税，本地一些规模较小的店铺不堪重负，绸缎店、布店、杂货店多有倒闭的。”

杨凌听地蹩起了眉头：“赋税过重，短期看收利颇丰，但是这属于涸泽而渔，压制了工商业的发展，从长期来说对国家和百姓大大不利，袁雄每隔四十里就设税卡，显然超出了朝廷规定的条件。

不过这些措施必定也得到了司礼监的同意，不能做为制裁他的手段，况且内厂发展之所以这么迅速，就是因为有这些不法又合法的苛税，所以内厂的行为才大有市场，要完成自己更远大的目标，暂时的牺牲是必须的。”

他沉吟良久，暗暗盘算了一阵才道：“嗯，这事本督已记下了，他可有其他不法行为可供弹劾的？”

柳彪微微一笑，似乎早知道这一条不足以治袁雄的罪，他胸有成竹地道：“有，我派人装扮成卖酒食的小贩，同龙山卫所的官兵打过教导，听他们酒后发牢骚，户部发的军饷，只有四成能落到他们手中，期于的都被袁监军和卫所指挥等官员贪墨了。

而且，卫所官兵本来人人都有自己的土地，这些年来，也早被当地豪强和将校使用强买强卖等手段掠走，以致许多官兵为了家人生活只得逃走当了亡命。

龙山卫所本该有驻军6500人，目前实有官兵只有2800人，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期于的都被吃了空饷，至于军械，那更是少得可怜，许多战船早已不能用，有上官临检时就临时征渔船充数。倭寇来袭时只能望风而逃，几千里的海防线，几乎形同虚设。”

杨凌听的怒不可遏，啪的一趴桌子道：“想不到内陆军务如此废弛，难怪我在京师时听说哪怕区区数百人的倭寇上岸，也能如入无人之境，四处袭扰……”

他说到这儿忽的想起一事，奇怪地道：“不过……我在鸡鸣县时，倭寇来袭。征调的南兵兵员充足，装备也不错，似乎……柳彪，你确定打探的消息无误吗？”

柳彪奇怪地道：“卑职查的十分仔细，不会有误。由于南方没有鞑子那样的强敌威胁，倭寇上岸劫掠一番也就走了，根本不敢久峙，所以兵备一向废弛，大人所的北调南军是何人统率？”

杨凌说道：“呃……我也不知他们属于谁的军队，不过我记的领兵的都司名叫毕春。”

柳彪听了失声笑道：“大人，龙山卫所的指挥使正是毕春，其实南兵北调，为防朝廷看出破绽，所征调的军队通常都是从各地卫所中抽调精锐充数，由于此事对江南各地的卫所均有好处。所以各位将领都很支持，大人所见的毕春军队必定也是几支卫所拼凑起来的最强战力了。”

杨凌听了发了半天愣，才恨恨地道：“好手段，别的事我尚可隐忍一时，他们自毁长城，这却忍让不得了，我就先拿他来开刀，杀鸡儆猴，让沿海的卫所都收敛一下，你继续搜集他们的情报，招呼仪不要打草惊蛇。”

柳彪兴致勃勃地道：“卑职遵命，这第二位，再说说织造税监镇守李大祥，苏杭丝织业分工极为严密，现有干工、纱工、缎工、织工等专门的工匠，开设织造坊大富商还聘用大批专门负责打线、染色、改机、挑花的女工。

李大祥为人倒是不太嚣张，不过苏杭织造天下闻名，其利甚大。他暗中让亲信冒充商人。利用职权压价收购，从中牟取暴利，苏杭一带的富豪敢怒而不敢言。

比如松江府百姓大多以织布为副业。日成一匹，万千百姓每日产出的布匹就是日以完计，嘉善地区小民以纺纱糊口。产量更是极大。此地有句话叫‘买不尽松江布，收不尽魏塘纱’，这些布匹纱纺全被他垄断压价收购，再集中转卖四方，从中可以获得暴利，所以他自然不必象袁雄一般搞得天怒人怨。

况且湖州一带种桑养蚕，山东河南百姓大多种植棉花，苏杭织造需要从这些地方大量运入原料。由于袁雄掌着关税，阻碍这些东西地运送，对他发财大是不利，所以他和李大祥矛盾很深。”

杨凌暗暗点了点头，其实集中采购、运转、出售自有它的好处，如果李大祥盘剥的不是太厉害，能给百姓留个活路，这件事此时大可不必与他计较。

毕竟自己虽掌着税监司，却不能亲自坐镇天下各地，最后还是要依靠这些人来为他办事，如果朝廷从法制上、制度上不能尽善尽美，换上一批人不见得就比他们廉政。想要吏制清名，不是一蹰而就的事，就算没有这些权监，有这等暴利可图，换上一批官儿难道就没有贪官？

杨凌想到这里点头道：“嗯，此人虽然贪墨，心倒不算是太黑，是个可以笼络的人，对了，这位莫公公又如何？”

柳彪笑道：“三位镇守太监中，名胜最好的便是这位莫公公，江南田赋是折银两收实物的，本朝开国之初，就规定米麦四石折银一两，后来折银率大变，米粮一石就要征银一两。此地农民赋税等于加了三倍。

百姓们说一亩官田七斗收，先将六斗送皇州，只留一斗完婚嫁年，愁得人来好白头，可见税赋之重，要不是江南富庶，鱼米丰收，百姓早活不下去了。

由于百姓要将粮食运出来卖出去折成银两才能上交赋税，中间本来就有损耗，又有个袁雄不断抽税，他们运出来五斗，能拿回三斗的钱就算相当不错了。

莫公公镇守江南以后，每年秋收十分，就派人使了官船主动上门收购，虽说比市价略低了一些，可是算上关税和损耗，百姓的得利还是大于自己运送出售，因此都乐于卖给他，故此莫公公的名胜是非常好的，江南百姓称之为善人。”

杨凌那起在船上见莫公公胆大包天，连呈给皇上的贡茶都敢掉包，只当他是掉在钱眼里不怕死的阉货，想不到却有这般善行，不禁奇道：“这么说，他倒是个清官了？”

柳彪呵呵笑道：“清官倒算不上，毕竟这么做他也要从中牟利，江南是鱼米之乡，那么多的粮食他如果每石粮食都稍稍赚上一点儿，汇集起来也是座金山了。不过不管怎么说毕竟百姓也得了好处。这些百姓才不管你贪不贪，只要反摸时能对百姓照顾一些，他们感激不尽了。”

“何况……莫公公对于茶叶、香料、药品、盐巴等价高量少的物品看管极严，至于役民用工的事也不可少，这一来折算银两也极为丰厚。只是三人之中，莫公公算是最宽厚的，若逢灾年，他还常常舌棚施粥。活了不少人命，所以名声极好。”

杨凌站起身来，在室中慢慢踱了几步，沉思半响才断然道：“好，你明日一早便离开，将你的忍受抽调到袁雄那里，重点给我查办他。至于我自己么……呵呵，本大人江南之行，只负责游山玩水。其他可就不负责了，明日我就到狮子村品茶去。”

柳彪做为杨凌心腹，早知他的计划，闻言站起道：“大人这是要打袁，拉李、莫了？”

杨凌笑了笑道：“呵呵，总不成一棒子统统打杀了，到那时天下间所有的镇守太监都给摞了摊子，朝廷无银可用，岂不是把税监司又推回司礼监去了？”

他虽是这么说，莫清河置换贡茶的事仍横在他心中难解，所以想明日去龙井村狮子山上亲自视察一番，这个时节自然没有什么好茶。他此去查看一是想让三大镇守太监宽心，以为他也只是虚应声势，并无心办人。二来也是想旁敲侧击，探探莫清河的口风。

柳彪笑应了一声，正要转身退出，杨凌忽地想起方才瞧见的那桩怪事来，忙又唤住他，问道：“柳彪，有件事我要问你，咱们大明太监……也可以娶妻么？”

柳彪怔了怔，他暗查三位镇守太监，对他们的家事自然了如指掌，所以稍一愣怔就恍然笑道：“大人可是见过莫公公的夫人了？”

杨凌讶然道：“你也知道？难道……莫公公是本道出家……啊！成家后才半道进的宫？”

柳彪失笑道：“大人误会了，其实宫中的太监与宫女结为夫妻也不在少数，不过他们不叫夫妻，而被称为‘对食’、‘菜户’，有异性之间，还有同性之间的，此事古已有之。本朝洪武皇帝时曾经禁过一阵子，后来也就听之任之了，现在即使是皇上、皇后听说了，也不会干预。

那些地方上的公公有权有势，不但会娶妻收养子，而且娶的妻子还常常是官宦人家好女孩儿呢，莫公公这位夫人倒是出身风尘，听说以前是江南‘春雨楼’的第一名妓。”

杨凌想起那位美女的绝世风情，不禁失笑道：“我说着呢，今日见了她吓了我一跳，还道那莫公公是入宫前娶的妻子，不然怎么这么大胆竟敢公然以太监身份娶妻过门。”

他说着想起那个江南女子的万种风情，却嫁给了一个太监，不禁摇头一叹，深为惋惜。

柳彪道：“大人，你别看他们是假凤虚凰，这些太监夫妻比起常人更加恩爱异常呢。宫中的菜户，常常一但两情相许，便互敬互爱一生不渝，若是偶尔有太监或宫女移情别恋，对方常常痛不欲生，甚至因此自尽上吊，这等密辛宫中屡见不鲜。

他们大多一方若是死去，对方也终身不再选配，在自己房中供着对方的灵位，每至忌日常常悲号恸，哭得死去活来，他们的感情……实非我们常人可以理解。不过在宫外娶妻，是否也能恩爱如一，卑职就不知道了。”

杨凌对太监娶妻确实有些心存鄙视，听了柳彪的话，这才省起那些人虽然生理上已不能称做男人，但是心理上却比普通男人更加迫切地想过正常人的生活，说起来也着实让人同情。

杨凌赫然失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本官受教了，只要人家你情我愿，我们的确不该因为他是太监就说三道四的。”

第二日，当地官员土士绅一一前来正式拜访钦差大人，尤其是那些昨日没有资格为杨钦差接风洗尘的官吏和士绅。

所有来拜访的人自然不会空着手来，或银票、或珠宝字画、或土特产品、珍贵药材等等不一而足，杨凌有意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无所作为的贪财好利的形象，所以是来者不拒。

高文心不知就里，她不喜欢自家老爷变的这么市侩，心中有气又不好发泄。所以虽奉了杨凌差使坐在那儿充当帐房先生，却对送礼的人不搭不理的。

好在那些人早打听到杨凌此来只带了这么一个美貌的婢女，而且听说她常常在每日晚间偷偷溜进钦差房去，谁还敢当她是侍女对待？倒也没人敢得罪她。

江南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那些富豪家资亿万，登门拜访权倾朝野的内厂厂督，岂敢送些寻常礼物？虽不敢说是奇珍异宝，所送的东西也都价值昂贵之极。

高文心正在一项项记着，忽的番子领进个大盐商。这人居然送来四个美女，两个高丽人两个东瀛人，四个女子模样虽不及高文心漂亮，可往那儿一站，那种异国风情倒的确新鲜。

高文心真的火了，她提着毛笔就冲进了客厅，杨凌刚刚送走一个茶商，瞧她拎着只毛笔，气鼓鼓的娇俏模样，不禁笑道：“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

高文心酸溜溜地道：“人家送的礼物，婢子都着人收到仓房中了。现如今有人送来四个活物，婢子不知是不是该放到老爷的床上，特来请示老爷。”

杨凌眼珠转了转，笑道：“送到我床上？呵呵，可是有人送来了美女么？走走走，出去瞧瞧。”

他还道有人送了江南美女给他，出去一看竟是四个异国女子，那腰间背着小包袱的自然认的是东洋人，不觉怔了怔。

那个大盐商正恭候钦差大人传唤，瞧见四个番子簇拥着一位锦袍玉带的少年公子出来，那位记帐的美人儿提着只毛布跟在后边，嘴唇儿撅的都能挂只油嘴了，晓得前边这位就是钦差大人，不禁受宠若惊地陪笑下跪道：“草民杜策拜见钦差大人。”

杨凌道：“本官下江南，只是巡查本地税赋情形，不想劳动地方士绅名流，杜先生百忙之中还来探望，本官愧不敢当啊。”

那大盐商杜策陪笑道：“哪里哪里，草民有幸见到大人，那是草民的福气，呃……草民听说大人风尘仆仆，身边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所以特意买了四个侍婢送与大人侍侯起居，请大人笑纳。”

高文心在旁边咳嗽两声，杨凌听了心中暗笑，他可不想下次江南弄一堆美女回去，把自己的家变成大观院。杨凌正要出言婉拒，只听一个粗大嗓门笑道：“原来杜老板也来了？跑的倒比我快，哈哈哈，你送美人儿也该送些极品才是，想当初有位我见犹怜的人间绝色对杨大人芳心暗许，杨大人还婉拒再三呢，怎么会看上这几个女人？”

说着话儿，就见一位满脸大胡子的文官，双手端着腰带腆着肚子大步走来，杨凌抬眼一瞧，正是当初一刀斩下鞑靼王子的鸡鸣县令闵文建，连忙抢前两步，握住他的手欣喜地叫道：“闵大人，数月不见，可是想死我啦。”

闵文建仍如当初一般粗犷，只是肚子更大了些，他急忙挣开手来，下跪施礼道：“下官闵文建见过……”

杨凌一把把他扶了起来，责怪道：“我的闵大人，来了江南，瞧你说话文绉绉的，怎么这些繁文缛节也讲究起来了？若没有大人的知遇之恩，哪有在下的今日，你可再不要这般客气。”

闵文建立身来笑道：“该讲的礼仪总是要讲的，哈哈，大人自去了京师常有奇闻传至江南，闵某听说了时而提心吊胆、时而欢喜无限，原来还要四下活动，想将大人调到江南，这可倒好，大人来是来了，却不是闵某调得动的啦，哈哈哈……”

盐商杜策上前陪笑道：“盐运使大人原来与钦差大人是故交哇，失敬失敬。”

闵文建用一双绿豆眼瞄了他一眼，笑道：“怎么？是不是对本官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他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异国美人儿，说道：“别叫她们杵在这儿了，你也算是八面玲珑的人物，难道没听说过当今天子下旨赐妾的事么？杨大人那是什么眼界，这几个黄毛丫头哪看得如大人的法眼？”

杨凌听了失笑道：“闵大人，你到了江南不过几个月，现在可是出口成章啊，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闵文建听了哈哈笑道：“没办法没办法，整日介听他们说这些词儿，耳朵都出茧子了，怎么也能记得几句。”

杨凌一边与他谈笑，一边将二人让进客厅，叫人上茶接待。

那位杜盐商其实还做着别的生意，这次就是来杭州接收杨凌官船代为传送一批京中货物的，眼见自己送来的美人儿不合钦差大人心意，也不能就这么白来一趟啊，要知道攀上这棵大树，以后有点事儿他随便发个话，不知要顶多少用。

杜老板想到这里，从怀中摸出一对儿珍珠耳环，这本来是从金陵买来准备送给最宠爱的娇妾的，双手呈过道：“是草民莽撞了，那四个女子草民一会儿就领走。这对珍珠耳环只是小小礼物，实在不成敬意。大人可一定要赏个面子。”

那对珍珠耳环造型纤丽雅致，珍珠圆润饱满，大小均匀。色泽光亮迷人无暇，放在掌心放着幽深的润泽光芒，一看就是极昂贵的珠宝。杨凌顺手接了递给高文心，见她还提着笔，便笑道：“不用记了，这对耳环送给你好了。”

高文心脸儿一红，瞄了他一眼，就翩然转身走了出去，那种突然露出的羞喜神情极为动人。杜老板露出恍然神色，心道：“原来钦差大人迷上了这个女子，难怪他不收我送的美婢。这位姑娘姿容可的确胜过她们不止一筹了。”

杨凌与二人攀谈了一番家长里短，杜老板心意已经送到，情知钦差大人和闵大人久别相逢，势必有些心里话儿要讲，所以待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送走了杜策，杨凌与闵文建重新落座，闵文建道：“大人，此次南下一定要抽空去海宁一趟啊，左右不是太远，到时让我也尽尽地主之谊。”

杨凌笑道：“若有机会，定然是会去的，闵大人在海宁一切还好么？”

闵文建道：“还好，此地富庶远非北方可比，不过这里的军队比起咱们边军可差的太远啦。听说海把边如今日本各地的大名正在作乱，常有一些失势的武士、浪人无处立足，便勾结一些商船，跑到咱们则后儿到处打劫。

他奶奶的，偏偏就有本地的一些奸商、土豪、流氓、海盗们，给他们通风报信，替他们带路，甚至直接参加抢劫。

我刚到海宁时正赶上倭寇来袭扰，幸好盐运司自己有只三百多人的护送队伍，战力倒比官兵还要强些，那些倭寇认输倒不多，让我带着人把那些兔崽子狠狠教训了一顿，一把大砍刀劈死了二十多个呢，目前倒没见他们再敢来我盐运司生事。”

杨凌又一次听到倭寇这个词，不禁注意地问道：“这些倭寇势力很强大么？”

闵文建不屑地道：“战力不及鞑子，人数上更是一群游兵散勇。不过这海岸线太长，防不胜防的，加上这里军队太过软弱，常常百十来人的小股倭寇上岸，就足以横冲直撞了。

我听说日本各地的诸侯彼此打仗争权，手里都却银子，也有些诸侯曾想和咱大明做买卖，可惜咱们允许经商的口岸和允许交易的货物太少，不能满足他们。

那班家伙狗急跳墙，干脆组织人马和咱们的不法商人勾结起来暗中走私，若是被水军追的急了做不成买卖，便转而改行做强盗，他们来了就走，往大海里一躲，我们还真奈何不了他们。”

杨凌心中一动，暗想：“原来这些海盗有的倒是因为想正当做买卖不成，才转行做了海盗，以前只听说倭寇残暴贪婪，时常劫掠沿海百姓，这个原因倒是从未听人说过。”

杨凌默默点了点头，想了想说道：“要解决这些问题，看来要疏堵并行才可以。一方面加强武力，使其有所忌惮，不敢轻易来犯。二来还要开设正当的通商口岸，主动与其做买卖，互惠互利，有何不好？

那些海盗们只凭劫掠，能从百姓手中抢去多少东西？大多只够他们糊口罢了，若有利益可图，这些人势必摇身一变，成为商人……”

杨凌说到这儿，忽地住口：整顿军队，内厂的人做得到吗？开设通商口岸？朝中文臣不点头，这政策可行吗？权力、人脉不够，人们的思想意识还需要改变，太多太多的条件不成熟，所以这一切，根本不是他现在能做得到的。他有机会、有时间去做这些事么？

闵文建可听不懂这些东西，见他蹩着眉头似为江南百姓担忧，忙笑道：“大人不必担心，倭寇多来自海上，海上行下船必须依靠风力，所以什么季节刮什么风，倭寇什么时候登陆，大多是有定数的，想变也变不了。

咱们有了准备，他们就翻腾不起多大风浪。顶多抢抢渔村，也没多大能耐。唔……一般每年四、五月间和九、十月份适于行船，倭寇会在那时跑来劫掠，我来见你之前已经叫盐运司的官兵严加戒备，只要熬过这两个月，他们再想来就得等到明年四月啦。”

杨凌与闵文建正在聊着，郑百户跑进来道：“启禀厂督大人，莫公公已备好车轿，请大人同去狮子峰视查。”

杨凌听了站起身来，歉然道：“闵大人，你我久别重逢，我本该置酒与你好好聊聊，只是今日我已与莫公公商定同去茶山巡查。不知闵大人住在何处，待我今晚回来，再派人去请你来，咱们把酒言欢，不醉无归。”

闵文建豪爽地笑道：“凭你我的交情，还讲那些客套作啥？只是你远道而来，要见你一面不容易，所以我才偷空跑来。盐运使大人老父病危，已告假回乡，那一摊子活儿我可不敢撂下太久，所以今日就得赶回去了，大人若是能来海宁巡视，咱们再各个痛快吧。”

杨凌欣然道：“好，难得来江南一趟，海宁我一定会去。”

闵文建眉尖一挑，狡狯地笑道：“既知难得来江南一趟，那么……金陵去是不去？”

杨凌怔道：“南京？此次巡视江南税赋，好象不必去南京吧？”

他嘴里说着，心中暗想：“去那里做甚么？王琼正在南京，那老头儿虽说对自己恨之入骨，其实本性不坏，我可不想难为他，可这一去难免要与他碰面，他的儿子死在我手里，到时见了他还不知是一种什么情形呢，至于马怜儿……唉！”

闵文建嘿嘿笑道：“路程并不太远，其实抽空儿你也不妨去金陵瞧瞧，”他微笑说道：“我运盐去南京时，曾巧遇马驿丞的爱女。那个小妮子，对你杨大人可是情根深种啊，若是你辜负了人家，连我都瞧不下去。”

他说着从他的袖中摸出折叠起来的一张纸，塞进杨凌手中道：“这是她的住址，呵呵，我可言尽于此了，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闵文建办妥了此事，似乎十分开心，咧着大嘴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

杨凌将他送出门去，看见门口已停了两顶马轿，郑百户带些番子，还有税吏和莫府的一些仆从站在门外。

杨凌与闵文建告辞，看着他上了轿子远去，自站在蔓延着爬山虎的绿墙下，望着墙边绿柳清河，摸索着手中的枝条痴痴怔立良久。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一个身着白衣，如同一枝绰约朦胧，弱不胜衣的芍药般倩秀的美人儿自水间翩然跃出，正眉目含情地向他走来，那款款的步态，无处不媚的举止，令人为之失神：“

君似名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

只缘感君一回顾，我便思君朝与暮。

魂随君去天涯路，衣带渐宽不觉哭，

惜叹年华如朝露，何时衔泥巢君屋……

三十六轮明月后，当为君作霓裳舞……”

杨凌喃喃吟完这最后一句。想起三十六轮明月后，自己和马怜儿早已人鬼相隔，殊途难遇，心中不由一阵悲苦，他狠了狠心，将那张写着马怜儿详细住址的纸紧紧攥成一团，正要顺手抛下河去，却听身旁一人拍掌赞道：“好诗，好诗，若是卑下猜的不错，这定是位多情的姑娘赠与大人的了。”

杨凌回头一看，只见莫清河站在身边欣然鼓掌，他那位风情万种的俏夫人立在一旁，也是目泛异彩，显然极为欣赏。

江南风气开放，迥异于京城北方，莫清河这位夫人倒也没有太多避忌。自家老爷要去狮子峰，她便送出门来。恰听见秧龄吟诵这首诗，不禁赞赏地对莫清河笑道：“老爷，妾身自今年六月听到苏州才子唐寅，为他的桃花庵别墅所作的那首《桃花庵》后，再不曾听过如此有意境的好诗了，若是杨大人不见怪的话，可否容妾身将此诗记下呢？”

莫清河皱眉作势道：“莫要无礼，怎可如此让大人为难？”

杨凌笑道：“这却无妨，”他说着顺手将那纸团揣回怀中，说道：“待本督和莫大人从山中回来，再诵于夫人听便是。”

杨凌当着一位有老婆的太监，不便称其为公公，改口称之大人，莫清河夫妻二人听了顿时脸上现出十分欢喜之色，莫夫人已巧笑倩兮地道：“方才只顾品这诗中意境，未曾记得全词，大人只须再吟诵一遍，妾身便能记下。”

杨凌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倒没想到这女子博闻强记，有过目不忘之能，当下他又将那诗说了一遍，莫夫人凝神听了，然后喜不自禁的一击掌道：“妾身记下了，我这便回去录下。”说着她喜孜孜的呀不到别，竟自穿花拂柳一般，领着两个丫环回府去了。

莫清河向着他背影无奈的一笑，对杨凌道：“贱妾一向无状，令大人笑话了。”

杨凌道：“率性而为，是为真人，尊夫人性情坦率、毫无心机，这样有何不好？呵呵，本官答应几位客人，所以出来的晚了些，劳大人久候了，咱们这便去狮子峰一游吧。”

莫清河听他说“游”狮子峰，不禁呵呵一笑，二人各自上了马轿，杨凌到了百二十人番子，莫清河也带了四十名税吏，一同奔向狮子山。

杭州有淡妆素抹的西湖、清清涟涟的富春、潮来潮去的钱塘、南吴山、北孤山，风景之处甚多，其实她的风光主要在于柔媚的江南园林和人文景观，很多自然景物人为的痕迹很重，若是抛开那层意境，也就什么都算不上了。

比如西湖边上的苏小小墓，要不是因为她是风流千古的江南名妓，有诸多文人墨客留下的“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一类的优美诗句，光看那一具坟茔，也就没什么味道了。

杭州风光本不以山见闻，狮子峰更是普普通通，在见惯了世界名山的杨凌眼中更是乏味之极，但就上这瞧来普普通通的一处山峰，却产出了天下闻名的龙井好茶。

苏杭的山，虎丘因泉而名，飞来峰因灵隐寺而名，这狮子山就是因龙井茶叶而闻名天下。

官轿进了山中，早有负责看守此山的税监率人急匆匆迎了上来，将两位大人让进依山而建的一幢木屋当中。

杨凌在竹椅上坐了下来，呵呵笑道：“如此月份，若是在北方，早已秋风习习，百木凋零了，这地方却是草木葱郁，而且天气依然如此酷热。”

莫清河说道：“江南水乡，还算凉爽，再往南往内陆一些，可就更加炎热了。来人呐，快给大人上杯好茶，解解暑气。”

杨凌听了好茶二字，心中不禁暗暗冷笑，他摸了摸怀中揣着的那一小袋茶叶，只待那茶水端上品了滋味，便要当中向莫清河问个明白。不过他既已存了收服莫清河的念头，倒也不想太为已甚，只想点拨压迫他一下，令他臣服便是。

一个穿着宝蓝色襟袍、蜡染的淡色花裙，纤腰上系着黑色腰带，发系布巾的采茶女子，脸蛋上带着盈盈地笑意，轻轻巧巧地走进房来，麻利地沏好壶茶，为杨凌和莫清河各自端上一杯。

杨凌端起那杯茶来，见雀舌般的茶尖儿还在水中滴溜溜地打着转儿。杨凌瞥了莫清河一眼，慢条斯理的将杯子凑到鼻端下嗅了一嗅，不由又愣在那里。

这茶味道馨香扑鼻，与他在上海镇时所品的极品皇尖味道完全相同。莫清河私藏好茶，供奉宫廷的茶叶比这要差了好许多，如今他当着自己这位京中来查办的钦差，竟丝毫不知避忌，坦然将这茶叶奉上，难道他就不怕自己发觉有异，参他个欺君之罪么？

杨凌愣怔了一下，抬眼望着笑吟吟正等着他品尝味道的莫清河，按捺不住地问道：“莫大人，你这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果然是极品皇尖啊。不过……本督在京时也喝过宫里的御茶，皇上喝的贡茶比起你这茶叶来，可是差了不止一筹，不知莫大人做何解释呀？”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26章 蓄势待发

莫清河讶然道：“钦差大人在京时喝过皇尖？啊，是了，杨大人是皇上跟前得力的臣子，自然是有机会品尝到极品贡茶，呵呵呵，”他说着微笑着摆了摆手，那个采茶女和狮子峰的茶监、税吏都退了出去。

郑百户迟疑着望了杨凌一眼，杨凌倒不信莫清河会因为这件事就敢公然对自己不利，何况自己带来的人个个武艺超群，人数也比莫税监的人多得多，他随意地摆摆手，命郑百户带人出去。

莫清河端起杯茶，慢条斯理地吹着已冲泛的飘起的茶花，轻轻啜了口醒茗，这才微笑地说道：“卑下这茶叶，比进贡的皇尖极品其实还要胜上一筹，难怪大人品了后生疑。不过这也算不得甚么秘密，行内的人大多知道此事。”

“哦？”杨凌轻轻转着茶杯，疑道：“贡茶，不该是最好的茶叶么？何以这西湖龙井茶供奉大内的皇尖反不如你截留下来的茶叶品次更好呢？”

莫清河呵呵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茶只有这附近几处山峰产出的才是正宗极品，最好的茶叶，受气候影响很大，即便这一年风调雨顺，气候适宜，能够产出些极品好茶，长途运送逢个阴雨连绵味道也大受影响。

因此为求皇上喝的茶味道稳定、品质如一，进贡的茶不求最好，只求最稳，否则皇上今年喝着味道殊异，明年若是茶叶味道稍稍有些差别，认为下边办事不利，追究下来的话，就是将这茶园上上下下的人全砍了脑袋，也生不出新茶来呀。

这个，可不是下边的人对皇上不敬，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京里偶尔有人品到这两种茶叶的不同，也只道是原地刚刚采摘的茶叶味道鲜美。绝不会因此生疑。卑下对杨大人十分倾仰，因此不敢相瞒，当然……杨大人体恤黎民之名卑下也是早有耳闻，所以也不忍相瞒。”

杨凌听地怔住了，他只道莫清河私藏好茶是为个人牟利，想不到其中却有这般理由。莫清河苦笑道：“大人呀，我们这些在下边侍侯的人凭着皇差的身份，耀武扬威，人人都觉得无比威风，又有谁知道我们上下圆寰也是煞费苦心呐。

可是这也是没有法子，除了不敢将受天气影响品质优劣不定的茶叶进贡大内外，我们倒是不敢藏私，这些极品好茶出售的银两我们都是按数上缴京师的。当然……也不免要拿出一些来赠送京中上官，司礼监王公公和几位首领，我每年都要孝敬十斤好茶，如今卑下划归大人管辖，卑下坦言相告，还望大人体察下情，体谅我们这些奴才的难处。”

杨凌听的苦笑不已，愿以为天大的一件欺君案，原来竟是官场上一条约定俗成大规矩：凡是不能保质保量保证供应的贡品。宁可退而求其次，也不供奉大内，免得龙颜大怒，反而不美。

不过莫清河如此坦言相告，也令他大生好感，无论莫清河是示之以诚，还是心怀坦荡，至少都说明他确有向自己靠拢的意思。杨凌哈哈一笑，举起杯来向莫清河遥遥一举道：“多谢莫大人坦言相告，解我心中疑惑，杨某就在君前当差，当然知道你们的苦处，如今既知其中端倪，自然不会见怪。”

杨凌听了柳彪汇报的情形，已决定拿关税监镇守袁雄开刀立威，只是莫清河的贡茶一事横在心头，一直是块心病，如今知道了详情，心中极是畅快，两人品茗言谈，彼此的感情都热络了不少。

待到在半山腰茶园中走了两圈儿，算是完成了视察使命，二人下山上轿时，莫清河举手一招，镇守茶园的税监连忙率着几个人抬过来两口小箱子，杨凌疑惑地道：“这是……？”

莫清河陪笑道：“大人，这山上除了茶叶实在没有什么象样的东西，这一口箱中，是十斤极品雨前龙井，大人拿回去尝尝鲜吧，若是明年收茶时天气不好，可就喝不到这样好的茶了。”

杨凌知道这样真正的极品雨前，此时若是拿到市面上出售给江南富豪，一两茶抵得十两银，这小小一箱茶叶就是一千两银子，喝上一口怕就是寻常百姓一个月的口粮，实在是太奢侈了点儿。

不过既然以前司礼监众人都是收得惯了的，此时莫清河还未归心，若是不受，难免叫他生疑，便含笑点了点头，莫清河搓着手道：“这一口箱子么，里边是四只鸳鸯枕，枕内茶叶虽不是雨前皇尖，也是第一流的好茶，枕在上边，一身茶香，清心明目，最有助于睡眠，呵呵，送与大人和夫人。”

杨凌听说是茶枕，倒是有些眉开眼笑，这茶枕馨香扑鼻，京里三个丫头一定喜欢，可是一听树木，又愣了一下：既是鸳鸯枕头，可是幼娘和玉儿、雪儿一共才三个人，他送四套是什么意思？这也讲究好事成双？

杨凌一抬眼睛瞧见莫清河眼中含笑，忽的脸上一热，知道他是认定高文心早晚会被自己娶回去做妾侍，他也无法辩解，只好含糊应了，叫人将两口箱子收下，两人起轿离开狮子山。

出了山口，先要经过一个小村子才能拐上回城的官道，杨凌坐在轿中忽听见前方有人呵斥，连忙掀开轿帘儿一看，只见两个税吏举着鞭子正驱打一个衣衫褴褛的幼童，看年纪也不过十岁上下，连忙怒喝一声：“住手！”

那两人抽得起劲儿，压根没有听到，随在轿旁的郑百户一个箭步冲过去，劈手夺下税吏手中的皮鞭，将他推了个趔趄，喝道：“大人有令，你没听到吗？”

那税吏一回头，瞧见杨凌已下了轿子，那凶神恶煞的面孔立时换上一副诌媚的笑脸，点头哈腰地站到了一边去。莫清河也下了马轿，匆匆抢过来道：“大人，出了什么事？”

杨凌见那孩子已退到一个茶水摊子边，他长得十分瘦弱，单薄的身子显得脑袋硕大了些，一双大眼睛透着幅子机灵劲儿，只是衣衫破烂，身子脸上十分肮脏。

杨凌走过去蹲下身子，按住那孩子的肩膀，只觉得皮包骨头，瘦得可怜，杨凌温声问道：“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家里人呢？”

杨凌往前一走，郑百户领着四个番子早追了上来，那小孩儿看见杨凌背后五条威风凛凛的大汉，手中提着单刀，瑟缩的不敢应声。杨凌回头瞧见，皱眉道：“一个小孩儿家，还怕本官被行刺么？别吓坏了孩子，你们退开些。”

郑百户连忙领着人退开几步，莫清河也走过来，蹲下身子，和气地笑道：“小家伙，这位大人是个好人，他问你话你要好生回答，大人高兴了会赏你几文钱买几个大肉包子吃。”

那小孩儿听说肉包子，眼睛不由一亮，他咽了口唾沫，才嗫嚅地道：“大老爷，我叫温小华，是胥小华，是胥口镇的人，方才肚子饿了。见路边树上有野果子，想打几个下来吃，那位大爷……他用鞭子抽我。”

杨凌瞧了莫清河一眼，莫清河蹩了蹩眉道：“胥口镇？那是苏杭地界儿，你这小孩儿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吗？你家里人呢？”

小孩儿怯怯地点头道：“嗯！我家里人都死了，我就到处讨口吃的过活，转呀转第，就到了这地方。”

杨凌问道：“怎么会一家人都不在了？此地发生过瘟疫么？”

莫清河摇头道：“不曾听说有过瘟疫，小孩儿，你告诉我，家里人都是怎么死的？”

小孩儿眨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道：“我家的地挨着河边，五月时发了水淹了我的家的地，我爹卖了房子去城里跑小买卖，可是进城也要手税的，他……他偷偷爬城墙摔伤了，我娘卖了地给他治伤，可是倭人来了，抢了我家的钱和东西，把爹娘都杀死了，我就……就到处讨饭了。”

杨凌听的一阵心酸，这时那路边摆茶摊的老头儿认出了莫清河，忍不住惊喜地道：“你是莫爷？莫大善人！”

莫清河一愣，反问道：“你认得我？”

那老汉兴奋地道：“认得认得，去年冬天，莫爷在城里施粥，老汉去您府前讨过吃的，咱们村张寡妇改嫁丢下个不大的孩子，叫水生的那孩子，没个人管，不是莫爷给收留了么？呵呵，老汉记得您呢，这孩子挺可怜的，可瞧着还机灵，莫爷发发善心，不如收留了他吧。”

杨凌瞧了莫清河一眼，意外地道：“莫大人倒真不愧善人之命，原来不止施粥救人，还收养孤儿。”

莫清河还未谦逊几句，那老头儿已抢先道：“莫爷是好人呐，杭州城谁不知道？莫爷收养过几十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呢，这孩子今儿遇见了您，可真是祖上有德呀。”

莫清河听他当着杨凌的面夸奖，似乎有些不甚自在，忙道：“好啦好啦，你这老头子，”他上下打量几眼那个叫温小华的孩子，点了点头道：“好吧，你跟我走吧，怎么样？我给你找个地方，有吃有喝，还能学些手艺。”

那孩子甚是机灵，听了连忙跪倒，欢天喜地地道：“谢过大老爷，只要能有口饭吃，您让我干什么都成。”

莫清河倒不嫌他脏，呵呵笑着摸挲一下他的脑袋，扭头对管家唤道：“老李，带上这孩子，带吃的了么？先给他垫点吧。”

杨凌一边与他往回走，一边说道：“莫大人收留过几十个孤儿？这……这真是做了大善事，不过府中养了这么多小孩子，也真难为你了。”

莫清河脸色微赧地道：“大人过奖了，咱家……唉，咱家是啥人儿大人也明白，只想着多做些善事，来生能有个好报应，这些孩子我也只是帮他们讨口饭吃，并未留在府中，而是托人送到本地的织户那里做些杂务学些手艺。看在我的面子上，那些织户也不敢难为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罢了。”

杨凌对这太监此时真的是肃然起敬了。不管他是不是想积阴德图善报，可是所作所为，多少正日阶慷慨激昂为国为民，却只会泛泛而谈的读书人都比不上，他虽不懂那许多大道理，却是实实在在地做着许多好事。

虽然，利用职权之便，他也从中收受不少好处，可是他能想着周济下穷苦百姓，这已是极难能可贵的事了。

本地的织户统归织造太监李大祥管辖。织造人户集中于苏州，所以李大祥的衙门设在苏州，杨凌和莫清河回了城，没有直接回府。先去了家地方风味的小店，两人坐在垂杨柳下浅饮轻酌，笑品江南风景，随后意犹未尽，干脆去了当地的织户察访。

杨凌记得幼时读书，就听说明朝年间江南织户雇佣工人，已经颇具规模，具有了资本主义雏形，此次去参观的织户，是杭州十几家大织户的一家，虽不及苏州织户势大，竟也有织机数十张，雇聘女工近百余人。杨凌在里面走了一圈儿，颇有现代工业厂房流水作业的感觉，不禁兴奋异常。

临出门时，忽瞧见一个十一二岁的胖大小子，扛着一包白纱线进来，一瞧见有外人在，不禁站在门边儿，抬起袖子抹了把额上汗水，傻愣愣的只是憨笑。

莫清河笑指着那孩子说道：“这孩子，也是无父无母，我看着可怜，就收留了下来送到这儿的。嗯，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

呵呵，不怕大人见笑，我送来的人，这些织户还不敢不给面子，决不会亏待了他们，所以我也从未来看过，这孩子我记的住，还是因为他那个大肉瘤子，要不然可真想不起了。”

杨凌一瞧，那壮壮实实的男孩儿长的结结实实，看来在这儿生活果然不错，不过他脖子有粗又短，侧方生出一隔阂紫红色的可怖大肉瘤，瞧着就令人生厌。

杨凌虽知这孩子身世可怜，可是瞧了心中也有异样感觉，更别论别人了，要不是莫清河发善心，估计这孩子想正当的干点活混口饭吃也没人用他，只能一辈子当个乞丐了。对于莫清河的壮举，心中不由更生一种敬意。

可是奇怪的是，那家伙怎么见了莫清河神色正常，毫无见到恩人的神情？杨凌心中稍稍动疑，随即想起这下胖子只见过莫清河一面，时日久了小孩子哪记的那么清楚，疑心顿时散去。

那小胖子望着几位客人只是憨笑，也不上前见礼，织户高明笑骂道：“傻小子，看什么看，快搬咯额东西进去，别碍了大人的眼。”那胖小子听了连忙扛起纱来一溜烟儿跑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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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面红耳赤地走进西跨院儿，高文心在家中闷了一天了，听说他回来雀跃迎来，瞧见杨凌神色怪异，不由得一怔。杨凌讪讪地递过一卷儿字轴道：“文心，把这个好生收起来。”

高文心诧异地道：“又有人送了老爷什么名人字画了么？”她拉开卷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拉了下来，酸溜溜地道：“君似明月我似雾……好一首情诗，咱家老爷还在很是风流人物呢，到了江南水乡，不知要迷的多少女儿家要神魂颠倒了。”

杨凌啼笑皆非地道：“这诗……是我在故乡时听到的，莫夫人十分欣赏，便抄摹了两卷，这一卷是送还给我的，你不要胡思乱想，对了，你瞧这位莫夫人的书法如何？真是一手好字呢。”

高文心才不信他的鬼话，如果真是这么堂堂皇皇，方才何以神色尴尬？她瞧了瞧那字，哼道：“字是不差，可也不见的就比我强了，倒是这诗……情深意重，莫非是幼娘姐姐送你的？”

杨凌哼哈两声，没有搭她的腔儿。方才一回府中，莫夫人便兴冲冲地拿了两卷画轴出来，她已将诗抄好。一式两份，一份送给杨凌做为谢礼。

原本这也没有什么，只是不知是江南女子便是这般大方，还是莫夫人混迹青楼多年，不知有所检点，竟丝毫不知避忌地凑到杨凌面前，打开字卷，巧笑嫣然，指指点点。

那举止要是搁在现在，实也算不得什么，可是杨凌在这年代久了，还从不曾见过别人的夫人如此不避嫌疑，挨得近近的。只闻香风习习，呵气如兰，倒令他局促不安起来，偏偏莫清河丝毫不以为杵。他更是发作不得。

直到最后莫夫人将卷轴收起，系好递于他的手中，那纤纤玉指竟顺势在他掌心轻佻地勾抹了一下，吓得杨凌心中一跳。一抬眼间，正瞧见莫夫人睇来一对勾魂摄魄的眼神儿，妖娆、妩媚，贝齿轻咬着红唇，虽只是刹那间的风情展露，却如静水投石，在人心中荡起层层涟漪，杨凌这才晓得她不是不拘小节，竟是有意勾引自己。

这美女的风情，风流而不下作，虽是当着自己丈夫勾引旁人，那种异样的魅惑力竟让人升不起丝毫恶感，杨凌只道是她嫁了个太监老公，春情寂寞，忽尔家里住进个年轻男人来，才使她想入非非。当下不敢多坐，忙与莫清河言谈几句，便抱头鼠窜了。

这样的难堪事他当然不会讲给高文心听，瞧她还有点气鼓鼓模样，杨凌忙干笑道：“呃……文心呐，咱们是不是该吃药针灸了？”

高文心俏巧地白了他一眼，说道：“那可不成，您老人家还是先见过了柳千户再说吧，莫要针灸时候又大呼小叫的，等把你的腰扎成了筛子，回去幼娘姐姐不和我拼命才怪。”

杨凌脱口笑道：“那倒不怕，就怕我在房中大呼小叫，被番子们听了去误会我们……”他说到这儿忽地住口，后悔的差点儿想给自己一个嘴巴：“你这混蛋，明明不想再招惹情债，还要口无遮拦，你当这是当初在办公室里和女同事闲扯聊天么？这时的女人可是死心眼呀。”

他讪讪的不好意思，高文心何尝不是羞得满面通红？可她倒是没有一丝愠色，那眼神儿十分复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深深瞟了杨凌一眼，轻声道：“我……婢子去请柳千户进来。”一时间，那语气竟是说不出的温柔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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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真是一身打扮一副模样，高文心穿着一身普通江南女子服饰，那股华贵雍容之气尽去，颇有些小家碧玉的感觉，她匆匆奔上楼来，提着翠绿的裙裾，跺了跺那双红绣鞋，没好气地白了杨凌一眼道：“下回不要在找我啦，还要人家冲他笑一下，我都直想吐。”

高文心身材颀长，眉眼清澈如水，这时跺着弓脚一番娇嗔，风姿嫣然，楚楚动人，瞧得杨凌双眼一亮，连忙点头道：“那是，那是，放心，放心，要不是怕打草惊蛇，我也舍不得……咳咳，你先去后边避一避，我来看看那闻香而来的色鬼是甚么模样。”

高文心哼了一声，转身避往后房去了，只听房门外一个男子哈哈笑道：“不错，不错，你没有诳我，这女子果然有味道儿，不过话说到前头，缠头之资老子可只付十两，你手中既有米粮，我回头叫司务官高价买下便是，你少赚不了，哈哈哈……”

随着话音儿，一个狐狸脸儿，微须黑面的军官在一副市侩商人打扮的柳彪陪同下色眯眯地闯进房来，他一瞧房中并非想象中的少女春闺，反是一间不大的花厅，一个白衣蓝带的青年公子，笑吟吟地足在椅子上望着他，那公子背后站着四个黑衣汉子，身形剽悍，神情阴沉，不由得一愣，马上伸手向腰间的刀柄摸去。

柳彪懒洋洋的市侩模样一扫而空，抬起腿来一脚踹在他膝弯上，紧跟着一柄雪亮的匕首已压在他颈上，只听这个自称有米粮出售、要以美色奉献的商贾阴森森地喝道：“上坐的是提督内厂、大内侍卫亲军统领、奉旨寻察江南税赋的钦差杨凌杨大人，还不叩头见礼。”

那军官懵了，听说不是强盗绑匪，死的危险大减。他提着的心已放下一半，可是堂堂的内厂总督、钦差大人，要见他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这么神神秘秘地做什么？他想起自己干下的那些违法乱纪的事。不禁冷汗涔涔，慌忙仆下身子，颤声道：“下官龙山卫指挥佥事丁林，拜见杨……杨大人……”

杨凌俯身笑道：“丁佥事，本督冒昧请你前来，你可知道是甚么事么？”

龙山卫指挥佥事丁林额上渗出颗颗汗珠，神色张惶地道：“下……下官不知。”内厂成立不久，有些甚么厉害手段他还不知道，可是东厂西厂锦衣卫的酷刑可是早有耳闻了，听说内厂还有督察两厂一卫之责。那手段少得了吗？丁林违法勾当也没少干，一边说着，已忍不住哆嗦起来。

杨凌直起腰来一掸袍子，翘起了二郎腿。一只鞋帮雪白的靴子在丁林的额头上晃悠着，他悠悠地端起杯茶来道：“郑百户，念给他听！”

“卑职遵命！”郑百户恭应一声，上前一步，将丁林强买卫所官兵田地、贪墨军饷、与士兵妻子通奸的不法行为一桩桩说来。听的丁林面如土色，郑百户还未说完，他已爬前两步，哀声道：“下官有罪，下官该死，求大人宽恕，求大人开恩呐！”说着头已砰砰地直磕下去。

杨凌搁下茶杯，微微一笑道：“丁佥事，这些事我都查有实据，相信如果要人证，你如此‘善待’的官兵也会欣然出面作证，这其中任何一条，都足以杀你的头了，你说呐？”

丁林颤声道：“是是，下官知道，下官该死，求大人……”

杨凌截口道：“常言道，求人不如求己，丁大人如果想要立功赎罪，还要靠你自己才行呀！”

丁林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禁双眼一亮，急忙仰起脸来急切地道：“请大人指点迷津，下官无不听从。”

杨凌道：“其实本官也知道，你兄弟六人，只有你一个袭了军职，家族庞大，全靠你一人供养，近靠那点俸禄，确实不敖使用，至于你与士卒妻子通奸，你情我愿的，虽然罪无可恕，却也情有可愿，如果你肯帮本关做些事情，这些罪过我提你转寰一下，自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丁林喜形于色道：“多谢大人开恩，不知大人要下官做……做些甚么？”

杨凌目光一凝道：“我听说龙山卫指挥使毕春毕大人，常常构陷士卒违犯军规，然后压迫士卒将卫拱手相让，与监军袁公公私吞，另外军中定额6500人，如今不过三分之一，还都是老弱病残，毕春和袁雄瞒而不报，欺吞军饷，甚至连拨付的造船银两都侵入各人腰包，如今军械破旧，不堪使用，可有此事？”

丁林虽是指挥佥事，但是毕春大权在手，又和袁雄勾结起来，一手遮天，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这些好处他所捞有限，心中对毕春早已不满，听口气这位钦差似乎是想整治毕春和监军袁公公，他不禁心中暗喜。

可是多年积威之下，他一时还不敢吐露实情，所以不免犹豫起来，杨凌见状冷哼一声，说道：“你既对本官不能推心置腹，我也懒得救你，你回去吧。”

丁林再无考虑余地，慌忙道：“大人勿怪，下官招了便是！”当下丁林将所知的袁雄和毕春的丑事一一吐露出来，更令人发指的是，毕春除了亲兵营五百多人是精锐，余者全无战力，因此倭寇来时，他便你东我西，故意与倭寇错肩而过，任由倭寇抢劫。

若论指挥能力和勇敢，毕春倒真是一员骁将，要不然当初集中几个卫所的精兵北上御边时，他也没有胆量和鞑子短兵相接了。可是这一回来，如果和倭寇拼死相抗，死的全是他自己的精锐，出于一已之私，他身负守土之责，却任由倭寇抢劫，等到倭寇退却时，才大张旗鼓追赶，倭寇每至不及逃走时，便丢下大量抢劫来的财物。毕春便趁机收入自己囊中，这大明的将军，倒做了黑吃黑的霸王。

杨凌听的七窍生烟，待丁林说完，屋角一位伏案疾书的番子刷地拎过墨迹淋漓的一张供纸来，丁林无奈地按了手印，这才听杨凌冷笑道：“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希望丁大人能与本督精诚合作，你方才供认的事本督已记录在案，这桩桩件件，还需要丁大人利用方便，多多搜集证据，本督拿人也拿的理直气壮。”

丁林听的目瞪口呆：“原来这位厂督大人是在诳他。他虽耳闻这些事情，却根本没有证物呀！”丁林有点儿后悔，可是他刚刚签字画押，此时已是上了贼船，再想下来，只凭这张状纸，杨凌就能把他抓进内厂拷问。

人心似铁，官法如炉，谁能在厂卫的酷刑下还能藏的住秘密？就算袁公公和毕春肯救他，等他出来人也残了，丁林到此地步只好垂头丧气地答应了。

杨凌倒不是一味地靠恐吓让他办事，见他答应了，忙笑吟吟地将他扶了起来。封官许愿一番，给他画了一幅锦绣前程，把瘪下来的丁佥事又吃足了气儿，才放他离开。

待他离开，柳彪微微奇怪地道：“大人，咱们厂卫拿人，只消有些蛛丝马迹，象毕春，丁林这样的官儿无须请旨就可以拿下拷问，何况咱们多少也有了些确实证据，大人何必费尽周折还要利用这个家伙？”

杨凌淡淡一笑道：“柳彪，丁林……不足惧！毕春……不足惧！袁雄……亦不足惧！不过，你以为我们的敌人真的是他们么？”

他摇了摇头，莞尔道：“非也，我们真正的对手在京里，这几个人与其说是我们要对付的人，不如说是一件武器，京里那几位等着拿他们来对付我们，我们也在拿他们对付京里，呵呵，所以证据越确凿越好，如果人证物证千真万确，他们就是想搬开是非，也没有借口了。”

柳彪听的怵然一惊：“是啊，怎么忘了为何来江南了？这根本就是司礼监和东厂设的一个局，他们会老老实实地看着杨大人来解这个局么？如今对付这几个镇守太监，其实是在打一场仗，赢了，便赢得了天下数百位税监地拥戴，削弱了司礼监和东厂的实力。败了，不止输掉一个税监司，到那时各地税监多方刁难，恐怕现有的财路和势力也要完蛋！”

“大人越来越有心计了。”柳彪钦佩地望了杨凌一眼，恭敬地道：“那么，我们要等丁佥事拿了凭据才办他们么？”

杨凌摇头道：“不！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江南三大镇守太监，确有不法行为，如果一个也不察办，同样授人口实。这个袁雄是拿定了。不过我们的借口与税赋无关，而是败坏军纪，做为钦差，我有顺便勘察之责，未奉旨意却不能办也。

现在要马上派人进京将事情禀明皇上，请了旨意立即拿人！这事儿根本瞒不了厂卫，所以只能抢速度，你挑几个机灵点的立即回京，先去见过吴大档头，然后进宫面圣。”

“是！”柳彪答应一声，急忙转身出去了。

高文心从夹壁墙后俏生生地走出来，眨了眨眼道：“大老爷准备官兵追贼了？那~~~~~~明天张天师兄妹请了你去苏州游玩，你去是不去？”

杨凌伸了个懒腰道：“去，为什么不去，京里传回消息哪有那么快的？这里有柳彪守着我也很放心！”

他说着瞧见高文心那一副江南女子打扮，不禁双眼一亮，展颜笑道：“妙呀，这身衣裳一穿，根本就是水乡佳丽了，我看你也不用换了，明日就穿着这身衣裳，挽起裤腿儿，赤着脚丫，咱们去太湖泛舟采菱，学那……那……”他一拍脑门道：“那谁来着？”

高文心被他那的难受，忍不住脱口说道：“西施范蠡嘛！”

杨凌一拍手道：“对对，西施范蠡！”

他倒不是有意诳高文心说话，而是那位范大夫的蠡字他不会读音，等高文心一说出来，他才发觉这个比喻有点不妥，自己和高文心的关系是比成西施范蠡，那成了什么了？所以他说完忍不住笑出声来。

高文心眼珠一转，只见杨凌呵呵坏笑，他身后的郑百户和几个番子都紧紧抿着嘴唇，似乎十分严肃，可是脸蛋子都呈现出诡异的上翘形状，不禁羞得象只虾子一样，连脖子都红了。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27章 姑苏城外

自从唐代诗人张继举掉归里，夜泊枫桥，以一首脍炙人口的《枫桥夜泊》名传后世，寒山古刹闻名天下，到了苏州，又怎么能不去寒山寺一游呢？

苏州首富吴济渊恭请张天师至府上为老太爷祈福，张氏兄妹也是头一次来江南，久闻太湖风光，想去湖上一游，采菱泛舟，特意遣人往杭州邀请杨凌。江南三大镇守太监位高权重，杨凌既然住在莫府，吴济渊当然不会把这位镇守江南的莫公公撇在一百年，于是便一并邀了莫公公夫妇一同前往。

官船沿着古运河而作，恰巧经过寒山寺，张天师兄妹和吴济渊便在枫桥相候。杨凌今日换了一身轻衫，若不是身旁那一众背弓提刀的番子就是他的活招牌，以他的打扮相貌必然被人当成一个风度翩翩的斯文公子。

虽然早听说这位钦差年纪甚轻，乍然看到他的样貌，吴济渊仍然忍不住露出一丝讶色。这位苏州首富年约五旬，看其相貌温文尔雅，虽然吴家世代经商，但是在苏杭一带也有大片的土地，吴家子弟也多有功名在身，所以算得上是江南豪门、士族名流。

今日张天师是主，请的主客是钦差大人，但是要说到熟识，倒是莫清河和吴济渊彼此熟识一些，当下莫清河向吴济渊介绍了杨凌，吴济渊向莫清河介绍了张天师兄妹，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寒山寺内。

今日莫清河也换了一身便装，他身材高大、仪表堂堂，这一打扮还真看不出太监模样，与那风情万种、妖媚动人的莫夫人站在一起，还真有种郎才女貌的感觉。

寒山寺方丈听说今日京里钦差大人和镇守太监莫公公要到寺里一游，丝毫不敢怠慢，早早儿地就迎出了门外，老和尚年逾八旬，须发皆白，满面红光，身板儿硬朗的很。

他披了大红袈裟，率着寺中长老、知客僧和十几个小沙弥恭恭敬敬地将杨凌等人迎进寺去，这寒山寺虽名声甚响，其实寺庙极小，要转上一圈儿用不了多少时光，一进寺门就见那口大铜鼎香火极旺，信众敬燃的两指粗的香插在鼎内，老远的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烟火气。

寺中并未因钦差大人光临而将其他香客拒之门外，不过番子们抢先冲进寺去。四下一站，那股其实任谁见了也知道来了大人物，又有寺中轻易不见客的老方丈亲自陪同讲解，那些信众早已识趣地避到了一旁。

杨凌对这寒山寺，好奇胜于先上。虽说到了苏州，园林和寒山寺才是必须一游的地方，在杨凌心中，倒是燕子坞才是第一向往之地。张天师是道家至尊，到了这佛家圣地，也觉得自己身份有些尴尬，至于莫清河、吴济渊又是本地游惯了地人，虽然老方丈十分殷勤，众人的游兴也都不甚浓。

这一来众人走马观花，本来不大的寺庙走起来更快，只不过半个时辰，杨凌就转到了寺后，绕过前边阁内供奉的佛像，一转过去他就瞧见两名僧侣正双手合什，跪在蒲团上顶礼膜拜，杨凌初时还以为是寺内僧人参禅礼佛做功课，忙止住了脚步，不过他们为何在佛像后边施礼，却令他有些奇怪。

那位方丈原来以为钦差大人不会这么快就逛到后院，所以并未及时叫这后院僧人回避，这时见影响了大人游兴，他忙摆手示意知客僧将那两个灰衣和尚赶开。

杨凌见那两个和尚一身僧衣与寺内僧侣有些不同，二人肩后又都背着斗笠，似是远道而来，瞧着总觉得有些怪异，又有些熟悉，他蹙着眉想了想，忽地想起一些日本漫画片中见到的僧侣就是这副打扮，不由奇怪地问道：“方丈大师，这两位高僧可是贵寺的僧人？”

方丈恭敬地道：“钦差大人，这两位僧侣来自日本拾得寺，是来本寺参拜并求取佛经、佛像等物的。”

吴济渊一旁笑道：“大人，唐贞观年间此寺有两位得道高僧，名曰寒山、拾得，后来拾得和尚东渡日本，在日本建了一座‘拾得寺’，传道授经，甚受当地人敬重。故此日本僧侣和信徒若来东土，大多要来这寒山寺参拜一番。”

“哦？”杨凌见寒山寺方丈和吴济渊谈及日本，神色从容，毫无不忿之色，心中先是有些诧异，随即便想到此时日本尚未对中国犯下滔天罪行，虽然沿海一带倭寇作恶多端，但那群海盗在日本同样属于不法歹徒，况且其中还夹杂着许多中国海盗，这时的百姓并未因此迁怒日本国人，不禁释然一笑。

他抬步走到那两个正欲退出殿去的日本和尚面前，先向二人参拜处看了眼，见墙上浅浅一副画像，年代甚是久远，绘的是两个憨态可掬、甚至有些滑稽的和尚画像，方丈大师迎上来笑道：“大人，这便是寒山、拾得两位高僧的画像了。”

杨凌点了点头，瞧见画像左边有两行字，这两句对话实在有名，他早就听说过，只是一直不知出处，此时见了这才晓得竟是出自寒山、拾得之口。

他顺口念道：“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旁边立即有一人接道：“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杨凌诧然回头，瞧见正是两个年轻的日本僧人之一，正合掌向他回答，杨凌不禁笑道：“你这和尚，倒记的清楚。”

那日本僧人地他夸奖，脸上不禁露出喜色，说道：“多谢大人夸奖，贫僧圆仁，是日本‘拾得寺’僧侣，贫僧还记得寒山大师曾问：还有甚诀可以躲得？拾得大师回答说：弥勒菩萨曾云：有人骂老拙，老拙只好说；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涕唾在面上，随它自干了，我也省气力，他也无烦恼……”

那一段偈语足足有三百多字，这和尚记的清清楚楚，一一念来抑扬顿挫，方丈大师听罢欣欣然合掌道：“善哉，善哉。”

圆仁微微一笑，满面矜持地向方丈合什一礼，显然也有些自得。吴济渊在一旁呵呵笑道：“拾得大师东渡传经，果然信徒众多，真是功德无量。”

杨凌瞧着这口述高僧偈语，面带得色的和尚，想起后世他们举国化身强盗、到中土来烧杀抢掠地行为。不禁淡然一笑道：“拾得大师这段话确实蕴含玄妙佛理，大师记地果然纯熟，那么我来问你，你背的下来……可铸得到么？”

圆仁怔了一怔，沉吟半晌才肃然回答：“我做不到。”

杨凌又问：“那么……贵国有信佛之国，又有多少人做的到呢？”

圆仁沉默半晌，额上渗出涔涔汗水，竟是始终说不出话来，杨凌晒然一笑道：“纵然将佛经一卷卷倒背如流，那佛也不过是挂在嘴上，你刚刚说……悟得真常理，日月为邻伴，这真常理便是这么悟出来的么？”

圆仁和尚沉默片刻，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地大礼。坦然道：“大人一语如当头棒喝，贫僧受教了，多谢大人指点。”

杨凌笑道：“不敢，说是随意说，‘悟却是真常理，日月为邻伴’，呵呵，日月者，明也。若是贵国真的与人为善，则这日月之明……我大明朝岂不正是你们地友邻良伴么？”

圆仁和尚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所警觉地道：“大人这么说……可是因为贵国海盗为患，胡此迁怒我国人民么？”

杨凌笑道：“你敢否认那些‘海盗’之中，没有利欲熏心地大名派遣的军队冒充海盗为恶么？”

这些事已是公开的秘密，大明朝都有许多人知道，更遑论来自日本的圆仁了，圆仁听了脸上一红，不敢出言反驳，他想了一想却道：“但是……贵国何尝曾表示出善意？我国想与贵国友好相处，互通有无，可贵国却无理要求我国必须以臣子之礼晋见。

若依臣礼，贵国则不惜赏赐，而我国僧侣也要常常渡洋前来，随身携带回去一些，费尽周折，仍是不能满足信徒地要求，可是我们愿出重金购买，贵国却因我国不肯以臣礼事之而不行方便，若不是贵国这般苛严，我们……我们……。”

他说到这儿脸孔涨红，显然自己也觉得人家不愿意和他做买卖就动手来抢忒也无耻，这个理由太说不过去。

这些原因杨凌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昔年读历史发现中国古人实在‘蠢’的可以，宁要名不要利，如果他国肯自认为臣哪怕送来一筐青草，也恨不得赐予十倍黄金来表达天朝上国的慷慨。可是如果对方不肯认为臣，哪怕是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也决不同对方交易，以此作为惩罚。

他见这位圆仁和尚虽说地愤愤不平，但是满面羞愧，显然以本国人的行为为耻，不觉对他有了几分好感，他绽颜一笑道：“你说的，本官也知道一些，这些事我会向皇上禀明，请求皇上允许开放通商口岸，加强彼此往来。不过……贵国那些海盗，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只要他们来了，我们就是要狠狠地打一打的”。

杨凌说罢，又深深望了那个若有所思的圆仁和尚一眼，然后和张天师、莫清河等人慢慢向回走，杨凌瞧见吴济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吴先生还在想方才那位圆仁和尚地话么？”

吴济渊吃了一惊，连忙拱手道：“啊！是……不是……草民……”。

杨凌一笑道：“吴先生不必惊慌，你是苏州首富，家中有土地、有织户还有商铺，对这些事想必了解更多，本官司这次来江南查的是税赋，不止是查税吏的清廉。也要了解一下税赋的来源和增加税赋的方法嘛，先生只管直言，本官司决不会怪罪。”

吴济渊瞧了张天师一谈，见他点头鼓励，这才鼓起勇气道：“大人，依草民之见，其实……如果朝廷肯开设口岸对日通商，不但利于百姓，朝廷税赋也必定大有增益的。

日本国内现在战乱频仍，许多东西都很缺乏，比如生丝、棉布、锦绸、水银甚至针、铁链、铁锅、瓷器、漆器、毡毯还有药材、调味品等等，尤其儒家和佛教的经典书籍，需求极旺。如果卖给他们，咱们可是能赚取十倍利润啊。”

杨凌虽知通商必定有利可图，可是也没想到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拿到日本去竟有这等赚头，如果把这些日用品大量销往日本，那日本的银子还不流水一般流向大明？杨凌可没忘了后世充斥中国市场的日本车和日本电器。敢情历史上也有他们疯狂追求中国货的时候呀，这机会怎么能错过？

杨凌半是惊讶半是兴奋地道：“竟有这么大利润么？吴先生你说详细一些。”

吴济渊瞧他喜形于色，胆气更壮了些。他想了想道：“大人不要以为草民是心口胡言，草民举个例子，咱们的蚕农、丝农、织妇，从养蚕、成蚕到抽丝要忙碌一年，最后产出生丝，一斤只能卖出五六分银子，扣去本钱和赋税，勉强能糊口而已。

可是把生丝运到日本，就能卖五六两银子，整整十倍的差价呀！在咱们这儿就是一根针，拿到他们那地方都能卖七分燕子，这可是一本万利呀。当然，他们那儿也有好东西是我们需要的，比如铜、硫磺、苏木等等，我们买进来加工制作一番，再卖回给他们，又是一笔赚头。”

吴济渊到底是商人，说着说着胆怯之意尽去，不觉眉飞色舞起来，杨凌怎么听象是后世某段时间中日两国经济状况的翻版，只不过是把发、供求双方倒了个儿，他不禁失笑道：“日本人可不蠢，那些大名、将军这么急着和我们做买卖，不会是因为百姓需要才这般上心吧？”

吴济渊呵呵笑道：“那是自然，他们的屏风、扇子、盒子、砚盒做工精美，我们这边的富人也是乐于出高价购买的。如果彼此通商，朝廷还可能大量从他们那里进口刀具，日本刀品质员胜于我们的刀，卖过来也是至少有三倍的利润的。”

杨凌听了默默点头，待走出寒山寺门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对吴济渊郑重地道：“吴先生费心了，可否将你所知的这些事情详详细细地写下来，越细越好，本官回京时，要把这些事情向皇上呈报！”

吴济渊张大眼睛瞪着他，半响才兴奋地道：“大人……大人此言当真？您愿意为这商贾贩利之事向皇上进言？”

杨凌摇了摇头，深深地道：“这不是商贾贩利之事，这是国家大事！”

吴济渊听了目中神采一闪，他深深地向杨凌一揖，郑重地道：“有大人这句话，吴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草民一定尽快将所知之事详细述下送与大人。”

杨凌点了点头，他心中已暗暗决定，回到京城无比要把这件事奏与正德，说动他开商交流。他也知道那些因循守旧、一味认为天朝上国可以自给自足，以平等身份与番夷通商有失上国颜面的大臣必定会出面干预，但他也深知此事的重要性和即使性，这件事一定要办，只要办的好，让朝廷和百姓都尝了甜头，这个口子就越开越大，再也无人能够阻止了。

吴济渊直起身来，欣然笑道：“草民一席话，倒累了大人又谈起公事了，今日大人是来散心的，这事回头再说。草民知道大人要来，第一站必是这寒山古刹，这附近有一家寒山素菜馆，风味独特，草民已预订了酒席，请大人先去品尝一番，随后我们再同去游太湖秋色吧。”

莫清河一怔道：“大人今日是私人身份游览苏州，所以我未通知苏州知府，不过我已知会李大祥在狮子楼为大人设宴洗尘，大人您看……”

杨凌想了想道：“算了，去城里往返又要浪费些时间，再说这大队人马也不便声扬，去了太湖，今晚住上一宿咱们还要赶回杭州，就不要麻烦他了。”

杨凌急着往返，其实是想返程时去海宁会会闵文建，不过若是事先说给莫清河知道，他一定又要通知海宁官府，钦差驾到，大肆准备，势必闹得小小的海宁鸡飞狗跳。

杨凌对于现在大队人马前呼后拥毫无自由的痛感决就已头痛不已了，不希望到了海宁，那里的人再严阵以待、如临大敌，所以并未告诉莫清河。莫清河一听他要急着回杭州，若再阻拦，倒象是怕他在杭州查访自己似的，便不再多言。

寒山素菜馆西临枫桥，南依寒山古刹，北靠枫津河水，凭栏饮酒，登楼远眺，尽揽姑苏之秀丽。这里做的佛千手、功德金腿、罗汉斋、八珍和合、翡翠球、素炒蟹粉等素菜选料讲究，色香俱佳，其口味足以以假乱真。

那地方离的并不远，一行人并不乘轿，说说笑笑步行而去。吴济渊引着众人走到寒山素菜馆，正含笑向内相让，候在那里的廖管事气急败坏地抢过来道：“老爷，出了岔子了，小的包了这家馆子静候钦差大人光临，可谁知李贵李老爷自河边钓鱼回来，非要品尝一下这里口味，小的已向他说明这里被老爷包下，他也不听……”

吴济渊听的一怔，他没想到在这儿还碰上了冤家对头李贵，可是……这廖管事也太不会办事了，只消说出自己宴请的是钦差大人和张天师，那李贵再大的胆子，敢在这儿生事么？

吴济渊怒视了廖管事一眼，刚要出言训责，忽然注意到廖管事一边和他说着话儿，一边不住地看杨凌，这才恍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心中暗笑一声，马上换上一副为难神色道：“这个……馆子已被李贵包下了么？这可有些为难了。”

原来吴家在此地居住一百六十余年，一甲子前就成为苏州首富，而这位李贵，却是近几年来突然窜起的一位新贵，一个放印子钱牟取暴利的暴发户。

谁也不知这个李贵的来历背景，只知他一来，似乎就有雄厚的资本，每遇天灾人祸，尤其是倭寇劫掠之后，又有几个农民还得上？

那些当初饮鸠止渴的农民走投无路，只得将土地拿来还债，从农民破穿成了他的佃户，有些则成为无业游民，被造纸、丝织等手工作坊雇佣，一些年衰体弱无力求生的就沦为乞丐，四处流浪。

靠着这种手段，短短几年功夫，李贵在苏杭两地购下了大量土地，如今俨然是苏杭两州最大的地主，家奴仆从数以千计，居则高屋大宅、出则鲜衣怒马，声势隐然已凌居吴家之上。

他的所作做位，自然为苏州本地士绅所不齿，加上本地人也有排外心理，这些士绅便向官府检举李贵的恶行，可是不知那李贵到底什么来头，知府衙门接了状子竟置若罔闻。

象吴家这样关系网庞大的豪门世家将事情反映到布政使、按察使司衙门，竟然也毫无下文，几大家族这才晓得这李贵的靠山必定十分了得，他们扳不倒他，又怕受到他报复，只好吩咐府中的人平时少与这恶人有所瓜葛。

李贵在苏州飞扬跋扈，吴家家大业大，想避又怎么能完全避得开？所以家中的仆从管事没少受他的闲气，近来李贵又开始打起吴家产业的主意，两家关系势同水火，廖管事有意不说出钦差大人要来就餐，那是想借杨凌的手出出这口恶气了。

莫清河在一旁听了这事情，脸皮子忽地抽搐了一下，怒不可遏地上前道：“李贵？是那个上了台面的土乡绅？哼！平素仗着有几和钱就飞扬跋扈，这回居然在钦差大人面前摆起谱儿来了。”

杨凌疑惑地对吴济渊道：“这个李贵是什么人？”

廖管事虽然身份低微，可是他和杨凌同船而来，比他的老爷关系还要熟一些，忙抢上几步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番李贵的为人，听的杨凌连连皱眉。

莫清河呵呵笑道：“苏州的富人，这个李贵最是为富不仁，虽然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是光那一副暴发户嘴脸就叫人看了生厌，今日他敢冲撞大人，我正好趁机教训教训他，也叫他安分些儿。”

杨凌虽觉得把李贵讨厌，可是他并没有明目张胆的恶行，放印子钱又不犯法，如果仅仅因为他冲撞了自己就严加惩治，被言官们知道了必定参他一本，所以并不想多事，不过听了莫清河言语，杨凌知道他不会太过分，便笑笑不语。

莫清河见他首肯，回头对管家道：“老李，把那个不开眼的东西给我好好敲打一顿，叫呀以后收敛着点儿，你把他弄远些，莫坏了大人的胃口。”

李管家笑嘻嘻地应了一声，一摆手带了几个人刚刚走到门前，那房门就打开了，一个三十多岁，黑胖面皮的汉子背着双手，翻着白眼仁儿傲然道：“吴老爷请了什么人物吃素餐呐？可真不好意思，今儿这菜馆，本老爷已经包了。”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28章 太湖泛舟

那个黑肤矮胖的汉子得意洋洋地说罢，眼珠子才渐渐地恢复到正常角度，他一眼瞧清眼前站着的莫府管家，不由得大吃一惊，面上顿时变了颜色。

李管家笑嘻嘻地道：“李大老爷真是威风，我家老爷也想尝尝这寒山素菜馆的风味，看来要白来一趟了”。

李贵这时才瞧见门外站着几个人，其中只认得吴济渊和莫清河，两个人竟是一样的神色，面噙冷笑，淡淡而视。

李贵心中暗骂一声，知道着了吴济渊

Chapter_21

的计，今天颜面扫地是免不了啦。可是莫清河主管米粮税赋，而他是苏杭两地最大的地主，可以说莫清河饶他一分，便是米粮万担，紧他一分，便是失去大把的银子，对这位财神爷他可是一点不敢得罪。

李贵慌忙抢出门来，点头哈腰地道：“莫爷，您老人家来了，哎呀，小的不知道是您老人家，您快请进，小的可有日子没见您啦，想孝敬您都没机会呐，难得您老人家来苏州，小的为您接风洗尘！”

莫清河淡淡一笑，说道：“吃素菜讲究个意境，李员外在的话可就不太适合了”。

这位李大员外看这像个粗人，心眼儿却不少，他听出来莫清河损他满身铜臭，脸上不禁一阵红一阵白的，讪讪地道：“是是是，小的不知莫爷还请了客人，您几位请进，小的马上就走，这帐您老人家可千万让小的来付，就算赏了小的面子了”。

吴济渊瞧这横行苏州府的李贵灰头土脸的模样，心中十分畅快，他见李贵还在讨好莫清河。便插口道：“不劳李员外破费了，吴某人既然请了几位大人来游苏州，这点钱还是花地起的”。

李贵见吴济渊宴请莫清河。显然彼此关系非浅，旁边一位贵介公子、一个道人看起来也不是寻常人物，更不敢露出倨傲神色。茶馆内跟出的几个打手撸胳膊挽袖子本来气势汹汹地。这时也都蹑了，李贵见莫清河正眼也不看他一眼，忙讪讪地哈着腰，直到吴济渊含笑请恶劣杨凌等人进去，这才慌忙离去。

李管家得了莫清河吩咐。哪敢轻易放过他，早就笑吟吟地跟了上去，莫清河所说的教训，当然不会是叫人扁他一顿，估计李管家追上去，恐怕要狠狠敲他一笔，非让他肉疼三天不可了。

吴济渊将几人让进雅间。歉然道：“草民不知这李贵会来。扰了几位大人雅兴，实在罪过”。

杨凌见里里外外站的都是随从，连带着素菜馆地老板、小二也诚惶诚恐起来，他微微蹙眉道：“今日咱们只是以私人身份游览风光，如此大动干戈也确实不妥，我想....可否麻烦伍先生准备些普通百姓的衣衫，一会儿咱们去太湖游览，还是轻车简从的好。我的人么，只挑几个人随行就是，其他的人在官船上等候，只是...要委屈天师兄妹换身衣服了”。

张天师这一派虽是修道之人，其实不是重大典礼、设坛祭祀地时候，穿着也与常人无异，对此自无异议，郑百户听了杨凌吩咐。，他身负杨凌安危之责，可丝毫不敢马虎，急忙找上廖管家，要他从速安排，自己从番子中挑了身手高强、机警多智的二十多人，向廖管事问明游览路线，先期赶往太湖准备去了。

莫夫人轻轻解开披风，侍女在一旁接过站在她身后，她俏巧地坐在莫清河身边，柔声道：“老爷，妾身有日子没来苏州了，我想去见见布政使夫人，再说，不坐这大船儿我又头晕，太湖我就不去了”。

说着她向杨凌和张天师歉然一笑，杨凌在她面前总是有些不自在，一听她不同去太湖，心里反而一阵轻松。莫清河点了点头，轻轻拍拍她的手，柔声道：“好，你也不必急着回来，回程时我着人去接你便是。”

他转回头来，悄声对杨凌道：“拙内与布政使牛大人的如夫人是手帕交，来了苏州不去拜访不太安当，而且咱们泛舟太湖，若是大船便没了韵味儿，若是小船拙荆又有晕船的毛病，她不去也罢。”

杨凌听了点了点头，心想：“听说这位莫夫人是江南名妓，不知布政使牛大人那位小星是否也是风流场上的人物。”

他想着不禁抬头看了莫夫人一眼，不料莫夫人那对剪剪双眸也正‘含情脉脉’的瞧着他，杨凌见了头皮顿时一麻。

这位莫夫人虽出身青楼，可是却无烟视媚行的感觉，那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秀美清雅，今日她穿了身素白罗裙，更衬得如出水某蓉一般，眉颦春山，眼凝秋水，娇媚动人。

那双会说话的眼晴温柔的瞧向旁人时，或许并未有意挑拨情色，也叫人想入非非，更何况杨凌那日曾被她暗中挑逗，怎么会不心虚？

这一转眸回避，却又瞧见高文心正站在对面，一双明眸也正瞬也不瞬的看着他，杨凌更是浑身的不自在，好似被她看出了心中忌惮似的。

高文心今日穿着的果然是昨日杨凌夸奖过的那身翠绿衣衫，充满江南水乡风情的普通女孩儿衣裳，穿在她这个气质高雅恬静，体态窈窕端庄的北方俏女子身上，别有一番韵味，虽然那种气质与莫夫人如水一般的万种风情截然不同，却另具一种甜脆的俏美。

杨凌忍不住柔声对她说道：“文心，本官无须侍候，你也累了，廖管事，请您另置一桌酒席，让她……呃……和莫夫人的两位侍女也进餐休息吧？”

钦差大人坐上首席，还不曾说什么场面话，先牵挂着安排他的侍女休息用餐？这侍女真是侍女吗？

吴济渊听了杨凌的吩咐，仔细打量高文心两眼，高文心虽是一身侍女打扮，可是和莫夫人那两个俏婢站在一起。那种大家闺秀的雍容气度她们哪里及得万一，吴济渊心中一动，不禁暗想：“这位姑娘风度气质实在不象个下女。钦差大人对她如此怜爱，莫非他们……？”

吴济渊想了想觉的不妥，原先准备下的厚礼似乎少算了一份儿。连忙唤过廖管事来，附首悄悄又嘱咐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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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风光，山清水秀，浑然天成。这方山水融淡雅清秀与雄奇壮阔于一体，碧水辽阔。烟波浩淼，峰峦隐现，气象万千。

杨凌，莫清河，吴济渊，张天师四人扮作游湖书生，张符宝也换了身小侍女的衣衫，梳起了三丫髻，蹦蹦跳跳跟在后边。

她的模样本来就长得十分娇俏讨喜，一换上女装。那宜喜宜嗔的俏美面孔宛然如画。连这几日见惯她道装打扮的吴济渊都双眼为之一亮。

郑百户带着四个人则扮作家丁，怀中暗揣利刃，肩上挑着食盒，警惕地四下打量着，不时有扮作游人或船夫的番子悄悄向他打着手势，示意一切无疑。

此时已是下午时分，太阳不再酷烈，微微带了些红晕。芦苇随风摇曳着婆娑的身影。湖面时不时吹来一缕清凉的湖风，散发着清涩的爽意，拂在酒意微熏、脸孔涨热的杨凌等人脸上，身觉周身舒爽。

郑百户先期派来的番子，已乔装打扮散布在众人准备荡舟采菱的湖泊附近，湖上虽有些游人，也都是三三两两的摇着一只小船儿，举止自在道遥，看不出丝毫可疑的模样。

此时正是菱角漂香的季节，前方是数顷的荷花，碧荷连天，间或掩映着粉的，白的荷花，还有成熟地菱角，那碧绿地荷叶看不出一些凋零枯败迹象，一片绿意盎然，所以也参差窜起的荷花有这绿叶陪村，也更加显的娇艳。

吴济渊领着一行人来到一座小亭旁，驻足笑道：“大人喜欢清清静静的游湖，所以草民也不敢太过声张，我叫廖管事安排了几叶小舟，咱们今日且泛舟采菱，在这荷涛花海中荡漾一番，待回到这岸边，我们再剥些新鲜的菱角就着清酒畅饮一番如何？”

杨凌在这些人身份地位最高，酒席宴上大家自然不断向他敬酒，所以虽再三推托，仍然喝的微醺欲醉，胸臆间也有些翻腾。他一听上了岸还要再喝，不禁苦笑不已。

这里的荷花丛一直连到岸边，岸上植了一排垂杨柳，系着十多条小船儿，廖管事领着几个人正站在树下，瞧见几位大人到了，他正着人将系着小船儿的绳子解开。

就在这时，一阵优美清脆的歌声从湖上传来，那甜甜的歌声唱道：“桃花红来杨柳青，清水塘里种红菱，妹种红菱哥种藕，红菱牵到藕丝根。”

歌声委婉动人，曲调清新优美，杨凌等人听了忍不住向湖中望去，只见一艘小型画舫正摇摇晃晃向岸边驶来，船头一个红衣红裙，束着一条粉红色腰带的婀娜女子赤着一双雪足正边歌边舞。

船尾的船夫已停止摇橹，船头分开绿叶红荷，平平的如同划开一面镜子，悠然驶向岸边。舱中一个月白轻衫的年轻书生举着酒杯摇摇晃晃的走出来，向那红衫女子笑道：“好一首清甜的曲子，正好用来下酒，只是不知莲儿姑娘这红菱情牵的是哪位公子呢？”

那红衣似火的悄丽女子格格儿一笑，举手掷过一枚莲子，昵声道：“当然是你徐公子，还能是哪个人呢？”

那位白袍公子面庞通红，显然醉意己深，听了这话他放声大笑，醉眼朦胧地回顾舱内道：“瞧瞧莲儿姑娘多会说话，只是这张嘴许了我，昨儿宿于你绣床上的怎么却是子畏兄呢？”

高文心本来听那歌声十分欢喜。但是听他们这番对答，晓得是几个风流书生邀了青楼妓女游湖，不禁微微皱了皱眉。神色间有些厌恶。

这时那舱中又有一个白面微髯的青衫人走了出来，他手中握着一把扇子，大约四十岁上下。白净的皮肤上已有浅浅的皱纹，虽然满面笑意，可那神情似乎仍从骨子里透着一股落寞。

他放荡不羁地笑道：“怎么，昌谷刚刚给玲珑儿梳了头，这还不足一个月呢。就打起我的莲儿的主意了么？”

叫莲儿的红衣女子纤腰一扭，从那白衫书生旁翩然一闪，乳燕投林般扑入那青衫书生怀中，甜笑道：“说的是呢，徐公子好没良心，枉我玲珑妹妹对他一往情深，看我回去不向玲珑儿告他的状才怪……”。

青衫书生哈哈大笑着揽住了她的腰肢。转头向岸上瞧时。一瞧见高文心，那书生神色忽地一怔。这位年约四旬的青衫书生，微醉地眼神朦朦胧胧的，但是定睛瞧人时仍十分有神。

他的目光直盯着站在亭中的高文心，上下打量几眼，脸上便露出欣喜的神色道：“这样卓尔不俗，气质幽雅的女子，好久不曾见过了，哎呀。竟是一个侍女么？这苏州府何人使的动这样的女子为婢？”

他把那扇儿在手中连敲，满面惋惜之色，只差要捶胸顿足的惨呼一番了。

舱中听他大声赞美，顿时狗吃屎般又抢出两个书生来，当先一个大胡子，一袭墨青色长袍，长长黑黑的胡须直垂至胸部，手中举着一只硕大的酒杯，足足顶得上一只小碗。

两个人瞧见高文心顿时双眼发亮，一迭声道：“子畏法眼，赞誉的女子必然不凡，哎呀呀，果然端庄妩媚，别具韵味，当为之浮一大白。”

高文心听他们对自己品头论足，一双黛眉不禁蹙了起来，若不是因为眼前有好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身为婢子如果胡乱言语会给杨凌丢脸，早已对这几个书生发作了。

吴济渊瞧她面色不豫，心里担上了几分小心。方才在寒山素菜馆他可是亲眼见过钦差大人对她的宠溺地，吴济渊不怕这俏婢不悦，却怕惹得钦差大人发火，他连忙上前一步呵斥道：“希哲无礼，不得胡言乱语。”

瞧他直呼那人表字，看来彼此还是熟识的人。那个大胡子听见有人唤他，连忙手搭凉蓬向他仔细瞧了两眼，方畅然大笑道：“原来是吴翁当面，这便好了，这便好了，征仲，快取你的画匣来，我要将这女子绘下，吴翁可千万应允晚生啊，大不了我回头送你一幅山水便是。”

吴济渊尴尬地对杨凌道：“呃……杨大人，这几位是吴中四大才子，平素就放浪不拘惯了，大人勿怪。青衫的这位叫唐伯虎，平素以卖文鬻画为生，此人最擅画仕女图，只是他眼界甚高，赏常抱憾没有值得他落笔的人物，所以今日见了大人的侍女风姿出众，一时忘形才失了礼仪，我这就赶走他们便是”。

杨凌一听唐伯虎三字，身子不由得一震，唐伯虎！这位名声赫赫的人物竟然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杨凌又惊又喜，听到吴济渊要赶他离开，连忙扯住他，喜形于色的道：“不可不可，吴先生快快请……请他们几位上来，杨某久闻江南四大才子之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要是这么放走了他们，实在遗憾之至”。

吴济渊没想到杨凌也听过吴中四才子之名，听他如此赞誉，做为乡人也觉脸上有光，他连忙高兴地叫廖管事将唐伯虎四人请了上来。

这四位才子进了小亭，先见过了吴济渊，四人中祝枝山年纪最长。家境也最富裕，与吴府过从甚密，所以最是随意。上来只是笑嘻嘻施了个礼，仍擎着他那超大号的酒杯饮个不停，文证明和徐祯卿相对就要拘束一些。

杨凌仔细打量这四位名闻遐尔的大才子，只见他最想结识的唐伯虎，方才忘形之下虽然不拘行迹，可走进了亭子，一听说那侍女并非吴府婢女，却是这位连吴济渊神色间都毕恭毕敬的贵介公子的侍女。神色间顿时拘谨收敛起来，那副神态实在不象想象中狂放风流地江南第一才子，令想一见唐解元风采的杨凌失望不少。

他却不知这位唐伯虎虽在民间传说中风流狂放，不拘礼法，其实历史上的唐伯虎，在四大才子中一生最为坎坷，生活极其落魄，他骨子里虽狷狂自傲，愤世嫉俗，可是为生活所迫。也时常要向人低头。哪里还狂放的起来？

这位唐解元十六岁中秀才，恰与杨凌中秀才的年纪相当，可那命运可差的远了。他十九岁娶妻徐氏，家中经营着一家酒店，生活倒也惬意。

可是后来灾难却接踵而来，先是他的父亲中风过世，母亲因太过悲伤也随之而去，不久妹妹在夫家丧亡。紧跟着妻子产后热盛，因病过世，孩子出世仅三天也随母亲去了。

唐伯虎受了这一连串的打击，好不容易在好友的帮助下振作了起来，续娶了妻子何氏，苦心读书，可他进京赶考时又被人诬告行赌主考，被押入大牢，后来虽查无实据放了出来，却判他一生不得出仕为官。

这位多才多艺的大才子仿佛受到了命运之神的诅咒，这一连串的打击，弄的他家破人亡，穷困潦倒，妻子也嫌他贫穷离他而去，兄弟又跑来分家另过。

唐伯虎散尽家财，身无长物，到处流浪了一阵，到此时他才返回苏州不到两年，生活刚刚有了些起色，又娶了一位青楼妓女沈九娘为续弦，在苏州以卖文鬻画为生。

杨凌听说他要为高文心作画，不禁喜出望外。在他想来，能得唐伯虎的丹青，那是何等荣幸，当下没口子的答应了。

唐伯虎本来心中忐忑不安，还怕他不肯答应，见他点头唐伯虎也喜形于色，他生怕杨凌反悔，连忙兴冲冲的招呼文征明取来画匣，立即铺开摊子要为高文心作画。

高文心见他们狎妓同游，心中本来就无好感，如今叫她端立在那儿让人作画，在她这位大家闺秀出身的女子眼中，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儿，所以心中极为不愿。

杨凌瞧出她神色不悦，便走近她悄声道：“文心，不过让人画出相貌来，有何不悦呢？这位唐公子的画可是大大的有名，我前日得了江南第一名妓的墨宝，今日若能取得这位江南第一才子的丹青，将来可是要作为传家之宝的，你的容貌气质，万中无一，就委曲你站上片刻，让他画下吧，多年之后取出再看，别有一番味道呢。”

他是言由心声，高文心却会错了意，听说他要将自己的绘相作为传家之宝，留给子孙后代，那言外之意……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儿顿时小鹿儿般通通乱跳，欢喜的千肯万肯了。

祝枝山撸着大胡子站在一旁只顾饮酒，这位在有关唐伯虎的传说中一向充当搞笑人物的才子，瞧他举动也甚正常，并没有疯疯颠颠的行为。

只是他那酒量实在骇人，不时叫那船夫去船上再替他打些酒来，最后干脆把坛子摆了上来，坐在一边拦上自斟自饮。

唐伯虎早已铺开摊子，认真的画起了高文心的画像，文征明和徐祯卿还有杨凌，莫清河一干人都好奇地立在他背后观看，张符宝却嫌气闷，拉了哥哥陪她到河边去玩了。

这边唐伯虎刚刚绘出一个轮廓，祝枝山忽地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干了一杯酒，跳下栏干怪叫道：“坏了坏了，我怎么也跟着起哄？这十美图真的要成了！”他顿足大叫道：“三百两啊三百两，失算失算，我老祝这回可赔了”。

唐伯虎只抬起头来哈哈一笑，便低下头去继续绘画。神色间却有些得意。杨凌恍惚记的好象有个什么‘九美图’与唐伯虎有关，不禁好奇地问道：“甚么‘十美图’？”

文征明呵呵笑道：“今日游湖是老祝的主意，这趟湖游下来。要花掉三百两，他可真的失算了”，他见杨凌似乎身份极为高贵。但为人和气，毫无权贵世家子弟的气派，便笑答道：“杨公子，希哲兄和子畏兄打赌，只要子畏兄在一年之内绘下十张仕女图来。而且我等四人皆公认其为美女，希哲兄便输给子畏兄三百两银子。

只是这十位美女难寻呀，苏州玄妙观最多女子出没，唐兄常到那里蹲守，瞧见真正地人间绝色，便仔细记下，然后绘出图来。只是这消息渐渐透露了出去。谁家再有女眷去观内上香。都会先遣人将这位大才子撵的鸡飞狗跳的不得安生。

结果子畏兄七月时便已绘出九位美女，这第十位却迟迟再也寻不到人，我等只道子畏兄要输了这番东道，想不到今日却有缘见到尊府这位姑娘，呵呵，这也算是天意，要让希哲兄送给子畏一笔银子花用。”

杨凌听的好笑，原来这帮才子也和旁人一般无聊。无所事事时也是以美女作为话题，居然还以此打赌。

他蹲在唐伯虎身边，见唐伯虎妙笔勾抹，手中的画己绘出六分模样，虽然那眉眼五官还只是粗浅轮廓尚须雕琢，人物也未上色，但是一个栩栩如生的美女己跃然纸上，不禁赞道：“唐兄的人物果然画的惟妙惟肖，笔力着实不凡呐”。

唐伯虎画的起劲儿，闻言眉飞色舞地道：“杨公子过奖，美女钟天地灵气，本身便是一幅美焕绝伦的画，在下只是以手中笔，绘其风情之万一罢了。美女之静，娴雅幽洁，美女之动，翩若惊鹤，其发，其眉、其眼、其唇、其肤、其颈、其腰、其足无处不可入画，其美可以入诗、可以入画，可以入酒，可以入梦矣。”

杨凌没想到这位大才子谈起女人来竟也一套一套儿的，文征明也是画道高手，对于画道理解不凡，最能理解唐伯虎话中之意，而且他对唐伯虎的人物绘画技巧也是极为推崇的。

这时他见杨凌兴致勃勃，心中深有同道中人的感觉，便兴致勃勃的对杨凌道：“杨公子且稍待，画舫上有子畏昨夜刚刚绘就的一副绝妙画儿，待我取来你瞧！”

唐伯虎风流倜傥，虽娶了莲儿姑娘的闺中腻友沈九娘为妻，但仍时常留连青楼，这些姑娘们恋其才情，也从不向他索取渡夜之资，这位莲儿姑娘也是他的倾慕者。

她大眼红唇，肤白如脂，也是一个美人儿，不过今日唐伯虎一见了高文心就赞不绝口，莲儿自觉姿色叫人比了下去，所以一直站在一边，嘟着小嘴儿有些不甚愉快，这时听文征明说要取昨晚绘就的一副画来，她虽在气恼中，仍是禁不住俏脸儿一红，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羞涩。

文征明匆匆跑回画舫取来一个卷轴儿，他回到亭中刚刚将画轴扯开一半，一阵风来，险些将画吹断。文征明便拉起唐伯虎道：“子畏兄，停一停，先让杨公子见识一下你昨日绘就的风月图”。

文征明说完，就抢过唐伯虎手中画板，将手中卷轴打开夹在板上，杨凌一瞧，那画儿并非黑白两色，竟然上了颜料，画中是一个体态丰腴动人的裸体美女，她半跪在塌上，腰间搭着一段红绫，一手掩着羞处，纤腰微塌，娇眸回转，顾盼嫣然间，神情依稀便是那位莲儿姑娘。

后边一个男子伏在她臀后呈交合状，旁边留白处有龙飞凤舞两行小字：“半帘清风，一塌明月，半似含羞半推脱，回头叮咛轻些个，不比寻常浪风月‘，这图竟是一副旖旎动人的春宫图。

杨凌从来不曾听说过大才子唐伯虎画春宫，他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图，指着画儿说道：“这……这是唐兄所绘？”

文征明笑道：“正是，画笔细腻，人物传神，唐兄画的春宫不下百幅，这一幅我最是喜欢，已向他讨了来，我与杨公子一见如故，如果你喜欢，我便转送与你如何？”

杨凌干笑道：“呃……江南第一才子也画这种画儿么？呵呵，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徐祯卿笑道：“听杨公子的口音，想是来自北地不知南方风气，绘这画儿也没甚么，其实许多大家闺秀也传抄临摹这春宫画儿呢，不过出自子畏兄之手的可都是堪称珍品的，世坊间争求的很呢。”

唐伯虎对这副画儿似乎也极为满意，他取过画板，轻轻抚着画儿笑道：“何止南方，就是京师附近也是风气袭然呐，天津卫的手巧女子大多精于此道，不但平时绘画，每至年底还绘出这春宫画儿在市集上出售，当地称为，女儿春，，杨公子既来自北方，不知此事么？”

高文心按照唐伯虎的指点坐在小亭拦杆上，侧着凝视太湖烟波，让他绘画。她坐的久了只觉肩颈有些酸疼，回过头来正要活动一下身子，忽地瞧见杨凌和那几个书生正对着画板指指点点，便是吴济渊和莫清河也在人群后面颠着脚尖儿观看，还道画像已经完成了。

她欣然站起，走过去喜悦地问道：“唐公子可是已经绘完了？”

高文心问着话儿，低头一瞧那画，虽然反向瞧着，可那画儿大致绘的什么她已一眼认了出来，这一下她的俏脸刷地一下变的雪白，仿佛血色一下子被抽空了，紧接着却又突然变的通红，整个身子也都发起颤来。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人竟是以她相貌绘出这么一副画儿来作践，高文心只气得头晕目眩，她想也不想抬起手来，“啪”的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唐伯虎的脸上，嗔骂道：“你无耻！”

高文心说完，两行眼泪已忍不住滚滚落下，最叫她难堪痛心的是：杨凌不但不恼，居然……居然也和那般人一起对着画像指指点点。如果他真的喜欢自己，把自己看成他的女人，他会这么对待自己，任由自己被人轻践么？

高文心想到这儿，心痛欲绝，她双手掩面，一转身便向湖边冲了过去。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29章 踏浪而来是冤家

谁说女人的手劲尔小，高文心这一巴掌下去，唐伯虎的左颊顿时灿若桃花。被人答了还要被骂成斯文败类，饶是风流多智的江南第一才子，也被打傻了。

杨凌瞧见他模样，不禁暗自庆幸：幸亏当初文心打的是我的屁股，要是我脸上也挨这么一巴掌，恐怕三天都没办法见人了！

高文心最伤心处，莫过于被自己心中最在意的人轻贱侮辱，她泪流满面地冲向湖边，只想投进那浩渺烟波，从此一了百了。

湖边几个正扯过小舟来的船夫，有一半是内厂的番子扮的，一见厂督大人形影不离的这位婢女掩面奔来，杨钦差一边大叫救人，一边紧随而来，立即有两个渔夫打扮的汉子肩并着肩向前一拦，赔笑道：“姑娘留步。”

高文心怒道：“给我闪开”，说着伸手一推，手还吗触到那两个番子胸口，纤腰一紧，已被人整个地抱了起来。

高文心又惊又怒，挣扎叫道：“放开我，你放开我。”她扭头瞧见是杨凌搂着她腰肢把她抱了起来，身子扭动的劲道儿顿时便弱了几分，本来向后踢动的双腿也软了下来。

杨凌趁势抢出几步，绕到一株粗矮扭曲的柳树后便，放下高文心急道：“我的大小姐，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误会了、误会了！”

莫清河、吴济渊、四大才子等人站在亭中瞧着那柳树，只见那泼辣美人儿忽地露了下头，似要逃开，紧跟着一双手突然伸了出来。揽住她腰肢把她又拉了回去。

随后隔着那柳树，只能望见二人半片背影，只见那属于内厂厂督、亲军统领奉旨巡辑的钦差杨大人背影忽直忽弯。似在打躬作揖，不住求饶，一众内厂番子们见了心有戚戚蔫，立即甚有默契地转身向外，装作看不着。

祝大胡子酒也顾不上喝了，他抚着长胡子，使劲伸着脖子望去，见那树后两个人影儿初时推推搡搡。继而越来越近，最后除了一对脚跟，竟连身影儿也看不见了。

忽而一阵风来。才见树后一角绫带飘飘，杨凌袍裾微动。不禁眉毛眼皮一阵乱跳，挤眉弄眼地道：“唐解元快快提笔，老祝瞧着好似要上演活春宫了。”

文征明拐了他一肘，低声骂道：“灌你的黄汤去，吴翁和他府上的贵客也在呢。”

徐祯卿也干笑道：“那婢子虽非大户千金，看来也极自重自爱，老祝慎口。免得和唐兄一般……”

唐伯虎听着。抚着火辣辣地脸颊一阵苦笑，自己这一巴掌算是白挨了，恐怕这几个没心没肺的大嘴朋友还会四下宣扬一番，不过他们几人放浪不羁惯了，权当一桩风流韵事，也吗觉的有失颜面。

杨凌又是解释又是哄劝，到后来也不知高文心气犹未消，还是仍想享受依偎在他怀里地感觉。她被杨凌搂紧了腰儿，小鸟依人般偎在怀里，又抽泣半晌，才委委屈屈地道：“就算他们与老爷一见如故，也没有将……私隐绘图到处炫耀的道理。那位莲儿姑娘出身青楼，他们就该肆无忌惮将她展示于人么？说是狂放不羁，还不是作践人？他们仕途不得意，才假风流之名而愤世嫉俗，终是轻薄无行不拘礼法。朝中不知多少人盯着老爷，想寻你的岔子，老爷实不宜与他们相交过甚。”

高文心说的大有道理，这几位才子的放荡行为放在后世只觉的是对封建礼教的反抗，人们只津津乐道于他梦的风流韵事，认为是天妒其才，际遇不公，却不知他们自暴自弃地行为，固然在当时人的眼中也是津津乐道，引为趣闻，可他们也是自绝于仕途，有了这种种见闻，如何还能见容于朝堂之上？

说白了，他们的行为就是作秀，是不登大雅之堂地，人们会把这些趣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却不会把这样的‘明星’当成社会的栋梁。

杨凌初见四大才子时的激动心情平复了些，乍然醒悟道如果自己痴迷于他们后世的名声，同他们厮混在一起，岂不正授予那些虎视眈眈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机会么？

杨凌叹了口气，紧了紧她手腕，诚挚地道：“文心，你说的对，无论如何，以我地身份，与他们公开讨论这些东西，是嫌有些轻狂了，来江南这段时间，避开了朝中地明争暗斗，我实在是有些大意了。”

高文心被他连哄带劝，知道是自己起了误会，心中怒气早已消了，又听他语气真诚，心中反倒有些过意不去，她晕着脸挣了挣手，轻嗔道：“被你抓的生疼，我又不打算跳湖了，你还拉着我做什么？”

杨凌哈哈一笑，放开手道：“走吧，回去吧，莫公公和吴先生他们一定担心极了。”

高文心低下头，绣花鞋儿轻轻地划着地面，扭捏地道：“我……我不好意思过去，老爷要游湖，我在这里候着你就是了。”

杨凌一笑道：“那小船儿一条只载得两个人，今儿我来划船，让你开心地玩一天，好不好？”

高文心抬起头，惊喜地望了他一眼，随即迟疑地道：“老爷，我只是个下人，你……你不必对我这般客气的。”

杨凌叹了口气，挪揄道：“高大小姐，自从把你接进门儿来，你说，我有没有真把你当成婢女？再用这话填对我，你可亏心喔”。

高文心俏脸儿一红，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杨凌笑了笑。转身走向小亭。

杨凌昂首挺胸地走进亭子，吴济渊紧张地上前问道：“大……杨公子，呃……高姑娘可消了怒气么？”

杨凌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道：“女人嘛，真是莫名其妙，被我训斥了一顿，现在已经老实多了”。

莫清谷连忙咳嗽两声，忍住了笑意，然后刷地一下把头扭到了太湖一面，背着双手作欣赏风景状。

杨凌还不知道自己躲在树后鞠躬作揖的模样早被人看在眼里，他向唐伯虎歉然笑道：“唐兄，真是对不住，小弟管教不严，那婢子竟而出手伤了唐兄。实在惭愧之至。”唐伯虎干笑两声，道：“没什么没什么，若没有这一掌之赐，唐某想看得到如许动人的画面？”

杨凌诧道：“什么画面？唐兄又做了一幅画不成？”

唐伯虎连忙摆笑道：“不敢不敢，没有没有，呃……不过这幅十美图，我已有了新的主意，却须改上一改了。今日怕是不能完成……”

杨凌忙道：“不急不急。不知唐兄作画，一幅出价几何？你尽管回府去画，回头我叫人来取，银两分文不少。”

唐伯虎忙道：“杨公子，这幅画虽取意于您府上地婢女，可这画却是我的，这十美图我决不会单幅出售，还望公子谅解。”

那时还没有肖像权法。唐伯虎提地理直气壮，杨凌倒也没觉地有什么不对，不过在他心中唐伯虎的画可是价值连城，如果一整套的十美图，也不知得耗费多少银子，可他又不愿让高文心的画像被别人得去。

杨凌不禁犹豫道：“那么这十美图，不知唐兄要多少画资才肯出售？”

唐伯虎瞧吴济渊对待他的恭敬模样，断定此人必是极有身份的贵介公子，能让苏州首富如此恭顺，说不定还是京师的豪门，所以有心敲他一笔，他一边盯着杨凌神色，一边迟疑地道：“这个么……凑齐十美图殊为不易，唐某也耗费了近一年时光，所以售价比起平时单幅字画来可要贵上些了，至少也要五……五……”

唐伯虎售画，精心绘作的也不过要价二十两，十美图虽然难得，可是要上五百两他自己也觉得有点狮子大开口了。

但他难得碰上一个舍得花钱的主儿，敲杨凌对那美婢如此疼爱地模样，定是个怜花惜玉的富家公子，这机会实在难得。

他迟疑着正要说出价钱，吴济渊听了心中已经了然，他最近被李贵那个暴发户挤兑的厉害，偏偏平时使了大把银子的布政使和苏州知府也置之不理，如果攀上杨凌这根高枝儿，谁还敢欺凌吴府？

如果唐伯虎出价低了，他买下来送给杨凌也显不出诚意了，是以急忙抢过话头道：“五千两？好，唐解元尽快绘出这十美图来，我便以五千两纹银买下了。”

说完他赔笑对杨凌道：“待我取了这十美图，即可派人给公子您送上府去。”

唐伯虎一听大喜，他将手中画一举，说道：“好，那唐某再免费赠送这幅‘月夜后庭花’，到时一并送到尊府。”

杨凌听的啼笑皆非，他摸了摸鼻子，瞄了那画儿一眼道：“唐兄这画是……后庭花？呵呵，画中这位仁兄堵得严严实实，可真是不曾看的出来。”

唐伯虎一听杨凌挑他画的毛病，可有点急了，他一本正经地道：“画么，要讲究含蓄之美、意境之妙，你没看美人儿一手遮着羞处么？那么渔郎问津，桃源何处呢？还不心知肚明么？”

祝枝山和其他二位好色男一齐笑淫淫地摇头晃脑道：“正是，正是，何况还有此举：“‘回头叮咛轻些个，不比寻常浪风月……’，点睛之比呀。”

杨凌听的心头一阵恶寒：“这就是我心中地大才子呀，大偶像吗，你们也……也太……难怪你们做不了官，敢情那点尔才气全用在这上面了呀。”

……………………………………

一片碧荷地波浪。远远近近几艘小船儿划行在水面上一膝高的荷叶丛中，若不站起，彼此难得看见。

郑百户和二十几个番子划着小船儿远远地将这一片包围起来。以防游客闯入。天师兄妹一船，莫清河和吴济渊一船，杨凌果然履行了诺言，和高文心独自划着一叶小舟荡漾在连天荷涛之中。

高文心欣然坐在船头，撩起清澈的湖水洒在碧绿地荷叶上，湖水流溢，渐渐地凝成一颗颗小小的水珠，船儿轻轻前行。密密麻麻的菱叶儿受水力挤压，自动地分向两边。

一朵朵小巧玲珑地洁白菱花，点缀在绿叶红莲中间。淡雅而清新。高文心把菱根翻开，欣然搜寻着一颗颗红色的果实，把那摘下地菱角放在裙子上，已经攒了两大捧。

忽地，一尾被惊动的大鱼翩然跃出水面，在高文心的眼皮子底下划了一个弧形，“嗵”地一声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浪花。把她吓了一跳。杨凌见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高文心俏然白了他一眼。神情极是动人。她乌亮可鉴的秀发在额前微微有些凌乱，晶莹剔透的水珠沾在白晰娇美的脸颊上，仿佛是从肌肤下渗出一般，杨凌看了双眼一亮，刚想开口夸她，却又住了嘴。

高文心瞧见他表情，眼底闪过一抹幽怨神色，她拿起一枝红菱来。垂着头轻轻吟道：“菱儿个个相依生，秋水有情总觉冷。”嘴里吟着诗，她地眼角已偷偷瞄向杨凌。

杨大老爷倒真配合，连忙卖力地鼓了两下巴掌，说道：“好诗，好诗……”，高文心有点儿泄气：“老爷是装傻还是真的不懂？他不是16岁就中了宣府头名秀才么？”

杨凌却不知高文心是以诗挑情，他鼓了两下巴掌见高文心仍有些闷闷不乐，便讪讪地松开浆道：“划了这一阵儿，倒有些饿了，来，咱们先吃点东西吧。”

高文心“嗯”了一声，将菱角拢起，走回舱中坐下，伸手取过漆的发亮地食盒，食盒一共四层，她将里边的菜肴一样样取了出来，放在中间的小桌上。

吴府这食盒底部是铁的，内置炭火，上边一层隔水层，所以放了这么久，盒中食物仍是热的，这南人吃菜讲究精致，盒中菜肴每样都不多，大概只够吃上几口的，花样却不少，头一碟儿是一块方肉，厚嘟嘟，福得得，滋润丰满，一张肉皮更是金光灿烂，令人瞧了食欲打开，乃是一块东坡肉。

第二道菜是洞庭虾仁，以洞庭湖上特产的‘吓煞人香’与河虾一起烹调而成，色香味俱佳。此菜像桂花芋艿、油氽春卷、油炸金砖、灌汤小笼、卤鸭、爆鳝，尽显东吴文化精、雅、细、巧的特点。

荷中荡舟，花间采莲，佳肴美酒，又有红袖添香，纵是不饮也都醉了。何况四周是高高探出水面地荷叶，中间只有一个巧笑倩兮地美人儿相伴。

杨凌想起方才高文心大发脾气的模样，暗暗起了坏心，想要小小教训她一番，便拿出老爷派头，要她也饮上几杯。

高文心推脱不过，只好也饮了几杯，醇酒落肚，她的两颊登时腾起一团嫣红，杨凌看了暗暗得意，可他叫人饮酒，自己也不能不喝，结果锡壶内的酒喝的干干净净，杨凌已觉的头重脚轻，人家高大小姐肤色虽如抹了一层胭脂，眼睛却越来越两，丝毫不见醉意，杨凌这才晓得高大小姐竟有一副好酒量，不由暗暗叫苦。

高文心是第一次和杨凌单独相处、第一次与他并案饮酒，第一次被他搂抱，也是第一次被他那般委婉哄劝，少女情怀，说不出是一种怎样的欢喜滋味，一饮了酒，反而更加开心。

她笑盈盈地提起那倒净了地锡壶，向杨凌嫣然道：“老爷十六岁便得了功名。乃是北方才子，如今酒已饮尽，奴婢和老爷作对代酒如何？奴婢这有一副上联。请老爷对上一对吧：提锡壶，游西湖，锡壶落西湖，惜乎，锡壶！老爷请您答对。”

杨凌一听要对对子就吓了一跳，现代人有几个学过那玩意儿，待一听她说些什么锡壶、西湖，惜乎，更是弄的头晕脑胀，他虽未听说过这对子，可也听出这对子难处就在三个词都是西湖的同音。

他不知道这个对子是昔年有人用来难为大学士苏东坡地。当时苏东坡也被这个对子难住，还道是高文心出的对子，所以心中钦佩不已。

他琢磨了半晌。终于也想出三个发音相近的词来，勉强可以凑成一对，便对高文心道：“呃……我倒是想出一个对子，只是那意境比起你这上联来，实在差地太远，我说出来，你可不许笑我。”

高文心听了脸上不禁露出惊奇之色，这副对子自面世几百年来。也不知多少才子煞费苦心去对。结果也不过为了追求发音相同，勉强凑出些下联，意境如上联般优美的，竟是一个没有。

自家老爷这么快就能想出下联，那已是难能可贵之极了，还将什么意境。

高文心又惊又喜，连忙说道：“老爷快快说来，婢子洗耳恭听呢。”

杨凌咬了咬了牙。一狠心道：“好姐夫，聘节妇，姐夫失节妇，嗟夫，姐夫。”

高文心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着，愕然瞧了他半晌，竟是一言不发。杨凌不禁讪讪地道：“你看，你看，我说吧，意境差的太远……。”

高文心忽然一扭身子，趴在船帮上拿袖子遮着脸，就看她肩膀不停地耸动，那小船儿也随着左右摇晃起来，最后这位一向很讲究仪态的大家闺秀终于不顾形象地放声大笑起来。

杨凌瞧着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半晌才悻悻地说道：“你看，好生生地喝着酒，非要对什么对子，真是大煞风景。”

高文心见他恼了，赶忙坐好身子，她咬紧下唇，拼命忍着笑，眼里含着两汪泪水，身子跟打摆子似的的抖个不停，杨凌不禁恼羞成怒地站起来，说道：“笑吧，笑吧，笑死我拉倒。”

高文心见他恼了，不敢再笑，她慌忙站起来，柔声哄道：“老爷，是奴婢的罪过，你不要生气啦。”

那小船儿本来就在左右摇晃，杨凌霍地站起，小船更是向左侧一歪，高文心急急站了起来立足不稳，差点儿一头栽进河里去。

杨凌虽说气恼，实是因为自己的对子太上不了台面，方才觉得能想出三个近音词，其中还有个与惜乎相同的叹词，这份急智已是难得才说了出来。

待瞧见高文心大笑，才觉得太没面子，这时一看高文心着急，站立不稳直欲摔下河去，急忙地伸手一扶，高文心心惊胆战地一头扑在他的怀里，直到小船儿慢慢平稳下来，才羞红着脸离开了他的怀抱。

此时地高文心，刚刚饮了酒，玉面绯红，云鬓散乱，那眉如纤柳锁着一池春光，明眸如月卧于盈盈秋水，杨凌一时瞧的呆住了。

高文心站定了身子，瞧见他的目光，不禁黛眉微敛，羞涩地垂下头去，却又禁不住飞快地抬起了瞟了他一眼。

眉挑不胜情，似语更销魂，偷把眉扬，暗示檀郎，那是何等荡人魂魄的韵味儿，杨凌明知不该，却情难自禁，忍不住凑上去飞快地吻了她一下。

高文心红润的芳唇饱满柔软，只被他轻轻一吻，她的唇立即变的湿濡濡的，那双亮亮地眸子也忽然幽幽地似变成了两坛醇浓无比的老酒。

乌篷船儿悠悠，风送荷花清香，一直未曾喝醉的女神医，此时却一幅朦胧欲醉的模样，似向杨凌发出深情的邀请。

杨凌一吻下去，自己却似从美色中惊醒过来，他慌忙放开手道：“文心，是我不好。我们不能……我不该的。”

酒醉之后感情难以自制，此时忘情一吻，他才惊觉犯下大错。高文心对他的情意。他心中早就看的明白，也一直提醒自己不要陷地太深，可是这一路南来，不知不觉间，她那绵绵的情网却早已把拢在其中。

直至此时此刻，杨凌才发觉，原来自己心中也早已喜欢了她，可他因着自己的心病。只能像条落入网中地鱼儿一般苦苦地挣扎，苦苦地逃避……

杨凌重重地坐回位子，抓起酒杯。却发现杯中已空。他不敢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高文心那幽怨失望的眼神，心中只想：不能再招惹情债了，文心比玉儿她们懂事，我……不如把自己的事多少透露一些给她，断了她的念头吧。

杨凌想到这个，抬起头来刚想说话，前方忽然传来一个娇脆的声音道：“咦，刚刚就看到在这附近站着的嘛。哥，再往前划一点儿，喂喂，你们在哪儿？”

杨凌听到身旁水响荷动，张天师兄妹已划着船儿飘了古来，便将话儿又咽了回去，他见高文心垂着头，捻着衣角一副自怜自伤的模样，便匆匆对她说道：“文心，我自有我地苦衷，并非欺你身份。唉……等回了杭州，回去后我会告诉你我的秘密，你便明白一切了。”

……………………………………

礼尚往来，一行人，兴尽而返，莫清河也盛情邀请天师兄妹去杭州一游，这兄妹二人在杭州只是接受了道观众人的一番迎接，便乘了吴府地车轿赶往苏州，并不曾游过西湖，所以欣然而来。

一路无事，张天师便和莫公公在舱中下起了围棋，别看张天师的象棋下的臭，那手围棋却十分高明。杨凌不懂围棋，瞧了会儿觉得无趣，又在舱前瞧了会儿风景，就返回了自己的客舱。

高文心正坐在舱中独自想着心事，一瞧他回来，忙站了起来。自太湖回来，两人独自相处时一直都有点儿不自在。杨凌强笑是、道：“我在外边坐的久了，身子有些乏，我想进内舱休息会儿。”

高文心心中一直存着疑问，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秘密，既然能接受玉儿和雪儿，又对自己有情，却偏偏不肯接受自己，有心想要现在问他，可是一个女孩儿家又不好意思表现的太过迫切，眼见杨凌一掀轿帘儿已要进入内舱，他还是忍不住道：“老爷……”

杨凌停住步子，回头问道：“嗯？什么事？”

高文心脸儿一红，支支唔唔地道：“啊……没什么，我们……我们直接返回杭州么？”

杨凌摇头道：“不，回到杭州天色也太晚了，我们半路停下，先去海宁，住上一晚，明日再回杭州。”

“哦……”，高文心听说今晚不能听到迫切想要知道的秘密，不禁失望地道：“老爷去海宁，可是想要欣赏一下名闻天下的海宁潮么？”

杨凌奇道：“海宁有潮可看么？我只听说过钱塘潮名闻天下。”

高文心嘴角翘了翘，却不敢再笑出来，只是低声说道：“海宁潮……就是钱塘潮嘛……”

杨凌怔了怔，垂头丧气地道：“罢了罢了，老爷我在你面前算是颜面扫地了，钱塘潮不好好叫它地钱塘潮，偏又叫做什么海宁潮，真是丢人。”

高文心虽然满腹心事，仍被他逗地“噗嗤”一笑，她忙宽解道：“老爷是北方人，在京师的时候也没空打听这些闲事，不知道有什么丢人的？不过这钱塘潮要是每年八月十八去看，那才壮观，现在虽也有潮，可就逊色多了。”

杨凌道：“随便看看也就是了，我去，主要是拜访一下闵大人，他是我的旧上司。我到江南，他已来看过我，我不去瞧瞧他。未免愧对故人。”

说道这儿，他顿了一顿，温柔地看了一眼高文心，柔声道：“我去睡一下，不需叫人侍候，你若累了，也歇一歇吧。”

高文心忽想起一事，本想告诉杨凌。转念一想这事与杨凌和自己并无关系，再说一个女孩儿家说这些东西也难以启齿，便点了点头。目送杨凌回房，自己也合衣躺在榻上，张着眼望着舱顶，不期然又想起那件蹊跷事。

今日莫夫人从布政使衙门回来，那神情步态有些差异，普通人虽看不出差别，高文心却看出了端倪，她瞧那位莫夫人脸颊酡红、眉腻如水。步态有点绵软柔媚。不由得暗暗吃惊。

以她学医对人体的了解，深知一个女子神情步态忽然出现这种异状，必是刚刚行云布雨，与人有过合体之缘。

莫公公是个阉人，又随同杨凌共游太湖，莫夫人独自从布政使衙门回来，居然眉眼含春，似刚刚与人做过交媾之事。难道她不受妇道、瞒夫偷人了不成？

高文心枕着手臂怔怔地想了半晌，才幽幽一叹：“算了，这事虽然有伤风尚，毕竟是人家私隐，要我说与老爷听，也羞于出口，自己的事还操心不过来，还管人家地闲事做什么？”

“唉……老爷明明对我……对我也有情意，为何不肯接受我呢？因为我是奴婢身份？不！不会，他不是那样的人，他说有个秘密，到底他有什么样地秘密，竟使他不肯接受我呢？”

高文心躺在榻上，耳听得河水滔滔，心潮随之起伏，这一路辗转反侧，不断地想着这个问题，竟是始终难以安睡。

……………………………………

海宁盐官镇地镇海塔下观潮亭内，杨凌披着墨黑色大氅站立在亭中，高文心俏立在他身后。莫清河、莫夫人、张天师兄妹、以及盐运使闵大人、本地驻军种千户和本地几位大盐商也陪在一旁。

闵文建迎着风浪，哈哈笑道：“杨大人，海宁八月份时的大潮高达数丈，涛声如雷，极是壮观，此时来看，可要逊色一些，不过你难得来一趟，怎么也要瞧瞧才是。”

虽说闵文建并无攀附权贵的念头，但是二人的交情非浅，如今自己的故人在京师做了这么大的官，又专程赶来看望自己，心中荣耀欢喜也是常情，所以神色间甚是喜悦。

杨凌这次来探望，其实除了拜访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闵县令，心中另有一番打算。他已派人回京向皇上禀报龙山卫指挥使司毕春和关税镇守袁雄的不法行为。

毕春昔日在鸡鸣驿时他就已经见过，深知此人并不是那么好对付地，尤其他近两百人的亲兵卫队，个个骁勇善战，而且对毕春忠心耿耿。至于袁雄，到处开设税卡，手中有一群亡命之徒，也不会是束手待毙的人物。这两人地罪名一坐实，便是杀头大罪，不能不防他们狗急跳墙。

杨凌未出京时便听吴杰汇报过，江浙曾有犯了死罪的将官干脆领了亲军杀官造反，抢了军械逃进大海加入了海盗，如果皇帝下了旨意叫自己拿人，自己也不知道附近卫所的将领是否与毕春沆瀣一气，为了不走漏消息势必不能用他们的人。

若是只带着自己这三百亲军冲入还有近三千人的毕春大营，万一毕春横下一条心来，自己弹压不住，恐怕要遭反噬。所以上次一听说闵文建这里有支护盐官军，大约三百多人，战力比普通卫所还要高明一些，杨凌便上了心。

他派柳彪打听，得知这里还驻扎有一个千户所。说是千户，其实也只有五百多人，兵员缺了一半，但是紧要时大可请了圣旨，夺其帅取其军，由闵文建把这支军队也掌握在手，配合他抓捕毕春和袁雄。

杨凌此来，以阅兵为借口，要闵文建和种千户把三百护盐兵、五百卫所官兵全调到江边。想待观潮之后先让他们演习一番，瞧瞧他们的战力。

杨凌有督察文武百官之责，又是皇帝侍卫亲军统领。这样小规模的考察军队战力，虽未请旨，也不算逾矩。

莫公公扰着袖子站在一边有点意兴索然，这次杨凌突然改道造访海宁，事先并未让他知道，他心里多少有点不悦，加上十月的海潮比起八月要逊色许多，他也没有兴趣一观。所以站在靠后避风地位置并不上前。

那几个大盐商都在他管辖之下，不免陪在身边莫爷长莫爷短地不断奉迎，莫清河也只是虚势应付着。

本地人对十月的早潮并不是很有兴趣。可是这次近千名官兵笔直地立在江边等候检阅，这可是难得一见的风景，所以不少百姓和镇中富户也都赶来江边凑个热闹，一时间那气势还真是有八月观潮时的气派。

风渐渐急了起来，闵文建振作精神，说道：“大人快看，潮来了。”

杨凌眯着眼睛向远处望去，江流茫茫。东方天际处，隐约传来一阵急骤的声音，极目处有一条白线，随着轰轰地声音越来越大，那银线越来越粗，化作一条横江白练，翻滚而来，轰然声也如殷雷一般连绵不绝起来。

闵文建扯着大嗓门压过江潮声音，大声说道：“杨大人、张天师。盐官这里的‘宝塔一线潮’极为壮观呐，可惜今日潮小了些，不够壮观啊。”

他说今日潮小了些，可是片刻之间，江水猛涨，万顷波涛顷刻一线白练变成了一道数米高的矗立水墙，潮声犹如万马奔腾，惊雷贯耳。已瞧地从未见过这等奇景的杨凌和张天师心旷神怡，叹声不绝。

潮峰碰撞突起，浪尖一片雪白，如同冰山雪峰，令人惊心动魄。江潮冲到坝前时，轰地一声霹雳巨响，潮头突兀竖起，霎时间漫天浪花水雾，风头送来一阵潮爽之气，兴致勃勃抢到前边去地张符宝迎头一身的水气，不禁狼狈地退了回来，惹得杨凌和张天师哈哈一笑。

张符宝悻悻地哼了一声，拉过哥哥的袍袖擦了把脸，观潮地兴致丝毫不减。前浪一旦退却，对后浪来说就成了一道阻碍，一道道潮水相互碰撞，前浪受阻，后浪又起，一浪高过一浪，虽没有第一波浪头的震撼人心，可也是波峰陡立，汹涌澎湃。

杨凌见那浪虽不是极高，但今日风大顺风总是送来一阵水雾，便有意站在高文心心侧前方，替她挡着水雾。高文心察觉他的心意，心中不禁甜腻如蜜。

潮来虽快，去的也快，杨凌几个从未见过钱塘潮的外乡人还没看够，那潮已开始有退却迹象了。

张符宝这才回头笑道：“杨大人，记得在上海镇时你说过白娘子呼风唤雨，水漫金山，当时我还想像不出那该是怎样的壮观场面，今日看了这潮，我心中才算有了些模样。”

杨凌听了哈哈笑道：“岂止岂止，那浪能淹得过金山寺，浪峰岂不比山还高？你再想像那浪头上还有许多龙宫的虾兵蟹将，有的持枪、有的持锤，站在浪尖儿上……”

他一边指着江潮，一边说笑，正说地来劲，忽地面上笑容一凝，诧异地指着远处道：“那是什么？”

众人循着他手指望去，只见连绵的潮水尽头，隐隐出现一些黑点，张符宝惊笑道：“怪哉怪哉，莫非真有虾兵蟹将来了不成？”

有潮水大风，那黑点移动甚快，片刻功夫，就瞧清那黑点竟是一片帆船，那船有些方方正正的感觉，船上挂着黑色的巨帆。

莫清河看了大吃一惊，又惊又怒地道：“可恶，八幡大菩萨旗帜，那是倭人的海船，快快护送大人离开。”

此时闵文建也瞧清了船上标志，惊叫道：“果然是倭寇来了，他奶奶的，这次竟有这么多人，快快，保护钦差大人和天师离开！”

他们站的高看的远，站在楼下堤坝上地百姓只瞧见远处来了二十多艘船，有地还未瞧清船上标志，仍然不慌不忙地站在江边。

杨凌看了怎肯自己逃走。况且他今日恰巧将卫所、盐运司的官兵都调了来阅兵，人人持有武器，自己的三百亲军虽然有二百人随了官船回杭州。但带地也有一百名精锐，如今战力将近千人，对方那二十多艘船有大有小，大的能乘三百人，小的也就四五十人，估计总人数也不会太多，未必没有一战的能力。

杨凌立即喝道：“不许乱，亭中盐商百姓统统退下。闵大人、种千户，清马上约束部众，结阵待敌。郑百户，立即疏散江边百姓。”

那位种千户穿着一身闪亮的盔甲，本想今日在钦差人、大人面前露露脸，想不到却摊上了这会子事儿，那些倭寇往日不过三百五百来江边劫掠，已算是极多的人了，这一次瞧模样竟有千人以上，吓得他脸色惨白。可又不敢示怯。听了杨凌吩咐，他慌忙答应一声，下亭整集队伍去了。

闵文建是大同总兵杜疯子一手带出来的疯子兵，光打仗就兴奋莫名，昔日单枪匹马敢杀进鞑子军中劈了他们的亲王爷，又怎么会在乎这些小挫子。

他哈哈大笑道：“奶奶地，正说要演武给钦差大人看，这可就变成真刀真枪了。我马上下去。杨大人且看我大刀的威风！”

他一边说一边蹬蹬蹬地下楼去了，莫清河脸色铁青，拧紧了腮帮子道：“剿除倭寇，非大人之责，大人还是赶快闪避一下吧，若是大人有点闪失，卑下可是万万担当不起。”

杨凌看了高文心一眼，说道：“文心，陪莫夫人、张小姐赶快返回镇上去，若是我们守不住，立即快马离开。”

高文心一挺胸道：“老爷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不走！”

杨凌顿足骂道：“无谓之举，纯属混蛋，你留下有什么用？你能上阵杀敌么？”

高文心昂然道：“大人一介斯文，难道能上阵杀敌么？你临阵不退，是为定军心，我是女人，临阵不退，只为和……和大人同生共死！”

杨凌听得怔在那儿，一时作答不得。张符宝虽然俏脸苍白，听了她这么说，又看哥哥虽然神色紧张，但也没有逃走的意思，便鼓起勇气道：“你不走，我也不走，这镇上好多我天师道地信众，昨晚来了镇上，他们对天师膜拜祈福，十分尊敬，我们今日若退了，还有脸再见他们么？”

这时江边百姓在内厂番子的呼喝下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开始扶老搀幼，呼爹喊娘，一路连哭带叫地抢下坝来，亡命般地向镇上逃。

种千户将他的兵召集起来，聚在坝上右方，闵文建仍是一身文官打扮，却扛着他那把招牌大刀，领着一帮衣着杂乱的盐兵，立于坝前左侧。

那些倭船藉着江水直驶至岸边，呼啸着跳下船来，三五成群向岸上扑来。杨凌瞧那些倭人服装十分的杂乱，有的穿着倭服，有的穿着汉服，还有的穿着文士地袍服，却把袍襟掖在腰里，甚至还有几个竟然穿着女人地衣服，可见这些倭寇在海上日子混的也不怎么样。

可是这些杂七杂八的海盗，虽然衣衫不一，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却人人彪悍、行动也敏捷无比。

内厂番子只有一百人，其中只有二十名弓箭手，全都围在观潮亭下不敢稍离，毕竟重要全在亭上，如果万一有个闪失，他们都得掉脑袋，即然有卫所正规军队在这里，他们乐得退居后备保护大人。

不料那倭兵刚刚冲上岸来，卫所官兵就有人一声呐喊，不冲反退，掉转屁股逃之夭夭。

杨凌在亭上看了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这时倭人下船的不多，只要一阵乱箭侍候，或者直接挥军掩杀上去，必可抢占先机，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懂，这是什么兵什么官呐？

杨凌怒不可遏，他一拍栏杆，厉声向亭下喝道：“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是！临阵脱逃者，杀无赦！”郑百户一挥手，几名番子立即张弓搭箭，向那抢先逃跑的卫所官兵射去。这几人用的都是慑魂响箭，是杨凌在训练亲军时从锦衣卫弄来地，箭一射出声发利啸，有慑人心魄之效。

这几个弓箭手都是百里挑一的神箭手，箭到人倒，吓得随之逃跑的卫所官兵都愣在那儿，待听到内厂番子凶神恶煞般向他们大叫：“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时只得又畏畏缩缩地奔了回来。

此时闵文建已率着盐兵扑了上去，他的盐兵没有弓箭，只能同倭寇短兵相接，倭寇三两成群，配合默契，游走之间，常常出其不意突然出刀。

好在这些盐兵护送盐队，跋山涉水，常常跟河盗山匪作战，也擅长打群架，虽然酷厉的杀气比对方弱一些，可是有个猛虎一般抡着几十斤重的大砍刀冲在前边的盐运使闵大人，士气倒极旺盛，仍能死撑不退。

杨凌见那些卫所官兵虽然退了回来，却都畏缩称一团不敢前进，不禁气的七窍生烟。这个时候再整肃军队也不是时机，他只能无奈地对郑百户喊道：“郑百户，率你的人给我冲上去，叫种千户发箭掩护！”

郑百户听了急道：“大人，卑职的职责是保护大人，目下大人身边只有这百余名亲兵，卑职不敢稍离！”

杨凌大怒，说道：“你若不去，我亲自去！”

郑百户无奈，他恨恨地跺跺脚，留下那二十名弓箭手护住观潮亭，自己拔刀在手，率领着八十名健卒冲了上去。

那位种千户呆若木鸡站在那儿，听到杨凌传令射箭，这才恍若梦醒一般命令官兵立即射箭。

他们列阵在最右边，那边水中有几块巨石，江水又比较低浅，倭人的战船没有停靠在他们那里，加上他们一直不主动攻击，抢上岸来的倭寇只向闵文建的盐兵和杨凌的亲军攻击，暂时还未顾上他们。

这一来就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只见这群兵老爷好整以暇地张弓、搭箭、拉弦、发射、“嗡”地一声响，一排攒射，一阵箭雨铺天盖地射向正纷纷跳下船来的倭寇。

杨凌在亭上见了哈哈大笑，这一阵箭雨怎么也能射死射伤百十个倭寇，可称得上是‘及时箭雨’了。

只见那一片箭雨射到船上船下，至少有一半射到倭寇身上，可那利箭一沾身，竟滑衣而下，有几只射在倭人的斗笠上，插在那上边摇摇晃晃的竟也没有伤人，纵目望去，似乎这一阵箭雨竟没有一个倭寇受伤倒地。

杨凌和张天师站在亭上已看的傻了，他们张大了嘴巴，惊愕地瞧着这幕奇景，好半晌才互视一眼，然后一齐火烧屁股般跳了起来，高声叫道：“岂有此理！难道倭人都是刀枪不入么？”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30章 钱塘大战

卫军这一阵箭雨毫无杀伤力，反激的倭寇凶性大发，二十几个倭寇嗷嗷叫着冲向了那群卫所官乒。领头的一个俘寇身形较矮，但是弹跳力惊人的好，在松软的沙滩上仍然健步如飞。

他手中握着一柄长长的倭刀，单枪匹马冲至那群官兵之中，沉吼一声猛他跃起，刀光如匹练一般唰的劈下去。迎面的是个持枪的官乒，他既不举枪来刺，也不横枪湘迎，眼见奔来的这个倭人凶碍无比，他大叫一声，竞然丢了枪转身便逃。

那个倭人一刀劈下，劈肩拉背把那逃跑的士乒斜斜劈成两半，随即如一只青蛙一般，连蹦带跳，在卫军阵内左刺右突，挥刀上晃下砍，一时杀的那些胆怯的官乒阵脚大乱。

这时后边持着各式各样武器的俘寇排成一字长蛇阵也冲了过来，种千总站在后边挥着刀只是大叫:“冲上去!”，可走那些气势为人所夺的官乒毫无斗志，一见有人被杀死，齐齐发一声喊，集体转身向后狂奔.裹挟着种干总和几名亲兵也跟着倒退了一阵。

那边盐共不过三百人，与倭寇战的旗鼓相当，这边五百名正规军，只与敌交战一合，死了一个士乒，就亲体溃逃，看在对江南军队毫不了解的杨凌眼中，只觉愤懑惊奇到了租极点：这怎么可能?足足五百人对二十人呐，压也把他们压死了，只交手一合就全军溃退了?

杨凌的太阳穴突突乱跳。脑门上青筋都绷起来了，此时对于倭寇地仇恨都不如对于自已人的不争气更叫他气愤，杨凌转身就要向亭子下边冲，莫清河一把拖住他，急道：“大人，江南卫军一向军心焕散，人又凶狠残暴，所以每遇敌人．常常望而生畏。不战而逃。如今卫军已溃，根本不及整顿，大人万万不可前去，你若有个差迟，我们就真的完啦！”

杨凌听了头脑一清，想起自已率军在山中演武之时对他们说过的话，如今自己做为主帅。守在这里指挥，其作用远远胜过冲杀在前作一个排头兵，况且如果自已真的被杀，至少自已带来的亲军是不会冉死守不退了。

想到这里他止住了脚步，冲到亭前向下边搭箭在弦严阵以待的番子们喊道：“你们统统给我上来”

那边二十几个倭寇追着五百多名卫军如潮水般去了，瞧他们身手，也只有方才打前锋的那个倭寇武艺极好。后边的也都稀松平常，可是吓破胆地卫军都抱着让别人送死、自已逃命的念头，明明只要鼓起勇乞返身作战，足以凭人数优势将这伙倭寇歼杀，却只硕抱头逃命。

今杨凌有些意外的是，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种千总却没有退，他领着近二十名亲军被自己的官兵冲的阵脚大乱，粹不及防被赶上来的倭人劈死了几个人。随即便挥刀领着人冲了上去。

杨凌见了不禁露出一丝欣然神色:还好，虽然这些兵不争气，这位种千总也不会指挥作战，起码还知道尽忠职守,杨凌是直接做上参将位置地，根本不曾从基层做起，那知道这位可怜的千总死战不退.其实真正原因并不是想尽什么忠守什么职，而是为他这位钦差还杵在这儿。

卫所官兵本来就有守土之贵，如果临阵逃跑，对上边还可慌称走敌人势强。不得不退，可是今天偏偏来了位钦差，而且这位钦差守在前边不走，如果种千总丢下钦差自已逃命，那就只有砍头抄家的份儿。

退也走死.不退也走死(在种千总心中，根本不认为自己是凶悍凶的倭寇对手)。起码不退还能落个好名声，家人也不会受牵连，因为这个原因，种干总才满面悲愤，心中一边骂着杨凌的祖宗八代，一边挥着刀和鬼子玩命。

他的亲共不退的原因和他相同，按大明律，若是将领战死，而亲共无恙，那是要砍头地，所以这二十多个亲共也是一边在心里骂着种千总的祖宗八代，一边拼死抵抗。

方才五百人被二十个倭寇一冲即溃，现在二十对二十，情急拼命之下.他们竟然敌住了那些倭寇。

杨凌见了心中稍安，待二十名番子上了亭子，杨凌一指前方道:“擒贼先擒王，你们不要慌，给我看准了，专挑那些旗、拿扇的倭人给我射!”

杨凌站在高处，这片刻功夫已发现倭寇虽然三五成群冲进盐共队伍厮杀，看起来杂乱无章毫无章法，其是前边总有一个打着怪模怪样旗帜的人或者有个一手持刀一手持扇的人，只要他们将旗或扇子一挥，众多的倭人小队就齐声怪叫，声势吓人，同时挥舞兵器进攻，一佚气衰就转为游斗恢复气力。

众番子听命站到亭前，专挑那些看似倭人首领的人下手，他们的冷箭又准又根，那些倭人小头领大呼小呀地边杀人边指挥，常常猝不及防酒杯一箭钉在那儿。张天师本来就信法术，方才见了那幕中箭不伤的奇景真被吓住了，这时见倭人也是血肉之躯，可以被杀死，这才长出一口气。

杨凌方才也被吓了一跳，但他心中可是压根儿不信这些倭人懂什么刀枪不入的，如果他们真有这种功夫，那还何必在海上讨生话?早可以长驱直入夺天下了。

这时见自已的亲军果然箭箭夺命，他更加确信自乙的判断，只是卫所官乒的箭为什么杀不了人，他还是雾沙沙的弄不明白，不过这时也顾不上研完了。

这伙倭寇的首领是一个落魄地日本武士肥前寿和一个中国海盗陈东，这伙人每逢春秋两季就化身海盗来沿海抢劫，其他季节则从大明不法商人中购买货物运往日本、吕宋等地牟取暴利。

近一年多来，日本本土战争越来越激烈，那些大名急需大量物资和银钱来稳定自已的地盆，可是自从幕府足利将军不再向大明称臣，大明已不再同他们做勘合贫易,很多大名干脆也指使手下充当起走私贩兼海盗，这一来抢了他们生意使他们生活越来越落魄，于是两股海盗合并起来以加强力量。他们破烂不堪她战船制造教术十分落后。那些舰船舰以大木锯成方形，联结时不用铁钉只用铁片，不用麻筋或桐油弥缝，而是用稻草来堵塞漏隙，根本不能抵御明军的大舰船，尤其是福船和广船只要轻轻一撞，他们的舰船就散了花。海上没有优势，他们只能利用大明广阔的海岸线四处游荡上岸抢劫。

这是两伙盗寇合伙后第一次做大买卖，原以为利用潮汐出其不意，，将海宁洗劫一空，不料船一靠岸就发现明军早已严阵以待，肥前寿和陈东也暗暗吃惊，以为自已泄漏了消息。所以二人的大战靠在最后，始终不敢将共力全部投入，以防中了明军的理伏。

二人走上船头观看，只见沙滩上明军数目不多，衣着也不是正规的军队打扮，那些似是盐共打扮地乒丁中有一个挥舞着大关刀的汉子，大刀在手中风车一般，一被他挨上立即刀折人亡。竟入虎入羊群一般所向披靡。

观潮楼正前方有一批青衣小帽的军兵，一色儿的朴刀，这伙人人数虽少，却个个骁勇善战，而且整只队伍排成一个锐三角，象一枝利箭般直插前方，倭人惯用的三五成群袭扰、破坏的招法根本不管用，三角形内部的军乒还时不时抽出一种短管地火器来杀人，这种装备可不是海盗卫所军共所配备的火器。

倭寇的主要兵器是刀和弓，偶尔也有鸟统等火器。但是这伙海盗比软穷困。海上潮湿，得养弓箭不易，再说简易的剪枝准确度和杀伤力不足，而上好的箭枝木科和箭簇又比软昂贵，所以配备的弓箭不多。可是他们的长刀却极为厉害，这些倭寇使用地日本长刀约一米四，几乎赶上了那些小挫子的身高。这刀的长度和重量几乎是明军常用配刀的两倍，而且可以双手该刀。明军的单刀只能单手该用，力道、速友、长度都极差甚远，加上日本刀制刀时采用了唐刀的包钢技术，而明军因包钢刀价格昂贵，除了军官士共配发的刀只有刀口是包钢，双方实力相当时谁胜谁败可想而知

今日好巧不巧，碰上了杨凌的亲军，使用地是清一色的全包钢长柄朴刀，刀长一米三，几乎不弱于他们，而使刀的又个个是经过少林寺和锦衣卫中用刀高手指点过的京军精锐。

这些番子根本不理会倭寇的挑衅诱惑，他们的职责是保扩杨凌，所以绝不分开，八十人组成的阵形如同一枝利剑，八十柄刀此起彼落，整个个刀阵游走不停，在观潮亭前的沙滩上横冲直撞象狡肉机一般，凡是挨上去的立即被乱刀劈死。有持长刀的倭寇想要以长制短，还不等他靠近，内层番子已抽出短铳，打了他各满脸开花。这些番子每游走一圈儿。使内层变外层，外层变内层，内层的番子收刀还铳一边恢复体力，一边装填弹药使用火铳，这一来配备弓箭极少的倭寇就如他们以前屠戮卫所明军一般，完全处于一边倒的挨打状态。饶是捍不畏死的海盗们，也不禁萌生了退意。此时，杨凌身边二十名神射手也充分发挥了狙击手的作用，他们不慌不忙站在亭顶只注意那些像是倭人首领样的人物，看清楚了便是一箭，失去领袖地倭人不止战法大乱，心理上的震慑力更远胜于对死亡的恐惧，不等大首领下令，众倭人已开始渐渐收拢退却。

倭人本来疑心病就重，不止肥前寿疑神疑鬼，就连陈东这个土生土长的海盗看了也暗暗生疑，不知这些官兵是什么来头。

肥前寿见那个盐兵队伍中持大刀地文官杀伤力实在吓人。明军又冷箭不断，便招手叫人呈上一柄硬弓，搭箭在舷，暗暗瞄准了闵文建，想有样学样射杀明军将领。

亭上射手见沙滩前已找不到可供射杀的倭寇首领，目标渐渐转移到船上，一个掌班见最后一艘大船上从倭寇围着两人。其中一个张弓搭箭瞄着盐兵人群，立即唤来一个役长。换下了他手上的百变弓，这种弓并非军中配备，也是锦衣卫专门研究出来的利器。这种弓可以随时增减弓弦，调整弓的力度，掌班番子换过百变弓来，将弓调成三石的硬弓，搭上一根雕翎箭。使足全身力气拉开硬弓，瞄准那名举弓的倭人首领前胸一键射去。

这三石弓太耗力气，这些人虽说站在亭上不受威胁，二十人又是窥准了倭人首领才发箭，这时每人也已累得筋疲力尽，那名掌班天生神力，这一箭射去。弓也垂在地上，手臂都有些脱力。

闵文建掌中的刀足足有四十斤重，一抡起来力道就不只一二百斤了，刀势展开借力使力地话可以大省力气，所以为了不拘束手脚，阻碍大刀的使用，他一冲进倭寇群就和自己的手下的盐兵拉开了距离，挥转着在刀游走厮杀。一身官袍早溅满了鲜血。

肥前寿站在船头，闵文建冲杀不休，又不是有逃跑的倭人来回奔逃，这一箭竟是始终射不出去，掌班番子的箭已射过来，这一箭本来是射向他左胸，可是箭离弦时微微一颤，箭便失了准头直奔他的肩头。

肥前寿正觉的肩膀无力，猛地一股大力拉扯得他倒退几步，后备嘣地一声撞在桅杆上。这时才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右肩一枝利箭贯入，自肩后穿出，前胸只余小半截雕翎。

肥前寿痛的啊呀一声大吼，几乎晕了过去。陈东一见大骇，慌忙蹲下身子，大声吼道：“快，快撤兵，明军早有准备，马山撤兵！”

周围的倭寇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远的距离，明军中竟有人将箭射的这么远，而且力道霸道威猛.能贯穿人体，两个喽罗慌忙举起海螺，趴在船帮子上“呜呜”地吹了起来。

早有退意的倭寇一听海螺吹响，入蒙大赦般转身就逃，纷纷爬上船去，放下风帆，探出大橹，忙不迭地摇了起来。追出一箭之地的那二十多个倭寇合种千总等人对砍，砍得精疲力尽。倭寇死伤的只剩下七八个人，种千总只带着三个伤兵正在边战边退，待听到江风送来海螺声，倭寇要转身逃去时，只见江边大船已向江心中驶去。

此时已是退潮时分，江水回流，再加上船上倭寇卖力摇橹，纵然逃到江边也追不上船了，偏偏此时镇中又传来一阵呐喊声，却是镇中几个大盐商知道倭寇若是杀上岸来，损失最大的便是自己，悄悄探看一番见明军竟然抵住倭人，带了家丁仆人举着棍棒锄头赶来助阵。

那名最是骁勇的倭寇杀了五六个人，身上也中了两刀，伤虽不重，一直不得裹住，失血过多，早就头昏眼花，此时挥起刀来如同跳舞一般，早看不出刚刚上岸时煞星般的威风，北涌过来的盐商家仆扁担锄头一通刨，要不是杨凌想留几个活口，使人赶来阻止，酒杯活活打死。

杨凌带了人先去沙滩看了看，除了满地的死尸伤兵，还有四十个被敌船抛弃的倭人滞留在海岸，北八十多吧＝把钢刀压制住，已根本没有反抗地余力。

他捡起一支卫所官兵所射的箭来，那箭轻飘飘的还不足一两种，杨凌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这些箭根本伤不了人，那些卫所官兵平时疏于训练，拉不得弓放不得箭，为了糊弄别人，只好制作了这种轻箭，箭倒是射的远那，倒是轻飘飘的混不着力，在这江边上再有江风一吹，与其说是射下不如说是飘下，哪有伤人的力道？

杨凌算是见识了江南卫军的作战能力，他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吩咐手下打扫战场，自己带着几个亲兵匆匆赶向种千总他们那里。种千总盔歪甲斜地站在那儿像做梦似的，他的手臂被长枪刺伤，一条膀子染的通红，此时也似毫无感觉。

一直以来，沿海地官兵视倭寇入虎，那种恐惧由心而生，一见了他们真的是魂飞魄散，毫无勇气对战，两百个倭寇撵着两千官兵像赶羊儿似的满山满野乱跑的场面并不鲜见。如今人数相当，竟能和他们战这么久，亲手杀死四个倭人，看来他们也不是那么了不起呀，种千总的勇气和信心顿时大增，也直到这时他才气恼地想起自己那五百个只会吃饭的窝囊兵。

杨凌走到几个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倭人面前，盯了那个一道劈死明军。单身杀入明军阵中的倭人一眼，问道：“会说汉语吗？你们的首领是谁？”

那个面粘是血的我让你凶狠的瞪了他一眼，傲然而立一言不发，一个盐商家仆见了也不懂什么规矩，抡起锄头狠狠砸向他的膝弯，喝道:“没听见老爷问话吗？”

锄头砸在他膝上，那倭人单膝重重跪在地上，却又立即跳了起来，那条腿半蜷着微微发颤，显然受伤不清，却仍支撑不跪。杨凌摆手制止那个还想揍他的百姓，说道：“把他们捆起来，回头找个懂倭语的来，我要向他们问话。”

这时闵文建扛着卷了刃的地大刀满头大汗的奔了过来，兴奋地大笑道：“爽快，爽快！五月时我以三百盐兵打退两百倭寇。只觉已威风八面了，想不到你一来居然以少胜多，哈哈哈，果然是我的福将。”

他说道这儿，忽地醒觉如今杨凌的官儿可比他高了不止一级，不禁尴尬的笑笑。杨凌向他拱手叹服道：“若论上阵杀敌，我怎么也比不得闵大人的威风，今日你这把刀可真是大开杀戒啊，江边的残匪都擒住了？”

闵文建把绿豆眼一瞪。奇道：“擒什么，我已经吩咐人全都杀了没有断气的都补一刀，若不是怕臭了江水，就全仍江里喂鱼。这几块料捆起来做什么？赶快结果了事。”

杨凌听了一愣，他方才赶过来时，江边来不及上船退走的倭寇还有四十多人，加上受伤倒地未死的不下百人，。本来吩咐全部擒拿起来，想不到闵文建自做主张，以着人全部杀了。杨凌来自后世，感情上总觉得虐待俘虏有为人道，所以听了不禁露出不忍、不悦之色。

率着家丁仆从赶来助阵的盐商中有一个叫梅春庵的中年人，这些盐商除了从父辈手中继承家产，大多也是从苦哈哈德私盐贩子渐渐起家，混成代理官方售盐的商人，所以大多强健好武，梅春庵虽取了个文质彬彬的名字，也长得孔武有力，神情彪悍。

他见杨凌不以为然，便陪笑道：“大人仁厚，可这些倭人贪婪成性，从不知悔改，草民听长辈说，早年抓了投降的倭人，我们也是放掉的，结果他们回头还来糟蹋咱们百姓，而却抢了财物运回国去，还引诱更多的倭人作恶，所以现在抓那倭人，一向是要处死的，勇猛凶残之军远比怀柔文明之世更让人敬畏啊”

杨凌想到美国人放核弹屠倭城，却让倭人敬畏至今，而中国人宽大为怀，把他们的战犯放回国去，直至满头白发，其中大多数人仍然鼓吹军国主义，仇视伤害中国人，不禁苦笑。莫清河从没见到明军这般英武，此时对杨凌的亲军战力不禁刮目相看，他含笑对杨凌说“杨大人这次亲自指挥，我军大获全胜，剿杀贼寇逾四百人，不日揍报京师，大人之名比达宇内，真是可喜可贺，卑下先空袭大人了。”

闵文建听了甚喜，这次杨凌亲自坐镇，他是钦差，这功劳谁也抢不走，可是杨凌的品行他即使了解，知道杨凌决不会贪功，这抗倭英雄不得也有自己一份，不禁喜滋滋的道：“正是，沿海的卫军必咱们边军来差的可不只十万八千里，一向只打败仗不打胜仗，这次大人一来便扭转乾坤，居功至伟。啊呀，种大人，我可不是说你，瞧你品市斯斯文文的，我这文官像武将，你这个武将却像个文官，说句实话我老闵心里瞧不上你地，可看今日你可真是条汉子，我老闵佩服的很”。

种千总刚刚被他说得脸一红，讪讪地道：“闵大人过奖了。末将……末将惭愧啊。手下的兵是一群土鸡瓦狗一见了倭寇着实的心慌，惭愧啊。”

杨凌见他半边身子浸染鲜血，也忍不住再苛责他。只好说：“本官在北方时，曾见军中有一员姓江的骁将，面对比这倭寇更加厉害的鞑子也能以一当十。他曾经说他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是吓得魂飞魄散，还是他的什长拖着他冲锋陷阵的。经此一役你也看到，这些倭寇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要不胆怯畏战。他们就逃不了便宜去。只是。。。你那群兵。。。可真该好好练练了”

种千总羞得满脸通红，唯唯诺诺的道：“是是是，末将受教,末将遵命。”

闵文建留下一些兵打扫战场，盐商自发组织起开来，将受伤的兵丁搀进镇中治伤，一经统计，那些骁勇善战。带着些痞气的盐兵刀不如人，以至死伤过半，完好无损的只剩下一百四十多人。

倭人除了最后抛弃下的四十多人和百余名伤病，当场死掉有二百六十多人，其中六成是死于番子的刀下，箭下，但那冲锋在前的八十名健卒，死伤一共不过三十多人，瞧得杨凌好生后悔，早知会有这一出，如果把三百亲军全部带来。战果何止于此。

他回到镇中为他安排的临时官邸，找了一个通倭语的人，正准备去看押倭犯的西厢房了解一些海盗的情形，镇中几位长着被人搀扶着找上门来，一见杨凌便磕头道谢，感谢钦差大人狠狠打击蜡倭寇，为镇上百姓除害，随即便痛哭流涕的要求钦差大人为民作主，处死所有倭寇。

杨凌瞧那几位老人家七老八十，还在向他磕头作揖，连忙将他们扶起来，可是要他亲口发出沙俘虏的命令，他实在说不出口，只好为难的看了眼张天师，这些老人家都信佛信道，要是有天师出面劝解一番，或许能够将他们劝走。

张天师会意，上前对几位老人家稽首道：“几位老人家，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这几名倭人已束手就擒，若是一律处死，未免上干天和，他们作恶多端，杨大人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就让他们在牢狱之中受过，又有何不可呢。”

张天师年纪虽小，那几个老头儿果然尊敬异常，不敢对他失礼，一位老者哭诉：“天师，这些倭寇无人性，就是千刀万剐也救赎不了他们的罪孽，他们杀人放火，掘坟挖墓，什么坏事都做呀，去年倭寇上岸，就在老盐仓，把一个八个月大的孩子对在床上，用开水浇，听他哭声取乐，天是啊。。。。”

杨凌听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升头顶，为生存也好，为求财也好，杀人他到可以勉强接受，强盗嘛，你还能指望他们发善心？可是这种丧尽天良的行为，纯粹是满足一种变态的、没有人性的欲望，向一个无辜的婴儿身上泼开水，只为听他啼哭取乐？

杨凌头皮发炸，高文心和张符宝听了眼中已溢出泪水，就连满口天道人心的张天师，也双眉倒竖，眼中杀气腾腾，在看不出半分修道人的模样。

另一个老者道：“不止如此，他们中午在一户人家吃饭，走时杀了人家全家，取血泡酒，说是大补身子，那家的孕妇，他们打赌是男是女，就剖出婴儿验证，还有本地富户，本他们掳走勒索，家中拿出的银子凑不够数量，就把人锯成碎块送回来。”

杨凌脸色发青，颤声道：“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先前那位说话的老者道：“大人，咱们是把他们当人，可他们自己不把自己当人那，他们掳财也就罢那，这般杀人放火，您说不是畜生是什么？他们海最喜欢掳夺妇人和清秀的童子，逼迫他们做的丑事，连我老汉都说不出口啊！”

杨凌再也听不下去，一转身就疾步向门口走去，他刚刚走到门口，房中张符宝一声怒吼：“杀那他们！姓杨的，你要是还想留他们活口，我我我天天画符咒你！”

杨凌脚步顿那顿，随即头也没回，快步走出大厅。西厢房内，几名倭寇被绑在柱子上，杨凌脸色阴沉的踱了进来。郑百户和几名番子见了忙站起来施礼：“见过大人。”

杨凌点了点头，说道：“嗯，今日多亏了你们，你记着把为国捐躯的将士尸首好生收殓，回京后本官一定会重重地抚恤，今日参战的兄弟，一律要重赏！”

他说完。转过头来，目光从哪几个倭寇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看到一个穿着汉人女子衣裳的男子，目光与他一碰，瑟瑟的躲避了一下，杨凌便走到他面前，说道：“你们首领是谁？一共多少人？平素都在什么地方活动？”

他找来的那个懂倭语的得汉字连忙用倭语重复了一边，那人听了一言不发，杨凌淡淡的笑了笑。说道：“你是不是认为我们救不懂得用什么利害手段对付你？浇开水是么？”他阴冷的目光在那人身上逡巡了一番，说道：“如果用开水在你身上交再用铁刷子蘸盐一层层的往下刷，你觉得怎么样？或者把烧红的铁插进你的大腿.....”

杨凌说得都是锦衣卫用来对付犯人的手段，旁边那人还未翻译，那个穿女衣裳的那人额上就参出涔涔冷汗，忽然哑声道：“如果我招呢，大人可饶了我吗？”

杨凌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厉声道：“你是汉人？”

那人被他一喝。不禁哆嗦一下，却仍执拗的道：“我也是没法子生活，才走上这条路的，他们几个都是真正的倭人，是不会招的，大人允诺饶了我，我才肯说。”

杨凌德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女子的但绿青衫上，他捻起衣衫的一角，问道：“这件衣服，是你抢回来的？他的主人...那位姑娘，怎么样了？”

那人脸色一变，这件衣服是他去年在福建登岸抢劫时从一个少妇身上剥下地，那女子..那女子。。他想起那个容貌较好的少妇最后的可怖莫要，不禁机灵灵打了个冷战。

杨凌见他嗫懦着还要说谎，猛地转身过去平息了一下想活活掐死他的念头，才一字字道：“你说出来，我让你痛痛快快的死，这时唯一的条件，你没有第二个选择。”

那人愣了愣，将杨凌德话又咀嚼一遍，方才悟出他话中的意思，眼中不禁露出恐惧的神色，杨凌冷冷道：“你决定了么？我并不一定非要知道你们的情况。如果不说，我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眼看着杨凌一步步走向门外。曾经以种种稀奇古怪法子折磨人为乐的盗寇终于忍不住大叫：“大人留步，大人留步，我招我招，我全招，只求大人留我一个全尸。”

那人将知道德情形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其实他的情报并没有太大的价值，这些倭寇到处流窜，没有固定的居处，而大明水师目前想出海围剿，也没有那个实力，要想对付他们，主要还是等他们来内陆抢劫再施严惩，而且可以预料：“他们一定会来。”

不过杨凌意外的是，从这人口中听到了有关更多日本国内的情形，幕府日渐衰弱，已经控制不住各地的大名，而各地的大名，武士，首领对于同大明的贸易以此壮大自己的实力十分渴望。

其中有些势力有秘密通道从大明走私，所以也是反对倭寇横行以免影响他们的生意。而且这些官方组织的走私团队不但同大明沿海的商人暗中交易，而且同吕宋，南洋已经探出一条海路贸易线。这些情报目前暂时用不上，但是以后未必没有用，杨凌都暗暗记在心上。

更叫他意外的是，日本的通用货币竟然是大明的铜钱，日本曾经尝试自己制造货币，但是他们制造的铜钱质量极差，用不了多久久磨损断裂，成为一堆铜粉，所以只能将大明的货币作为日本国的通用货币。

足利家族不再对明称臣后两国断绝了贸易，日本急需大量铜钱，却没有办法取得，而一个国家的没有货币，那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情形，所以官方只能走私甚至充当海盗。

杨凌听了愣那一会儿。他没有想到那时中国货币竟然可以完全充当，替代另一个国家的货币。对于，豪无人性的倭寇的仇恨和憎恶，并没有使他丧失理智到认为一味的杀戮就是彻底解决这群海上火海的唯一手段。

杨凌暗想：“海上倭寇是一定要打得，一定要想办法剿灭他们，但是这群祸害滋生的根源不拔出，消灭这一批，还会产生新的一批，要长治久安，必须疏堵并行。”

他本来对于回京后请求皇上队日通商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因为来自朝中，尤其实内阁三大臣的阻力，他并没有信心可以压制，朦胧记得像历史上刘谨当权时一家独大，如果朝中是他作主，这个不学无术，指挥捞钱的家伙一定不会成为阻力，可是他不确切记得那时什么时候，他已经没有时间等下去，但是现在他又了些把握，如果把通商等经济手段作为政治手段的延续，那些文官们还会反对吗？通商，可以使两国合力打击海盗，从经济上控制他们。并且努力保持领先的地位，他们就不会生出觊觎的野心，如果连他们的货币都出自我们之手，一旦真的产生纠葛，只消制造出大量的货币投放到他们的国土上，还怕那个有敌意的政府不垮台么？

至于更久远的将来，他们是否有能力自己生产货币，甚至经济取得更大的发展，就不再杨冷的考虑之列了，人不能靠老祖宗吃上千秋万代，前辈人为你打下个好基础，剩下的

Chapter_22

事自有后来人去操心。

京师怎么样了，离开了一个月，朝中一切如常吧，等派去京师的人回来就知道那。杨凌觉得自己现在有太多太多的事要和时间抢着去做，恨不得立刻了结这时的一切，马上赶回京里去,可是。。可能吗？不摆平这里的一切，就不能降服厂卫，那有实力和外廷抗争，尽快施行自己的政略？

杨凌停住脚步，长长地吁了口气，抬腿走到门边，忽又停住道，“这个人给他一个痛快，其他人交给镇民处理！”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31章 箭已在弦

杨凌在海宁呆了五天，每日亲自陪同高文心为盐兵和自己的亲军上药治伤，并且派郑百户等人协助种千总训练卫军。

卫军的刀不如倭寇，暂时又无法解决这个问逛，郑百户穷思竭虑，让卫军加强弓弩手和长枪手的力量配备，虽然训练一时不能见效，但是教给了他们方法，坚持训练下去，日久自可看出成效。

这些卫军不堪一击，最重要的原因是军心涣散，如今种千总凭着二十人与等量的倭寇死战不败的战果，一时信心大增，痛定思痛之下，整肃军队极为严格，赏罚分明等措施看似毫不起眼，却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这只军队。

三司官员和苏杭两地的知府、以及名士豪绅这几日络绎不绝，前来海宁慰问官兵、一时旌表如云。这可是江浙闽粤一带沿海省份打击倭寇最精彩漂亮的一仗，五百军兵对一倍的倭寇，竟让倭寇留下了四百具尸体，这种战果令四方卫所刮目相看，饱受海盗骚扰之苦的百姓和富商们扬眉吐气。

那些盐兵已得了布政使、指挥使司衙门的搞赏，这些前来探望的商栗家资亿万，出手更加阔掉，言必称壮士，出手馈赠动辄是万两纹银，杨凌分文不取，闵文建又不是截留的贪官，所以每个官兵都攒下了一份不俗的家当。

这些盐兵痞气甚重，平时偷鸡摸狗也没少被当地百姓唾骂。这时却成了百姓眼中的英雄。走到哪儿只要一说是盐运司地官兵，百姓都肃然起敬，哪怕到餐馆儿吃顿饮，老板都不肯取钱，这情景看在那些卫军官兵眼中，真是又惭又愧』，深受刺激。他们直恨不得让逃跑地倭寇马上再来一次，以便有机会让百姓们知道，他们也是男人，不是怕死的孬种。

布使政已着人将捷报传送京城，杨凌也秘密写下一份奏折，将目前沿海情势详细叙述一番，飞马转报京城。他的那番打算并没育马上禀告正德，因芳那位小皇帝性格冲动，做争不计后果，如果他见了杨凌的建议马上迫不及待地施行。万一被内外臣工所阻，杨凌将来再提出来就失去了奇兵之效。

直到第五日，杨凌准备了二十辆大车，准备携带伤兵返回杭州，这时吴济渊派了廖管事也来劳军。他已将对外贸易的利弊得失详细记下，连同唐伯虎的十美图一并送来，杨凌将廖管争迎进客厅，欣然打开那幅闻名已久的十美图欣赏。

十美图中另外九幅都是这位唐大才子偷窃苏州美女相貌，然后绘制而成。这位唐解元地眼光果然不俗。九位美人研姿艳态，顾盼嫣然，个个瞧来都娇艳动人。

看她似玷还喜，欲拒还迎的摸样，显然那画上只露出一臂的人物是她心中爱慕不已的情郎，能将人物刻画的如此生动，唐伯虎的画技果然出神入化。杨凌瞧地爱不释手，便扯了两根丝线系上做为记号。

除了十美图，自然还包括老唐免费赠送的那幅‘月夜后庭花’，这虽是一幅春宫图，却是出自唐伯虎的手笔，杨凌怎么舍得毁掉，只匆匆看了一眼也系好丝线放进那堆画中。

廖管事笑眯眯地道：“钦差大人，我家老爷听说大人在此地抗倭大获全胜，为江南百姓出了一口恶气，着实欢喜的很，所以派小人带了猪牛财物，馈赠大人的亲军和抗倭盐兵，请大人查收。”

杨凌连忙摆手道：“廖管事，吴先生赠送本官这些礼物已太过厚重，如果再让他破费，本官可是惶恐不安了，那些东西还是请廖管事带回去吧，吴先生这番美意，本官心领了。”

廖管事不以为然地道：“大人，我家老爷财大业大，苏杭两地有数不清的产业，倭人横行，吴家每年总要收些损失，如今大人狠狠打击了倭寇，我家老爷也受益非浅，将士们在前方用命，赠送些钱财也是应该的，大人不必客气了。

再说，苏杭两地数的上名号的士绅名流都已有所表示，我家老爷世代居于江南，若不对将士有所表示，岂不是被百姓唾骂为富不仁，吝啬无良么？小人受了老爷指派，若是大人不收，小的可没法向老爷交待，大人还是成全了小地吧。”

杨凌无奈只得随了他出去接受吴家馈赠地礼物和匾额，一出了大厅，恰瞧见高文心为受伤将士敷药裹伤回来，杨凌忙停住脚步道：“文心，廖管事给我送来了几幅画，你切把他们收进箱中，今日就要启程返回杭州了，江南才子唐寅的大作，可不能碰坏了。”

高文心答应一声，回大厅中见桌上堆着十多卷画轴，她想起那十美图中有一个便是自己，有不知那位自称的江南第一才子把她画成了什么摸样，连忙逐幅打开查看。十美图中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美女，燕瘦环肥，丽质盈盈，各具特色。

高文心起了比较之意，瞧见那些美女相貌不凡，心头更是紧张，再打开了一幅，却是当日误会轻薄于她的那幅春宫图，高文心不禁面红耳赤地啐了一口，赶紧的把它丢进画卷中。

当她找到自己那幅画像，瞧见画中摸样，依稀便是根据当日杨凌和她在柳树后的情形衍化而来，顿时羞红了俏脸。这幅画动人。又令人浮想翩翩，将她娇媚动人地神态刻画地淋漓尽至，若论相貌，那九大美人春必逊色于她，可是画中多了那一只手，和她低回委婉的神态，这幅画顿时便凌驾于九美之上。

高文心瞧了心中喜悦。对那画春宫的不良书生也不禁产生了几分好感，她抿嘴一笑，小心地系好画卷，眸光一转，瞧见方才匆忙塞进画卷中的那幅春宫还没系上，便将桌上剩下的两根丝线都系在上边。

她想起自家老爷平时一本正经，原来也喜欢这种东西，心中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可怜那唐大才子画春宫，白白挨了一个大嘴己，这杨大老爷藏春宫。只因是这美人儿心上之人，却只是含羞一笑，待遇天差地别，卖在不同。

高文心握着手中的春宫图，想起方才匆匆一瞥画中所见的无边风月，想起如果自已有朝一日和老爷…，她地心中一阵摇动，仿佛那画中画的就是自已和杨凌，不禁象烫了手似的赶紧把它丢开。

女儿情怀如诗如幻。这时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大多早已为人妻、为人母。你叫蜜桃儿般的成熟的女神医怎能不顾影自怜、春心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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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一返回杭州，柳彪就匆匆赶来见他。海宁抗倭的事传到他耳朵里时，把他吓的魂飞魄散，两个带兵随大官船返回杭州的百户被他劈头盖脸一通臭骂，要不是消息传来时战况已有了桔果，都指挥使司也紧急加派了两卫官兵将海宁入海口死死扼住，以防再出不测，他真想抛下一切立即赶赴海宁。

如今杨凌回来了。要他处理的事也已有了眉目，他匆匆从龙山赶回，见了杨凌又仔细打量一番，见大人果然没事，这才放下心来。这么久地相处，杨凌仕途起起伏伏的他一直都陪在身边，现在不止是因为个人前程全系在杨凌身上，他对这位上官也是真的颇有感情。

杨凌经过这趟苏州、海宁之行，更想早日了结江南之事，尽快赶回京城，是以一见柳彪立即问道：“铆彪，我要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柳彪说道：“大人，龙山卫指挥事丁林，已取得重要证据，不过这小子似乎临时又起了悔意，迟疑着不肯交出，我对他说他的证据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只凭龙山卫兵丁不足定额一半，毕春吃了多年的空饷，我们就足以收拾他，这小子才把证据交出来。”

说着他从杯里掏出一个布包，递与杨凌道：“大人，这是丁林记下的毕春和袁雄的不法证据，时间、地点、相关人等一应记录在案。另外，京里的秘旨昨夜也已送回。”

杨凌一听京中秘旨，不禁霍地站了起来，急问道：“在哪里，快拿给我看看”

柳彪翻起袖子，解开密密绑在臂上地布条，取出一块软软地黄绫，杨凌急忙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忍不住露出微笑道：“皇上一向尚武，我就猜到他听说了卫所如此腐败无能，必然龙颜大怒，呵呵，皇上要我便宜行事，奉旨缉查期间代天巡狩，全权处理江南一切不法事宜，有了这道旨意我们拿人就名正言顺了。”

柳彪轻声笑道：“大人这一趟苏州之行闹的轰轰烈烈，他们纵然有些疑心，这回也戒意全消了。本来嘛，要论赋税之丰，三位镇守太监之中他居于末，大人先查杭州，再赴苏州，摆明了更重视粮茶和织造赋税的来源，不过大人来了以后，袁雄还是有所收敛，目前税卡已裁撤了四成，最近蛰伏在龙山卫一直安分守己。”

杨凌冷冷一笑，说道：“等我一走，他安分守己这些日子亏收的银子又会加倍从百姓身上捞回来，哼！不过也不能对他不闻不问。太过疏远难免令他生疑。公司他，五日之后，本官要去龙山卫巡查。”

柳彪会意地笑道：“是，大人这颗安心丸给他吃下去，保证他会安生等候大人，不过……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杨凌目光一凝，说道：“从明日起。本官要请杭州官员士绅，应酬三日，再多送他一颗定心丸嘛。你连夜赶去海宁，原计划稍稍改变一下，不必剥夺种千总地兵权了，这几日接触，本官觉得词人倒还可用，只要监视严密些便可。三日之后，抬卫军和盐兵日暮起程，连夜赴龙山卫。四更天，本官要他们出现在龙山卫大营！”

柳彪振奋地道：“是，卑职遵命！如果大人没有旁的事，卑职就告退了。”

杨凌想了一想，忽地问道：“对了，我叫人回京，顺道探查一下京中内官外廷地行踪，司礼监和内阁可有异动？”

柳彪一拍脑门道：“卑职只顾高兴，险些忘了此事。呵呵，大人收心好了，现在京中的官员们可顾不上大人了，大档头说，皇上现在取消了午朝，早朝也常常赤道，内阁三大学士为此率领文武百官整日苦谏，和皇上经常发生争执。

皇上大婚后，对皇后和两位贵妃娘娘十分冷落。经常偷偷溜去豹房游玩，他授意谷公公等人收罗了十头豹子养在那里，派了三百武士负责训练，别的费养不算，养豹子每日光肉食就支用六十斤，为了这件事，御使台和翰林院每日上奏百疏，朝廷上为了皇上荒废朝政，嬉玩糜费之事已伤透了脑筋“。

杨凌吃了一惊，疑惑地道：“我出京才不过一个月，怎么会出现这么多事？皇上虽然贪玩，若无人怂恿引诱，也不会如此荒唐走板，可是……内廷有王岳，范亭，谷大用他们也在司礼监管辖之下，怎敢如此胡为？”

柳彪新道：“有你这个如日中天的内厂厂督做朋友，他们有什么不敢做的？”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杨凌皱着眉想了半晌，总觉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刘瑾等人如此大胆有点不太寻常。他知道有王岳那些人在头上压着，刘瑾等人并没有飞黄腾达的野心，他们平时哄着皇上游玩，不过是讨皇上欢欣，捞上点便宜罢了，现如今他们这么做，必然引起外臣的仇视，他们没有这么大胆子，至少现在绝对没有，这里边一定有鬼。

杨凌想到这儿，对柳彪断然收到：“通过我们的消息网公司大档头，密切注意内廷外廷一切消息，有任何动静都要随时呈报给我。”

柳彪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再嬉皮笑脸，连忙答应一声，见杨凌似乎想着心事，这才告辞退了出去，安排好一切后立即赶赴海宁。

杨凌现在己不是初出茅庐时的鸡鸣驿丞，朝中打击政敌含沙射影、纵火烧身的阴谋手段多少了解了一些，他出京时就担心内廷外廷会对他不利，现在听了正德的异常行为，一时猜度不透其中原因，不禁暗暗提起了小心，生怕是对手设下的图套，原本他还急着想赶回京去，有了这层戒慎，却提起了小心，不敢轻举妄动，怕一脚踩进对方设下的陷阱。

杨凌待柳彪离开后，坐在椅上将自己南下以来的所作所为仔仔细细地推敲了一番，没有发现可供人弹劫陷害地地方，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这时，珠帘一响，一个娇悄的身影儿悄悄闪了进来，杨凌扭头一看，只见高文心立在门旁，便笑了笑道：“这么早，又该针灸了么？&#38;quot;

高文心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大佬爷倒的确没把他当佣人，可是却当成了私人郎中，难道不是为了治病，自己就不能来看他么？

杨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来吧，每日一针，现在一日不扎，我还不习惯了呢。呵呵，对了这祛虚健体地治法一定要半年后才生效的么？&#38;quot;

虽说有高文心温柔的玉手按摩也算一种享受，可是每日那最后一针。都要扎得一柱擎天。害得他还要趴在那儿静候二弟心平气和，一日两日还能忍受，天天如此，又没有幼娘、雪儿那几个小妮子在，这就像是喝上一杯春药，然后再用冷水浇下去，天长日久还真地是有点苦不堪言了。”

高文心脸儿一红。她诳骗杨凌说是为他强身健体地方子，其卖是用来治愈不孕地药方，这方子用上就该有些作用，至于现在是否管用，就算她是神医也看不出来呀，瞧老爷一脸地不情愿，她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是的老爷，这方子不用足半年，是毫无效果，所以老爷一定要坚持服药针灸才是。”

杨凌无奈地道：“罢了。进内房用针吧。”

杨凌趴在床上，察觉到高文心一副欲言又止地摸样，忍不住笑道：“我说今日为何用针这么早，你是不是有甚么话要对我说？

高文心一愣，随即低下头道：“婢子……婢子没有话要对老爷讲……不过……老爷是不是忘了有话要对婢子说呢？”

杨凌奇道：“我有什么……啊！你是说……。”他趴了会儿，才无奈地道：“一会儿用完了针，换身衣服陪我出去走走吧。到了这里这么久。走到哪儿说是看风景。其实还不是迎来送往的看人？在太湖和你泛舟赏荷算是这次下江南最惬意的事了，我们一起去游游杭州地小巷，到时……我再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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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小巷，就象书香满身的江南才女，叫你咋看一眼，就惊觉它地美丽，可是在它身边走上多少遍，你也摸不透它那幽美神秘隐藏着的秘密。

一走进小巷。似乎一下子从万丈红尘它进了烟雨旧梦，幽雅静宜，让人的脚步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些。

杨凌和高文心一身士子打扮，踏着青石板的路，慢慢踱入小巷，午后的阳光细细地洒落在两旁的屋檐上，巷地两旁，一栋栋灰瓦白墙的屋子静静矗立。那灰瓦已饱尝了风雨的侵袭，显出一种沧桑的晦暗。

小巷中很宁静，偶尔来往的行人也是悠闲的，懒散的。前方四名番子拌成路人，隔着十步左右，谨慎地打量着路人为他们开路，后边也是四人，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慢慢跟在后边。

到了杨凌今时今日的地位，想要一个人出去走走，享受一番自由自在地个人空间，根本就是妄想，如今地情形已是郑百户最大的让步了，人有所得，总要有所失的。

灰瓦白墙中间或有几间铺子，或是裁缝店，或是面馆，或是杂货铺，铺内的主任大多在打趸。箱子左侧的房子后边就是一条悠静的小河，这些房屋是依水而建的，推开后窗，便是湍湍流水。右侧房后矮墙外就是一条官道，大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的别样妖娆。

跨过一座歪脖榆树掩映下地小桥，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左侧临水，右侧全市一些酒楼，酒楼都不大，格调却很高，似乎都是一些百年老店，门前廊柱褪尽了油漆，镂花的窗格古色古香。

杨凌在一栋酒楼前停住，对一幅俊俏工资打扮的高文心道：“走吧，咱们上楼去吃写东西。”高文心和杨凌肩并着肩走在着幽静的小巷中，心中安逸之极，真想就这么陪着他走下去，听说他要上楼饮酒，高文心知识浅浅一笑，温顺地点了点头。

酒楼中没有人，此时竟然一个客人也没有，老板和小二都趴在桌子上打着瞌睡，那种悠闲倒真是令人羡慕。就楼邻水，此时楼中还没有客人，二人上了二楼，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窗前摆了两盆灿烂怒绽的金菊，上方挂了一只鸟笼，两只鹦鹉正在笼中欢叫。

杨凌让老板推荐了几道菜，不一时酒菜端上。腌汁狗肉，活鱼锅贴，火腿笋丝，蜜汁糖藕四色精致的菜肴。两壶温热地黄酒，杨凌只顾闷头喝酒吃菜，高文心存了心事，哪里吃得下，它浅尝辄止，一双妙目知识看者杨凌，等着听他说出那个大米迷。

杨凌眼见挨不过去。只好撂下筷子，轻轻叹息一声道：“这里菜肴精美，环境幽雅，又有你这样可心可人地女子相伴，真如天上人间，可惜……我能享用的时光却已不多了。”

高文心皱起秀气的眉毛，疑惑地道：“老爷，你……你这话从何说起？

杨凌无奈地一笑，轻轻道：“因为……我的阳寿只剩下一年，一年之后魂归她府，从次世上再无杨凌其人”

高文心诧异地张开樱唇。愣了片刻功夫，咻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平素为人号脉只须一指，此时心上人突出惊人之语，关心则乱，芳心大急之下竟然搭上三指。

扬凌任由她握住手腕，柔声道：“你是个好姑娘，你对我的情意，杨某并非泥胎木塑，心中又岂会不知？以你高贵的身份。要不是家中聚遭不测沦落为奴。就算你我有缘相见，也根本不可能生了情意，这也不是天意么？&#38;quot;

杨凌终于担然承认对她也萌生了感情，若是换一个时间说出，高文心不知要何等惊喜，可是她现在只想知道杨凌有何致命暗疾，竞是恍若未闻，只是凝神听着杨凌脉搏。

杨凌轻轻说道：“如果你愿意……我和你结成异姓兄妹可好？回京后我请皇上赦了你地奴籍。你比幼娘她们年长几岁，见多识广，要懂事的多，我故去后，还望你多多照顾她们。”

高文心惊惶地盯着他，颤声道：“你……你脉搏平稳有力，绝无任何病症，为什么要这么说？&#38;quot;

高文心家破人亡，自倾心于杨凌后，已把他看作最亲近的人、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这时验不出他有病疾在身，偏偏杨凌说的郑重无比，决不象是开玩笑，高文心担惊受怕，额上已急出汗来。

杨凌见了不忍，反手握住她温暖的小手，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不用查了，我没有病，这是命，懂么？阂罗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文心，你有神医之称，可既称为医总要有病才医得，却医不了人命啊。”

高文心吃吃艾艾他道：“老爷，你……你说自已只有一年性命，是……是有人给你算了命？命相之学，玄虚处太多，你……你太糊涂了，怎么相信这些东西？啊！难道是张天师拾你卜算的命格？&#38;quot;

这世上除了张天师，还有谁敢算命时直指别人寿禄几何？而且叫人深信不疑？高文心霍地站了起来，就要去找张天师问个明白。杨凌急忙站起，拉住她手道：“与张天师无关，总之……这个人的道行比张天师还要厉害百倍就是了，明年最迟十月将近，就是我寿终之时，幼娘她们三个，我已觉得亏欠太多，你说……我怎忍心再误了你的青春？“

“这怎么可能？“高文心听地又气又急，古人虽说信命，可是还没听说谁敢算命说别人寿命剩下几年的，真要有人这么算卦，估计就要从大师变成神棍，被官府指称”妖言惑众“活活打死了。

老爷明明健康的很，偏偏煞有介事地相信这些鬼话，原来他不接受自己，不是嫌自己岁数大了，也不是嫌自己是家奴身份，却是……却是……高文心恨不得马上找到那个说杨凌只剩下翌年寿禄的人，狠狠打他一个大嘴巴，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道：”不行，我去找张天师，若你真有什么好歹，张天师怎么会视若无睹？这分明是有人胡言乱语，故意危言耸听，

她此时一身男人打扮，瘪眉跺脚却是一付女儿娇态，瞧来十分可爱，杨凌坚决地摇了摇头，道：”傻丫头，我是那种轻信折中虚妄之言的人么？不要去找天师了，就是他也未必看地出来，不过我说地话是绝无虚假的，所以……你的一番情意我是决不能接受地，”

杨凌见她急得快流下泪来，忙嬉皮笑脸地哄道：”咱们要不要打个赌？明年地这个月份，我若死了，你要在我灵位前和我结为兄妹，然后安分嫁人，若我不死，便是说骗你，到时……我就嫁给你得了，呵呵和。”

高文心瞧他嬉皮笑脸的摸样，也不知他说是真的假地，说他是真的吧，那副欠揍的无赖摸样实在不象，说是假的，可那眼神里分明蕴涵着一种深深的悲哀，自己怎么会喜欢这么个人啊!

杨凌长长吸了口气，振作精神道：”我们现在这样，做一对红颜知己，有什么不好？难得你我单独出来，你瞧这里……咦？”

杨凌指者窗外，其挂地张大了眼，然后走过去扒着窗户想下望，高文心莫名其妙，也忙跟了过去，只见窗下是条流速缓慢地小河，此时正有一条乌蓬船儿缓缓飘过去，长的憨壮结实，知识从上边望下去，那孩子脖子上有一个紫红硕大的肉瘤，若是看仔细了叫人头皮发麻，

此时那孩子站起来大声想后喊道：”阿爸，久久什么时候从广东回来？他说回来时要给我带龙眼和例荔枝的，这都三个月了还没回来呢？”

后边摇橹地汉子呵呵笑道：”你这孩子就是嘴谗，都这么大了也该懂点事了，你阿妈在高老爷家织纺很辛苦的，别总缠着阿妈给你买零嘴吃了。”

杨凌嘶地吸了一口冷气，”这孩子，也是无父无母，我看着可怜，就收留了下来送到这里，恩，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莫清河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耳边响过，杨凌茫然望着那轻轻飘摇着远去的小船儿，心中只是想：”他为什么骗我？不过是收留个小孩我又没有提出去看那些孩子，他为什么要找个少年冒充他收留的孩子来骗我？这么怕我生疑心，他到底做了什么？”

杨凌忽地惊醒过来，转身就往楼下跑，高文心不知出了什么事，慌忙追在他身边，只抢下两阶台阶，高文心”哎呀”一声，一脚踏空扼了脚脖子，她扶住栏杆痛的脸色苍白，嘴唇都哆嗦了起来，

杨凌见状急忙回头扶住她，那八名番子方才见二楼没人，便在一楼据了两桌，要了酒菜看守，这时见大人急匆匆抢下楼来，连忙丢下筷子迎上来，

杨凌压低嗓音道：“杜，去两个人，沼着后边那条河走，追上一条船，船上有个颈上生了肉瘤的孩子，跟出他的住处，查请他的一切，快去！&#38;quot;

两个番子急忙应了一声，转身奔出了酒店。杨凌架住高文心道：“你怎么样了？

高文心苦着脸道：“好疼，脚崴成了，我……我走不得路。”

两个番子见大人在楼梯上架着人走路不便，想从他手中接过高文心，高文心哪肯让他们挨着自己身子，杨凌无奈，一哈腰抄起她地腿弯儿来，将她打横抱起，高文心顺势双手环紧了他地脖子，脚上虽扎心似的疼痛，嘴角却已悄然绽起一丝甜笑。

如果你的女件崴了脚脖子，你替她脱靴除袜，搽些药酒，然后会怎么样？

答案很筒单，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她会大大方方说声榭榭，然后大大方方把手伸给你，让你扶着她去打车，等她一进家门儿，就没有你什么事了。

如果在一个对于女人来说，脚比名节、贞操还要重要，许多女人连身子都给了男人，却把自己的脚当成更隐秘的部位不许男人碰一碰的年代，她肯坐在床上，让你脱靴除袜，轻柔他的莲足，那代表着什么？

高文心知道那代表什么。所以她含情脉脉地看着杨凌。贝弧微露朱唇轻咬，一双漂亮地丹凤眼也媚的成了一条丝线。

低着头很认真的替她揉着脚的杨凌不知道，“男人的头，女人的脚，只能看不能摸”这句话他没听过，所以杨凌不但摸了，而且摸的还挺仔细，

在高文心她心中。从这一刻起，她已完完全全是杨凌的人了，一生一世，再也嫁不得第二个男人，杨凌心中却在慨叹：高文心的玉足真美，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一双脚，漂亮身材的女人不好找，漂亮脸蛋的女人更不好找，而漂亮双足的女人，，，，，，

高文心的双足脚形纤秀、纤掌楚楚那肌肤雪白晶莹。泛着温润的光泽，当真是如玉之润，如缎之柔，脚有上地肉色便知透明一般，十个脚趾的趾甲都呈淡红色，像十片小小花瓣，

曹植说’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李白说’覆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就连正天忧心忡忡忧国忧民的杜甫也写过’罗袜红藻艳’，如果不是见过秀足柔滑纤美致四斯的美人，怕是不讳发出这样的感慨吧？

高文心被他抚弄的浑身燥热，春心荡漾，想起杨凌一再的无情拒绝，视自己的真情如无物，竟是因为那么一个可笑的说法，她地心中又不禁有些着恼，这个男人呀，为什么自己偏偏喜欢了他？可是既知只是一个无稽地说法，汽不是正代表着自己终身有望了？

她咬了咬唇，不适的扭动了下身子，欲待问他两人既已至此，他何时娶自己过门儿，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老爷，我……我好多了，你不是说三个镇守太监中莫公公为人算是最厚道的么？怎么……呀!是不是他将那些孩子都拐卖给别人了？”

杨凌轻轻摇了摇头，道：”不讳，他盘剥的虽然不算厉害，在这江南也可算是日进斗金了，卖及格孩子能挣多撒钱？我奇怪之处就在这里，他没有必要算计及格孤儿，可是如今看来，他收养的那些孩子下落确实有问题，看起来越小的事如果他极力隐瞒，一定有大问题，着件事我一定要差清楚。”

高文心静了静，使劲吸了几口气鼓足勇气一横心道：”老爷，江湖术士故意虚言通河，大多是为了骗人钱财，什么一年阳寿，根本信不得的，你……我……。”

杨凌苦笑一声，那真相中的真相实在惊世骇俗，如果全说出来没准儿高文心会把他当成借尸还魂地妖怪，他怎么敢说出来，只好含糊地道：”我并不是个糊涂人，若不是有十成把握，我不讳这么说的，文心，唉，我是真的命不久矣……唉，其中曲折，不提也罢”。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见高文心晕红着脸，长长的睫毛下那双眸子里满是委屈和幽怨，忙又低下了头，可是脑袋一低，柔软的袍子贴着身子，微微呈现的是高文心那一双修长成熟的大腿，鼻端还传来淡淡的少女馨香，他我着滑嫩玉足的双手动作也不禁迟疑起来。

高文心见他仍痴信术士之言，执迷不悟，心中气苦不已：这袋子老爷说的冠冕堂皇，好呀，幼娘是元配，你娶了，玉儿雪儿是皇上赐的，你也娶了，如今你都……你都……，还说什么义结金兰让我嫁人，我还嫁得出去吗？

高文心想到这里，银牙一咬，悄悄从发丝中抽出一枝金针我在手中，杨凌正低着头给她轻柔着脚腕，后颈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只消轻轻一针，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个无情人今夜就可以变成自己的郎君。

“要不要刺下去？”高文心问着自己，捏着针尾的手已紧张的牲畜渗出了竟竟的汗水，她柔肠百转，芳心中挣扎不已，千百个念头转来转去，那握针的手只是发抖，竟是举不起来。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32章 观鱼之乐

颤动的针尖悄悄地靠近了杨凌的后颈，高文心知道这一针刺下，只有一点点麻痒的感觉，就象发丝轻轻拂过一样，杨凌绝不会察觉有异，继而就可以让他在神志迷幻的状态下产生强烈的性欲，当春风玉露一夕缱绻之后，他还会用那么可笑的理由推绝自已么？

可怜的女神医自学了高家祖传的‘金凤玉蝶’针法，一直用来济世救人，唯一一次破例是为了杨凌，施展绝学把常人变成了疯子，现在第二次破例，想把少女变成少妇，依旧是为了他，也不知上辈子欠了他多少钱没还。

可是这一次……罪恶感好重，她的心跳得如同奔马一般，那针瑟瑟缩缩，要是这样也能认准穴道，可就真的见鬼了。就在这时，杨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声虽然甚轻，高文心听了却马上刷地一下将针收在袖中，心虚地问道：“你……你叹甚么气？”

杨凌又向掌心倒了点儿药酒，轻轻替她揉按着脚腕，微笑着道：“你的脚真的是美极了，许多人虽然是美女，可那双脚却不及你的万一，这样纤秀动人的双足若是在……在海外的东方国，可以日进斗金呢”

高文心进过教坊司，又是家教素养极高的大家闺秀，所以最忌被人比作妓女，闻言不禁色变，她咬紧了唇。半晌才悲笑一声，幽幽地道：“婢子虽入过教坊司，却也知自尊自爱，幸喜被老爷救出火坑，否则婢子若被人凌辱，是断断不肯苟活于世的，老爷何以要用此事来羞辱我？”

杨凌吃了一惊，慌忙解释道：“你误会了，那是……那个国度的习气风俗与我大明不同，美足展示如同现在作诗作画一样，呃……是可以正正当当换钱的，我心中绝无羞辱你的意思。”

作诗作画换钱？就象唐伯虎画春宫？还不是一样用来卖的下贱人么？这一解释。唐文心更是悲从中来，忍不住一扭身趴在被上痛哭起来。杨凌啼笑皆非，这时候的人都什么毛病啊，夸她脚丫子漂亮也这么多毛病。

他站起来凶巴巴地摆老爷架子道：“别哭啦，我只是见你一双天足甚美。由衷夸奖几句，你冰请清玉洁。不惜碰壁明志，别人不知我还不知么？怎么会轻贱你？真是……”

高文心犹自哀哀，听了杨凌夸她冰清玉洁，芳心深处忽然又涌起一阵羞惭：我这是怎么了？若真的用这个办法骗了老爷，他日老爷若起了疑心会如何看我？本族偷汉子的女人都是浸猪笼的，我这样做岂不成了女采花盗，连那样的下贱女子都不如了？

不！我要去找张天师，求他推演大人地命格，喜欢他也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嫁进杨家，不能用这种下作手段。

杨凌见她哭声虽弱了却仍未止息。忍不住肩膀一塌，苦着脸换了副嘴脸哀求道：“我的姑奶奶，拜托你轻些个儿，叫人听见还当我把你怎么样了？”

这时高文心趴在床上，那身公子衣袍贴在身上，圆润饱满的臀部高高地耸起，杨凌一句“轻些个儿”出口，忽地想到江南四大才子笑淫淫地说的那句：“回头叮咛轻些个儿”，不禁贼兮兮地瞄向她的翘臀。

高文心听他温声相求，虽然不曾拥抱自己心中有些失望，可也不敢持宠而骄，她扭过头儿来正想说话，恰瞧见杨凌那道瞥向自己身体的眼神儿，不由得俏脸一热。杨凌收回目光见正被人家逮个正着，不禁讪讪地道：“我……我看……看你脚腕肿的厉不厉害，你好好歇息吧，我先出去了，要是……要是实在不方便，我就叫莫清河派两个婢女来侍候你。”

“别……”，高文心匆匆坐起来，拭了拭颊上泪痕，说道：“谁知道莫公公打的甚么主意，这西跨院儿还是别让他的人来了，婢子……婢子不要紧的。”

杨凌“嗯”了一声道：“好，那你歇着吧，回头我叫人把晚餐给送进房来，

”说完不待高文心再说话，忙灰溜溜地逃了出去。

高文心痴痴地望着房门内摇曳不停地珠帘，半晌才怅然叹了口气，她从袖中摸出金针，缓缓插回发中。想起方才杨凌看着自己的眼神儿，她的心中不禁又喜又羞，女为悦已者容，若是早知他在看着……看着自已，就晚些回头让他看个够了。

高文心这么想着，只觉方才被杨凌摸过的脚掌痒痒了起来，一股热流徐徐从脚心传到心里面，连心也痒了起来。不经意间，一抹红潮已悄悄爬满了她的眉梢，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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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软差大人杨凌回请杭州士绅名流，杨凌做东道，杭州知府杨孟瑛和镇守太监莫清河作陪，在西湖“卢园”，也就是十景之一的‘花港观鱼’除大摆宴席。

三大巨头联袂请客，那是多大的面子，杭州士绅名流济济一堂，纷纷应召而来。杨凌喜笑颜开，举着杯逐桌敬酒，听着他们奉承自己平倭保民的功绩，谦逊中带着副飘飘然的得意模样。偶尔有人向他问起行程，杨凌只说巡察过龙山卫所后就要马上返回京师。是以先行摆宴谢过杭州士绅地盛情款待。

杨凌正敬着酒，忽地察觉对面有人似乎正象他挤眉弄眼，杨凌仔细一看，见是自己的随身亲卫掌班黄之宇，昨日他去侦伺那可疑男孩，循踪追到那户人家，略用些手段向周围邻居打听，探出那户人家世代居于此地，那孩子父亲姓展。以摆客游览为生，母亲在织户高明府上做织工，这孩子虽有些残疾，却是展家唯一的根苗。所以两夫妻极是宠爱。

杨凌本来还抱着万一的希望，以为那孩子或许是送进高织户家后被人收养，至此已全无怀疑，他立即令黄掌班带人想办法查清莫府收容的那些孤儿，看看是否还在那些织户家中。

黄掌班等人是杨凌亲军和斥候营中提拔起来的。当初就跟柳彪，杨一清学过这些侦缉的种种方法手段，自成为番子后，又被吴杰苦训过一阵，现在都是此道行家。

莫清河再是手眼通天。若是真有人想查那些孩子下落，几十个大活人他也遮掩不住，此前不过是因为那些孤儿没人闻问，现在杨凌有心要查，没费多少功夫，黄之宇就得了确切消息，连忙赶回来向杨凌禀报。

杨凌向他使个眼色，让他到旁边曲桥上相候。随即又敬了几桌酒，见莫公公和杨知府正被熟人拉住攀谈，便悄悄折向曲桥。

这卢园内亭台楼阁，花草繁盛，处处鲜花摇曳，‘贵纪醉酒’，‘娇容三变’等名贵牡丹开着碗大的鲜花，散发着幽幽馨香。曲桥下清水如镜，密密匝匝的金鳞红鲤一有人来，便从四面八方挤来，纷纷跃出水面，此起彼伏地如同有人在水面扬洗一片红布。

杨凌走到桥上，扶拦望水，似不胜酒力稍为歇息的模样，黄掌班甚为机警，假意过来扶住，然后悄声道：“大人，据卑职查明，莫公公镇守江南已经五年，据说他三年前娶了‘春雨杏花楼’第一名妓黛楼儿为妻之后，听从夫人相劝，广行善事，架桥铺路，设棚施粥，还收留孤儿，送入各家织坊为佣工，迄今为止，加上上次那个孩子，已经收留了35个了”。

杨凌点了点，问道：“现在那些孩子可还在那些织户家中作工？”

黄掌班摇摇头，轻声道：“全都不见了！”

杨凌霍地扭头看着他，急问道：“人呢？”

黄掌班道：“卑职打听了一个孩子状况，冒充那孩子的远房舅舅从陕北来探亲，去那织户家询问，据那织户讲，孩子来了不足一个月就被人买走了，因为那些孩子并未卖身于织户家，那织户怕我告他拐卖人口，便说那银子只是收容孩子这段时间的食宿钱，孩子被一苏州富商看中，说他聪明伶俐，带回府中做仆僮了，要比在织户家求生好地多。卑职怕只用这种身份引起别人怀疑，又用买通等手段走访了其他织户家，很奇怪，那些孩子都是不到一个月就被人买走，更奇怪的是，那买主是同一个人，是苏州有名的大地主，名字叫做李贵”。

“李贵？这名字好熟悉……”杨凌想了一想，忽地记起在苏州寒山寺见到的那个李贵，心中不禁疑云大起。李贵家资巨万，仆从过千，要买几个孤儿并不可疑，可疑的是，为什么这么巧，莫清河收养的孤儿统统被他买走，而且全是在一个月之内。他主要以放高利贷和经营土地谋财，与织造业并无干系，就算每个月都来杭州一趟，也没有次次跑去织户家中搜罗无人注意的孤儿的道理。

再者……，那日见他对莫公公甚是敬畏，他以粮放贷，以地还贷，要想发财正归莫清河所管，溜须奉迎倒不稀奇，可他若是为了讨好莫清河，才收留莫清河找来的孤儿，也没有三年都不告诉他的道理”。

杨凌再联想到莫清河故意以假孤儿释其心的举动，不由得心中一震，一个念头已呼之欲出：不管这其中有什么古怪，莫清河必定早已知道此事，而且这事还不敢让自己知道，所以在回程路上才匆匆安排人在织户家中找了个假孤儿。难怪回城后他主动提出请自己去察看杭州织造的情形……。”

杨凌想到这里，对黄掌班道：“咱们的眼线可布到了苏州？”

黄掌班自豪的道：“回大人，咱们的情报网发展甚是迅速，您下了江南，于档头便将发展的重点放在江南，如今江南几处大城已经都有我们的人驻扎。”

杨凌听了心中甚是喜悦，他想了一想，冷笑道：“好，马上查那个李贵！不止查那个孩子下落。还要查查李贵的背景。他短短几年功夫，财势直逼有百年历史的吴中首富吴济渊，如今想来大有可疑。

地方豪门大多交通官府，吴家也不例外。可是李贵现在财势还不及吴家，那日就敢对吴济渊那么无礼，背后必定有比吴家更强大地靠山，所以查他必须小心，有任何消息都要马上告诉我”。

黄掌班点了点头。就在这时，莫清河微笑走来道：“杨大人，可是不胜酒力？”

杨凌摆了摆手，让黄掌班走开。然后对这位越来越让他摸不透的莫公公呵呵笑道：“花港观鱼，果然美不胜收，方才饮酒急了些，歇了片刻，这时也觉好些。”

莫清河飞快地扫了一眼，见方才扶着杨凌的那个番子退下后并未离开，只是站在桥头，似乎是负责守卫地侍从。眼底一抹疑色这才消去，他欣然走至杨凌身边，扬手一洒，一把鱼食抛入水中，鱼头攒动，如同涌起一团红浪，那鱼儿挤的连水都看不到了，如果伸手一捞，就可轻易捞起几条锦鲤。

莫清河不禁叹道：“鱼儿若过了钩子，便不会轻易上当，可养在这池中的鱼儿，只知受人供养，对人全无一点戒心，若不是这天堂般的所在，赤膊捞鱼太煞风景，我几乎想要下去捞几条来下酒了。”

杨凌微微一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鱼儿拘在这池中，其实想逃也是逃不掉的，与其如此，不如自得其乐，想的多了，反而自寻烦恼。”

莫清河听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话，脸上笑容不由一僵，本来扬手正抛出一把鱼食，手臂顿了一顿，大半直接落在桥下。

杨凌瞧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地望着那急拥过来的鱼儿，似子极为感慨地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除去少年岁月和暮年时光，可以用来花天酒地，尽享荣华的时间能有多久？所以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呀！”

莫清河大喜，他欣欣然笑道：“大人一语惊醒梦中人呐，卑下受教。听说大人去过龙山卫就要返程回京了，卑下本想准备些土特产品给大人带回京去，可是听说大人已经购买了一些，这一时倒不知买些甚么了，这点点薄仪，请大人笑纳，若是沿途遇到什么可喜的物件儿买下来，卑下也算是表了心意。”

杨凌接过来，见那银票厚厚一叠，都是最高限额纹银万两的票子，心头不由一惊，这是多大一份厚礼，那些士绅名流所赐地雅物，最多不过万两，连他的零头都比不上。

这么重的礼，若换在今日之前，他是不敢收的，但是这时却坦然收下，赶紧的往袖中一塞，眉开眼笑地道：“江南之行，三位镇守里莫大人最著清誉，为国征税，鞠躬尽瘁不遗余力，本督十分满意，本督坐镇京师，地方上还有赖各位镇守，江南是天下粮仓、富庶宝地，以后还要多多倚重你呀。”

这些日子莫清河也没闲着，内厂别开蹊径，以船运陆运开辟财路、势力通达天下的消息已传入他的耳中，再经海宁一战，让他亲眼见识了内厂的厉害和杨凌的能力，心中已决意向杨凌效忠，从此跟着他走了。

只是天下税监，无监不贪，区别不过是贪多贪少罢了，杨凌甫出京师他就打听到当初杨凌为太子侍读，每日步行入宫，为官甚是清廉，后来京师百姓又传他为民请命被陷入死牢，所以对他一直心存忌惮。

杨凌刚到江南便带了整整一船的私货，已令他大为吃惊，后来又见他收受礼物，搜购江南特产，杨凌在他心中的形象便整个颠倒了过来，今日再听了这番及时行乐的高论，便立即将早已准备好的厚礼呈上，表示忠心了。

一听杨凌这话已有拉拢之意，莫清河立即满脸堆笑道：“大人过誉，卑下早已仰慕大人的威名，如今又是大人的下属，自当竭尽全力，为国尽忠，为大人效力，还望大人多多栽培。”

杨凌哈哈一笑，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意有所指地道：“这是自然，只要莫公公待我杨凌推心置腹，那么……只要有我杨某的，就少不了你莫公公的。”

莫清河被他一拍，好象身子一下子轻成了三两棉花，他谄笑道：“大人放心，大人风华正茂，前程似锦，卑职甘为大人的马前卒，从此和大人休戚相关，祸福与共。”

他说着笑指水中锦鲤道：“今日与大人一番肺腑，卑下再看这水中游鱼，感觉也与往昔不同，别人觉得这鱼儿痴傻，原来它们才其正懂得人生三昧。呵呵，我非鱼，不知鱼之乐呀！”

杨凌微笑接口道：“子非我，可知我之乐么？”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放声大笑……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33章 男人好辛苦

高文心上下打量穿着道袍，却披着一头秀发的张符宝，只见她秀发如丝如缎、光可鉴人，眉目宛然画，美态憨然可掬，分明是一个半大丫头，不禁啼笑皆非地道：“你……能行么？兹体事大，宝儿姑娘可否引我见见天师？”

张符宝正闲得发霉，好不容易有事儿干了，哪肯让她去见哥哥，何况哥哥已被此地信众大茶商梅老先生请去了。

她端坐椅后，一推桌上卜具，老气横秋地道：“如何不成？我的道行比起家兄来，可是分毫不让，再说……天师轻易不为人卜算的E书天空，你若信得过我，我就为你算算，咱们相识一场也是缘分，这卜金就算了。若是信不过我，那文心姑娘就请回吧，你就是见了家兄，他也不会出手的。”

她见高文心一副患得患失模样，忽又俏皮地一笑，口中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对她说道：“姐姐是要算姻缘么？唔……姐姐这年纪是早该嫁人啦，不过从你面相看，近期不象红鸾星动的模样，你把生辰八字给我，我来卜算一下，不过事先声明，我只能算出你喜事大概时日，可算不出那个人来”。

高文心羞得俏脸通红，因为她后边还站着两个番子，这番要死要活地跑出莫府，要是让他们以为自己是为了这个原因，岂不被人笑死？

原来她见杨凌在卢园宴请此地名流，便想溜出府去找张天师问卜。她地脚腕虽然崴伤，她自己配的药酒效果奇佳，这一夜功夫红肿已退，只要走的慢些便并无大碍了。

留守莫府的人谁不知道这位俏丽的大姑娘经常在夜深人静时出入厂督大人卧室，若说两人没有暧昧关系谁肯相信？

在这些人心中早把这个貌美如花的侍女视作四夫人看待了，她要去见张天师，留守的贺百户拦阻半晌拗不过她，只好派了顶小轿，又遣了两个得力的手下寸步不离地跟了来。

瞧这位宝儿姑娘如此托大。一直拍着胸口自称已得上代天师真传，高文心只好坐了下来，扭头对两个番子低声道：“麻烦两位先去门外等我，我想……请女真人为我卜算一卦”。

两个番子见是大姑娘思春。急着要过门儿做厂督夫人了，女孩儿家面嫩，自己站在旁边确实不合适，便依言退出了门去，在廊下相候。

高文心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还未等说道，急着想表现一番的张符宝已经抢了过去。一伸玉掌阻住她说道。神色傲然道：“不必说道。天师知天机，八九不离十，待我一一为你算来，”。

她存心卖弄，本来只凭一种卜具卜算姻缘即可，这时将铜钱、算子、龟甲、罗盘各种卜具逐一使用，动作娴熟优美，瞧地高文心眼花缭乱，倒是对她信心大增。

张符宝越算动作越慢，最后迟疑着说不出话来，高文心不由问道：“怎么样？有什么不妥？”

张符宝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瞄了她一眼，心道：“糟了，这下脸丢大了，今天卦象不灵，人家明明好生生坐在这儿，我要说她命中注定早该死掉了，她不扇我嘴巴才怪”。

张符宝干笑道：“呃……这个……呵呵呵，你是算姻缘是吧？这个姻缘天注定，缘分不到知也没有，缘分到了良人自来，随便泄露天机恐命运随之而变”。

高文心翻了翻白眼，无奈地道：“你不是说甚么都算得出么？这生辰八字不是我的，是杨大人的，我是想……想算他命禄几何？”

张符宝大吃一惊，抓紧了罗盘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把高文心瞧地心里发毛，也慌忙站了起来。

杨秀才的生辰八字在与韩家合婚进曾拿给她家，所以韩幼娘手中保存有丈夫的生辰。高文心从古籍中寻找治愈他内虚不育的方子时按方子需要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上古时巫、医不分，医术中常常掺杂一些乱七八糟地法术，有些是要根据生辰八字决定药量和行医时间的，高文心也不知灵是不灵，用在自己极重视地人身上又不敢马虎，便全部照搬过来，悄悄向幼娘问过了杨凌的生辰八字。

这时张符宝依据这生辰八字和当初看过地杨凌的面相，已经断定这人命相怪异，必定是道术极高的人为他夺舍续命了。

若在普通人听说此事，说不定会将那人当成妖怪，可张符宝是从龙虎山E书天空出来的，整天研究的就是神神鬼鬼，据说三国时诸葛亮就曾用七星灯向天借命，可惜被魏延闯进大帐，一脚踢翻了七星灯功败垂成，这种事没见过倒是听过不少。

所以张符宝倒没把杨凌当成怪物，他惊愕的是只是想不到这传说中的术法就连她爹爹也做不到，这世上居然另有高人办到了。

张符宝瞧了高文心半晌，想起哥哥说过杨凌位高权重，而且他背后那位高人道行这么高，龙虎山也招惹不起，忙揉了揉发僵的脸蛋儿，换上一副甜甜的笑脸，笑眯眯地道：“你……你是要算他的命禄是吧？杨大人的命格贵不可言，到于寿禄……”。

高文心紧张地问道：“寿禄如何？”

张符宝郁闷地坐了回去，说道：“寿禄极高，绝对是高寿之人，可是具体年龄，那是谁敢算不出地”。

高文心又惊又喜，追问道：“你确定么？不会有错？”

张符宝恼了，说道：“具体的我算不出，不是说了八九不离十了么？这世上除了正福正寿，还有横财横祸，命相只能算正不算横，所以才有天机难测这句话，意外横祸我可保证不了”。

杨凌权柄在手，所到之处侍卫重重，能有什么横祸？

高文心本来就不信杨凌那套鬼话。一直认定是有人装神弄鬼E书天空的哄骗他，现在得了张符宝这句话，她心中象吃了一颗定心丸，自己坐在那儿欢喜了半晌。一个魂儿飘啊飘的，也不知在想些甚么。

直到她回了神，瞧见张符宝双手托着下巴，眨着大眼睛正好奇地看她神游，这才脸儿一红，说道：“那么宝儿姑娘……你可不可以跟我回去，当面对大人说一说。他……他不知听了什么神棍的胡说八道，一直相信自己命不长久……”。

张符宝心想：“他这么想那就更对了，想必为他施法夺舍续命的人对自己E书天空的道术也没有信心，不知逆天改命能否成功，所以他才有这种想法吧？唔……他这人还不错，看着一点也不讨厌，他整天这么提心吊胆的也怪可怜的，我只要不说破他地秘密，去胡乱谄几句福禄双全，长命百岁的话倒也没什么，只是不知哥哥同不同意……”。

张符宝想到这儿对高文心笑道：“好啊，我没问题，哥哥出门做客了，等他回来我问过他再说”。

高文心得了准信了，也不差在这一时半刻，便起身欣然施礼道：“多谢宝儿姑娘，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有的人在一起一辈子也成不了朋友，即使他们之间并没有隔膜，因为他们缺乏共同感兴趣的东西，而志同道合地人，却很快就可以相交莫逆。

“志同道合”的杨凌和莫清河从‘花港观鱼’处回到莫府时，已经俨然是一对相交莫逆的好友了，好友之间说点什么话题都能聊的兴致勃勃，谈杭州风俗、谈京师官场，谈天上的云、路边地花、谈漂亮女人……

呃……如果是太监老兄主动跟你谈起的，那还有什么不好意思地？

杨凌明显是醉了，英俊的脸庞红扑扑地，醺醺然带着七分酒意，莫清河也有了几分醉意，瞧他打晃的样子，好象管家老李不在旁边扶着他，他就要一头栽到河沟里去似的。

杨凌一进了那古色古香的院子，便站在前厅中对莫清河笑道：“今日与莫大人推心置腹一番长谈，用以佐酒，果然畅快非常，本督现在已经不胜酒力，这就要回去歇息，明日还有一拨客人要款待，莫大人也要好好休息呀”。

莫清河好似眼睛都睁不开了，却大着舌头说道：“哎，杨大人，你我谈兴正浓，怎么这就睡了？来来来，去我内书房小坐，我有极品好茶相奉”，说着一把扯住他手便走。

杨凌边走边奇怪地道：“还有好茶，难道比你送我的极品毛尖还要好不成？”

莫清河嘿嘿笑道：“大人莫怪，不是卑下不肯奉送大人，实在是这茶……这茶太过稀少，卑下也只能偶尔饮用，若是送给大人，那茶实实太少，不免显得寒酸了”。

杨凌好奇心大起，不禁问道：“什么茶如此稀少罕见？”

莫清河凑过来，附着他耳朵悄声道：“这茶呢，就是雨前极品龙井，不过……不是用手采的，是卑下从采茶姑娘中挑选年轻美貌者，叫她们以牙齿舌尖咬下尖茶来，请茶师略加调理后装入袋中放在她们乳上烘干，呵呵呵，极品呐！用嘴采茶，一天也摘不了多少，所以茶叶少地可怜。”

这老太监，太会享受了吧？

让一些十四五岁地妙龄少女，用雀舌樱唇咬下茶叶，放在酥胸上烘干成茶叶，那工艺未必比茶师调理出的极品皇尖更美味，可是饮茶时想起那旖旎风光，这种意境……

就象人们传说邱吉尔嗜吸古巴雪茄，是因为他亲眼见到那里的烟厂姑娘们是撩起裙子，在性感迷人的大腿上卷制雪茄，所以才从此迷上了这带着浪漫香味儿的东西。男人谁能抗拒这种浪漫诱惑？

杨凌忍不住睨了莫清河一眼，一脸羡慕地道：“莫大人真是……真是……茶在哪里？快带我去见识一番。”

两个人过前天井，中厅，后天井。最后来到一处精雅别致的楼厅，一路上处处花草，阁垂藤萝，墙立修竹，直如仙境一般。

太湖假山叠石。玲珑剔透，一峰如狮一峰如鹰；湖石周边一丛绿雾方竹。相伴一簇簇鲜艳的五色山茶花……

后天井照墙上镶有砖题刻，镂着“花竹怡静”四字，砖壁四周则见清水细砖镂空透雕的梅兰竹菊，线条流畅，刀法细腻。

这种富家房屋两侧处处有门，也说不清还有多少房间，中间到处饰有假山水池，奇石嶙峋似峰窝洞孔，罗汉松棱角浑纯盘曲虬杂，水面上莲叶湛绿，与假山相映成趣……好不消闲怡然。

楼厅中一楼是一个大厅套着一个小厅，布置优雅华贵，小厅和大厅地一面几乎是齐着房顶的立地棂窗，雕花饰秀，均是昂贵的红木制成。

小厅内贴墙是一张床榻，榻上有被，看来有时莫公公也睡在这里，隔着玉屏风是一张八仙桌，一张团桌，两人在团桌前坐了，莫清河招呼穿着淡红罗衫的俏两小婢来，吩咐一声，那女孩儿赶紧去沏了壶茶来。

杨凌一副不胜酒力地模样，可是自从他无意中见到那个孩子，对这位莫公公心中实是起了戒意，现在不知他要品茶又是玩什么花样，所以心中暗暗提着小心。

这时李管家走了进来，站在外厅儿恭声说道：“老爷，押赴京城的第一批税银即将起航，押运使大人请老爷验封条，您看……”。

莫清河这内书房似乎规矩颇大，那沏了茶的婢子也是随即就离开了楼厅，现在他最信任的李管家也只站在外厅等候，轻易不敢踏进房来，莫清河皱了皱了眉，方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道：“啊呀，我倒忘了，是今日起运么？”

他转身对杨凌笑道：“大人，您南巡税赋，卑下可不能丢了大人脸面，今年的税银，我这头一批就交足了八成，现在就起运，银船缓慢，先行一步，等大人回京时，银船也恰恰赶到京师，呵呵呵……”。

杨凌听了又惊又喜，好苗头，现在天下各地地税监全在观望等待，打破江南这个缺口，天下税监就会认为东厂大势已去，风从影随，自己此次南来，总算办成了这件大事，不管莫公公是什么人，他这个举动显然是向自己效忠和示好，只要他这船银子运出去，整个形势大变，到那时纵然他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杨凌急忙站起道：“好，那就快去办吧，这个……莫大人即有公事，咱们改日再品茶聊天，我先回西院去了。”

莫清河忙道：“不急不急，这茶鲜嫩着呢，沏得久了就失了茶香，哈哈，看来这是大人的口福，下官就得出去，呃……”，他迟疑一下，走到门口向楼上喊道：“夫人，快快下楼来，代我招呼大人”。

杨凌吓了一跳，慌忙拦住他道：“莫大人有公事要办，我暂且离开便是了，呃……这楼中再无他人，只要女眷相伴，不太妥当呀”。

莫河清为难地道：“大人现在离开，岂是卑下待客之道？大人不必高看了她，说是夫人，大人不不知道我是甚么人吗？小楼是江南名妓，娶她进门不过是用来充充门面，算是什么夫人？不妨地，不妨的……”

他正说着，楼上一个娇脆地声音应道：“老爷，你要出去么？”

随后只见转角楼梯上一双纤绣红鞋轻移，翠绿罗裙摇摆，一个姗姗的人儿飘然走下楼来，正是那位风情万种的莫夫人。

杨凌不禁尴尬地拱手道：“莫夫人……”

莫夫人瞧见是他，似是一怔，然后一双妩媚动人的眼波凝注着他，微笑道：“不知是杨大人驾到，妾身失礼了。”说着俏巧地福了一礼。

莫清河说道：“夫人，我要去税监衙门验银装箱解赴京师，方才沏了壶好茶正想用来给大人解酒，你且陪大人稍坐，啊，杨大人不必拘谨，卑下去了”。说着急匆匆随着李管家走了出去。

杨凌想起上次莫夫人对自己的调戏，心儿不由跳的有些快。他暗想：“不会是莫清河对自己施的美人计吧？可他今日已对我完全放心，实无必要搭上老婆，给他自己再做一顶绿油油的帽子载呀，他是太监，老婆又是挂牌地红妓出身，暮他真是只当她是个摆设才这般不知尊重？”

莫夫人见他发愣，轻轻举起手来掠了掠鬓边秀发，那姿态真是柔媚可人。纤指拂动下，翠袖滑落，露出了一截雪嫩的手腕。

莫夫人见杨凌瞧她，眼波一转嫣然笑道：“大人，请入室就坐，这茶老爷珍惜得很呐，说是甚么极品中的极品，吝啬地平素连我也不让尝尝，今日倒借了大人的光”。

她说着举步轻盈，直走了过来，杨凌站在门口，只觉一阵高雅幽香扑鼻而来，忙退了两步，只好返身在椅上坐下。

莫夫人走到他近旁，轻轻斟了两杯茶，悄然斜睨杨凌，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嘴角不禁一歪，一丝邪媚的笑意一人即逝，随即嫣然举杯，双手奉上道：“大人，请您尝尝这茶味道如何？”

杨凌见杯已送到胸前，只好双手接过，他一时猜不透莫清河的心思，虽知他未必也没有必要下毒害自己，可还是提着小心，轻轻抿了一小口，一副品味滋味的模样。

莫夫人一又媚如春水地眸子一直盯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评价，这一口茶吐又吐不得，还能含到什么时候？杨凌只得硬着头皮咽下，腹中倒也没有不适地感觉，这才放下心来。

莫夫人见了也举起杯来，那双勾人的笑眼却望着杨凌，一双红唇轻轻绽开，浅浅地抿了口茶水，柔声笑道：“果然好茶，只是滋味……也没甚出奇呢，是么？大人。”

她这一笑，百媚横生，她地笑，果然是风骚入骨，媚人魂魄，那娇脆语音带了些柔气，更是甜的发腻。

杨凌也不得不承认，这女人实是绝代尤物，他见过的女人中，或许只有马怜儿，若是年长一些，风韵足了或可与她一拼，旁的女人美则美矣，那种天生的柔媚风骨根本无法相比。

杨凌干笑一声道：“是，这茶……其实……”。

莫夫人弯下了腰，身子越来越近，那双柔媚勾人的眸子盯着杨凌轻声说道：“其实这茶本业确实风味不同的，只是大人的喝法不对，大人想不想知道，应该怎么喝呢？”

杨凌向后挺了挺身子，说道：“杨某对茶道所知有限，还请莫夫人指教”。

莫夫人听了似笑非笑，一边将杯凑到嘴边，一边说道：“这茶之所以与众不同，是要这么喝地”

说着她向小嘴里渡了口茶，放下茶杯，纤腰一扭，忽地一屁股坐到杨凌怀里，右手揽住他的脖子，哮着红润动人的嘴唇凑了上来。

杨凌骇了一跳，可是她浑圆柔软的臀坐在腿上，眼前就是她饱满坚挺的酥胸，这手要推向哪里，他慌忙闪避道：“莫夫人，请你自重”。

这女人虽美极媚极，可也太过下贱，要不是杨凌现在还不知莫清河到底是不是有极大的罪恶，不便和他撕破脸，早已振衣而起，硬生生将她推开。

莫夫人也不强迫，自将茶咽了，却将双手都环住了他脖子，俏生生地道：“杨大人，你是担心亵辱下官之妻，被人弹劾么？”

她幽幽一叹，垂下了长长地眼帘，说道：“大人，你还不明白老爷他……他要我来侍候大人是什么意思么？”

她抬眼瞟了杨凌一眼，神情楚楚动人地道：“贱妾本是烟花女子，除了这点姿色别无所长，老爷他……假凤虚凰的不过是应个景儿，哪里真把贱妾当过妻子。他诚心亲近大人，才要贱妾自荐枕席，绝不敢有对大人不利的念头。”

莫夫人一边说着，那丰满浑圆的俏臀一边轻轻厮磨着杨凌的身体，她的娇躯虽然轻盈，坐在杨凌腿上的美臀却产生一种厚重感，挤压着他的身体，大腿上传来臀肉的感觉柔软而富有弹性。

要不是那丰臀坐在腿上离他地要害尚远，要不是他正并着腿坐着，此时已经出乖露丑了。

杨凌再也忍不住一挺身站了起来，将她推离怀抱，冷声道：“夫人自重，你是莫大人的妻子，杨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告辞！”

杨凌可不是傻瓜，如果莫公公没有大恶，把他拉拢过来自然好，可是如果享用他妻子的方法来结盟，就算不理道德上的顾忌，起码也是受人把柄，到时难免要被莫公公挟私陷以制之，他家中有三房娇妻美妾，还没到这么饥不择食地地步。

莫夫人以她的无边春色，万种风情为武器，一向无往而不利，还没有一个男人能抗拒得了她的诱惑，如今莫清河既然暗示她陪杨凌上床，必定早已打探过杨凌底细，他不是个贪财好色之徒才怪，怎么……却假惺惺的拒绝自己？

莫夫人有些意外，同时也好胜心起，她攸地拦在门口，娇笑道：“大人是皇上宠臣、内厂总督，只手遮天，怕些甚么？何以还如此胆怯，妾欲与你男欢女爱，一夕缠绵，虽是我家老爷想要示诚意与大人，其实妾……妾也”。

她咬着嘴唇，含羞带笑地瞟了杨凌一眼，脸蛋儿红红地道：“像大人这么英俊不凡，风流倜傥的少年公子，贱妾自第一眼看到，就时时记在心头，大人……你就要了奴家吧……”。

莫夫人说着，轻轻一扯罗裙衣带，那衣衫就像水面上滑过地一道鸿影，贴着她柔滑优美的胴体悄然落下，衣裳里边竟然寸缕不着。

那滑润地香肩，那丰满而玲珑的前胸，那盈盈一握地腰，那晶莹，修长，曲线柔和的大腿笔直修长的合并在一起中间不见一丝缝隙，还有那精致的足踝……

胴体的柔滑粉嫩，勾勒出跌宕起伏的流畅曲线，她的身子虽是赤裸的，仍是风情万种、自然大方，她地媚目像是要滴出水来，含情脉脉地瞟着杨凌，唇角泛起娇美、动人、而略带媚荡的微笑……

一个隐蔽的洞孔内，一双眼睛注视着这完美无瑕的胴体。目光变得炽烈起来，那是莫清河的眼睛。

多美的女人啊，真是上天创造的最完美的身体，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很想提枪跨马，亲自上阵，可是他做不到，所以偷窥夫人和男人偷情，就成了他最大的嗜好。

他看着别人和小楼燕好，可以幻想自己就是那个男人，他可以看到这个骚媚入骨的女人在他胯下婉转呻吟的无边春色，马上……他就可以看到了，他就可以体会那种做男人的快乐。

因为他相信绝对没有一个正人君子能够抗拒这位江南第一名妓的绝世容颜和赤祼的胴体。布政使那种衣冠楚楚的官儿抗拒不了，按察使那种以清廉著称的不爱钱的官儿抗拒不了，一个家中有三房妻妾、整日想着走私赚钱的官儿能抗拒得了吗？

杨凌此时却已意识到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坑！他不知道莫清河到底有何用意，明明自己已接受了他的贿赂，为什么他还要迫不及待地把老婆送给自己。

那些奇怪失踪的孩子、突然崛起的江南豪富李贵、初到莫府时莫清河望向莫夫人时那种真挚的宠爱和愉悦……种种画面在他心底里攸然闪过，提醒着他这其中的阴谋。

怎么办？正义凛然的拒绝，然后拂袖而去？地么自己塑造的贪官形象还能让莫清河信任么？

顺水推舟接受她？她本来就是个烟花女子，也谈不上什么贞操名节，这样成熟的绝世尤物的确有着令人无法抗拒地魅力，可是就算不考虑自己妻室的感受，难道要从此沦为莫清河的傀儡？

如何才能既不引起她（他）的疑心，又能安全脱身？莫夫人已婀娜多姿地迎了上来，赤祼着她眩目地胴体。脸上带着自信的、醉人的甜笑，张开动人的藕臂……

杨凌心中电光火石般一闪，忽地计上心来，他满脸痛苦之色，转过身去重重地一捶桌子，震得杯盘乱响，然后厉砀喝道：“站住！不要过来了！”

莫夫人万万没料到会见到如此神情举动，比他名声清廉的官儿她也见过，比如那个江南道御使，那个道貌岸然地正人君子，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见了她地裸体还不是象狗一样扑上来？

他……他有这般正派？老爷不是调查过他呢？他贪财好色、还和一个画春宫的称兄道弟，他会是真正地正人君子？

她愕然站住，脱口问道：“大人，你……你不喜欢我？难道小楼不配与你夕缠绵么？”

杨凌痛苦地皱起眉，慢慢扭过头来，唇边挂着一丝苦笑：“我身边有一个美貌的侍婢跟着，你是不是认为我和她有苟且之事？”

莫夫人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事，不禁诧然张大了嘴巴，一个赤身裸体的美人儿，脸上却是这种表情。瞧来实在既古怪又可笑。

她想了想摇头道：“我见过那位姑娘几次，她……颈直腰挺、眉毛不腻不散，还有走路的步态……，小楼阅人多矣，那位姑娘应该是个处子”

她说到这儿忽然掩口而笑，娇声道：“大人已经有三房妻妾了，还怕再填一房么，怎么不要了那姑娘？她的姿色着实不俗呢”。

杨凌忽然哈哈哈仰天一阵大笑，这笑却不是作假，而是发自内心的笑：真是天助我也，本来还以为莫夫人会误会自己和高文心有染，不免要多费唇舌，她既认得出高文心是处女，这一来自己编造的理由可更有可信度了。

杨凌一串有点神经质的大笑把莫夫人笑愣了，她痴痴地道：“你……你笑甚么？”

杨凌冷笑一声，嘴角抽搐了一下（忍笑忍地），才凄幽幽地道：“你当我不想么？大大夫谁不想三妻四妾，子孙如荫？唉，莫夫人……。”

他‘贪婪’地看了一眼莫夫人那迷人的胴体，眼光却不敢瞧向她下体诱人之处，赶忙又移开目光，定定地望着窗棂说道：“今日你与我裎褛相对，是断断不会对别人说出你我今日之事了，我这件丑事也不怕说与你听。你当我想讨妾室么？要不是皇上赐婚，我怎么肯让她们进门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为了妻子敢于抗旨？因为我对不起她呀，她嫁给我一年有余，仍是处子之身，却对我无怨无悔，我怎能不爱她她惜她？”

莫夫人吃惊地瞪大眼，一手指着他吃吃地道：“你……你……你身有隐……”，她一边说一边退，忽然捡起衣衫来披在身上裹住了身子。

象她这样的女人又是这样的经历，根本不怕给男人看见她赤裸的样子，甚至希望看到男人为她神魂颠倒的样子，但却不愿意给不是男人的男人看见。

杨凌沉痛地点了点头，凄然道：“是！我随身带着的那个女婢，是先帝驾崩时被斩的高太医之女，我救了她，带在身边只是想让她为我治好隐疾，可是……至今也不见丝毫起色。我……我……”。

他说到这儿忽地一转身从莫夫人身旁冲过去，满面羞愧地落荒而逃。

莫夫人抓着衣衫，怔怔地站在那儿，过了半晌忽然弯下腰来捧着肚子放声大笑，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也不知是在笑杨凌还是笑她自己。

墙上洞眼后等着看好戏的莫公公也怔住了，难怪……原来如此……，可怜，真是可怜，自己是货真价实的太监，他又何尝不是？

同是天涯沦落人呐！莫公公总算理解刚刚上任的内厂厂督火什么又是收贿又是作买卖，那般拼命捞钱了。

是呀，象我们这种不完整的男人，除了抓住这个，除了用孔方兄显摆自己还是一个叫人尊敬的爷们，还有什么呢？

他在墙后边不禁也笑了，先是吃吃地笑，然后放声大笑，笑中有泪……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34章 左右开弓

沿途的仆役家丁惊诧地看着一脸悲愤末名的钦差大人急走回西跨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进了院门，杨凌才变脸似的恢复了正常表情，想方才风情万种的莫夫人那双眼睛里惊诧、怜悯、不屑、厌恶的眼神儿，杨陵就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

他带着丝坏笑刚刚走过自己的楼厅，高文心便象剪水而过的燕子一般开心的迎了上来，快快乐乐的叫了一声：&#38;quot;老爷！&#38;quot;

杨陵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奇道：&#38;quot;你的脚好了？什么事这么开心？&#38;quot;

高文心笑容可掬的反握双手道：&#38;quot;嗯，肿已经消了，没有什么是开心呀，呵呵呵….&#38;quot;。

杨凌见她喜眉笑眼的模样，想起自己方才的损计，也受了感染似的笑了起来，他呵呵的笑了几声，叮咛高文心道：&#38;quot;文心，如果有人向你打听我的身体状况，你只管含糊应付，怎么说不要紧，吞吞吐吐的越神秘越好。&#38;quot;

高文心一怔，奇道：&#38;quot;为什么？谁要打听老爷的情况了？&#38;quot;

杨凌哈哈一笑道：&#38;quot;天机不可泄漏，他未必敢问，不过不可不防，唔。。。。。今日应酬还真有点喝多了，我去歇一下，对了，帮我沏壶茶来&#38;quot;。

他走了两步，忽又停下身子笑嘻嘻的看了看高文心那红嘟嘟的小嘴，问道：&#38;quot;知道极品中的极品好茶应该怎么喝么？&#38;quot;

高文心眼珠转了转，说道：&#38;quot;茶道。。。婢子倒是懂得一些，不过关键是在冲泡的准备和过程，品茶时。。。好像没有太多说法，还不都是用嘴喝？&#38;quot;

杨凌笑了一声，说道：&#38;quot;没事了，帮我沏的清淡些，我先回房了&#38;quot;。

杨凌边走边想：&#38;quot;这么有意思的法子，回去后找幼娘试试，她最爱害羞，逗她最是有趣。&#38;quot;

想到这儿，他不期然又想起那位莫夫人的风情韵致，心中不由一荡。不得不承认：若只论风情韵致，她还真是无人能。。。不对，有一个地，那就是怜儿。。。

怜儿不止相貌，便连身材也是周身上下无处不媚，她要是再长大一点。。。

唉！不知她现在可好？我来江南这么大举动，她一定已经听说了，会不会怪我不去看她？

杨凌想到这儿，脚步不由沉重起来，方才的喜悦顿时一扫儿空。。。

这三日不断设宴待客，莫清河一直陪伴在侧，自从那日最后一次试探杨凌后，莫清河真的彻底放了心，次日一早便将税银发付京城。

庞大的税船起赴京师，一路旗帆招展，官兵押送，消息通过种种渠道立即向天下散播开来。苏州织造太监李大祥听了快马汇报，立机当断，立即命人将税银缴付京师，苏州航运比杭州还快了一段路成，既然拍马溜须慢了一步，税船先于莫清河到京，也算是向厂督标示忠心了。

第三日，杨凌借口这几天饮酒过渡不胜酒力，席间酒量大减。众人都知道他这三天连接宴客，是以也无人疑心，这一来敬酒者大多涌向莫公公和杨知府，将两人灌的酩酊大醉。

杨凌回了府，候着莫公公被李管家等人抬了进去，才拔腿奔向自己的宅院，一进了门见了高文心便道：&#38;quot;柳彪回来了么？&#38;quot;

高文心怔了怔，说道：&#38;quot;柳千户还没回来，不过黄掌班从苏州回来了。一直在等您呢。&#38;quot;

杨凌有些意外：&#38;quot;这么快？好，带他来见我&#38;quot;。

杨凌走到堂角就着铜盆净手洗脸，正擦拭着，两个青衣小帽番子打扮的汉子走了进来，单膝下跪道：&#38;quot;参见广督大人！&#38;quot;

杨凌一扭头，瞧见一个是黄掌班，另一个却是柳彪，不禁失笑道：&#38;quot;这倒是巧，刚刚回来？&#38;quot;

柳彪应了声是，待高文心从杨凌手中接过毛巾，端了铜盆出去，才上前笑道：&#38;quot;大人，一切安排妥当，闵大人听说要他带兵抓人，直拍着我的肩膀夸大人够意思，有这种好事肯想着他。&#38;quot;

杨凌好笑着道：&#38;quot;这位闵大人作文官想必是做得很是痛苦，一有仗打就如此兴奋，呵呵，种千总那里如何？&#38;quot;

柳彪道：&#38;quot;盐兵跟着大人打了打胜仗，每人都捞了那么大好处，早看的那些卫所官兵眼红，虽然消息现在仅限于闵大人和种千总知道，料想今晚吩咐下去，卫军无不应葱。

他们现在士气高昂，虽然训练不足，对付那些嗜血善战的亡命海盗还有差距，但用来对付龙山卫那些同样无能的官兵一定不成问题&#38;quot;。

杨凌笑笑，说道：&#38;quot;不可大意，毕都司我见过，此人确是个将才，虽说他军中贪腐成风，站力低下，但他的亲兵个个骁勇善战，而且几乎等同于他的私兵，对他极为忠诚，这些人岁不足三百人，若是狗急跳墙死伤过重总是不好。&#38;quot;

柳彪点头道：&#38;quot;是，卑职也想到这一点了，所以闵大人虽再三请战，我都告诉他盐兵、卫兵只负责包围震慑、弹压龙山卫所官兵，至于毕春的亲军。。。有咱们的三百名番子，还不切瓜剁菜一般手到擒来？&#38;quot;

杨凌想起八十名刀手横扫海岸时那种凌厉无匹的气势，不禁点了点头，随即神色一凝道：&#38;quot;对了，卫军种可有重箭？可曾将弓交付盐兵使用？&#38;quot;

卫军普遍体力孱弱，硬弓不能拉如满月，重箭根本射不出去，所以才弄了些轻飘飘的剪枝在演武时糊弄上官。

盐兵岁不善使箭，但是整日走南闯备应付些拦路的山贼水盗，所以颇具战斗力，将弓箭交给他们，也不需什么准头，只需覆盖式一番射击，对付袁雄收下那群亡命之徒倒可受到奇效。

也不怪杨凌如此慎重，他原以为抓捕毕春比较困难，袁雄不过是个江南关税提督太监，到时候直接登门抓人即可，不了柳彪打探来的详细情形却让他大吃一惊。

袁雄手下有多少人？整整五千人。除去派驻各处关益的打手。蹲x税监衙门混饭吃的还剩两千人，而且这人大多是些地痞流氓、和犯罪流串的歹徒，这些人心忠根本没有朝廷、没有王法，抓捕之难反而更甚于毕春。

所以扬凌才想无声无息的解决了毕春，在全力对付袁雄。

想当初这为关税总监出京时只带了十个随从，他要搅权收税，又不能利用官府地人，便只能招兵买马，将一些亡命之徒收罗帐下。

他带来的这十个人，每一个人又要收罗一百多个手下，每个手下至少在手五个随从。滚雪球一半，几乎将杭州一代勒索人的、仙人跳的、打闷棍的人才统统受了去，反正他们是钦差，&#38;quot;口衔天宪，手握皇纲&#38;quot;。地方官也奈何不了他们。

柳彪点头道：&#38;quot;军用箭矢是有，只是卫军中除了种千总的亲兵，能使用地不多，我已经叫他将弓箭悉数拨发闵打人麾下，大人也不必过于担心，依卑职看来，袁雄未必敢反抗，他的人都是用钱聚起来的，谁肯真心为他卖命？一阵箭雨下去，晓得了我们的厉害，就会一哄而散了&#38;quot;。

杨凌道：&#38;quot;但愿如此，明日凌晨拿下毕春，立即挥军包围关税司衙门。&#38;quot;他说完转向黄掌班道：&#38;quot;苏州的事查锝怎么样了？&#38;quot;

黄掌班忙道：&#38;quot;大人，卑职详查果李贵，那些孤儿自离了杭州城边下落不明，根本不曾出现在苏州，这些幼儿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从此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38;quot;

他瞧了瞧杨凌眼神，又道：&#38;quot;卑职奉命查那李贵来历，却没有一个人说的清，卑职无奈只好公开露面，借口内厂在本地招收的番子携银潜逃，到官府查他户籍情形，暗中调阅了李贵的材料。。。李贵有房有地，还有一家船行，平素用来运送米低买高卖，有时还替朝廷运送修缮皇宫和帝陵的金砖，获利颇丰。而这所有得一切，所有地契主都不是李贵，而是金陵大富商杜清江&#38;quot;。

杨凌一怔，道：&#38;quot;原来是金陵富豪要在苏州置办产业？那他何必藏头露尾，派了个傀儡冲门面？&#38;quot;

黄掌班道：&#38;quot;这件事却是蹊跷，卑职立即派人飞马去金陵察探，恰好我们从京师来的人已经在金陵扎住了脚跟，知道他的情形。

杜清江的买卖摊子铺极大，绸缎谱、当铺、金铺、粮铺，还有几家大车马行和船队，就连朝廷运槽粮、运筑造金殿和帝陵的金砖等禁物供物，也常常找他运送。

我们的人曾试图和他们接洽联手，不过杜家势力颇大，南北转运时根本不担心会被人勒索阻难，不需要我们的人出面，所以一言回绝了。

听说大人要查问杜家底细，金凌的人立即又对杜家仔细调查了一番，这个杜青河本来一贫如洗，少年时在一家板鸭店做佣工，后来娶了店门的残疾女儿，日子才好过了些，不过再金凌实在算不上有字号的人物。

后来杜青河却忽然暴富，置房买地发展极快，坊间传说杜青河挖到了当年沈万三埋藏的财宝发了大财。

不过有一次杜清河生日，宴请金凌名流，南京右都御史金大人封还了请柬没有到场，杜青河恼羞成怒，喝醉了酒在席间破口大骂，无意间说漏了嘴，说出他的兄弟在司礼监如何了得，就是一省地大员也不敢不给面子，金老匹夫欺人太甚，以后一定要他好看的话来，金凌才开始留传他有一个亲兄弟，是在司礼监里掌权的公公。

卑职查过杜清江户籍，又找到已被杜清江休回家区的残疾老妻，得知此人却有一个兄弟，是12岁时因家境穷苦自阉入宫，因为自断了子孙根愧对列祖列宗，所以留名不留姓，改姓为莫，叫莫清河！

杨凌听了顿时愣在那儿，半晌才不敢置信的道：&#38;quot;莫清河？司礼监里掌权的太监？莫清河。。。就是这个莫清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38;quot;。

柳彪深知此次杨凌下江南目的就是为了摆平江南三大镇守太监，叫天下税监看看内厂的手段，也给他们吃颗定心丸下去。

今天回来他就听说谷清河已解赴税银回京，显然他已投向杨凌一边。如果对他对于苛刻，叫各地税监以为厂督刻薄寡嗯，势必再起异心，所以急忙劝道：&#38;quot;大人，其实各地的官员，税监们利用职权为家族牟利，也是人之常情，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看他巧取豪夺还知遮遮掩掩，也不是个飞扬跋扈、不知轻重的人。只要他忠心伟大人办事，大人不必过于计较。&#38;quot;

杨凌缓缓在椅子上坐，苦涩的笑道：&#38;quot;他图财我可以不计较，可那些人呢？那些孩子去了哪里？这件事不查明白，我是如梗在喉。。。&#38;quot;。他说到这儿忽的跳了起来，望着黄掌班道：&#38;quot;前几天那个孩子呢？就是前几天从茶园带回来送去高府的那个孩子，他现在如何了？&#38;quot;

黄掌班艰涩的咽了口唾沫，吃吃的道：&#38;quot;大人，卑职昨日说过。。。莫公公收容的孩子，如今都已经不见了，那孩子也。。夜。。&#38;quot;。

杨凌砰的一拍桌子，冷笑道：&#38;quot;好大的胆子！若不是那天本官私下出游撞见了那个孩子，还真的会毫不起疑，他到底弄了那些无父无母、无人过问的孤儿区做什么？&#38;quot;柳彪和黄掌班面面相觑，谁也回答不上来。

杨凌就算是白痴，也知道这件事莫清河已完全脱不了干系了。他一指黄掌班道：&#38;quot;三十多条人命。三十多个孩子的下落弄不清楚，本官如何能坦然放过莫清河？你找人扮孩子的远亲当苦主，状告李贵，以此为借口给我查办他。&#38;quot;。

柳彪迟疑了一下，拱手道：&#38;quot;既然大人决意要查，请听卑职一言，这样去查，是查不出什么的。如果李贵一口咬定将孩子转卖了他人，再随便说出几个偏荒之地来，我们要查证就得几个月时间，如果到那时找到的人再重施古计，还不知要查到那年哪月。。&#38;quot;

杨凌一听，这拖字决正是自己当初交给闵县令对付乐器店王大王二的，虽然XX，但是在这种交通不便的年代却是有效，不禁蹙眉道：&#38;quot;你有什么妙计？&#38;quot;

柳彪唇角一挑，皮笑肉不笑的道：&#38;quot;朝廷地金砖全部产于苏州城外元和镇御窑村，杜家船行不是专门替朝廷运送供物禁物么？这生意怎么可能少了李贵？咱们派人去御窑村弄块样品金砖，直接去李府搜查，说有人告他私藏禁物，找得到孩子便罢，若是找不出来就把进转往他家里一丢，做实他逾制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杀头的，到时还怕他不乖乖吐露实情么？&#38;quot;

杨聆听了有些迟疑，他负着手在房中慢慢走了一阵，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个骨廋如柴，却是机灵可爱的孩子，终于咬紧牙关点头道：&#38;quot;黄掌班，就这么办吧，不动则已，要动就要快、要很！末清河是这里的地头蛇，袁雄能有五千爪牙，莫清河能差到哪儿去？不能让他反应过来。&#38;quot;

他转头又对流彪道：&#38;quot;今晚出兵抓捕毕春、袁雄，回来后以防止两人的爪牙作乱为由，加强西院防卫，非内厂人马，不得允许统统不许进出，尤其要防备。。。&#38;quot;。

他盯了柳彪一眼，柳彪会意点点头，抱拳道：&#38;quot;卑职领命！&#38;quot;

海宁盐兵和卫兵一路疾行，火把蜿蜒如龙，偶经村镇，打更的老汉、刚刚从挂着红灯笼的销金窝中走出来，正眯着眼回味粉弯玉股滋味的色狼、垂头丧气被踢出赌场的赌鬼，都愕然望着被弓持刀、高举火把的大队兵丁小然无声的从身旁疾驰而过，一片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南君很少有整支的骑兵。军马难凑，但是要搞到几百匹待步马，只是从那些大盐商、大富豪府中所借

Chapter_23

就足够使用。

闵文建一边指挥全军前进，一边悄悄注意种千总动向，杨凌的密信上说得明白，若是种千总临阵有所异动，立斩无X。可是一路行来，种千总神态从容，似乎能为钦差大人办案极为荣耀，比他还要兴奋几分，丝毫看不出任何异状。

此时，莫府里大醉酣睡的莫清河刚刚醒来，他伸了伸懒腰，扶着仍觉沉重的额头刚刚坐起，一双晶莹粉腻的玉臂已递过一杯茶来。抬头望去，那双笑眼仍象春水一般温柔，这个女人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对男人露出这种令人心动的媚笑。

莫清河一笑，说道：&#38;quot;很久没有喝得这般酩酊大醉了，这几日了却心事，酒也就喝得畅快。

他说着接过茶来，那茶已有些凉意。不过对口干身燥地他来说，却正宜解渴。莫夫人柔声道：&#38;quot;你是畅快了得以酣睡淋漓，可知天色方晚，杨大人却不辞辛苦率领番子倾巢而出，现在西跨院除了一个婢女，二十名番子，已再无旁人了？&#38;quot;

莫清河呛了一口茶，他咳了几声，才抬起头来怒气冲冲地道：&#38;quot;钦差大人去了哪里？如此大事。你怎么不叫醒我？&#38;quot;

莫夫人却不畏惧。她莞尔一笑，向莫清河眨了眨眼，俏皮地道：&#38;quot;我倒是想问他，只怕那位钦差大人却不敢见我……，我让家人跟去看过了，他带着人杀气腾腾地出了西城，所以妾身想……这消息……是不是等老爷酒醒后听来，更觉快意呢？&#38;quot;

莫清河默然片刻。忽然仰天大笑，他笑着在莫夫人地丰臀上重重一拍，哈哈地道：&#38;quot;知我者，小楼也！嗯……我与袁爷共事多年，可不能不顾旧人之情，你叫人把后进院儿那间柴房拾掇拾掇，钦差大人回京之前，总得给袁爷找个住处啊，哈哈哈哈……&#38;quot;。

马到龙山坳前的枫叶镇，闽文建令全军熄灭火把绕镇而过。出镇又行了三里便是龙山坳，坳内是龙山卫所驻地。山坳入口呈之字形，柳彪往返多次，又有指挥佥事丁林为内应，早知道在第二道山坳内才设有哨卡，而且夙夜不会有人外出，所以杨凌的亲军就在第一道山坳口静候。

天色已泛起朦胧的青白色，当闽文建和众千总率着六百名士兵赶来的时候，一身青衣红帽、肋下佩刀、背弓携弩的番子们已排成三个方阵，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一个个钉子一般，身板儿笔直。

这些原神机营官兵本来最拿手的表演项目就是队列表演，此时有过战场厮杀地经验，瞧来更是威风凛凛、肃穆威严。

这冷若冰霜地庄重、训练有素的整齐，立即在他们之间弥漫起一阵看不见却感觉到的腾腾杀气。

早已见识过八十名刀手屠夫一般冷酷手段的痞子盐兵顿时收起嬉笑轻松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盐兵死伤惨重，目前还来不及补充兵员，除部分留守外，这次只派出了一百人。

这一百盐兵经过钱塘岸边浪中杀倭的血火锻炼，虽然步履神态仍然散漫，但是却已是具有了北地边军常年征战厮杀所具有的那种慑人地杀气。

肃穆的气氛把卫军们也感染了，他们的脸色凝重起来，山坳里集中了九百名官兵，此时却鸦雀无声，只是偶尔传出马匹低低的喷息声。

只见闵大人和种千总迎上身着厂督官袍的钦差大人，双方低语几句，随即三百名番子便依例行入山坳，人声寂寂，只听到沙沙的脚步声。

各级将佐依次向下传递着厂督的命令：留下二十人看守马匹。其他人跟上，不得发出声音。

哨卡前，四名卫兵站得笔直，只是眼角却悄悄瞟着不停走来走去的佥事大人，心中有点儿奇怪。

这军营安扎在山坳中，而且有非战时，决不会有敌军突然出现袭击军营。所谓岗哨不过是虚应其事。晚上士兵们不过是在木屋中瞌睡聊天，可是今天不到四更天，指挥佥事丁林就突然出现，说什么抽检岗哨，偏偏来就不走了，害得他们只能老老实实站在那儿。

就在这时，前方山坳中出现一队人马，一个士兵不禁惊叫道:&#38;quot;甚么人？站住！不要再往前走了&#38;quot;。

旁边两名士兵慌忙端起长枪。一个士兵已摸向腰间号角，此时天色更明，丁佥事一瞧清那些兵卒打扮，不禁长出一口气，他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丁林立即厉声喝道：&#38;quot;慌什么？统统站回去，这是皇上亲军侍卫统领、内厂总督、奉旨钦差杨大人地兵马，本官已接到命令，所以在此迎候。尔等不得无礼！&#38;quot;

一连串地官衔把这四名兵丁弄懵了，军中的高级将领都这么说了，还能有错么？他们乖乖地垂下枪尖，站到了一旁。

丁林急急迎上去，单膝下跪，向杨凌抱拳施以军礼：&#38;quot;下官丁林叩迎钦差大人&#38;quot;。

杨凌忙上前扶起他，微笑着道：&#38;quot;丁佥事果是信人，很好，你今日助本钦差擒拿不法官吏。本官回京时定会禀报圣上，予以嘉奖&#38;quot;。

丁林已听说杨凌大败倭寇的事迹，对他亲军的战力信服已极，此时一见后边足有几百名内厂番子，后边不知从何处还调来大批官兵，不禁心中大定，神色也因此从容了起来。、

他欣然回道：&#38;quot;大人宽宏大量，给了卑职这个立功赎过的机会，卑职怎敢不竭尽全力？&#38;quot;

杨凌笑了笑。也不再与他客套，直接了当地问道：&#38;quot;军中情形如何？&#38;quot;

丁林道：&#38;quot;大人南巡主要是为了税赋，袁雄虽兼任龙山卫监军，不过大人因此巡视龙山卫理由不免牵强，下官本来还担心毕都……毕春起疑，幸好大人在海宁以八十刀客大战千余倭寇，而当地五百卫军却落荒而逃的消息已经传了出来，毕春以为大人是恼怒卫军战力之弱才来巡视，这才没有起了疑心&#38;quot;。

已经赶到杨凌身边地种千总听了丁林的话心中一阵惭愧，同时也有些庆幸:卫军溃逃时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瞒是瞒不过去了，虽有自己领着亲军死战不退也抵不了这带兵不严之罪，回头都指挥使司一定会追究此事，今日可以跟着杨大人抓捕毕春、袁雄立下功劳，有钦差大人为自己说一句话必能化险为夷。

杨凌听了点点头，问道：&#38;quot;你都安排妥当了？&#38;quot;

丁林道：&#38;quot;是，为了怕泄露消息，卑职不敢动用太多人，所以只找了五个人，都是我一手带出来地，有两个还是我的亲戚，绝对信得过&#38;quot;。

杨凌颔首道：&#38;quot;好，一会儿依计行事，叫你的人带着种千总的人马控制外围，拿下四围所有岗哨，弹压军中士卒，以防哗变。我再派两百亲军和一百盐兵急袭中军，趁周围五座大帐亲军酣睡未起缴械看押。你随我带一百亲军直入帅帐，见见这位老朋友&#38;quot;》

他说着瞄了一眼丁林身后不远处的四名兵丁一眼，问道：&#38;quot;他们是你地人？&#38;quot;

丁林忙摇头道：&#38;quot;他们不是卑职地人，为恐引人怀疑，卑职没敢待人回来，不过他们都在不远处等待，我可以随时召他们出来带路。&#38;quot;

杨凌点点头，向郑百户使个眼色，郑百户立即领着四个人走了过去，笑嘻嘻地道：&#38;quot;四位兄弟辛苦了，目前这里有我们接防，你们可以歇息一下了&#38;quot;。

&#38;quot;啊？&#38;quot;四名士兵听的一怔，还未及回话，颈上已各架了一柄雪亮的钢刀，郑百户笑脸一收，冷冷地道：&#38;quot;绑了。丢到一边！&#38;quot;

毕都司把最宠爱的美妾接来安置在前边的枫叶镇，平素都留宿镇上，因为得到消息这几日钦差杨凌将巡视龙山卫，才搬回军中就住。

杨凌便是昔日鸡鸣驿那个小小的驿丞，这事他自然是早就知道了。当日在鸡鸣，众人皆知他已属意马驿丞的女儿，可是马怜儿却不顾他地脸面。纵马急追奉旨进京的杨凌，让他大大地丢了脸面，他不但对马怜儿憎恶已极，也对杨凌大生恨意。

奈何天不从人愿，杨凌进京长伴太子身边，得此机缘成为从龙伴驾的新宠，现在已是如日中天、炙手可热的内厂提督，除了心中嫉恨。他也毫无办法，只能概叹老天无眼。

不过他倒未想过杨凌会对他不利，杨凌查的是税赋，和他不沾边儿。两个人无怨无仇，他怎么会想到他的监军同时也是江南关税镇守太监袁雄犯了事，竟而顺藤摸瓜，把他贪墨地事也给查出来了。

&#38;quot;呜……呜呜……&#38;quot;，号角声突丌响起。随即军鼓雷鸣，毕都司从梦中惊醒，勃然怒道：&#38;quot;是谁擂鼓鸣号？活的不耐烦了么？&#38;quot;

亲兵郑大鹏就睡在外室，听到都司大人咆哮，慌忙一咕噜爬了起来，披上袍子跑到门口向外察看。

中军大帐是四四方方一处军营，四周以半人高地木栅栏隔开，栅栏外边左右、后三方如众星捧月一般分设五座大帐，驻扎着毕春亲自选拔调教地三百名亲军。再外边才是普通士卒居处。

郑大鹏瞧那五座军营毫无动静。都司寝帐前方那座帅帐周围侍立的兵丁迎着清晨第一缕朝霞阳光伫立不动，看起来似无什么异样，忙跑回去道：&#38;quot;禀都司大人，外边没有什么异状，帅帐前兵丁也仍坚守岗位……&#38;quot;。

他话音未落，亲兵队长关受英就风风火火地从外边跑了进来。毕春正起身着衣，见他进来，他冷哼一声。一边向身上披着战袍，一边瞪起三角眼怒冲冲地道：&#38;quot;这些混账整天混吃等死的，是不是一点军规都不懂了？我不是说过后天钦差大人来时，才可以吹集兵号、擂聚将鼓吗？混小子都睡出癔症了？&#38;quot;

关受英脸色苍白地道：&#38;quot;大人，正是钦差大人到了&#38;quot;。

&#38;quot;啊？&#38;quot;毕春大吃一惊，刚刚抓起的锁子甲哗啦一声掉到地上，他惊疑不定地道：&#38;quot;他何时来的？我怎么不曾听到丝毫消息？他现在何处？&#38;quot;

关受英说道：&#38;quot;标下也不知道他几时进地军营，现在他已在帅帐等候大人呢&#38;quot;》

毕春眼中惊讶的神色闪烁了一番，然后慢慢弯下腰捡起锁子甲，缓缓套在身上，然后一根根系着绊甲丝绦，沉声说道：&#38;quot;集合亲军，列队帅帐前侍候，本官去见见这位杨大钦差。&#38;quot;

关受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吃吃地道：&#38;quot;大人，钦差大人带来地人不由分说就缴了兄弟们的兵器，现在全被看押在帐中，有擅动者格杀勿论。杨……杨大人还认得我，才放我出来，说让我请大人去帅帐相见&#38;quot;。

毕春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38;quot;自己好歹是一军主将，杨凌这是什么意思，摆威风？用得着这么大阵仗么。要抓我？什么罪名？&#38;quot;

毕春紧张地想了半晌，不法的事当然做过，而且还不止一件，可是他奉旨下江南不是查税赋的事么？江南卫所风气一向如此，他凭什么拿我开刀，又凭什么越权办差？

毕春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一把佩刀系上又取下，取下又配上，正忐忑不安时，门外有人高声叫道：&#38;quot;卑职内厂百户郑安德，奉钦差大人令，恭请毕都司帅帐相见！&#38;quot;

毕春一咬牙，将那柄佩刀往桌上一丢，&#38;quot;腾腾腾&#38;quot;地大步走了出去。

帅帐前，二十多名装束整齐、衣甲鲜明地将校，正迟迟疑疑地向帅帐内走，这座帅帐此刻在将校们眼中犹如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猛虎，眼见帐前几十名厂卫番子打扮的人手按刀柄杀气腾腾的样子。不由得叫人心头徒生一股寒意。

他们瞧出那些手按刀柄的番子有的背了长弓，有的腰叉火铳，有的还配了连弩，诸葛神弩一发五支，近距离根本叫人避无可避。

丁林找的五名亲信，都是军中地中下级官佐，品秩虽然不高。却比那些站岗放哨地士兵要强上许多，有他们带路引路，一路势如破竹，所有的岗哨都被剪除，等到集兵号、聚将鼓一响，将校士兵们慌慌张张地爬起来时，同样装束的陌生士兵已守住了每座营帐。

同样是大兵，却能对别地军队、其中还包括许多将校们叱喝下令。让这些海宁士卒感到十分自得。他们可不信这些士卒和将校此时已屈居劣势还敢有人造反作乱，是以威风八面，目中无人，这一来那气势更叫人摸不着他们的实力和底细，也更加无人敢轻举妄动。

海宁卫军一边巡戈一边高声宣布钦差将令：&#38;quot;所有士卒在营帐内候命，把总以上将校立即赴帅帐迎接钦差大驾。有不尊将令者，杀！有士兵擅离营帐者，杀！有反抗逃离者。杀！&#38;quot;

待卫军们喊到第三遍，开始有将校壮着胆子披挂整齐走出了营帐，不过为免误会所有人都不敢佩戴兵器。喊到第五遍时所有将校都集中到了都司行辕的中军帐前，按官职高低排好，战战兢兢走入大帐磕见钦差大人。

帅帐内从帅案处起，雁翅状向两翼排开。左右各站了两排番子。每侧四十人，将端坐帅案后的钦差大人围在中间。中将分开左右，头前两员将领一位是龙山卫指挥副使陆季云，一位是指挥佥事丁林。

陆指挥是毕春亲信，他不知钦差大人黎明突袭，现狭制三军，再将所有将校集中帅帐有何用意，心中极是恐惧。丁林眼见大局已定。整个营盘已在钦差大人控制之内，脸上却得意洋洋，还带出几分淡淡地笑意。

帅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笔架镇纸，一方砚台足有一尺见方，桌角竖着紫檀木的箭盒，内插二十支火牌令箭。

风流倜傥的钦差大人坐在上边，手中把玩着一支毛笔。他不说话，帅帐内便也寂然无声，六十多人记在这帅帐之内只听到一阵压抑无比地呼吸声，让众人心中的压力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只听帅帐外有人朗声道：&#38;quot;报钦差大人，龙山卫指挥使、毕春毕都司告进！&#38;quot;

话音一落，只见一位身披锁子甲的将官大步走了进来，他昂昂然一直走到帅帐前，眼见离帅案已近，左右刷地闪出两个番子，举刀一拦，历喝道：&#38;quot;见礼回话，勿须靠前&#38;quot;。

那将领忍高高颧骨下廋削的颊肉抽搐了一下，一双白多黑少的三角眼向上一挑，似要勃然大怒，可这眼神一挑正迎上杨凌气定神闲地一双眸子，不由凛然垂下，略一迟疑，然后双手将战袍下摆一荡，跪倒在地道：&#38;quot;下官毕春，磕见钦差大人！&#38;quot;

杨凌手中旋转的毛笔一停，瞧着这位顶盔挂甲跪在眼前的将军，忽地想起两人第一次相识的那个冬日。

那时他在路边井口打水饮用，那水凉凉地，水中还有起浮的冰块。一位将军盔甲鲜明，骑着战马走到他的身边，颐指气使地用马鞭指着他的鼻子叱喝。

时过境迁际遇无常，匆匆一别，如今他却要拜倒在自己的脚下了。杨凌感慨地叹息一声，缓缓起身道：&#38;quot;毕将军请起，鸡鸣一别，原以为你我相见无期，想不到今日重逢，却是此情此景。&#38;quot;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35章 急中生智

毕春缓缓起身，眼光一垂，淡淡地道：“下官恭贺大人平步青云，位极人臣。闻听大人要视察龙山卫，卑职不敢怠慢，正着力整顿军务，静候大人到来，只是不知一大人未予通报凌晨入营，先制我亲军，才命卑职晋见是何道理？”

杨凌向两旁扫了一眼，只见二十多位将校肃立两旁，大气都不敢喘，但人人都竖着两只耳朵，显然对他的来意身为关心。

他淡淡一笑，今日突袭龙山卫，有丁佥事为内应，出其不意未动一刀一枪，就解决了毕春，他提着的心己放了下来，所以神态极是从容。杨凌好整以瑕地向柳彪看了一眼，柳彪立即上静一步，大声喝道：“内厂厂督，奉旨钦差杨大人巡视江南，接龙山卫指挥佥事丁将军举报，查龙山卫指挥使毕春伙同副使陆季云克扣军饷，强买屯田，虚报兵员，军械损毁，多方营私舞弊以中饱和囊，致使民怨沸腾，将士苦不堪言，罪证确凿。

江南一切军政不法事，钦差大人巡视期间，皆可辑察过问。现奉圣谕，着毕春，陆季云即行罢默，即日递解回京领罪。”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他们早就觉得今日钦差突兀入营，如此兵戈相见，绝对不是好事，想不到果然是要捕人，而且正副指挥使竟被一股脑儿拿了。

陆季云听地一哆噪。和毕春两人都是又惊又怒。指挥佥事丁林没想到柳彪竟当众说出他来，脸上不禁一阵红一阵白的：明明是钦差想办毕春，偏偏说是接到他的举报才来查证。这下子他可是跳到黄河也洗不请了。

毕春惊怒道：“大人何出此言？下官一向尽忠职守，这分明……分明是丁林与本官不合，挟怨报复，血口喷人。大人不可听信他一面之辞。

丁林听了横下一条心，跳出来道：“毕都司，你干过什么自己请楚，你和陆副使狼狈为奸，贪墨军饷不是真的么？军饷按律该由我这个佥事官掌理，你凭什么一手把握？你去北地时这财权也交给姓陆的，生怕我沾了边……。”

杨凌摆手制止，说道：“本官当然不会依据风闻治罪。你要证据？”

他直起腰来，说道：“来人，把证据呈上来！”

当即有四个番子，两个捧了厚厚一棵文书。两个抬了一口箱子是走进帐来，杨凌指着那文书帐册道：“这一卷是官兵的花名册，册上人数6539人，本官现在若是让官兵唱名报进，逐一勾挑，若是人数上下相差百人，本官也不算你冒领空饷”。

毕奉听了顿时面如土色，相差百人？相差千人都不止啊，朝廷地饷银可是按这个人数拨付的，杨凌如何知道？怎么口气如此篙定……一定是丁林这个狗贼告密，他恶狠狠地瞪了丁林一眼。那神态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咬死他。

杨凌又指着另一册文书道：“军中每个兵丁授田一份。由官府供给耕牛农具和种子，并按份征粮，是为所屯田之制，现在土地大部被你等高级将校瓜分，只有一些贫脊荒芜的土地还在兵士手中，你们巧取豪夺，致使兵士无以为生，不得不脱离军籍，亡命他乡，这也是丁将军诬告？要不要本官逐一查证？”

毕春脸色苍白，双手发抖，原来那种不卑不亢的禁鸯气质已全然不见杨凌吁了口气，轻轻挥了挥手，前边两个番子捧着帐册左右一分后边两个番子将箱子放下，取出一个盾牌来那盾本是以硬木裹以铁皮制成，但是瞧那盾面已然锈蚀，盾木颜色陈暗，有些潮湿的绿苔痕，也不知多久没有上漆保养，两人如同表演一般，一个将盾，另一个抽出自己腰间朴刀，一劈一迎，刀落盾破，如同切菜一般。

亏得两人早有准备，使刀的力量拿捏的好，使盾的手中盾牌刚一破裂立即松了手，顺势又从箱中捧出一个地雷来，杨凌冷笑道：“军中火器，必须保养得宜，你将朝廷拨付维修维建火器房地银子做了何用？这神鸦火雷十颗中有两颗炸得响么？”毕春仰天长叹一声，闭上双眼再不发一言，陆副使犹如被割破喉咙的公鸡一般，咯咯地也不知说些身么，忽然扑地跪倒在地，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杨凌叹息一声，扭过头去道：，除了你的亲兵卫队，我大明这支卫军和叫花子有身么区别？更别提你……你对敌倭寇时趁火打劫……那般无无良的行为！”

他一摆手，立即冲过来四个番子，将毕春和陆季云按翻在地，绑了个结结实实拉出帐去。大帐中静悄悄地，一些你吃鱼我喝汤的将校骇得两股战战，脸色青白。

杨凌脸色一缓，对众将道：“我知道你等多少也有些不法行为，不过大多是为形势所迫，恐为上官所忌，不得不内敛应承，如今本官已剪除首恶，被迫胁从看本官便不予追究了。”

二十多名将校听了喜出望外，哗啦啦甲胃乱响，顿时跪了一地，磕头谢恩道：“末将等多谢杨大人开思！”

杨凌笑笑，目注丁佥事道：“丁将军！”

丁林一震，慌忙出列道：“末将在！”

杨凌道：“军中不可一日无帅。如今龙山卫所以你品秩最高，这份重任还要你暂时多多担将。待京中有了上谕再各司其职”丁林喜出望外，连忙跪下道：“卑职遵命！”

杨凌点了点头，伸出手指道：“毕春地大过。就是你的大功。他克扣军饷，虚报兵员，强买屯田，军械坏损，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丁林征了一怔，抬头瞧见杨凌凌厉的眼色。心中不由一漂，慌忙答道：“末将明白，末将马上将克扣地军饷发放于士卒，重新丈量田亩悉数归还，请点兵员上报都指挥使司，垂新抬慕部队，并维修维护军械……”。

杨凌似笑非笑地道：“很好，本官回头会派员看你做的如何。如果有人阻挠牵绊，自有本官为你作主。光做了这些还不够，你们还要好好带兵，倭寇再来时。能大战一场，把他们赶回海里做鱼鳖。别学毕春那样。只会追着人家屁股后面图他们抛下的那点财物那都是老百姓赖以话命地血汗，丧良心呐！”

丁林和下边二十多名将校面红耳赤，满头大汗地道：“是是是，末将遵命”杨凌起身说道“丁将军，你要约束好自己的军队好，好了，本官要马上带案犯回城。杨凌决意动手前已就此事派人和丁林磋商过。毕春，陆季云只要被捕，群龙无首之下，就算毕春地亲军一时不服于他，不过要他们公开反抗还是没有那个勇气的，何况丁林多少也有些私人，丁林是有信心弹压的住的。

杨凌也想过征调龙山卫剿除袁雄，可是如果现在征调军心不稳的龙山卫所官兵，乱军之中毕春的亲信是否会暗中偷放了他可就难说了，为安全起见，杨凌决定只要龙山卫目前能保将稳定就是大善，也不敢奢望他们能起身么作用。

龙山卫将佐连忙站起退至两侧，四十名番子将杨凌护在中间鱼贯而出，出了中军大帐，瞧见关受应和郑大鹏两个熟识地朋友呆立在门外，两辆临时拼凑的囚车上，五花大绑的毕春和陆季云一脸的茫然，见到他出来才攸地低下头来恶狠狠地瞪着他，那目光恨不得一口将他吞掉。杨凌昔日和关受应，郑大鹏称兄道弟，如今见了他们模样，心有不忍，所以脚步停了停却没有过去攀谈，只是低声对跟上来地丁林道：“龙山卫所中毕春的亲军战力最强，宜抚不宜压，不要难为了他们，对他们施以恩德，将是你地得力臂肋”。

丁林哪敢不依，忙满口应承道：“是是是，大人放心，小的胸怀虽比不得大人，但是几个亲兵也还容得下的，决不会难为了他们”杨凌点了点头，援步走出中军，闵文建和郑百户幸着三百名健卒也辙了过来，两旁是一座座营帐，种千总的兵仍持刀端枪对各个营帐严密戒备着，就在这时远远一座营帐中有人高喊：“我要见钦差大人，我要见钦差大人”。

杨凌抬头望去，只见一座营帐中跑出一个士兵，海宁卫军已将他拦住，几个脾气暴燥的士兵将他踢翻在地，饱以一顿老拳。四周的气氛顿时有所骚动，杨凌手下的亲军职责所在，持着连弩的士兵已警惕地平端起矢头锋寒地劲弩。

杨凌冷冷地道：“不过一个人，还怕他反了不成？带他过来！”海宁卫兵一通暴打，那人赤手空拳不敢反抗，生怕被人误会是刺客冤死，只是抱头护住要害，大叫道：“我与大人有旧，不要打我”听了杨凌亲军喝今，那些海宁兵才停了拳脚，将他提起来，反剪着双手押了过来。杨凌一看那人，虽然鼻青脸肿，可那眉眼分明便是马昂，不由大吃一惊。抓捕毕春袁雄，布置人暗察莫清河，其中需要策划操心的事太多，他竟然忘了马昂还在毕春军中。

杨凌连忙迎上两步，吩咐人道：“快放开他”，说着上并抓住他手，上下打量道：“马兄，果然是你”。马昂刚刚被人打了一顿，可是见杨凌对他十分亲热，受宠若惊之下全然忘了身上痛楚。忙陪笑道：“钦差大人，我……小地……”。杨凌连忙道：“马兄不要这么说，你我相交已久。一向兄弟相称，如今这般称呼可愧杀小弟了”马昂听他这么说，顿时心头一阵狂喜。看来杨凌并没忘了妹妹啊，自己的妹夫是内厂厂督了，哈哈，这下子可是一步登天了。自从马怜儿开罪了毕春，这门亲事告吹以后，毕春极不将见他，本来他是得宠的亲兵，而且已升任什长。可是却被毕春寻个由头贬成了大头兵，最后赶去养马。

成了微末地小兵，又远离了毕春眼前，毕春倒是不曾再洁难过他。可以以他心高气傲的性子，又读过诗书，一身武艺。却同十几个大字不识的老马夫混在一块儿养马，平素被人呼来喝去地，那日子实在不好过。后来渐渐听说杨凌在京师飞黄腾达，马昂不禁又惊又喜，自家妹子果然有眼力，这个杨凌还真不是地中之物。原来他觉得自己妹妹相貌才特都是上上之选，嫁个驿丞做妾不但亏了妹妹，也丢尽了马家的脸面。现在可是患得患失。生怕杨凌进了京，天子脚下人中之龙，眼界儿过高不再喜欢自己妹妹。他原打算等杨凌来巡视时报名求见，探探杨凌的口风。

可是今日杨凌竟是突然出兵，控制了龙山卫才直入中军大帐，他一直等到现在，却见毕春和副指挥使陆大人被绑上车子，杨凌马上就要离开，马昂生怕就此一别更无机会见他，干脆大叫着冲了出来。杨凌见马昂古铜色的肌肤愈加的黎黑，可是原本气字轩昂的气势全然不见，衣着……也着实有些寒酸，不禁诧异地道：“马兄，你不是在军中任亲兵么？这是……？”

丁林见自己军中一个小卒竟然认识钦差大人，心中十分惊讶，可是马昂自打一进龙山卫就是马夫，他连见都没有见过，也叫不出他名字来，不禁好奇地看着两人。

马昂见指挥佥事丁林毕恭毕敬地站在杨凌身后，旁边那位大人自己也认得，竟是昔日鸡鸣县今闵大人，趁机大声说道：“大人，自从舍妹与你私订终身，毕春迁怒于我，还没到龙山卫，就将我贬为马夫百般折辱啊。今日见了你，我总算是得出生天了，舍妹自与大人一别，在佥陵老家一直等着你……”。

杨凌脸上一红，慌忙拦住这大嘴巴，说道：“马兄，马兄，如今毕春犯案，不日就将被我递解进京，丁将军已暂代指挥使，我想丁将军一定不会再亏待你的”。

丁林听说这是钦差大人的大舅子，顿时满脸堆笑，连声说道：“正是，正是，末将正缺一位亲军队长，还未找到合适地人选，如果……”。马昂听了有点儿着急，杨凌和毕春可不同，水涨船高啊，你堂堂的内厂厂督也好意思让自己的大舅子在卫所当今小小的亲军队长？他急忙道：“大人，听说内厂甫开急缺人手，如今南疆战事极少，军前效力不如……”

闵大人拦过话头儿道：“大人，盐兵如今损失极重，我磨下三个把总只剩一个，急缺一个将官。马昂允文允武，我一向知之甚深，不如请大人斡旋一下，让马昂到我磨下如何？”

他说着已是上前来，拉住马昂手臂笑道：“世侄多日不见，你更见稳重壮实了”，说着凑近了他飞快地轻声说道：“蠢材，当着这么多人你让大人如何循私？先去我军中待着，只要令妹跑不出杨家地门你急身么？”马昂一呆，这才察觉自己太过性急，他既已点出杨凌的身份，再让他当众安排自己并程确实不太合适，忙闭上了嘴。

杨凌松了口气，转向丁林说道：“马昂是我地故人，此人文武才学做个马夫确实屈才，闵大人为国效力扰缕杀敌，目前折投了大半人马，士卒易招，却急缺将官，丁将军可肯放人呐？”

别说只要一个马昂。就是连人带马全要走，丁林也不敢不答答应呀。他急忙说道：“自然自然，那么……马兄弟便随闵大人先回海宁去吧。调令手续，下官随后再办”。

马昂一身武艺，文才也还使得。但是现在并未正式交按，盐兵对他又不认得，杨凌不便让他参予抓捕袁雄，便派了三十名卫所官兵，让马昂率领在大队人马后边押着两辆囚车缓缓而行，自己率着大队疾驰，奔赴关税衙门

此时天色大亮，阳光灿烂。近千名官兵调动已满不得人耳目，唯有一路急行，杀他个出其不意。

袁雄艳关税衙门距离龙山卫不远出山经枫叶镇左行十里，叫做落雁滩，落雁滩方圆数十里。这里本来只有一个码头，前方是个盐水湖，湖中岛屿无数，遥遥直通大海袁雄就在这落雁滩上建了关税司衙门，如今依附他的打手越来越多，衙门周围不断建房，已渐渐形成一个独立的镇落。除了一条官路，四周全是一人高地芦苇荡。袁雄放着城池不住，跑来这里如同自立为王，倒也道遥自在。

大军一接近落雁滩，便横向散布开来呈扁面状向关税司衙门逼近，大军弓努手在前，刀枪兵在后，这片芦苇荡范围极大，远远看去密匝如林，近千兵丁撒进去立即踪影全无。关税司衙门四面是芦苇荡，但是三面连着陆，另一面冲出芦苇就是码头，杨凌早遣了五十名番子快马直袭码头，目的只有一个，毁断糟，这样袁雄纵有逃跑的意思，水路也不可用。杨凌带着几十名亲兵徒步走在芦苇荡中，潮润润，青幽幽如同糕子似地香气随风飘来，让人闻之欲醉。芦苇荡中偶尔有河，河水甚浅，大军经过时，不时惊起些野鸭，白警，扑愣愣地直飞上天，还有些野兔狐狸东窜西跑，瞧来甚是有趣，可是兵丁们知道关税司有超过一倍自己兵力地税吏，人人心中谨慎，所唯谁也顾不上去瞧一眼。

杨凌曾想过设酒置宴，兵不血刃地解决袁雄，可是自从对莫清河起了戒意，他实在模不透这人心思，自己身在莫府，若是摆酒设宴，莫清河是必到的人物。如果事先被他察觉，而他又和袁雄有私，必定功败垂成，哪怕成功拿人，只要他派人通知毕春，可就要走了另一个重要人物了，要同时宴请袁雄和毕春，又没有合理的借口。

要是挥军直入袁雄大营，他听了旨意不反抗还罢了，若是反抗，自已的人全被对方包围在营中，孰胜孰败可就两说了。所以杨凌决定悄悄指挥大军包围关税司，那些税吏平素负责收税，缉拿逃税行商，手中有刀有枪，唯独没有弓箭，在外围把他们包围起来，有利箭在手，虽然税监司人多，胜算至少也占了七成大军渐惭靠近，远远已可看见关税衙门的房顶，就在这时只听有人厉声喝道：“什么人？给我站住，不许再靠近了！”杨凌听的一怔，立即想到：“莫非泄露了消息？否则关税司怎么在这芦苇荡中设起哨卡来了？”

他一挥手，低声道：“加速都进，把岗哨剪除掉”一字排开的人马加快了步伐向前冲去，就在这时只听“砰”地一声响，芦苇丛传出一阵沙子扫落般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叫道：“哎哟，他们有火统我被打伤了”。

柳彪骇得一把将杨凌扑倒在地，高声叫道：“爬下，统统爬下，他们看不见我们，爬着前行，马上就要冲出芦苇荡，一出去立即弓箭伺候”闻枪卧倒，葡甸前进还是他在军中时杨凌教给他的防护手段，现在恰巧用上。杨凌又惊又怒，此时大军只要再向并冲出两百米，就到了关税司衙门。那里周围砍出了百余米地防火带，正是弓箭地有效射程。只要大军围到那里，袁雄只能束手待毙，可是如今却功败垂成他到底从哪儿听说了消息，竟然事先凑排了人手戒备？天呐。如果他早有准备，那……派去码头的精税还能有奇袭之效么？

这样一想，杨凌顿时急出一身汗来，要不是柳彪使劲压着他，他就要急地跳出起来了。其实袁雄倒并未察觉他的行踪，也是事有凑巧，这持着火锐的人是袁雄手下一个得力地税官，带着几名亲信到芦苇荡中打野鸭子来了。不料他刚刚走出不远。就瞧见四面八方的野鸭，白鹭纷纷飞起，脚下也有野兔，灌子直冲过来，瞧见有人又慌慌张张横向而逃，这位税官不是蠢人。马上猜到有人悄悄接近，而且看这架势还不止一人。忍不住惊慌大听起来。

有些沉不住气的官兵见敌人放锐，立即开始盲乱射箭，箭矢飞出芦虽未射中那名税官，却把他吓了个半死。关税司的火锐不多，一共不超过五十枝，他带来的几个手下有三枝火锁当下四面开枪。阻止苇荡中地人前进。杨凌的人在芦苇荡中什么也看不见，尤其大部分官兵并非受过杨凌训练的神机营官兵，听见枪响蹲在地上都不敢靠行了。这样敌我不能相见，无法实施有效保护，柳彪绝对不敢让杨凌涉险，杨凌无奈，只得今官兵喊话，声称钦差奉旨拿人，只拿首恶袁雄余看不得反抗。

那名税官派人急急返回衙门，将事情菜报了袁雄，袁雄带了人冲出来，听说钦差拿人，不由脸色大变。有人奉上芦苇荡中射出地弓箭，袁罐一看果然是军中所用的箭矢，更是吓得面如土色。他做过多少恶行自已心里清楚，一见杨凌动用军队悄悄格杀过来，必是有了其凭实据，自已凭什么和欲差及军队对抗？袁雄脸色煞白，过了半晌才颤声吩咐道：“不……不要放锐伤人，接了钦差出来，咱家要问问钦差大人凭什么拿人？”他心中还幻想着能买通杨凌，多送财帛美女，只要钦差松松手，那还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旁边一个亲信税官一听急了，这人复姓东方，原是太湖边上桑木庄东方员外家的三公子，因为和大嫂通奸被兄长发现，干脆杀了哥哥跑到太湖做了水盗，他读过书有心计，很快混成了一帮水盗头领。后来因为官兵剿得急走投无路投靠了袁雄，此人凶残成性，逼税得力，身得袁雄信赖。这有执照的强盗当得有滋有味，无论做了多少恶事，官府也不敢抓他，连差役们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东方三少。在这里不但银子捞地比当水盗时多，而且一些欠税身多的人被他迫地走投无路，无奈之下还把妻子，女儿送给他侮辱，如今他房中还有一个颇有姿色的少妇，已被他押玩了多日，这日子给个神仙也不换哪。这个什么拘屁钦差带了人不宣而战，偷偷摸上门来，在太湖水盗间这种行为摆明了是死约会，怎么可能还给对手机会翻盘？如果现在服了钦，袁雄被抓，自己就大势去矣。

他立即吼道：“袁爷，千万使不得，那个什么铁差带了人悄悄摸上，显然是志在必得，这梁子结定了，袁爷要是服了钦，可要任人鱼肉了。”袁雄别看平时耀武扬威，看着比谁都威风，不过心计本事比起手下不少打手实在差了许多，闻言六神无主地道：“可……可他是钦差啊，如今带了大军来拿我，咱家能怎么办？”东方三少狞笑一声，说道：“袁爷，他说是钦差，谁看到了？咱们只看到水贼洗劫关税司衙门呐，只要把他们全杀光，嘿嘿，袁爷不是说京师的公公对他很不满意么？到时给公公们送些银子，咱们替他们除了大害，他们还能不保着咱们？”

“杀钦差？”袁雄吓了一跳，那和杀官造反有身么区别？可是东方三少说的也有道理。他仔细琢磨了半晌，眼神中渐渐闪出凶光，不错呀。司礼监地公公们对姓杨的把若眼中钉，他在朝中根基尚浅，只要把他弄死。有司礼监和东厂撑腰，就算是皇上，难道会为了一个死人和钱过不去？

他迟疑一下道：“你有办法？不知钦差带了多少人来，拒捕杀官可是死罪，万一不成……。”东方三少嘿嘿一笑，说道：“袁爷放心，这是他们自寻死路，咱们不费一兵一卒。我就能把他们全送进湖里当王八”此时那些拿着火锐的打手还在四面八方胡乱地放着枪，东方三少一指芦苇丛道：“袁爷，我们放火烧他娘地，这四周地芦苇丛只要一点起来。管教他们有死无生，逃都无处逃！”袁雄瞧了瞧那密密匝匝的苇丛一眼，犹自有些迟疑，东方三少道：“袁爷，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干吧！”

袁雄跺了跺脚，尖声干嚎道：“水贼冒充官兵打劫关税司，小地们给爷爷放火，烧死这群兔崽子”杨凌等人趴在芦苇丛中。忽地一阵呛人的烟雾飘来，抬眼望去，请烟皋泉，散方隐现劈啪之声，柿彪失声叫道：“不好，袁雄放火了！大人，怎么办？”

杨凌也吓了一跳，一听枪声已停，急忙站了起来，这一站起烟气更加呛人，前方百余米外熊熊烈火己燃起一丈来高的火苗，此时的风向是从湖上吹向这边，火苗子已横扫过来。那密密匝匝的芦苇燃起，火势岂是人力可抗？杨凌想不到利用芦掩护靠近，竟会被人发觉，继而袁雄竟敢放火烧人，他急忙叫道：“快，快撤，马上往回撤”

这些人走进芦苇丛已不下五里地，徒步逃是怎么可能，大火燃起火未到烟已至，那浓烟就足以将人熏晕，将炙人的大火一到……官兵只跑出三百多米，风已将浓烟送至，呛的人咳嗽连天，脚下顿时奔跑不力。许多人都绝望地停下了脚步，连一向智计多端，悍不畏死的柳彪也停了下来，脸上一片惨然。杨凌哈着腰一阵咳嗽，然后咬紧牙关，绝望地看着天空，他心里痛悔不已：这连绵无际地芦苇丛，本来是最好的掩护，可如今却成了无法逃避的死亡之网，怎么办？要这近千条人命因为自己的错误而葬身于此么？可是我又不是神仙，难道还能改变风向？风向？风向！杨凌定定地想了片刻，忽地大叫一声，欢容满面的跳起来道：“所有人听着，立即砍割芦苇，给我割出一道隔火线来，快！就以这条小河为界，马上动手！”

柿彪绝望地道：“大人，你不知这火地厉害，纵然砍出条数十丈的隔火带来，只凭那烟也能把我们话话熏死，没有用地”杨凌哈哈大笑道：“烟要风来送，无风自然活，你们赶快动手砍出条防火带来，越宽越好，本官自有办法借得东风！”柳彪半信半疑，可是见杨凌一脸镇定神色，受其感染，也恢复了分信心，可他自己信了，如何让这千百名官兵相信柳彪灵机一动，立即抽出刀来向左右喊道：“大家立即砍伐芦苇，开出一条防火带来，铁差大人向张天师学过借风之法，必可救得大家性命，”现在如果下道圣旨告诉这些官兵说他们死不了，也未必有人肯信，可是这些番子，官兵一听钦差大人和张天师学过法术，能借风救人，顿时再无怀疑。可不是么，前些日子海宁大战倭寇，钦差大人就和张天师并肩站在观潮台上，天师神通广大，如果教过铁差大人法术，借个风应该不难吧？

所有的人都玩命儿地砍起芦苇来，每个人控制着一丈方圆的芦苇，前边一个抨着刀横扫六合，后边的官兵就将齐根儿倒地的芦苇全堆放起来。开出一道宽约六十米的防火带时，烟气已越来越浓，越来越呛，人的鼻孔，喉咙里全是呛人的烟灰，再也无人能挥的动，砍得断芦苇了。杨凌指着火起地一侧道：“还差最后一步，把砍下的芦苇全堆过去，堆到芦苇丛边，放火点燃，本钦差要施法了”那些官兵已经没有精力思考为什么自己也要点火烧荒，这样做会不会死的更快了，他们鼓起最后的力气，眯着熏的沫泪的眼睛将芦苇堆过去，引燃了芦苇堆然后纷纷跑回来。杨凌的嗓子也已经哑了，他沙哑着嗓子大声叫道：“传下令去，所有人全都趴下，用河水浸湿衣衫捂住口鼻，火势不消千万不要站起。”众官兵在砍伐芦苇时，早已用撕下的衣角浸湿了系住口鼻，此时跑到河边再浸湿了系好，横竖八地趴在河边。

有一些不放心的官兵忍着泪抬头去看，只见点燃的芦苇燃起冲天烈火，扑过来的浓烟更加给人，但是这种情形只持续了片刻，然后那火苗和浓烟就不再向这个方向卷动。虽然轻风仍是吹向这边，但是大团的浓烟和烈火反向另一端燃火处卷去，好象彼此吸引着一般，此处的烟气顿时淡了不少那时的人不知空气流动和冷热的关系，瞧了这诡异的场面不禁又惊又奇，虽然那位钦差大人也蒙了脸趴在河水里，根本不象是在作法，但所有的人都相信钦差大人真的对那火施了法术。求生获救的信心顿时大擂。

袁雄站在关税司外，看着大火吐着烈临席卷一切地向行冲去，不禁哈哈大笑，他的衙门在周围设了防火带，但是一旦整个芦苇荡燃起，也同样抗拒不了那股浓烟，好在这落雁滩周围杏无人烟，而且也从不会发生四面起火的特形，倒不虞此虑，如今三面火起，只有自己这一面在风向处，那些官兵匿身芦苇丛中还想话命么？

就在这时，一缕缕呛人的烟雾飘了过来，把袁雄吓了一跳，他急忙叫道：“怎么回事？变了风向么？”一个税吏跳着脚儿地蹦起来，慌张地大叫：“糟了糟了，袁爷，大事不好，码头方向起了大火，芦苇荡烧过来了。”

袁雄大惊失色，急忙扭头一瞧，可不是，熊熊烈火自码头方向扑天盖地的卷了过来，这一侧的芦苇全长在浅浅没过脚背的湿泥搪中，芦苇潮湿，所以一烧起来那烟气更加辛辣呛人，火势还远，那股窒息的味道已扑面而来……。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36章 打草惊蛇

大火燎天，烟雾冲宵而起久久弥散，荒原上全是芦苇，虽然匆燃，但烧的也很快，地面上热气仍烘呛人面，轻风拂过，一片片烟灰打着旋儿在半空中盘旋，呛人眼鼻。

五十名内厂番子从烧尽了芦苇，浅水上一层黑灰的泥塘中缓缓走来。眼前的芦苇荡已烧得干干净净，成了漆黑的一片荒原，远处只有关税衙门几百幢房子矗立在平原上。

郑百户和几十名番子为了防灰，人人脸上蒙了布巾只露出了一对眼睛。泥塘中因为遍生芦苇，根系抓紧了烂泥，官靴踏在里面倒还不是特别难行，终于踏上了陆地，前边已接近关税司的围栏。郑百户提着刀站在围栏前谨慎的四下打量着，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隐隐透着焦灼。

他看了片刻低声唤道：“武勇，人应该都一熏晕了，你带三十人进去，还有能动弹的，就结果了他。”

旁边一个蒙面汉子应了一声，又迟疑道：“那…厂督大人…。”

郑百户叹了口气道：“我带人饶过去寻找，恐怕…恐怕大人是凶多吉少了…。”

那个蒙面人顿了顿脚上沉重的污泥，猛地拔刀出鞘，厉声喝道：“来三十人随我进去，关税司杀官造反、罪无可赦，胆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轰雷般一声喏，三十名大汉拔刀出鞘，杀气腾腾地劈开围栏，横冲直撞地闯了进去，郑百户知道他这一进去，恐怕许多已经昏迷不醒的人也会被杀掉，张觜欲要阻止，可是话到觜边又咽了回去，如果大人真的已葬身火海，他何尝恨不得将关税司所有得人全部杀掉？

郑百户冷哼了一声。抬腿踢开一根被砍断的横拦，快步走了进去，二十名大汉跟在后面，穿过那些房屋直冲向另一边。路上遇到一些熏得满面乌黑在地上的人，无论有气没气。红了眼的番子们“噗”地就是一刀，郑百户只作未见。

杨凌事先叫人拌做纳税的行商，来过关税司两次，这地方四面荒芜人烟，通过别的方式如果贸然靠近，一旦被关税司的人发现。难免令人生疑，也只有用这个办法才安全一些。

经过仔细调查，他们发现关税司衙门的人平素征税回来只聚在里面赌钱玩女人，码头上十几艘征税船只有几个船工住在上边，利用小股官兵突袭足以一举将船破坏。

果然，郑百户截断后路工作顺畅，他破坏了撸和帆后，因为面前一大片芦苇荡，如果通过芦苇荡奔袭关税司，那么关税司逃跑出来的人只要往里边一藏。凭他的五十人根本搜不全面，所以想候在码头抓漏网之鱼。派了亲信武勇悄悄赶去关税司察看动静。

武勇赶至关税司，偷偷伏至芦苇荡中恰见袁雄手下放铳压制、纵火烧人。大骇之下立即赶回飞报。郑百户是剿匪得力，累功升至神机营为官的，野战经验十分丰富，略一盘算就下了最理智的战斗命令：敌已纵火，我们在敌风头之上，我们也纵火！

现在杨凌的生命已不是他的几十个人能挽救得了，凭他的几十个人，唯一能做的就是以火攻火灭了袁雄。否则等袁雄率人杀了过来，连为厂督报仇的人也没了。

冲到另一侧防火带旁，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许多人，由于烟火来地太快，关税司平常从水路进出，又没有马匹可用，这些人无论是逃进房去的，还是躲在墙角沟壕里的，已大半被人熏晕。

杀红了眼的番子们提着血糊糊的钢刀，正要逐一砍杀，郑百户忽地大叫一声：“统统住手！你们看…你们看那里…。”

郑百户的声音嘶哑中透着一股狂喜，声音都发起颤来，他本来料定大人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如果这场大火下来人还活着，那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了，所以虽抱着万一的希望冲向这边，其实心中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是到了这里，他愕然发现，远远的一里地外，芦苇丛赫然犹在。虽然风起摇曳之间。随风而起的芦花也是一片黑色，更别提那片芦苇丛现在象是水墨画一般，可那的的确确是一片芦苇。

那片芦苇竟没有被烧掉，那么大人他…？郑百户拖着沉重的靴子狂喜地冲进烧成灰烬的芦苇地，脚下腾起一团黑灰，堪堪跑到熏得漆黑的芦苇丛边，就见前边一条小河边，密密麻麻躺满了人，看装束正是内厂和卫所官兵的装束。

郑百户随手翻开一个，一把扯下他面上的湿巾，那人满身满脸都是黑灰，头发眉毛都看不清了，湿巾下虽然干净一些，但鼻孔里也尽是烟灰，郑百户一试他仍有呼吸，不禁信心大增，他丢下那个卫兵跳起来吼道：“马上找，马上给我找，找到厂督大人重重有赏！”

不待他吩咐，那些番子已经疯狂地左右寻找起来。杨凌的人因为火势反卷，烟气倒涌，比关税司受到潮湿芦苇丛的浓郁烟气熏烤地人还要轻些，虽然熏的有些昏迷了，被人一喊一碰也就晕晕陶陶的醒了过来，就着那流淌的河水洗把脸清醒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体力。

郑百户正心急如焚地搜寻着，远处一个番子狂叫道：“我找到厂督大人了，哈哈哈哈，大人还活着！”

“在哪里？在哪里？”郑百户大喜，和附近几名番子连滚带爬地抢了过去，只见那番子怀中抱着一人，虽说熏的象灶王爷一样，可那衣衫相貌倒还认得出来。

郑百户一试还有鼻息，慌忙扯下衣襟来就着河水浸湿了在他脸上一通乱擦，受水一激。杨凌缓缓醒来，他想开口说话，却觉得嗓子里火烧火燎的呛人，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拨开水上浮灰喝了两口水润润喉咙。又把脸上、眼角堆积的黑灰随便擦了擦，他才站起来四下打量问到：“你怎么来了？袁雄的人呢？”

郑百户喜滋滋地道：“大人吉人天相，方才可吓死卑职了，大人放心，袁雄放火，下官也放火。关税司的人已被下官全都熏晕了，纵还有人清醒，也反抗不得了。”

杨凌精神一振，急忙道：“快，把所有人泼醒，赶快控制关税司衙门，莫要走脱了人。”

杨凌的一干黑人官兵赶到了关税司，制止了三十名杀红了眼的番子，将剩下的人都缴械捆绑起来，接受了银库。意外的发现熏晕的人中还有几十名女子，泼醒了一番盘问。除了几个花钱找回来的妓女，不是被迫一身抵债的，就是被关税司强行抢回来的民女，袁雄的状子上又填了一条大罪。

搜捕关税司时，那座银库虽无人敢动，不过那些关税司的恶吏们谁没有搜刮来的可观财产，这些官兵逐屋搜查，顺手牵羊揣进怀里的也不在少数，杨凌看在眼里，可这时的军队还能提多高的要求？都是刚刚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人。杨凌也只能故作不知。

没有关税司撑腰，这里边藏污纳垢、包容了许多为非作歹地恶人旧案新案一箩筐，自然有官府逐一审理判决。

莫府内，杨凌换了四遍洗澡水，水的颜色才算清凉了许多。皮肤烫得红红的，杨凌坐在浴桶内，惬意的合着双眼。

这一趟抓捕行动有惊无险，毕春那里兵不血刃，袁雄这里虽然险些至全军于死地，幸好绝处逢生、反倒不费一兵一卒，顺利的将袁雄和一干玩命之徒全部抓了起来，杨凌正在考虑善后事宜。

由于现在对莫清河起了疑心，杨凌不敢将毕春和袁雄关押在莫府，一回到杭州立刻打发那艘装满了回程货物、财物的官船载了两名人犯启程回京，倒让兴致勃勃等着迎接冤家对头袁公公的莫清河大失所望。

杨凌现在要做的事太多了，而且每一件都必须随机应变，再得到进一步情报前无法予以决定。莫清河到底有什么阴谋他还不知道，如果把江南税务托付给他，而此人却不是个可以托付的人，那好不容易打下的地盘就等于误托匪人，不查清莫清河他无法放心回京。

袁雄的人被一网打尽了，但关税司必须还的设立，还政于户部？正德皇帝不会同意，其他所有的税监也会因此把他视做寇仇，那么派谁来做关税镇守？这个人选必须的先考滤好，如今自己掌着税监司，用人权就不可以旁落。

还有皇上近来的行为，能影响小皇帝的除了自己，只有刘瑾等八虎，他们最近的异动是为了什么？是因为自己手握重权所以起了艳羡之心，想讨好皇帝也捞个官做，按照历史走向成为秉持朝政多年的八大权奸，还是另有什么阴谋？为何司礼监坐视不管？

杨凌想的头疼，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时旁边忽地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老爷，水凉了么？要不要加些水？”

杨凌吓了一跳，一睁开眼来见高文心挽着两只袖子，赤着一双白生生的手臂，正脸红红地站在旁边，但眼睛垂着根本不敢看他。

杨凌刷的一下抽下搭在桶边的毛巾，在腰间一围，吃吃地道：“你…你进来做什么？我自己洗就好。”

高文心本来就有些羞涩，杨凌坐在桶里，他也看不到什么。可是杨凌这一欲盖弥彰，反而弄的她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高文心羞羞答答地道：“婢子…本来就该侍候大人沐浴更衣的，我待在外边，出去进来送水的番子瞧我清闲的样子都很奇怪，要不…婢子帮你搓背好了。”

杨凌干笑道：“没关系。不用了，理他们做甚？谁敢胡说八道？我可不是大户家的少爷出身，实在不习惯让女人侍候洗澡，你…在外室等我就好。”

高文心红着脸，看那神情似乎比他还要紧张，一听他这么说顿时送了口气，忙不迭道：“那…婢子出去了”，她走出几步，忽的想起什么，又转回来，扭着头儿向木桶内匆匆撒了一把东西。

瞧她摸样，杨凌的屁股每日都要见上一面也没有这般畏惧，不知怎地杨凌露在水面的只有赤裸地胸膛和肩膀，却让她羞不可抑，窘态毕露。

杨凌眼直直的瞄着雾气氤氤中起伏不定的针尖似的东西问道：“这又是什么药？”

高文心说道：“这不是药，是茶叶，放上一点儿，唔…味道儿香的。”

杨凌笑了笑。摆手道：“好，一身茶香胜过一身火气。呵呵，一会儿洗完了就针灸吧，今日奔波了一整天，又吓个半死，好久没有身子骨累的快散架的感觉了，可惜玉儿不在，她按摩很有一手地。”

高文心一直羞羞的不敢抬头，听了这话却攸地一下抬起头来。不服气地道：“婢子…婢子也懂得按摩之术，太医院推拿科的御医们手法也不及得婢子，婢子这就去准备，一会儿为老爷推拿一番。”

杨凌趴在床上，被高文心按摩的昏昏欲睡。室内燃着熏香，中人欲醉。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儿轻柔的为他按摩着头颈和四肢。

玉春堂的按摩与其说是按摩，不如说是抚弄、撒娇，而高文心却是真的精于此道，她先用玉牙头梳隔着一层薄滑的衣衫沿着脊柱轻轻从颈直刮至腰下，舒活血脉，然后经络按摩、穴道按摩，杨凌真觉得是周身舒泰、飘飘欲仙。

明代按摩术正是集于大成的时候，而高文心可谓此道高手，杨凌忍不住阖着困眼含含糊糊地道：“好舒服，我原来都不知道…以后霉天针灸都帮我按摩一下好不好？”

高文心抬起袖子拭了拭细密的香汗，莞尔一笑道：“好，婢子懂得许多种手法呢，方才…如果你让婢子搓背，我也有套导引图里学来的功夫，正可一展身手。”

杨凌呵呵笑道：“女人给男人搓背，那有什么力气，若是换过来还差不多…呃…呃…若是踩背还差不多。”

高文心已听出他要说什么，不禁脸儿一红：这个老爷要说他胆儿大吧，让自己的婢子侍候他沐浴都吓的什么似的，若说他胆小，偏偏有时又胡说八道，撩得人家心里痒痒的。

男人给女人搓背么？他…他给我搓…

高文心一想到这儿，按下去的手指顿时象抽取了筋似的酥软地没了力气，杨凌察觉背上的手指软绵绵地全无力气，被他按的发痒，忍不住呵呵一笑，扭了扭腰道：“看看，我说女人家没长劲么，好了，被你按摩的越来越困，我想睡下了。”

高文心恨恨地蹬了他一眼，在他背后做了个掐人的动作，这才站了起来，轻轻为杨凌放下帘帐，走到桌前方忽又扭头道：“老爷，如今袁公公他们已经被抓住了，我们…是不是很快就要回京了？”

杨凌转过头来，打了个哈欠道：“怎么？想回去了？快了快了，也许…这几天就会回去了。”

高文心迟疑了一下，说道：“那…这几天应该没什么事了吧？要不要…请天师兄妹来府上做做客。”

杨凌怔了怔道：“啊！你说的对，天师兄妹一来就被他的信徒请走，我倒忘了此事。不回请一下实在有失礼仪，嗯！回头你派人带我的贴子去见见天师，看他什么时间有空，来府上一叙。”

高文心喜滋滋的应道：“是，大人。婢子出去了。您好生休息。”

“你说甚么？内厂的人抓了李贵？”这两天一直兴高采烈、喜笑颜开的莫清河脸色铁青，眼睛中闪着凶狠的目光，狠狠揪住李管家的衣领，狞声问道。

“是…是的，老爷。内厂抓人，地方官府也过问不得，苏州知府甚至布政使大人派人去询问，都被内厂的番子给顶了回来，现在李贵情况如何，我们根本不得而知。他们一口咬定李贵私藏禁物，偌大一块’金砖‘摆在那儿，可是百口莫辩呐”，李管家哭丧着脸道。

“啪！”一个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打得李管家一个趔趄。莫清河指着他厉声骂道：“混帐！你弟弟平素就飞扬跋扈、横行乡里，我再三叫他给我安分些就是不听。那金砖是违禁之物，这种东西也当希罕物儿往家里搜罗。这不是给爷招祸么？”

李管家委屈地道：“老爷，是有些人喜欢希罕物儿，收集金砖的也不是没有，可我兄弟…他除了金子银子旁的全不认识，他怎么可能搜罗那东西？小的以为内厂的人也和东厂一样，是找借口栽赃吃大户，可是送了钱去…钱是收下了，人却不放啊！”

莫清河气的抬脚又要踢。莫夫人娉娉婷婷地迎上来，拦住他道：“老爷息怒，这事儿或许真的冤枉了李贵，如今内厂刚刚建立，厂督又在咱江南巡察，就算内厂的人想要勒索大户，敢在江南办事？没有杨凌的同意，借他们个胆子！”

莫清河目光一闪，阴沉沉的盯了她一会儿，脸色慢慢涨红了起来：“你是说…杨凌在打我的主意？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有多大的胃口？要是一口把江南三大镇守全都吃掉，谁来给他卖命？”

莫夫人冷冷一笑，说道：“他逛苏州、游杭州，到处游山玩水不务正业，你可曾见他查过袁雄？但是现在袁雄在那里？他手下五千玩亡命之徒，天不收地不管，谁见了不头疼？可是一夜之间先用釜底抽薪之计擒了毕春，再突袭关税司，以一千人去对付数倍之敌，这胃口大不大？”

莫清河听的脸色一白，莫夫人俏脸含霜地道：“还有他突然去巡视海宁，事先你知情么？这个人看起来随意的很，好像江南之行只是虚应其事，可是谁知道他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现在想来…他若不是对老爷起了戒意，为什么袁雄和毕春连一天都不留，马上就解赴京城了？”

莫清河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才怒不可遏地道：“我已决意归顺于他，他还想置我于死地？“

莫夫人挥了挥手，李管家赶紧退了出去，莫夫人走到莫清河身边，低声道：“老爷，李贵这人可靠得住么？”

莫清河嘿了一声道：“叫他搜刮钱财在行，让他舍命为别人保守秘密，那猪都能上树了，不过…就算杨凌想对付我，他无凭无据的敢把我的人怎么样？”

莫夫人冷笑道：“李贵是你的人么？人家钦差大人可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人私藏禁物，够得上杀头之罪，你手下那些人，哼！有一个能熬得住厂卫的酷刑的么？”

莫夫人说着，眼波狡狯的一转，又道：“海上那些人…怎么样？实在不行…”，她把柳眉一拧，伸出纤秀的手掌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莫清河的身子忽然发起抖来，他扶住桌子，连那桌子都在颤抖，莫夫人大吃一惊，忙扶住他道：“老爷，你怎么了？”

莫清河哈哈哈地一种惨笑，那神态有点儿疯狂，他大笑着坐了下来，抓起一个茶壶狠狠摔在地上，咬着牙咒骂道：“肥前寿、陈东那两伙海盗，我早该灭了他们，只因有他们在，可以帮我混淆视听，才放过他们，想不到我的大事却坏在他们得手里…”

莫夫人奇道：“那两伙不成气候的强盗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小村次郎的人呢？叫他带人直接杀进杭州来，有我们为内应，乱军之中只要结果了杨凌…”

她漂亮地眉尖儿一挑，媚笑着轻轻揽住莫清河昵声道：“杨凌一死，内厂就什么也不是了，到那时我们再帮东厂削去内厂的实力，老爷…你在司礼监的地位还可以再上层楼呢。”

莫清河面如土色地长叹道：“晚了，晚了，天意啊！这是老天亡我！”

他苦笑着望向怔在一旁的夫人，说道：“小村次郎的人进不来了，我只顾约束小村次郎，谁会想到肥钱寿那伙不成器的盗寇会在这个时候袭击海宁，还和钦差当面相遇？

自从发生了这件事，都指挥使司已将水师重兵全部布防在入海口，担心倭人此时再来侵扰，钦差回京后回参他治海守边不利，要小村次郎这时冒着有来无回的危险来帮我？”他绝望地摇了摇头。

莫夫人一直很是镇定，直到听到这里脸色才刷地变了，她怔了半晌，才轻轻地道：“老爷，那我们怎么办？可是要早做筹谋了，没人来查都好，杨凌既已动手，李贵又守不得秘密，老爷那些事…他可是一清二楚啊。”

她的声音中透着一古森森的冷意：“与倭人走私货物，为倭人绘制地图，事先通报驻军情况，引领倭人打劫，然后高利赊粮给洗劫一空的农户，乘机谋夺他们的田地，每一条都是死罪，还有吞食那些孩子脑浆，三十多条人命…。”

莫清河忽然跳了起来，颊肉突突的跳着，抓住她的手道：“小楼，趁着事情尚未败露，不如我们走吧，逃的远远的，他杨凌再是神通广大，能奈我何？”

莫夫人一呆，奇道：“逃？逃到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逃到穷乡僻壤隐姓埋名…”

莫清河摇头道：“不，我们出海，逃去日本，凭我们积攒下的财富，无论到了哪里，都能活的好好的，在那里，我们可以富比王侯，大明还能追去那里抓我不成？”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37章 佛堂白骨

莫夫人听了急退两步，摇头道：“不，我不去，那里战乱频繁，小村次郎是柳田大名的亲信武士，却要带着军队在海上冒充强盗，那种兵荒马乱，穷苦之极的地方，哪里比得上我们大明朝？我们怎么能去那种烂地方？再说……他们有求与你时，对你言听针从，如今我们失了势，你就不怕他们起了歹意，把我们的财务都抢了去，落个财命两空？”

莫公公听了一顿摊脚，象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走了几步，忽拂又双眼一壳，上前一把抓住莫夫人的双手喜道：“我有办法了，指挥使黄应龙被你迷得神魂癫倒的，你去求他，让他把军队调开，小村次郎的人不就能杀进杭州来了么？“

莫夫人静静的望着他，嘴角渐渐浮起一丝讥讽，一丝怜悯的笑来：“老爷，就是这么个好主意？平素让黄应龙为我们的走私船行个方使。他还做得了主，如今要他用自己的乌纱帽为我们保平安，他肯么？就凭我陪他睡过觉，呵呵呵呵，给哈哈……”。

那讥谈的笑意让莫公公勃然大怒。他狠狠挥出一个耳光，打断了莫夫人的笑声。莫夫人被打的扑在桌子上，嘴角慢慢沁出一缕鲜血。莫公公看了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他扑过去袍住莫大人心疼地道：“对不起，小楼，我不该……我控制不住，我不该怪你的，可是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们怎么办呢？“

莫大人轻轻拭去唇角的鲜血，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她的脸上重又绽起一抹灿若春花的微笑，柔声说道“老爷，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其实破釜沉舟，也未必没有一点办法”

莫清河眼睛一壳。急不可耐地迸：“快说块说，小楼一向智计百出，乃是女中诸葛，你的办法一定可行，快告诉为夫知道，”莫夫人整了整永衫，坐在一旁椅上，斟了一杯茶轻轻送到唇边，冷冷笑道人在令在，人亡令亡，抢在他知道确切恰况之前杀了他，内厂？哼，墙倒众人推还来不及呢，我们还能有什么危险？”

莫清河失望的道：“这怎么可能？这两日西院防范极严，杨凌又闭门不出。他的人押送袁雄，毕春赴京时走了一百，如今还有两百名番子呢。

在海宁时你也为到了，他的亲兵区区八十人就挡住了数百名凶悍无比的倭人海盗，我就篡召齐了人手也杀不进去，再说就算杀进去了，这么大的阵仗，还能瞒得了人么？“

莫夫人婚然一笑，媚目一扬。说道：“为什要瞒着旁人？我们不但不能瞒，声势还要搞地大大的。知道的人越多，我们越安全。”，“嗯？”莫清河用疑问的目光看向夫人。莫夫人附耳过去，对他低语一番，莫清河听了惊疑不定的道：“这计策可行么？他会相信我？如果有了差迟，我们……我们可连逝逃走的时间也没有了“莫夫人花辩儿似艳嘴唇一翘，似笑非笑批道：“当然可行，既然我们看错了他，那他就不是我们预料中的那种人，他的两百近卫抵挡的住一干名倭人。却未必敌得住我这干余名奇兵！只要……李贵一天没招，他就没理由不相信我们！”

杨凌莫名其妙的将张天师兄妹请上厅中奉茶。本来约好了明日再请天师赴宴，可是今日张天师今日就实然造访，杨凌将他们迎了进来，一时还猜不透他们的来意。

张天师微笑道：“钦差大人盛情厚意，本来小道想明日在登门拜访，可是龙虎山派来了人，家母让我兄妹尽快赶回山去，所以小道今日冒昧登门拜访，向杨大人辞行，明日一早小道就要与奔妹回山了。“杨凌似乎有点心神不屑的样子，闻言忙道：“前些日子蒙天师招待游览苏州，本官因公务繁忙，一直没有回请天师，唉，真是过意不去呀。”

张天师呵呵笑道：“山水有相逢，你我总有再见之期嘛。大人是园之栋梁，公事要紧。或许有一日大人来到江西，到时请大人到我龙虎山，小道在尽地主之谊”。

高文心站在杨凌身后，听张天哼口气，好象来见个面道了别马上就要离开，急得她也顾不上礼仪规矩，站在那儿指指张符宝，在比比杨凌，示意她快对杨凌说出她的想法来。

张符宝已对哥哥说过此事，张天师瞧见高文急地俏脸徘红的模样，不觉有些好笑，他清咳两声，正要胡诌几句宽慰杨凌，杨凌已起身说道：“好好好，如果本官有机会去山西的话，一定去龙虎山造访，这次不能与天师同游西湖的憾事，到时便同游龙虎山做为弥补吧，呵呵呵。”张天师愣了一愣：这位杨大人太性急了吧？我还没说是呢，他怎么就，要送容了？

张天师哭笑不得的站起来，瞧见高文心在他背后双手合什，直念啊弥陀佛，只好厚着脸皮笑道：“那就好，呃……小道临行还有一言奉告，听说大人误信了一些江湖术士的不实之言，识以为自己寿禄……”他刚说到这儿，忽枕外边一阵喧哗之声，一个番子匆匆跑进来，抱拳施礼道：“禀告厂督大人，门外有一群乱民闯了进来，说大人要将江南赋税增加三成，还说大人藉口关税司衙门的银两尽被袁雄贪污，要重新向行商人征收，他们冲进来要找大人理论呢”。

杨凌吃了一惊，他提起袍锯刚刚抢出大厅。院门已被人挂开，穿着各色衣衫的百姓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群情汹汹地大听道：“原以为他是个好官，想不到比袁姥还要剥皮吸血，我们没法话了。姓杨的在哪里”“闻讯冲出来的内厂番子见此情形拦在杨凌身前，刷的抽出了明晃晃的绵刀，向诵进院子的百姓喝道：“钦差行辕，植闯看死！你们这些刁民，不要命了吗？“

还真是不要命的，沸腾地人群中此起彼此的。总有几个挤在人堆后面看不清面目的人大喊大叫，说道：我们被逼的话不下去了。痛痛快快被砍死，也好过话话饿孔，要征税加税就是杨凌那个狗官向皇上进的谗言，杀了他请皇上开恩减税啊！”杨族跳着脚儿喝到：“是什么人造谣生争！本官根本不曾说过加税，你们不要被歹人利用，群众暴动的时候，肯信你的帮才有鬼，何况人群中还看人不断高喊：“别听他的，他这是想拖住我们。再派等队抓我们，打死这个狗官，法不责众，皇上也不会把江南百姓杀光的“说着已每人格砖头石块稗了过来。内厂番子大怒，有人举刀就要砍，杨凌叫道：“不许杀人，这些人分明是被人欺骗囊挟而来，里边有许多女人孩子，杀了人便授人口实了，内厂的人刀不染血，坚决不许杀死一人！“

那些百姓一听更是有特无恐。在有心人她鼓感下蜂拥而入，院子里近两百名番子全力上前阻栏，可是冲进大隙中的何止干人，逼压的他们步步后退，粮本阻拦不住。

杨凌跺跺脚，命令几个番子道：“块，护住天抒兄妹，保护他们找违路离开，快！”

蜂拥的人群冲破了番子们的阻栏，翻崩在院子里四处本跑破坏起来，有人奔向杨凌这边，有人却趁机冲进房去抡劫财物。

张天师兄妹还在发愣，几个番子一拥而上，护着他们道：“天师，快，咱们先躲到后边去“。

高文心瞧见杨凌反奔向院子里，骇得花容夫色，急萎向杨凌听道：“大人，你们快保护大人，老爷快走啊！”

院子里花草牡丹被踩的乱七八糟，到处都是人，这一乱杨凌反而安全了。方才还有人认得杨凌，这一乱反而没人找得到正主儿了。

高文心瞧见杨凌顺着花圃奔向一角的几棵紫丁香衬下，刚刚追出去几步，面有人影一闪，己被一个持刀大汉拦住，高文心瞧见是郑百户，忙听道：“郑大人，快去保护铁差大人！”

郑百户微微一笑，伸手拉任她衣釉急步便行，说道：“大人命卑职保护姑娘离开呢，清姑娘快些是，大人自看兄弟保护！”

郑百户身后还跟着四个番子，一路拳扛脚踢击退九个持着木捧锄头的人，护着高文心急步离去。高文心被郑百户私着衣袖，要是使劲挣扎，怕是一条膀子就要见了光了，无奈之下只能随他边是边回头，直到被拉过屋角再看不见他身影。

张天师兄妹莫名其妙的就被几名番子护卫着奔后堂冲去，那些愤怒的百姓中浑迹着许多神色诡秘的壮年男子，煽风点火地鼓动大家作乱。几名番子见提着木捧锄头的百姓追了过来，连忙返身迎了上去，可是他们武艺茧高，厂督已下过严今不许杀人，如此束手束脚如何抵挡得住，过不多时就有一个番子扭头喝道：“保护天师离开，莫被乱民伤了。

随即便有一个番子跑过去扯住张天师便走，张天师匆匆回头喊道：“宝儿，快跟上我，千万不要是散了。”

张符宝答应一声，刚刚转身要是，忽地瞧见一处假山后杨凌站在那儿，对面哼几名普通府中家丁装扮的低低地吩咐着什么，那几人随即拱手离开，杨凌随后四下瞧瞧，神情似笑非笑地极其诡异。

张符宝心中顿时起疑，这位杨钦差的神色狼本不似惊慌失措地样子，他在捣什么鬼？张大小姐胆大包天，好奇心也重，一起了疑心。顿时拱搽不住，她追着哥哥跑了两步，眼见那番子拉着哥哥穿过一个天井，一离开他视线之内，张符宝立即返身向回跑来。追向杨凌的方向。莫清河布置了人到处散播消息，说杨凌要加重苛捐杂税，一个人两个人说大家不信，几百个人都这么传，顿时激怒许多小民，抗倭矮英雄固然值得尊敬。可你要不让老百姓有话路，他们一样要造反地。在有心人鼓动下，居然汇集了一千五六百号人涌向了莫家大院儿。

这些人中不乏只是想来问问真相或者哀求钦差大人开恩的忠厚百姓，可是被混在他们之中的有心人一番调拨，现在的特形己非任何个人可以左右，整个西跨院一团混乱，闹得鸡飞拘叫。莫清河地目的是用这些人震慑杨凌离开西院官兵的保护范围，根本没指望靠他们在大厅广众之下能杀了杨凌，是以事先下达的命令就是尽量稿破坏，越混乱越好。

趁着大乱。莫清河穿了一身便装，带了几个亲信也混进院子来。混在人维里到处纠缠着番子们缠斗，分散他们注意力地暗桩不断向他悄悄打着手势，指点杨凌去向。莫清河一路寻下去，李管家忽地叫道：“老爷，杨大人那里！”

莫清河一看，果然看见杨凌领着两个亲兵正贴着花圃边缘勿勿奔逃，莫清河急忙领着人迎上去，一脸焦急地道：“哎呀大人，可吓死卑下了，这些乱民不知从哪儿听人造谣。竟然闯进我府来骚扰大人，幸好大人无恶”。

杨凌恨恨地道：“一定是袁雄地党羽造谣做乱，本官回京后一定要对他严惩不贷”

莫清河神色一呆，忙不迭点头道：“是是，一定是袁雄的人作乱，大人快跟我是，这花圃后边有个角门通向我后院厢房，平时不甚引人注意，趁着乱民枪劫财物，大人快跟我去避一避。”

杨凌大喜，连忙跟着莫清河几人匆匆逃去，院中纵有些百姓瞧见他们衣着，晓得是府上的人，可是大多数都只顾抢些坛坛罐罐，谁也顾不上他们，纵然过来几个生事的也被莫清河和杨凌的手下打得落花流水。刚刚穿过花圃，后边一个莫清河的保镖忽地撅住一个人喝道：“你是什么人，鬼鬼恭祟跟在我们后边？”

杨凌扭头一看，只见那人眉清目秀，一身道装男幢打扮，不禁大吃一惊，连忙唤道：“住手，她是张天师地人”，说着迎过去急道：“不是叫你和天师先是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天师呢？”

张符宝哪敢说自己看他可疑跟看来瞧热闹了，她吱吱唔唔地道：“我……天师被番子救走了，我被乱民冲散，就……就逃到这儿来了”杨凌还待再说，莫清河急道：“大人快些是，被有心人发现追上，可就是不成了“，他说着看了张符宝一眼，笑笑道：“张姑娘就和我们一起走吧”。

那道角门平时是锁着的，也不知门后通向哪里。此时李管家打开门锁，只见是两幢楼房中间夹着的一条里弄，里边常年不见阳光，阴深潮湿，不过倒也没什么杂物。

一行人进到夹弄，李管家又返身持门锁上，莫清河道：“大人，那些乱民打听到大人住西跨院儿，尽跑去那里作乱了，这边倒还安静，我带你先去佛堂避避，卑下已派人去通知官府了，等官府的人一到，大人出了里弄，七绕八弯的穿过几间房子，莫清河推开一栋房门，走进去回首说道：“大人快清进来”

东跨院里十分安静，这周围静悄悄的，隐约还可听见西院内的吵闹之声，杨凌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楼内，见是一座佛堂，里边香案前静供奉着一座一人高的释逆坐像。

寻常的佛堂一般不在上边再建二楼，总不能在佛爷头顶行走吧？可是这座佛堂一侧却建有楼梯，看样子上边还有第二层，看起来有些奇怪。

莫清河带来的两个家丁和李管家己走了进去，杨凌却好整以珠地站在门口，好奇地又抬头欣赏楼上建筑，莫清河急地跺脚道：“大人。快些进来，莫要被人看到了，大人若有个闪夫，卑下可担当不起啊”。

杨凌呵呵一笑道：“怕什么，本官看那些乱民进了府中也只顾抢一群没头苍蝇似的，还会有心跟来害我么？莫大人不必过于担心了。”他说着抬腿迈了进去，一进了门儿就好奇地横向走到那楼梯道：“奇怪，莫大人既持佛租供奉在一楼，何以上边还建了一层？不怕对佛祖不敬么？”

莫清河一只手似无意地扶着香烛灯座，可是见杨凌进来不向前行。

反而跑去看楼梯，不禁有些焦急，他强笑道“哦，楼上只在侧方建了小阁，存储些香烛而已”

杨凌回头瞧了一眼，两名刚刚走进殿来地亲兵身形一转，连带着把张符宝也挤着拐了过来，走到他的身后。莫清河瞧了李管家一眼，他会意地走过去掩上了房门。

莫清河见杨凌还在打量那镁花精致地楼梯，便走到香案前拾起一个蒲团拍了拍。笑道：“大人，这里也没有坐椅。大人先在这蒲团上下歇息片刻吧杨凌背着手转回身，目光吟玲地凝视着他。直瞧得莫清河脸上笑容渐渐凝住，杨凌才忽地一笑道：“何必一定要在佛前就坐？莫大人这蒲团难道还有什么门道不成？”莫清河脸色一变，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强笑道：“佛其就坐也不算失礼，何况大人还是代天巡柠，一个代椅的蒲团儿而已，能有什么门道？”

杨凌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不过也能猜……”。他刚说到这儿，张符宝已好奇地走过去道：“你们在搞什么啊，一个蒲团也用来打机锋？”

杨凌霍然面色，他猛扑过去厉声道：“不要过去！”张苻宝被他一声大喝吓得一愣定在了那儿。

莫清河见杨凌扑过来不禁喜出望夕，他将手中蒲团一丢，一把扑到香案前伎劲儿一板那个烛台，只听“嚓”地一声，香案前裂开一道口子，两道翻扳倾下，张符宝立足处恰是翻扳边缘，翻扳一开，吓得她一声尖哄，整个身子顿时向洞中滑去。

杨凌扑过来一把扣住了她纤细地手腕，自己也被她带样在地上，张符宝整个人跌进洞口，杨凌被拖着着向前滑了一尺有余才撑住地面，那一条胳膊被洞口的棱角刮的皮开肉绽，鲜血顺着张符宝的手腕直沫进她的袖筒。

杨凌痛地钻心刺骨，两个番子惊叫道：“大人小心！”，说着猛扑过来，莫清河已疯狂地叫道：“杀了他，给我杀了他们！杀死一个赏银一万两！”

两名家丁纵身扑了过来，半空中已从袖中模出柄明晃晃地短剑这两个人虽然一身家丁打扮，但是都是莫清河挫罗的江湖中人，若论个人武艺，杨凌手下的内厂番子哪是对手，甫一交手，两个番子就左支右拙，被家丁打得节节后退。

就在这时，佛瓮后幽幽一声叹息，一个白衣如雪，丽如观音的女子悄悄俏俏地统了出来，碉然走到莫清河面前，莫清河扭头瞧见她欣然大笑道：“夫人妙计果然成了，持杀了杨凌持他丢回西院去，再杀些乱民充匪，哈哈哈……”谁还知道是我……”。

他话犹未落，只听“砰砰”两声枪响，两个正要得手的保镖捂着胸口愕然后退，鲜血从指缝间沫了出来楼梯上两个同样家丁打扮，面孔却极陌生地汉子举着短火锐急步是下楼来，枪口铣在冒着青烟。后边通喷直响，又是几个持锐的人冲了下米。

两个护卫见势不妙，哪还顾得了莫清河，纵身便扑向窗根，二人中枪，身手仍极矫健，这一扑将窗根撞得粉碎，身子跃出窗去刚刚立起，就见面前站了一排人，耳边“哩哩哩”的锐风响起，十几枚劲矢已贯入了身躯。

莫清河望着这突变的一募惊叫道：“怎么回事？楼上怎么……”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质问，忽觉腰间一阵巨痛莫清河骇然低头，只见素袖如碗润美如玉，那曾无数次爱抚过他的纤歼素手，正紧紧捧着一柄短刀。刀已齐柄栖进他的腰间。

莫清河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一把抓住她肩头，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

那双奉水笼烟般的美丽眸子里，此时却透着一股让他心寒的陌生冷意

黛楼儿轻声道：“因为……跟着你逃走，其实才是唯一的话路。但是我不想跟着你去那种鬼地方流浪！还因为……我根本没有把握让他上当，他不死你就必须死，你不想死我就得陪你死”。

莫清河眼中的惊俘惭惭变成了燃烧地怒火，他怒吼道：“老李，给我杀了这贱人，给我杀了她！”

熏楼儿撂紧了刀柄地手腕使劲一拧，莫清河一声惨呼，身子痛地佝缕了起来，他喘息着，双手死死抓住熏楼儿的肩膀。一双眼晴却诧异地看向一向对他言听计从地老李。

老李的眼神瑟缩着不敢瞧他，但脸上却是一片漠然地神情。这就是追随了自己多年，一向忠心耿耿李管家，他猛地盯着熏楼儿厉声道：“你……你收买了他？”熏楼儿得意地一笑。媚声道：“你不是男人，都能爱我，他是男人，为身么不能？”

莫清河一声大叫，双手猛地稻到了她的喉咙上，黛楼儿虽是女人却比男人还狠，抬起膝盖来狠狠地顶在他的胯间

刚才还有些瑟缩的李管家这时也猛扑上来。使劲瓣开了他的手莫清河惨笑道：“好好好，我只道你对我一片真心，想不到……你却会喜欢这么一个货色，哈哈……

熏楼儿婚然一笑，凑到他耳边道：“不是他，我给他我地身子，他向我效忠，公平交易。你凭什么认为我真心爱你？好笑，一个女人如果把身子给了别的男人，却会把心交给你么？”

莫清河的瞳孔已有些焕散，他强自支撑着，恨恨地追问：“那么他是谁？布政使？指挥使？刘知府？还是槽运总督贺……贺……”

熏楼儿冷笑起来，唇边满是讥讽的笑意：“这就是你爱我？你爱我，所以把我送给别人给你谋取好处是么？我陪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你也说不上是谁了吧？呵呵呵，我原来是妓女，做了你的夫人，我还是个妓女！”

她说着痛恨地一把将他推开，冷冷地道：“不管他是谁，你只要知有两件事他比你强，他喜欢我，就不会把我送给别人玩弄！他喜欢而且他能真的喜欢我！”

熏楼儿私密约见杨凌，把莫清河筹谋利用民变的机会趁乱诱杀他的计划告诉他之后，杨凌并不十分扣信，因为祟楼儿坚持不肯将莫清河把下的罪行告诉他，她地理由是莫清河党羽众多，杨凌如果不能除掉他，或者万一被他逃走，她一个弱质女子必须得为自己的安全考虑。苏州那边李贵还抱着万一地幻想，指望莫清河有本事救他出去，所以暂时仍未取得口供，杨凌不知道莫清河把的到底是什么重罪，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会铤而走险，是以犹豫不决。

于是熏楼儿建议他将计就计，等着莫清河自己图穷匕现，到那时他就有理由抓捕莫公公，只要莫清河被捕，熏楼儿便持罪征呈上杨凌同意了她的主意，命人扮成家丁，莫清河跑来诱他进入埋伏的时候，他的人也己在在莫夫人带领下持埋伏在佛堂的杀手全部除掉，换成了他的人。

张符宝方才在花园见到有人同杨凌交谈，就是在向他慕报一切已处理安当，杨凌这才放心随着莫清河赶来。

想不到张天师兄妹提散一天到访，这调皮的丫头又跑来跟在自己身边，杨凌早听莫夫人说过佛堂正中有机关，所以故意绕道而行，可是突然赶来的张符宝不知内情，贸然走了过去，为了救她，杨凌滑伤了右臂，鲜血染红了张苻宝的内外衣衬。

平地上没有抓握的地方，杨凌右臂又剧痛无比，只能勉强抓住他，根本无力提她出来，张符宝悬在洞穴中，惊惶稍定只觉下边一股中人欲呕的臭气。

赶忙的仰起脸来，脸上几点湿热，瞧见杨凌衣釉鲜红，分明是鲜血滴到了脸上。

杨凌的鲜血顺着她的袖管儿流了下边，温温湿湿的流到颈上，刚刚贲起的酥胸上，又渐渐流向小腹，张符宝儿又是害羞，又是害怕，同时又对扬凌充满感激。

她见杨凌手臂打颤，看似己撑不住多久，急忙的四下打量，想看看有没哼可以蹬踩借力的地方爬出去。不料她一低头，却发现下边近一丈处隐约有些白骨，虽说下边光线不是很亮，可是她学道的人对这东西本就不陌生，那一堆白骨最上边一颗骷髅被光线映着，青白的骨头泛着冷冷的可怖的光，看的清清楚楚。

张符宝才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一瞧了这恐怖模样，身子顿时就软了，亏得她胆子还够大，虽说心里恐惧，还没有乱蹦

Chapter_24

乱叫，否则杨凌也扯不住了。

杨凌身边两个亲卫是特意从番子中挑选的武功最高的，想不到在真正的江湖人手下也只能步步后退，毫无还手之力，要不是埋伏在楼上的柳彪看出不对劲儿，未等杨凌下令就提前冲出来，这两个番子就危在旦夕了

此时解决了那两个莫清河的贴乌保镖，柳彪立刻扑过去将探手将张符宝儿提了上来，然后一把抱过杨凌。张符宝儿瞧见自己一身是血，也不知道杨凌还有没有得救，不禁慌慌张张地从怀中摸出自己的手帕来，本想为他包扎一下，可是一见那手帕已被鲜血浸湿，吓得她一把丢掉，放声大哭起来。

柳彪也没空理她，急急忙忙地绑紧杨凌臂上伤口，向外边冲进来的那群持着劲努的手下大喝道：“快去接高小姐来，娘的你冲进来有屁用？”

那几个番子不知道里边还有多少杀手，刚刚无比神勇地踏进门来，就被柳千户给骂了出去，慌慌张张去找高文心了。

莫夫人瞥见杨凌和张持宝已被番子们救了上来，不禁向目光已经呆滞无神，瞳孔已经扩散开来，却仍僵硬地立在那儿的莫清河露出一个他最喜欢的媚笑。

悄悄的，柔柔的，她用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老爷，我知道最恶心吃人脑子，为了我，还真的苦了你了，可惜……都吃了三十五副了，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看来我这偏方真是不管用，好在……你也用不着了。”

她对着一个死人，百媚千娇地柔声道：“如今，就请老爷再为我做最后一件事，就请你一把所有的罪过都担下来吧”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38章 邀宠献计

莫清河派出的家丁按老爷吩咐等候的时间差不多了，才扮作匆匆忙忙的样子赶去知府衙门报讯。

杨知府一听在他的治下有人攻击钦差行辕，顿时吓的魂飞魄散、气的七窍生烟：这帮刁民，这不是和我老刘过不去么？

当下饱读诗书的知府大人丢下毛笔、从站班衙役手中抢过打狗棒，亲自领着人杀奔莫府。明朝读书人都习弓马，虽然大多是花架子，可是基本功还在，杭州市民瞧见知府大人提着一根风火棍领着杭州府的衙役倾巢而出，急急如恶狗抢食一般，如此奇景堪称奇观，不禁都大为惊讶。

杨知府这么做其实大有用意，万一乱民真的伤了钦差或者莫公公，他这个天堂知府恐怕就不用干了，能不能保住这官儿都不好说。如今这么多百姓看到他身先士卒奋勇搭救钦差大人，朝廷的处罚又怎么能重了？

杨知府带来的人还真不少，皂隶、快手、健步、民壮、马快，就连市壮、吏农都带了来，加在一起的怕不有上千人。前两日杨凌交给杨孟瑛三百多名囚犯后，听说袁雄倒台跑来知府衙门告状申冤的百姓络绎不绝。

钦差还在这儿没走，杨孟瑛办差可不敢松懈，这两天他大堂前的鸣冤鼓就一直没消停过，状纸接了几大书案，一些替人写状子的落魄文人干脆搬到衙门口儿现场办公了。

这左一拨，右一拨的人犯不停地提上来、押下去，为了以防万一，他把能用的人手全找了来，派驻在衙门和监狱之间，是以得了消息才能迅速凑齐这么多人手。

知府衙门的人一赶到莫府立即大呼小叫的到处拿人，所谓一物降一物，打起仗来能以一当十的番子听了不许杀人的命令，立时束手束脚拿这些老百姓毫无办法，可是那些衙役们对付老百姓却是驾轻就熟。

一时间棍棒与鞭子齐飞，镣铐共枷锁一色。那些百姓顿时如老鼠见猫一般跑的跑降的降，不一会儿就控制住了局面。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西跨院被破坏地已不成样子，知府带着巡检、典刑慌慌张张地冲进后院，正到处找着钦差。柳彪派回来找高文心的番子也到了。

杨凌的伤口虽不致命，可是失血过多脸色苍白、那半身尽染的模样瞧来实在吓人，柳彪等人将他就近扶入了一幢小楼，闻讯带了药物匆匆赶来的高文心已抢进去为他裹伤。柳彪带着人将小楼围得风雨不透，不许任何人入内探望。

本来是来抓乱民，结果到了地方却是镇守太监想刺杀钦差。那佛堂内黑洞洞、阴森森散发着臭气，象是地狱之门地陷坑内还有一堆白骨，叫杨知府等人瞧了也不禁毛骨悚然。

莫夫人见本地父母官到了，忙迎上前去供述经过，把自己打扮成受莫清河蒙蔽的不知情的人，无意中听到他和管家商议要对钦差大人不利，这才找来李管家对他晓以大义，促使李管家幡然醒悟，向钦差检举，救下了钦差性命。

管家李富在一旁为佐证。二人一唱一和，本来这些恶行就确实是莫清河主使主谋。两人又尽量夸大自己的功劳，把协助莫清河为恶的事尽量轻描淡写。全推在死去的莫清河和在押的李贵身上，这一来反而功高掩过了。

管家李富被黛楼儿收买不过才两天，黛楼儿自从觉得莫清河这棵树已变成可以缠死人的藤后，立即狠下心来，为他献上了那条诱他走上绝路的“妙计”。

要施行这些计划，她需要一个得力的人手帮忙，这个人她相中了李富。李富虽然追随莫清河多年，表现的忠心耿耿。可是黛楼儿却能看穿这种所谓的忠仆骨子里隐藏着的怯懦、贪婪。

那日为莫清河设计之后，她便找来李富，晓之以理、动之以吓，许之以财，最后更不惜以色相相诱，将莫清河手下这个最得力的亲信完完全全掌握到了自己手中，这才秘密求见杨凌。

她看的清楚，杨凌既已势在必得，李贵肯定是保不出来了，酷刑之下吐露实情也是早晚的事，与其和莫清河同归于尽不如抢在李贵前边向钦差投诚。

当初黛楼儿在“春雨楼”艳帜高挑地时候，杨知府就是她的入幕之宾，后来黛楼儿被莫清河捷足先登娶回府去，心中一直引为憾事，这时瞧她说地娇娇怯怯、哭的梨花带雨，杨知府瞧得骨软筋酥，哪有不信地道理。

旁边众人听说莫清河私通倭寇、利用倭寇为祸放贷，侵占十余万顷良田，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竟生食几十个儿童的脑髓，不由骇然变色。

佛堂下那累累白骨就是被莫清河害死的那三十多个孤儿骸骨，洞底墙边上尚有一具血肉模糊尚未被老鼠吞吃干净的尸体，就是上回被莫清河从茶园带回来的那个可怜孤儿，杨知府招来的忤作下去收捡尸骨时见了那般惨状都恶心的大吐不止。

莫清河和黛楼儿狎戏时，无意中听她谈及吃了幼儿脑髓可以枯树重生地传说竟信以为真。他现在位高权重，可是一谈及男人，他自觉连挑马桶的仆佣都不如，如果世上真有这样的妙方、哪怕只有万一的机会，他也要不惜一切去尝试一番。

黛楼儿以前是“春雨杏花楼”的红牌、江南第一名妓，才子名士趋之若鹜，至少还可以花魁身份挑拣男人。自从嫁了莫清河，却被他拿去取悦那些有权有势的官员，心里比做妓时尤觉羞辱，因此她也寄望这古方有效，从此不再被他送来送去。

可是这法子实在是伤天害理，莫清河深恐遭到冤魂索命，于是建了这座怪异的佛堂，将所有被吃掉脑髓的孤儿尸体抛入洞穴，上边建了佛堂超度亡魂。

他又怕这人神共愤的行为被上天知道，所以在佛堂上边又加盖了一层，布置了些不知从何处请来的乱七八糟的法器唯恐被上天知道。如此自相矛盾的愚蠢作法以莫清河的精明竟也煞有介事地布置起来，可见他虽丧尽天良、不畏民心国法，却还知道畏惧鬼神。

张符宝失魂落魄地站在杨凌的小楼前，一张雪白的脸蛋儿全无血色，张天师见了还道妹妹惊吓过度。不禁叹了口气，轻轻走过去擦了擦她颊边几滴血迹，轻声道：“宝儿，你衣衫染了血，不如叫府上地丫头带你先去换套衣衫吧”。

张符宝听了慌忙摇摇头，说道：“不。我……我在这里等他，杨大人……为了救我……我怎放心离去？”

张天师失笑道：“大人的伤只是失血过多，并无性命危险，你担心什么？唔……也好，大人受了伤，恐怕还有莫清河的案子要办，一会儿见过杨大人我们就离开，回去后再换过吧”。

他以为是妹妹大了，顾忌在别人府上宽衣解带更换衣衫，所以临时改口。却不知这小姑娘心头纷乱如麻，既有惊吓、又有担心。更有一个不敢想却又一直忍不住想要去思及的念头一直在她心头盘旋：这个男人，会是我一生相伴的夫君么？

见到自己未来命中注定可能要嫁地人。而那个人还不知情，他偏偏有了三房妻妾，自己的心里着实的不愿嫁到他的府上，又不知命运为何这种安排，她能不慌不乱么？

张天师心头也在叹气，杨凌为了救他妹子才受的伤，虽说那伤不可能有生命危险，可是明日就走那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恐怕要让母亲再等上几天了。

这时郑百户走出房来，众人见了忙围上去，郑百户抱拳团团一揖道：“天师、诸位大人，钦差大人失血过多、身体虚弱，需要静养一番，所以不能悉见诸位，请天师和知府大人入内一叙”。

杨知府整了整衣冠，恭请张天师超前一步，随在侧后两人进了小楼，黛楼儿独自站在池畔假山旁，心中也有些紧张。

她又细细盘算了一阵，莫清河做地事除了几个亲信原本就没有多少人知道，而自己也参与其中并为莫清河出谋划策的事就连李富也不知道，如今莫清河已死，那便死无对证，再也休想有人能将自己攀咬进来，细细思虑一番确无破绽她才放下心来。

想到莫清河那庞大的财产，她又有些肉痛。莫清河的田产、房产注定要被官府抄没了，就连杜清江那边……谁不知道厂卫出来的人最会抄蔓摸瓜？怕是也保不住了，那是亿贯家产啊。

黛楼儿暗暗一叹：“看来只有藏在自己珠宝匣中的二十六万两银票还可以留下，如今莫清河倒了，以后要依靠谁呢？”

黛楼儿虽然智计百出，手段比莫清河高明多多，但她的手腕再高明，也只能依附在男人身后，这个世界还没有允许女人抛头露面，除非她甘于平淡，就此买一处宅院隐居下来过平淡生活。

黛楼儿想起此时处境心中有些茫然：布政使、指挥使都是一省的大员，他们虽然迷恋自己，可是谁肯真正的付出什么？自己如今的身份比之当初地江南名妓还要不堪，她现在是太监的妻子，而这个太监还是个食人恶魔。

如果现在偷偷去拜访这些大人，他们还会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拉上床去吧？可是公开场合呢，只怕这些伪君子会象避瘟疫一样躲着自己，我黛楼儿难道要从此默默无闻？或许半年、或许一年……就再也没有人记得我了。

黛楼儿轻轻抚摸着自己仍然娇嫩光滑的脸颊，忽然觉得荣华富贵就象她的年轻美貌一样，看着依然光鲜，可是不知不觉间已偷偷溜走，抓都抓不住了。

“罢了，跟着莫清河看似尊荣无比，我何时快乐过呢？我已不再年轻了，还是找一处山清水秀地地方，找一个知心识趣的男人，吟风啸月，抚琴弄曲罢了”

黛楼儿说服着自己。正神志恍惚地盘算着，张天师和杨知府已走出了小楼。杨知府走到她面前，笑吟吟地道：“夫人，夫人？”

“嗯？”黛楼儿迷茫的眼神怔滞了那么片刻，又攸然清明了起来。讶然问道：“大人已经出来了？钦差大人可好？”

杨知府比她的身材还要矮一些，他贪婪地在他弧线优美的高耸酥胸上狠狠地剜了两眼，吞了口唾沫才道：“大人吉人天相，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现在没有精力见客。”

“方才钦差大人已命本官接手此案。调查……尊夫通敌卖国、残害人命的案子，这案情本官还有许多疑团，可否请夫人去衙门一趟，本官再细细询问呢？”

他见黛楼儿怔了一怔，忙安慰道：“夫人大义灭亲、救下钦差大人，居功至伟啊，虽是犯官家眷，也不应治罪，本官只是询问案情而已”，说着那色咪咪的眼睛忍不住从他的纤腰上溜过。

黛楼儿瞧了他鬼祟模样。不禁一阵好笑：这些人就象一群狗，而自己。只要红颜丽色一日不曾衰退，就是他们口中地一根骨头。让他们抢来抢去。现在莫清河刚死，这条本来不敢靠近的癞皮狗就来抢骨头了。

他心中恨极，恨不得象杀死莫清河一样，狠狠地一刀捅死这个色咪咪的矮胖子，可是她的脸上却慢慢溢起妩媚之极的甜笑。

黛楼儿俏然举手，无限妖娆地将鬓边秀发掠到元宝般优美白皙地耳廓后边，那姿态优雅之极，颀长如玉的脖颈让杨知府的目光又定了一定。

黛楼儿这才嫣然一笑道：“好啊。那么请大人侯我片刻，待贱妾见过杨大人便随大人回府衙”。

杨知府笑道：“不必了，本官出来时，柳千户已吩咐番子，钦差大人需要静养，不再见客了”。

黛楼儿说道：“贱妾知道，不过杨大人不见别人，怎么会不见……啊呀……”，她轻轻一呼，攸地伸手掩住了嘴唇，仿佛说漏了最似的，乌溜溜的大眼睛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羞怯。

杨知府瞧她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疑心大起，那种很久没有敢在黛楼儿面前摆出来的倨傲嘴脸刷地又收了回去，他汕汕地、带着一丝谦卑地笑脸道：“呃……钦差大人还有话问过夫人么？呃……这个……既然这样，本官就先回府去了，如果案情有何不明之处，本官再过府请教”。

黛楼儿强忍住大笑的冲动：这就是官么？都说我贱，我们青楼女子贱，这种男人就不贱么？只是怀疑我攀上一个比他更大的官儿，他就马上对我表现的比我这个卑贱的妓女更贱。他们卖的比我们更彻底！

“我不甘心，凭什么我就得受人欺负？我有资本做人上人，心计、相貌有几个人及得上我？我是回眸一笑春雨满江南的黛楼儿，杨知府不就对我垂涎三尺么？我从未失败过……从来没有……唯独……不，那不算是我输了，他是因为身体有病，否则……”。

一个不愿想及的念头却在此时怦地跳上她的心头：“他说的是不是真地？他明里安抚莫清河，暗地里却派人去抓了李贵，他对我说过的话还会是真的么？”

越是自卑的人越渴望压人一头，黛楼儿被杨知府一激，刚刚有些颓丧地心重又燃起对权力和地位的渴望，她平静下来，淡淡一笑道：“大人公务繁忙，若是大人还有事情不明，只需派来差役传唤一声，贱妾岂敢不去府衙？现在么，贱妾先去见过杨大人……哦，是钦差大人”。

黛楼儿说完，挺起胸膛，步若莲花般摇曳生姿地走到楼前，向郑百户嫣然笑道：“请大人代为传禀一声，就说黛楼儿有要事面禀钦差大人”。

郑百户知道今日设计让莫清河自现原形，全是黛楼儿之功，她说有要事禀告，还真的不敢含糊，他客气地拱手道：“夫人稍候，我这就去禀报大人”。

杨知府站在假山旁。瞧黛楼儿上施施然走上前去，只是低语两句，那番子百户就返身禀报去了，不禁吃了一惊，本想染指黛楼儿。将她暗中收为禁李的念头顿时化为乌有。

他领着人一边往回走，一边暗暗咒骂：“这个骚货，说不定钦差一来，就已被她勾引上了，难怪她不把我放在眼里”。想到这里他忽地想起莫清河的下场，不由机灵打了个冷战：“这位钦差查办莫公公不会就是因为……红颜祸水，红颜祸水。避之则吉”。

杨凌不知莫夫人有什么消息，忙道：“请莫夫人进来”。

他这时赤裸着上身，右臂已被包扎了起来，听说要见女客，高文心忙拿过袍子给他披上，又拿过大氅在他胸前系上。

黛楼儿走进房来，见杨凌坐在桌旁，桌上还仍着一堆染血的棉巾布料和药葫芦，忙蹲身施礼，柔声道：“大人身子安好么？方才生怕大人真的有所差池。贱妾担心死了”。

黛楼儿举措优美大方，可是瞧在高文心眼里。却觉得有些做作。黛楼儿从小学就地手段，那大家闺秀的举止风度无可挑剔。可是一个学时抱着取媚于人的态度，一个的确是大家闺秀的自然气质，那之间的些微差别，别人看不出却瞒不住高文心的眼力。

她不禁偷偷撇撇嘴，心道：“不管他是不是恶人，自己相公死了不担心，却要来担心我家老爷？啊……是了，在苏州时……”

高文心眼珠转了转。暗想：“这女人这么风骚，她要是敢勾引我家老爷，我就把在苏州见到的事告诉他，这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好人，挨着她准倒霉”。

杨凌笑了笑道：“本官有伤在身，不克起身相迎，实在是失礼了。夫人不必客气，这是你地家院，我这客人反做了主人岂不好笑？快快请坐，否则实在叫本官无地自容了”。

黛楼儿浅浅一笑，轻轻在一旁坐了，那双美目一抬，恰看见杨凌的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不禁心中一跳，有些不自然地笑道：“贱妾可有失仪的地方么？怎么大人这么……这么看我？”

杨凌一笑道：“哦，我只是瞧夫人身子娇弱，一袭白衫，如同雨后梨花，想不到竟敢杀人……纵是男子，也未必人人如此果决呢，着实有些叫人意外”。

黛楼儿听了眼圈儿一红，眩泪欲滴地道：“大人是怪我……怪我没有擒下活口还是嫌弃我心狠手辣谋杀亲夫？”

杨凌瞧他委屈模样不似作假，虽觉这说哭就哭有点故意拿矫作势了，仍下意识地举手道：“夫人误……哎哟……”。

他举这右手本是习惯，不料一时牵动伤口，顿时痛得蹙起眉头。高文心慌忙抢上一步，托着他手臂轻柔地放下，嗔怨道：“老爷……瞧你……”，她本来还想埋怨几句，忽想到莫夫人还坐在那儿，顿时又住了口。

但她语气动作柔昵亲密，已远非一个婢子对主人的态度，以黛楼儿那样的欢场高手眼力哪能看不出来？

她就是京师有女神医之称的高家小姐？她负责给杨凌治愈男人隐疾？若是杨凌和莫清河是一样的人物，这个女子对他语气动作会是如此情意绵绵？

黛楼儿顿时明白自己被杨凌骗了，不由暗暗提了分小心：次人比我还小着六七岁呢，愿以为他当上内厂厂督全靠圣眷恩宠，如此看来此人隐忍定力皆非常人可比，倒真是不可小觑呢。

黛楼儿心中暗暗盘算着，却抬起头来瞟了杨凌一眼道：“大人，莫清河如何对你，如何对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我们……上次我们……”，她说到这儿俏脸微红，似乎想起两人赤程相见时的情景，露出一副羞不可抑的模样。

随即又幽幽一叹道：“贱妾对他唯有恨之入骨，又怎么会有一丝情意？贱妾也没想到他的两个贴身侍卫武艺如此高强，生怕大人有个好歹。贱妾可就陷身万劫不复之地了，所以才莽撞出手，幸好大人的亲军机灵，此时也冲下楼来……”。

她将先后顺序稍稍颠倒了一下，可那时杨凌只顾抓着掉进洞去的张符宝。杨凌的亲兵刚刚冲下楼上，只顾盯着那两个武艺高强的保镖，整个事情发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她这一刀是先刺后刺谁曾看的清楚，谁还说地明白？

反正在他面前都宽衣解带过了，也用不着扮淑女。黛楼儿大胆提起，倒让杨凌脸红了。高文心听着黛楼儿语气暧昧，不禁狐疑地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不知道上次两人我们……我们什么了。

杨凌忙转过话头道：“本官只是好奇夫人一介女子，竟有这份胆识，倒也并无他意，夫人勿怪。不知夫人此时急着见我，有何紧要之事呢？”

黛楼儿听了一呆，她恨杨知府见她失了靠山，立即就想以权谋色。逼迫自己去服侍他，所以随便找个借口只想借杨凌的官威替自己出出这口恶气，何曾有什么要事想禀告他？

她匆忙想了想，随意找了个借口道：“莫清河密室中藏了大量铜钱。因倭国缺少可用地货币，他以银子置换了铜钱与倭人交易货物，大明一千文钱一两银子，可是拿去倭国购买货物可以换来值一两二分银子的货物。我恐大人不知他库中放了大量铜钱地用意，所以……”

杨凌呵呵一笑道：“这也不是什么急事，回头官府清点时自然会发现，夫人告诉杨知府就是了，何必……”

黛楼儿此时打起了杨凌的念头。既然美色不能让他神魂颠倒，自然想显示些才能，怎肯让他就此看轻了自己？

拖延这片刻她已想出了一个理由，便启齿一笑道：“大人说的是，其实贱妾此来……是想为大人献计”

杨凌目光一凝，收起笑容道：“献计？夫人的意思是……”

黛楼儿道：“贱妾知道大人初任厂督，京师根基未稳。此次下江南，就是为了能顺利接收税监四。江南税赋占尽天下之六七，平定江南，则大局必定。如今江南三大镇守去了其二，天下各地的镇守必定人心浮动，如果因此导致税赋不稳，朝廷必乱，对大人不满的人怕是要趁机群起攻吁了”

她的一双美目瞟了一样，见杨凌听她入神，不由神色一振，继续道：“贱妾久在江南，平素又听莫清河谈起过一些税赋之事，所以……有些浅见薄识想说与大人，或许对大人有所助益”

杨凌抓了袁雄后，就为不知从哪儿找个合适地关税镇守发愁，随便找一个不难，可是这里的税赋能否按时是额征收可就不好说了。现在一气抓了两个，要考虑的已不只是人选问题，还有人心。

各地的税监听到消息恐怕全都要惶恐不安了，那时又没有电视电报视频会议，怎么安抚他们？税收收不上来，莫说监税司要重新司礼监，恐怕西厂都得撤了。

以东厂打蛇打死、不留后患的作风，不趁势把自己打的永不翻身才怪，如何安抚天下税监，如何选拔这两个最重要的税监人选正是他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找出证据拿下他们虽难，却没有那么多需要思量的后果。安排新地税监虽然容易，可是牵一发而动全局，一个处理不当，便连铲除奸恶的功劳都要抹除了，所以杨凌闻言不禁竖起耳朵，追问道：“哦？莫夫人有何妙计？快请说来听听”

黛楼儿嫣然道：“其实这两件事，是一而二、二而一地事，解决了人选问题，也就解决了安抚人心的问题，新地镇守税监，必须有能力迅速接管税务，同时要对大人忠心耿耿，又能起到安抚天下税监人心的作用，还要能起到此次大人惩奸立威的作用，要达到一石四鸟此次江南之行才算功德圆满。”

杨凌急忙捧过一杯茶，欣欣然道：“杨某愿闻其详。请夫人多多指教”。

黛楼儿听他语气亲热，与方才态度大不相同，只当已讨了他欣赏和欢心，不禁心花怒放，灿然笑道：“这个容易。那就是就地取材。大人可以从嘉兴、丽水等小地方抽调关税、粮税税监，改任苏杭要地的镇守。他们久居江南道，熟悉此地情形，只要上任就可顺利接手，不会影响今年的税赋收成。”

这些人一直不得提拔，现在陡然升至江南道举足轻重的镇守司。大人对他们有提拔重用之恩，再加上袁雄这样不听话的税监下场，他们不忠于大人您难道还忠于司礼监那群人么？

至于抽调他们原地产生地空缺，却不可再使用京师地人，一来时间上来不及，等大人回了京挑选了人手，他们再赶来上任，招兵买马、熟悉情形，一切按部就班时，恐怕要到明年六月了。

而且。京师的内监大部分是司礼监的人，大人不知底细。一旦选错了人，不是把权柄又交回司礼监了么。大明税监一直由公公们担任。这公公可不只是京师才有……

杨凌眼睛一亮，脱口道：“金陵！”

黛楼儿眼睛眯成了两轮弯月，微笑道：“正是！”

“所以……这镇守人员……大人可以从金陵出，金陵的内监全是闲的，那些人全是以前在京师争宠失败被赶过来养老地，郁郁不得志，他们能办事、熟悉江南风情。而且一旦有机会走出那座等死的宫墙，有点小小甜头就会死心塌地的为大人办事。”

大人就地提拔原来税监司的人担任要职，就会给各地的税监镇守们吃下一颗定心丸，让他们知道只要认真听差办事，大人就会重用他们。

从金陵调人既可以解决新任税监的忠诚问题，还可以给各地税监一个警告，如果他们三心二意，有地是人等着给大人效忠呢。如此一来，要将天下税监掌握手中，何须大人亲自东奔西走？江南一子既落，天下局势已定！

杨凌听得眉飞色舞，与黛楼儿越谈越是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黛楼儿本来就乖巧能言，又是曲意讨好，那份妩媚神态把个高文心看得上丹田以酸，下丹田发涨，酸溜溜气鼓鼓，恨不得把她那对飞来飞去的眼珠子给挖下来。

最后杨凌竟带伤起身，亲自将黛楼儿送出楼去，看着他翩然远去，才折回房来。高文心立即忍不住说道：“大人，你怎么对她……她的身份……你要是带在身边，那名声……，而且你还不知道，她在苏州时……哎呀，我没法说，反正她不是好人”。

杨凌见一向文静的高文心脸蛋儿红红的，连颈子都象涂了一层胭脂，不禁呵呵地笑起来：“怎么好像老爷我马上就掉进虎口似的，有这么恐怖么？是不是瞧见人家比你漂亮了？呵呵呵！”

高文心见他不以为然的模样，不禁跺了跺脚，焦急地道：“哎呀我的大老爷！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无故献殷勤，非奸即盗，我看还不止是虎口呢！”

高文心见他仍笑嘻嘻的，忍不住扭过脸儿去，悻悻地嘟囔道：“好心当成驴肝肺，人家老爷有美女垂青，心里美着呢，我真是多余，皇帝不急太监急”，说着说着觉着委屈，眼泪忍不住劈里啪啦地掉下来。

杨凌没想到逗逗她，居然把人逗哭了，慌得连忙上前哄道：“我的文心大小姐，你是水做地不成？别哭了别哭了，我这不是逗你呢嘛，你当老爷我是傻瓜么，她不是好人有什么关系？主意是好主意不就行了，我的慧眼女神医？”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39章 长干行

苏杭的事已告一段落。

袁雄被抓，关税司被连根拔除，五千税吏顷刻间变成杀官造反的暴徒，被关进大狱

莫清河被杀，杭州莫府，苏州李贵，金陵杜清江，一条线上三大毫门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内厂番子门抄了个干干净净。

谁也没料到杨凌刚刚接手税监司，在毫无根基的情势下竟敢有这样的大手笔

这样的雷霆手段。

李大祥闻讯吓的立即闭门不出，对外声称身患重病，而他本是苏杭一带最大的李记布庄老板，是这一带布，纱，绸缎生意的大买家，平时虽然压价收购，

不过百姓也养成有产必销的习惯如今他这一偃旗息鼓，习惯了将布匹出售给李记绸缎坊的百姓一时还有些不习惯了。纺纱织布

的百姓等了两天，原本四处开设的李记绸缎坊任是闭门歇业，她们只好让自己男人挑着

担子琢家到织户和绸缎坊上门推销

杨凌听说了李大祥的事，倒真有些哭笑不得。现在派人去叫他来见自己？问题是这位李公公确实屁股不干净，恐怕这信一送到，这位李公公不是卷铺盖跑路就是上吊自杀了，他敢来杭州吗

要不……自己主动去见他？有袁雄，毕春，莫清河前车之鉴，估计后果也是一样可是

现在关税监还没上任如果李大祥也摞了挑子，江南局势岂不危矣

杨凌正发愁的工夫，张天师洗礼前来探望并致谢辞行杨凌瞧见他来，

顿时有了主意，便将自己心意对他说了，请天师回程路上先在苏州稍停，与当地富绅吴济渊联诀造访李公公，表达一下自己对立功受奖者公的善意

杨凌也说不出太文邹邹的话来，大意不外乎是领导对李公公的税收工作很满意，特意提出表彰和嘉奖，至于他开设绸缎庄，只要不过度苛刻百姓，还是有助于江南经济发展滴。并希望李公公不骄不躁，再接再厉。成为江南道税收太监们的榜样和楷模。

胡邹乱扯给人信心正是张天师的拿手好戏，一听就明白这位杨钦差立威立过火，把部属吓麻了爪，现在是封官给甜头的时候了，不禁满脸好笑的答应下来。

杨凌把忽悠李公公的话说完了，就轮到张天师忽悠他了。

听张天师的口气，杨凌的面相出奇的好，高官厚禄，一生吉祥，那些好话和算命先生如出一辙。虽然说出自张天师之口，杨凌压根没往心里去。

张天师不敢说破他夺舍续命的秘密，瞧他陪笑应承，神色间却不以为然的模样，踌躇一下，终是又点了几句道：“大人或不愿为亦或不想为，但你命中注定兵戈不断，而横死之人的寿禄福禄便会转移到你身上为你添福聚寿，这叫命硬夺福。人之命运，最是奇妙。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啊。“

杨凌听的一愣：“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听这些话那么象‘踩在别人肩膀往上爬’，‘用别人地鲜血染红自己的顶子’那些形容奸臣的词？夺命夺寿？”

杨凌想到这儿忽然心中一动：“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或多或少对自己周围人的命运做出了改变。如果自己没来，幼娘会不会碰棺死掉？鸡鸣驿前的百姓会不会死掉？李译，戴谦那些人还能不能活？马驿丞，鲍参将，王景隆，莫清河这些人呢？王琼，洪钟还会步会降职罢官？毕春，袁雄还会不会鎯铛入狱？”

有些人因为自己生，因为自己死，有些因为自己发达，因为自己落难，难道自己真的命硬夺福？细详细想象，从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尽管并非他地本意，可是总是围绕着他风波不断。每次有人倒霉甚至死掉，自己的官运和好处就会多一些，这就是命硬夺福？”

杨凌听了惊疑不定，不禁心虚地看了张天师一眼，生怕这人真的神通广大，被他看出自己来龙去脉。

张符宝儿坐在一旁，显得斯斯文文的一声不响，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一句兵戈相随的话落在她的耳中，忽想起‘兵戈起时春影动’，她的脸顿时生起一片红晕。

张符宝儿今日本来借口身子不舒服不想来了，可是杨凌是为了她才受的伤，她不来道谢那象话吗？张天师年纪虽然小，可是身为天师在龙虎山上待人接物最重礼节，虽然一向宠爱妹子，还是把她硬扯来了。

张符宝现在真的是有点怕见杨凌，恨不得躲他越远越好，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偷偷的瞟了杨凌一眼：“这个人……官又大，人又俊，说话也不讨人嫌，要是做人家相公，倒也不算亏待了我。

可是我是国师的妹妹，怎么能做小？娘每次见到大娘都陪着小心笑脸，那副受气样子……我才不要呢，他在好我也不要”。

“如果天师说的是真的，那是不是说我的到来改变了太多东西，我地命运便连在鬼神也无法掌握了？如果这样……我是不时不会过了一年就死去？”

想到这点，想起张天师信誓旦旦说他会福厚禄高，杨凌虽然还在半信半疑之间，但是这种心理就像溺水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

杨凌惊喜地道：“借天师吉言，如果真的如天师所言，杨某定亲赴龙虎山，拜过太上老君，敬献香火谢恩”。

张符宝听了象皮球一样，屁股一挺悠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慌乱地挥舞着双手道：“你别去，你别去，拜不得，拜不得，……啊？……呵……呵呵。呵呵呵……”

张符宝见杨凌和哥哥都吃惊的看着她，不禁干笑几声，汕讪地解释着。

张天师翻了翻白眼心道：“妹子今天看来是真的病了，病地还不轻，内厂总督如果神前还原那得多少香油钱呀？龙虎山一大家子要我养活呢，这个笨丫头，有好处还往人家那拐。

蔼张天师恨恨地瞪了妹妹一眼，转身向杨凌笑道：”小道知道大人公务繁忙，另外此次赴京时日太久，家母已催促我兄妹回山了，所以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告辞。但原他日能在龙虎山恭侯大驾。”

杨凌送走张天师兄妹，立即着手解决关税和粮税镇守的人选。附近地方的镇守太监杨凌并不很熟悉，他本有心问问黛楼儿自那日一别后除了配合官府查抄财产时露露面，其他时间竟深居简出，杨凌这处重兵把守的居处她是决不踏足半步。

瞧压那日在杨凌面前柔姿媚态，一副芳心暗许地模样，高文心还但心她会不要脸皮再来勾引大人。如今杨凌做为客人住在东院，她又是唯一的主人，两人接触的借口实在多多，防不胜防，想不到她竟不再露面。

杨凌只好派人就教，黛楼儿人没有来，却送了一纸香笺，上边列举了附近十余位镇守太监的姓名，秉好，为人，能力。看似早知杨凌会有这么一问。

杨凌倒也没有对她如何信任。虽说黛楼儿出地主意确实是目前解决江南局势，避免给司礼监攻请吁提供借口的好办法，但是黛楼儿那日的镇定，冷静，实在不象她外表表现出来的骄娇怯怯，楚楚动人。

自古妓楼多奇女，就算她就是女中豪杰吧，可她既然担心黛楼儿莫清河会对她报复，那就应该一直藏在幕后，因为从那天的情形看，莫清河显然没有怀疑她。

为什么她要自告奋勇亲自策划布局。直到将莫清河杀死？她表现的太积极了，而她并没有充足的理由这么做，这中间的缘由想不通，杨凌对她始终存在几分戒意。

可是黛楼儿目前的表现却无可指摘，她深居简出不见外人，还主动献计，讨好钦差为他出谋划策，也与她目前作为犯官家眷处处小心唯求自保的处境相称。

杨凌做为接受她告密的钦差，纵然心中有疑，此时不但不能拮问她，还得对她多加保护，妥善安置她的去处才不会被人诟病。

杨凌自从听了她的主意，也早派人去附近各府县暗访，虽然一时匆忙得来的消息还没有她信笺上列举地人物和

内容详细，可是两下参照，看来黛楼儿并没有撒谎。

杨凌经过一翻比较，从其中挑选了两名税监，命人前去传令，要二人立即赴杭州上任，税监司出来的内监，名义上都是皇帝亲自派出的钦差，而实际上都是负责税监司的人调配人选，江南岢税怎么能长期空缺，他自然有权先行安排，回京后再请旨确认。

两位喜从天降的新任税监马不停蹄地赶到杭州，递帖子登门拜访了新主子杨凌后，立即大刀阔斧地干起来，清点税目，税款，理清各种杂税，重新招募人手，干的有声有色。虽说二人有讨好，表演之嫌，可是办事能力到也确实不俗。

闭目等死的李大祥接到张天师带来的消息，如同服用了肉白骨，活死人仙丹，七魂六魄附了体，有莫清河，袁兄一死一活两个榜样，有周围府县的税监们的虎视耽耽，李大祥可是最后一点观望犹豫的念头都没有了，死心踏地的为杨凌办起差来。

李贵那边听说了莫清河地死讯，最后一点依仗也没有了，乖乖地吐露实情，不过他的口供已没有必要了，有莫清河谋杀钦差当场被歼，佛堂内发现累累白骨的铁证，足以将莫清河的势力连根拔除，再不留一点祸害。

杨凌见江南局面已经稳定，这才完全放下心来。此时他派回京去打探朝廷内动向的人还没有传回消息，杨凌将江南之事写了密折，命人再次传报京城，禀知正德皇帝自己先去金陵，选出两名税监后立即返京，并嘱传讯地人回去后有任何动向。都要及时传报回来。

一切安排妥当，杨凌正准备启程赴金陵时，那位久未露面的小楼夫人却忽地露面，求见钦差大人。杨凌要离开莫府，也正想见见莫夫人。听说她来，忙将她迎进房来。

黛楼儿飘然走进房来，向杨凌福身见礼。她今日穿了一袭黑缎绸衫，浓黑如墨的秀发只用一枝白玉簪挽住固定在抱后，更衬得脸色晶莹，肤光如雪，白嫩如同新荔。

她步履本就轻盈。这一款款行来如同飘于烟波之上，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杨凌想起初来莫府时她在雨中踏草而至，顾盼嫣然的模样，不禁有些黯然：虽说莫清河罪有应得，可毕竟是自己的到来才造成今日地一切。

莫清河当初将自己接进府来，一定不会想到有今日吧？如果不考虑是非公道，善恶有报，自己还真有点象个扫把星。

杨凌见黛楼儿向他见礼，忙虚扶一把，淡淡笑道：“夫人请坐。本官不日就要启程，取道金陵返回京师。正要去向夫人辞行”。他说着扬手向门口说道：“来人，上茶”。

高文心此时正在后边收拾药材。不在杨凌身边。没错， 网正是收拾药材，钦差受了伤，地方官员，士绅，名流总得有所表示吧？于是各种药材又源源不断地送来，足可开个药铺了，不过只能是奇怪特药铺子。

那些名流富豪谁懂医术？反正家里什么稀奇古怪，比较少见值钱的药物能拿的出手表示心意就行了，他们才不管杨凌受的什么伤，得的什么病，所以伤药，补药，还有不学无术的土财主送地春药。琳琅满目，蔚为壮观。

其中不乏珍稀罕见的药材，瞧在高文心这样真正的神医妙手眼里，简直就是无数件得心应手的利器，她怎舍得让那些不懂行的番子胡乱收拾了，正在分门别类，亲自整理。

这客房中有两个人，隔着一张团桌坐了，两人悄悄侧脸儿一扭目光一碰，刷的一下各自移开，神情都有点尴尬。

如今独处一室，杨凌想起那日她赤裸勾引情形，心中不太得劲，黛楼儿倒也不是装的，如果面对的还是那种无耻淫荡的男人，那自己风骚放荡倒也没什么不自在了，可是现在对着杨凌，但凡还有羞耻之心，怎么还能淡然处之？

杨凌双手扶膝，盯着前方道：“本官……明日便要启程……，

这座府邸是莫清河的不义之财，所以…我一走，杭州府就要抄没了。呃……夫人向本官检举有功，

使本官知晓莫清河谋害本官的阴谋，于情于理本官都应将夫人安排妥当，方可离去，不知夫人可有什么打算？”

黛楼儿轻轻扭过头，黑衫乌发，颈下一抹雪嫩，白的晃眼，她浅浅一笑，轻声道：“贱妾

还要多谢大人关照，有大人的吩咐，贱妾的珠宝首饰，妆镓私房，官府都不曾抄没，积累下来……

实也是不緋的财资，今后……呵呵，总之不会衣食无着便是了”。

一个番子也不用手提了两杯茶近来，大大咧咧往桌上一放，说声：“厂督大人请用茶”。就走了出去。

倒不是他对厂督不敬，这些不识字的大头兵都是从神机营调过来的，喝茶就喝茶，哪懂这里边地门道。

杨凌瞧了哭笑不得，端起茶来向黛楼儿做了个请茶的动作，可是一瞧他浅淡梳妆，神情冰清的模样，那大兵用手抓过的茶杯她肯就唇吗？

黛楼儿眼波一闪，瞧见他神色，不禁莞尔一笑，拈起差杯抿了一口道：“呵呵大人不要以为贱妾锦衣玉食，贱妾在春雨楼吃过十年酒客门地残羹剩饭，可没有那么多的讲法规矩”。

杨凌听她不介意地讲起在青楼时的经历虽说听似说她幼年的经历，而不是红极一时的风流艳闻，也不便接碴，他“唔”了一声，假借喝茶闪过了这个话题。

黛楼儿轻瞟着他，今日杨凌一身天青色绸袍子，襟领处锈着黑色松纹，乌润的头发高梳束以绸结。眉清目秀，眸如点漆，这样的风流人物，以她的阅历也是难得

一见，心头不由轻轻一叹：

若是自己能年轻十岁，铺出道时便遇到这么少年得意，人品出众的翩翩公子，那该有多好啊？如今……

我大他六七岁，出身青楼也罢了，还嫁过太监，那日色诱，他不为所动，虽有忌惮莫清河的意思，也可看出他的眼界，凭他的身份，我哪里高攀的上？

杨凌抿了口茶，见她捧杯沉思，似有心事，不禁问道：“夫人的住处可曾寻到？如今府门有知府衙门看守本官一走恐怕更不宜进出。

若是有了居处，本官可以派人协助搬迁”。

黛楼儿这才省起自己此来的目的，忙放下茶杯，幽幽说道：“贱妾此老，正是为……正为这个缘故，杭州府……贱妾是无法安住了。莫清河吃食人脑的事传出去后，

如今街坊间百姓愈传愈烈，说是莫府如同阴曹地府。

唉，莫清河弄来的都是孤儿，忤作检点明明只有三十五具骸骨。

可是有些走失了孩子的人家，现在一口咬定都是莫府干的，若不是有官

府把守，早就有人上门闹事了”。

杨凌心中一动，那样恶魔般的行为，也早令他深恶痛绝。既然那摸清河是听信邪术，误以

为食吃人脑可令阳具再生，那么此事黛楼儿是否早已知情？莫清河做下这样人神共愤的事来，必是对这邪术深信不疑的，那么他会忍住不向黛楼儿炫耀么？

杨凌不动声色地押了口茶，轻叹道：“同类相残，人吃人肉，真是问所为闻，人神共愤呀，本官刚听说时也吓得毛骨悚然。夫人到是见多识广，比起本官可从容多了”。

黛楼儿“嗤”地一声笑，说道：“大人还真是只读圣贤书的文人呢，自然不屑知道这些厌恐人憎之事。

自古至今这种事还少么？为求生存而吃人的且不去提他，春秋时齐恒公一国之君，只因珍馐美味吃腻了，便以婴儿为食，为的不过是一逞口舌之欲，人神愤乎？便连孔圣人，还夸恒公称霸诸侯，一匡天下呢。”

她吁了口气道：“隋末诸葛昂，高瓒斗富。一个杀了孪生童子，一个杀了侍寝美妾食其肉，唐末武宁节长从简，宋朝皇亲王继勋没个吃的人都不下百人，至于本朝……”

事关本朝皇室吃人丑闻，虽然那事以众所周知，黛楼儿当着朝廷钦钗的面子毕竟有所顾忌，话到嘴边有吞了回去，唇边牵一丝冷诮的笑意道：“至于那些从古到今那些冠冕堂皇，不吃人的吃人者更是数不胜数，贱妾出身微寒，弱肉强食的事见的太多了

杨凌见他本来骄美若仙的脸，蛋儿浮现一层戾气，不禁有些吃惊。黛楼儿愤矕的发泄完了，才惊觉自己有写失态，忙展颜一笑仪态万方的挽了挽秀发，说道：“贱妾这见识，都是在被人欺凌被人吃的生活中攒下来的，听了大人的话，

一时心有所感，实在失礼了”。

杨凌瞧她喜怒掩饰如同变脸，内心情绪一旦克制竟是滴水不漏，虽知這是在青楼养成的职业病，心头还是有点寒意，他干笑道∶“扼……这些人或为虚荣，或为猎奇，或为口舌之欲，确实比起莫清河的目的更加

可恨，哎……那种无稽之谈……”

他看了黛楼儿一眼，当着她的面讨论她太监老公能否重新发芽的话题怎么看得了口，

杨凌话风一装道：“如果有百姓迁怒于夫人，住在本地确实不妥，夫人莫非想迁居他方？”

黛楼儿颔首道：“是，贱妾一介女流，又没有亲人可以投靠，唯有离开这是非之地，避居他乡，如今……贱妾也养不起那许多奴仆，若只带几个贴身女婢舟车劳顿倒也是不怕，怕只怕路遇歹人……”

她说着，水汪汪的大眼一瞟杨凌，若是她对着人时总是这么一副表情，那还真是想不遇到歹人都难。杨凌瞧了

头皮有点发麻，心中忧忧觉的有点不妥。

未及说话，黛楼儿抢着道：“金陵是繁华之地，歹徒宵小也少一些，那里又没人认得贱妾，贱妾想迁居金陵，所以……可否

借大人地官威。随大人的船队一行，才会少了许多刁难”。

黛楼儿说完，瞬也不瞬的盯着杨凌的目光，紧张的等待他回答。

黛楼儿说是去金凌，其实真实目的却是去京师，只是恐一步道出目的，更引起他的拒绝，这几日她已细细盘算过，她如今的身份今非昔比就是想嫁个高官作妾恐怕人家都有诸多顾忌，百般推却。

另一方面，莫清河活着地时候，得罪地官不在少数，他活着时那些人不敢怎么样。如今他死了，自己若落在那些人手中。他们会怎么作践自己？

更何况为了拉拢李富，自己对他许以色相，答应只要除掉莫清河，就陪他同床共枕。如今莫清河刚死，东院到处还都是内厂的人，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就要他马上实践诺言，全然不怕会漏了马脚，搪塞推却了几次后，他竟然威胁起自己来了。

黛楼儿心高气傲，虽然莫清河是太监，可是既然嫁给了他，她觉得自己也算正儿八经的夫人，不再是低贱的妓女，被他逼着去取悦那些高官时他都觉的屈辱，又怎肯遂了李富的心意？

况且此人如此没有城府，早晚会坏事，李贵一倒，李富再无亲人，正好借北上之机暗中除去这个祸害，到了异地他乡不会引人注意，也不怕有苦猪出头。

除了这些打算黛楼儿最大地希望，就是陪同杨凌北上时，能得到这个人品俊雅，地位崇高的内厂总督欢心，就算是有实无名没有身份，比起以前陪笑奉迎，犹如他人玩偶的风尘岁月也有天壤之别了。

如果不能，就凭杨凌欠她的人情，只要追随在他身边，他对自己就

不能坐视不理，有他关照就可以平安迁去北方，至于以后只能徐图后议了/

杨凌听了迟疑片刻道：“呃……你要迁去金凌？这个……本官的官船如果载了夫人殊为不妥，如今内厂在苏州以建了车船行，我可以写张条子，

夫人持了去找他们，他们一定可以安全护送到达金凌”。

黛楼儿听他如此避嫌，心中不禁有些失望，却仍抱着万一强笑道：“此处至金凌，不过两日船程，如今贱妾

只想隐姓埋名，侨居他乡，实在不想再抛头露面，而且……贱妾也不搭乘大人的官船，只是另雇一船，随在大人船队后面。一到了金凌

……到了金凌，便不敢再麻烦大人，这样好么？”

杨凌犹豫一下，頟首道：“好吧，杨某

就护送夫人去金凌，夫人是要雇佣一艘船吗？”

黛楼儿见他答应，顿时满面欣然，露出一排编贝小齿笑道；“正是，多谢大人成全，那贱妾这就回去准备行装了”。

她翩然而起施了一礼，走出几步忽又回头笑道：“对垒，贱妾原本无名无姓，此去北方，黛楼儿这个艺名也就用不得了。贱妾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成绮韵，好教大人得知！”

她这回头一笑，如阳光一闪，刹那烟花，瞬间之灿烂眩人双目。

杨凌目光一垂，拱了拱手，再抬头时，伊人以去。

杨凌嘴角向下一撇，轻轻地道：“成绮韵……成~~~绮韵，诗成绮韵三千首，

玲珑心事待天成。但愿你这首诗不是歪诗毒草。否则我又何惜辣手摧花！”

船仍在行，夜间行船速度却慢了许多。前边一艘大船开路，杨凌的官船居中，后面却是艘小了一号的货船，船头船尾各挂了两串红灯做为夜间水上识别。

杨凌立在船舷一侧，悄悄望着夜空，轻轻摸着他那条腰间玉带。

那条玉带是他在下江南前，玉堂春亲手为他做的，腹前那枚蓝田美玉的绊扣下，放了三屡青丝。

那是韩幼娘拿来吩咐玉堂春一定要放进去的，玉堂春只道是因为老爷远行，一向缅碘害羞的幼娘姐姐向夫君表达的情意，

个中内情却只有杨凌和幼娘才清楚。

此时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水面看起来沉静幽深，几条鱼舟的灯火星星点点地撒落在岸边。

风从颊上掠过，船下水花悉索，杨凌仿佛又看到那默绿的披风在空中猎猎作响，一匹红马如云霞般从远方冉冉而来，耳絆，似乎犹自传来箭尾急颤的嗡声……

杨凌长长吸了口气，在心底悠悠一叹：“来了苏杭不去见她还勉强说的过，若去了金凌还不去见她，怜儿她……她会不会杀上门来？”

杨凌苦恼的在船舷上轻轻一拍，自语道：“怕是不得不去了，唉！长干里啊长干里……”

身后传来“吃”的一声轻笑：“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老爷是北方人呢，从来不曾来过镜凌，长干里哪有青梅竹马等你，老爷是想…想幼娘妹妹还是玉儿，雪儿了？

杨凌回头一看，一只繁星满天。夜色苍茫，满天星光下高文心提着一只灯笼，笑盁盁地姗姗走来……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40章 三吴佳丽地

六朝古都近在眼前，官船已由运河拐入长江。

杨陵走上船头，眺望远方，明媚的阳光下，江水悠悠而来，两岸绿草红花，一片生机盎然。

忽然，一阵笛声传来，笛声时而轻快飞扬，如鸟语花开，时而低回婉转，好似情人的低语缠绵，飘渺的笛声悠扬动听，似乎就在耳畔盘旋，当真有绕梁三日之感。

杨陵循声望去，只见一白袍书生矗立在后边船头，衣袖随风摆动，低眉横笛，嘬唇而啸，虽然看不清眉目，但江风拂过，袍袖翻飞，风姿飘逸过人。

杨陵怔了一怔，随即恍然，不禁笑道：“这位莫夫…成姑娘倒也识趣，她既扮作男人，到省了我许多闲话。柳彪！”

柳彪应了声是，高文心妙目会递，横了那船头‘公子’一眼，嘴唇不禁微微一晒。

杨陵瞧见她不屑神色，心中也知道她从小受的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教养，若不是无辜逢了大难成为卑女，他和黛楼儿那样的女人，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知差了多少级，在她心中就不可能瞧得起黛楼儿那样的女人的。

高太医的权势虽远不及莫清河，但是那种清白高贵的身份，莫清河就是富甲天下、权倾朝野，也是无法及的万一，更遑论身份更加低贱的黛楼儿。

算了，反正一进城就要各奔东西、彼此在无见面相处的机会，文心是否对他鄙夷轻视，他也懒得去说教纠正了。

其实象黛楼儿这样的青楼名妓，除了相貌出众。大多有一技之长，或长于诗、或长于画、或长于音乐、或长于巧辩，更有人连兵书战策也习的精熟。

其水平比起许多中举的才子也不遑多让，身为最卑贱的妓女，却拥有这样的才情。若不是杨陵始终怀疑他对莫清河的恶性早有耳闻，甚至为了讨好取悦与他也参与其中，以他的为人是不会狠下心来只答应将他护送到金陵，至少也会过问安排他的居处，毕竟他现在一介女流，抛头露面多有不便。

杨陵吁了口气。走到船舷旁，扶着被太阳晒的暖洋洋的船帮，忽的瞧见前方足足有七条人工开掘得笔直得宽河只通向长江中来，七条河彼此距离还并不太远。

杨陵不禁有点奇怪得问道：“那七条河是什么地方？怎么在这么近的地方连掘了七条河出来？”

柳彪也不知道原因，忙招手唤过杭州府派来的领航船工，那船工听了问话，忙毕恭毕敬得道：“回禀大人，那不是河，而是作塘，后边那大片树林中便是龙江船厂。咱们大明出海的宝船便是那儿造出来的。”

杨陵惊讶大喜，连忙吩咐道：“停船停船，快快靠岸，本官要去船坞瞧瞧。”

当下船工便于前边的大船联系。三艘船在江边缓缓停下，放下踏板，杨陵匆匆上了堤岸，柳彪带着二十多个番子岁随下船来，杨陵唤过方才那个船工问道：“此地你可熟悉？前方还有多远，可否带本官去瞧瞧？”

船工道：“小的常常跑船，虽说没去过里边，可是听说沿着这作塘走下去。不过旬里便是船坞，大人想瞧瞧，小的便陪你去看看便是》”

这时，一个白袍公子持着把折扇走进两丈开外，拱了拱手道：“大人是要在这里停歇一番么？”

杨陵瞧了一眼，不自觉怔在那里。方才在船上他已经认定后边船头吹箫的人必是黛楼儿乔装改扮，看那身材也极相似，可是现在近在眼前，仔细一瞧，这年轻公子头粟白玉冠带，眉目清朗如画，一身银白色的公子轻衫，腰畔挂着翠绿的荷花玉佩，此外再无任何装饰。

虽说他唇红齿白极是俊逸，可是英眉朗目，哪有一点脂粉气？这分明是男人了。

杨陵忽地想到黛楼儿说他要迁居远行，便连男仆也不方便带，怎么船上有个年轻男人，莫非他们……

他怀疑的大量着男子，拱手道：“公子是从后边船上下来的吗？不知高姓大名……？”

那位公子一双凤目霍的睁大了，惊奇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吃的一笑，忍俊不禁道：“草民姓成，承蒙大人关照，慨然应允携带我同往金陵，怎么大人才行了一天多的路就……就如此贵人多忘事么？”

杨陵瞧‘他’那忽的一笑百媚横生，若说是男人可真成了人妖了，这才恍然大悟，这个黛楼儿好厉害，这决不是什么易容术，一认出他身份在看他眉眼五官，虽然精致俊美，但与黛楼儿相貌仍有八分相似。

可是他只是将穿着打扮改变，眉毛嘴唇巧加修是一番，那神情气质便再也看不出半点女人味，以至明明容颜未改，瞧来却已完全判若两人，甚至连声音也变得中性得很，竞连自己也看走眼。

杨陵听他以男人口吻说话，便惊笑道：“原来是成公子，眼拙眼拙，你穿上……呃，换上这套衣衫，一是看走了眼，呵呵。是呀，这一路行船也有些乏力，我听说前方是昔年郑和下西洋是造宝船的地方，所以想去瞧瞧。”

黛楼儿一双秋水双眸投住在他身上，神色间觉得有趣，他深深望了杨陵一眼道：“大人对船坞如此有兴趣，莫非也喜欢扬帆远航、纵横海上的生活吗？”

不待杨陵回答，她的眼睛就向那郁郁葱葱的丛林看了一眼，说道：“草民对郑和宝船的事略知一些，可否为大人向导那？”

杨陵是不愿和他走在一起，可是以他的身世经历，现在也没有养成那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丝毫不在乎他人脸面的态度。

黛楼儿既然主动提出。他也不便拒绝，只好点点头道：“好，我只是去见识一番，成……公子如果坐船气闷了，不妨与我同游如何？”

黛楼儿手中折扇刷的一开。又悠然合上，眉尖一条，甚是欣悦的道：“能陪大人同游，不胜荣幸之至，大人请。”

杨陵地点头，无奈的瞧向柳彪、郑百户你人。这几个亲信都是知道黛楼儿身份的。一见大人瞧向他们，都立即很没义气的转过脸去，看天看地看风景，就是不看他的眼神。

杨陵本指望他们能不着痕迹的隔在自己和黛楼儿身旁，一瞧他们这副德性，心中不禁暗骂了一声，硬着头皮走过去于黛楼儿并肩走在一条作塘旁的土埂上。

黛楼儿于杨陵并肩而行，举止步态丝毫看不出女态，初次相遇时那水一般柔美的样子全然不见，一个人的形态举止可以作出这么大的改变。杨陵虽知她在青楼必定有所训练，心中仍觉惊奇不已。

黛楼儿便走便道：“大人。郑公公昔年七下西洋，到过古里、溜山、麻林、刺萨、天方等藩国。他的事迹我们江南人说起来可都如数家珍。”

杨陵点了点头，瞧见两旁合抱的大树笔直参天，生长应该至少也有数十年了，但那一望无边的密林棵株之间整齐有序，似是人工栽植，不禁有点奇怪，古代也有植树造林吗？

黛楼儿瞧见他注视之处，立刻会意道：“那些树木都是洪武年间朝廷栽植的，本想百年树木。用来做造船材料，可以就地取材，如今却只能任其生长、无人过问了，听说龙江船厂现在只作二桅、四桅的小船，而且朝廷所需的船只有限，那些世袭的船工生活无着，大多数都在沿江另求生存……”。

杨陵不禁摇头叹息道：“可惜，我们大明水上军力昔年堪称天下之冠，可如今……，唉！在海宁时我见那些倭寇乘着些破烂不堪的船只便千里迢迢赶来劫掠，若时我们又一支厉害的水师，哪里容得他们嚣张？”

黛楼儿见他一脸憾意，不禁浅浅一笑道：“如今大明也有水师呀，只不过……只是用来妥靖海疆，追缴犯禁出海的商人、渔民，那船只能在近海巡戈，经不得海上风浪的。”

杨陵想起吴济渊对海上通商的态度，似乎江南一代的士绅和百姓民风开放、意识先进，对于开放海禁大多持赞成态度。

自己回京后如果向皇上建议通商，估计朝中阻力不小，如果江南一带各个阶层对于开放海禁持赞成态度，那就可以加强自己的说服力度。

黛楼儿接触的大多是江南名流，对此必定有所了解，向他多了解一些，要说服皇上便多了一层把握。

不过他看黛楼儿说话小心，明明对大明水师的能力不以为然，却不敢直言不讳，只有自己先表明态度，想必他才会直言不讳。

想到这里，杨陵道：“是啊，如果海上通商，大可富民强国，同时虽是可以知晓异国国情，也不会闭塞朝廷耳目。

象如今这样，我大明臣民北锁与陆地，外夷游戈海上，待外夷有能力万里纵横时，大明漫长的海疆就会从天堑变为坦途。北疆年年受鞑子侵扰，防不胜防，这海岸线之漫长何止数倍于九边防地，如果有敌从海上来，布置多少军队也无法防御呐。”

黛楼儿笑道：“大人远见卓识，欲国家富强，不可置海洋与不顾，财富取之于海，危险亦来自于海上也。”

杨陵哑然止步，望着他道：“好，说得好，一语中的啊”，他罗嗦了半天，表达地不过就是这个意思。想不到这女人倒是言简意赅，一针见血。

黛楼儿婉而一笑道：“这可不是草民说的，草民一介女…哪有这般见识？这是郑和郑公公当年的话。”

杨陵听说百年前的郑和能有这般见识，眼光如此长远，倒这位三宝太监心下钦佩不已。这人虽是阉人，单只这份见识，多少博学鸿儒能及的上他？

穿过密林，只见作塘连接处出现几坐船坞，每坐船坞宽度从十丈到三十丈不等，长度均有一百六七十丈。船坞内空空荡荡的一艘船也没有，坞上有水闸、木桥、石城，不过看来到处杂草丛生，荒荒凉凉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杨陵瞧了发怔，不敢置信得到：“这就是龙江船厂？造出百米宝船的地方？难道这里已经被撤除了么，怎么一个都没有？”

郑百户听了忙领了几个人四处寻找，不一会儿从船坞下发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哪里提着鱼竿钓鱼，郑百户喜出望外，连忙将他唤上来。

那老汉想是很久不曾见过官员来这儿了。瞧见杨陵前呼后拥的模样，想必是个极大的官儿。不禁吓得要死，连那鱼竿儿都忘了丢了。就匆匆的迎了上来。

杨陵蹩眉道：“老人家，你是船长的人么？我来问你，这个船厂是不是已经裁撤了？怎么既没有人造船，也没见工匠？”

老汉点头哈腰道：“大人，小的是索坊的工头儿，世袭的造船工匠，咱这造船厂可没裁撤，不过工部都水司衙门已经有近两年没有造船的命令了。工匠们没有船造、没有工钱拿，可是老婆孩子总的养活呐。

所以……平常无工可以做时，摆渡的摆渡、帮佣的帮佣，妇女孩子就在林子那边种点菜放放羊，可这船厂我们也不感随便缧着。所以小的就和缆坊、舷坊、蓬坊、木工坊舵坊的几个管事轮流看着，今儿该小的当值，大人您是……？”

听他的口气，这船厂分工还挺细，连缆绳、篷帆都有专门的作坊，可见规模着实不小，只是瞧那船厂现在的荒凉模样，到处杂草丛生，船坞里能钓鱼了，哪里还有半分能造出三宝巨舰杨帆万里的模样。

杨陵见那工头儿卑微的哈着腰，一闪陈旧破烂，一双布鞋露出了脚趾，也不忍再苛责他，他叹了口气，怅然望着这座硕大无比的船厂，游趣顿消，一时意兴索然。

那工头不知他是什么来历，见他发怔也不敢应声，就乖乖的站在一边，杨陵本想再去石城内看看，可是走了几步，忽又顿住了脚步转身道：“没事了，本官路径此地，只是随意过来瞧瞧，这便走了”。

杨陵领着人一路往回走，默默无语，神色有些凝重。黛楼儿悄悄觑视这他的神色，琢磨着他的态度，渐渐摸到一点头绪。

她试探道：“其实沿海不过是有些倭寇作乱，不足以动摇大明根本，四海番夷那些小国也没有实力侵我大明江山，大人心忧所为何来？”

这个黛楼儿虽有见识，毕竟也不能看的那么远，她哪知道就是她眼中那些不足为虑的番邦小国，在十几年后，就开始前赴后继，不屈不挠的想要大开中国这个市场。

当用尽办法，他们都不能同这个天朝上过取得商业交流时，适时而生的舰船利跑给他们提供了武力的机会，是这些弹丸小国可以称霸海上，从而开始称霸世界。

这番道理，中国要到几百年后，从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教训中才能懂得，现在除了来自后世的杨陵，谁会知道那是多么惨痛的教训，要付出多大代价？

一百多年前造出称霸世界的巨大海船的龙江船厂现在以形同一片废墟，再过一二百年，现在生机勃勃的中原世界，是不是也要步入一片荒蛮？

杨陵早知道胆朝海禁直接使中国的水上力量急剧萎缩，间接造成整个国家科学、经济发展迟滞，可是看到今日的场景，他才知道目前事态就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在过上几年，不止船厂没落，恐怕连个能用的工匠也找不到了。这些世袭的工匠可没有专业的学校，他们的技艺都是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代传下来的。如果无船可造。如果学造船连饭都吃不饱，还会有人教有人学吗？

想想所知的历史，如果不是现在朝廷禁海、禁造船，中国仍能继续称雄远东水域，那么就可以在接触和碰撞中始终保证先进性。也不至于几百年后花巨银两买西洋铁甲舰又被东洋击沉。

如果现在的中国海军能够强大，主动开拓海外贸易与殖民，那还论得到几百年后那几个加起来还没有南直隶大的国家成为海上霸主吗？还会出现以陆地简陋笨拙的炮台迎接为国海军舰艇攻击的难堪吗？

现在不止朝廷自满保守，民间出了沿海一些有远见的商人士绅，大多数也不主张对外洋扩张，这种力量其实是相当大的。即使自己是皇帝，要改变这种情况恐怕也要困难重重，何况自己现在连朝政也没接触多少。

历史发展的结果自己是知道的，可悲的是，明明知道，很可能自己只能看着所有的教训与灾难重演一边，看着那国家积弱、血流成河的悲惨情景仍然不可避免的出现。我能让他避免吗？

杨陵边走边想，心情愈发沉重，也提不起精神关上风景和黛楼儿谈笑了。

黛楼儿只当他仍是为沿海倭寇为祸的事担忧，那想得到眼前这人思绪一票到了几百年后。他叹息一声道：“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想强行让沿海百姓与大海隔绝是不可能的。

朝廷不允。出于暴力，必然有民间富商私自组团与外邦交易。但海外诸国的商人有军队保护。而且海上记不安全，这些海商与外邦交易，没有武力便无法自保，组建武力有为朝廷忌惮受其围剿。

结果……朝庭越是禁海、剿海、海商们内外交困下为盗的就越多。这其中因果缘由，肯本就是个解不开的死结，难怪大人为难。”

杨陵摇头道：“也不尽然，如果没有海禁商禁、如果我们不把水师枸于海湾之内。放到敞开大海，这个解能不能打开？”

黛楼儿一怔，脱口道：“那怎么可能？”

杨陵眉尖一挑，似笑非笑的道：“为什么不能？这个结既然是人口上的，就能有人能打开它。而且这个结早晚要打开，只是要等到被人逼着打开的那一天，不知道要有多少百姓遭殃，杨某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为什么就不能试着早些把它打开呢？”

黛楼儿回到自己船上，身形步态才回复了女人模样。

他走进船舱坐下，轻轻叹了口气。一个红衣美卑俏巧的奉上杯茶，轻轻的替他锤着肩头，嫣然笑道：“小姐怎么长吁短叹的，都怪你自己，江南第一丽人你不做，偏要扮成男人，那还怎么让他为你着迷呀？我看小姐是见了人家英俊潇洒、少年有为，有点晕了头了”。

黛楼儿摇摇头，眼神有点迷茫：“他弱肯迷我，早就迷了，还会等到今日吗？傻丫头，我若真是一身女装打扮，他不据我与千里之外才怪，楚玲，你的道行还差的远呢”。

就在这时，有一个红杉俏卑气鼓鼓的走进厅来，说道：“小姐，这钦差还真不客气，他刚刚着人吩咐，一进了城就要护送我们现行一步，要不是小姐帮他，江南之事他能这么顺利吗，真是忘恩负义”。

黛楼儿涩涩一笑，叹道：“算了，人家不落井下石、不趁火打劫，已经是难得的正人君子了。若换了一个人，哼，就算他心里巴不得一口把我吞下肚去，在人前还不知腰假惺惺的躲出多远以示清白那”。

他眸子一转。想了想道：“楚燕，吩咐船家，进城后超过大人的官船先进城去，还有…待我谢过钦差大人，就说不必劳烦他派人相送了”。

那个叫楚燕的俏丽卑子惊诧得道：“小姐。难道你不想…想…，要不卑子问问他的行辕所在？”

黛楼儿莞尔一笑道：“不必问了，南京六部，王琼为首，他们是不会来迎接钦差的，迎接杨大人的必是南京镇守太监冯公公。冯公公在乌衣巷有私邸，以私邸迎上官，是讨好逢迎的机会，所以……他必住乌衣巷”。

楚玲嘻嘻一笑，说道：“那我们也搬去乌衣巷，来一出才子佳人巧相逢”。

黛楼儿嗔瞪了他一眼，说道：“不去，别招人烦了，我们搬去长干里，长干里也在城南。距离乌衣巷又不远。前几年我听人说过，哪里隐居着一个曾经纵横海上的船王。我想去找找这个人”。

楚燕奇怪道：“什么船王？还不是归隐的海盗，这些人最忌有人打听他们的过去。小姐不是想搬去北方吗，找他做什么，莫非…又想出海了？”

黛楼儿浅浅一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滔滔江水，嘴角一翘，似笑非笑的想道：“以色媚人时，你自觉心高气傲。以为耻辱。如今这人不好你的色，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才了。

他对开海禁，平倭寇的事看的极重，如果这天大的难题我能帮他解决……，唉，好久不用脑子了，一想起来真是头痛，慢慢想…慢慢想，我就不信我想不出来……~~~

十代帝王都，三吴佳丽地。

杨陵的官船已经到了秦淮河边。南京镇守太监冯承植和南京守备关建功、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邵节武率着一群官员、士绅立在码头上迎候。

船未进城，杨陵以接到禀报，南镇抚司镇抚使大人也将来码头相应，这条消息令他揣测了半天。

他来南京可和锦衣卫不贴边，虽说南镇抚司实力远不及北镇抚司，的那也是锦衣卫中的重要部门，若没有锦衣卫指挥使张绣授意，邵镇抚这么敏感的身份敢来相迎吗？

中国人的官场学问实在太大了，一张椅子怎么摆，一杯酒怎么倒，一杯茶怎么敬都可以隐含极大的寓意，堂堂镇抚使屈尊相迎，是不是代表着天津卫那位锦衣卫提督张大人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了呢？

一想到这里，杨陵也有些迫不及待，如果能争取到锦衣卫，那可是一桩胜利，他现在太需要权力了，需要一大批人为他的意志奔走，潜移默化，徐徐改变自然最稳妥，可是张天师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如果现在能够多做一点，还是多做些好。

第一艘官船轻轻驶了过去，后边船上高高矗立的玄黄天子尾旗和杨字大旗赫然在目。官船靠岸，船上递下踏板于码头搭好，船夫甩下缆绳，自有仆役匆匆拾起，紧紧系在码头石桩上。

南京镇守太监冯承植笑呵呵的和关守备、邵镇府迎了上去，巡检司得人在附近明里暗里布置了许多人，以防出现不测。

关守备带来的亲兵中有一位将校，也正紧紧盯着船头，瞧见杨陵的身影，不禁露出一丝亲切的笑容，

这人细腰窄背，肤色微黑，长的眉目英朗，俊武不凡，正是韩幼娘的兄长韩武。杨陵未离京师便已安排他到南方军中人之任职，他是内厂厂督举荐得人，同时原来的品级有不高，这可把地方官员难为坏了。

官安排小了地方安排不好了，那就佛了杨陵的面子，可是凭的给他拔个高官，可有不好堵住众人攸攸之口。好一番四思量，都指挥使把它送到了金陵守备关建功的手下，虽说只是百户。可是在这地方为官油水不小，想必也能称了杨长督的心意。

金陵比不得别处，这南京镇守太监、南镇抚使都和杨陵没关系，而且虽说在皇上面前亲疏有别，地位不想上下。杨陵也不敢怠慢早早站在船头，踏板一方下，他就笑着向三人迎了上去。

此时码头后边一栋高基重檐、宽敞华丽的酒楼，第三层上一间垂着翠绿色纱帘的雅间，桌上置了四色小菜。放了一壶竹叶青，临窗坐了一位清莹不可方物的少年公子。

他一身月牙白的轻衫，修长纤弱的身材。乌发莞莞只以白铃缨提花木簪挽住。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面如美玉眼似清泉，坚挺的琼鼻如同腻脂美玉一般，还有那微微上翘的唇角，似乎总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经意见就可以流露出一种醉人的妖艳，男人生的这般美貌，可真不知要迷思多少大姑娘了。

远远地。看到那挂着杨字大旗的官船驶来，他霍的站起来。贴近了纱窗紧张的瞪大了双眼。船靠近了，锚放下了。他看到了杨陵，杨陵正微笑着走下船来。

半年不见了……，乍然望见，感觉如同隔了一辈子那么久。他长得比以前更加俊逸了，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和威严，还有…他个子更高了，身材更结实，但眉眼鼻唇却仍是自己熟悉的味道。

少年公子长长的睫毛眨动起来。 网一层雾气迅速笼罩了他清澈的眼神。慢慢的，缓缓的，雾气凝聚成两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美月似的眸子里滴出来，沿着那白玉般无暇的脸颊缓缓流淌下来，顺着他尖尖的下巴落在桌子上。

他吸了吸鼻子，抑制住想要再次涌出的眼泪，视线有些模糊了，再隔一层帘笼，眼中的他也有些模糊起来，就像无数次再梦中看到的他。

只是…那时的他看的更没有现在清楚，梦中的他看不清相貌，看不清打扮，只闻到他的气息，自己趴在他的怀里，蜷缩再冰冷的洞穴中，可是耳朵、脸蛋、都被他的胸膛贴的热热的。

此时的他，看的好清楚，他穿着藕色丝面开襟云袍，腰间一条玉带上悬着玉结坠儿，随着他走下踏板的动作轻轻的飘动着，袍下露出一双掐金挖耘地乌地软靴，好一位翩翩公子，好让人心动、喜欢…

等等，后边是谁？那个身材高挑、举止娴雅的翠衣美女？

少年公子明亮的眸子狠狠的转回杨陵的身上，杨陵正在笑，向面前迎来的人微笑，他的笑…他的脸…他的打扮，怎么看起来那么欠揍？

一大堆官儿拥了过去，把那个欠揍的他围在了中间。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一堆人瞬间淹没了杨陵的身影，本来不想再看杨陵那副欠揍的模样，可这一看不到，少年公子忽又发起急来，他踮起脚尖贴着纱帘望去，除了一堆头顶，再也看不到他的模样，然后那堆人头便簇拥这他走向了码头上停靠的一溜官轿。

少年公子跺了跺脚，抓起桌上的瓷杯，将湛绿芬芳的酒液一口抿进嘴里，重重的一敦酒杯，冷哼一声道：“杨钦差、杨大人，好大的官威，好大的本事，我倒要看看，你几时才肯来见我，哼！”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41章 垆边人似月

金陵地面都是以大块青石铺垫而成，显得很整洁，各条大街规划严整，街道上的商家井然有序，热闹非凡却又有所节制。

单从繁华程度来说，金陵实胜于京师。

杨凌入住的乌衣巷是当年孙权戍守石城禁卫军营所在地，因士兵皆着乌色军衣，因此得名。自从东晋名相谢安、王导在此居住，例代贵族多居于此，夹地高楼接踵而起，乌衣巷因此名满天下。

不过这条巷子本身却并不宽敞，由于居住的都是高官望族，虽然无人禁止，但普通百姓却自觉回避，所以狭长幽深的巷子里往来行人更显稀少。

杨凌和韩武并肩走出巷子，秦淮河畔、夫子庙前，一边走杨凌一边将此次江南之行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韩武听到精彩处眉飞色舞，听到海宁抗倭时不禁扼腕叹息道：“可惜，如果当时我也能在钱塘潮前一展身手那该多好。”

杨凌笑道：“你在金陵这种富庶之地作官，现在已身居百户之职，这样有什么不好？我现在身居高位，不知有多少人在打我的主意，把你们调开，能在他处安身立命，这样如果万一有什么事，我也就放心了”。

韩武皱眉道：“仕途凶险我也知道，不过大不了丢官免职，真正抄家灭门的有几个？居安思危固然好，可你常常忧心忡忡、所想所虑都是万一这样、万一那样，妹子看了会开心么？如果总是这样，我宁愿看到你做鸡鸣驿丞时，官儿没品，却快快活活。”

杨凌喟然一叹：“是啊，以前在鸡鸣驿时，哪怕吃着野菜蘸酱、粗茶淡饭。但是哪有这么多事操心？闲暇时沏上壶茶，将幼娘抱在膝上，两个人耳鬓厮磨、拉呱些家长里短，那日子多温馨呀，如今呢？”

杨凌停在朱雀桥前，怅然望着桥下流水，如今想急流勇退，那还可能么？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句话，很小的时候就听过。可是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三角这么深。如果自己一直没有机会走出鸡鸣驿，或许会老老实实呆在那座山城里，同自己心爱的女人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如今既然站到了这个位置，有一个改变历史的机会，难道能就此放弃、退却么？

杨凌叹了口气，愧疚地道：“是呀，自从进了京，陪在幼娘身边的时候越来越少，但愿这次回京后，我就不用再四处奔波了。”

韩威瞧他有些意气消沉，伸手在他肩上一拍，笑道：“只是想让你看开点，其实你现在做地就不错呀，这些轰轰烈烈的事传回京支你以为幼娘听了会不开心？”

“什么悔教夫婿觅封侯，女人嘛，就这样，你要是天天腻在她身边，她还嫌自己男人没本事，不能出人头地，等你做了官了，她又怨你忙于公事，冷落了她。”

“你有出息，幼娘会不高兴吗？你说在幼娘心里，现在的你和一个一直待在杨家坪的秀才老爷，哪个更能让她自豪？”

杨凌哈哈笑道：“二哥也别总说别人，如今二哥也安定下来了，什么时候娶个媳妇进门呢？江南佳丽如云，难道就没有一个入得你眼的？”

韩武笑道：“我还是对战场厮杀、建功立业感兴趣，女人嘛……哪有宝刀宝剑可爱，讨老婆的事等我想要个儿子时再说吧。”

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佩剑道：“说真的，你想想办法把我调去九边或沿海，只要有仗打就成，在这儿待得骨头都锈了。”

杨凌听得心中一动，说道：“好吧，你既有这个心思，我就成全你，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这件事等我回京后再说。”

杨凌忽想起回京后如果向皇上请允解除海禁与异国通商，那么随之而来必须要有一支力量强大的水师队伍。韩武文武双全，要学习海战技术应该也不难，反他调去水师好好栽培一番，将来没准就是一位水师名将。

可是，皇上那里好说，难的是如何让百官点头呀。那些朝中大臣对他们不了解的大海看得可有可无，把天朝上国的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轻海洋、轻通商，后世人人都明白的道理，以此时文武百官的观念和意识又有几人能够理解、能够接受？

很多事都是做起来并不难，难就难在没有人想得起去做。即使有人想得起，墨守成规的人也会使尽手段地不许你去做，而在他的心中，还认为自己是在坚持正义，是在做为国为民的好事。一想起回京后将要面对的情形，杨凌就不由产生一各无力感。

他的周围一直悄悄随侍着几个便装的番子，前边文士打扮的柳彪忽然现身，向他悄悄打了个手势，杨凌会意，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现在信在金陵镇守太监冯承植的私邸，冯承植虽对他礼敬有加，但是名义上冯公公却是直属京师民礼监地，算是王岳的亲信，杨凌对他不能不有所顾忌。

本来这次来金陵并没有什么要事，也没有需要瞒着他的地方， 网可是锦衣卫南镇抚司邵大人莅临相迎，让他对与锦衣卫结盟产生了几分希望。

如果锦衣卫有心要同他接触，必定也要避开冯公公，所以他藉口与内兄久别重逢，独自送出这么远，就是为了有机会同锦衣卫接触。

如果锦衣卫确实有心要同他结盟，一定派有人暗中注意他行踪，并和他取得联系，方才柳彪的手势已证实了他的判断。

杨凌将韩武送过朱雀桥拱手告别后，柳彪凑近他身旁道：“大人，南镇抚司派人来见大人，我验过他的腰牌了，身份可靠。”

杨凌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问道：“邵大人在哪里？”

柳彪笑笑，手中的扇柄向桥下河中一条红船指了一指。杨凌会意，展颜笑道：“都说秦淮好风月，走吧，咱们也去见识见识。”

长干里偏居城南，是官民杂居的地方，同时这里又是金陵城地士绅名流迎送宾客的最后一站，因此巷口开了几家酒店、客栈，生意颇好。

巷子里还有一些摆卖金陵特产的小商贩。金陵南来北往的客商极多，临行总要带些特产，所以这里的商贩生活倒还优越。

总之，这个地方龙蛇混杂，成员比较复杂。一条巷口进去是条浅浅的死胡同。白墙灰瓦、红漆朱栏的院门儿，看起来是比较富裕的人家。

摆摊卖石的老张坐在巷口，想是许久没有生意上门，他正懒洋洋地靠在墙头晒着太阳，忽然两个身着红衫、体态婀娜的女子姗姗走来，那俏丽的模样立即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主一婢，前边那位夫人妍容鸦发，肤光胜雪。一身娇红的裙衫外罩一件梅花浅纹的月白披风，步态袅袅依依，行来飘飘如仙。

老张的喉咙忍不住咕咚了一口口水：“啧啧啧，天天在这巷口摆摊儿，可不知这是谁家的小娘子，简直像仙女儿下凡似的，要是我家婆娘有她一半好看，那我真比神仙还要快活了。”

小贩不敢盯着人家夫人的脸看，他恋恋不舍地垂下目光，盯着那双轻盈移动的弓鞋，裙摆翻飞，莲足从他眼前轻盈地掠过。

趁此机会，老张又抬起眼飞快地瞄了一眼，只瞧见那张俏脸肌肤晶莹粉腻，比他匣中待售的雨花石还要剔透几分。那份美艳、尤其那万种风情，竟是平生仅见，想来也只有长亭酒家的马姑娘能和这绝代佳人一较长短……。

两个红衫女子走到了那幢青砖小瓦的房子前，这幢宅子瞧来有些年头了，马头墙上下阴暗处生长着绿油油的青苔。

那个红衣婢子上前扣住门环咚咚地敲了几声，随即一个家仆拉开门探出头来，老张远远地张望着，只见那家丁对答几句，便将那两个美人儿迎进了门去。

自报姓名成绮韵的黛楼儿神色自若地立在照壁前等着家人传报。这个院落从外边看，青砖小瓦低墙窄院，似乎里边并不大。可是站在这天井里再瞧却是庭院深深，后边似乎打通了几进院落，串成了一个长长的院子。

红衣俏婢是楚玲，她担心地四下看了看，轻声道：“小姐，瞧这宅院好似颇有些年头了，这位彭老太爷真的便是那位纵横四海的鲨鱼王？”

成绮韵自信地道：“要证明也简单，只要他听了我有胡诌的名字肯出来见我，那就绝不会错。”

楚玲瑟缩了一下，有点畏怯地道：“小姐，我们……是不是来得莽撞了些？如果……如果咱们请杨大人派人来，那还稳妥些，这可都是些亡命江湖的好汉，咱们……咱们可没有什么倚仗。”

成绮韵淡淡一笑，说道：“杨凌随时回京，我们没有时间策划了。你不用担心，没有倚仗，也就是有倚仗。这条鲨鱼现在有子有孙，拖家带口的，你以为他落户于此，苦心经营，会舍得随意弃置，再游荡他乡？摸不清我们的来路，他就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我的办法，必须要取得这个海盗王的帮助才能行得通，他虽未必信得过我一介女流，不过狐假虎威嘛，他有把柄在我手中，就得坐下和我谈。紧要时我再扯起杨凌的虎旗，就算我是只小狐狸，他这条上了岸的鲨鱼，也得乖乖和我合作。”

瞧见那个家丁匆匆地又跑了回来，神态恭敬。成绮韵鼻子一皱，轻轻巧巧地笑了，笑得果然像一只小狐狸。

彭老太爷有个很俗的名字，叫彭富贵。

据说他本来就是金陵人。他还没出生，就跟着他爹搬去了大理，一晃七十年过去了，靠做茶马商人，他发了大财，于是携带着满堂子孙衣锦还乡，在长干里买下了这幢宅院。

离家这么久，当然没有什么亲友乡邻，所以彭老太爷只是深居简出做他的富家翁。一向很少与邻里来往。

彭老太爷正在后院儿拿着串葡萄逗弄着小孙子，听见那家仆说有两位女客上门求见。不禁蹙了蹙白眉，哂道：“哪有正经女人随便上别人家拜访的，是不是老四又在外面惹了什么野花闲草找上门儿来了？”

家仆道：“那位夫人说……她受老太爷远房亲戚所托，有封亲笔信要交给老太爷。”

“嗯？”彭富贵将葡萄丢回盘子里，将孩子交给一旁的家人，眸中闪出冷意道：“远房亲戚，什么远房亲戚？”

彭老太爷白发白须，足有七十上下，一副赤红脸庞，可是身材粗壮，手脚奇大，这一站起，动作还是灵活地很，高大的身材竟然大有威猛之气。

那家人虽然与彭老太爷朝夕相对，仍然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讪讪地道：“那位夫人说是你的远房侄子，叫彭沙王。”

彭老太爷赤红的脸庞抽搐了一下，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惊喜表情道：“啊！……啊，原来是他，好多年不知音讯了，想不到我这个侄子居然打听到我的住处，快快有请，把那位贵客请到我的书房里来。”

彭老太爷不读书，书柜上只摆了十几丛美丽珍稀的一珊瑚树，那位美艳之极的红衣女子轻盈地走进房来，眼波投注在彭老太爷身上，定定地瞧了片刻才嫣然一笑，俏巧地裣衽施礼道：“贱妾成绮韵，见过彭老太爷。”

彭老太爷迟疑地打量着她，虽然已听说是个女人，可是他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位娇滴滴的美女，如今道上同源有符合这个条件的年轻女人吗？

他挥了挥手，让那家仆退下，然后走过去将门掩上，再转过身来时，那目光突然变得狠厉异常，冷冷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成绮韵神色自若，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一双眸子在这位满手血腥的海盗王冷厉的注视下毫无惧意，竟然还俏皮地向他眨了眨眼。

彭老太爷上下打量她一番，忽地哈哈大笑，他走回桌旁坐下，说道：“姑娘请坐，你既盘出了我的底细，咱们也不用遮遮掩掩了，大家都是江湖同道，理应守望帮扶。

姑娘可是缺了盘缠？三五百两银子嘛，老头子还凑得出来，要是狮子大开口，呵呵，姑娘，你以为你找得出证据证明我是鲨鱼王？”

成绮韵微笑着摇摇头，说道：“老爷子，你看我像是上门打秋风的人么？我今天来，不要你的钱，相反，我是上门给你送钱来了，只要你帮我一

Chapter_25

个忙，或许……不久的将来，老爷子就成为金陵首富，这份见面礼够不够大？”

彭老太爷听了迟疑不定地望了她半晌，才冷笑道：“你到底是哪条道上的，老夫年纪大了，只想过几天安逸日子。买卖越大，代价越大，你想做什么大买卖，老头子不打听，你是什么来路，老头子也不过问，你请回吧。”

成绮韵收敛了笑意，淡淡地道：“老爷子太小心了，你放心，这件事并无任何风险，贱妾此来可是甚有诚意，你不听我说明来意便要赶我走么？呵呵，若不是贱妾近日就要北上，其实不会这么急着来见你的……”

“北上？”彭老太爷一怔，他瞧了瞧成绮韵那一身装扮，火红的衣衫、外罩白披风，惹火的身材曲线玲珑、隆胸蜂腰极为诱人，那张笑吟吟的娇媚脸蛋，看年纪至少也有双十年华，心中忽地想起一个人来，他不禁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厉声道：“你是姓杨的派来的？”

成绮韵正想提出自己此来的目的，听了这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也攸地一下跳起来。愕然道：“你说甚么？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一起来地？”

彭老太爷听到这里仰天打了个哈哈，他伸出巨灵神般的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砰地一声桌板一翻，已从下边摸出一对锋利的虎爪，他嘿嘿冷笑道：“杨家娘子，老头子混迹海上，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和你们这些想要改朝换代、起兵造反的绿林英雄是井水不犯河水！”

“老夫最后再说一句，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全当今日未见过。不然，咱就手下见真章，让我鲨鱼王领教领教你红娘子杨跨虎的真功夫！”

成绮韵听了一时愣在当地，她本已设下一番说辞，料定彭老太爷有所顾忌决不敢动手伤她，而她优厚的条件也必可说动这个海盗头子。

可是瞧他现在这副模样，间是剑拔弩张马上就要动手，她不禁愕然问道：“什么杨家娘子？你到底以为我是谁？”

垆边人似月，皓腕双雪，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谁不知道长干里第一美人儿就是长亭酒家的马怜儿？

长亭酒家是长干里临街最外边的一家酒店，走出店门前方不远，绿草茵茵处就是送客长亭，地点好，所以生意好。

自从几个月前，马老板的侄女儿从北方返回家乡，经常来到酒楼帮忙后，马家的生意也就越发地好了。

不是说秀色可餐吗，杏脸桃腮、纤体如月的怜美人儿哪怕穿着布衣衩裙，都是俏丽可人、柔媚万分，叫人瞧了赏心悦目，以色佐酒，那酒似也逾加香浓，这客人又怎能不趋之若鹜？

金陵人好吃鸭，桂花鸭皮白肉嫩、肥而不腻，几乎每家酒楼都有自己腌制风味独特的桂花鸭，切成薄薄细片，吃来香鲜味美。

此时，马怜儿穿着一身淡绿衣衫，盈盈一握的纤腰上扎着件蓝布围裙，皓白秀气地手中握着一把雪亮的小刀，立在柜前正娴熟地削下一片鸭肉，翩然落在那张蓝花簇边的碟子中。

她的一双美目，只盯着手中那只逐渐变小的盐水鸭，小刀飞快，似乎把那鸭子当成了眼前这个男人，这个飘逸英俊、一袭白衣的书生。

“怜儿，好久不见”，男人咳了咳，讪讪地说话了。

“对不起，我姓马，请叫我马姑娘。”

“呃……马姑娘，我们……好久不见了。”

“有很久么？我怎么不觉得？”

“当然有，当然有，我……我……我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嗤”地一声笑，如同桃花初绽，看得面前的公子心儿一荡，情不自禁地想摸摸她的手，可是那双弯如弦月的俏眼，只是向他轻轻地一扫，他的手立即缩了回来，讪讪地说道：“怜儿，我……我……。”

“嗡~~”，锋利的小刀刷地一下掼在木案上，发出一阵嗡鸣，面前的公子吓得一哆嗦，忍不住倒退两步，马怜儿俏脸一板，冷冷地道：“关公子，我说过了，不许叫我怜儿，谁再叫我怜儿，我要他好看！”

马怜儿话音刚落，门外施施然走进一个身着藕色长袍、足踏乌底软靴的人来，轻轻向她叫道：“怜儿，好久不见!”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42章 妙不可言

关公子一听有人又叫怜儿，不禁心中大乐。自从上个月送送客至长亭瞧见了马怜儿模样，这样关公子顿时如见天人，从此常常从城北跑到城南来看她。后来他再打听到这位姑娘无父无母，现在寄住在伯父家中，他正是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干脆把怀孕的老婆送回娘家安养，一门心思跑来追求佳人了。

整天痴缠在长亭酒家盼着一睹佳人颜色的登徒子中，关公子最是积极，碰的钉子也最多，自然深知这个刁蛮美人儿的厉害。

只是这朵玫瑰花虽然多刺，就连薄嗔轻怒时模样也是那么有味道，竟把他迷得甘之若饴，痴心不改。如今瞧这位美人儿正在气头上，不知是哪条色狼要倒霉了，说不定从此就要减少一个竞争对手，关大少如何不喜出望外？

果然，马大小姐今日的愤怒与往日大不相同，她的眸子睁得大大的，眼圈儿都气红了，那双乌黑的眸子却越来越亮，好象……好象已气得溢出了泪，看得他好生心疼。杨凌也在痴痴望着马怜儿，她苗条高挑的身段儿仍是那么迷人，淡绿衣衫如同一片绿叶，衬得她的俏脸象一朵洁白的百合花，清新灵动、白玉无瑕。

女大十八变，才半年光景，她变得更美丽了，水灵灵得象出尘的仙子。如果说她原来是桃蕾初绽，现在鲜嫩的花瓣儿已沁着水气儿露出了一抹韵红，只是比以前多了几分娴雅、成熟。那姣好白嫩的脸蛋儿上尽是一片痴意温柔，这还是当初那个驰骋街头、放声大笑的女孩儿吗？

杨凌想见她，又怕见她，原本还想扮出的一丝矜持，在婷婷妍妍的怜儿面前顿时如雪狮子遇火，化成潺潺的流水，他冲动地向前又跨了一步，柔声唤道：“怜儿……”。

为美人出头的机会到了。关公子跨前一步，描金小扇乍一开又一合，在杨凌肩头一敲，潇洒万分地道：“老弟，马姑娘的闺名是外人随便叫的么？请你自重！”

“你是谁？”杨凌问着，眼睛仍然望着怜儿，她的小嘴儿一扁，好像正要哭出来，看得杨凌心肠一软。有些女人真的是天生一副我见犹怜的长相，叫人瞧了就有心疼的感觉。

关公子把腰一挺，刷地一下张开小扇遮在胸前，傲然道：“本公子姓关、名关，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的关。”

柳彪听马昂说起过马怜儿，此时一瞧这女孩儿姿色犹在厂督大人三房娇妻美妾之上，和杨大人又是一副郎有情、妾有意的暧昧模样，怎么还能猜不出两人身份？他向郑百户使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上前一把挟起这位关关公子，脚不沾地的向门外走去，柳彪和霭地笑道：“关关兄，好久不见啦，来来来，咱们出去聊聊。”

“喂喂，少和我攀交情，你们是谁啊，我小关可不认得，我告诉你们，我爹可是金陵守备关大人！”

门外传来郑百户的笑声：“那可巧了，今儿一早我们刚刚和关大人一起喝过酒，走走，找个大点的地方，咱们再喝两杯去。”

马怜儿咬了咬唇，招呼一个伙计道：“小七，看着点儿柜台。”

当小二儿的谁不是眼观六路、耳听作方？小七早瞧出两人关系不同寻常，这位公子可不像是上门骚扰的登徒子，他忙乖巧地迎了一声。

马怜儿垂下眼睛，转过身去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折身走向挂着门帘儿的后门，杨凌举了举手，却又茫然放下，心中只道：“怜儿怪我这么久连个音讯都没告诉她么？”

马怜儿款款而行，纤细的腰肢轻轻地扭动着，那轻微而动人的韵律就是恼人的春风轻轻地拂动袅袅地柳枝，杨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

马怜儿走到门边，一手掀起门帘儿，忽又咬着唇回头一望，过堂的风儿拂起几缕柔顺的秀发，掠过她白晰光滑的颊，那星眸亦如丝发。

杨凌吁了口气，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门后是一个长廊，穿过去，就是屋后一片绿茵，矮矮的篱笆扎成了一个小院子，几只闲适的鸡鸭在庭院中闲逛。

马怜儿俏然站在一株木芙蓉下，周身上下无处不媚，尽夺满树红花之艳。

杨凌深深吸了口气，以他的见识和对怜儿的熟悉，每见其美犹心旌摇动、不克自持，这个女孩儿真的可以称得上绝世尤物了。

他轻轻走过去，一阵风来，树头摇头，几朵碗大的红花簌然落地，马怜儿扶着罗裙，蹲下身来将它捡起，托在纤白的手掌上。

痴痴望了半晌，她才轻轻一叹，说道：“我……我托韩大哥给你的信你收到了？”

“嗯！”杨凌重重地点了点头。

马怜儿又道：“听说……皇上赐了你两房妾，漂亮吧？”

“嗯！……呃……不过，没有你漂亮”，杨凌讪讪地道。

“怎么会？皇上赐的嘛，皇上赐的，还不够你臭屁的？”

“呵呵……”，这句话是杨凌给她讲《大话西游》时教给她的一句话，再一次听她说起，好像一下子回到那个冬夜，两个人无拘无束地依偎着，在雪洞中捱着的雪夜闲话，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心理障碍产生的隔阂和生疏顿时一扫而空，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马怜儿却没有笑，杨凌笑声未歇，她忽又说道：“你来江南去过苏州了是不是？”

“嗯，去过，游览了几个地方。”

“苏州离金陵好像并不远吧？杨大人。”

“呃……”杨凌忽然觉得身上有点热，额头要冒出汗来。

马怜儿慢慢抬起头来，漂亮的大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来金陵带了一个漂亮姑娘，不会是在苏杭收的吧？苏杭可是出美女呢。”

杨凌松了口气，连忙道：“她是我的郎中，替我治病的。”他身边的女人没有一个敢直接对他你你我我这么讲话地，除了马怜儿。

或许这是她在塞外养成的习惯，不过杨凌听了特别亲切，总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可是方才那种步步杀机，可真逼得他差点儿没喘过气来，如今总算有个可以漂清的机会。

“什么？”马怜儿不舍得再逼他了，她忘形地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焦急地问道：“你病了？这才多久，怎么就病了呢？你生了什么病，快告诉我”。

“呃……这个……呵呵……呵呵呵”，杨凌大窘，只能尴尬地笑。眼前这位大姑娘虽说个性和一般人家的姑娘小姐不太一样，可是这种话也没法对她讲呀。

马怜儿丢开他的手，瞪起眼睛恨恨地道：“怕是患了寡人之疾吧？”

杨凌无奈，只好红着脸结结巴巴地招了，马怜儿虽说爽朗大胆，可也不禁有点尴尬，她抬头瞟了杨凌一眼，又飞快地垂下。低声道：“那位女神医说……说治得好吧？”

杨凌干巴巴地道：“嗯……她说再过两个月，就可以了……不是不是……是就正常了”。

马怜儿俏脸一红，装作听不懂他突然纠正的话中的暧昧，她摆弄着腰带，把它一圈圈卷在纤长的手指上，低声道：“我是不是太霸道了？其实……其实听说你为了幼娘妹妹抗旨不遵的事后，我就知道……知道你虽然做了大官，你的人并没有变。”

“那天晚上，我哭了好久，哭得……好开心好开心。我知道我没有选错人，天下间再宠爱妻子的人，有谁会把她看得比皇帝还大？我……我其实好想你，天天都梦见你。”

她吸着鼻子，眼泪已一串串流了下来：“我只是气你，你在京中做了那么大的官，通过驿亭送封信来那么难吗？你既来了江南，有时间去苏州玩，就不能来金陵看看我？”

她颤抖着声音抬起头来，泪眼盈盈地道：“杨大哥，我只想知道，你心里可有怜儿吗？”

她紧张地望着杨凌那张英俊熟悉的面孔，腰带卷得手节发白，指肚却涨红了起来。

迷蒙泪光中，他的身影也有些模糊，那个模糊的男人忽然伸手去解腰带，满腔悲怆的马怜儿吓了一跳，她倒退两步，胆怯地睁大泪眼，心慌慌地问道：“你……你做什么？”

杨凌解下腰带，旋下绊扣上的玉石，从后边抽出用红丝线系起的三缕青丝，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苦笑。他现在还不知道张天师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此次来看怜儿，本想先刻意地保持点儿距离，别让人家姑娘陷得太深，可谁知……那喜欢的话儿不好出口，那伤人的话更是打死他都说不出来，这才片刻的功夫，就丢盔卸甲，沦陷在怜儿的柔情和眼泪里。

马怜儿揉了揉眼，瞧清那三缕长发，去不伸手去接，只是忸忸怩怩地低下了头。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怜儿，杨大哥其实……其实……”

马怜儿低着头，嘴角已忍不住扯起一抹甜蜜的笑来，她忽然纵身扑入所凌怀中，羞涩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了，你不用说出来。”

杨凌哑然，马怜儿靠在他的胸膛上，素手紧紧环在他的腰间，杨凌迟疑着，迟疑着扣住她那不堪一握的柳腰。一种暗夜花开的暧昧迅速弥漫在两人心田间。

许久许久，马怜儿才叹息似的昵声道：“杨大哥，你这次来金陵能待多久？”

杨凌说道：“我……安排了两名税监就要赶回京去，也就这两天地功夫。朝中……离开了一个多月。发生了许多事，我不得不……不尽早回去”。

“嗯！”仿佛能趴在他的怀里，马怜儿就已满足至极，她乖巧地点头，轻轻地、柔柔地道：“怜儿明白，怜儿喜欢抱着你，听你给我讲那些稀奇的故事，可我也喜欢听人讲你抗旨救妻。讲你舌战群儒，讲你阻迁帝陵、话你平倭寇、除权奸，每次听到我都欢喜得不得了，只因为……那是我的男人。”

好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绵绵地情意，幽幽地道：“好男儿志在四方，怜儿的夫君不是一个只会在温柔乡里逞英雄的男子汉。怜儿不拦着你，只是……只是还要两年才能和你在一起……”

马怜儿贪恋地凝视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痴痴地道：“怜儿不方便去京师看你，如果……如果你方便，每年能来看我一次，我就知足了。哪怕不能来，只要能有你一封书信。”

杨凌在那缠绵的目光败退下来，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如果有机会就来看你。如果我不能出京，那就……那就派人送信给你。”

马怜儿眼波流转，闪着魃惑地光，她的手指轻轻抚在杨凌的唇上，心中想道：“你的身边有幼娘妹妹，还有臭皇帝赐的两个狐狸精，两年多的时光，如果你的身边再添上两个女人，你会不会忘了我呢？我马怜儿削发明志、三箭订情，好不容易找到的郎君，才不要拱手让给一群莺莺燕燕，我要……我要……我要先得到你。”

杨凌瞧着她的俏脸，马怜儿的脸颊五官线条分明，桃腮如凝脂美如玉一般，那双天生妩媚的眼睛，黛眉与扇形的睫毛现出优美的曲线，美得令人屏息，杨凌竟没注意到她眼睛里忽然闪光出的诡异的神色。

“姨姨不羞，和男人抱抱”，马怜儿目光闪动，刚要张嘴说话，忽地一个稚嫩地童音响起。两人骇了一惊，慌忙分开身子，只见一个七作岁的女孩儿，正好奇地站在院门口拍手而笑。

小家伙长的粉粉嫩嫩，她梳着娃娃团髻，用红色璎珞穗子系着，还垂着两条小辫子，煞是可爱。身穿粉色锦缎小衫，脚上一双绒边虎头童鞋。

马怜儿红了脸，走过去弯腰抱起外甥女儿，威胁道：“再胡说，再胡说姨姨不给你买糖吃了”。她的衣衫虽然宽松，可是双臂一举间，腰肢的纤纤柔柔和胸脯的优美弧线就因衣服的提起和绷紧乍然显现出来，瞧得杨凌心中一荡，忙移开目光。

午后的阳光明亮柔和，映得她白里透红的肌肤被阳光敷上了一层淡淡地光晕。她咯咯地逗着孩子，忽又转过头来，雪白的瓜子脸上荡着几丝红晕，眼波盈盈地道：“伯父还不知道你的身份，我……我现在也不便说。今日见了你，我心里欢喜得很。你……你明天可再来看我么？我想和你再同登一次山，那次是卧雪，这次是栖霞，栖霞山上看枫叶，只有……我和你，好么？”

马头墙上，一丛蔷薇在轻风中微微摇曳，八角红亭中，一位身着墨色长袍的白须老者望着青砖小瓦、叠踵起伏的小楼亭阁，捋须的手指微微地有些颤抖。

隔着一条长街，那处宅院中就住着他的杀子仇人、那个巧言令色、把持内廷惑乱君上的奸侫。他多想立刻冲过去，把那个奸臣杀死，为朝廷除害、为儿子报仇啊，可是他不能动，现在还不是时候，以杨凌今时今日的权势地位。谁能杀得了他？

一个家仆悄悄走过来，王琼转过头来，淡淡地道：“他回来了？”

老仆忙道：“是，他先去了秦淮河。上了红妓可卿姑娘的花船，直过了晌午才出来，又去了长干里一家酒楼，他走后小的去打听过，听酒楼里的客人聊天，好似那酒家有位姑娘十分貌美，他去了后就带了那姑娘去了后院儿，听说关守备的公子也喜欢那位姑娘。被他手下以官威恐吓，结果连家也没敢回，直接跑去他岳丈家躲风头去了。”

王琼轻蔑地一笑，冷斥道：“沽名钓誉的伪君子，逐臭好色之徒，哼！找个由头上金陵来，不外乎还是搜刮钱财。”他摆了摆手道：“下去吧。不必再派人跟着他了。”

王琼转过身，望着冯公公的私邸冷笑一笑：这个人年纪轻轻，靠着拍马奉迎，权柄却越来越重，内廷中又结交一群谄媚小人，将来为祸大明者，必是此人。

可惜呀，三大学士姑息养奸。不趁这奸侫羽翼未丰果断将他除去，坐视他的力量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也必受其害。如今皇上受他盅惑，百官又不识这王莽之辈的本来面目，我也只能委曲求全，与内廷结盟，借助他们的力量来对付他了。

“呵呵呵，杨凌啊杨凌，你就再猖狂几天吧，老夫在京中已为你设下死局。万事俱备，只等你回京授首了！”王琼捻须望着冯公公私邸楼阁，不禁得意而笑。

冯公公私邸内，杨凌诧异地望着冒昧登门的成绮韵，奇怪地道：“莫……成姑娘，才一日不见，你的手臂怎么就受了伤么？”

成绮韵苦笑首看看自己裹着白绫的左臂。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她蹙着黛眉，幽幽地道：“还好只是伤了，若不是我叫得及时，现在就要变成一具尸首了。”

杨凌惊道：“金陵治安如此之差么？可捉到了歹徒？要不要本官派人帮你？”

成绮韵叹道：“捉不得，这人对大人十分重要。大人不是一心想要谋求开放海禁、强大水师么，只是要说服朝廷改变国策，恐以大人之威，虽深受帝宠，位高权重，亦不易为吧？”

杨凌神色一动，警觉地问道：“成姑娘这是何意，莫非你有办法？”

成绮韵娇媚地一笑：“贱妾只会哄男人开心，有些偷机取巧的门道儿，不过……呵呵，说句不恭地话，大人勿怪，这大明朝廷还真的就像一个喜欢被女人哄的大男人，贱妾在龙江船厂见大人痛心疾首、深为忧虑的模样，有心为大人分忧，回船后细细琢磨，还真的想出一个说服朝廷的办法。大人想知道么？”

杨凌大喜，他攸地上前一步，忽又狐疑地站住，看着成绮韵道：“你的办法管不管用且不说，你这样帮我，有何用意？”

成绮韵情意绵绵地眼波投注在杨凌身上，柔情万千地道：“自那日与大人赤裎相见，妾在大人面前再也矫情不得，便对你实话实说了吧。”

“妾自见过大人，便对大人一往情深，妾之过去虽不堪回首，但如今真心想要追随大人，哪怕无名无份，只要能长伴左右，余愿足矣。如此尽心竭力，不过是为讨大人欢心罢了。”

杨凌皱起眉来，不悦道：“成姑娘，请不要开玩笑了，姑娘费尽同折，必然有所图谋，若不明言，杨某如何信得过姑娘？”

成绮韵“噗哧”一笑，向他飞了个媚眼儿，笑盈盈地道：“贱妾见过的官儿，大人年龄最小，可这老气横秋的派头倒是没人比得上。你问我有何目的么？”

她收敛笑容，眼神迷茫起来，她幽幽地道：“坦白说，贱妾也不知道，贱妾也不知道自己是为别人活着，还是为自己活着。说是为了别人呢，其实还不是为了自己过得好些？说是为了自己，甚么事都是为了取悦别人，我自己又何尝快活过？”

“我自记事，便在春雨楼，我恨它，也依附它。得为了它用尽心机的取媚别人。随了莫公公，我恨他，还得依附他，为了他强颜欢笑。”

“贱妾总觉得自己很强。可是现在真的一无所附，竟然心慌慌地不知自己该做些甚么才好。我……我说地你听得懂么？”

杨凌好奇地看着她，这个瞧来容颜媚极、在男人面前谈笑自若，似乎智计百出、自信自傲的女人，竟然有这种奇怪的心理。

不过他隐约能够理解，这个女人的强和智，一直是在有所依附的基础上，才发挥得淋漓尽致。就像一条开满鲜花的藤蔓。它攀附在一枝枯杆上时，人们只注意到它的美丽，它的作用，似乎它依附的东西根本就不值一提，然而一旦没有了那条树干，它也就只能软爬爬地仆倒地上，被践踏漠视，没人注意到它的魅力。

这个女人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也习惯了在有所依附的情形下去喧宾夺主，尽显光耀，可是真的让她抛开那个依附，她就无所适从了。

这种依赖心理，在他上营销课时，似乎听人讲过。一个人再强势，一旦形成类似的心理暗示行为，就很难摆脱。

就像老师讲过的那个例子：有一个曾经经历过困难的童年，时时饱受饥饿恐惧的人，当他后来成为亿万富翁后，也始终在家里到处摆满了食物，他走到哪里，游艇上、私人飞机上、汽车上，都要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摆满食物，只有这样，他才有种安全感，尽管他的富有根本不必再考虑这个问题。

常人很难理解这种不符合正常理智的行为。或许可以称为一种变态心理？可是的确有一些看着比常人更成功、更高高在上的人具有这种看似愚不可及的心态，并且影响着他们的行为和选择。

成绮韵说完，自己也吃了一惊，要取信杨凌，她大可随便编出一百个让他相信的理由，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说假话更易让人相信。如今说了真话，他肯信才怪。

她有些自怨自艾地道：“大人……可是不相信我的话？”

杨凌定了定神，说话：“你的理由，太过匪夷所思，不过，正因为它很难置信，所以本官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好吧，把你的办法告诉我，如果承了你这个情，以后但有所求，只要不违国法、不违公道，杨凌一定答应你。”

成绮韵正自懊恼，听了这话惊喜得一跃而起，眉梢儿一挑，眼放异光道：“些话当真？你……你……你这人当真有些与众不同。”

杨凌呵呵一笑道：“如何不真？大丈夫一言即出，驷马难追！”

成绮韵听他答应自己，正在喜悦当中，不禁咬唇斜睨，露出一脸淫媚入骨的表情，腻声挑逗道：“大人不是身有隐疾么？算得甚么大丈夫？”

杨凌脸上一热，恼羞成怒道：“成姑娘，你如今身份也与以往不同，说话还请自重。杨某，不喜欢看到这、种、女、人！”

成绮韵淫媚笑脸刷地一收，肃肃然一脸冰清玉洁地正襟危坐起来，恭声说话：“是，大人，那贱妾就把自己的主意说与你听听，请大人参详是否可行。”

她淫邪起来，风骚入骨，板起脸来，还真的是满脸神圣，一副冰清玉洁模样，就连知她本性的杨凌瞧了都看不出半丝破绽，他不禁啼笑皆非地道：“你……成姑娘，你可真是……。”

成绮韵格格一笑，忽又笑得灿如春花，她似乎觉得逗弄杨凌乐趣无穷，坐在那儿乐不可支地道：“你要的不就是这副模样么？好教大人知道，做得出这副表情，不代表那个女人就是这样的女子，方才……方才那副表情难道就不诱人？”

对着这么个女人，官架子摆不得，君子面孔拿不得，杨凌只能闷哼一声，说道：“你的办法，快快说与我听，是不是还要我与你签下契约？”

成绮韵巧笑倩兮地道：“贱妾不敢，我的法子其实还得要借助大人的力量，只不过关键时刻，做为一枝厅兵突出，以收效果，这计策……。”

杨凌听完她的计策，不禁怔然望着她，半晌不语。成绮韵被他瞧得忐忑不安起来，她虽自认智计多端，毕竟从未参与朝廷大事，她自以为一定可行的办法，如今杨凌这般模样，难道……难道真的很荒唐、很儿戏？

杨凌瞧了她一会儿，合上双眼一言不发，成绮韵也不敢再说笑。呆呆地瞧着他面孔，杨凌闭目想了足足一柱香的功夫，竟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一向隐忍力出众的成绮韵面上渐渐露出焦灼神色，她正要说话，忽地瞧见杨凌唇角上弯，徐徐之后，他忽地呵呵笑道：“呵呵呵，成姑娘倒是看得透澈，站在局外看，政治就是一出戏，演给你看，演给我看，演给天下百姓看，哈哈哈哈，你这出戏，看似荒唐，其实如今禁海禁商、屏绵延万里海岸于国土这外的理由，又何尝不荒唐？”

他霍地睁开双眼，问道：“你确定，这件事可以办得成？”

成绮韵犹自呆呆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反问道：“大人觉得可行？”

杨凌点了点头，说道：“妙不可言。”

成绮韵听了颊边也溢出一丝喜悦笑意，她欣然说道：“你若可行，我便容易，有大人撑腰，我代为穿针引线，相信此事易如反掌，只要此事行来，朝中也真的行得通便好。”

杨凌摇摇头，说道：“不，不用你穿针引线，这件事我不宜出面，你熟悉江南，又足智多谋，我派人归你听用，由你来办，如何？”

成绮韵吃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我是女人呀”。

杨凌不以为然地道：“女人又如何？本官现在实在是缺人手，手中除了一群只会喊打喊杀的兵，只有两个人可用，可惜京里实在离不开他们。”

“至于女人不能抛头露面，你要觉得不方便就易钗而牟好了，就算人家认得出也没关系，谁会捅破这层窗户纸？海外和未……嗯，许多女人都可以像男人一样做事，你不是要本官给你撑腰吗？大事我来作主，你怕甚么？今日一条不知多少须眉汉子见了也要畏怯三分的鲨鱼，不也被你折服了么？只是不知成姑娘愿不愿意屈就内厂？”

成绮韵怔怔地瞧了他半晌，低下头来举起茶浅浅一酌，唇边露出淡淡笑意，轻声道：“大人若信得过贱妾，贱妾无不应从”。

杨凌笑道：“好，不过这只是个开端，依我估计，就算此计行得通，朝廷也不会全面解禁，我们必须抓住江南这个口子，像黄河泄堤一样，让它越扩越大，终至不可收拾，无人可以挽回。因此，我留你在江南，就是待朝廷许可之后，以你熟悉江南的条件，利用些手段，将江南士绅、名流、官员，逐一拉拢过来……”。

成绮韵原本低头浅笑，一听这句话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她握紧杯子的手攸地收紧，半晌之后才忽地放松，换上一副媚笑，缓缓抬起头来道：“是，贱妾只有这个不干净的身子，为大人效力，勾引一些好色之徒还是办得……”。

杨凌一怔，怒道：“你说甚么？以色诱人？真是岂有此理，难道你就只能想出这种办法？以色相诱，一取一舍，各有所图，纵然能成，不过是互相利用，一旦危难临头，一拍两散，你以为可以迷得人连性命都不要了么？休况这种轻贱之举，在我内厂，万万行不得，我不是莫公公，成姑娘你要记住了”。

成绮韵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忽又变得通红，半晌她才吃吃地道：“贱妾……误会大人之意了，那么大人是说……是说……？”

杨凌目光闪动，沉思着道：“以我想来，此计虽妙，不过只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他们想得通了，难免卷土重来，开了再禁也不是不可能。所以一旦得到朝廷允许，应该将那些开明士绅、社会名流和官员吸引进来，让他们先得了好处。

江南富绅无论家中良田万顷大多兼做生意，所以最易接受，有他们带动，渐渐将那些士家大族的牟利之心从土地引到通商贸易上来，如今为官的人有几个不是出自豪门世家？他们的整个家族都和我们绑在一起，他们还会反对么？”

成绮韵瞧了他半晌，脸上渐渐绽起笑意，她盈盈立起，向前一步，向杨凌拜倒：“大人高见，卑职遵命便是！”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43章 红枫树下

杨凌与成绮韵就她提供的计策又细细参研一番，排订了一些细节和实施的时间，然后唤进柳彪，吩咐他从内厂设在金陵的车马行抽调一部分人手划归成绮韵统率，不足者再从各地抽调补充。

杨凌对成绮韵笑道：“成姑娘，从今日起，我任命你为内厂二档头。目前先划拔二十人给你，单独成立海运司，由你负责。朝廷允许解除海禁前，这些人手足可供你使用，将来海禁一开，你势必需要大量人手，那时可以再从内厂和江南就地招募。”

杨凌虽欣赏成绮韵的才能，但是彼此毕竟相知太浅，如果暗派亲信跟在她身边监视，或者对她约束太深，以她的精明，必可瞧出端倪，不免要离心离德。

与其如此，不如示之以诚，放手让她去做。目前内厂实力主要散布在车马行，财源和情报搜集皆集中于此。司税监刚刚掌握在手中，将来要倚助的还是各地税监，只要他们诚心归顺，就可以迅速接收一股现成的庞大力量。

这两支力量掌握在手中，他就足以将内厂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成绮韵现在虽与于永、黄奇胤并列二档头，可是权力不可同日而语。既然单独划出个海运司，她能掌握调配的力量也仅限于此。

这样只有海运司能够成立，并且足够强大，她的实力才壮大。而海运司，没有涉政权、司法权、侦缉权，与海运有关的水师也另成一系统，这就足以保证她必须依附内厂才能保障她的权益，将她牢牢地绑在自已这辆战车上。

成绮韵也明白杨凌用意、不过自已刚刚投效到他门下。杨凌肯如此重用，并将这么大的责任交给她，足以证明他的看重。至于有所戒备，在她看来实是理所应当，是以丝毫不以忤。

杨凌从怀中摸出一抉象牙腰牌，递给成绮韵道：“鲨鱼王不是还有所怀疑么？成档头就持了我的信物，尽快与他联系，筹备一韧事宜，我在金陵再多呆几天、有了你的准确消息我再回京”。

有柳彪在旁边，成绮韵也神色肃然，恭谨有礼，再不敢巧笑嫣然媚于语言。她上前一步，忍着痛疼举起双手，从杨凌手中接过腰牌，恭声道：“卑职领命，这便回去准备，定不负厂督大人厚望”。

室内寂寂，杨凌坐回椅中，阖上双目将今日的事又细细回味了一番。成绮韵提供的办法，以及今日会见南镇抚司镇抚使邵节武所听到的消息和京中的动静。这些事，固然有人向他提供消息，为他出谋画策，可是最终取舍抉择的人却只能是他。一个判断失误，付出的代价就是万劫不复，他又怎敢不再三权衡，轴轴斟酌。

鼻端忽嗅到一阵淡淡请香，随即肩头一松，一双温暖的小手正在轻柔地为他按摩。杨凌长长吁了口气，却没有开口说话。

高文心不禁担忧地道：“老爷，你可是太累了？要不要上床歇息，让奴婢为你推拿一番？”

杨凌摇了摇头道：“等晚上用过了针再说吧”。

他沉默半晌，细细思索着今日在红船上听邵镇抚说过的话，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轻轻拍拍高文心的手背，扬声说道：“叫郑百户来见我”。

郑百户匆匆踏入大厅，施礼道：“大人唤我？”

杨凌点了点头，站起身道：“派人知会邵镇抚使，本官要见他，还是老地方”。

杨凌望着郑百户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禁幽幽一叹：“世事难预料，张大人呀张大人，当初你简拔我进入锦衣卫，一定不会想到今日我却要成为你的对手吧？”

“什么？二档头！个姐你……你居然能做官？你不是开玩吧？”楚云、楚玲两个俏丽婉约的江南美女异口同声地惊叫着，樱桃小嘴儿张地好大。

成绮韵坐在椅上，象男人一样分开双腿，直起腰扳，威严地扫了她们一眼，冷斥道：“什么小姐？敢对本官如此无礼，来人呀，把她们拖下去，屁股统统打烂”。

说完她噗哧一笑，掏出杨凌给她的腰牌一晃，笑道：“你们以为是假的？我也以为是在做梦。女人做官，这位杨钦差……我真是琢磨不透了。”

楚云、楚玲雀跃地奔到她身旁，摸着那面象牙腰牌，楚云欣然道：“真的呢？女人也可以出面做事，也可以入朝为官？杨大人好了不起、想人所不敢想，为人所不敢为，难桂小姐青睐于他了”。

楚玲乌溜溜的眼珠儿一转，笑嘻嘻地道：“小姐，是不是那个俊俏的钦差大人被你迷住了？小姐能让他欲仙欲死，他自然任小姐予取予求了”。

成绮韵脸儿一红、微带愠色道：“你们两个虽出身青楼、身份卑微，好歹仍是冰清玉洁的身子，这种浑话以后不许再挂在嘴上了”。

楚玲不知小姐以前对那些荤言荤语从不忌讳，怎去个日却转了话风。她吐了吐舌头、乖巧地应了一声。

楚云问道：“小姐，是不是你把杨虎谋反的事告诉了杨大人，他才如此重用？”

成绮韵摇了摇头、黛眉微微蹙起，幽幽叹气道：“杨虎造反，目前正在招兵买马，广蓄钱粮，这事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现在不急，待解决了海禁之事再说吧”。

其实今日去见杨凌，这件事她原本就没打算告诉他。在她心中，这世上的男人一直只有两种，一种是瞧不起她身份的所谓正人君子，另一种就是谋取她姿色的酒色之徒。

投靠杨凌，在她想来仍然不过是互相利用、北方绿林杨虎蓄谋造反的事。她原本视作一个重要筹码，根本没打算现在告诉扬凌。杨凌对她慨然许以重任，此举大出她的意料，一时冲动下她也曾想合盘托出。但是对男人的多疑，最终还是让她的理智占了上风，将秘密又咽了下去。杨凌这个人是不是可以托，她必须还得再看看才成。

成绮韵盘算了一阵，站起身来吩咐道：“玲儿帮我换药，云儿去取我那套男人衣服来。如今带着一帮男人，可是不便以女相见人了。我马上再去见见彭老太爷，尽快把这事定下来”。

京师一派风雨欲来的紧张情形，估计只有那个玩得不亦乐乎的小皇帝感觉不出来。内厂虽然刚刚成立又岂能毫无耳闻，只是吴杰为人谨慎，困为一直没有得到准确情报，他不敢将一些捕风捉影的信息传递给厂督。是以正在抓紧加派人手，四处侦缉朝中动向。

杨凌以雷霆手段力折江南三大镇守太监，天下各地税监自觉东厂已不可倚靠，现在纷纷向杨凌表态效忠，各地拖欠数月的税银开始启程押运赴京。东厂范亭、锦衣卫张绣见此情形坐立不安。恰在此时王琼竟主动与他们联络，献上一条绝户计。二人视为至宝，立即依计行事，在京师秘密筹划起来。

但北镇抚使牟斌与锦衣提督张绣却不是一条心，他的才能、人脉不在张绣之下，原本对张绣就有些不服，现在张锈下令锦衣卫全面配合、从属东厂，更让他大为不满。

西厂苗逵早看出他的野心，也曾多次试探拉拢，但牟斌深知西厂势力远不及东厂，所以一直不动声色，不拒不允。直至苗逵最后掀出底牌，说出已与内厂联手，牟斌一番权衡之下，才决意结盟西厂、内厂，联手倒张灭范。

范亭、张绣对付杨凌的计划他也不知其详，但是从二人行动也看出他们志在杨凌，是以一经结盟，立即便联络他的好友。对目前地位早有不满的南镇抚使邵节武，许诺只要自己坐上提督之位，就提校他为北镇抚使。

两个野心家一拍即合，但是这计划当然绝不能少了实力最强的内厂厂督杨凌。他和苗逵为避东厂耳目，不敢南下联络杨凌，各自通过秘密渠道，将亲笔信交付邵节武，要他速速与杨凌按洽。

杨凌上次约见邵节武，听他说了牟斌结盟之意和倒张的条件，一时还有些犹豫。他有今日，可以说全因张绣用他为锦衣卫百户，从任职驿丞开始，虽说张绣别有用意，毕竟对他肃提拔之恩，没有他，就没有自己飞黄腾达的今天。

直至成绮韵赶来，有了说服朝廷解除海禁的计策，他才感觉到当务之急必须要掌握更大的权力，而现在看来，第一个障碍就是东厂和锦衣卫，彼此的矛盾已不可调和，心中才拿定了主意。

他密约邵节武，暗暗定下了西厂、内厂、北镇抚司联手对付东厂、锦衣卫的反制之计。如今东厂锦衣卫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对付他，他也下令内厂做好应变准备，同时将各地得力的人手暗暗抽调回京。西厂和北镇抚司也在不动声色的筹划着一切，一场大风暴即将引发，而引发的关键人物就是杨凌，所有的人和布局，都在等着他，等着他回京。

一早，杨凌轻衫软靴，只带了几名番子，两辆车轿来到长亭酒家，接怜儿同游栖霞山。一大早，柳彪已派出一队番子，把栖霞山自上而下梳理了一遍，然后在山脚四处团团围住。这次游山，除非有人自天而降，否则再也休想看到半个人影儿了。

栖霞山有三峰，主峰凤翔峰卓立天外，东峰名曰龙山，西峰状似伏虎，山上枫林、乌柏林连绵成片。

杨凌和马怜儿乘车来到西山脚下，仰首上望。只见漫山红叶层层叠叠，那株株枫树紧紧相挨。如团团火焰在熊熊烈烈燃烧，瞧了令人心神一旷。

马怜儿有心上人相伴，神态间一直喜悦不禁，她跳下车，从车上取下一个食盒，拉住杨凌道：“杨大哥，这里山并不高，风景却极优美，我们上山寻一处风景雅丽之地，一同饮酒赏枫可好？”

山脚下两个樵夫打扮的人向杨凌打了个手势，杨凌瞧了微微一笑，对随来的郑百户说道：“你等且在山下等候。我陪怜儿姑娘上山一游”。

山路弯弯、两旁枫林高低掩映、疏密相间、红影闪动、尽显万种风情。如霞如锦的红叶，与柏树交相辉映，更显得五彩缤纷。

杨凌从马怜儿手中按过食盒。与她一边低诉别后各自情形，一边慢慢登上山巅。此时太阳高升，灿烂无比，红枫在阳光照射下交汇出一种更为夺目的光芒，艳红充溢了半边青天，马怜儿望着这蔚如云霞的美景，一时瞧得痴了。

杨凌微笑着望了她一眼，怜儿今日穿了身月白衫月白裙，头上三丫髻戴了三朵翠绿色的花环，简淡梳妆，却更现妩媚。

杨凌看着她开心快乐的样子，心中也暖洋洋地。这个刁蛮可爱的小妮子，说起来真正无忧无虑、开心快乐的日子有过几天呢？能让她这么开心，这趟金陵也算没有白来。

马怜儿挺起酥胸，迎着那温柔的风，脸上的神情似乎也已醉了。二八妙龄的佳人巳轻开始孕育着成熟女人的风韵。剪裁合体的衫裙，腰间一条洁白的腰带，勒得那小蛮腰儿细细的，酥胸也显得更饱满了些。杨凌看着自己眼中的‘美景’，情不自禁地握了握她的手，一痕滑腻攸然袭上心头。

马怜儿扭过头来，嫣然道：“杨大哥、咱们到林间去，坐在枫林中，饮酒赏枫叶吧。”

杨凌微笑道：“好，今日一切皆听从怜儿小姐安排”。

马怜儿羞笑着望了他一眼，若有深意地道：“是你自己说的，杨大人，可反悔不得”。

地上是多年积累的厚厚的松软的落叶，漫步在一片彤红、和煦温暖的林间，身畔是一个浑身雅艳、遍体幽香的美人儿，那是怎样的惬意舒坦？杨凌不禁欣然点头。

几株密密的红枫树，在隐蔽的巨石后围成了一个小空间，马怜儿提着自己的裙摆钻进林去，从杨凌手中接过食盒，拿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铺在松软的落叶上，俏巧地坐在上边。

杨凌环顾了一下四周优美的风景，弯下腰去拔下一根青草，微笑道：“在五栅岭时，我们钻在一个雪洞里取暖，黑漆漆、冷冰冰地，如今的风景却仿若天堂，这味道实是不可同日而语。”

马怜儿正在将盒中酒菜一样样他摆在上边，听了这话却柔声说道：“杨大哥，怜儿心中，却一直对那一晚念念不忘……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在哪里怜儿都觉得是人间天堂”。

杨凌心中一阵感动，悄悄望去，那低头温婉、合羞而笑的怜儿，正无比深情地望着他。她的肌肤如新雪乍陈，两弯细细的柳眉犹如远山含黛，在杨凌的注视下，那白晰的脸蛋儿渐渐羞红了起来。

她掩饰地转过头去，从盒中拿出两只酒杯，斟上淡绿芬芳的竹叶青，轻轻放在盒盖上。

两个人对面而坐，马怜儿低头举杯，白瓷细杯衬着她润红的香唇，淡绿的酒液，缓缓从那红唇中渡入，风光无比旖旎，看得杨凌心中一荡，尚未饮酒，他已有些醉了。

笋干烧鸭胗、盐水鸭、水八仙、油炸豆腐果，一样样小莱精美可口，酒至半酣，怜儿的粉腮巳跃起两抹桃红。

她打开食盒的最下边一层，慎而重之地拿出一抉年糕，情意锦锦地对杨凌道：“杨大哥，你知道……我……我做不得什么菜的，为了你来，我……我学做了年糕。本来，这是该过年的时候吃的。过年的时候，我不能在你身边，这东西放得住。过年的时候、你和幼娘妹妹一起吃，就象……我也在你身边，好不好？”

说到这里，她地眸中已有泪光闪动。杨凌感动于怜儿的心意，他接过来，使劲地咬了一大口。

怜儿紧张地看着他，问道：“味道好不好？”

年糕这东西，只要材料对头，踩得筋道，口感味道就错不了，还有什么好不好吃地？可杨棱又怎忍拂了美人之意，做大煞风景点事？

他咽下年糕，又使劲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赞道：“嗯，味道特别香，怜儿果然心灵手巧，你和谁学的？”

怜儿喜不自禁地道：“嗯嗯，我问了一下嫂子，就跑回去……昨日连夜做的，听说蒸好的粉头要踩得筋筋道道才好吃，可真累坏我呢，你喜欢吃就好，呵呵”。说着她轻轻捶着小腿，一双眼睛喜得弯成了月亮。

杨凌呵呵笑道：“听你一说好象还做了不少？踩这东西可很累人的”。

“你也知道怎么做年糕？是呀是呀。整整一大盆，那粉头粘粘的，粘在脚上，我抬都抬不起来，累得一身汗。后半夜才洗得澡，倒花了半天功夫洗脚上的面”。

“呃？啊？嗯……”杨凌心里有点儿纳闷，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做的？不是在大木盆里铺一张干净的布，然后将蒸好的粉头放在布上裹好，再穿上套鞋上去踩么？怎么会粘脚？”

“啊？”马怜儿迟疑着伸出一根手指按住自己的嘴唇，疑道：“放什么布？我……我就是把粉头倒在大木盆里，然后光着脚进去踩……套……套什击鞋？”

杨凌“噗”地一声，一口年糕直喷了出去。他失声笑道：“我的天，你光着脚直接踩年糕？呵呵，哈哈，哈给哈……”。

马怜儿顿时涨红了脸，“我……我不知道……可我……我的脚事先可洗得干干净净，非常非常干净”她讪讪地表白。

杨凌连忙点头：“那当然那当然，决不会有味道，我也却实没吃出味道，真的”。

马怜儿急了，借着酒意，她蜷起腿来，脱下绣鞋，解开雪白的罗袜丝带，露出一对白皙柔嫩的小脚丫来，伸到杨凌面前道：“你看，真的干干净净，我费了半夜功夫，你……你不要嫌我呀？大不了，我……我今天再重做一回”。

怜儿的小脚丫长得纤秀柔美，粉红色的脚掌滑润光泽，五个整齐小巧的脚趾并在一起，脚背细腻、足踝轩细、肌肤晶莹剔透。

她不敢看着杨凌说话，那滚烫滚烫的脸蛋儿紧贴着杨凌，呢喃的呼吸还带着些淡淡的酒气，杨凌吓了一跳，连忙说道：“你说什么？你喝醉了么怜儿？不可以，你会后悔地，你一定会后悔的”。

马怜儿鼓足勇气、颤声表白道：“是，我是后悔，后悔没有早些把自已给你，我……我不要再等两年那么久，你回去后，就能和幼娘妹妹生小宝宝了，可我还要等你两年。我要给你，我要得到你，就是现在……”。

头上的三丫髻环被轻轻扯了下来，顿时一头漆黑如墨、清亮如油的青丝倾泻下来。马怜儿忽地翻身坐起，跨坐在杨凌的身上，勇敢地直视着他，眸子亮晶晶的：“怜儿爱你，老天送你来江南，如果我还要委曲自己苦等你两年，我才会真的后悔！”

她忽地一扯腰带，双手抓住衣襟左右一分，杨凌眼前霎时一片耀眼的白腻，白如堆雪，雪尖两抹嫣红。马怜儿象高高在上的女王，低低地、一字一字地道：“杨凌，不要让我恨你，我要你现在爱我！”

那对椒乳不大，但是乳形优美，笋形的，大小正堪一手掌握。乳房的颜色象瓷一样光滑细腻，尖挺结实的乳房上两粒嫣红的樱桃娇嫩欲滴。她的脸儿红红的，一双明媚的眼晴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

杨凌的魂魄轰地一声，出京以来压抑已久的男性欲望被她娇美动人的神态攸地唤醒，他的意志也在怜儿的勇敢和坚决下瞬间崩溃。视觉的快感迅速在他的心湖中荡漾起层层涟漪，使他欲火炽燃、下体已坚硬如铁。

杨凌攸地抱紧了她那动人心弦的纤秀胴体，反身把她压在身下。怜儿娇弱的身子被推倒在柔软的草地上，白皙的俏脸旁一丛茵茵绿草，几棵嫩嫩的绿芽被她红唇的呼吸轻轻吹动着。

阳光从红枫树间照射下来，风吹影动，斑斓的光影抚弄着她婀娜动人的身子。乳白如玉的娇美乳房在杨凌的抚弄下翘挺结实起来，两颗绯红色的小樱桃竖立着，娇嫩无比。

马怜儿无限娇羞地望着他，当杨凌伸手去解她的永裳，她只是紧张地抓了一下他的手，就攸地放开，转而去遮自己的眼睛。

那肌肤是芬芳的，光滑如玉，整个玉体在怜儿羞涩的呻吟声中完全裸露出来，两条白生生的腿儿羞涩地纠缠在一起，杨凌看到这撩人的要态，所有的坚持都抛到了九宵云外。

也许他会后悔，可是现在如果还能挺身离开，他不知道是不是会更后悔。那美丽轻盈的身子曲线流畅，优美动人。

怜儿羞不可抑，忽地一声呻吟，攸然转过身去，乌黑秀丽的长发散乱在她光滑圆润的颈背和肩头上，细细的柳腰使那浑圆、眩目、柔软丰盈的臀部展现着惊人的美丽曲线，高耸的圆丘间优美的弧形沟壑让人心荡神驰，仿佛那是可以让人升入仙境的蟠桃。

杨凌眼中射出炽烈的欲焰，他嘶声问道：“怜儿，你不后悔么？”

怜儿忽地转过身来，一把抱紧了他的身子，紧紧闭着眼，使劲地点了点头，昵声道：“怜儿后悔，后悔你早来了两个月，不能让怜儿……让怜儿为自己的相公怀上一个宝宝，我要你，我还要你给我……给我一个孩子，我，和你的……”。

“啊……，怜儿……”

一对互相爱抚的身体渐渐凑成了最契合的姿势，似乎是水到渠成的。随着一声颤抖吸气的呻吟，怜几纤秀的双腿忽地一挺，脚趾紧紧扣向脚向，大腿急剧地颤抖了两下，又缓缓地放松下来。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儿恐惧地颤动着，双手扣紧了杨凌的腰间，小嘴儿紧张地踹着气，但是眉间却溢起一团喜气：她终于成了杨大哥的女人，再也没人能改变这种关系。

她咬着牙、忽地搂紧了杨凌的腰，杨凌那一丝不忍，也在她的娇呼声中完完全全进入了她的身体……

许久，许久，在杨凌的温柔中，怜儿苦尽甘来，慢慢体会到了那种无比奇妙的感觉，柳腰随着他的挺动开始有了款款的扭动……

许久，许久，杨凌半跪着，将她白嫩的腿儿搭在肩头，一双纤秀的脚丫轻轻在空中晃动，那风光、比满山枫叶更加夺目。

一阵风来，几许红叶飘摇而落，落在她紧闭的双眼上，遮住了她的羞。落在她卉起的玉峰上，遮住了那一抹嫣红。

红枫树下，只见白如堆雪，艳艳猩红，隐隐风闻婉转娇吟……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44章 上中下策

轻轻的风吹过，亲情人的手温柔一拂。和熙的阳光，暖暖的像是轻若无物的丝绸，将一对如痴如醉的人沐浴在它的的温柔中。

马怜儿骨软筋酥地瘫在她上，手脚一动也不想动，衣衫凌乱她盖她的身上，几抹雪嫩的肌肤若隐若现。

一件罗裙遮在两人的头顶，里边一片朦胧，两人离得又近，近得肌肤相接，彼此看不清眉眼，一如雪山那夜的暖昧。

土地的气味和压断的青草香气，慢悠悠地泌入鼻端。杨凌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怜儿富哺弹性的香臀，那里被草茎硌出了一道道轻微的红痕，滑腻的触感和那痕迹抚摸着叫人格外着迷。

怜儿气息幽幽她躺在杨凌的怀中，好半晌才似从梦中醒来似的昵声道：“夫君，怜儿终于成了你的人了。你……你还能在金陵待多久？舍得现在就离开人家么？”

杨凌轻轻叹了口气道：“不会，我想……我能再呆五六天吧！”

“那去多？”怜儿惊喜地叫，她满足她抱紧了杨凌，然后把头埋到他怀里吃吃她羞笑。

胸前一嫩温软因为轻轻的颤动，搔得杨凌胸前痒痒的，他下意识地握住那尖挺的椒乳，引得怜儿又是一声嘤咛。

杨凌低声问道：“你笑什么？”

马件儿腻声道：“杨大哥没良心，原来急着回京去，现在……现在这样了，便又有了空闲”。

那柔媚的语气逗得杨凌心中一荡，却无心去辩解纠正。原本他就疼惜她、觉得亏欠于她，如今两人有了这层关系，虽说张天师有言在先，他还是隐隐有种恐惧和担心，有机会让她开心些也好，就让她以为是为了她才留下的吧。

杨凌轻抚着她的身子，低声问道：“我和你的事，你的伯父知道么？”

马怜儿轻轻点点头。嗯了一声道：“原来不知道，昨儿你一走，他就来问过我，听说了你的身份，又知道我早已和你订下终身，他只是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

杨凌也叹了口气，说道：“如今你我已有了夫妻之实，回去后我就送聘礼上门吧，你现在成不得亲，先把名份订下也好”。

马怜儿幽幽地道：“还是……再等等吧。哥哥再不好，总是我唯一的亲人，为了我的事他……他被毕都司整得很惨，他来信说过你提拔他的事了，他心中对以往也大有悔意，我想……等他回来由他接受聘礼，长如父呀”。

杨凌嗯了一声。两人一时无言，只有轻轻的呼吸喷洒在对方的肤上。

过了一会儿，忽地有人纵声大叫：“厂督大人，杨大人，你在哪儿呢？”

杨凌吓了一跳，慌忙坐起道：“他们怎去上山来了？”

他这一坐起，罗裙一掀，马怜儿被阳光一晃，不禁闭上了眼，轻风一过，一阵凉意。她才察觉胴体上不着寸缕，不禁娇羞大嗔道：“呀！瞧你，快转过身去，不许你看，我……我要穿衣服了”。

怜儿那粉弯玉股别样动人，含羞薄嗔更是风情万种，可惜这时杨凌也顾不上欣赏了，他慌忙抓起袍子披上扭过了头去。怜儿忍痛坐起，强撑着酥软的身子穿好了衣裳。

两人互相瞧瞧，杨凌还好些，马怜儿却发髻凌乱，面带徘红，眉梢眼角春情一片，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只要不是瞎子，人人都看得出刚刚发生了什去事。

马怜儿慌慌张张的，杯碟也不要了，只把那带着朵桃红的白绢团了团，赶紧的塞进了食盒中提起来。

杨凌硬着头皮对外边喊了一声：“我在这里，出了什么事？”

说着他向马怜儿招招手，头前带路走了出去。

柳彪领着几个人正没头苍蝇地四处乱叫，一见他现身才放下心来。

后边马怜儿羞羞答答地走了出来，柳彪却恍若未见，他急匆匆走到杨凌身边道：“大人，大档头连夜从京中赶来，说有极紧要的事见你。听说你在栖霞山，他连一刻也等不得就赶来了，目前也在满山的找你”。

杨凌听了脸色不由一变，如今内厂发展迅速，吴杰坐镇京师简直是一刻也离开不得，他竟突然赶来，京中必定是出了大事了。

杨凌立即道：“快，我在这里等你，马上给我找到他”。

柳彪和几个番子四下散开转而找起吴杰来。怜儿瞧见杨凌脸色对，忙迎上前道：“杨大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杨凌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对马怜儿歉然道：“怜儿，大档头从京中连夜赶来，恐怕必有重大地事情，我……”

马怜儿顿时会意，她低首挽了挽散乱的秀发，甜甜笑道：“怎么啦？现在不能陪着人家甜言蜜语、花前月下，觉得过意不去了？有公事就去忙，怜儿是婆婆妈妈的女人么？”

杨凌虽然有点心中焦急，听了这话也不禁呵呵一笑，他轻轻拥抱了怜儿一下，柔声道：“不愧是我杨凌的女人，我还有几天时间呢，等忙完公事，天天来陪着你”。

马怜儿脸红地点了点头，心中甜丝丝的。这时远远地有人叫道：“大人，卑职到了”。

杨凌回头一看，只见吴杰健步如飞，柳彪步履轻盈紧随其后，其他地番子都是一溜小跑儿地跟着。

吴杰虽已五旬，却有一身好功夫，这一番急步上山仍是脸不红心不跳。他奔到面前，瞧见了马怜儿不由得目光一凝。

吴杰带年在塞外奔波，是关外锦衣卫的最高首领，识人记人的本事超凡卓俗，就是一个面目最平庸的人让他看上一眼，过上两年也休想再让他看走了眼，何况是马怜儿这样的美人儿。

不过他神色忧急，心中显有要事。这时也顾不上和马怜儿客套了。吴杰向杨凌匆匆拱手道：“大人，卑职从京中赶来，有要事面禀大人……。”

杨凌会意，他转身对马怜儿道：“怜儿，我着人先送你回去，一忙完公事我就去看你”。

马怜儿乖巧地应了一声。在两名番子的陪同下先下山去。杨凌拉住吴杰，在一块石上坐了，问道：“吴老，京里出了什出事？”

吴杰挥了挥手，四下的番子立刻散开。吴杰这才对杨凌肃然道：“厂督大人，自你离京后，刘谨、马永成、谷大用等人末断寻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来蛊惑皇上，让他东游西逛、疏于政事，先是停了经延和午朝，然后连早朝也断断续续。内阁大学士们和朝中百官为此不断上书。

因为大人您与这几名内侍关系很好，市井间开始传说这几个内侍都是受了大人指使故意迷惑皇上，使皇上懒理政务。还说大人野心勃勃，这是为了擅谋专权。

卑职觉得蹊跷，便买通了皇上身边一个小黄门，这才打听到最近宫中哨一班太监投靠了他们八个，整日劝诱他们说杨大人是皇上信臣，如今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他们几个也是皇上宠信的人，只要哄得皇上开心些，便也能捞个威风些的差使做。

这几个人猪油蒙了心似的，竟然信以为真， 整日绞尽脑汁弄杂耍游戏哄着皇上，如今已被满朝文武视如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他们利刃悬颈了犹不自觉。

奇怪的是，这些太监在宫中都是一些执事，权力不比刘谨等人小，若是想要投靠他们，早便该投靠了，怎么这去恰巧，大人前脚离京，他们便立即一起投靠，还众口一辞做出这些举动来？这分明是……”。

杨凌心中已轻了然，他淡淡一笑，接口道：“这分明是上司划拳、下官喝酒，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吴杰怔了一怔，才欣然笑道：“大人瞧出来了？自古以来朝中相争，很少有直接对准最终目标下手，直接暴露自家实力和目的的。那些官员惯常的手段便是先寻与对方关系密切，又不太起眼的小人物下手，以此为借口，直至将事情越捅越大，等到真正的对手发觉危险时，整个朝野形势已不可逆转，这时才是图穷七现的时候。

而东厂和锦衣卫却不熟此道，他们一向以势压人、强横霸道，顶多会来个栽脏陷害的手段。我对他们的整人手法一向十分熟悉，所以根本没想到这样步步为营、旁敲侧击的阴险手段会是他们想出来的，我担心朝中另有人想对大人不利，所以一直在秘密侦缉此事。

前几日厂内几个番子和东厂的人在酒楼起了冲突，被他们的人拿了，放话说不见内厂大档头出面赔礼绝不放人。大人出门在外，卑职实在愿多事，闻讯便亲自赶了去。

想不到……与卑职交涉的那位戴义戴公公，争吵之间暗中竟塞了一个纸团拾我，卑职回去后一看，内中写的正是东厂和锦衣卫暗中合作，图谋大人的事，这和卑职揣测的阴谋不谋而合，卑职再也末敢怠慢，这才急忙赶来见你”。

杨凌怔怔地想了半晌，才喃喃地道：“戴义？晤……他对王岳、范亭早有不满，透露的消息应该不假，而且他也没有任何理由骗我。他在信中说些什么？”

吴杰道：“戴义信中原话卑职还记得，戴义说：‘东厂、锦衣卫计：诱刘谨、张永等人为恶，激起众怒移罪于杨凌，杨凌回京，百官上疏请斩、皇上必不允。遂再请囚杨凌候查、皇上必允。

锦衣卫奉诏逮捕之时，内外伏以厂卫精锐，以杨凌拒捕之名遽杀之，并剪羽翼。挟余威再除刘、马、张等八内侍。内廷除奸、外廷造势，则帝王之尊亦末能罪之、天下靖矣。’”

杨凌听了霍地站起，急急向前行了两步，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吴杰站起身随在旁边，静静地不发一言。杨凌望着眼前火红一片的枫林，胸膛急剧起伏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了下来。

有什么好愤怒的呢？自已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就得遵守现在的游戏规则，他们斩草除根的酷厉，自己觉来心狠手辣。在他们眼中却是理所当然的手段。

这样的朝代，难道还能指望政治分歧像现代民主社会一样投票表决定么？要斗垮对手，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所谓仕途险恶，岂不正是这个缘故？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平静地道：“大档头一路辛苦，走，咱们回府小酌几杯，再细细商议”

吴杰眼中悄然闪过一抹欣赏的神色，向他拱了拱手道：“是，卑职遵命。”

小厅中。两人置酒浅饮，柳彪打横儿作陪，这两人都是内厂上层人物。不需有所顾忌。

杨凌举箸皱眉，沉思半晌，嘴里咀嚼的什么食物全然不知味道：东厂此计不可谓不毒啊，八虎与他交好的事众所周知。至于八虎是否受他盅惑，根本不需要确切的证据，市井谣言就相当于后世的舆论导向，只要他同样拿不出反证就足够了。

如果朝中百官和士绅名流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那么东厂锦衣卫趁他突然回京，对他们的计划尚无察觉时猝然下手，一夕之间将内厂精锐连根拔除，就算皇帝事后知道事情，也已无力回天，更无法降罪一人了。

最难办的是这个计策一时竟无法想到破解的手段，舆论掌握在谁手里？在读书人手中，而朝中的文官就是读书人的核心。这件无往而不利的武器一直就掌握在他们手中，就连皇帝也同样畏之如虎。自己去向谁辩白？可笑！就算他舌灿莲花，又怎斗得过千百张嘴巴？

不能消除百官的误解，自己在道义上就始终屈居下风，不要说想回京提出解除海禁、通商利民的政策，意图改变大明的命运了，恐怕今后举步维艰，做这个官都要战战兢兢。

杨凌叹了口气，见吴杰和柳彪也是一脸沉重，不禁展颜一笑，安慰道：“不必太担心，他们还是低估了我们的力量，不知道司礼监有我们的人，更不知道西厂和锦衣卫内部也有人和我们结盟，他们想以迅雷之势将我们掩杀？如今我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他们知已不知彼，胜算能有几何？”

吴杰颔首道：“卑职明白，如今我们既已知道他们的计划，又掌着他们所不知道的力量，想猝然袭杀内厂精锐自是一句空谈。

可是现在对我们不利的形势已经造成，除了东厂、锦家卫，仇视我们的官员也在日渐增多。这件事不解决，终是一件大患，向来只可千日作贼，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呀”。

杨凌强笑了笑，又问道：“文武百官怎么说？难道他们已轻全部站到内廷一边去了？”

吴杰想了想，脸上露出些许宽慰，说道：“也不尽然，朝中六部里，户部、礼部至少是保持中立的，至于武将方面也大多倾向于厂督这边。另外，厂督大人在海宁潮前以一当十力抗大股倭寇的事传回京后，又有各地税监及时将朝廷税赋递缴进京，御史台和翰林院一些文官对大人也甚为嘉许。

这股力量虽然太小，不足以影响局势，不过显然也产生了一定的作用。从卑职察访的情形看，三位大学士意见也不统一，李东阳大学士似乎仍在观望，不似刘、谢两位大人那般对大人一副深恶痛绝的模样”。

杨凌心中升起一线希望。李东阳威望卓著，朝中百官里有一批人是唯他马首是瞻的，如果他不赞同对付自已，就可以从文官集团中分化出一部分力量，哪怕他们不能转化为自己的助力，但是只要他们保持中立，皇帝那里承更的压力便可大为减轻。利用这样微妙的局势，再加上自己掌握的隐藏力量，应该可以和东厂一较长短了。

就在这时，一个番乎走到门口，拱手道二“厂督大人，二档头求见”。

吴杰愕然站起，惊道：“二档头？是黄老还是于永？我不是叫他们严守京城不得擅离半步么，这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杨凌笑道：“吴老勿惊，这是本督新收的一位下属。正在帮本官做一件大事，只是如今看来，不解决京中隐患，此事也只能拖下去了。”

他叹息一声，说道：“请成二档头进来”。

成绮韵紫中蓝带青砂袍子。扮作一个面如冠玉的俊俏书生，施施然跨进大厅，正要向杨凌施礼，却一眼瞧见房中还站着两人，不由怔然站住。

柳千户她是认得的，而另一个面容清矍、眸蕴神光的老者却面生的很。成绮韵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微下垂，见这人站在杨凌身后。比柳千户还踏前半步，心中隐隐有所了悟，她笑吟吟地拱手道：“卑职参见大人，这位是……”。

杨凌正在重用她，吴杰又不是见不得人，如果遮遮掩掩地，以后如何相见？所以他畅然一笑，说道：“成档头，这位就是吴杰吴大档头，乃是你的顶头上司，快快上前见过”。

成绮韵暗道：“原来是他，杨大人挑的人果然不凡，就算对我并无绮念，但初次见我目光如此平静冷淡的男人，实是少见”。

她以前见的大多是闻香之徒，见惯那些人垂涎嘴脸，也习惯见了男人先看对方是否在意自己相貌，以衡断此人为人。

她却忘了此时她是一副男人相貌，吴杰虽一眼就认出这是个姿容不俗的女人，但男装女装、是否妆粉，与姿容大有关系，以吴杰的见识，自然不会对她现在相貌如何惊艳。

成绮韵上前以下官之礼拜见，举止形态，倒是大有男儿之风，吴杰含笑扶起，目光却若有深意地瞥了杨凌一眼。

这女子有何才能，他还没有见过，不过细细打量，这女子虽刻意装扮，但秋水为神、五官精致，分明是个美人儿。

内厂官员虽说不在朝廷官制之内，可也从未听说有过女人做官，杨凌如此重用一个女人，他不免想地笛点歪了。

成绮韵见过了礼，含笑退开两步，对杨凌大声道：“大人，卑职幸不辱命，咱们的条件优厚，姓彭的又没有什么风险，所以见了大人腰牌，便慨然应允答应襄助此事，以他说法，一个月内便可淮备停当，至于具体何时赴京，还持大人决定”。

说着她探手入怀，取出那面象牙腰牌，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杨凌接过腰牌，那腰牌在成绮韵怀中熨得温热，还带着丝儿幽香。

杨凌不禁犹豫了一下，又将腰牌递了回去，说道：“现时给你制作腰牌也来不及了，这一块你且拿去吧，我随后画影图形，晓谕内厂，告知是成二档头信物便是。”

成绮韵欣然按过腰牌重又揣入怀中，杨凌思索了一下，说道：“准备的事你且让他继续办着，不过进京却不急在一时，如今京中正有一件大事，这件事我暂时是顾不上了”。

成绮韵吃了一惊，脸上笑容顿时不见，她迟疑一下，说道：“寻个理由叫他慢慢候着不成问题，不过……大人神色如此凝重，京中这是出了什么大事了？啊！卑职莽撞了，要是不方便……”，她说着眼神飞快地溜了杨凌一眼。

以她多疑的性格要是不让她知道真相，那真是心痒难搔，所以她想也没想就问了出来，话一出口才省起自己刚刚加入内厂。身居高职却功未立，目前还难以取信于杨凌。若是真有什么大事，杨凌不便对她提起也没有什去不恰当地，自己岂不是在自讨没趣？

杨凌却另有一番打算，他方才分折朝中双方实力，己方势单力薄虽居于弱势，但是胜在自己已知对方计划。而对方却不知自己隐藏的实力，加上文武百官并不齐心，如果外臣不能在道义和舆论上全力支持，东厂和锦承卫就不敢担着“造反”的风险动武。

他已淮备通知西厂和北镇抚司暗中戒备，自己进京之前将厂卫的阴谋提前宣扬出去，只要这事闹得人尽皆知，阴谋变成了阳谋。他们再想藉故杀人，就得考虑一下天下悠悠众人之口。

所以除了西厂和镇抚司的事暂且不能说，别的也没有隐瞒的必了，这时正好用来向成绮韵故示大方。

他望了吴杰一眼，微笑道：“吴老，你说拾成档头听吧。成档头智计百端，说不定能想出个应付的好办法呢”。

众人重又回到桌前坐下，吴杰把京中情形对这位二档头重又叙说了一遍，成绮韵听得目中泛起异彩，微倾着头沉思半晌不发一语。

杨凌见状，忍不住身形前俯，沉声问道：“东厂、锦衣卫如虎之伺，形势危急。成档头可是有了什去对策么？”

成绮韵微微一笑，眼波儿向杨凌一荡，娇声道：“大人若是毫不知情地就回了京，那真是九死无生了。幸好有这金陵之行，竞是趋吉避凶来了，如今我倘既知他们底细，还有什么危急的？”

杨凌不但见过她的女装，而且浑身上下都看了个透澈。在杨凌面前，她下意识地就没有伪装的警觉，所以方才又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女儿媚态。

杨凌摸了摸鼻子，神情有些尴尬。成绮韵笑盈盈地还要说话，忽地觉察到吴杰和柳彪目有异色，这才惊醒过来。她微带窘态地清咳两声，说道：“想必大人早已成竹在胸了，卑职想到三策，或许只是画蛇添足之举，说出来可要在两位大人面前献丑了”。

吴杰吃了一惊，失声道：“什么？竟有三策？成大人快请直言”。

成绮韵的眼神儿眯了起来，很阴险地道：“他不仁，我不义，中间隔着一个富得流油的司税监，我们和东厂根本没哨谈和的可能，为什么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呢？所以我这上策就是先发制人！”

她沉吟了一下，又道：“在皇上面前，大人近而东厂远，所以他们用势，借助百官之势，势大压至尊，从而不利于大人。我们可以趁其势未成，秘密潜进京去面圣，先发制人尽夺其势，甚至……可以再冒胜一点，内厂有督察东厂、锦衣卫之责，为什去弃而不用？栽们可以不奉圣旨直接去东厂查人、拿人！”

杨凌和柳彪听了不禁大吃一惊，柳彪已失声道：“不可行，如此大打出手，授人权柄，岂不弄巧成拙？”

成绮韵失笑道：“当然不是大张旗鼓，他们现在正秘谋厂督，必然心怀鬼胎，只要我们给他们一个错觉，一个大人要对他们先下手的错觉，就可以逼着他们先动手，给我们送一个借口来。

“至于罪名……”成绮韵轻笑一声道：“前些年李广在朝，想要祥瑞，各地就忽然祥瑞不断。如今东厂倒了，相信大人只要暗示一声，各地税监那里有关东厂的罪证一定也是层出不穷地呈送上来。”

“甚至……我们可以直按在东厂找到大量谋逆的罪证，有就是有，没有还是有。有了罪证，这就是内厂职司之内的事情了，文武百官还有何话说？不怕陷进东厂这个烂泥塘地，那就尽管来吧”。

杨凌听得倒吸一口冷气，头皮隐隐有点儿发麻：这个女人太阴险了，心够黑，手段也够辣。如果她是男人，能够入主朝政的话，唉！那与她为敌的人日子一定不好过”。

杨凌也知道，心慈手软也得分时候，现在人家已经磨刀霍霍，如自已还在妇人之仁，不但害了自已，也害了苦苦追随自己的几千名兄弟。

到那时对手会钦佩自己的仁慈吗？恐怕只会笑他愚蠢。难道自己要学袁崇焕？肉都让老百姓吃了，过后再换来他们的一声叹息，一声忏悔？何况自已的理想有谁明白？有谁知道，恐怕连那死后的清白也得不到。

可是如果按照成绮韵的方法，自己在文官眼中，就是彻头彻尾的权奸了，纵有再多的理由也翻不了身。如今朝中还有一部分官员是倾向于自已这边的，把他们也一把推开？到了走这一步的时候么？

他犹豫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问道：“那么，中策又如何？”

成绮韵见了他举止，不申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有些失望，又有些轻松。理智上，她非常希望杨凌是个果断、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前途，才值得追随。

可是心中一种莫名的情愫，又使她宁愿杨凌是个有情有义、有点痴肯吃亏的人。连她也说不清自已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矛盾的心理。

她咬了咬唇，继续说道：“中策，就是以进为进。大人若舍得和八内侍的交情，那么进京后立刻大造声势，最好闹得人尽皆知，公开上谏，力请皇上顺应百官。诛奸佞、正朝纲，铲除惑君媚上的八位内侍。他们无权无势，在帝前恩宠又不及大人。此举必可一踌而就。

何况还有朝中的文武百官，他们岂敢为私益在此关头不站出来支持大人？如此一来，文武百官和东厂、锦衣卫苦心为大人罗织的罪名，反倒成了大人的功绩。大人成了为百官请命的人，就算他们心知肚明，名义上至少也要和大人共进退，在一段时间内是没办法公开出面加害大人了。

不过这计虽比上策稳妥，却只能解一时之厄。留下东厂这个心腹大患，终是一个祸害”。

柳彪忽地插口道：“大人！”

杨凌抬眼望去，只见柳彪脸上一红，有点讪讪地道：“卑职觉得……觉得成大人的上策值得冒险一试！”

杨凌定定地瞧了他一眼，和吴杰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动声色地又道：“唔，那么……下策又如何？”

“下策……”，成绮韵苦笑一声，无奈地道：“下策么，那就只能见招拆招了。这下策，就是在大人回京前将东厂的阴谋散布出去，忌于悠悠众口，又不知大人有何对策，他们剪除大人的计划便不可再行。大人自可安全回京，不过一计不成，他们势必另寻打击大人的办法。八内侍与大人的关亲剪摘不清，这个污名就始终是他们用来威胁大人的一个借口。而且内廷外廷的士气、力量丝毫没有受损，如此下去后果如何，殊未可料。”

原来自已想出的妙计，在成绮韵眼中，只是下下之策罢了，杨凌不禁暗暗苦笑一声。他站起身来，在房中踱着沉重的步子。

理智和感猜、利害与得失，不断在他心中盘算衡量着：朝中至少还有一位大学士、两位尚书和一部分文官、极大部分武将是中立的。如果真用上成绮韵的上策，为了自保，就不得不追求更强大的权力，那时他们会怎么看自己？真的到了要兵戎相见的最后一步么？

杨凌思忖着，犹豫着，吴杰、成绮韵和柳彪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他，等着他拿出一个决断。

杨凌停在屏风间，望着屏上青山淡水如同仙境的风景，心中却是烦乱如麻，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

就在这时，门口忽地抢进一个青衣红帽的番子来，单腿点地高声奏道：“启禀厂督，金陵礼部尚书王琼王大人遣人求见！”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45章 逼上梁山

如果说秦淮河是温柔乡，那桃叶渡就是温柔乡中的锦榻绣床。桃叶渡头水悠悠，岸下游船岸上楼；归客行人争渡口急，歌船画肪满中流。

这酒楼妓馆笙歌盈耳，引将行人流连忘返。水面上游船如织，灯火辉映，画船中有江南佳色、上等乐师，让游客个个如醉如痴，不知今夕何年。

虽然天色已晚，但码头上商贩们仍高声叫卖着水酒和熟菜以及各式小吃，这里可以说是这座城市的商业、娱乐中心。

自洪武初年，朱元璋下令建淡烟、轻松、重泽、来宾等十六楼，广蓄官妓以来，杂童狎客、杂妓名优，争相献媚夺妍，金陵风月脂粉气大浓，“嫖妓不忘忧国，忧国不忘宿娼”的名士官绅也趋之若骛。

淡烟楼上，南京给事中戴铣蹙眉轻声道：“王大人，杨凌肯来么？”

王琼听了淡谈一笑，环顾众人道：“今日有南京六部大员、御史台、布政司、守备营诸位同僚联名邀他赴宴，若是还要作势不来，那就不是杨凌了”。

自被贬出京，他的须发更加苍白，脸上的皱纹也更多了，可是他的神情却比往昔更加沉稳坚决。当他一向侍为无往不利的“道德礼教”能置奸佞于死地，甚至不能得到朝廷大多数官员的响应时，他才知道，如今礼乐崩坏，已不是仅仅凭着圣人遗训就可以治国安邦平天下的了。

派在京中打探消息的人已经回来，杨凌结交京中权贵、勋臣功卿，为他们私挟货物的事他已知道了，听说他还运回大量异国奇巧之物献给皇上、这样的人不是奸佞何必如此处心积虑？

这个人甫立内厂，就开始结交权臣、搜刮钱财，看他在江南和皇上跟前的手段，真是野心勃勃。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大义，何惜小义？为了大我，何惜小我？现在不除去他，等他羽翼丰满，那就大势去矣。

借助东厂之力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要想不让他们借势而起，那除非是朝中百官在除奸过程中起到主导作用。可如今文武百官不能齐心协力，许多官员仍在观望，甚至包括李大学士，而自已的计策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从听人回报了京中的形势，他就决定要会一会杨凌。如今不得不在天平上放下最后一抉砝码了。

南京御史蒋钦不悦地冷哼一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杨凌虽然位高权重、手握巡狩江南之权，不过我们大可不必理会他。要不是看在王老大人面上，我是决不会来的”。

同为御史的薄彦徽轻轻一扯他衣襟．轻轻斥道：“若论公义，难道你及得上王尚书？若论私仇，王大人不但是因杨凌才被贬出京，他的儿子还是因杨凌而丧命，难道不比你我更憎恶杨凌？如今内侍作乱，能够说动皇上的只有杨凌。王尚书抛却个人恩怨，设酒款待他，还不是为了江山社稷、暴民百姓？你呀，胸怀哪及得尚书大人万一，还要在此胡言。”

蒋钦闷哼一声．见席上众人都默然不语，遂轻声道：“话是这么说，可是我听说号称八虎的内侍原本与杨凌就是一党，甚至蛊惑圣上本就出自杨凌之意，此事在京中早已尽人皆知，王大人想说动杨凌除奸，岂不是与虎谋皮么？”

薄颜徽叹息一声道：“其实……我也不抱什么希望，尽人事而听天命吧”。

“钦差杨大人到！”杨凌登上搂来、匆匆一瞥除了南京守备关大人，一个也不认得，但满满四大桌，瞧那官袍分明是影子政府的各级高官，忙陪笑抱拳道：“各位大人久等了，杨某来迟，恕罪恕罪”。

他的确是晚了一点儿，接了王琼请他赴宴的贴子，杨凌着实踌躇了一阵，王琼因他贬官、因他丧子，无论公私两人可说是仇深似海，他请自己赴宴，这摆的哪一出儿？

柳彪干惯了谋杀、陷害、栽脏手段，第一个想法就是万万不可去，王琼摆明了这是鸿门宴，那老家伙要是狠下心来同归于尽，说不定会伏人手将厂督大人给剐了。

吴杰要过请贴，见后边密密麻麻一群官员，这一来也猜不透王琼的用意了，在那么多官员面前行刺钦差？王琼倒是不怕死，可谋杀钦差是诛九族的大罪啊，他敢？除非他想反了。

成绮韵同样摸不透王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今日联名促请的是整个金陵所有高官，杨凌不去，就等于把金陵所有的官儿都得罪了。杨凌将来的发展重点本就在南方，这些人除了六部是闲职，其他的官儿可是掌着南直隶的实权呢，岂能不去？

最后几人商定先遣番子急赴“烟雨搂”，将里里外外彻察一遍，确定并无埋伏，这才派了十个精明强干、武艺甚高的人暗揣利刃，扮作轿夫随从等人随他前来赴宴。

京师六部，吏部为首。南京六部都是闲职，就得按资历威望排定坐次。杨凌是钦差、王琼德高望重，自然是两人上坐。

杨凌硬着头皮和王琼坐在了一起，好在其余诸部官员也知道两人的私人恩怨，待酒席一开，便扯着杨凌聊天论地。

这些老大人饱读诗书，聊起风月事来也不似普通人粗俗。虽说王尚书最重礼教，但是重视的是朝纲人纶。狎妓乃是风琉韵事，无损私德，老王自己还有五房妾室，最小的才二十二岁。他们自然不加顾忌，这一来拘谨的气氛自然一扫而空。

杨凌不知王琼用意，席间不敢多饮。酒至半酣、杨凌才对同席的几位大人道：“杨某此次南下，只是处理税司监的一点小事，原不敢麻烦诸位老大人。昨日在下己同南京镇守冯公公议定派遣人选。正想近日悄悄返回京城，却不想竟劳动诸位在百忙之中前来饮宴，杨某再敬大家一杯”。

众官员虽说大多不屑他为人，可官场就这样，背地里对知交好友说的义愤填鹰，见了面却是花团锦簇。谁熬到这么高的位置也不容易，真肯为了大义得罪皇帝跟前红人的有几个？一见杨凌举杯，大家连忙举杯应和。

王琼浅酌一口，淡谈笑道：“大人此番南下可谓功德圆满呀，折服了江南三位镇守太监，司税监便是大人囊中之物了。在朝政中自可一展拳脚。大人原本在军中威望就颇高。

此番海宁抗侯，竟象是倭人给大人送来的一桩厚礼一般，正规军不敌倭人凶悍。杨大人仅靠着百十番卫，竟力抗千军，一时声名远振，堪称明名将。

依老失看来，将来大人手握天下兵马抗边御敌、主理朝政威服四夷亦非难事，前程不可限量呀”。

杨凌强笑了笑，淡淡地道：“大人谬赞，铲除几个不法的镇守监，算不得什去政绩，再说我大明精税乃是京师十二团营。内厂的番子本就来自神机营，对付一群海上倭寇自然不难”。

他说着深深地瞧了王琼一眼，王琼这是在夸我么？貌似说我文武全才，可这又主军又主政，还威服四夷的，怎么句句带刺呢？

王琼呵呵笑道：“杨大人过谦了，身为天子近臣，又有如此才干，这有何难呢？不过……”，他目光一凝，神色冷了下来，肃然道：“天子年幼，近日朝中有一班谗臣媚惑皇上，使皇上疏于政务、荒废学业，朝中百官都人心仲仲，天下黎民亦人心浮动，杨大人甚得皇上宠信，回京之后对此可有什么打算呢？”

他这一问，四下顿时静了下来，许多人都竖起耳朵听着杨凌答复。杨凌见王琼目光灼灼，心中不由一怔，莫非今日王琼抛却旧怨，就是希望我能规劝皇上？

杨凌略一思付道：“身为臣子，杨某自有规劝皇上的责任。回京后，杨凌自当对皇上晓之以理，请皇上多多关心朝政”。

王琼冷冷地说道：“六科十三道，乃至内阁三位大学士不知已上书几何，何曾劝得皇上归心？几个微不足道的内侍，大人权柄在手，难道不能铲除奸佞、清君之侧？”

杨凌听了这样开诚布公地话不禁大吃一惊，不过想想那些言官和内阁大臣们在奏折中直言不讳要求皇上杀了八虎，甚至还在暗中策划先斩后奏、杀掉自己这个权臣，那么王琼敢公然在酒宴间教唆自己除掉八虎也就不足为奇了。

若依王琼之计，倒是暗合成绮韵的中策，只是更激进一些。不过……他可是清楚的记得历史上刘谨等人是风光过一阵的，自己能不能杀得了他们？而且文武百官会因此打消铲除自已的念头么？

自已超前的见识和理论根本不能妄想得到如今掌权者的理解，自古以来德行上惺惺相惜，却在朝廷上为了政见斗得你死我活的对手还少么？如果真杀了八虎，皇帝必起嫌隙，内廷敌对势力丝毫未受损伤，外廷掌握大权者仍是阻力，那时四面树敌，自保都难了。

杨凌苦笑一声，无奈地道：“大人，皇上年幼，贪玩本是天性，在下以为正确引寻，让皇上减少些游玩也就是了。况且国有国法，杨某怎么闯进宫去除掉八虎？造反么？”

王琼冷笑一声道：“那有何难？一个被锁铐在囚椅上动弹不得的犯人，都可以因蓄意行刺官员而被杀，死得光明正大、不冤不枉，大人要处死几个内侍就没有办法？”

杨凌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心中只道：“难道我杀王景隆，竟被他看出端倪了？不对，知子莫若父，他心中的儿子，仍是那个斯斯文文的书生，就算他拿不到证据，心中还是认定是我设计杀死他的了”。

杨凌艰涩地道：“王大人这是什么话？令公子之死，刑部早有定论。若非大人与令公子苦苦相逼，何至于斯？”

众官员知道今日王琼是想劝说杨凌回京除奸，虽觉他的想法有些天真，倒也真心希望他能成功。想不到一提起儿子之死，王琼这般沉不住气。

旁边工部尚书刚刚站起准备劝解几句，王琼已慢慢起身，阴沉沉地笑道：“老夫本还不信，如今看来京中传言八虎是受你指使果然不假了，你自然不舍得除掉自己的耳目！

年幼贪玩？天子是一国之君，怎能像寻常人家一样？你诱使皇上喜欢些奇技淫巧，分明是别有用心，谋权乱政。你这奸佞之臣，老夫但有一口气在，誓要说劝百官，将你这奸佞与八虎一齐除去！”

王琼说着飞起一掌，一个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杨凌脸上，这一掌用力奇大，把那官帽也打飞了去，席上顿时大乱。

劝解的、拉架的、幸灾乐祸的，一时吵作一团。一直紧紧守在楼下的番子们听到楼上喧吵，慌忙冲了上来才将双方强行拉开，御史蒋钦等人急忙告罪拖着王琼离去。

戴铣、蒋钦等人随着王琼的官轿直到了他府前。王琼下轿夫，似乎仍是余怒未息，他见几位好友十分担忧地望着他，不禁呵呵笑道：“诸位老友不必担心，就算他杨凌如何了得，又能奈老夫何？他敢杀了我不成？”

戴铣强笑道：“

Chapter_26

老大人说的是，想当初李东阳大学士在京师街头以马鞭抽了圣宠正隆的皇亲寿宁侯张鹤龄呢，只是……唉！我等早知规劝杨凌向善不过是与虎谋皮，累得大人与他再结新怨，以这奸佞的权力若是挟怨报复，大人真是防不胜防啊”。

王琼呵呵笑道：“老夫年逾七旬，前程性命都已走到了尽头，何惜得罪一个权奸？怕他作甚！来来来，咱们回府，一齐品茶赋诗。”

王琼挽着戴铣、蒋钦，向薄彦徽呵呵笑着，举步向府门走去，门楣下四盏大红的灯笼耀如白昼，蒋钦甫一抬头，只觉眼角一线黑影掠过，竦然风响间，身旁的王琼已停下了脚步。

蒋钦扭头，只见王琼双目直视前方，脸上肌肉微微抽搐，那双浑浊的老眼被红灯辉映着，眼中似燃烧着两团火苗，他的喉间……他的喉间赫然插着一枚箭杆乌黑的利箭。

蒋钦愕然片刻，忽地和戴铣同声大叫：“王大人！……王大人？抓刺客，快抓刺客！”

闻讯赶来的侍卫匆忙拔刀冲向墙角，巷中空寂，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关守备等人瞧见今日饮宴竟闹成这般模样，一个个也觉得脸面无光，除了相熟的或想攀附杨凌的人，大多讪讪告辞离去。

杨凌虽然年轻气盛，可是吴景隆确实是他设计杀的，瞧那王琼白发苍苍、年逾七旬，虽然被他一掌掴得唇角流血，倒也没有报复念头。可是这里他也无颜再呆下去了，见关守备和几个官员还在劝解，杨凌强笑着与他们理会几句，就匆匆下楼，打道回府了。

吴杰和成绮韵、柳彪还候在厅中等他消息，瞧见大人半边脸颊肿得高高的回来，不由都吓了一跳。高文心在后厅听说了也急忙跑了出来，这天气没有冰块不能冷敷，为了尽快化肿消淤，高文心便用热毛巾捂在他的脸上，轻轻化解着他脸上淤痕，瞧她心疼的模样，要不是旁边还站着吴杰等人，王琼恐怕要被他骂个狗血淋头了。

堂堂内厂总督被人当众扇了一个大耳光，只怕这事明日就要传遍江南，继而成为天下笑谈了。这样大失颜面的事，吴杰、柳彪两人身为内厂的顶尖人物，如何不愤怒？

杨凌说完了经过，瞧他们气得脸色铁青，正想宽慰两句，却瞧见成绮韵哈着腰儿瞧着自己，眼睛里有丝戏谑的笑意，一见他目光转过来，才攸地一下移开。可那弯弯上翘来不及抿回去的嘴唇还是暴露了她的本意。

杨凌瞧见不禁瞪了她一眼，成绮韵抿嘴儿一笑道：“但愿这一巴掌能打醒大人，人的成见，若是个个都能用道理说的通，那这世上可要少了许多是非了。古往今来那些想有番作为的名臣，哪个对政敌不是大力打压？难道他们不想人人信服、万民拥戴才去实行他们的策略？非不想耳，实不能也。

想以理服人、以德服人的还是老实在家读书算了。事情不去做，谈上几百年也照样有人不理解，与其如此，就该大权在握时努力尝试，只要你做的真的有效，不信服的人可以让他慢慢信服过来。仍然不服的人也不得不服从大势，这就够了。

如今不过是一巴掌，有高姑娘的妙手，一两日也就消了。若是拦颈一刀，大人又该如何？卑职三策，还望大人思详”。

杨凌苦笑一声，心道：“我是谁？朝廷没有根基，外臣视我为异类，内廷勾心斗角，上边还有皇帝，我能唯所欲为么？建个特区用实践说话？根本没有那个政治土壤呀，用你的上策除非我大权在握。对朝廷势力重新洗牌，那是多大的动静？”

杨凌还未答话，门口一个“小红帽”又飞奔进来，向杨凌道：“厂督大人，金陵守备关大人求见！”

杨凌听了一怔，关建功刚刚还在和自己饮宴，他突然又跑来做什么？

杨凌向吴杰、成绮韵示意一眼，二人会意地避到了屏风后面。片刻功夫，关守备在番子引领下急匆匆走来，方才这位将军在席上还是一身绸衫便装，可是这片刻工夫竟顶盔挂甲，披戴整齐。

杨凌见了意识到有大事发生，急忙迎上前问道：“关大人，你是……？”

关守备见了他，匆匆施了一礼，说道：“卑职正率守备营、五城兵马司、巡检司大索全城，途经贵府，所以亲自来知会一声，万请大人约束部下，今日切勿上街”。

杨凌吃惊地问道：“大索全城？出了什么事？”

关守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地道：“礼部尚书王琼王大人，方才回府时遇到了刺客”。

“什么？”杨凌茫然，半晌才问道：“王尚书……他现在如何了？”

关守备垂下眼睑轻轻一叹，说道：“一箭穿喉！王大人他……他已死了”。

关守备又嘱咐了些什么，杨凌已经全听不到了，只是他临走时那若有深意的一眼，像针一般刺着他的心。王琼死了，偏偏这个有前仇、有新怨的钦差大人来到金陵，刚刚和他发生冲突后，他死了！

吴杰和成绮韵已走出屏风，立在他左右望着他，愣了半晌，杨凌才厉声叫道：“郑百户，叫他来见我”。

郑百户走进大厅，茫然问道：“大人，您有何吩咐？”

杨凌扑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铁青着脸色道：“是你派人杀了王琼？”郑百户是随侍他赶往“淡烟楼”的，如今若说王琼死了，十有八九是这些兵丁见自己受辱，为他泄愤暗杀了王琼，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郑百户吓了一跳，骇然道：“王琼死了？这怎么可能？方才他不是还……还……大人，卑职一直随在你身边，没有您的命令，卑职怎敢刺杀朝中大臣？我一共带了十个人，是一个不少随在您身边回来的，王琼决不是咱们的人杀的”。

杨凌松开手，怔怔地道：“是谁？是谁要杀王琼？”

成绮韵从未见过他这种神色，虽素知他脾气，平时敢跟他开些玩笑，可是一见他大怒也心中凛然。她迟疑片刻，才轻声提醒道：“大人，谁要杀王琼，自有金陵衙门去查，这不关我们的事。王琼死了，消息马上就会传进京去，我们怎么办？大人如今不能不早下决断了”。

杨凌心中一震，不错，王琼一死，外廷所有仍在观望的官员都要同仇敌忾了。此时自己纵有苏泰之才，能说得天花乱坠、江河倒流，也不会再有一个人肯相信了，如今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堵死，自己除了那一座刀山，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同东厂、锦衣卫作对又如何？同满朝文武作对又如何？如今还有退路么？我要应战！不得不战！

杨凌脸上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他扭过头来，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是两团幽幽的鬼火，他用冷幽幽的声音道：“郑百户，吩咐下去，今晚所有兄弟不许离开府门一步，随时做好离开准备。吴老，成大档头、柳千户，随我到书房去！”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46章 若要相思不杀人

这位一向优柔寡断的厂督大人，想不到狠下心来时竟然如此狠辣。一场腥风血雨看来是免不了，做为内厂大档头，他除了与杨凌共进退，同样没有什去退路。既然被人逼到了你死我活的份上，那还是……你死、我活吧！

吴杰肃然拱了拱手道：“是！卑职遵命，今夜五城兵马司锁城缉凶、我虽能离开总是引人耳月。金陵是商都大阜、他禁不得太久的。明日一早，卑职就想法离开，立即赶回京去筹备”。

杨凌点了点头，眯起眼沉思着道：“皇上年少冲动，要说动他并不难。那些官员不敢调兵，能动用的不过是厂卫，要对付他们……”。

杨凌自信地一笑、道：“以有心打无心、以有备打无备，要把他们端了易如反掌。只要皇上点了头，不会被指为判乱。我不怕把事情闹大。要说难，难的是天下不能乱，如果雷霆手段后不能细雨和风，迅速平定局势，那么他们的反扑，足以把我们从胜利者变为阶下囚。”

成绮韵听了他的计划，颊上腾起两抹嫣红，似乎权争和杀戮使她听了感到极度兴奋。

她向杨凌笑道：“大人，要说人心，大人可不及卑职了解的透彻。卑职原本担心剿灭厂卫在京的数万人马十分艰难，如果被他们先得了手，皇上孤木难支，是不会为几个死人再得罪满朝文武的。既然大人有对付厂卫的手段，朝廷中却不必担心。”

成绮韵乌溜溜的眸子露出一丝讥诮之意，说道：“那些大人们没有父母妻儿？不求高升闻达么？要他们动笔杆子摇旗纳喊，个个都是忠臣。真要他们舍生取义，那就太少太少了。

自古便是成者王侯败者贼，别看现在上奏折的动辄一百人、两百人，哼！事成之后，就算大人罢了三大学士，肯上折保他们的人，决不会超过三十个，卑职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成绮韵不以为然地道：“富贵险中求。我们有七成胜算，还要悔什么？其实此事成功与否关键有两点、一是皇上，二是厂卫。大人就算一个人说动不了皇帝，有八虎帮忙。皇上也不得不点头，你不是说皇上最信任你们九人么？

有了皇上允诺，那就要和厂卫拼实力了。大人方才的办法，卑职仔细想过，只要不出什么纰漏，一夜之间拿下东厂锦衣卫，那便大事定了”。

她微微一笑，叹息一声道：“那时大人还担心什么呢？朝中百官？他们的武器就是一张口、一枝笔。卑职现在算了解什么叫‘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了’”。

杨凌宽慰地看了她一眼。他现在不是鸡鸣驿的小驿丞了，当他爬上权力的顶峰时，自然而然的在他的周围形成一种可观的力量，一群可供驱使的人。这股力量必然随着他的权力和影响力不断扩大。

他担心的是朝中的官员，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利益团体，就象吴杰、于永这些人和自己一样，他们就算不跟着自己干，也未必能见容于对方，只能死心踏地的跟着自己干。

同理，如果六部九卿满朝文武全和三公一条心，一齐全撂了挑子，这朝政谁去管理？以三大学士在朝中的人脉和威望，如果他们坚持反对自己，能只有二三十人跟着他们干到底么？成绮韵的话他实在不敢相信。

成绮韵见他仍忧心于朝政，不禁说道：“大人一年前还是鸡鸣驿一个秀才，说你有才能统领内厂、辅佐帝王你信么？担任江南镇守太监，要有手腕、有能力、大人调去两个原来蹲在县东头可以看见县西头的小地方的太监，不是一样管理的好好的，比袁雄他们差了么？不是没有能人，是不给他这个机会时，谁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燕王靖难得天下、用区区一个王府的幕僚代替了洪武大帝留给建文帝的满朝文武和将相公卿，他们就不能治理得了天下么？大人真的相信没了三大学士，这天便要塌了么？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大人若是再瞻前顾后、存了妇人之念，那不如马上回京、辞官归故里吧。相信赶尽杀绝的官儿不会超过三十个，卑职同样以项上人头担保”。

对呀，成绮韵的话说的他心中一亮，就算反对的人比她说的多些，事态应该也不会太严重，谁见过中央权力更迭，有哪个市长、县长也跟着义愤填膺地辞职或者造反的？燕王靖难夺了江山，那些读书人可以厚着脸皮继续做他的地方官，自己打掉东厂、罢默几个朝臣，又不是异族入主，能有多少人肯站出来反对？

杨凌听得痛快，不禁放声大笑，笑罢振衣而起道：“好！既如此，内厂的前程、我杨凌的性命，就交给诸位了！吴老、成档头依计行事。梅千户明日一早帮我联络邵镇抚、走前我要见他一面，现在各自去休息吧”。

目送三人依次退出房去，杨凌脸上笑盈盈的神色忽地一敛，默默地站了半饷，才挥手灭了桌上灯烛，慢慢来到自己房中。

高文心正坐在床头等他，她也瞧出情形有些不对劲儿，看见杨凌满腹心事地进来，怯怯地走过去帮他除去官袍，就象一个温柔的小媳妇儿。

针灸、按摩，高文心比以前更温柔、更体贴，却始终不敢说话。直到她累得呼吸渐渐粗重、杨凌才翻过身来，忽地一拉她的手腕，高文心“呀”地一声轻叫，跌坐在床头上。

她不知道杨凌是何用意，不禁又羞又怕。心儿没来由地急跳起来。杨凌翻身坐起，又沉吟了片刻，才歉然说道：“文心，我知道你一身医术，从来都是治病救人，难为你一个女孩子，为了我却破了例。”

高文心不知他提起此事是何用意，不禁吃吃地道：“老爷，你……你何出此言？我的人是你救的…”。说到这儿，她忽想起两人第一次老面也是在床上，那时自己只着亵衣亵裤，那身子都被他看了个遍，不禁脸儿一红。

停了一停，她才垂下头，低声道：“婢子不知道那些大道理，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老爷是我……是我心中最重视的人，为了你……婢子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杨凌轻轻牵住她的手，高文心身子一颤，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抬起来，情意锦绵地望着他。杨凌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我决对信得过的人，所以……我要交给你一件差使”。

他目光闪烁着，才继续道：“我自离京后、就有人在京中设了局要对付我。本来……京中文武百官还有一部分是向着我的，所以我本想息事宁人，可是王琼一死，我是辨无可辩、避无可避，同他们的冲突是不能避免了”。

高文心心猛地一颤，眼神儿有点迷茫：“老爷是要我去下毒杀人么？天～～那么多大人……可是……他们关我什么事？我爹被砍头时有人出过头么？我被送进教坊司时有人帮过我么？老爷要杀人，一定有不得已的理由，他是被人逼到绝路了”。

高文心猛地一咬牙，忍着泪使劲点了点头，挺起胸膛道：“老爷，你放心吧，无论你叫婢子去做什么，哪怕你要婢子去杀皇帝，我也毫不犹豫。如果逃不了……我就吞毒自杀、绝不连累大人”。

杨凌一怔,望了她半晌，忽地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揽住了她纤柔圆润的腰肢。高文心感受得到杨凌的心里，他抱得那身紧、和上次在太湖柳树丛中第一次抱她决不相似。

高文心心里一阵甜密，迷迷糊糊地只是想：“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哪怕粉身碎骨，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是……可能我再也不能抱着他了，好想让他抱着我，好想唤他一声相公，可惜……”

她心怀激荡，也反手抱住了杨凌。杨凌好一阵才平息了心情，贴着她的耳边道：“这件事交给别人只怕寒了人心，我只能让你去做。从明日起，你要帮我盯着一个黛楼儿。你只是一个弱女子，不会使她怀疑。如果她有什么异动，以你的针法，要杀她易如反掌。”

“什么？”高文心骇然离开他的怀抱，要杀的人居然是……她？高文心惊异道：“老爷，你……你怎前……要杀的是她？”

杨凌点点头，说道：“不是一定要杀，只是要你跟在她身边，小心注意她地一切行动。明日，她要帮我做一件大事，可她刚刚加入内厂，原来又跟过谷清河那样的奸人，我实在不知她有几分诚意和真心。如果她稍起异心，就要坏了我的大事。这件事交给内厂的人去做，不免叫属下寒心，况且……她实在是个美人儿，如果诚心勾引，那些男人……会不会因色背叛，天才知道，只好麻烦你了”。

高文心一阵喜悦：“他……把这事交给旁人，怕寒了属下的心，就不怕我个做婢子的寒心？在他心里，把我当作了什么人呢？”

高文心羞喜地瞧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杨凌这才道：“王琼刚死，此时急着离开，固然引人怀疑，可是我们不走，这污名我也同样洗刷不清。明天一早，我先秘密去见邵镇抚使，然后立即启程回京。我的计划是……”。

钦差要回京了！

连赶来送他的冯公公和关守备脸色都有点异样。可是杨凌顾不得了，他的脸色坦坦然然。倒不是因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些用来安慰自己的屁话，而是因为他知道，王琼遇刺的消息必定马上传往京城，那些文臣们不马上炸了锅才怪。

本来在他们心中印象就不好，担任厂督后甫出京师就抄了莫清河的家，歼了袁雄五千人马。会给人一个什么印象？尽管这事誉多毁，但是杨凌敢作敢为，出手无情的形象同时也深入人心，再加上和王琼的前仇新怨，那些人不炸了锅才怪。

所以他必须赶时间、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去。否则只怕他一到京城，什么事还来不及做，圣旨就到了。

然而在外人看来，却似杨凌有恃无恐，亦或愚蠢的根本没有想到此事对他的影响。他同冯公公和关守备道别，施施然回他的官船，两艘大船悠悠驶向北方……

长亭酒家，一上午就来泡茶馆的客人正在议论礼部尚书王琼被人刺死的事，在这些普通百姓眼里，显然更在乎的是朝廷大员被杀的惊险和离奇，就连几个读书人虽然故意一副长吁短叹的模样，眉字间也隐隐露着一丝叙说传奇的兴奋。

名士忠臣在他们眼中，显然还不如一个清如水明如镜，能给他的家乡和生活带来实际意义的好县今更受人爱戴。其实这也不奇怪，百姓了解朝廷，不过靠彼此口口相传、传的自然也是逸事韵闻，能对一个一丝不苟的老道学了解多少？

史官笔下那种清官冤死、万民痛哭的场面，大抵和后世笔下莲花的宣传文章差不多，纯属一厢情愿的幻想。除非那位清官真的是上田埂街头、干过许多实事。

马怜儿手中的刀削的轻了些，侧耳听着大家的谈话，眉心稍稍皱了起来。

五城兵马司控制的很好，南京各部官员也不是傻瓜，没有一个把昨日酒宴的传出来让市井间胡乱猜测，因此这些士子文人除了口若悬河如同亲眼所见般讲那刺客如何箭法如神，如何以一敌百，从五城兵马司手中逃走，并没有讲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但是马怜儿想起王琼和杨凌的旧怨，心中不禁暗想：“不管王琼是因为什么死的，恐怕京里那些喜欢捕风捉影儿的官儿又要大作文章，难为杨大哥了”。

她咬着薄薄的红唇，终于下定决心，把尖刀一放，抓起围裙来擦了擦手，喊道：“大伯，我出去一下，叫人看下柜台”。

里边答应一声，马怜儿正要走，只见门口一个短打扮的汉子。那时人都穿袍子，短衣长裤、身背褡裢的人大多是小本经营的行商或者马贩子。

怜儿本没在意，不料那人进了屋子四下看了几眼，却径奔她而来，走到近处悄声说了句：“马姑娘，松林内杨大人要见你”。

马怜儿一怔，瞧那汉子却不认得。那人微微一笑，说道：“君似明月我是雾”，说罢四下张望几眼，好似这家酒店档次较高，不舍得用餐一般，讪然退了出去。

马怜儿心中好奇：“杨大哥怎出鬼鬼祟祟的，此时不方便来见我了么？松林中……林中……”。她脸上有点儿发热，又使劲儿擦擦手，解下蓝裙悄然闪出了酒楼。

四下随意逛了逛，见不曾有人注意，马怜儿脚下加快，走到长亭西边。走到一丛矮松旁，只见十多个身材魁梧的马客打扮的行商正坐在草地上，旁边十几匹马儿拴在树下正啃着草食。马怜儿不禁踌躇了一下、虽说那人说出了只有杨凌和她才知道的秘密，但骤然在隐秘处见到一伙男人如何不怕？

这时林中已有人唤道：“怜儿，过来！”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马怜儿欣然抬头。瞧见扬凌正站在林中唤她，顿时喜悦不禁，她匆忙奔入林中，看清杨凌一身粗衣短打打扮，不禁昵声笑道：“你……怎么这身打扮？”

她脑中灵光一闪、已恍然道：“你……要回京了？”

杨凌默默地点了点头，说道：“上次离开，我没有告诉你，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先见你一面”。

马怜儿黛眉一颦，担忧地道：“京中出了大事？有人对不利，是么？”

杨凌惊了一跳，本来还想解释一番，想不到她见了自己装扮已猜出一切。马怜儿眸中忧色更浓，忍不住拉住他手，颤声道：“你……你竟乔装打扮，事情有多紧要？……我……”。

事关杨凌安危，她的声音已微微发起颤来。

杨凌瞧了她一眼，有个又聪明、又漂亮的老婆，说话是省事，可本来想适当隐瞒一些，免得她担心，这一下倒不便说谎了。

杨凌叹了口气，直言道：“京中有些大臣早已欲对我不利，昨日王琼被人刺死，这笔账事必要算在我头上，形势一触即发。内厂甫立，我若不回去，势必人心不稳，上下岂肯死力效命？况且现在除了我也没人能主持大局，所以……唉，本来答应了你的，如今又要失言了”。

马怜儿笑嗔道：“哪来这许多啰嗦，要是快走。兵贵神速，抢一分先机便多一分胜算，此时还要缠锦，那便是怜儿害了你了”。

杨凌欣喜地点了点头，忽地住怀中一摸，只听叮当悦耳，掏出两只镶着蓝钻的乌金镯子来，然后抓起马怜儿的素手，将两只镯子替她套上。

阳光照在她的手腕上，乌黑闪亮的镯子更衬的肌肤如霜似雪，那一排蓝钻熠熠生辉，单是翠衫半褪、纤腕宛宛，竟有种勾魂摄魄的诱人之美。

马怜儿咬着唇，珍惜地抚摸着那镯子，忽地转身道：“是吧，朝廷中的事，怜儿帮不上你、却也不能误了你！”说着，一串比那钻石更加晶莹灿烂的泪珠儿顺着她的玉颜淌了下来。

明朝大礼，庶人妇不得着镯、钏。马怜儿的父亲原本就是不在品的小吏，如今更是一介平民，杨凌给她套上双镯，虽然尚未大礼送聘，这也已是表明心迹，认下她是杨凌的夫人了。她的名份终于定了下来，心中如何不喜？

杨凌默立片刻，忽地转身，大步走出林去，翻身上马。骑士见状解下缰绳，纷纷跃上马去，一时马蹄踏踏、马嘶啸啸。

杨凌从马鞍旁摘下顶六合一统帽戴在头上，帽沿儿压得低低地，左手持缰，右手摘下马鞭，回头又望了林中一眼。

只见青松之内，翠衣一袭，夭夭桃花的马怜儿已拭去泪痕，向他灿然一笑道：

“腹中愁不乐，愿做郎马鞭。

出入环郎臂，蹀坐郎膝边。

我祝夫君旗开得胜、马到功成！莫让相思亦杀人。”

杨凌胸中豪气大盛，他的眸子只与怜儿深深一望，就扭过头来，在马股上狠狠一鞭，领着十余铁骑纵马狂奔而去。

“若要相思不杀人，杨某便去杀相思！京师，我杨凌回来了！”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47章 场外之战

身为内务府大总管，平时的采买已不需要马永成亲自出来洽谈，但是今日的买卖大了点儿，京城最大的‘成记’绸缎庄本来一直是供应皇宫大内所需丝绸的，可是昨日却突然传出由于运费增加，要加价一成。

这一来马永成从中收取的折扣一年下来少的何止万两，把个老马气得跳如雷，可这家店背后真正的主子是成国公朱刚，马永成有财无势，还真不敢和他闹翻了，是以一大早就坐上轿子赶赴‘成记’，想探探朱家的口风。

马永成下了轿子，端着架子走进店去，他是成记最大的主顾，虽说店大压客，可是老板也不敢怠慢，忙笑嘻嘻地将他迎进内厅客房。

马永成会在官帽椅上，翘着二郎腿，举杯呻了一口香茗，皮笑肉不笑地道：“成掌柜，咱家和你做生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价钱说变就变了？

要说呢，你这批丝绸应该是内厂杨大人的官船帮你带回来的吧？咱家给你算了一下恐怕运费不但没涨，还省下至少五万两呢，这贸然加价从何说起？不知是朱老公爷的意思呢，还是你掌柜的自作主张？”

成掌柜陪笑道：“我老成哪有那份胆子哪？自打皇后娘娘和两位贵妃进了宫，马爷照顾咱们店的生意也越来越多，老成巴结您老还来不及呢，怎敢胡乱加价呀？”

他压低了嗓门，低声道：“加价不过是幌子，其实……是有人想见见马爷，所以才这么说，劳烦马爷辛苦一趟，小的可是过意不去”。

说着成掌柜向他手心里塞了张条子。马永成瞄了一眼，见是张三千两的银票，顿时满脸堆欢，哈哈笑道：“瞧你，有事儿招呼一声不就得了，不看你的面子，咱家也不敢不给朱老公爷面子呀？呵呵呵，是谁要见我呀。要往宫里供奉那也好办。

咱家点头就行了。不过丑话咱可说在前头，那可都是给娘娘们用的，要是东西太拿不出手，还是不要来现眼的好”。

“哈哈哈。马公公，不知我拿不拿得出手？”门帘儿一挑。杨凌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马永成大吃一惊，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那茶水竟洒了一身，他惊讶地叫道：“杨……你怎么……你不是还在江南么？”

杨凌向成掌柜摆摆手，成掌柜会意，哈了哈腰道：“二位爷慢慢聊着，老成出去招呼客人”。

成掌柜一出屋子，杨凌地脸色就沉了下来，他向马永成冷冷一笑道：“我在江南？我若再迟回几日，就只能等着给你收尸了，马永成，你已死到临头了，还不知大祸将至吗？”

“杨凌已到了什么地方？”范亭向眼前一个番子问道，神色间有种兴奋之意。

张寿听了番子回答，不由一怔道：“天津卫？他要在天津卫停船？混帐，他的官船拐到了内海，为什么不早早禀报？范公公，你说杨凌这是何意，莫非……他对我们的行踪已有所警觉？”

范亭哈哈笑道：“内厂也有耳目嘛，要是丝毫没有察觉，那才真的奇怪了，不过那又如何？这个蠢材，他在朝中毫无根基，唯一的倚靠就是皇上，他不速速回京向皇上乞援，却还声东击西玩什么疑兵之计，真是自取死路”。

戴义假意低头啜茶，心中微微有些惊慌：“杨大人在搞什么鬼？难道吴大档头没把我的消息传递给他？我已经说了锦衣卫同东厂合谋，他跑去锦衣卫的老家，这不是找死么？不对呀，杨凌没有这么蠢……”

张寿见他脸色凝重，不禁问道：“戴公公也觉得不对劲了？”

戴义心中一惊，忙说道：“是啊，一个人有了危险，第一反应就是找最可靠、最能帮得上他的人才对，他东游西逛，跑去天津卫做什么？”

张寿摇了摇头，轻轻击了击掌，一个档头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张寿问道：“派去监视威武伯府地人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那个档头毕恭毕敬地答道：“回张爷，没有丝毫动静。卑职不但对杨府出入地人、杨府上下人等的神情多加注意，连杨府采买的菜蔬肉食也派人每日查问，杨凌如果回府，就算他掩饰的好，杨府上下也不会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可”。

张寿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不管他回不回府，如果他来个金蝉脱壳暗暗回京，必定要进宫见皇上地，派至九门的人要严加戒备，注意一切出入皇宫地人。还有，叫皇上身边的几个小崽子给我提起十二万分地小心，不管皇上见了谁，说些什么，都要及时回报”。

“是”，那档头应了一声，匆匆退了出去。

王岳正半倚在炕头上，人年纪大了精神头儿就不济，这会儿功夫他已磕睡了一阵。

老王岳揉了揉眼睛，颤巍巍地坐起来道：“瞧你们如临大敌的样子，王琼不是被他杀了么？如今外廷上下想必也该得了消息了，还会有人站在他一边？先帝爷在的时候，就最听纳百官的谏言，当今皇上年幼，是个没主意的，还能架住山一样压过来的奏本？只要皇上的旨意一下，杨凌还不是束手就擒么。”

这位王公公无能无才，毫无野心，可是也正因如此，才会被弘治帝委以重任。他待人宽厚、从不专权，有他这个名义上的头领镇在上边。范亭、张寿这些各有野心的人才能和睦相处，彼此不起争端，所以这些人对他倒是极为尊教。

听了王岳的话，范亭呵呵笑道：“不能不谨慎呐我地爷，当今皇上可比不得先帝，先帝只不过迟了两次早朝，就被百官一顿训斥唯唯喏喏地下诏自责。可当今皇上呢？经筵停了、午朝停了，早朝爱去不去。百官进谏如同雪花。他是置若罔闻，左耳入右耳出，何时在乎过了？”

他说着眼睛微微

眯了起来，阴阴一笑道：“至于朝中百官……只有御使台、翰林院的一些书呆子才真的相信什么诛除奸佞、维持正义。

那班久经官场的老奸。真正在乎的是他们影响不了皇帝、控制不了皇帝了，他们自以为正确的国策和政策很可能因为这些皇上肯听从新宠的话而废止。可偏偏这些新人，他们又不屑结交。只好想办法把他们除去”。

张寿微笑应道：“正是，内侍之中，引领皇上游乐的人不只是八虎，杨凌虽然极尽谗媚，未立寸功平步青云，可也没有做出大恶，他们再恶恶得过莫清河、袁雄之流么？

外廷如此处心积虑，是因为他们发觉杨凌不是他们地同路人，而皇上也不再能被他们控制，铲除杨凌和八虎，不是因为他们为非作歹地太厉害，而是发出一个讯号：让那些有野心排挤文官、影响皇帝的人都远远的滚开，让皇帝见识到他们的力量，乖乖按着他们地摆布去做一个‘好’皇帝”。

李荣和何大春两人的见识远不及范亭、张寿，听了这些分析非常不耐烦，李荣说道：“管他们出于什么目地，只要和我们目标一致就好。现如今杨凌掌了司税监，咱们下边那么多人吃什么？喝什么？老范那儿还好些，零敲碎打的总能捞些好处，我这里可是日渐拮据呀，只要早些收拾了这小畜生就好”。

范亭嗤笑一声道：“目光短浅！你还不明白么？如果以我们为辅，以百官为主，让皇上下旨斩了杨凌和八虎，那么外廷就会声势大噪，皇帝就要完全掌握在他们手中了。

杨凌和八虎就成了我们地榜样。我们就成了他们利用之后的一把刀，随时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如果……杨凌先死在我们手里……那就不一样了”。

何大春这才会意，不禁说道：“如此看来，不管外廷请不请得下来旨意，我们都必须抢先除掉杨凌和八虎了”。

范亭颔首道：“正是，外廷利用我们，我们何尝不在利用外廷，没有他们的威吓和支持，我们擅杀杨凌和八虎，就要小心皇上的惩治，如今却没有这份担心了。

你看着吧，王琼被杀的消息一进京，就是三大学士也弹压不住激愤的言官翰林们，他们原想等个最好的时机再动手，堂而皇之地成为诛杀奸佞的最大功臣。可是本来随在他们身后受其指使的百官这回却要推动他们立即请旨杀人了。哈哈哈哈……”。

王岳见他得意大笑，忽地惊道：“范亭，王琼不是你杀的吧？”

范亭见大家都以狐疑的眼光看着他，不禁变色道：“公公，这话也就咱爷们在这房间里说得，要传出去那还得了？我若有胆子暗杀王琼，那还不如直接派人暗杀杨凌，何必还要借助外廷之力镇慑，以免皇上降罪呢？”

王岳放心地道：“那就好，那就好，这种事干万做不得，要是给外廷捞到丝毫把柄，他们抄蔓摸瓜的功夫可不比咱们差呀，想当初李广倒台，外廷看不惯的内监，全被归为李广一党，哎！收拾的那叫一个干净”。

就在这时，一个档头匆匆奔进来道：“禀公公，第四拨探马传回急报”。

范亭动容道：“快拿来我看！”

他拆开讯报火漆封口，匆匆看了一遍，冷笑道：“杨凌果然不蠢，竟用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刚刚传来的消息，船行过半。他的官船使在午夜靠岸，下去四十余人，取旱路直奔京城，目下已到了沧州地界”。

李荣急问道：“确定么，可曾看到杨凌本人？会不会也是他的疑兵之计？”

范亭犹豫一下道：“杨凌坐的是八骥的车轿，速度不比单骑快马慢上几分，探马不曾见过杨凌下车，不过偶在沿途市镇歇息、购买食物。我们地人确曾听到车中有人吩咐行止。暗观随行之人神态恭谨自然，若是随意找个小卒冒充，那些番子离开军营不久，个个桀骜不驯。不会丝毫不露马脚”。

戴义心中暗惊，他接过信来看了看。替杨凌说项道：“那也未必，听说杨凌治军有方。在海宁抗倭以一抵百，军纪严明。那些兵卒若受了他严令，谁敢因车中没有厂督就随意放肆？

杨凌身边最信任的一个千户、两个百户既然都在船上，那就可疑了。他若真的弃舟就车，怎能不把亲信带在身边？”

范亭笑了笑道：“他一向形影不离的那个女婢也在车中，听说那美貌女婢与他关系暖昧，平素便常在夜间出入他的房间。那小小车轿只容坐卧，肩踵相接，他舍得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耳鬓厮磨十余日么？”

戴义闻言不禁哑然，何大春着急地道：“如此岂不甚好？

如今王琼一死，杨凌已是千夫所指，京中百官是再不敢有人敢维护他了，现在可速速派人拦截，趁他人单力薄将他除掉最好！”

张寿目光闪动，说道：“正是绝无可疑，瞧来才更起疑，他既然有此举动，分明对我们的行动已有所察觉。他是秀才出身，有这个魄力只领着几十骑护卫回京？

依我看，人还是要派地，不过张绣那边也要他回天津卫早做准备，两边撒网总能网住他这条大鱼，至于京里……就交给朝中百官去折腾吧”。

河北霸州，近天子之地却多盗贼。

三四十骑护着一辆八骥地车轿疾驰在茫茫荒野中，此时天色微明，马儿都喷着炽热的鼻息，显然一夜之间已不知行了多少路，荒郊上长满芦苇，只是比起落雁滩来稀疏了许多。

车轿不大，在疾行中颠簸不已，但是坐椅上都铺了厚厚的褥垫，虽然摇晃不已，倒不致把人颠散了架儿。高文心和一身男装的成绮韵对面而坐。

成绮韵穿着与杨凌相同地服装，五官修饰斯文英朗，一对箭眉、面如美玉，远远望去，倒与杨凌有五分相似。车顶悬着一盏鱼油灯。两人中间是一张磁石的棋盘，两人正在布子下棋，已下了二百一十四手。

高文心执黑先行，双方都以星小目开局，初时高文心尚稳扎稳打足可一战，可惜中盘眼见对方一条大龙在劫难逃，欣喜之下苦心竭虑布了一着妙手，想一举屠掉对方这条大龙，结果大龙气长，自己只顾着眼与此未虑其他，大龙还不曾绞杀，便已处处失着。

高文心瞧瞧自己已全盘崩溃，左下角黑棋无根，上方活棋受压，右方虽可一搏，但若把它做大，自己中盘苦苦挣扎地大龙就要被成绮韵吞了，实是再无搏胜之力，瞧了半晌只得推秤认输。

高文心自诩棋艺高明，可是一路北上与成绮韵对战数十回合，竟从不曾赢过一局，心中着实有些气馁。

成绮韵得意地笑道：“人生如棋，要着眼长远，我看姑娘下棋，每以杀大龙为乐，其实便是着相了。下棋是为了赢棋，不是图一时之快。你的棋艺本来不低，只是不曾通盘考虑，常为下出一记妙手不惜代价，反倒因末废本了”。

高文心虽不耻以她过去地所作所为，还向杨凌眉来眼去，不过这一路车中只有两人，总不成每日板着脸。

何况成绮韵秘密北上以身作饵全是为了杨凌，自己又负有监视她的责任。如果现在闹不合就太不顾大局了，所以表面上对她倒还客气，听了她的指点只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也未答话，她轻轻捶着发酸的腰肢，靠在了椅垫上。

成绮韵微微一笑，说道：“进了前方镇子再休息吧，昨日我们突然过镇不入连夜疾行。如果有追踪者应该已把他们甩开就在这时。只听远方有人喝道：“站住，巡检衙门查私盐贩子，停车下马，呈上路引。接受检查！”

两人的身子向前一栽，车轮吱吱作响。拖出一道长痕停在路上，成绮韵霍地掀起厚厚地轿帘。一阵清凉的风吹进来，已带了几分秋天萧杀的寒气。

清晨初绽的阳光象是给她白玉无瑕的俏脸蒙上了一层寒霜，成绮韵清斥道：“什么人？”

一个背弓的灰袍男子提着马缰，奔到车前俯身低声道：

“大人，是巡检司查盐贩子，咱们是递上腰牌让他们走路还是塞些银子？”

成绮韵听了眸中寒光一闪，顿时有些起疑。莫清河就是督茶粮盐米税赋的，她对这些税吏十分了解，私盐贩子大多是些亡命之徒，那些税吏们欺负良民百姓还差不多，肯大清早的跑到荒效野外设伏查禁私盐？

她推开轿门哈着腰向外边望了一眼，只见十丈开外芦苇丛前站着十多个税吏，穿着打扮、棍棒兵器倒是标准地税吏，而且一个个闲闲散散，说是查盐禁，可是大概也看出这么多人，只有一辆客轿，不象是贩盐地，有的人连刀和棍子都丢在地成绮韵微微松了口气，扭头刚想对手下吩咐两句，眼角忽觉寒光一闪，她霍地转头，目光直射向芦苇丛中，阳光自身后方向照过来，正洒向前方，苇丛中忽又有两道亮光一闪。

成绮韵立即弯腰缩回轿中，口中喝道：“小心埋伏，调头向西，经保定奔白洋淀”。话音未落，两枝利箭已‘笃笃’两声射在她身畔车板上，骇得成绮韵站立不稳，一跤跌到高文心身旁，坐在那儿定了一定，脸色才刷地一下变的惨白。

她虽颇有大将之风，毕竟没有真正经历过战场，两枝利箭贴身而过，先是一惊，这时才想起后怕。

高文心慌忙扑过去一把拉上了轿门，外边已叱喝连连，马声嘶啸，车子呼地一转，把两女悠得摔在一起，然后轰隆隆地向西狂奔而去。

幸亏成绮韵叫的早，她带出来地这四十人原本就是亲军，为人机警，最擅长护卫反击，一听她叫已纷纷提弓在手，这时一边纵马向西，一边向芦苇丛中张弓射箭压制埋伏，前边持着刀枪的十多个‘税吏’根本赶不上快马，对他们毫无威胁，所以他们理也不理。

只是片刻功夫，这支人马就迅速消失在茫茫苇海当中，芦苇丛一片沙沙响，走出六十多人，一个帽子尖细，穿纯青色军服，系小丝带白官靴地档头，望着车马消失处脸色阴霾。

一个假税吏张皇地道：“袭挡头，卑职听他们说奔白洋淀去了，我们要不要追？”

裘档头瞪了他一眼道：“闯进这芦苇帐，还看得到人么，往哪儿追？哼哼，那边也布下了天罗地网，让他姓杨的去闯吧。”

假税吏讪讪地道：“方才明明射中几个，箭却落在了地上，看来内厂他番子都穿了金丝软甲，瞧他们马术、箭术不凡，那边的人对付得了么？”

裘档头狞笑道：“越接近京城，咱们的人越多，这回派出两万人马，进京的大道小路各处要隘全部封锁，可他姓杨的就算明知是龙河潭虎穴，又怎能不闯？就这么几个人，再是了得有个屁用，哈哈哈哈……。”

马队行出十余里，成绮韵早已恢复了气色，她拿着地图看了半晌忽地拉开窗帘道：“停止前行，回小祝泽，休息一个时辰，取道玉马台”。

高文心瞧了瞧那张图，说道：“越走越往西行了，他们会不会起了疑心？”

成绮韵嫣然道：“小心翼翼的。他们才会认定大人在车上。进京的路成千上万，想堵死我们谈何容易，东厂得了消息就得从京里不断调人出来，调出的越多，大人越好行事。他们处处分兵，对我们也构不成什么威胁，实在事不可为时我们就调头往回走，回石家庄。”

高文心瞧她说的神采飞扬。似乎十分着迷于这种颐指气使、大权在握的感觉。不禁用一种奇怪地眼神看着她。

成绮韵说的眉飞色舞，说完后见她怪异神色，不觉怔了怔道：“你看我做甚么？”

高文心问道：“你很喜欢这

种感觉？”

成绮韵反问道：“这样有甚么不好？”

高文心吸了口气，轻轻叹道：“这个世界还没有女人出来做事的。你能做多久的官？等到你五十岁、六十岁时，你准备怎么办？没有男人、没有孩子、你靠着冰冷的金钱和权力过一辈子么？”

成绮韵茫然望着她。眼神里渐渐浮起一丝恐惧，好象什么应该抓住的东西现在才惊觉它的失去。不过这种迷茫只出现了片刻，她就恢复了往昔的精明和狡狯。

她向高文心巧笑倩兮地道：“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存有戒意，我表现地越有才干、越有野心，你便越是忌惮。你在担心我今日立下大功得到杨大人地信任，我便会得寸进尺，进而又有非份之想，甚至……他日会象对付莫清河一样对付杨大人，所以劝我早日做个本份女人，是么？”

高文心冷冷地看着她，没有作声。

成绮韵轻轻叹了口气，用挑衅的眼神看着高文心，唇角带着丝落寞的笑意道：“我一直在作戏，从我懂事时起就在演戏，和别人是这样，和莫清河也是如此，又何曾把他当成我的什么人？只因为他挂着‘我地丈夫’这块牌子我就该对他忠心耿耿？”

高文心追问道：“那么你对我家老爷的效忠呢？也是作戏？”

成绮韵贝齿微露，眸子陡地亮了亮，那灿然一笑间地神情带着些甜糯和娇俏，一双描成男人模样的剑眉，还是不可遏制地呈现出水一般地柔媚。

高文心不禁垂下了眼帘不去看她，这个女人，以男人模样示人时，也可以这般迷人么？

成绮韵的鼻尖轻轻皱了起来，就象春风吹起了碧波中的涟漪，含笑的嘴唇悠悠地向高文心吹了口气，腻声说道：“奴家可正在为大人卖命呢，你说我是不是作戏呢？”

高文心方才一时有感而发，现在就已后悔了。这个女人以人生为戏，以戏为人生，说起话来真真假假，谁能看得出她的真意，如果自己说的话重了，逼她断了念想，此时对老爷不利的话，自己岂不是哭都来不及了？

所以她灵机一动，故意醋味十足地道：“哼！你很美么？

我家老爷才不会看得上呢”。

成绮韵吃吃地笑了，眼前这个女孩子对心上人又是担心又是维护的心思她如何看不出来？唉！自己年轻时候，何尝不是“年轻时候？”她悄悄望了高文心一眼，怅然想道：“我真的老了么？如她所说，我还有多少青春和美貌供我消磨，云儿和玲儿早晚要嫁人的，当我垂垂老去，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就在这时，车外一声马嘶，有人大声叫道：“厂督大人，前方有人拦路，是东厂的番子，二、八、才十四个，要不要干掉他们？”

成绮韵顷刻间又恢复了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表情，她厉声叱道：“一个不留，杀！”

可怜这十几个番子根本不是东厂的主力，只是派在附近镇上的外围人员，临时抓来看守这些不太可能有人经过的小道以防万一的。

役长赵四儿大清早的就接到京中严令，被迫钻出俏寡妇骆氏的热被窝儿，带了人赶到这荒山野路上，正骂咧咧的训斥着手下，忽听马蹄如雷，突然从芦苇丛中窜出来一哨人马，双方离的是那么近，头前那人高声大叫的“厂督大人”和车厢中冷冰冰毫不容情的“一个不留”听的是清清楚楚。

赵四儿打一寒战，刚刚举起九环牛耳大砍刀，一匹黑马已冲到面前，一张杀气腾腾的面孔在马头上瞪视着他。

刀光，如匹练一卷，人头飞到半空，一腔热血溅在马腹上，黑马四蹄已踏着他的身躯疾驰而过。

这是一边倒的屠杀，逃入两边苇丛的番子们被这群骑马的死神一一斩杀，最后两个番子吓呆了，竟疯狂地嚎叫着向左侧光秃秃的碎石山坡狂奔而去。

那里战马难登，但是弓弦铮鸣，顷刻间两个人就一身利箭，变得象刺猾一般，身躯倒下，箭杆倒刺入石隙，竟支撑着不曾滚下坡来。

车前三十匹快马片刻不息地直冲过去，如狂风一般未作丝毫停顿。

当车轿驶过来时，赵四儿破破烂烂的残躯已被碗口大的马蹄跺入肥沃的泥土，与地面平齐了。高文心没有看到这幕惨况，她只看到山坡上那两只血染的‘刺猥’，就已忍不住作呕的感觉。

车帘被她急急扯了下来，成绮韵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挪揄道：“如果你落到他们手里，就不只是死那么简单了，会发生什么事你想象得到的，今天换了你不会作出同样的命令么？”

高文心怒道：“杀了也就杀了，为什么手法要这么残酷，他们是老爷带出来的兵，我知道他们没有这么狠，是不是出自你的授意？”

成绮韵眼皮子一耷拉，轻描淡写地道：“当然是！因为本官要立威。”

她伸出一根如同葱白似的纤纤玉指，在那张牛皮地图上划了个圈，淡淡地道：“我要把这里变成逐鹿的战场，从京里吸引出尽可能多的人。人数多过我时我便逃。人数少于我时我便杀。”

她轻轻一笑，悠然神往道：“不过，决定胜负的战场不在这里，而在京师。杨大人那里，此时想必更精彩吧……”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48章 以小人之名

天津码头，远远的已可看见玄黄天子龙旗。

北方的十一月，已十分寒冷。今天是阴天，阴云密布，风把旗幡卷得猎猎作响。望着那面杨字大旗，张绣的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苦涩的笑意。

这个人是自己一身扶植起来的，原以为可以在新帝面前，为锦衣卫和东厂搭上一层关系，孰料他的官运竟是出奇的顺畅，短短时日就已反客为主，威胁到了自己的权益，自己可以附庸在东厂之下，可是自己能向旧日的下属卑躬屈膝么？

他向左右看了看，停泊在码头上的两艘大战，厚厚的莲布下遮掩着四尊火炮，那是准备杨凌一旦逃跑炮轰座船的。身后的垛墙后埋伏着四十名弩手，十名火铳手，只要杨凌一露面，立即攒射，任他再大的本事，也休想活命了。至于埋伏在港口外的两千锦衣卫精锐，则是准备以反叛为名铲除杨凌的二百名侍卫的。

剩下的，就是朝廷那些官员们的事了。他可以想象的出，当自己把两百多具已看不出原形的溃烂尸体送进京去时，那些官员可以为杨凌这个已有口难辩的人安插多少条该死的罪名。

张绣深深地吐了口气，从心眼里，他对那些文官厌恶不已，这种观感是彼此立场和利益的不同形成的，绝不会因为彼此的合作而改观。

船靠岸了，张绣淡淡一笑，负手望着缓缓放下的踏板，送死的人终于来了。

他是杨凌的老上司，如今不相归属，从地位上也并不比他低。杨凌见他来迎接，必定主动迎下船来，只要他一踏上陆地，200枝钢弩将射满他的全身。

“砰”地一声，踏板落地，张绣地肌肉抽搐了一下，好象看到杨凌浑身是血，惊愕地望着他摔倒在地。

船头出现了一个人。然后“蹬蹬蹬”地跑下船来。老远的就向他单膝点地，抱拳施礼道：“哎呀，张提督怎么来了，下官柳彪拜见大人”。

张绣本来就觉得这人面熟。一听他自报姓名，才想起这是锦衣卫中一个小小的校尉。如今却是内厂千户了。张绣虚扶了一把，唤道：“原来是你？起来起来。杨大人呢，怎么不见他？”

柳彪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点头哈腰地道：“杨大人急着进京见皇上，半道就下船走了旱路，呵呵呵，大人您不是外人，也不怕您知道，哪位大人办差不顺道带点私货呀？

这船上全是南方的货物，前些日子运进京去一船了，这些要再往京里拉，可太显眼了，所以就走了天津码头。小的回头要知会本地的客商前来接货，得停个两三日再回京去”。

张绣暗道：“他果然声东击西，暗走陆路了”。眼光轻轻一瞥，船上稀稀落落也不见多少人，张绣淡淡一笑，摆手道：

“既如此你去忙吧，本督与杨大人多日不见，本想置酒一叙，如今只好等进了京再说了”。

柳彪望着他的背影也在心底深深一叹：“天作孽犹可活，张大人呀张大人，你这么急着回京送掉自己的前程性命，那是咎由自取，可莫怪卑职不厚道哇”。

张绣走出一阵，暗示左右埋伏地弓箭手撤掉，指挥金事夏洛回低声问道：“大人，不趁机吃掉他们？”

张绣瞪了他一眼道：“让他们做他地买卖去吧，杨凌不在船上，吃了这些小鱼小虾有甚么用？反倒授人把柄！”

他想了一想，回头看看船上悠闲的番子，低声吩咐道：

“人多了乍眼，我带两千人分四批回京汇合北镇抚司人马，只要杨凌一死，立即请旨荡平内厂，这里交给你了，注意船上动静”。

王琼与杨凌宴上口角、既而惨遭毒手的消息终于通过驿站递入京师，督察院、翰林院、六部官员群情汹汹，齐聚大学士刘健府中。

李东阳的小轿在府门停下，刚刚踏进院子，各部官员就蜂拥而上，七嘴八舌嚷道：“李大学士，杨凌目无王法、肆无忌惮，此獠不除，朝廷不安呐。李大人，要为王老尚书主持公道啊”。

李东阳面沉似水，一路拱手前行，直到了刘健书房，见外书房坐了六部九卿，这些人倒还沉着，见了他只是微微颔首。

李东阳点头示意，步入内书房，刘健、谢迁大袖垂衣，对面而坐，彼此一言不发。

见他进来，刘健才缓缓道：“宾之，你听说了？”

李东阳点了点头，说道：“是，不过……杨凌便再跋扈，会为了口角之争就行凶杀人谋害朝中重臣？”

谢迁苦笑一声道：“谁来为他辩解？是你还是我？这人本就在我们剪除之列，如今群情汹汹，我们本是站在百官前头地人，如果此时停下来，或者改变方向，那么连我们都要被他们踩在脚下了！形势……

已非我们所能控制的了”

李东阳目中闪动着两簇幽幽地火苗，沉声道：“东厂杀杨凌之心，其切尤胜于你我，我只是怀疑……”

刘健断然道：“王老尚书被杀，己是不争的事实，凶手不是杨凌便是东厂，但是如今地时、势，还能同东厂开战么？况且谁来说服百官？如果再压制他们，群情激怒之下，恐怕你我……都要引火自焚了”。

李东阳默然。他也知道不管是谁杀了王琼，一个成大事的人都该顺应时势先铲除杨凌，至于东厂……杨凌一除，外廷权势大炽，再慢慢收拾他们不迟，此时想要两面开战，实是不智。

谢迁扶案道：“方才，我与刘大人已同六部九卿议过。只要你也同意。我们便联名上书，请求皇上杀杨凌、除八虎，你意如何？”

李东阳沉吟半晌，一声苦笑。幽幽地道：“如今，我们还有得选择么？”

“宦官、宦官。朝廷难道都是宦官为害么？历来朝臣坏事的占了十分之六七，偏要把个阉人来说事！”正德坐在龙书案来。打开一份奏折瞧上两眼就愤愤地掷出去，书房内到处都是摊开的奏折，他一边扔，两个小太监一边趴在地上满头大汗地捡着。

这时，门口一共小黄门战战兢兢地细声道：“皇……皇上，内阁大学士有急奏”。

“呈上来！”正德气呼呼地脸色通红，听说又有奏折不禁愤愤地一拍桌子。

满地的奏折，那小黄门也不敢大意踩到了，当下如同跳舞一般惦着脚尖儿，摇摇晃晃走到正德身边，呈上那份厚厚的奏折。

正德打开一看，不由一下子呆住了，华盖殿大学士、谨身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吏、户、礼、兵、工、刑，都察院、通政使、大理寺六部九卿、六科十三道的御使……后边一排排各种笔迹的名字，正德已看不下去了。

他的眼前仿佛有几百个脑袋簇拥在那儿，向他大叫着：

“杀杨凌、除八虎，清君侧，否则我们就挂冠求去，把这偌大的江山交给你自己去管理！”

正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怅然望着前方，殿中几个小太监察觉皇上神色不对，手脚动作顿时更轻了，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谷大用圆圆的笑脸在殿门口向内看了看，然后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向几个小太监挥了挥手，几个小黄门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谷大用走到正德身边，卑微地笑道：“皇上，又为朝中地事发愁了么？不是还有六部九卿那些老臣么？他们都是先皇留给您地臣子，忠心耿耿，皇上年纪还小，有什么事交给他们办就是了，食着朝廷俸禄，哪有不为君分忧的道理？”

正德呆呆地看了他一眼，怔然道：“大用，你来了？”

谷大用哈腰道：“是，老奴着人在豹房又驯服了两头豹子，想着皇上国事烦闷的时候能去寻个开心……”

他偷偷瞟了眼那些尚未捡起的奏折，眼角不易察觉地跳了跳，换了副语气说道：“皇上从小，就是老奴侍侯着地，那时瞧您一笑啊，老奴心里头就乐开了花，现在眼看着您当上皇上了，是大明的天子，天下共主，可反倒不开心了，老奴心里头……”

他说着说着，竟然忍不住流下泪来，急忙地擦了擦眼泪，说道：“老奴本该哄您开心的，咋就自己哭上了，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说着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正德见了，忽地跳了起来，放声大哭，谷大用见状连忙跪在地上使劲儿磕头道：“老奴该死，老奴惹皇上不开心了。”

正德抢过去拉起他，哭泣道：“大用，给朕起来。朕还记得，朕小时侯淘气爬上树去，你站在树下求我下来，骇得满头是汗，朕滑了手摔下来，是你扑过去接住朕，朕地靴子在你颈上还划了长长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可你只顾抱着朕大叫‘太子爷平安无事’，朕……朕……”

他又痛哭起来，使劲拍着龙书案象困兽一般吼道：“陪朕做些游戏，哄朕开开心。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奸臣了？”

小皇帝眼泪汪汪地道：“还有杨侍读，说他贪权擅断、野心勃勃，我呸，他们瞎了眼不成，哪次差使不是朕硬派给他的？就连堂堂的尚书，他都不肯做，说他野心勃勃？”

正德抽噎着，带着哭音儿道：“朕想用个自己的人。又没让他干预朝政。这都不行么？这都不行么？他们这么欺负朕，动不动就威胁说罢官不做，他们到底想让朕怎么样？”

谷大用眼角一阵急跳，陪笑道：“皇上莫哭。皇上莫嚣，你是天子。全天下的人都听您地，这要叫人看见。岂不惹人笑话？”。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不啻于火上浇油，正德皇帝大怒道：

“谁听朕的？谁听朕的？全是朕在听他们的，朕把国事全托付给他们，这还不够。

朕要吃什么、穿什么，几时睡觉几时起床全得听他们的，你说天下是朕的？就是这宫里头，他们都规定朕什么地方可以去，什么地方不可以去，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谷大用见正德暴跳如雷，也不敢再刺激他了，他畏畏缩缩地道：“皇上息怒，他们上奏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您封还了也就是了，莫要伤了自己身子”。

正德擦了一把泪痕，从桌上拴起那张奏折，惨笑道：“封还？这次是内阁三公、六部九卿、文武百官逼宫来了，你要朕怎么办？”

门外刘谨等人早就悄悄候在那儿，听到此处终于相信杨凌说满朝文武试图将他们全部斩首的话是真地，自己受那些管事太监地吹捧确是中了东厂的奸计了。

此前杨凌与马永成共乘一轿，秘密进宫，约齐了八虎谈及此事，想不到这历史上气焰熏天的八大权监竟是有贼心没贼胆，一听惹了众怒，反吓得麻了爪，这两天任凭那些管事太监说的天花乱坠，都不敢鼓动正德出宫了，只盼着朝臣们能放他们一马。

如今听说连三公和六部九卿都出头了，就算他们没文化，也知道事态之严重，几个人跟头把势地爬进来，按照杨凌所教地法子又是哭又是叫，从正德吃奶的时候侍候他拉屎撒尿直说到为了哄他开心如何殚心竭虑。

一个个说地声泪俱下，如杜鹃啼血，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说泪，正德皇帝也顾不上思考他们怎么得了讯赶来，听得只是伤心大哭：眼前这些人可说是除了先皇，他感情上最亲近的人，那些大臣把他们说地青面獠牙如同鬼怪，让这少年天子如何肯信？

杨凌悄立在外边，低声对苗逵道：“人都控制住了？”

苗逵点了点头，说道：“杨大人放心，从现在起，皇上身边的人我都安排了御马监的亲信盯着，谁也别想和他们接近，不过……如果皇上还是拿不定主意怎么办？我们既然动了手，再偃旗息鼓必然要引起他们注意”。

杨凌轻轻叹息一声道：“皇上年幼，要靠着满朝文武治理江山，要他冒着百官请辞的危险为我撑腰，确实难为了他”。

他唇边浮起淡淡笑意道：“不过……杨某也是早就在官场待过的人，大的官场和小的官场除了权力大小也没有甚么不同，他们可以请辞，皇上可以不允。”

杨凌想着十年苦读的学子们进京赶考的情形，想起严嵩为进考场磕头如捣蒜的模样，嘴边噙着丝冷意道：“功名利禄来之不易，我看顺水推舟留下来继续做官的人绝对是大多数，再稍加拢络，只要拢住了这些具体办事的人，几位尚书、几位学士，想走，就让他们走吧”。

此时刘瑾见皇上只顾大哭，可是也是一副毫无办法为他们撑腰的模样，忽然擦擦眼泪说道：“皇上，您在宫里的事，外臣怎么知道的那么详细呢？这都是司礼监、东厂和锦衣卫在背后撑腰啊，他们本该是您的耳目，可是却反过来做了外臣的探子，把您的事全都告诉给他们知道，煽动言官难为皇上！”

魏彬忙道：“是啊，皇上。奴才亲耳听见王岳王公公对三位大学士说过：‘皇上年纪小，各位先生瞧见皇上有不对的地方，就直说，不用怕’”。

正德一听气得发抖，浑身哆嗦道：“这个……这个大胆地奴才！”

马永成因为女官杖毙案对杨凌有所嫌隙，可那只是小事，如今可是坐在一条船上，要沉一起沉。要过一起过。也是竭力配合，绘声绘色地道：“皇上，东厂的范公公常常叫奴才去问皇上经常买些什么东西，然后告诉外廷。这内库可是皇上自己的，他们连这都插手。还把皇上放在眼里么？”

正德脸色发白，厉声道：“常言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是朕继位以来动过他们么？你们随朕多年，现如今也不曾在内廷中坐上要职，朕只有杨凌一个亲自提拔的官员，还是另设的内厂，也不曾夺了他们的权，他们这是做什么？”

张永在这些人中读书最多，瞧见皇上耐性将尽，便温声说道：“皇上，您还记得老奴和邱聚给您演的那皮影戏么？他们这是联合朝中大臣，欺负皇上年幼，想让皇上变成那提线木偶呢。

他们牵牵手呢，您就动动手，他们牵牵脚呢，您就动动脚，总之，就是他们想让皇上干什么，皇上就得干……”

“砰！”狠狠的一拳擂在案上，正德地脸色已由红变紫，他地胸膛剧烈起伏着，额上青筋直冒，呼吸如同拉风箱一般喘了半晌，才嘶声说道：“其心可诛！你们说，朕该怎么做？”

杨凌听到这句话，微微闭上了眼：“皇上终于被说动了，这一句话问出来，一场大风波是不可避免了，我这权奸也做定了，谁还理解我？

可是……我又何必一定要让人家理解？其兴

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我也只是被命运安排到这里的一颗棋子罢了，行霹雳手段，存菩萨心肠，只要我问心无愧，管他别人怎么看！”杨凌想至此处，又睁开了眼，目光坚毅起来。

刘瑾一听正德这话，不觉精神一振，连忙爬前两步，说道：“狗马鹰犬，何损万几？厂卫是皇上您设的，想用谁想撤谁，还不是您一句话？”

正德想起奏折上那长长一串人名，那股因愤怒而激起的勇气不禁又消了几分，胆怯地道：“可是……他们掌着十二团营，会不会对朕不利？再说……外廷那些官员，如果真地全弃朕而去，那……那朕该怎么办？”

张永微笑道：“皇上放心，杨凌杨大人受您之命督察百官，一直尽忠职守不敢稍有懈怠，听说内廷外廷联手逼宫，他已星夜赶回京，勤王护驾来了，杨大人必有良策”。

正德一听，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惊喜地叫道：“杨侍读回京了，他在哪里，快！快叫他来见朕！”

杨凌从宫门阴影下一闪而出，疾步上前，一撩衣袍刚要翻身拜倒，正德已一把抱住他，惊喜的声音发颤道：“杨侍读、杨侍读，你可回来了，朕被他们欺负得苦了，有你在，朕便不怕了”。

北镇抚司，落暮时分张绣率着五百名锦衣卫赶到了，牟斌匆忙迎出来道：“大人，您怎么这么晚了还从天津卫赶来？”

张绣瞧他一身戎装，怔了一怔道：“你平时在衙门里不是都着便装么？刚刚出去了？”

牟斌眸光一闪，笑道：“哪里，这几日事态紧张，卑职岂敢大意，自大人去了天津卫守候杨棱地船只，卑职在京中就枕戈以待了，怎么样，杨凌捉住了么？”

张绣摆了摆手，示意那五百人散入后院房舍中休息，一边往房中走，一边叹道：“你看我的样子，象是捉到了么？他选了旱路，不过东厂派出了足足两万五千人，在沿途布下张天罗地网，他想进京，除非插上翅膀飞回来！”

牟斌地书房，张绣是熟门熟户，所以毫不拘束地踏进去，走到案后坐了，一瞧牟斌跟了进来，却站在门边，不禁呵呵笑道：“你又不是没有办过大事，用不着这么紧张，一二品的大员咱们没拿过么？何况是杨凌那只丧家犬”。

牟斌笑了笑，说道：“一二品的朝廷大员，卑职自然是拿过的，可是卑职却从不曾拿过锦衣提督，怎么能不紧张呢？”

张绣闻言霍然立起，想也不想抬手便去抓壁上佩剑，只听“呛啷”一声，剑作龙吟，悠悠不绝的剑啸声未尽，张绣已提剑纵起，如同剪水飞燕，翩然跃过书案。

抬头再看，钱宁已从门外闪入，手中举着两只钢弩，笑吟吟地望着他，那弩上机弦拉开，上边乌油油一排弩箭，侧内屏风此时也砰地一声摔倒，四名锦衣卫亦持弩立在后面，不禁颓然垂下了手臂。

牟斌按刀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大人现在总算识时务了，自家兄弟嘛，还是不要动刀动枪伤了和气的好。如今我只希望东辑事厂的人也能识时务，否则可叫外廷的人看笑话张绣又惊又怒，厉喝道：“牟斌，你要造反不成？竟敢拘捕本官！东辑事厂内现在驻扎着八千名番子，就凭你一千人马也敢以卵击石？”

牟斌啧啧地道：“大人，卑职刚赞你识时务，这可就又犯糊涂了，东厂么，自然是那位插上翅膀飞回京来的杨大人亲自去抓描判逆，卑职怎好抢了他的风头？”

张绣倒退两步，骇然道：“他……他已经进京了？”

牟斌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道：“不知已不知彼，如何能胜？卑职也是刚刚才知道，杨大人换马不换人，扮作贩马商人自金陵日夜兼程，回京已经五日了！”

张绣闻言，顿时脸色苍白，牟斌叹息一声，转身踱出房间，悠悠地道：“钱宁，宣圣上口谕！”

牟斌步向大厅，耳中只听钱宁的声音一字字传来：“查锦衣卫提督指挥使张绣，勾结司礼监、东厂谋害大臣、欲行不轨，着即拘押，侯参待审！”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49章 斩首夺营

杨凌同天才阴谋家黛楼儿和原锦衣卫千户吴杰商议一宿，又经南镇抚司邵镇抚使和西厂厂公苗逮予以完善的反击正式开始了。

高凤、罗祥已悄悄通知太后、皇后、贵妃、公主等重要皇室人员以太皇太后召见看戏的名义全部集中到慈宁宫中，御马监腾骧营官兵三百人刀出鞘、弓上弦、枪戟森立，将慈宁宫团团护住。

乾清宫西暖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正德皇帝外穿龙袍、内罩软甲，端坐在西暖阁内，眼见兵将肃然，在自己一道道命令下遵行不违，血液中的好战因子战胜了胆怯，他抚着龙书案上的镶金嵌龙宝剑，一张俊脸兴奋的通红，大有指挥千军战场杀敌的快意。

御马监腾骧、武骧、左卫、右卫四卫官兵的官舍将军奉了苗透将令，纷纷赶赴四城。苗透亲自奉了三百人赶往司礼监。

司礼监，虽然控制着内廷，辖制东厂、锦衣卫和十二团营，可是这个大院里却只有百十个手无寸铁的太监。皇官内的武力完全掌握在苗逵手中，弘治这么安排是在内宦间予以平衡，如今果然起了作用。

刚刚落暮时分，由于东厂番子正在京外大肆搜捕杨凌，为及时获得消息，张寿、李荣等大太监此时都聚在王岳的房中。

张寿兴奋地说道：“今儿外廷果然联名上书，逼皇上杀杨凌、除八虎了，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不过早朝后百官呈送的奏折估计就够让皇上手忙脚乱的了，六部九卿的奏折一上，皇上不乱了阵脚才怪。

待杨凌一死。咱们立即通知内阁三大学士同范亭一同入宫，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呈上去，大事定矣。王公公，您看到时我去内厂办差如何？司礼监有其他几位公公帮衬着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内厂这把锋利的刀子咱可不能再交给外人了”。

李荣一听不悦道：“张公公足智多谋，王公公身边怎么能离得了呢？王公公，不如这内厂还是派咱家去吧，您说呢”。

王岳虽然老实。也听得出这几个亲信又在争权夺势。他皱着眉头道：“这又争什么争呐？杨凌还没死呢，到时候再说……”。

他瞧了眼欲言又止地李荣，说道：“内厂和东厂一样，在外面和外廷打交道的机会多。张寿心眼多。能说会道儿的，我看内厂还是交给张寿吧。至于你……就去西厂吧”。

李荣一怔，脱口道：“西厂？公公是要把苗逵也拿下来？”

王岳“嗯”了一声道：“苗逵一向倒还老实。从不惹事生非，咱家原先还不觉着他的西厂有个甚么用，一直没动他。这一回收拾杨凌，东厂派出了两万多人，到现在人还没抓着人家呢。

咱家就想哇，这要是西厂在咱们手里，还用得着这么干戈么？他只要一走进宫门，着御马监把他砍了不就成了？所以哇，苗逵还是给他个闲职养老算了，宫里这四卫人马要紧着呢，得抓回来”。

“哈哈哈哈……”，一阵阴阳怪气儿的笑声传来，苗逵双手拢袖，施然然跨进门来，眯成了一道缝隙的眼睛，闪着针锋一般的寒芒，皮笑肉不笑地道：“谁说王公公老糊涂了？这心眼儿可清楚着呢”。

何大春从炕边跳下来怒道：“大胆！你竟这么和王公……”，他说到这儿眼珠子突然瞪得突了出来，声音哑在嘴里再也说不出来。

几个人坐在炕里看不见外面，他这一跳下地，才瞧见门口躺着原先侍立在那儿的两个小太监，一个武骧卫地官兵正在那小太监地尸身上拭着血淋淋的尖刀，外厅里站着七八个人，全是提着刀，杀气腾腾的御马监士兵。

何大春不禁骇然倒退了几步，吃吃地道：“你……你……你干什么？”

苗逵笑嘻嘻地道：“干什么？给王公公送兵来了！”他把笑脸一沉，冷喝道：“来人，统统抓起来！”

七八个如狼似虎的官兵冲进来将四大首领太监摁倒在地，随即便有人提了绳索将他们捆了起来。苗逵弹了弹衣襟，向惊得面如土色地王岳施了一礼，微笑道：“王公公，奉皇上口谕，司礼监欺君犯上，着即全部拿下，请公公交出虎符来吧。”

王岳气得直哆嗦，指着他呼哧带喘地道：“你……你放屁！

你这两面三刀的东西，平素在咱家跟前儿象灰孙子似地，谁给你撑的腰，竟敢抓我？”

苗逵直起腰来，冷冷地道：“给我撑腰地……是当今皇上！”，王岳坐在炕里头，没着外袍，苗逵瞧见他月白色的汗袍腰带上挂了一串钥匙，抢过去一把扯了下来，丢给地上一个士兵。

王岳瘦小枯干，走起路来都颤巍巍的，被练家子出身的苗透一夺一抢，推趴在炕上，苗逵一指炕头那个擦得铠亮的黄铜柜子道：“给我打开！”

那士卒拿了钥匙过去，试了几把，“嚓”地一声打开了铜柜，从里边捧出一只黄缎子包着的锦盒，苗逵连忙接过来，小心地解开绸结，掀开来只见里边四四方方一块金印，苗逵提起来看了看印信，又放回去系好，小心地揣在了怀里。

所谓调兵虎符，只是延续古时调兵印信的称呼，其形状早已改成印信，而非两片的虎符了。

尚宝监掌着玉玺，司礼监掌着十二团营和京营的调兵印信，这是一支庞大的力量，哪怕其中只有少数人誓死效忠于司礼监，这次行动就将陷入一场力量悬殊的苦战。

而且得到了外廷支持的司礼监，有无圣旨只不过是在法统上能否更师出有名而已。就算皇帝坚持不肯下诏，他们照样可以调兵、以清君侧之名诛八虎、杀杨凌，照样可以按着他们的意愿来书写这段历史，就连皇帝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而内厂和西厂政治上处于劣势，没有圣旨就得防备外廷以此为由反攻倒算，如今拿了司礼监诸首领，抢回了调兵虎符，才算完成了“斩首行动”。下一步就是锁宫了。

苗逵吁了口气。对亲信喝道：“把他们统统押起来，严加看管”。

侍卫们拖起面如土色地几位大太监向外便走，早得到苗逵嘱咐的亲兵故意慢慢腾腾绑着戴义，其他几人被推了出去。才将他提了起来。

苗逵摆了摆手，示意几名士兵先退去屋外。然后笑吟吟地道：“戴公公，委屈你了。杨厂督让我向你表示谢意”。

戴义这才知道杨凌已得了自己的密信，那么今日的行动必是出于杨凌的授意了。他不禁一阵兴奋，说道：“厂公已知道我的身份？那太好了，怎么……你把咱家也绑了起来？”

苗逵笑笑，说道：“戴公公现在还得再扮一扮阶下囚，明日早朝时你要……”

旗官何六保“蹬蹬蹬”地走下藏兵墙，哼着小调儿要去解手，他刚刚拐下来，忽见厚重的宫门“咯咯”地合起来，“砰”地一声掩上，下杠、落锁、上囟、合闸，何六保见了不觉一怔，向守门将军赵明达脱口问道：“赵将军，这才什么时辰，怎么就锁宫门了？”

赵明达肃然道：“奉上谕，紧锁宫门，没有皇上特旨，外臣不得入内，内官不得外出，别的你不需要知道，回到你地位置上去！”

何六保心里“咯噔”一下，皇上下旨锁宫？这是出了什么事了？他看看落锁上闸地宫门，知道是无法把消息传给东厂的人了，司礼监那边不知……

他略带点慌乱地笑道：“哦，我去方便一下，马上就回来！”

赵明达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立时站出四个持刀侍卫，赵明达笑道：“何兄，上谕吩咐，本官不得不谨慎从事，你们四个陪何将军去，再陪他回来”。

何六保眼珠乱转，寻思着突然抽身逃跑的可能，可是抬眼一瞧，远远的黄瓦红墙尽头处，第二道宫门也正悠然闭紧，砰然合上，一缕残阳斜映在朱红色地宫门上，映得那一排排铜铆闪着幽寒的光，他不禁长叹一声，只好死心向墙角处茅厕走去。

司礼监拟旨，皇上首肯后用印称圣旨，若是皇上亲笔所写，再加盖国玺，便是特旨了。正德皇帝提起狼毫亲笔写下三道圣旨，用过了玉玺，说遣：“张永、大用，你二人各持一道圣旨，速去成国公、曹国公府邸传旨，让二位国公立即接管京营，由你二人任监军”。

东厂这块硬骨头是无法用计啃下来地，虽说番子主力已被引出京去，但东厂还有数千人马，如果不能将京营夺到手，拿下东厂时如果有怀有异心的将领直接参战，或者打着镇压叛乱地旗号浑水摸鱼，很可能由政变发展成兵患。

数千番子再加上数万京军，足以将北京城搅得天翻地覆，混战中若再有些乱兵趁机闯入王侯公卿府中抢劫杀人，无论杨凌成不成功，这滔天大罪都免不了了。

成国公、曹国公这两位国公忠心耿耿，年轻时又都曾带过兵，在军中素有威望，而且这两人素来洁身自好，与朝中百官交往不多。

由他们出面接掌京营大权，再有张永、谷大用监军，足以镇慑京营人马了，杨凌也不奢望这些原先统归司礼监的人马能迅速归心，继而出面剿灭东厂。只要他们按兵不动，保证京师不乱那就大功告成了。

不过他倒没想到皇上自作聪明，又派了张永、谷大用为监军，听了虽然稍觉错愕，随即便也释然。皇上刚刚即位，这两位老臣他并不十分熟悉，不派两个身边信得过的人去看着，他心理上必定不安。

至于八虎因此从中分一杯羹。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此时如果揽权擅专，将八虎排除在权力圈子之外，那就太不明智，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内厂精锐早已全部返回京师西郊候命。先期回京的吴杰已按杨凌计划做好了安排，这边京营兵权一到手。杨凌就要对东厂发动最后一战。

这一仗至关重要，如果杨凌失败。范亭横下心来率军逼宫，正德唯一地选择就是释放王岳等人，乖乖按东厂和外廷要求诛除八虎，这一撕破脸来，今后也只能任由他们摆布了。

正德知道这一战不会象对付司礼监和夺取京营兵权那么容易，他拿起圣旨，却担忧地望着杨凌道：“杨侍读，东厂范亭，朕就交给你了。可恨京营和十二团营被司礼监经营多年，他们的兵朕不敢用，仅凭你的五千兵马，朕担心……你对付得了东厂八千名番子么？”

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只有一战，还有第二条路可选么？

怎么能对皇上说出泄气的话来？杨凌一脸自信地微笑道：“皇上放心，微臣已有所计较，今晚的冲锋陷阵绝无悬念，不过明日早朝，可就是皇上独战千军了，徽臣担心……”

正德皇帝眉毛一扬，冷哼道：“爱卿放心，朕不怕他们！”

他顿了一顿，又讪讪地道：“可是……爱卿你可要早点回来呀！”

事急矣，皇上特许宫中骑马，张永、谷大用揣了正德皇帝亲笔特旨，各领八名带刀侍卫快马出宫，宫门一道道在他们身后砰然闭合，皇宫内一片肃杀之气。

出了皇宫，张永、谷大用就招呼一声，各领六人分别奔赴成国公、曹国公府邸。杨凌扮作宫中侍卫打扮，领着一名亲兵直趋北镇抚司。

东厂内建筑格局、兵力分布锦衣卫了如指掌，牟斌正在密室拿着一张详细注明东厂内各处建筑的地图细细说与杨凌，便听人奏报提督张绣率人赶到了京师。

杨凌听了有些意外，杨凌在疑兵计上再布疑兵，虚虚实实，引得锦衣卫和东厂不得不分兵两路，本来是希望将张绣调开，等到京师大局已定，他在天津也就玩不出花样了。

至于柳彪等人安危，杨凌却不担心，吴杰、柳彪对张绣的了解还甚于他，张绣此人对外廷文臣一直心存忌惮，彼此成见极深，今日的合作伙伴，来日可能便是政坛死敌，此次虽然为了除掉杨凌暂时联手，但他决不愿意留把柄与外臣，所以只要杨凌不在船上，没有了借口，他是决不敢杀死官船上百余名番子地。

可是按理说京师这边有东厂数万人马，也不差他一个，就算他早就怀疑杨凌是以官船为幌子走了旱路，也不应该急着当日就返回京师呀。

牟斌笑了笑，说道：“奇怪么？想必提督大人是担心东厂取了你地人头，向文臣们邀宠献媚时少说了他那份功劳吧”，他迅速披挂起来，说道：“我去迎接张提督，杨大人稍候片刻”。

杨凌目送他离开，望着桌上那张地图又仔细瞧了一阵儿，抬头问道：“人已经派回去了？”

一个亲兵答道：“是，掌灯时分应该就可以到了，不过……

还没进高老庄，东厂就设了许多关卡，平素我们进出都寻了借口再三盘查，如今他们已撕破脸面在京外捕杀大人。恐怕要直接拦阻了，咱们的人能不能回到山上？”

杨凌微微一笑道：“这个倒不必担心，我与大档头早已商定计策……”

他说到这儿，牟斌已走了回来，杨凌起身笑道：“张大提督自投罗网了？”

牟斌笑道：“兵不血刃！”

他看了看更漏，说道：“他带回五百校尉正可给我使用，今晚这镇抚司衙门人去楼空，厂督大人可以放开手脚了。”

杨凌点了点头。道：“好。我的人一进城，就请大人依计行事吧，既要看住各位官员，不许他们串通消息。又要防止有人去他们府上闹事，你的人手有限。还要小心才是”。

牟斌笑道：“无妨，我地人马要看住那些重大臣尚还游刃有余。今夜就算东厂那边杀声震天，我也能保证六部九卿、满朝文武都变成瞎子、聋子！”

皓月当空，播洒下淡如轻纱的银晖，地面象是铺了一层轻霜。

京城西效，十余骑快马急驰而来，蹄声如雷。

此时夜色苍茫视物困难，那马竟奔得这么急，潜伏在高老庄外地暗桩不由得一怔，眼看那马越来越近，就要闯进庄去了，一个挡头当机立断，立即高声喝道：“拦住他们！”

两个番子马上挥刀砍断了两条绳索，“喀喇喇”一阵响，路边一棵早已被伐下的大树轰然倒在路上，拦住了那四匹快马去路，东厂档头提刀上前，喝道：“什么人，深夜纵马意欲何往？东厂奉命办差，速速下马受查！”

“哈哈哈哈……”，马上一个骑士朗声大笑，提着马缰在原地转了两圈儿，忽地探手入怀，随后只听“嚓嚓”几声，站在前边地一个番子见他手中火星乱冒，不禁骇然退了几步。

一丛火苗燃起，随后只见火花一闪，红光一闪间，番子看清那骑士手中有一枝粗粗的短棒“砰”然一声响，一溜儿火星直奔向夜空，在夜空中砰然炸开，满天红的、蓝的、紫的、金的颜色，凝成怒绽地秋菊地丝蕊，在空中艳丽地开放。

几个番子都仰头望去，那极绚丽的姿彩徐徐燃尽，眼睛里还残留着那焰火的绚丽，一时还看不清满天星斗，忽听寂静的夜空中又是“砰”然一声炸响，一团瑰丽地火花在高老庄上空腾起，紧接着，远处山头上又是一点亮光，只是隔得远了，看起来象是大大小小一团星斗，却已失了那种艳丽。

那档头怔了一怔，失声叫道：“焰火传讯！”

马上骑士笑吟吟地道：“正是！”

档头举刀叫道：“快！杀了他们回去报……”，他话音未落，喉音一紧，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人抽去，整个人软软地竣在了地上。

马上骑士厉声喝道：“就凭你们几个拦路盘查地小角色？

统统不要乱动，否则爷的诸葛神弩可不认得你！睁大你们地狗眼回头看看！”

这些设伏的番子人数有限，还没有这些夜行骑士人多，这时见对方也撕破了脸面公然动手，心中先自怯了，闻言乖乖向身后看去，只见远方山上蜿蜒移动，竟如一条长龙，火红的长龙以极快的速度正向山下扑来。

吴杰红帽青衣，一身大档头打扮，而彭继祖、连德禄等人顶盔挂甲，却是当初神机营那身行头，五千精兵除了刀剑弓弩和火铳，大部分人还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也不知是作什么用的。

大军军容严整，队列整齐，一个个手持火把，神色凛然、杀气腾腾，最后边的驮马还拉了十门小炮，这些人持了圣旨叫开西城门，横穿京师大街，直扑向东辑事厂。

这些日子东厂番子不断挑衅，内厂的人出入都饱受欺辱，要不是吴杰、黄奇胤、于永、杨一清等人再三弹压，这些桀骜不驯的大兵早就和东厂起了冲突。

如今奉令剿灭东厂，这些目高于顶的神机营精锐人人士气高昂，正规军出身的他们，又是一身正规军的武器装备，哪把东厂那些欺压起百姓来神武无比的东厂番子放在眼里，东厂有无准备在他们眼中都不啻于一堆土鸡瓦狗，一条士气高昂的火龙浩浩荡荡杀奔东安门。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50章 我攻你受

锦衣卫北镇抚司大堂内空空荡荡，猛虎下山图下，一张白虎皮的金交椅上杨凌侧身而坐，十名随同进京的铁卫左右侍立，不动如山。

轻轻饮了口江南采茶女子以舌尖采撷、酥胸焙干的极品雨前茶，杨凌惬意地翘起了二郎腿，虽然一直暗自警醒，慎躁慎独，但是大权大握的感觉真的很舒服。

“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不外如是吧？提起美人儿，杨凌坐在软棉棉的虎皮交椅上，支着下巳忽地想到了黛楼儿和高文心，她们只带着四十名护卫，吸引了两万四五千名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心中有些不安，但是想起进出京师的大小道路何止千条，东厂又不能动用地方官府和官兵，分兵把守每处不过几十人，以那四十名百中挑一的卫士应可保得她们平安无事才动，何况还有个足智多谋，可以随机应变的成二档头。

实在不济的话，她们还可以退入石家庄，那里屯有一卫兵马，千户长是南镇抚使邵节武的内弟，现在两厂之间都是私下火并，无权动用军队，但是黛楼儿身上揣了邵镇抚的信物，如果退守石家庄，他们还是能予以庇护的，京里大局一定，番子们就得望风景从，她们的危险自可解除。想至这里，杨凌又定下神来。

第四名报讯的侍卫又奔进堂来，施以军礼道：“禀厂督大人，大档头率军已进入东安门”。

杨凌目光一闪，将茶杯递向一旁，一名番子伸手接过，杨凌坐直了身子。沉声问道：“东厂那边有何动静？”

侍卫回道：“掌灯时分番子们进进出出尚还频繁，但是半个时辰间就大门紧闭再无动静”。

杨凌想了想道：“东厂撒出去监视高老庄的几路暗桩呢？

没有人返回？”

侍卫带出丝笑意，应声道：“是！大档头的人马来势迅速，有惊觉不妙想要回报的东厂探子全被我们的人暗中干掉了。”

杨凌点了点头，门外战靴“铿锵”作响，吴杰和彭继祖大步走了进来，杨凌一喜，不待二人拜下去。就连忙抢过去扶住道：“吴老。彭兄，一切妥当？”

吴杰恭谨地应道：“是，一切按厂督大人安排，连得禄和冯唐两位都司正在布兵包围东厂”。

彭继祖眉飞色舞地道：“大人。自你离京后，咱们可没少受那些兔崽子地气。要说咱们还有权督察他们呢，不说那些大头兵。我都快把肺气炸了，这回总算可以收拾他们了”。

杨凌微微一笑，问道：“东西呢？”

彭继祖挺胸腆肚地道：“嗯，着人都堆在院里了，我留了三百人听用。不过……东厂的番子平素只负责缉司探报、奉命拿人，兵器大多是刀枪，连弓弩也没有几把，都说东厂有很多高来高去的江湖人，他蹦得再高，难道还能敌得了咱们的劲弩长弓、火铳大炮？大人准备这些东西做什么？”

杨凌笑道：“东厂现在还有八千名番子，其中不乏从江湖中招慕来的好汉，要他同咱们的军队作战，那是以卵击石，可是若趁乱逃走却也不好拦截，我们要将他们围堵在东厂内，不能让他们四处逃窜”。

“再说，打仗么，当然是伤亡越小越好，兵无常形，以诡诈为道，不一定要硬拼硬砍！”他一拍彭继祖肩头，呵呵笑道：“今日剿除东厂，本督是‘化学战’、‘火器战’‘攻心战’、‘宣传战’为主，把你的大刀收一收，随本督上房顶瞧瞧热闹去！”

彭继祖莫名其妙地道：“什么化学、宣传？我带了半辈子兵了，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吴杰在金陵时听了这名词也有些奇怪，已经问过杨凌，便向彭继祖笑道：“军中的飞天神

Chapter_27

火毒龙枪你见过吧？大人说地化学战与这毒龙枪有异曲同工之妙”。

明军发明地飞天神火毒龙枪有时在枪尖下绑赴火箭，临敌时点燃火箭，飞箭杀敌，如果敌人藏在洞穴、高屋中，还可以在顶端系上呛辣熏人的药物点燃后举入其内迫敌晕迷或逃出来，吴杰这一解释，彭继祖才明白过来。

不过这种武器用处不广，威力不大，所以彭继祖围于习惯，压根没想到这场城市巷战，可以大量使用这种方法，避免大规模正面冲突。

杨凌有此创意，却源于他在落雁滩被熏晕的事，那次被呛得死去活来，使他记忆犹新，这次让士兵每人背了一个大包袱，不但装了许多易生浓烟、辛辣呛人的东西，还要高文心开方子，准备了许多迷乱神志、让人身体酥软地中药材。

杨凌登上一幢房屋顶处，北方寻常房屋皆是翘起的屋脊状，这座也不例外，后因在四合院上方罩了顶，才形成一个木座地平台。北镇抚司和东辑事厂比邻而居，这条大街上除了这两家，也没人愿意和他们作邻居，空空荡荡的正方便内厂人马动手。

两个院子中间隔着一块空地，月华如水，杨凌瞧见影影绰绰许多官兵已将东辑事厂团团围住。内厂人少，而东厂院落极大，若强行攻入必然出现围堵空隙，这般守在外边却能风雨不透，确保不会漏过一人。

杨凌点了点头，彭继祖招手唤过一名番子，取过他地弓来亲手射出一枝响箭，锐啸声破风而去，杨凌这一边正在顺风的位置，许多官军点燃了背来的包裹，跑动着丢过一丈多高的围墙，‘化学战’开始了。

东厂大堂左小厅内，范亭坐在“精忠报国”大匾下，面沉似水，一言不发。七个大档头全都坐在下首。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酷吏在厂公面前就象温顺的猫儿一般，全然不见平素的跋扈蛮横。

范亭沉默半晌才阴沉地道：“宫里落闸上锁提前了两个时辰，派出四拨人马，却连一点消息也探听不到，你们看，宫里到底出了甚么事？”

大档头宋士俊迟疑了一下道：“厂公，今日三公九卿会同百余名京官联名上书，逼皇上诛除杨凌和八虎。皇宫突然锁宫。是不是皇上生了怯意，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应对，所以才……”。

二档头巴龙三角眼凶光乱射，不客气地截住老大地话道：

“大档头。恐怕不对劲儿，就算皇上锁宫。司礼监的人也不可能没有办法递出消息来，何况所有的宫防处都有我们的人安插在里面。

现在皇宫里毫无动静。我们的人在四门用各种方法联系，里边一声不吭，依我看，恐怕司礼监不是没有消息要传出来，而是想传也传不出来了”。

辑事厂的官不按朝廷品秩和职位数安排，全由厂主自行设定，范亭不设并列档头，而以名次依次下排。四档头甘敬堂听了瞿然动容，不敢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皇上有这么大的胆子？内廷外廷已经联手，他敢不顾一切擒拿司礼监的诸位公公？再说……他有兵可用么？西厂范亭也不是傻瓜，岂肯听命行事？”

范亭若有所思地道：“少年天子，心高气盛，不计后果地胡为也不是不可能，他若下严令，苗逵又不是我们地同路人，他敢不奉诏么？”

“唔……，为了以防万一，立即再派出些探马观察京中动静，其余所有人都留守厂内不得妄动”。他冷笑一声道：“皇上就算掌握了宫城又怎么样？明日一早，如果宫门还是不开，我们就以宫中有变平乱为名强行闯宫”。

六档头周起凤迟疑道：“厂公，会不会是八虎听了消息，狗急跳墙窜掇皇上锁宫？又或者……杨凌已秘密回京？”

范亭一怔，沉吟片刻，摇头道：“不会，我们一听说王琼被杀，便立即暗布人手，杨凌若是回京，内厂那边、威武伯府还有皇宫里边那么多眼线岂会全都看走了眼？而且这些天内厂在我们的挑畔下步步退缩，一直毫无动静，也不象是有了主心骨的模样……”。

他嘴里这般说着，神色还是有些不安起来，话未说完忽地立起道：“速速下令，将派出京的人马全部召回来，还有，起凤，你马上去趟镇抚司，请张提督、牟镇抚调集周围诸镇锦衣卫回京，如今我们挟泰山以压卵，顾不了那么多了，就让杨凌自己踏进这龙潭虎穴吧”。

周起凤起身道：“是，卑职遵命！”

他话音刚落，外边已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咳嗽着大叫道：“走水了，走水了，好大烟，咳咳咳咳……”

范亭怒道：“哪里着火？快去看看！”

两个档头连忙起身冲出门去，一到了大堂，已有一股轻烟徐徐涌入，淡淡轻烟，味道却辛辣刺鼻，七档头沙洪旭捂着鼻子奔出门去，只见一些番子正迎风跑向烟雾漂来处，忙问道：

“哪里起火？咳咳咳……”

这片刻功夫，熏得他眼泪直流，咳嗽一阵，直觉头脑也一阵晕眩，沙洪旭本是个江洋大盗出身，偶尔也干些偷香窃玉地采花勾当，如今久不拾旧业，倒有些疏忽了，此时觉得这烟气实在不象起火，才忽地警觉过来，不禁大叫：“不好！这是有人放毒烟，快快戒备，防止……咳咳，有人攻……咳……入……”。

东安门大街上，大街对过一字排开十尊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东厂正门，二档头冯唐一身戎装。依旧如在神机营一般，面色陈静地望着那紧闭地大门高声喝道：“大炮平射，上实心弹，火药十成！”

弹手捧起大铁球放迸炮筒，火药手用长柄木锤捣着火药椿实，操炮手架起大炮，点燃火信，十声剧烈的爆炸声接踵而至。乌沉沉地铁球弹出。木屑、石片、碎砖横飞，面前巍峨高大的东厂门楼轰然倒塌，两边地砖墙也垮了大半。

半扇陈重的梨木大门飞上了半天，落到了半里地外的空巷中。“啪”地砸得粉碎，受到波及的两头蹲狮也被砸得面目全非。

这种实心弹射程远。直接杀伤力小，本来就是专门用来攻城掠地。洞穿城墙工事的利器，在这么近的距离，它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面前尘烟弥漫到了半空，但前边已影影绰绰看到了东辑事厂大堂和前边一些呆若木鸡的番子。

两侧地弓弩手将利箭森森然对准了辑事厂内，但是没有人冲出来，这些杀人不眨眼地番子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重炮的威力，更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将以血肉之躯直接面对着它的威胁，暴露在大炮面前的番子们连逃跑都忘了，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

冯唐对面前地情形恍然未见，继续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大档头的命令，高声喝道：“大炮仰射，上霹雳开花弹，火药九成！”

地皮一阵哆嗦，十颗霹雳震天弹象天女散花一般越过那些呆立地番子，砸向厂内各处，剧烈的爆炸声起，大门前地番子才恍若从梦中醒来，发一声喊立即四散奔逃，在辛辣呛人的烟雾中哭喊着寻找着出路。

在冯唐的吩咐下再次放平，这回放上了‘暴雨狂蜂’，这种最大射程只有一里的霰弹，是大明火炮杀伤力最庞大的武器，数升铅铁合金的小丸被灌入炮筒，如果有什么‘云中鹤’‘翻天鹞子’一类的江湖好汉胆敢扑出来，不立马变成‘火鸟’才怪。

神机营左哨军改为内厂官兵后军方已不配发大型作战火器，而且应该将重炮等武器收回。左哨军还任皇帝亲军时将重炮施到高老庄，由于随后改为内厂，杨凌忙着‘开疆拓土’，也没空交还重武器，碍于他在皇上面前的身份，神机营也没敢主动上门索取，此时派上了大用场。

不过这已是最后一批弹药了，山中演武时已耗费了大半。

然而这一番威慑，已经没有人敢打从正门逃出来的主意了。

大门被轰掉的那一刻，洪沙旭等人已扶着范亭慌忙逃去，纠集了一众残兵扑向浓烟起处，那些有迷神作用的中药被火一烧，药性大减，已不能将这些人迷倒，但是多少影响了众人的灵敏度，加上那些辛辣之物呛喉燎鼻，一群流着眼泪鼻涕、咳得肺子都快呛出来的番子还没找到浓烟火源，就被已登上墙头的内厂番子用乱箭射了回去。

这是杨凌的严格命令，尽量减少已军死伤、尽量避免直接肉搏、不给他们逃跑的可趁之机。

一阵大炮把自家大门给轰没了，紧跟着一阵箭雨射过来又死伤无数，却连对方的模样都没有见到，呛人的烟越来越浓，却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人、不知道敌人的目的。

武器不如人、士气不如人，一向骄横的自以为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的东厂番子，头一次发现，如果有人敢于渺视他们的权威，那么他们根本就不堪一击。

范亭用温毛巾捂着口鼻，哈着腰颤声道：“怎么回事？难道皇上调了兵来？是京营还是团营，这些混账总兵、参将吃我们的、拿我们的，竟然真的动手了”。

巴龙急道：“厂公，我们集中人马从南边杀出去，那条巷子很窄，穿过去是树林，只要冲出林子就进入民宅了，咳咳咳……任他兵马再多也休想拿得住我们”。

东厂内还有八千名番子，可是杨凌这番阵仗攻心为上，只有猛烈的攻击，没有一个人表明身份和来意，这让范亭等人产生了沉重的心理压力，只能往坏处想。再也生不起一丝反抗之意。

宋士俊一听连声叫好，说道：“厂公，现在浓烟四起，想组织人马反击也不成，还是集中尽量多的人先冲出去再说吧。”

范亭在官场上诡计多端，却没有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心中早没了主意，闻言忙叫各位档头速速整肃人马。不一会纠集了三千多人。提着刀剑直扑南院墙。

烟气到了这里已经渐渐淡淡了，泪眼模糊的番子们精神一振，南院墙下有三道门户，平素都是紧锁着地。只要砍开铁锁冲出短巷，就可以得脱生天了。

一片空地。原本是东厂番子们的演武场，此时却有整整齐齐一排火把。火把持在人手中。近百名身着奇怪的人端立在地上，火把映着他们冷肃的脸庞。

奔过来的番子们远远的就看见一排持着火把的人，个个体形臃肿，一个人仿佛变成三个人那么宽，奔到百米开外才发现这些人头戴铁盔，身上背着一口凹形箱子，身体正好嵌套在凹形里边。

北边有利箭，正门有火炮，他们原也没指望南门会没有伏兵，可是这边出去是短巷树林，是唯一有希望从这群可怕的杀神手中逃脱地唯一生路，红了眼地番子们举起手中的钢刀，拼命地呼喊着，向这区区百人冲过去。

近了，更近了，近百名持着火把的人忽地齐齐转过了身去，东厂番子们愕然、茫然还带着不知所谓的欣然，在身后大队人马地簇拥下疯狂地扑过来。

不知是哪里冒出了第一点火光，然后是第二处、第三处，直的、弯地、斜的不同角度，象火流星一般千百枝密集地火箭箭尾喷着火光，一窝蜂的射了过来。

衣色中，漫天的流星，那是何等的浪漫和辉煌？

可这辉煌却是来收割人命的。冲在最前边的人首当其冲，立刻被乱箭贯穿了身体，身中数十箭的身体，由于火箭箭尾还在不断推进，那前冲的身体竟倒过来向后飞去。

一个番子举着钢刀，眼睁睁看着早上还在一起勒索、中午还在一起玩女人、晚上还在一起喝酒的伙伴眼睛、嘴巴、喉咙、小腹上都插着冒火的利箭从自己身边倒飞回去，一声胆丧的狂叫还没有出口，一枝没有准头、歪歪曲曲地飞过来的火箭已从他的太阳穴贯进去，箭头从另一端穿了出来。

一口普普通通的木头箱子，在山上就地取材，着军中工匠制作，前边一块带孔的档板，这是杨凌早在高老庄后山练兵时就授意以军中的‘百虎齐奔箭’为蓝图改良制造的火箭，成本低、易制造，易携带，用完就丢，纯属一次性武器。

火箭虽然解决了火铳装填速度慢的缺陷，但箭枝火箭携带量有限，射程不远，准确度更谈不上，考虑到士兵的负重能力，每箱只装75枝箭，可是用来打这种烂仗却是极犀利的武器。

火箭发射完了，一千多人仰面倒卧在地，有的人身上火箭箭杆儿还在冒着火星儿。可以把一枝烧得通红的铁枝毫不犹豫地刺入犯人的大腿，看着他疯狂呼叫，人油滴淌而谈笑自若的番子们惊呆了；最喜欢把开水倒在犯人身上，然后用铁刷子一层层把血肉刷下来直露出白骨的刽子手们惊呆了。

过度的恐惧反而使人丧失了逃跑的欲望，一双双呆滞的眼神瞧见那些持火把的人丢下箱子，扔掉火把向黑暗中跑去的时候，它的主人不由从喉咙中发出一声渗人的惨叫，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冲过去。

可怜的番子们就象一个被小虫子堵在死胡同的女人，心里惊恐之极，恨不得立刻逃得远远的，却一边不受控制地疯狂去跺它。

然而，高墙黑影下又是一排火把燃起，匆匆跑过去的人隐入了暗处，另外一排人象钉子似的站在那儿，每个人身上，仍然背着一口箱子。

番子们终于崩溃了，他们立刻转身向后逃去，如果有人哪怕只是稍稍挡了他的路，阻碍了他逃跑的脚步，疯狂的刀就狠狠地劈了上去。他们没有勇气回头，但是满脑子都是万箭攒射的画面，是满身满脸射满了利箭死无全尸的凄惨人影。

恐惧象会传染的瘟疫，番子们以比冲过来时快一倍的速度向回飞奔，闻讯跟过来的番子们还什么也没看到，就被他们鬼一般的样子和喉咙里不成调的怪叫吓呆了，紧跟在他们后边狂奔起来。

这个时候，四面八方无数个声音用整齐划一的声音高喝起来：“奉圣谕，内厂拿人，降者不杀！”

内厂番子冲进东厂拿人了，仅仅派进去四百人，六千多名面无人色的东厂番子却象羔羊一般听话，一个人看押着数十个、上百个东厂番子，竟无一个萌生反抗的念头。

杨凌端坐在锦衣卫房顶的平台上，听着赶过来的连得禄兴奋地禀报着战果。

彭继祖哈哈大笑道：“大人，卑职也料到东厂中人不是咱们的对手，可是却想不到他们是如此不堪一击，他奶奶的，别看东厂叫得凶，简直就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们嘛，爷们想怎么的就怎么的，他们只能受着。”

连德禄见杨凌对战果也甚是满意，不禁凑趣笑道：“只能受着？只能受着有只能受着的好处，起码人家不用担心自己阳萎，哈哈哈哈……，你老彭也别得意，要不是厂督大人妙计，就凭你一通蛮干，没准儿就叫东厂这帮娘们笑话了”。

两个人说完捧腹大笑，杨凌实在开不了这种粗俗玩笑，他站起身来，向一直冷静地肃立一旁的吴杰道：“吴老，剩下的事交给你了，东西都冷备齐全了？”

吴杰点头说道：“大人放心，东西保证让东厂的人看着从范亭的房间里搜出来”。

杨凌点了点头，紧紧身上的大氅道：“好，那么东厂的事就交给你了，我现在赶去和成二档头汇合。”

吴杰轻声笑道：“大人‘重伤’回京时，要不要告诉夫人她们前去迎接？”

杨凌顿住脚步，想了想笑道：“算了，这个戏就不要做了，过犹不及。”

彭继祖和连得禄早已得吴杰吩咐，除掉了东厂后大人还要秘密离京的，所以见杨凌起身，忙迎了过来，杨凌说道：“彭兄、连兄，今晚就率兵驻扎东厂，京中事务就劳烦你们了”。

杨凌步下楼梯，就听彭继祖在平台上已向身边亲军恶狠狠地下着命令：“走，跟老子去东厂，注意看我的眼色行事，该消失的人就让他消失，手脚利索点！”。

杨凌停住脚步，扶着栏杆仰首望着天边一轮皓月，幽幽地吐了口气：“该杀的，终于还是要举起屠刀了，在这样的宦海生涯中，要慎独谈何容易？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51章 局外闲人

京中这场骚乱，还是事不关已的百姓们更安逸，他们听见炮声吃惊地跑出门去，又被突然出现在大街小巷的锦衣卫象赶猫赶狗似的撵回家去，等了大半个时辰不见再有什么动静，也就放心地脱了衣服上炕睡觉了。

可是今夜没有打更人，没有那更鼓声催人早起上朝，能睡得着的官员却没有几个。

大学士刘健顶冠束带、官袍整齐，凛然坐在会客中堂里，身后两枝描金红烛已将燃尽，奄奄欲灭的灯芯就象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忽明忽暗的，随时可能湮灭在堆满烛泪的铜盏里。

许久许久，紧闭的门扉“笃笃”响了几声，刘健霍地睁开双眼，喝道：“不是说过不许来打扰我么？是不是锦衣卫来拿人了？叫他们来叫我！”

门外老管家怯怯地轻声道：“老爷，街上的锦衣卫都撤走了，如今……该是上朝的时间了”。

刘健长吁了口气，茫然站起身来：“锦衣卫撤走了？没有人拿我？”

昨夜听到东安门炮声隆隆，刘健闻声惊起，登上家中楼阁远远眺望，恰好冯唐第二轮大炮发射，开花弹将两幢房子炸得起火。

刘健瞧见是东辑事厂出事，急命家人出门察看，却被锦衣卫堵了回来，刘健闻言便知不妙，当下穿戴整齐肃然坐在中堂等着皇上拿人，想不到天光放亮，锦衣卫却撤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皇上被百官的谏言书激怒，大肆捕杀忠良？

刘健茫然半晌，自信渐渐回到身上：“天子虽然年幼，也知道江山社稷之重。他岂敢如此莽撞？如今东厂炮火就算是皇上捕人，也必是杀鸡儆猴，以此恐吓百官。

我身为当朝首辅大学士、先帝托孤的重臣，岂可计较个人功名利禄，置大明江山于不顾？皇上可以没有东厂，可是不能没有我们，否则谁来替他扶保江山？他的权力可以对付东厂，能对付得了满朝文武的一颗赤胆忠心么？我要立即赶去宫门。

汇齐百官进谏除奸。胜负成败，国运仕途皆在此一举了”

刘健挺起胸膛，又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清咳一声。断然喝道：“取老夫地笏板来，备轿上朝！”

玉阶丹陛。黄瓦朱檐，双龙蟠着汉白玉的石柱。巍巍的龙凤纹雕石牌楼显出威武庄严的帝阙。当第一缕晨曦映在金碧辉煌的奉天殿上顶时，百官上朝了。

金水桥上，当先三人白发飘飘，宽袍大神，手捧着玉笏，昂然而上。第二排是头戴乌纱方角，身着酱红官袍的六部九卿，次后是穿绿袍的、蓝袍的官员们，一排排目不斜视直入宫阙。

在午门外短短地一段时间交流，汇合各方得来地消息，官员们已知道宫中和东厂发生的大概详情，人人心中都明白这个一向只知顽劣贪玩的少年皇帝抢先动手了。

天子震怒，那又如何？皇上拿了厂卫一众家奴，还不是不敢动文武百官一根汗毛？士者，社稷之所依，百官齐心合力，今日早朝定要谏言力争，不除奸佞誓不罢休。

金銮殿上，面对着一张空空的龙椅，百官士气高昂地肃立着，等待着小皇帝升朝……

日上三竿，一直压抑着怒火沉默等待的百官已经疲惫不堪，队列已不再整齐，不少人悄悄地更换着双腿站立地姿势，缓解着疼痛的脚跟，气势已悄悄散去。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谢迁不耐烦地对站班太监高声道：

“早朝时间早已到了，请催促皇上速速升殿！”

御前站班太监田公公仿佛早就等着百官不耐催促似地，应声从后殿走了出来，慢腾腾地登上丹陛，拂尘一扬，缓缓扫了一眼殿上百官，高声说道：“皇上升殿，百官接驾！”

“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轰喏声震殿瓦，似乎诚心要给皇上一个下马威。

一夜之间，将心中原本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强大势力土崩瓦解的正德皇上信心大定，更加相信杨凌临走时的嘱咐和判断，如此气势的山呼海啸不但没能震住他，反而激起了他的傲气。

男要俏，一身皂。今儿百官来得这么齐整，正德皇帝却穿了一身黑色团龙的常服，衬着他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他轻轻巧巧地走出来，在百官偷偷觑视的目光中镇定自若地登上丹陛，看了看大殿上俯首叩跪的百官，头一回觉得自己是真的站在他们面前，而不必惧怕他们随之而来的一张张利嘴。

正德皇帝走到龙书案后缓缓坐下，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缓缓扫视了一圈，翘挺的鼻子向田公公一扬，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田公公会意地上前一步，扬声道：“百官平身，都察院，大理寺和通政司三位大人上前听旨！”

众大臣起身，九卿中三司官员怔了一怔，莫名其妙地走上前来撩袍再次跪倒，说道：“臣接旨！”

田公公说道：“圣谕，司礼监王岳及众首领太监嫉贤妒能、为谋司税监差使，造谣诽谤、中伤大臣，东厂范亭事机泄露后更图谋不轨，皇上已诏令西厂、内厂、御马监平叛，现将人犯交付三司审问，西厂、内厂监审，钦此！”

百官闻言一

阵喧哗，田公公冷眼一扫，喝道：“肃静！再有喧哗无礼者，着殿前武士驱逐出宫！”

都察院等三司官员面面相觑，皇上猝不及防下旨让他们办差问案，金殿之上又不能和诸位官员商议，只得硬着头皮道：

“臣等接旨！”

田公公又道：“圣谕，内监刘瑾、谷大用等人检举、平叛有功。即着刘瑾掌司礼监兼提督团营兵马。高凤任掌印太监、罗祥任秉笔太监，邱聚、魏彬任随堂太监，张永提督京营兵马，谷大用掌管东辑事厂，马永成掌内务府，特此晓谕百官。”

李东阳一听，心中不由一沉，皇上将内廷官员一网打尽。

在中伤诬陷朝中大臣之外居然另加了一条事败谋反的罪名。硬生生将他们和诛除杨凌及八虎的事隔绝开来，就是有人想为他们开脱求情也得掂量掂量这其中的份量了。

更为可虑的是，司礼监提督和四大首领太监全换成了八虎中人，京营、团营也掌握在他们手中。这司礼监掌理皇城内一应礼仪、刑名及关防门禁等事。

犹为重要的是他们掌理着内外奏章及御前勘合。照内阁票拟“拟红”，实权比内科首辅还要大。如今再想弹劾他们，已是万分不可能了。

皇上什么时候手段这么老辣了？凭八虎那几块料可以想得出这主意么？李东阳与谢迁、刘健悄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

八虎已不可除，如今只有避其锋芒，攻其一点，只要打开一个缺口，事情还大有可为。刘健当机立断，也不及和谢迁、李东阳商议，立即出班奏道：“皇上，臣有本奏。

内厂杨凌奉旨南巡，以官船私蓄货物转售牟利，又大肆收受赌赂，为掩罪孽，他置造巧伪，淫荡上心，并又擅杀朝廷大员之嫌，他既已回京，请皇上将杨凌一并发付三司惩办，以消祸萌”。

正德皇上抿了抿嘴唇，心道：“这些人果然不死心呢”，他静了一静，徐徐说道：“刘大学士，杨凌顺路替内务府搭运些皇家采买物品而已，此事早已禀报给朕知道，何来私蓄货物转售牟利之说？至于收受赌骼，乃是为了迷惑待查犯官，这些东西现如今都已呈进大内了。

杨卿巧计揭破莫清河、袁雄两个败坏朝纲、罪大恶极地镇守太监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大学士身为内阁首辅，要有真凭实据才是。”

刘健听了为之一窒，杨凌那三船货物实在庞大，运进京来才一船就大车小车浩浩荡荡，送进了谁的府邸他一清二楚，可那都是皇亲国威，功臣勋卿，难道能把他们举列出来？至于杨凌自带的东西，如果皇上替他遮掩，那还查得清楚？

谢迁立即出班说道：“皇上，臣听说金陵礼部王尚书与杨凌起了纠纷，当晚便被谋杀，杨凌有重大嫌疑，应立即将他拿问，查清事实才是”。

正德皇上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轻轻一叹道：“听说？又是风闻！朕这里倒有真凭实据，司礼监一众奴才为了陷害杨卿，设计杀害王尚书嫁祸与杨卿，此事有司礼监戴义的口供、东厂范亭那里搜出的书信，朕正要三司一并查办此案，谢爱卿有兴趣不妨也去听审”。

又是一记重击，谢迁也张口结舌地愣在那儿，他心中原本就怀疑是东厂为了拉拢更多的官员从而施出地毒计，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将错就错。

心中有了先入为主地看法，对于正德这番话自然深信不疑，一时间谢迁也说不出是该昧着良心牺牲王琼继续陷构杨凌以全大义还是为这位枉死的同僚报仇以尽私谊。

殿上百官如同炸了锅一般，再顾不得君前失仪，曾经的盟友，竟是设计陷害王尚书的真凶，难道那一连串传言果然是东厂地奸计？一部分官员开始有所动摇，那种誓除奸佞的坚决气势已荡然无存。

李东阳垂下眼来，吸了口气沉声道：“皇上，东厂远在千里之外，如何事先得知王尚书会宴请杨凌？如何会知道双方会在席上交恶？此事太过蹊跷，其中细节疑处甚多，可否宣杨大人上殿一询？”

正德皇上剑眉一皱，俊美地脸蛋上溢出一丝愤怒，高声道：“疑处甚多？锦衣卫张绣为何在天津卫设伏？东厂为何派出两万多名番子在来京道路上四处拦截？他们再三阻止杨卿回京分明是心中有鬼，唯恐恶行败露！”

他砰地一拍桌子，怒道：“杨卿现在还在回京路上，朕刚刚已下诏令刘瑾率神机营官兵前往接应。若是杨卿有所闪失，朕定要那班奴才偿命！”

“杨凌还未回京？”李东阳听了大吃一惊，擒拿司礼监一众内廷要员、秘密调兵歼灭东厂、弹压九城京营，这一连串又稳又狠的行动难道都是当今皇上地主意？

司礼监与他们原本心照不宣的计划是杨凌返京的同时百官进谏，继尔以拒捕罪名诛杀杨凌。东厂突然改变计划，竭尽全力阻止杨凌回京，难道真是心中有鬼么？

李东阳是正德皇帝地太傅，对这位小皇帝知之甚深。小皇帝聪颖勇敢。但绝对没有这份心机，使不出这种手段。

如果杨凌还未进京，那昨日的行动必是出于八虎的授意，难道这八个只知谗媚惑君的阉人竟是扮狗吃虎。先故意激起百官愤怒，再诱导东厂移祸杨凌。转移百官视线，同时将杨凌逼上他们这条船。最后在几方都忽视了他们的作用的时候，突然出手夺取大权？

李东阳工于谋国而拙于谋身，对于这种丝丝入扣的阴谋诡计哪能看得清楚，他越想越觉有理。

这场变故最大得益者就是八虎，杨凌不但没有得到丝毫好处，在二万人马的围追堵截下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好说呢，难不成杨凌和我们都成了人家棋盘上任凭摆布地棋子，被人利用了？

正德说着，似乎余怒未息，他气呼呼地站起身，说道：

“昨日司礼监在宫中作乱，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两位老人家也受了惊吓，朕要去后宫探望，众卿如有要事便留折待阅吧，退朝！”

正德皇帝也不待群官叩拜，便走下御台闪入屏风后边不见了。

刘健愕然转回身来，只见几百道目光都投注到他地身上，等待着他做出决断。他是百官的领袖，搞出这么大阵仗，如果弹劾一事就此罢休，他的声望将一落千丈，在官场士林都将名声扫地。

内廷以作乱之名被铲平，与他们弹劾杨凌和八虎的罪名并不相干，这条“除奸”之路还得走下去。

但是现在八虎大权在握，少了内廷地配合，还弹劾得到么？

从许多官员的眼中，他看到了一种陌生地味道，那不再是他一呼百喏，毫不犹凝地跟随他进退趋止的信任，很多人已动摇了对杨凌地看法。

声讨杨凌似乎很难再理直气壮。声讨大权在握、负有平叛勤王之功、此时风头正劲的八虎，又是一种很愚蠢的政治决策，他该怎么办？

刘健嘴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力量是一柄双刃剑，不能伤人，便要伤已。他是靠品性和德望获得百官的信任的，要维护这种品性和德望，他就不能知难而退，做出明哲保身的举动来。

曾经使他得到呼风唤雨的力量，现在正推着他，把他推上一条义无反顾的政治悬崖……

美酒河畔险象生，愁煞人，前无进路，后无退路……

杨凌和成绮韵、高文心正在回京的路上。

他连夜出京，可是竟然赶不上第二日一早才传出京来的东厂覆灭的消息的传播速度，听到消息的东厂番子们惶惶然不知所措，出了京就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他们，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赶回京去。

一向招募来的江湖人，半途开始偷偷散去，重新混入三山五岳讨生活。

杨凌找到她们的时候，四十名侍卫只剩下二十六人，其中过半还带了伤，那辆原本极结实豪华的马车，也吱吱扭扭、摇摇晃晃的快散了架，车轿四处七零八落地射着一些雕翎箭。可以想见她们经历了多少残酷的战斗。

杨凌见了心都提了起来，慌忙跳下马抢向车轿。骑了一夜一天的马，他走起路来也踉踉跄跄没了力气，一见到闻声从车中闯出来地高文心安然无事，他几乎虚脱的一下子跪在地上。

高文心急奔两步，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人围在旁边，纵身扑到了杨凌怀中，忍不住泪染双颊。她不怕为杨凌而死。却为能活着见到他而喜极落泪。

成绮韵也忘情地冲前几步，才微笑着停下，抿紧了嘴唇儿，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温柔的笑意。欲死重逢的感觉。原来这般令人心动。

他们的计划本来很周详，唯独忘记了一点。就是那辆车黛楼儿和高文心都不会骑马，而且坐在结实的车轿中也更加安全。可是一辆原本很结实的马车，由八匹马拉着，整日在没有道路地旷野中颠簸疾奔，它地寿命还能有多长呢？

因为这个小小的疏忽，差点儿葬送了她们的性命。车轮摇摆着缓行尚可，可是疾驰起来车轮根本来不及转动，车子等于被八匹马硬拖着在泥土中滑行，这样下去只消两里路程，整辆车子就得散架儿。

黛楼儿本已下令后撤，退入石家庄官兵卫所，半途却不得不停下来，被几路汇集到一齐的番子们追上来彼此展开了肉搏。

他们边打边退地好不容易逃到这里，距卫所还有五里路，忽听到远处又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还以为又有大群东厂番子追来，待瞧清是杨凌人马，不禁欣喜若狂。

杨凌也累得疲惫不堪了，只好钻进那辆走起路来左扭右扭象扭秧歌儿似地马车，准备到了前方市镇再更换一辆。

那二十六名侍卫精疲力尽、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些伤，可是这样的情形正适合回京后向人展示，杨凌只好狠心带他们一起赶路，等回了京再好好养伤歇息。

这几天几夜，成绮韵和高文心哪怕暂时脱离敌踪，避在荒野中时也没有好好歇息过，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杨凌看了不忍，揽住高文心肩头，柔声道：“文心，靠在我肩上歇歇吧，等到了前方市镇换了大车，你再好好休息”。

高文心挨着他这么近，又被他

如此温柔体贴，不禁满心喜悦，只觉所有地辛苦都是值得的，初时还只是挨着杨凌肩头休息，渐渐的被那车子摇来摇去，困意升起，慢慢跌入他的怀抱真的甜甜入睡了。

成绮韵坐在杨凌的另一边，见他小心翼翼地将高文心揽在怀中呵护备至，眼中不禁露出一丝羡慕，待杨凌转过头来，她的神色却又攸地恢复了平静。

杨凌向她微笑道：“二档头也歇息一下吧，前方三里就有一座镇子，到了那里我们再详谈”。

被人称呼官职，本来是那么惬意的一件事，可是成绮韵现在却觉得有些刺耳，心中微微有点失落，她强笑了笑，想起杨凌既然赶来，京中必然大局已定，功利心攸又占了上风。

她振作起精神道：“大人，京中可是大局已定？”

杨凌点了点头道：“嗯，会动手的全被削去了手，至于那些会动嘴的，到也不足为虑，回京后再慢慢消遣便是”。

成绮韵听了杨凌的俏皮话不禁莞尔一笑，她举起玉笋似的手指摘下官帽，将奔跑摇晃中散落下来的鬓边乱发束起，然后重新塞回官帽中。

多年的习惯，使她虽是在刚刚经历了生死血战，身子又疲惫不堪的时候，那颀长白嫩的玉颈仰起时举止仍是十分的优雅，十指也如兰花般动作着。

她正了正官帽，眸光转动间看见杨凌正瞧着她动作，不禁脸上微热，忙掩饰地笑道：“大人，司礼监有‘批红’之权，莫清河昔日每念及司礼监的官职都艳羡不已，这可是足以与外廷对抗的高位，也是这次行动空下来的最重要的位置，您回京时对于这些人选并未议定，如今是由谁做了？”

杨凌道：“是皇上做太子时就在身边的侍奉的一个内监，名叫刘瑾，出宫时我和皇上就已议定此事，东厂一灭，就由他担任此职”。

成绮韵欣然道：“喔？皇上做太子时就随侍身边？那倒是得力的人了，我们有这样一个人在皇上身边，以后行事就方便多了。”

杨凌想了想，摇头道：“此人……也未必便是我们的人”。

成绮韵一听急了，脱口道：“甚么？这怎么可以？一朝权在手，他若野心勃勃和我们争权怎么办？大人应该将司礼监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

杨凌翻了翻眼睛道：“那除非本座立即挥刀自宫。”

成绮韵虽是生冷不忌，听了也有点讪讪的不好意思，她红着脸道：“卑职是说……大人应该将司礼监交在一个肯听你的话的人手中”。

杨凌叹笑道：“我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么？可是内监中我本就不认得几个人，随便提出一个人来，你以为皇上就肯让他担任这么重要的职务？权力留出空白，皇上这几个近侍必定要补充进去的，与其争权夺利，让他们知道我在戒备他们，不如故示大方”。

成绮韵默然，半晌才道：“大人进京后似乎周思详虑，对计划又做了些变动，团营和京营呢？也不在大人绝对控制得住的人手中了？”

杨凌听出她语气中微带嗔意，不禁说道：“这些人目前至少是不会与我们为难的，将来说不定也会起大作用，我不是不想控制，而是根本没有合适的人来举荐”。

他轻轻一叹，悠悠说道：“当本官和皇上计议起这些人选时，我才猛然想到我根本没有那么多人可用，我升迁的太快了，就象一棵长得飞快的树。

这么短的时间，我根本来不及建立自己的人脉，我的根系太浅，还抓不住士壤，我的枝干也太细了，还经不得风浪，如果把所有的权力全抓在自己手中，今日的无限风光用不了几日就会成为加颈的钢刀”。

他目光闪动，轻轻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把这些人提起来形成一片林子，我们才能安全地藏在其中，慢慢壮大。”

杨凌说完，见黛楼儿一言不发，不禁扭头瞧了她一眼，只见她正用有趣的眼神望着自己，不禁问道：“你看什么？”

黛楼儿嫣然一笑，用糯甜的声调说道：“大人说的是呢，过了年您才及冠，日子还长得很呐，卑职……不该那么心急的”。

杨凌很久没听到她用这么腻的声调说话了，也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

他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忽又想起自己现在也搞不清楚的那个一年之期，不禁又叹了口气。

杨凌叹声方落，黛楼儿的螓首已贴到了他肩头，呵久一声，轻轻地道：“大人，卑职也倦得很了，借您的肩膀一用”。

第四卷 杨凌下江南 第152章 伯爷回府

杨凌既然赶来了，成绮韵便换下了厂督的衣服，她不会骑马，加上身材相貌怎么扮也不象个粗犷骁勇的侍卫，只好换上一套高文心的衣服，扮作杨凌受伤雇来服侍的婢女。

窄袖青衣、外边套了淡粉色的小比甲，两束乌亮的秀发垂在肩后，额前淡梳刘海儿，虽然不着脂粉，却依然倩丽俏巧，俨然天姿国色。

那窈窕的身材、娇俏的模样、春水般动人的眸子，十足便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儿。漂亮女人的年龄，本来就是很难分辨的，何况她又是妩媚天成的妖娆尤物。

杨凌浑身裹着白布，处处染以红痕，高文心给他做的手脚实在过分，叫人一看也不知伤得有多重。

成绮韵笑吟吟地从杨凌脸上提起粉刷，歪着头满意地左右打量几眼，嗯……神情憔悴、脸色苍白，再加上那一身绷带和血迹，真是‘我见犹怜’哪。

她浅浅一笑，右颊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酒涡儿，向杨凌打趣道：“大人这副模样上了金殿，给百官见了想必解恨的人不少，但是若这样子回府，想必夫人就要心痛了。”

马怜儿一笑双颊上有浅浅的酒涡儿，成绮韵却只有右颊才有。两个人的姿色都是杨凌所见过的美女中上上之选的绝色，丽质盈盈，一笑之间百媚丛生。

但马怜儿的娇艳媚于言表，而且举止体态天生妩媚，连她自己也掩饰不住。

纵然她满腹伤怀，珠泪盈盈时，那眉眼五官也是一副狐媚子形象，若不是深知她的为人，以她的相貌若是悲戚戚的与人倾诉，很难叫人相信她的诚意，杨凌与她初相识时就因她的模样而对她的深情倾诉大打折扣。

成绮韵却是风情万种，妩媚的、娴雅的、清纯的、妖憨的、稚嫩的、骚媚入骨的，无论扮成什么模样，种种表情神态不但形似，而且神似。

只是女人再怎么伪装，如果她在男人面前曾赤裎相见，男人心中印象最深的，恐怕还是那销魂蚀骨的一幕，别的神情虽然惑目，却已很难惑心了，所以杨凌不为所动。

他抬起‘无神’的双眼，说道：“怎么样？象么？那些家伙可都是官场上的老油子，瞒得过去么？”

成绮韵嫣然道：“卑职化的妆足以遮人耳目了。高姑娘妙手造出的那两道伤痕更是惟妙惟肖，不过……我看大人是多虑了，大人回京后敢要大人解衣验伤的官儿是一个也没有了，谁敢那么不识相？”

杨凌微微皱了皱眉，担心地道：“我现在不担心皇上能不能顶住百官的压力，照理说皇上掌握了团营、京营和内廷，又将那桩无头公案栽到东厂，他们气势已衰，内部也必起异心，很难众志成城。我怕就怕外廷见机而退、就此偃旗息鼓，另找机会。如今政权在皇上这边，外廷却有话语权，他们实力丝毫没有受损的话，以后内廷外廷实力相当，彼此纷争不断，于国于民终非益事。”

成绮韵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讥诮道：“大人放心，那些官儿骨子里都是以圣人门徒自居的，别看他们整天把江山社稷挂在嘴边儿上，可是他们爱惜个人羽毛远甚于此，旁的官儿还有进退的选择，三大学士若不死撑着进谏，就要声名扫地了。”

她说到这儿忽地想到了什么。俏巧地白了杨凌一眼，轻轻地说道：“随机应变、不拘变通、不计个人声誉的读书人也只有你杨大人一个了。”

杨凌听她声音有些柔腻，不觉抬眼望去，只见成绮韵浅笑如谜，眉梢眼角流露出一种成熟女人的妩媚风情，如雪的香腮上如同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那双流动的眼波注视着自己，忽地省觉她指的什么，面上也不觉一热。

高文心正在杨凌腿上做着逼真的假伤痕，她一直注意着两人的谈话，瞧见二人神色怪异，总觉得两人间似乎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明亮的美目中不由露出怪怪的神情。

可是她乖巧地扭过了头去，什么也没有说。她虽拙于计谋，也知道自家老爷此次平安无事，其中成绮韵献计甚多。

而且最关键的一战，是成绮韵以身作饵，吸引了两万多番子出京，才保证了杨凌干净俐落地解决了东厂，没有引起京师大乱授外廷以把柄。

她这几昼夜吃的苦，高文心都看在眼里，作为诱饵，她们数次险些陷入东厂番子的重围，都是成绮韵冷静指挥，逗引着千军万马在这片平原上东奔西走，直至人困马乏，再也无力一战才下令退往卫所。

如今京形势诡谲，老爷的危险还没有解除，黛楼儿长袖善舞，对他的助益极大，自己岂可不顾大局，固囿个人成见。

一个聪明的女人很难抛除个人成见接受另一个女人，却可以为了自己心议的男人曲意交好她。

刘瑾率领三千京军，在固安接到了杨凌，虽然早知杨凌平安无事，不过钻进车子一瞧见杨凌模样，还是把他吓了一跳，杨凌现在躺在一辆大车里，成绮韵和高文心另乘一辆马车，至于那些伤兵也都下马乘车，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似的。

杨凌倚在厚厚的靠垫上，瞧见刘瑾穿着一身簇新的湛蓝色大太监袍，春风满面、喜气洋洋，不禁微微笑道：“京里一切可好？”

刘瑾道：“京外四处都是东厂的乱兵，皇上担心你带的人少，万一出什么岔子，所以清晨一得了消息就命咱家率军离京来接你，那时百官还未上朝呢。不过我让邱聚他们有了任何消息都要随时传报，刚刚送来的消息，内阁大学士刘健、谢迁再次上书要求斩了咱家和大用他们的人头，否则就辞官不做。嘿嘿……皇上二话没说，允了！呵呵呵呵……”

一般来说，进谏请辞和端茶送客是一个道理。端茶不是为了敬茶，而是暗示客人离开。请辞也不是本意，而是表明自己的决心，象拉锯一样，在皇上婉拒和大臣再辞之间讨价还价，努力达成一个共识。孰料正德小皇帝太有个性了，连一次挽留的官场惯例都没有就直接准了。

刘瑾眉飞色舞，显得十分得意，笑罢才脸容一整，感激地对杨凌道：“杨大人，咱家和老张、老马、大用他们对你可是感激得很呐，杨大人不但救了咱们的命，而且咱们有飞黄腾达的今天，全赖大人之力，实是感激不尽。”

他们担任什么职务。杨凌没有参予任何意见，只是正德问到他时点头赞成而已，他可记得历史上这几位仁兄好象都没得好死，今日推举他们固然可以买个交情，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受到牵连？

不过八个政治白痴明明知道满朝文武在进谏要杀他们，却一直迟钝的以为是文官们的恐吓，有皇上宠着自己就平安无事，如果不是杨凌提点用计，外廷谏杀杨凌不果，必然退而求其次，拿他们开刀的。如今性命无虞，还因此得居高位，确实是拜杨凌所赐。

杨凌听说刘健和谢迁进谏被罢官，立即追问道：“那李东阳呢？”

刘瑾得意洋洋地道：“李东阳一听说咱家做了内相、掌了团营，连屁都不敢再放一个，这样的胆小鬼，何惧之有？”

李东阳是胆小鬼？他胆小就不敢在皇后的大哥寿宁侯张鹤龄圣宠正隆的时候，拦轿抽了他一鞭子了，杨凌轻轻摇了摇头，想了想才道：“朝中百官有什么反应？”

刘瑾瞪了瞪眼道：“什么反应？这个倒不曾听说，想必……是会送送他们吧。”

杨凌听了哭笑不得，知道刘瑾这人虽是个有心计的人，却是官场新丁，政治见识还不及在东厂待过一段时间的谷大用，没有经过一番磨练，官场经验还很幼稚，自己和他也商量不出什么来。

他把靠垫向上提了提，仰着头沉思道：“两位内阁大学士辞官，这个缺由谁来补上呢？”

刘瑾讷讷地道：“天下那么多官儿，还怕没人来当么，大人何必为此担忧？”

杨凌叹气道：“内廷现如今掌握在公公手里，可是外廷呢？如果内阁没有肯为我们说话的人，新升任的大学士依然与我们为敌，难道还能叫皇上一批批的撤人？”

刘瑾一点就透，立即悟到了其中的利害，不禁恶狠狠地道：“不错，这是个好机会，正好把这些对咱们看不顺眼的老家伙统统赶走，还有李东阳，一并要他让位，全换成咱们的人。”

杨凌摇头道：“李东阳得留下，朝廷中枢没有一个有经验的老臣那怎么行？只要再安排两个合适的人选，不会与我们为难，李大学士也便独木难支了。”

杨凌其实还存着些私心，如今刘健、谢迁辞职，李东阳虽然名声受损，可是在别无选择之下，朝中文武百官还得以他为领袖，别人资格太嫩，没人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有了李东阳在外廷牵制，内廷外廷才能平衡，预防一家独大，自己也才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游走其间火中取粟。再者，自己的政策强迫也好、说服也罢，只有获得了李东阳的支持，才能保证执行的官员不会阳奉阴违，把经给唱歪了。

刘瑾揣不透其中因果，听了点头道：“大人说的是，不过……恐怕一回京皇上就该询问该由何人接任大学士之职了。用谁才好？”

两个人四目相望，表情都有点无奈。

刘瑾认得的人除了太监还是太监，对了，陕西老家还有个会种庄稼的哥哥。杨凌呢，杨凌认得的人倒不少，交情够深的少，够资格当大学士的更少。人到用时方恨少啊。

旁的奸臣都是身边一群野心家，排挤忠臣就是为了谋权夺位、安插亲信。这两个奸臣却为把空位留给谁而发起愁来。

两人一时无言。只听到车轮辘辘，马儿萧萧。杨凌状似闭目养神，在心中一遍遍过滤着能想得起来的人选。刘瑾却坚信无利不起早，很快就会有一群人聚拢到自己身边。

杨凌说得对，自己好不容易爬到内相的位置上来，可不能再给人机会把自己压下去。一定要尽快提拔亲信，将内廷二十四监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京师北门外送客长亭，马文升、韩文、王华等近百名官员置酒送刘健、谢迁两位大学士还乡。明朝的制度，不论任何大官，一经罢职，是不能再住在京城里的。

不过回乡的大臣，朝廷亦很优待，赐敕慰谕，家眷准予利用公家的驿站还乡，地方官按月供给银米及夫役。这些优待，正德皇帝倒是毫不吝啬，照样赐予两位还乡大臣。

秋风萧瑟，原野凋零。刘健望着旷野中一片凄凉，捻须向前来送行的诸位好友同僚苍凉地一笑道：“三月时老夫与家人尚赴此地踏青，如今却是一片枯黄了。”

众大臣望着一袭布衣的内阁首辅，黯然不语。谢迁喟然长叹道：“大地苍凉尚有回春之日，眼看着江山社稷不知败在何人手中，奸佞当道，朝政日非，老夫有负先帝之托，真是愧恨已极。”

众人听了不禁暗暗叹息，都佥事吕翀恨恨地一击掌道：“空叹息又有何用。不如联络百官，再次劝谏，大不了我等一起还乡归故里，如何？”

吕翀目光灼灼扫处，有的官员摩拳擦掌以作应和，有些却假意瞧向他处，或藉举杯饮酒之举避开了他的目光，吕翀瞧得心中大怒。

他正要再做言语，刘健已含笑说道：“罢了，时也命也，想是我大明该当有此一劫，善恶有报，天地有知，四时轮序，纵然雪遮穹庐终有春回之时，那些奸佞又能猖狂多久呢？”

一个面目黎黑、精神矍烁的大臣上前一步道：“首辅大人，吕大人说的是，我等百官再次进谏，未必没有一搏之力，两位大人何以单独上书，以致为奸佞所乘？”

刘健一看，是一直在陕西督理马政，被自己调回京来晋升右都御使才一个半月的杨一清，不禁欣慰地一笑道：“应灯有此志向，老夫心中大慰呀，如今八虎势强，老夫和谢老是身在其位，明知不可为亦要为之，你们还应韬光隐晦、积蓄力量，以待陛下觉悟时一举擒贼，且勿学老夫两人哪。”

杨一清刚从陕西回来，对于杨凌毫无印象，民间百姓传诵朝廷官员的事迹大多是些奇闻逸事，杨凌进京不足一年，惊奇之事不胜枚举，在士林中他虽臭名卓著，但在民间印象极好。杨一清平素毫无官架子，常与百姓打成一片，所以对他的观感也不错。

听了刘健的话，他不禁扼腕叹息，心道：“八虎京中为患，杨凌远在江南，若说是他指使，未免有些牵强，如今看八虎步步为营的计谋，以及司礼戴义的供词，东厂范亭房中搜出的往来书信，可见这杨凌也是被人利用而已。如果朝中百官全力攻讦八虎，把执掌内厂大权的杨凌引为助力，何至一败涂地？”

这些埋怨他自不便说出，就在这时，三匹快马又自城门内驰出，马到跟前，前边马上一位文官正是李东阳李大学士，后边两人却是他的护卫。

今日两位知交好友告老还乡，他也想早早赶来相送，可是现在内阁事务全压在他的身上，一些紧要公文此时才刚刚处理完毕，立即便告假出宫，疾驰而来。

百官中一些自己不敢冒着罢官危险死谏的文武瞧见李大学士，面上却露出不屑之色，李东阳瞧在眼中，全不介意，径穿过人群走入小亭。微喘着道：“刘大人、谢大人，我来迟一步了。”

刘健斟了三杯酒，笑道：“宾之来得正好，如今重担压在你一人身上，我还料你不得空闲了呢。来来来，你我三人共饮此杯，今后再想同桌饮酒，恐机会不多啦。”

李东阳捧起杯来，感伤地道：“两位大人国之柱石，东阳本还指望与两位大人共同扶保幼主，以全先帝托孤之恩，敦料这才半年光景，两位就要离开京师，徒留下东阳一人，顾影自怜，好生感伤。”

谢迁举起杯来，却将酒刷地一下酒在地上，冷笑道：“有什么感伤的？你若是不贪恋权势，与我二人一齐上书，不就可以一起离开了么？”说完一转身，负手望着长亭外旷野，竟连头也懒得再回顾一下。

李东阳脸色一白，他没想到自己一番苦心，得不到许多大臣理解，就连谢迁这样的老友都误会自己是贪慕权力，有心辩解又从何说起？

风从亭中过，心中一片萧索。李东阳苦涩地一笑，举起杯来一饮而尽，周围百官都以复杂的眼神观察着这三位一向同进同退的大学士，各自口味不同。

李东阳放下杯子，擦了擦须边酒渍，惨然一笑，正要对谢迁再说几句心里话，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只见三十多骑快马从京城中驰来，看马上人的装束，乃是御林亲军侍卫。

吕翀忍不住兴奋地道：“莫非皇上后悔了，要追回两位大学士么？”

百官一阵骚动，连刘健、谢迁那么沉稳的人，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御林军到了跟前，却停也没停，径直冲了过去，百官不禁嗒然若丧。

……

两位大学士终于要启程了，驿马驮车拉到了面前，家眷和家人都已上车，刘健和谢迁向众位同僚举手作别，彼此正依依不舍之际，那三十多骑御林军士兵又徐徐赶了回来，后边旗幡招展。

那些旗帜除了京营的军旗，虽然大多是临时制作，但那擎在旗手手中的玄黄天子龙旗和杨字大旗分明表示奉旨钦差杨凌回京了。

百官用复杂的眼神注视着这一行队伍，最前边一辆是刘瑾的马车，他掀着轿帘儿，大马金刀地端坐轿中，目不斜视，嘴角噙着一丝轻蔑的冷笑。

第二辆马车便是杨凌的车轿，杨凌已听了前来迎接的御林军官兵禀报，前方正为刘、谢两位大人离京饯行，犹豫再三，自己实在没有立场下轿相见，他的手举到窗帘边又放下，嘴张开了又合上，踌躇之间，马车已从众人面前缓缓驶过，杨凌颓然一叹，慢慢闭上了眼睛。

翰林院学士卢士琛盯着刘瑾远去的车轿，忽地越众而出，扫了杨凌刚刚经过的车轿一眼，朗声说道：“奸佞者，上辱先人，次辱自身，虽累百世，诟弥甚尔，日月昭昭，民心如镜，为人当戒慎自省！”

杨凌听了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假正义之名，就可以随意揣测他人之罪，动辄以莫须有的罪名进谏杀人么？你们就为了‘道义’、‘正理’在外廷和内廷之间扯皮去吧，我抽身事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对得起历史和良心就够了。”

谢迁望着连绵不断的车队，仰天长叹一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我们走吧！”

驿马车队与京军交叉而行渐渐远去，百官站在长亭外，默默伫立，望着车队行去的方向，直到他们消失在地平线上。

弘治朝的两位风云人物，从此走下了政治舞台，弘治皇帝留给正德的权力班子，开始瓦解了……

百姓们眉飞色舞地传播着的，是东厂和内厂的精彩一战，对于两位大学士的离去和朝廷上的暗潮涌动，只有士林中人才更加关注，所以他们对杨凌的归来也更加注意。

杨凌是被抬入保和殿的，那副九死一生的凄惨模样，成功地令许多官员打消了对他的疑虑，正德皇帝平素就爱看伶伎演戏，这时如同自己粉墨登场一般。小孩儿心性上来，演得兴致勃勃。

他怒气冲冲地对刚刚送走刘健、谢迁赶回来的六部九卿道：“你们看看，朕派杨卿巡视江南税务，杨卿尽忠职守，各地上缴的税赋不但及时，比去年这时还多了一成，几个不法税监也受到了惩治，这样的忠臣是奸佞吗？”

正德说着，绕过龙书案，走到杨凌身边说道：“杨卿先回府好生将养，愈后再尽力为朕办差！”

他说着俯下身子似探察伤势，却悄悄捏了捏杨凌的手，悄声说道：“爱卿这些日子不便上朝，回头我再去看你，给我讲讲打海盗的事。”

杨凌抬头一看，见正德淘气地向他眨眨眼，忙咳嗽几声掩住了笑意，他怕待得久了被人看出破绽，心故作虚弱地道：“是，微臣遵旨，微臣先行告退。”

杨凌被阻在城外，京里发生的事自然与他无关，他既回家休养，瞧那奄奄一息的模样，估计没有一个月半个月也起不了床，朝中的人事更迭、权力角逐他也很难发生作用。

政治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攻击，看着两个大汉将军抬着杨凌走出大殿，众大臣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掌握着‘批红’权的新内廷和两位大学士求去留下的权力空白上，杨凌这个始作俑者成功地退出了风暴中心，隐入幕后。

车到威武伯府前，杨凌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几次想跳起身冲进房去，那里是他的家，有他最爱的女人。尤其是幼娘，自一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一个无论富贵贫穷、生老病死都愿与他相依相随的小女子。

或许是近乡情怯吧，杨凌的心怦怦地跳着，胸口有些发热，只想马上看到那个比自己更坚强，却把自己当成她的天地的娇俏女孩儿。

直到成绮韵和高文心都下了车，娉娉婷婷地立在石阶下回眸望着他，杨凌才从痴望中惊醒过来，连忙说道：“快，快抬我下车！”

如今身边虽然都是自己的人，但是毕竟人多眼杂，万一自已走下车的事被人看到传出去，总是一桩麻烦，这戏还得装进家门才行。

成绮韵是孤身一人随来京师，两个情同姐妹的贴身侍女同样不会骑马、不通武艺，所以留在了金陵。

她虽是内厂二档头，可是让一个女人独自住进军营有诸多不便，何况既然自己已安然回京，还要与她筹划大事，所以杨凌将她安置在家中，准备三日后就派人护送她返回金陵准备劝说百官同意解除海禁的大事。

门扉扣开了，老管家先是一眼瞧见旧主人高小姐，不禁神色一喜，再看见躺在木榻上的杨凌，不禁吃惊地抢过来道：“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杨凌见一些村夫和孩子好奇地站在远处观看，便摆了摆手道：“走走，进去再说。”

这些日子东厂对这一带监视甚严，内厂派了大量人手在暗中保护，并且嘱咐府上的人轻易不要出门，为恐三位夫人担心，对于杨凌的消息他们更是严密封锁，所以威武伯府中人只知道内厂与东厂交恶，大人还在江南巡视，京中闹得天翻地覆，他们竟一无所知。

杨凌叫两个亲信侍卫将他抬过中堂，进了后院女眷居处的月亮门，才翻身下去，一边解着身上乱七八糟的绷带，一边笑道：“老管家勿需担心，府里的人嘱咐一下，口风都把严点儿，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老爷我受了重伤，别的不要乱讲。”

老管家人老成精，虽然不知就里，也晓得老爷这么安排必有用意，他是破过一回家的人，自做了威武伯府的管家，权势地位与往昔大不相同，所以对现在的生活倍加珍惜。

这些日子知道有人与杨家为难，他也忧心忡忡，现在见老爷安然回家，心中只是欢喜，他忙不迭地应了。赶紧跑下去吩咐厨下今日多备丰盛菜肴。

杨凌解下裹伤白布，高文心早已解开随身带的包袱，取出一袭青衫，就站在月亮门里穿好，然后再带着二人向内院走去。

曲廊一转，一个端着水盆的侍女恰恰走了过来，瞧见杨凌迎面走来，她惊喜地张大了嘴巴，然后咣啷一声丢了铜盆，转身就跑，一串“老爷回府啦”地尖叫瞬间传遍了后院儿。

杨凌怔了一怔，瞧这女婢惊喜忘形的模样，不禁摇头苦笑。可是自己府上的下人能对自己有亲人般的感觉，也真是很窝心的感觉。

成绮韵随在后边，惊讶地看着这一幕，黛眉儿轻轻地蹙了起来：杨府的下人怎么这般没有规矩？江南那些普通大户人家也最讲礼法，谁家的下人敢这般放肆？真该好好惩戒一番。

杨凌抢前一步拾起铜盆来，才堪堪走出几步，挂满紫红葡萄的廊架下，一道翠衫倩影就疾掠过来：“相公，相公……”

杨凌心中翻腾起一股喜浪，虽然离京近两个月，但是这声音还是那么熟悉，‘相公’，那是幼娘对自己的专属称呼，只有她才这么叫自己。

杨凌张开双臂，铜盆再次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向一旁滚去，一个柔软的身子和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扑进了他的怀抱。

成绮韵再一次怔住：她可是堂堂的三品诰命夫人，举止步态、言行礼仪都讲礼法的，怎么这般……真该……真是……真的……好动人，她心中忽然有些羡慕起来。

一张宜喜宜的面孔，丰盈地翘起的小嘴儿，一双乌黑动人的弯眉下，那双星辰般动人的眸子里漾着盈盈的泪珠儿，那俊俏的脸蛋儿上写满了无尽的喜悦和满足。

杨凌贪婪地看着她的俏颜，轻轻抚摩着她光滑的面颊：“幼娘……我的媳妇儿……”

又是一声乳燕般的昵喃：“相公……”语声未尽，杨凌已拥紧了她的纤腰，向她的唇上深深吻了下去。“咿呀”的轻喘，声音是那般甜腻，毫不做作的温柔。

“老爷！”娇呼中，两个宛若云中仙子的美人儿提着洁白的裤裾轻盈地跑来，瞧见拥吻的两人，顿时停住了急奔的身子，轻轻地走近，轻轻地拭着颊上喜悦的泪水。再后边，是一群喜气洋洋的婢子……

“天呐，他可是堂堂的伯爵、威风赫赫的内厂总督呀，就算宠爱妻子，也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成绮韵看了看高文心，高文心也在笑，轻轻地笑，眸子里有种亮亮的东西。

成绮韵咬了咬唇，轻轻弯腰捡起那只铜盆搁在葡萄架下，心里忽然象是咬破了一粒酸甜的葡萄，那汗液顺着喉咙直沁进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第153章 柔情蜜意

好一个缠绵的长吻，在大明的时代，众目睽睽之下，有哪个男人敢这么向女人表达自己的爱意，就连成绮韵都看得脸红心跳了，杨凌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韩幼娘柔软饱满的嘴唇。

可怜的幼娘被夫君一通狂吻，稚嫩鲜嫩的嘴唇已微微地肿了起来，杏眼迷离，满脸红晕，身子都酥软了，常言说‘小别胜新婚’，自从两人真正的两情相悦后，还是头一次分开这么久，所有的相思和依恋在这长长的一吻中都得到了回报。

玉堂春和雪里梅艳羡地望着幼娘姐姐那幸福、美丽到极点的神情，刚刚听闻夫君回府的狂喜已渐渐受到了控制，两人克制着想被杨凌紧紧拥抱的渴望，裣衽施礼，柔声说道：“妾身见过老爷。”

杨凌微微一笑，大步走过去，玉堂春惊愕的明眸刚刚扬起，杨凌已揽着她的纤腰，在她花瓣似的红唇上“啵”地一吻，然后一把将雪里梅也拥在怀里，结结实实地香了个嘴儿。

两个娇俏可爱的小女孩儿傻了眼，她们是妾呀，而且杨凌离京之前哪怕对她们私下再是亲热，当着幼娘的面对她们也淡淡地摆足老爷架子，什么时候自己也有这福气让他……让他这般宠爱了？

两双秋水般的眸子刹那间涌满了喜悦的泪水，她们终于敢在夫人和婢子们面前逾越了妾室的身份，大胆地回抱着杨凌，在他颊上轻轻一吻，这才红着脸退开去，又羞又喜地望着自己心爱的郎君。

杨凌此次离京多次以身涉险，四次险死还生，愈加珍惜自己的一切，如今回到了家里，见到自己锦榻缠绵、朝夕相处的家人，终于解开了最后一个心结：

管它是不是只有一年寿命，管它一夫一妻的心理障碍，她们都是自己的亲人，是把终身幸福和性命都托附给自己的妻子，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就把限于以前的价值观念抛开吧，我有责任让我的家人们幸福。

他朗声笑道：“走，咱们一家人回去再聊！”

一家人回去再聊？高文心轻轻咬着唇，脚下有点沉重起来。成绮韵斜睨着她的神色，反正两个人扮得都是婢子，她走我也走，她不动我不动就是了。

韩幼娘虽然自己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这些日子当家作主料理府中事务，倒是颇有女主人的风范。瞧见文心姐姐犹豫，不禁又嗔又喜地白了有些忘形的相公一眼，走过去拉住高文心的手，嫣然笑道：“姐姐回来了？妹妹好生想你呢，这位姐姐是……？”

她眼波一转，望着姿色殊丽的成绮韵，眼中也不禁闪过一抹惊艳：好漂亮的女子，似乎……只有怜儿姐姐比得上她呢，莫非是相公……？

她眸子一闪，用神色询问着夫君，成绮韵何等精明，立即屈身施礼，浅浅一笑道：“下官成绮韵，拜见大夫人、两位夫人。”

“下官？”韩幼娘和玉堂春、雪里梅三个女孩儿同声惊叫，惊讶地望着她大大方方的举止，一时说不出话来。自从武则天为帝，朝中什么时候有过女子当官了？她说下官？

杨凌笑道：“这位成姑娘是我内厂二档头，辑事厂的官职由厂督设立，人员由厂督任命，不受朝廷官员品秩之限。成姑娘甚有才略，是我一大臂助，所以延请至内厂为官。呵呵，幼娘，相公在江南险些被奸人设计杀害，若不是这位成姑娘通风报讯，恐怕你我今日也不能相见了。”

韩幼娘和玉堂春、雪里梅二女又惊又怕，对成绮韵也大生感激，杨凌在江南的举动经由北上的商贾们传播，传得神乎其神，海宁潮抗倭、龙山卫夺兵、落雁滩借风，一桩桩一件件几乎把杨凌传成了神人。

不过莫府中的事外人知之不详，杨凌到了金陵后的消息现在还没有传过来，她们也不知夫君又逢过什么大难，总之现在见到他安然无恙地返回了，提心吊胆的心情总算平和下来。

一听这位做官的漂亮女子是相公的救命恩人，韩幼娘立即上前欠身施礼，说道：“韩氏谢过大人对我杨家的恩德。”

一见幼娘施礼，玉堂春和雪里梅也忙随在后边福了一福。成绮韵一身青衣女婢打扮，却被口称大人，一时也不知该行官礼还是女礼，犹豫了一下才拱手还礼道：“杨夫人客气了。”

杨凌在一群莺莺燕燕的包围下来到后宅花厅，对幼娘道：“幼娘，成大人是女儿身，住在军中多有不便，过两日还要返回金陵办一件重要差事，有些细节我还要与她商议，一会儿为成大人安排个住处吧。”

韩幼娘温柔地笑道：“好，那就委曲成大人先住在内书房那间卧室吧，也方便你们洽谈公事。”

说着她见那些丫环侍卫也都簇拥进房间来，不禁笑斥道：“都跑进来做什么？文兰，带丙个人给成大人布置一下房间。”

高文兰笑盈盈地答应一声，对众侍女道：“都出去，老爷刚刚回府，要好生歇息一下。”

众婢子笑嘻嘻地退了出去，高文心深深望了杨凌一眼，也悄悄闪了出去，韩幼娘瞧见想要张嘴唤她，忽想起成绮韵还在房中，遂闭了嘴，对杨凌道：“相公，这些日子听说东厂和内厂起了纷争，从大前儿起，咱们府上四周潜伏的人更多了，我好担心你。”

有外人在这儿，她就不便自称幼娘了，不过杨凌也再三说过，不要对他自称什么妾身妾身的，韩幼娘就乖巧地改成了我。

杨凌知道这几日人手加多，必是内厂担心有人对府中不利，暗暗加派了人手保护，幼娘不知就里，这些日子一定很牵挂自己，不禁歉然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不用再担心了。相公这次南行，说起来还真是惊心动魄，晚上我再仔细说给你听，你不是最爱听相公讲故事么？”

韩幼娘最爱听他聊天，听他天呀地的说些新奇的东西，尤其在两人亲热之后，韩幼娘平素对杨凌体贴备至，唯独在两人亲热之后，明知他疲倦欲睡，可就是忍不住喜欢象个猫儿似的偎在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这时一听相公这么说，韩幼娘有脸蛋儿不禁热了起来，她倏地缩回手，心虚地瞄了玉堂春和雪里梅一眼，两个妮子虽然早知老爷和夫人情意最深，今晚回来肯定是要和她同榻而眠的，神色间还是不禁有些失望和幽怨。

杨凌顺着幼娘的眼神儿瞧见了，不禁干咳两声，说道：“呃……相公这次回来，暂时就不用去朝堂公干了，在家里至少要待足一个月。”

玉堂春和雪里梅一听，眸子倏地又亮了起来。

成绮韵坐在一旁，瞧着这一家人的神色，神情似笑非笑，似乎觉得甚是有趣。

婢子端上茶来，韩幼娘亲手给成绮韵斟了一杯，又体贴地给相公捧过一杯，杨凌轻轻啜了口茶，瞧见一旁厅角堆着几口大箱子，不禁怔道：“这是什么？”

韩幼娘笑道：“我也不知道呢，这是柳千户从天津卫运回来的，今儿上午刚送到，听说有字画珠定、药材丝锦，有些是要呈给皇上的，还没来得及收进库里，就先搁下了。”

杨凌喔了一声，放下茶杯走过去看了看，高文心甚是细心，在每口箱子的封条上都细细地写下了大致物品的种类。杨凌瞧见最上面一口写的是珠宝的字样，就顺手扯掉封条，启开箱盖，见正中央一口小箱子里放的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珍贵宝物，就捧到了桌前打开。

那五彩斑斓的光芒立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这其中还有莫清河赠送的珠宝，加上成绮韵如今可说是他的亲信下属，杨凌自然不必瞒着她，他从匣中取出一条海水般泛着幽幽蓝光的宝石项链和同色的耳环，递给玉堂春道：“这套首饰据说是来自天竺，你肤色甚白，我特意挑选出来送给你的。”

玉堂春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她接过那蓝旺旺的宝石项链和耳环，一双情意绵绵的妙目羞答答地瞟了杨凌一眼，轻声道：“谢过老爷。”

那灿着湛然幽蓝光芒的宝石手饰不但式样精巧，而且宝石显然极是昂贵，玉堂春容貌娇美、肤色如玉，更兼体形婀娜、纤纤如月，在莳花馆时便被誉为‘佳人一出，满室生春’，这样一对灿烂的蓝色宝石果然与她最是相衬，只是捧在手中，细腻肌肤上便映出淡淡蓝色，仿佛那素手是透明的一般。

女人哪有不喜欢珠宝的，尤其是这样配上逾增丽色的饰物，玉堂春一时心花怒放，喜不自禁。雪里梅轻咬贝齿，明知道这一匣珠宝中必然也有自己的一份，还是象个孩子似的，一双俏目似嗔似怨地望着夫君。

杨凌从匣中又提起一溜儿项链，那一串红似玛瑙、小如樱桃、珠圆玉润的宝石眩人二目，链子中间垂着颗硕大的红宝石竟是心形的，这要是配在颈上，那鲜艳夺目的心形红宝石衬在雪乳中间，该是怎样的妖魅？

雪里梅一时瞧得呆住了，杨凌轻笑道：“雪里梅花，如今可算是实至名归么？”雪里梅听了顿时满面飞红。

她是天生白虎，那里生得粉腻可人、蛤缝艳红夺目，两条浑圆如玉柱的大腿偏又白如新雪、嫩若豆腐，杨凌在闺房中时常拿雪里梅花取笑她。

这时听了杨凌当众用两人之间的隐秘活儿挑逗，不禁大窘，她忙一把抢过红宝石项链来，也不向老爷道谢，却又羞又喜地嗔了他一眼，眼波盈盈却尽是甜蜜。

两之间的情话那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旁人自然是不晓得的。杨凌被她娇羞的美态逗得心里一荡，心里也热了起来，他笑道：“箱中还有几套比甲、夹袄和绸裙，都是苏造提花和上品蜀锦的。我给夫人和你们一人添置了一套，去取来吧。”

雪里梅脸色果然红得灿若雪中梅花，她娇俏地嗯了一声，款款走向那口打开的箱子。卧室还未安排妥当，成绮韵只得坐在厅中，眼见杨凌向两房妾室派送礼物，眼光不好放在桌上，便向一旁闪了开去。

韩幼娘不知由于成绮韵也向杨凌赠送过礼物，所以杨凌才没有对她避嫌，她见相公当着成绮韵的面打开宝匣，暗想：“这位姑娘是相公的救命恩人，又是他的得力下属，可她偏偏是女儿身，相公当然不便向她赠送礼物，自己做为夫人自该向丈夫的亲信下属表示一下。”

韩幼娘从匣中拿出一条链子来。这是一条纯金打就的链子，上边缀着柳叶形黄金挂饰，每片黄金柳叶上嵌着一枚猫儿眼，轻轻一动惑人二目。韩幼娘轻轻笑道：“姐姐，于公你是我家相公的属下。于私，咱们只以姐妹论交，这条链子权当我赠送给姐姐的礼物，请姐姐收下。”

杨凌瞧那链子比寻常的项链要长一些，而且式样比较狂野，以为是来自异域他国的饰物，虽然甚喜那一颗颗猫儿眼的迷人，还是觉得不太适合佩戴。只想当成一件值钱的珠宝收藏而已，这时见幼娘将它送给了成绮韵，不禁暗道：“这位姑娘的眼界，未必看得上这件珠宝呢，不过幼娘送她总是一件心意，我也不便再换了。”

他忙笑道：“正是，成姑娘不必客气，一件饰物而已，你就收下吧。”

成绮韵本来正欲推辞，听杨凌这么说，就笑了笑，双手接过金链，向韩幼娘道：“卑职谢过夫人。”说完媚目瞟了杨凌一眼，心道：“且喜且忧三月娇，借风轻荡小蛮腰。这位大人和夫人知不知道这是送给女子在闺中才展露的贴身饰物呀，怎么送我这么件东西？”

这时高文兰轻盈地走进来，轻声道：“老爷，成姑娘的房间已收拾妥当了。”

杨凌舒展了下身子，说道：“一路劳顿，还真的有些累了，你也先回去歇歇吧，晚餐时让玉儿她们陪你浅酌几杯，好好睡一觉。”

成绮韵忙盈盈起身，韩幼娘道：“我送姑娘回房去吧。文兰，着人烧水了么？一会儿送入老爷房中和成姑娘房中。”

成绮韵生在江南水乡又十分爱洁，这几日没有好生洗个澡儿正觉浑身难受，闻言不禁喜悦道：“多谢夫人。大人，那卑职先回房间了。”

杨凌点了点头，见幼娘陪同成绮韵离开，那边雪里梅已从箱中捧起几套做工精美、质料上乘的衣服，爱不释手地笑道：“老爷选的花样真的不错，这衣服色彩漂亮着呢。”

杨凌笑道：“本想买好料子回来再做，不过文心记得你们的身形尺寸，便请苏杭的裁缝先做了几套，你拿过来，上边写着姓氏呢，一会儿回房试试如何？”

雪里梅将衣物抱了出来，问道：“老爷，这些画轴是前朝古人所绘么？”

玉堂春对于字画的爱好远胜于雪里梅，闻言不禁雀跃地迎过去道：“有古人字画么，我来瞧瞧。”

杨凌这才省起唐伯虎的“十美图”和那副春宫画来。这两个女子都是自己的枕边人，房中又没有旁人，他随便地走过去，在玉堂春的翘挺柔软的臀上“啪”地拍了一巴掌，玉堂春“呀”的一声叫，捂着臀儿扭过脸儿来，那双火辣辣的眸子羞怩地瞟了杨凌一眼。

杨凌在她香腮上吻了一口，从箱中小心地捧出那十多卷画轴，得意洋洋地道：“这些字画虽非古代丹青妙手的大作，不过这个人却是江南第一才子，几百年后必成一代大家，这字画么……”

他嘿嘿两声，瞄了两个如花似玉的爱妾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这字画是那位唐大才子以美女为照，绘就的‘十美图’，还有一副……呵呵呵，你们拿回房去瞧瞧，过两日老爷和你们也试演一番，如何？”

“十美图？”两个小美人儿听了顿时有些不服气，苏杭美女难道就胜过我们多多么？而且老爷说得这么神秘，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连急着想比划一下那些新款衣料的雪里梅也丢下衣服，好奇地凑了过来，两人打开一副画来，只见画中一个粉衣女子美目盼兮，栩栩如生，直欲破画而出。

两女不禁一阵惊叹，要知那时写意画甚多，绘出人物十足相似的极少，这种工笔画并不多见，绘的人物如此细致入微、栩栩如生的更少，两人不知那画中女子是否本来就是这副模样，但是画得如同真人般相貌已是少见了。

细细观摩一阵，那位美女虽然十分娇丽，却并不比二女出色，甚至还要略逊一分，她们不禁放下心来。

杨凌回到桌前坐下，一边呷着茶，一边笑嘻嘻地等着她们翻到那副春宫图，一想起玉堂春白如堆雪的粉丘，他不禁怦然心动，暗暗邪想道：“这几个小妮子都太稚嫩了些，刚刚过门儿又怜惜她们不堪挞伐，还不曾试过那种异样滋味儿，撩拨她们一下，说不定……”

杨凌正在贼眉鼠眼地打着坏主意，玉堂春嘟囔道：“这幅画怎么系了两条丝线呀，还是死扣，打不开呢。”

杨凌一听，不由心中一动，那副系了双丝张的画是绘的自己和高文心，他忙站起来竖指嘘了一声道：“小声点，把扣撸下去吧，那一副……咳咳，是江南的唐才子一时多事，绘的我和文心，呃……一时无聊之作，莫要叫幼娘看到了。”

“啊！绘的老爷和文心姐姐？”两个女孩儿连忙把死扣撸掉，缓缓展开画卷，二人面对着箱子，杨凌也看不见二人神色，等了一阵见二人没有说话，便干笑道：“这幅画是在去太湖时途中遇到江南四大才子，后来唐寅偷看到我们，一时兴起所绘。”

玉堂春声音微微颤着问道：“这幅画绘的是……是老爷和文……心姐姐？”

杨凌道：“是呀，是不是侧脸看不清楚？我看还比较清晰呀。”

雪里梅腻声道：“后边这个……这个人就是老爷么？”

杨凌想起唐伯虎挨的高文心那一巴掌，不禁笑道：“不是我还有谁？若换了旁人，早被她一巴掌扇过去了。”

两个女孩儿瞧着那副春宫图，又想看又不敢瞧，画中女子体态妖娆丰盈，那股成熟劲儿倒有些象高文心。她酥体半露，腰间搭着一条红绫，模样虽看起来并不相似，或许是画者笔力有限，可那眉眼间春意盎然的神态却婉然如生。

两个女孩儿是听说过后庭花的，也瞧过春宫画。“天呐，文心姐姐这般……这般大胆，虽说夫人早就应承过的，可她还没过门儿，就敢和老爷这样……这样……不但被人偷瞧见了，还绘了出来，真是羞死人了。”

二人面红耳热，直着眼睛瞧了半晌，雪里梅悄悄看着画中“回头叮咛轻些个，不比寻常浪风月”的题句，心儿咚咚直跳：“老爷说要和我们试演一番……他原来喜欢这种调调儿么？”

韩幼娘安置了成绮韵，回到房中喜滋滋地道：“相公，厨下已烧了热水，回房淋浴一番吧。”

玉堂春二人听见幼娘声音，慌忙把那画儿卷了起来丢进箱中，回头再瞧杨凌时，腮上桃红一瓣，眉上弯弯腻腻，眸子里仿佛都能滴出水来。

杨凌虽觉两个小妻子神情诡异，还以为她们是帮着自己隐瞒幼娘所以心中不安，只是这画儿毁又舍不得，留着又怕幼娘现在又催促他纳高文心过门儿，也没往旁的地方想。

他站起身来，向两个小美女眨了眨眼，说道：“你们两个都是烹饪妙手，快去厨下帮老爷弄几道可口的小菜，两个月没吃到家里的东西，还真有些馋了。”

玉堂春和雪里梅互相瞧了一眼，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一溜儿小跑地逃了。

幼娘叹笑道：“相公不在时，她们天天把你挂在嘴边上，如今回来了，怎么倒象是怕见你了？”

杨凌走过来，揽住她柔软的腰肢，深情地道：“那你呢？是怎么想我的，是挂在嘴上，还是挂在心里？”

韩幼娘还是不太习惯在外边亲热，除了方才刚刚见到相公的一时忘形。现在又恢复了端庄羞怩的神态，她低声道：“相公……”

杨凌的手温柔地按上了她日渐鼓腾饱满的胸脯儿，在耳边低声道：“是不是一直挂在心里，却不肯说出来，怕玉儿她们笑话，我的小媳妇儿。”

韩幼娘嘤宁一声，扑进他怀中紧紧地抱住他的腰，低声呢喃道：“嗯，嗯，想你，一直在心里想，又盼着你事情做得风光，又盼你早些回来。相公，人家想死你了，你想不想我？”

还是幼娘那朴素深情的话最动人心，让人听得荡气回肠：“是啊，自己就是她倚靠的山，就是她头上的天，如果这次没有活着回京来，她该是怎样的伤心欲绝啊。自己怕死掉，对那些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毫不手软，何尝不是为了不让自己心爱的人伤心？”

他抱紧了幼娘，和她柔柔地对了个嘴儿，轻声道：“走，陪相公洗个澡好不好？”

韩幼娘脸上发烧，连忙结结巴巴地道：“相公，我……我只给你搓背好不好，等晚上……晚上再……好么？不然玉儿她们会笑的。”

杨凌知道韩老父子在家时常常耳提面命，叫女儿要有大妇的样子，不要带坏了内院的风气，现如今老爷子带着小儿子去了宣府，可是这些话却在韩幼娘心里扎了根。

他也不忍难为自己的爱妻，于是假意嗔怒地在她丰盈而富有弹笥的圆臀上轻轻一拍，这才附耳笑道：“好，那就等晚上吧，宝贝儿思念了相公两个月，相公今晚就把两个月的相思全还给你，但愿你消受得了才好。”

这一瞬间，韩幼娘那稚纯的眸子似也迷离得如丝如线，有了一种成熟女孩儿的风情，她咬着唇，羞答答地，居然壮着胆子点了点头，然后“噗哧”一笑，掩着脸儿先跑开了。

杨大老爷从来不叫侍女帮他洗澡，今儿本想让心爱的娇妻陪自己洗个澡，可惜毕竟是久禁的身子，那双柔嫩的小手刚刚挨上身子，他就受不了了，最后只好把红着脸“吃吃”羞笑的韩幼娘赶了出去，这才安安份份泡进了浴桶。

杨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只觉一身轻松。自来到古代，他也习惯了那一头长发，随意地将乌黑的长发挽了挽披在肩后，穿上搭在架上的洁白小衣，穿上一件崭新的紫色长袍，蹬上一对软底薄靴，神清气爽地走出了房间。

韩幼娘正坐在外间等候，见相公出来，忙迎了一来，见他额头又滚落几颗水珠，忙掏出手帕轻轻为他拭去，说道：“相公，怎么不躺下歇会儿，你一路赶回京来一定劳累了。”

杨凌笑道：“不躺了，离开家这么久，还真是挂念呢，咱们四下走走吧，后院儿的地也没什么可种的了吧？你没了消遣的东西，在家里闷不闷？”

杨凌原本就皮肤白皙，俊朗不凡，刚刚淋浴更衣，微红的面皮上，鼻挺眸清、唇红齿白，俨然一个翩翩佳公子，韩幼娘痴迷地望着相公英俊的模样，柔柔地笑道：“不呢，这时节摆弄不了庄稼了，幼娘在家里就和玉儿她们学着琴棋书画呢，可是不管做些什么，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她拉起杨凌的大手，轻轻贴在自己光滑的脸颊上，轻声道：“那滋味和你在家里时可真的不同，哪怕你天天早起上朝，可是人家知道你晚上就会回来，心里头静。你不在京的时候，人家一想起来心里就乱乱的没了心思，害我学东西时总被雪儿她们笑我笨。”

杨凌安慰道：“嗯，相公也是，你不在身边，虽说有那么多事缠着，也总象少了点儿什么，相公要是再出京时，一定想办法带上你，让你陪在我身边。”

韩幼娘喜悦地点了点头，甜甜地道：“送行饺子迎面风，我去为你下碗面，你先吃点垫垫。今晚既有客人，莫要直接就饮酒伤了脾胃。”

杨凌含笑应了一声，想起那些珠宝还搁在厅里，忙道：“叫人将箱子先送进库去吧，回头我将送给皇上的礼物挑回来，你再好生收起。”

韩幼娘已走到门口，笑应了一声道：“知道啦大老爷，我已经叫文兰送进库去了，你就好生歇着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杨凌想起成绮韵被安置到内书房里间卧室，自己做主人的该去看望一下才是，便也随后出了门，径直奔内书房而去。

穿过花厅、内厅、越过天进，刚刚走到右院儿门口，就见四个丫环抬着木桶出来，杨凌笑问道：“成姑娘呢，淋浴更衣了？”

杨凌哦了一声，走过去来到内书房，只见房中无人，桌上摊着一本书，他边往里走边道：“成姑娘……”

这一掀门帘儿，却见时间里一个窈窕的美人儿秀发披肩，双手高举，皓腕以奇怪的姿势扬在空中，那如杨柳般纤细的小蛮腰儿以一种诡异曼妙的姿态轻轻扭动，显得无比妩媚。

她的腰间环着那条金质的链子，一排猫眼儿魅惑地闪动，金叶子发出悦耳的声响，更让她柔软白皙的腰肢在扭动摇摆间显得妩媚无比。那乍然一见的惊艳，就象一个以水为肤、以蛇为骨的妖魅。

她竟只穿着绯色小衣、腹间露出一抹白嫩的肌肤在房间里跳舞呢，杨凌急忙放下了门帘儿，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迟疑半晌才讪讪地道：“成姑娘，我可以进来么？”

门帘儿一掀，成绮韵已穿好那件素青色的衫裙，颊上微晕地走了出来。这内宅除了杨凌只有女人，她根本没料到杨凌会在这时来见她，淋浴之后拿了本医书随便翻了翻，觉得十分无趣，忽想想杨夫人送的那条名贵腰链儿，便回到卧室佩上试着舞动了一下。

她并不曾配过那种腰链，却陪同莫清河去一位大富商府上赴宴时，见过那人府中高价从异域买来的舞伎配着腰链儿跳过这种风情迥异的异国舞蹈。

成绮韵善舞，只瞧过一次，对那种舞蹈的动作要领已了然于心，这种腰链也不知是哪位富商为了争奇讨好送与杨凌的，如今辗转到她的手中，难得她童心大发，象个孩子似的在房中自舞自蹈，正觉动作有些别扭，连贯不起来呢，想不到却被杨凌瞧见。

那曼妙的身材已经被罩进窄袖青衣，可她脸上娇嗔的红晕却未退，流波似的眼神中一抹轻嗔薄怒让她的风情也更加动人。她不自然地拂了把秀发，抿了抿薄薄的嘴唇，浅浅笑道：“大人与夫人许久未见，卑职未料到大众突然到来，实在失礼。”

杨凌干笑道：“这个……是我冒昧失礼才对，呃……那条链子，原来是戴在腰间的么？”

成绮韵红了脸嗔道：“你还说？”话一出口才惊觉这口气倒有些象对人家撒娇，不禁有些恼了自己，她走到书桌旁，反客为主地道：“大人请坐。”

杨凌在桌对坐了，只见成绮韵清水素面，樱桃小口，想起她方才的妖里妖气，不敢再抬眼直视，便双手按膝，游目望着架上古籍道：“离晚饭时还有些暗，我酊探望你一下，顺道带你在园中走动走动。”

成绮韵似笑非笑地道：“卑职是您的下属，算不得客人，大人不必如此客气。”

她见杨凌拘谨，自己不自然的神态也就去了，她用两指拈起桌上那本书浅浅一笑，颊上又露出小小的酒窝道：“大人真是博学呢，连这《洞玄子》也有涉猎，还多处做了记号，佩服佩服。”

杨凌哪知道什么叫《洞玄子》不过一听书名也知道必是道家典籍，便干笑着冒充行家道：“哦，偶尔瞧瞧罢了，佛家讲修来世，来世虚无飘渺，纵有再生

Chapter_28

，记忆不再，依我感觉也是同一皮囊的另一个人罢了，所以我还是比较信奉道家的修今世，呵呵呵……”

成绮韵听他坐在那儿瞎掰，明明看的是房中术四大宝典之一，还愣扯到什么修来世修今世，不禁“噗哧”一笑，她掩着口忍住笑，一本正经地点头道：“大人正当少年，洞玄三十技以玩乐为主，确实正合大人修今世的宗旨，若是年纪大些，就该看看《素女经》，素女九法可是养生为主呢。”

杨凌一怔，《洞玄子》他没听过，这《素女经》可是太有名了，岂能没听过，那不是房中术么？难道这本《洞玄子》也是……晕倒，高老太爷这都什么学问哪，书架上放本这玩意儿干什么？

他哪知道这都是高文心为了治愈他的不育之症，搬来察阅参考的古籍之一，一想明白了，不禁吱吱唔唔地如坐针毡，他正不知如何应对，高文兰忽地跑来道：“老爷，原本你在这儿，城里有位老大人来看望你啦。”

杨凌一怔道：“是什么人？”

高文兰道：“是个吏部侍郎名叫焦芳，正在中堂候着呢。还带了一份厚礼，老管家说那是个大官儿，不敢随意辞了，叫婢子赶紧来通知老爷。”

杨凌吃了一惊，急忙起身道：“是焦大人？我马上去中堂见他。”

成绮韵清咳一声，慢悠悠地道：“大人，您正重伤不起呢。”

第154章 利字当头

杨凌靠在床上，高文心坐在床边，拿着块热毛巾胡乱地又给他抹了把脸，毕竟他刚刚才洗完澡，那脸蛋儿白里透红，气色好得不得了，怎么看也不象气自奄奄，只好装作刚刚用热毛巾净了面。

焦芳坐在桌旁，不慌不忙地捻着胡须，那笑眯眯的模样很慈祥，如果不是偶尔露出一点奸笑的话，这位仁兄７１岁高龄了，却是耳不聋、眼不花，身子康健得很，白发白须相貌堂堂。

杨凌在回京的一路上琢磨入阁大学士的人选，也曾考虑过这位与自己关系相对较好的文臣。这位焦侍郎天顺八年就中了进士，历任庶吉士、编修、侍讲、学士，后来又到地方做过同知、知州、提学副使、通政、太常少师、礼部右侍郎，如今做到吏部左侍郎。

可以说他是技术职称和行政职务都由低向高走了一遍，从政经验和资历都是上上之选。当今的三位大学士入阁时官职比他还小，他算是够格晋位大学士的人之一。

而且杨凌帮过他的忙，因帝陵一案杨凌入狱时他也为杨凌说过好话，所以杨凌对他颇有好感，把他列为一个可能的人选，所以曾要吴杰暗中调查他的情况，想不到自己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联系他，他倒先找上门来了。

杨凌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说道：“文心，你先退下吧，我要和焦大人谈谈。”

高文心瞧他装出来的那副死德性，不禁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这才盈盈起身，娇声道：“是，老爷身子虚弱，千万一要过于劳累了，婢子告退。”

说着退了两步，向焦芳施了一礼，这才悄悄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焦芳好整以暇地呷了口茶，捻着胡须道：“听说大人回京途中遭了暗算，以致身受重伤，今日见驾之时都起不得身，本官在吏部听说以后是忧心忡忡、坐立难安哪，所以急急告假，带了三枝千年老参赶来探望。”

杨凌摸不透他真实来意，所以假意应承道：“劳烦老大人牵挂了，一些皮肉伤，不妨事的。”

焦芳忽地嗅了嗅鼻子，意味深长地道：“嗯，如今见了大人气色尚好，本官也就放下心了。”

杨凌见他动作，暗道：“坏了，若是身上敷了金疮药，岂能毫无味道，这老头子够精明的。”他干笑一声道：“大人公务繁忙，还要赶来看望，本官深为感激。”

焦芳叹气道：“大人是国之栋梁，如今朝中鼎柱只剩下李大学士一人，人心浮动，此时正需要大人力挽狂澜、镇定人心，所以老夫是真心期盼大人早日康复啊。”

杨凌笑了笑，从榻旁几凳上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藉低头饮茶之机暗暗思忖：以这位焦大人的资历和官职，此时赶来看望自己，还说的这么谄媚，显然是有意结纳了。

不过我假借受伤，退出这个风暴圈子以明哲保身，这老家伙居然看得出来，精明得可怕呀，此人会成为我政治上的盟友么？

他若有所思地想着，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抬起头来刚要将茶杯放回盘中，焦芳已迎上前来，双手接过茶杯，又为他斟满一杯茶，向他面前轻轻一推。

见这白发苍苍的吏部三品大员恭谨的态度，杨凌心中已有所决定，他想了一想，沉沉笑道：“老大人过誉了，杨某进仕之快令人咋舌，但是一直走的都是偏门，从来没有参予朝庭大事，若论见识和经验可比不得大人您，比起许多朝臣来，也是多有不如。”

他沉吟一下，徐徐道：“皇上眷爱，做臣子的当然想为皇上分忧，这次南巡税赋时，杨某所见所闻，心中倒是有些想法，只是不知是否浅薄可笑，所以也未敢进谏给皇上，老大人既然来了，本官正好请教一番，请大人代为推敲参详如何？”

焦芳白眉一扬，眸中闪过一丝惊喜，杨凌这番话出口就是有意接纳他了。此人在皇上面前一言九鼎，如今掌握内廷大权的几位太监对他也言听计从，只要他肯提携，还用再受马文升那般人的气么？

不过眼前这人年纪虽轻，南巡时收拾镇守太监，返京平息内外臣工的攻讦，都是深思熟虑，谋而后动，手段十分的老辣，这可不是寻常人物，不知他要考较我些什么？

我得有些独见解能让他常识，但大略方针又必须和他一致才行，机会难得，我得小心应付了。焦芳想到这里，就如当年进京赶考一般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把锦墩向前挪了挪，微微倾身，聚精会神地道：“不知大人有何高见，老夫愿闻其详。”

杨凌道：“本官这次下江南，所经历处大多是沿海一带，那里海盗猖獗，据本官了解是海民海商因海禁而走私，走私而海盗，这种情形屡禁不止，所以本官一直想不通，所谓堵不如疏，朝廷为什么不能解除海禁，鼓励民间通商呢？光以赋税来说，岁入就何止千万哪。

本官回京时经过龙船厂，见那里已一片荒芜，昔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盛况已不复得见，据说是因为西洋之行耗资靡巨，国力难以承受，所以本官想……”

杨凌看了看焦芳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孔，说道：“既然朝廷以宣扬国威为主的海运得不偿失，也不必梦禁止民间通商呀，虽然朝廷以农为本，也不应抑商过甚，朝中百官难道见不到与各国互通有无的好处？本官百思不得其解，大人能为我解惑否？”

焦芳皱起眉头，深深地瞧了他一眼，心道：“原来杨大人也不甘寂寞，他想选择解禁通商来做为政绩么？这可难了。”

杨凌见他捻着胡须半晌不语，神情有些不耐起来，焦芳见状忙道：“老夫与大人甚是投缘，所以有些心腹的话愿意奉告大人，若有不当之处，大人听过也就算了，有些事……虽然人人心知肚明，却实在是不便拿到台面上议论的。”

杨凌精神一振道：“那是，此乃晚辈向老大人求教，你我私下之言，自然不会叫第三个人知道。”

焦芳听了定下心来，沉吟片刻才缓缓地道：“大人真以为士子们读书迂腐，见不到通商的好处么？呵呵，那些只是场面话。且不说民间通商其利之大，就算当年郑和下西洋时，虽然耗资巨大，遍赏诸国，也并非得不偿失。”

杨凌一向听到的论调，都说是大明下西洋纯为宣扬国威，国库付出极大，却没有相应收入，才导致百官反对，一听焦芳这话不禁有些意外，忙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焦芳淡笑道：“老夫在礼部任职时，曾翻看过永乐年间诸国往来的文谍，依稀还记得一些事情。我大明朝廷不与外国通商，并不代表朝廷不需要咱们自己没有的东西，不过都是以各国朝贡的方式进行交易罢了。

这其中许多货物因地域之别，供不应求，所以价格昂贵。老夫举个例子吧，咱们大明需要胡椒，但是本地不产。由海外诸国进贡，其价抵同黄金，是原产国的二十倍。

永乐五年郑和第一次下西洋回来，每斤胡椒在大明的市价就降为十倍。至宣德九年，郑和最后一次从西洋回来，胡椒价格跌至每斤１００贯钱，我朝一年所需胡椒何止万斤，这其中的差价令人咋舌呀。而当时中西交流的货物多达万种，国库为之节省的钱财不可胜数，扣除天朝赏赐诸国和下西洋的耗费，还大有赚头……”

杨凌奇道：“但是本官怎么听说……朝廷禁下西洋是因为财政捉襟见肘，所以百官才群起反对呢？”

焦芳深沉地一笑，目光闪动着道：“永乐年间，内部营建北京城，外部南征交趾，北征蒙元，处处用兵，处处花钱，然而百姓充实，府藏衍溢。这都是史有所载的，江南丝绸业、景德镇的瓷器，乃至印刷、茶叶、船运、伐木都是因此兴旺，何来捉襟见肘之说？

而停止了下西洋之后，国库反倒处处为难了。英宗年间，稍有水旱，就难以征调济民了，当初对外用兵时建造一座城池都绰绰有余，如今建一座帝陵都要耗费岁入大半，这又作何解释？”

“至于扬商损农，更是无稽之谈。有宋一朝，土地数量不及大明，田亩产量不及大明，百姓的税赋比大明的百姓还要重得多，可是百姓却能承受，生活和食物还比大明富绰。

如今大明岁入最多时才不过区区４００万两，仅为南宋时的十分之一，为的是薄税养民，可百姓生活仍难以为继，除了税赋本身尚有弊病外，禁海禁商何尝不是祸因？”

杨凌听得一呆。是呀，这些事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去想，仅凭那些花团锦簇的文章的指责，就把下西洋之举贬得一无是处，自己可是深深见识到那些文官手中笔杆子的厉害的。如果此次回京被东厂杀掉，自己还不是盖棺定论了，千古之后也坐定是个奸佞了？莫非这其中另有缘故？

杨凌兴奋得差点儿坐起来，欠了下身子才反应过来，忙又躺回榻上，诚恳而激动地道：“不瞒老大人，依本官看来，闭关锁国实是误国误民，开禁通商，从根源上消灭海盗衍生之源，可以富国富民、可以靖清海疆、可以使我大明了解海外诸国，不致坐井观天，实是好外多多，所以有心向皇上谏言，奈何这其中有何症结，却始终琢磨不透，大人可以详细述说一番么？”

焦芳见他神色兴奋，几乎忘了正装着重伤在床，心中也有些好笑。他虽对解禁通商不甚乐观，不过能表现出自己的独到见解，而且迎合了杨凌的心思，就算此策不可行，杨凌也必会引他为心腹，所以焦芳也抖擞精神，将自己所知所解慢慢说了出来。

自从郑和下西洋以来，最初输入的大多是奢侈品，而随着交流增多，物品大量输入，价格不断下落，日用品开始多了起来，这个杨凌倒是能理解。后世改革开放之初，最初从国外进口的也是国内短缺的高附加值产品。

不过那时最先进的就是大明，进口的所谓奢侈品多是稀罕物儿，多了以后就开始大量进口原料，而输出的却是精美的绸缎、瓷器等东西，还刺激了国内手工业的发展。造船业、铸铁业等重工业也因需求增加而发展起来，可谓好处多多，怎么就在一片反对声中寿终正寝了呢？

焦芳的回答让杨凌大为意外，他原以为明代士子的小农思想使他们贬商抑商，轻视商业的作用，想不到其中缘由错综复杂。看来原准备进谏正德皇帝的策略，必须要予以修改了。

杨凌对焦芳的到来真是万分感激，如果抱着原来那种认识，在朝堂上驳斥百官的短视，宣扬解禁通商的好处，恐怕真要碰一鼻子灰回来了。

焦芳得到杨凌将推荐他入阁的暗示，同样感到此行不虚，他再三表示一旦入阁，将与杨凌在朝中守望相助，这才感激涕零地告辞离去。

韩幼娘和高文心、玉堂春、雪里梅四人就候在外厅，见杨凌缓步踱了出来忙迎上来，韩幼娘看出相公有些心事，不禁担忧地道：“相公，你有公事要忙了？”

杨凌不想让她担心，暂时放下心事笑道：“哪有那么多事？面还热着吧，来。相公吃几口贤妻亲手为我下的面。”

他走到桌前，匆匆将一碗香喷喷的面条喝光，抹了抹嘴巴道：“好了，相公吃得好饱，我先去园中散散步。”

高文心张嘴欲唤住他，想了想却又停住，幽幽叹息一声道：“算了，也停了几日了，不差在这一时。”

韩幼娘这才省起另有一桩要事，不禁担心地问道：“姐姐，相公他和你是分开进京的，前后相差了怕不有十日了吧？这十日不曾针灸，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高文心忍俊不禁地道：“应该不妨事吧，其实前后治疗这么久，想必早也该好了，只是姐姐也是头一次治疗这病症，为了以防万一，才多说了一段时间。”

反正面前三人都是杨凌的妻妾，都是自己的结拜姐妹，也没那么多顾忌，她忍不住格格一笑道：“老爷这趟公差来回两个多月我可看着呢，一直为你守身如玉喔，经过我的治疗，再有这番养精蓄锐，说不定……”

她狡黠地道：“嘿嘿，说这定今儿晚上就可以一举中的，让你怀上杨家的骨肉呢。”

韩幼娘听了顿时满脸红晕，她羞怩地在高文心肩上轻轻一打，忽尔又想起相公在闺房中的百般花样，心儿“扑通”一下，跳得轻快了起来。

“相公的骨肉，我和相公的宝贝儿……”她情不自禁地抚向小腹，轻咬着唇儿，满面旖旎的春光，那双乌溜溜的眸子放出神往的光芒。

高文心格格笑着，忽一扭头，见玉堂春和雪里梅神色古怪地瞟着自己身后，不禁摸摸臀后，又向肩头瞧瞧，疑道：“怎么了？有什么东西？”

玉堂春和雪里梅似笑非笑地摇摇头，彼此对望一眼，咬着唇儿都别过了头去。高文心莫名其妙，哪知道二人想到了什么。

玉堂春忽想到如果夫君身子痊愈，自己蒙他宠爱时说不定这先结珠胎的人儿就是自己，这个可是凭运气，幼娘姐姐可未必能抢得了先，不由怦然心动。

她倏地扭过头来瞟了雪里梅一眼，只见小丫头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垂头丧气地低着头，眉心儿蹙着，神色说不出的懊恼，心知她这几日天葵已至，不禁喜上眉梢。

虽说四人结拜，彼此情同姐妹，可是这种事儿女孩子家总是有些私心的，玉堂春又岂能大方到那种程度？

杨凌慢慢踱到内书房，成绮韵正坐桌边无聊地翻着古籍。她已梳妆整齐，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她将女衫换去，穿着一袭男子的白色长袍，领口袖边缀着紫色的花纹，浴后的皮肤如剔透的白玉一般润泽，鼻如悬胆，红唇白齿，她若真是男人，那风流秀雅的气质可将杨凌比了下去。

她似乎早知杨凌接见了焦侍郎必会再来见她，笑盈盈地搁下书说道：“大人书记中医书倒比经史子集还多上一倍。瞧你勾挑注释的这些地方，其实故作玄虚处甚多……可惜卑职三日后就要回金陵，否则卑职这里倒有传自孙思邈，可以养生练气的阴阳之术奉上。”

杨凌一愣，然后才回过味儿来，晓得她含蓄地说什么阴阳术，其实指的还是房中术，不禁皱了皱眉，说道：“我看中你的，是你的才学，何必将自己归于方士之流？”

成绮韵怔了怔，却肃然起身道：“大人教训的是，卑职错了。”

成绮韵身材窈窕，一袭公子白袍，紫带方巾，皎皎似修竹一枝，那模样倒真是翩然脱俗，如同玉树临风。杨凌却哼了一声，知道她装神似神，装鬼似鬼，神情语态根本信不得的。

他在桌前坐了，微微蹙着眉道：“怕是三天之内，你是回不了金陵了，本官原来把海禁的缘由想得太简单了，今日听了焦侍郎的话，才晓得其中错综复杂，一言难尽哪。”

成绮韵挑了挑柳眉，诧异地道：“有何缘由？我料那位大人必是眼光高人一等，瞧出您才是此次化解内廷、外廷诘难皇上的幕后高手，所以有心投靠来了。莫不是为了得您赏识，故意危言耸听？”

杨凌摇了摇头，说道：“原来是我把古人……呃……古人教诲下的读书人看得简单了，他们大多数可不是我想象中死抱着圣人教诲不放的书呆子，至少那些入仕为官，在官场上混过的人，大多不是这种人。”

成绮韵抿嘴儿一笑道：“那是自然，自命清高、拘泥不化的读书人纵然入了官场，也是待不久的，必然如大浪淘沙，最后被人逼得吟风弄月，啸傲山林去了，能留下来的读书人哪有那么简单的，大人何以发此感慨？”

杨凌轻轻叹息一声道：“大明禁海，缘由甚多，并非由于一个简单的原因，如果我们不能对症下药，仅凭你的那条妙计，朝中百官也未必响应。”

成绮韵神色凝重起来，她翻过两个杯子，提起壶来为杨凌斟了杯茶，说道：“如今好在朝中刚逢大变，畏于个人前程，许多官员未必敢刁难大人。何况内廷尽在你手，皇上又甚为信服你，这就掌握了大半的势力了，外廷再安插几个得力的人，将他们分化开来，事情大有可为。大人请慢慢说来，都是些什么缘由，咱们抽丝剥茧，一一应对。”

杨凌点了点头，哑然失笑道：“本官想事情总喜欢不虑成，先虑败，过于谨慎了，你却比我乐观得多。”

他沉吟了一下，才缓缓地道：“这禁海的第一个理由，是由于朝中党争。”

他苦笑一声道：“这个党，是文官和宦官党之争，内宦主掌海运，有兵有钱，权力极大，文臣忌惮内宦得势会坏了朝纲。他们认为天朝上国可以自给自足，不与他国通商无足轻重，异域小国更不可能有能力毁了大明江山，而内宦掌权却可能让天下大乱，因此竭力反对宦官主导的海运，结果……从前胜了。”

杨凌叹息一声道：“风水轮流转，如今我想解除海禁，似乎仍要倚仗内廷的攘助，外廷文官会作何感想？”

成绮韵黛眉挑了挑，欲言又止，问道：“这第二条呢？”

杨凌道：“这第二条，是由于帝王制衡。如今文官领军、兵部、五军都督府互相制衡这的什么？预防将领拥兵自重而已。欲开海商，必有强大水师方可，宠大的水师俨然海上一国，尾大不掉怎么办？所以以永乐大帝的胆略魄力，也坚持以太监统领舰队，太监无后代，就没有裂土之心，且很难在士卒间建立绝对的权威，用他们才放心，可是文臣偏偏不放心他们。”

他呷了口茶道：“第三个原因，才是我原来的看法，儒生柄国，讲究什么‘父母在不远游’、‘唯小人重利’，商贾末道也，于国计民生无甚大用。又以为天朝在大地之中，外国蛮夷皆不足取，不肯通商非不能也，是不愿也。”

“这第四个理由……”成绮韵吃惊道：“什么，还有理由？”

杨凌干笑道：“最后一个，最后一个。这个理由，连我事先也万万没有想到。”

他想了想道：“海外贸易，利益之大令人垂涎欲滴，民间多少都在偷偷走私牟利，郑和下西洋虽广泛通商，嗯……垄断懂么？就是利益集于朝廷。沿海大小城市的士族官宦无论如何是没有能力和大明朝廷的庞大舰队竞争的。他们在朝中为官的种种关系自然找出种种理由，以为民请命的姿态拉拢蒙蔽更多的朝臣进谏阻止。沿海官宦士族土地本就贫瘠，全靠经商海运起家。自从海禁，事实上是禁而不止之后，连税也不用交了，获利更厚。所以倭寇闹得凶了，他们比谁都激动，吵着要平倭抗倭，真要有人想靖清海疆，扫除所有的走私势力，他们又会睁只眼闭只眼，在朝中拖后腿，海禁反而成了他们为家族牟利的手段。”

成绮韵听得也呆住了，她想了一想，抽过一张雪白的信笺来，拿过架上狼毫。打开砚盒蘸了蘸，悬腕写下四行字，将这四个理由简要记了下来，然后蹙着眉沉吟不止。

杨凌一边说着四个缘由，一边想着相应的对策，心中多少有了些打算，略一思忖，朝中百官既然有这种分化，各有所图，如果举措得当，比说服一群思想观念完全固囿守旧的官儿，似乎还要容易几分。想到此节不禁心中大定。

他心中有了些主意，不禁十分喜悦，转眸瞧见成绮韵用心的模样，不禁微微笑了起来。成绮韵正蹙眉沉思，听见轻轻笑声抬起头来愕然道：“大人笑什么？”

杨凌笑道：“我瞧你如同上科场考试一般，呵呵，是不是还要承题、破题？”

成绮韵眼波一转，莞尔道：“是啊，考个状元出来，到时入阁拜相，更好为大人效力。”

杨凌哼了一声道：“就怕成姑娘真的做了宰相，杨某就不会被你看在眼里了。”

成绮韵难得见他和自己开玩笑，不禁欣喜非常，她刚想脱口说出：“我要做便做皇帝，把你纳进我的后宫当皇后，看你还敢不敢藐视我的存在。”话到嘴边儿，却觉得这话太过大逆不道，杨凌是朝廷大员，说不定听了这话便恼了，便倏地闭了嘴。

杨凌见她欲言又止，问道：“怎么？有什么话要说？”

成绮韵嫣然一笑，说道：“大人既然凡事未虑胜，先虑败，如今明知禁海缘由繁杂，却还有心说笑，可是已成竹在胸了么？”

杨凌开心笑道：“哈哈，果然冰雪聪明，不瞒姑娘，要是朝中百官真的是一群腐儒，只知固守圣人遗训，杨某还真是一筹莫民，说理哪说得过他们？只怕我说得吐血，他们还认为我是妖言惑众呢。既然大多是利字当头，不管是为了朝廷之利，还是家族之利，那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成绮韵眸子一亮，急不可待地道：“大人有何妙策？”

杨凌挺起身来，转过身施施然向外便走，说道：“今日刚刚回家，可要去尝尝自家的饭菜了，成姑娘请。至于对策么？我还需要找几具人来，到时再一起商议吧。”

成绮韵气极，冲着他背影顾眸嗔道：“神气什么？等我再想出主意，看我还告不告诉你。”

话一出口，她忽觉颊上一热：“以前轻嗔薄怒，都是装出来哄人开心的，如今这是怎么了？自己在他面前，怎么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第155章 奸臣扩大会议

“大哥这些日子来过么？”杨凌稍饮了几杯，俊脸微醺，一边向卧房走，一边问道。

“嗯，来过的，听老管家说还没进门儿就碰到了杨千户，两人站在门廊下聊了一阵儿，结果他进了家门，只说来探望我，问起相公的情形，大哥却推脱说不知。”

韩幼娘说完，幽幽地道：“其实……越是这样，我越是担心。我知道他们都瞒着我，相公在南方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那一刻我真想去找你，可是幼娘真去找你，一定给你添乱。平素在家里我还得装着若无其事，若是我慌了，家人就更沉不住气了。”

杨凌听了停住脚步，握住了幼娘的小手。廊下的红灯在萧瑟的秋风中摇曳不止，忽明忽暗的光给幼娘俏美稚纯的脸蛋儿笼上了一层迷离的光晕。

杨凌轻轻搂住了她柔软的身子，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柔声说道：“我的幼娘长大了。”

美人在怀，纤纤素手在握，四眸相对，望着幼娘眸中柔柔的情意，杨凌一时只愿这样的时光和感觉永无止尽地蔓延下去，过了许久，他才轻声笑道：“只是……长大的是你的心，幼娘的身子可还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让相公一见了就忍不住想把你和口水吞了下去。”

韩幼娘被相公的目光望得心象化了似的，魂魄飘荡着不知身在何处，听了他这句调笑的话，脸色微微地晕红起来，她的眸子垂了一下，娇声道：“那你不吃呀，幼娘巴不得钻进相公的肚子，时时刻刻随在相公身边呢。”

杨凌邪笑道：“这个可有点儿难度，把相公吃进你肚里，却还勉强办得到。”

韩幼娘听了顿时脸上发烫，捂住了脸颊不依地扭着肩膀嗔道：“相公又来胡说八道。”

杨凌嘿嘿笑道：“胡说八道？我的幼娘好象最喜欢听相公胡说八道呢。”

一阵秋风拂过，带来一片凉意，杨凌瞧幼娘穿得较少，便牵起她的手道：“走，咱们回房去。”

掩了房门，又走进里间，幼娘挑亮了灯盏，闪到屏风后边除去外衣，杨凌瞧着屏风上映出的窈窕身影，忽地想起一事，说道：“等我一下，我去取点东西。”

杨凌也不等幼娘回答，匆匆走出了房间，过了阵儿再回到房中，只见素色暗提花罗床幔已经放下，却没有合拢来，韩幼娘坐在床畔，只着红绸筒裤、淡蓝比甲，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她的一头秀发已经放了下来，本来英挺俊俏的脸蛋儿带上几分柔媚之气。淡蓝色的对襟比甲解开了两个扣子，中间一抹粉嫩的肌肤微微夹成一道诱人的乳沟，两边露出浅粉色的肚兜来，小佳人活色生香，叫人怦然心动。

她见相公两手空空，不禁问道：“相公取什么东西去了？”

杨凌呵呵一笑，匆匆除去外袍，走到床边说道：“往里边点儿，相公给你带上。”

韩幼娘两手撑着床向里边挪了挪，好奇地道：“带上什么？”

杨凌一拉她纤美的脚掌，痒得幼娘情不自禁地缩了一下，然后又乖乖地伸出来，只是因为怕痒，脚趾都可爱地蜷着。

杨凌从怀里掏出一对银脚链儿，这对纯银打制的细链儿做工精美之极，每只脚链上拴了三只银铃，自怀中一掏，就发出悦耳的铃声。

光看这纯银的质地，显然是不及送给玉堂春和雪里梅的珠宝名贵，但韩幼娘是杨家大妇，那满匣的珠宝都是随她取用的，她自然不会因此疑心丈夫不宠爱她。只是她毕竟也才十六岁，不是相公亲手送到她手中的首饰，难免心中稍觉失落。

这时见了这对漂亮的脚链儿不禁眸中泛起喜色，她抿着嘴儿一笑，顺从地伸直了大腿，让杨凌温柔地替她把脚链儿系在纤秀的足踝上。

轻轻抬起脚丫儿晃动了一下，一阵悦耳的铃声呼起，韩幼娘不禁欣然笑了。杨凌呵呵笑道：“怎么样，喜欢么？”

韩幼娘心不迭地点了点头，杨凌笑道：“有些女孩儿，给她配上精美的首饰，是愈增丽色，可是有种女孩儿，她自己就是一颗明珠、一块美玉，不加修饰，愈显其美，相公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这对素色的脚链儿，勉强配得上我的幼娘。”

恐怕一箩筐钻石也赶不上杨凌这句赞美的话儿让幼娘开心了，她自知容貌不及玉堂春和雪里梅娇美，却不知美和俏是两回事，她那种宜喜宜嗔的俊俏模样才是最叫人从心底里喜欢的，杨凌这番话说出来，喜得她是心花怒放，满足的她真是甘为相公死上一百次都无怨无悔了。

杨凌瞧着她眼睛水汪汪的，却故意叹了口气道：“只可惜，这对饰物远不及玉儿她们的名贵呢。”

韩幼娘甜甜一笑，摇摇头昵声道：“幼娘喜欢，是相公送的幼娘就喜欢。相公亲手送我的每样东西，幼娘都珍惜着呢。”

杨凌知道当初在鸡鸣驿时送她的那粒小珍珠，如今实在是拿不出手的首饰，可是幼娘一直如珍似宝地珍藏着呢。

他感动地揽过幼娘，在她甜美的小嘴上轻轻吻了一口，然后躺直了身子，长长舒了口气道：“你喜欢就好，一路鞍马劳顿，真是乏了，嗯……快睡吧。”

“吓？”韩幼娘睁大了一对楚楚动人的眸子，惊讶地看着微阖双目的杨凌，半晌才吃吃地道：“相公……要……要睡了？”

杨凌闭着眼嗯了一声，含糊地道：“刚喝了酒，困着呢，快睡吧。”

“……哦……！”韩幼娘那不会掩饰的小脸蛋上满是失落的神情。怯怯地答应了一声。女人是不能从男人身上跨过去的，杨凌已经躺下，她就爬到床角儿，想绕下来去把烛火吹熄。

杨凌忍着笑，瞧她粉红色的筒裤，裹着浑圆翘挺的臀部爬到床边，忽地一下坐了起来，呵呵地笑着一把揽住她的细腰，扯得她跌坐在自己怀中。

韩幼娘骇了一跳。待到翘臀感受到杨凌下体的变化，才晓得被相公戏弄了，她羞嗔不依道：“相公又戏弄人家。”

杨凌啜着她圆润的耳垂，含糊地低笑，大手已探进她的亵裤，抚摸着她光滑圆润的臀肉，韩幼娘嘤宁一声。不敢推却相公的手，只把双手掩着脸庞，羞怩地颤声道：“相公，让人家……让人家熄了灯好不好？”

杨凌除去她的比甲，一件绯红色的肚兜儿，顶起胸前两团优美的蓓蕾，轻薄的湖丝肚兜遮不住若隐若现的挺翘双峰。

在杨凌的动作下，酥胸见了光，窘得幼娘赶忙用手遮住了胸部，但随即便被杨凌揽着腰肢，把亵裤也除了去，然后才在她光溜溜的小屁股上清脆地拍了一巴掌，低笑道：“乖媳妇儿，去吹蜡吧。”

“啊？！”韩幼娘赤裸着胴体又羞又怕，哀求道：“相公，饶了人家吧。”

杨凌被她青春稚嫩的胴体也勾起了心中欲火，实在不想再浪费时间，他哈哈一笑，松开韩幼娘自己跳下了地，大大方方将衣服全除了去，韩幼娘瞧了脸上一阵娇红，不禁羞涩地扭过了头去。

杨凌吹熄了烛火，跳上床去。夜色中，韩幼娘羞怯地偎入他的怀中，却被杨凌的大手在鼓腾腾的胸上捏弄了一把，然后肩上一沉，被他向下边按去，口中低低笑道：“既然你不肯吹那根蜡烛，那就吹这根吧。”

“嗯……唔唔……”一时间夜色朦胧，朦胧中却是无边春色……

不知过了多入，一阵悦耳的银铃声响起，绣床上两团柔和的光晕映着一对在空中急促摇摆着的纤纤秀足，和两条粉腻的大腿间微微冒汗的英俊面孔。

韩幼娘吃惊地声音响起：“呀……相……相公，这链子……会发……发光的……”

“呵呵，六只银铃里盛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宝贝儿说它亮不这呢？”

“啊！小心撞坏了它们，相公……让人家摘了去吧。”

“好……好……等你把相公吃进肚里再说……”

又过了许久，一对缠绵的人儿依偎着躺在榻上，身上横搭了一条柔滑的缎被，杨凌的脚寻找着幼娘的脚丫儿，脚趾的触碰让她怕痒的避开，轻微地铃声继续响起。

终于，他的脚霸道地把幼娘的小脚丫紧紧绞了起来，一团光晕将它们紧紧缠在一起的脚映现在夜色中，杨凌这才开心地笑了起来。

幼娘趴在杨凌怀中，慵懒的声音轻轻地道：“相公，你去金陵，有没有见到怜儿姐姐？”

“……嗯……见到了。”

“她还好么？”

“嗯，还好，现在寄住在她的伯父家里。”

“唉！怜儿姐姐还要两年才能进咱杨家，她一个人寄住在别人那儿，虽说是亲戚，日子一定也不好过。”

“唉，这是礼制，谁有办法呢？我也想过这件事，所以临走时送给她伯父三千两银子，让他好生照顾她。对了，她特意亲……亲手……做了年糕送给你，现在也不知盛在哪口箱子里了，明儿让文心找出来，你蒸了尝尝。”

“嗯，相公……给我说说你去南方的事情好不好，我只隐约听说一些，都是家人从外边听说的。”

她格格地笑起来，说道：“百姓们传说相公是龙虎山张天师的高徒，作法唤来巨浪淹死了上万的倭寇，还说相公中了恶人奸计被连天大火烧过，却毫发无伤，相公真的这么神勇么？”

杨凌嘿嘿笑道：“怎么？不相信相公这么厉害？”

“那要……听过了才知道，相公说给我听听嘛。”

杨凌坏笑道：“听过了怎么能知道？要做过了才知道，今儿咱一夜不睡，相公也一定要你知道相公神不神勇……”捧住她的螓首，缠绵的密吻中，他的身子又慢慢覆上了幼娘柔软的娇躯。

动人的娇喘呻吟伴着清脆悦耳的银铃声，再次在轻怜密爱中响起：“呀……人家讨饶了……相公神勇……好……好神勇—饶了幼娘吧……”

半个月，朝廷的动荡渐渐平息了。

东厂范亭和几个大档头，据说在内厂进攻当晚，就在混战中反抗被杀，一了百了了。

王岳和司礼监四大首领则被发配去南京孝陵各菜，路上遇到“劫匪”，除了抱头鼠窜的戴义和老王岳，其余三人全被盗匪杀死。

杨凌听到登门探望的谷大用说出这个消息时不禁轻轻一叹，这结局他自然早就知道，可是张寿等人这些年来培植散布在各地的亲信不在少数，如果让他们安然待在南京，谁知道又会使出什么阴谋。所以他狠下心来同意了刘瑾的计划。

不过王岳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平素又没有什么心机，杨凌知道他已经没有反扑的能力，不忍让他横死，所以曾婉转对刘瑾表达过自己的意思，如今看来他还是听了自己的话了。

戴义现在是万万不能留在京里的，杨凌已答应让他先过去段时间，等风平浪静以后任命他为镇守太监，这官儿虽没以前大，便实惠却远超以前。戴义自然乐于从命。

谷大用见杨凌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其他表示，又继续说道：“刘公公听了大人的意思，出面向皇上保荐，今日早朝时皇上已任命焦芳为文渊阁大学士，入阁理政。另外一位大学士人选尚未决定，李东阳保荐了詹士府的学士杨廷和。皇上对他也甚有好感，本来有意答允，不过这位侍讲学士可不是我们的人，刘公公怕他将来和咱们作对，现在正拖着呐，不知大人是不是另有更合适的人选？”

“杨廷和？”杨凌记起两人在府中交谈，彼此倒甚为投机，这人倒是个从不夸夸其谈的实干人物，只是目前也实在不知他对自己的计划是反对还是支持，如今自己声称重伤在家，诸事都由八虎出面，也不便去探他口风，这位置再虚悬个把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到这里，他颔首道：“刘公公这么谨慎是对的，让他先拖着，咱们看看再说。可别弄个冤家上台，那可是自找苦吃了。”

谷大用眉开眼笑地道：“大人说的是，咱家也是这么想的。”

杨凌又问道：“钱宁还没去金陵上任吧？”

谷大用道：“没有。张绣罢官还乡，牟大人荣升提督指挥使后，这段时间正忙着清理锦衣卫，钱宁暂时坐镇北镇抚，一时是顾不及和邵节武交接差事的。”

杨凌微微一笑，钱宁虽然贪财酷厉，不过对自己一向友好，有他做南镇抚司镇抚使，对自己是大有助益的。南镇抚司掌握着军中工匠的调度使用，如果朝廷一旦同意开禁通商，有他在那里，造船方面就不用自己太费心了。

谷大用见他面露微笑，想起另一件更开心的事，不禁说道：“对了，南京科道给事中戴铣、四川道监察御史薄彦徽等人不识相，居然还在联名上疏请皇上挽留刘、谢两人。可恶的是他们在奏疏中大骂我等是奸佞，真是岂有此理，我们做奴才的陪皇上出游玩乐就是本份，何曾做过什么坏事？”

杨凌吃了一惊，动容道：“朝臣和地方大员们开始声援刘谢了么？他们发动了多少人？”

谷大用轻蔑地道：“哪有什么大员？大部分是些言官、闲秩的官儿，唔……我想想，六科给事中吕翀、刘菃，南京兵部尚书林瀚、六科给事中戴铣，还有刚刚回京的右都御史杨一清、十三道御史薄彦徽等。”

谷大用说到这儿，脸色渐渐发青，怨毒地道：“最可恼的是戴铣、蒋钦，他们竟说我们如骟牛骟马般朽而无用，只可为奴、不可持政，这两个……这两个该杀的畜生！”

杨凌瞧他手掌按在桌上，手背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羞恼的光芒，也觉得这两位御使有点太损了，一个人品德好坏、才学如何，和他是不是太监有什么关系？

身体健全的男人若被人说他无用，最不济还要大打出手，在奏章里拿别人心里的疮疤大作文章，嘲讽他人身体缺陷，这也是读书人行为么？

这种事杨凌又不知该如何相劝。只好含糊地道：“这些人手捧圣贤书，除了读书人看起过谁？更何况文中多有以狷狂自傲，以为这才是文人风骨的蠢蠹，谷公公不必过于计较了，皇上对这些人如何查办了？”

谷大用长长喘了口气，抓起杯来狠狠灌了口茶道：“这些书呆子，咱家懒得和他们计较，可他们如此辱骂我等，岂能善罢甘休？刘公公以他们无端构陷之罪请了圣旨全权处置，骂得重的，就抓起来治罪。骂得轻的，就罢官降职。那个都佥事吕翀，以前与刘公公有旧，所以刘公公放过了他，可他竟又上一折，直接参奏刘公公，现在关进了大牢。倒没打他，就这么关着吧，啥时候这倔老头子服了软再说。”

杨凌见他脸色铁青，似乎那种屈辱感仍未消失，不由得心中一动：宦官身体有缺陷，自觉矮人一头，所以一有机会就捞钱捞权，常人是为了享受，他们的心理中倒有八成是为了能得到别人的尊重。

这个自卑若是利用的好，说不定鼓动他们做一番大事，得以名垂青史的诱惑更甚于那些好名的文人，再加上自己和他们的良好关系……

杨凌沉吟不语，谷大用从羞怒中清醒过来，见他蹙眉沉思，以为他是担忧百官又生波澜，便安慰道：“大人不心担心，除了这二十一人，别的官儿纵然心有不满，也都隐忍不发，六部九卿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咱家就没见一个出头的。”

杨凌沉沉一笑，重复了一句道：“二十一人……二十一人……”他忽想起成绮韵和他打过的赌，一时感慨不已。

轻叹一声，他抬起头来，对谷大用道：“各位公公刚刚就任要职，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咱们这些日子匆匆往来，还不曾好好聊聊，这样吧，明日谷公公代我将几位老友请上门来，由我作东，咱们饮酒相聚一番如何？”

杨凌在他们只是个普通奴才的时候，就能平等对待他们，言谈举止间从无任何不敬，神态上也没有任何轻视的模样，可以说抛却官场上的利害关系，这八个人对杨凌也是感到很亲切的。

如今杨凌与他们利益攸关，至少目前可说是铁板一块，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八虎自己才学不足，外廷中又只有这么一个盟友，所以隐隐然都是唯他马首是瞻的。

一听杨凌这话，谷大用欣然道：“好，这些日子咱家刚刚接手东厂，收编人马，清理范亭的亲信，忙得不可开交，如今刚刚得了空闲。前些日子朝政停顿了几天，如今积攒的奏折甚多，全靠李大学士一人撑着呢，连带着皇上这些日子也清闲不得，我们几个不用常在跟前伺候，明儿就一齐来你府上相聚。”

杨凌含笑道：“不不不，晚上，明晚儿来吧，除了你们八位，再把焦大学士、牟提督和钱镇抚请来，咱们饮酒同欢，同时……我还有件大事要同你们诸位面议！”

第156章 会议圆满结束

天气越来越冷了，北方进入十五月中旬，已有了冬天的气息，看那阴沉干冷的天色，大概再过向日就要下雪了吧。

杨凌望着谷大有远去的轿子渐渐消失在暮色中，轻轻叹息一声转身向宅院中走去，老管家指挥着家人慢慢将院门儿关上。

差不多整整一年了，谁会想到仅仅一年的功夫，自己会有这番离奇的际遇？跨过月亮门儿，藤蔓早已变得枯黄，池水也不复春夏的神韵，破败的荷叶有气无力地耷拉在水面上。

前方笛声悠悠传来，曲调轻快悦耳，那是成绮韵在教授玉堂春和雪里梅乐技。

成绮韵的琴棋书画十分精通，不但高文心在这方面多有不如，就是擅长歌舞乐器、字画文章的玉堂春和雪里梅也略逊一筹，成绮韵每日待在府中枯候杨凌的消息，自从一时技痒在她们面前小试身手后，这两个小丫头就俨然把她以师傅相待了。

门帘儿一掀，杨凌闪身进了花厅左首房间，玉堂春坐在罗汉床上，正在轻轻调试着琴弦，一见杨凌进来，忙跪坐起来，甜甜地笑道：“老爷回来了。”

右首边雪里梅已趿了鞋子下地，替杨凌除下刚刚会客外出时穿的团花青绸的棉夹袍子。杨凌轻轻搓了搓手掌，微笑道：“嗯，还在学琴箫？现在内厂发展迅速，还不到半年，势力已及到云贵，我已告诉黄老过两日把厂子里那些老掌柜的请来，到时你们把我传授给你们的记帐之法教给他们，财源滚滚。没有个好帐房，着实是耽误事。”

玉堂春二人应了一声，想起当初杨凌传授记帐之法时，身边还有个情同手足的姐妹一仙，如今自己二人得偿所愿，嫁了倾心的男子，还受封诰命，一仙却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神色不由得一黯。

杨凌看出二人神色忽然低落，明白她们心中所想，不由得也是暗暗叹息一声。自从内厂势力急剧扩张以来，他已让玉堂春手绘了唐一仙的画像，晓谕内厂上下，暗暗打探这位姑娘的下落。

他这般小心，是思及若是当初救了唐一仙的人因她姿色娇丽起了不良念头，将她强行占为已有，此时再通过官府大张旗鼓的寻找，难保那歹人不会杀人灭口，所以杨凌只好暗暗行动，可是迄今还没有消息。

杨凌轻叹一声，摆手道：“你们先回房去吧，我和成大人有事要谈。”

玉堂春二女答应一声，悄然闪出了屋子。成绮韵将手中紫色长笛滴溜溜一转，用三根素白的手指轻轻捏着笛管，诧异地扬眉道：“大人筹划的事情有了着落了？”

杨凌站在厅中，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刚刚在山东、浙江、福建、广西等沿海地区建立根基，哪能那么快掌握那些当地大豪的底细，恐怕我要的消息一时半晌还不会传回来。”

成绮韵一身青衣婢服，却盘膝端坐床上，把玩着手中的紫竹笛子，若有所思地道：“这么说此事还要等下去喽？”

杨凌道：“不然，朝中现在已经渐渐稳定下来，我准备现在就开始试探，先利用车马行遍天下的机会制造舆论，为我们的行动制造基础。”

杨凌轻轻一笑道：“当今皇上开明尚武，喜欢新奇之物，绝不是个保守的君王，何况他最信任我和刘瑾等人，告诫我说动八虎，一同向皇上进谏，再辅之以防止将领拥兵自重的措施，这禁海的第一理由就可以消失了。

不过一直以来，做皇帝的最怕百官的舆论，他们掌握着话语权，随时可以号召士林精英，一呼百应，制造出强大的声势，弄得做皇上的也畏首畏尾，怕成了臣子眼中的昏君。

可是这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所谓老鼠吃大象，大象吃老虎，老虎吃猫猫，猫猫吃老鼠。士林中人比皇帝更爱惜他们的声誉，他们不怕皇帝的大棒，却怕百姓的咒骂。

我们利用掌握的车马行遍天下，可以接触三教九流的机会散布消息，制造强大的民间舆论来制约他们，他们再提反对意见就得三思而后行了，更何况等你带人从江南回来，给他们一个大大的台阶，至少一半的人会打退堂鼓，这第三条理由便也无影无踪了。”

成绮韵似乎十分喜欢看他自信满满、神采飞扬的神气，虽觉这其中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商榷，却不愿这时提出来。

一双澄澈如水的眸子含着微微地笑意，静静地注视着杨凌，倾听完杨凌的话后，她将长笛横在红唇边，玉指轻按，一串轻快优美的曲调传出来，随即戛然而止。

成绮韵这才敛眉低笑道：“待我们沿海各城阜的人取了证据，这第四个理由也消失了，再让他们也分享些好处，反而会变成我们的助力。不过……第二条理由怎么办？内宦与外臣的矛盾可是根本不可能解决的，除了外臣自来就轻视内宦的原因外，皇帝也是最重要的原因，皇帝重用内宦则外臣失宠，宠信外臣则内宦失宠，谁能左右君王谁便掌握大权，不是每个人都会因为名利而被制服的。”

杨凌轻松的神色消失了，半晌才沉声道：“借君王之威压之、八虎之势吓之、百姓之名迫之、分化百官制之。总不成和和气气，让每一个人都满意，顽固不化者，只好把他们扫出去！”

成绮韵柳眉一挑，击节赞赏道：“这才是成大事的人，能追随大人，是绮韵的福气。”

杨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猜不出她话中有几分诚意。静了一会儿，才轻笑道：“明日我约齐八虎和锦衣卫两位大人商谈此事，你现在不宜公开露面，扮作婢子在一旁听听吧。否则以你好奇的性子，回头又要追问不休。”

成绮韵狡狯多疑，难以信人的毛病形成多年，有时明知事情与已无关，没有必要去打听，也非要把事情弄个明白。否则就吃不香、睡不着。她自己也知道这是一种心病，可就是难以克制，想不到杨凌倒看出来了。

她微带羞意地笑笑，垂下眼帘应了声是。

杨凌又淡淡地道：“若论对人性的了解，我实不如你，两位大学士被贬还乡，朝中百官的反应果然被你猜中了。”

成绮韵霍地睁大了眼睛，那好奇的毛病又来了，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什么反应？”

杨凌叹息一声道：“虽然他们心中对刘、谢离职多有不满，可是敢上折请挽的只有二十一人，比你的三十之数要少多了。”

成绮韵轻笑一声，莞尔道：“大人不可因此大意，不肯出头的人才是善于隐忍的人，不代表他就顺从了咱们，虽然暂时不会添乱，以后拖拖后腿总是难免的。”

杨凌笑着转身向门口走去，漫应道：“由得他们，只要这清倭寇、开海禁的事办得好，他们之中肯识时务的又何尝会少了？”

他走到门边忽又顺头望了成绮韵一眼，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明晚……尽量把自己打扮得丑一点儿。”

“是……啊？”成绮韵点了点头才回过味儿来，不禁抬起眼来，惊诧地瞧向门口，杨凌已一挑门帘儿，闪身走了出去。

成绮韵五指一合，握紧了紫竹长笛，在置琴的桌沿儿“笃笃”地轻敲了两下，抿紧的嘴唇儿慢慢翘了起来。

中堂右侧的“采菊轩”里烛火通明，济济一堂的都是当朝炙手可热的新贵。杨凌左首坐着刘瑾，右首挨着牟斌，十二人觥筹交错，已至酒酣耳热之态。桌上炭火正红，雕花的铜锅内翻腾着滚滚热气。

钱宁和谷大用等人刚刚登上高位，兴高采烈，喝得东倒西歪，成绮韵和另一个侍婢穿着月华裙、桃红色的小夹袄儿，站在一旁捧壶侍酒。

钱宁性好渔色，初见两个婢子进来时，顿时被成绮韵妖娆的体态勾住了眼神儿，可他一瞧见成绮韵的脸蛋儿，马上转过头去，再也不肯瞧她一眼。

成绮韵那副尊容，就连杨凌瞧了都觉得对不起客人，一双杏眼莫名其妙成了三角眼也就算了，鼻尖上生了几粒粉刺儿俺也认了，可你的麻子点得也太多了吧？真影响食欲。

众人的眸子大都带上了几分朦胧的醉意，只有杨凌、刘瑾和牟斌眼神仍十分清明。这三人各怀心事，自然不肯多饮。

牟斌是锦衣卫世家子弟，心高气傲，一直对张绣等指挥使衙门官员依附东厂，唯东厂马首是瞻，将原本平级的锦衣卫硬生生降了半格的行为心存不满，算是锦衣卫中的少壮派领袖。如今他投向杨凌一边，顺利推倒了张绣一班人马，今后锦衣卫何去何从，他必须要了解杨凌的意图。

如果杨凌仍然要他屈从内厂之下，象以前做东厂跟班打手一般为杨凌做事，他自然心中不愿，可是杨凌现在势力、名望远在其上，又掌握着司税监，锦衣卫衙门那么多人仅靠敲诈勒索可吃不饱，而且他也不愿背上那个恶名。

如何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杨凌肯不肯分他一些好处，自己要付出多大代价，这些事不解决好，他就无法向追随自己的亲信们交待。

刘瑾这个司礼监内相权力已被削去了一半，原来做为司礼监首领，手中有兵权、有财权、有‘批红’的政权，如今呢？兵权四分天下，除了他还有张永、苗逵和杨凌。别看今天杨凌没请苗逵，从那日缉捕司礼监的事儿来看，苗逵分明和杨凌一党。

财权如今完全掌握在杨凌手中，有钱才使得动兵呀，张永和杨凌明显走得也比和他近乎。至于‘批红’……唉，就他识得的那几个字，对大学士的票拟能提出什么意见来，除了同意两个字，他也不会签别的呀。

刘瑾现在倒没野心想扳倒杨凌，谋取更大的权利，可是他坐上这梦寐以求的宝座后，忽然发觉自己无论行使什么权力都是有心无力，不免心中失落，此时只盼着别人快快喝醉，自己好向杨凌求教一番。

杨凌刚刚举起杯来，成绮韵站在侧后边纤腰一弯，迅速地为他斟满了杯，眼睛溜溜儿瞟了他一眼。

杨凌目不斜视，不敢抬头看她那张麻子脸，径自举杯向刘瑾笑道：“刘公公，恭喜公公荣升内相之职，请公公满饮此杯。”

刘瑾干笑道：“什么内相，都是朝臣们的戏说罢了，咱家只知道服侍皇上，这些事可是不懂的，杨大人取笑了。”

杨凌正色道：“哪里是说笑，刘公公，咱们是好友。有些心里话自然不能瞒你，内相位高权重，若是公公毫无作为，那就成了王岳第二，完全成了空架子，除了顶着这个名头，可什么也不是了。”

刘瑾脸皮子一阵抽动，定了定神才道：“这个……咱家刚刚做上这个位子，许多事实在不明白，依着大人说，咱家应该做些什么？”

杨凌笑了笑，正色道：“公公掌着‘批红权’，可这批红并非最终的决定，尤其内阁票拟大多提出几条意见，请皇上参详决定。你若不能挑出最合皇上心意、又能令百官心悦诚服的建议，那你批回的奏折，内阁还可以再次封还，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时日久了，试问公公岂不威信扫地？到时皇上不悦，必然要将你从司礼监调开，是不是呀，焦大学士？”

焦芳含笑点头，刘瑾紧张地握紧了手掌，讪讪地道：“咱家与大人同舟共济，可算不得外人，杨大人可有高见教我？”

杨凌诚恳地道：“刘公公，听说你与内阁李大学士不相往来，依杨某之见，公公平素应对李大学士礼敬有加，要知道，他的票拟，你的批红，那是相互制约的，若是你们二人不能‘将相和’，这事情怎么能办好呢？再者，公公不可对内阁票拟的奏折随意批复，若是答非所问岂不惹外臣们笑话？公公尊严何在？天子脚下能人甚多呀，公公自己忙不过来，可心寻一个信得过、能帮你的人，凡有奏折，可以与自己好好商议一番再批复，这样才能站稳脚跟。”

杨凌为他出主意，却不说让他和自己举荐的焦芳彼此友好，反劝他不要和李东阳呕气，让他找个有才学的人帮他参详奏折，也决不出口推荐，这一来刘瑾哪还有戒心，自然相信杨凌是一番好意。

他感激地道：“杨大人说的是，一番良言，令咱家顿开茅塞呀，李东阳是大学士，那才华定是比咱家强百倍，以后我对他多多礼敬也就是了。咱家回去后就寻摸个可用的人，以后的奏折答对似模似样，才不会叫外廷看轻了。”

杨凌笑笑，说道：“只是这样，也只能按部就班，应付好差事罢了。哎！这世界不公道啊，公公你看那些大学士，哪怕百年之后还有人记着他，传诵他，流传他的事迹，可是……再过十年，还有几个人记得内廷王岳呢？就是现在，有几个人还记得王岳之前是哪位内相呢？”

刘瑾面皮微红，讪讪地道：“唉！咱们内廷是侍候皇上的奴才，有功没咱们的份儿，有过却少不了咱们，咱家只求能安安稳稳做好这差事，流芳百世？那好事哪轮得到咱们呀。”

杨凌道：“不尽然吧，本官这次下江南，这都一百多年了，江南百姓提起三宝太监来，那还是耳熟能详。他的事迹，那是人人如数家珍哪。噢，对了。绮韵是本官在江南收的小婢，是这样吧，绮韵。”

成绮韵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儿，这才不甘心地娇声道：“是的，大人。三宝太监在我们江南可是连三岁小儿都晓得呢。不说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就是那些官家老爷、读书的先生，对他老人家都敬重得很哪。”

刘瑾和几个半醉的太监听得热血沸腾，连胸都挺了起来，过了半晌，刘瑾才轻轻叹了口气，无比羡慕地道：“郑公公……咱爷们哪儿比得了，再过几百年可能都有人记得他七下西洋的丰功伟绩，咱们……唉！”

几个太监垂头丧气地又塌下了腰，太监本来就自卑，古人讲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香火传继，死后默默无闻，想起来就算这些贪财贪权的内宦何尝不是默然神伤？如果有机会名垂青史，他们垂涎的欲望实在比外臣还强。

可是宦官只是皇帝家奴，又例来受文臣歧视，加上他们真有大见识、大学文的可谓凤毛麟角，几百年不出一个。哪有造福百姓的本事，所以一边艳羡郑和的功绩，一边继续挨着骂捞钱捞权的大有人在。

杨凌轻轻笑道：“永乐大帝一道圣旨造就了郑公公的百世英名，人家那是运气……本官此次下江南，发现一桩弊政，若是由我们进谏，请皇上予以革除的话，百年之后，你我的名望恐怕还在郑和之上。”

“哦？”刘瑾耸然动容，一时心热不已，旁边马永成、谷大用等几个太监的目光刷地一下，都投注在他身上。

杨凌继续道：“皇上将司税监交给本官，断了司礼监和锦衣卫的财路，那时是王岳、张绣当权，杨某还没觉着怎样，可如今都是自家人，我心里可有点儿过意不去了。但是如今要是将司礼权交回司礼监，恐怕我的部属也不好安抚了。我说的这道弊政若是能够革除的话，不但可以名垂青史，而且……财源滚滚，诸位的难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这话一出口，八虎、牟斌、钱宁和焦芳的眼神儿都亮了起来，眸子里一对孔方兄烁烁放光。

送走了八虎等人，成绮韵随在杨凌身后慢慢向回走。

杨凌扭头笑道：“委曲你了，扮了一晚的侍女，看样子，这些人对我的建议还是十分赞同的，皇上原本就不拘于固见，有他们先在皇上身边吹着风，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成绮韵轻轻地道：“嗯，对这些不学无术、不思黎庶之辈，晓以大义不如诱之名利，大人双管齐下，要让他们归心，自然易如反掌。卑职……可是该返回金陵筹备了么？”

杨凌说道：“差不多了，如今钱宁听说有银子可赚，迫不及待要赶去金陵，锦衣卫在各处的暗桩可是根基深厚，有他们协助，搜寻沿海士族暗中通商证据的事必定可以很快完成。我歇了大半个月，扮作勉强出门还是可以的，明儿我找机会先去探探李大学士口风，如果他那里阴力不大的话，你便先回江南吧。”

成绮韵沉默不语，一阵风来，她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寒意。

杨凌无意识地回头瞧了一眼，远处灯光昏暗，夜色中也瞧不清她面上神色。杨凌说道：“你世居江南，不服北方水土，前两日受了风寒，亏得文心的妙手，不过北方的寒冷，你还没见过呢。介时屋里屋外那是两重天地，恐怕更要生病了，趁着还不太冷，早些去金陵吧。”

成绮韵心里忽然象注入了一股暖流，吹来的冷风也觉得柔了起来，她咬了咬唇，温顺地道：“是，那卑职明日候了大人的消息便赶回金陵去。”

杨凌嗯了一声，说道：“我吩咐小厨房给你留了饭菜，去吃些早点睡吧，如今天冷，火炕却还没烧起来呢。”

成绮韵蹲身福礼，应了一声是，目送着杨凌大步走向曲廊尽头。远远风吹灯摇，将杨凌长长的身影扯曳到她面前……

杨凌走过花厅，站在天井里张开手臂吸了一口沁着冷意的风。觉得身子有点儿倦，正想回房去睡，忽想起今日招待八虎等人，还没来得及让高文心针灸，他犹豫了一下，见高文心堂姐妹的院中还亮着灯，就举步走了过去。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而且这疗程也没有必须到那一天才好的道理。说不定这半个多月的辛勤浇灌，三位娇妻总有一个能为自己怀上孩子吧？

杨凌想着，嘴角噙起一丝甜蜜的笑意，嗯……再治上两周吧，保靠一点儿，再长不算啦，文心这偏方的副作用实在是有点要命呢。

杨凌走进院门儿，不便再继续往里走，他正要扬声唤高文心出来，忽听里边高文心拔高了嗓音儿道：“我与他还有什么相干了？他为什么要这般污辱我？”

杨凌听她证据激烈、语声微颤，不觉怔了一怔，便停在了那儿。只听房中一个男人声音道：“姐姐，他家世代书香门第，官宦人家，你知道他在地方上颇有威望的，今日听了这么说，弟弟在府学里都觉得抬不起头来。我知道姐姐不是那种人，可是杨……杨大人现在……现在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也看到了，那些人哪有一个有好名声的？自古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要说别人捕风捉影，可这眼睁睁见到的算怎么回会事儿？姐，要不……你和杨夫人不是结拜姐妹么？求她让杨大人出面，如今在皇上那儿可就是一句话的事，求皇上赦了你的奴籍，咱们走得远远的，别和杨家再有啥纠葛了，高家的声誉威望得来不益，虽说在朝廷中受了牵累，可是这十里八乡的百姓还是尊敬咱们的，咱可别跟着杨家让人骂……”

“住口！亏你也是读书人，知恩不忘报的道理都不懂了？姐的命是大人救回来的，你现在不再是个青衣小帽的奴才，是谁送你去府学读书的？”高文心大怒，厉声喝问着。

房中另一个女人声音劝道：“姐姐，弟弟年纪小不懂事，你不要怪他……”

杨凌听出是高文心和高文兰姐弟在说话，高文举原来就是读书人，加上只是个普通奴仆身份，杨凌可以便宜从事，所以送他去府学读书，希望他将来能考取个功名。

听这口气，是高文举在外边听了自己什么闲话了，嘿！这样的读书人，是非不懂，好坏不分，难道悠悠众人之口，就这么可怕么？高文心中那个他，又是谁在造谣呢？

杨凌气往上冲，刚想举步进去，思及高文心如今的身份，心理必定敏感，她喝骂自己的堂弟倒也算了，如果自己进去喝斥，难免让她伤心。

杨凌学学叹了口气，仰起头来望着满天星斗悠悠出神半晌，屋里吵些什么全然不入耳中。繁星满天，低压苍穹，亘古时便已存在的它们，亮亮的就在眼前，似乎踏上房顶伸手便可摘下。

杨凌吐出一口抑郁之气，微微地笑了：“管他呢，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自己心中真正在意的人，认得真正的自己便够了。”

他转身欲走，房中高文心气怒哽咽的声音道：“好，你是真正的读书人，你就离开保你的清白名誉去吧。自从大人来到这里，修桥补路，从不忧民，民心？我不信百姓都和你一样读书读瞎了眼！让开，我要去为大人针灸了。”

门儿哐当一声开了，门楣下，红灯里，只见高文心翠衣罗裙，纤秀婀娜，颊上泪痕闪闪，犹未拭净。

她瞧见杨凌就站在门口儿，不觉吃惊地停下脚步，一边慌张地唤了声：“老爷”，一边急急拭了拭泪，想要上前，身形一动却又仍堵在门口，生怕杨凌一怒，冲进去责罚她的堂弟。

杨凌微微一笑，走上前牵住她的手，若无其事地说道：“走吧，杨某正是来请女神医为在下施以妙手的。”

他拉着不知所措的高文心施施然出了院子走向自己卧房，心平气和，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竟是毫无怒色。

第157章 开门见山

杨凌的卧室分外间和内间，韩幼娘正在外间灯下替杨凌裁剪着衣料。杨凌带回来许多贵重衣料，不过大多是女子所用。内中有葛布二十匹，杨凌替丈人和舅哥留了五匹，余者留用。

那时葛布极为精贵，只有浙江、广东和江西向个地方出产，最精细的出自广东雷州。这二十匹葛布是雷州上品葛布，每疋（pǐ同“匹”）不过三丈一二尺，就价值纹银三两。

幼娘的女红比玉堂春、雪里梅高明多多，所以亲手裁剪，想为相公做套合体的袍子，瞧见杨凌和高文心一前一后进了门，韩幼娘直起身子，用小手轻轻捶着腰肢向文心笑道：“姐姐来了。”

高文心已拭去泪痕，她生怕幼娘看出端倪，匆忙答应了一声，假借回头掩门的机会避过了脸去。杨凌初时听了高文举的话十分愤怒，待想通了却只可怜这人云亦云、自命不凡的学子，况且有高文心这屋关系，他更不便严苛，所以心事已完全抛开了。

看见幼娘捶腰，他心疼地道：“你呀，早叫你把料子送去铺子里做，非要自己动手，累了就歇歇吧，我又不急着穿。”

韩幼娘开心地答应一声，说道：“相公先请姐姐针灸吧，你喝了酒要早些睡下，我再剪完这一段也就歇了。”

杨凌嗯了一声，见高文心已趁机会闪进了房去，他也走进了房间，大大方方地除去了外袍，一撩小衣趴在床上，将裤子褪了褪，露出了半边臀部。

高文心默默地坐在床边，将十余枝银针一一插进他的臀后部，然后按着一定的顺序逐一轻捻着。杨凌下巴搭在双手掌背上，神情若有所思，过了半晌他缓缓地道：“文心……”

高文心“嗯”了一声，轻声道：“老爷不适了么？我轻些便是。”

杨凌扭过头来望着她模样，忽然微微地笑了。高文心瞧着有点发慌，吃吃地道：“老爷笑什么？”

杨凌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十八岁，只比我小了一岁，是大姑娘了么？呵呵……不算吧。其实还是个小女子呢，可你十八岁就名冠京师，与金针刘他们并列京师三大杏林高手，若从这方面说，也算是个大姑娘了。”

高文心听他一会儿大姑娘，一会儿小女子，不知他想说些什么，眨着眼也不敢胡乱搭话。杨凌看出她有些迷惑，轻轻一叹道：“没什么，有感而发罢了。”

他沉吟片刻，说道：“都是我一向疏忽了，自以为没拿你当奴婢也就是了。却忽视了别人的看法，过两日我去宫中时和皇上说说，削去你贱民的身份。如果……文举不愿再住在这儿，我再替你们找幢房子……”

高文心心中一颤，失声道：“老爷，你……你要赶我走？”

杨凌嗯了一声，高文心俏脸儿刷地一下白了，只听杨凌说道：“不是赶你，是赶走一个奴婢，你不再是杨府的奴婢，就不必人前以婢子自称，人后才能和幼娘姐妹相称，你恢复了女神医的身份，谁再敢造谣生事，辱你清白，我才能削他的功名，治他的罪！”

如果不再是世奴，彼此之间不可逾越的障碍也便消失了，机会岂不更大了一些？

高文心想能了这一点，心中忽然有些喜悦，她轻轻低着头，用细不可闻的声调嗯了一声，又不放心地道：“老爷不生文举的气么？他……他只是个读死书的呆子，老爷不要见怪。”

杨凌笑笑道：“说起来他只是爱惜读书人的身份，想避嫌罢了，我不会和他计较。”

高文心心里面轻松了许多，手上也轻快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才犹豫道：“恕婢子多嘴，听文举说，府学、太学的人都群情激愤，将老爷和八虎相提并论，指为……”

她悄悄看了看杨凌神色，见他轻松自然，这才壮着胆子道：“指斥为……国贼呢。婢子知道老爷的为人品性，可是外人不知道呀。老爷不晓得士子们的厉害，所谓众口烁金，文人们一张嘴，足可以毁了一个人呢。”

她垂下头，幽幽地道：“李继孟几句胡言，就搅得这四乡八邻的百姓把老爷当成了欺男霸女的恶人，其实……文举一开始在府学还为大人辩解，只是夫子和士子们将八虎的恶行桩桩件件都和大人联系在一块，大人与八虎交从过密，怎么辩解也无人肯信，反把他骂作奴才，他又气又恼，才想离开杨府表明心迹。大人如今的权势地位，本不必结交八虎那种声名狼藉的人物，要知民心可用，失了民心，婢子担心对老爷您大大不利呀。”

杨凌反问道：“何谓民心？民心是大势所趋，这个大势就是利，为民谋利者便得民心。”

他想起了袁崇焕的一件事，不禁感慨地道：“我记得有一个国家，关外蛮族进攻这个国家时，有位袁将军独守一座城池，誓死不退，城中百姓觉得自己财产可以得到呵护，都无限感激。可是仗越打越队，眼看城池不保，百姓担心蛮族会报复屠城，那时不但钱财没了，便连命都没了，许多人便开始大骂袁将军是为了立功升官，荼毒百姓，责怪他兵力不足就不该苦战累民。幸运的是蛮族头领不慎在攻城时被打死，就蛮军溃退。性命和财产都保住了，百姓们庆幸之余，又痛哭流涕，把袁将军视为再生父母了。”

杨凌意味深长地一笑道：“仅从这件事你看出民心是什么了么？民心就是利，避害趋利就是民心，别以为老百姓会笨，所以民心可恃、民心可用，民心更可争。只要我做的事有利于民，他们中大多数人是站在我这边呢，还是那些士子们的空话一边？

莫说八虎现在并无大恶，就算他们真是大恶，目前可以合作，我也不能为了面子上的荣光与他们交恶。何况……我也不会蠢到自己做的事见了实效，才去争取民心。”

他嘴角翘了翘，车行、酒肆、青楼、商舍……这些地方三教九流，各个阶层都有涉及，让他们被包围在我的人海战术中吧，如果他们的左邻右舍、丫环奴仆、马夫书童，甚至夫人儿女，都能接受至少不反对我的政见，我倒要看看这些被孤立的大臣和士子们还能坚持多久。

杨凌见高文心没有动静了。不禁回头一望，只见自己屁股上边明晃晃十多枝银针摇摇晃晃，煞是壮观，高文心却在痴痴发呆，不禁失笑道：“文心，你在做什么？我瞧着自己跟个刺猬似的，莫非这也是疗程之一？”

高文心脸儿一红，惊醒过来，连忙动手又诊治起来，吱吱唔唔地道：“不是，婢子是在想那位大人，他的用心不被人理解时，一定很是心酸。”

“婢子知道老爷做的事是为了天下百姓，才不计个人名誉。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文心都会陪在你的身边，脱奴籍……婢子真的好想，不过不管别人怎么笑我、骂我，我决不离开杨府、离开老爷！”

杨凌怔然瞧着高文心，烛光映照下她轮廓优美的脸庞上，那双眸子坚定、平静、坦坦荡荡，这么大胆的表白，让杨凌听着一阵冲动，差点儿跳起来将她拥入怀中。

只是他稍稍一动，满屁股银针乱晃，这才一下清醒过来，压抑了心情，趴回枕上，轻笑道：“好，你不想走，没有人能赶你走。只是……这针瞧着实在渗人，咱还是先专心把针扎完吧。”

高文心情窦已开，如何看不出方才杨凌眼神中的含义，都怪……都怪……她懊恼地咬紧了嘴唇。

李大学士府。

杨凌和李东阳并肩走进书房。李东阳诧然望着杨凌，不知道他冒昧来拜访自己是何用意。

杨凌打量着这间书房。书房古香古色，几案里边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桌上放着镇纸、砚台，还有几摞高耸的公文，桌旁一个大肚敞口的青花坛子，里边矗着十几卷宣纸画轴。再往后边是木制的朱漆金花屏风，隐隐露出一角床榻。

杨凌见了不觉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李东阳竟然会在内书房见他，照说这么极私人的地方除了府中的人和极亲密的朋友，一般是不会往这里相请的。

杨凌的目光回到李大学士身上，两人身前各有一只细瓷的茶杯，房中没有燃着炭火，稍稍有些冷意，杯中热气袅袅升起，未及面前却已消去。

李东阳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试探着问道：“杨大人今日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杨凌恭敬地笑了笑，说道：“大学士公务繁忙，寻常的小事下官岂敢前来打扰。实在有一桩事关朝廷和黎民百姓生计的大事，下官想先征询一下大学士的意见。”

李东阳心中翻了个个儿，如今的杨凌对皇帝的影响力无人能比，他有八虎那班狐朋狗友，又在内阁安插了一个焦芳，论权势更是无人能比。而且两人可说素无交集，他有什么事来找自己商议？

莫非赶走了刘、谢两位大学士还嫌不足，他又要设计将自己清出朝廷以便独掌大权？李东阳暗暗提高了警觉，呵呵笑道：“杨大人年纪虽轻，才干却超卓不凡，如此客气，老朽可是受宠若惊了。其实大人若对朝政有所见地，大可直接上折众议，若说私下商询，刘公公身居内相，焦大学士又是大人的好友，似乎还轮不到老朽置喙吧？”

杨凌正色道：“李大人是说八虎和焦芳？八虎贪权好利、无知平庸，岂是可以商议的人？焦芳虽有才干，但顶多只能唯唯喏喏、遵旨施政，若论见识眼界，目光长远，放眼当朝，除了李大学士，在下还能向何人求教？”

李东阳眼皮一抬，霍然瞧向杨凌。目光炯然地瞧了半晌，嘴唇翕合半晌，竟是不知该如何答对。

第158章 各取所需

李东阳顿时被杨凌的话惊呆了，此时此刻，就算是他，就算是在同僚好友面前，也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评价八虎和焦芳，杨凌做为八虎和焦芳一党，竟敢在自己面前如此直言不讳，他疯了不成？

李东阳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方轻笑一声道：“杨大人如此说话，不怕内廷中人和焦大学士和你翻脸成仇么？”

杨凌嘿嘿一笑，说道：“李大学士不怕被人当成造谣中伤、挑拨离间的小人，尽管说与他们知道便是。”

李东阳怔了怔，忽地仰天大笑。杨凌含笑相视：既然二人是暗室以交谈，无论如何推心置腹，这番话都不可能作为证据传出去影响他们的声名和官威，杨凌可以开诚布公，李东阳自然也不必再有顾忌。

果然，李东阳畅然笑罢，抚掌道：“时至今日，还能听到如此畅快淋漓的话，尤其出自杨大人之口，实令老夫惊讶，杨大人今日造访，到底有何目的，请直言相告吧。”

杨凌笑笑，说道：“大道公义，说到底不过是利在其中，这种有江山之利、百姓之利、个人这利之分，下官今日来拜见大人，就是想为朝廷谋利、为百姓麻谋利。”

李东阳目光一凝，注视着他道：“杨大人此话怎讲？”

杨凌长长吸了口气，说道：“下官从江南回来，深觉江南自古富庶之地，仅靠田地已不能再有进展，江南商贾虽多，精美之物却只有各地士绅富豪消受得起，受此制约，百姓得惠有限。再者，倭寇在沿海肆虐。虽未成心腹之患，但大明百姓多受其扰，朝廷驻重兵于沿海，处处被动防御，却防不胜防，大军耗资靡巨，却不能救沿海百姓于水火，种种弊病，皆因海禁而起。下官以为，若开禁通商，则倭寇产生之根源可除，不法私贩再无容身之处。朝廷可增加大笔税赋，黎民百姓也可从中获利，何乐而不为呢？”

李东阳大为惊愕，他只道杨凌如今大权在握，想创些政绩树立威信，却没想到他选了这么一条艰难的道路。

解禁通商未必是毫无缺陷的良药，可是相对于禁海禁商，却好久多多，他主持朝政多年，站在最高处，这其中关节自然看得明白，可是要推行这项政策，却是朝野阻力重重。

即便他和刘谢三人主持朝政时，又深得弘治帝信任，也知道如果费力不讨好地去劝说皇帝解禁通商，弄不好反而引火烧身。

李东阳与刘谢私下议论朝政，想及海禁中错综复杂的关节，也不禁大摇其头，认为解除海禁遥遥无期。

他们虽是实干、能干的贤臣，也想不到五十多年后，全面解除海禁就已成了当务之急。而且在朝野各方的一致支持下，在大明朝廷顺利实施了，只是国家施政，先行一步、后行一步效果实是天壤之别，那时已经有些晚了。

李东阳垂下眼眸，轻轻举起杯来凑到了唇边，沉吟不语。

杨凌知道他还要消化一下自己的话，更要揣测自己的真实来意。是以静静等待，并不催促。过了半晌，李东阳才轻轻呷了口茶，放下杯子展颜一笑道：“杨大人以为平倭靖海、强国富民，解除海禁乃是必治的一剂良药么？”

杨凌诚恳地道：“大人，强国富民的方法自然不只一条，不过解禁通商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大海横在那儿，海线绵延万里，中外贸易始终难以禁绝。造双桅船者斩，只能斩我大明百姓，海林亦只能禁我大明百姓。常言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海洋就象一个聚宝盆，因为倭寇作乱而弃了这棵摇钱树，结果商道不通，商人失其生理，于是转而为盗。

现今倭寇横行的苗头比起海禁之初如何？愈发势大了。各业利益所在，因而为盗，良民利益所在，亦下海为盗。大人入内阁多年，故旧遍及天下，耳目灵通得很，应该知道所谓倭寇，大多皆是我大明百姓。逼良为盗是一罪，斩倭御敌是一功，是以沿海官吏指鹿为马，掩盖事实者皆有之。寇与商同是人，皆为利而来，市通则寇为商，市禁则商转为寇，海禁一日不解除，祸患始终存在。

如今朝贡贸易仅限于朝廷，是故私商贸易盛行。沿海的海商大贾、士绅世家走私甚是猖獗，如果取消海禁，再剿抚并用，清除顽固的海盗，允许百姓下海前往西洋、东洋贸易，不但倭患可以烟消云散，以此为契机，还可繁荣百姓，强盛国家，何乐而不为？”

李东阳望着杨凌，听他侃侃而谈，隐隐表现出痛惜和焦急的神情，心中不觉有些触动。眼前这个人或许擅于权谋，或许谄媚君上，可是未必就没有报效朝廷、造福百姓的雄心。

如果他真的贪图权利，目前他就该把心放在朝廷上，利用朝中的动荡，不断安插亲信、收服人心，巩固自己的势力，何必苦心竭虑去搞什么解禁通商？

他如今权势熏天，又掌着司税监，控制着在明的财源，可没胡必要冒这个险呐。刘公、谢公，莫非你们都看错了他的为人？结好权贵功卿、纵容皇上玩乐只是他为一展胸中抱负不得已而为之？

李东阳轻轻叹息一声，沉吟道：“禁海，自然有诸多弊病，强汉、盛唐、富宋……自古以来未见有禁海之举，唯有我朝呀……”

杨凌听他语气松动，心中狂喜，他站起身来，慨然道：“大学士，下官知道大人和朝中百官因在下一介秀才，迅速攀升，而又与内宦权奸交从过密而颇多误解。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日久人心自现，在下现在也不多做表白。但解禁通商，下官实无私心，此事若成实是利国利发，而且海关和有司衙门，下官也愿进谏皇上，交付地方官员管理。

大人，自古外族难自海上来，如今异国造船能力增强，已有佛郎机人自万里之遥来访，公知再过百年如何？这知这海洋天堑那时不能成为坦途？

大明在北方筑了一道长城，难道那时在海边再筑一道长城，堂堂中华、炎黄子孙要处处筑墙，将大好的海洋丢给夷人不成？要窝在家里处处挨打么？海域亦是我大明疆土，单是守土有责便不该将它放弃！”

李东阳霍然动容。沉思半晌后，他徐徐说道：“解除海禁……难！”

杨凌道：“大人是谦谦君子，所以说难，下官结交内宦，诟名满身，所为何来？大人若是允了，其他的事自有下官去做。”

李东阳瞧他一眼，忽地也站起身来。在室中徐徐踱步，杨凌见他沉思半晌，停下身形道：“天下以农为本，自由通商，若米粮外流，奈何？官府纵然禁止，也难以处处设防。”

杨凌松了口气，笑道：“如今天下，富庶华美之物谁能及得我大明？丝绸、茶叶、瓷器等物漂洋过海，一船获利数十倍。纵然朝廷不禁，百姓会舍重利货物而运输普通用品么？大明本来不允民间以银两为货币，但宝钞信用不足，铜钱不敷使用，民间早已广泛使用白银交易。如今生产的货物超越建国之初，白银早已不够使用，乃致物价上涨，百姓生活贫苦。

若是贸易流入大量白银，既可交付国内流通，还可就近购买周围蛮族马匹、牛羊，百姓除了稻米，还有肉食可吃，而现在有几家百姓吃得起肉？再者海禁时渔民只有不禁风流的小船儿在近海捕鱼，开了海禁巨船入海，那才是取之不尽的鱼米粮仓啊。

相当初大宋四海通商，百姓富裕，朝廷税赋充足，而宋朝时田地不及我大胆辽阔，亩产不及我大明之出，百姓食用之物还是远超我大明呀。”

李东阳笑了笑，说道：“大宋田地不及我大明，可人口也远不及我大明呀。你说的也有些道理，百姓输出米粮的可能确实不大，但购买牛羊要受制于外族，捕鱼难以应付百姓生存之用，一旦与外族交恶时岂不危险？

江南是天下粮仓，苏湖熟，天下足，通商之后丝绸之利数十倍于农田，百姓贪近利，有地者必弃粮而植桑，种地者必弃地而养蚕织布，其余诸省皆非善耕作之地。若是粮储不足，天灾人祸时必激民变，百年后如何本官不知，可是眼前就可能出现的大乱却不可不防啊。”

杨凌一腔热血，想的是关系国家历史转折的重要机遇，对当前大明的情形却思虑不足，李东阳虽听他描绘的前景颇为心动，可身为首辅大学士，他却不能不想‘食为天’这件头等大事。

不过杨凌一听‘苏湖熟，天下足’，心中有些奇怪，后世的俗语不是常说‘湖广熟，天下足’么，莫非这天下粮仓从近海向内地逐渐迁移过？

杨凌忽地想起正德亲政时曾批过一个试种安南高产水稻的折子，还有自己在鸡鸣驿时当成水果吃过的蕃薯，他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向李东阳拱手道：“李大人，若是下官能解决这粮食问题，将贫瘠的内陆变成充足的粮仓，大人可肯支持下官么？”

李东阳瞧着他，目光一闪，微笑道：“安南水稻试种的奏折已送回京来了，这稻种耐旱祛虫，能增产一成，老夫已奏请圣上，明年便在适种之地广泛种植，不过适种水稻的土地有限，增收一成可不足弥补江南米粮之失。”

杨凌心中喜悦，那玉米地瓜可是好种的很，什么沙地温地，山坡草窠都能生长，农民若是再好好侍弄一番，各地粮食增收可不是一成，而是一倍都不止，这件大事自己怎么竟一直忘记了。

他现在只想赶快去吩咐部下搜寻这种植有蕃薯苞米的地方。既然朝廷还没广泛种植这种作物，显然民间大多还不识得它的重要价值，自己抢先推广它，自己说出来的话也便多了几分底气。

想到这里，他轻松地笑道：“李大人不必担心，下官有办法解决大明粮储不足的问题，到时大人可肯鼎力支持？下官不才，蒙先帝、当今皇上宠信，却无寸功于江山社稷，若能办成这件利国利民的大事，余愿足矣。”

李东阳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好大的口气，粮食种植靠地靠天，现有的米黍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在土地贫瘠、气候不适的环境中大量增产的，这杨凌语气也太大了吧？”

他按捺住好奇，恬然微笑道：“好，杨大人若能办成这件大事，便是大明第一功臣，比起开疆拓土、百战之功有过之而无不及，老夫自然是要全力支持的，只是……”

他叹了口气，说道：“老夫老矣，不若年富力强之辈，近来时时感到身体疲惫，寻常的奏折批阅起来也吃力得很了。焦大学士年纪比老夫还要大上许多，本官也不忍让焦大学士过于操劳，内阁的日常事务太多，没有人分忧，便是有心助大人排除阻挠，恐怕也力有不逮呀。”

杨凌一怔，李东阳这话不象推脱，又似推脱，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杨凌定睛瞧去，见李东阳握着拳堵在嘴上轻咳着，可是一双老眼中却隐隐闪过一丝狡狯，不禁恍然大悟。

他暗暗笑骂了一声“老狐狸”，口上却呵呵笑道：“焦大人刚入内阁，朝政多赖大人操持，难怪大人不能周详，听说大人举荐詹士府学士杨廷和杨大人入阁，下官也觉得杨大人才干、政识超卓不凡，是大学士的适当人选，我想皇上一定会同意杨大人入阁之事的。有杨大人为您分忧，到时沿海开禁，接待使臣，制订律法、用兵平倭、督造舰船、设立海关等等大事，想必大众就可以分身顾及了。”

李东阳一抚胡须，说道：“但愿能如杨大人所言，那样老夫就放心了。”

两人对望一眼，不由得相视一笑。

“甘薯，没听过？嗯……也叫红薯、蕃薯、大地瓜……还是没听过？”

杨凌叹了口气，转身欲走，那矮矮胖胖的米粮店老板搔了搔头，忽地叫道：“这位公子您说的是不是蕃芋？”

“蕃芋？蕃芋是什么东西？或许也是一个名字呢。”，杨凌心中想着，又急转回身，欣然笑道：“有可能有可能，快拿出来给我看看，只要我一瞧就知道是不是了。”

他来拜访李东阳穿的是一身便装，不过那一身高档衣料可瞒不了人，加上身边跟着八个彪悍矫健的手下，那派头儿就是在京师也不是随处可见的。米粮店老板可不敢小瞧了他。

他讪讪地一笑，哈着腰道：“公子，蕃芋那东西低贱便宜，获利甚小，而且买的人也少，所以小店交不卖那东西，不过城北一带的粮油铺子可能有卖的。”

城北？杨凌知道那一带居住的大多是贫民，地瓜在后世确实是便宜东西，莫非这时还是稀罕物儿就不值钱了？他立即兴冲冲地拱手道：“多谢老板，我这便去看看。”

杨凌出了店门儿，四个轿夫抬过绿呢小轿，杨凌钻进轿内吩咐道：“走，去城北，逛逛米粮店。”

轿夫不知老爷从大学士府中出来，满城地逛粮铺子是什么意思，心中暗想：莫非大学士家断了粮？也没准儿，听说李大学士是清官，家里上百口子人，朝廷的俸禄又低，眼瞅着天冷了，要断了粮可够惨的。不过咱家老爷扣门了点吧。咋地也不能给人家送蕃芋吃呀，那玩意儿吃一冬天受得了吗？

他们想归想，可不敢说出来，抬起杨凌便大步走向北城区。轿子吱悠悠地到了北城，拐进破破烂烂的贫民区，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米粮店，随行的一个家丁打扮的番子摆了摆手，小轿停了下来。

他机警地四下瞧瞧，示意兄弟们散开，然后走到轿旁低声道：“大人，粮油铺子到了。”

杨凌倚在轿垫上已经睡着了。昨夜他宿在雪里梅房中，这小妮子在闺房中花样最多，一向胆气最大，昨儿不知怎么大了胆子，自己一直不忍要求的，她居然羞羞答答地要以后庭侍奉。

看来雪里梅也是做过准备的。早学着莳花馆里听来的方子，用猪脂掺了杏仁儿提炼的精油清洗润滑了一番。娇盈沃雪水蜜桃儿般的诱人沟壑中，一朵水灿雏菊香喷喷、柔腻腻，金针刺蕊，吐艳含芳。

杨凌如获至宝，抱着那初桃般的幼嫩臀瓣，只觉柔腻如油、张驰有道，再听着雪里梅如泣如诉的婉转娇吟，这一夜颠狂得狠了点儿。杨凌心中也知道这小妮子如此讨好，是在担心些什么。

女人嘛，有时光有一颗心还不够，对她们说点儿废话其实蛮有必要的，杨凌自然知道这个至理，畅快淋漓之后，搂着那娇怯怯的身子又和她温言絮语到了后半夜，哄得小妮子心花怒放，开心得都哭了起来，这才叠股而眠，不免有些倦了。这一路上小轿悠扇悠扇地，可就起了困意。

Chapter_29

番子唤了几声，不见大人答应，急忙掀开轿帘儿，只见杨凌斜倚在轿垫上睡得正香，番子忙蹑手蹑脚地放下帘儿，示意众人小心候着，莫要搅醒了大人。

不料他这儿没了动静，那家粮油铺子里却吵了开来，只听一个男人声音喝道：“走走走，你们这几个叫化子，若要讨口吃的，给了你糙米了，怎么还在这儿聒噪？再来妖言惑众，骗我老娘上当受骗，我就把你们送官究办。”

随着声音，一个棉布袍子的小老板领着两个伙计把两个人推出了店来，那两人穿着破破烂烂的乌黑色长袍，瞧那污垢也不知多久没有换过了，天气日渐寒冷，还真的有点儿可怜。

这两个乞丐都是瘦瘦高高的个儿，从后边看，红红黄黄的头发，不象中原人氏，只听一个乞丐用怪里怪气的声调道：“老板，我们不是乞丐，我们是上帝的使者，是传播福音的，你的母亲信奉天主，就可以得到救赎，得到心灵的平静……”

他还没说完，那个小老板瞪起眼骂道：“他妈的，什么上帝？有玉皇大帝大么？你们这些红番鬼，赶快给我走人，再在这儿影响我做生意，别怪我不客气了。”

另一个金发的黑袍人被推下了台阶，一边说道：“不要辱骂上帝，上帝告诉我们，我们都是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迷途的羔羊啊……哎哟……”

他正要大发感慨，不知那小老板用什么东西打了他一下，捂着脑袋叫起疼来。另一个红黄色头发的人不禁扯起嗓门大声争执起来。

那番子掌班看两伙人声音越吵越大，正要上前赶走他们，免得吵醒杨凌，杨凌已听到声音醒来。他掀开轿帘儿皱眉道：“什么事，谁在争吵？”

一言未尽，正好那个红发人扶着另一个金发男人转过身来，杨凌瞧了二人模样，不禁一呆，这样怪异长相的男人他自打来到大明也只在护国寺见过，可不正是那帮西洋传教士么？

杨凌连忙起身下轿，呵呵笑道：“二位教士，好久不见了。”

走近了瞧见这两位西洋传教士的模样，只见一袭黑袍越发的破旧不堪，两个人都是满脸菜色，看来日子混得极惨，杨凌不禁吃惊道：“二位，你们这是……你们不是一直住在护国寺么？皇……呃……那位善人老爷捐了三千两银子香油钱给寺里，怎么……把你们赶出来了么？”

第159章 兵马未动

中国人瞧外国人大多模样相似，如果扔人堆里很难认得出来，这两个人来到了中国，瞧着中国人模样也差不多，实在记不清杨凌是谁了，何况今时今日的杨凌神情气度，举止言谈，纵不做作也自有一种威严。

不过杨凌一提起那位捐献三千两银子香油钱的大善人，金发人倒一下子想了起来，不禁惊喜地道：“啊！我们认得你了，你是那个大公子，那位年纪大些的公子，我是雅思各，公子还记得我？”

另一个红发人也如见亲人，笑眯眯地道：“我是火者亚三，我记得公子，您是……杨公子。”

米粮店老板站在台阶上，瞧这位气度不凡，领着七八个家人的公子和两个叫化子认识，气焰顿时矮了许多。

杨凌虽记得他们模样，可是不记得他们姓名了，这时听他们自报姓名忙含笑道：“是呀，雅思各教士，火者亚三教士，你们好。我有些事情要向这里的老板询问，一会儿再请你们去聊聊。”

杨凌说着，向他们拱了拱手，步上台阶笑问道：“店家，你们这里可有蕃芋出售么？”

蕃芋口味较差，又不能长期代替粮食，只有这些贫民地区百姓才食用，那位老板听说生意上门，虽觉得以这位公子的气度打扮，居然上门购买蕃芋有点奇怪，还是连忙陪笑点头道：“是是，公子您请进门，我们这儿有蕃芋卖的。”

老板匆忙奔回店去，提出一袋儿蕃芋，打开口子让杨凌看。杨凌一瞧不禁大失所望，那黄白颜色的块茎植物看起来也是地下生长的，不过却不是红薯。

他摇了摇头，叹气道：“不是这个，形状和这个有些类似，不过味道很甜的，有的是红皮的、有的是白皮的。嗯……我听有人叫它甘薯，还可能叫红薯、甜薯，另外还有一种粮食是金黄色的，大概……比小指甲还小点，一粒一粒的。”

跟在一旁的雅思各和火者亚三听了不禁惊奇地对视一眼，火者亚三忍不住插嘴道：“杨公子，你说的这两种东西好象和我见过的非常相似。”

杨凌忽地想起玉米和地瓜原产于美洲，好象就是通过欧洲传进中国的，不禁欣喜万分，连忙转身道：“教士见过这东西？你在哪里见过？”

火者亚三耸了耸肩道：“哦，很久以前就见过了。按照公子的描述应该就是这种植物，嗯……是十二年前，哥伦布船长远洋回来，从遥远的地方带回国的，我们六年前来东方时，国内已经大量种植了，我们也带过很多种子的。”

杨凌一把拉住他的手，急切地道：“太好了，教士手中还有种子么？我有很重要的作用。”

火者亚三一摊手，耸耸肩道：“我们东来时带了许多食用，可是从天竺逃出来时几乎全都丢失了，仅剩的一些在吕宋辗转搭船来大明时也吃光了。”

杨凌听了大为泄气，可是……自己的的确确是吃过的，而且还是在北方，难道另有别人带来这种东西？米店老板一直在听着他们说话，这时忍不住插嘴道：“公子，你说的这种东西可能我这儿是有的，你要不要看看？如果确实想买的话……”

杨凌急道：“快拿来给我看看，如果确实是我要的东西，一斤一两银子，不……一斤十两银子！”

老板一听一斤十两银子，顿时精神大振，慌忙说道：“公子爷您等等，小的马上就来。”老板说完拔腿就跑，直冲向后店，杨凌比他还要着急，恨不得追上去看个究竟，他在店中没头苍蝇似的团团乱转，两个伙计让在店角以敬畏的目光望着这个大凯子。

一会儿功夫，店老板扛着一只不大的米口袋风风火火地又冲回来，气喘吁吁地道：“公子爷，您瞧瞧是不是这东西。”

杨凌急忙扑过去，从他肩上夺下口袋，放到柜台上，他的心砰砰直跳，打开口袋看到那黄澄澄的、前世根本不屑一顾的半口袋玉米粒子，杨凌差点儿没哭出来，他抓起一把玉米粒，颤抖着捧在手中，简直比发现了一袋黄金还要兴奋。

杨凌喃喃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店老板一听正是杨凌要的东西，那半袋玉米粒子就是一百多两银子到手了，登时喜得合不拢嘴来。

这时一个小孩子捧着一个煮地瓜从里屋跑了出来，叫道：“爹，你扛着米口袋干啥去，奶奶叫我来问问，什么一斤十两的？”

店老板哪来得及说话，他蹭地一下从孩子手里夺过地瓜来，递到杨凌面前，目光热切地道：“公子爷，这是不是您说的甘薯？我家煮了一大盆呢，您要是喜欢吃，全都卖给你。”

“啥？全都煮了？”杨凌瞧着他手中的煮红薯，欲哭无泪，他痛心地叫道：“全都煮了？你……你就没留几块儿？”

老板陪笑道：“没全煮……还留了几块，不过已经烤了，您是有身份的人，我瞧那玩意儿烟熏火燎的实在难看，没敢说出来。”

“你……”杨凌恨不得踹他一脚，他恨恨地道：“快说，你这东西是从哪儿进的货，只要让我找到卖主，我就送你百两纹银。”

这时一个呵呵的笑声道：“我是个酒痴，想不到这京师却有个瓜痴，是谁这么喜欢啃地瓜呀？”

门帘儿一掀，一个笑眯眯的大胡子从里屋走了出来，和杨凌正打了个照面，两下里一瞧，都不由得一怔，同声说道：“是你？”

那人又惊又喜，笑道：“原来是杨公子，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呀。”

杨凌一看那大胡子竟是江南四大才子中的祝枝山，也不由失声道：“是祝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祝枝山走到近前，迎面一阵酒气扑来，看起来这位祝才子果然是嗜酒如命。他笑呵呵地道：“杨公子大手笔呀，为了吃几块地瓜，舍得下这么大本钱。呵呵呵，这里店东是我的表弟，这西天麦和蕃地瓜是我家园子里生的，带来些给姨母和家人尝个稀罕罢了。杨公子也爱吃么？”

杨凌一颗心落了地，既然找到了正主，也就不那么急了，总之这祝枝山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了。两下交谈几句，他就守财奴般扛起那袋被祝枝山称做西天麦的玉米粒子，盛情邀请祝枝山和两个西洋传教士去酒楼一叙。

祝枝山一听有酒可喝，顿时欣然从命，几个人来到一家大酒楼。杨凌吩咐手下将那袋玉米好生看住了，这才和祝枝山、火者亚三四人上了酒店，寻了一间雅间就坐。

甫一落坐，杨凌便急不可待地问起这蕃薯和玉米的来历，原来祝枝山是官宦世家，老父做过山西布政副使的高官，后来告老还乡。

祝枝山在33岁上中了举人，此后十多年来再无进展。虽然求取功名之心甚浓，由于年岁渐长，对于仕途也不敢太抱希望了，便在苏州老家置了房田产、又做起粮米生意，当起了富家翁。

前两年有一家百年前移居南洋的汉人因为得罪了当地权贵，辗转逃回了大明，在祝老爷储上为他料理果园，平素在果园里种了些从南洋带回来的农作物。

那些东西虽非美味，不过胜在稀罕少见，祝枝山便时常运些给开设在各地的米粮店出售，由于各地人不曾见过那些东西，销量并不好，不过偶有喜欢尝鲜的，出价都比普通粮食要高得多。

杨凌听说他把这些高产作物当成稀罕物儿养活，全然不能想到其中对大明百姓的重大意义，不禁责备道：“祝兄呀，这些东西是什么瓜果，那是极为高产的庄稼呀，若是在大明广泛种植，不知可以救活多少百姓，你只养在一个小小果园里，实在是暴殄天物。”

祝枝山撸着大胡子，眨巴着一对绿豆眼，对杨凌那种痛心疾首的模样颇有点莫名其妙。

其实莫说他是个赋闲文人，压根不会去想庄稼增产的问题，就是史书有载玉米传到中国后，长达数十年间，许多农民也只是在家中后院种上二三十棵，留着给孩子当稀罕物儿吃，压根就没想过用它来替代现有的农作物，更别提官方没有注意并记载的那些年头了。

小时候寄住在山东平原县的姥姥家里，杨凌就听姥姥念叨过红薯半年粮的谚语，玉米的地瓜亩产几千斤很普通。

而且它的适应性很强，耐旱、耐瘠，耐风雨，病虫害少，山地、坡地和新垦地都可栽培，不和稻麦争地，煮熟晒干的话能放上几年，比稻米还耐储存。

想到这些优点，杨凌不禁欣悦非常，对祝枝山也有些歉然：自己要不是为了开禁通商，被李东阳提起粮食问题，还就一样忽视了它，何况衣食无忧、不事生产的祝枝山？

杨凌觉得语气有些冲了，不禁讪讪地道：“小弟一时情急，出言莽撞了，祝兄莫怪。”

祝枝山端起杯来，如长鲸吸水般一饮而尽，笑道：“无妨，杨老弟心系黎民，是老祝惭愧才是。”他说完狐疑地看了杨凌一眼道：“不过……恕我老祝冒昧，老弟这般在意国计民生，莫非……是朝中哪位大人的贵介公子？”

杨凌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说出自己身份，这位祝才子会不会拂袖而去。不过如今既要用到人家，瞒是瞒不住的，他犹豫了一下，说道：“小弟姓杨，单名一个凌字，忝为当今皇上的侍卫亲军统领，辖内辑事厂。”

祝枝山听了大惊失色，和他同桌饮酒，谦然自称小弟的杨公子就是当今圣上跟前最得宠的那位杨大人？他惶然立起身，拱手道：“原来是杨大人当面，失敬失敬，学生实在失礼了。”

杨凌意外地站起身道：“祝兄请坐，你我一见如故，何必如此拘礼？呃……”他看了祝枝山一眼，试探地道：“小弟在文举子中声誉可不甚好，本以为祝兄听了我身份便要拂袖而去，祝兄不介意我的名声么？”

祝枝山听了也是一愣，随即想起听到的有关杨凌的一些传言，不禁晒然笑道：“那些腐儒看人眼光‘独到’，学生可没那般见识。且不提大人在民间名声好得很，单是看大人对一个侍婢肯低声下气、对我这样的文人肯折节下交、能为百姓口食如此用心，这胸襟、品行、为人又怎么会差得了？”

祝枝山和唐伯虎放荡不羁、愤世嫉俗，属于文中的异类，同样不见容于那些正统文人。自已身受其苦，又和杨凌相识在先，见识过他的言行，自然不会为士林谣言所惑。

杨凌一听如逢知音，拉着祝枝山坐下，提起酒壶来为他斟满一杯，两人轻轻一碰，就唇饮了。彼此相视一笑，大生亲近之感。

火者亚三和雅思各两个可怜的家伙为了上帝的信仰，在这异域他乡饱一顿，饥一顿的，如今好不容易有顿丰盛的饭菜，只顾着填五脏庙。

这时听到杨凌的话，火者亚三才惊叫起来：“你就是杨大人？大明皇帝驾前最宠信的大臣？喔……上帝显灵了，上帝引领我来到你的面前，为我带来了福音了。”

杨凌呵呵笑道：“不敢不敢，两位教士先生过奖了，本官公务繁忙，答应二位的事一直没找到机会进言，不过二位可以放心，既然护国寺的西域蕃僧冷落你们，在这里发展一直也不太顺利，回头不妨就搬去西城吧，暂时先住在内厂，回头我再为你建造房屋。”

杨凌的解禁通商一旦成功，其目的不仅仅是要和东洋、吕宋、琉球等地做生意，更远的目标却在西方，那些远方的即将踏上海洋霸权的国家同样是现在大明拒绝往来的蕃国，而在历史上他们将扮演着重要角色。

这几个来自佛郎机的传教士精通中西语言，加上他们比较超然的身份，以后将是很好的交流平台，在这样的时代，一个得力的交流中介，可以发挥巨大作用，所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他怎么会浪费了。

听了杨凌的话，两个传教士喜不自禁，连忙起身道谢。来中国这么久了，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的礼仪他们是懂的。

雅思各已忙不迭说道：“多谢杨大人，关于作物的栽培和种植我……很明白一些，知道在湿地、山地各种环境如何种植，如果大人想推广这种作物，我愿意为您效劳。”

杨凌喜出望外，想不到眼前这人还是个植物学专家，祝枝山那儿有现成的粮种和熟练种植者，再有这位种植专家指导，那就方便多了。

大明时已有了冬季种植的暖室，专门为皇室种植疏菜，由于田亩少，病害虫害还能控制得住。杨凌恨不得立即带着这些人飞马赶回庄去，立即着手先做准备。

杨凌向他谢过，转首对祝枝山道：“祝兄，这次来京城，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祝枝山虽然狂放不拘，自诩名士风流，似乎大有富贵如浮云、权贵似苍狗的境界，说到底一个男人谁不想功成名就，他功名上不能取得进一步发展，就想以举人之身自荐个官儿做。

这次他进京找到一位在工部当差的父执长辈，本想托他代为活动一番，可是如今朝廷格局大变，众多官员都置身事外在冷眼旁观。

那位长辈知道李大学士如今处境微妙，内廷的刘瑾他又不想去求，这事儿本来已经无望了。如今自己结识的这年轻人竟是位高权重的杨凌，他的心眼儿不禁又活泛起来。

祝枝山黑脸一红，讪讪地道：“这个……老祝进京，本想找位父执长辈谋份差事做，空读了半生诗书，总不成一辈子做个商贾呀，不过……”

杨凌恍然，便笑道：“原来如此，祝兄名列江南四大才子，胸中自有丘壑，至于不擅八股，又怎能遮掩心中才学？”

他沉吟了一下，徐徐说道：“保荐祝兄任一方县尊，兄弟倒是办得到，以后政绩斐然，升迁自然不成问题，不知祝兄可愿屈就？”

“屈就？”祝枝山早已喜出望外了，莫说他是个举人，就是殿试的进士，能外放个县令起步，那也是极难得的机会，大多数人或担任个备用的散职，或者在翰林院中养老，哪有这份机遇？

祝枝山忙不迭连连道谢。杨凌又和他商议从家乡再运出一批玉米和甘薯粮种进京，祝枝山自然满口答应。

杨凌知道那玉米种子目下祝家便只有这些，不过甘薯要在暖窖中培养薯藤却容易得很，准备大量培植，开春便广泛种植。

他虽权力极大，不过地方政事目前还无权置喙，推广新粮的事在朝中会不会有人作梗阻拦，他也是心中无数。但现在多做准备总是好的。

几人尽欢而散，送走了祝枝山，杨凌陪同雅思各两人返回护国寺，招呼那几位传教士收拾行装同去高老庄内暂住，眼看天渐冷了，几位刚刚传教兼化缘回来的传教士正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瑟瑟发抖，听了这消息兴高采烈地跑了出来。

这些人说走就能走，除了两口袋杂粮，几床破棉被什么也没有，杨凌雇了辆大车，带着他们出了西城，到了高老庄先送他们去后山内辑事厂。

内厂现在开办的如火如荼，黄奇胤和吴杰一个忙着内政，一个忙着开疆拓土，人员的安排、培训、物资的调配、情报搜集和整理分析、机构的设置，以及借车马行周转货物带来的大笔收入的记帐和运用，种种繁杂之事十分重要，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都可能影响到这个刚刚发展起来的机构的正常运转。

两位档头整日忙着处理公务，有时连家也顾不上回，相对看起来杨凌这位总当家似乎太清闲了，不过作为掌控全局的人，杨凌认为他只需要控制内厂的发展方向，处理好方方面面的人际关系，多为他们争取些方便和政策，给他们足够的施展空间就行了。如果事必躬亲，事事过问未必是一个好的领导者，所以日常事务放手让他们去做。

杨一清随同于永去了南方，柳千户正在按着杨凌在神机营时训练羽林斥候的手段训练着新招募的一群番子，这些年轻力壮的普通农民比起那些老兵油子更好训练，忠诚度也高，如今这一批三百人也已初见成效了。

杨凌的意见是在各地广泛发展三教九流的人做情报的搜集者，以车马行为传递途径，但是各地必须要设立情报中转机构。

他吸取了锦衣卫外围情报系统信息传递缓慢，轻重缓急不分的弊病，在各地情报中转机构中就设立分拣、分析人员，将情报分门别类，按紧要程度上传京城，大大增加了效率。

同时他坚持这些搜集人员以招募的普通人和临时性的线人为主，各情报中转机构另设一支短小精悍的快速反应力量，另成一套体系为保障和应付各种突发事件，柳彪训练的这些人员就是属于这些人员，也是内厂的嫡系核心成员。

瞧见杨凌带了几个衣衫褴褛的色目人进来，柳彪带了几个人匆匆迎上前来，杨凌笑着摆手制止他施礼，看着那些已经初具军人气质的新兵发射火器。

这些兵丁大多习过武艺，有一定的冷兵器基础，所以厂中重点训练他们对于弓弩和火铳的使用，只见这些士卒举枪平射，“砰砰砰砰”一排响，硝烟弥漫中前方几十米外树立的人形靶子有些已被打得七倒八歪。

杨凌赞许地点了点头。柳彪见他神色也不禁露出矜持的笑意。火老亚三瞧见了好奇地道：“大人，您的士兵使用的火器是不是秒嫌笨拙呢？不但装填弹药要费时费力，而且射程也不远。”

柳彪几人闻言颇不服气，他轻蔑地看了这个黄发碧眼的番人一眼，要不是一时猜不透他和厂督的关系，定要呵斥一番了。

杨凌听了却不禁心中一动，火枪的射速和射程问题一直是制约它发挥更大作用的瓶颈，可是杨凌却不懂火器，他曾对神机营中的火器工匠提过现代火器和子弹的一些原理，不过以那时的工艺水准和火药，显然还无法做到。

杨凌迫于无奈，才大力发展一窝蜂的火箭发射器，这样在城市近战中他的军队也足可以一当十，以少胜多了。这时听了火者亚三的话，他忽然想到，莫非这位传教士会制造更先进的火枪？

杨凌转身笑问道：“教士先生可有什么高见？”

火者亚三自从知道他的身份，就知道自己能否被大明朝廷认可，公然在大明传教几乎完全取决于眼前这个人了，是以上前一步，立刻卖力地解释起来。

可是他的中文水平有限，说些平常的社交语言还没问题，一涉及到专业术语，有些话就语蔫不详了。火者亚三急不可耐，瞧见旁边一个番子背着一枝火铳，便向他要过来，端在手中向杨凌解说。

那时明军使用的火铳又中火门枪，火门枪结构很简单，发射一般需要两个人，一个装入火药，椿实，再插入铁弹或铅弹，然后用烧得红热的金属丝或木炭点燃火门里的火药，从而将弹丸射出。

这样好整以暇的发射方式自然不适合战场上千军万马混战的场面。后来就改由一人操作，不但射击间速更加缓慢，而且士兵一手持火铳，一手持引火物，根本无法瞄准。

火者亚三说的方法是用一根可以缓慢燃烧的药捻来引燃火药，只须一个很简单的击发装置便可，改造起来并不难。

这样士卒就可以双手握枪，准确度大为增加，而且那种加长的特制枪管可以装真更多的火药，发射的弹丸产生的旋转力，射程和射击速度为之大增。

柳彪身边几个教授火枪的老兵大多身兼工匠职责，一听火者亚三嗑嗑绊绊说出来的方法，脸上不以为然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

杨凌对他口述的机械还是不大明了，不过觑见那几个军火工匠的神色，已知道火者亚三所说的法子必定可行了。

杨凌听他说完这种火绳枪的原理，突发奇想，忍不住对火者亚三说道：“教士，如果把那火绳再改进一下呢，安装一块小小的火石，用摩擦产生的火花引燃火药，速度恐怕还要快得多吧？而且雨天也能使用了，你认为可行么？”

有些事情不是做不到，就怕想不到，杨凌话一出口，不但火者亚三瞪大了一双蓝眼睛，就是那些刚刚明白了火绳枪原理的军中工匠也全身一震，立即想到了它的可行性和巨大价值。

火者亚三象离了水的鱼儿似的嘴巴翕合了半天，才惊叫道：“我的上帝，真叫人嫉妒，上帝赐给了大人无穷的智慧，我想……我想改造这些并不难，大人的想法真的是可行的，您将拥有一支无敌的火枪队。”

杨凌也兴奋不已，他一下子握紧了拳头，半晌才长长吸了口气，对柳彪吩咐道：“安排最好的住处，好好款待这几位教士，他们是我的好朋友。”

杨凌转身又对火者亚三微笑道：“教士，请你们放心地住在这里好了，北方的游牧民族时常侵扰大明的疆土，非常希望您能帮助我的士兵制造出更好的武器，保护我们的家园和土地。作为报答，我承诺，将不遗余力地帮助您和各位教士朋友们，允许你们在大明传教，让上帝的福音传到东方最强大、最文明的国土上，我本人甚至愿意捐助你们建造一座华丽的教堂。”

火者亚三听了差点儿没哭出来，几个传教士眼泪汪汪地望着杨凌。感动得无以复加。当初满怀热诚和豪情，带着教皇的旨意和嘱托辗转来到这异国他乡，这几年却越混越惨。宗教的狂热和穷酸的身份，使他们既不肯也没有能力漂洋过海再回到故乡，如今只需要付出这么点代价，指点一下火枪的改进，就可以得到大明实权人物的全力支持，那还有什么不肯的？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座庄严神圣的教堂矗立在东方，仿佛看到了教皇大人亲手为他们披上朱红色的主教袍。

杨凌将这几个宝贝送到最好的住处，又置茶攀谈了一阵。巴不得从这几个人中再挖出几个造船专家、航海专家，可惜其他几个除了圣经，研究的大多是化学和哲学，杨凌目前可没有让他们著书立说的打算，便转而聊起了葡萄牙的风土人情。

杨凌对那里虽了解有限，但是对这几个传教士来说，却大有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两下里正聊着，忽地一个番子走进房中对柳彪低语几句，柳彪凑上前来，觑个空隙插嘴道：“大人，您府上的老管家来这里寻找您了，似乎有什么急事。”

杨凌有些惊讶，他站起身道：“快让他进来。”

片刻功夫，高管家匆匆走了进来，见了他喜道：“老爷，您果然在这儿呢，府上来了客人，您快回去一趟吧。”

他一直叫人守在门前等着老爷回府，后来得了家人报讯，说老爷的轿子边门不入，直接去了后山了，这才急不可耐地追了来。果然在这找到了杨凌。

杨凌奇道：“是哪位大人？”

高管家张了张嘴，又瞧瞧屋里众人，杨凌会意，向几位教士告罪退出了房间，高管家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紧张地道：“老爷，皇上来了，到了府上有一阵了。”

杨凌听了吓了一跳，忙问道：“皇上？他来了多久了？还在府上吗？”

高管家神情有点儿古怪地道：“皇上来了快一个时辰了，听说您不在府上，他……他在中堂转了一阵儿，夫人出来陪着说了会儿话，他等得无趣就闯进后院去了，老奴又不敢拦着他。”

杨凌一听就明白了，那时对于礼节是十分讲究的。杨家的后院儿是女眷的住处，就是高管家平素也是决不迈进一步的，外客只能在中庭相见，除非至亲密友，哪有去后堂女眷住处的道理，也难怪老管家为难着急了。

以杨凌对这小皇帝的了解，知道他随性之至，有时玩乐起来，和刘瑾几个人嘻笑打闹在一块儿，勾肩搭背的没个皇上样儿，这些俗礼他是不会在乎的，而且目前的正德只是贪玩罢了，可不传说中那么污秽不堪的昏君，他还能对自己的妻妾有何无礼行为不成？

不过老管家这番行为，也可见他对自己的忠心了，杨凌安慰地对高管家道：“知道了，皇上年幼，不喜拘束，不太注意这些礼节，我马上回去便是。”

杨凌回到房中，告诉柳彪好好照顾几位教士，连吴杰和黄奇胤也顾不及去见见，就告辞出来向内厂外走。

杨凌记忆中的正德，在民间传说中是一个英俊倜傥、和气亲民的风流皇帝，后世流传的清朝皇帝微服私访大多是从正德的故事演义而来，至于清人正史中的正德皇帝，却是一个昏庸无道、好色无行甚至有些变态的帝王。

他现然亲身接触的朱厚照，看起来和现代大多数普通少年人差不多，在如今七八岁的孩童就多有熟习圣人学问、出口成章、礼教大成的儒学时代，这位举国瞩目的小皇帝所作所为，自然显得有些荒诞不经。

瞧见老管家跟在一旁，神情比他还要焦急几分，杨凌不觉有点儿好笑，若是搁在现代，正德的行为就没有那么惊世骇俗了吧？玉堂春那般娇美，朱厚照都是亲眼见过的，也不曾动过心思，难道还怕他打自己妻妾的主意么？

杨凌想到这儿心中忽地翻了个个儿，想起自家后院还有个黛楼儿。这个女人功利心极重，又是天生妖媚，以她的风流手段要是想勾引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从这段时间两人交往相知的情形来看，她心计不凡，手段狠辣，如今小皇帝正是偏听偏信、耳根子甚软的时候，要是她见了皇帝，想要向上攀附，有意勾引的话……

八虎若是为恶，自己还可制衡，要是成绮韵得了皇帝欢心，以这女人的手段，恐怕能迷惑得小皇帝连亲爹都不认识了。她若成了正德的枕边人，有心为恶的话，那岂不是出了一个女魔头？

杨凌想到这儿，心中也焦灼起来，再也不能气定神闲地坐轿下山了，他急忙唤过一个番子掌班，说道：“快，给我牵匹马来，我要马上下山。”

第160章 疑心未去

杨凌抢先赶回府中，将马丢给家人，一问皇上还在内院儿，便急匆匆赶了过去。

到了花厅唤了两声却不见有人答应，杨凌心中一紧，没来由的有点恐慌，他跑到自己和幼娘独居的小院儿看了看，又到对面玉堂春、雪里梅和成绮韵的居处，仍是空无一人，杨凌站在那儿不由有些发怔。

正不知所措的当口，他听到后花园方向传来一阵笑声，便急忙赶了过去。这一片房子是丫环侍女们的住处，二层小楼的中间有一道门廊可以通向后园子。

杨凌冲到后院，只见平素幼娘练武的空地上，十几个女婢正站在边上鼓掌笑闹，平坦的空地上，玉堂春、雪里梅和幼娘都是一身青衣短打扮，正笑逐颜开地蹴鞠。

三个姿色姝丽的小姑娘站在一边，那一颗皮球在她们脚下传来传去，却始终不曾落地。球体似珠，人颜似玉，三位娇妻姿态曼妙，瞧来别有一种美感。

另一边身段儿高挑的青衫男子将前后袍襟掖在腰间，露出里边白缎子的筒裤，好整以暇，韩幼娘三人将皮球传得眼花缭乱，趁其不备便是一脚便射，那青衫男子进退有据，不慌不忙，无论那皮球角度多么刁钻，速度多么快捷，总是能及时将球抢起，脚尖、脚面、脚侧、脚跟不断巧妙地运用着，将球颠得花样百出。

他的队友便是大明皇帝朱厚照了，这位仁兄球技有限，踢了一阵儿总失球，于是自觉的充当了啦啦队员，站在那儿大呼小叫，声嘶力竭的比那踢球的青袍书生还要紧张。

杨凌瞧了顿时松了口气，那位青袍书生自然是成绮韵，想不到她倒踢得一手好球。大明是蹴鞠十分游行。便是军中也时常组织比赛，杨凌也是时常见过的。自搬到这座庄院，白日有暇时，幼娘就和玉堂春几人常在一起踢球。

这个游戏可以加强脚力，强健身体。杨凌自己虽不喜欢下场，不过有时候也常常踱到边上欣赏三位爱妻和丫环玩耍。

这种球技分对打和白打两种，对打有点象现代足球互相进攻的游戏，而白打则是完全展开个人的踢球技巧，看场上情形，成绮韵以一敌三，双方是接"奇"书"网-Q'i's'u'u'.'C'o'm"球后先白打，展示完鞠球技巧后再抽射对方。

杨凌注意到场地对面站着九个人，八个英气内敛的汉子分明是大内的高手侍卫，另外一个白净面皮淡眉细眼，他习惯性地半弯着腰。拢着袖子笑嘻嘻地站在场边，正是刘瑾。

这时他也看到了杨凌，忙举手示意，打了个招呼，杨凌见正备全神贯注地盯着皮球，似乎玩性未尽，便向刘瑾笑着颔着示意，然后目光一转，瞧向成绮韵。

成绮韵球技高超，但以一敌三，这时也是玉颊嫣红，额头有些微微的汗痕了，她显然也看见了杨凌，一见杨凌瞧她，眉毛一扬，突然起腿一扬，那脚尖儿直踢到额头，她穿了男人衣衫，自不怕这样有何不雅。

只见那球儿被踢飞起来，悠然荡起数丈之高，众人都抬头向空中望去，球在空中停了瞬，又落了下来，堪堪到了成绮韵仍高高举在空中的靴尖，成绮韵另一条腿膝盖微微一弯，借势稳住了那球，球在靴尖滴溜溜打转，竟然始终不曾掉下来，众人不由轰然叫好。

成绮韵唇角一抿，微微一笑间，球象沾在靴尖上似的，随着落了下来伤势要踢，韩幼娘三人不知她作势要射往何处，都紧张地微弯下腰，紧紧盯住那球，不料成绮韵抬起腿来轻轻一送，那球儿软绵绵地滚到了韩幼娘三人一边，三人想抢上前来接球却已不为及了。

正德乐不可支，雪里梅抬起袖子，沾了沾红扑扑授脸蛋儿，轻嗔道：“成……公子耍赖皮，哪有这样用计的。”

成绮韵笑吟吟地向她飞了一个眼神儿，雪里梅这才瞧见杨凌站在边上，红通通的俏脸顿时有点羞怩，忙蹲身福了一礼，轻怯怯地唤了一声：“老爷。”

正德这才瞧见杨凌，杨凌上前欲大礼参拜，他刚刚喊出一声：“皇上，臣……”

正德已抢前一步，扶住他臂膀呵呵笑道：“杨侍读平身，朕微服出宫，不必行君臣大礼。”

他开心地笑道：“杨卿，尊夫人以三抵一，都不是你表兄的对手，想不到这么文弱的江南书生，蹴鞠之技如此高超呀。”

“表兄？”杨凌怔了怔，飞快地瞧了成绮韵一眼，这才打了个哈哈，扭过头来打量正德。

他穿着淡紫色长袍，宽袖大襟，腰束五彩镶琥珀的腰带，上身还套了件宝蓝色的锦缎小甲，乌油油的长发束在翠玉的半月冠里，只用一只银簪扣住，显得面如冠玉，俊郎不凡。

他的个子又高了一些，唇上有了淡黑的茸毛，眉宇间带了些成熟和威严的气质，杨凌瞧着忽然有种激动和喜悦，那种感觉就象是看着自己的亲人长大成熟，只有为他高兴和欣然。杨凌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起，对正德居然有了这样一种感觉，一时心中有些吃惊。

但是他看到正德瞧着他时，一样有种亲切孺慕的眼神，心中又感动欣慰得很。两人分别数月以来，金殿匆匆一见又是在百官面前，二人要做作扮戏，时至此刻，才有了真正的感情交流，这一刻两人忽然都觉得彼此的心拉近了不少，不是君和臣的信任，而是一种平等相互的亲切。

二人四目相对短短一瞬间的感情交流，发生的那么自然，两人在这一刻前自己了不知心底会产生这样的感情，刘瑾是从小侍候正德的，对他的喜怒哀乐，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所以正德情绪稍有变化，他就感觉得出来。这种亲切孺慕的感觉，亲人一般的感觉，除了对着弘治，正德就从来没有对别人产生过这种感情，包括他的母后，刘瑾心里不觉有些敬畏起来。

成绮韵察颜观色的本领十分了得，眼波一转间也看见了二人的神情。正德恢复了自然的表情，笑着说道：“近来事情太多，朕虽然不爱管事，可是老李忙得要死，朕也不好意思东游西逛，如今焦芳入了阁，朕才厚着脸皮跑出来的，哈哈……啊嚏！”

刘瑾连忙从侍卫手中夺这软锦厚缎灰鼠皮面的大氅给正德披上。嘴里唠唠叨叨地道：“皇上，赶快回房喝口热茶，天儿渐冷，可受不得风寒哪。”

一行人回了院子，韩幼娘领着一众娘子军退了下去。成绮韵也要随着退下，正德瞧见了说道：“成卿留下，朕来看望杨侍读，只是出宫游玩，不必避忌。”

成绮韵偷偷瞟了杨凌一眼，见他面上并无不愉之色，这才轻轻应了声是，随着一同进了内书房。杨凌一边为正德斟茶，一边微笑道：“皇上，您还记得臣和您初次相遇时去过的护国寺么？”

正德笑道：“怎么不记得，啊啊！朕想起来了，你那时用什么五百次一回眸哄骗幼娘姐……咳咳，哈哄骗夫人，还哄骗朕说你我前世若不是有情人，便是朕欠了你大笔银子。哈哈……油腔滑调，该打！”

他说到这儿，忽地想起父皇，脸上笑容不由一敛，慢慢抿紧了嘴唇。杨凌知道他是想起了慈父，心中也不由叹息了一声。

他又给刘瑾和成绮韵各斟上一杯茶，然后在正德的示意下，在对面轻轻坐了，说道：“那时，臣还不知皇上的身份，记得几个西洋番僧被西域番僧欺侮，先帝仁慈，还向庙里捐了三千两香油钱，让他们妥善照顾这几个慕名来我大明的番和尚呢。”

正德说道：“是了，那些番僧颇有些稀奇玩意儿，只是玩过一阵，那些稀罕物也就不稀罕了，朕险些忘了。”

杨凌微笑道：“那些番僧听说我大明乃天下最强大、富饶的地方，因此万里迢迢跑来传教，只是他们那神听起来神通比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如来佛祖差得太远，因此信众太少，我今日在街上遇到，可怜那些洋和尚已经混成了叫化子。且不提我大明威名远播，他们是受我中华上国教化而来，堂堂大明礼仪之邦，不能叫他们沦落至斯，就凭了先帝对他们的仁厚关爱，臣也不敢放任不管哪，所以方才把他们接到了庄子里，让他们暂且住下。”

他悄悄看了下正德的脸色，见正德听说是思及先帝的仁爱，才对那番和尚礼敬有加，正连连点头表示嘉许，遂话风一转，说道：“可是……就这么一直养着也不是办法。再说，百姓有些神灵寄托也不是坏事。如今我大明有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及各族信奉的大小宗教，其中又分种种流派，也不差再多一个天主教，他们也是劝人向善的嘛。天朝上国如无边大海，有纳百川之量，臣以为……何不允许他们建堂讲经呢，几个异国番僧，亦无大碍。”

宗教在中国作用实在有限得很，正德本人对中土佛教、喇嘛教、伊斯兰教皆有涉猎，他随意问了几句天主教的事，听起来和伊斯兰教的上帝有些相似，心中不禁暗笑：难道和佛教一样，这西方教派也分大乘小乘不成？

正德挥手道：“无妨，他们远来我大明，总是客人，先皇对他们也很是照顾的，朕也不能小气了，允了他们吧。刘瑾，回头知会礼部一声，造册在案。”

刘瑾在私底下和正德也是随意就坐的，听了忙起身应了一声。杨凌大喜，解决了这件事，就不怕那几个洋人不死心塌地给自己卖命了。

正德笑道：“方才听你表兄讲过你在江南打海盗的事儿，实在精彩得很。”他叹了口气，有点出神地道：“可惜呀，要是朕也在那里，亲手斩杀几个海盗，驾船在海上遨游一番，天高海阔，那该何等惬意。”

杨凌瞧了成绮韵一眼，不动声色地道：“皇上说的是，那万里海疆，也是我大明洪武皇帝打下的疆土嘛，岂能任由一些海盗猖獗，等他日靖除了倭寇，皇上也可以找机会去巡视一下大明的海域，如果那样，皇上可是能巡视海域疆土的千古第一帝了。”

做皇帝的拥有天下，恐怕最让他心动的就是能流传千古的贤帝威名了。一听这话正德雄心大起，双眉一扬道：“着啊，我大明疆域辽阔。万里海疆岂能付于宵小？不过何必等到海靖河清呢？朕正要在禁中演武呢，到时朕要做大元帅，亲自领兵平定海盗。”

“这个……”杨凌故作犹豫，正德瞧了激起好胜之心，不服气地道：“怎么，杨卿信不过朕的文治武功？”

杨凌呵呵笑道：“皇上尚武好学，领兵作战自然堪称将帅之才，可海上做战比不得陆地，臣不是信不过陛下的能力……”

刘瑾是知道解禁通商计划的，一时心痒难搔地道：“杨大人，有话直说，不可欺瞒君上呀。”

成绮韵冷眼旁观，趁机说道：“皇上恕罪，草民听表弟说过，自我大明禁海以来已百年，咱大明的海疆，将士们已不熟悉了，当年令四海臣服的无敌战舰，现在已没有几个人会造了，现在的船只，只能在近海巡弋，连风浪都禁受不起，所以那些海盗猖獗，不是我大明将士不肯用命，实是只能守在海边上被动挨打。”

正德听了大吃一惊，霍地立起了身子，在房中来回走了一阵儿，缓缓道：“我大明水师已经没落至此了么？”

室内一时无言，齐瑾见他面色阴霾，忙对杨凌使个眼色，说道：“杨大人从江南带回的那些异域他国的新奇之物，皇上很是喜欢，常常把玩爱不释手。既然海禁拒商，照理说除了异国贡物，民间不该有他国物品，那些东西是如何流入的呢？”

杨凌心中暗赞他的机灵，连忙接口道：“海线漫长，朝廷禁海，只能阻止大明百姓出海，却阻不得外国越来越多的大商船来到我大明，可叹我大明的海疆，成了人家的后花园，任由他们出入，民间为利所惑，自有胆大者私下同他们交易。喔，对了，臣在江南还觅得一件好东西，是臣随身带回来的，还未呈给皇上，臣这就取来。”他立起身来，终是对成绮韵留在这里有些放心不下，略一犹豫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成绮韵奇怪地回望他一眼，眸子一闪，黛眉先是一拧，忽然有些恍然和受伤的味道，那双明亮的眸子里燃烧着愤怒的火苗儿，她轻轻站起身，向正德躬身道：“草民陪……表弟去取那件东西来。”

杨凌见她神色，心中有点愧意，可是这份疑心由来已久，埋在心中总有发作的一天，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儿发僵，一前一后默默地走到杨凌内库处，杨凌开门在内翻找了一阵，取出一把微带弧度的墨绿色鲨鱼皮鞘长剑，提着走出门来。

厚重的铁门砰地一声，锁环喀地一声扣上了。成绮韵默默地望着他，忽然深深吸了口气，眼帘一阵急速地眨动，眸子带着层薄薄的雾气，用僵硬的声调问道：“大人，信任一个人……就这么难么？”

杨凌垂下目光，狠下心肠道：“身处庙堂之险，思虑不可不慎，实是……”杨凌犹豫了一下，才道：“实是你对功利之热切，令本官不得不妨，以色侍君未尝不是一条捷径。”

他抬起目光，那里边有种陌生的杀气和冷意，直言不讳地道：“如果你今日真打了皇上的主意，我保证可以在皇上被你迷得死心蹋地之前，置你于死地！”

说话间手指一按卡簧，“锵”地一声，剑气肃杀荡漾在两人之间，成绮韵霍然抬头，入目是一抹白芒。

杨凌吁出一口气，淡淡地道：“不过……你表现得很好，是本官多疑了。你对本官助益甚大，希望我们这种默契可以继续下去，你没有不智之举，甚好。”

成绮韵自嘲地一笑，说道：“不智？当然不智了，我是什么身份，怎么可以喜欢了一个没良心的东西？象我这样的出身，肯付出一片真情，算是报应吧。”

杨凌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不禁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成绮韵垂下眸子，幽幽地道：“……宫闱之险，甚于江湖，红颜弹指老，刹那之芳华……象我这么聪明的人，当然不会行那不智之举，这个理由……可以让大人……放心了么？”

两行清泪顺着玉颊簌簌而下，刚刚病愈的脸色略有些苍白憔悴，看起来愈加可怜。杨凌握住剑柄一按，利刃“铿”然入鞘，他淡笑两声，说道：“很好，很好……”

粉墙乌巷，古色古香，杨凌仿佛又看到那个左手举着油伞，右手提着裙裾，翩然一笑间宛若剪水燕子，踏着润湿如油的绿草，轻盈而至的水样玉人。

他提起长剑走出几步，忽又顿住，头也不回地说道：“你之往事，颇多诡谲之处，我不愿深究，实是一片私心作祟，姑娘对我助益之大……我的多疑，还望姑娘多多谅解。江南之事，功在千秋，并非为我个人前程……或许说来你并不明白，只要解决这件大事，只要我尚在人间，你喜欢权力也好、金钱也罢，杨某必让你得偿所愿。春袖丽色、巷弄长廊，如水伊人，踏波而至，那一幕杨某一直记在心中，实不愿你和阴谋龌龊有所牵连……唉……”悠悠一叹，悄然而去。

成绮韵忽地转过身来，泪眼迷蒙地望着他的背影，幽怨道：“狠狠心，你便绝了我的念想也罢，前生欠你怎地？还要继续受你折磨……”

第161章 正德舞刀

这阵儿功夫，刘瑾在房中鼓动如簧之舌，东一句西一句，虽然没个条理，却也隐隐表达出如今帝王开疆拓土应放眼海上，从而威加宇内才是王道的意思，把个好大喜功的正德小皇帝说的心痒痒的，恨不得立即建造如云战舰，靖清海疆，建立不世功勋。

可他知道只能想想罢了，这些东西不是想想就能办得到的，若是满朝文武执意不从，他这个皇帝又不能撸胳膊挽袖子亲自出马去造船练兵，此事看来还有得等。

杨凌回到书房，怕正德问起成绮韵，忙将长剑双手奉上，笑道：“臣知道皇上尚武好兵，恰巧寻到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刀，特献给皇上赏鉴”。

正德听说是神兵利器，果然大为惊喜，他连忙接过来“嚓”地一声抽刀出鞘，顿时满室毫光，那长刀刀身修长、刃薄如纸，雪亮的刀刃上隐现龙纹，瞧来寒光闪闪，锋利无比。

杨凌微笑道：“这是……”。

“倭刀，这是极品的宝刀”，正德打断他的话，兴冲冲地道，他将刀举至与眉相齐，眯着眼看了看刀锋，然后又双手举刀试了试刀的重量，呵呵笑道：“这刀比宫中所藏的倭刀看来更胜比分，日本铸刀术比起以前更加了得了。”

杨凌惊讶地道：“皇上认得这刀？”

正德得意地笑道：“宫中有日本足利义满进贡的六口宝刀，联时常拿来玩耍的，不过那已是百年前的刀了。”

永乐年间，琉球、日本、暹罗各国使节到大明朝贡，足利义满曾进贡宝刀六口，两年后永乐大帝派郑和统水师10万到达日本，向足利义满宣旨：“使其自行剿寇，治以本国之法。”

同时永乐大帝赐足利义满“日本国王”金印。封他为日本国王，足利义满便回书自称“日本国王，臣源义满”，并将抓获的倭寇移交大明以表诚意。

杨凌就是知道明朝有过中日联合缉搏海盗的事。才特意准备了这口宝刀，并亲手献给正德，想趁机进言，想不到正德对此事却了如指掌。

杨凌大为惊讶，这一来原先的说词必需重新组织一下了，他正思忖间，正德用指肚轻拭剑刃，欣然道：“

昆夷道远不复通，世传切玉谁能穷？

宝刀近出日本国，越贾得之沧海东。

鱼皮装贴香木鞘。黄白间杂鍮与铜；

百金传入好事手，佩服可以让妖凶。

杨侍读，这是宋朝欧阳修赞扬倭刀的诗句，那时倭刀就已名声远扬了。倭刀源自唐刀，采用包钢法制造。也就是寻常说地镔铁刀。端的锋利无比，此刀确是一口宝刀，名曰甚么？”

不待杨凌回答，他已一翻刀刃，看到柄口两个汉字：“断浪”，不禁笑道：“刀是好刀。不过也忒狂妄了些，切金断玉倒还罢了，岂不闻抽刀断水水更流？断浪？哼哼，断浪！”

杨凌想不到正德对武器这般有兴趣，而且如此了解，他佩服地道：“是，日本浪人大多使用这种利于劈砍的利器，臣在江南。见我大明军武器不如人，战阵上多有不如，以致……，如果大明军队人人配带这种锋利的宝刀，倭人必不敢那么猖狂。”

正德听了哈哈笑道：“杨侍读虽然带兵有方，毕竟是秀才出身，哈哈哈……我大明军队人人佩带这种包钢地利刃？不可能，不可能的。”

杨凌见他大笑，不由急道：“有甚么不可能？皇上那柄龙泉剑的锋利就不在此刀之下，难道大明就铸不得此刀？”

正德笑嘻嘻地道：“不是没有铸刀工匠，实是包钢造刀费时费力，需要的精钢又多出自哈蜜卫，产量不敷使用，日本国嘛……双方能出动几千人马打仗，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了，我大明军队何止百万，人人佩此宝刀？朕就是有一座银山，也无法办到”。

杨凌想不到这小皇上平时一副不学无术的模样，偏好研究些音乐、佛经都与治政不相干的东西，可是一谈起兵器竟是行家里手，想瞒也瞒不住他，不禁沮丧地道：“如此说来，兵器上我们便只能屈居下风么？”

他心中一动，又想起了火器，如果造出射程远、射速快的步枪，应该可以对付倭刀之利，如果再好好发展一下杀伤力极大的大炮……”。

正德笑道：“兵器不如人，未必便没有法子克制他。”

他有了卖弄学问的机会，眉宇间大是得意，“包钢刀锋利、坚硬，可是一旦硬生生碰撞造成损坏，就成了不可修复的废铁，用铁棍或厚背朴刀皆可克制”。

他双脚微分，“嗖嗖”地挥舞了两下宝刀道：“日本刀重速度、用的是臂力、腰力，他敢硬碰那他的刀就完了。

现在军中还有大半士卒用的长矛吧？那木制枪柄在这样锋利的倭刀下自然一劈就断，不过……如果枪柄用沸桐油泡过，又防火又结实，就算只用长矛，这倭刀同样占不了便宜”。

杨凌目瞪口呆，他本想炫耀一下他国高明之处，引起正德向往之心，万万想不到正德居然能想得出这样地办法。

杨凌心悦诚服地道：“皇上英明，臣见敌人武器强大，便想只有造出更强大的武器才能克制，却没有想到如此简便可行切合实际的办法，实在惭愧。”

正德见折了他锐气，这才沾沾自喜地笑道：“杨侍读不必自惭，其实朕哪想得出来这主意？你在海宁平倭时有支卫军逃跑，消息传回京来，言官御使们都上奏折要求严惩领兵将领。只有一人上书说卫所武器不如对方，并提出这些办法，朕瞧的有趣，这才记住了些。奏折已发付兵部照办了。”

他想了想道：“那人是谁来着？王……王什么仁，一个小官儿……刘瑾，你记得吗？”

刘瑾吓了一跳，那个叫王守仁的兵部主事，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竟敢上折为戴铣等言官求情，直称他是权奸，现在被他廷杖三十，扔进大牢了，只因那人是礼部尚书王华地儿子，一时还未想到如何处置，皇上怎么想起他来了。

刘瑾吱吱唔唔地道：“呃……奴才也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有这么个官儿。”

杨凌听得耳熟，正想插嘴问问，却见成绮韵施施然走了进来。便住了口。成绮韵目不斜视。看也不看杨凌，神色自若地向正德微笑道：“草民虽不通武艺，也看得出皇上这口刀杀气腾腾，是口宝刀呢”。

正德笑道：“正是，杨侍读深知我心替朕找的东西都甚合朕地口味。中土虽大，看来天外还是有些好东西的。”

成绮韵欣然道：“皇上说的甚是，大明虽大也不能囊括四海呀，别的不说，就说王候公卿，贩夫走卒都要用到地葱、蒜、香菜、芹菜、黄瓜、茄子这许多蔬菜调料，葡萄、西瓜、石榴等等水果，还不都是汉唐时传自国外。”

那时陆路车马水路帆船都行不得远，如今可不同了。已有番国自万里之遥来访。常言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焉知异国之外没有异国？

天朝上国有容乃大，若是善习他人长处，汇聚四海之物，朝中有刘公公、杨大人这样忠心报国、文韬武略的臣子，皇上又知人善用、赏罚得当，如此君臣一心，何愁不能创下盛世大明，千古留芳？”

刘瑾听见成绮韵将他排在杨凌前边，在皇上面前夸他忠心能干，不禁眉开眼笑。正德也听地连连点头，一副若有所思模样。

若说些大道理他未必听的进去，但成绮韵从家家不可或缺的葱蒜入手，说的浅显入微却更易让人接受。

杨凌见她将自己正欲进言的话如此委婉地表达出来，不禁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心口已有了悔意：我是不是把人家看的太不堪了？居然直接拔剑威胁她，是因为好手刃莫清河给我留下太深的印象，还是好平素不让须眉的智谋让我心存戒意？

成绮韵说完飞快地向他瞥来一眼，与他目光一碰眸子先是一敛，旋即察觉他地目光有些不同寻常，眼波一扬又是深深一瞥，这才淡淡一笑，眉目如笼轻烟，也看不出她是喜是愠。

正德在内书房中听杨凌说起江南之行，成绮韵机灵乖巧，在旁帮腔唱和，说的活灵活现，正德听到民间风土人情津津有味，听到那些不法的佞臣所为又气得俊面通红，直至落暮时分刘瑾提醒，这才省起该回宫了。

韩幼娘领着玉堂春、雪里梅两名诰命将圣驾送离后园，杨凌和成绮韵陪着正德来到前厅，在廊下站定，刘瑾跑下阶去指挥人从侧院儿马廊牵出两匹白马来套着车辕。

成绮韵心思机敏，窥见正德神色，知道皇上没准儿有什么心里话要和杨凌私谈，便捧着那口“断浪”宝刀笑吟吟地跟着刘瑾过去，给二人留下一点独处的时间。

正德立在廊下向杨凌笑道：“行了，你也别总在家装蒜了，再给你十天功夫歇着，然后老老实实给朕回朝去。”

杨凌说道：“皇上，臣就算回朝，也是在这儿办公呐，内厂衙门可就设在后山。”

正德恍然道：“说的是，嗯……”他上下打量杨凌一番。问道：“要不要再兼份差事？你不能入朝议政，朕有什么事找你商议实在麻烦地很。”

杨凌道：“厂卫地人是不能在朝兼职的，如今内厂刚刚筹建，臣又不能半途而废。入朝理政的话皇上又要被言官参劾了，还是皇上想找臣&#38;#215;派入召唤一声，臣立即入宫见驾就是了。”

正德道：“也罢，开春儿我就造到豹房去住了，那时少了许多规矩，省得和那些老头子生闲气，你要来也方便多了。我正叫刘瑾、马永成他们加紧拾掇呢。”

刘瑾远远的听见自己的名字，连忙一溜烟儿跑过来道：“皇上，您叫奴才？”

正德笑骂道：“滚你地，朕叫你做什么？”

刘瑾陪着笑脸。又一溜烟儿地去了。正德叹道：“宫里朕是住腻了。给太后请安，她就整日唠叨让朕关照寿宁侯兄弟，见太后太后呢，又天天说朕游手好闲。

唉，朕在宫里四处逛逛吧。外廷那班臣子鼻子灵得很。奏折立马就来，坤宁宫也不消停”，他说到这儿苦笑一声道：“看你一家和睦，朕羡慕地很呐，幼娘姐姐颇有大妇风范，哪像宫中……

皇后整天介只注意皇后的礼仪。十四岁的姑娘那般呆板死性，朕懒得见她，吴妃倒还知情识趣，但皇后与朕呕气，每多刁难，令朕更加生厌了。”

杨凌一怔，皇上大婚之后对宫闱情事并无兴趣，很少宠幸后妃地事他也有耳闻。原来皇上还是比较喜欢吴妃的，可这又碍着皇后什么事了？

转念想到皇上大婚，他任副使时读过的宫闱规矩，杨凌才恍然大悟，因为皇上在宫中有权选择侍寝的妃子，但是还有一道手续，就是皇后必须用过金印，敬事房才可以将妃子送入皇上寝宫。

听正德这口气，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和一个十四岁地少女，说是皇帝皇后，还不是一对少男少女？小两口儿闹别扭，皇上必定是在侍寝上多方刁难，想逼正德低头，可正德那脾气肯说一句软话么？

这种宫闱中的事，杨凌也不好插嘴，一时吱吱唔唔地说不出话来，正德左右瞧瞧，压低了嗓门忸怩地道：“

朕不瞒你，床帷中事自有乐趣，可是朕这几位后妃太过呆板，朕……朕忽然很思念大婚时教授朕人伦大礼的那八个女官呢，比起她们可爱多了”。

杨凌用怪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心道：“史上说正德偏好已婚夫人，莫非……竟是这时落下的病根儿？那几名姿容姣好地女官都有十八刀岁了，事先又学过闺房之术，对比三个十四岁的青涩少女，正德自然更喜欢和温柔知趣的她们燕好。

杨凌尴尬的咳嗽两声，皇上肯把这么隐秘的私房事告诉他，自然是将他视若可以倾诉心事的知己，可是自己能插什么嘴？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喧哗，趁机解了杨凌地窘态，他连忙向守在门口地老官家高声喝道：”什么事如此喧哗？“

高管家连忙赶回来欠腰道：”回老爷，李举人吵吵嚷嚷上门来寻大人，老奴已告诉他家中有贵客，叫他改日再来，可他大叫甚么就算皇上在这儿，也要当面和大人理论一番。”

“李举人？哪个李举人？”杨凌有点莫名其妙，自己认识的人里边可没有举人老爷啊。

高老管家抬起头来悄悄瞟了眼一身微服的皇上，低声提醒道：“就是……就是……文心小姐的夫婚夫婿……”

“啊，是他！”杨凌一怔，继而大怒，脸色都有些气红了，当初退婚的人是他，造谣说高文心与自己早做下芶且之事的人也是他，真是岂有此事了，他还敢找上门来，就算我真地要了文心，他凭的什么身份？

朱厚照听的眼珠乱转，狐疑地道：“谁的未婚夫婿打上门来了？杨侍读，你……你强抢民女不成？”

皇上问话可不能不答了，杨凌顿了顿足，说道：“皇上。就是当初高太医的女儿，皇上将她赐给臣，专为臣妻治病，因为她是家奴身份。原先订了亲的李举人已退了亲，不知他因何故上门闹事。”

正德恍然道：“哦，是她”，他听说已退了婚的人跑到杨侍读家中寻衅滋事，不免好奇起来，说道：“走，去瞧瞧，看他有什么说辞，若是无理滋事，少不了他这顿板子”。

正德当先而行。杨凌急忙随在身后，刘瑾和成绮韵也带着那帮侍卫追了上来，众人走到门口，只见两个家丁正拦着一个着青衫套团花夹袄地人，那人身材微胖。大约三十岁左右。黑红色地国字脸，两撇黑须甚是威严。

杨凌望了望，他后边还跟着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就单薄寒酸了些，杨凌不禁奇怪地问道：“管家，李举人在哪儿？”

老管家还未答话。那青袍人已勃然大怒，喝道：“姓杨的，不要欺人太甚，就算你是朝廷命官，也怎可如此轻便于我？”

他退后一步，低下头掸了掸长袍，又轻蔑地看了杨凌一眼，傲然道：“弘治十五年乡试举子李继孟便是在下！”

杨凌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这就是高文心地未婚夫婿？其貌不扬也罢了，男人重才嘛，可是这年龄……现在的人不是都早婚么？

杨凌拱了拱手，吃吃地道：“原来……兄台就是李举人，失敬失敬”。

李举人一拂袍袖，悻悻地道：“不敢高攀！”

杨凌碰了一鼻子灰却也不恼，他知道这些书呆子最重出身，自己是弘治十五年的秀才，人家却是举人，这档次就差了一级了，若不是自己身居高位，确实是应该巴结人家才对。

他笑了笑，改口道：“李家村与高老庄比邻而居，不过杨某搬来日短，还不曾结识您这位贵邻，不知李举人今日因何事造访？”

李举人气得手直哆嗦，他瞪着眼睛指了杨凌半天，才愤愤地道：“学生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杨大人何以如此欺我？高家冒犯天颜，本该满门处死！”

他抱拳向上拱了拱手，慷慨激昂地道：“圣上仁德，只把她贬谪为奴，李某是有功名在身的人，焉能娶一个女婢为妻？我退婚天经地义，谁敢说个不字，大人成全的好意，学生已婉言辞谢了，她在杨家是奴是妾，概与李某无关，可是这贱婢……”。

杨凌一直耐着性子听着，听到这句不逊之语，顿时勃然火起，他向前一步，森然道：“谁是贱婢？高文心进了杨家的门，便是杨家的人，岂容你如此侮辱？”

杨凌大权在握，生杀伐断只在一念之间，久而自有官威，此时神色凛然，举止神色间一股迫人的气势。

那李举人不由骇然退了两步，却仍强硬地道：“难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么？高文心是在藉的官奴，就是贩夫走卒，田间农夫都可以称她贱婢，大人权倾朝野，她也还是个贱婢！”

杨凌气得脸色铁青，可是高文心是贱奴身份，地位与青楼妓女等同，这是不争的事实，李举人咬住这一点，他还能倚仗权势要了人家性命不成？

珔德皇帝拢着袍袖站在阶上，悠然道：“李举人这话可错了，你既知皇上仁德，怎么不知道皇上已下了恩旨，削去了高文心地贱藉？

如今她在杨家可是御赐的专属太医，是有品秩的女官，诽谤朝廷命官，你可小心自己的功名！”

杨凌大喜，他扭头看了正德一眼，眸中满是感激，正德微微一笑，见他模样，自己也甚是开心。

当初他一怒之下错杀了高太医，后来知道是内监用错了药物，也明白自己杀错了人，可身为天子怎么认错？也只好将错就错了，但是对高家可再无怨恚之意，这时见杨凌对一个女婢受辱如此在意，他隐约也猜到几分，正好送个顺水人情，弥补自己过错。

杨凌得了皇上这句话心中大定，他踏前一步，快意地笑道：“李举人，你可听到了？念你孤陋寡闻，我也不与你计较，再要口出不逊，我就将你送交顺天府，请出学政大人，问问他的学生可知道上下尊卑！”

李举人有资格做官，高文心却成了现成的官儿，自然地位比他为尊。李举人惊疑不定，不知这阶上地公子是甚么人，不过这种假传圣旨的大逆之罪谅他杨凌也不敢编造，那贱婢什么时候有了这道恩旨了？

是了，杨凌是皇上的亲信，他与那贱婢有了私情，自然会替她求情。可是这贱婢挟怨报复，竟然色媚杨凌，让他拆散自己姻缘，这事怎能不予计较？

李举人想到这里，心中又嫉又恨，他咬了咬牙，只好见风使舵道：“学生不知，请大人恕罪。可是……学生与右都御史刘大人的小姐订亲，又碍着大人什么事了？何以大人以权相压，竟让刘大人退还了我的彩礼？”

右都御史刘大人？这是哪个？杨凌又好气又好笑，他对这个愚腐贪名的李举人实无一丝好感，听说他如今也尝到了被人退亲地滋味，心中不觉快意，可是自己印象中并不认识什么右都御史呀，这屎盆子怎么又扣到自己头上了？

刘瑾在一旁听了，忽地恍然大悟，这个刘宇，自己的闺女生的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愿嫁谁嫁谁呗，杨大人有空搭理你这狗皮倒灶地事么？我也就听说他女儿订亲多嘴说了一句杨凌和李家有过节儿，你拍马屁也用不着这么拍啊？

刘瑾心知杨凌追问之下，回头势必要找到刘宇对证，他眼珠一转，连忙俯在正德耳边悄悄低语起来……

第162章 改耕风波

杨凌耐着性子总算听了个大概，敢情这位李举人也是官宦世家，父亲做过工部右侍郎，现在兄长做着吏部堂官，李举人三年前得了做官的功名才订下亲事，与高文心退婚后，经兄长撮合，与刘御史家订了亲。

不料前几日刘御史却突然使人退婚，两家尚未下婚书，这事原也无可厚非，不过李举人却咽不下这口气，找上门去理论，刘御史不咸不淡地答对几岁，只是一句小女顽劣不敢高攀便将他堵了回来。

李举人被两个家丁强行赶出门来，听见家丁关门时嗤笑他得罪了内厂杨大人，还妄想攀附刘御史之语，这才转而疑心是杨凌从中作祟，所以找上门来理论。

杨凌听的郁闷，这种狗皮倒灶的事哪里说的清，他转眼瞧瞧，四周远处已围了许多村民在看热闹，杨凌淡淡一笑道：“杨某出身僻野，家中世代务家，及至杨某，得蒙先帝，当今皇上信任有加，才委以重任，天恩洗荡，为臣子者敢不尽忠以报？

杨某身为内厂总督，所思所虑者天下也，何地有人犯上作乱、何地有不法贪墨的官吏、何地有天灾人祸，亟待报与帝听者，杨某才会插手过问，你当本官是你李家的月老红娘么？你娶妻也好，纳妾也罢，与本官何干？

身为举人，当知朝廷律法捕风捉影，诟诌本官，你可知罪？念你功名得来不易，本官也不与你计较，若有凭证，你可去顺天府状告本官坏人姻缘，若无凭证，这就请回吧。”

杨凌用当初李举人回信时的口气，反呛了他一口。随即向旁边使了个眼色。两个听说过李举人对小姐薄情不恭的家人，对他对他看不顺眼，一见老爷示意。上前夹起他便走，一气推出老远。

李举人知道杨凌是文人出身。还想登门理论一番，谁料杨凌根本不与他斗嘴，竟然派人将他哄走，气得哆嗦道：“有辱斯文，实在有辱斯文。”

杨凌心中也有些懊恼。这个事儿根本没法说清楚，偏偏还被皇上看在眼里，可是现在不是紧张时期，又不能把内厂番子总调来守门，今后来往的官员日渐增多，若被他们看到这种排场岂会不予诟病？

杨凌转身向皇上强笑道：“皇上。臣与乡邻间有些误会纠葛，让皇上见笑了。”

正德呵呵笑道：“那位举人疑邻盗斧罢了，与爱卿何干？好了，天色不早了，朕这就回宫。他笑着向有些意外的杨凌摆摆手，家人已开了角门牵了马车出来。

原来方才刘瑾已将事情源源本本告诉了正德，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杨凌自己无法辩白。有旁人说出，反而更加人容易接受。

刘瑾来往杨府的次数远多于正德，早已耳闻李举人退亲的事，那日刘宇将几分重要奏折送进后廷，闲聊起儿女亲事，刘瑾随口提了几句，谁料这刘御史就上了心，为了避免和杨凌产生芥蒂，竟然退了婚。

要说这刘宇，可是八面玲珑的角色，他与焦芳交好，可是朝中那班正派的老臣虽然厌恶焦芳，却都很欣赏他，自成化八年中进士，他先做知县升为御史，又做过山东按察使。

后来大学士刘健提拔他任右佥都御史，正德皇帝继位后吏部尚书马文升又推荐他升为右都御史，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也是朝中一位有实权地大臣。

刘瑾和这人关系还不错，自不会说他是忌于杨凌和李家地恩怨，只说刘御史听闻李举人落井下石，对其品性生疑，故此退婚，正德乃此事始作俑者，听了自然一笑置之。

杨凌现在是虱子多了不怕咬，朝中那么多官儿还在暗地里找他的麻烦呢，哪在乎一个举人，而且高文心为杨家、为自己付出良多，自己对她亏欠良多。

如今因为李举人来闹事，皇上金口一开，让高文心以女子之身继承了父亲太医的职位，不但自己对她有所交待，也足以让她告慰老父在天之灵了。

送走了正德，杨凌兴冲冲地赶往后园，成绮韵一直跟在他身边，见他神色便轻声道：“大人不必着急，方才老管家已着人往后院儿报讯了”。

杨凌“哦”了一声，也发觉自己有些情急，不禁讪讪一笑道：“知道了就好，她本是高高在上地千金小姐，虽然杨家从没拿她当侍婢看待，可那一层身份总是令她自卑不已，如今总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成绮韵想起自己身世，不禁有些自怜自伤，默然片刻道：“文心小姐虽然不幸，遇上大人却是她的福气。”

她说到这儿眼神儿有点迷茫，顿了一顿才柔声道：“她被贬为官奴，自己地父亲死去都不能披麻戴孝。大人若想为她做些事，就在前厢侧房为高太医设座灵堂，明日再让高家亲眷去坟上拜祭一番，以尽儿女之心吧”。

杨凌欣喜地看了她一眼，赞道：“还是女人心细，我怎么没想到这些，管家，老管家……”。

事情总要去做才会知道有多少坎坷，杨凌本以为难处在于说服百官同意解除海禁，谁料这改耕新作物的条阵就遭到了百官激烈的反对。

虽说杨凌和八虎现在实权已在李东阳之上，可谓权倾朝野，刘、谢的离朝罢官大多数官员也保持了沉默，但关系此等国计民生、江山社稷的大事，百官还是不含糊地。

新作物是否适宜在大明各地生长、产量如何，这些事情不知根底谁敢冒险？这条陈一呈上去，立即群情汹涌、大肆攻吁，刚刚平静下来的朝廷顿时风云再起。

幸好焦芳老谋深算，杨凌这条建议他并没有出面。而是授意好友吏部主事张彩进言。张彩人微言轻，被人骂个狗血喷头也没甚么大不了的，反正芝麻绿豆大的官儿。顶多被人指摘为轻浮妄议，倒不致让杨凌、刘瑾、焦芳等人在朝廷上陷于被动。

杨凌听了焦芳的禀告。不禁蹙起了眉头，这件事百官并没有错，不知根底地东西拿来就在全国推广，那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不可想像地事，自己是因为深知此物的特性。所以有所疏忽，可是这能做实证说服百官么？

杨凌看了眼焦芳，老头眉头紧皱，一根根捻着胡须，一副一筹莫展的模样。杨凌不禁苦笑一声，瞧焦芳那模样。这东西是否高产，是否适宜生长，他心里也是没底地，连自己的死党都没信心，也难怪百官如此谨慎。

杨凌沉吟半晌，徐徐说道：“上次跟你提过地祝枝山，现在已回苏州带粮种和工匠进京，介时安排他去湖南桃源任知县。先在一县之地试种”。

焦芳道：“好，可是仅在一地试种，纵有成效仍不能证明这个叫玉米和红薯的东西适应各处水土呀。”

杨凌颔首道：“不止如此，而且那样一来开禁一事最快要等到后年了，所以明年必须要有一省之地丰收，并且证明此物适合在各地生长，李东阳、杨廷和两位大学士和他们一系的人才会表态相助。”

他想了一想又道：“海宁盐运司副使闵文建先斩鞑靼王子、又有抗击倭寇之功，叫御使台里我们那些人给他造造声势，升任浙江指挥使司副指挥使，由他在江南军中发动垦荒，先可着那些贫瘠之地栽种。

另外，农耕之事离不了户部，迁翰林院严嵩为户部郎中，让他从中斡旋诸事。就是前日你来时见过地那位瘦高个的翰林。”

提起严嵩，杨凌不禁微微一笑，这个史上有名地奸臣为人倒是谨慎精明，自己回京这么久他也不敢上门拜望，直到朝中平静下来，自己势力已经奠定，不会再有站错队的危险了才肯出头，不过他既然看重权势，就不怕不为我所用。

焦芳连连点着头，在心里暗暗记下，杨凌想起那个替他出头的可怜虫张彩，不禁问道：“张彩受百官攻吁，目前还站得住么？”

焦芳霁颜笑道：“无妨，朝中百官这些日子怕是憋闷久了，那张彩只是成了出气桶罢了，他一个小小的主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些人拿他这块滚刀肉也没别地法子，再说他和刘公公是陕西老乡，甚得刘公公赏识，要不是我劝着，刘公公还要升他的官儿呢。”

杨凌忍不住呵呵一笑，问道：“此人可用么？”

焦芳沉吟了一下，徐徐道：“此人进士出身，精明强干，年纪虽轻而深谙官场之道，此次上书试探前他就曾对老夫断言必受百官攻吁，眼光确实独到，不过他贪财好色，这是最为人诟病的地方。”

杨凌叹了口气，能为自己所用的都是一群歪瓜裂枣，德行有亏而确有才干的已是凤毛麟角了，先挺着吧，待争取到李东阳和杨廷和的支持就有大把人手可用了。他果断地道：“我不用他，刘瑾还是要用他的，借百官攻吁之机把他下放，明降暗升，任户部事中，这个位置不在我们手中，实在大受钳制。”

焦芳应了一声道：“大人还该注意吏部，百官升迁之权若掌在手中，才能得心应手、如鱼得水，现在只是调整一些官员，马文升还不敢不卖面子，大人若想一展拳脚的话，吏部、礼部、兵部是不能不听话的。”

杨凌知道他跟那位旧上司一向不合，这番提醒虽是好意，也不乏想借自己的手整治马文升的意思，不过马文升大权在握，德高望重，现在朝政刚刚稳下来，这样牵一发而动全局的重要岗位还动不得。

礼部王华奉行中庸之道，行事中规中矩，跟自己一向还和睦，加上他的儿子因为得罪了刘瑾现在还关在牢里。过些日子等刘瑾气消了自己开口把他要出来。有了这份人情更不会为难自己。

兵部刘大夏虽然不怎么瞧得起自己，不过那老头儿手下的武官们对自己倒还客气，加上自己兼着侍卫亲军统领的职务，兵部地事多少可以干预一些，目前还没有拿下兵部地必要。

杨凌想到这里，摇摇头道：“慢慢来，根基不稳呐，这种事急不得。”

他站起身来，笑道：“走吧，我陪你一起回城，要说动皇上先以一省之地试种，少不得我得去一趟宫里。”

坐在轿中，杨凌将轿帘儿掀了起来，望着自己一片萧条的田野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刘瑾大权在握后，开始不知会自己，暗暗提拔起自己地心腹来了。

刘瑾识字不多。批阅奏折都有些困难，不过他现在重用他的侄女婿孙聪和一个叫张文晃地落第秀才，三个臭皮匠，批复的奏折倒也似模似样起来，此人在八虎中野心最大，现在虽是盟友，却不可不防。

今后一定要重视亲近张永、谷大用几人，自己不能常常随侍皇帝左右。只要这几个可以和刘瑾分庭抗礼的大太监和自己站在一起，刘瑾还是乖乖听话的。{奇书手机电子书网}

如今要想先以一省试种，恐怕这事儿还得落在刘瑾身上，他不是刚刚提拔了一个叫曹元的右副都御史任陕西布政使么，那是刘瑾地故乡，刘瑾的乡土意识极重，自己只要晓以功利，再有他提拔的亲信在陕西主政，推行新耕势必事半功倍。

杨凌吁出口气，在寒冷的天气中化成一团白雾，路边已看不到多少绿色，柳树、槐树都挺着凋零的枝干，再望下去，收割后又翻过的沃土已经成了一片片土圪。

杨凌心中一热，如果在这七座皇庄中先试种一番呢？红薯生地快，这东西可以一年三季种植，五六月份就可以大量收成，到时有堆成山的食粮，让朝中文武百官都亲眼见到，这种事实岂不比舌灿莲花更有说服力？

可是皇庄土地也各有地主，宫里只是越过朝廷自行征收粮赋罢了，我能说服那些地主改种高产作物么？杨凌细细盘算一番，周围这七座皇庄分属六个大地主所有，李举人家控制着几千亩土地，这位仁兄几乎可以不必考虑了，另外六位地主也都各有背景，说服起来难，用强硬手段更是不智，该如何是好呢？

杨凌一路想着一路进了京城。到了宫门，杨凌和焦芳下了轿，递上牙牌进宫，焦芳告辞返回文渊阁批阅奏折，杨凌来到乾清宫见里边空空荡荡，只有两个当值小太监拢着袖子蜷在椅子上打盹儿。

杨凌一问，原来正德皇帝新学了一出戏，兴冲冲跑到后宫，邀齐太皇太后、太后和各位娘娘、公主，亲自登台唱戏去了。

杨凌听的哭笑不得，他在乾清宫闲坐片刻，想想正德一时不会回来，便起身直奔司礼监。这里把门儿的小太监随着刘瑾去过几次杨府，一见杨凌来了，忙笑嘻嘻地施了个礼，高声向内叫道：“杨凌杨大人到！”

杨凌笑道：“喊得响也没银子赏你，以后我来不必通报了。”

杨凌步入房内，迎面贴墙就是方方正正的红木桌子官帽椅，左右是掩了厚帘子的通房，杨凌向右一拐，掀开门帘儿进去，只见房中点着四枝一盏的红烛，照得透亮。

炕上一个饰纹紫檀木的炕桌儿，堆着几摞文牍，刘瑾正满面笑容地从炕上出溜下来趿着鞋子，一见他进来，不禁呵呵笑道：“杨大人，你来地正好，咱家正准备明儿去看你呢。”

杨凌笑道：“我原没指望公公在这儿，听说皇上正在后宫里粉墨登台唱大戏，还是反串的女角，公公不在一旁侍候着么？”

刘瑾想起正德小皇帝掐着嗓子装女人的荒唐样子也不禁失笑，他下了地请杨凌坐了，向外边喊道：“没眼力件的小兔崽子，快点上茶来。”

扭头他又对杨凌笑道：“今时不比往日呀，咱家也想时时陪在皇上身边，可这要整理的奏折处理不完呐，那些官儿们写出来的奏折也和唱大戏差不多，慢吞吞的，你不看完最后一句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能把人活活急死，现在马永成正陪着皇上呢。”

杨凌知道那些奏折他看不懂多少，常常是把它们带回家去，让自己礼聘的那个秀才解释给自己听，然后再把李东阳、焦芳、杨廷和他们的建议提出来，和侄女婿三个人边喝茶边讨论，最后再挑个认为合适的勾挑确认。

这些都是谷大用来看他时当成笑话讲的，杨凌自然不会说破。

两个人谈笑两句，杨凌见房中只有两人，正宜说出劝说他在家乡试种甘薯，便道：“我有一事与公公商议。”

想不到刘瑾恰也说到：“咱家有件事要与大人商议。”

两人话一出口，同时一呆，然后放声大笑，杨凌摆了摆手，笑道：“我这一件事，说起来却麻烦，公公有什么事，先说来听听。”

刘瑾一探身子，从桌上拈起一份厚厚的奏折，说道：“如今咱家掌着内廷，于朝政也不能不有所贡献，咱家看大人提出解禁通商以利国利民，受了些启发，于是熬了几夜，想出一些革除弊政的见解想呈给皇上。”

杨凌一呆，瞧了瞧刘瑾严肃而兴奋的神情又不好笑出来，他干咳两声问道：“公公是想提出哪方面的建议呢？”

刘瑾兴冲冲地道：“咱家想了三个晚上，涉及吏、户、兵、工、刑五部，在律法、廉政、治吏、户藉、土地、钱粮等方面共提出见解四十六条。”

他谦虚地笑了笑道：“其实……还有一些建议，只是还没有想出相应的办法，所以这次就不提了。”

杨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瞪大了双眼看着这位改革先锋，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163章 刘瑾变法

刘瑾见杨凌目瞪口呆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凭心而论，奸臣只是别人对他所作所为的评价，奸臣本人可不这么想，刘瑾何尝不想做出一番事业来？只是…….

杨凌接过刘瑾那本厚厚的奏折打开来一瞧，还别说，刘瑾的奏折绝对没有那种又臭又长、拐弯抹脚的毛病，奏折中开门见山便提出朝廷机构臃肿、政令不行、以权谋私、违法乱纪的情形十分严重，既而针对时弊，提出变法。

比如任用私人、裙带升官现象极为严重，官员不在原省任职的旧制早已无人遵循，正德即位后曾按照刘瑾和杨凌的建议重申此事，发付吏部执行，刘瑾对这一措施极为得意，此次旧调新弹，建议列为朝廷律条，作为考核官员的一项制度。

再比如，朝廷对地方钱粮的查盘一直不怎么详细，以致出现了一个怪现像，大明税赋极轻，国库收入极入，但下层的百姓却苦不堪言，盖因朝廷监管不力，下边层层盘剥加码，是以瑾决定改变户部官员临时抽查各地库存粮为经常性制度，且每年盘查达十二次之多。

其外，重视丈量屯田、打击走私商人、整顿盐法、酷刑治贪、减轻家赋税和劳役、文官治军等等林林总总，不但提出了问题，而且每条都有相应的办法。

杨凌细细看来，不觉大是惊奇，这其中许多观点都是针贬实弊、一针见血，或许是因为刘瑾自己就是出身贫穷，他那个智囊又是个小小的落第秀才。许多到了朝廷上就被遮掩住的问题却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刘瑾笑眯眯地抿了口茶。耐心地待杨凌读完，才问道：“杨大人，你觉得咱家这些政策可行么？”

他虽问着杨凌，却已得志意满等着杨凌夸奖了，他的策略中许多都是正确的，但真要执行起来，执行地官员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比如那条峻刑酷法制贪，杨凌看到这儿就有些想笑，刘瑾做了内相后，自己就没少收礼。而且同外廷猜忌内廷一样，刘瑾也信不过外廷，将此事在条阵中明确注明有东厂执行，试问一堆敲诈勒索的痞子执法肃贪会有什么效果呢？

重新丈量田亩、依田地数量纳税这一条杨凌是赞同的，他在鸡鸣驿时就遇到过这种怪事，大明建国初的地主，如今已沦落成贫农，可是官方记载的田亩数还是一百多年前的，依此纳税差点儿没把那户人家逼的上吊。

至于文官领兵。杨凌是坚决反对的，不过刘瑾这么做，是从维护君权出发，杨凌现在已不是初入京时的毛头小子，不会在官面文章和别人幼稚的争个你死我活，听了刘瑾询问。杨凌沉吟一下，叹道：“公公这番理论，实是大有道理，不过……实行起来大有难度呀。”

刘瑾见他赞同，心中大乐，至于难度……刘瑾乐观地很。他笑眯眯地道：“大人。你觉得我这般呈于皇上，可行吗？”

杨凌赶紧道：“呃……有些小问题，比如，公公认为户部应该每个月盘查一次各地钱粮，这个……就过于频繁了，舟车鞍马不胜劳顿呀，这一拨官员出了京，还没等回来呢。第二拨就得下去了，再说粮赋大多按年收成，临检频繁，地方官员迎来送往哪还有时间处理政务？”

刘瑾听了连连点头道：“是了是了，咱家倒忘了那各地的官仓不在京里，这个要改，改为一年两次。”

他拿过奏折了标注了一下，又问道：“还有何处不妥？请杨大人多多指教。”

杨凌指着那条文官领兵的条文道：“在鸡鸣驿时，那位御使大人身为文人，不懂军事，对行军布阵却处处干涉，害得大军被困葫芦谷，最后葬身乱军之中，公公也是深受其害呀。

你看这里，这里说设文官总制九边，镇、巡以下皆受节制，如果鞑子再来袭边，让一个文臣在上边胡言乱语一番，岂不坏了大事？”

刘瑾听的脸一红，当初他也是胡言乱语的人之一，最后却只让何参将背了黑锅，他心中也知道外行瞎指挥有很多坏处，这一条本是为了表示忠心，那个秀才自作主张替他加上的。

刘瑾提起笔来，将这一条重重涂去，问道：“大人说的是，还有么？”

杨凌指着那条“罚米例”，说道：“这个罚米，杨某担心……”。

刘瑾不以为然地道：“这个还是必要的，洪武年间，贪污六十两就剥皮塞草，咱家以米银代刑，已经算是轻的了，吏治之腐败，必以重刑酷典嘛。”

杨凌似笑非笑地道：“其他地么，就没有了，不过……公公还是不应操之过急。”

刘瑾以为杨凌有与他争功之意，怕自己治政有了成效，所以只是笑笑，心下不以为然。杨凌知道刘瑾新官上任，那番热忱自己是劝不住的，再者他现在掌着内廷中枢，实权比自己要大得多，要不是自己在皇上面前说的上话，恐怕刘瑾会更加不以为然。

杨凌想起当初黄奇胤进谏裁减官员落得的可怜下场，不禁怜悯地望了刘瑾一眼，此人虽不可与黄奇胤一个小小御使相提并论，可是他这般激进的搞法，势必要得罪无数的官员，那些人纵然不敢当面反抗，时日久了，散沙就会凝成砾石，到时候……杨凌轻轻摇了摇头。

刘瑾又欣赏地看了看手中地奏折，这才问道：“对了，大人来寻咱家可是有甚么要事？”

杨凌笑道：“正是，杨某寻得两种异国作物，比起大明现有的物种。抗旱高产。病虫害也轻的多，只是……要推广种植，势必要先在各地试种，同时培养出一批种粮，教会一批会栽种的农夫。

我已在湖南、苏杭和京师三地选择了一县之地试种，其实这作物地效果本官是知道地，此举不过是给朝中百官一颗官心丸吃。目前玉米种子暂时只够各地试种，不过那蕃薯藤极易繁殖，一块蕃薯可培植种数亩地薯藤。

陕西荒芜，且十年九旱，年年皆有灾荒饿死的百姓。所以本官想与刘公公商议，先在陕西一省之地全面播种，除了那些一二等的家田继续栽种原有庄稼外，可在瘠地、山坡和新开垦的生田栽种，到时百姓不再忍饥挨饿，必然感激公公的恩德，不知公公意下如何？”

刘瑾听的怦然心动，要是真有这等奇效，救活家乡无数百姓。我姓刘的还不成了万家生佛？这要是回乡省亲……

刘瑾想了一想，却又谨慎地道：“杨大人，这作物真的适宜栽种么？若是颗粒不收，那时再栽种其他庄稼已经错过了节气，陕西一省地乡亲……咱们何不也择一地试种，等确有效果再推广也不迟呀。”

杨凌解释道：“这话原也不差。不过这作物本官是了解地清清楚楚，要眼睁睁等到后年，不但还要有许多百姓受苦，咱们解禁通商的大计就要受到影响了。

况且我们只是挑选些收成极少的贫脊土地和原本不栽种粮食的坡地，生地，对陕西一省影响极小，我已估算过这些换种新作物的土地去年的收成。如果公公应允，我可以从其他各地购买相应的粮食运往陕西，先交付给种地百姓，这样他们没了后顾之忧，就没有人会反对了，等来年丰收后再折粮还来，你看如何？”

刘瑾一听有这样旱涝保收的办法，立即道：“好。一言为定，既然如此，就请大人早作准备吧，我回头知会陕西布政使曹元，大人送去粮种和栽种师傅后叫他全力配合

Chapter_30

便是。”

两个人正在那儿商议着，外边一个小太监叫道：“这是哪座宫里地姐姐，怎么随便儿往里闯……哎哟，我的妈呀，奴才参见皇上！”

外边“噗嗵”一声，紧跟着门帘儿挑开，一个红衣女子大步闯了进来，往堂中一站，双手掐腰挺着酥胸道：“气死朕了，这皇宫真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谁瞧着朕都不顺眼，朕瞧着谁……还是不顺眼。”

那美人儿看见杨凌，牢骚发完，才一甩袖子，粗声粗气地道：“杨侍读来了？怎地不叫内侍去告诉朕？”

刘瑾一脸若无其事，利索地溜下地跪倒在地道：“奴才拜见皇上。”

杨凌瞧着那红色宫衣的美人儿却发了半天愣，这姑娘乌溜溜一双俊眼，粉面桃腮，鼻如悬胆，腰儿扎得细细的，盈盈娇美的酥胸高高耸起，说话间满头青丝上钗凤频摇，倒有六分神似永福公证。

那美人儿瞧杨凌发怔，忍不住“噗哧”一笑，把纤腰一扭，水袖一扬掩住了口，羞羞答答地道：“杨大人忒地无礼，怎么这般瞧着奴家？”

杨凌心头一阵恶寒，这时他才认出这扭怩作态的姑娘正是正德皇帝扮地，看来他还是下过功夫的，水袖儿一扬，媚眼儿一飞，那台风台步……呕……

杨凌哭笑不得地拜了下去，说道：“臣杨凌参见皇上。”

这当口儿门帘一掀，又闯进一个人来，如黄鹂鸣柳的娇柔声音急叫道：“皇兄，皇兄，你倒是换了衣服……”

想必那人也看到有外臣在场顿时住了口。杨凌悄悄抬头，只见眼前鹅黄色宫裙曳地，前边隐隐露出一对纤巧的靴尖，鼻端已嗅到品流极高的淡淡幽香。

杨凌暗想：“皇兄？这是哪位公证？”

正德哼了一声道：“换什么换，偶尔唱个戏开心一下嘛，有什么丢人的，二十四孝里还有人彩衣娱亲呢，朕这不是演给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哄她们开心么？杨卿，起来吧。这是皇妹永福。不必拘礼。”

杨凌连忙磕了个头，道：“臣杨凌拜见长公主殿下！”

那双靴尖微微地退了一步，隐入湖水般波动地鹅黄色曳地宫裙，然后才传来一个淡淡柔柔的声音：“平身”。

杨凌头一回这么近向她跪下，平素和皇帝下跪都像是做戏给旁人看了，随意的很，可对着人家公主这礼就不敢疏忽，杨凌别别扭扭站起身来，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几个月不见。永福像抽了芽儿地柳枝，身段儿袅袅地显得更高了。

她似乎喜穿黄衣，今日仍是一袭鹅黄色宫装，乌发宛宛，黛眉如画，杏眼如星，俏颜如画，只是神情气质比起初见时的稚嫩多了些矜持。

她手中捧着龙袍金冠，那眸子与杨凌一碰就攸地移了开去。婉言向正德劝道：“皇兄，太皇太后也是一番好意，你是一国之君，登台唱戏自娱一番也罢了，反正都是在宫里面，可你偏要扮作女人。莫说太皇太后看不顺眼，你没见母后也神色不愉么？”正德哼道：“晦气，下回唱戏，朕不请她们来便是了，还有皇后和贵妃，统统不请。”他余怒未息地说着，一扯腰间丝绦，将那粉红色宫装脱了下来，刘瑾忙从地上爬起来，过去帮着他着装。

杨凌瞧见正德里边用五彩丝线系在前胸两团东西，撑起来时满像高耸的胸口，不禁好笑地咳了两声，劝道：“皇上。您只是闲来寻些解闷的游戏，自然是算不得甚么地，可是毕竟您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这要传到外廷耳中，可就惊世骇俗、离经叛道了。

皇上您想想，莫说是您，臣要是扮成女人，在家里开个堂会上去唱上一出儿，恐怕百官弹劾的折子立刻就递上来了，不罢了我的官才怪。”

正德哈地一声笑，上下打量他几眼，笑道：“你敢那么做，幼娘……你的夫人不生气才怪。不过……你的扮相一定没有我俊。”

永福公主看了杨凌一眼，想像他穿女装的样子，忍不住“吃”地一声笑，随即觉得有些失仪，不禁晕了俏脸。

杨凌啼笑皆非地道：“是是是，当然是皇上您俊……呃……您英俊潇洒，可不是么，您也知道拙荆会生气，想想看，太皇太后、太后还有皇后和贵刀娘娘还不是因为爱惜您的名声？”

正德想了一想，展颜笑道：“嗯，这样一想，朕就不生气了，呵呵，刘瑾，回头叫马永成给太皇太后，太后宫里各晋贡绸百匹，贡茶十斤，皇后和贵妃那里……也赏赐些，减半就是。”

杨凌见正德换回龙袍，刘瑾扶他在椅上坐了，正麻利地给他顺着头发，那脸上胭脂还在，便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可这手刚递出去，忽然又像火炙了似的缩了回来，他这才想起这方手帕还是永福公主之物。

永福公主眼尖，眼见了他动作，那丝绸一角一朵梅花状的永福秀宁犹在，她如何不认得？小公主芳心顿时扑通扑通跳了起来，这要被皇兄发现，那还得了？怎么解释的清呀，这位杨大人真是……他怎么还揣在身上呀。

幸好正德并未发现，他一边微仰着头让刘瑾理着头发，一边问道：“杨侍读，今日这么晚进宫可是有事要对朕说么？”

杨凌跨前一步道：“是，臣禀奏过皇上的，有两种家作物极易生长，不过朝中百官出于谨慎，建议先在各地试种，臣选了几个地方，方才就此同刘公公商议……”

他一边说，一边背过手，在身后摇了摇，永福公主咬了咬嘴唇，踮起脚尖儿来，轻挪莲步，忽然探手飞快地一夺，将那丝帕抢回了手中。

杨凌将准备在南北不同气候环境下试种，并集中陕西瘠地、山坡地进行试种，由内厂提供资金保障的事情一一说与正德，后边指端轻轻一麻，感觉那柔滑的丝巾被人扯走，杨凌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随即他就觉得脚后跟被人踢了一下，杨凌怔了怔，身旁香风一闪。永福小公主已袅袅依依地走到正德身边，扭身站定，脸上一副似笑非笑地神气，贝齿轻轻从樱唇间露出一隙白，眼儿柔媚，却不望他一眼。

杨凌心中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还当这位小公主文稳秀气，原来天下的年轻女孩儿都是一般脾气，哪怕她是皇帝的女儿。

正德听杨凌说到一半，就被育种、植苗，什么土壤水分病虫害弄糊涂了，虽说跟着皇帝也在天坛似模似样的耕作过，其实他连庄稼和杂草都分不清，怎么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不过他对杨凌和刘瑾却信任有加，这两个人既然都已同意了，那还有什么说的。

正德摆手道：“好，就依你们，刘瑾拟旨让陕西布政使去办吧，再交廷议又要扯皮。”

杨凌喜出望外，户部给事中换成张彩，户部堂官是严嵩，圣旨一下，立马传达陕西，到时木已成舟，四十匹马也追不回来了。

刘瑾见状，趁机说道：“皇上，奴才针对朝中弊政提出了一些陈议，方才请杨大人看过，奴才想再修改一下，然后付予施行，皇上秉政持国，总该有些新气象嘛。”

正德大乐，拍案道：“好好好，这就是了，有你们为朕分忧，朕岂用事必躬亲？”

杨凌一听坏了，刘瑾这套变法方针比自己还要激进，这四十多条变法一提出来，朝廷不炸了锅才怪，才刚刚平静几天呀。

杨凌忙道：“皇上，臣要筹备粮种、培训人员，这一段时间恐怕不能上朝来了。”

正德有些失望，旁边永福公主眸中似也闪过一丝失落，正德正要说话，杨凌又道：“皇上，内厂正在研制一种新地火铳，如果研制成功，其射速要比以前的火器犀利许多，臣一定尽快造出，介时请皇上亲手试枪。”

这一句话又勾起了正德的兴趣，他忙道：“好，那你忙自己的去吧，如果需要从军器局抽调人手就和朕说”。

杨凌应了声，微笑着看了眼跃跃欲试的刘瑾，心道：“刘大官人，你们就折腾去吧，目前还不是我出头的时候，趁吉避凶为是。”

第164章 初见成果

地面一片银白，杨凌兴冲冲地从内厂回来，将马鞭丢给家人，搓着手走到廊下笑问道：“今儿没人来过吧？”

高管家替他解下黑色金边的内绒大氅，回道：“昨夜下了大雪，可能几位大人觉着路途不便，今儿一天都挺消停的”。

大氅除去，里边露出一身黄色蟒袍，这身袍子与龙袍酷似，但袍上是四爪金龙，比龙袍少了一爪。蟒袍、飞鱼袍、斗牛袍均不在朝廷品官服制之内，属于皇上特赏的赐服。

如今刘瑾、谷大用也已赐穿蟒袍，不过谷大用的蟒袍是斜向单蟒，杨凌和刘瑾赐穿的蟒袍是正向坐蟒，袍上共有四蟒，尤分尊贵。

于永从南方回来了，以经营米粮的徽商和茶马为主的陕商在重利诱惑之下均答应同内厂合作，至于浙商更不在话下，这些巨商豪绅都有极大的势力。

有他们的加盟，再加上各地镇守太监的配合，内厂一举盖过苦心经营多年的东厂和锦衣卫，迅速在南方部稳了脚跟，并且拥有了极大的能量。

杨凌没想到一向不被人看好的于永竟有这般大本事，喜得合不拢嘴来，当下便邀请几位得力心腹小年时携家眷来家中一同饮酒开堂会，上官如此款待，那是彼此形同一体的恩遇，吴杰、黄奇胤、于永等人自然乐得满口答应。

如今祝枝山已喜孜孜地往桃源上任去了，他将家中几名会种这些南洋物种的家人全部带进京来，令杨凌惊喜的是除了玉米还有辣椒、落花生和马铃薯，以及一种观赏性植物的种子，根据那农人对那作物的描述。杨凌知道了那种花叫蕃茄。

这哪是从南洋落难回来地农夫呀，简直就是取回了大乘真经的唐三藏，杨凌吉得眉开眼笑，这么富有营养又易生长的水果，记得传到西方许多年都被人认为是有毒的，如今却要先在大明开花结果，造福天下了。

从祝枝山口中得知，唐伯虎几人听说了他地事都十分艳羡，也表达出了想入仕为官、报效朝廷的心愿，不过这事他却不急在一时。

日本人是极仰慕中国文化的。杨凌瞧着这几位画春宫的先生实在不想做县太爷的材料，准备将来海禁一开，来个文化外交，有这几位风流名士，想必可以让喜欢附庸风雅的日本上流社会为之倾倒不已了。

最叫他兴奋的是。火者亚三和内厂的工匠终于研制出了新式火枪，这种枪射程达40丈，原来的火铳远了一位，射速愉了六倍，其威胁力比起以前实不可同日而语。

杨凌见了那枪。装填弹药还是有些困难，而且他记得现代枪枝好像在枪管内有膛线，子弹出膛会产生旋转，离心力会使子弹打出更远距离。

杨凌试着把这原理对这些军械志家讲了，又画出现代子弹的基本结构，这些刚刚得了重赏地工匠立即忘我地投入了新的研究当中。杨凌知道那时对于发明者的待遇简直低的可怜。所以给予几名工匠师傅丰厚的赏赐，叫内厂许多掌班、档头都眼红不已。

他本想请火者亚三再帮着改良一下火炮，火炮无论古今在战场上地作用都非同小可，杀伤力惊人，不过研究这种大型火器他手上的材料可就不够用了，而且也犯了朝廷忌讳，看来只有待新式火枪有了进一步成效，禀明皇上与军器局合作了。

杨凌跺了跺脚上积雪走入大厅。心想：“今儿谷大用、张永、苗逵几人都没来府上，焦芳那儿也没什么动静，看来朝中没什么大事，我去看看种苗育秧怎么样了吧，那可是我的心尖宝贝儿呀。”

他扭头看了看斜对面百丈外高高的塔尖，那是析建的大教堂，已经初具的模样，由于天气转冷又下了雪，现在已停了工，塔尖上覆盖着皑皑白雪，颇具异国情调儿。

杨凌微微一笑，缓缓步入后庭，园中银装素裹，粉琢玉砌，假山石廊秀逸不凡。远远有一阵清悠地琴音入耳，让人听了心旷神怡，如入仙境一般。

杨凌放缓了脚步，侧耳听着琴音，心道：“是谁抚琴，听这娴熟声调，显然不是初学乍练的幼娘，若不是雪里梅那必是成绮韵了。”

杨凌原想利用自己对皇帝的影响，哪怕不能全面开放海禁，也要强行开放一两处港口，尤其是天津卫，近在天子脚下，是一定要开放的，此处地理位置不及南方，但政治位置太重要了。

这里开放对外，才能迅速开阔控制着大明命脉的文武百官的眼界和观念，只要这些人中有三分之一肯认同自己的观念，就不愁大明不提早解除海禁。

想不至居然一波三折，先是因解禁而涉及耕地，由耕地而涉及改良物种，迟至今日最重要的目的还没有提上日程，成绮韵的归程也便一缓再缓，在杨府住了下来。

走入花厅琴室，杨凌不由得惊讶，十指纤纤，正曼妙无比地敛眉抚琴的女子竟是高文心。她穿着银貂鼠皮的对襟短袄，衬得盗窃淡雅、唇红齿白，一眼瞧见杨凌进来，高文心眸中一喜，忙伸手按住了琴弦。

琴音曳然而止，高文心溜下罗汉床，素净的脸上微微泛起红晕，微微福了福道：“见过……大人”。

自从宫里递出旨意，高文心食朝廷俸禄，任太医院女官后，杨凌便在后院数亩地的园子里另辟了一处宅院，专门给高家姐弟居住，平素日常用度仍由杨家供应，不过也算是独门独院了，高文心也不好日日上门。彼此见的就少些了，想不到今儿却见到了她，杨凌还不知道她抚得一手好琴。

高文心原来叫杨凌老爷，削了奴婢身份后又是幼娘的结拜义姐。便该称杨凌为妹夫，高文心哪里肯，这一声妹夫叫出口，一个如意郎君就要叫没了，所以她一直按官职称呼杨凌为大人。

杨凌见她穿着浅蓝色挑线襦裙，下地时隐现裙底淡红色的妆花膝裤。金红凤头高底鞋儿。这一站定，高高挑挑的个儿，元宝般纤巧地耳下一对青宝石的坠子轻轻地摇着，别具一种优雅的美态。

杨凌笑道：“《风入松》幼娘学的就是这首，我十分爱听呢。晚上听了这么淡雅地曲子极易入眠，想不到你也喜欢这首曲子。怎么只有你在，其他人呢？”

高文心听的俏脸儿一红，她就是听幼娘说过杨凌最喜欢听这首曲子，手中又没有曲谱。才来向成绮韵认真学过的，这番女儿心事怎好说与杨凌，她向床里含笑看了一眼，轻声道：“喏，还有一位呢，您的成二档头也在。”

杨凌这才注意到床里。一瞧里边床近头儿成绮韵斜倚着一床锦被，身上又搭了一层湖水绿的被子，只露出一张如雪似玉的脸庞，腮上两抹嫣红，美眸迷蒙，睡地正香。

杨凌忍不住笑道：“难为了她，长这么大没到过北方，没受过这么冷的天气，人说猫冬，猫冬，她倒真像猫儿似的整天介睡个不停，都快成了冬眠啦。”

高文心吃地一笑，随即飞快地瞧了杨凌一眼，神色有些怪异，杨凌却没有察觉。他过了二十，成绮韵比他大了六七岁，瞧他这不经意间带出的口气似乎把成绮韵看的比他还小，高文心怎知杨凌真实地心理年龄比现在大了十岁都不止。

万顷韵隐约听见男人声音，双眼微微睁开，瞧见是杨凌来了，忙挣坐起来，掀了身上被子，说道：“大人回来了，卑职失礼。”

杨凌道：“难为了你，不适应北方天气吧？现在还不算大冷呢，真冷的时候，那是滴水成冰啊。”他说到这里，望着那床被子微微有些失神。

成绮韵腮上微热，她不自在地看了眼自己的打扮，香色潞绸雁衔芦花样的对襟袄儿，外边又套了件青衬桃花红的比甲，白绫竖领，妆花眉子，溜金蜂赶萄纽扣儿，虽说略嫌臃肿，可那纤细地腰身，丰耸的酥胸并没遮掩起来，大人怎么这么看我呀？

成绮韵见杨凌眼神儿还直勾勾的，被他看的地方被子下的大腿都似麻麻痒痒地热起来，她咬了咬唇，轻轻撑着手向床边挪，轻轻地道：“大人，您怎么了？”

杨凌愣怔了一下，才恍然道：“啊？哦……”，他长长吸了口气道：“我想起了去年这时候，比现在还冷得多呢，山沟里的破房子，窗棂都透着风，家里就一床旧棉絮地被子，和这床差不多，幼娘晚上都是给我盖在身上，自己盖床薄薄的夹棉被，就那么熬了大半个冬天哪……”。

“啊！”高文心和成绮韵都瞪大了眼睛，尤其从来没到这北方的成绮韵，一想像比这还要冷上几分，炕边儿没有炭火盆，窗棂子还透着风，那不是要人命么？难怪……难怪他对韩幼娘那般好，为了她圣旨都敢不听，砍头都不怕。

“唉……”，杨凌摇摇头，叹息一声道：“那时候，我就想，闯荡出份家业来，不让幼娘再受那种苦，那样我就知足了，谁知……人心永远没有知足的时候呀，如今家业是挣下了，我想的就更多了……”。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如今站在这个位置上，有机会使大明更强大，有机会让百姓更富足，试问一个稍有责任心的人，谁能抵抗这种诱惑？

成绮韵和高文心不知他的心事，只当他指的是功名利禄，成绮韵微笑道：“大人想地原也没有错，昨日为了夫人打算，那是尽了夫君的责任，今日为朝廷打算。那是尽了臣子的责任，来日还要为子孙后代打算，人的一生，总是有各种理由逼着你不断去争地。想置身事外，你肯别人也不肯的。”

她这一说，杨凌倒想起来了，回来一个多月了，自己辛勤耕耘，三房娇妻年纪不大。身子稚嫩，常常娇呼承受不起，如今那暖窖里的地瓜秧都疯长不停了，她们的身子咋还没个动静呢，莫不是高文心地医术失败了？

杨凌想到这里。有些怏怏不乐，他叹了口气道：“你们继续抚琴吧，我去后边。”

成绮韵匆匆下去，趿起鞋子，抚了抚海马潮云纹的羊皮金沿边褶定线裙子。嫣然笑道：“夫人在后院儿暖窖，卑职已睡的足了，陪您过去瞧瞧吧。”

暖窖里试种了些作物，同时培育了许多红薯和马铃薯的秧苗，杨凌想到来日要在四地同时开始播种，需要大量人手指点。是以高薪聘请了数十名本地种田的行家里跟着那一家南洋华人学习培秧栽种技术，邪各思传教士也时常过来指点些在不同地域种植的技巧和注意事项。

韩幼娘见夫君十分重视此事，自己又擅长农活，便时常去暖窖里帮忙，同时也学习这些作物地耕种。高文心和成绮韵对于这些活计一窍不通，加上对于农活确实本能的有种轻视，却没有那么热衷。

玉堂春和雪里梅无论心中怎么看，但是夫人亲自动手了。她们怎好坐在家中，于是两位娇娇怯怯的美人儿，也换上粗布衣衫，跟着幼娘施肥浇水，侍弄起庄稼来。

后园的暖窖极大，是内厂官兵在皇家暖窖种菜师傅的指点下搭盖起地，三分之二在地下，三分之一在地上，篷上覆了密匝匝的庄稼杆儿，设有专门的通气孔道，上边设了六处天窗，引入光线后在里边折射处置了二十几处巨大的铜镜，映得暖窖中亮如白昼。

杨凌和成绮韵、高文心经过二十多级台阶，走下暖窖去，只见整整齐齐三排棚架种满了各种绿油油的秧苗，这些主要是拿来试种，开春后直接移植本地地，至于其他三地就要到时派遣培训好的农匠带着粮种去当地培植了。

那家从南洋回来的老爷子王东怀领着几个农夫正指着一丛地瓜秧讲着什么，然后掐下一截儿插进土中，瞧见杨凌和成绮韵二女，他忙住了手，恭谨地叫了声：“老爷”。

杨凌摆摆手笑道：“你们继续，不用管我。夫人呢？”

王东怀往里边一指道：“夫人在那边，正侍弄老爷起了新名叫辣椒的东西呢。”杨凌发现这辣椒籽儿时又惊又喜，不过王东怀说的那名字十分拗口，他现在已记不清叫甚么了，当时便顺口给它正了名，直接叫它辣椒。

这东西只要温度适宜，四季都可生长，前两日看，辣椒苗儿已长起很高，隐隐吐出白色的花蕾了。杨凌点点头，领着二女走了过去，远远正好一束光线直映在一丝鲜绿上，韩幼娘和玉堂春、雪里梅三人穿着直领对襟小袖地青衫，套着灰色坎肩，正兴致勃勃地轻轻抚弄着那些绿苗儿。

杨凌唤道：“幼娘”，韩幼娘闻声扭头，欣然道：“相公，你快来瞧，这些辣椒开了花了呢，将来就会结出你说的涮火锅时用的红红的辣子吧？真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说着向高文心浅浅一笑道：“文心姐姐。”

杨凌听说辣椒开花了，脚下紧了两下，兴冲冲地赶了过去，韩幼娘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笑盈盈地指着绿苗儿道：“相公你瞧，开了好多呢，这一片都是我侍弄的呢”，说着眉飞色舞，开心的不得了。

旁边那片西红柿抽枝发芽儿长得也极茂盛，杨凌知道这东西是需要剪枝的，可惜他也不知道是在开花前剪还是开花后，更不知道该剪什么，只是估摸是为了防止秧苗疯长，光生叶子不长果实。

所以他叫农夫将那些柿子秧两棵一组，分成十组，准备开花前后按照不同地方法剪枝，并把剪枝情况记录下来，再从生长情况判断出哪种方式是正确的。

杨凌看了看那片辣椒。果然才两天的功夫，就冒出了大片花朵，有的刚刚绽开，下边地花萼仍带着浅绿。

韩幼娘笑吟吟地挽住他胳膊。巧笑嫣然地道：“相公，什么时候才能结果子，你说的那种红红的、尖尖的果子？”

杨凌宠溺地捏了一下她地鼻尖，笑道：“这样子长，可长不出几个果实。”

“啊？”韩幼娘惊愕地瞪大了眼，只见杨凌微微哈下腰。挑了一朵长得较大的白花伸手掐了一下，韩幼娘忍不住心疼地叫了一声。

只见杨凌捏着花萼部分，将那花蕊小心地在一朵朵已盛开的花蕊上轻轻扑扫着，笑道：“幼娘，东西结出花来。是需要授粉的，你平时只在地面上栽种，想必不知道了吧？

授粉的方式有用风力的，有时一点微风就能带起一朵花上地花粉，授给其他的花朵。更多的是靠蜜蜂呀，或者其他昆虫在花朵上爬来爬去的，沾了一身花粉，再传给另一朵花，在这暖窖里冬季种菜还行，种可结果实的东西。风力太小，又没有蜜蜂，就得人工给它们授粉。”

这番道理，莫说会种庄稼地韩幼娘不明白，饱读诗书的成绮韵、高文心不明白，就是旁边恰巧经过的御田暖窖派来的师傅都极为惊讶，奇道：“竟有这样的道理？我说平日种地瓜果都长的极好，怎么冬天想在暖窖里为皇上种些瓜果吃却极少极果。只当是节气不对，不能逆天行事，原来是这个原因，大人真是……真是博学多才，小的回去后一定要尝试一下。”

杨凌干笑道：“这是个原因，不过冬季种出来的瓜果总是不及正常节气的口味好吃，因为温度、阳光、气候差的太远，嗯……你想种地品味好，尽量模仿出相应节气地环境吧。”

那位御田师傅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就赶回试种两棵。逐棵的授粉是个细致活儿，没几下功夫杨凌就失了耐性，他丢掉花朵道：“走吧，这里通风还不错，不过还是有些气闷儿，今儿文心来看你，咱们出去喝杯茶吧。”

韩幼娘乖巧地任他拉着手，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杨凌随口问道：“玉儿、雪儿，我从内厂派来六个账房随你们学习记账之法，现在都教完了么？”

玉堂春一边将袖子撸下来，一边答道：“嗯，那六位先生都是老账房了，只不过学一种新的法子，快的很，没两天功夫就会了，还揣摩出许多道理，连我和雪儿都没想到呢。”

杨凌道：“那是自然，这些先生记账盘账是行家里手，这种记账办法我也就记得这么多了，教给他们，只要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们自然会补充的更完善。既然他们都已会了，那便好办多了，过些日子我得让他们去户部、工部等处教教那些账房，朝里要统计些数目现在是太费劲了。”

雪里梅一直跃跃欲试的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杨凌左右人多，她也插不上口，直到到了暖窖口儿，要沿阶而上时，她才趁机凑过来，在杨凌耳边低低地、飞快地说了一句话，杨凌一听霍地扭过了身子，惊喜地叫道：“真地？”

然后他又扭回头，扶住韩幼娘的双肩道：“你这丫头，是不是想让相公家法侍候了？怎地……怎地有了身孕，也不告诉我？”他说着，声音都惊喜地颤了起来。

这一下声音太大，成绮韵和高文心刚刚迈出一步，脚下一软，差点儿没摔倒，两个人也都刷地一下转回身来，飞跑到韩幼娘身边，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七嘴八舌地问着话，把玉堂春和雪里梅都挤到了一边。

韩幼娘顿时满脸羞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谁也不敢看，最后局促地盯着地面，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轻轻地道：“嗯……可能……大概……也许……，哎呀，雪儿，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她轻轻顿足，嗔怪地瞪了雪里梅一眼。才羞羞答答地垂下头对杨凌道：“相公，人家也不敢确定……怕空欢喜一场，所以才没马上……”

高文心立即扯过幼娘的手腕号起脉来，四下立即寂然无声。杨凌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韩幼娘紧咬着嘴唇，她不敢去看高文心的脸色，只是定定地望着相公的脸，眼睛糯糯地，略黑的脸庞涨的通红。

过了半晌。高文心才长长吁了口气，轻轻放下幼娘的手腕，杨凌急头号道：“怎么样，文心，幼娘她……？”

韩幼娘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高文心眼神儿复杂地看了韩幼娘一下，轻轻地道：“恭喜你，幼娘妹妹”。

雪里梅和玉堂春又羡又喜地欢叫了一声，杨凌也乐极忘形，拉着幼娘地手兴奋了半天。才欣然大笑道：“好好，我的幼娘宝贝儿从来不叫我失望，哈哈哈，快快，我们快些上去，这里空气不好。以后你不要再下来了。”

韩幼娘听了高文心的话，一颗心放回肚里，见相公忘形的模样，自己心中也甜蜜之极，她轻轻紧了紧相公的手，却低声哀求道：“相公，人家喜欢摆弄这些东西嘛，我想看着它们结出象火一样红的果实。一定漂亮极了。”

杨凌大手一挥道：“那有什么问题？回头我叫人栽上十盆八盆地，全摆咱屋里？那个……西红柿、地瓜你要不要？”

韩幼娘像鸡啄米似地点头，欣喜地道：“要要要，太好了，相公，你对幼娘真好。”

杨凌神气地道：“那就每样摆上十盆，你有些事做心情才好，心情好了儿子才开心，呵呵呵……，走吧，咱们上去。”

玉堂春和雪里梅赶紧左右搀住韩幼娘，弄得韩幼娘又气又笑，薄嗔道：“干什么呀，我还没事儿呢，倒是你呀，玉儿，方才下来差点摔了一跤，我不用扶的。”

杨凌也觉得这才刚刚有孕，不必如此小题大作，可是瞧瞧那陡峭的阶梯，这心还是悬了起来，他不放心地挽紧了幼娘的手说：“来，相公拉着你吧，回头这儿你可别来了，不过运动还是要做的，每天相公陪你出去散步，带着你在村里村外走走”。

他那呵护备至地体贴，让韩幼娘窝心不已，玉堂春和雪里梅见了这番情景，恨不得自己也早早怀上宝贝，享受一下夫君的如此关怀，成绮韵和高文心却各怀着心事，一行人慢慢地走出了暖窖。

轻盈的雪花袅袅地飘落下来，杨家将有位小主人诞生的消息却让阖府上下不胜欣喜。冬季里农人大多在家中待着，村中除了些顽童奔跑，再难得见个人影儿。

有些人家房顶的炊烟还未消去地时候，杨府的大门却打开了，杨凌披着大氅，威风凛凛地走出大门，后边高文心、成绮韵陪着幼娘走出了府邸。

三个人都穿着雪白的沙狐皮斗篷，戴着同色的挖云昭君帽，三个气质迥异的美女在轻盈的雪花中，俏然秀脱，令人见之忘俗。后边跟出六个家丁，并将门悄悄掩上。

杨凌道：“走慢些，去村头蹓蹓吧。”

一行人出了村子，慢慢走在银白色地田垄边。杨凌指了指一片土地问道：“文心，这片地就是你的了吧？”

高文心轻轻颔首，眯起俏丽的大眼看了看那片已和周围大地浑然一色的庄园，说道：“嗯，高家世代行医，本不以农田见长，所以田地并不多，只有这十亩土地，如今大人虽归还了我，我也不懂这些的，大人要种那些南洋物种，尽管取用。”

韩幼娘欣然道：“相公是想将这一片土地都栽上各种新物种么？何不出高价将周围土地全买下来？”

杨凌呵呵笑道：“傻妮子，你忘了相公卖了田亩贫田，被杨老太公那顿责骂了？庄户人家视土地如性命，虽十倍百倍厚利，他们也不肯卖呀。”

成绮韵淡笑道：“不止如此。纵然将地全买了来，如何说服那些佃农种植这些作物还要大费周章呢”。

杨凌听了意外地道：“关佃农什么事了？如果这地是我的，还不是我想种什么就种什么。佃农不同意？不怕我辞了他？”

韩幼娘、高文心和成绮韵一齐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他，半晌成绮韵才失笑道：“大人今日在暖窖里侍弄庄稼，显得极有学问呢，怎么这些常理却不懂得？呵呵呵，这样对待佃农的地主是没有的。如此对待长工地倒是有，可是也少得很”。

杨凌莫名其妙，他知道地地主形象可都是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恶霸，怎么自己的地还做不了主？

成绮韵解释道：“大人，这些乡间财主一是祖上传下来的家业。二是在外地做官、经商发了财。回乡兴家置业，购买大量土地，成为地主。三是勤劳俭朴，聪明好学，善于经营。一辈子省吃俭用，有点积蓄便买田置地，渐渐成为地主。第四种便是欺行霸市、高利盘剥而成为财主，但只占少数。

说起来这些乡间士绅，也都是读过《四书》《五经》、尊崇‘孔孟之道’地，怜贫恤老、救济鳏寡、助教兴学、救灾赈灾、修桥补路、调解纠纷。地方官员大多要倚靠这些地方乡绅，所以他们是很重视个人名望的。

强迫佃农屈从的事很少有人做的出来，而且一旦恶名远扬，就没有佃农肯种他的地了。一般说来，佃农今年佃耕，明年可以弃而不种，轩为别的地主耕地。如果是家中自己有家具，耕牛地佃户，更是各家财主抢着招纳的。毕竟地主家也是为了牟利，自己饲养耕牛、准备耕具，付出的代价更大。”

高文心陪着韩幼娘边走边道：“是呀，大人，尤其地租是交粮租和银租，只要人家按时交足了租子，种什么地主是无权干涉的，就是家里的长工，聪明些地东家也要好生对待。否则给你来个出工不出力，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我家的地不多，初一十五的我爹还要给佃农、长工送些肉去，逢年过节送点粮食、衣物，这样才能的的拢络住那些种地能手、那些老实本份肯干活的长工，要是照着大人地办法，呵呵……不出几年，手中有良田也要荒芜了。”

杨凌脸儿一红，讪讪地说不出话来。他哪知道敢情地主还有这么多限制，还以为只要自己成为地主就能为所欲为呢，如今……

杨凌眉头一皱，望着那片土地有些发怔，看来在京郊广种，到时震撼百官的大丰收场面是不会出现了，就算那些地主肯卖地，又怎么强行要求那些佃农去种地？

这里比不得陕西那些准备试种的贫瘠土地，那里的百姓先给他们相应的口粮，你让他们今年种草他们也答应了，可这京郊大多是肥田，恐怕要付出几倍代价，才能诱得百姓动心，可是那些地主又怎么办？

唉，这几天一方面关注内厂研制新枪的事，一方面打听着京里刘瑾变法地动向，倒把这些事忽略了。如果开春让土卒们开垦些山田，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成绮韵眼珠转了转，说道：“大人，菩萨心肠，菩萨手段，便不能甘霖普降，菩萨心肠，修罗手段，布施于天下，却能解民于倒悬。大人不如将此事交给卑职，皇庄七处的土地，卑职略施小计，一定手到擒来。”

杨凌回过头来，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只见成绮韵白玉一般的脸庞上两只黑如点漆的眸子正瞬也不瞬地望着他，雪花儿落在腮边，化作水滴，几丝长发轻轻地贴在上边，一时不忍再苛责，只是叹了口气道：“未曾施惠于民，先要施恶么？”

成绮韵默然低头，她放慢了步子悠悠地走了一阵儿，心中忽然想出一个办法，唇边不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她抬起头来刚想唤住杨凌，忽又闭了嘴，心道：“我且与吴大档头商议，待事成之后再告诉他知道，让他瞧瞧我的手段，不用恶霸手段，我一样是女中诸葛！”

她伸出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掌，候着一朵雪花儿飘落到掌心，还未觉凉意，雪花就化成了水滴，成绮韵轻叹一声，低声吟道：

“相思如酒醇欲醺，半醉常寄梦中寻。

东风遥寄晶莹雪，何时修得落梅花？”

韩幼娘随着杨凌走了会儿，发觉成绮韵落在后边，便回头唤道：“成姑娘……咦？”

她眼神尖，此时虽暮色更重，但远远地仍见两匹快马自路口一前一后疾驰而来，韩幼娘不觉停住了步子，拉了拉杨凌衣袖道：“相公，有马急来，怕是有事了”。

六个家丁中有军中番子，早已亮出棉袍中暗藏地朴刀、火铳厉喝道：“什么人？勒马缓行！”

前边一人跳下马来，疾步抢过来道：“卑职自大同赶来，有紧急军情禀报。吴大档头着我先行下山告知厂督大人，他随后就到。”

第165章 奸党风波

杨凌急急步入府邸，韩幼娘几女紧随其后。虽说幼娘有了身孕，可是身手仍利索的很，这一疾步而行，倒是成绮韵一双金莲小脚，走得钗斜发乱，桃腮晕红，反要韩幼娘和高文心扶上一把。

杨凌转过福字鲤鱼跃龙门的照壁，瞧见中堂灯火通明，知道吴杰必是已经到了，便转身对幼娘道：“幼娘，你和成姑娘、文心先去后堂歇息吧，我去见见吴大档头”。

韩幼娘也知事情紧急，从这时节来看，估计又是鞑靼寇边，不知多少百姓遭殃了。她柳眉微蹙，轻轻道：“相公去吧，公事要紧，幼娘自和两位姐姐去后堂等你”。

杨凌点点头，看了成绮韵一眼，转身走向中堂，韩幼娘和成绮韵、高文心略站了片刻，从侧廊绕向后堂。

吴杰青袍皮袄，正背负双手在堂上打转，一见杨凌进来，立即抱拳施礼道：“卑职见过大人”。

杨凌也不急客套，拉着他匆匆走进书房，还未坐定便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鞑子又来边境劫掠了不成？”

吴杰点了点头，肃然道：“是，去年小王子伯延可汗集兵五万分袭九边，结果虽满载而归，却也损失惨重，连他的儿子也丧命疆场。今年鞑子复来，小王子和火筛联手，集大军七万，重兵入寇大同，来势汹汹。

宣府总兵张俊兵败退守，禆将张雄、穆荣皆战死沙场。我们的线报飞马赶回前，鞑子已攻占镇夷所。指挥使刘经战死，花马池也被攻占，隆德、静宁、会宁诸处皆被侵入，朔州、马邑岌岌可危。”

杨凌听了倒吸一口冷气，他背着手在书房中徘徊，一烛幽明，映得他的脸庞阴暗不定，过了半晌他才徐徐站定身子。问道：“大同守军现有多少人？”

吴杰立即答道：“驻军四万，客军一万，分别驻守各城邑，此次鞑靼攻势迅猛，且一改往日分兵奇袭各路地方法，集重兵于一地，只分兵一万攻向怀安，这一路铁骑来去如风，使得各处守军有所忌惮。不敢主动出兵支援，是以敌势甚胜”。

杨凌走回桌旁，从案下掏出几卷地图，捡出宣府地图摊开道：“我们派去了解关外情形的探马已经回来了，上次只听你简略提过，现在你把详细情形告诉我，另外把敌军兵力的构成和攻向也对我好好说说……”

烛光下两人聊至深夜，直至天色将明。杨凌才舒展了一下困乏的身子。轻轻叹息一声道：“天色未明，宫门未开，不过鞑子虽迅速截断了几处要塞，此刻烽火消息想必也已传进宫去了。”

吴杰目光闪动，半晌才徐徐道：“大人可是准备向皇上进谏？”

杨凌扭头问道：“吴老可有建议？”

吴杰目光微微垂下，低喟一声道：“我们了解的情形想必比锦衣秘探还要详尽一些，大人可以向皇上和兵部说明。不过举荐出兵之举不宜涉入过深，敌势太强，若再有败，难免牵累大人”。

杨凌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吴杰清瞿的面庞已有些局促和惶恐。杨凌看到他鬓边花白的头发，想起他也是一番好意，责斥之语便收了回去，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轻轻道：“我知道，内厂只是皇上的耳目，兵事不宜过多干涉。唉！朝中何人可以率兵出征呢……？”

天色放光，却仍是一片灰濛濛地，此时大雪纷飞，地上积雪厚泞难行。

杨凌率着二十骑侍卫赶到城门下时，已是满头大汗，马儿鼻息如烟。杨凌见城门仍紧闭不启，不禁心中大奇。手下侍卫已向城头上拢手大喊：“城上守军速速开城。”

喊了几声城头难闻，一个侍卫擎出弓来，圈马跑出二十余丈，反手一箭，一枝响箭尖叫着射进城去，“笃”地一声正中城头兵卫大门。

稍候片刻，两个士兵从城头上探头探脑地喊道：“今日城禁，何人叫门？”

侍卫大呼道：“内厂杨总督要进城，谁在城上当值？速速快门”。

连呼了几声，那城上守军总算听清了，不由惊叫一声缩回了头去。杨凌等了片刻，那城门轰隆隆地推了开来，一位守城禆将顶盔挂甲，急匆匆迎了下来，走到杨凌面前施以军礼道：“卑职城守千户乔介安参见杨大人”。

杨凌按住马头，冷冷地喝道：“谁准你封锁九城的？出了甚么大事？”

乔介安是京营首领张永的部下，知道张永对这位杨大人也是敬畏有加，见他脸色严峻，不禁有些胆怯地道：“回禀大人，昨日散朝后，司礼监刘公公颁了一道圣旨，列举刘健、谢迁等五十六人为奸党，朝中百官连夜聚于午门冒风雪抗议，刘公公恐有人趁机作乱惊了圣驾，是以命张公公封了九城，谷公公调东厂番子督于宫门之外。”

杨凌大吃一惊，怪不得昨儿一天没有人上门，连自己的人也未从京中传出消息，原来刘瑾封了九城，除了自己，寻常人自然叫不开宫门。

这两日得到的消息，刘瑾变法果然遭致百官反对，连近来一向保持缄默，尽量同他配合的李东阳、杨廷和都上书谏止，谓变法事项或不切实际、或操之过急。请求皇上下诏缓行。

杨凌觉得有刘瑾吸引百官的注意力，对自己准备执行地政策大有益处，况且这两日正忙着育种和研制新枪的事宜，也没太往心里去，哪知事情急转直下，刘瑾怎么突然又对已经罢官还乡地官员搞起打击报复来了？是杀鸡儆猴还是迁怒他人？

五十六人？杨凌心中一动，已经明白了大概，因刘健、谢迁一案牵连的官员并没有这么多。刘瑾宣布五十六人为奸党，必是借打击刘、谢为名，将对他变法予以反对的一些官员也列入其中，想以此立威，打击恐吓百官。

醉翁之意，朝中文武会看不出来么？此例一开，从政坛纷争可伸可缩、株连之累可大可小，今后再有反对刘瑾者，这个株连圈了稍有放大。就可以把他们划进“奸党”之中，他们深知其中厉害，自然要竭力反弹。

杨凌又气又急，摆手道：“知道了，闪开些，本官进城！”

乔千户唯唯喏喏，肃然闪在一旁，杨凌在马股上狠狠一鞭。领着侍卫直奔午门。

雪落无声。宽阔的御道上杳无人迹，早起上街的行人因为大雪和封城，又统统赶回了家去，谁也不敢在街上胡乱行走，恐被厂卫捕走。

豪门家的殿宇亭台、街巷里地酒酒肆楼阁都在风雪中覆上了一层苍凉的白雪，只有寺庙中时而响起地钟声，雄浑悠扬。让人知道这座大城仍然是活着地。

杨凌还没有赶到奉天门，路边就有持刀拿枪的东厂番子赶过来拦截，待看清了是内厂的人，领头的还是内厂总督杨凌，这群上次在内厂屠夫般杀戮中吓破了胆的番子连忙又屁滚尿流地爬了一边，眼睁睁看着他们纵马疾驰而过。

马到午门，杨凌勒住马缰，健马“唏聿聿”一声长嘶。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雪花迷迷濛濛地在眼前飘落，杨凌愕然望着午门前宽大地广场，心儿不由怦怦地急跳起来。急追而来地二十匹快马也在他身遭停下，侍卫们屏息看着。

广场上一片雪白，四下里却有数百名东厂番子在默默地走动，由于他们的到来才攸然停住了脚步，纷纷望向这边。

广场中央，在午门前面，数百具‘雕塑’静静地沐浴在雪中。那是一个个跪在地上的人形雪塑，偶尔由于摇摇欲坠的身形晃落了身上的积雪，露出里边红色、蓝色的官袍，才看得出那是一个个长跪不起的官员。

杨凌勒住马缰，在原地兜了半个圈子，忽地纵身下马，疾步奔了过去，二十名侍卫连忙紧随在他身后。走近了才发现雪中已经倒卧着许多人，由于厚厚地积雪，一样地白色，方才在远处竟没有看清。

杨凌急急拂掉一个人身上的积雪，那人岁数不大，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年纪，此时脸色铁青，身体僵硬，眉梢发际都结了冰霜。

这不是官员，看他的服饰应该是国子监的太学生，杨凌匆匆扯下身上的大氅，裹在他的身上，将他费力地抱了起来，两个番子急忙抢过来从他手中将那人接了过去。

四下有一些官员因为他的举动默默地转过身来，厚厚大雪下地身子只露出了一张冻得惨白的面孔，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杨凌又拂去一个冻晕的人身上的浮雪，这是一个五品的文官，颌下三缕短须，双目紧闭，也已人事不省。杨凌握着他冻冷的双手，抬眼四下望去，远处在几十人簇拥下，一个番子档头按着腰刀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隔着几丈远便高声喝道：“本官奉厂督大人命在此督察，什么人擅自干预政事？”

杨凌心头火起，抬起头来怒道：“屁的政事！文武百官，国器也，江山社稷之根本，谁给的你命令，敢虐待朝廷大员？”

杨凌这句话出口，四下已经神志半昏迷地官员们不禁纷纷转过头来，激动、诧异地看着他。那人走近了瞧清杨凌模样，不禁骇了一跳，双膝一软。已翻身拜了下去，惶然道：“卑职不知大人驾到，失礼失礼，请大人恕罪。”

杨凌这时也看清了这人是原东厂六档头周起凤，谷大用接手东厂前，范亭和二档头、三档头等几个核心人物已被彭继祖等人藉口拒捕暗中干掉，周起凤吓跑了胆，将自己所知的秘密悉数禀知了内厂。得以芶全了性命，后来又投靠了谷大用，仍然官复原职。

他见来人是内厂厂督杨凌，连忙磕头施礼，身后一众跟过来准备拿人的番子一见也连忙跪了下去，杨凌铁青着脸站起来喝道：“赶快招呼人将各位大人救起，送进就近地民宅施救，叫人烧些热汤……等等，把人弄醒之前用积雪擦拭身子。不要抬上热炕头儿。”

他见周起凤还有些犹豫，瞪了他一眼，喝道：“立刻去做，谷公公那里有本官替你说话！”

周起凤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是是是，卑职马上照办，马上照办，来人，马上来人。把各位大人扶起来。”

一个虚弱、苍老的声音道：“杨大人。我等死不足惜，然刘瑾乱政、施以酷法，如今又乱入人罪，将致仕还乡的刘大学士、谢大学士和朝中不同政见者打为奸党，此祸乱之源哪，皇榜不封还、五十六名同僚罪名不赦，我等宁可冻死在此。效雪之洁！”

杨凌看见那人须发皆白、颤颤巍巍，虽已冻得面无人色，倒还看得出是那位曾与自己作对、如今已升任吏部侍郎的王鏊。

杨凌‘重伤’回京、以及王琼是东厂范亭‘嫁祸’的消息传出后，这位老夫子对杨凌的观感倒没有那么厌恶了，今日听其言、观其行又有了几分好感，是以才出言向他表达了跪谏百官的意愿。

四下跪伏的官员、太学生们同声大叫道：“对，皇榜不封还、忠臣不赦罪，我等宁愿冻死在此。效雪之洁。”

杨凌吁了口气，将手中昏迷地那名文官交给手下，缓步向前走去。厚厚的积雪在脚下“咯吱咯吱”直响，杨凌走到最前边贴近宫门的地方，六部九卿有大半跪在这里，最前边两名文官，一个苍老些的是李东阳，另一个四十多岁半跪在他旁边搀扶着他的是杨廷和。

李东阳的身上披了好几件官袍，也不知是哪些官员解了自己衣衫硬披在他身上的，他的手里捧着一卷黄纸，那自是刘瑾张帖于宫门宣告五十六名奸党成员的皇榜。

杨凌急步上前，将李东阳扶起，轻声道：“大学士，您……您怎么带头在宫门跪谏啊，两位大学士有何意见，自可进宫向皇上禀明，这样……这样是冻坏了身子……”。

李东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瞧清是他，目中不由一喜，听清他微带责怪地语气，李东阳苦笑一声道：“杨大人，今日皇上借病停了早朝，我这个大学士一时也见不到皇上啊。皇榜若是颁行天下，那便追不回来了，迫不得已我才出此下策，谁料……百官跪谏，刘瑾居然还这般沉得住气。”

杨凌顿了顿脚，百官和刘瑾相持，那才可以从中取利，若是让刘瑾把文武全斗垮了，整个朝廷瘫痪，那可如何得了？

他从李东阳手中夺过皇榜，轻声说道：“两位大学士若信得过下官，此事便交予我处理，二位大学士劝服百官速速回去调养，万万不要误了国事。难道……两位大学士还不知道火筛、小王子领大军七万攻城掠地，边关已战火纷飞了么？”

李东阳大吃一惊，说道：“竟有此事？鞑靼年年这个时节都要率兵袭边，烽火传讯已经收到了，只是目前还没有收到详细军报，今年事态竟如此严重？”

杨凌心道：“边关的快驿传书也未必有我的信报迅速，况且你们都跑这儿跪谏了，外边又被东厂和京营封锁，纵有信使只怕也进不来了。”

杨凌急道：“正是，国事为重呀，请两位大学士率众官员先回去吧，现如今冻伤的官员急需治疗。能回衙办公的也不可再意气用事，下官马上进宫，这件‘奸党’案，包在下官身上”。

李东阳也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是内外廷再争执不休地时刻，边关告急、外虏入侵，一切得以大局为重，他立刻颔首道：“好，将政见不同者打击奸党。如果大明开此先河，势必从此党争不断、愈演愈烈，此事就拜托大人了，文武百官就交给我和介夫规劝吧。”

杨凌点了点头，手举皇榜，纵声高呼道：“诸位大人，封还皇榜、解‘奸党’之谤的事，杨某愿一边承担。朝廷不可一日无百官，百官不可一日不理政。

如今边陲告危。鞑靼大军七万，重兵压境，攻城掠地、城池陷落，百姓遭殃，请各位大人暂离午门，保重身体，江山社稷为重、黎民百姓为重啊！”

刘大夏身体硬朗，莫看是个七旬老人。这一宿苦熬。仍是精神瞿烁，闻言已霍地立了起来，吃惊道：“甚么？边境竟已危急若斯了么？兵部的公文尚未收到，你……你地消息可靠么？”

杨凌重重点了点头，说道：“绝无虚假，请大人速回兵部，恐怕皇上得了消息马上就要如见你了。”

李东阳在杨廷和地搀扶下转过身来。提气高呼道：“诸位同僚，杨大人马上进京见驾，已答允代我等将百官之竟禀明圣上，如今边关危急，国事为重，大家……暂且回府，尽早赶回衙门办差。”

有了李东阳这句话，百官骚动起来。一个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再去扶助昏迷的同僚，雪后寒冷，下雪时天气相对要暖和一些，加上这是初冬第一场大雪，又饿又累再加上寒冷，一些体质虚弱的官员才昏倒的，好在尚无人冻死。

东厂番子有心想去搀扶，那些官员站都站不稳，却执意不肯让他们搀扶帮助，不过杨凌既然下了令，东厂设在各个路口地番子纷纷撤了回来，被阻在街口外的各位大人的家仆车马纷纷涌了进来，将各自地大人接上轿子、车中，然后急急拉着去了。

杨凌将李东阳、杨廷和的轿子送走，这才回到宫门外，敲开角门讯口，递进了牙牌，里边验过之后，看清是杨凌，宫门这才悠悠打开。

杨凌见宫站内大内禁卫也是甲戈森然，不禁眉头更皱，心头暗暗警醒。

他这阵儿有意把京城交给刘瑾去胡闹，而且东厂、西厂名义上均受刘瑾节制，刘瑾身为司礼监首领，下令封城锁宫，谷大用、张永、苗逵等人势必不敢公然违抗，想不到这一来事出突然时连自己也蒙在鼓里，得不到消息。

正德皇帝对自己的信赖虽然仍在刘瑾之上，但是他却占着一个长处，就是天天陪在皇上身边，看来自己在京里除了正常的通讯渠道，也要暗暗布置地下消息传递，否则有时难免要被蒙在鼓里，如果刘瑾对自己存有恶意的话……

杨凌心中一边想着，一边径奔向乾清宫西暖阁，正德皇帝最喜欢住在弘治帝昔年长住的这幢殿宇内，自从和后宫冷淡以来，更是再不肯去别处稍住了。

杨凌踱进西暖阁，外殿中空荡荡地，两个小黄门瞧见他来了，正要躬身施礼，杨凌忙摆摆手制止了，往左一拐就是中殿，正德是常处理政务的地方，杨凌正要伸手掀开黄龙缎面地棉帘子，只听里边传出说话声，手指刚刚掀开一隙，便停在了那儿。

只听苗逵的声音道：“刘公公，这事儿会不会闹得太大了？咱家已着人去看过，百官在宫门外跪了一宿了，若是冻死几个，激起众怒，我等更要受人攻吁。”

随即张永的声音道：“是呀，依咱家看，是不是着人知会杨大人一声，请他来一起商议一下？”

这时马永成的声音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来得及么？如今是骑虎难下呀。昨儿刚刚请的旨，对皇上说地好好地，说是朝中百官欺主年幼，咱们对刘健等人只以名罚，不以刑罚，以儆百官使其敬畏，这可倒5好，现在怎么对皇上交待？杨大人……闹到这份儿上了。人家肯给咱收拾这乱摊子？”

杨凌贴着帘缝儿向内一看，只见一排地红木官帽椅儿，刘瑾身着蟒袍，捧着个紫砂的鸽嘴壶儿，就嘴儿喝了口茶，恨恨地道：“就算他们不怕死，咱家就不信那些娇生惯养的书生馕子受得了冻、挨得了饿，你们慌什么？挨到中午看看，哼。到时叫人把番子撤了，准许他们的家仆进来，他们保准儿就坡下驴，跑回家装死去。”

这时一角蟒袍又闪进视线内，转脸儿坐在了刘瑾旁边，那是东厂厂公谷大用，只见他苦笑道：“说的是，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如今和外廷较着劲呢。谁先退这仗就败了，莫要找了杨大人来叫他看笑话，咱再侯着吧。”

他想了一想，说道：“刘公公，你看是不是先把九城的封锁撤了？虽说天寒大雪进出地人少了，可是南来北往地人还是不少，把城锁了民间不免又要胡乱猜议。再说这事儿原本也不可能遮得住人耳目”。

刘瑾想了想道：“嗯，张公公，麻烦你通知九城开关吧，不过……谷公公，东厂在午门的几条要道上还得注意点儿，莫叫闲杂人等全跑来瞧热闹，那乱子就大了。”

两人应了一声，只见谷大用立起身来要往外走。杨凌忙一掀门帘儿，清咳一声踱了进去。

张永刚刚转过身来，一眼瞧见杨凌不禁讶然道：“杨大人？今儿怎么进京了？”

杨凌扫了一眼众人，见惊讶之余又面露喜色，原本有些局促不安的神情消解了不少，似乎觉得来了强有力的帮手，便是刘瑾虽然不动声色，可是眸子里的喜意也是遮不住的。

杨凌心道：“看来他们这次瞒着我，倒不是有心想将我撇在一边，而是自以为能摆布得了满朝文武，却没想到摊子越搞越乱。”

他扬了扬手中的皇榜，故作慌张地道：“这是谁地主意？忒也胡闹了，刘公公施行新政，正需百官鼎力支持，刘、谢不过是致仕之人，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人遗忘，官场上的影响和德望就会渐渐消失，如今说是指斥他们为奸党，不啻于把他们抬出来，又成了百官领袖，这不是自树强敌么？”

谷大用等人听的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把目光悄悄瞄向刘瑾，刘瑾老脸一红，他听说百官跪了一夜，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觉得自己聘的那位秀才军师出的主意太过火了点儿，可是又没有向百官低头的道理，正在那儿硬撑呢，听杨凌一说，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大错，不禁讪然道：“呃……，杨大人觉得这主意不好么？”

他站起身来道：“听说北宋徽宗年间，朝中打击结盟的奸党，就立了奸党碑，结果将奸党一网打尽，再也无人敢予胡乱指斥朝政，怎么……怎么……？”

徽宗年间？大宋这一朝奸党最是众多，杨凌通过戏说倒真记的那一朝地许多事，也知道立奸党碑地事，他叹道：“刘公公，这是你那位秀才公出的主意吧？陷主于不义呐，刘公公你想想，那一朝当权的都是什么人？是蔡京、童贯误国六贼啊！”

他环顾四周，冷笑一声道：“妙呀，妙极了，刘、马、张、谷、苗，五位公公加上我杨凌，这奸党榜一贴，大明朝误国六贼马上新鲜出笼了。”

刘瑾等人听的想笑又忍住，一时也顾不上探问何以这奸党榜一贴会有这许多害处了，心里只是觉得杨凌的学问那是远超过他们的，他这么说必有他地道理。至于误国奸贼，谁想做呀，他们还觉的自己是大忠臣呢。

刘瑾讷讷地道：“咱家施以新政，百官一概予以反对，这帮书虫根本就是看不起咱们内廷。只要是咱们提的、说的，他们就是闭着眼一通反对，连个理由都懒得和你讲，那副不屑地面孔，真要把人活活气死。

咱家本想打打百官的气焰，倒也没想到他们如此坚决，竟在雪中跪了一宿，幸好皇上今早取消了早朝。要不咱家真要着了忙了，可是杨大人将皇榜取了回来，这要是收回来，咱们几个的颜面何存？皇上那儿怎么交待？”

谷大用几人刚刚上位，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闻言不禁连连点头。杨凌道：“就算没有此事，难道外臣们就看得起咱们了？再说……鞑靼重兵压境，如今边关告急，需要内外臣齐心合力以抗外侮。这个理由够不够？

诸位就用这个理由进谏给皇上，请皇上收回圣旨，皇上必然赞许几位公公识大体，重朝廷，忠君爱民呀”。

这个理由倒能接受，又能讨好皇上，刘瑾等人自然点头，同时也有些吃惊。苗逵已忍不住问道：“杨大人。鞑子又来袭边了？”

杨凌脸色有些凝重地点头道：“嗯，今次鞑靼地伯延汗和火筛率七万铁骑袭我大同宣府一线，现在已有多座城池失陷，必须要马上禀明皇上，立即召集朝中大员商议起兵御敌之策。皇上呢？怎么只见你们在这里？”

马永成小声干笑道：“宁王进贡了皇上一个马戏班子，里边有两位姑娘俏丽异常，又懂得杂耍和戏法。皇上甚是喜欢，昨儿召她们侍寝，想是身子乏了，一早传出口谕来，今儿休了早朝，咱家也不敢进去打扰……”。

皇上在后宫召嫔妃侍寝必须要皇后用金印敬事房才可以进御，而且有时间限制，到了时辰得把妃子送回宫去。不能和皇上同床共枕，夜话长眠。

小正德的性子哪受得了这约束，后宫赌气不去了，想不到却自己找起了女人，只是……宁王？宁王！

杨凌心里一惊，拔腿就要冲进皇帝的寝宫，身形略动了动，他才回过神儿来，宁王会造反，如今只有他知道，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不过这两个女人既是宁王公然送来的，禁内已记录造册，就决不会是用来刺杀皇帝地。

如果她们只是寻常的戏子，那就是宁王用来取悦或者迷惑正德的工具，如果她们是宁王的心腹，那就是派在皇帝身边的耳目，自己这般性急做什么？

他自嘲地一笑，看看有些诧异的几位公公，说道：“如今事儿不宜闹大，边境正生着祸乱，如果内廷再张榜公布处罚朝臣，势必引得天下攻吁。

这样吧，张公公，谷公公速去解了城禁，撤回番子，马公公，请着人速速促请皇上起身，咱们先请旨撤回奸党令以安抚百官，然后请皇上调兵遣将北伐鞑靼才是”。

苗逵虽是个太监，却一直想领兵打仗，建立功勋，一听这话摩拳擦掌道：“好，咱家与大人一起去见皇上，鞑子太猖狂了，一定要派出重兵，狠狠地打他一家伙！”

那两个戏班的少女姿容俏丽、身轻体软，又知情识趣，懂得风月之事。加上自幼练习杂技的缘故，周身肌肉灵活有力，较之平常富贵人家小姐，那番妖娆、火辣的风骚味道，大胆挑情地闺中媚态，可让喜欢狂放，不愿拘束的正德皇帝大喜若狂。

这一夜风流，两个民间女子可把后宫三位幼读诗书，在绣榻上也斯斯文文的嫔妃比了下去，喜得正德爱不释手，终宵缱绻，欲仙欲死，直到天色放曙方始入梦，竟至清晨困倦不起。

马永成派了小黄门硬着头皮进内呼唤时，正德和两个少女刚刚起身，正德正笑吟吟地看着两个美人儿对镜梳妆，揽着她们的纤腰，偷一口香。掏一把酥胸，嘻嘻哈哈正得趣儿。

听说是杨凌和刘瑾等几位身边儿上的人等着候见，正德喜孜孜地牵着两个少女地小手走了出来，杨凌等人一见皇上着了便服出来，忙一齐拜倒，说道：“参见皇上。”

那两个戏班少女一见有人拜倒，不愿担了妄受拜礼之罪，忙向左右闪了一闪。杨凌瞧见两双雪白的弓鞋左右一闪。步履轻盈之极，虽看不出她们懂不懂的武艺，却觉得一个民间戏班地女子，竟懂得避受礼仪，不禁心生疑窦。

正德笑嘻嘻地道：“起来吧，起来吧，又不是外人，杨侍读，朕得了两个可心地女子，你来瞧瞧，漂不漂亮？”

杨凌暗暗苦笑一声，心道：“这两个女子虽说出身卑贱，可是既然侍寝于皇帝，那身份也比不得寻常人了，我怎好大胆打量评价？这位皇上还真是……”。

杨凌等人立起身来，杨凌轻轻扫了一眼，只见那两个少女都是一张雪白的瓜子脸儿。杏眼桃腮。韵致风流。

两人一个穿红，一个穿绿，都是对襟袖子扎脚裤，腰系一条白绸汗巾，弓鞋纤小，轻盈如燕，仍是一副登台表演的短打扮，愈发显得娇俏可爱。

她们虽只八分的姿色，却有十二分地风情，举止步态柔媚款款，虽然所见的只是素色布衣，却似目迷五色，没有一寸不是女人。

杨凌暗道：“好俊俏的姿色，好特殊地风情，那宁王倒舍得下本钱”，杨凌淡淡一笑道：“皇上身为天子。那眼界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两位姑娘堪称人间绝色。”

两位姑娘听了这才细细地打理了他一眼，杨凌抬眼望去，见这两位姑娘一个神情冷艳，另一个却笑的甜美。

那艳色有些淡淡的美女本来并不曾笑，瞧见杨凌望来，却是个风流俊俏的公子，忽然向他启齿一笑，露出两排编贝似的细白牙齿，那淡红地嘴唇，微微翘起形似菱角。她的笑容本就妩媚，加以略显冷艳地风仪，这一笑予人的感受格外强烈，

正德听了杨凌赞美，喜道：“正是，朕也觉得比起后宫的嫔妃要解语识趣的多了，她们的名儿就叫解语、羞花呢。解语、羞花，这位是朕的爱卿杨凌。”

两个女孩儿略带诧色地望了杨凌一眼，然后双轻盈地一福，娇声道：“民女见过杨大人，久仰大人英名。”

正德奇道：“你们听说过杨爱卿？”

那个喜欢甜笑地小姑娘穿着紧身地红绸子短衫，高耸的酥胸贲起一道诱人的峡谷，中间却缀着一块看来并不值几个钱的白玉佛像，她把玩着玉佛像，轻轻点了点头，抿嘴儿一笑道：“杨大人九城寻医、帝陵含冤、江南抗倭的传奇事儿多着呢，民女一个跑江湖的，听的耳朵都起茧子”。

正德揽住好纤腰，在鬓下一嗅，说道：“解语，那是朕没机会呢，以后有空儿，朕也陪你跑江湖去，传奇事儿一定更多。”

叫解语地女孩儿被皇帝当众揽住纤腰，脸上有些红了，颊上朱霞，眼中秋波，更添一番诱人心魄的春色，她轻咬着嘴唇，长长的睫毛不住眨动，那种似羞似怯的表情连刘瑾等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杨凌的目光却集中在了她高耸的双峰间，那是一尊笑容可掬的弥勒佛像。世间信佛的人无论男女很少有悬挂弥勒佛像地，而女子信徒，更是以佩挂观音菩萨的居多。

杨凌因为自己对幼娘撇下的谎，身上一直佩着十字架，所以见了她佩的佛像奇怪，不禁多瞧了两眼，心中其实并没有想到什么。

那个叫羞花的女子一旁瞥见，俏脸上却不禁露出一丝紧张神色，她假意帮姐妹拉扯衣襟，绕到她正面遮住了杨凌目光，趁正德不备，凌厉地瞪了她一眼，解语这才醒悟过来，俏脸儿也不禁一白，急急将那佛像塞进了怀里。

第166章 兵出正奇

正德并未注意解语的动作，他转向杨凌笑问道：“杨卿，一大早的进宫来，有什么要事么？”

杨凌咳了一声，看了刘瑾一眼，刘瑾会意，忙抢着道：“皇上，奴才昨儿请旨将勾结内廷、逼宫不法的刘健、谢迁等人定为奸党公示天下，本为让百官戒惧自省，不过今日听说边关战事又紧，此时不宜引起朝野震动，是以请皇上再颁恩旨，免了他们的罪名”。

正德不悦道：“昨儿下旨，怎么今天就要收回来了？唔………”，他狐疑地望了杨凌一眼，笑道：“定是杨卿不忍，出面为他们求情吧？”

他想了想，刘健、谢迁虽然讨厌，毕竟曾是自已的太傅，既然他们不愿追究，这人情允了也罢，遂点头道：“好，先下旨责斥，再下恩旨免罚也是说得过去的，这事你去办吧。”

刘瑾忙欢天喜地的谢了恩。正德又对杨凌说道：“边关烽火讯号前天夜里就传回京来了，一直还未等到进一步的消息，如今有了准确情报么？”

杨凌忙上前一步道：“是！臣已得了进一步的消息，正要禀明皇上。”

他看了看那两个女子，正德会意，转向二女和颜悦色地道：“解语羞花，你们先随马永成去，让他好好安置你们，开了春朕搬去豹园住，到进朕给你们准备两幢大大的房子。”

两个女子乖巧地应了一声，羞花谨慎地看了杨凌一眼，随在马永成身后姗姗而去。

正午伸着懒腰打个吹欠，对杨凌道：“杨侍读，咱们进屋再说”。

这一一为刘瑾等人就不好进去了，他们倒无所谓，只有苗逵对于立下军功最是心热，忍不住眼巴巴站在门口儿抻着脖子往里瞧。

正德带着杨凌回到寝宫，和衣向榻上一倒。满足地道：“杨卿。朕今日才感觉有了做男人的快乐。”

杨凌不知怎么接这话碴儿。正德已侧身支着下巴，微笑道：“朕有皇后，有嫔妃，如果朕愿意，还可以有数不尽的可充下陈的如花美女，然而朕想要的只是家室的感觉，这两个民间女子虽然对朕还有些拘谨。却比内宫要强的多了。”

杨凌没想到正德不急着问前方军情。反而和他唠起了家常，他见正德一脸的憧憬甜蜜，不便现在打断他地话，便耐着性子道：“皇后娘娘和两位贵妃娘娘都是知书达礼地大户人家，贤良淑德……”

正德不耐烦地摆摆手，白了他一眼道：“又来和朕耍花枪。皇后和两位贵妃性情、模样儿都是不差地，可朕就是亲近不起来。”

正德叹了口气道：“夫妻见了面，站有站礼，坐有坐礼，一本正经的模样叫人看了受罪，就是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才时时顾着身分、礼仪……”。

他眯着眼望着华丽的宫灯，眼中露出向往的神色。轻声道：“朕常在想，民间夫妇恩爱，琴瑟相调，不知是怎样一种有趣的境界？记得夏日那次我去访你，见你在山泉旁竹榻上，幼娘姐姐与你对面而坐，其他几女偎依身旁，听琴钦酒，其乐融融，妻贤妾美，享尽清福，朕好想也少些拘束。”

杨凌目光一闪，趁机道：“皇上，这世间地事就是这样，君王盼着能像寻常人家一样自由一些、多些亲情、寻常人家盼着能像富贵人家一样享些荣华，少些贫苦，各有所得、各有所失罢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说道：“如同今日，皇上在宫中，虽多约束，却锦衣玉食，佳人相伴，而大同宣府战火连天，百姓颠沛流离，生命朝不保夕，乱世百姓不如一犬！”

正德霍地坐了起来，脸上微带惭然之色，他定了定神，忙问道：“杨卿，前方战事如何？鞑子是年年都要来劫掠一番地，简直把我大明当成了他的粮仓。去年鞑子不是吃了大亏么？”

杨凌正容道：“正因去年鞑子吃了亏，今年卷土重来才集结重兵入寇大同，而且伯延汗这次和火筛联手，两人都是骁勇之极的猛将，如今宣府总兵张俊损兵折将退守大同，指挥使刘经和多名将官战死，花马池、德隆、静宁，会宁悉数被攻占，朔州、马邑恐怕也……”。

正德愤然站起，在房中来回急踱了几步，双拳紧紧握住，恨恨地道：“狼子野心，欺人太甚，朕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他蹙紧了眉头问道：“朕常听说小王子和火筛之名，不过听说他们一向并不和睦，这次怎么联手了？如今关外情形到底如何？他们是从属关系？”

杨凌昨夜已从吴杰那进而详细了解关外蒙人现在的政治局势，立即答道：“如今蒙古人分为瓦刺蒙古和鞑靼蒙古，瓦刺日渐衰微，现在无力南侵，屡次袭边的都是鞑靼蒙古人。

鞑靼蒙古的大汗是忽必烈直系后裔伯延，此人下辖察哈尔、兀良哈、喀尔喀、鄂尔多斯、蒙郭勒津和永谢布六地，大汗住帐于察哈尔。

火筛是土默特蒙郭勒津旗主，是鞑靼军中仅次于伯延地最强力量，他娶的是前蒙古大汗满都鲁的女儿伊克锡公主，而满都鲁的王妃满都海斯琴33岁时就下嫁了她7岁的曾侄孙伯延。

伊克锡是满都海斯琴的亲生女儿，所以伯延年纪虽小于火筛，却是火筛名义上的岳父，加上伯延力量比火筛强大，因此火筛对伯延……属于听调不听宣的关系”。

正德听地一个头两个大，他想了一会儿，还是没弄明白这俩人算是啥关系，倒是被气乐了，他沉吟了一下才道：“这次鞑靼出兵多少人？”

杨凌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沉声道：“七万铁骑，全是骁勇善战的骑兵，而且这一次他们没有分兵。边陲守见不过五万。所以他们攻城掠地势如破竹。掳掠妇女，孩子，席卷财物……

臣在那里住过，知道那里的百姓……每年都要经历一次生与死的劫难，一到了冬天，就要被鞑子强盗追得荒山野岭的跑，也许是丈夫被杀死、也许是妻子被污辱、也许是孩子被掳走为奴。幸存者回到一贫如洗的家。还要挣扎求存，来年辛苦种下地一点粮食，也没忘了贡献朝廷地税赋……”。

正德皇帝胸膛急剧起伏，一张玉面涨得通红。他虽然常常抱怨自己受到诸多限制，还不如一个寻常百姓自由，但是并没有忘了自己的责任。杨凌的话激起了他强烈的自尊心，他是大明皇帝，大明百姓受人欺凌，他如何不羞不恼？

正德忽然扯开嗓子叫道：“朕要御驾亲征！朕要亲自率领千军万马，驱除鞑虏、救我百姓！”

这话不止杨凌听见了，连门口的苗逵、刘瑾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几个人吓得一溜烟抢进来，纳头便拜。口中连声道：“皇上不可，皇上不可，昔日土木堡之变前车之辄……”

正德怒道：“放屁！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就这么一件嚼不烂地事，翻来覆去说个没完，我朝洪武皇帝没有带兵打过仗？永乐皇帝没有亲自伐过北？”

杨凌也有点儿发慌，他定了定神，忽然说道：“既如此，臣愿辞去内厂厂督之职，做一个军前小卒，为皇上征战沙场，誓死杀敌！”

正德一愣，随即大笑道：“你？不行不行，朕是习过武艺地，你一个读书人，若让你调兵遣将、运筹帷幄朕是信得过的，上阵杀敌实在非你所长。”

杨凌微微一笑道：“皇上说的是，各人有各人的位置和作用，皇上是天下之主，有您坐镇京师，天下归心万民不乱，若是亲自挂帅上阵指挥那就大材小用了。皇上想率兵亲征，如今却不是时候，边关危急，急需一员老将坐镇呀。”

苗逵也叩头道：“皇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您是天子呀，奴才愿替皇上亲征，上阵杀敌、斩寇立功！”

正德一听，冲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些，他抿了抿嘴儿，问道：“杨卿有何建议？”

杨凌沉吟道：“皇上，此事还需召集各部大臣计议，臣是厂卫的人，不宜与百官论政。”他迟疑一下，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地见解：

“臣派探马详细了解了鞑靼人的情形，鞑子人人乘有良马，来去如风，我军以往对敌，常常跟在敌人后边随着他们东奔西跑，最后说是将鞑子赶走，不如说是他们劫掠之后，顺势退兵，行军速度不及鞑靼，是我军之短。

所以，臣认为朝廷出兵，不可沿袭以往分兵制之的策略，应集重兵于一处，步步为营，逐寸蚕食。同时塞外苦寒之地，人烟稀少，能战之力想要补充起来极难。

而且我们的城池鞑虏并无意久占，所以不必计较与他们的一城一池之失，应以杀伤敌寇为主，杀的多，他们就肉痛，明年再来时，各部落间必然要好好考虑。

再者，火筛一直野心勃勃，必不甘久居人下，所以此次出兵，主帅应有所侧重，重击小王子，放过火筛，忍一时之怨，此消彼长之下，火筛必起异心，如果鞑靼内部起了纷争，我大明正好坐山观虎斗，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出手帮帮弱的一方，让他们继续咬下去。”

正德喃喃道：“步步为营，杀人为主，不可分兵，打小让火。好，朕记住了！”

杨凌目光一闪，又道：“其实……还有一支奇兵，若用得好，可为大明臂膀，只是这件事只有皇上您才决定得了。”

正德眼神一亮，急问道：“甚么奇兵、杨侍读快讲来。”

杨凌一字字道：“朵颜三卫！”

朵颜三卫地威名正德如何不知道，只是这些年来朵颜三卫名义上虽然仍是大明的藩属，彼此却没有太多的往来，而且领着大明的官衔，时不时的他们也来边境劫掠一番。只是闹的不甚厉害。大明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德倒未想到朵颜三卫可用。

他疑惑地问道：“朵颜三卫如今对大明貌似恭顺，其实早已不听调遣，杨卿要如何用他们？”

杨凌微笑道：“朵颜三卫在大明、瓦刺、鞑靼之间求生存，基本上就是棵墙头草，哪边网在哪边倒。瓦刺蒙古和鞑靼蒙古也常常劫掠他们。唯有我大明一直给予恩遇，所以他们对大明更亲近一睦。

只是，当初瓦刺的亦思马因抢朵颜三卫，他们曾分别求救于大明和伯颜，当时伯颜出兵助他，大明却没有举动。随后辽东总兵李杲为了冒功请赏。无端杀害互市的朵颜三卫百姓，使三卫与大明更加疏远，现在近乎伯颜地藩属了。”

那时大明天朝思想之严重，就是在军方也蔓延成风，在他们眼中，关外地野蛮人纯是一群流寇，根本没有关注他们地政治形势，杨凌自然知道军情瞬息万变。但是事先掌握他国的政治形势，有时却有四两拨千斤之效，因此吴杰组建关外探马时，他便要求重点放在鞑靼人的政治经济方面。

这些情报竟连正德也知之不详，不禁听的极为入神。

杨凌继续说道：“花当（朵颜三卫首领）的势力自辽东远达于宣府。有他们屏捍在外，平滦诸州甚少受到鞑靼侵扰，如果将他们牢牢掌握在皇上手中，就是一柄开了锋的利刃。

再者，如果河套地区不在我们手中，大明地良马大多要靠与朵颜三卫互市供应，所以，朵颜三卫一定要争取，不可放弃！”

正德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迟疑道：“现在分得关系是不是晚了些？他们肯公然与小王子作对？”

杨凌解释道：“不需要他们出兵，元廷政权更迭，向来最是不稳。只要我们诱之以高官厚禄，许喏加大双方互市地货物和数量，朵颜贵族必然动心。

介时让他们略施小计，和如今势力衰微、又与他们有仇的瓦刺蒙古起些争执，彼此打上几仗，花当一定不会拒绝。双方和伯颜统一的各个部落间各有亲戚关系，势必牵连在内，介时伯颜后院儿起火，他还放心领军在外么？

两个藩属之间打架，就算他恼不得恨不得，到时候咱们再施以离间之计，朵颜就算不会马上回到皇的怀抱，也要眉来眼去一番了。”

正德听的哈哈大笑，他歪着嘴角瞪了杨凌一眼，想想又笑起来，边笑边嗔道：“就你能说，那里全是虬髯大汉，向朕投怀送抱？恶心死了。”

杨凌笑嘻嘻地道：“皇上，塞外也是有美人儿的，气质绝佳者堪称雪山之莲。”

正德哪里肯信，他笑着摇摇头，说道：“好，朕马上召集六部、选拔将帅”，他瞧了杨凌一眼，有心让自己最信任地人率军出征，可是又舍不得他远离，想了想只好作罢。

七日之后，朝廷大军终于出发了，正德从团营中抽调精兵五万。由西厂苗逵监督军务，保国公朱晖为总兵官，都御史史琳提督军务。

杨凌不知这位朱总兵指挥打仗本领如何，听说李大学士提议由刚刚免职赋闲的杨一清任总兵，可惜却被刘瑾等人暗中破坏了。

杨凌想起狱中还关着个兵部主事王守仁，虽说有自己关照没吃什么苦，老待在那地方也不是个事儿，何况自己还欠了王华人情，从他屡次进言来看，在军事上定是个人才，杨凌也对正德提过，只是他的官儿实在太小，同时也是个没打过仗的。刘瑾那儿一想起这个小官直呼他是权奸。仍是余怒未消。这事儿就暂且搁下了。

不过正德牢记杨凌的另辟嘱托，登坛拜将点兵之时，倒是再三吩咐苗逵他们不可分兵为敌所趁、要集中兵力以消灭鞑寇为主，朱晖都唯唯应了。

正德汇集六部大员商议用兵之策时，吏部侍郎王鏊曾上谏御敌八策：定庙算，重主将。严法令。恤边民，广招募，用间，分兵，出奇。

这其中有虚有实，定庙算严法令交待礼部去做就是了。至于对前线抗敌是否有效也懒得理会了，反正每次出兵都要来这么一出。

重主将的事杨凌私下也和正德谈过，正德对这事也不糊涂，他才不信没打过仗的宦官书生比得了领兵大将，所以严厉告诫苗逵、史琳不得过多干预军务。

恤边民那得是战后的事了，现招募士兵也来不及，至于分兵恰与杨凌地策略相反，正德想也不想。立即便驳了回去。

正德提出用间分化火筛和小王子，刘大夏以为是正德的主意，顿时赞不绝口，正德受到当朝第一武将地赞美，顿时飘飘然地如在云端，反下他也没觉得和杨凌见外，便厚着脸皮将这功劳笑纳了。

杨凌领了正德地秘旨，这几日正筹划联络朵颜三卫，离间蒙元内部的事情，这几年朵颜三卫的首领和明廷芥蒂很深，虽然许以重利，如果没有一个足以让朵颜三卫信服的人，恐怕很难得到他们的承诺。

但是接拢朵颜三卫，利不仅在于这一战，所以杨凌甚是谨慎。同时刘瑾的四十六条变法，如果全部搁置，不但刘瑾那里脸面上过不去，而且外廷势头大胜，对自己解禁通商地政略也将大有影响。

所以杨凌变相妥协，劝刘瑾将变法方略交予焦芳修改、润色，然后提交三位大学士共同讨论，刘瑾地政策中还是有许多是有好处的，比如那条户部加大监察力度，不但对朝廷有益，而且可以加强户部的权力，杨凌不信外廷会全部驳回，只要取其十几条给予施行，这场内外廷的风波便可以平息下来，自己的威望也可以大大上升。

有鉴于此，这几日杨凌也忙了起来，了解情形、宫里内厂，张罗着自己的事情，同时他对这位已经派出地大将军能否应付伯廷可汗的强大攻势毫无信心，吩咐吴杰派出大批探马，川流不息，将他们一路的行军情形和前方战况源源不断地送回来，随时关注前线情况，要不是牵挂着幼娘刚刚有孕，他连家都顾不上回了。

晌午，杨凌从宫里出来，行至西门附近，瞧见路旁一个摊贩正在板车上卖着一些干果，那些红玛瑙似的楂瞧来十分诱人食欲，忙抬腿踢了踢轿板。

轿夫听到动静停下了轿子，杨凌一掀轿帘儿走下去，笑吟吟地走向路边。幼娘害喜的征兆还不明显，平素的饮食也有人细心照料，高文心最近门子串的也勤了，时常调理些补膳给她吃，这些事用不到杨凌担心的，今日瞧那果子颗粒饱满，红通通地煞是可爱，他便动了心思想亲手给幼娘买一些回去。

今儿杨凌穿的是一身便袍，不过既然坐着轿子，身前身后又有侍卫，显然是个有权有势的主儿，那摊贩忙点头哈腰地陪笑道：“客官，您想买点什么？”

杨凌拈起一个山楂果，果实红艳似火，瞧着确实大增食欲，杨凌欣然道：“给我约上五斤山楂吧，哦，那核桃也来五斤”。

小贩喜滋滋地给他称好干果包好，柳彪忙上前付了钱，杨凌转身正要走，忽听前边一阵嘈杂，有些路人往一条胡同里跑去，杨凌不禁疑惑地看了一眼，问道：“出了甚么事？”

柳彪摇了摇头，扭头示意手下跟住大人，然后说道：“卑职去看一看。”

那个小贩却啧啧地叹了口气。摇头道：“唉。这几个地痞又来闹事了，没有良心啊。”

杨凌奇道：“店家，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么？”

那小贩见他是位过路的老爷，说话又和气，便道：“老爷，你有所不知啊，今年边关鞑子厉害着呢。听说攻陷的城池比去年多了两倍。好多百姓到处逃难，这两天有的已经逃到京城来了。”

杨凌心中一沉，失声道：“流民进京了？”

小贩道：“哪儿能呢，老爷是大人物，该知道这京师重地，岂能让大群的讨饭花子、逃难百姓进城呐。一旦有人趁乱闹事那还得了？李大学士命人在九城外搭了棚子，让户部提供木柴食粮安置灾民，发动百姓捐些衣被。

有些善心的老爷也纷纷出城设粥场行善事，喏，那胡同里儿住了一位娘子，是路过这儿的，瞧见灾民发了善心，也在城外设了粥场救济百姓。城中几个泼皮瞧见人家娘子漂亮，又是个外乡人，借口粥烫了他们的手，不断上门纠缠，这都第三次了。”

杨凌大怒，他平抑了一下心情，对柳彪道：“走，去瞧瞧！”

杨凌当先而行，走进胡同儿只见一个四合院儿门口围着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几个地痞在门口儿连喊带骂，门口儿立着一个俏丽地小丫头，双手叉腰，脸蛋儿气得通红，双眼像是要喷出火来，面对着几个流氓地污言秽语，显然正在极力忍着怒火。

杨凌正要上前将几个无良地泼皮送官究办，里边儿蹬蹬蹬走出一个红衣红披风的俏丽女子，一双妩媚的大眼扫了那几个泼皮一眼，向周围的人抱拳施礼道：“各位乡亲父老，小女子是路过京师的客人，瞧见有流民百姓落难至此，想着自己囊中还算宽绰，有心救济一下，这几位大爷如此刁难，也是京师百姓对待外乡人的礼节？”

那几个泼皮是附近有名地流氓，寻常百姓虽然看不惯，却没人敢出口声援，一个地痞淫笑道：“小娘子，你施粥是你地善行，可是那热粥不慎烫伤的咱们的兄弟，总该有所表示吧？”

红衣女子看起来二十六七岁年纪，轻盈的杨柳细腰，那俊脸扑娇堆俏，大大的眼睛，俏挺的鼻子，那嘴虽不是樱桃小口，却是嘴唇丰盈、性感动人。

此时秀眉微蹙，但她肤白如雪，秀颈婀娜，仍是十分地俏丽、十二分的妩媚。她不屑地看了那地痞一眼，淡淡道：“这位大爷，小女子不是赠送了你五丙银子的区费么？”

那地痞贱笑道：“小娘子，五两银子就想打发咱们大爷？你也太小瞧了天子脚下，京师百姓的胃口了。”

那红衣女子柳眉一竖，眼中厉芒一闪，可是不知何故，仍旧忍耐了下去，没有发作出来。她忍住气，淡笑一声道：“好，那小女子就赔偿大爷纹银十两，妇道人家行走外地也不容易，请大爷您宽恕则个”。

说着红衣女子手腕一翻，那地痞刚一愣神的功夫，一锭纹银已稳稳地落在掌手。柳彪惊咦一声，凑近了杨凌耳语道：“大人，这女子会功夫，而且功夫俊的很呢”。

杨凌嗯了一声，既知那女子一身武艺，不会受人欺负，他也不再那么担心了，只见那地痞将银子在掌心拈了拈，环顾一眼四周的兄弟，嘿嘿笑道：“小娘子，倒是乖巧的很呐，不过……大爷几个可不缺银子。”

红衣女子螓首微侧，若有所思地望他一眼，樱唇间露出一排整齐洁白地上齿，她垂了下眼睛，又轻轻抬了起来，眸上带着隐隐的笑意，轻声道：“那大爷的意思呢？”

她那娇媚的神态撩得人心痒痒的，那地痞被她的美态越发逗弄的欲火难耐，可是他们虽打听到这妇人是外乡客，除了有钱，好像身份也不算高贵，当着这么多人还是不敢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旁边几个痞子全没注意少妇脸上带笑，眸中却隐隐带出的一丝杀气，一时鼓噪嬉闹，半真半假地道：“大哥的手被你烫伤了，小娘子得去我们那儿帮着照料大哥，他什么时候行动自如了，你便可以离开了。”

红衣少妇星眸中光芒一闪，板起俏脸冷斥道：“原来如此，敢情几位大爷觉得我一个孤身女子，又是外乡客，好欺负是么？”

她把袖子一拂，娇躯一扭道：“翠儿，送客，再有胡闹的，就报官究办”。

那小丫环早等的不耐，一听夫人吩咐，立即一个健步跃过来，气虎虎地喝道：“几个不开眼的地痞无赖，给姑奶奶滚开，不要在这脏了我的眼睛。”

那地痞不怒反笑，探手就向她胸前抓去，淫笑道：“小妞儿，倒比你的主子更有味道……哎哟哟哟，放手……”。

那少女探手一抓，就反手扼住了他手腕，顺手一送，他送跌跌撞撞摔了出去。旁边几个地痞一见顿时一拥而上，那时没有石灰，也不知他们用的什么，抬手一扬，一蓬黄烟炸开，那少女没想到几个小小地痞居然随身带着这样的东西，顿时迷了眼睛，哎呀一声，脚下一弹，娇躯像皮球儿似的向阶上猛地倒纵回去，反应竟是无比敏捷。

红衣少妇已走到阶上，一见这情景，她皓腕一抬，一把按住少女立足不稳的身子，然后纵身跃起，这夭矫一跃，竟然如飞燕一般轻盈地跃起一丈多高，刷地一下落在几个地痞前边，一声杀意十足的娇斥，宛然下山猛虎相似，原地旋足飞踢，几个地痞刚刚换近了身子，已被她一脚踢得倒摔回去。

第167章 花开堪折

红衣女子虽是含忿出招，这一脚仍是留有余地，几个泼皮被踢得倒跌出去，落地时并不疼痛，他们愣怔了一下，以为女子力弱，胆气顿时又壮了起来，纷纷叫嚷着扑了上来。

红衣女子手下只有那个绿衣女婢愤愤然地想要冲上来帮助她，可是她眼睛迷了，

Chapter_31

一时泪流不止。其他几个挑夫打扮的男人看来只是雇来帮忙的，眼见几个泼皮凶悍，畏首畏尾的不敢动弹。

红衣女子见几个无赖不识好歹，脸上露出啼笑皆非的神情，她并指如剑，娇躯似一朵红云般在几个无赖身旁翩然掠过，手指已在那些人身上或戳或点，身形过处，五六个泼皮顿时如遭电击，栽倒在地上身子直哆嗦，一时再也无力爬起。

柳彪站在杨凌身边低声道：“大人，这女子懂得上乘的点穴功夫，是内家高手。”

杨凌惊讶地看了眼那脸上微微泛起两朵红云的女子，又瞧瞧那几个倒地挣扎的无赖，见他们身子抽搐，神色显得极为痛苦。

杨凌记得韩幼娘说过，点穴功夫是极上乘的武学，纵是她的父亲在少林学艺十多年，练的也是外门功夫，想不到这身段娇怯怯的如风拂柳枝似的美人儿竟然懂得这种厉害武学。

只是瞧那些被打倒在地的泼皮无赖虽挣扎无力，却仍可动弹，和以前在电视上见到一被点了穴就呆若木鸡的模样大不相同，也不知是这女子指力弱还是点穴本来就是这副样子。

他低声问道：“柳彪，若是你来动手，能制得住她么？”

柳彪脸一红。讪讪地道：“看她身手……卑职顶多支撑二十招罢了……”

杨凌不懂武艺。不过柳彪的身手他是见过的，瞧那女子一跃丈余、来去如风地身法把这上乘点穴功夫，估计柳彪也就能在人家手下走上十招，二十招还是为了遮羞故意夸大了，他嘿嘿一笑，也不点破。

只听那无赖头子恶狠狠地咒骂道：“臭娘们，哎哟……你使了什么邪法，老子半边身子都动不得了，老子决不会放过……放过你地”。

红衣女子琼玉般翘美的鼻子微微扬起，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身走到绿衣婢女身边，俯身嗅了嗅味道，这才宽心道：“不碍事的。走，我扶你回去用清水洗洗就好。”

就在这时，人群外有人慢条斯理地拖着长音儿道：“天子脚下，何人在此闹事呀？给本官统统抓起来！”

人群霍地分开。只见五城兵马司的几个小吏提着锁链、腰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那无赖头子见了大喜，叫道：“四哥，快把这女子抓起来，她烫伤了我，又殴打我的兄弟，把她弄去吃牢饭去。”

被称为四哥的巡城刀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眼儿打量红衣女子，见她容颜娇美、体态婀娜。但衣着打扮却不像是大户人家夫人，顿时放下心来，他色眯眯地迎上来，嘿嘿笑道：“小娘子，在京城作怪伤人，罪责可是不轻啊，走吧，随爷们到衙门口儿走一趟。”

杨凌摇摇头苦笑一声。这戏码倒眼熟，不过想来也是，那几个无赖敢在天子脚下如此肆无忌惮地欺负外乡女子，在衙门里没有关系才怪，他懒得再瞧那些人嘴脸，抬手轻轻一拍柳彪的肩头，下巴向前扬了扬，柳彪会意，大步走了上去。

那红衣女子刚刚忍着怒气说道：“官爷，分明是这伙无赖欺负……”。柳彪已笑嘻嘻地迎上去道：“官差老爷要抓哪个？我看你还是把这几个泼皮无赖拿回衙门好好打顿板子才是。”

那个巡城的刀快在京城混口食，深知天子脚下高官贵人甚多，听了这话倒没有火冒三丈，他挥手制止了几个无赖的鼓噪，审慎地打量柳彪一眼，疑惑地问道：“这位公子是……？”

柳彪袍襟微微一撩，让他瞧清了腰间挂着的银牌，淡笑道：“这位外乡姑娘好心施粥救民，这几个泼皮无赖却见色起意勒索刁难，我是亲眼所见，你还不将他们送官究办？”

那个刀快瞧见是内厂地腰牌，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他连忙点头哈腰地道：“是是是，有大人作证，小的还能信不过么？小的这就拿他们回去纠办”。

说着他向几个手下一使眼色，几个捕快一拥而上，铁镣一抖，将几个泼皮锁了起来，那无赖头子傻了眼，叫道：“金四哥，你怎么……？”

那刀快头上冷汗都下来了，上前一个大嘴巴狠狠掴了他一掌，同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制止他再胡言乱语，厉喝道：“带走，统统带回去。”捕快拖着几个无赖急急冲出人群，柳彪在后边笑道：“西城巡城御使申得纬吧？回去告诉他，本官有暇会去看看他是如何秉公办案地，如果本官再见到这几个无赖扰民生事，就唯他是问。”

金刀快背脊一僵，他本想把这几个哥们拖到无人处给放了，一听这话可不敢造次了，他回过身来苦笑道：“是，西城是申大人管辖的地段儿，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将这几个无赖严惩不贷。”

红衣女子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一幕，见柳彪回过身来，忙施了一礼，娇声道：“多谢大人主持公道”。

她方才就见到柳彪站在杨凌背后，情知那几个巡城的捕快见了柳彪如鼠见猫，这位年轻公子身份势必更加了得，说完了眼波情不自禁地地飘向杨凌。

杨凌见她眼波飘来，满面含笑地向她点头示意了一下。红衣女子表情一僵。只道这狗官也是看中自己姿色，所以有意买好，不禁暗暗后悔一时意气用事出头赈济灾民，结果引来了一群狂蜂浪蝶。

只是她与丈夫约好在这里等候，又不能随意离开，只好硬着头皮谢过柳彪，赶紧地带着佣工婢女退回了院去。

杨凌见柳彪还望着人家掩上的房门微微出神，便笑吟陈地走上前一拍他肩膀道：“别看了，我瞧人家姑娘像是已嫁了人了。”

柳彪不自在地道：“大人说笑了，天下间懂得点穴功夫的都是一等一地高手。这女人定然不简单，看她对几个泼发无赖如此忍气吞声，如今我们帮助了她。她却唯恐和我们攀上关系，卑职有所疑心罢了。”

杨凌受武侠小说毒害甚深，闻言笑道：“草莽间奇人异士多地很，而且大多不愿和官府打交道。咱总不能因为人家有一身好武功就起疑生事吧？何况她还在施粥济民，世上有这样的江洋大盗么？呵呵，走吧，只要她不在京城闹事，我们也不能存了疑心便调查一番，一旦风声泄露，可就贻人口实了。”

杨凌回到府中后院，见花厅中置了三个火盆。厅中暖如春日。满屋子纤罗丹绮，韩幼娘、雪儿、玉儿、高文心、成绮韵几个风情出众、姿色姝艳的美女，穿着苏绸提花的比甲、蜀锦对襟地夹袄，聚在一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直如进了大观园一般。

杨凌笑道：“怎么今日这般得空？都在厅中聊天呢。”

成绮韵最是怕冷，穿得也最多，可是这厅中置了三个火盆，又有这么多人。热的她白晰娇嫩的脸蛋儿红扑扑的，此时早脱了外袍，对襟比甲的扣子也解开了两个，隐约露出里边淡粉色地主腰，一瞧见杨凌进来，她忙不迭又赶紧系上扣子。

杨凌只瞧见一道粉腻诱人的乳沟，连忙也别过脸去，见韩幼娘正忙着将摊在桌上地几个衣服样儿收起来，瞧大小该是给孩子准备地衣服。

玉儿、雪儿见老爷目注幼娘，知道他这些日子繁忙，平素不能在家陪她，所以一回了家就常常陪在夫人身边，二女极是乖巧，随便搭讪了几句就找了个由头退了出去。

她二人一走，成绮韵和高文心更没有留下的理由，高文心在这儿等了一天，只见了杨凌一面，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不禁幽怨地瞥了他一眼，也幽幽下拜告辞，同成绮韵一齐退了出去。

杨凌见众人退下，走过去在幼娘颊上吻了一下，将手中提着的包裹放在桌上，然后往椅上一坐，一揽她地纤腰，那翘挺浑圆的小屁股已就势坐在他的大腿上，杨凌双手环抱着她柔声道：“幼娘，今儿身子乏么？要是累了就多歇歇，不要太过操劳了。可惜现在这节气没有鲜果儿吃，再有一个多月，等暖窖里的番茄长了果儿，你多吃些。”

他一边说着，手掌已抚上了幼娘柔软的酥胸，韩幼娘娇喘吁吁的抓住杨凌的手，有点哀求的口气道：“相公，你别……这是在厅里呢。”

杨凌笑道：“相公想你了嘛，幼娘有了一个月地身孕了，相公还要等九个月……啊……不是，得差不多一年呢，才能和你亲热”。

韩幼娘被他抚摸的一双蓓蕾高高挺起脸颊晕红，娇躯酥软，她软绵绵地揽住杨凌的脖子，在他耳边微带醋意地道：“不是还有雪儿和玉儿么？相公这些日子晚间可是常常宿在她们房中，人家又不能……又不能侍候相公。”

杨凌道：“我怕一时忍不住，动了你的胎气嘛，嗯……。幼娘既然要我去陪她们，那相公去找她们好了”，说着他作势欲起。

韩幼娘芳心大急，急忙搂紧了他的脖子。小嘴儿也不情愿地撅了起来。可她双眸一碰上杨凌有些促狭的眼神儿，这才恍然受到了他的戏弄，脸色不禁窘红了起来。

她咬着唇轻偎在杨凌怀中，两条腿有些难耐地绞缠在一起，翘臀地扭动挑起了杨凌地冲动，幼娘觉察出了他的变化，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羞羞答答地垂下头道：“相公，文心姐姐说……说……幼娘气血足、胎元固，若是轻柔一些。头三个月还是……可以侍奉夫君的……”。

她说到后来羞不可抑，声音已细若蚊蝇，杨凌也被她娇羞动人的模样勾起了欲火。可是却不敢轻举妄动，忙摇了摇头道：“不行不行，相公可不敢，幼娘还小。身子本来就稚嫩，相公可不敢冒险，来，坐在一边，相公给你砸核桃吃吧，很补脑的”。

“嗯……”，韩幼娘荡气回肠地一声轻吟，不依地摇动了一下身子。眼波娇腻的已要滴出水来，胸前一对椒乳被抚摸的也越发挺拔、结实了。

杨凌探进她火热的怀中，手指在新剥鸡头肉上似的乳头上轻轻拨弄一下，就弄得她娇躯战栗不已。

她的眸子火辣辣地望着杨凌，主动凑上去甜甜地香了个嘴儿，然后脸颊贴着脸滑到了他地耳边，喘息道：“人家……也想要相公疼我了，相公花样那么多……大不了人家……人家用别的法儿侍候你嘛”。

杨凌定定地望她片刻。忽地一哈腰托住她的腰变，将她娇小轻盈地身子抱了起来，在她耳边低笑道：“小妖精，跟着玉儿她们不学好，也懂得诱惑相公了。”

韩幼娘脸红似火，嘤咛一声，双手捂住了脸颊，不敢再去看他，迷迷糊糊地被杨凌抱回了卧房。

…………

高文心有些失落地走在曲径上，她现在是自由身了，可是杨凌一直没有纳她过门的意思，她的本家兄弟反对不说，她自己一个女孩儿家，又怎么好意思主动开口暗示，眼看着青春蹉跎，已经快要到了双十年华了，自己的终身……

她轻轻叹了口气，望了雪中一株梅花苦苦一笑。

成绮韵一出了门儿就怕冷，她双手扯紧了斗篷，远远瞧见高文心发怔，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近了来。

高文心听见脚步声，扭头瞧见是成绮韵，不禁有些诧异地道：“成姑娘，外边天冷，怎么还没回房？”

自从回京路上眼见成绮韵殚精竭虑地为杨凌卖命，再加上在杨府这段日子地相处，成绮韵一直表现的非常得体，高文心对成绮韵的态度也不再那么排斥了。

成绮韵淡淡一笑，轻声道：“整日儿猫在屋里，也觉闷得很。我原来觉得自己才赋文学不让须眉，这些日子大人为朝政奔忙，很多见识也不是我所能了解的。”

她苦笑一声道：“似乎我在行的就是阴谋诡计，但朝堂上敌我之分，政见之左根本是瞒不了人了，倒是阳谋居多，我又出不了力，真成了内厂第一闲人了。”

她叹了口气眸子一转笑道：“高姑娘可愿到我房中一坐，你我对弈几局如何？”

高文心默然摇头道：“天气寒冷，没有心情，我回去了，成姑娘也早些回房吧，莫再受了风寒。”

成绮韵见她一脸落寞，忽地淡淡一笑道：“姑娘姿色出众，又有七品的御医官职在身，眼看已届双十年华，难道不在乎孤衾寒冷，枕边不想有个知心的男子长夜叙话么？”

高文心的俏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倏地回身瞧着成绮韵，见她眸子清澈如水，并无出言戏弄地意思，恼怒之意稍减，忍不住问道：“成姑娘什么意思？”

成绮韵淡笑道：“我只是不忍见姑娘为情所困，所以出言相劝而已”。

她拢紧了斗篷走近了些，伸出一只纤素如玉的优美手掌，轻轻抚着枝头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轻声道：“其实你也匆需怨恚杨大人，虽说男儿三妻四妾平常的很，可是未届二十已纳了三房妻妾也不算少了，他对夫人又敬爱宠溺，就算再有心仪的女子，恐怕……他纵有欣赏之意，也不会动了纳入房中之心”。

成绮韵屈起手指轻轻一弹，那朵花苞应指弹花，飘飘落向洁白的雪中。高文心出神地望着那淡红的花苞半陷入松软的雪面。

只听成绮韵地声音在耳边继续道：“不过……现在进了杨大人的门，陪着他白头偕老，这样的女子比起朝中那班老爷的年届半百、须发皆白时才纳进门的豆蔻少女，可要幸运多了”。

高文心羞恼地顿足道：“他肯不肯纳妾，关我什么事？成姑娘倒底想说甚么？”

成绮韵有趣地望了眼她难得一见的少女羞态，莞尔道：“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真正幸福的能有多少呢？嫁个寻常男子以你的眼界定然是看不上的，若是嫁个有才干的男人，将来他又免不了要纳些姿色更胜于你的妾室。

所以聪明的女人应该挑个肯怜惜爱护她、肯平等对待她，不会因为年老色衰而冷落她的男人嫁了，可是这样的男人世上有几个呢？你既然遇到了一个，却自怨自艾地只等着人家主动来接受你，难道矜持比一生的幸福还重要吗？

高姑娘，你好好想一想，如果觉得嫁他不能给你幸福，那就尽早挥慧剑斩情丝，另寻一个良人，免得自寻烦恼。如果一颗芳心已寄予了他，捅破这层窗户纸就能得到幸福，却白白错过这个机会，你会遗憾一辈子的。”

成绮韵悠悠地道：“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她眉尖儿一挑，说道：“女人可不是无知无识的一朵花儿，有蜂蝶肯光顾便觉幸福可意了。你，可有自己瞩意的人？如果有，便只等他来发现你么？女人便不能挑选自己的良人么？”

高文心向她注视片刻，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晌又一转身，步履匆匆，逃也似地奔向自己的院落。

成绮韵白玉似的脸颊上渐渐浮起一抹娇美的笑意，她探手压低一枝梅花，鼻端轻轻凑了过去。枯干红花，娇颜如雪，显得说不出的美丽。

成绮韵姿态慵懒地用柔软的花瓣轻轻抚弄着俏颊，低低笑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常谓女人如花……若把男人也比做花呢，似乎才公平……”。

成绮韵两根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捻动花茎，将一朵灿然成型的梅花拈在指尖，注视片刻，眼中忽地露出一抹诡谲、俏皮的笑意。

第168章 帝嗣谣言

韩幼娘惬意地偎依在杨凌的怀中，脸颊仍然滚烫。

杨凌轻轻抚摸着她光溜溜的翘臀，若有所思地道：“幼娘？”

“嗯？”韩幼娘轻轻应了一声，抬头探询地望了他一眼。杨凌在被底轻拍了两下臀部，说道：“我才想起来，你说文心告诉你三月之内可以行房事，你们…….平素怎么什么都聊么？”

韩幼娘笑盈盈地往他怀里又拱了拱，象只小猫儿似的昵声道：“文心姐姐怕人家失了相公的欢心呗…….”。

杨凌假意嗔道：“胡说，相公是那样的人么？”他瞪了幼娘一眼，在她鼻头上弹了一下，韩幼娘唔了一声，皱起了鼻子。

杨凌枕着一条手臂，仰起头来道：“虽说她是太医，可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以后这样的话题少和文心提起，虽说你们是闺中腻友，恐怕……也不太方便”。

“对了”，韩幼娘一翻身压在杨凌身上，趴在他胸口睁着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道：“相公，文心姐过了年就二十了呢，当初去法场前，我和姐姐结拜时已说过愿意接受她过门儿，相公……不喜欢文心姐姐么？”

杨凌在她臀上一拍，说道：“下去，别压了肚子”。

韩幼娘“咭儿”一声笑，吐了吐舌头。乖乖地爬下了他身子。

杨凌轻轻拥住她，柔声道：“幼娘，在你心中，自然是认为自家相公是世上最好地男人，一个女人嫁了他，才是幸福的。可是世上的好男人不是再没有了，只是你没有机会碰到罢了。

文心比不得雪儿和玉儿，她当初出于报恩也好，没有旁的选择也好，才好属意你家相公。如今她已恢复了自由，又有官职在身，未尝不能寻到良伞。难道嫁进杨府做妾就是她最好的选择么？

给她一个机会，从新的角度，新的身份再好好考虑一下，明的暗的你们不要一厢情愿地把她看成杨家人，让她也理所当然在以为必须跟了我。说实话，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成了我的奴婢。可能现在相遇，她会对我敬而远之呢”。

韩幼娘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娇嗔道：“相公总有那么多道理。你当幼娘愿意多个姐妹来分享你么？可是爹说地对，你现在官儿大得不得了，若不纳妾你我背后都要让说道。

再说，杨家里面相公这一房人丁最是单薄，相公是一脉单传，让杨家这一房子兴旺。那不只是你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相公待幼娘能一直这么好，幼娘就知足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或许你说的是，如果换一个时机，你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可是她落难，为你所救。何尝不是缘份？

听说张皇后擅专独宠，不许先皇宠幸别的女人，结果招致许多大臣指责她恃宠而骄，不为宗庙社稷着想。如今先皇这一脉就只有当今皇上了，还有人说……”。

她迟疑了一下，看杨凌脸色平和，才道：“还有人说当今皇上是太后因为百官指责她不能诞下皇子所以抱养的儿子，名不正言不顺呢。高高在上地皇后、太子都可以因为这些家务事惹得旁人议论纷纷，幼娘可不想落个妃妇的名号”。

杨凌知道前些年先帝在位时朝廷里就为这事大闹过一场，所以只是付之一笑，可他随即想到如今正德已经做到皇上，民间何时又传出这种谣言？敢诋毁当今皇帝？

虽说流言无凭，自己来到这时代后也发现，民间胡乱传些野讯闲闻，官府并不太在意，可是如果出自有心人的授意，那目地就不简单了。

杨凌隐约记得宁王造反，好像用的就是这一条罪名，他不禁一蹙眉头道：“幼娘，你这话听谁说的？”

韩幼娘见他脸色慎重，不禁有点儿慌了，她吃吃地道：“幼娘是……是严家娘子上门闲聊时听说的，听说翰林院的许多学士私下都说过这事儿，如今在京里传的很邪乎呢”。

杨凌想了想，吴杰并没有向他禀报过这方面的消息，正德皇帝并非先皇骨血的传闻由来已久，想必厂卫方面对这种传闻也不甚在意了。

可他却知道承继大统最讲名正言顺，宁王在新皇继位时送来大批玩乐的烟花宫灯，昨日又送进宫两名美女，身为皇叔，这岂是辅佐明君之道？莫非他已经准备反了？这声势就是他造的么？

杨凌拍了拍额头，暗想：“看来得吩咐吴杰注意查证这些逸闻的来源了，民间流传倒也容易，可是想在翰林院中也风传此事，那就不是升斗小民做的到的了，到底是什么人在传播消息？”

韩幼娘见杨凌神色凝重，不禁问道：“相公，有什么不妥么？”

杨凌不想让她担心，笑着摇摇头道：“哦，没什么，我是想起今日从宫中回来，见到边塞已有许多难民逃难到了京城，他们缺衣少食，虽有户部赈济，恐严冬难捱啊，我想明日带人去设棚施粥，家中可还有米粮衣物么？”

“呀！”韩幼娘惊得支起了身子道：“今年鞑子祸害这般厉害么？幼娘一会儿就去库房看看，准备些粮食衣物，明日我陪你去城外施粥吧，相公还有公事要忙，不能分心太多。”

杨凌忙扯过被子替她盖好，说道：“快躺下，莫着了凉，到时我让高管家负责就好。成姑娘善于调度、文心懂得医术，让她俩时不时去看看就可以，施粥不用你去。”

他揽住幼娘，在她酥胸上轻轻咬了一口，在一声娇吟中轻声道：“你呀，只负责给相公休养好身子，将来生个虎头虎脑地宝贝儿子就行了，可不能太过劳累了。”

次日一早，杨凌先赶到山上。了解与朵颜三卫地联络情形和前方战事进度。

游牧民族将农耕民族视成天经地义的粮仓和劫掠对象，即使双方保持和睦关系的时候，时而交易，时而劫掠也是家常便饭。花当的朵颜三卫生活难以为继时也时常到边关劫掠一番。但他们不敢太过得罪大明，一是注意不杀平民，二是绝不和鞑靼人同时行动。

所以此番鞑靼人攻掠边塞，朵颜三卫立即约束部下闭门不出，与小王子严格保持距离，以免大明错以为他们也参与到鞑靼人的行动中来。

不过这一来杨凌派出的人想和朵颜三卫取得联系就要颇费一番周折了。迄今为止还没有双方取得联系的消息传递回来。

苗逵和保国公朱晖、御使史琳已到了大同，加上原有驻军还有四万多人，九万人马对七万。如今已与鞑靼激战三日，夺回了两座城池，消息传回时大军正与鞑子在花马池苦战。

明军要分出部分兵力守城，而鞑子却没有这个顾忌，因此现在敌我双方兵力相当，正在相持之中。目前还没有败势。

杨凌听了稍稍放心，嘱咐吴杰再另派人手调查正德皇帝非先帝骨血的传闻来源，一有消息马上禀报，然后赶去察看火亚三等人地火枪研制。

杨凌所说的在枪管内加上膛线，利用子弹自转产生离心力从而加速射程的原理，火者亚三一听就懂，不过真正实施起来可就麻烦了。

首先是枪管质量不过关，后来采用了成本极高地精钢。实验报废了几百枝精钢枪管，才大致摸索到了一些头绪，但是那时的工艺加工太过麻烦，这样的枪比包钢刀制作起为成本更高。

而另一组负责研制发射枪火和弹头一体的子弹却取得了极大的进度，改动后的发射装置十分巧妙，而且采用了后填弹。

由于杨凌所说地铁制弹头，弹体没有相应的冲压机床，手工制作十分困难，工匠们改用纸壳承担火药载体，用火石与硫磺混合物充当“炮子”，扣动扳机，打火锤落下，打着炮子，引燃子弹里面的火药，子弹射出。

同时弹头不再使用圆珠形弹丸，而是采用了锥形，上边模仿弓箭加了三棱槽，射程提高近十丈，杀伤力却提高了不止三成。而且射速比起普通地燧发枪又快上几倍，与弓箭射速堪堪相当了。

它的缺点是射程比起弓箭还要近一些，不过准确度虽然差，比起抛射箭头还要强一些，最重要的是杨凌嘱咐他们对火药配比不断测试，已经试制出更好的火药，硝石、硫黄和炭粉按照大约7.5：1.5：1的比例配置，其爆炸效果最好。

这一来爆炸冲力大，产生的硝烟污垢较少，大约连续发射六十至八十发子弹不必擦拭枪管，而一个再好地弓箭手也无力连续射出二十枝利箭，所以双方军队只要接近了，在其他兵种的保护配合下，火枪队的三排轮射将是一场无可抵御的噩梦。

只是这种后装式火枪的闭气问题还没有解决，稳定性差，有时会发出泄了气的臭子儿。杨凌当机立断，立即跑去把研究膛线，已研究的蓝眼睛已经变成了红眼睛、头发一根根都直立了起来，全然忘了上帝是老几的火者亚三也拉进纸壳枪弹和后装枪研制队伍，告诉他先全力研制后装纸壳弹，至于膛线枪是一定要研究地，却不急于一时。

在杨凌想来。其练钢、机床、精密仪器等配套工种还没有达到相应地科技生产力之前，强行发展更先进的枪械是不切实际的，自己又不是万能工程师，既然解决不了，就把它暂且放下。这种技术仍然可以继续研究，相信对于其它工种的发展也会有促进作用，但却不应做为主要研究方向。

杨凌小时候见过一个住在军队大院里的小伙伴儿拿着一柄开了血槽的锋利军刺出来炫耀，杨凌心眼多，拿了一套《封神榜》小人书。一番忽悠，把那小胖子的军刺诳到了手，可惜只把玩了两天。就被小胖子他爹，那个胖营长给要了回去。

如今看到初步成形的火枪，杨凌想起了那造型漂亮，可以放血杀人的军刺，曾提议加把刺刀上去，可是火枪毕竟比长枪杆儿和马刀笨拙，在现代世界双方均持用火枪地情形下简单的几个挑、拨、刺动作可以杀人。在那时冷兵器为主的敌人面前，火枪加军刺纯属扯淡。

杨一清只是持刀做了几个简单地砍杀示范动作，杨凌就打消了念头。决定还是每个火枪配把一腰刀，同时在作战时配备骑兵和护军诸兵种联合作战。

杨凌走到重兵把守的研制院落，站在和煦的阳光里，望着山下的村落，心中稍稍有些遗憾，可惜火者亚三不懂火炮。自己除了知道炮弹和现代子弹差不多的构造，对火炮原理更是一窍不通，否则现在有了威力更大的火药，要是造出杀伤力更大地火炮，战场上一定所向披靡。

他吸了口气，心想：“听火者亚三说他们国家已经研制出了后装火炮，如果能弄来一门研究研究，受些启发。凭这些工匠的巧手一定可以造出更厉害的火器，可惜路途遥远，现在也没听说有佛郎机炮船来到中土骚扰。”

“火炮……”杨凌忽地想起抗日片中日本人使用地那种三条支架的小钢炮，又想到手雷，这些应该是易制造、易携带，威力却比普通火枪要厉害多多的武器。

在鸡鸣驿时他就见过类似现代手雷的装备了，只是造型太大，只能用来自上而下的抛置，而且火药爆炸力不足，无法使用铁制外壳。

现在强力火药有了，如果制造龟甲状易裂开的甜瓜式手雷，配给单兵使用虽然攻城掠寨有些困难，可是野地作战，那种巨大地杀伤力一定可以抵御强悍的蒙古骑兵，而爆炸产生的巨大声浪可以惊吓没有受过现代炮火熏陶的蒙古战马，只要他们人马一乱，骑兵的优势也将荡然无存……

杨凌想到这里，兴冲冲地就想转身回去对火者亚三他们说出自己的构想，可是刚刚走出几步，又觉得他们现在研制纸壳枪弹已经费尽心思，不妨等他们有了成果再给他们一个新的目标。

杨凌停住脚步，背负双手沿着山墙走了几步，忽地瞧见远处吴杰的房门打开，一个青袍书生闪了出来，转身和跟出门来地吴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拱了拱手径向辕门走去。

杨凌认得那人是男装打扮的成绮韵，不由心中一动，成绮韵自己上山来做什么？杨凌脚下加快几步，从侧路疾追上去，堪堪走至门口，正堵上成绮韵。

成绮韵瞧见杨凌，脸上微微现过一丝惊讶，她迟疑了一下，才上前干笑道：“卑职见过大人。”

杨凌目光一凝，说道：“你……怎么上山来了？雪地山路并不易行，军中又尽是男子……”。

成绮韵慌乱的神色已经消失，她镇静下来，轻轻一笑道：“卑职在府中闲得无聊，瞧见今日阳光甚暖，所以上山走走。忝为内厂二档头，总不能对自己的衙门都一无所知吧？呵呵，呵呵……”。

杨凌笑笑，说道：“这倒是本官疏忽了，都去过哪里了？大档头没陪你到处走走么？可要本官陪你四处看看？”

成绮韵有些受宠若惊，可她一抬头瞧清杨凌带着些谨慎的目光，她攸地想到了什么，清清眉宇间不禁有些着恼。

她咬了咬唇。樱唇起合间露出两排整齐地白玉般的牙齿，忽地娇声道：“多谢大人，卑职只是随处逛逛呢，大人不是要去城外放粮么？卑职脚程慢，先回府中候着您吧”。

成绮韵说罢向他嫣然一笔，水色惹怜，淡妆秀颜，阳光下这一笑眩人二目，竟是久违的妩媚。

杨凌一错神的功夫。成绮韵已眉梢儿一挑，飞快地睨了他一眼，施施然地下山去了。

成绮韵自杨凌身边翩然而过。虽是男儿装扮，却故意以女子步态而行，腰条款款，身段儿袅袅，睨眸一睇间神情动人已极，身形过处。一缕幽香微渡，连杨凌都有些心旌摇摇，大起绮念了！

杨凌愕然望着她的背影。这女人平时看着全然无害，可她若是有心饱勾引，凭她的姿色、风情、心计、手段，能不为所动的，着实没有几个男人，难道已届知命之年的吴杰也禁不住她的诱惑？

杨凌有心去问问吴杰。又觉得有些难以启齿，踌躇半晌，想起那日正德来访，自己持剑恐吓，令成绮韵垂泪相对地情形，终是微微一叹，随在她身后向山下走去。

成绮韵行到坡前眼角微微向回一瞥，看到杨凌缓缓随在身后的身影。她似笑非笑的扭过头来，悠悠地道：“小冤家，人家为了你忙死忙活地，你可倒好，不体谅也罢了，还要疑心人家勾三搭四，哼！你欠我的，早晚……早晚有一天要你都还给我。”

她恨恨地踢飞了一粒石子，却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成绮韵恨恨地拍了拍地面，可是那冰雪触手生寒，赶忙的又缩了回来，就在这时，杨凌已走到身边，含笑伸出了手。

成绮韵瞥了他一眼，赌气地别过头去，道：“大人不是怀疑我勾引吴老头么？怎么不去问个明白？”

杨凌呵呵笑道：“怪不得我，谁叫你当初……，呵，不过我想通了，你不会的，以姑娘的才情眼界儿，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成绮韵攸地扭回头来，惊喜地看了他一眼，一时心怀激荡，只觉有了杨凌这番话，自己所有的心血和付出都值得了。

她碎玉微错，心舞翩跹，欣然向杨凌伸出了一只手，杨凌握住她软绵绵地小手，将她提了起来，不合时宜地又接了一句：“姑娘若是有心攀附，当日在皇上面前就不会那般循规蹈矩了，所以姑娘你就算想勾引也不会勾引吴老，抱歉抱歉”。

成绮韵一听气就不打一出来，她使劲甩开杨凌的手，怒道：“你……你……你……你故意的是不是？我就这般功利么？一定要有好处才肯去真心待人家？”

她恨恨地转身行去，可是脚下走得急了，那对鹿皮暖绒靴子一滑，又是一跤跌坐在地上，一块石头正硌在屁股上，疼得她泪花儿都溢了出来。

杨凌眸中带着隐隐地笑意走过去，成绮韵瞧见他眼中笑意，一时悲从中来，气苦地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南方，你和我过不去，连这雪都欺负我”。

杨凌笑吟吟地拉起她道：“山路本来就滑，我上山时还跌过一跤呢，何必迁怒与人？来，我拉着你下山好了，呃……反正一路闲着没事，你不妨说说，到底找吴老做什么？”

成绮韵刚刚被他扯起来，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噗哧一笑，颊上一个浅浅的笑涡儿一闪而没，随即已飞快地敛起笑容，板起俏脸斜睨着他道：“不说，反正我在你眼里旁的不会干，不是想勾引小孩子就是想勾引老头子，你有招使去，说不定长剑一架在颈上，该说的不该说的我全都招了。”

成绮韵地纱帽儿有点歪了，头发露了出来，风儿吹过，偶尔有一丝拂到杨凌面上，痒痒的，很香……

第169章 大盗杨虎

杨凌府上旧衣、积粮并不多，又现去城里买了两车粗粮，在西城外搭了棚子每日舍粥两次。西城外舍粥的一共有四家，除了那位红衣少妇的粥棚，还有一位来京城做生意的江南富商，一位本地的大财主。

四家粥铺一字排开，挂着的旗幡分别是“杨”、“杨”、“邹”、“李”。那些在户部搭建的简陋棚中过冬的逃难农民，虽说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想是适应了这寒冬天气，倒是很少有得病的。

高文心走了几户人家，给几位体弱生病的老人开了药方抓了药物送去，然后回到棚中左右望望对杨凌道：“大人，左首那家也姓杨呢，那位善人倒是你的本家”。

方才成绮韵和高管家招呼家人在这里施粥，杨凌四下看过，知道右边挂着的邹家据说却是江南无锡巨富，东家姓邹名望，家中光良田就有三十万亩，仆役三千，别墅过百堪称富可敌国。

邹望此番进京做生意，见灾民逃至京师，是以善心大发，派家人在此施粥救济，他家底豪阔，居然一日施粥三次，此时正是中午一次，难民都在邹家窝棚前排着长龙等着施舍。

恰由于这些难民站在那儿，阻住视线，高文心才没有瞧见最右边那个李家，就是曾和她有过婚约的李继孟家，倒也免了许多尴尬。

杨凌担心一会儿灾民散去，和李家的人见了面儿高文心脸上挂不住，遂道：“嗯，那家也是外地路过京师的，如此舍财救助百姓，倒真是积善人家。”

他看了看成绮韵。正偎在火势渐消的粥锅前取暖，便笑了笑道：“本来我还有些担心，现在看这些灾民虽食不裹腹，倒是人人奉公守法。没人敢闹事抢粮，过会儿你和成姑娘就先回府去吧，这儿交给高管家看看就行。”

成绮韵冻得鼻头通红，两颊发木，她吸了吸鼻子道：“这里真的好冷，我还烤着火呢都难熬的很，真想象不出那些百姓是怎么过冬地，大人应该发动更多的富户豪门出面赈灾，那些人家资财巨万，一家扶助几十口人过冬易如反掌。

再者。这些人虽说贫穷可怜，可是大多有把子力气，而且其中不乏好吃懒做这徒，总不成几个月下来全靠别人养着，做个脚夫、仆役他们还是能胜任的，不妨组织些年轻力壮的允许他们进城做事。一来可以挣些工钱，二来也省得他们无所事事，天生日久干出些偷鸡摸狗地事儿来。”

杨凌哈哈一笑道：“说的是，这主意不错，回头我去见见成国公和寿宁侯，这两人一个是勋卿一个是国戚，说动这两人出面恤民，再让朝野歌功颂德一番。其他的豪门巨富必定响应。我再和李大学士商议一番，叫五城兵马司将这些灾民登记在册，然后拣选年轻力壮、家世清白者发予特令，允许进城务工”。

他说完看见成绮韵跟只小鹌鹑似的偎在火炉旁边。不禁好笑道：“有这般冷么？要不你回轿中待会儿，裹上我的大氅暖暖身子。”

他只说着，只见一匹黄鬃马从城门里急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拐过角来瞧了瞧棚上的杨字大旗，又欠身向棚中望了两眼，一打马又向前方另一面杨字大旗冲去。

他这一跑有些急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刚打了碗粥回来，为躲他的马向旁一闪。脚下一滑，那碗粥顿时泼出去大半，年轻人脸色涨红，怒视着那马上骑士。

马上骑士扬手掷回一串铜钱，洒落在雪地上，口中大笑道：“得罪得罪，自己去买些吃食吧，某家有急事在身。”

马上骑士三十出头，一脸络腮胡子，显得极是粗犷，这时地举动虽然无礼，不过看来对这些百姓倒还知道怜惜爱护。

可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袭破旧的青袍，生得细眉白面，斯斯文文，看来也像是读过书的人物，怎肯低下头去从雪地上一文文将那铜钱捡起来，他重重哼了一声，见碗中还剩下小半碗米粥，忙小心端好向一个窝棚走去。

成绮韵看见了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道：“乞粥不是乞么？真要不食嗟来之食，便活活饿死算了。”

高文心却欣赏地看了眼那个青袍书生，说道：“这却不然，施粥是善心，落难之人接受些资助，也没什么丢人的，可是有所侮辱的事，有些骨气地人怎肯接受？”

成绮韵晒笑道：“马上骑士虽然举止粗俗，撞洒了他的粥掷还铜钱何尝不是赔礼？在他心里觉得哈哈腰难以接受，只不过是因为只有他一人弯腰有些丢人罢了，若是旁边有群人和他端着大碗去乞粥时一般模样，他有了遮羞之人就不会这么清高了”。

高文心还待再辩，杨凌笑道：“算了，你们两个的价值观完全不同，再争论也争论不出个结果来。”

成绮韵眨了眨眼，奇道：“价值观？”

杨凌顿悟失言，支唔着正不知该如何解释，那匹黄鬃马又飞驰回来，旁边伴着一匹神骏的白马，马上一个红衣似火的俏丽女子，边走边急问道：“真是没用，你虎哥怎么会受了伤的？人已到了什么地方？”

旁边粗犷的络腮胡子大声道：“我先进城来寻嫂子，虎哥也快进城了。”

马从旁过，马上的红衣女子星眸如电，瞧见杨凌站在棚下，显然还认得他模样，神情微有些诧异，她瞧见棚上悬挂着地杨字大旗，不禁嫣然一笑，向杨凌微微颔首示意，一阵风儿般地掠了过去。

成绮韵手托着下巴，转着眸子道：“这位红衣娘子好俊的骑术。大人认识她？”

杨凌摇头道：“她就是旁边那家杨家施粥铺的东家，昨日有几个泼皮调戏她，我见识过她的武艺，十分了得。柳彪曾道在她手下自己走不过二十招。”

成绮韵忽地坐直了身子，喃喃道：“红衣娘子，武艺高强，你说……她姓杨？刚刚说什么来着，我听见说什么虎哥？”

杨凌一笑道：“也许她姓杨，亦或夫家姓杨，她们口中地虎哥不知是她哥哥还是夫婿。”

成绮韵眉尖儿一蹙，狐疑地暗想：“不会这么巧吧？大盗杨跨虎敢来京城？”

只见一白一黄两匹马迎出没有多远，前方几匹马和一辆马车已迎了过来。双方停住了说了片刻，便一同向回走来。杨凌站在棚下看着那队人马，成绮韵也站起来，袖着手走到他旁边，和高文心一左一右站定。

只见那队人马越行越近，杨凌踱出几步。站到了路边。马队到了跟前，那个红衣女子大声道：“何刚，去叫翠儿先把粥铺收了吧，我陪你虎哥先回城。”

杨凌的粥铺就设在城边官道旁，那马车近了，车帘儿一掀，有个四十岁地汉子探头向外望来，看着高大巍峨的城门喜道：“杨兄弟。这里便是京城了？”

他眼珠一转，瞧见杨凌，先是怔了一怔，然后惊喜地叫起来：“凌弟？你是凌弟？”

杨凌一怔。见那车上的人四十出头，长相倒不难看，只是神情猥亵，正满脸惊喜讨好的看着他，杨凌觉得有些眼熟，他拱了拱手道：“在下正是杨凌，你是……啊！杨……杨……你是三……哥？”

杨凌心里这个堵啊，这家伙不就是屡次想调戏幼娘、霸占他这一房财产的三哥么？怎么他也到了京师？

杨泉听他确认了身份。喜得连忙拍着车辕道：“停车，快停车，这就是我兄弟杨凌，是我地本家兄弟，是大明内厂总督大人，哈哈哈哈……”

里边又钻出一个二十多岁地年轻人，倒是眉目清秀，见了杨凌也喜悦地叫道：“凌叔？真的凌叔叔！”

这人比杨凌还大着两岁，杨凌知道自己辈份高，当初死而复活，不少比自己大地男男女女都称呼自己叔叔，一时也没记起他是谁来，不过应该是杨家的人没错了。

旁边马上一个三十多岁，葛黄色袍子的大汉伸手拉住了骏马，抬腿跃下马来，粗犷笑道：“阁下是杨大人？草民杨福，见过大人”。

红衣女子也一跃下马，走到他身旁，秀眉微蹙，不悦地道：“虎哥，你……”。那叫杨福的大汉扭头微微示意，红衣顿时会意闭了嘴。

成绮韵将他们神色都看在眼里，嘴角微微闪过一抹笑意。

杨泉见马车停下，和那个侄儿一起下了马车，迎上来道：“凌弟，这位杨家兄弟路上救了我们，还一路护送到京，是咱们的大恩人呐”。

杨凌虽然讨厌杨泉，对杨家也没什么感情，可是自己现在顶着杨家人的身份，便向那面色淡黄，浓眉如墨的粗犷大汉含笑施礼道：“多谢杨兄对我兄侄施以援手”。

那大汉一跃下马来，左臂就虚晃了几下，软绵绵地好似使不上力，这时连忙伸出右手拦住杨凌道：“大人千万不要客气，草民是驮马贩货的江湖人，可万万当不起您的大礼，路遇相助也是缘分。”

杨凌瞧见他另一条手臂虚垂不动，不禁问道：“杨兄的手……？”

杨泉急道：“凌弟，我们在路上遇到一个可以高来高去的道士，不知怎么和一个年轻人打了起来，那年轻人挨了一巴掌，到现在还晕迷不醒，常呕血不止，正在车上躺着呢，这位杨兄弟被那道士在手臂上拍了一掌，就软软的使不上力了。”

杨凌见路上行人都渐渐围拢了来看热闹，便道：“我身边倒有一位神医，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同去你的住处，请她给你诊治一下，到那里我再详谈吧”。

杨凌带着一身男装的成绮韵和高文心与他们一同向城里走去，一路上打听才知道鸡鸣驿也失陷了。这一次鞑子大举进攻边塞，烧杀抢掠尤胜于去年，显然是存心报复伯颜可汗爱子被杀之仇。

杨家坪地处偏僻，事先得了消息又逃上山去，但杨老太爷年纪大了，在山中挨冻失饿，结果一病不起，竟尔死掉了。

杨泉当初听说杨凌做了大官，就想进京来投靠。可是杨老太爷这个老头子却十分执拗，最讨厌家中子侄依托裙带关系攀附权贵，所以执意不允，他既死了，就没人制约得了杨泉，他便鼓动了一位本家侄子一同赴京投靠杨凌。

二人跋山涉水，专挑小路。好不容易绕过了鞑子和明军的战场，却看到一个年轻书生和一个灰衣老道在山前大战，随即有一行车马路过，见双方斗得激烈，那书被道士重伤，马队中一个叫杨福的葛袍男子按捺不住便上前助战，虽仗着人多将那道士赶走，自己也被拍了一掌。

另一边。杨福牵着马与红衣女子并肩而行，红衣女子瞄了杨凌一眼，低声道：“你受地是阴毒的内家掌力，便是我也要费些周折才能祛尽你的毒性。遇到什么人了？”

葛袍大汉身材高大，一双巨灵掌筋络暴起，若是柳彪看到，就会知道这是外家功夫已练至巅峰地境界。他扫了与杨泉低语地杨凌一眼，轻声道：“我就不信，难道这手还能废了？那人是弥勒教主李福达，车中那个书生武艺很高，已经伤了那厮。我本想趁机把他除去，可惜……，还是被他逃了”。

红衣女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斥道：“那妖道武艺高强的很，就凭你也伤得了他？再说，他也在聚众造反，对我们大有助益，你真是不长脑子！”

杨福虽是她的丈夫，显然被她斥骂惯了，那么一条魁梧大汉，不但不恼，反而有些畏惧，他讪讪地辩解道：“李福达说‘释迦佛衰谢，弥勒佛持世’，自称弥勒转世，最善蛊惑人心，我也是被人称为真龙天子地，若与他合作，还能聚拢这许多人马死心踏地跟着我打江山么？若有机会，自然应该将他除去”。

红衣女子冷笑一声，寒着俏脸道：“屁的真龙天子，天下还没打，这就开始&#38;#215;&#38;#215;了。我问你，你又发了什么善心了？对那个杨凌这般曲意结交，他是内厂总督，我们是一兵一匪，你也敢玩火？”

杨福涎着脸道：“本来就没想带上那两个小子，只不过听他们自称是内厂杨凌的亲属，我想和他结识，对我们在这一带活动大有助益。对了，娘子，你往山东一往如何？太行山群盗愿意响应我们起事么？”

红衣摇头道：“难，个个都是鼠目寸光的东西，做了个山大王就自以为了不起了，谁也不服谁，更没有那份雄心壮志。”

一行人到了红衣女子租住的院落，两下重新见过，才知道这位自称杨福的男子是一个马帮首领，红衣女子是他地夫人崔氏。

成绮韵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冷眼旁观，高文心上前帮着杨虎挽起袖子，只见长满汗毛地粗壮手臂上五道乌黑的指印，整条左臂肌肉有些隆起，高文心虽不懂武术，却能看出这人内腑受到了撞击，臂上经络受到破坏，而且那掌上有毒性败血。

杨凌对这对夫妻甚有好感，忙问道：“文心，伤势如何？”

崔氏要用内功拔毒，非得半个月以上不能好转，所以一双妙目也投注在高文心身上，显得甚是关切。

高文心方才已看过车上那个脸色灰败的书生伤势，此时见了杨福伤势却长长吁了口气，说道：“大人，这位壮士的伤倒不打紧，他身子本就强壮，放尽坏血，再外敷内服些药物，调理了五六日就好了，倒是车上那位胸口受伤地书生，诊治起来要费些周折。除了药石，还须针灸治疗。”

说着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笔砚龙飞凤舞地写下一个方子，递给崔氏道：“我先用银刀帮尊夫放尽坏血，夫人照这两服药各抓十剂回来吧”。

杨凌见这位娇俏的红衣女子倒着拿着药方。差点儿笑出声来，他连忙干咳两声掩住了笑意。

崔氏自然就是绿林道上被称为杨跨虎的红娘子，她父母皆是绿林道上的好汉，崔莺儿自幼舞枪弄棒，跟着绿林道上地好汉打家劫舍，豪迈尤胜男子。

当初她比武择夫，三山五岳的好汉中也只有杨虎的武艺、长相差强人意，这才故意落败，嫁他为妻。别看她身段婀娜，姿颜秀美，可是却大字不识。

杨凌怪异地咳嗽她感觉出是讪笑自己不识字，脸蛋不禁微微红了，她唤过翠儿，递过药方道：“快去找家药店。照方子把药抓来”，说完抬起头来狠狠瞪了杨凌一眼，越看这小白脸越觉地不顺眼。

杨虎性情豪迈，又有搭救杨家亲眷的恩情，他似对臂上伤势全不在意，和杨凌坐在桌旁一番攀谈，彼此甚是投缘。不一会儿，翠儿提了两大包药物回来。一包是外敷的药粉，一包却是煎服地药材。

高文心取出一把银刀，划开杨福臂上乌黑的掌印，直至腥臭的污血流尽变成了鲜红的颜色。再将药粉小心地倒在伤口上，又用沸水煮过的白布将伤口裹好，杨福觉得失去知觉的左臂微微有些酸痛，不禁喜道：“果然有效。”

高文心微微一笑，对崔氏道：“夫人将药煎了，每日换药一次，服用一次，大约五六日便可痊愈。”

崔氏喜上眉梢。忙敛手在腰，盈盈下拜。

杨凌笑道：“杨兄有伤在身，长途奔波身子定是也乏了，我们俩不多打扰了，那位昏迷不醒地书生，伤势过于严重，我看还是由在下拿回府中照应吧，杨兄以为如何？”

杨虎起身笑道：“她，我这伤势是不打紧的，大人公务繁忙，这就请回吧”，他不顾崔氏在一旁暗使眼色，呵呵笑道：“能够结识大人，是草民地福气，改日杨某一定再登门谢过大人救命之恩。”

杨凌带着杨泉叔侄回到府中，将他们安置在厢房住下，然后另辟了一间房子，叫人将那个昏迷不醒的书生搀进去，在家人的帮助下高文心又替那高烧不退、脸色灰败的书生放血敷药，直忙了一通，那书生还未醒来，不过体温却已渐渐下降。

杨凌俯身探看了一下那位年轻书生，几日地伤痛折磨，一张方正白晰的面庞髭须不修，青袍虽曲皱不展，可是看得出质料却不差，杨凌对高文心道：“文心，让家人照顾他就好，你先去后边歇息吧”。

高文心轻轻在椅上坐上，偷偷瞥了他一眼，低声道：“还要再观察一阵儿，大人若是忙，就请先回吧”。

杨凌笑道：“我也没甚么，在这待会儿吧。”

高文心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偷眼看看杨凌低低喟然道：“真的好怀念……”。

“嗯？怀念什么？”杨凌诧异地抬头问道。

高文心鼓起勇气，说道：“怀念和你一起下江南的日子，虽说那时是奴婢身份，可是却能常常陪在你的身边，自回了京，自从那晚……你听了我堂弟的话……如今却越来越疏远我了，每次到杨府，我都觉得自己身份尴尬的很，不知如何自处……”。

杨凌顿时局促起来，他双手抚在膝上，默然半晌，才苦笑道：“文心，你是大家闺秀，人才、容貌都是上上之选，会愁没有中意的夫君么？正国为我爱你、敬你，才不想你做个妾室。

幼娘淳朴善良，我待玉儿、雪儿也一视同仁，饶是如此，她们对幼娘仍是心存敬畏，着意讨好，夫妻之间不是只有卿卿我我，你心高气傲，世代书香，如果出于感恩嫁进杨家，早晚会后悔地。”

高文心冲动地站起身，烛火掩映着她眼中的星芒，亮亮的，她摇了摇头，低声道：“大人，我不会后悔的，我知道，如果……以我现在地身份，或许可以嫁人做个正妻，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可是……身份就那么重要么？如果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的眸子迷茫起来，悠然神往地道：“同你一起在江南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你出去办公、应酬，我在房中等着你回来，和你一起听涛剥蟹，泛舟太湖，在柳下听你轻言絮语，好快乐的时光，幼娘妹妹和玉儿、雪儿我们义结金兰，有过同生共死的历程，和她们在一起，我同样很快乐”。

她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幽怨地道：“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和她们也越走越远了”。

杨凌无言以对，半晌才自嘲地笑道：“我现在觉得自己像块唐僧肉，终身大事呀，你真的只有这一个选择么？”

高文心疑惑才道：“唐僧肉？”

杨凌恍然又说错了话，干笑道：“我说错了，是东坡肉……”

说到这儿他忽地想起两人一起泛舟太湖，在荷海中饮酒，想起她扭伤了脚，自己为她濯洗秀美双足，想起两人那轻轻一吻。

他地心中也有些冲动，赶忙站起身走到门口，说道：“你没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吧？说不定明年今日我已坟头埋骨了”。

高文心分明瞧见他心动，却又退缩了回去，一时气极怒道：“没有忘，婢子还记得老爷说过，如果明年今日你命丧黄泉，婢子就在灵牌前和你结为兄妹，若是你能幸而不死，就披上盖头嫁给婢子！”

她此时用的又是昔日在杨府为奴的口吻，杨凌听了干笑两声，说道：“好，那咱们就走着瞧吧，明年今日再说”。

高文心昨日听了成绮韵一番话，今日忍羞向杨凌表白了心事，想不到他却一再推脱，那大小姐脾气也升了上来，她顿足道：“走着瞧便走着瞧，大人要记着自己的赌约才好！”

第170章 再遣将帅

杨凌回到内宅，韩幼娘迎上来道：“相公，听说家里接回几位客人？”

杨凌“嗯”了一声道：“一位重伤不醒的书生，听说有一身好武艺…….”，他说到这儿，忽想起一事，便随口问道：“对了，幼娘，如果是你，能否一纵丈来高？”

韩幼娘奇道：“相公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她扬起小脸得意地笑道：“相公忘了我当初就是隔着一丈多跃上行刑台了？”

杨凌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笑道：“知道你厉害，相公是问原地向上拔起一丈，你做得到么？”

韩幼娘想了想，摇头道：“不能，就是爹也做不到，提纵术仅凭腿力是无法向上跃起一丈高的，我跟爹爹学的硬气功，也只能用来强健体魄，除非是懂得上乘的调息吐纳术，才可以办得到，这样的高手可是寥寥无几了”。

她眼睛一亮，拉住杨凌衣袖道：“相公见过这样的高人么？”

杨凌呵呵笑道：“也不算高，顶多比你高上半头”，听了幼娘的话，他的心中微微起了狐疑，和柳彪等人混了那么久，对于武功他多少也了解一些，俗话说穷文富武，虽说练武的反而大多是穷苦人，但练的大多是些外门功夫，一个马帮中的女子何处能延请名师传授上乘武学，而且练的这般出色？

不过一想及那红衣少妇不识的字，他又打消了怀疑她别具身份的念头。韩幼娘问道：“相公在想什么？”

杨凌忙道：“哦？没有，我是……老家有人因为兵荒马乱，也进京设靠，看样子他们也不打算再回去了。我正想怎么安排他们？”

韩幼娘喜悦地道：“咱们老家来人了？是哪位亲戚？”

杨凌干笑道：“是……杨泉三哥和大哥家的二儿子云龙”。

韩幼娘笑容顿时一僵，杨凌也知道这位大伯子当初实在不像话，毕竟都是私下未公开地丑行，如今他千里迢迢落难来投，如果把他拒之门外，自己就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那时地宗族观念，乡土观念实在了得，像焦芳那样热衷名利，明哲保身的人。一旦故乡来人相求，都不敢不费尽心思帮着他们向皇帝进言，何况杨泉是他的堂兄，论起血缘远近来在那时的宗族观念中可是比妻子还近一层。

杨凌平素与刘瑾等人来往，就曾听他们说及弘治帝昔年曾宠信过一位姓张的近侍。那位太监九岁时因家境贫穷，被父亲将他阉了送进宫来，二十年后成为弘治帝身边最宠信的内宦之一。

他的老父落魄进京求见，张太监对昔日事耿耿于怀，尽管身边太监一再相劝，仍是执意不肯相见，结果顿时成为众矢之的，后来皇帝听说此事。从此也对他疏远冷落起来，谓之无宗法人伦、大逆不道。

自己来自现代，心中没有那么多顾忌，可是却不能不考虑现在人的观念，不认宗祀族亲，有悖纲常伦理，在儒家把持的天下，仅这一条就可以被人弹劾罢官。

杨凌为难地道：“如今他们刚刚进京。我也没有法子，过两日帮他们寻个住处，接济些粮食，如果他不再那么游手好闲的话，给他谋份差事便算尽了心了。”

韩幼娘想起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自己地堂弟还病卧在床，就对弟媳动手动脚，毫无廉耻的行径想起来就不舒服，当初在鸡鸣举族来投靠时。自己面对相公的宗室长辈，不能失了礼仪，如今相公做了大官，对这些容易遭人诟病的地方更该注意才是。

她见杨凌为难的样子，忙取过衣服披上，柔声道：“长住家中确是不便，不过相公也不必急着给他们另寻住处，叫外人看到了不知要说出多难听的话来。”

杨凌见她穿上外衣，问道：“要出去走走么？今儿风大，就不要出去逛了”。

韩幼娘温柔地笑道：“去看看他们还有受伤的那位客人呐，杨泉好说歹说那是你的三哥，云龙又叫我一声婶娘，幼娘是你地妻子嘛，怎么能对他们的起食饮居不闻不问？”

杨凌欣然道：“乖媳妇儿，果然有点杨家主母的样子了，我还担心你不高兴，想遮掩过去呢”。

韩幼娘鼻头一皱，调皮地笑道：“人家才没那么小心眼儿呢，当初听他疯言疯语，要不是看相公这一支在杨家人单势孤，幼娘怕相公在杨家无法自处，早就一顿棍子把他打出去了。如今可用不着幼娘使棍子了，人家的相公厉害了嘛……他想……哼哼，借他两个胆子……”。

小夫妻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笑着来到前堂厢房，杨泉叔侄刚刚吃了饭还没睡下，一听他们夫妻到了忙迎了进来，如今的和当初相比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宅院的华贵，家仆的恭谨，那捧场气度杨泉从未见过。

想起昔的无礼，他心中忐忑不安，他可是听说韩幼娘连皇上都晋见过，如今已贵为三品诰命，鸡鸣县志上都隆而重之地给记载下来了，杨凌对她疼爱地很，如果她借机整治自己，那可就惨了，可他又舍不得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

待见了韩幼娘态度可亲，落落大方，杨泉一颗心才放回肚里，忙谄媚恭维一番，生怕她记嫌自己昔日的行为。

杨云龙虽比杨凌长着三岁，但的确是他堂兄之子，对这位小叔叔、小婶婶执礼甚恭，他也是读过书的，只是考了两次。还没有考上秀才。自觉功名无望，才跟着三叔进京师投靠杨半。

待离开厢房，杨凌对韩幼娘悄声笑道：“幼娘今日比起当初可有气度的多啦，进了京见识广了，又受玉儿、雪儿她们熏陶，待人接物礼节有度。

只是……你原来可不会装样儿，刚才的假笑还是有点僵。以后对着相公可不许这般模样，否则……家法伺候，下边这张脸可不会扮假笑”。

说着他在幼娘的翘臀上轻轻一拍，韩幼娘哎呀一声，轻笑着跳前两步。慌得杨凌赶紧拉住她。

韩幼娘挽住他一条手臂，脸颊贴在他臂上轻声道：“人家想起他地可恶，就忍不住嘛，不过……杨三哥在家乡时可是吃喝嫖赌、、不学无术，你要是想给他个差使，可得想好了。

哥哥在刑部当差，常跟我说那里上上下下的官儿都对他有些畏惧，以他爽朗的性子也难得交下个知心朋友。还不是因为那些人怕着你？杨三哥的品性……要是他拉着大旗做虎皮，仗着你的&#38;#215;名为非作歹……”。

这种事古往今来实在不少，杨凌听了微微点头，也觉得这个刺儿头来了京师，养着不是，打发出去也不是，着实有些为难。别看他现在畏畏怯怯，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在杨家坪时仗着是村里最大家族的人，就偷鸡摸狗，惹得四邻厌烦了，看来倒是不能随便找个差事就打发他了。

高文心鼓起勇气一番表白反把杨凌吓跑了，气得她坐在椅上生了阵闷气，想像着明年此时杨凌活蹦乱跳的没有事，只好盖上红盖头嫁给自己地情景，心中越想越觉有趣，忍不住噗哧一笑。那口怒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她走到床边举起灯烛低头看了看，那位书生气息平稳，胸前淤血放尽后高烧已渐渐控制住了，交付厨房熬的药已经送来，只是现在太烫服用不下，高文心便想先为他针灸一番。

她返身取过针灸药包，搬把椅子坐在床头，刚刚摊开针袋，那书生轻轻呻吟一声，已慢慢张开了双眼，高文心惊喜地道：“公子，你醒了？”

那书生此时不究仪表，满脸胡茬，不过虽在重伤中，一双眸子却仍晶亮灵动，显得十分精明，他疑惑地望着眼前这个容貌俏美的少女，好半晌才虚弱地道：“是，我好多了，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这里……是什么地方？”

高文心喜孜孜地道：“这里是京师杨府，你是我家老爷……我家大人救回来的，你别忙着起身，身上的伤势还重着呢，人醒了就好，我先为你针灸一番，只要保持神志清醒，这伤就不会恶化了”。

那书生见这位姑娘已忙着摊开布包，抽取银针，便住了嘴，此时天色渐黑，烛光灯影下他见这位姑娘云鬓高挽，风姿绰约，忍不住道：“姑娘，小可记得是在延庆受地伤，怎么转眼到了京城了？”

高文心手拈银针，妙目横睇，淡淡一笑道：“公子的伤势虽重，还不致一路始终昏迷，为何人所救、去往何方，不会不知道吧？”

那书生只是见她姿容俏美，风华不凡，想借故与她多交谈几句，想不到这女子如此精明，马上看穿了他的用心，被好暗讽几句，这书生不禁脸上一热，讪讪地无言以对。

高文心轻哼一声，微微挽起翠袖，板着俏脸道：“能坐起来么？既然醒了，还有力气说这么多话，就往上挪挪，本姑娘要用针了”。

高文心幼学高明医术，小小年纪就闯下女神医之名，一向就是心高气傲、目高于顶，给达官贵人诊治病时一向吝于颜色。也只有那惊心动魄的一夜被杨凌救出苦海，被他看过了自己只着亵衣的身子，后来又有韩幼娘暗示与她共侍一夫，才对他柔情似水，温柔以待。

此时窥破这书生慕艾之意，她自然没有好颜色，那书生撑着手臂向上使劲挪了挪，到底是刚刚醒来身子虚弱，高文心见状趁他撑起身子时忙将枕头向下垫了垫，道：“成了。就这么躺着吧”。

书生呼呼地喘了几口大气。见高文心举烛就身，云发微乱，清丽婉容，不觉脱口赞道：“云髻轻轻挽就，铅华淡淡装成。青烟紫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

一语未毕，银光一闪。一根银针穿颊而过，书生只觉颌下发酸，嘴巴已合拢不上，高文心柳眉一剔，冷哼道：“语出轻薄，甚是讨厌！”

便在这时门外有人道：“文心，你还在么？”

高文心听到是杨凌声音，雀跃起身，向那书生做了个威胁的表情，转身急急迎了出去。

那书生能伤了妖道李福达，一身艺业十分了得，小小一根银针自然制不住他，可他瞧高文心轻嗔薄怒。竟别具一番韵味，一时心旌动摇，竟不敢将银针拔去，免得惹恼了佳人。

高文心迎了杨凌和韩幼娘进来，杨凌听说这人已经醒了，欣喜地迎到床前，说道：“兄台醒了？感觉怎么样？”

那书生张着嘴唔唔两声，瞧瞧杨凌。又瞧瞧高文心，刚想伸手拔去银针，瞧见高文心杏眼一瞪，忙又缩回了手。高文心似笑非笑地道：“他刚刚施了针，现在还动弹不得”。

书生听了苦着脸点点头，杨凌狐疑地道：“胸口受伤需要在颊上用针么、高家的医术果然神妙无比”。

韩幼娘将椅子挪了一下，说道：“相公急什么，这位壮士既然醒了。稍候一会再叙话不迟。姐姐，她的伤碍事么？”

那书生听这俊俏地小姑娘叫面前这位气宇轩昂地英俊公子为相公，又称那心仪的美貌女子为姐姐，不由得心中一惊，大户人家妻妾之间以姐妹互称他是知道的，难道佳人已有归属？

他一直张着嘴，口水都快流了出来，既然美女早已有了夫家，也用不着讨好出丑了，书生一把扯下颊上银针，扭了扭嘴巴干笑道：“多谢公子和夫人救命之恩，小可感激不尽”。

杨凌见这书生脸色微黑，虽然容颜憔悴，但看眉目十分英朗，瞧着很是顺眼，便按住他肩膀道：“躺着吧，兄台是哪里人，姓甚名谁，听说……是一个道士伤了你？”

书生就势躺下，眼见这年轻公子容貌比自己还俊俏几分，气度也甚是不凡，那对璧人想来定是人家的贤妻美妾，对于刚刚出言轻浮也自有些惭愧，他含笑答道：“是，小可是湖北松滋人，姓伍名汉超，自幼在武当学艺，那日见一妖道蛊惑乡民，所以想将他送官究办，可惜技不如人……”。

他摇摇头，又笑道：“公子不必疑心，家父是新任成都同知，讳字文字，小可也是官宦人家，不是宵小歹徒。”

杨凌想了想道：“伍文定？哦……记得记得，呵呵，原来是伍文定的公子，令尊大人的名号我是听过的”。

伍文定原是常州推官，前些日子魏国公徐俌与民争田，官司打到州里，伍文定将田断给了那个平头百姓，魏国公大怒，依托关系将案子移送京城，想要严惩伍文定，幸好韩威就在刑部，探望杨凌夫妇时顺口说起此事，杨凌对焦芳关照了一番，这个不但未受惩罚，反而升迁成都府同知，杨凌没想到自己救地居然是他的儿子。

伍文定听他直呼家父名讳，丝毫不知避忌，神色略有不悦，高文心看出他不愉神色，说道：“我家大人是御前亲军统领，内厂总督杨大人，伍公子可曾听说过？”

伍汉超一听大吃一惊，焦芳擅于拢络人心，又知道自己的靠山杨凌在地方上势力还浅薄的很，所以既施惠于伍文定，早已暗中透露给他消息，表示是杨凌过问，魏国公才没有构陷他。

伍汉超艺成下山四海游历，已经见过父亲，自然这其中关节，更知道杨凌的权势如日中天，漫说直呼他父亲地名讳，就算那位同知大人就在眼前，也得屈膝下拜，见过上官。

伍汉超是官宦子弟。一听这是朝中的高官。原来的洒脱自然顿时一扫而空，神情局促地道：“原来……原来是杨大人，久闻大人威名，草名有伤在身，不能全礼……”。

杨凌道：“唉，你我兄弟相称不是好好地吗？何必用那些官场上地繁文缛节？你还有伤在身，不要说那么多了。文心，快帮汉超兄疗伤吧”。

高文心应了一声，上前取下伍汉超手中银针，又锦了一枝，窥准颈下穴道轻轻捻下。玉人就在眼前，淡淡幽香盈人，腻玉般地肌肤在烛影下泛出温润的光泽，伍汉超可是不敢再有什么遐思，只得屏息敛目，静静的让她救治。

杨泉叔侄来到杨府已经五日，第二日杨凌携妻妾宴请了这对本家叔侄，玉堂春、雪里梅百媚千娇。本就是人间绝色，再穿着绮罗绸缎，珠项玉环，直疑刀天仙子谪尘。

铙是杨泉不敢再对这位堂弟家眷生有一丝非分之想，仍是看地眼花缭乱、两眼发直。好在这些内眷礼节性的见了一面，就回到内院，杨泉纵然心中贪慕，也只好如井中望月。

这几日天气晴好，一直没有下雪。杨凌心中也暗暗庆幸不已。若再下一场大雪，城四周的难民可就难以存活了。

他受了成绮韵启发，深知要让那些大户赈灾其实不难，每日的光粮耗费不足一百两银子，对那些富豪实是九牛一毛，只要诱之以名不愁他们不出手。

杨凌去见了李东阳，又亲自拜访了朱刚、张鹤龄。由这两家率行赈灾，李东阳亲笔书写功德碑立于京师护国寺内，一时京师富贵豪绅纷纷响应，官力、民办地赈灾棚子在京城四处搭起，那些强壮劳力也允许进城寻了份差事，他们工钱低，肯吃苦，一时皆大欢喜。

此时，杨凌心事重重地刚刚赶进宫里。这些日子朝廷上下不断接到大军收复失地，驱走鞑虏的情报，一时朝野振奋。

但从内厂线报飞速传回的消息看，最初几仗明军倚仗锐气，倒是打了胜仗，斩敌首千级，缴获军马骆驼数千匹，同时抢回大量被掳走的财物人口。

可是苗逵不知是不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开始贪起功来，敌军退缩，便全力追击，明军骑后有限，机动战力不足，还要分兵追击分成三路退却地鞑子，结果被伯颜可汗调遣大军将孤军深入地一支先锋部队包了饺子，三千精锐尽丧敌手。如今敌军趁明军分散回拢不及，已开始集结重兵反攻大同。

杨凌思前想后，已决定起用杨一清、王守仁赴边领边挂帅，可是这两个人一个赋闲在家、一个在吃牢饭，都是得罪过刘瑾的人，贸然举荐，必然和刘瑾之间存了芥蒂。杨凌愁思良久，决定先说服刘瑾，再去见正德，他准备了一套说辞，不料见了刘瑾刚刚说明来意，刘瑾略一沉吟，便欣然同意，倒令杨凌大为意外，不过边关战事紧急，他也顾不上多想，赶忙拉上刘瑾来见正德。

二人在马永诚的带领下赶到御花园，只见正德在几个宫女太监的侍候下，正在冰面上抽着冰陀螺，那陀螺加了哨子，发出呜呜的响声。

正德穿着大红箭袖，外罩无袖的石青色貂裘，玩的正兴致勃勃，瞧见杨凌来了，忙指着身旁一个穿着紫边貂皮袄地姑娘笑嚷道：“快抽快抽，如果陀螺倒了，朕要罚你”。

正德一边不舍地回头说着，一边走到浅湖边一把托起杨凌欲下拜地身子，笑道：“免了免了，杨卿会不会玩这陀螺？朕和解语羞花刚刚儿学的，好玩的很”。

杨凌摇头笑道：“这个微臣不会，小时候倒是玩过冰爬犁，还得是两条腿的，要不然就摔跤”。

正德眼睛一亮，喜道：“怎生玩法？快教教朕！”

杨凌咳嗽一声道：“皇上，这个还是算了吧，两条腿的玩起来没劲儿。一条腿的滑起来飞快，可要把您摔个鼻青脸肿的，皇太后还不摘了臣地脑袋？”

正德抓耳挠腮地实在想不出什么东西一会儿两条腿，一会儿一条腿的，正想再问个清楚，杨凌已抢着将边塞最新战况简要叙说了一遍，正德一听大怒，高声骂道：“浑账！”

马永诚吓得一下子跪了下去，冰面上几个人听见了也不敢再嬉戏纷纷聚拢过来，却站得远远儿的不敢前。只有一高一矮两个黑貂皮衣、黑貂皮帽儿，明眸皓齿的姑娘走近了来，矮的那个笑颜逐开地道：“皇兄，别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杨大人又怎么招惹你了？”

杨凌一瞧，那笑颜如花的少女是永淳公主，旁边一个亭亭玉立，黑衣白肤明艳照人地姑娘正是永福，连忙躬身施礼道：“见过长公主、永淳公主殿下！”

正德涨红着脸怒道：“他们走之前朕再三嘱咐，要他们不得分兵、不得冒进，全被他们当了耳旁风，马永诚，马上传朕地旨意。把三个蠢货抓回京来治罪！”

永淳小公主见哥哥真的在大发雷霆，俏皮地吐了吐小舌头不作声了。永福公主一双星眸飞快地瞟了杨凌一眼，见他披着纯黑金边的狐皮大氅，丰俊俨然，气质更加成熟稳重，脸上不禁微微一热，忙轻轻地道：“杨大人快快请起，不必拘礼”。

正德恨恨地把鞭子扔到了一边。他那鞭子是用珊瑚节做的，柄上缠了金丝，柄端还镶着宝石，马永诚忙不迭扑到雪堆里捡出来，宝贝儿似地用袖子拭去白雪。

正德看也不看，拉起杨凌道：“走，跟朕回乾清宫，咱们好好议议”。

刘瑾、马永诚一溜小跑地跟了过去。永福公主慢慢走到湖边廊下，黑亮绒绒的袖子搭在雕栏之上，眺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淡雅素静的容颜微微有些落寞。

正德回到西暖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道：“大同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沙漠，三面临边，实是我京师屏障，若被鞑子数万大军直杀入中原腹地，那后果实不堪设想。这三个……这三个……，杨卿，你看朕是不是要再派大军？”

杨凌道：“皇上，苗逵也算小心的了，集结于大同的守军有四万之众，鞑子没有数倍之敌和攻城的利器想拿下这座高墙坚城并不容易，而且各路进攻的兵马也正火速回援，大同应该不会有失”。

正德虽然贪玩，却也知道用兵之重，闻言这才稍稍放心。杨凌又道：“臣担心地是，鞑子攻我之必救，大军受到牵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原先的部署全被打乱了，想再挽回颓势可就难了”。

正德重重一拍桌子，忽然兴奋地立起道：“朕来亲征，杨卿做先锋，咱们打一个大大的胜仗叫别人看看”。

马永诚欲言又止，杨凌忙道：“皇上，用兵之道，不是那么简章的，臣正在想，大明精锐之师便是京军，可京军战力反不及甲仗兵器简陋的边军，乃是缺少战争训练的缘故。

这场战事结束，皇上不妨将京军调往边塞，以强悍的鞑子做最好的老师，各部轮番守边练兵，同时将边军调往京城，由臣和皇上各自领军作战，从这些实战经验丰富地军队身上学习统兵挂帅的本事，到那时大明军队个个战阵经验丰富，兵能战，官能将，皇上再亲自领兵出塞，重演洪武、永乐二帝时的威风如何？”

正德听的眉飞色舞，连声道：“好好，甚好，那依你看，如今朕该怎么办？”

杨凌看了一眼刘瑾，刘瑾忙媚笑：“前方战事不利，非兵寡将怯，而是没有统兵的良将，奴才查过李大学士推荐过的杨一清，据说此人深谙兵法、熟悉边塞，好野战、可以为大同之帅。”

正德点头道：“准了，这个杨一清现在什么地方？”

杨凌笑笑道：“前些日子不识时务，上了一封奏折为刘健谢迁说情，目前罢职赋闲在家呢。不过皇上一道圣旨。他必然欣然从命的。另外臣再保举一人，礼部尚书王华之子王守仁，就是为皇上进疏想出克制倭人利刃之法的那个兵部主事，此人不拘阵略，喜欢随机应变，战场情势瞬息万变，可以起用他辅助杨一清”。

刘瑾提心吊胆。生怕正德又问一句这个人在什么地方，好在正德一听是兵部主事，还以为他仍是现任，也未多问。

杨凌又道：“皇上，杨一清因罪罢职。此番皇上重新重用，他必然感恩戴德，但他是戴罪之身，如果再派监军，杨一清必然心虚气短、饱受掣肘，不能尽展所长。

俗话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皇上不妨令他全力负责战事，节制三关、太原、&#38;#183;关三镇总兵。若能立下战功，重挫鞑寇，则升任三边总制，恩抚并用之下，杨一清必全力以赴、竭力用命！”

刘瑾一听一旦立下战功，就要把杨一清如同当年地王越一般迁升三边总制，手握十万大军，心中觉得不妥，他正想再进一言。正德已说道：“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只要他给朕出了这口恶气，朕就封他个三边总制。”

说着正德执笔亲自写下一道圣旨，吩咐马永成召来尚宝监用了印，令他立即前去传旨。刘瑾想起自己还有一招暗计，便也不再言语。

直至二人离开乾清宫，刘瑾才埋怨道：“杨大人。那杨一清和咱们可不是一条路，万一让他立下大功，手握重兵，岂不是给咱们自己找了个麻烦？”

杨凌笑道：“怕地什么，王越昔年也是三边总制，一道圣旨还不是说拿进京就拿进京，公公是大明地内相，掌着半个朝廷，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他进言为刘健谢迁求请，说明此人也是重情重义，公公何必太过计较？”

刘瑾脸色顿时大为和缓，矜持地笑道：“说的是，嘿嘿，介时咱家在粮草、军械上再稍做手脚，叫他成不得大事便可”》

杨凌大吃一惊，急忙道：“万万不可！”

“嗯？”刘瑾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杨大人难道不是为了替苗逵卸罪，找个替死鬼才把这两个碍眼的东西打发上战场的么？何必如此维护他们？”

杨凌定了定神，这才说道：“呃……这个自然是的，苗逵和你我是一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他若败的不可收拾才召回京来，你我必受外官弹劾，但是公公切莫忘记，杨一清现在可不是李大学士推举，而是你亲口举荐，那个王守仁也是本官所荐。

他二人立下战功，就是你我会识人、能用人，水涨船高、威望日隆。若是他们败了，别看他们和李东阳是一系，外廷那帮人势必要把这笔账算在你我的头上。公公初任内相，若是在你主持下重挫悍勇善战地鞑子，谁敢不承认公公的辅政才干？他们功劳再大，这最大的一份功劳还不是你的？”

刘瑾一拍额头道：“是了，杨大人说的对，看来这军需供应，咱家还不能马虎。嘿！只是这两个不识时务地东西竟然和咱家作对，如今倒送了他们一份大功劳，真真的便宜了他们”。

刘瑾嘴上不忿地说着，心中已暗暗盘算起来，他这个人自己贪污，却见不得别人贪污。自己好用亲人亲信，却最恨别人依赖裙带关系。而且他虽是个太监，却偏偏最不信任太监，所以一直想在外廷中重用一些人，发展自己的势力，如今这杨一清既然扳不倒了，他便暗暗筹划着怎么能将他收为己用了。

杨凌见说动了刘瑾，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大军在外打仗，如果朝中有这么一个手握大权的人暗中使绊子，那真是岳武穆再世也休想打得赢了。

杨府中，韩幼娘和玉堂春、雪里梅、高文心送了欧阳夫人出来，几个人说说笑，甚是投缘。

严嵩这位夫人比相公还大着一岁，可她知书达礼，温柔贤惠，和幼娘一样，也是伴着相公从苦寒中熬出来的。所以甚得严嵩敬重。

她时常上门来和韩幼娘等人叙些家常里短。一方面因然是出于相公暗示，想结交一门强权人物，使没有背景的相公能在京师立住脚，同时也确和韩幼娘等人极为投缘。

她和丈夫成亲多年，如今二十六岁了却一直没有孩子，如今相公有了官差功名，家境条件也许可了。她也曾动念想为丈夫纳妾讨小，可是严嵩却严辞拒绝，更令欧阳夫人感愧不已。

今日来杨府探望，欣闻韩幼娘已有了身孕，欧阳氏艳羡不已。高文心听她说出心事，替她号了脉，便抄了一道方子给她，叫她拿回去服用试试，女神医的大名她也是听说过地，那张方子宝贝儿似地揣在怀里，竟连一刻也呆不下去了，恨不得立刻肋插双翅飞到药房去。

韩幼娘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便和几个姐妹将她送了出来。此时伍汉超正在前庭练剑，他的身子还未痊愈，可是练过上乘内功的人以内息吐纳辅助，复原速度却是极快。

韩幼娘伴着欧阳夫人走在前边，刚刚从侧廊拐过来，瞧见那位伍同知的公子挑、刺、撩、截，一路剑法使得劲力绵绵、刚柔并济，剑势圆润雄浑。她虽不识这内家剑法，却晓得其中的厉害，忍不住惊咦道：“好功夫！”

伍汉超闻声收剑，瞧见是杨夫人和几位内眷，忙目不斜视，拱手施礼道：“小可见过夫人”。

韩幼娘几人从侧廊拐了出来，韩幼娘轻笑道：“伍公子那么重的伤，想不到痊愈地这般快”。

伍汉超陪笑道：“这都是……高姑娘妙手回春。还要感谢大人和夫人对我地细心照顾”，说着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高文心。

那日他听高文心称呼杨凌为我家大人，那口气又不似他的妾室，一颗心忍不住又活泛起来，高姑娘灯烛下楚楚动人的倩影和高贵的气质，在他醒来地那一刻就深深印在脑海中，这位在山上学艺十载的青年已动了爱慕之心。

在他想来父亲好歹也是从五品的州同知，自己又是允文允武、一表人才，若是高文心只是杨府的婢子，无论如何自己是配得上她地。

可他自己不便向杨府家仆打听人家姑娘，高文心从那日后每来为他诊视，必定要把高老管家带在身边，害得他到现在还如雾里看花，弄不清这姑娘的真实身份。现在瞧她和两位已婚妇女的发式的娇媚少女走在一起，那模样又不像是个侍女，心中可就犯了核计。

韩幼娘方才见了他功夫，识得是极高明的武艺，自己地武功走的是霸道的外家路数，相公吵吵了许久也未能习得，这人的武功倒适合相公学习，虽说相公已过了适宜练武的年纪，用来强身健体总是好的，再说此人文武双全，家世清白，若能留下来辅佐相公，也不失为一个人才。

韩幼娘存了这份心思，对他更为客气，停下来和他攀谈了几句，才挽着欧阳氏的手走出门去。高文心也乜斜了他一眼，也随着在韩幼娘身后走了出去。

玉堂春和雪里梅说着悄悄话儿走在后边，一阵回旋风来，玉堂春未曾注意，颈上一条花绣的花巾翩然被风卷起，挂到了高高地树梢上。

这丝巾是杨凌自江南回来时亲手送给他的，玉堂春怎舍得丢弃，连忙奔到树下，仰望着两三丈高的树枝顿足道：“雪儿，快去找人搬把梯子来”。

伍汉超抬头瞧瞧那树干，说道：“梯子也够不到这树梢，夫人请闪开一些，小可帮你取下来”。

玉堂春提着裙裾退开几步，和雪里梅诧然望着他，伍汉超吸了口气，将剑插在雪中，轻轻向前弹出几步，纵身一跃跳起一丈二三，单足在一枝窥准了的树干上轻轻一点，积雪蓬然落下，他已借势又跃起一丈有余，连纵两下，一探手取了那条丝巾，空中收腰，鹞子一般翩然落下。

他内伤未愈，胸口伤处未长好，这一跳不敢尽全力，落下来时脸庞微红，轻咳了两声才递过丝巾道：“夫人，您的丝巾”。

玉堂春接过丝巾，惊叹道：“好厉害，人可以跳得这么高么？”

伍汉超笑道：“周虫小技，见笑了，杨大人是内厂总督，标下藏龙卧虎、高手如云，远胜于在下的能人必定济济一堂。”

雪里梅可不知夫君帐下都有些甚么人，反正外人面前是决不会给相公露怯的，她轻笑一声，调皮地道：“算你识相，我们老爷帐下的确是高手如云，擒拿东厂判乱，五千对八千，只伤了不足四十人”。

伍汉超见这位小夫人尚存童稚，比旁边那位好对付，趁机说道：“在下暂住杨府，却不识得两位夫人，所以方才没有见礼，实在失仪，不知该怎么称呼？”

雪里梅和玉堂春一怔，寻常大户人家地妾室自然是要分二夫人、三夫人的，二人同时进门，杨凌却没给她们论资排辈。

玉堂春踌躇一下，方才见韩幼娘对他十分社敬，她也不好失了礼数，便淡淡地道：“公子不必客气，府上一向称我玉夫人，她为雪夫人的”。

伍汉超重又施礼道：“见过玉夫人，雪夫人，呃……替我诊治伤病的那位高姓姑娘也是杨夫人么？小可不好当面询问，又怕称呼不当失了礼数”。

玉堂春和雪里梅对望一眼，不知怎地忽然想起那副惹火的春宫图，一时神情有些尴尬，两个人的关系都发展到这般情形了，也不见老爷着急，难道是觉得一年之内纳了三房妾进门怕人说笑，非要捱到明年不成？

玉堂春迟疑道：“高姑娘是……御赐杨府的太医，并非杨家内眷”。

伍汉超一听大喜，喜气儿刚刚浮上眉梢，雪里梅已然笑嘻嘻地，喜鹊儿似的跟了一句：“公子要叫她杨夫人，她也不会恼你的，现在还不是，再过几个月那就一定是了”。

第171章 暗起杀机

韩幼娘目送欧阳夫人的轿子拐过了一丛篱笆墙，正要和高文心返回院内，那丛篱笆后面一白一红两匹骏马疾驰了出来来。

那条小径并不算宽，想是为躲避严家娘子，两匹马走在路边积雪中，奔行又急，窄径前方就是一条蜿蜒的小溪，如今已冻结成冰，只见马上骑士勒缰提臀，两匹健马人立而起，凌空一个近九十度的转身，折了过来。

韩幼娘昔日只在鸡鸣见马怜儿有过这样高明的骑士，此时瞧了不禁眼前一亮，白马上一个体态娇娆的俊俏女子，乌云压鬓、粉面桃腮，旁边红马上却是一条魁梧的葛黄袍大汉。

高文心对韩幼娘悄声道：“妹妹，是咱家的客人”。

韩幼娘嗯了一声，两匹马已驰到面前，马上男子哈哈大笑道：“高姑娘，又见面了！”说着也不扶马鞍，一偏腿儿从马上跃了下来，身手极是矫健。

红衣女子微微一笑，按着马鞍也轻盈落地，上前两步拱手笑道：“高神医，我夫妻夫人特来拜谢高神医和杨大人援手救命之恩。”

高文心忙道：“这位便是杨夫人”。杨虎夫妻闻言忙双双抱拳施礼，韩幼娘已简约听过他们的事，自进京来见的都是官场中人，这对夫妻的豪爽大方甚合她的脾胃，韩幼娘忙欣然迎上前道：“杨大哥、杨夫人，我家相公办差尚未归来，幼娘早听过二位的大名了。快请进内”。

杨虎夫妻没想到一位诰命夫人说话如此爽朗，意外之余又觉亲切，四人进了院子，正好玉堂春和雪里梅正迎上来，后边跟着如丧考妣的伍汉超。

杨虎一路带着杨泉、伍汉超等人进京时，伍汉超时晕时醒。彼此也算相熟，杨虎见了他扑上去照着肩头便是一拳，哈哈笑道：“伍老弟，你也好了？”

他练的是外门功夫，一双铁掌可以开碑碎石。这一拳捣出力气甚大，可是伍汉超反应极快，拳力刚及肩头，他身形微微一矮，肩膀一塌。已卸去杨虎大半力道。

杨虎只觉一拳打空。就像击中悬在空中的一块布片，空荡荡的浑不着力，微微一呆的功夫一股软绵绵的劲道一弹，那拳已贴着伍文超肩头滑了过去，伍文超没事儿一般站在那儿，只是苦笑道：“杨兄轻些，兄弟还没好利索呢。”

崔莺儿没同妖道李福达照过面，但李福达有三个儿子，大仁、大义、大礼。这三个人现在还只是二十上下地青年，崔莺儿去年在霸州和李大义交过手，二人武艺不相上下。

崔莺儿自视甚高，不相信这个书生竟能伤得了李大义的老子，来时曾授意丈夫探探他的武功深浅。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如今试了伍汉超一招，崔莺儿已看出这书生的功夫确实了得。就是自己也未必是他对手。

崔莺儿俏目一翻，白了杨虎一眼，嗔道：“总是粗手粗脚，这位伍兄弟伤势未好，你莫要再伤了人家”，说着她笑盈盈地迎向雪里梅和玉堂春，一手牵住一个，赞道：“杨夫人端庄大方，两位妹妹也是人间绝

Chapter_32

色，叫姐姐看了好生羡慕呢”。

玉堂春面如满月，眼似秋波，明眸皓齿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风流韵致。因为明日就是腊月二十三，该扫房祭灶了，这是杨凌成家后过的第一个正式地年节，在幼娘关照下，阖府上下都十分重视。

玉堂春穿了件喜庆的桃红色百褶长裙，外置着浅蓝色的格状比甲，头上用一根白玉簪定住如云的秀发，窈窕修长的身段儿，盈盈一握地腰，娇滴滴地确实在群女之中丽色最胜。

雪里梅穿一件织金绿丝袄，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樱桃小口，齿白唇红，虽显得娇小稚嫩一些，也是个活色生香的小美人。

两人还不知红娘子身份，但是崔莺儿本来就是杏眼桃腮，美的如同一团烈焰，她能如此不吝赞美，二女不由心花怒放，忙含笑向她见礼。

这些女子凑在一块儿，这个夸那个发型挽得好，那个夸这个衣裳搭配的妙，家长里短聊的不亦乐乎，倒把杨虎和伍汉超撇在了一边，两个人相视苦笑，只好慢慢随在后边，一同进了中堂。

高管家见来了客人，早吩咐家仆女婢端上香茗瓜子，众人便在堂上闲聊，这边正说着话，门外一声马嘶，片刻功夫杨凌披着大氅，领着两个番子“腾腾腾”地走进院里，老远就大声叫道：“管家，成姑娘在家里么？”

高管家连忙推门儿迎了出去，小声道：“老爷，府上来了客人，夫人正在待客呢”。

杨凌一怔，问道：“是谁来了？”说话间他一抬眼，只见韩幼娘和杨虎夫妻闻声已走到门口，杨凌连忙敛了焦灼之色，换上一副笑脸道：“原来是杨兄、杨夫人，失迎失迎”。

雪里梅“咭儿”一声笑，悄悄贴在玉堂春耳边道：“这个是杨夫人，那个也是杨夫人，闭上眼睛一听，还以为叫的是自己夫人”。

玉堂春听了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微笑，她生怕被人听见，悄悄掐了一把这个调皮的妹子，雪里梅正在偷笑，忽觉臀尖上一痒，扭头瞧瞧，却被发现东西，不禁有些诧异。

杨虎和伍汉超却都看到了崔莺儿的动作，她头也未回，只是屈指一弹，一粒石子儿向后射出，划了个弧儿，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雪里梅的屁股，两人互视一眼，再次心照不宣地别过了头。

杨凌从宫中回来。恰好在村口碰到高员外的管家，高员外便是本地七座皇庄六大地主之一，杨凌便下马与他攀谈了一番。

他不欲扰民，事实上就算以他地权势想强占这些地主乡绅土地也断无可能，可是小年之后就是立春，想在京师附近广种新作物。产出一批良种，培育一班熟悉新作物耕作的家夫，让朝中百官在事实面前低头，可是手头没有足够的土地，这一切都是空谈。

杨凌试探着向这位老管家探谒向高员外租买土地的可能，想不到那老管家听了反而惊讶莫名。从他口中杨凌才知道，如今周遭六位员外除了李继孟家，其余六位的土地尽归成绮韵所有，这事儿是位姓成的公子和高老爷谈地。连那老管家也不知详情。

杨凌和成绮韵两个多月的相处。早知道这位成姑娘任性自傲，行事只问好恶、不分正邪，杨凌的实际年龄比成绮韵还大着两岁，她对自己邀宠献媚的心思哪能看不出来。

平时他只是装傻充愣罢了，如今听了这消息不知成绮韵如何不择手段巧取豪夺，让这六位豪绅乖乖交出了土地，居然迄今不敢声张，所以急急赶回府来想问个明白。

他未想到杨福夫妻竟在此时来访。只好放下心事先招待两位客人。男主人回了家，女人们就不好在旁边了，韩幼娘陪着崔莺儿，莺莺燕燕的一群人径往后宅去了，杨凌陪着杨虎、伍汉超在中堂聊天。

三人闲聊一阵，渐渐扯到武学上边，伍汉超和杨虎一边说着那日和老道动手过招地经历，一边在堂上比划。聊得性起，二人便想比试一番。

前厅有树木花圃，不适动手，杨凌也极想瞧瞧这些真正的武林高手交手时是什么模样，便起身笑道：“二位，在下后院场地宽阔，既然你们想比试一番，咱们便去那里吧，呵呵，只是二位伤势刚好，咱们可要点到为止呀。”

三个人说说笑笑，来到后院直接来到后院天井，杨凌见左侧进去就是成绮韵寄住的内书房，便对高管家道：“二位，拙荆也是好武的人，呵呵，我让她们也来开开眼界。管家，你先陪着两位贵客去后园儿”。

杨凌告了罪，急忙拐进内书房，一撩门帘儿，只见成绮韵螓首佩侧端坐椅上，素手拈着狼毫正在浅云色的薛涛笺上写着什么。瞧见杨凌进来，成绮韵有些讶然，又有些喜悦，她浅浅一笑，将笔搁下，盈盈起立绕过书案道：“大人，今日怎么有暇来看我？”

杨凌见她穿着淡青色地家常裙裾，外置湖水绿地比甲，一身素净，秀雅清丽。可是她的裙裾裁剪得体，比甲轻软柔顺地衬出跌宕起伏的腰臀曲线，体态曼妙绝伦。

杨凌不期然想起她初来杨府那日小蛮腰系金铃，如水之肤、如蛇之骨的妖娆，火气稍稍降了些，他沉住气慢慢踱过去，坐在椅上道：“我问你，七座皇庄十之八九的土地如今都已落在你的名下了？我怎么不知道？”

成绮韵愕然，双眸微微瞪大了些，然后才嗤地一笑，嫣然道：“大人公务繁忙嘛，这点小事自然有卑职效劳咯，你知道了也好，要不然我今儿也打算告诉你的，过了大年就该早作准备了，耕牛啦、粮种啦、农具啦，还有安抚佃户的事，筹备的事情也不少呢”。

杨凌皱起眉头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是怎么让那些地主出让土地地？”

成绮韵低眉顺眼的，樱唇边笑意却似隐还现，她悄悄瞄了杨凌一眼，俏笑道：“大人猜不出了吧？嘻嘻，有内厂这块金字招牌，卑职……”。

杨凌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一拍桌子，怒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你用内厂恐吓威逼，你当内厂是东厂锦衣卫那般货色么？”

他气得脸色发青，拂袖起身道：“幸好本官知道的早，不然几日之后御使言官们纷纷上奏弹劾，本官掌官皇庄不足一年，就将土地圈占一空，这罪名如何摆脱得了？马上把田给我退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成绮韵怔在那儿，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带得衣袖也簌簌起来，那双明媚的眼睛眨了几下，一股水雾迅速地氤氲起来，她一步步走到桌旁。盯了杨凌良久，忽然点着头惨然笑道：“好，好，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从桌上拈起一叠纸笺。缓缓伸到杨凌面前，五指张开，那叠纸笺凄然滑落。

杨凌愕然拈起那叠纸来，放在最上边一张赫然是本庄高员外出售田地地契约文书，上边有双方的签名和指印和保长、乡绅的证明。言明高员外将名下八百三十亩地以九千两地价格售于她，立据日期是弘治十八年腊月初一。

这个价格甚是公道，而且比市价还高一些，但杨凌知道就算价格再高几倍，这些乡绅地主除非生活难以为继也是决不会出售地产的，他翻过这一张，一瞧下一张不由也愣住了，下一章同样一堆的指印儿，可那契约却是成绮韵卖地地文书。

上边指明成绮韵将这八百三十亩土地以七千五百两的价格卖与高员外，杨凌瞧得莫名其妙。待看了日期才恍然大悟，那上面写的是正德元年腊月初一。

敢情成绮韵以厚利相诱，给几位大地主签了这张远期支票，这些田地一年纯收入不过一千两，现在不用操什么心，旱涝保收的白得了一千五百两银子，有文书在手，转过年就能把地再收回来。这种好事傻瓜才会不答应。

杨凌急忙站了起来，瞧见她扁着嘴儿，委委曲曲的像个小孩子似地模样，心中又是歉疚，又有些好笑，他顿了顿脚，叹道：“你……你早告诉我不就得了嘛，何必遮遮掩掩的”。

成绮韵委曲地道：“主意是人家想的，可人家也拿不准他们会不会答应，怎么就先告诉你了？如果不做地主，那些农民佃户就不好安抚，人家自己掏银子给你办事……自投奔到你门下，力也为你出了，命也为你卖了，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怎么就把人家想的这么不堪？”

成绮韵越说越伤心，两行清泪沿着她滑如凝脂地脸颊一滴滴落下，滴滴嗒嗒打在那张写了一半地薛涛笺上，顿时濡湿了墨迹。

杨凌只觉浑身燥热，局促地道：“这……这……是是是，是我错了，我给你赔不是，哎呀，你怎么一见我就哭啊！”

成绮韵接口道：“还不是你害的？”这句话出口，稍嫌暧昧了点儿，她颊上不禁一热。

杨凌不敢看她楚楚可怜的模样，眼神微垂，瞧见那张打湿的纸笺上字儿有点眼熟，忍不住将它转了过来，泪水打湿了几行字，已将墨迹晕开，左上边两行还看的清楚，那手优美纤秀的小字写的是“君似明月我是雾，雾随月隐空留露，只缘感君……”

杨凌只看到这儿，已被成绮韵一把夺了过去团在手中，涨红了脸蛋嗔道：“没见过你这样的大人，哪有……哪有这样随便看人家东西的”。

她长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动了真情，偏偏又被杨凌看到，一时羞不可抑，俏脸赤如丹霞，还要硬撑着嘴硬，杨凌倒宁愿自己没有看到，正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屋外脚步声响，韩幼娘地声音唤道：“相公、成姑娘”。

杨凌怕她看到成绮韵流泪模样，连忙返身迎了出去，只见韩幼娘带着高文心走过来，喜道：“相公，你在这里，杨大哥和伍公子要比试武艺，成姑娘也想瞧瞧么？”

她走近了挽住杨凌手臂，悄声说道：“相公，伍公子的武功很是了得，你任内厂总督，手下都是舞枪弄棒的好汉，回头找个机会拜他为师学上一学吧，既可防身又可健体。”

杨凌笑道：“你呀，有好处都想往相公身上揽，武林中人大多秘技自珍？开了口人家不教岂不丢人现眼？”

身后一个声音轻笑道：“大人，该是武当巴不得有你这么个弟子才对。武当是大明皇室的家庙，掌教真人在朝廷任着六品提点。一向是由司礼监负责提督江西龙虎山、湖北武当山，山东玉皇观的一切事务，你若开口，还怕武当掌教不拼命地巴结？”

成绮韵说着已姗姗而至，敛手在腰向韩幼娘盈盈一礼，说道：“见过夫人。方才与大人商议开春换耕新种地事，误了大家的雅兴了”。

杨凌瞧了一眼，成绮韵方才还泪眼迷离，这片刻地功夫清水脸蛋儿娇嫩无瑕、吹弹得破，双眼澄澈如一泓秋水。浅浅带笑的模样哪有一丝哭过的痕迹，这份镇静做作地功夫直令杨凌都怀疑方才是不是看花了眼。

四个人回到院中，杨虎、伍汉超、红娘子崔莺儿和玉儿、雪儿以及家人都在院中候着，一群人来到后院，看他二人较量武艺。

杨凌只道能看到像电影中所见的高来高去神武不凡的场面，想不到真正交起手来。招工动作根本没什么好看，两个人更是绝少跃离地面。杨虎身材魁梧，一身外家功夫出神入化，拳脚虎虎生风，杨凌这外行看得还有点热闹，可那伍汉超似乎软趴趴的，杨凌瞧了会儿就没了兴致。

韩幼娘和崔莺儿却瞧的双眼瞬也不瞬，韩幼娘紧盯着杨虎的拳脚动作，嘴唇翕动。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崔莺儿练的也是内家拳脚，对出自内家功夫的泰山北斗武当门人一招一式也特别在意。

场上打的热火朝天，杨凌却在东张西望，他瞧见远处暖窖中钻出个人来，忙离开人群两步，向那人招了招手。

那老汉是从本地雇佣照料学习种植马铃薯、蕃薯、玉米等作物地一个庄稼汉，他提着个筐正想盛些沤地干肥回去。瞧见杨凌唤他，忙摞下筐赶忙的走了过来。

杨凌笑问道：“老刘，这两天忙，我都没顾得上进窖瞧瞧，那些秧苗培植的怎么样了？可别招了虫害”。

老刘呵呵笑道：“老爷您放心，我们都尽着小内呐，把那些种苗照顾的跟宝贝疙瘩似的，那些蕃椒已经见红了，照老爷吩咐，搬到可以直见阳光的地方了，还有那个那个西红的柿子，已经开了花了”。

杨凌听的喜上眉梢，这时身后两声娇脆的叫好声，杨凌扭头一看，只见杨福黄脸微赧，正抱拳向伍汉超说着什么，然后两人把臂走来，看样子杨福是输了。

韩幼娘这时才看到相公跑到一边和老农聊天去了，她跟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地道：“相公一直说想找个名师学学武艺，杨大哥和伍公子都是第一等地高手，这样精彩的比试你却跑到一边去了”。

韩幼娘是有意说给伍汉超听的，杨凌笑道：“可惜我是个门外汉，看了半天也看不芯片甚么，所以就跑来照料自己的庄稼啦，哈哈哈……”。

红娘子诧异地道：“庄稼？庄稼在哪里？大人……你这样的身份，还用在意地里一些收成么？”

韩幼娘解释道：“杨夫人，我相公寻到几样从西洋流入的庄稼，那种马铃薯、红薯亩产数倍于现在的庄稼，还有一种玉米，株产千种，耐旱而瘠，相公说要推而广之，那时天下就不会饿死那么多百姓了”。

她说着爱慕地望了杨凌一眼，崔莺儿与杨虎愕然对望一眼，杨虎受官府欺压剥削，生活难以为继，才愤而进入绿林，崔莺儿自爷爷那一辈儿就因饱受苛捐杂税之苦而举家迁入深山，占山为王，做了绿林大盗。

两个人可说对做官的全无一丝好感，杨凌是多大地官儿？若说他沽名钓誉，赈济一下灾民、处理几个贪墨小吏，效果既直接又明显，用得着这么费劲儿么？杨凌笑了笑道：“这几日忙着边关战事，一直未顾上去看看这些作物，杨某心中真是有些挂念了。如果顺利的话，明年这种高产庄稼就可以在大明天下推广，三位可愿先去瞧瞧？呵呵，请！”

杨凌带着几人来到暖窖，将种种作物一一介绍给他们，和那南洋归来的老农你一句我一句向他们讲述这些庄稼的特点。

杨凌知道这时的庄稼娇贵的很，旱了涝了、虫害重了收成都大受影响，要是风调雨顺的话辛苦一年一亩打出三四百斤粮食就算是一等的良田了。

而蕃薯，马铃薯自南而北皆宜种植，亩产至少两千斤，南方甚至可以一年三种，玉米不争良田，产量也远胜原有作物，想想这些庄稼将来可以救活无数的灾民，杨凌抚着那些青青的秧苗，心中也充满了成就感。

崔莺儿听杨凌侃侃而谈叙及的那副丰收景象，一双明亮的眸子悄悄的注视着他，心中充满了好奇：这个官儿和她印象中的官员大不相同，他肯为百姓着想，读书人都将耕作视作下贱的事，他却好像十分热衷于农事。

崔莺儿脑海中有关杨凌的种种传闻交织在一起，高高在上的天子宠臣，冷血嗜杀一夜之间铲除东厂的内厂督主、痴情重义为了爱妻敢抗圣旨的痴书生、威风凛凛大败倭寇的将军，和眼前这个谈起庄稼眉飞色舞，全无一点官威的公子实在无法联系在一起。

她望着棚子种着的从未见过的各种作物，心想：“这个人，真的有能力救天下百姓么？这些奇怪的庄稼，可以在每年洪涝灾害时救下许多饥贫交加的百姓？”

她没有读过书，从小就在强盗窝里长大，却最是懂得人心，她看得出，杨凌说的是真心自豪感，却很怀疑这些庄稼的作用。

天下人为富者不仁、为官者不廉、纵然处处粮食丰收，还不是落在那些贪官污吏手中？家乡那些百姓衣食无着，被官府强迫养马，又诸般刁难，多少百姓家破人亡，他能救得了这么穷苦人么？

不过……，崔莺儿看了杨凌一眼，微微一笑，心道：“这位杨公子倒是个好人，是一个好官，等我们杀了狗皇帝，起兵夺了天下，倒可以给他个大官儿做”。

杨虎在一旁听得却暗暗心惊，他现在已经积蓄了相当的财力、人才，只待时机一至就起兵造反，夺取天下，他坚信各地衣食无着，饱受欺压的百姓们，只要他登高一呼，定会风起响应，起码在家乡霸州一带就能拉起上万人的队伍。

可他本是军中一个小校，就是因为屯田被将官吞并，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才制造绿林，他深知那些百姓们如果有了一条活路，能够吃饭肚子，恐怕就很难拉得动，再不能让他们跟着自己打天下了。

杨虎最初对于大明朝廷的憎恨要简单的多，他想推翻大明，重建一个清廉爱民的官府。但是随着他的潜势力越来越大，个人的野心和贪欲也渐渐膨胀起来。如今他想要造反，更多的是为了自己做皇帝、自己坐拥天下，这个贪婪的念头已经渐渐取代了当初想为天下百姓争取活路的愿望。

“不能让他成功！”杨虎心中杀机一现，凌厉的目光投注到杨凌身上，心中暗道：“这个狗官，一定要死！”

第172章 严阵以待

杨凌指着蕃茄秧，正在比划着果实的形状、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它的颜色、味道，引得雪里梅、玉堂春两个小妮子馋涎欲滴，韩幼娘、崔莺儿等人也听的津津有味。

杨虎唇边飞快闪过的一丝狞笑和眼中的杀意，没有瞒过站在边上，状似悠闲地把玩着几片蕃薯秧的成绮韵，她不着痕迹地靠近杨凌笑道：“大人，夫人有孕在身，这里气闷的很，咱们还是回去吧”。

杨凌说道：“啊，一时说的兴奋，我倒忘记了，呵呵，走吧，咱们上去”，他体贴地挽住幼娘，一边向外走一边道：

“杨兄和夫人既是马帮首领，走南闯北的一定还有机会再来京城，等明年秋天你们再来京师，就可以看到堆成山的蕃薯、马铃薯、看到金灿灿的玉米穗子，等到后年，这些东西就可以在大明处处种植。

百姓苦啊，不过这么大的大明天下，几千万黎民百姓，想要丰衣足食换了任何人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到的，这些作物比原来高产数倍，可以使许多百姓免于饥饿”。

他想起内厂利用车马行已在天下各地广造声势，散布消息说朝廷有意解除海禁，准许百姓对外通商，看杨福夫妻有能力购粮赈灾，他的马帮势力必定不小，也是一个可以争取拢络的人，便道：

“杨兄的马帮专门帮大商人运送盐粮货物吧？现在有些大臣正准备向朝廷建议解除海禁，靖清海疆，到那时海外通商，大明各地的货物运输必定更为繁盛，杨兄的生意也可以财源滚滚了”。

杨虎听了心中杀意更盛，不过他当然不会蠢地现在动手，杨虎一边虚应其事地笑答着，一边暗暗打量这暖窖环境，伍汉超在一旁说道：“原来此事不是空穴来风，小可下山后就不断听到各地传扬这个消息，看来大明禁海百余年，终于要开放海疆了”。

几人拾阶而上，伍汉超又道：“大人身在朝廷，消息自然比我等灵通的多。不过听大人口气，有意进谏朝廷开放海疆的大人们，可是想一举解除海禁，处处开设通商口岸？”

杨凌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问道：“若是反对者不众，自然要一劳永逸。那样不好么？伍兄有何高见？”

伍汉超想了想道：“小可愚见，欲速则不达。如今海匪犹在猖獗。开放海禁，先要铲除海盗，可是就是那些占山为王的山贼。想要巢除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何况在无边无垠的大海上？而且大明水师也不擅海战，总得练一支精兵方可，这可不能一躇而就。

况且大明如今只有一处口岸接待朝贡的各国使臣，如果沿海一夜之间尽皆开放，各处市舶司匆匆设立，没有懂得海治的干吏能员，没有成例地规矩律条，一见有利可图。各地的豪绅士族必定纷纷插手，吏治一量败坏，百姓受苦，外商避逸，再好的国策也成了害民的酷法。

小可以为，治小国如烹小鲜，纵是有利于民的事，若这火侯急了。好好的一盘菜也要烧焦了，倒不如先开放三两处口岸，这样朝廷也利于监管，同时扫荡海上群盗。

待到海匪不能大股为害时，朝廷也有了海市通商地经验，又有当地税司和百姓获益的事实，各地必定全力响应，那时便可一鼓作气，全面解禁”。

他说完了见杨凌停住脚步，瞧着他怔怔发愣，不觉也停下了步子，讪然道：“小可……小可蠢见，一时心有所思便说出来了，言语颇为幼稚，让大人见笑了”。

杨凌欣然摇头道：“不然不然，伍兄游历天下，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这番话甚有见地，令杨某钦佩不已。令尊大人是朝廷员，伍兄学得一身文武艺，想来也不愿埋没于草莽之间吧？不知可愿留在京师为朝廷效力？”

伍汉超一听喜形于色，连忙应道：“小可游历天下，也是想增长阅历，有朝一日报效朝廷、建功立业，大人若觉得小可还堪造就，汉超自愿追附骥尾”。

要知道明朝重文不重武，直至天顺八年才颁布《武举法》可是当年报名参加武举科考地竟连在一个也没有。成化四年第二次武举科考，也只取中两人。

弘治皇帝擅于文治，却疏于武功，因见武备松驰，于弘治十七年将武举循八股科考例，正式定为三年一考，不过弘治十七年取中四十名武进士，其中只有一个许泰短短两年时间高升至参将，其他的大多不受重用。

明年是正德元年，伍汉超本想通过武举大会谋个官职，如果杨凌肯赏识重用他，那自然是条捷径。杨凌见他应允，心中也甚是高兴，一行人出了暖窖，杨虎暗暗记下杨府院落地形，然后便向杨凌致谢告辞。

杨凌和幼娘将杨虎夫妻送出大门，正想拉着伍汉超去书房好好聊聊，却见成绮韵站在众人后边向他使个眼色，嘴角歪了歪。杨凌一怔，不动声色地向伍汉超笑道：“伍兄好好休息吧，杨某约了内厂几位同僚明日过府赴宴，到时请伍兄出席，向他们引荐一下”。

伍汉超虽尚未正式踏足官场，方才一番对答便已算是半个朝廷中人了，忙拱手道：“是，在下悉听大人吩咐”。

杨凌和一众女眷到了后宅，成绮韵细腰轻折，敛衽一福，向杨凌和韩幼娘说了两句，款款走到花厅边，拾帘举步时一双妙目飞快地回眸扫了一眼，这才轻盈袅娜地去了。

杨凌也起身道：“成档头已将周围村庄的土地都盘了下来，饭时尚早，我去和她再商议一下农耕地各项筹备工作”。

他看了一眼高文心。笑道：“文心莫要回去了，晚上在这儿用餐吧”，说着对小丫头云儿道：“去，知会文兰一声”。

漫说韩高二人义结金兰，情是姐妹，单是高文心治好了杨凌的病症，让自己怀上相公骨肉，韩幼娘就已铭感于内。她不想冷落了高文心，忙拉住她手笑道：“相公去忙，我和姐姐回房叙话”。

杨凌点点头，举步来到成绮韵房中，一进书房便长长一揖道：“在下误会了姑娘，是在下地错。向姑娘赔不是，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吧”。

成绮韵瞧他装出的可怜巴巴模样，忍不住噗哧一笑，纵然心中还有些幽怨。这时也烟消云散了，她白了杨凌一眼道：“大人这般低声下气的，小女子哪敢把您的不是记在心上？”

杨凌就势起身，故意长出口气道：“那我就放心了，还以为姑娘把我唤来要兴师问罪呢”。

成绮韵似嗔还喜的哼了一声，随即脸色却凝重了起来，轻声道：“大人可知杨福夫妻的底细？”

杨凌听她弦外有音，不禁疑惑道：“这对夫妻武艺甚高，柳千户曾对那位杨夫人的身份生了疑心。怎么成姑娘也怀疑他们不是马帮的么？”

成绮韵轻轻摇摇头道：“是，他们是马帮地，天下马帮以甘陕最多，但北方马帮最大地一支就是他们夫妻”。

杨凌松了口气，笑道：“这就是了，马帮行走江湖，帮人押运货物，一身兼着车马行和镖局子两个身份。自然要有一身好武艺的”。

成绮韵好整以暇地坐下，轻笑道：“是，所以在这一点上是没有问题的，大人若是现在派人去查他们身边，户藉、路引，仍是一点问题没有，不过卑职恰好知道他们另一个身份”。

杨凌目光一凝，也在对面坐下，问道：“甚么身份？”

成绮韵一字字道：“江、洋、大、盗！”

杨凌瞧了她一眼，喃喃道：“奇怪，好像天下的事没有你不知道的，连官府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地身份，你倒知道了？”

成绮韵欣赏着他地表情，可不敢说出自己知道消息地来龙去脉。这个男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儿小心眼，若让他知道自己有事瞒着他，以后岂不更不信任自己了？

成绮韵嫣然笑道：“黑白两道势同水火，这个天下本来就是一些人生活在明处，一些人生活在暗处，大人高居庙堂之上，当然不知道这些三教九流的事。

卑职也不认得他们模样，只是卑职知道有这么一对夫妻，二人明以马帮为业，暗中是绿林大盗，而且正在各地奔走联络，试图谋反，丈夫姓杨、妻子姓崔，身具一身惊天艺业，年龄也与他们相当。若换了是大人你，是否还会把他们看作良民百姓？”

杨凌目光闪动，盯着成绮韵久久不发一言。成绮韵又道：“方才在暖窖中大人夸耀那些作物时，卑职瞧见那位杨福目视大人面露杀气，卑职自信这份眼力还是有的，决不会看错。”

杨凌沉吟道：“本官和杨夫人相遇纯属偶然，杨泉叔倒来京师寻我也是临时起意，杨福断不会早有准备，想藉他们接近我。江洋大盗意图谋反，就该离朝廷远一些，如果你所料不错，他们夫妻到京师来做什么？”

成绮韵给他一个白眼儿道：“卑职又不是活神仙，我怎么知道？我想他们也不会疯掉了，以为进京杀了皇上就能坐天下了，况且紫禁城任他武功再高又怎闯得进去？他们来到京城做什么卑职猜不出，不过在暖窖时那个杨福对大人突起杀意是断断不会错地。”

她蹙起妩媚的眉尖儿，把玩着笔管，轻轻自语道：“如果我是正在筹谋造反的大盗杨虎，有机会结识大人那是一定要着意攀交的，你是朝廷大员，从你那儿多多了解朝中大事，对我的大业必然有所帮助。”

她丢下毛笔。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在房中缓缓踱步，俨然把自己代入了试图造反的杨虎，苦苦思索道：“可是我本来为了攀交于你才进入杨府，何以突起杀机？你又没调戏我娘子……”。

杨凌听到后一句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正想接嘴，成绮韵忽地眸子一亮，拍手道：“我想到了，我想到了。如果是我，也要杀你！”

杨凌吓了一跳，忙问道：“杀我？什么理由？”

成绮韵眸子熠熠放光，兴奋地看着他道：“那些庄稼，你说过一旦广而种之，可以让许多百姓免于饥寒交迫！”

她一脸‘阴险’地笑道：“要夺天下先要夺民心。如果百姓能填饱肚子，谁还肯跟着我造反？换做是我。一不做二不休，不但要杀了你，还要毁了那些庄稼。以绝后患！”

她说到这儿目光与杨凌一碰，两个人都定在那儿，过了半晌成绮韵才从兴奋清醒过来，脸蛋儿一热，窘态可掬地道：“我……我是说杨虎要杀你，又不是我想杀你”。

杨凌缓缓起身，悠悠吐出一口长气，转身向外便走，成绮韵慌道：“大人……要去哪里？”

杨凌停住脚步。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刚刚对他们说过，过了大年就叫人带着粮种奔赴各地，如果他们真是你说地那对雌雄大盗，要动手也就是这两天的事了。我叫人上山召柳彪、杨一清下来，你在这里等我”。

杨虎和崔莺儿并辔而行、信马游缰，各自想着心事。出了村子快拐上官路时。崔莺儿忽然对杨虎道：“虎哥……”。

杨虎目光闪烁，不知正想着甚么，一时没有反应，崔莺儿手腕一抖，马鞭在空中“啪”地一声响，叫道：“杨虎！”

杨虎愣怔了一下，回首道：“嗯？哦……什么事？”

崔莺儿踢了踢马腹，将马趋近了些，对他说道：“你主U……如果真如这位杨大人所说的，可以让百姓都吃饱肚子，再惩治那些不法官吏，开海通商，真地能国富民强么？”

杨虎冷笑道：“大明官员的苦你还没有吃够？老爷子为什么占山为王？还不是被朝廷逼的？他们肯为百姓做好事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就得推番这个朝廷，再造一个天下！”

崔莺儿蹙着眉儿轻轻一叹道：“我忽然觉得我们好像想的太简单了，就算让你坐了龙廷，百姓就一定有饭吃有衣穿么？你看看他们方才说的话，朝廷要解禁通商，明明是件好事，也不能急着去做，他们是读书人，说地一定有他们的道理，你我打打杀杀的还在行，治理天下真地那么简单？”

杨虎豪气干云地道：“有甚么难的？打了天下，自然有读书人来投靠我们，朱元璋一个小沙弥，一个放牛娃还不是坐了天下？呵呵，等着吧，为夫准备的也差不多了，只待时机一到便揭竿而起，那时我坐龙廷，你便是我地大脚皇后”。

崔莺儿柳眉一挑，马鞭唿地扬起，却轻轻落在他肩上，嗔笑道：“胡说什么呀你，人家的脚很大么？”

杨虎哈哈大笑，见崔莺儿晏笑盈盈地并无怒意，趁机说道：“莺儿，回去之后我便召集人手，你我夫妻今晚便动手……”，他压低嗓门，手掌狠狠向下一切道：“你缠住那个姓伍的，我带人杀了杨凌一家，捣毁那个暖窖”。

崔莺儿吃了一惊，一双美眸惊诧地瞪圆了道：“你说甚么？我看那个杨凌倒是个好官儿，杀了他做甚么？”

杨虎道：“我的娘子，我们举事在即，如果那个杨凌搞地甚么西洋庄稼真的高产丰收，肯跟着咱们玩命地势必要减少大半，你还能当上母仪天下的皇后么？”

崔莺儿又惊又怒地道：“你在说什么呀。咱们想造反是为了甚么？如果他真的能让咱们家乡的百姓吃饱肚子，为什么还要反？咱们不都是被那些不拿百姓当人的官儿们给逼上山的么？如果那庄稼真是好东西，咱们怎么能去干对不起庄户人的事？”

杨虎见状忙陪笑改口道：“我看他是信口开河，那些东西哪有这么大作用？岂能让他蛊惑人心坏了咱们地大事？”

崔莺儿不以为然地道：“那有甚么？他说地是不是真的，不用一年光景便见分晓”。

杨虎道：“可是我们这次进京，如果大事可成，不用一年就要起兵了，再说……丈人把一生积蓄都拿了出来招兵买马。咱们不能让老人家失望啊，要是早成大事，让老人家当上国丈……”。

崔莺儿俏脸一沉，怒道：“我不答应！这是什么理由？咱们对兄弟们说的可是替天行道，又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再说他可是朝廷上大大的官儿。如果杀了他，朝廷必定有所警觉，那人虽说过安排了内应，恐怕到时也无法钓到那条大鱼了，你还是安份些吧！”

杨虎素来惧内。见她语气坚决，眼珠转了转忙陪笑道：“好好好，我听娘子的，你说怎么办咱便怎么办！”

杨凌派人上山唤柳虎、杨一清下来，这两个千户掌着内厂地刑狱武力，手下各自控制着一支千挑百选地精锐之师，杨凌和成绮韵来到中堂书房品茶候了一阵儿，两人已急匆匆地从山上赶来。

杨凌见吴杰也随了下山，不禁有些意外。忙站起迎上道：“怎么连吴老也惊动了？”

吴杰笑道：“卑职另有要事要禀报大人”。

杨凌示意柳、杨二人坐下，向吴杰问道：“有甚么要事还要劳烦吴老亲自下山？”

吴杰收起笑容，见房中只有成绮韵和柳杨，都是杨凌心腹，这才说道：“大人，朵颜三卫那边传回消息了。”

杨凌大喜，连忙问道：“见到花当了？他怎么说？”

吴杰轻叹一声道：“大人，我们地人见到了花当。说了朝廷开出的条件，朵颜三卫目前日子很不好过，这么优渥的条件他们倒是动了心，可是……”。

杨凌急道：“可是甚么？”

吴杰无奈地道：“可是……自从李昊无端杀了朵颜三卫下地数千百姓，朵颜三卫的贵族酋长们对大明芥蒂弥深，他们说大明堂堂的总兵大人都可以做出如此背信弃义的事，他们信不过我们派出的信使，一定要大明天子亲口承喏，才肯同我们合作”。

杨凌笑道：“这有何难？回复他们，叫他们派使者来，皇上一定会见创痛，亲自予以安抚的。”

吴杰苦笑一声道：“大人，朵颜三卫在鞑靼和大明之间，一向是左右逢源、见风使舵，这些人虽然骁勇善战，可是却比最狡诈的商贾还懂得利用时机讨价还价，现在是咱们有求于他们，而且一旦与我们互市，牵制鞑靼后方，就要冒着与伯颜决裂的风险，花当一个人也做不了主。

我们的人在那里等了五天，朵颜三卫各部落地酋长们吵得不可开交，有同意的、有反对的、还有和稀泥的，最后还是花当决定，愿意接受大明的条件，不过……”。

吴杰看了一眼杨凌，鼓起勇气道：“他要求大明天子与他本人和朵颜三卫推选出来的三位部落首领会面，祭告天地，歃血为盟，他们才肯服从朝廷，与大明互市，牵制鞑靼，并平价提供河套地区的战马。”

杨凌一呆，迟疑半晌道：“这……，花当和三位部落大首领要见皇上？他们想必……是不会进京见驾了。”

吴杰干笑两声。低低地道：“呃……是的，朵颜三卫担心朝廷又在使许，趁机扣押四位大首领为人质，所以……要求与皇上在大同城外十里处地白登山上会面”。

杨凌听地也两眼发直，他知道朵颜三卫不是存心刁难，而是确实被大明愚弄怕了，这些塞外民族的酋长不会明白，他们可以随意到草原的任何一个地方。而大明的天子想离开紫禁城都千难万难，让天朝上国的皇帝离开京师纡尊降贵地跑到白登山上会见他们几个部落酋长？那怎么可能！

杨凌怔了半晌才道：“再派人同他们联系，本官或者朝廷的大学士都可以去，可以带着皇上的圣旨去表明我们的诚意，大明天子实在是不能离开京城地”。

吴杰叹道：“说过了，花当倒是想答应。毕竟他是朵颜三卫的大头领，而朵颜三卫的百姓今冬也冻饿死了不少人。他是急于接受大明的援助的，可是朵颜贵族中有过半部落首领不同意，他们说……与大明互市也是大明天子的旨意。李昊是大明地二品大臣，是最大的武官，除非亲自见到大明天子，否则他们是不会同大明合作地”。

杨凌在房中踱了一阵，摆摆手道：“算了，待我见过皇上再说，实在不行便请皇上派一位皇室宗亲出面，要皇上去见他？这怎么可能”。

吴杰应道：“是，杨一清和王守仁已到了大同。二人不知在搞些甚么，忽然偃旗息鼓没了动静，鞑靼一旦撤退，他们立即倾巢出动，轻骑在前咬住不放，鞑子反攻立即退入城中坚守不出，双方胶着战事缠绵，情势倒也不急在这一刻。”

杨凌听了有些好笑。这鞑子如果换成了张飞，面对这样的局面恐怕要在大同城外一声吼：“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了。

他也想不通这两人在搞什么鬼，既然战事不吃紧，这时也顾不上多问这些了。他点点头，转向柳彪和杨一清道：“今日找你们来，是因为本官恐怕要遇上一件麻烦了，不过也有可能只是虚惊一场……”。

杨凌道：“临近年关，本想让兄弟们也轻轻松松过个节，这时怕是要劳动他们一番了。”

柳彪笑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帮家伙平日在咱们内厂哪天不象过节了？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和一清各自训练的精兵一直还没有效力地机会呢”。

杨凌笑道：“好，等忙过这几天，每个兄弟赏银五两，放他们个大假”。

他走到桌后坐下，说道：“新近京师来了一伙马帮，他们有合法的官引，在本地又没有熟识他们的人，除非不罪而捕，否则恐怕没什么门径查的清他们。不过还是请成档头将详情与吴老说一遍，派几个精明强干的去探一探，注意不要惊动了他们”。

他伸出一指，在桌上划了一个圆，说道：“柳彪、一清，这里是高老庄，咱们内厂在这里苦心经营，吴老在村里村外设置的明桩暗桩颇多，这些地方你们可以使用，将你们的精兵日夜布伏”。

杨凌笑望成绮韵道：“如果咱们的女诸葛所料不差的话，这几日将有不速之客不请而至，那时就要请你们替我好好待客了！”

第173章 悄悄进村

四合院中已掌了灯，正房里一个四旬左右，清瘦灰袍的老道坐在桌前，墙角矗着一竿走街串巷算命测字的大旗，上边简陋地绘着一幅八卦阴阳鱼。

一个俏盈盈的少女端过个茶盘儿，老道不接杯子，却一拉她的皓腕，将少女揽进了自已怀中，一双大手在她怀中揉摸着，淫笑道：“翠儿，两个月不见，这对肉包儿可是越发的煊腾了”。

翠儿一挺纤腰从他怀里闪了出来，食指在他额头一点，笑啐道：“去你的，老不正经，事情都办妥了？”

老道意犹未尽的瞄了眼她正重新系紧的袄扣儿，那一抹柔肌粉腻转眼便被遮掩了起来。他点了点头道：“嗯，看来这事儿要再等等了，马上临近年关，宫中事务甚多，那昏君虽被两位姑娘再三撺掇，也脱不出空来微服出游，只好等明春二月他搬去豹房再说了。

有两位姑娘内应，利用杨虎夫妻杀了他，到时候朝廷群龙无首，必然在诸王中挑选新帝，宁王苦心经营多年，用金山银河拢络了京中大批官员，便是寿宁侯兄弟也收受了宁王大笔的贿赂，到时由他们蛊惑太后说项，再有群臣拥戴，宁王世子必可荣登九五至尊”。

翠儿黛眉微蹙道：“真不明白教主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如此煞费苦心，杀了一个朱家的人，捧上去的还是朱家的，教主是弥勒转世，神通广大，咱们就不能重建香军。以武力占了这朱家地江山？”

老道晒笑道：“天下是那么好打的么？也只有杨虎那蠢货才相信了我的戏法儿，以为他是天上紫微星转世，登高一呼就能当上皇帝。

呵呵，教主深谋远虑，岂是你能看的明白的，大公子化名李自然，在宁王府做了上卿。如果扶保宁王做了龙廷，大公子必可封侯拜将、手握重兵。

三公子在河西一带也正招兵买马，那些在中原无处容身避罪边塞的强盗、土匪、亡命，各地的逃兵、逃犯，有罪谪戍地苦役囚徒以及各游牧部族的马贼，一旦组织起来，就是一支虎狼之军。

你想想，那时朝廷的兵权和香军都在本教手中，咱们再公布宁王弑杀正德的事情使他失去忠于大明的官员和各地藩王的支持。大明群龙无首之下，要夺取天下还不易如反掌？呵呵呵……”。

老道说的得意，他拿起杯子来呷了口茶，色眯眯地打量了翠儿纤巧轻盈的身段儿道：“到时我老刘怎么也是个封疆大吏，就纳了你这小狐媚子做我的夫人吧”。

翠儿笑盈盈地白了他一眼道：“美得你，等你真地当了大官儿再说吧”。

老道向外边看看，说道：“天色已黑，怎么他们还没回来，哼，买米赈灾？民心顶个屁用。本教专向豪绅仕族、官员名流布道收徒，这才是谋取天下的王道”。

翠儿哼了一声，微带醋意地道：“急什么你？刘护法是想看人家红娘子了吧？实话告诉你，他们俩呀。现在不是在城外赈灾，是去拜访内厂总督杨凌去了，看来杨虎不是光长力气的武夫，嘻嘻，也知道结交权贵了”。

刘老道吃了一惊，猛地立起脸有惊容地道：“糊涂！荒唐！他们这不是羊入虎口么？据本教秘探传回的消息，西城一带明里暗里都有内厂的桩子，这个新立的内厂同只会敲诈勒索的两厂一卫显然大不相同，厂内自有高人辅佐，若是露了马脚，岂不坏了大事？”

刘老道说着，前边院门儿嗵嗵一阵响，厢房的人闻声去开了门，杨虎夫妻牵着马儿走了进来，老道忙放下茶杯迎了上去，翠儿也脸容一束，那满脸销魂蚀骨的荡笑全然不见。仍然如同一个稚纯可爱的俏婢，乖巧的迎上去脆生生地叫道：“小姐、姑爷，你们回来了”。

红娘子板着俏脸嗯了一声，看到老道才面色稍霁，拱手道：“刘先生到了！”

崔莺儿一直觉得自己夫妻是替天行道，就算丈夫想造反，也是为了黎民百姓，想不到杨虎为了自己做皇帝竟想毁掉能救下数十万百姓地东西，那和自己亲手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杨虎虽向她道歉认错，发誓不再打杨凌和庄稼的主意，可是两人一路行为，言语之间杨虎暗暗表现出来的野心和贪欲，为了当皇帝不择手段的态度，却令崔莺儿齿冷，心中极是不悦。

杨虎看见自己地军师，连忙大步上前，拉住他的手，喜道：“杨虎接了先生传讯就日衣兼程赶来京师，生怕误了时辰，可到了这儿却不见先生，您云游四方，行踪不定，我这儿正着急呢。”

刘老道就是当年为杨虎算命，称他是真命天子转世的那位刘神仙，他用些扶乩、黄纸现字、山中挖仙人偈语石碑的手段，把个杨虎、山贼和霸州一带的穷苦百姓都迷得深信不疑，都以为杨虎是真龙天子。

刘老道呵呵笑道：“时机未到，自然不便现身，贫道现在不是来了么？呵呵呵，”他看了崔莺儿一眼，打趣道：“奇怪，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不成，怎么敢得罪了跨虎夫人？”

绿林道上人人都知杨虎的夫人崔氏武艺远胜于他，而且怀蛮任性，杨虎在绿林道上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但在夫人面前却畏怯如猫，故而熟识他的人都笑称他的娘子为杨跨虎，说她彪悍勇猛尤胜乃夫，常常当面笑称，杨虎夫妻也不以为忤。

杨虎嘿嘿一笑，看了看娘子，又对刘老道亲热地道：“先生想是已有准确消息了吧？来来。外边寒冷，咱们屋里去。翠儿，去切盘酱肉，热两壶烧酒，我和娘子要陪刘先生喝几杯，一同商议大事”。

红娘子余怒未息，冷哼道：“你现在本事了。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出得了甚么主意，你好好陪陪先生，我回房去了”。

说完她向刘老道微微颔首示意，对杨虎看也不看，径自进了屋奔内房去了。刘老道贪婪地瞟了眼她娇美地身段儿，回过头来见杨凌脸上微现尴尬，忙笑道：“哈哈，雌虎发威了，回头多向夫人陪个不是就哄得她开心了。来，咱们两个许久不见，进去好好聊聊！”

杨凌和成绮韵将吴杰和柳、杨二人送走，慢慢向后院踱去，步入石廊过半，杨凌停住脚步仰望苍穹，半弯月儿刚刚爬上夜空，只有廖廖几颗明星闪烁。

他想了想才道：“我们派去循着户藉路引去他们家乡调查他们的底细，恐怕就算能查得到，也得一个多月地时间。如果他们真想动手，绝不会等到那时候。”

成绮韵停在他身侧，幽幽流香四溢，她应声道：“是。大人对他说过过了正月十五，就要开始派人携粮种分赴各地，前后算来只剩下二十多天时间，他们要动手必定会在这之前。”

杨凌叹道：“但愿他们不是你所说的人，如果他们真的是那对夫妻大盗，你想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成绮韵轻笑道：“如果是我，三日之内必来！彼此身份悬殊，今日登门是为道谢，如果频繁往来难免叫人生疑。再说……他们另有一层身份，也不能不担心夜长梦多，万一被大人识破，可就前功尽弃了”。

杨凌呵呵笑道：“好，那我就打起精神，侯他几日”。

韩幼娘、苏三等人在花厅中谈笑聊天，杨凌话过今晚要留高文心吃饭，所以韩幼娘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也没有放她回去。

此时早过了晚宴时间，杨凌在中堂与吴杰等人议事，韩幼娘吩咐厨房先热着饭菜，大家都未用食，见杨凌和成绮韵一前一后走进房来，韩幼娘笑盈盈地起身迎上前来，一边示意云儿通知厨房上菜，一边接过杨凌外袍，笑道：“相公说起公事就忘了吃饭，快快坐下吧，大家等候着呢”。

当初青涩灵秀的小丫头，如今已有了几分少妇的丰腴秀润，如同玫瑰含露绽放，杨凌嗔怪地道：“看你，说过多少回了，我有事时不必等我，你现在也能饿着么？再说今今晚留了文心吃饭，好生无礼”。

这一说倒像高文心成了外人，虽说她确实是外人，高文心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起来，苏三瞧见，嫣然笑道：“老爷快请上坐，我们刚刚吃了些点心，再说文心姐姐和我们可算不得外人呢”。

她只道杨凌和高文心早已暗通款曲，说着一双盈盈地妙目若有深意地瞟了高文心一眼，高文心不知就里，还当她说地是几人义结金兰的事，不禁向她感激地一笑。

杨凌想起杨福二人若真的便是杨虎夫妇，说不定今晚便会夜探高老庄，自己得了消息是要亲自督战的，幼娘身怀有孕，不能让她担心牵挂，便道：“是是是，那倒是我的不是了，早知你们情同姐妹的，呵呵。”

他在桌前坐下，对高文心道：“明日小年，我请了内厂几位同僚过府，携来的内眷在后堂也要开宴的，我原本便打算到时请你也来的，干脆你今晚便不要回去了，和幼娘宿在一起吧。”

韩幼娘听了奇道：“相公，你今晚还要出门么？”

杨凌干咳一声道：“没有，我今晚宿在雪儿房中好了”。

雪里梅一粒瓜子刚刚用灵巧地舌尖卷进嘴去，一听这话满心欢喜，她抿着嘴儿望了杨凌一眼。眸光盈盈，颊上不期然已腾起两团兴奋的红晕。

众人就餐已毕，上了茶水在厅中又闲谈了大半个时辰，便各自归房就宿，杨凌在厅中独自又坐了一阵儿，高管家引着柳彪忽匆匆来到了后院，杨凌立即起身迎上去道：“都安排妥当了？”

柳彪颔首道：“是。已将他们严密控制起来，只要他们有所异动，我们马上就能得到消息。遵照大人吩咐，为免惊扰百姓，卑职将人马安排在入村地官道两侧，只要他们敢来，保证人脏并获”。

杨凌笑笑道：“辛苦你们了，如此大动干戈，我现在倒只担心他们不来。你在中堂坐镇吧。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让管家通报于我”。

说着他对高管家道：“老管家这几日怕也不能睡个安生觉了，我今日宿在雪儿房中，你来时千万小心，莫惊动了夫人”。

忠心耿耿的高管家只知有人又要对杨府不利，心中气愤不已，听见杨凌吩咐忙恭谨地道：“是，老奴白天没什么事儿尽打瞌睡了，这阵儿精神着呐，我这就和柳大人去中堂。老爷尽管放心好了”。

二人退出了后院，杨凌又饮了一杯茶，来到雪里梅房中。房中点起了一对红烛，床幔已经放下。雪里梅正跪在床上铺着被褥，贴身柔软的衣衫衬出一具宛宛香臀的轮廓，薄如轻雾的纱幔映出一道朦胧纤美的身影儿。

听见门扉一响，雪里梅忙拨开幔帐，扭身儿从床上下来，一张宜喜宜嗔的桃花脸微带羞意，向杨凌裣衽施礼，娇声道：“老爷……”。

杨凌见床上鸳鸯戏水地绸被、蓄添着龙井香茶地双人枕头都已搁好，雪里梅穿着绿紬儿小袄、粉绸儿筒裤、乡花的睡鞋。秀发打开披于肩上，显得异常娇媚。

房中暖意盎然，杨凌嗅了嗅，火盆儿里炭火烧的正旺，里边应该是加上了上好的香料，淡淡幽香扑鼻，看来这小妮子为了讨老爷欢心着实做了准备。

杨凌忍不住噗吃一笑，大模大样走到桌前椅上坐了。对雪里梅道：“呵呵，小雪儿，过来。”

雪里梅扯扯袄襟走了过来，杨凌拦腰一抱，让她侧身坐到自己腿上，在雪腮上轻轻一吻道：“老爷今晚可能有公务要办，不想让夫人担心，住到你这儿，是因为我的雪儿乖巧机灵，该替老爷遮掩的，可别给我露了马脚，知道么？”

雪里梅一听自己会错了意，芳心微感失望，她小嘴嘟了嘟道：“知道啦，老爷要做什么，人家自然是要帮你的，不叫幼娘姐姐知道就是了”。

雪里梅体软轻盈，声音娇脆，坐在腿上香骨姗、柔若无骨，那楚楚可怜地模样叫杨凌心里疼得很，他忍不住搂紧她的纤腰往怀里挪了挪，呵呵笑道：“这才乖，干嘛嘟着小嘴儿呀？我的小雪儿这般乖巧，这么用心，老爷怎舍得让你失望？”

雪里梅被他说破心事，不禁羞红了脸蛋道：“人家……人家才没……失望呢，老爷就爱欺负我”。

雪里梅圆润挺翘的雪臀，就算是隔着一层轻软的绫罗也依旧有妙不可言地弹性，这时羞态可掬、语气轻柔，杨凌虽然久历绝色，也不禁被这种稚纯羞涩的情态引得食指大动。

他紧紧搂住这惹人爱怜的小美人，手指探进小袄，挤入抹胸之下握住那娇小的一团柔软酥腻，在她耳边轻笑道：“你说老爷欺负你，那老爷就好好欺负欺负你，先办了你这件公务再说……”。

近三更时分，杨凌忽被推醒，桌上一枝红烛未熄，此时也将燃尽了，光线极微弱，杨凌正要问话，雪里梅已悄声说道：“老爷，有人瞧门呢，听着像是老管家的声音”。

杨凌侧耳一听，外堂叩叩几声，然后一个轻轻地声音唤道：“老爷。老爷，快请起身”。

杨凌和雪儿极尽鱼水之欢后，已穿上了小衣，闻声立即一跃而起，披上棉袍，抓起另一枝蜡烛引燃，到了外屋打开房门。只见白发苍苍的老管家提着盏灯笼站在门口，脸庞涨红，气愤地道：“老爷，柳大人叫老奴传讯给您，那伙强人真地奔咱们这儿来了”。

杨凌听了苦笑一声，挥手扇灭烛火，轻叹一声道：“不幸而言中……，走吧，我们去前边看看”。

杨凌对房中唤道：“雪儿。自己插好房门。”说着走出去拉好房门随在管家身后，边系着衣带便向中堂走去。尽头拐向花厅外便是内书房，杨凌刚刚走到门口，里边唤道：“大人，他们来了？”

说着门帘儿一掀，成绮韵举着灯笼走了出来。只见她头戴软脚幞头，身穿圆领窄袖地长袍，腰系宽带，脚蹬黑色羊皮小靴，一身男子装束。清雅秀致中透着英姿飒爽。

杨凌不禁讶然道：“你……一直未睡？”

成绮韵满面喜悦地道：“本来是睡下地，可是想想对大人夸下了海口，若果然误会了人家，这般劳师动众的让大人挂心。让上千的兄弟挨冻守夜，卑职实在难以安枕，幸好……呵呵……”。

杨凌看着她满脸放下心来的笑意，不觉为之动容，他张了张嘴，最后展颜一笑，淡淡说道：“走吧，跟我去看一看，便知分晓”。那语气却是对她从未有过的温柔。

半轮明月高悬空中，京师西门外，原本地庄稼地都覆盖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偏向高老庄一侧的田野中静静肃立着二百多条汉子，衣袂在风中轻轻摆动。杨虎进京是受了狗头军师刘神仙的蛊惑，想刺杀正德，这些绿林好汉有时头脑简单的出奇，竟然相信刘老道说地杀死正德。就会天下大乱，半个江山就唾手可得的鬼话。

杨虎并不知道他的军师其实是弥勒教中的重要人物，他安排心腹以各种身份分批到达京城，又飞马召回正在山东劝说各路山头共谋大事的娘子崔氏，想将正德一举刺杀。

可是弥勒教送进宫去地两个美女虽然得到了正德的欢心，也有办法能诱骗正德微服出游，以便给他们制造机会，可是他们这些江湖人物地忽略了年节的重要性。

值此时节，皇室要举办地各种典仪比普通人家多上百倍，正德这段时间根本无法离开皇宫，李福达好不容易在皇帝身边安插了两个亲信，也不舍得她们过于殷勤劝诱暴露身份，听说正德开春将搬出皇宫迁往豹房居住，为妥当起见，已决定将动手时间延后。

刘老道对杨虎又胡诌了一番帝星晦暗将倾、但忽有将星保护，此时不宜动手的鬼话，劝他暂且忍耐，过两个月时机最佳时再回京师。杨虎对他言听计从，极相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自然无不从命。

杨虎仍然没有打消除去杨凌的念头，他把拜访杨府的情形向刘老道合盘托出，问计于军师，刘老道听了也觉得此事对于教主大计甚有影响，应该把这个眼中钉拔掉。

杨虎的部下以各种身份进京，那些拉货拉车载人的马匹都是上等良马，事先拉出城去事偕即远走高飞，有谁能查出这桩血案地底细。

况且以杨虎带来的人马，要突然奇袭京师任何一位王公大臣的宅院，都不是那些家将护院可以抵挡的，而且即使杀了杨凌，也不至让皇帝两个月后还警觉在心不敢出游。

李福达地行踪是弥勒教遇高机密，除了他的三位公子，无人知道他的下落，刘老道时无法请示教主，思前想后觉得胜算甚大，便点头同意了。

杨虎立即派出亲信，通知所有人马趁着城门未锁悄悄潜出城去，他唯恐崔氏生疑阻拦，不敢遽然离开，故意与刘老道饮酒至二更天，看看崔氏已经睡了，这才换了夜行衣，以钩索从城头缀下，来寻自己的部下。

他要刘老道留在府上，候着时辰差不多了再通知崔氏离城，到约定地点一同逃走，那时大事已成，她纵然不悦也无可奈何了。

杨虎一身天青色劲装，六寸宽的皮护腰上插着十二把飞刀，手中提着一柄狭锋单刀，站在队伍前列道：“诸位兄弟，一会儿到了庄上，直扑威武伯府，全庄上下不可放过一人，马二哥、田老四负责困床杀人，重阳带三十人跟着我走，听我号令撤出。”

“我们的马匹集中在前方四里外的路坳里，事成后立即赶到那里，分成十人以下一队，分别遁往各地躲避风头，不要轻易回到霸州，走！”

几个头目低应一声，星光月色下，雪亮如林的刀片映着月光，泛起一片冷寒的光芒。

二百多个杀人不眨眼的绿林大盗，脚下如风，飒然奔向沐浴在静静月色的庄子，静寂中唯有呜咽的冷风刮面而过。

第174章 猛虎突围

前方有数十棵枣树，中间一条道路，过了那座桥便是高老庄。树叶落光，长得奇形怪状的老枣树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诡异。

杨虎熟悉路径，他举手一挥，当下奔了过去，眼看距那枣树林只有二十多丈距离，前方林中忽地一串火花燃起，夜色中看的甚是清晰，杨虎见状大骇，脚下一顿的功夫，半空中一颗火球炸开。

火花绚丽，爆炸的声音却甚小，烟火乍闪又灭，前方林中忽地现出许多人影，影影绰绰也看不出有多少人，但幽幽的月光下，利刃反映出鳞鳞的寒光，静默中却是杀气盈野。

紧随在杨虎身旁的悍匪马二惊叫道：“虎哥，鹰爪孙早有准备，并肩扯活吧”。

杨虎也吃惊不小，瞧这架势官兵显然是早就埋伏在这儿了，怎么就走漏了消息了？

杨凌既有准备，今夜要想动他看来是没有机会了。杨虎暗暗懊恼，但心中并不畏惧，官兵的无能他是早有领教了，寻常的土匪没有数倍的官兵也不敢轻易招惹，何况为了刺杀正德皇帝他带进京来的都是了得力的手下。

杨虎夷然不惧，冷眼向前观望，只见林中忽然出现的人大约在二百人上下，人数相当，他更是镇定，立即向手下高声叫道：“兄弟们不要乱，珍数不多，马上往后撤”。

就在这时，左右的大盗又有人惊叫道：“虎哥，这边也有人。他妈的，我们被困住了”。

杨虎惊然向左右望去，月色斜映，他看到左右旷野中忽然也平地乍现无数官兵，这些人一言不发，只是默默靠近，一股无形的压力和杀气叫人心惊。

杨虎见了心中一紧，田老四远远的已叫道：“后边也有人，虎哥。往外冲吧”。

杨虎顿了顿脚，咬着牙道：“兄弟们，冲出去。到了地方得了马匹立即分路离开京师！”

这时四下突然出现的官兵已接近至二十丈外，隐约听到有人喝道：“射！”

顺风送来嘈切嚓嚓之声，一片惨呼声起，四下已有几十名悍匪中箭倒地，人群顿时大乱。杨凌手下的番子，全是军伍出身，军伍作战，弓弩为先，只求尽量杀人。谁和他较量个人武艺？

军中有硬弩杀伤力可及千步之外，弓箭则在三百步内可致人死地，杨凌的神机营以火器为主，除了杨凌的五百近卫，大多不擅弓弩。

如果出去大批火器开战，在这京师近郊，声响一则惊吓了百姓，二来若传入宫中，恐易引起朝廷忌惮。所以杨凌这些官兵全配备了连珠匣弩。

这连珠匣弩只能在四十丈内近射，但一匣十枝，杀伤力惊人，二十丈内，可贯穿皮甲直入人体。内厂现在俨然是天下第一大官商，在于永经营下财源滚滚，连造价昂贵的连珠神弩也足足配备了一千具之多，这么近的距离当然予取予求。

眼看这么多忠心耿耿的兄弟丧命矢弩之下。杨虎目欲喷火，他大叫道：“兄弟们，往外杀”，说着手执钢刀向就近地神机营官兵猛扑过去。

悍不畏死的绿林大盗们哪吃过这么大亏，经过片刻的慌乱，血腥气激得他们凶性大发，立即挥起兵器随在身后向官兵反扑过去。

“呃……”，一个大盗刚刚抢出几步，利矢贯喉而过，他余势未尽，又奔出几步，这才重重摔在地上。那弩矢矢身短小，矢发无声，在夜色之中就算以杨虎地功夫也目力难及，杨虎将刀挥得风雨不透，顷刻间已抢前十余丈，磕飞了四五枝弩箭。

杨虎身旁的人不断中矢倒下，杨虎目眦欲裂，眼看再冲前十余丈就能杀入人群，寻得一线生机，忽地大腿一床，脚下一个踉跄跌跪在地上。

杨虎伸手一摸，一枝弩矢只余矢发尾，箭头深深地射进大腿，杨虎不及拔出短矢，他把刀一丢，忍痛摸向腰间，两手连扬，十二柄飞刀接连掷出，中刀的官兵纷纷栽倒在地。

十几个武艺高强的盗匪趁着杨虎打开的缺口悍然冲入人群，与官兵交战起来，旷野中力剑相交，铿然有声，官兵人数虽众，单打独斗却不是这些江洋大盗的对手，几名匆忙拔出朴刀迎战的官兵被砍翻在地，其余的大盗趁机蜂拥过来，与官兵展开了混战。

方才几轮矢雨破空而至，矢密如雨，连箭影子还没见到，二百名巨盗就倒下了大半，剩下六七十人大多武艺极高、人也机警凶悍。有的一见周围兄弟中箭，立即仆倒滚近，有地干脆扯起被射死的同伙当肉盾，保全了自己的性命。

杨虎将腿上矢箭拔去，抓起狭锋单刀挺身而起，几名番子挥刀冲了过来，杨虎震天价一声大吼，撮腿一踢，一大蓬冻硬的泥土被踢散开来，渗着积雪向几名番子撒去。

几名番子掩面后退，这片刻的功夫，杨虎一声狞笑，纵身一跃，单刀横拖，自一人腰间划过，已将那番子开膛破腹。杨虎大懚神威，果然如虎入羊群，刀锋过处血溅冰雪，顷刻间已有六七人被他斩于刀下。

这一番交手，杨虎才发现其中奥妙，原来这些番子都披了斗篷，那斗篷颜色奇怪，灰一道白一道的颜色扭扭曲曲，就是在近处，藉着月光夜色背对着他和兄弟们交手的那些番子都不易辩识的清，难怪他们在三十丈外潜伏了数百人，以自己的耳目都没有发觉。

悍匪勇猛，番子人数却多，而且虽技不如人。却没有一人胆怯后退，那六七十名大盗少半身上也早已中矢受伤，只要动作稍有迟缓，立即就有四五把锋利地朴刀将他撕成碎片，这一会儿功夫官兵虽死伤数十人，盗群也只剩下三十余人。

杨虎见一个兄弟被番子砍中了大腿，屈膝便倒，那番子利刃扬空已当头向他劈落，手中单刀立即脱手飞出。呜地一声沉啸。狠狠贯入那番子背心，杨虎拳打脚踢。将一名番子踢的哇血摔开，厉声大叫道：“不要恋战，走！”

说着当先向外冲去，众盗匪立即紧随其后，杨虎腿上伤口未裹，这一番行动撕裂了伤口血流如注，他却恍若未觉，一路前行脚下一路踢踏，足尖过处。冻土浮雪飞溅四射，番子们收刀略一遮挡地功夫，见机快的匪首已兔起鹊落冲入人群绞杀。

这几十名大盗一旦汇集起来突围，四下聚拢来的番子能与之短兵相接的只有眼前这些，人数优势立即不见，竟然被他们渐渐冲出人群。

这些番子是柳彪二人精心训练出来的，但是临战经验却不足，只有那些什长是战阵经验丰富，又随着杨凌在江南经过数场大战。一个什长眼见自己人武艺不及这些凶悍地大盗，短兵相接是以已之短迎敌所长，立即唤过弩匣未空的番子，向前主拼死阻拦的手大叫道：“统统退开，不要和他们混战，赶快……”。

他一语未尽，杨虎已听出不妙，倒身一纵。如同猛虎疾扑，已纵到他地身前，几名番子利刃刚刚举起，杨虎已霹雳般一声大喝，右手铁拳挟着风声“砰”地一下击中了那名什长地胸口，将他胸膛都打得凹了进去。

那会长一句话哽在喉中，身子腾空飞出，砸翻了几个手下，一时喉中嗬嗬，七窍都渗出血来，眼见是活不成了。杨虎身形一矮一转，避过两柄钢刀，左肘一抬，撞飞了一个番子，右足向后踢出，踹中一人小腹，顺手夺过一柄朴刀，空中顿时血雨飞扬，周围刀枪林立，竟是无人能近得他身。

杨虎乘隙冲回盗匪群中，厉喝道：“跟我冲，挡我者死！”

这些番子还没见过这么凶悍勇猛的强盗，气势顿时为之所夺，杨虎和几个北方纵横绿林、最是骁勇剽悍地大盗开路，手中兵刃抡闪劈砸，下手决不留情，竟被他们杀开一条血路，三十多个志在拼命的大盗遁入了茫茫夜色当中。

威武伯府大门洞开，门前两串红灯亮如白昼，中堂上小儿手臂粗的巨烛长燃，杨凌长发一束披于肩后，身穿海水蓝的箭袖棉袍，套着件无袖的对襟背子端坐堂上，显得俊逸风流。

成绮韵头戴软脚幞头，身穿圆领窄袖长袍，唇红齿白，有点焦灼地在他身前转来转去，柳彪立在堂门口儿，一个番子急匆匆奔进院儿来，向他低低说了几句，柳彪摆手让他退下，转身来到堂上，成绮韵立即迫不及待地道：“柳大人，怎么样了？”

柳彪赞道：“果然不愧是大盗杨虎，北方绿林最悍勇的山贼，厂督、成大人，杨虎率众约二百人，在我伏兵攻击之下，仍带了三十几人杀开一条血路，突出了重围”。

杨凌和成绮韵听了同声问话，杨凌问的是：“我们的人伤亡如何？”成绮韵问的却是：“可派人辍上？藏马之处伏兵妥了么？”

两人话一出口，成绮韵脸蛋儿便是一红。

杨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女子还是太过注重利益，太过于考虑自我，根本不在意别人地死活。

虽然她为杨凌默默作了这么多事，温情款款，无怨无悔，便是个铁人儿也该被她一缕柔丝化了心肠，可是杨凌始终存着几分戒意，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她可能是对自己动了真情，但杨凌不知道这份情在她心中多大份量，不知道她一旦遇到强大的外界压迫，不得不和自己发生利害冲突时，会不会弃情取利，做出背叛出场的行径。

她的经历太复杂，固然叫人同情，可也因此锻炼的她心如铁石、唯利是图。不经过长期考验和缜密观察，其坚贞度着实叫人难以放心。

柳彪对杨凌道：“厂督不必过于牵挂，我们伤、亡不过数十人，盗伙除了十多个重伤被俘地以及逸走的三十多人，余者皆被杀死。”

说完又向成绮韵笑笑道：“成大人放心，彭档头亲自率了火铳营赶去数里外的路坳里设伏，这伙残匪若是不去，明日缉缇四出，他们就只能束手待缚。若是去了。今夜便插翅难飞。”

杨凌点了点头，说道：“是本督低估了这伙山贼。真想不到他们骁勇尤胜于海寇，原以为除了杨虎夫妻便再无高手了呢”。

成绮韵黛眉儿微蹙，对杨凌道：“大人，原以为他们会倾巢而出，事偕便远遁他方，是以咱们的伏兵皆设在城外，杨千户只领了二十多个兄弟在城中监视。

消息说杨虎是单人离开宅院，他地娘子怎么会还留在城中？就不怕这里出了事，她再无机会离开？还是另有阴谋？”

杨凌摇头道：“我也没有揣度出他们夫妻的用意。夜晚闭城便是本官也不能叫开城门”，他起身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霍地抬头道：“不能等了，递消息进去，叫杨一清立召五城兵马司的人去抓……去抓红娘子”。

崔莺儿房门“叩叩”一响，她立即惊醒过来，问道：“什么事？”

她掀开帘幔儿，为了等丈夫回来，她没有熄了火烛。看看那蜡烛已燃过半，崔莺儿不觉柳眉一皱，瞧这光景该已三更天，杨虎和刘神仙还在饮酒？

门外翠儿的声音低低地道：“小姐，快快起身，咱们马上得离开”。

红娘子抓起衣裙匆匆套上，下地趿了鞋子拉开房门见刘老道也和翠儿立在门口，不觉一怔。一边系紧领口一边问道：“出了什么事？杨虎呢？”

红娘子一头青丝从肩后泻下，领口露出的肌肤丰腻动人，雾鬓云鬟，睡态慵懒，说不出地娇媚可人，刘老道不禁瞧地目光一凝，他不敢露出窥贪神色，忙垂下了目光。

翠儿吃吃地道：“小姐，姑爷二更时分就离城去威武伯府了，此时怕是已经事发了，咱们得赶紧离城才行。”

红娘子一怔，旋即顿足怒道：“他还是不死心！你好大的胆子，怎么现在才对我说？”

刘老道忙陪笑道：“夫人，瓢把子执意要去，要老道替他遮掩，翠儿姑娘也是刚刚知道，他在城外路坳里备了马匹，要老道三更天通知夫人，赶快出城去与他汇合，如今时辰刚好，还是快些走吧，待天亮杨凌被杀地消息传进城来，要走可就难了。”

红娘子气的柳眉倒竖，她话也不说，翩然退入房中，房中轰地一声关上，翠儿不禁吐了吐知道，刘老道却露出一丝奸计得逞的诡笑。

稍顷的功夫，房门再次打开，红娘子换了一身青色的紧身劲装，绢帕包头裹住满头青丝，小蛮腰配了一柄短剑，一双爬山虎的软底弓靴，神情冷肃，英气逼人。

崔莺儿怒冲冲地道：“走，随我出城！”

第175章 生死未卜

夜色深沉，重归于沉寂。

村外的一场大战只惊动了村边的十几户人家，但狗儿的狂吠却惹得全村骚动，有好事的村民披了衣衫出来察看，被布防在村中的番子拦住，告知有大盗入村抢劫，内厂正在缉贼，便将他们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

这些村民眼见动静不大，村落里影影绰绰的都是官兵，想来天子脚下纵然有盗，也不过是三两个蟊贼，便嘟嘟囔囔地回了房间，门闸之外再顶上根擀面杖，便放心地睡下了。

威武伯府，杨凌呷了口浓茶，无意中瞧见成绮韵坐在一旁椅上，小手儿掩着嘴巴悄悄打了个哈欠，不禁会意地笑道：“水落石出，大局已定，这下总该放心了吧？如今要做的不过善后之事，女诸葛回房歇息一下吧”。

成绮韵俏巧地白了他一眼，轻嗔道：“还说善后？杨虎和红娘子两个头目可都还没有抓到呢，他们……江湖风传他们正准备聚众造反，大人岂可大意？”

除了宁王，杨凌不记得正德年间有过什么大规模选择。唐赛儿、徐鸿儒的白莲教起义乃至李自成、张献忠的农民起义都不在这个年代，想来就算不是江湖谣传也不过是些成不了气候的跳梁小丑，自立山头称草头王。

杨凌想了一想，最记起有这么一对大盗成事。便胸有成竹地笑道：“大明国运正盛，外无伤及根本地大患，内忧亦不在民变，几个绿林大盗能成得什么气候？何况除非杨虎见机不动，立即舍路而逃，否则只要他去了路坳，在五百火铳手面前就算武功再如何了得也休想逃出生天。

要说担心，我倒是担心城里情形。弑官便是造反了，万万没想到杨虎来袭，红娘子仍会留在城里，那里只安排了二十多人，那些城狐社鼠，挖门盗洞打探消息是行家里手，擒贼拿凶却不在行，红娘子的武艺我是见过的，如果她得了消息抢在五城兵马司出兵之前逃遁，一清绝拦不住她”。

成绮韵眼波流动。掩唇轻笑道：“大人在这儿苦苦等待，原来不是为了知道杨虎的下落，却是担心走了这位红娘子呀”。

杨凌假意怒道：“好你个绮韵，拿我开心是不是？”

成绮韵嫣然道：“绮韵哪儿敢呀？”

杨凌瞪了她一眼，叹息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且看她是否有命活到天明了。这些人聚众作乱，多少也是因为被贪官污吏、朝廷的弊政所迫。无计谋生才逼上梁山，罪无可恕，情有可原，真要本官辣手摧花。着实有些心中不忍呢。”

自古以来造反对抗朝廷的人，在民间评价中形象甚好，杨凌若不是身在朝廷，身在局中，听说了这些绿林英雄的事，难保不会也把他们看成替天行道的英雄。

他想起以前看过一部唐赛儿地电视剧，平叛的明朝将领都被刻画的阴险毒辣、贪财好色，个个都是大贪官，杨凌不禁暗暗苦笑：佞臣簿上又填一笔，没准儿哪一天自己登上银幕也是个三角眼、高颧骨、尖酸刻薄、欺压良善的形象了。

成绮韵听了若有所思，喃喃道：“罪无可恕。情有可原，情有可原……”，他沉吟半晌，才轻轻瞥了杨凌一眼，微带幽怨地道：“造反杀官的大盗在您口中都有可恕之道了，偏偏有个一心想为大人效力地小女子，三番五次险些被你砍去脑袋”。

杨凌脸上一热，有些狼狈地道：“又来了。我也就是吓吓你，哪里真的想动刀剑？红娘子与本官壁垒分明，纵然为害，本官心中也没有忌惮，你却不同……”。

成绮韵眸光一亮，她咬了咬嘴唇，媚眼如丝地瞟着他，语气柔腻地道：“奴家……奴家与她有何不同了？”

杨凌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长身而起，状似未闻地道：“走吧，咱们去村前转转。你既不睡，走动一下便不困了”。

逗弄杨凌已成了她人生一大乐事，来日方长，成绮韵可不愿把这位心目中视作依靠、视作情人，又渐渐把他当成弟弟般宠溺关爱的小男人逼的恼羞成怒，如今听了他无意间漏出的口风，成绮韵心中有些莫名的欢喜和满足，她也不再追问，便笑盈盈地随着站了起来。

杨凌走到门前，老管家忙挽着大氅迎过来，十几名站在庭外地侍卫见了厂督忙躬身施礼，杨凌接过大氅，见成绮韵穿的有些单薄，在中堂坐了这许久，嘴唇都有些白了，便递给她道：“披上吧，夜里寒冷，你禁不得冻”。

两行侍卫随着杨凌走到院中，左侧廊下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大人，村中可是出了事情？需要小可效劳么？”

中堂灯火通明，大群持刀佩剑的侍卫番子肃立院中，漫说瞒不过伍汉超的耳目，便是杨泉叔侄也早被惊动了，只是满院侍卫杀气腾腾，杨泉知道自己不受杨凌待见，也不敢出来询问。

伍汉超未得允许不便贸然进见，这时见杨凌带着人要出府，才忍不住闪身出房高声询问。

杨凌停住脚步笑道：“是汉超么？人马嘈杂，倒扰了你的睡意，呵呵，你过来吧”。

利刃出鞘小心戒备的番子闪出一条路来，伍汉超走到杨凌身边抱拳一礼，他头戴逍遥巾，身穿常服便袍，为免误会空了双手，倒也一表人才。

杨凌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本官小窥了那些高来高去地强人本事。若是早些请你出手，那杨虎未必便能遁去。”

伍汉超随在杨凌身边，边往村外走边听他讲及杨虎夫妻来历，这才知道救了自己一路护送进京地马帮首领杨福竟是绿林大盗，伍汉超咋舌之余又不禁暗暗庆幸。

他虽是官宦子弟，可是同时又是武林中人，知恩必报的江湖义气对他影响甚大，不管杨虎出于什么目的。自己总是被他救下并照料进京的，若真与他刀兵相见，是罔是纵都要万分为难了。

村口数百名番子打着灯笼火把搜遍这一片旷野枣林，以防有假死盗匪藏匿，内厂伤兵和死去地士卒已送回山去，柳彪正重新安排警戒，见杨凌到了忙迎了过来。

杨凌看见一具具被拖到枣林中的尸体，对柳彪道：“着人看守着，天亮后莫叫村民造近，免得惊吓了他们。城门一开就着人知会刑部和五城兵马司，派人来处理。”

一骑快马驰来，远远的就被番子拦下，马上人与番子低语片刻便被带至面前，这人也是一身内厂装束，瞧见厂督大人也在连忙拜倒施礼道：“见过厂督大人、柳大人”。

柳彪急问道：“快起来，路坳里有消息？怎么样了？”

那番子起身，喜气洋洋地道：“大人。溃逃地盗匪逃回路坳里，鼓档头喝令他们缴械未果，一阵排枪把他们打成了筛子，一个也没有逃掉”。

杨凌动容道：“杨虎……也在其中么？”

番子迟疑了下道：“这个……路坳里没有留下活口。属下们不认得那大盗相貌，鼓档头正率人清理尸体，再过个把时辰就能将尸首全都运来”。

柳彪轻声道：“大人见过那盗首模样，被擒的几个活口也可以辩论，大人勿需着急，不过……以卑职看，杨虎是凶多吉少了”。

杨凌默默的点了点头，那番子又眉飞色舞地道：“厂督大人，那二百匹马都是塞外良驹，彭大人希罕的不得了，咱们内厂可没这么好的马匹”。

杨凌笑了笑没有作声，那时好马难觅，也难怪彭继祖开心，既然他还得一个时辰才赶得回来，杨凌便想赶回山上探望一下伤兵，他无意间向远处望了一眼，忽地眯起眼来，夜色朦胧中一点黑影隐现。那人骑着马，未走小道，斜斜穿过田地直插过来，方向正是京城。

成绮韵和伍汉超也靠近了些，那人隔着十几步就跳下马来，一边向前奔来，一边高声叫道：“柳大人在不在？城里传出消息了。”

柳彪急忙迎上两步，喝道：“不要急，慢慢说，厂督大人在这里。”

那番子喘息不定，瞧见两排火把映照下的杨凌，急忙上前说道：“大人，城里杨千户递出消息，红娘子三更时分带了六七人突然离开院子，杨千户未及调兵，只好暗暗尾随，红娘子未出巷子便发现有人跟踪，便带人避进了一户人家翻墙逃了，杨大人接了大人令谕，已通知五城兵马司在那一带搜索缉拿，不过尚无下落。”

杨凌点了点头，对柳彪道：“我谅她们也不会安然待在那儿，一清人手不足，对付不了这些飞檐走壁的强盗本是意料中事。不管他们留在城里还有什么阴谋，既被我们惊动，今夜也不会再出花样了，叫一清声势不要搞的太大，造反查无实据，若只为几个侵犯我府地强盗大索全城，言官们又要生事了”。

柳彪应了声是，对那番子吩咐几声，那人拱手告辞，翻身上马又急急掠入夜色当中。杨凌遥望夜色当中的京城，轻轻摇头道：“偌大的京师，她们既逃了，人海茫茫，想再抓到就难了。”

成绮韵心中一动，说道：“大人，若是杨虎死了，须得戒备红娘子为夫报仇，这女人既有一身功夫，偷袭暗杀，防不胜防呀”。

杨凌自来到这时代，也知道个人武艺远不似武侠电影中那般了得，可以登堂入室敌对千军万马。不过在这冷兵器为主地时代，武艺终归还是可以发挥重大作用的，如果有个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俏寡妇整天琢磨着要自己的性命，害得自己哪儿也不敢去，倒真的令人头痛。

他眼光一转，瞧见伍汉超站在一旁，不禁开怀地笑起来：“我有伍汉超，何惧红娘子？汉超啊。本官本想明日举荐你入朝为官。在六部中寻个差事，如今看来，你只好暂时待在本官身边了”。

伍汉超武艺胜于文才，对厂卫也并不排斥，待在权倾天下地内厂，自然威风过去六部做个小官，闻言微微一笑，长揖一礼道：“固所愿，不敢请耳。汉超愿附大人尾骥，从此追随”。

红娘子带着人还走走出巷口，便发觉有人暗暗跟踪。她的居处已在监视之中，那杨虎的袭庄之举还能成功么？崔莺儿一想至此，心急如焚，眼不得立即冲出城去，将丈夫救出牢笼。

刘老道拳脚功夫虽差，心计却比她深得多。一听有人暗暗跟踪，立即劝红娘子随他先隐遁起来，这个时辰杨虎的行动早已发动，若是中计早已中了。

此时出城只能是自投罗网。还不如趁着对方尚未调集人手对付她，赶快逃遁藏匿起来，若是杨虎安然无事，再派人去与他联络，若是杨虎事败，能救则救，至不济也可留个人为他报仇。

红娘子虽身悬丈夫安危，但她自幼在绿林长大，耳濡目染，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虽说艺高人胆大，也不敢妄想凭一己之力和早有准备的官兵对抗，略一权衡之下，只得随着刘老道选躲了起来。

自宋、元以来，白莲教屡次起事，屡受挫败，但香火一直未绝，朱元璋利用白莲教起事得了天下后。对他们打击更是不遗余力。官府中有大量出身白莲教地人，对他们联络方式了如指掌，经历多次血的教训后，白莲教及其分支行踪愈加诡秘，逃遁的经验也更加丰富。

李福达的弥勒教自从在山西起事失败，被官府围剿后，转而向各地豪绅大族伸出势力触角后，可供安全隐遁的地方更是数不胜数。

有些狂热的信民被他们地障眼术法迷得神魂颠倒，有些豪门大族则是上了贼船，待要省悟退出时整个家族的命运都已和弥勒教捆绑在一家，而不得不为虎作伥。

红娘子在京师人地两疏，但刘老道的门道却比她多的多，京师夜间巡城兵卒极多，他们穿房越户而行，既摆脱了杨一清和那些手下，也避过了官兵耳目。

他们悄悄翻入一幢豪宅，夜色中又是自墙边翻进，也不识地是什么人家，刘老道诡称这是他的一个信徒，让红娘子等人在花园处等候，自己鬼魅似的闪入院中悄悄进去寻找主人。

两盏茶的功夫，一个满头大汗地胖员外穿着铜色锦袍，亲自提着盏灯笼随着刘老道赶了来，慌慌张张地把他们带进深宅安置了起来。

大户人家的宅院，尽管房屋格局有一定的变化，但大多是由前院、中堂，内眷后园、厢房，顶多加些招待亲友的东西跨院组成，不过细致处很少千篇一律，刘老道在夜色中可以不惊动其他人直接寻到房主，显然对这里极是熟悉。

以红娘子平素地机警见了这场面难免要对刘老道的真实身份有所怀疑，但是这时她心乱如麻，也未顾及这些细节。虽说她对丈夫的行为极为不满，到底是自己夫君，又怎能不在意他的生死。

这处宅院是这户人家招待亲眷的住处，因为年关将近，收拾的倒是干干净净，崔莺儿的房间是女眷住处，梳妆台上燃起一盏油灯，发出朦胧的幽光。

被称为裘员外的户主叫起心腹家人点燃了房中两座兽首铜炭炉，片刻功夫室内就温暖如春。安顿已毕。刘老道送裘员外出去，二人来到外边廊下，看看无人随出来，裘员外擦了把紧张地汗水，焦灼地道：“刘香主，你领来地都是什么人呐，一个个持刀拿剑的，连那位红衣娘子看起来都吓人。裘某一家百十口人呢，你可莫要害了我呀”。

刘老道阴阴一笑道：“裘员外，你只管放心，只要你不声张出去，除非皇帝遇刺，谁敢满京城的闯宅进院拿人？安全着呐。”

他见裘员外大冷的天儿却汗流满面，不禁呵呵一笑，拍拍他肩头道：“你是本教的护法檀越，本教若得了天下，荣华富贵岂会少了你的？放心吧。我们住在这儿寸步不会外出，明儿一早你派人出去打探一下，看看内厂有什么动静？”

“老天！”裘员外叫苦不迭，顿足哀求：“我的爷，你们竟然招惹上内厂了？厂卫里边最可怕的就是内厂，你们……你们……”。

刘老道冷冷地道：“醒醒吧你，我们干地是造反夺天下的买卖！内厂？就是皇帝，我们也不怕招惹。你是本教京师香坛的护法，为本教做了那么多事，你的宝贝儿子独根苗儿就留在教主身边，早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啦”。

他哼了一声道：“还有。切忌在别人面前提起你我的身份，包括我带来的人，她们不是本教的，回去搂着你的六夫人好好睡觉吧，明儿起来别忘了为我去打探消息”。

他说到这儿暧昧地一笑道：“六夫人是本教圣堂弟子，那骚蹄子妖娆动人，床上功夫了得，你这老货有福享受还不是本教看重你地身份，还是好自为之吧。”

说完刘老道转身进了房子，裘员外举着灯笼。在风中怔立半晌，一阵风来，不由打了个寒噤，这才长叹一声，失魂落魄地去了。

刘老道闪身进了红娘子的房间，这是一间女人闺房，罗帐掀开，牙床上锦衾堆卧。隐隐露出鸳鸯戏水的绸缎面儿，崔莺儿一身青黑色劲装，坐在桌前正在蹙眉沉思。

纤细的腰儿，丰硕的圆臀，一时曲线呈露，风情诱人，刘老道进来一眼瞧见灯下肌肤如玉、貌美如花，黑牡丹似的崔莺儿，目中不禁泛起异彩。

侍立在一旁的翠儿瞧了不禁微微撇了撇嘴，红娘子是绿林大豪，并不介意那些大户人家的臭规矩，见他也不敲门便闯进闺房，丝毫不以为忤，却焦急地道：“刘先生，虎哥生死不明，我真地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以你看，他可会有事么？”

刘老道摆出一副神机莫测的嘴脸，正色道：“杨夫人，贫道掐指算过，当今皇帝帝星将倾，却有将星辅佐，暂可转危为安，当时尚不知这将星是何人，如今看来，正应在杨凌身上，唉，是贫道未能窥破天机，没有阻拦总瓢把子”。

他坐在崔莺儿对面，灯光下那双莹莹素手纤若兰花，肌肤剔透，他心中不由得一荡，马上垂下眼睛，克制了想去抚弄一番的念头。这女人看起来娇滴滴的，动起手来却悍过猛虎，一拳一脚都足以致命，他可不敢妄动。

刘老道掐算着手指，装模作样地道：“每个人命数之中都有三主星，七杀主成败，破军主征伐，贪儿狼主祸福。总瓢把子如今是主征伐地破军星入主命宫，才有这番劫难”。

崔莺儿颤声道：“那么……可会伤及生死？”

刘老道可不敢把话说死，这女人性如烈火，翻脸比翻书还快，若明日得了杨虎的死讯，恐怕自己说下个大天来，她也不会善罢甘休了。

刘老道干笑两声，含糊地道：“杨凌是护卫旧帝的将星，而总瓢把子是新的帝星，新旧交替、日月轮换，总瓢把子命中该当有此一劫，不过破军入主那也是好事，只要总瓢把子渡过这一劫，便大难不死后福已至。待其余二星也入主命宫，杀破狼三星聚合，则天下必将易主，无可逆转！”

崔莺儿霍地起身拂袖道：“说了半天还是生死未卜，这一关能不能渡过还不知道呢？”，说完了她才觉得语气太重，不自然地拂了拂鬓脚青丝，轻声道：“奴家心忧丈夫，情急失礼，先生勿怪”。

说完她俏脸一寒，杀气潇然地道：“我就在这儿候着，明日打探了消息再说，杨虎若安然无恙便罢，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崔莺儿一介女流，可不管他什么将星帝星，我定要杀上杨府，拼个同归于尽也要宰了那个家伙！”

第176章 饮宴

昨日剿灭盗匪，近两百具尸首已交到五城兵马司手中，在天子脚下出了这样的大案，五城兵马司和京营都紧张万分，马上加强了京师的控制，进城出城的百姓受到严密

Chapter_33

盘查，刑部、三厂一卫探马迭出，四下打探消息。

朝廷不愿让百姓在年节之时听到大群盗寇夜袭朝廷重臣的消息，以免人心浮动，但是这一来反而起了反作用，民间各种版本的奇闻传的天花乱坠。

待高老庄访亲探友的人一出去，故事渐渐统一，都说有北方来的大群盗匪，个个都是高来高去的绿林好汉，可以以一抵百，昨夜他们找上内厂作乱，在内厂数千番子的迎战下已经全军覆没，又说那死去的盗匪头目名叫杨虎，身高丈二，虎背熊腰，独自一人杀死了上百名内厂番子，最后被神火枪打成了筛子，这桩新闻成了小年里走亲访友的百姓们最热门的话题。

依着柳彪、杨一清的意思，恨不得将整座高老庄都变成军营，以防杨虎夫妻去而复返，但杨凌却坚决不允，漫说今日小年，百姓们走亲访友，纵然是平时，也没有限制百姓出入的道理，这里是高老庄，不是内辑事厂，是威武伯住在庄子里，却不是庄子里的人住在内厂里。

柳彪二人迫于无奈，只好外松内紧，村中来往探亲的百姓虽不禁绝，也没有人上前盘问，但是威武伯府四周却秘布人手，严加警戒。

昨日路坳里被乱枪打死的盗匪尸体全被抬了回来，里边没有杨虎的身影，巳时三刻锦衣卫北镇抚司邵节武派人送来消息，他们抓到一个受伤逃逸的大盗，那人悍不畏死，却受不了锦衣卫花样百出的酷刑，在咬舌自尽未果。享用了两种酷刑之后，便气息奄奄的吐露了实情。

昨夜杨虎逃过一难实是天意，原来杨虎大腿上中了一箭，恶斗中伤口撕裂血流不止，冲出包围圈奔出三里地，以他壮悍的身体也承受不起了，身边四个亲信只好扶着他在路边坟茔地里隐藏起，包扎了伤口等兄弟们去取了马匹回来。

不料这一等却等来一阵隐隐约约炒豆般的响声，一个大盗悄悄潜去察探，彭继祖正领着士兵兴高采烈地收敛尸体、整理马匹了。这大盗见势不妙。立即返回禀报杨虎，几人落荒而逃。

清晨时他们逃进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抢了三匹骡马，两个亲信伴着杨虎逃之夭夭，剩下两人分散逃逸，这人慌不择路，被锦衣卫发现可疑，略一盘问这大盗便暴起伤人，杀伤了六七个锦衣卫终因寡不敌众被抓了回来。

杨凌听了消息料想杨虎最大地可能是逃回老巢。便吩咐手下通知刑部，叫他们行文霸州，令地方官府严查此案，这事安排妥当，杨凌才回到府中迎接、款待今日邀来赴宴的客人。

虽说京师内外剑拔弩张，杨府内却喜气洋洋，吴杰、黄奇胤、于永、彭继祖、连得禄、冯唐乃至将守卫安排妥当的柳彪、杨一清济济一堂，这些都是杨凌在内厂的骨干，为杨凌鞍前马后。竭尽绵力，内厂才能发展如此之迅速。

半年多的血雨腥风、并肩作战，这些人同进同退，如今俨然已是牢不可摧的一个利益团体。杨凌对他们信赖有加。

吴杰、黄奇胤、于永都携了家眷，吴杰膝下无子，只携了夫人同来，黄夫人带了小孙儿，于永长女已出嫁，把夫人和二女儿、三女儿都带了来。原神机营的三位都司家眷皆在外地，平素就住在山上，偶尔进城去花街柳巷享受一番温柔滋味，要来赴宴倒方便的很。

韩幼娘和玉儿、雪儿平时随意的很，淡淡梳妆。家居装饰，顶多在耳上戴粒珠子，今日客人盈门，她们也华服盛妆，陪在杨凌身侧，如花之娇、如玉之润。

黄夫人、吴夫人、于夫人年过半百，举止知礼，见了三位朝廷的诰命夫人。连忙上前大礼参拜，倒把三个小妮子窘得俏脸绯红，慌忙上前将她们扶了起来。

于永夫人也是色目人，高鼻深目，满头金发，京师色目人并不少见，除了韩幼娘，这些女子个个都见多识广，并不以为奇，可是这位于夫人两个尚夫出阁地女儿娉娉婷婷地立在母亲后边，就乍眼了些。

她们个头高挑，比高文心、成绮韵两位姑娘还出小半个头去，一头金发柔美，面上都覆了轻纱，只露出一对顾盼嫣然的深蓝色眸子，薄纱下的瑶鼻樱唇隐隐若现的更增丽色。

这对姐妹穿着对襟窄袖罗衫，外罩五彩织绵的比甲，下边竟是一条淡青色瘦长裤，把那动人身材衬托的丰腴柔婉，瘦长裤下修长饱满的大腿曲线显得极为夸张，略一走动间髋部轻轻摆动，竟是一股妖娆，直扎进人的心脾里。

明朝时女人出门喜穿比甲襦裙，出门穿瘦长裤或宽口裤的极少，能见到一对这样异国风情美女穿地更少，苏三、雪里梅暗起争胜之心，可是那丰挺的酥胸下，似乎比自己大了一倍的圆月美臀上，那妖娆的腰肢儿细的让人眼红，不禁让她们暗暗惭然。

她们可不知这对姐妹用了能勒得人断气的束腰，要不然那腰再如何纤细又如何比得了她们的小蛮腰。杨凌将他们笑迎进来，成绮韵、高文心也笑盈盈地迎上来，和韩幼娘一起，一边和女客笑答应对着，一边引导她们穿过侧廊径引到后宅去了。

杨凌陪着八人进了中堂，火盆里炭火哔剥有声，掺杂香料的上等好炭燃得满室幽香，管家早排好了桌椅。

众人在椅上谈笑坐定，饮茶谈叙片刻，杨凌含笑起身道：“吴老、黄老、各位兄弟同仁，杨某得诸位鼎力相助，如今内厂才能干的轰轰烈烈。今日小年。杨某将诸位好兄弟请进府来欢聚一堂，是为了表达杨某对诸位同僚地敬意和谢意，但愿你我兄弟把臂同行，今后建功立业，我们的内厂……”。

他一指那炭盆中红红的火焰道：“我们的内厂在你我共同努力下如这炭火一般，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连得禄大笑道：“厂督太客气了，内厂若没有你主持，哪有今日地威风？卑职有时回神机营去逛逛，那些内僚袍泽见了卑职都敬畏羡慕不已呢。跟着大人您干，绝对错不了”。

堂上一片轰堂大笑，彭得禄挺着大肚子一本正经地点头道：“这话不假，其实卑职初见大人时，见大人登上点将台，气宇轩昂，威风八面的，就觉得大人绝非池中之物，老彭眼光果然不差”。

他这正儿八经地一说，连一向木讷少言的冯唐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杨凌笑吟吟地看他一眼，揶揄道：“不见得吧？本官当时被鲍参将诘难，领着你们大礼参拜柳千户，本官登上点将台时，我瞧你老彭好似还不情愿跪下去呢，莫非是肚子太大，跪着困难？”

彭继祖被他说的老脸一红，一听最后一句忙一拍肚皮道：“正是正是，厂督英明。卑职全是这肚子碍事，嘿嘿，是大肚子碍事。”

“哈哈，众人笑声更烈。柳彪、杨一清听了也不禁感慨万千，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啊，不过是半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小小的锦衣校尉，自跟了杨凌，可是飞黄腾达，如今就是锦衣提督见了自己也要礼遇三分，这千户之职旁人熬上三十年也未必升得上来呀。

杨凌等大家笑声稍歇，又道：“成二档头是女人，不便与大家饮酒。现去后院陪伴夫人了，咱们不用……”

彭继祖扯着大嗓门儿笑道：“她不在才好，上回她去厂子里逛了一圈儿，那双桃花眼瞟我一眼，害得我我老彭就心里乱跳，整整一天都没静……”。

旁边连得禄左肘一抬，砰地一下撞中他的右胁，把个老彭撞得一栽歪。闷吭了一声才倒过气来道：“你个麻子连，还没喝呢就耍酒疯，你撞我干什么？”

连得禄挤眉弄眼地道：“不小心，纯属不小心，哈哈，一会儿兄弟自罚三杯便是”。

柳彪、杨一清忍不住低着头闷笑，吴杰抚着胡须微笑着瞟了杨凌一眼没有作声，杨凌见于永侧着身子和彭继祖耳语了几句，老彭一张胖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忐忑不安地瞟向自己，不觉也尴尬起来。

这种事搁到现代社会也是人们乐此不疲津津乐道的谈资，何况那时代重用一个女人，这女人又风情万种千娇百媚的，岂会没有风言风语传出？

杨凌干咳两声，装作没有看见，继续道：“另外，本官再向诸位介绍一位朋友，汉超！”

伍汉超从内书心闪身出来，抱拳向众人团团一揖道：“伍汉超见过诸位大人”。

众人见是杨凌亲自引见，不敢大意，连忙起身见过，杨凌示意伍汉超入座坐下，笑道：“汉超是成都同知伍文定大人的公子，武当山掌教真人地亲传弟子，允文允武，一身艺业十分了得。

内厂甫立、人才急缺，本督求贤若渴，幸而结识汉超，他已答应攘助本督、加入内厂共事，今后汉超就是诸位的同僚了，今日你们先见见面，以后我们就风雨同舟、共济患难了”。

杨凌说完一拍手，家仆们鱼鱼贯送上菜肴，一时水陆八珍，馔果俱列，十分丰盛。精致地青花细瓷，一碟碟摆放到平滑光洁的桌面上，小婢盈盈上前将酒盅一一斟满，退在一旁侍候。

杨凌举杯起身道：“酒筵之上，不论职位尊卑，在座以黄老、吴老年岁最长，我先敬两位长者，丙敬彭、连、冯等诸位兄长，今日咱们务必尽欢，不醉无归。”

黄奇胤、吴杰赶忙站起，拱手谢过，众人都随杨凌起身向他们敬酒。两位老者受杨凌如此礼遇不禁感激万分，二人仰脖饮尽杯中美酒，向众人亮了亮杯底才含笑落座。

杨凌也一口饮尽杯中酒才徐徐坐下，今日这酒绵软甘醇，入口齿颊留香，是地道的西凤酒，乍喝起来好似劲儿不大，绵绵的余劲却不小，杨凌不胜酒力，干脆开门见山。先敬了两杯，就放任彭继祖等人胡吃海喝，吆五喝门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杰侧了侧身子，低声问道：“大人，听说上午锦衣卫捉了一个漏网的大盗，特意跑来向您报讯？”

杨凌惊笑道：“吴老的耳目越来越了得了，镇抚司衙门跑来个人。你马上就知道底细了，是地，邵节武确实派人来过了，说起这事，我倒想起件事来，吴老的侦缉方向似乎着重放在文武官员身上了，民间的消息虽然大多荒涎不经，其中细加注意还有些很有价值地，杨虎一事我们直到现在还不了解太多底细。以后对这一方面也要多加注意。”

吴杰应道：“是，因为内厂刚刚建立起情报网，还没有余力将触手伸向各个角落，卑职担心朝中还有官员对大人不利。所以有意要探子们多把精神头儿放在朝廷上，天下地事我们渐渐也会注意的。”

杨凌嗯了一声，只听吴杰又道：“锦衣卫听说大人遇袭，缇骑四处，最是卖力，为了抓捕这个悍盗，伤了六七个人，大人可知锦衣卫为何如此卖力？”

杨凌目光一凝，悄声问道：“内中还有别情？”

吴杰神秘地一笑道：“礼下与人，必有所求。锦衣卫张绣原先攀附东厂，牟斌一派对他卑躬屈膝的行为极是不满，所以牟斌掌权后刻意和东厂、西厂、内厂保持距离，以保持锦衣卫不受三厂节制，如今他费心机卖大人这个人情，当然别有用心”。

杨凌替吴杰又斟上一杯，沉吟道：“嗯，这段日子锦衣卫同我们走的确实不远不近。不过协助我们调查沿海官吏、士族、豪绅巨富走私的事倒是不遗余力，牟斌、邵节武如此尽力帮我们抓贼，有何用意？”

吴杰轻笑道：“这只是卑职伯揣测，两件不相干的事联系在一起，推测出来的，不过看锦衣卫现在积极地举动，似乎也只有此事说的通了。”

他舔了舔嘴唇，轻笑道：“戴铣等二十一人上书请皇帝挽留刘健、谢迁地事大人还记得吧？”

杨凌皱眉道：“那几个御吏言官关了一阵不是被打发回家了么？吵得最凶地杨一清、王守仁也被我保出去送去大同领兵了，怎么又有人来闹事了不成？”

吴杰笑笑道：“非也，余波未息而已。戴铣等人被抓进锦衣卫时，在狱中时写下狱词，口口声声称呼刘瑾为权阉，供词送进宫去刘瑾看了大为不满，未敢直接呈给皇上，发回锦衣卫叫他们把供词改掉再呈上来，牟斌大怒，说锦衣卫问案，从无擅改钦犯供词蒙蔽天子的前例，执意不从，两下僵持了多日了”。

“谷大用曾出面从中调解，但牟斌如骑虎背，此时低头在属下面前就要威风丧尽，无奈之下只好找个借口跑到南方避风头了。

前几天顺天府尹周玺和五官监侯杨源被刘瑾廷杖至死，公开原由是贪污、怠慢公务，其实是因为他们与锦衣卫过从甚密，这是杀鸡儆猴呢”。

杨凌靠在椅背上深思片刻，摇头苦笑道：“这么说来用不了多久，邵镇抚又要登门让我出面斡旋了？整治百官弄得大学士带头去跪宫门，一屁股烂账还没算清楚，这又和锦衣卫别上苗头了，唉！刘瑾呀刘瑾，这位刘公公还真是精神头十足，他以为有了皇上撑腰就可以毫无顾忌了么？”

彭继祖已喝得醉眼朦胧，隐约听见两句，便大着舌头傻笑道：“刘公公？呃……劲头儿当然足，他有劲儿不能消受在娘们身上，当然得找些卖力气的活干”。

连得禄一张瘦脸也喝的猴屁股似的，嘻嘻笑道：“老彭又在胡说，这话要是传出去，有你消受的”。

彭继祖瞪起眼道：“谁能说出去？是你？是你？还是你？”粗粗胖胖的手指头点了一圈儿，直点到杨凌地鼻子底下，这才发觉不对劲儿。不禁嘿嘿一笑，抓起杯酒一口啁了下去。

杨凌笑笑，低头沉吟道：“北有鞑虏入侵，用兵是国家大事，沿海解禁通商、扫荡倭寇也须朝廷精诚团结，内外一心，这个时候厂卫互相攻吁实非好事，看来这个和事佬本官还得去做”。

“不可！”，一直静静倾听的黄奇胤和吴杰同声喝止，离得较远的柳彪、伍汉超等人正举杯邀饮。听到这句话也不禁齐刷刷投过目光来。

两个老谋深算地家伙连忙压低了嗓门，黄奇胤道：“大人，做好人不一定是好事，大人千万不能插手，如果邵节武找上门来，大人也要籍词推托，非到他们斗出个胜负明白时，大人不可出面”。

“嗯？”杨凌到底年轻，人情事故远不及这两个混迹官场多年。饱受排挤的老人，不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吴杰说道：“卑职就是担心锦衣卫会找上大人，所以才有意对大人提出来，此事事关锦衣卫和司礼监的威望，凭大人的影响，若是表态支持一方，另一方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可是大人不管说的多么委婉客气，你若劝刘瑾退让，让锦衣卫堂而皇之的把写有权阉地供词呈到御前。不止刘瑾会怀恨在心，内廷八虎都会心存芥蒂，若是劝解牟斌涂改供词，他在锦衣卫中辛辛苦苦建立的威望就会一落千丈。”

黄奇胤颔首道：“这场烂仗非有一方退让不可解。大人若居中调解，退让地一方必迁怒于大人，所以……大人应置身事外，任由他们打个天翻地覆，等到一方败的落花流水时，大人再出面收拾残局，哪怕只是稍稍加以援手，保住他们安危，吃尽苦头地他们也必感恩戴德。”

杨凌左右看看，默默地点了点头。官员倾轧、勾心斗角，其中的冷酷无情他已有所觉悟，他叹气道：“罢了，牟斌躲出去了，看来本官也得出去躲躲。

刘瑾是司礼监大首领，这几日宫中事务繁多，他一定抽不出空来逼迫锦衣隔行，我明日便去见皇上。与朵颜三卫盟誓的事不能拖得太久，我要奏请皇上派一位足以代表朝廷的皇室宗亲年后出使大同，本官随他前去，京里由他闹去。”

一场欢宴，至暮色沉沉方散，中堂的诸位大多喝得醉醺醺的，彭、连二人被亲兵拖死狗似的扶上马去又一头栽下来，那亲兵队长只好苦笑着招呼身强力壮的番子把两个烂醉如泥的档头背回山去。

冯唐也是脚下踉跄，但行动倒还方便，也向杨凌告辞退下，老管家去后堂通知了幼娘请各位女客出来。后院地宴席早已撤了，幼娘陪着客人们正在花厅聊天，听了消息忙陪同诸位女客来到前厅。

韩幼娘安排了家人拿了礼物随在后边，她是杨府女主人，本来有权馈赠礼物，但今日杨凌是为答谢内厂内僚，她便让成绮韵帮着挑选了些既大方又得体的礼物，让丈夫亲自赠送出去。

杨凌听了幼娘耳语，笑了笑上前对吴杰等人道：“新年将至，杨某准备了一点微薄的礼物赠送，还望吴老、黄老、于大人不要推辞”。

杨凌从家仆手中接过一个包袱双手呈给黄奇胤道：“黄老，天气冷了，黄老不习武艺，整日往返于府上山中，恐受风寒，这里有两匹兰绒，轻巧保暖，送给黄老和夫人保套绒衣”。

兰州兰绒素负盛名，以山羊绒制成的毛绒布匹，一匹只重十四两，轻薄精美，如丝帛一般滑腻，柔软贴身，极是保暖，杨凌这两匹绒布入手，轻盈更胜几分，看来是兰绒之中的上品，虽然对杨凌来说价值不算昂贵，却足见呵护关心，黄奇胤欣然接过。

杨凌弯腰摸摸黄奇胤十岁出头的小孙儿脑袋，笑道：“小家伙又长高了，请了先生没有？”

小家伙乖巧地道：“杨叔叔……大人好，爷爷现在没空儿教我写字读书了，给我请了位先生。先生不如爷爷好，有时要打掌心的”。

杨凌大笑，旁边众人也不禁莞尔，杨凌笑道：“你乖乖读书就没人打你手心啦”。他顺手摸下腰间佩玉，那翠玉玉质莹莹，显是珍贵的上品，杨凌塞到他手里道：“喏，叔叔大人送你地新年礼物，快些长大长高，好好读书学本事。将来做了官儿只有你打别人掌心，别人打不得你掌心了”。

杨凌起身又取过一份礼物，对吴杰道：“吴老，这是两匹苏绸，一匹天竺毛毯，另外这里还有一坛药酒，吴老是吴清远吴老神医的子侄，家学渊源，也懂得医术。不过既然你的方子治那老寒腿总是不能痊愈，不妨试试我这坛药酒”。

吴杰会意地看了俏立在一旁的高文心一眼，笑道：“想来是出自女神医之手了？吴杰愧为医道世家子侄，除了祖传地方子还记得一些，对于医术一知半解而已，厂督大人和高姑娘费心了”。

于永一谈生意经就眉飞色舞，偏偏今晚同席没人愿意和他聊这些东西，只好一边喝酒，一边盘算西北马匹、东北制裘、沿海煮盐的生意。越算越觉得利润丰厚之极，自饮自酌倒也自得其趣，这时喝的也靠下人扶着才立的稳当。

杨凌对这位财神爷也不敢大意，持了三只锦盒道：“于兄见多识广。本官也不知该送些什么了，这儿有三套首饰，虽然不算昂贵，做工倒还精巧，送给夫人和令媛”。

于永将杨凌识作慧眼识人的知音，他送的东西好赖倒不在乎，忙笑道：“多谢大人，那那、柳柳，快上前谢过大人。”

两个少女忙姗姗上前、盈盈下拜，娇声道：“那那、柳柳谢过杨大人”。她们在后宅时揭了面纱，一出来又遮住了面孔，此时轻纱又已覆在面上。

她们来时人多繁杂，杨凌虽觉这两个少女体态动人，也未多加注意，这时才注意她们翠衣窄袖、紧身比甲、瘦长裤子，脸上又覆了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对明媚的蓝色眼眸。在又弯又长的柳眉下顾盼生姿，极是动人。

韩幼娘从杨凌手中接过锦盒，递到两个高个儿女孩手中，笑道：“两位妹妹漂亮的很，这两套首饰还盼能合你们地心意”。两个少女福身再拜，含笑接过了锦盒。

杨凌笑道：“嗯，那那定是二姐，柳柳却是三妹了，于兄，我说的可对么？”

杨凌未及弱冠，但他口口声声于兄，倒把自己当成了两个少女的叔叔，一个眼波似湖水般湛蓝的少女已掩口轻笑道：“杨夫人唤我妹妹，杨大人却唤爹爹于兄，父亲，你最擅算术，却不知这账该怎么算？”

于永瞪了她一眼，对杨凌道：“正是，这调皮的丫头就是那那了，冯&#38;#183;依贡&#38;#183;富尔斯泰伯格&#38;#183;那那，哈哈，大人听着威不威风？”

韩幼娘几人听了这么长的古怪名字，都不禁掩口而笑，于永也不自觉，仍自洋洋得意，向杨凌和诸位夫人拱手作别后，摇摇晃晃地出了门，坐上轿子打道回府。

柳彪和杨一清、伍汉超方才也是一脸醉意，一见杨凌回过神来，三人却攸地立直了身子，俊脸虽然红润，眼神却依然锐利精明。

杨凌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辛苦你们了，这几日风声仍紧，那些大盗敢聚焦数百人在京师重地公然作案，蔑视王法，眼中根本没有朝廷，会不会大胆再闯杨府，谁也不敢预料，柳彪就睡在前院，调度防务”。

柳彪含笑拱手道：“是，大人，卑职几个并未多饮，不会误了公事”说罢转身离去。

杨凌点头道：“嗯，一清去后院，那个暖窖是我十分在意的地方。昨日一战可以看出，若非依仗兵器之利，纵是我内厂精锐，也不是那些啸傲山林的绿林大盗对手，你要小心又小心。”

杨一清在眼皮子底下跟丢了红娘子，柳彪这里却几乎将两百名绿林中最凶悍强横地大盗一网打尽，心中早觉愧然，对于后院防务煞费苦心，听了嘱咐胸有成竹地道：“大人放心，除非那贼众不来，否则就是他三头六臂，也逃不出我地天罗地网”。

伍汉超见杨一清走了，跃跃欲试地道：“大人，在下做些甚么？”

杨凌上下打量他几眼，对韩幼娘笑道：“幼娘，你看汉超身材可与我相仿？”

韩幼娘笑盈盈地道：“嗯，就是比相公要结实一些”。

杨凌笑道：“那就成了，把我的袍子准备一套出来，着人送到汉超房中，明日我要汉超陪我进城一趟。”

伍汉超上下打量一备，杨凌给他置办的衣服并不寒酸，要进城何必换穿杨凌的衣物，他一时不知杨凌用意，不免心中有些疑惑。

杨凌说完，不理他迷惑的表情，却对他呵呵笑道：“我还没有倦意呢，就去你房中坐坐吧。”

他走到伍汉超身边，与他并肩而行，轻笑说道：“昨夜你对我说的那个什么左手抱日月，右手甩乾坤，行路之时亦可练功的内功心法我还没弄明白，今早试了试差点儿弄岔了气儿，拜师的贴子明日一早我就让军驿直接送去武当给紫宵掌教，你既说掌教真人一定会收下我，那么请未来的大师兄，现在就多多指教吧！”

第177章 正合朕意

杨凌来到宫门，轿夫和四名侍卫自去一旁避风处晒着暖洋洋的太阳休息，杨凌住的太远，平素都是骑马进城，如今两个匪首一个逃遁、一个不知是否还隐在京师，杨凌不敢大意，怕万一挨上一枝冷箭。

这顶大轿的豪华半卧式软座已拆了，设成前后两排，临着轿窗纱帘的前排坐着与他衣饰相同的伍汉超，杨凌坐在后边，从外边绝看不出任何疑处。

杨凌是宫里的常客，那值守侍卫虽三日一轮换，也都认得这位大人了，午门将军接了牙牌，虚应其事地瞟了一眼，就满脸堆笑地双手奉还杨凌。

杨凌顺手把牙牌揣回怀中，问道：“皇上还没下朝吧？”

午门将军笑道：“是的大人，下官就守在宫门，各位大人还未出宫呢”。

杨凌点了点头，未从金水桥过，径从侧方绕过太和殿。此时钟鼓齐鸣，百官退朝，杨凌站在一处楼阁廊柱下候着文武百官退出，皇帝的依仗向后殿行去，直至那黄罗伞盖看不见了，他才举步继续向中殿行去。

走到华盖殿前，只见两位大人怒冲冲地从殿门出来，堪堪与杨凌打了个照面，杨凌见是曾三元及第的大才子王鏊和詹事杨芳，不觉有些意外地停住，向他们拱手施礼。

刘瑾贬黜刘健、谢迁之后，杨芳怒而告病还乡，有些日子不在京里了，今日乍见他露面，虽然一向不返岗缘，杨凌仍以礼相待。

杨芳老而弥坚，虽知杨凌如今职位未变，但权力极大，几有左右朝政的影响，仍是目不斜视。擦肩而过。

王鏊对杨凌观感大变，尤其上次百官雪夜跪宫，杨凌劝皇帝收回了奸党榜，又保举致仕的杨一清和在狱的王守仁领兵挂帅后，对他观感更佳，见杨凌施礼，忙停下脚步匆匆还了一礼道：“杨大人少礼，杨詹事和李大学士起了争执负气离去，王某去劝解一下”。

王鏊、杨芳素与李东阳交好。杨凌不知他们之间有何争执，忙含笑道：“王大人自便”，王鏊苦笑一声，提着袍裾急追杨芳去了，杨凌怔想了片刻，返身走入华盖殿。

小内侍见杨凌来了，正要高声唱礼，杨凌挥手制止，一掀厚羊毡的盖帘儿，走进右侧暖阁，只见李东阳坐在椅上，正执笔批阅着奏折。

瞧见杨凌进来，李东阳忙搁笔起身，向他笑道：“杨大人，今日怎地有暇来访？快快请坐。”

杨凌笑道：“不劳大人动手”，说着自去扯了把椅子在案头坐了，李东阳唤人奉上一杯热茶。坐下说道：“老官惊闻昨夜有大群盗匪明火执仗去你府上为祸，刑部地呈文语焉不详，大人那里可有详情了？”

杨凌道：“被俘的几个盗匪悍不畏死，厂卫的酷刑却非血肉之躯可以抵挡，不由得他们不招，据那些盗贼招供，他们的首领大盗杨虎确实有意谋反，不过这次夜袭我地府邸，似乎是临时起意，不过他们纠集这么多人手悄然抵达京城到底所为何来。那些盗匪也不知详情”。

李东阳蹙着眉头微微颔首道：“刑部公文我已仔细阅过，若说他们就为杨大人而来，情理上说不通，更没有必要化名杨福结纳大人，看来确实是临时起意，变更谋划，他们进京的原来目的到底是什么，倒让人费尽思量了”。

杨凌一笑道：“此时让刑部和霸州官府去缉察便是。愚民相信这些虚妄之言，自以为真命天子的滑稽戏数不胜数，如今朝廷行文通缉，谅他们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儿了。

河南渑池村不是有人以皇帝自居，一个村子半村人都是宰相、大臣，十岁的娃娃都封了站殿将军，称孤道寡的二十多年才被朝廷发现么？先帝闻讯只是大笑置之，那些愚民一个也未惩治”。

李东阳若有深意地看他一眼，捻须道：“杨大人似乎对这些有逆反之意的强盗颇有宽宥谅解之意？”

他摇头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杨虎比不得那些愚民，他既联络三山五岳的绿林大盗，蓄谋造反，甚至在天子脚下袭杀朝廷重臣，可见其凶悍，一旦起事，为祸甚烈啊”。

杨凌点头道：“大人说的是，不过盗患根本却在朝廷弊政，否则今日去了杨虎，明日又有张虎、李虎，终是杀之不尽。

先帝秉国十余载，励精图治，是千古少见地圣明贤君，奈何这些年天灾不断，常常这里水患汪洋，那里赤地千里，再有一些酷吏贪官不体恤民情，百姓缺衣少食，才不管朝廷是清明还是昏庸，被有心人一蛊惑，难免有人作乱。”

他举杯喝了口茶，继续道：“下官引进的南洋作物，可使大明粮食产量增长数倍，可济无数百姓，下官以为杨虎突然起意谋害本官，就是为了暖窖中培育的种苗而来，他起初或是被迫为盗，如今贼众日盛，贪欲大增，有心窥测国器，自然不择手段。”

李东阳呵呵笑道：“本官自听了你引荐的几种南洋作物，曾派人往南洋调查过一番，那作物确实产量甚大，我虽不知东北、西北是否适宜种植，不过江南大片土地一定是不妨事的”。

杨凌喜动颜色，急忙道：“大人调查过了？下官并无诳言。干旱、寒冷之地也是适宜种植的，开春试种之后便知端倪，不过这只能让百姓填饱肚子，要想富民强国，解除海禁势在必行。

沿海百姓至少占大明百姓四分之一，那些地方三山六水一分田，土窄人稀，五谷不丰。边海之民皆以船为家、以海为田，海禁之下，百姓生计萧条，啸聚为盗者日众。

解禁通商。不仅仅富实百姓、充盈国库，而且可以加强与海外万国交流，夷有所长，吾有所短，取长补短，海纳百川，对于开拓大明人的眼界和见识，朝廷拓疆展土、强大军伍、威加四海都是必由之路。闭门造车尚且出不合辙，何况偌大的国家？”

李东阳点头道：“沿海情形，我也着人详细调查过。昔人谓：弊源如鼠穴，也须留一个，若还都塞了，处处俱穿破。解禁通商亦有其害，但治政本来就是要弃害取利，因噎废食殊为不智。”

他抬起眼睛微笑道：“本官其实已斟酌多日了，我愿意支持杨大人解除海禁、与番国通商的政略，不过依我之见，尚有两点有等商榷。一是朝廷百官不宜说服，二是若现在全面解禁、顾此失彼，海上倭寇之乱尚未……”。

杨凌兴奋地道：“这第一个不算难处，只要李大学士首允，其他地尽管交给下官去办。这第二桩，大人所虑甚是，下官以为可以先重开宁波、广州市舶司，增开天津市舶司。加上原有地泉州市舶司，共为四处。

天津通朝鲜、罗刹、宁波通日本、泉州通琉球、广州通占城、暹罗、西洋诸国。再由刑部、礼部、户部开设有司衙门管理中外通商间的律法、诉讼、税赋、议定交易的商品价格等事宜，大人以为可行么？”

李东阳唯一担心的就是杨凌乾纲独断、将通商事宜地大权独揽手中，听他这一说不禁惊讶莫名：杨凌苦心竭虑，费尽心思要解禁通商，自然竟然不沾一点好处、不占一丝权利？

李东阳犹疑片刻，问道：“杨大人首倡此举，解禁一旦可行，内厂不涉于内么？”

杨凌心中暗笑，这位李大人官样文章全不在乎。看来也是只捞干的，是个实在人。解禁通商一开，杨凌遍布全国的车马行就是控制银流地最大运输部门，要说日进斗金那是毫不夸张。

杨凌又掌控着税司监大权，介时不知多少人要打冷枪、放冷箭，眼红他的好处，就是眼在坚决和他站在同一阵线的八虎，天长日久也难保没有异心。杨凌早已有心将这司税监舍出去。

杨凌笑道：“海上通商因与异国多有交往，可着刑部断结讼诉、锦衣卫侦缉不法商贩，司税监和户部税吏司合署分责，司税监收税、税吏司监税，亦或反之，令出一门又互相制约，可以避免诸衙门各自为政、巧立名目，免令百姓苦不堪言”。

李东阳欣然笑道：“看来杨大人深思熟虑，早已成竹胸了，甚好，你看何时向皇上进言为宜？”

杨凌盘算了一下，调查朝中有沿海士族、豪绅背景官员的探马还未送回完备的消息，北方战事吃紧，此时提出新政也不合时宜，便道：“我看还是待北方战事平静下来，朝廷才好全力以赴，办好这件大事，就定于……明年二月如何？”

李东阳含笑点头，杨凌心中舒畅，将茶杯往案上一放，这才注意到案上摊着一幅画，若是李东阳正在处理的公文，他倒不便察看，一幅画就没有甚么了，杨凌顺手将画转了过来，只见画上一个面容丑恶地老妪骑在一头水牛上，洋洋自行地横笛吹奏，老妪额头上题了一行小字：“此李西涯相业”。

西涯是李东阳的号，什么人这么大胆，竟然如此极尽污辱？杨凌吃了一惊，不及细看下去，愕然问道：“这……这是何人如此无礼，竟敢书画污辱大人？”

李东阳淡淡一笑，说道：“杨芳和老夫开个玩笑罢了，无伤大雅，呵呵”。

杨凌想起杨芳刚才怒气冲冲离去的情形，若有所思地低头再看那画，画非新作，但画旁一首诗却墨迹未干，显然刚刚填上不久，那首绝句龙飞凤舞，写道：“杨妃身死马嵬坡，出塞昭君怨恨多。争似阿婆骑牛背，春风一曲太平歌。”

题款亦是西涯，想来是李东阳刚刚见画题诗。诗句颇具气度。对画中暗讽他尸位素餐、向佞臣俯首的意味毫不理会，反倒别出机杼，另有一番见地，杨凌展卷看罢。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向李东阳作了一揖。

李东阳诧异地道：“杨大人这是何意？”

杨凌道：“大学士高风亮节，心胸气度，令杨凌感佩不已，这画是才子杨芳所绘，首辅李公题诗，杨某看罢感触良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呀，还请大学士将这画赐给下官。下官愿效大人，为大明、为百姓，何惧闲言碎语？”

李东阳目中异采一闪，上次杨凌登门拜访，开门见山直斥八虎之非，他就暗暗疑心杨凌地作为是与八虎虚与委蛇，借八虎之力一展胸中抱负，观他今日行为，听他话中之意。显然是同道中人，李东阳忧虑之处就在于八虎势大，皇上贪玩，偌大的帝国，自己独力难支，如果杨凌真是志同道合的人，那还有什么担心地？

李东阳欣然道：“区区一画而已，杨大人赏识。尽管拿去”。

杨凌将画卷起小心揣在怀中，坐下说道：“方才杨大人含怒而去，又留画暗讽，到底出于何事？”

李东阳无奈地道：“刘公公主持内廷以来，朝中一些大臣深为不满，纷纷告病不去衙门办公，以致许多衙门有其官位，无人主政，公案堆积如山。

再加上北方战事正紧，征役、充远、战事、怃恤、粮秣、调兵。涉及多个衙门，主事官不在，政令不行，延误了许多大事。

刘公公勃然大怒，便颁令道：因病不能办理公务的官员时间达一月者，免当月俸禄；达一年者，降闲职；达三年者，免官为民。永不录用。

这些官员无奈只好回衙门办公，刘公公余怒未熄，又请圣谕，说文官封诰过滥，以后非战功彪炳、政绩斐然者，不得封诰，杨大人刚刚赶回衙门，听了这个整饬文官地消息勃然大怒，找上老夫理论，结果……唉！”

杨凌听了也是勃然大怒：这就是所谓的清官？不顾大局、不识大体，为了他那点清高地臭架子，政事摞在一边、关系万千百姓生死地兵事摞在一边，告着病假，心安理得的享用着朝廷俸禄，真是一群混蛋！

杨凌牙根咬一咬，冷笑道：“贪墨不法的官，不可用！清廉平庸无能的官，不可用！既清廉又能干、却目光短浅、阻碍朝廷革除弊病、中兴大明的因循守旧之官，尤其不可用！刘公公或许有许多遭人诟病地地方，他整饬吏治的目的也可能不正，但是这样地官儿，大可弃之不用，下官是坚决支持刘公公这一决定的”。

杨凌是真的恼了，起身说道：“大学士不必为难，这些恶事就交给刘公公去做好了，朝廷施政，总不能一团和气，皆大欢喜。沉舟侧旁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些绊脚的腐朽，一脚踢开便是！”

杨凌告辞退出华盖殿，心中的怒气才小了些。宫闱中积雪扫得甚是干净，空气干爽，杨凌冷风拂面神志一清，才觉得自己无名火起，有些太沉不住气了。

他暗暗警醒自己，如今自己权威日重，一言一行都为人所注意，不应意气用事、喜怒形于色，以后该多注意修身养性、城府之学了。

杨凌暗暗吸了口气，舌抵上腭，身柱放松，按照伍汉超教的法子左手虚抱，如勾一球，右手拇指掐着中指午位，双肩下沉，缓步徐行，如飘于云端。

这是武当上乘内功心法，真要练至大成，总要几十年光景。杨凌已过了最佳的习武年龄，也根本没想过练成什么武林高手，只是用来强分健体魄、修身养性而已。

不过这吐纳之术确有奇妙之处，不但让人灵台空明，不再心浮气噪，打坐一阵也能消解疲劳。神清气爽。杨凌才不理会什么门派限制，听了口诀，问个明白，回去便仔细讲与幼娘听。韩幼娘基础扎实，又练有硬气功，再学上乘功夫就不难了，杨凌自己成不了大器，娘子学会了，就等于杨家地子孙学会了，这笔账他还是算的明白地。

杨凌初学乍练，动作有些僵硬，他眼观鼻、鼻观心。一路古里古怪地飘到乾清宫西暖阁，一抬头就瞧见正德一身黑色团龙袍子，头戴翼龙冠，怀里捧着个怀炉，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周围一帮太监宫女，一大帮人也都抻着脖子满脸的好奇神色。

杨凌不禁讪然一笑，连忙放下架势急抢过去施礼道：“微臣参见皇上，您怎么站在这儿了？”

正德俊面如玉。拉起杨凌乐不可支地道：“哈哈，朕在院子里正看些杂耍游戏，听人说你摇摇摆摆，如同一只鸭子，所以赶过来看看热闹”。

杨凌脸上微微一红，看见院中搭了台子，暖阁殿门洞开，里边燃着炭炉子。中间一张蟠龙卧椅，上边还堆着白如沃雪地一张软绒毯子。

杨凌见正德仍然热衷于这些杂耍游戏，不禁对他轻声说道：“皇上，也难怪外臣们唠叨，皇上已经承继大统，纳后娶妃，再过几天就要改元正德，如今朝中并不稳定，边关又在打仗，皇上实不宜在这些事上过于分神。”

正德苦着脸道：“李学士劝、杨师傅劝、焦大人劝。现在你也来劝朕了，困在这深宫里，朕每天能去的就是太和殿、乾清宫、仁寿宫，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抬起头来就那一片天。整日介除了上朝、听讲、批阅奏折，再无旁的，总得找点事干吧？杨侍读，朕的奏折可是按时批阅。绝无积压呀”。

杨凌听皇上说地苦闷，只好道：“可是……天气寒冷，皇上在院中搭戏看戏，暖阁门户洞开，若是着了风寒，那如何得了？”

正德不以为然地道：“哪儿那么容易，朕每早两趟太祖长拳，都是轻衣短靠，若论身体，朕比你还结实着呢。”

他说着兴致勃勃地道：“对了，跟朕进殿去，今儿这几只猴子也是会打拳的，见你开开眼界。”

只见一个干瘦地老头儿，穿一件海青，戴一顶方巾，牵着四个猴儿走了出来，翻跟头、叠罗汉，花样百出，最妙的是老头儿一声唿哨，那四只猴儿竟然打起拳来，杨凌看见两个小猴儿挥舞着毛茸茸的爪子，东倒西歪的憨态可掬，也不禁会心一笑，瞧那模样，想来打的是醉拳了。

另两只猴儿有板有眼地对打着，虽不过寥寥四五招，就跑回老头身边讨果子吃去了，正德却看出打的确是太祖长拳，不禁拍手笑道：“来人，赏了赏了”。

两个小太监提了个小箩筐，笑嘻嘻地走到阶前，使劲儿往外一兜，箩筐里尽是簇新的铜钱，怕不有上千文，“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正德笑道：“呵呵，朕瞧这几只猴儿，倒比外廷内宫那些可憎地人觉着可爱，杨侍读，你觉得它们的拳打地好不好玩？”

杨凌微微一笑，忽听隔着窗棂，侧间里一个男人声音道：“的确有趣，这猴儿机灵着呢，想是清晨见了皇上练习拳脚，一趟太祖长拳虎虎生风，便偷学了去招”。

杨凌一怔，葛地睁大了眼睛，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语气声调全无二致，简直连他都要疑心自己置身别室了。随后传来几声得意的大笑，正德皇帝的声音道：“虽说有趣，总看也乏了，若是春暖花开，百鸟争鸣，那美景就胜过看小猴儿了”。

随后杨凌的声音道：“这有何难？皇上是天子，要令大地回春，百花盛开，百鸟来仪，想来四时轮序之神也不敢不遵圣谕”。

话声未落，隐隐约约的雀噪莺鸣之声响起，渐渐马蹄声起，有嘻闹娇笑之声，让人脑海中不觉浮现出一副仕女踏春地画面来，渐渐的，松风、流水。空旷幽远地景致如现眼前，又有夫子吟诗，洞萧委婉之声。

杨凌眼睛越睁越大，心头怦怦乱跳。一个名字差点儿冲口而出，他情不自禁地冲过去，一把拉开了阁门，各种声响顿时嘎然而止，两个半弯着腰儿的美女诧然直起身来。

两个美女上身穿紫绫袄儿，玄色缎红比甲，玉色裙下边，娇娇地两只脚儿穿双羊皮金云头鞋儿，肌肤嫩玉生香，瓜子脸儿柳叶眉。正是上次见过的那两个戏班女子。

羞花仍是俏颜如冰，解语却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颊上朱霞，眼中秋波，别具一番动人韵味。正德嘟囔道：“无趣无趣，待会儿还有乡间恶少欺侮民女，朕出手救人的戏码要你看呢，被拆穿就没意思了，真是沉不住气。”

杨凌失望地回过身来。默默走到正德身边道：“微臣……方才听到这惟妙惟肖的口技，不觉想起一个故人来，还以为……门外是她……”。

解语羞花也迈步进了殿来，俏生生地立在正德左右，听了这话两双俏目都盈盈地投注在杨凌身上。

正德奇道：“朕刚听了这口技时真是惊讶莫名，就连丝竹乐器她们也模仿出来呢，你那位故人是谁，也有这般本事么？”

杨凌想起那个站在阳光明媚里。神采飞扬地向自己卖着关子的少女来。她柳眉一挑，笑盈盈地道：“杨大人，我这箫呀，是不用箫的……”。

娇脆的声音犹在耳畔回响，他又想起悬崖边上那块沾着血迹和一些丝发的石头时那种揪心的痛，杨凌喉头有些发哽，他咳了两声，才哑声说道：“这位故人，皇上也记得的，就是那位唐一仙……唐姑娘”。

“唐……一仙……”。正德慢慢咀嚼了一遍，脸色也黯淡了下来，第一个在他心中留下倩影的女孩儿，哪有那么容易忘记。

两个男人默默无语，周围的太监宫女不知出了什么事，一个个噤声不言，解语和羞花对视一眼，轻咬着嘴唇。长长地长长地睫毛不住眨动，满面的好奇之色。

男人她们见的多了，难得的是面前这两位一个是拥有天下的皇帝，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廷重臣，万千美女予取予求，却能提及一个女孩儿时，流露出那种怀念的感情，那女孩儿是谁？一仙……很漂亮的名字呀。

正德摸着鼻子，过了半晌忽然问道：“没有一点消息？哪怕是……坏消息？”

杨凌摇头道：“没有，官府方面早已放弃搜寻了，微臣着令内厂番子注意察访，始终也没有线索。”

正德意兴索然地挥了挥手道：“都散了吧，杨侍读进宫，一定有公事和朕谈”。他看了解语、羞花一眼，两个女孩儿甚是乖巧，知道什么时候能撒娇弄痴，什么时候该守本份，立即裣衽施礼，也悄然退了下去。

两人进到内房，正德在椅上坐了，随意一指道：“你坐”。

皇上地书房哪有第二把椅子，旁边就是正德休息的睡榻，杨凌自那次被王琼指着鼻子一通大骂后，这些小节也不敢不注意了，他微笑着站到御案前，说道：“谢皇上，臣在这里也方便禀告事情。”

正德点了点头，侧目凝神想了片刻道：“是解除海禁的事有了眉目还是北方边塞战事吃紧了？”

杨凌摇头道：“都不是，皇上还记得出兵之前曾密嘱苗逵严打小王子，薄惩火筛，分化之余，秘密联络朵颜三卫的事么？”

正德眸子一亮，兴奋地道：“可是有了成效？”

杨凌点头道：“嗯，小王子疑心火筛与大明有了秘密协议，现在对他防范的很，火筛的一万五千人马被安排在侧翼，独力抵抗总兵许泰的大军，抢掠来的粮草也不愿支援他们，火筛部下已多有怨言。

战场形势目前看来已不危急，杨一清按兵不动，却死死拖住小王子不让他走，其中必有所图，不过鞑靼年年来我边境劫掠。这个祸患必须要除去，目前分化地火筛只是第一步。

如果取得朵颜三卫地支持，我们就可以凭空得到一枝精兵，同时每年可以从河套地区获得大量的战马。一方面可以加强大明边军的机动作战能力。

另一方面，河北一带百姓负有养马之责，但那里却养不出良马，百姓徭役繁重，徒受苦役，于国并无多大增益，如果同朵颜三卫改善了关系，就可以让百姓摆脱重负，我们在河套地区、辽东地区有了影响力。将来就可以推进一步，开疆拓土，占有一片丰渥的草原，然后引进阿拉伯马，用它改良蒙古马和西南马，鞑靼蒙古地优势将不复存在”。

开疆拓土，从来都是最令帝王心动的一个词，历朝历代的帝王，没有一个敢和他们的开国之君相比。就是因为开疆拓土地功绩是再圣明、再贤达的君王政绩也不能谐美地。

正德的心怦怦地跳起来，年轻英俊的脸上洋溢起一片兴奋的红潮，他连连点头道：“杨卿说的对，与鞑靼一战，不过是一时之功，与朵颜三卫结盟，我增一军、敌损一地，再分化瓦解他们。才是放眼长远的政略。此事若成，杨卿的功劳实非攻城掠地、斩将夺旗地大将可比，朵颜三卫那边可收到了朝廷地秘函了么？”

杨凌颔首道：“已经和他们取得了联系，但是由于我们和朵颜三卫曾经诸多纠纷，花当大首领虽有意投向我大明一方，三大部落中却有许多贵族存疑，他们对我派出的使臣不甚相信，诸酋长回覆消息，要我大明……”。

他迟疑了一下，花当提出的条件简直是把自己摆到了和大明天子平起平坐的地位。如果说出来恐怕正德天子马上就要龙颜大怒了，可是兹体事大，他又实在不甘就此放弃，杨凌硬着头皮道：“花当不过是个草原部落的大酋长，不习圣贤、不知礼仪，竟然要求皇上亲赴大同，与他在白登山上歃血为盟，朵颜三卫才肯投靠大明。”

杨凌说完赶紧又道：“不过这事大可讨价还价。微臣的意思，皇上可以派遣一位足以代表朝廷和天子的皇室宗亲赴约，必可打消他的疑虑。”

出乎杨凌的意料，正德并未发火，反而捏着下巴若有所思，他沉吟半晌，轻轻笑了起来，抬起眼睛对杨凌道：“要朕亲自去见他们？就是伯颜可汗时而打，时而求和，也是以臣礼待朕，花当地胆子倒是不小。”

杨凌听了发急，连忙道：“皇上，微臣也知道花当此举有些狂妄，但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的目光变得狡黠起来，轻声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朵颜三卫终究还是蒙人，他们投向我们，只是因为他们没有伯颜可汗那样强大的实力用劫掠掳取大量财物，所以现在合作只是各取其利。

我们现在忍一时之气，将来国力强盛，武力齐备，不但要将鞑靼蒙古、瓦刺蒙古划入大明版图，卧榻之旁这只猛虎又岂能例外？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嘿嘿嘿嘿……”正德皇帝站起来，笑得像只下蛋的小母鸡，他在杨凌胸上捶了一拳，咯咯笑道：“谁说朕忍不得一时之气了？”

他两手一摊，眨了眨眼睛道：“先皇一脉只有朕一个儿子，其余的宗亲皇族全部分封在各地为王，岂能代表朝廷和天子的皇室宗亲？爱卿若派谁去才好？是太皇太后？太后？还是朕的两位御妹？”

杨凌为之语塞，略一迟疑间，就见正德雀跃而起，仰天大笑道：“运气来了城墙都挡不住，这个花当着实可爱”。

他得意洋洋地道：“这回朕亲自去大同，乃是为国为民、为大明地社稷江山文武百官没话讲了吧？”

杨凌听的目瞪口呆，只见正德俊脸通红，双手插腰道：“不让朕明着去，朕就偷着去，大同朕是去定了！”，他一指杨凌，威风八面地：“此事就交给杨卿负责，过了大年，咱们就打道宣府，直奔大同去也！”

第178章 卿本佳人

皇帝是天下之主，历朝开国帝王莫不戎马一生，厮杀疆场，让正德见识一下战场的惨酷，了解一下百姓的疾苦，比对他念一万句圣贤遗训还要管用。

这些道理杨凌都明白，可是一想要带着皇帝去边塞，还要让他悄然踏上白登山，在明军和鞑靼十余万大军厮杀的战场上和忽友忽敌的朵颜三卫首领会面，杨凌就越想越怕。

让以万乘之尊，驾临险地，仅这一件事，就足以让百官豁出命去弹劾了，倘若鞑靼闻讯以重兵袭击，亦或花当起了异心，劫正德为人质，那该怎么办？

正德皇帝正沾沾自喜，忽然瞧见杨凌脸色苍白，不由敛起笑意，对杨凌肃然道：“杨侍读……”。

“臣在！”杨凌苦着脸应了一声。

正德正色道：“天下人常说朕富有天下，可是朕的天下难道就是这紫禁城的一方天地？朕想出去看看万里江山有甚么不好？更何况，现在去见花当一面，就是为大明做了一件大事，朕的军队可以少流许多血，少死许多人，朕的子民就可以少受一些罪，做为君王，朕……不该去么？”

他缓了口气，轻声道：“朕知道你在替朕的安危担心，也担心因此会受到百官攻吁”。

他淡笑一声，轻蔑地道：“由得他们去说，他们就是想把朕当成一只鸟儿养在这笼子里，朕只要做做样子，礼贤一下士子、听听他们的忠言，安心在这儿当一具泥雕木胎的神，就是他们以上中的好皇帝了。

可是，朕不要当这样的王！大明是朕的天下，朕就要尽天子之责！”

杨凌怔怔地看着正德，他年轻的脸庞带上了几分少见的严肃，一双眸子亮亮的。注视着杨凌道：“：记得你初到京城时，对朕讲过海外万国的许多故事。那里面英明地君王，没有一个该他尽到自己的责任时，却畏缩在宫城里，理直气壮地对人说，保护好他自己地命，就是为子民尽了本份，你希望朕做一个怎样的皇帝？”

正德挑了挑英朗的眉毛，对杨凌一字字道：“朕是天子，现在朕要去为大明做一件朕该做的事！你是朕的爱臣。你能否辅佐朕，做好这件事？”

杨凌心怔激荡。谁说眼前这个小皇帝少不更事。眼中只有嬉戏玩耍，他真地没有认真思考过为君王的责任么？还是苦闷的现实让他只能沉溺于种种游戏中消磨时光？

杨凌没有说话，他退了两步，头一次满怀着敬意，向正德深深一礼道：“微臣遵旨，臣愿辅佐吾皇，中兴大明，成就不世霸业！”

正德兴奋地把住杨凌手臂，摇晃着正要说话。忽听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响起，正德皇帝怔了怔，不禁哑然失笑道：“与卿一番畅谈，倒忘了该进膳了，来，杨卿陪朕用膳，朕地大同之行，可全靠你了”。

杨凌在春坊陪太子读书时，没少一块儿吃饭，正德登基为帝后这却是头一次，与皇帝共膳，那是极大的礼遇，起居注和朝廷邸报上都要注明地。

杨凌不愿招摇，正想婉言拒绝，正德已对殿外扬声道：“来人，传膳，朕要与杨卿同用，让解语和羞花也来。”

杨凌慌忙道：“皇上，这不太合适，解语羞花虽不是宫中妃嫔，毕竟是侍候皇上的人，臣怎好与她们……”。

正德不以为然，摆手制止了他，又兴致勃勃聊起了离京的办法。二人正议着，御膳房的小太监川流不息，丰盛的宫中御肴已经呈送进来，二人便住了口。

殿角那张蟠龙金漆花的大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四面放了四个锦墩，小太监以银筷子一一试过了酒菜，又逐一品尝了一番，向正德施了一礼，悄然退了下去，只留下四个小太监侍立在一旁。

解语和羞花一朵流云般地飘进殿来，一阵脂粉香顿时直扑入鼻。正德叫两个俏盈盈的美人儿用玉杯，自己与杨凌对面而坐，都用的是爵杯。

一杯高爵杨凌就已微有酣意，他心里记挂着皇上过了年就要出京的事，尽管正德一再相劝也不敢再饮，只挑些清爽的菜肴浅浅尝了几口。

正德兴致却极高，吃到一半笑对杨凌道：“杨侍读，这两位姑娘都懂得俚曲儿，解语、羞花，你们为朕唱段曲儿助兴”。

解语抿着小嘴儿一笑，眼波溜溜儿地瞟了杨凌一眼，顺手拈起根象牙箸儿轻轻敲击着玉碗金钟，悦耳地清鸣声中，娇滴滴地唱了一段民间小曲儿，声调娇柔旖旎，正德摇头晃脑，听的甚是开心。

好不容易捱到酒席筵罢，杨凌趁着正德金盆净手的功夫，对他悄声说道：“皇上，您要出宫，那是天大的事情，方才臣细细惦量了一番，要让百官许可那是万万不能，看来只能依着皇上的主意悄悄离京。

可是文武百官或瞒得，京中总要有人主持，所以三大学士是不能瞒的。焦大学士老成持重，又甚是体贴圣意，臣想去与他密议一番。”

正德笑嘻嘻地道：“好，你去吧，这事儿是朕的主意，杨卿只是迫于帝命，随王伴驾而已，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大明虽有许多弊病，但在当时，仍是国力最强大的国家，打起仗来粮秣、军备远非周边小国可比，可是战事却屡处下风，重文轻武是最大的原因。

不能亲历杀伐，如何成就正德的文治武功？杨凌听了正德那番推心置腹的话，已决意不计个人得失，刀山火海也陪他去走一遭。他听正德将责任完全揽在自己身上，不想他授以百官口实，面带感激地笑了笑，微微拱手道：“谢皇上关爱，臣告退”。

正德取了一条雪白柔滑的丝巾拭净了手，两个美女轻盈地簇拥过来，一左一右拥住了他的手臂。解语娇笑道：“皇上今儿怎么这么开心？眉毛眼睛都在笑呢。”

正德长这么大头一次可以出远门儿，而且是他向往已久的沙场。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再说解语和羞花都是极可人的美女，解语喜眉喜眼，娇甜迎人，甚合他的脾胃。

他忍捺不住心中的兴奋，轻轻捏了把解语娇嫩地脸蛋儿。眉开眼笑地道：“朕告诉你，可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了”。正德压低了嗓门儿，悄声说道：“等过了年。朕就要悄悄离京巡啦，哈哈哈。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也”。

解语和羞花一怔。两双眸子一碰，羞花的眸中已放出不可抑制地喜意，她也换上一副甜腻的笑容，拉起正德的胳膊，蹭着丰满挺拔的酥胸，娇声道：“皇上，您说的详细些嘛，奴家能陪着您么？”

正德急忙摇头道：“不成不成，若带着女人去。杨侍读一定不允地，朕可不去自讨没趣”。

羞花顿足道：“哎呀，那您告诉奴家要去哪里嘛，皇后娘娘瞧着奴家姐妹可不顺眼，要是你不在京里……”，说着她已做出眩然欲泪的模样。

正德瞧的心中一软，忙拉起她的手笑道：“放心，朕安排你去豹房，叫刘瑾好生照应着便是，想知道朕去哪儿？嘿嘿，先香个嘴儿再说”。

焦芳如今在三大学士中忝列第二位，位极人臣，身份尊贵，再不复当日在礼部、吏部饱受排挤地尴尬局面，背后有杨凌撑腰，仕途一帆风顺，每日都是春风满面。

他正在殿中批着折子，安排各部筹军饷、备夫役、运粮草、军械，怃恤伤亡士兵、征调郎中、药材，一桩桩事忙的不可开交，忽听杨凌来访，老焦芳连忙蹭下了炕头，满面堆笑地迎了出来。

杨凌是皇帝亲军统领，正三品的武将，内厂是皇帝私设的衙门，不在朝廷品秩内，没有品阶，但杨凌有爵位在身，着御赐四爪蟒袍，实权无人能及。

焦芳自认是杨凌一派的人，见了这位小后生，一向尊称大人，自谦为门下。这时虽在宫中，也执礼甚恭，他将杨凌迎进书阁，亲自奉上香茗，微笑道：“大人何时进的宫？门下这几日待批的奏折甚多，一直未去府上拜望，正打算新年时再携犬子登门拜望呢”。

杨凌笑道：“焦翁不必客气，朝中有些官儿以公务报私怨，各个衙门政令不行，前方打仗，后方要做的事丝毫不轻于战事，也真难为了你了。”

焦芳一张老脸浮起一片红晕，有些激动地道：“多谢大人关怀，门下甚是感激。刘公公知道了这些事勃然大怒，这几日正着令百官立即回衙门理政呢，再忙两日也就轻松些了”。

杨凌点了点头，在炕沿上坐了，看了眼门口待奉的小黄门儿，焦芳会意，对那小黄门道：“下去吧，这里不需要待应了”。

待那厚绒毡儿又摞了下来，焦芳才凑近了些，轻声道：“大人，可是有什么要事？”

杨凌点头道：“嗯，正是有件事想和你商议一下”，杨凌将正德要去大同的事对焦芳说了，焦芳一听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惶急地两手连摇道：“万万不可，大人应当劝阻皇上，刀兵之地，皇上岂可轻易涉险，此事不可行，万万不可行”。

杨凌静静地望着他，待他稍稍平静下来，才淡淡地道：“圣意已决，我来找焦翁，是想与你商议如何安排皇上去大同，京里怎么办，劝谏之举可以罢议了”。

焦芳这才定下神来，他坐回桌旁，捻着胡须白眉紧锁，半晌才苦着脸摇头道：“文武百官断不会答应的”。

杨凌点头道：“嗯。这个我也想到了，所以……皇上只能微服而行”。

他沉吟了一下道：“与朵颜三卫首领秘密会面。皇上本来就得秘官前往，就算没有百官阻谏，也得轻装前去。

可是虽说是微服，前呼后拥的人数也少不了，所以我想抽调禁军、京营、内厂、东厂最精锐地力量陪同皇上前往。至少有……五千人吧，全部人马装扮成赴边关增援官兵，这样一来，五千人马就微不足道了。至少不会引起地方官府和敌方秘探的注意。”

杨凌将详细情形又叙述了一遍；焦芳听完想了想道：“大人同去么？”

杨凌苦笑道：“我若不守在他身边，如何放心得下？恐怕要吃、吃不下。睡、睡不着。自然是要守在皇上身边的，我就以代皇上去边关视察为借口同行便是”。

焦芳的神色顿时缓和了下来，微微沉吟道：“那么……此计可行，但是为慎重起见，到了大同，应当秘密知会大同巡抚胡瓒知道，他是大同一道的最高军政官员，目前虽说是杨一清统兵、苗逵督军，他手上至少可以调动两万人马。有他暗中照应，方保得万无一失。”

杨凌略一沉吟，颔首道：“甚好，这事内阁几们大学士是瞒不住的，介时皇上就先以圣体微恙为借口拖上两日，估摸着我们到了宣府时，再由焦翁通知李、杨两位大学士。

到那时木已成舟，他们也只好帮着遮掩，有你三位坐镇京师，我就放心了。至于其他官员么……由内阁三大学士晓谕六部九卿即可，再下边的官员概告以皇上龙体欠安，暂不升朝。”

焦芳想起李东阳、杨廷和发现皇上不见了时，那副暴跳如雷地模样，不禁有些头痛，他叹气道：“好，到时请皇上下道密旨吧，否则门下可镇不住这两位大学士”。

他想了想又道：“另外，建储居守要如何安排？”

杨凌瞠目道：“建储居狩？什么建储居狩？”杨凌有点露怯，只听说过清朝皇帝木兰秋狩，离京打猎叫秋狩，逃难离京还叫秋狩，怎么明朝时也有一狩？

焦芳也是一怔，他想起这位大人只是个秀才，一朝登天才位极人臣，对于朝廷制度不甚了解倒也正常，便释然一笑道：“建储居狩是例代皇朝必遵的律令，大明已有近百年皇上不曾离京，这旧制平素无人提起，难怪大人不记得”。

焦芳呷了口茶，又道：“皇帝亲征或者巡幸天下，必须命太子在京城留守，称为‘监国’。如果皇上尚无子嗣，或者太子年幼，尚无法常理国事，则派皇弟监国，亦可通融。

英宗当年北征，即派皇弟成王留守，当今皇上尚无子嗣，亦无同胞兄弟，那就只有先在诸藩王中寻一个世子建储，有了储君后再谈居守。”

杨凌蹙眉道：“皇上春秋鼎盛，如今不过才十六岁，用得着大动干戈地建储君么？”

焦芳忙解释道：“大人，这只是一项必须的规定，有备无患而已。皇上既然是秘密离京，建储自然也是立下秘旨，到时只有六部九卿、三大学士知道此事，就是被立的藩王世子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这事，皇上回了京，再撤消旨意便是”。

杨凌一听这才放心，可是立储就是皇上的事了，看来这事还得正德拿主意，杨凌正犹豫要不要再回乾清宫见见正德，外边小黄门道：“大学士正与杨凌杨大人商议国事，你把卷宗搁下，回头再来取吧”。

杨凌提声问道：“甚么事？何人送来卷宗？”

小黄门在外边恭声答道：“回大人，户部郎中严嵩，说有筹备粮草、征调役夫地奏折要呈给大学士”。

严嵩不是外人，他官阶低微，所以乖巧的极少登杨凌的家门，却通过夫人外交，始终和杨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杨凌着江南、湖南、陕西三省各地一地、一县、一省试种新粮，如今粮种和培训出来地粮农虽尚未派去，但是早已令三地测算田亩，摸清当地耕种土地的情形、筹备农具、说服佃农。这些事全部通过户部颁布政令。

韩文对未经试种，先在一省之地全面试种持反对意见。虽然陕西巡抚是刘瑾任用地私人，对这种命令执行地不遗余力，韩文对于上传下达的消息却消极对待，严嵩一个小小地户部郎中，居中调停。上下联络，若不是他，杨凌焦头烂额的不知还要操多少心，断不会像现在这般清闲。

在杨凌心中。固有地严嵩是个大奸臣的念头已渐渐消去，此人虽热衷权力。却不好色、不好财。简直就是个事业狂，杨凌对他观感甚好，已视为一个得力的心腹，闻言便道：“叫他进来吧”。

严嵩抱着一摞卷宗奏折进了门儿，看了杨凌一眼，却向规规矩矩按品秩向焦芳施了个礼，然后才向杨凌施礼，谦和地笑道：“下官不知大人正和大学士商议国事，来的冒昧了。这些卷宗只是汇报征集粮草、役夫的情形，各地方官府对用兵大事倒也不敢马虎，未敢拖延蒙蔽，并无紧要大事”。

杨凌笑道：“这事儿你们知道就行了，真有了难处，尽管去找刘公公，他地大捧挥舞的正来劲儿，还愁无处下手呢，我就不搀和了”。

焦芳和严嵩听了都笑了起来，杨凌含笑道：“别客气了，你也坐吧，我这正有一桩大事与焦翁商议，你也不是外人，一齐听听”。

严嵩应了声是，欠着屁股在炕下官帽儿椅上坐了，轻笑道：“下官在翰林院时整天介玩弄笔杆子，写些诗词文章，自进了户部整天和粮秣钱米打交道，深觉才疏学浅、力有不逮，大人真有要事，下官也只好竖起两耳，左边一听，右边一听了”。

杨凌佯怒地笑道：“这件大事极为了得，本官素知你为人严谨、行事稳妥，才要你一起参议，若只听听可是不行”。

杨凌要陪正德去大同，试种新粮的事又不能搁下，许多大事都需要交待给这个心腹知道，原也没打算瞒他，便把事情对他又说了一遍。

严嵩面带浅笑，听说皇帝要出京微服出巡，神色也丝毫不惊，听到杨凌和焦芳的安排也是不住点头，直至听到建储居守时，一对浓眉才攸地皱了起来，沉吟半晌才惴惴地道：“下官以为……此事不妥”。

杨凌和焦芳讶然互望，焦芳抚须道：“嗯，惟中有何见解，不妨说来听听”。

严嵩迟疑了一下，说道：“下官以为，皇上北巡，两位大人早已成竹在胸，心中是认为没有凶险地，那么这建储居守的循例又何必照搬？

昔年汉刘邦曾被匈奴四十万铁骑困于白登山，但此一时彼一时也，大同以北、以西，大片国士尽在我大明手中，鞑靼虽来袭扰，朵颜三卫虽未必中心，但兵马以我大明占优。

皇上大可先至大同，再传递消息与朵颜三卫，在此期间调兵遣将，稳妥安排，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无论鞑靼、朵颜三卫皆无隙可趁，可是若建储居守，反有莫大地危机和后患”。

杨凌动容道：“此话怎讲？你说详细些”。

严嵩挪了挪瘦竹竿儿似地身子舔舔嘴唇道：“大人，患不在外而内。您想，乘舆在外，如果遇警遇困，护从的人当然竭力保驾，朝廷中群龙无首，文武百官也必然万众一心，盼望国君早日回来。

皇上不在宫中，文武百官未必便真瞒的过去，顶多他们担心人心惶惶，佯作不知，可是倘若有了储君……，难保不会有人存有私念异心。

皇上临朝未满一年，根基未稳，六部九卿岂会个个忠诚？倘若有人存了拥立从龙、建功立业的念头，皇上本来没有危险，只怕也会有人泄露消息给鞑子，皇上被困受围的话，那更是……”。

杨凌一听就明白了，储位未定，文武百官必然效忠皇帝并且尽力争宠，如果储位已定。皇帝处在一种随时可为他人取而代之的险境之中，真要遇险。文武百官必定各打各的小算盘，彼此下绊子扯皮，可就误了大事。

再者，正德继位后，朝政更迭。先是六部尚书罢了一半，再是大学士三去其二，文武百官受牵连的不计其数，有些老臣对皇上早生怨恚之心。认为另立新君有益江山也好、想拥立新君，立下从龙之功也好。恐怕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的事就会发生。

这样一来，建储居守，就是无备不一定有患，有备则必有大患。其中微妙，焦芳久在官场，更是一点就通。

杨凌恍然地一拍大腿道：“着啊，照此说来，议建储君反倒是陷皇上于险地了，你所虑甚是。建储居守绝不可行，是我思虑有欠周详了”。

严嵩欠身微笑道：“不敢，圣性尚武，大人有些考虑，也是为了皇上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如鱼得水，坦然从事”。

焦芳捻着胡须，望了严嵩一眼，轻轻叹道：“九边塞外，亲冒锋镐，险不可言。正该如你一般多方考虑，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

焦芳熟稔典章制度，严嵩练达人情世故，有这一老一少两个颇具权奸潜质地能人参详，杨凌居中权衡取舍，对正德微服出京的事安排的滴水不漏，直聊到落暮时分，三人才尽欢而散。

杨凌心中有了谱，欣然出了宫门，仆从们抬过那顶大官轿，杨凌进了轿子，伍汉超正盘膝打坐，见他回来才收势让过，杨凌钻到后座坐下，歉然道：“难为汉超了，以你才学本该大有所为，现如今却要你为我保镖护院，呵呵，再候些日子吧，等风声过去了，再放你个官职。”

伍汉超笑道：“大人不必客气，小可地伤尚未痊愈，多休些日子也好。我在山上的时候，常常就是一打坐便是一天，倒也不觉枯燥。”

二人谈笑间，大轿已离了地面，忽悠悠地上了路。

出了青砖铺就地御路，拐上了繁华的大街，伍汉超正扭头对杨凌讲解着内功心法，忽地语声一顿，下身未动，整个上身却突然平移出半尺，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自轿帘外刺入，一剑刺空，刺空亦有所觉，长剑刷地一声抽了回去。

此时轿外大乱，传来一阵喧闹声。伍汉超低斥道：“果然有刺客！”，话落抄起立在座旁的长剑，一团身扑了出去。

那一剑看得杨凌心惊肉跳，轿外急骤的兵器撞击时，大街上百姓地尖叫喧吵声闹成一团，随后一声娇斥余音渐远，只听伍汉超喝道：“保护大人”，便没了声息。

杨凌定了定神，微微掀开轿帘见四名侍卫紧张地护在周围，临近年关采办年货的人本来就多，这里又是一条极繁华的街道，四下里慌慌张张的人群还在奔跑，地上这么丢了个肥猪头，那么扔了捆烧纸佛龛，一地地狼藉。

杨凌掀开轿帘儿出去喝道：“伍兄呢？”

一个侍卫持着刀，紧张地看着四下疾关逃的百姓道：“追着那蒙面女刺客去了”。

杨凌吁了口气，说道：“去一个人，叫五城兵马司地人赶快弹压地面，乱子越闹越……”，他话音未落，眼角一道夭矫迅捷地人影一闪，那个侍卫被人一脚踢入人群，半空中已喷出一口鲜血。

那人影好快，剑光闪电掠至，另一个已所觉的侍卫刚刚拧身劈出一刀，已被一剑搠在肩膀上，剑抽腿至，那侍卫打着转儿砸向人群，杨凌只觉腰间一紧，已被人揽住提起，耳边一声娇斥道：“断后！风紧各投山门！”

杨凌脚不沾地，被那人裹胁着疾冲入人群，三绕两绕拐进一条未燃灯笼的胡同儿，胡同不长，转瞬间抢出去胡同口儿停着一辆马车，那人抖臂一甩，将杨凌扔进马车，身形一团一纵，也跟着冲了出去，喝道：“马上出城”。

杨凌被那一扔，昏头转向的摔进车内，刚刚扬起头来，身旁就冲进一个人来，挤在他身旁坐下，随即杨凌领口一紧，被人提了起来。

杨凌手忙脚乱地一按，触手丰腴柔软，刚刚觉出是条饱满结实的大腿，整个人就被向后一按，“砰”地一声撞在车棚上，一柄凉嗖嗖、锋寒无比的利刃按在了颈上。

杨凌定了定神，只见车中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辉映下，那人摘下了遮面的黑巾，一身黑衣、肌肤如雪，衬托出一种不染纤尘的美丽。

那张俏脸清雅脱俗，明丽照人，一只莹润无比绿意盎然的碧玉簪子横插在油亮地青丝上，弯弯柳眉下一双俏眼精光闪烁，冷厉无比。

杨凌怔了怔，说道：“红娘子杨跨虎？”

那黑衣劲装的娇俏美人先是一怔，然后启齿一笑，弧贝隐现地道：“原来你已识得我的底细，不错，我正是崔莺儿！厂督大人，你偌大的本事，还不是落入我的掌中？”

她短剑剑刃一橫，剑脊在杨凌颈上一压，板起俏脸低声冷斥道：“我丈夫呢？是不是已遭了你的毒手？”

那忽地一笑，如银瓶乍破，刹那间的笑颜宛如云破月来花弄影般无比动人，转瞬间即如一隙白驹，踏雪无痕，冷俏的脸庞上只剩下一对无比仇恨的眸子，冷冷地盯着他。

第179章 身陷敌手

那一剑隔帘刺入，剑势毒辣，大有志在必得之意，伍汉超不由心头火起，立即提剑扑出轿子，见四名侍卫正拔刀逼向突兀袭来的刺客，轿夫骇得逃到了一旁，便立即抽出剑来，猱身扑上，与那一身黑衣、黑纱蒙面的娇小身影战在一起。

在他心中已认定这就是未及逃走的大盗崔莺儿，江湖传闻崔夫人貌美如花、却弓马娴熟，一身技艺尤在丈夫之上，道上同源送了个诨号叫做杨跨虎，伍汉超见识过杨虎的武艺，虽远不及已，但此时重任在身，面对这蒙面女子却不敢大意。

双方交手几合，伍汉超便放下心来，杨跨虎徒负虚名，真实武艺看来和杨虎只在仲伯之间，缠斗片刻，那女子也看出自已不是他的对手，忽地一声娇斥，抬手掷出一柄飞刀，趁机逃入人群。

伍汉超刚刚投在杨凌门下，若能擒住这名大盗那是大功一件，极为露脸，怎肯舍她离去，立即飞身追去，在他想来，杨跨虎既生了怯意，凭他的功夫要将她生擒活捉也不为难。

可是那蒙面女子十分刁钻，仗着身形小巧，在人群中左兜右转，藉着人流的掩护，伍汉超始终无法擒住她，堪堪追出两条街，伍汉超心中一动，忽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他原来认定这武艺精湛的女子就是红娘子，盗首来孤身行刺，看来是穷途末路无人可用了，这才放心地追上来，可是万一她另伏有人手，凭杨凌手下那些惯于疆场拼杀、不擅小巧功夫的侍卫能护得了大人周全么？

伍汉超想到这里，再不敢贪功苦追，立即返身向原处奔去，回到原处只见一队官兵围在那儿，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四个番子都已身上带伤，伍汉超的心提了起来，惶然抢至近前，只见一个侍卫手捂肩头，鲜血涔涔渗出，他也不管不顾。只是向巡城的刀快们大声咆哮道：“还站在这儿干什么？内厂杨督被贼人劫走了，快快通知五城兵马司搜索全城，叫京营锁了九门，快去！”

昨日杨府遇袭，虽说来犯的悍盗几乎全歼，匪首也已逃遁，按惯例再凶悍的强盗露了海底在官府落案，也得立刻远走高飞，不敢在事发地仪，但巡城御使仍不敢大意。在他严令下，十人一队的刀快满城游走，哪里有些风吹草动也休想瞒过他们。

这里刚刚发生械斗他们就已闻讯赶来，五名负责断后的大盗已有一人中刀而死，余者见势不妙，唿哨一声做鸟兽散。混入人群转瞬间逃得无影无踪，四名侍卫又忽又气，忍不住向这群蠢货大发雷霆。

内厂总督在京师被掳，五城兵马司闻讯叫苦不迭，立刻倾巢而出，执刀持枪的衙役们气势汹汹地封锁了所有地路口，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城宵禁。

刑部趁着宫门尚未落锁急急将消息递进宫去，正德闻讯大怒，立即下令九门落闸大索全城，急召刘大夏要他将霸州一带聚众作乱的盗匪清剿干净。刑部、京营、东厂、西厂、锦衣卫受了圣谕。也是人马四出，闹得整个京师鸡飞狗跳。

这些各部各司衙门的官差老爷们，借着这机会专挑那些大户人家为难，藉口有人告发上门彻查，顺手牵着捞些值钱的财帛。富绅豪商们怎肯让这些如狼似虎的差役们内外搜查，为求平安只好花钱了事，把这些大爷哄走。

奈何这一拨去了，那一拨又来。杨凌的影儿都没见着，这些人倒是发了一笔横财。消息传回山上，吴杰闻讯大惊，杨凌若是有了闪失，那内厂地天便榻了，饶是他一向机警沉着，也被这消息骇的心乱如麻，一时没了主意。

倒是黄奇胤甚是沉着，向匆匆赶来报信的番子问明详情，叫他立即回去严嘱伍汉超等人在刑部不可返回杨府，他面带忧色地对吴杰道：“吴大人，切勿自乱了阵脚，那大盗掳而不杀，必然另有所求，大人一时半晌不会有性命之忧”。

吴杰定了定神，说道：“是了，本官闻讯惶急，心中倒没了主意，他们掳走大人必有所图，京师房屋鳞次，居民百万，若是隐遁，实是无法搜寻，黄老有何妙计？”

黄奇胤道：“夫人有孕在身，若听说大人遇险，惊骇担心之下，难保不会有个闪失，大人要立即派人严密封锁威武伯府，不可将厂督的消息传入府去”。

吴杰闻言凛然，杨凌生死未卜，一时无处追寻。他只有这一个子嗣，这确是一件耽误不得的大事，他向闻讯赶来的柳彪道：“柳千户，此事交给你了，定要护得阖府安全，不可有失！”

柳遽神色凝重，一言不发，匆匆抱拳离去。吴杰想了想道：“那女盗掳了大人，心中忐忑，未必敢在京中停留，不过她既掳而不杀，势必有所图谋，去也不会去的远了。

彭档头、连档头、冯档头、杨千户，你们各领一军，立即赶赴京城四门，查问有无可疑车马，循踪搜索，切记要小心从事，万万不要迫的紧了，逼得那盗匪狗急跳墙。”

四人轰然一喏，也急急闪身去了。吴杰与黄奇胤对视一眼，长叹一声道：“如今你我只有坐守在此等候消息了，但愿大人他……吉人天相！”。

杨凌被锋寒的利刃逼住咽喉，他心中念头急转：红娘子冒着偌大的风险将他劫走，看来是尚不知杨虎已经逃遁。

若是她早早得知杨虎地确切消息，想必也要想尽办法逃离京城了，又怎敢冒此奇险来劫掳自己？可也恰是她尚不知丈夫死活，投鼠忌器之下，才不敢杀了自己。自己因此惹祸，亦因此保身，看来一时是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马车疾行颠簸。杨凌想到这里，暗暗松了口气，望着崔莺儿姣好雪白的俏脸，他轻轻一叹道：“前日你是我座上客，今日我是你阶下囚。杨夫人，本官对你夫妇礼敬有叫。未尝有一丝恶意，为何集中数百袅雄，欲将我一门剪灭？”

崔莺儿想起丈夫的目的，心中闪过一丝惭愧，随即却又恶颜相向道：“你是官，我是贼，官与贼本就势不两立。官兵抓匪、匪杀官兵，各凭本事，还需要什么理由？”

她想起丈夫生命不明，他带来的两百名得力手下几乎被眼前这个书生杀的精光。不由恨得银牙紧咬，狠狠地问道：“快讲，我丈夫现在怎么样了？”

杨凌见她果然不知杨虎消息，心中更是大定，他好整以暇地道：“那些盗匪夜半闯入高老庄，在千余名官兵围剿下全军尽墨。至于杨虎么……”。

红娘子闻言神色一紧，急问道：“他如何了？”

杨凌硬着头皮道：“他腿上中了一箭，已被本官生擒，现在就押在大牢之中。”

杨虎中箭受伤，然后被擒了？这个听起来倒是有几分可信，否则以杨虎地性子，断无全身而退独自逃命的道理，若他没有受伤。凭官兵的功夫能擒得住他的也没有几个。

红娘子半信半疑地瞟了杨凌一眼，冷笑了一声道：“好，我暂且信你，你是生是死。就看杨虎是死是活，若是被我打探到他已不在人间，我就用你的人头、祭奠我的亡夫！”

崔莺儿霍地收剑，用剑柄一挑轿帘儿，向外张望一眼，然后就在杨凌面前宽衣解带，换上一身寻常衣服，大方自然地直把杨凌当成了一个死人。

她内里穿的虽不是亵衣缛裤。可是她蜂腰耸胸、长腿翘臀，体态极是妖娆，车厢内又狭窄，偶有碰触，就是一抹丰盈，反弄地杨凌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红娘子悉悉索索地穿好衣服，娇声喝道：“停车！”

马车一停，红娘子探手一抓杨凌的手臂，犹如一道铁箍一般，抓得杨凌挣扎不得，红娘子冷斥道：“下车！”

她将杨凌扯下了车，马车上坐着一个满脸虬须的葛袍大汉，红娘子说道：“胡老四，出城一直往北走，过了今晚就自寻门路吧，风声平息了再回山门”。

那胡老四原本是个独行大盗，后来被杨虎收服拜了把子，这种独力周旋于官兵包围之中的把戏经历地极多，对于前程凶险根本不甚在乎，逆耳言畅然笑道：“嫂子放心，兄弟去了，你自己保重”，说完看着杨凌狞笑一声，一挥马鞭疾驰而去。

杨凌有些意外：红娘子只是一个绿林大盗，在这京师中也有隐秘的住处么？若是客栈或普通人家借住，自己被抓，必定满城搜索，她又如何保证不被发现？

这条胡同有些偏僻，远处偶有几个人影慢悠悠闪过，红娘子将剑柄一顶杨凌后腰，低声道：“莫作声，跟我走，如果敢玩花样，叫你人头落地。”说完一推杨凌，逼着他闪进了夜色当中。

京师分宫城、皇城、内城、外城四层，这里已是外城，没有修筑城墙，但仍属于京师范围。这里住户人口已相对稀少，胡同走出去是一片荒地，再前方却是一座尚未修长完成的道观。

道观内刘老道正和翠儿窃窃私语，刘老道望了眼殿上几个抱着兵刃走来走去的悍盗一眼，挨着香案轻声道：“真是失算，我设计让你先出手，就是想让你一剑结果了那姓杨地，孰料他忒也狡猾，轿内居然玩起了双簧，如今也不知红娘子得手了没有”。

翠儿悄声道：“杨虎在北绿林极具威望，登高一呼从者如云，对教主的大计甚有助益，红娘子如果真能用他换回杨虎，说起来对我们更为有利，杀了一个内厂头子对天下大计有甚么用？”

刘老道轻哼一声道：“杨虎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如果是活着是否真的落入官府也不知道，官府肯不肯放下体面、和盗匪交换人质还是不知道，我们跟着她冒着杀头之险，把本教这个尚未完成的秘密香坛也供献了出来，如果毫无斩获，如何对教主交待？”

他悄声道：“我已安排人分别往宫中和衙门里打探准确消息，如果杨虎根本不在官府手中，就杀了杨凌，然后在地宫中再避几日，风声小些了你们就离开”。

翠儿嗤笑一声道：“这个倒不劳你担心，红娘子若放了杨凌，如何对丈夫地兄弟们交待？再说旁边那几个人都是那二百个大盗的死党，恨杨凌入骨呢，杨虎无论是死是活，杨凌都休想再活着出去了”。

二人正说着，门口儿几声老聒鸣叫，殿内几个人忙提起兵刃悄悄隐在殿门两侧，远处一个声音细细地道：“莫担心，是大嫂回来了”。

殿内众人喜出望外，忙迎了出去，刘老道和翠儿相视一眼，也连忙跟了过去。

红娘子和杨凌在几个拿着刀剑地汉子簇拥下回到殿内，殿内没有掌灯，由于天寒，大殿盖了一半暂时停工，半片房梁暴露在漫天星光月色当中，稍有几分光明。

红娘子低声道：“兄弟们都安全回来了么？”

一个大盗道：“巴六子被摞在那儿了，其他的兄弟都没事”，说着狠狠地踢了杨凌一脚，咒骂道：“狗官，一定要你为兄弟们偿命！”

红娘子冷斥一声道：“住手，你虎哥还在官府手上，这人有大用”。

刘老道探头向外边看了看，然后缩回去道：“好了，人抓到了，大家也安全回来了，赶快避到秘室中去，小心不要露了行藏。”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香案石台旁，在地上摆弄了一阵，推开一方石板，露出个黑洞洞的洞口，有人晃着了火折子，引着大家都避进了地下秘室里去。

地面工程尚未完工，这下边也简陋的很，空荡荡的三间石室，四壁萧条，不过这些人决意避到此处去，已准备了饮水、食物和火把，此时火把猎猎燃起，照得洞内通明。

红娘子看着杨凌被两名大盗押进一间石室，转身对刘老道笑道：“先生神机妙算，难怪非要翠儿先动手，原来杨凌在轿内设了高手埋伏，若非先生用计，我们一拥而上漏了行藏，便难以抓到他了”。

刘老道怔了怔，干笑两声道：“这个……咳咳，总瓢把子可有了消息？”

崔莺儿听说丈夫安然无恙，便欣然道：“方才他已招认抓了虎哥，虎哥只是受了伤，倒无性命之忧。今日天色已晚，城中寸步难行，先生有南来的度谍文书，不致引人怀疑，明日还要劳烦先生给官府投一封秘信，用这狗官换回虎哥来”。

这时那边空荡荡的洞屋中传出几声大叫，崔莺儿霍然奔了过去，见那两个大盗正欲对杨凌动用私刑，立即喝道：“你们作什么？”

第180章 横生枝节

红娘子见了室内情形，心中了然，她冷冷地喝道：“放开他，你们出去！”

两个大盗虽恨杨凌入骨，但杨跨虎积威之下，二人倒也不敢轻易发作，反正杨凌已落入他们手中，也不怕他逃了出去，两个大盗向杨凌重重地啐了口唾沫，拱拱手走了出去。

杨凌捂着胸口喘息着站直了身子，红娘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会儿，红娘子又走了回来，将一袋清水、两个馒头递给杨凌，抱着宝剑倚着石壁坐下，说道：“我在这儿看着你，吃完了就歇下，明早你亲自写封信，拿去官府换人，保你的狗命”。

杨虎早已逃之夭夭，若被她知道真相，自已还活得成么？杨凌一时无计可施，只得拿着水袋馒头也贴着石壁在她对面坐下，轻轻叹道：“初见夫人时，夫人购粮赈灾、古道热肠，颇有侠义之风，杨某虽身在朝廷，自问不曾做过一件对不起百姓的事，你们为何想要致我于死地？”

他有心想点出暖窖这富，又恐这女人恼羞成怒，自己又要多受苦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崔莺儿为之语塞，她顿了顿才冷笑道：“我赈济灾民，是因为我自己也是穷苦人，知道挨饿受冻的苦。我们不只想杀你，还想杀掉所有的官儿，推翻这个害人的天下，重建一个朝廷”。

杨凌吁了口气道：“你赈济百姓，只能让他吃饱这顿饭，天灾人祸不断，百姓嗷嗷待哺，你有多少钱财购买粮食？待到官仓也吃空了，你让天下的百姓吃什么去？你是济一时之急，我引进那些异国作物，却是从长远打算。

莫以为只有你同情百姓，当今天下虽有弊政。但是朝廷并不腐朽，官员们有许多都心忧移民。你想重建一个朝廷，那要打多少仗、死多少人？把这天下打的破破烂烂的，再破而后立，何如支持朝中清廉正直的大臣，革新除旧。除贪官污吏，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再说，凭你们就能推翻这天下么？”

红娘子傲然道：“官兵了不起么？我们的山寨被剿了多少回了，那些官兵能奈我何？各山各寨的人马若是集中起来，便是一支远胜于朝廷的精兵。要取天下，又有何难？”

杨凌冷笑道：“痴心妄想！”

崔莺儿俏眼一瞪，杨凌赶忙接着道：“你们借助地利，官兵来剿便往深山中一躲，能从官兵手中毫发无损地逃走，就自以为可以对付

Chapter_34

官府的千军万马了？

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该知道大明皇室正统是朱家，天下士庶良贱信仰膺服者不计其数，你们做山大王时看起来没什么要紧，真要起兵造反，有多少人信服你们？而大明正统这四个字却可以变成实实在在地钱粮、刀枪和士兵，变成坚决支持的力量。”

崔莺儿冷笑不语，杨凌鼓起勇气继续道：“你说要推翻朝廷，再造一个天下，好。我问你，如果你红娘子就是天下之主，你要如何造福于百姓？”

崔莺儿眸子一亮，脱口道：“当然是取消那些该死地税赋，不再要河南河北的百姓家破人亡地为朝廷养马，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有饭吃、还有肉吃，有衣穿，不会挨冻受饿，我自己就是苦哈哈，不会亏待了百姓”。

杨凌轻笑不已，崔莺儿俏脸一红，不自在地冷斥道：“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么？”

杨凌颔首道：“对，都对，那我来问你，今年河南大水、陕西大旱、山东蝗灾遮天蔽日，苗山一带土瑶作乱，你取消税赋，拿什么供养你的军队，供养为你管理天下的官员，拿什么去救济快要饿死地百姓？天灾人祸之下，粮食收成不足三成，你如何让百姓衣食无忧？”

崔莺儿怔了怔，一向只抱怨官府的昏馈无能，想着打下江山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她倒没有去想这些，崔莺儿咬了咬唇，说道：“那些豪绅地主有地万顷，就算灾荒之年，家里也是丰衣足食，我可以让百姓吃大户，总不会饿死了他们”。

杨凌摇头道：“那时这些富绅也是你的子民，他们的财产土地是多少辈积攒下来的，你要把他们逼地去造反？再者天下富绅在十成人中不到一成，钱粮聚在他们少数人手中算是富的流油，分给百姓后每人不过有口粥喝，朝廷领着百姓去吃大户？这就是你的法子？”

“你又说取消马政，不错，我也听说马政苛厉，逼的百姓苦不堪言，这个是要朝廷去一点点改变的，难道不用养马就是好办法了？如今鞑靼犯边，铁骑数万，如果没有骑兵，你要如何去保护你的江山和百姓？鞑靼来了，凶狠不胜过税吏百倍么？

沿海倭寇作乱，要不要造船？要不要训练水师？伐木、造船要用徭役，养兵练兵要收税赋，造船造甲处处花钱，你只是心中想善待百姓，做地到么？”

红娘子地脸色有些发青，杨凌继续摧毁她的自信，毫不留情地道：“税赋、养马不能不要，端看要怎么施行。官吏、田耕不能不治，端要看如何去治。治理行政、理财税赋你们懂么？你们只会破坏、不会建设！”

红娘子忍不住斥道：“住口，任你百般狡辩，朱洪武又是什么出身，还不是坐了天下？”

杨凌悠悠地道：“洪武皇帝出身微薄，但并非一介不学无术的武夫，而且他反元暴政，身边有多少才智之士助他？你们呢？你不会不知道天下读书人的心在谁那边吧？

真要反了，你们也不过是从山贼变成了流寇，随风浪而起，随风浪而落，百余年后，后世人谈起你们，不过是史书中为祸一时，搅得天下血流飘撸、于百姓毫无益处的土匪，如果你们有子孙后代，也会为你们蒙羞……”。

杨凌尚未说完。“呛”地一声，寒光一闪。那柄短剑已抵在了他喉下，激得他咽下肌肤起了阵阵战栗。杨凌先是一阵慌乱，随即却平静下来，坦然望向红娘子。

石室中一时寂寂无言，只听到两人的呼吸声。过了半晌，红娘子才冷冷地道：“知道你读的书多，不用和我掉书袋，我只知道，我们全家是被官府逼上山的。我只知道霸州有无数的百姓还在官府欺压下有上顿没下顿地熬日子，所以……我们要反！”

她说完霍地收剑，“嚓”地一声短剑入鞘，头倚地壁上微微阖起了双眼，说道：“不要打逃走的主意，老实歇着吧。再饶舌多嘴。就割了你地舌头！”

杨凌见她脸上肌肉隐隐跳动，显然正在强忍怒火，也不便再讲，呆坐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想出明日红娘子若拿他交换杨虎，如何才能逃脱出去。

杨凌深思半晌，想想吴杰、黄奇胤等人都甚有机谋，朝廷上也不乏睿智之士，明日一封交换人质的信送到他们手中。断不会有人愚蠢地直接对盗匪说出无人可交地话来，如今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再另寻机会了。

他叹了口气，觉得腹中有些饥饿，便就着清水吃了一个馒头，然后倚在壁上假寐。俄顷，壁上火把渐渐微弱，终至毕剥熄灭。

杨凌也渐生倦意，只是从来没有在冰冷的硬石面上睡过觉，一时难以入眠，石洞内静悄悄的，杨凌静静地倚在那儿，正在想着对策，忽然发觉对面悉悉索索，似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偶尔，还有轻轻的一声叹息。杨凌那番话，她还是听在耳里了。

洞穴内不知天明，但时辰到了自然也就醒来，室内重又燃起了火把，外边把风的人悄悄溜进洞来，后边跟着刘老道，原来他昨夜并未在此住宿，也是天亮才从其他秘密信徒地住处返回。

红娘子和翠儿忙迎了上去，红娘子问道：“刘先生，如今外面情形如何？”

刘老道苦笑道：“官兵折腾了半晌也就歇了，但是内城已经宵禁，京师四周所有路口都设了关卡，进城不限，出城的人必须有路引官藉，所有车马货物盘查的连只苍蝇也逃不出去，那些郊区进城没有路引的人必须去官府登记，由亲眷作保才可出去”。

红娘子动容道：“动静闹的这么大了？刘先生可曾引人注意？”

刘老道说道：“还好，我是游方道人，路引是从南方北来，嫌疑最小，而且我只在城中游荡，并不出京，所以盘查一番也就没事了，只是……这次泄了底，霸州一带我们辛辛苦苦打下地基业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红娘子不以为然地道：“怕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况总寨早迁出了霸州。我马上叫杨凌写封亲笔信，只要他们同意换人，我们就胁人出城，在丰台交换人质，凭我们备下的快马和骑术，一出京师再也无人可挡。”

旁边几个大盗听说老大马上就可以被救出牢笼，一时摩拳擦掌甚是兴奋。刘老道扛着旗幡，以测字算命为掩护，笔墨纸砚是随身带着的，从褡裢里取出来交与红娘子，拿进去叫杨凌写信。

杨凌踌躇再三，方提笔写下一封信，他倒也乖巧，信中丝毫不敢暗示自己的大致所在，事实上他对北京城并不熟悉，除了知道置身在一处尚未完工的道观下边，他也不知现在在什么地方。

杨凌信中说明自己已被人捕做人质，歹徒提出欲用杨虎换他自己，要见信者速呈皇上，如果皇上允喏，便去锦衣卫将押在大牢中的大盗杨虎提出来，再按对方要求送至指定地点，为求逼真，他还解下随身玉饰作为信物。

这封信把杨虎关押地地点都有和鼻子有眼地指了出来。就算官府中看信地人是个智障，也不会还不懂他的意思了。

不过那时是冷兵器时代。武艺高强、骑术精湛的悍匪要从官兵手中脱身很容易，况且双方交换人质，也不会允许官方派出太多人马，这样一来双方顶多隔着二三十丈互换人质，杨凌对自己能否逃出对方掌握仍是毫不乐观。

官府如果用个假货冒充。霸州大盗们不会不检查他的容貌，况且红娘子是杨虎的枕边人，只看身形也能瞧出六七分来，官府纵然明白了自己地暗示，如果救自己脱离磨掌。仍是一个难题。

红娘子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杨凌也无暇多想，只好硬着头皮写就，然后交给了红娘子，只盼朝廷有能人想出可以瞒天过海的计策。

红娘子接过信和玉饰，叫两个人看住杨凌。自己匆匆出去递与刘老道。刘老道在火把下细细看了六七遍，确认字里字外、横着竖着都没有什么机巧，这才放心地将信小心卷入道袍下地腰带中，然后说道：“你们吃点东西，先候在这里，待我去五城兵马司，寻机递进书信”。

刘老道匆匆爬出地道，重又掩好洞口，悄然去了。红娘子旁边一个狞面大盗冷冷地看了眼关押杨凌的房间。对红娘子悄声道：“嫂子，等大哥救出来，咱们就结果了这小子，然后再逃，一出了京咱就是猛虎归山、蛟龙入水，谁也休想绊得住咱们了”。

红娘子一怔，迟疑道：“胡说，你这边动手，官兵那边就不会动手了？今天能救回你虎哥便成，不要多生事端”。

另一个满脸坑坑洼洼，瞧着就怵人地光头大汉狞声道：“大嫂放心，咱们不动手，官兵就肯眼睁睁看着咱们走了？胡大锤的淬毒袖箭十丈之内就是阎王贴子，虎哥懂得地趟拳，到时兄弟招呼一声，贴地窜出来，不会有事的，难道咱们还和官兵讲信义？”

红娘子心中有些乱，昨日杨凌说地话在她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记，她真想救出丈夫后同他再好好谈一谈，对杨凌也实在提不起杀机。

翠儿在一旁察颜观色，适时插嘴道：“小姐，胡大哥说的是呢，姑爷待兄弟们情同手足，这一次可是两百最亲近的兄弟丧命在他手上啊，这份血海深仇，以姑爷义薄云天的性子，怎肯善罢甘休？

若是那狗官安然回去，今后防卫定然森严，姑爷再要报仇，自己岂不凶险地很？顺手结果了他的狗命，既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了仇，回到山门向上上下下有个交待，也免得姑爷再涉险地了呢”。

几个大盗听的连连点头，一齐把目光投向红娘子，红娘子心乱如麻，想了半晌才重重一跺脚，咬着牙道：“罢了，便依你们，不过一定要小心从事，务必以虎哥安危为重！”

几个悍盗齐刷刷点头道：“大嫂放心，这个我们理会得”，翠儿在旁边瞧了微微一笑，一丝得意从眸中攸然闪过。

京师街头依然繁华，但是却洋溢着一种紧张气氛，所有的城门口都刀枪林立、戒备森严，由于检查缓慢，出城进城的人排起了长龙。

京师大街上新年地喜庆气被冲淡了不少，一队队京营官兵和巡捕不时穿过大街小巷，所有地衙门和官员居处都部署重兵，层层把守，平素轻车简从的大臣们现在上街都前呼后拥带了几十号家将，没有这个派头和实力的官员干脆不露面了。

这样紧张的气氛在京师是前所未有的，由于各城门出入不便，大批的年货无法进城，导致物价飞涨。由于风传杨厂督若是找不到，城禁一时不会解除，担心货物再次加价的百姓只得迎着嗖嗖的冷风，硬着头皮上街采购年货。

刘老道举着旗幡摇摇摆摆地走在街上，路过的官兵瞧见只是一个干瘪老道，神情自若、东张西望地寻着生意。只打量几眼便走了过去。

刘老道慢慢逛到五城兵马司衙门口外，穿进侧墙外一条小巷。快走到巷口时假意放下幡子歇息，然后捡起块石头，从腰间取出那封信来，一齐用布巾包住，趁人不备猛地掷入院墙。然后提起旗幡急急便去。

兵马司地人是做不了主地，这封信层层呈上去，最快也要到晌午才能有下文，如果朝廷答应换人，自会在他指定的显要建筑上做上标记。那时再另寻一家衙门投信，指出进一步要求便是。

厂甸街小贩极多，是比较繁华地街道，刘老道在街边花了一文钱向馄饨摊租了张桌子支开了摊子，悠闲地候着客人，今儿有心思算命的人不多。不但没有人光顾。大伙儿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刘老道也不以为意，眯着眼看着日光方位，估了估时辰，正想收摊寻个地方吃些东西，一个小厮模样的清秀清秀少年站到了他的摊前。

刘老道不在意地瞥了他一眼，捻须笑道：“小哥儿是测字还是算命？亦或是代写家书呀？”

少年笑产瞎：“我不识地字，这辈子就是侍候人的命，还算什么？求先生代写封家书”，说着手指似无聊地在他软盘上随意拨弄几下。手指极快地做了几个手势。

刘老道脸色微微一变，手拢在袖下，用只有站着的少年才看得见的动作也回了几个手势，然后亲热地道：“请坐请坐”，他一边取出毛墨，一边悄声问道：“上边有什么吩咐？”

那小斯支着下巴下溜了一眼，轻声道：“很急，要你无论如何保住杨凌性命，务必将他送回朝廷，不管用什么法子！”

刘老道一怔，轻轻摊开一张纸，掂起砚来作势磨着，说道：“此人是皇帝心腹，杀之对我们的大业甚有帮助，为什么要放他？况且他杀了杨虎那么多人，红娘子岂肯甘休？请回覆坛主，此人放不得”。

那少年虽是小厮模样，对他却颐指气使，极有气派，闻言冷笑一声道：“红娘子如果阻拦，就连红娘子也杀了，你记住，无论如何，务必要保他周全，这不是坛主地命令，而是教主的命令！”

刘老道大吃一惊，磨砚的手顿时停住，惊讶地道：“教主他老人家也在京师？这事……甚是为难，和怎么突然又要保他了？”

少年目光一寒，冷冷的道：“教主在哪，也是你打听的？”

刘老道打了个冷战，不敢再问，少年薄薄的嘴唇勾起一道弧线，说道：“宫里刚刚传出的消息，真龙要出水，少了他就未必成行了，要钓青龙，就得舍了这蟹将。还有，杨虎已经逃了，死了红娘子，还怕他不更卖力地帮我们打天下？”

第181章 阴谋败露

五城兵马司衙门口的鸣冤鼓还好端端地立在那儿，按着信中的约定，如果官府同意交换人质，就将这鸣冤鼓撤去，这衙门立在闹市之中，四街八坊远远的就可瞧见，如今巨鼓犹在，看来官府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刘老道远远的在岔路口瞟了一眼，便举着旗幡若无其事地走开。皇上要出京，杨虎已经逃了，官兵即将大举进发霸州，杨虎的绿林势力在天子震怒之下，眼看已是岌岌可危，这一连串的消息将他原来的部署全盘打乱了。

弥勒教原来就没打算利用绿林大盗起家打天下，他们要走的是上层路线，谋夺兵权皇位，顺利得到天下，如今又有皇帝出京这个剪除天子的好机会，李福达是无论如何不舍得为了一只小虾放弃这条大鱼的。

况且在官府全力围剿之下，霸州绿林的势力已经没有多大利用价值，杨虎如今能起到的作用不过是一个骁勇的刺客，他这个军师也就不介意是否会暴露身份了，是以严令他不惜一切手段也要保全杨凌周全。

刘老道暗暗苦笑一声，昨儿还处心积虑生怕杨凌不死，谁料一夜之间风云大变，如今却得想办法保护它的性命了，如果世人真的有命运左右，恐怕无人比他更有福气了。

假意声称畏于官威投靠官府，引兵杀了红娘子？这个主意刚刚浮上心头，他就轻轻摇了摇头，他和翠儿户籍路引都是假的，杨虎一介绿林大盗挖不出他的真正根底，官府却不会容下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送进宫的那两位，确实打着杂耍艺人的幌子走了七八年的江湖，饶是如此，还得宁王以堂堂藩王之尊亲自作保人才送得进宫，自己投靠官府万一被人挖出底细……，当初跟着教主李越在甘陕一带传教，自己可是响当当地八大护法之一，识者甚众呀。

最好红娘子识趣，知道杨虎已经逃逸的消息肯放了杨凌，不然的话……，刘老道暗暗咬了咬牙，眼中杀机一现即隐。

午朝时间早已过了，保和殿内的朝中重臣仍是济济一堂，沸沸扬扬地没个结果。正德本想传膳让这些大臣先填饱肚子，看了这情形气就不打一处来，坐在那儿压着怒火沉着气儿看他们吵，脸色越来越青。

大臣们也注意到了小皇帝的神情，喧闹声渐渐轻了下来。

正德默默地捻着手中玲珑剔透的玉杯，缓缓环顾了一圈，只见刘瑾和谷大用窃窃私语，李东阳和焦芳各自腆着苦瓜脸，一根一根捻着胡须，杨廷和负着手看着墙上字画，六部九卿和各部侍郎神色各异，有的怒容满面，有的幸灾乐祸。

正德看了看吴杰，这位从未进过皇宫的老大人清矍地面容上沁满了汗珠，正焦急万分地看着他。

正德咳嗽一声，呼出胸中一口怒气，这才说道：“诸位爱卿，如今看来，女盗红娘子并不知道她的丈夫已经逃出京城，意欲用杨侍读交换杨虎，如今盗匪正等着朝廷的答复，众卿商议地如何呀？”

刘大夏沉声道：“皇上，老臣以为，女盗既然传信进京，显然京师封锁及时，她们尚未来得及逃出去。京城各部兵马如云，兵部、京营、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乃至三厂一卫，要将京城翻个底朝天又有何难？可着各部加紧搜索，他们还能逃上天去不成？”

正德冷笑一声道：“都找了一天一夜了，可曾找到了么？顺天府里上奏折来说，京师百姓已怨声载道，还要如何搜索？再者，杨卿在她们手上，若把她们逼得急了，岂不鸡飞蛋打？”

杨芳应声道：“皇上，臣以为刘大人说的是，堂堂朝廷岂能和盗匪讨价还价？昔年夏侯淳守濮阳，吕布派人劫了他诈取财物，部将韩浩勒兵营外决不妥协，悍然对匪用兵，自此再无掳人为质者。今凶顽在天子脚下犯下如此重罪，竟敢与朝廷议价，朝廷体面何在？今后悍匪们以此为例，朝廷如何应对？此风断不可长！”

焦芳白眉一展，说道：“杨大人此言差矣，常言道兵不厌诈，杨虎并不在朝廷手中，我们将计就计，假意答应交换人质，趁机救出杨大人有何不可？难道坐视一位朝廷重臣丧命于宵小手中便不失朝廷体面了？”

韩文沉吟道：“皇上，朝廷律法不能不顾，杨大人地性命也要顾全。依臣看，还应再做思量，周密打算。盗匪既有所求，杨大人一时便不会遇害，当然，朝廷要严密封锁消息，加紧四城巡逻，莫要走了盗众，也莫要走露了杨虎已然逃逸的消息。”

李东阳听的轻轻摇头，正德瞧见他动作，连忙问道：“李大学士可有什么高见？”

李东阳拱手道：“皇上，依臣看来，大盗杨虎若真在我们手中，似此等杀官造反、啸聚山林的强盗，是否向盗伙妥协，还有待商榷，毕竟朝廷的律法和颜面不能不顾，杨大人深受帝恩，必然也能体谅圣意，不肯行此助长贼人气焰的行止。

然……既然杨虎不在我们手上，这权宜之计倒大可使得，臣以为应暂停入室调查，漫说此举未必盗众藏匿之处，真若寻得，杨大人在贼众手上，投鼠忌器之下如何剿匪救人？

所以，朝廷不妨答应他们的要求，两方最终达成协议，总还要两三日时间，朝廷应令京营和五城兵马司加紧封锁和巡逻，以防贼人逃逸，令刑部秘探和厂卫秘密侦缉杨大人被囚禁之地，伺机营救，待双方议定交换人质的所在，可以密置箭手伏兵，见机行事。”

马文升闻言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说话，谷大用与刘锦计议已定，已抢先说道：“皇上，奴才以为，李大学士此计最是妥当：不答应的话白白害了杨大人性命，堂堂朝廷重臣丧命于盗贼之手，岂不同样有失朝廷体面？

贸然答应地话，咱们手里没有那个大盗杨虎，万一贼人派来个喽罗察验真假，势必要露馅。不妨先慢慢答应着，咱们这里一边准备一边循踪追索，若是能顺利救出杨大人那是最好。若是不能，再想个法子瞒天过海，交换人质时再将贼人一网打尽。”

正德闻言拍案道：“好，众卿不必再议，就按这个法子办，大用，叫五城兵马司传出讯去，等贼众派人联系，侦缉贼巢、交换人质由你和内厂吴杰负责。记住，朕要活杨凌，不要死厂督！”

众大臣齐齐俯身道：“臣遵旨！”

刘老道一边穿街走巷，一边思索着对策。若是交换人质，官府方面难保不会预布伏兵，就算红娘子走得了，自己能否逃脱可就两说了。

再者红娘子绑架大户、勒索钱财的事也没少干，是绑票的行家，她若先派个人去验看人质，那就漏了馅了。

若是对红娘子言明杨虎已经脱身的真相，杨凌被释放地可能性小，倒是立即撕票的可能更大，对她说明放了杨凌是要引皇帝出京？这个女人从小混迹在绿林中，为人机警的很，自己在严密封锁的京师逛了一圈就有了这么准确机密地消息，势必惹她生疑。

刘老道思来想去，终于把心一横，还是先回去一趟，探探她的口风再说吧，如果实在不行，为了正德皇帝那条大鱼，为了自己的前程，只有苦了这红娘子了，只是可惜了这花不溜丢的小娘们儿。

刘老道为两个老太太算了个命，得了几文铜钱，过了晌午再转悠到五城兵马司门前，只见架上空空如也，那面大鼓已不知去向，此时天色阴沉，稀稀落落的雪花儿飘扬下来，街上行人渐少，刘老道恐怕引人怀疑，也返身向北城区慢慢走去，到了那条胡同，看看无人注意，刘老道匆匆闪进那座道观。

道观连门也没有，四下透风，昨儿头一夜派了人在外边把风，白天却不能着人在外面候着，恐被过往的百姓注意。刘老道启开机关，悄悄钻入石室，两个持着刀剑地大汉瞧见是他，这才放下兵刃，急切地问道：“刘先生，官府答应了么？虎哥可还安全？”

刘老道微微一笑，说道：“还好，官府已对我们示意愿和我们交换人质”，此时崔莺儿和翠儿也闻讯迎了出来，刘老道和她们避进一间石室，编撰了一番话，然后问道：“夫人有什么打算？等救出大当家地，杨凌如何处置？”

红娘子终于咬了咬嘴唇，轻声道：“今早我们计议已定，二百多条人命不能不顾，人一救出来就杀了杨凌，祭奠他们的在天之灵。”

刘老道强笑道：“这个……大局要紧，夫人和大当家的是要干大事地，如果因此激怒官府，大当家辛辛苦苦建立的基业不免要受到打击，何如放他一马……”

翠儿一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他又在玩什么把戏，刘老道笑地有点儿苦，却是有苦难言。

站在门口的两个盗匪闻言走了进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不以为然地道：“刘先生怎么如此妇人之仁？不杀他咱们搞出这么大阵仗，官府就肯轻易罢休了？”

另一个光头大汉眉飞色舞地道：“正是，干咱们这个的不怕得罪官府，就怕字号不够响亮，此次进京折了两百个兄弟，不杀了他如何向山寨上下交待？若是杀了他，三山五岳的好汉谁不钦佩？虎哥的字号一定更加响亮，就算这座山头毁了，要另起炉灶也易如反掌。”

红娘子听到这里，把心一横道：“就这么办。和官府还有什么信义好讲？胡大锤，官府既然答应了，明儿一早我们就准备强行出城，你去官府先看看你大哥，别被他们坑了。”

满脸横肉的胡大锤满不在乎地点头道：“大嫂放心，有那狗官在这儿，官府还能把我个小喽罗怎么样？我一定陪着虎哥安全到达丰台，官兵别想和我玩花样儿。”

刘老道听了心里一凉，红娘子想起杨凌，心中仍是有些愧意，可是丈夫已经走上这条路，做人妻子的，除了陪着他一直走下去，还能怎么办呢？

她怅然一叹，对刘老道说道：“刘先生辛苦了，你先歇歇吧。熬过明日，咱们就远走高飞。”

红娘子转身到杨凌房中，胡大锤和那个光头大汉黑鹞子鬼头鬼脑地跟在后边，崔莺儿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两个土匪不怀好意地看着杨凌笑笑，施施然走了出去。

杨凌扶着墙壁站起身来，地洞里升不得火，虽说比外边暖和一些，仍然十分阴冷。他身子骨不及这些悍盗，独自在石洞中难捱得很，便盘膝照着伍汉超的法子打坐，如今他还不会大盘，在盗匪看管之下也不敢张扬，可只是小盘了半个多时辰，两膝也麻了。

他看着红娘子脸色，问道：“朝廷同意交换了？”

红娘子瞧着他有些憔悴地摸样，心肠不禁一软，肯舍粥济民地官儿有几个？他还苦心竭虑地想着改良庄稼，倒真是个好官儿。

去他府上造访时，他的夫人也是和蔼可亲，毫无一点官太太架子，可是……不杀他，那两百多条人命如何向兄弟们交待？再说丈夫既已走上这条路，对朝廷越是有用的官儿，越是我们的大敌，谁会想到这次上京，皇帝没杀成，却让他当了替罪羊？

崔莺儿心中有愧，语气就柔和了许多，轻轻点点头道：“嗯，看来皇帝很赏识你呀，为了你封锁了整个京城，我们提出交换，官府想也没想便答应了，明日我派人去和官家碰头儿，只要他们交换人质时不玩花样，你就……你就可以回去了。”

崔莺儿啸傲山林，杀人掠货也是个心狠手辣、眼都不眨地主儿，否则焉有那么多桀骜不驯的大盗臣服，可是说到这儿竟然脸上一热，有些挂不住颜面，她急急转过身去，解下夹棉披风反手掷给他道：“你们当官的比不了我们，在这儿也别摆官架子了，把它披上吧，晚上……我叫人弄些酒肉回来，你就不会像昨晚一样冻的睡不着了。”

另一间房内，红娘子刚刚离开，翠儿便凑近刘老道，低声道：“你搞什么鬼？不是说要鼓动红娘子杀了他么？怎么又变了卦？”

刘老道苦笑一声，看了眼外边，飞快地道：“唉！世事难预料……，教主亲自派人传讯，皇帝可能要出京，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杨凌是伴驾地重要人物，若少了他地支持，恐怕皇帝就难以成行，因此必须得保下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死了。”

翠儿吃了一惊，悄声道：“有这种事？惨了，现在要怎么办才好？那几个家伙执意要为兄弟们报仇，我也帮腔劝说过她，红娘子若拿定了主意，可是执拗的很，没几个人劝得回来呢。”

刘老道冷冷地道：“你跟了她几年，最是熟悉她的脾气禀性，她已把你当成姐妹般看待，回头你再劝劝她。我就住在这道观后边地洪员外家，这里听不到打更，你估算下时间，大约二更左右我会带人来，你假意起夜出来见我，如果她回心转意那便罢了，如若不然，你出面先解决了把风的人，咱们和她一拍两散！”

翠儿失声道：“甚么？那样一来，咱们在绿林这些年地心血……？”刘老道嘿然道：“他们在朝廷落了底，你以为官兵围剿之下他们还成得了什么大事？咱们的宝可没押在这伙山贼身上！”

是夜。洞中火把渐明渐暗，睡在洞口的翠儿忽然张开眼睛慢慢坐起身来，她的手按在地上，略显紧张地看了眼崔莺儿，她斜靠在石壁上，双手抱肩，怀里环着那柄短剑，呼吸平稳自然。

翠儿又向洞里看了看，杨凌不习坐姿睡觉，裹着那夹棉披风佝偻着身子偎在地上。翠儿轻轻吁了口气，站起身悄悄向外走去。今夜洞口是胡大锤和樊老二把手，见她俏生生地走过来，胡大锤色眯眯地笑道：“翠儿，可是冻得睡不着觉了，要不要哥哥抱着你取取暖呐？”

翠儿笑啐了他一口道：“去你地，少跟我不干不净，让小姐听见了看不收拾你，躲开点儿。”

翠儿扶梯而上，胡大锤嘴上虽敢开些玩笑，却不敢和红娘子的人动手动脚，况且他也知道这女子武功比他高明多多，他笑嘻嘻地让在一边，看着那圆溜溜的翘臀扭动着消失在视线里。

道观后边是一片短树丛子，傍晚时寒风呼啸，这时风却小的多了，大片大片地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无星无月，天色如墨。

翠儿应付了把门地大盗，悄悄闪进林子，听听身后没动静，便悄悄向前掩去，摸到树林外矮墙边，翠儿侧耳听听动静，双掌轻轻击了三掌，不远处有人低喝道：“什么人？”

翠儿也压低嗓音道：“天降弥勒佛。”

对方欣然答道：“当主彼世界！刘护法，人来了。”

翠儿摸了过去，对方不敢燃灯，一点微光下只见影绰绰六七个人影围了过来，中间一个人低声道：“翠儿，怎么样了？”

翠儿听出是刘老道的声音，忙迎上去道：“红娘子机警着呢，早上我才劝她杀了杨凌，晚上劝一阵儿便不敢再劝，恐引起她疑心，后来黑鹞子几个人听到了，又来驳我，他们都是杨虎的结义兄弟，红娘子听了更是不肯再松口。”

刘老道嘿道：“没办法，如今看来为了教主的大计，只有杀了她了，这娘们武功了得，一会都放机灵点儿，可惜咱们没带着药物，要不就方便多了。”

翠儿低声责怪道：“世上哪有无色无嗅的毒药？再说我随她几年，深知她的厉害。寻常害人的玩意儿，她只一嗅便闻得出，别出馊主意了，还不如趁她不备给她一下狠的。”

刘老道道：“好，大家千万注意，要狠要快，万万不可放走一个，把红娘子的死算在官兵头上，就算是座刀山，杨虎也得去闯了。”

一个黑影似乎地位不低，闻言猥亵地低笑道：“好一条驱虎逐狼之计，可惜，大名鼎鼎的杨虎却是头笨虎，白白为了咱们葬送了两百个得力的心腹，现在连老婆都要搭上了，听说那小娘们儿一身拳棒武艺过人，却相貌妩媚、体态妖娆，我带着‘神仙网’呢。要不要活捉她？”

刘老道想起红娘子的娇俏模样也心痒痒的，不过能位列弥勒教八大护法，到底是心志坚定之人，其中利害略一权柄，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正色道：“万万不可，红娘子武艺了得，必须趁其不备，迅速斩杀，走！”

几个人随着翠儿身后悄悄摸向道观，看见前边黑幢幢的房屋，翠儿在一棵树后停下了身子，低声道：“前边殿梁上有个把风的，你们候着，我诱他下来，先结果了他。”

翠儿话音未落，落在最后边一个人忽地一声惨叫，随即戛然无声，几个人攥紧了兵刃骇然向后望去，只见那道黑影晃了几下，扑地栽到雪地上。

几个人都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浑身绷紧了一动不动，雪密密匝匝地落下来，连眉梢儿上都挂上了雪花，却没有一个人敢去拂一下。

所有的人都睁大了眼睛紧盯着黑漆漆地周围，过了半响翠儿才颤声道：“出了什么问题？”

左侧方忽然叮当几下兵器撞击声，只见两个黑影极快地纠缠在一起，然后人影一错，一个遁入夜色，另一个哎哟一声，倒撞了回来，痛楚地叫道：“有人偷袭，我……我肋下中了一剑。”

刘老道急道：“怎么回事？是什么人？是官兵缀来了还是……”，他忽地一扭身，对翠儿低喝到：“你背叛本教？”

翠儿惶然失措地道：“我……我没有，到底是谁？”

一个女人声音森然道：“是我！”

翠儿和刘老道身子皆是一震，翠儿顿足失声道：“红娘子？我……我不该劝你，惹你疑心的！”

低低的声音笑起来，笑声停住，那声音才悠悠地道：“翠儿，你不知道我曾被官兵围剿，连续二十天不曾睡过一个囫囵觉的经历吧？何况这又是京师重地，层层官兵包围之下，我会睡得那么踏实？

你劝我的话，我根本没有怀疑，只是你不该起夜时那般窥探我的动静，野兽对于别人的敌意最是敏感，而我，就是林中的一头猛虎！”

第182章 请君相送

五城兵马司里，小小的衙门凶神云集，东厂、西厂、内厂、锦衣卫和刑部的大员们鸠占鹊巢，把巡城御使挤到下位，扮起了传话的小厮。

因为第一封信是在五城兵马司收到的，各部大员都赶到这里，希望第一时间得到进一步的消息，五城兵马司周围连着扩展出四条街去，尽管大雪纷飞、夜色如墨，也密探暗布，敢有夜间偶然路过的行人，立即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人左右一挟，便拥进了路边的小房子里去。

二堂上众大员们不断收到各自不同渠道搜集上来的情报，可是正所谓一人藏物、万人难寻，偌大的京师，要隐藏几个人，实在是再容易不过，始终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三更天时，刘瑾和几个熬不得夜的大人叫人将炕桌搬下去，挤上炕去打起了瞌睡。

兵马司的大堂也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典史、主簿、巡检老爷们一个个都不得回家，全在堂上各自忙着，伍汉超在大堂上走来走去，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颌下青青的胡茬子冒了出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犹如笼中的一只困兽。

他错将蒙面女子当成了红娘子，初出茅庐好胜心切，只想生擒那大盗，作为投效内厂的大礼，想不到却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如今杨凌生死未卜，想想可能的后果，他就不寒而栗。

伍汉超踱到一张矮几旁，桌上一盏油灯光亮如灯，一个主簿披着皮袄，正拄着下巴似睡非睡，伍汉超瞧见桌上摊着厚厚的案卷，顺手拈起看了看，瞧见上边一条消息，便俯下身敲了敲桌子。

那主簿睡得正香，忽然被他惊醒。他不认得伍汉超，不过这位公子虽非官差打扮，这两日却常见他同厂卫的人一同出出进进，像是来头不小，那主簿倒也不敢小觑，忙揉了揉眼睛道：“公子，您有什么事？”

伍汉超指着那案卷道：“北城破烂胡同的地保说，这两日有个陌生的游方道人时常出入，今儿一早有个倒马桶的伙计发现他从一幢未完工的道观里出来。派人查过了么？”

那主簿点了点头，神志醒了醒又摇了摇头，伍汉超勃然大怒，一把将他提了起来，喝道：“到底查是没查？”

那主簿苦着脸道：“公子放手、放手，请听老夫说话，咳咳咳，喘……喘不上气来啦。”

伍汉超重重一哼，放松了手，主簿揉了揉喉咙，喘息道：“公子，查不过来呀。咱们人马虽多，可如今北京城风声鹤唳，分兵把守的、看护各个衙门和大人们府邸的、巡城的，满京城铺出去，可就不够用了。

自打朝廷贴出了悬赏文书，这两日收到的线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个个说的有鼻子有眼，结果每次派出大队人马都白跑一趟，抓到的全是些行窃的、打劫的、诈骗的、没有路引官籍的流民，甚至通奸养汉的，大牢里都塞满了人了。

京师如今这般情形，便连客栈都不愿意招待客人了，更别提寺庙道观了，那游方道人无处挂单，寄住在城郊破庙里再寻常不过，可疑的都查不过来呢，哪有人手去查他呀？”

伍汉超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那主簿翻翻白眼，撇了嘴角。伍汉超没看到这消息也就罢了，但是人在绝望时若有一丝线索就忍不住要胡思乱想，这条消息在他脑海中始终徘徊不去。

伍汉超找把椅子坐了，却越想越是烦躁，不亲自去看一看，这事儿总是梗在心头，他霍地站起，从椅背上抓起外袍匆匆穿上。

柳彪脸色阴霾地从二堂走了出来，看见他模样迎过来道：“伍公子，如今只有等着大盗们再次送来消息了，你已经两天没有合眼，连饭也不肯吃一口，这般下去等得到了大人的消息，你也捱不住了。”

伍汉超强笑道：“多谢柳兄关心，大人被掳，是我有亏职守，每思及此，实在是坐卧不宁。”

柳彪瞧他模样，疑道：“你还要出去？”

伍汉超道：“北城线报说，这两日有个游方道人出没于一幢未完工地道观，我想去查个明白。”

那主簿忍不住插嘴道：“大人，北城一带，包括那幢未完工地道观，兵马司也是查过的，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伍汉超反诘道：“道观虽查过，可曾查过那个道人？你既说那道人可能是寄住在那里，如今天气寒冷，那道观内可有被褥或生火痕迹么？”

“这个……”，那主簿语气一窒，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柳彪皱了皱眉，悄声道：“伍公子，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官兵搜了一天一夜，早已是人困马乏，如今还未到四更天，加上大雪迷城，我看还是待天亮再点齐人马去搜查吧。”

伍汉超束了束腰带，将剑挂上，说道：“真若有疑的话，大军过处早已引起歹人警觉了，我独自去瞧瞧。”

柳彪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便也不再相劝，说道：“好吧，我陪你走一遭。”

大雪仍纷纷扬扬，又起了风，呼啸着卷着团团雪花，夜色迷迷朦朦的，灯光下视线不及三丈，地面上松松软软的，柳彪从值更差房叫起四个亲兵，六个人骑上马奔北城而去，一路上重要路口仍有官兵把守，验过了柳彪的腰牌挥手放行。

树林内，刘老道、翠儿和一个弥勒教徒呈品字形紧挨着，惊恐加上一番搏斗，让他们一个个都气喘如牛：刘老道眼睛滴溜溜乱转，只想找个机会逃出去，可是那黑漆漆地夜色中随时可能蹿出一个要命的女罗刹，没有翠儿和那个弥勒教徒地保护，他根本不敢独自逃开。

双方甫一交手，在道观房梁上把风的大盗就隐约听到了动静。红娘子蹑在翠儿身后，跟出地洞时尚无法确定她是否起了二心，因此只叫他小心戒备，这时听到兵刃撞击声，不消红娘子吩咐，便去洞口将里边的人唤了出来。

群盗还以为被官兵包围了，留了一个大盗看住杨凌，其他人提起兵刃冲了出来。待冲到林中，红娘子立即喝令他们困住四周，不许一个人趁乱逃出去。

他们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待听说这些人是白莲教余孽，曾经横行甘陕和山西的弥勒教徒，众盗反而放下心来。双方都是一身黑，见不得光，只要不是官兵那就好办了。

绿林中人最恨的就是背叛，若有人做出对不起弟兄的事，就算是亲爹，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找到他执行山规。他们不知翠儿本来就是弥勒教中人，简单的几句询问下，还道她反水投靠弥勒教，顿时心中恨极。

翠儿在这伙弥勒教徒中武功最高，在他们拼死围堵下虽伤了两个人，还是被截了回来，红娘子艺业惊人，在敌群中借着夜色可以放开手脚，根本无需分辨敌我，半个时辰地厮杀，如今只剩下刘老道三个人了。

刘老道腿肚子突突地跳着，忽然哑声说道：“红娘子，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朝廷出动大军，你的绿林山寨行将不保。劫掳朝廷命官，那是滔天大罪，你和杨虎已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本教根基雄厚，教徒遍布天下，以你夫妻二人地艺业，如果加入本教，必是一员虎将，你可愿考虑么？”

红娘子攥紧了染血的短剑，在林中悄然游走，不屑地冷笑道：“还是先为你自己考虑吧，弥勒教用些戏法迷惑愚夫愚妇，向你们献尽钱财子女，供你们奴役驱使，我们绿林中的汉子也瞧不起你们，杀！”

红娘子趁着说话对方松懈，猛地团身便进，一剑刺入那个弥勒教徒胸口，弹身又蹿入夜色之中，那个弥勒教徒“呃”地一声，撒开手中单刀，摇晃了一下一头扑在雪地上，鲜血从胸口汩汩而出。

刘老道悲愤已极，颤声道：“你这蠢妇，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加入本教你和杨虎就可以受封为天师和佛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不错，你那两百个兄弟，是为我们所驱使，替我们送的命，可是人在江湖刀头舔血，这有什么稀奇？就凭你？就凭你和杨虎，能报仇么？”

他哑声笑道：“就算你穷尽霸州绿林人马，也休想对付得了本教，这这林中我是鱼肉，你为刀俎，只消离开这里，我有用不尽的钱财和人手，你这辈子也别想报仇！”

翠儿也低声道：“大小姐，休怪翠儿无情，我们是各为其主，教主神通广大、弥勒降世，他才是真龙啊。你现在知道什么紫微转世，应在杨虎全是诳言了？

听翠儿一言相劝，只要你罢手言和，我和刘护法可以保你在本教地位崇高，你现在知道我实际的功夫不弱你太多了？真若拼命你不撂下几个人，能杀得了我么？”

林中一片寂静，唯有雪落、风飘……

听到这番话地红娘子和那几个大盗，都静静地不发一言，过了许久，才听到崔莺儿冷冷的声音道：“要我不杀你也行，你我都是反了朝廷的，我们不会归顺你们，不过要合作也未尝不可……”

翠儿喜形于色地道：“大小姐，你答应了？”

崔莺儿幽幽笑道：“别叫我大小姐，想必你在弥勒教中地位也不低吧？你该知道，作头领地要想服众，就得对得起兄弟。我们出来时带着两百人，他们地父母妻儿还在等着他们过年，如今我连尸首都带不回去，如何向他们交待？”

翠儿迟疑道：“那……你的意思是……？”

崔莺儿断然道：“若不是刘老道，我们何必苦巴巴的赶到京里来送死？你给我杀了这个罪魁祸首，让我对兄弟们有个交待，我就放过你，而且会考虑同弥勒教合作。你放心，此事天知地知，绝不会有一个弥勒教徒知道是你干的。”

刘老道身子一震，色厉内荏地笑道：“哈哈，哈哈，真是好笑，你想挑拨我们自相残杀，让你坐收渔翁之利么？翠儿是本教的仙姬，会上你的当？”他和翠儿本来是背靠背，紧紧挨在一起。可是他嘴里一边说着，身子却已悄悄地移开了些，将一半地注意力放在了身后，生怕翠儿冷不防给他一剑。

崔莺儿嘿嘿冷笑，声音飘忽地道：“刚刚是谁说过，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翠儿，你我相交已久，该知道我话出如风绝无悔改，我数十个数，你不动手，我就招呼兄弟们将你们葬送在这里，你的尸首，或许几天后会被野狗从雪堆里刨出来。一、二、三……”

随着崔莺儿一声声数着数字，刘老道和翠儿的心都砰砰地急跳起来，猛见她身边一动，骇得他也急忙一闪，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擦而过，刘老道勃然大怒，回手便是一刀，口中咒骂到：“臭婊子，你真的对道爷动手？”

翠儿闪身时腰间也被擦了一下，感觉是段枯枝，猛然发觉上当，就在这时刘老道已恶狠狠一刀劈来，翠儿又气又急，剑势一撩，“当”地一声，擦出一串火花，翠儿已喝道：“混蛋，莫中了她的计。”

就在这时，黑暗中红娘子连人带剑，挟着一团雪花，风一般地疾扑了过来，一个冷肃短促的声音喝道：“杀！”

刘老道一刀劈出，从翠儿地动作和反应，就察觉自己中计，这时看到一团黑影袭来，刘老道想也不想，立即一刀劈去，叫道：“小心！”

红娘子一剑本来刺向翠儿胸口，矮身避他刀锋，剑势上扬，一剑刺在翠儿肩头，随即剑身被刀劈中，夹在翠儿锁骨间地剑锋猛地一震，疼得她一声尖叫，眼前一黑几乎晕了过去。

她想也不想，立即弃剑猱身扑入刘老道怀中，抱着他向前冲了出去，两个人滚作一团，在雪中滑出丈余才止住冲势。

刘老道这时已晕天黑地，不辨东西南北。红娘子抬膝一撞，狠狠顶在他胯间，一声惨叫中双掌夹住他的头颅一扭，“咔”地一声响，刚刚呼出口的惨叫戛然而止。

翠儿中那一剑还可忍受，可是剑夹在骨缝里再被刀一劈，几乎将锁骨劈开，她半跪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直起腰来，便绝望地发现身边已然围上了几道阴沉沉的身影。

崔莺儿冷冷地道：“把她拖进观去！”

翠儿未及开口，便觉头皮一紧，被一只大手扯着头发将她提了起来，然后双肩上又各捱了一掌，两条手臂顿时软软地垂了下来，伤处受这一击几乎痛晕过去。

几条大汉拖着翠儿向道观走去，崔莺儿独自站在原处一言不发，留下来的几个汉子唤道：“嫂子……”

崔莺儿低声道：“他们纵然留下眼线，一时也凑不出人手来了，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去四处转转，这儿……待不得了。”

两个大盗应了一声，悄悄转身走了，崔莺儿仰起头来任由雪花飘拂在脸上，化作凉凉的水珠。雪好大，地上几具尸首很快地，就披上了一层白雪。

崔莺儿抖了抖肩，返身走回观内。杨凌待在最里边一间石室内，只听到外边有女人声音惨叫连连，却被盗匪押在室内出去不得，他还道这些匪众耐不得寂寞，深夜掳了女人来玩弄，心中狠意大盛。

崔莺儿走下洞去，见翠儿身上染血，原本俏丽的脸蛋儿被打得瘀肿红紫，披头散发形如厉鬼。胡大锤提着她地头发，正要再狠狠一掌掴去，崔莺儿冷斥道：“住手！”

她走到翠儿面前，缓缓盘膝坐下，冷冷凝望半晌，才问道：“我问你三件事。一、虎哥如今情形如何？二、你和刘老道既是弥勒教的护法和仙姬，费尽心思混入我们山寨到底想干什么？三、既然想利用我，为什么要杀我？”

翠儿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喘息着道：“你杀了我好了，休想从本仙姬这里得到一点口风，然后成为官府的一个糊涂鬼，哈哈……呃！”

黑鹞子一脚踹在她小腹上，翠儿凄厉的笑声顿时止住，崔莺儿淡淡一笑，有趣地到：“仙姬？听说弥勒教神通广大，可以五鬼搬运、可以点铁成金、可以刀枪不入白日飞仙，糊弄得一班百姓神魂颠倒，好，我就来领教领教翠儿仙姑地手段。”

她笑吟吟地起身，从墙上拔下一根燃尽的火把，剑刃随意割了几下，砍成了带着棱刺的锥形，然后走到翠儿身边，忽然掀开她的裙子，伸手便撕她地裤脚。

里边是月白袄裤，里边絮着棉花，可是崔莺儿手劲奇大，哧啦一声，一截粉嫩纤秀、曲线优美的小腿露了出来，翠儿瑟缩了一下，颤声道：“你做什么？”

崔莺儿柳眉一挑，举起黑呼呼的木桩悠然道：“我在想，如果在你腿上开道口子，把这木桩插进去，直插到你的大腿，不知道你们这些能请得上大罗金仙附体地妖道是不是还禁受得住。”

翠儿脸色惨变，她垂下头沉思半晌，才惨笑道：“罢了，我晓得你红娘子的手段，落到你手里，也没想过活着出去，我告诉你，只求你……能给我一个痛快。”

崔莺儿一笑道：“聪明，过来，说小声些，你要的，我答应你！”

天色微明，雪花小了，却也密了，如同下着粉沫子。红娘子和五个大汉押着杨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外城走去，杨凌冻得脸皮子发紫，他眯着眼避着风雪，踉踉跄跄地跟在红娘子后边。

北城是外城，外边没有城墙。外城城墙到了嘉靖年间为防御外敌才开始修建，可惜准备不当，原本计划绕内城一周，但是因财力不足，只修了南城一面，东西抱接内城后便草草收工了。

这时的京师平素的城禁、盘查都集中在内城城门，但是由于朝中重臣被掳，现在外城出入口都设了营帐关卡，每个关卡一个把总，严格盘查出入行人。

还不到五更天，加上大雪，关卡只有四个卫兵抱着枪瑟缩着身子站岗，遥遥看见几个男女行来，那士兵立即喝道：“什么人这么早出城？官引户籍拿来，你，一个人过来，其他人不许靠近。”

由于呛风，那士兵的声音听起来不大，崔莺儿停住脚步，看了看那五六座营帐，大笑道：“去叫你们领兵的将官出来，就说霸州大盗红娘子要见他！”

伍汉超和柳彪率着四个亲兵进了北城破烂胡同，到了那幢道观前，伍汉超飘身下马道：“柳兄，我进去看看！”

他飞身进了大殿，空着半边房梁的大殿飘进了不少飞雪，因为回风堆在一面壁下，另一面却滴雪全无。他看了看空荡荡的正殿，侧门儿开着，两侧的偏殿还没盖，只有个架子，里边一目了然。

他向前走了几步，柳彪也已提着刀跟了进来，绕过殿柱，一看到那面香案玉台，两人就不由得一愣，香案侧方一个洞口露在那儿，伍汉超大喜，急跃过去见里边似有闪动地亮光。他俯身在地听了听里边动静，呛地一声拔剑出鞘便跃了下去。

柳彪拦阻不及，忙和跟进来的四个侍卫举刀守在洞口，稍顷地功夫里边伍汉超颤声道：“柳兄快下来，这里没人，只有一具女尸！”

柳彪闻言忙纵身跃了下去，过了会儿功夫，两个人又急急地跳了出来，伍汉超说道：“这女人身形体态与和我交手的人极为相似，尸体尚未僵硬，洞内火把未灭。他们离开不久，看里边遗下的东西，该藏匿了五六人才对，极有可能便是这里了。”

柳彪喝道：“祁掌班，立即去叫人，到内城口，召集人马给我翻遍整个北城！”

那侍卫听说有了厂督的消息，连忙兴冲冲地答应一声，转身跑了出去。柳彪沉吟道：“如果这里便是他们地藏匿之地，他们潜遁他处，为何不将洞口好生遮掩？除非……”

伍汉超接口道：“除非他们已不想藏匿！”

柳彪脸色一变，急道：“糟了。难道杨虎并不在我们手中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了？如果这样，他们会去哪里？”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说道：“出城！”

红娘子等人就在近百名甲胄鲜明、刀枪林立的官兵面前大模大样地骑上了他们的马。马只有五匹，其中还有两匹是驮马，红娘子和杨凌共乘一骑，另外两个身子瘦削些的共乘一骑。

红娘子夹紧马腹，一只手揽着杨凌地腰，一只手举着短剑横在他颈上，对呆立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大胡子把总校笑颜如花地道：“多谢将军赐马，杨大人出入皇宫的牙牌你验过了，可是一点不假。我现在要请你家杨大人送我一程，如果你敢追来一兵一卒，这百余名官兵可以保证，杨大人就是你逼死的，你自己和内厂的虎狼去解释吧，驾！”

她抬腿一磕马腹，在一串豪爽的笑声中扬长而去。

伍汉超和柳彪一路赶来，半途遇上了那倒霉把总派回报信地士兵，话未听完二人就飞马追到关卡，只见到一群官兵立在风雪中，那个胡子把总满头满肩都是白雪，看到他们追来，脸上地表情也不知是哭是笑。

马跑出片刻，一离了官兵视线，就离开官道冲进了旷野。杨凌忽然道：“你没打算交换杨虎？”

红娘子讥诮地道：“他真的在你们手中么？”

杨凌默然，半晌才道：“你们逃不掉的，就凭这几匹马，还有这么大的雪，你们走不出十里路。”

红娘子哈哈一笑道：“多谢杨大人关心，我倒多亏了这场雪。大雪弥漫，地上不见踪迹，路上不见行人，百余丈外看不清一件东西，天地茫茫，后边纵有追兵百万，能奈我何？”

她眸光一转，忽然一挟杨凌的腰，将他掷下地去，杨凌跌出两步，稳住了身子，沉静地望着她道：“你要杀了？”

红娘子兜着马绕着他转了两圈儿停了下来，两人眼神对视，雪花在两人之间飘摇而下，迷离了他们的容貌，红娘子吸了口气，忽然道：“冤有头，债有主，真刀真枪败在你的手下，是我们本事不济，绿林汉子不记这个仇。

挑拨我们进京杀你的人是弥勒教的人，那个弥勒教的奸细、我的贴身侍女翠儿已经被处死，你也看到了，这两百条人命，我会向弥勒教索取的。杨大人，我红娘子说话算话，今日借你出城，就放你一命！”

红娘子一兜马头，对手下喝道：“走！”，说完在马上回头，向杨凌翩然一笑：“杨大人，你是官，我是贼，我丈夫败在你手上，来日，咱们战场上见，这个场子我会找回来的！驾！”

说完，她也一扬马鞭，健马四蹄翻飞，追着几名手下去了，杨凌怔怔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弥天漫地的大雪中，一时仍不敢相信她会如此轻易地放过自己。

马行渐远，前方仍是一片空旷迷茫，冲在最前边的红娘子忽地勒马，喝道：“走，去丰台，换了咱们的良马，借这天地之助，远离京师！”

胡大锤一边与她并辔而行，一边犹自不平地道：“嫂子，虎哥虽说已经脱离险地，可是咱们怎么不趁势杀了那狗官呢？这么放过他，兄弟实在不服！”

红娘子淡淡一笑，反问道：“杀了他？杀了他弥勒教如何对皇帝下手？弥勒教不对皇帝下手，朝廷会集中全力去为我们报仇么？”

胡大锤恍然道：“啊！嫂子是说……”

红娘子截道：“赶快走，他以为咱们逃回霸州，咱们偏要跟着他去大同，弥勒教拿咱们当枪使，这回我要借朝廷这杆枪，对付他李福达！”

第183章 君欲远行

把守京城要隘的官兵并无多少骑兵，京师也养不起那么多平时闲置没用的战马，消息递到内城，反倒是锦衣卫的缇骑和五城兵马司的马快抢在大军之前追出城来，冒着漫天大雪追出几里路。

大雪难行，他们正累得马嘶人喘，忽见前方路上出现几道孤伶伶的人影，众官兵忙勒马提刀，小心翼翼走近了，这才看清是几个内厂侍卫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雪中。

伍汉超和柳彪几人失魂落魄，前方一颗合抱的枯树被大雪压断，横在路上，树枝上雪淞俨然，大盗们当然也有可能绕树而过，可是大雪漫天，路上毫无痕迹，这般盲人瞎马一般，要追到哪里去？

一个锦衣百户将绣春刀归了鞘，一提马缰靠近过来，行至近处认得前方马上是内厂千户柳彪，忙抱拳施礼道：“柳大人，可有杨厂督踪迹？”

柳彪回头，见身后有百余骑官兵，他深吸口气，喝道：“全部散开，五人一组，以此地为中心四下搜索，彼此互通消息，一有大人线索立即飞马回报，不得擅自作主。”

那百户答应一声，吩咐锦衣卫和马快散入旷野之中，不久后续人马陆续开到，纷纷加入搜索行列。杨凌被带入荒野几里路远，他脚上的官靴被雪浸湿，牛皮靴子变得又沉又重，深一脚浅一脚地，直走的汗流浃背、心跳如鼓，忽瞧见风雪之中几道人影靠近。杨凌脚下一滑，差点儿跌倒。

前方几名官军瞧见一个人，也紧张地举起刀枪大声喝道：“什么人？站住！不许靠近，快来人啊，这里有人，这里有人！”

杨凌定了定神，瞧见那几人衣着缨帽，是官兵模样，连忙喝道：“我是杨凌，你们是哪一部的官兵？”

那几名官兵听了半信半疑地靠近。上下一番打量，瞧他衣着顿时信了几分，几名官兵忍不住兴奋地大喊大叫起来：“找到杨大人啦。我们找到杨大人啦！”

那领兵地小伍长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功就在眼前，这可是老天爷新年送大礼呀！他整整衣束，紧走两步上前以军礼见过，大声说道：“标下振威营伍长贺大年，参见厂督大人！”

杨凌苦笑一声，说道：“免礼，快带本官回去。真真的是支撑不住了。”

那伍长连忙起身，和一个强壮的士卒一左一右扶着杨凌向回赶去，消息迅速传开，官兵飞快地向这个方向聚拢来，待伍汉超和柳彪听到这个消息，欣喜若狂地赶来时，扶着杨凌的人已换成了振武营裨将刘本源和把总张开。

柳彪满面激动，他止住脚步，看了杨凌一眼，才哽声道：“幸喜厂督大人……平安无事！”

伍汉超走到杨凌面前，惭然望了一眼，便一撩袍袖跪在雪中垂首不语。

杨凌身居上位，却没有颐指气使、以主待奴的习惯，这也是他与其他命官的不同之处。虽然驭下之术自古就有最贵推诚、不贵权术，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亡国与役处的说法。

但是古时尊卑上下之分太过森严，纵然驭下宽厚的官员也很难做到尊重下属，而把财皂名利的赏赐作为主要手段，所以程不识治军严谨，手下一万士卒人人效命，而李广驭下宽疏，手下五千人却可当得五万人，每临战事人人拼命。

杨凌能在短短时间内将吴杰、黄奇胤、于永、原神机营地三位都司和柳杨二人拢为心腹，从此不离不弃，固然有跟着他前程似锦的因素，这些人士为知己者死的观念也占了很大因素。

说起来，伍汉超出身武林，刚刚加入内厂，空有一身武功，却还没有作保镖的觉悟，如今看他羞惭自愧、不修边幅的模样，杨凌也不忍再苛责。

他上前将伍汉超扶起，轻笑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要再自责了。不过以后须记得克尽职守四字，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是我的贴身侍卫，卫护本官不受伤害便是第一要务，抓贼交给治案衙门便是，要是再来这么一出，本官不打你的板子，我的夫人怕是也要不肯善罢甘休了。”

杨凌这番话宽容大度、有张有弛，令伍汉超感激不已，他嘴唇翕合，欲言又止，终将悔过感激地话全埋在心里，没有说出一个字。

杨凌转首对柳彪说：“我的事……夫人知道了么？”

柳彪现在已平息了初见时的激动，他眉开眼笑地道：“大人放心，吴大人和黄大人没敢让府上知道，我给夫人送信说因前方战事和京师新年将至，宫廷事务繁忙，这几日大人不能回府。”

柳彪一面说着，一面解下自己地大氅给杨凌披上，说道：“大人，消息已飞马回报城中了，大人赶快回京吧，以免皇上挂念。那些歹人……？”

杨凌说道：“雪中无迹可寻，他们逃向何方殊未可料，回头要各地官府画影图形严密缉拿便是，还有，通知咱们的人注意出现的可疑人物。”

大盗杨虎来京，竟是弥勒教暗中诱使，最后双方又发生火并，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想杀死自己那么简单了，红娘子虽语焉不详，杨凌也料定其中必有阴谋，只是这话却不便当众对柳彪提起了。

他含糊其辞地将自己被释的事简单说了两句，便在众人簇拥下攀鞍上马，匆匆回城，刘瑾已得了消息，一边派人向皇上报喜，一边率着人亲自迎了出来。

杨凌进宫，早朝尚未结束，站班太监附耳向正德悄悄说了，正德一听喜形于色，匆匆处理罢公务，歇了早朝便立即奔向保和殿。

正德一进大殿，正偎在龙凤炭火炉旁取暖的杨凌立即上前见礼，正德抬手将他搀住，上下打量一番，欣然笑道：“好好。回来就好，这两日叫朕好生担心。”

他拉着杨凌进了内殿，在炕上坐了，对杨凌、刘瑾、谷大用等人笑道：“坐坐，全都坐下，杨卿，那霸州大盗没有难为你吧？”

小黄门搬进六七个锦墩，杨凌等人谢罪坐下，杨凌见室内只有八虎中的几人，便道：“是，那女贼将臣掳去，只为交换她的丈夫大盗杨虎，对臣倒没有施虐，后来知道杨虎已经逃逸，便以臣的性命威胁，破关而出，逃之夭夭了。”

正德眉尖一挑，跃跃欲试地道：“自古以武犯禁者，敢在京劫掳朝廷重臣的，少之又少。这女贼胆魄本领倒是不凡，能在闹市中将你掳走，她就是传说中可以高来高去的飞贼？倒是令朕好生好奇。”

杨凌道：“蹿高伏低，如履平地，纵不过丈余，剑不及三尺，能以武犯禁，血流五步而已。皇上修的是天子剑，振臂所及，万里之外兵戈如潮，诏令所至，左右天下人性命生死、喜怒哀乐，有什么好羡慕的？”

正德大笑，展颜道：“爱卿说的是，朕的大内侍卫，也有这般本事，什么八步赶蝉、登萍渡水的，朕一时兴起，曾叫他们徒手登攀太极殿，却没一个爬得上去。”

杨凌接口道：“民间传言，总是过于夸大他们地本事，不过这些马贼以武力对抗王法，虽不足惧，现在却有一股力量，皇上万万忽视不得。”

正德奇道：“什么力量？”

杨凌道：“弥勒教！他们妖言惑众，三教九流，都有盲从盲信之徒。据臣窃闻那伙霸州马贼的话，此次数百大盗暗赴进京，便是受了弥勒教主使，所图显然不只是臣的性命。邪教之害，甚于啸聚山林地武夫，皇上不可不慎！”

自古帝王最忌惮的便是这些以邪教蛊惑民心的组织，他们的力量盘根错节，隐藏在民间，若不起事，打击起来实难区分良民与教徒，待到他们起事时，早已拥有数十万信徒，对朝廷伤害尤大，明朝本以教派起事，成事后才脱离他们，所以对于宗教力量的可怕最是了解。

正德闻言笑容顿敛，动容道：“弥勒教？他们在陕西布道时，远近争附，随其贫富，愚民有献至千金者，破家也心甘情愿，或子女、或器物，接踵而至。教主一声令下，一夕之间可聚万金，远近乡民莫不影从，实是朝廷心腹大患。

不过那个李越被斩首后，树倒猢狲散，朝野已难闻弥勒教踪迹，难道他们仍在活动？”

杨凌颔首道：“是，弥勒、白莲本是一家，自唐末、宋元以来，汉人主政则反汉，元人主政则反元，所图者社稷也。每遇打击，便化整为零、化明为暗，引入暗处积蓄力量徐图东山再起，依臣之见，他们现在力量尚不足以对抗朝廷，所以才假手他人，乱政扰民。”

正德霍地站起，杨凌、刘瑾等人忙也跟着起身，正德在殿中徐徐踱了片刻，一指谷大用道：“大用，此事交给你去办，集东厂、西长、锦衣卫之力，秘密侦缉弥勒教，务必要铲除他们的根本。”

谷大用连忙答应一声，正德沉吟片刻，挥手道：“你们退下吧，杨卿留下。”

待众人退出殿去，正德忙对杨凌道：“杨卿，白莲教一脉绵延数百年，薪火相传，从来都是剿之不尽。

先皇在时，常说百姓景从者，或为富贵、或为长生，其中不乏良善，未必全是图谋造反地人。若株连太广，就要伤及大明根本，要除其首恶，又如雾里看花。大明自立国就在剿灭邪教，不知还要剿到何年何月。

这事急不得的，交给两厂一卫去办就是了。你地内厂，还是要关注大同战事，筹备朕北行一事。”

杨凌犹豫道：“皇上，臣被大盗劫掳，已闹得人心不安，皇上此时出京，恐百官更为惊恐了，如若不然，不如秘密通知朵颜三卫，待臣肃清盗匪、打击邪教有所成效时皇上再起行如何？”

正德有了出京这件乐事，真比过大年还要开心，哪里听得进去，他不以为然地道：“早一日结盟朵颜三卫，边关早一日少些祸害。这是国之大事，朕堂堂一国之君，岂能畏于一伙贼寇？民心不稳，朝廷颜面受损，朕更要出京！”

他眉飞色舞地道：“待朕从边关风风光光回到京师，民心立定，如果朕连自己地疆土都不敢踏足，才真是颜面丧尽了。他们能从三五侍卫中将爱卿劫去，就能在千百甲士中伤了朕了？若有那本事，他们大可闯宫劫朕，朕这江山也该拱手相让了，躲在紫禁城中就安全了？”

杨凌苦笑道：“想皇上出京，亲履边关，视察民情、结交藩属，做一个千古圣君，本是臣的心愿，可是皇上一身系于天下，臣可真的是余悸未消。”

正德嬉皮笑脸地道：“余悸未消就要慢慢消，这京朕还是要出的，朕带三百大内侍卫，再有你的数千铁甲，倒要看看还有谁能伤朕。”

他说道这儿忽想起一事，喜孜孜地说道：“对了，杨卿果然眼光独到，前几日有些言官上书指责杨一清、王守仁空自拥兵十万，却闭城不出，任由鞑寇嚣张肆虐于城外，爱卿却说他们此举必有所图，朕听了才没下旨促其出兵，只将弹劾奏折批转杨一清，叫他上折辩驳。

昨日杨一清的奏折已递进京来，他们果然另有所图，呵呵，这两人胃口不小呢”，正德边说边在炕桌上翻了翻，没找到那张奏折，便道：“鞑子出兵，一向是以战养战、不带给养，事实上他们也没有给养可带，所以打仗必如疾风暴雨，务求一击必中，目的不达便转攻他处，却不在一处耗时过久。

这一次他们攻城掠地，劫掠了大批钱粮，杨一清却不给他机会逃去，死死咬住，将他们耗在大同左近，鞑子七万大军，人吃马喂的，如今已将从咱们这儿劫去的东西全耗光了。

他们今年出兵劫掠，不但不能给部族以给养，出兵时还用尽了存粮，回去后恐怕得杀牛马才能度过严冬，势必元气大伤。这个杨一清打仗不只想着眼前，眼光能有如此长远，果然是个将才。

前两日王守仁守官屯，苦战一日后丢盔卸甲，故意大败而逃，丢下粮秣给鞑子，那些饿兵匆匆埋锅造饭，一顿饭吃下去，生生毒死五千多人，连那战马吃了喂毒地草料也死了大半，那都是伯颜的精锐呀，哈哈，不费兵卒能重挫敌军，这样的仗朕喜欢！”

“唉，只是不知伯颜猛可听说后有没有吐血，回头叫你的人打听打听”，正德甚是开心，拍着杨凌肩膀笑吟吟地道。

杨凌听了也十分喜悦，说道：“这样的大功，皇上该好生嘉奖才是，战场用兵，为将者殊为不易，有皇上赏赐士气高昂，一个兵抵得两个兵了。”

“啊！”正德拍拍额头，说道：“朕本来也是要赏的，刘瑾说初战告捷，若是大赏，恐兵将滋生傲气，朕就搁下了，这个……现在赏赐不妨事么？”

杨凌听了一怔，料想刘瑾必是对杨一清二人极为不满，虽然用兵一事与他休戚相关，不得不竭力做好后勤，却不愿意二人受到褒奖。

杨凌不正面回答，却笑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何时示恩、何时严律，皇上一定是胸有成竹的，如果皇上是带兵的将领，会希望如何？”

正德不假思索，理直气壮地道：“朕？朕立了大功，当然要赏，要加官、要进爵，要跨马游街，风光嘛，不然谁还替你卖命？朕答应，朕的兵也不……唔……”

他忽地住嘴，似笑非笑地斜睨了杨凌一眼，在他胸口亲昵地擂了一拳，呵呵笑道：“绕着弯子说话，杨侍读把朕也拐带进去了。”

正德想了想道：“那就赏，过年了嘛，将士在前方用命，不为这个也要赏，回头朕叫李东阳、焦芳去办就是了。对了，杨一清、王守仁联名奏折上还提及鞑靼元气大伤，他们以游牧为主，不习耕种，今冬牛羊消耗太多，恐怕开了春也会一改往年习惯，要不断袭边了，他们建议朕仍应屯重兵于边塞。鞑靼袭边若无所得，恐怕还要向朵颜三卫施压索取财物，提议朕向朵颜三卫示恩拉拢，倒与你的提议有异曲同工之妙。”

杨凌若有所思地道：“嗯，他们在前方，自然看的清，想的远，明年鞑靼袭边，正合我意。皇上正好趁机将京营与边军对调，让他们轮流上战场历练一番，借鞑靼的手，练咱大明的兵。

至于朵颜三卫，本来这倒是个压低筹码、逼他们向朝廷靠拢的机会，不过他们唯利是图，在大明和鞑靼之间摇摆不定、浑水摸鱼，以前交好时也不时小股袭掠边境，从未真正恭顺过，结盟不过是权宜之计，辽东大片土地早晚得控制在朝廷手中才行，所以不可因此压制他们。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他们有马，我们有粮食、油盐、布帛、丝绸，好处不但不能少了，还可多给他们一些，加大战马与粮油的换率，他们越富，便越不会在乎鞑靼，鞑靼也会越眼红，那时就是朝廷的机会到了。”

正德对于坑蒙拐骗作强盗似乎有种天生的兴趣，丝毫没有天朝帝王的觉悟，听了杨凌“阴险卑鄙”的策略，不禁大点其头，连连称是。

年关迫近，为了一个大盗满城兵甲的场面有损朝廷控驭天下的能力和威信，如非迫不得已，实在不宜如此紧张，红娘子既已逃离京师，李东阳便向正德请旨撤出了京营官兵，京师似乎又恢复了往昔平静繁荣的局面。

刑部立即公开行文各府各道，通缉大盗杨虎和红娘子。

冬季对山贼用兵得不偿失，但是杨虎夫妻所为，大损朝廷颜面，刘大夏在此情形下也不敢违逆圣旨，只得暗嘱领兵将领剿抚并用、以锁代攻，轻易不得大举入山。

北城破烂胡同道观后边地尸首已被刑部勘探现场的官员发现，在尸首上发现了弥勒教的信物，坐实了杨凌的论断，两厂一卫本来以为弥勒教已灰飞烟灭，这时才知道他们已东山再起，不禁加大了侦缉地力度。

快过年了，提前三天便是朝廷‘休沐’之期，君不听政，一些外地官员也告假回去过年了，普天同庆的日子，就连京师都允许乞丐在城中讨饭，宵禁取消，五城兵马司衙门的役吏们跋扈气也少了些，轻易不再抽打犯错地行人。

前两日那场大雪压塌了北城、西城一些百姓家的房子，户部派役夫修缮或者资助些钱财，这个乃是朝廷惯例，各地官府皆是如此，谁也不敢违背的。

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女也可以出门逛逛，去庙里烧香，去集市上买些胭脂水粉、吉祥年画，妇道人家喜欢的东西。

杨凌回到府中，对于被掳一事仍是不敢透露丝毫口风，见一家子女人兴致勃勃要上街去，又不好大年节上折了她们兴头，只好暗嘱内厂护侍。这回他可不敢大意，四十名便衣番子挑的全是懂些江湖功夫地汉子，身揣短弩短火铳，陪着几位夫人和高文心、成绮韵她们同行。

留在京里的官员要参加朝廷大礼，作为一家之长要主持全家的年节安排，也人人忙个不休。杨凌更忙，忙的甚至没有功夫陪着三位夫人上街，他整天奔波在三厂一卫和十二团营，整肃军武，排察家世，选择精锐，以内厂为主力，选拔随侍皇帝北行的精兵，当然这一切都在秘密进行，知道他的目的的寥寥无几。

皇帝贴身侍卫自有大内高手，杨凌挑选地精锐个个勇武过人，都是百里挑一地汉子，用这样的精锐组建一支五千人的队伍，足以令任何一支部队为之侧目了。

杨凌身着软甲，出入城池也是警跸森严，伍汉超出身名门，本不屑使用暗器，自上次吃了大亏，如今除了随身利剑，还配了两囊金钱镖，和杨凌如影随形，寸步不离，外围再辅以明暗各十二名番子，可谓保护的风雨不透。

五百女剑士随身护卫，两千内监兵排班轮值，加上随驾军官勇士、大内侍卫，又有水云庵水云师太的亲传弟子师太数人，内廷西苑供奉秉一真人陶仲闻引荐的龙虎山正一派道士，全真龙门派道士若干，皇家敕建武当诸宫观修真道士，皇家敕建少林禅寺武僧，山西五台山高僧一干人等于驾前随时候命听令，威权日重。

精锐兵勇已遴选完毕，仍需他们彼此熟悉，配合默契。杨凌把这五千精兵安置在神机营，请五军都督府和大内分别派了人训练他们的战阵和合击之法，此时刚刚从神机营中赶回来，还要回内厂看看吴杰等人筹划的皇帝出京的具体行止安排。

马到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杨凌忽地瞧见几个熟悉地身影，凝神看去，却是韩幼娘和苏三、雪里梅几个女子正踮着脚儿摸着城门上的铜钉，后边站着高文心和成绮韵，侧脸瞧去俏脸含笑，粉腮生晕，几个女子无不娇俏，旁边路过的百姓都向她们投以善意的微笑。

城门驻跸的官兵仍然很多，加上如今霸州扫匪、大同抗寇。常有骑马官兵往来报讯，城门里不远处一对耍龙灯、舞狮头的队伍又锣鼓喧天的，杨凌等人自城外而来，还未引起她们注意，不过随侍在几位夫人身边的柳彪一直在注意四方动静，瞧见他来，忙对身边一个普通百姓打扮的人耳语几句，然后绕过几个人向他走来。

杨凌从马上微微俯身，问道：“夫人们在做什么？”

柳彪忍俊不禁地答道：“大人，属下陪伴夫人去庙里进香、集市闲游，对她们提过正月十六女子们要爬城头、上城墙走百病，姐妹牵衣过小桥以度厄、摸铜钉宜生子且多生男丁，咳咳……几位夫人就来……就来摸铜钉了。属下说过正月十六摸了才灵，雪夫人说……既然出来了，多摸一次总是好地。”

杨凌听了苦笑不得，他见几位夫人兴致正高，如今天刚正午，要是自己过去，她们见了定要随自己回去，难得她们出来一趟，杨凌不想扰了她们兴趣，正犹豫是不是先避过一旁，忽地旁边一行人马停住，一位宽袍大

袖、端坐马上的四旬的威武男子勒马笑道：“前方可是杨大人么？”

杨凌抬头见那男子两撇如墨地黑须，锦袍玉带，端坐马上英气逼人，旁边随行几个家将，身边一匹马上有个五旬男子，一身圆领儒服，笑容可掬。

杨凌想了一想，才记起这人是武定侯郭良之子郭勋，他虽尚未承袭爵位，不过乃父如今老迈、不良于行，应酬答对都是郭勋出面，俨然已是勋卿身份，郭家与皇室三代结亲，如今郭勋正提督三千营，前两天杨凌刚刚见过他的。

杨凌一提马头，迎过去拱手道：“原来是郭将军，失礼失礼，您这是要出城么？”

郭勋笑道：“今日腊月三十，是封印之期，不必开衙办公，我这位好友却要急着出京赴任，故此送他出城。”

杨凌见他一指旁边那儒雅和善的五旬男子，听说他赴任做官，又是郭勋好友，料来不是个小官儿，忙拱手道：“幸会幸会，这位大人面生的很，马上就过年了，何不在京过了节再赴任呢？”

郭勋笑道：“不然，你道我这好友文质彬彬便是文官么？我这位好友姓张名寅，太原卫指挥使暴病新卒，我这位好友受命继任，各地运往大同的兵甲粮秣，多有经过太原，重任在肩，他是不得不行呀。”

第184章 初六起程

太原与大同遥相呼应，互为犄角。鞑子历次攻击边关，多从宣府大同下手，太原偏靠内地，不是受攻的主要目标，因此太原兵马便成了一支可以牵制鞑靼的重要力量，每次大同岌岌可危时，都要就近从太原调集兵马救援。

杨一清的大军赶赴大同前，因边关形势危急，太原卫指挥使率大军驰援，战阵之上被流矢所伤，本来病势不是太严重，不料返回太原后伤口却突然恶化，竟尔一命呜呼，想不到新任太原卫指挥使便是这位张寅张大人。

郭家在军中甚有影响力，看来这位张寅是郭勋推荐的亲信了。杨凌忙向他拱手道：“久仰久仰，张大人去岁除夕之夜还要奔波在路途上，真是辛苦了。”

张寅在马上抱拳施礼，笑吟吟地道：“原来是杨大人当面，大人的威名，下官久已闻之，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致身行伍，原本就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辛苦些也是应该的。”

他一边说，一边从杨凌身边的人身上轻轻扫过，看到伍汉超时目光多投注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回杨凌身上。杨凌见他斯文儒雅，双目有神，说话不卑不亢，心中也顿生好感。

双方交谈几句，眼见门口行人越来越多，有些拥塞，郭勋微微皱了皱眉，对杨凌道：“不打扰杨大人了，张兄急于赴任理政，这便告辞。”

杨凌笑道：“好，你我有暇再谈，恭送郭将军、张大人！”

张寅微笑颔首，朗声道：“杨大人，下官告辞！”

杨凌目送他们纵马离城而去，扭过头来，才瞧见韩幼娘、苏三等几位女子正笑盈盈地站在一边，见他回头，韩幼娘才上前欣然道：“相公，今天是年三十儿，我和姐妹正说相公不知何时会回来呢，想不到你回来的那么早。”

杨凌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扫了苏三等人一眼，微笑道：“你们不是去庙会么？跑城门口儿来做什么了？”

韩幼娘俏脸一红，苏三和雪里梅神色也有些忸怩，高文心在后边掩口轻笑，杨凌也不点破，笑道：“既然遇上了，那便一起回去吧。”

几人的小轿就停在一旁，几位姑娘上了轿，杨凌骑马就不能快行了，陪在轿边一路看着京师里热闹烘烘的新年气象，一边和韩幼娘隔帘说着话儿，一行人快到了西城边时，瞧见路边围了一群人，兵马司的人已经围了上去。

杨凌手下的番子经过上次厂督被劫的事，但有风吹草动，莫不如临大敌，明暗数十号人立即护住了轿子马匹，将百姓们全隔离开来，悄然探手入怀，攥紧了劲弩短铳。

伍汉超看也不看前方吵闹之处，他一边勒马靠近杨凌，一边飞快地扫视着四周，注视着路边百姓。杨凌微微提起臀来，在马上向那人群中看了一眼，一瞧见那人群中的人，眉头不禁微微一皱，他招手唤过柳彪，低声道：“去，瞧瞧出了什么事。”

柳彪会意，下马丢缰，挤进了人堆察看里边动静，只见一个裁缝店老板拉住一个四旬男子扯着嗓子对兵马司的巡捕叫道：“胡四爷来的正好，这人好生不讲道理，他前日来，下了一两银子的定金，言明要我做身上好姑绒衣袍，今日来试了样子正合身材，他却推说当初言明只购下品绒衣，我拿出签单也被他扯得稀碎，说我诬赖于他。

小老儿自认晦气，本想息事宁人，他却说明日便是新年，我误了他的袍子，要我用这绒袍抵偿，小老儿开店三十年，一向公平交易、童叟无欺，街坊邻居都可作证，何时骗过人？这人实在霸道。”

那四旬男子旁边还有个二十出头的书生，涨红了脸扯了扯他衣服，那男子甩手打开，见了官兵不但不怕，反而趾高气扬。他乜斜了那巡捕班头一眼，冷笑道：“你没有骗人？你没有骗人难道大爷我就象是骗人的么？放手！”

他一声冷斥，震脱了那老裁缝地手，掸了掸袍襟，慢条斯理地道：“你知道我是谁？大爷我是当今皇上御前亲军统领、内厂提督、威武伯爷杨凌。”

老裁缝听了吓的一哆嗦，那个被呼为胡四爷的巡捕头子也不禁脸色一变，四下一片寂静，只见那四旬男子好整以暇地继续道：“……的堂兄，胡巡捕，你说大爷我象是坑蒙拐骗之徒么？”

他说道这儿，才把眼皮子一抬，不料这一抬眼，恰瞧见人丛外边，在数匹高头大马环侍下，杨凌正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不禁身子一颤，神色顿时局促起来。

胡巡捕苦着脸，点头哈腰地道：“不象不象，大爷您仪表堂堂，乃是杨伯爷、杨大人的兄长，哪儿会欺负他一个小小衣店老板，嘿嘿，嘿嘿。”

他陪着笑脸说完，直起腰来对老裁缝喝道：“裴老头儿，明明是你年老昏聩，听错了吩咐，杨大爷是有身份的人，会和你个小裁缝计较么？误了大爷的事，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那老裁缝嗫嚅地道：“这……这……，小老公就拿这件袍子给大爷算作赔礼吧！”

老头儿说的实在有些肉痛，可是厂卫真的是招惹不起啊。

常言道“北有姑绒，南有女葛”极品地兰州大绒只有在皇宫的贡品里才见的着，杨凌现在披的这件紫红绣金姑绒面、顶重厚绫为里衬的大氅，就是正德皇帝前两日刚刚赐下的，价值百两白银。

那老裁缝的姑绒虽非贡品，可是也值足银十两，就是富贵人家也常一穿几十年，甚至传于子孙。这件袍子送出去，几个月都白干了。

杨泉盯着杨凌，嘴唇发白，哪里敢去接那姑绒袍子。柳彪回头看了杨凌一眼，杨凌捺下怒气，向他示意一下，柳彪点头，回身挤进人群，从袖中摸出锭银元宝，塞到那老裁缝手中，笑道：“杨府怎么会占你的便宜？三爷本想做件常服平素穿的，也不怕脏了磨了，既然已经用了好料子，那咱家一样买了。这锭银子足足十两，加上那一两定银，可够了么？”

裴裁缝喜出望外，忙不迭点头道：“够了够了。扣除料子手工，还得找您五分银子。”

柳彪笑嘻嘻地道：“不必了，大过年的也不容易，算是我家三爷赏你的。”

他说着，接过那件袍子，对杨泉道：“三爷，咱们回府吧。”

杨泉惊怔了一下，忙“哦哦”两声，乖乖地跟着走出了人群。杨凌面沉似水，漠然看了他一眼，一抖马缰当先而去。杨泉脸皮涨地发紫，柳彪做事八面玲珑，虽知杨凌极怒，杨泉叔侄到底是杨家的人，再远也比他近的多，他知道二人不会骑马，忙招过一个番子雇了辆马轿，将二人载了上去。

成绮韵撩开轿帘儿，看到这一幕，乌溜溜的眼珠一转，一副若有所思地表情。

杨凌回到府中，沉着脸进了中堂，解下大氅，韩幼娘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便乖巧地接过来，偷偷向几位姐妹使了个眼色，大伙儿悄然去了后宅。

杨凌只着一身天青色束腰箭袖，进了中堂书房，刚刚坐下，杨泉和杨云龙就局促地跟了进来，杨泉讪讪地道：“凌弟……”

杨云龙也怯怯地唤了声：“老叔！”

宅中到处贴着对联、福字、年画，一派喜气洋洋，村落里远远近近的，不时有爆竹声传来，今天是大年三十啦……

杨凌想到这里，只是叹了口气，起身说到：“如果平时用度不够，三哥和幼娘说一声就是了，咱们家里怎么能做出那种让人戳脊梁骨地事来？”

杨泉又羞又躁，心中怯火却不敢发作，他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杨凌看了杨云龙一眼，说道：“马上要过年了，我和吏部打过招呼了，过了十五，就给云龙安排个差事，你能写会算地，别打着杨家的牌子，凭本事好好做，不要好高骛远。”

杨云龙喜孜孜地道：“谢谢老叔，只要有个活计能在京里立足就成，云龙一定不会给你添乱。”

杨凌嗯了一声，看看杨泉道：“京里的衙门，哪怕一个小卒，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三哥……唔……回头我再帮你想个妥善的位子。”

杨泉有些失望，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他答应一声，见杨凌不想再和他说什么了，便告辞退了出来。

杨凌坐回椅上，捏着眉心闭幕歇了半晌，杨泉不学无术，品行又低劣，他实在不愿和他搭扯，可是宗族亲法关系，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那种无声的压力，叫人连反抗也无从说起，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拿这么个随时可以一把捏死的小人物，他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原来他还想给他安排个刑部大牢狱头儿地活干，瞧这情形这人也是用不得的。杨凌吁了口气，暂且不去想他，他把年后安排皇帝出京的事儿又细细推敲一遍，这才起身向后宅走去。

成绮韵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和三位夫人以及高文心打过招呼，一拐进内书房，脸上浅浅的笑意顿时消去。她有些疲惫地垮下肩，慢悠悠地踱进自己的居处。

韩幼娘她们都是年龄相当的女孩子，精力旺盛，话也投机，她比这几个女孩儿长了十岁有余，阅历、年龄，使她很难对四个女孩儿津津乐道的话题感兴趣，在城中走了一上午，韩幼娘她们仍是精力旺盛，乏味和无聊却让她觉得浑身疲乏。

成绮韵怕冷，杨凌特意嘱咐给她房中多加了两个火盆，白天烧火盆，晚上火炕和夹壁暖墙也将室内烧得暖洋洋的。此时日头刚过正午，因为今晚是除夕，房中火盆仍然烧着，暖暖的如沐春风。

成绮韵慵懒地卸了罗裙、夹袄，换去鹿皮靴趿上绣花鞋，俏盈盈地坐在镜前，镜中眉目婉约，柳眉星眸，桃腮菱唇，依然娇媚如花。

她穿着对襟窄袖衫襦，曳地的月白长裙，衫襦内绯红色的“诃子”裹束着丰满的酥胸，乳沟深陷，裂衣欲出，勾勒出诱人的曲线。

成绮韵轻轻叹了口气，皓玉似地手指轻轻抚上了柔软粉腻地酥胸，身体依然娇媚迷人，那双杏眼星眸依然有着蛊惑众生的魅力，可是还能有多少青春岁月？过了今日，又长了一岁了。

杨府里阖家欢乐地喜气和村庄里不时传来的爆竹声，让她觉得落寞和空虚，往昔向往追求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厌倦了，她现在只想找个人能让她倚靠，能让她蜷在温暖的怀抱中轻声地说些话儿，可是这最简单的要求反不如权势和金钱来的容易。

成绮韵慵懒的塌着肩，望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正想上炕去歇一歇，门外杨凌的声音道：“成姑娘，歇了么？”

成绮韵一怔，眸中忽地闪过一丝喜悦，那疲乏酸痛地感觉顿时消失了，神采也忽地回到了眉间，她急忙道：“没呢，大人等一下，我这就出来。”

成绮韵匆匆拾起衣服穿上，仍趿这那双软底绣花鞋，急急迎了出来，杨凌正负手站在桌旁看着成绮韵信手涂鸦的画作，见她掀帘出来，微笑道：“乏了吧？我也最烦逛街，夏天不如在柳树下垂钓，一杆入水，卧于席上听风入睡，冬天就偎在炕上读本好书，幼娘她们还小，难得出趟门儿，所以喜欢热闹，又不是外人，你不用应酬她们，

Chapter_35

不愿动就待在府上好了。”

成绮韵掠发嫣然道：“就是难得出去，我怎好扰了大家兴致？大人这几日极为繁忙，卑职也不好询问，只是听说大人常去三厂一卫和十三团营，可是仍为北方战事？”

杨凌点了点头道：“嗯，事关重大，内厂里也只有吴老一人知道详情而已，其他人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呐，呵呵，当初本来是说进京安顿好了，定下时辰就让你返回江南，不料先是为开海禁而谋粮耕，为粮耕而谋物种，继而盗匪入京、边寇作乱，这事儿就一搁再搁，住得还习惯么？”

成绮韵抿嘴儿笑道：“北方风冷如刀，初时是不习惯的，如今觉得其中倒也别有一番味道，比之南方屋内屋外一样潮湿阴冷，一进了房子反倒觉得暖意如春呢。大人和夫人对我也极为体贴，再这样下去，卑职可要乐不思蜀了。”

杨凌莞尔道：“那可不成，想不思蜀也得先办成了解除海禁的大事再说。”

成绮韵眸子一亮，问道：“有了把握了？”

杨凌颔首道：“嗯，只是要辛苦你了，初六，我要离京北上，你同时南下金陵，开始筹划一切事宜，二月上旬，必须把人带进京来，对那些代表沿海官宦的官员，我已经掌握了一些他们的把柄，皇上那儿也已点头应允，现在为难的就是一班以天朝上国体面为挡箭牌的老顽固，理直气壮的坑国坑民，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他们可要劳烦你成姑娘的法子去堵他们的嘴了。”

成绮韵在对面椅上款款地坐了，盈盈笑道：“大人放心，绮韵一定不辱使命，正月回金陵，二月我必准时回京复命。”

杨凌用指肚轻抚着温润的玉石镇纸，说道：“好，你虽是一茕茕弱质，却是女中豪杰，对本管还从未打过诳语，你办事，我绝对信得过。”

他沉吟一下，起身道：“今儿除夕，晚饭时上花厅来，大家伙儿一块热闹吧，莫要躲在这儿了。”

成绮韵含笑答应一声，见他走到门口，忽地问道：“大人，贵戚杨三爷进京投靠，似乎大人对如何安置他颇为犯愁呢，不若由我带到江南去如何？”

杨凌犹豫道：“这个……的确令人犯愁，我也不瞒你，他这人不学无术、五毒俱全，虽不是个大祸害，却实在讨人嫌，赶也不是、留也不是，仗着宗族一份血缘，本官看着这块滚刀肉，竟是狗咬刺猬，不知如何下口了，你敢把这麻烦带在身边？”

成绮韵听他自嘲的口气，不禁掩口笑道：“你呀，说他不争气也就是了，怎么还把自己比成……比成……呵呵，我没什么不敢地，不过当然先要向您讨一枝金批令箭，杨三爷是您的至亲，自古治下，最难的就是有亲戚关系，卑职隔了一层，只要拉得下脸来，倒比你好说话的多。”

杨凌思忖片刻，展颜笑道：“好，那我就把这个麻烦交给你了，你要宁严勿纵，要是我听说他倚仗我的权势为非作歹，唯你是问！”

成绮韵俏笑道：“卑职遵命！”……

大年初一，皇帝是不临朝地。不过王宫近臣们巡例要进宫拜望。杨凌在家里一家人聚在暖厅里，和它们推牌聊天，直玩到下午。估摸着该进宫的大臣都已去过了，才带着近侍赶进宫去见皇帝。

正德忙活了一早晨，早上起来先去太皇太后、太后寝宫请安、领红包，然后回到乾清宫端坐椅上，接受一拨拨地皇亲国戚、文武大臣请安，发红包。他把该做的工作的都做完了，此时刚刚用过午膳，正和解语、羞花在殿中掷箭投壶，刘瑾笑嘻嘻地在一旁击掌叫好。

杨凌进了殿，站在一旁待正德投出了手中的箭，这才上前见礼，恭贺新禧。一堆向人问来的场面礼演完，君臣二人同时大大地出了一口长气。

正德将杨凌和刘瑾叫进内书房，立刻急不可待地问道：“杨侍读，事情准备地怎么样了？”

杨凌道：“万事齐备，只待找个合适的机会，请皇上下旨，令臣退抚边疆，然后就可以明修栈道了……”

他说到这儿，忽地想起一事，脸色不由一变。

正德也甚是机灵，瞧他脸色发僵，问道：“出了什么事？”

杨凌迟疑一下，问道：“皇上，您出京的事外廷中只有臣、焦大学士和户部的严嵩、内厂吴杰知晓，内廷中除了刘公公可还有人听说？”

正德犹豫一下，干笑道：“这样有趣的事，朕把它闷在心里，实在难受，所以……对解语、羞花两位姑娘提过，不过只说要北行，最终要到大同，此外再不曾对她们说过甚么，有什么问题？”

杨凌蹙眉道：“臣想起一事，霸州绿林二百大盗受弥勒教蛊惑突然进京，最初地目的是什么，只有盗匪中几个首脑知道，目前我们还是不知端详，皇上出京何等大事，知道的人实在不宜过多。”

他干笑两声，故作开玩笑一般道：“臣被弥勒教摆了一道，到现在还余悸未消呢，记得初次见到解语姑娘时，臣曾见她身佩一块雕有弥勒佛的玉佩，女子身佩佛像岂不奇怪？哈哈，当然，臣可能是想地太多了，有些荒唐……”

正德怔了一怔，哑然失笑到：“你呀你，果然荒唐，你怀疑解语、羞花两位美人儿是弥勒教的人么？那怎么可能，再说，男佩观音女佩佛，女子佩的这个佛，恰恰指的就是弥勒佛，若这样便算弥勒教，天下女子十成中倒有七成得斩首了。”

杨凌听的一呆，经正德一说，他才想起自己以前也听说过男佩观音女佩佛的说法，只是经正德一提醒才想起来，细想想自己所知有限的历史中，宁王虽然造反，却没听说过和弥勒教有什么关联，想是自己多疑了？”

杨凌讪然道：“这个……小心一些总是好的，臣原也不是为此才起疑心，只是当时拜见皇上，两位姑娘知道避让一旁，不受官员大礼之嫌，草莽之人熟知礼仪，臣才有些奇怪。”

刘瑾听了也嘿嘿地笑起来，在一旁说道：“杨大人，她们虽出身草莽，可是送进京前，宁王府可是足足教了三个月的宫廷礼仪，进宫前司礼监又派人教授演习五天，这些礼仪要是还不知道那才怪了。

她们是宁王保送来的，宁王是皇叔、是大明皇族，弥勒教反的是咱大明皇朝，两者本就没有共谋的可能，更何况宁王爷对皇上一向最忠心呢？”

正德想起登基大礼时宁王在第一批送来贺仪的蕃王中驻地最远，送的礼物也最重、最合自己心意，如今又送来解语羞花，对自己敬畏恭顺可想而知，何况他手中没有一兵一卒，怎么可能起了歹意，遂点头称是。

杨凌道：“或许是臣多疑了，不过为安全起见，臣定下行止路线、出京方式、出京时间时，还请皇上勿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两位娘娘。”

正德无奈笑道：“依你，依你，只要能出京，朕全依了你，成了吧？”

杨凌见正德不以为然，正色道：“皇上，君无戏言，您答应了可千万得守诺。皇上必往大同一行，是为天下尽天子之责，臣可是要为皇上安危尽臣之责呀！”

正德听了也严肃起来，正容道：“好，出得你口，入得朕耳，漫说解语羞花”，他瞥了刘瑾一眼，说道：“就是老刘，朕也不告诉他，这样如何？”

第185章 困龙出海

正月已过了三天，文武百官还有过半未回京履职，但初四一过皇帝就得临朝听政了。正德一上朝就下了一道旨意，因杨一清、王守仁首战告捷，大挫鞑靼军队锐气，特任命杨一清为三边总制，王守仁为副将，三镇总兵悉听调遣，以一事权。

鞑靼袭边犹如汉人过年，那是年年必来，初时明军占上风，再后双方势均力敌，近几年来但凡鞑靼出动重兵，明军非两倍以上兵马不能制之。

杨一清为人正直、性子刚毅清廉，甚得大学士李东阳的赏识，又是文臣出身，在此战果下得到重用，满朝文武也没有异议。正德趁着大家高兴，又宣布为犒劳三关将士，特命御前亲军侍卫统领杨凌率军慰问，初六日赴大同。

初五一早，数十名矫健的黑衣侍卫静静立在威武伯杨府门前，两辆三套的马车停在一旁，膘肥体壮的马儿不耐地刨着蹄子，响鼻儿喷出一抹抹白雾。

杨凌和三位夫人以及高文心陪着成绮韵和杨泉叔侄走了出来，成绮韵披着一件大红的羽羽缎斗篷，映着天地一片雪白，潋滟生姿，如同雪中傲梅，令人怦然心动的妩媚中竟也带出几分豪气。

杨凌睨目瞧去，不禁笑道：“瞧你模样，俨然又是一个红娘子，这一路南下，若无这些侍卫陪同，早不知要被官府捉拿几回了。”

成绮韵双手拢在袖中，斗蓬中露出一片云锦妆花的缎袍袖子，袖口的白狐毛，在风中轻轻软软地抖动着。

能够回到熟悉的南方，能够有些事做，她的心中着实有些兴奋，望着杨凌，却也着实的有些不舍。她妙目斜睇，溜溜儿地瞟了杨凌一眼，好似随口开着玩笑似的俨然答道：“那怕甚么？大不了我就命侍卫们拿了你杨大人。有你保驾护航，天涯海角何处不可去得？”

杨凌看向成绮韵，她嘴里随意地说着话儿，可是眸子里却放着绵绵切切的情意，杨凌不由地心中一跳，他轻咳两声，转目他顾道：“还没过完年就要你忙着上路，实是不得已而为之。金陵之事就拜托你了。”

成绮韵在心中微微一叹，唇边勉强泛起一丝笑意，轻声说道：“大人放心。卑职……理会得。”

韩幼娘如今有孕不到两个月，腰身还未看出什么变化来，可是一出门儿已成了重点保护对象，她披着柔软温暖的驼绒斗篷，戴了副貂鼠手套，正和高文心闲话，听见二人说话向成绮韵微笑道:“

姐姐，这些日子相处，还真舍不得你远行呢，相公说要你去做一件大事，那倒是不能拦你了。相公常说，幼娘一身武艺，文心姐姐医术通神，雪儿、玉儿聪明乖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若论到计谋智慧，便是天下男儿，也没有几人及得你，相公得你助益甚大呢。姐姐办完了大事，还望能早些北来。”

成绮韵心中忽然涌过一丝暖流：这小妮子，真的是位好姑娘，她和高文心闺中腻友，自己地出身来历她定是早已晓得了，曾经……尽管自己锦衣玉食，但是街边一个村妇投向自己的也是蔑视的目光，可是这位诰命夫人对她没有一丝的不屑和鄙视，她是真的把自己当作一个人来尊重。

成绮韵的眼睛有些湿润了，她轻轻握住韩幼娘的手，轻声道：“多谢夫人挂怀，绮韵此去大约二月上旬就能回来。夫人有孕在身，还望多多保重身体，绮韵就盼着今年中秋桂树飘香时，能抱抱白白胖胖的小威武伯爷呢。”

韩幼娘晕红了脸，羞喜地看了杨凌一眼，轻轻摇着成绮韵地手道：“姐姐莫说，人家还不知道呢，或许……或许是个女孩儿也说不定。”

她说着担心地看了杨凌一眼，杨凌笑道：“女孩儿又如何？你家相公就喜欢女孩子。”

杨凌说着招手唤过老管家，接过一个包袱道：“成姑娘，这里有份东西，是我和幼娘送给长干里长亭酒家的马怜儿姑娘的礼物，回到金陵后，麻烦你帮我转交给她。”

成绮韵听了心中一动，杨凌来自宣府，在南方并没有什么亲戚，这事她已经听说过地，这位怜儿姑娘是他地什么人？成绮韵飞快地瞥了韩幼娘一眼，隐隐猜出几分，心中惊奇中还有些酸意。

她不知道杨凌和马怜儿的过去，还道这是杨凌在江南一见钟情结识下的姑娘，这位姑娘竟能令他如此念念不忘，该是怎样了不得的美人儿？”

成绮韵终究还是女人，一个以美貌自负、又对杨凌芳心所属地女人，纵是胸有丘壑、女中丈夫，对这种事又如何不在意？”

遍观杨凌身边诸女，幼娘如蔷薇，苏三似百合，文心如幽兰，雪儿恰杜鹃，虽是千娇百媚各有所长，若论美貌、风情，却没有一个及得上她，这位姑娘能令杨凌如此牵挂，难道竟是国色天香？成绮韵暗暗留心，回了金陵第一件事就是想去会会这位马姑娘了。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包袱，浅浅一笑道：“大人放心，卑职定不辱使命。”

成绮韵礼貌地向诸女一一颔首示意，转身上了车轿，掀开窗帘道：“大人，天气寒冷，诸位请都回吧，绮韵这便起程了。”

杨泉闻言如蒙大赦，如今杨凌出入侍卫重重，那种日益威严的气势连他这种稀里糊涂的人都感觉极为明显，自来了杨府他循规蹈矩了一阵，想不到第一次想作威作福，试试当大老爷的派头，就被杨凌发现了。

这几天他一直缩头缩尾的不敢露面，这回能离开杨凌远赴富甲天下的江南，他的心头油然一松，直觉去了好大一种压力。他现在的身份在杨凌身边那就什么都不是，可是离开杨凌，凭着内厂厂督堂兄这块金字招牌，那就无往而不利。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不是？

更何况那位成姑娘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虽然平素清清冷冷地，但是偶尔地展颜一笑，那刹那的灵动嫣然，直让他乱花迷眼、魂荡神飘，能追随在这位美人儿身边……听说他还是堂弟的手下？嘿嘿……

杨泉匆匆向杨凌夫妇告辞，赶紧爬上了第二辆车。杨凌看着他背影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这块膏药总算揭下去了。不过凭着他和自己地关系，要是去了江南作威作福起来，成绮韵敢辖制他么？

杨凌有些担忧，不过他如今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杨泉再不争气，凭着宗族关系和他卑微的地位，就是最易招致同情的保护色，自己对他照顾不周，那就是无视纲常、嫌贫厌亲，这可是上至王侯公卿、下至黎庶百姓，人人憎恶鄙视的劣行。

高文心瞧见了杨凌担忧的神色，唇角不禁浮起浅浅的笑意。

韩幼娘只有她这一个年纪稍大地姐妹，有什么心里话儿都讲给她听，这位杨三爷调戏逼压弟媳的丑行她早听说了，知道成绮韵要带着杨泉南下时，高文心就技巧地透露给她了。

成绮韵对杨凌的心思，再也没有一个人比她看的更透澈了。她相信成绮韵维护杨凌会不竭余力，甚至不择手段。

谁试图破坏杨凌地威望、权力和幸福，这个风情万种地美人儿立刻就会撕下画皮，露出她的尖牙利爪。这位杨三爷在杨凌的眼皮子底下，纵然杨凌无心维护，旁人也不好把他怎么样，可若是到了远方为患，凭成姑娘的心思，还不收拾得他老老实实才怪。

成绮韵放下轿帘，坐定了身子才忽然发觉车轿中布置地异常舒适，白熊皮的坐垫，美轮美奂的波斯长毛绒地毯，雪狐领的夹棉薄裘，一侧是铠亮的铜火炉，另一侧架上有几本书和各式点心、美酒。

成绮韵的心悸动了一下，她倏地伸手探向窗帘，手指摸到窗帘儿，只掀开了一角儿便凝住。随着车子轻轻的摇晃，过了片刻，她悄然收回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然后软软的陷进那团毛绒绒的柔软之中，身上暖暖地，心里也暖暖地，一丝甜笑漾起刹那芳华，眉梢眼角那股子柔媚，说不尽的销魂蚀骨。

车马启动，韩幼娘脸上的笑意也渐渐隐去：唉！今天成姑娘南下了，明天相公就要去大同，良人远行，叫她怎能不牵挂在心？

几人各怀着心思，望着那马车辘辘而去，马蹄声碎，转眼转过街角……

五月初六，校场点兵。

棋幡招展，高角红牌，刀斧剑戟，森然如林。

十万军中挑出的五千精兵，俱乘着从河套地区购进的雄健战马，个个身着轻甲，分别由弓弩队、投枪队、长枪队、骑盾马刀队、铁棍队、火铳队以及五百名核心侍卫组成。

轻甲轻马和犀利的攻击武器同明军一向大兵团作战和城池攻守战的装备截然不同，这支队伍要求的就是应变快、攻击快、撤退更要快，不但在战斗力要胜过蒙古人，机动能力要求更高，可谓煞费苦心。

京中十二团营和兵部、五军都督府的将领们瞧见这副派头，都不禁暗暗窃笑，五军都督府一位都督低声笑道：“杨厂督倒真是有心，叫他去大同劳军而已，又不是要他上战场，他从十二团营千挑万选，选出这支百炼精兵出来，就是为了逃命做准备的么？”

旁边几位将军听了都嘿嘿低笑，杨凌在军中声望蛮高的，这些将领对他并无恶意，否则对他挑选各部精兵也不会如此配合了，不过有机会开杨厂督的玩笑，显显军中老前辈的威风，这个机会他们是不会放过的。

杨凌身披亮银锁子甲，红袄裙的战袍，盔顶红缨突突乱颤，在八名执枪校尉的护拥下走进校场，场中顿时一静，千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投注过来。

杨凌许久未经历过这种场面了，校场五千精兵不但杀气腾腾，形成一种无形地肃杀之气，点将台下更是簇拥着大堆的高级军官，他屏住呼吸，从人群中肃然而过，马靴锉锉，登上点将台。

稍顷，战鼓雷鸣，黄罗伞盖从远方冉冉飘来，正德皇帝亲自登台点将，为杨凌送行。御驾亲至，校场内将校士卒，纷纷跪倒迎驾。

正德小皇帝穿着玄黑色团龙袍，愈发衬得唇红齿白、英气勃勃，他抬阶而上，翼龙冠明珠微颤，来到点将台中央，杨凌忙跪倒迎驾。

正德身后跟着刘瑾和四名小太监，朱漆描金的托盘上奉着圣旨、令箭、印绶和天子剑，点将台正央红地毯、黄绫盖面地龙书案、龙椅早已布置齐当，正德皇帝走至案后坐下，扬声道：“众卿平身！”

哗啦啦一片甲叶子响，五千余名将士齐刷刷站起，三声炮响横空而过，呜咆的号角声和低低如殷雷的战鼓声再次响起，让正德皇帝听了也觉得热血沸腾。

他的如玉俊面激动的绯红，方想起身说话，才记起这里也有规矩的，于是向刘瑾看了一眼，刘瑾忙高呼道：“奉旨巡边将领上前听旨！”

杨凌再次抢步上前，拜道：“末将在！”

刘瑾取过圣旨，高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北方鞑靼犯我大明、扰我百姓，以至民怨沸腾，朕出兵讨之，杨一清、王守仁首立战功，该当嘉奖。朕意，授杨凌威武将军衔，特赐天子剑，代朕巡狩边陲、慰问将士，并决前方战事，同时着京营提督张永为副使，赐蟒龙袍，二人即刻启程，不得迟缓，钦此！”

杨凌领旨谢恩，张永也忙在台下跪了，恭声领旨。

杨凌接过天子剑挂在腰间，奉了金印、令箭，命令大军开拔，五千精兵浩浩荡荡离开校场。正德前些日子赐了杨凌、刘瑾、谷大用蟒龙袍，唯独没有张永的份儿，他心下一直眼热的很，这次奉旨巡边，终于也得恩赏，有了身蟒龙袍子，喜得张永眉开眼笑，领过袍子穿戴整齐，也攀鞍上马，正儿八经地向正德皇帝在马上抱拳行了军礼，一拨马头，随着大军去了。

正德皇帝笑吟吟地看着杨凌走下点将台，扳鞍上马扬尘而去，立即迫不及待地起驾回宫。这校场设在神机营内，本来就在京城外边，今日正德非要搞个郑重地出兵仪式，朝中文武只当小皇帝又喜欢胡闹了，所以也没人在意。

他不能上朝，朝中大事还是得有人办的，所以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都安安份份待在京里办差呢，皇帝御驾离了校场，众武将跪倒相送，无人敢与他并肩出辕门，直至黄罗伞盖远远的拐过了山角，众将这才纷纷让亲兵们牵过马儿来，彼此拱手告辞。

御驾仪仗浩浩荡荡，衔尾追上杨凌地大军，前方三岔路口一向京师，一向昌平。两只队伍各向一方，正自缓缓分开时，正德皇帝今日异常隆重地仪仗中忽地奔出十余名肋下佩刀的乘马校尉，悄然掩入杨凌的大军中。

正德皇帝的仪仗仍然一步三摇地步回京师，远远地那些武将们不敢超越皇帝仪仗，耐着性子按着马头一步步在后边捱着，路两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兵丁们在道路警备森严，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十丈以内。

杨凌军中，他身旁数十名小校亦步亦趋地跟着，其中一个小小校尉随在杨凌身旁，眉开眼笑，怡然自得，东张西望的好不自在。

杨凌提了提马缰，候他到了身旁才悄声道：“皇上，前边那辆马车外表只是运送辎重的车辆，内里布置十分舒适，您还是到车里休息吧，风寒日冷的，可别着了凉。”

五千精锐只知是随杨凌去大同巡视、劳军，真正知道皇帝在军中的除了事先遣进军中的三百大内侍卫，只有杨凌、张永等少数几个核心将领知道，这周围的人除了杨凌的几名心腹，全是大内的高手侍卫，所以杨凌才敢直呼皇上。

正德嘻嘻一笑，晃了晃手中马鞭，乜斜了杨凌一眼，笑道：“要去你去，你才是奉旨巡边的大将军嘛，我可是你手下的小小校尉，当与士卒们同行同止同样待遇。再说，论身子骨儿，我比你可强壮的多。呼……原来不用一口一个朕，都是这么舒服，哇哈哈哈哈……”

正德笑容可掬，在马股上狠狠抽了一鞭子，向前奔去，慌得周围数十名大内高手急忙快马加鞭跟了上去。

杨凌苦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皇帝这般微服出京，还扮作一个卑贱的小卒，在那些士大夫眼中，可是有失天子尊严地可耻之事，偏偏这位皇帝好像还玩上了瘾，已经出了京也不肯换身衣服，反而兴致勃勃，倒是够达观乐命的。

大军前行，杨凌以原内厂斥侯营的人马组织了十队探马，左右各有三队远远相随，后边缀着两队，前边四队轮番回报消息，大军都是铁骑，连所携物资都是以四套的马车牵引，所以兵行甚速。

行了两个多时辰，到了中午，军队在一处山坡下停下埋锅造饭，这里是一面阳坡，左右群山环抱，故此十分暖和。杨凌派了四个百人队分别驻扎在一里地外以防不测。他下了马，和张永陪着正德在山坡上歇息。

由于阳光充足，气候也暖和，这片阳面山坡上的映山红已经吐出了一枝枝微微绽红的花蕾，虽然没有叶子，可是那枝干也吸足了水分，表皮有了几分绿意，花丛下边却仍是皑皑的白雪。

正德奇道：“这里可倒怪，这花不是梅花，却能在雪中抽枝发芽，瞧这样子，再有几天就来鲜花怒放了。”

杨凌笑道：“正是，这花叫映山红。乍暖还寒，所有的花还臣服于寒冬地威吓之中，映山红便在残雪明净里开始绽放了，等皇上功成而退时，这漫山一片，红艳如火，正好用来恭贺皇上。”

正德哈哈大笑，他站在山坡上向北方遥遥望去，过了许久才回顾杨凌道：“我在想，那位被誉为草原上的雄鹰的伯颜可汗和野马般地勇士火筛，他们率领千军万马横扫草原，驰骋沙场该是怎样地惬意和威风，朕弱于他们么？不！

这次去，是为了政略，总有一天，我要亲自带兵会会这个伯颜和火筛，洪武皇帝将他们赶回了大漠，永乐皇帝将他们赶得东躲西藏，现在轮到朕做皇帝，难道要坐视大明的江山成为他们的牧场、大明的百姓成为他们地牛羊？”

他信心十足地道：“你看着吧，朕总有一天要亲自告诉他们，汉人的天子，是兴云布雨、遨游于九霄之上的神龙，而不是一条软趴趴的虫，任由他们你啄一口、他啃一下！”

杨凌心中暗暗喜悦，讲一百条道理不如让皇帝亲眼见见自己的江山和人民能感悟出的道理更多，大明的颓废由此始，始于他们的领袖，如果七国之末秦国国君不是赢政，会不会有始皇帝？如果汉第七世不是刘彻当皇帝，会不会有‘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杨凌喜悦地道：“皇上说的是，什么雄鹰野马，统统驯服了它！皇上兴致来了，想去游猎时，就骑上火筛马，架上伯颜鹰，好不逍遥自在！”

张永凑趣笑道：“糟了，那皇上岂不成了走马架鹰地纨绔子弟了？”

杨凌一摊手道：“没办法，天下太平，垂拱而治，皇上再不骑骑马架架鹰，那还有什么事可做呢？”

正德被他们一唱一和说的眉开眼笑，雄心顿起，他振衣道：“谁说没事可做了？到那时，海内升平，朕就放舟东洋，升帆出海！”

杨凌喜动颜色道：“皇上果然雄才大略，您是要咱们大明造就无敌水师、威播四海，成就宇内霸主么？”

正德翻了翻眼睛，说道：“胡扯！那有什么意思？朕要象你告诉我的故事里那样，光着膀子提把鬼头刀，头上绑个红布条，再戴个独眼龙的黑眼罩，做海上大盗去！”

第186章 秀才遇兵

饭后大军拔营起程，官道上骡马车轮将积雪路面践踏的泥泞不堪，队伍行速因此迟慢了不少，不多时追上一支队伍，只见官兵押着连绵不断的骡马车队，正艰难地跋涉在道路上。

探马向杨凌回报，这是向大同转运粮食、草料的车队，南方北运的粮秣装备经常行于这条路上，车马不绝于途，原本平整结实的夯土驿道已经破损严重，再经积雪压过，崎岖凹陷，湿滑难行。

看到甲胄齐全、行装整齐的大军进过，辎重队自觉地移向路边，杨凌的大军收拢了队形，从一旁缓缓经过。

正德皇帝轻夹马背，身子轻轻起伏着，目光从车队人流中缓缓扫过。车队拥挤在一侧，民夫们衣衫褴褛，有的修补着路面，有的肩扛脚蹬，使劲儿推着陷在冰雪坑中的车轮。

赶车的役夫是征调的，但是这些架桥补路、肩扛手挑出苦力的民壮，却是些自愿运送粮草的流民和佃户、村夫。流民衣食无着，佃户们家境贫寒，冬季里无所事事，仗着有把子力气，出来寻些活计既可以填饱肚子为家里减轻负担，还可以多挣上几文大钱。

看着那些面有菜色的穷苦百姓，正德脸上轻松的笑容不见了，军队越过辎重车队，继续加快行程向前行进，正德还不断的回头望向那条缓慢北行的长龙。

大军在昌平停留一宿，昌平县令并不知道当今皇帝在军中，不过单是内厂提督、京营提督这两块响当当的招牌，就足以让他忙前忙后不得清闲了。

杨凌的大军依托驿丞馆在小小的县城内驻扎了下来，驿丞馆内的差役、厨子全被赶了出去，换上了张永带来的人，昌平县令只道这两位皇帝面前炙手可热的提督大人太有官谱儿，倒也没有生疑，赶着送来几十口大肥猪，见两位大人也没什么热情和他搭讪，就识趣地告辞离去了。

杨凌在临时设下的中军大帐内安排妥了夜晚宿卫和明日行程，两名亲军带着一位普通百姓装束的青年走了进来，这人衣着毫不起眼，但是举止气度却自有威严，杨凌见了他欣然笑道：“柳彪，来来，快坐下。有什么消息么？”

杨凌派杨一清随成绮韵南下，收集前期派人调查的受沿海士族豪绅支持地官员们的把柄，把内厂的三档头彭继祖调来率领这五千精兵。柳彪负责沿途各路明暗探马的指挥和协调，伍汉超先期赶往宣府、大同，与已在那里扎下根来的韩林取得联系，暗中照应。

柳彪施过军礼，在一旁椅上坐了。杨凌笑吟吟地给他斟了杯茶，柳彪欠身谢过，机警地扫了一眼，周围几名侍卫会意地退了下去。柳彪这才低声说道：“大人，京里探马已经来讯，大人要我们注意的那两位姑娘并没有什么异动，二人已被送到豹房，似乎安份的很，卑职令人正继续监视。

另外，前方探马送回地消息，居庸关、宣府一路很是太平，撤下的伤兵，送往大同的辎重，车队不绝于途，军兵、民夫鱼龙混杂，在这样的情形下，为防止鞑靼奸细，沿途都设有管卡，没有军中颁发的通行令谕和路引，五人以上者一律不准通过，是以沿途绝不会出现大队人马，若真有数百绿林便想在五千军中行凶，管教他有来无回。”

杨凌点了点头，略略放下了心，他在帐中徐徐踱步，沉吟道：“伍汉超比我早行一日，目前还不会有消息传来，沿途没有凶险就好，待进了宣府、大同，那里重兵云集，便更加安全了。柳彪，你先下去用饭，这一路上一定要给我打起十二分地精神来，今时不比往日，若是皇上少了一根汗毛，你我都有掉脑袋的危险呀！”

柳彪肃然起身道：“卑职晓得，大人尽管放心，卑职告辞了！”

杨凌点了点头，柳彪转身出去，一名亲兵进来禀报道：“大人，皇上的膳食已经做好了”，杨凌道：“嗯，去看好，我先去看看皇上。”

皇帝在宫中有御膳房专门侍候饮食，张永身边虽有小太监侍候，可是要带着御厨出京可就不可能了。杨凌煞费苦心，找到一位因年老辞了宫中御膳房差事地大厨，也不对他言明，只说是一路为自己制作饮食，弄了几名忠诚可靠的侍卫陪同，一路负责皇帝膳食。

中午在路上便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正德皇帝也是匆匆吃了些简陋的饭茶，这还是头一顿正儿八经地饭菜。杨凌来到后院正德的住处，留守地大内侍卫全认得这位杨大人，一位侍卫官急忙迎上来道：“杨大人。”

杨凌微微颔首，问道：“皇上头一次出京，这一路颠簸身子乏了吧？可曾歇下？”

那武官也是一副普通军中校尉打扮，闻言笑答道：“大人可猜错了，皇上兴致高的很，刚刚洗漱之后，便带了张提督出去了。”

杨凌吓了一跳，脸上微微变色道：“此刻天色已黑，夜冷风寒，皇上去了哪里？”

那武官忙解释道：“大人不必担心，皇上只是去营中看望将士，并未远行。”

杨凌这才放心，急忙转身边向外走边道：“我去瞧一瞧，你歇着吧。”

杨凌匆匆出了驿馆，这座小城的驿馆设在城东头，外院儿原来是往返辎重车队停留驻扎的地方，周围砌了围墙，墙内驻扎了近千名官兵，其余的驻扎在门外，此时篝火处处燃起，空气中弥漫着一阵肉香。

杨凌四下张望，瞧见右边几处篝火往来行走的人影甚多，便匆匆走了过去，士卒们围坐在火堆周围，火上架着大饭锅，屠宰完毕的十几口大肥猪已下了锅，大块的肉在汤锅中翻滚着，士卒们嬉笑交谈着，大口嚼着馒头，啃着骨头，吃的正香。

杨凌还是一身将军装束，那些士卒见了声音顿时一轻，纷纷起立行礼，杨凌刚刚绕过两堆篝火，斜刺里猛地闪出一条人影，一把拉住了他，轻声道：“杨大人，哪里去？”

杨凌定睛一看，火苗子闪得那人身上银光闪闪，一件簇新地银蟒官袍、碧玉扣的腰带，倒也有几分威风，正是那位京营提督张永。

杨凌心中一喜，急忙也反手抓住了他问道：“人呢？”

他在外边，虽说近处没有外人，可是风送人语，唯恐被人听去，是以不敢直接说出皇帝二字。张永使个眼色，拉着他向旁边走出几步，避到暗处向前边一努嘴，悄声道：“喏，在那儿呢，不许咱家跟着，咱家瞧他玩的开心，也就只在周围巡逻，不敢靠近去了。”

杨凌向那边望去，只见火光熊熊，映着一张年轻英朗的面孔，正德皇帝穿着一身校尉衣衫正和那些大兵们席地而坐，肩并肩的挨着，用木棍儿插了冷馒头在火上烤，手里提着一根大骨头棒子不时咬上一口，聊地正开心呢。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大大咧咧在他肩头砸了一拳，压得正德肩膀一沉，那人哈哈大笑道：“小子，厂督大人这次出兵，咱们兄弟可是从十二团营十万大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个个拉得开弓，上得了马，拳脚刀枪使将起来，三五条壮汉近不了身，瞧你小家伙细皮嫩肉的，济得了甚么事？哪是鞑子的对手？”

正德也不恼，笑嘻嘻地道：“大哥莫小瞧了我，战场我是没上过，以前呀，和个不懂武艺的混蛋在青楼里打架，还被他劈头盖脸一拳，差点儿没把鼻子打歪了，可那是没见识过，懵了。要真论起武艺来，我可是有好几位一等一的拳棒师傅手把手教出来的，恐怕你还未必是我的对手呢。”

“哟哟哟，小子挺能吹的呀”，一个懒洋洋地，一身痞怠相的大兵笑道：“原来瞧你是大帅地亲兵，还以为是个富家子弟，跑出来混功名的，但你又没点大家少爷的模样，就你那样子懂点花拳绣腿有甚么用？战场上可是真刀真枪地厮杀，就你这俊俏的小哥儿，莫要给鞑子掳了去做兔相公。”

正德缩回烤得表皮焦糊的馒头，撕下一块儿来吸吸索索地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儿，边好奇地问道：“兔相公？啥兔相公？”

火堆旁的大兵们放声大笑，旁边那大胡子拍了拍他地肩膀，哈哈笑道：“瞧你不通事务的样子，真不知道是怎么混到杨大帅的身边的。鞑子那边的人个个长的身形彪悍，虎背熊腰，就是女人模样也比男人好看不了多少，象你这么俊俏的小哥儿，若被他们掳了去，倒不必担心作奴隶，没准儿被他们的酋长弄去当爱妾宠着啦，哈哈哈……”

张永闻言大怒，双眉一拧，杀气凛凛地就要冲过去，杨凌一把拉住他，低喝道：“稍安勿躁，不知者不怪，皇上还没气呢，你气甚么？”

张永定睛望去，只见正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那大兵这么说他自然知道所谓兔相公就是脔童了，不过正德并未生气，生平头一次有人和他这么粗俗的说话，新奇之余倒是觉得好玩的很。

正德不以为然地道：“鞑子掳我妇人儿童，朕……镇子上常听北方来地客商提起，不过他们似乎劫掠粮草更多吧，抢过很多人么？”

几个大兵笑容渐敛，过了一阵儿，一个三十多岁、赤红脸庞的伍长叹息一声道：“那是自然，这么些年来，鞑子攻宣府、攻大同、攻蓟昌，不知抢走了多少百姓。”

一个长得还有些斯文的官兵一拍大腿，狠狠地道：“那群狗娘养的，百姓畏于鞑子劫掠，能逃的都逃进中原了，那些祖祖辈辈靠着祖传几亩田过活的百姓无处可逃，只能任由他们欺凌，只要是老年、壮年男子，都被他们杀了，少年和妇人就被掳去做奴仆和妻妾，帮他们放牧、挤奶、缝衣造酒，捆驼帐房。你说掳去的不多？

嘿嘿，鞑子人少，一家放牧，方圆数十里就只有这一家再无其他人烟，河套地区吉囊部落掳的汉人最多，一家蒙人不过四五口，倒有六七个汉人奴隶。”

那红脸伍长冷笑着宽慰道：“老段，又想起伤心事了？杨总制不是已经打了个大胜仗了么？蛮人丁壮少，那个叫王守仁的副将一战毒死三千鞑子，这些鞑子的家人只剩下些老弱妇孺，回头就得沦为他人的部族奴仆，这叫报应！”

正德瞧了那有些斯文的老兵一眼，说道：“段……段大哥，你的家被鞑子害过么？”

那老兵嘿然一声，默默不语。旁边那个大胡子贴着正德耳朵低语道：“老段是大同助马堡的人，兄弟姐妹全族六十五口人，被鞑子掳杀的只剩下五口，带去草原做了奴隶，放牧耕种。

过了两年那个部落和另一个部落火并，战乱中几个亲人都被乱马踩死，他伏地装死，随后千里迢迢逃回关内，因为他马术甚好，所以入了神机营，专为马术教习。”

正德听的心中恚怒，听到耕种又有些惊奇，不禁问道：“鞑子也耕种？他们耕种什么？”

大胡子道：“当初元人统治中原的时候，足足一百多年，也没学会耕种田地，也不想耕种田地。可是等他们被赶回大漠，没有人白面馍馍地供应着了，反倒想学习耕种了。

现在蒙人以放牧为主，也在一些地方耕种粮食，不过蒙人不懂农耕，这些活儿都是靠掳去的汉人做，人手不够用，鞑子有时还来边塞招募流民呢。”

蒙古人也在开始学习汉人的耕种了？这个消息正德倒不知道，往昔锦衣卫密探去往关外，也只注意军事、政治上地情报，即便看到蒙人开辟小块农田，也无人在意，正德听了心中似乎灵机一闪，再想去啄磨时，却如了然一梦，再也想不起半点痕迹。

那大胡子从皮带中抽出小刀从沸锅中扎起一块汁水淋漓的肉块来，香喷喷地咬了一口，展颜说道：“都别丧气，来，大块吃肉，攒足了力气，等到了大同，万一那鞑子还没被杨总制赶跑，没准儿咱兄弟还能露一脸！”

正德也有样学样，从腰中抽出小刀来扎出一块肉来，朗声笑道：“说的是，攒足了力气，总有一天咱们把鞑子抢去的都夺回来，烧茶沏水都嫌他们手脚粗，换他们给咱们干点粗活。”

杨凌微微一笑，对张永低语道：“张公公，这一位出来不到一天，你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张永闻言仔仔细细打量正德一番，点头道：“嗯，可不是嘛，穿那一身粗布衣裳，怎么看怎么别扭，还有还有……看那坐相吃相，唉，咱家平时最烦那些老大人对皇……他指手画脚，让他这样让他那样的，可现在连咱家瞧着都不顺眼了。”

杨凌四下看了一眼，见扮作普通军士地大内侍卫们，状若悠闲地四下游走，正德左右怕不有四十名大内高手保护着，周围也全是自己亲自挑选出来的可靠士兵，便放下心来，他拍拍张永肩膀，轻笑道：“我倒觉得，他现在多了几分男子气概，而且也更加懂事了。”

张永目送杨凌施施然离去，回过头来又仔细瞧瞧正德，疑惑地道：“还是那样儿呀，他原来就没男子气、就不懂事了么？”

次日一早，大军启程，过昌平赴居庸关。

今日是阴天，朔风阵阵，刮起地面的雪粒，扑面生寒，杨凌裹着姑绒大氅还觉得有些难耐寒冷，战袍下地连环锁子甲露出一角，摘下羊皮手套，热呼呼的手掌一挨上去就会被沾住。

他见正德仍然同一群侍卫们在一起，穿着普通的校尉衣服，微眯着眼顶着寒风前行，便上前劝道：“皇上，无论如何你得进车内……歇着，皇上身体虽然强壮，可是毕竟不曾捱过这等寒冷，若是冻病了可就误了大事了。”

旷野上风啸甚急，前方就要进入一处山隘，风从山口里吹出来，刮得浮雪扑天盖地，一张嘴就往嘴里灌，以至于杨凌说两句就得停一停。

正德执拗地道：“不去。五千条汉子受的了这苦寒，北方百姓年年岁岁受这苦寒，我便连几日都捱不得？”他举手遮着脸，转首向杨凌嬉笑道：“再说这风雪扑面，既麻又痒。这种感觉从未有过，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一定要体验体验。”

杨凌听了苦笑不得，正待再出口相劝，一骑快马从后边飞驰而来，奔至近前勒缰立住，喘息着叫道：“启禀大人，后边……后边有数十骑快马追来，遵杨将军谕，未得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军中，那些人被阻在外边，便命属下立即飞报将军。请您立即赴后军一见！”

杨凌惊讶道：“是什么人追来？”

那士兵脸上露出种非常奇怪的神气，讪讪地道：“这个……叫我传讯地大人说，后边是李东阳、焦芳、杨廷和三位大学士，余者……该是他们的随从了。”

杨凌闻言与正德对视一眼，目中都露出吃惊的神色，正德犹如逃学的孩童被老师当场抓住一般，脸上带着怯意，看着杨凌有些慌乱地道：“怎么办？怎么办？我……我要躲到哪里去？”

“不是说过估计大军到了宣府，再对内阁和六部九卿公布皇帝出京的密旨么？怎么那么快就发现了追来了？”杨凌蹙眉沉思片刻，对正德低声道：“皇上可是有了怯意？”

正德听了一挺腰，瞥了那士兵一眼，也压低嗓门对杨凌道：“怯的甚么？我生怯只是知道这几位一张嘴我是无论如何也辩不过他们的，他们死追在屁股后面，我能怎么办？不过……大同我一定要去，无论他们如何阻止，朕一定要去！

……，你来帮朕想办法。”

杨凌呵呵一笑，说道：“既如此，就交给臣吧。”

他一兜马，向后阵冲去，他的二十名随身侍卫和中军官紧紧在后跟随，杨凌目光左右逡巡，忽地发现队伍中一个士兵，骑在一匹黄膘马上，黑皮肤、绿豆眼、蒜鼻头，满脸胡子从颌下直延伸到两腮尽头，扎扎蓬蓬的如同刺猬一般，若是把他手中八尺长地黝黑铁棍换成丈八蛇矛，俨然便是张飞再世。

看这人模样还有点眼熟，略一思索才记起就是昨晚和正德并肩坐在火堆旁啃骨头的那个大胖子，杨凌眼前一亮：就是他了！杨凌一拨马头，战马希聿聿一声长嘶，在那人面前停下，喝道：“你叫什么名字？”

‘张飞’吓了一跳，杨凌不认得他，他是杨凌亲手挑出来的兵，他可认识杨凌，虽说性子粗犷，可在杨凌面前他哪敢放肆，‘张飞’忙勒住马缰，规规矩矩地道：“回禀大帅，标下铁棍营校尉刘大棒槌！”

杨凌一呆，奇道：“这叫什么名字？难道你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么？”

‘张飞’黑脸一红，腼腆地道：“大人，小的爹妈就起的这个名字，说俺一生下来就又黑又结实，跟个铁棒槌似地，于是就叫刘棒槌了。”

杨凌见他样子粗豪，傻大憨粗的心中甚是满意，他嘿嘿一笑，说道：“本官奉圣谕，前往大同巡视战事，后方有京师几位文臣追来，定是要千方百计劝本官回去，本官命你持我尚方宝剑，带我二十亲兵，去后方截住他们，待大军过了居庸关你再回来，办成了这差事，就做我地亲兵，如何？”

刘大棒槌闻言大喜，立即喜孜孜拱手道：“属下遵命！”

杨凌解下御赐的宝剑递到他手中，说道：“那些大官都是读书人，说话天花乱坠，口若悬河，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只须告诉他们：‘奉圣谕，巡边结束后，自然龙归大海、风平浪静，诸位大人安心在京理政，勿须挂念！’”

刘大棒槌将宝剑往绊甲丝绦上一插，粗粗黑黑的八尺铁棍往马鞍上一横，抱拳道：“标下遵命！不管他们放什么……话，标下绝不让他们再进半步！”

刘大棒槌抓起黑铁棍，二话不说，领着二十名亲兵就向后阵杀去。

杨凌嘿嘿一笑：“让这班秀才和这大兵讲道理去吧。”

他转首提气大喝道：“中军官，下令全军加速前进，千军探马先去居庸关叩关叫门。出了官直奔宣化，片刻不得延误！”

“得令！”中军官一声大喝，手中小旗扬了几扬，四下号令官手中旗幡不断展动变换，五千铁骑忽如泄堤地洪水，车辘辘，马萧萧，滚滚铁流急速向居庸关驰去。

焦芳倒是忠心耿耿，想替正德皇帝和杨凌瞒着此事，昨儿一整天他找的借口倒也真的瞒过去了。谁料到了晚上，三位大学士该出宫时，内宫却有仁寿宫太监来到文华殿询问皇帝为何还未至后宫，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要请皇上去赏宫灯云云。

这一下子露了馅，平素两位太后极少主动找正德皇帝，因为正值新年，皇亲国戚们来宫里探望，太皇太后和太后聊的高兴，想起正德喜欢热闹，这才着人来找。

惊得魂飞魄散地李东阳找到杨廷和，二人找上文华殿，先是口角，继尔扭扯起来，闻讯赶来的太监、侍卫一看是三大学士在进行新年友谊拳击赛，也不知该劝哪个，全都愣在了那儿。

李东阳和杨廷和不知道皇帝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这回可是真地抓狂了，三大学士斯文扫地，焦芳挨了杨廷和一拳，胡子被李东阳拔了几根，他那一脚也踹得李东阳险些岔了气儿。

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和皇妃、公主们闻讯全都赶了来，焦芳见瞒不过了，这才直言相告，声称皇帝下了密旨，他也不得不遵旨行事。三宫大惊，她们也知道派个寻常人来根本管不了正德，干脆把三大学士全轰出了北京，日夜兼程一路追了过来。

刘大棒槌领着二十名铁卫，威风八面地冲到后阵，铁骑一字排开，二十杆银枪斜指苍穹，陆大棒槌肋插宝剑，手握铁棍，满脸的狰狞。

尚方宝剑他在戏词儿里听说过，听说有那东西见官大一级，牛气呀。反正自己的上官注定是武将，他才瞧不起这群书呆子。

李东阳见来了一群侍卫，正德和杨凌却一个也未露面，不禁心中有气。

皇帝秘密出京，现在还未劝回去，他也不敢随意张扬，只得耐着性子大呼道：“杨凌杨军何在？叫他出来见本官，本官有三句话相……”

他还没说完，刘大棒槌把铁棒子往得胜钩上一挂，噌地一下从腰带上抽出宝剑，往空中一举，霹雳般大声一喝，震得三大学士一个哆嗦，差点儿没掉下马去。

刘大棒槌把绿豆眼拼命睁得大大的，高声喝道：“奉圣谕，巡边结束后，自然龙归大海、风平浪静，诸位大人安心在京理政，勿须挂念！”

第187章 兵至大同

杨廷和怔了一怔，继而勃然大怒，他一提马，上前一步喝道：“大胆！你可知面前是什么人？”

别看这三人星夜出京，跑得狼狈不堪，可是看那气派装束，刘大棒槌也觉得该是了不起的大官，闻言翻了翻眼睛道：“你们是什么人？”

杨廷和见大军已经加速前进，眼前这个混账大兵却带着二十骑侍卫一字排开，把个入山口堵得严严实实，不禁心中焦急，他厉声道：“你眼前的三人，是京师来的内阁三大学士，有极紧要的事要见杨将军，快快让开，延误了大事要你的脑袋。”

一听对方的来头如此之大，刘大棒槌气势也不禁一窒，但随即想起杨大帅对他一个小卒如此重用，就这么偃旗息鼓地放他们过去，既辜负了大帅的信任，也不免要受到军中战友的讪笑，刘大棒槌鼓起勇气道：“奉大帅谕，请三位大人回京，标下军令在身，不敢放行！”

杨廷和想不到一个小小校尉竟然如此顶撞，他怒不可遏，马鞭向刘大棒槌一指，怒喝道：“你……你好但的胆子！你长了几个脑袋？”

刘大棒槌豁出去了，把心一横，鼻孔朝天道：“军令如山，天王老子也休想过去。”

焦芳没想到杨凌居然派了个四六不懂得大兵来和他们交涉，杨廷和空有满腹经伦，和这莽撞的士兵大道理讲不通，官威又压制不住，焦芳眼见杨廷和出糗，心中暗暗快意。

李东阳伸手制止欲暴怒挥鞭的杨廷和，捋着胡须对刘大棒槌和颜说道：“这位校尉，不知者不罪。你是军中士卒，料想不知我们三人联袂出京是何等重大的举动。

你忠于职守，甚是可嘉，但兹事体大，事关江山社稷、大明亿兆百姓，本官劝你立刻闪到一旁，放我们过去，至不济也该把我的话回复杨将军，看他是否改变主意，耽误了我们的事，你一个小小校尉可是担待不起呀。你要知道，纵是当今皇上在此，听说我们三人同来，也会晓得有惊天动地的大事禀报，万万不会耽搁一步。”

刘大棒槌一听乐了，他见这位老先生说话文绉绉地，忽想起一句戏词儿，便昂昂然，干净利落地答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杨廷和气急而笑，说道：“李大人，这小卒粗鄙不文，不通世务，和他说这些简直是对牛弹琴，来人呀，给本官硬冲过去。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小小校尉敢把我们怎么样！”

杨廷和一声令下，手下随从便提马向前，焦芳反而拨转马头闪到一旁，向他手下侍卫暗暗使个眼色，故意闪在后边。

刘大棒槌急了，将尚方宝剑高高一举，厉声大喝道：“尚方宝剑在此，可以先斩后奏，我看谁敢上前！”

众随从犹豫起来，杨廷和也厉声大喝道：“事关国体国运，漫说一柄佩剑，就是当今皇上在此，又有什么闯不得的？给我冲过去！”

刘大棒槌见那些侍从闻言真的纵马直冲过来，倒也不敢就真的挥剑砍人，他急中生智，匆忙将宝剑往腰中一插，拈起黑黝黝的八尺长铁棍，“呜”地一声，抡圆了一棍子敲在冲在最前边的一名侍从地马腿上，那匹马一声悲鸣，轰然跪倒在地，马上的侍卫滚落马下，阻住了后边侍卫的去路。

刘大棒槌嘿嘿一声冷笑，大喝道：“打人先打马，把马腿都给俺敲折了，俺倒要瞧瞧他们如何追得过四条腿！”

二十名侍卫闻言，都抡起长枪专敲马腿，三位大学士的侍卫都是普通的官兵，匆匆出京时不过随身佩了把刀，再加上衣着单薄、没有内罩出门远行的皮袄，冻得手脚麻木，举止不灵，马术也不及这二十名侍卫精湛，哪里躲避得开。

枪杆比不得铁棍，虽未敲断马腿，也敲得那马儿负痛嘶鸣，一通乱蹦乱跳再顾不得主人勒缰指挥，调转马头拼命向来路逃去，奔出数十丈远才被侍卫勒住，但无论如何呵斥踢踹马腹，都逡巡着不敢再靠近过来。

既然撕破了脸皮，刘大棒槌的兵匪习气发作，杨廷和亲自驱马过来时，也被他挥棍将马赶开，鸡飞狗跳地闹了一阵，三大学士和数十名随从地马匹都被敲折敲伤了马腿，一瘸一拐的难以远行，刘大棒槌扭头瞧瞧大军遥遥在山岭之间，只看见一片旗幡招展，不禁哈哈大笑，一拨马带着二十名侍卫撒开四蹄扬长而去。

李东阳饶是胸有城府，也被这撒泼的士兵气得脸色铁青，他站在地上，牵着半曲着腿儿不断悲鸣的马儿，望着远远行去的大军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儿来。

居庸关守军参将得了禀报，早早顶盔挂甲赶到城关，待杨凌大军一到，验过钦差关防印信，立即打开城门，杨凌也不和他客套，大军随即越关而过。

杨凌担心刘大棒槌阻不住三大学士，待在后军等待，待见到二十一匹战马风驰电掣般奔来，问明阻拦的经过，知道三大学士并未受伤，杨凌不禁大喜，立即率着余部出关去了。

守关参将将城门又轰隆隆地关上，杨凌一颗心算是放回了肚中。守关参将不认得三大学士，他们匆匆追来，定不会带着军中颁发的通关文碟，纵然追到关下，也休想说动居庸关守将开关放行了。

大军迂回西南方向，一路疾进，沿途再不折入小县，休息住宿都是就地驻扎营帐。这日大军踏上了灵丘古道。灵丘县一带，曾经是赵武灵王“辟地千里”、汉武帝刘彻北击匈奴、三国曹操驻兵屯田、北宋杨家将抗辽守边之所。

一路行来，无论行军住宿，正德都与士卒同行同止，平地骑马、山路步行，始终不曾踏入车轿一步，纵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家少爷，怕是也吃不得这种苦，何况是从小被人珍宝般呵护地朱厚照。

他竟有这般毅力，和平时不务正业、嬉戏玩耍的模样大相径庭，不单是杨凌，便连张永也大为意外。大军沿着古道来到一座群山环抱间的峻岭，忽然看见前方驻扎一支军队，看模样怕不有三千余人。

虽说这里距灵丘县已不足十里地，可是在这峻岭之上贸然出现一支军队，看那营帐好似已经驻扎了一段时间，杨凌可不敢大意，他一面命大军就地休息，暗暗加以戒备，一面令中军官前去询问。

不一会儿，中军官带着一位将军匆匆走进中军大帐，正德扮作侍卫也站在杨凌背后瞧着。那位将军四十出头，人长得倒魁梧精神，远远见了杨凌他便满脸堆笑迎上前来，拱手施礼道：“下官是大同巡抚胡瓒胡大人麾下，大同左卫指挥使刁化神，见过杨大人，杨大人一路辛苦了。”

杨凌心中奇怪，前方战事正紧，胡瓒却派了三千军兵驻扎在这里干什么？

双方寒暄几句，杨凌请他落座，问道：“刁指挥，这里是什么地方？前方与鞑靼双方胶着，正是用兵之时，何以大军却驻扎在此？可是有什么要务么？”

军中机密，纵是朝中大臣也是不宜随便询问的，但是杨凌除了劳军，还负有巡视、辖制前方整个战局的权力，必要时可以用金批令箭和钦差金印调动前方大军，故此出言询问并不逾矩。

刁化神是胡瓒亲信，京师派遣内厂提督、京营提督巡边地事已通过军驿先传了过来，他知道杨凌地底细，自然不敢出言虚诳，忙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地去大同，崇山峻岭中处处关防重重，唯有通向这条古道处没有险要关隘。

鞑靼在前方被杨总制拖住，想退也退不了，如今军粮耗尽，又讨不了什么便宜。鞑靼奸细不知怎地探出了这条小路，派出千余人马从山中小路避过各处关隘奇袭灵丘，掳走大批财物粮草，胡巡抚得讯恐鞑子尝了甜头再次派人来袭，是以命下官率军在此驻扎。”

杨凌这才知道其中端倪，想起方才所见形势，此处是峻岭间一处隘口，如果想有千人以上的队伍迅速穿越群山，也只有这一处没有设防的隘口易于通过，真难为那些鞑靼奸细，不知费尽多少周折，才算打通了这条劫掠的供给线。

不要小看一条道路在战争中的作用，如果鞑子借助这条秘密通道不断绕过前方大军从我后方取得给养，战事拖下去胜负依旧难以预料，少了这条给养线，敌军士气就会大减，就连骁勇地鞑靼将领们也会失去继续作战的勇气。难怪隆冬腊月，这三千人马却在山中驻扎，苦守在这山岭上。

杨凌点头道：“原来如此，我的大军今夜也在这里驻扎吧，明早启程继续奔大同。对了，这里叫什么地方？”

刁指挥道：“此地古称瓶形寨，至宋、元时称为瓶形镇，因为这岭顶方圆九百余丈天生平坦，四四方方，故此我大明立国后，灵丘县志上将此地改称平型岭。”

双方叙谈一番，杨凌将刁指挥送出中军大帐，站在岭上极目远眺，此时日落西山，余晖淡淡，重重叠叠的雪上笼罩在一片淡红的光晕之中。

正德走近杨凌身边，手搭凉篷远远眺望一番，说道：“嗯，瞧这群山之中，果然只有此处是可供大军通行的隘口，从岭上直扑下去，灵丘县城不过在咫尺之间，小县城矮墙低，没有险要可恃，实在危险。

只是在这岭上长期驻扎军队，也太辛苦了些。张永，你记下，回京后着兵部在这座平型岭上再筑一条关隘，以为天险屏障，列入边防重要关隘之中，就叫平型关。”

张永连声应了，杨凌听到这里不禁惊奇地看了正德一眼，心道：“平型岭、平型关，刚才我怎地没有省起，原来……鼎鼎大名的平型关竟是正德下旨筑造的。”

正德瞧他目光有异，不禁笑道：“杨卿何以这么看我？朕说的不对么？”

杨凌连忙笑道：“说的是，在这险要处筑一道关隘，防范鞑子确实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不过被动防御没有攻不破地雄关，我们还应该……”

正德接口笑道：“我们还应该富国强兵，主动出击，灭强虏于国门之外，是不是？”

君臣二人互望一眼，不禁一齐抚掌大笑。

大军终于到了大同，三边总制杨一清率军驻扎在长城关隘上，目前正在镇羌堡。那里原来和关外开有马市，依长城外侧紧傍长城建有马市围城。

为便于就近指挥，所以杨一清将军营设在那里，大同巡抚胡瓒亲自押运粮草赴镇羌堡，目前正飞马赶回。闻讯赶来迎接的是巡抚衙门的各级官僚，他们将杨凌的大军接进城去，一路行去，只见这座原本繁华的大城市显得有些萧条，街上官兵比百姓还多。

众官员将钦差迎至驿馆，此处的驿馆比起杨凌住过的昌平驿馆自不可同日而语。驿馆内豪华的第三进院落专门接迎过往大臣，布置十分奢华。杨凌驻扎于驿馆之内，驿馆内外由自己的二百亲兵和三百名大内侍卫居住，其余官兵安置到学宫和校场驻扎。

忙碌了好一阵才安顿下来，送走诸位大人，杨凌回到驿馆，将正德迎进驿馆安排给自己居住地房间，笑道：“皇上，这一路该吃的苦也吃过了，如今总算有个舒服些的地方，你还是住在这里吧，好好养精蓄锐，等到臣通知了花当，一切安排妥当，便去白登山上与他谈判。”

正德点了点头，问道：“杨一清正在镇羌堡，何时能够返回？朕想了解一下详细军情。”

杨凌蹙眉想了想道：“伯颜急于脱身，可是他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各部落损失惨重，鞑靼内部原本就政局不稳，他不占些便宜又不甘心退却，如今和杨一清互有攻防，战事激烈，臣想还是不通知杨大人皇上驾到的消息，由臣去镇羌堡看他便是。”

正德大喜，说道：“甚好，朕正想去关上瞧瞧战阵厮杀的场面，到时我和你一起去。对了，代王是大同的藩王，你既到了，按礼该去拜望，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杨凌说道：“今日已晚，不便去代王府递贴晋见，臣想明日再去拜望，皇上可是也想去么？”

第188章 各有所思

正德略一犹豫道：“前年鞑子险些攻进大同，代王跑到京里向父皇哭告时，见过朕一面，若见了他……”

他忽地眉毛一扬，笑道：“去就去，我是侍卫，见不到他的，要是整日闷在这儿那和在京里还有什么区别？”

两人正说笑着，忽有一个侍卫近来禀报道：“禀大人，巡抚胡大人回城了，正进府来。”

这侍卫也知道正德身份，只是杨凌早已吩咐下去，所有人见了正德不得稍露异样，免得引起有心人警觉，是以他也不敢见过皇上，只是向他瞧了一眼。

杨凌一愣，胡巡抚回来了？虽说他的品秩比自己高，可是自己毕竟顶着钦差的名头，而且论实权远非他能所及，怎么也不待通报一声？这可未免失礼了。

杨凌正要去书房会见胡瓒，陡听外边厉声大喝：“钦差驻地，不得硬闯。”

随即另一个声音也厉声大喝：“瞎了你的狗眼，我是大同巡抚胡瓒，本地除了代王殿下，便以我胡某为尊，什么地方闯不得？”

喝！这位巡抚未免太嚣张了吧？杨凌不知胡瓒为官如何，但是听了这番话，第一印象就是这位巡抚未免太过跋扈。

杨凌向正德看了一眼，推门而出道：“放他过来！胡巡抚，本官品秩虽低于你，却是奉旨钦差，这钦差行辕所在，也是你硬闯的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闪目望去，只见大内侍卫们拦住一个文官。这时正左右分开，那官儿斯斯文文，白净面皮，看模样不到五旬，倒不像个飞扬跋扈的官员，怒气便消了几分。

不料那位胡巡抚见了他，脸上怒容更盛，他双手紧握，腾腾腾地大步行来，竟然不待主人带路，昂然直入房去。

杨凌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哪儿得罪了他，他耐着性子摆摆手，示意侍卫们退下，返身跟着胡瓒进了房间，房中只有正德和张永两人。正德虽仍是一身校尉衣服，却站在前面。

胡瓒考中进士，后来升任户部左侍郎，再外放大同任巡抚，均是弘治朝的事，新帝登基后他还没见过天子，胡瓒仔细打量正德一番，犹豫着不敢随便拜见，见杨凌闪身跟了进来，立即喝问：“圣驾何在？”

杨凌脸色一变，惊问道：“胡大人，你说甚么？”

胡瓒冷笑，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道：“杨将军，你将三位大学士阻在居庸关内，他们进不得关，但军驿快递却比你们的行程快上数倍。你好大地胆子，竟敢将皇上带至如此险地，我来问你，圣驾何在？”

胡瓒好似吃了枪药一般，红着两只眼睛瞪着杨凌，正德见状轻咳一声，道：“朕在这里，胡爱卿不必质问杨凌，是朕要出京，杨卿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

胡瓒回头，见那身着蟒龙袍的太监站在那校尉身后，向他微微颔首，忙抢前一步道：“微臣大同巡抚胡瓒，叩见皇上。”

正德笑道：“爱卿平身，朕微服出京，知者甚少，你不要声张出去。朕知道，三大学士苦口婆心，也是为朕安全担忧，但朕此来大同，是有极重要的国事，此事原也没打算瞒着你和杨一清，只是想过些日子再说罢了。”

胡瓒起身，正色道：“无论何等大事，应由臣下替皇上分担，岂有天子亲涉险地之理？大同正在兵荒马乱之中，不宜久留。臣请皇上立刻回驾。”

正德乐了，这位巡抚倒有趣。满朝文武就算刘健、谢迁在时，三大学士也不敢如此直言不讳地向皇上下命令，敢情他不只对杨凌这位钦差说话冲，对着皇帝还是一样的语气。

正德满不在乎地在椅上座了，翘起二郎腿道：“朕说过了，此来是有极重要的国事，事情未办妥前，朕不想回京，胡爱卿如果欲知详情，可向杨凌问起，不然就请回吧。”

胡瓒脸涨得通红，斗鸡似的瞪着正德道：“主忧臣劳、主辱臣死，坐视皇上陷于险地，臣万死莫赎其罪，皇上不回京，臣就死在皇上面前！”

正德愕然，半晌才笑道：“这……这算什么道理？你不是以死来要挟朕么？朕不回京，朕也不允你死，你下去吧。”

胡瓒大声道：“臣今日来，务必要劝得皇上回京，皇上不走，便是臣的失职，唯有一死而已”，说着便探手入怀，正德大惊，喝道：“你带刀见驾？”

杨凌也飞身拦在正德面前，倏地按住了佩刀，胡瓒道：“未经许可带刀见驾，是为逆反大罪，臣决不敢，古人怀忠力谏，触柱而死……”

胡瓒一边说，一边游目四顾，没看见房中有柱子，便道：“君子爱君不爱其身，死法多的很，臣早有准备。”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纸包，抖开其中的药末便往嘴里吞。杨凌大惊，还未及冲过去，正德反应更快，已经一步跃起，从杨凌身边冲过，一把抓住胡瓒的手腕将纸包夺了下来。

那药末撒了正德一手，张永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毒药，沾上皮肤是否有害，唬得他大呼小叫起来，当下冲进几名侍卫将胡瓒制住，张永叫人打进水来，先用干毛巾拭净了正德的手，又将盆洗了几遍。

杨凌蹙眉道：“巡抚大人，皇上亲自巡边，是为了江山社稷，这件大事，非皇上不可施行，你怎么动不动就玩死谏把戏？”

胡瓒怒道：“万乘之尊，岂可轻蹈险地？‘土木之变’前车之鉴，你要害了大明，害得自己满门抄斩么？”

杨凌也不禁大怒，凛然说道：“口口声声尽是昔年，为什么你不说的更远一点？怎么不说洪武皇帝血染征袍打下万里江山？怎么不说永乐皇帝五征塞北，戎马一生的战绩？古往今来，凡遇外辱内患，哪个有为的天子只重文治而不重武功？”

杨凌慷慨激昂，朗声说道：“为人臣子者忠君是心，辅君是责，你有了一颗忠君之心，还应尽辅君之责。你是要把当今皇上辅佐成文治武功、英明神威地一代帝君，还是要把当今皇上好生地保护在紫禁城中，要少年天子不出宫门一步，不懂人情世故，做一个朝廷名义上地象征、万民朝拜的木偶？”

杨凌这番话竟然把胡瓒震住了，一时哑口无言。

杨凌吁了口气道：“巡抚大人既然知道皇上在这里，还是协助本官做好大同地防务，皇上在这里便安如泰山了。皇上来此，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办，胡巡抚现在可愿听本官叙述详情么？”

胡瓒默然半晌，才一拱手，气哼哼地道：“愿闻其详！”但那语气已不再强硬。

杨凌微微一笑，对正德躬身道：“皇上歇着，臣先退下与胡大人商议一番。”

正德听了忙摆手道：“你们去，你们去。”

看着二人退出门去，正德才一屁股坐回椅上，如释重负地对张永道：“这个姓胡的太吓人了，没什么事可千万莫叫朕再看到他。”

杨凌与胡瓒在房中直讲了大半个时辰，胡瓒才了解皇帝此来的目的，他虽是文官，久在大同也熟稔军事，自然知道如果能将朵颜三卫拉过来，不只此消彼长减少长城外的危险，从长远来讲，更是极有益处。

如果真的能改变以往小打小闹的互市，和朵颜三卫大作茶马交易，将河套地区变成大明的良马供应之地，才能彻底改变大明军队善守不善攻的战略局面。

不过一想到皇帝亲临险地，胡瓒就心惊肉跳，他迟疑道：“大同城高墙厚，城外有杨总制的数万大军，以本官想来，倒不虞会被鞑靼侵入，但近来鞑子粮草短缺，常常派出小股人马从我大军空隙间迂回穿插至后方劫掠粮草，而且一沾即走，甚是叫人头疼，平素无事，万万不可让皇上离开驿馆。”

杨凌道：“这个我自然省得，万万不会让皇上轻涉险地。”

胡瓒又道：“代王殿下执掌大同，皇帝在此干系重大，是否通知代王？”

昔年朱元璋分封诸子，第十三子朱桂就藩大同，是边塞九王之一。山西有三王，晋王驻太原，代王驻大同，沈王驻潞安。

同中原诸王不同的是，他们是有权过问地方军政的，所谓上马管军、下马管臣，代皇帝行使御边职权。

所以别看这里有三边总制，有军政最高首脑的巡抚大人，但是大同真正的最高统治者和指挥者却是代王，同时代王和沈王受晋王节制。

杨凌略一犹豫道：“此事暂且不要告诉代王的好，代王听闻，必然惶恐不安，代王府人多眼杂，万一在朵颜三卫派人前来议盟之前走露了消息，伯颜猛可必然要予以阻挠。”

胡瓒想了想，顿足道：“好，那本官这就告辞了。”

胡瓒紧蹙着眉头，忧心忡忡地告辞离去，连巡抚衙门也没回，就冲上城头去加派人手安排城防去了。

大同韩氏皮货商，这是刚刚成立不久的一家皮货行，才不过半年的功夫，就已成为大同为数不多的大皮货商。

自与鞑靼断绝马市交易以来，南北特产全靠民间挟带运输，近于半走私、半合法的地步，这样地货量显然难以供应各地客商的大量需求。

而韩林却能有求必应，无论要什么档次的皮货。要多少件，韩氏皮货行都毫不犹豫，再加上店东韩林为人豪爽、买卖公道，大有江湖人的四海作风，所以生意越做越大，南方皮货商人北上做买卖，大都挑中与韩家交易。

韩氏皮货商在大同最繁华的东大街上，距代王府不远，商行左侧是一家车马行，右边是极豪华的‘状元楼’客栈，兼营酒楼生意。

由于战事和大雪通常都发生在冬季，所以此地皮货行的规矩，一到了冬天就陷于歇业状态。韩家虽仍有少量客人上门，佣工大部分也都回家猫冬去了，大院里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一个穿着老羊皮袄、蹬着加了防滑条状皮子的快靴的矮个子男人蹬蹬蹬地上了楼，推开门儿一把摘下可掩住鼻口的羊皮暖帽，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圆脸，这是个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的少年。

他先提起桌上的大茶壶咕咚咚一通灌，然后抹了抹嘴巴兴冲冲地道：“爹，我看到姐夫了，他现在已经住进了驿馆。”

炭火炉上一口陶罐，里边加了佐料的鲜嫩的羊肉咕噜噜地翻滚着，肉香四溢，桌上还摆着干荷叶、核桃仁等下酒小菜。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健壮、五官粗犷的大汉放下橙褐色的酒葫芦，瞪眼道：“小兔崽子，我还用得着你说？咱们在这扎根是不能叫人知道和你姐夫的关系的，你没漏了馅吧？”

小家伙自然就是韩满仓，他嘿嘿一笑，得意地道：“哪儿能呢爹。我看到姐夫了，跟着他的军队走了一路，他可没看到我。爹，你说姐夫什么时候能来看咱们？我还真想他了，更想姐姐，嘻嘻，姐姐快要生小宝宝了，我要当舅舅了，想起来就开心。”

韩林骂着儿子，可是眉眼绽开，显然也高兴得很，他唔了一声道：“你姐夫派来的那位伍汉超公子前天才出的城，外边正在打仗，他挑着小道儿走，虽说有我派去的人带路，恐怕这时也没到地头儿呢，你姐夫得在这儿住些日子呢。”

他微微竖起大指说：“凌儿陪着这位呢，那是天大的事情，怕不会马上来见咱们，你莫急，叫伙计们竖直了耳朵，注意城里三教九流的所有动静，莫坏了你姐夫的大事。”

韩满仓失望地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抓过老爹的酒葫芦抿了一小口酒，然后赶紧拿起筷子从罐里挟起块羊肉来，略吹了吹便塞进了嘴里，然后说道：“

嗯，这事儿爹倒不必太担心，城里但有出入的陌生人，没一个瞒得过我那些伙伴的眼睛，谁会对那些满城乱跑的小孩子起戒心呢？”

“对了”，韩满仓往桌上一趴，踢踏着脚道：“住在状元楼的那几个商人查明白了么？这时节跑来做买卖的人可不多见，偏偏他们掌柜的还在后边，在这儿一住七八天了，真是奇怪。”

韩林摇头道：“还没查出什么，或许是新入行地商人，不懂这边的时令和行情吧。那位主妇和几个仆人整日窝在客栈里，不象有什么用心的人。

兵荒马乱的，带着银子和大宗皮货走南闯北的，仆人们懂得武艺寻常的很，而且观察他们路引官籍，也都毫无疑处，为了以防万一，我仍叫客栈里的伙计注意着呢。”

‘状元楼’是大同最大的客栈，已经有百余年的历史，第一代代王朱桂的王妃是名将徐达的次女，这女子颇有乃父之风，相貌虽然普通，却有一身好武艺，嫁来代王府时她带的一个姓宋的随身丫头也精通武艺，后来离开王府嫁了人，在这里开了这家状元楼。

有代王府这层关系，酒楼越开越大，渐渐发展成酒楼、客栈、赌馆、妓院于一体的销金窟。这状元楼占地甚大，虽说开着这许多生意，却各自别门别院，就是客栈也分高中低档三幢楼，所以三教九流都愿意住进这里来，龙蛇混杂，是最易打听到消息的地方。

虽说大同是战乱之地，可是这种地方却最易发财，经过百余年，这家酒楼的后人赚得钵满盆满，前年鞑子险些攻进城来，把店主吓的够呛，不愿再住在这儿，可是能拿出大手笔盘下这状元楼的人实在太少，所以一直拖了下来，内厂势力开辟到这里时，就暗中把它盘了下来，对外仍声称是宋家的买卖，暗中却是韩林掌管。

及第楼是状元楼的中档客栈，倒符合那位皮货商人的身份。这一家只有夫人和几位伙计来住，租了二楼拐角处连片的三间客房，中间一幢是夫人住，两边两幢是家仆住。

这位夫人走路风风火火，行事说话和男人相似，极是粗鲁。虽说身段儿蛮动人的，可那张脸雀斑麻子交相辉映，偏偏这位夫人还喜欢浓妆艳抹，画了一双妖佻的细眉，鼻子下边却是一张血盆大口，就连店里见多识广的佣人都不爱看。

他们赶到这里时，声称掌柜的因事耽搁了，夫人做不得主，就在这儿候着掌柜的到来，这都七八天了，刚刚那位皮货商掌柜才带了一位管帐先生、六个伙计赶到客栈，伙计早已得了韩林吩咐，一边使人悄悄去通知韩林，一边端了盆水送上楼来。

房内，杨虎一把搂住爱妻，好半晌才放开，激动地说：“可担心死我了，那晚想不到会中了杨凌那狗官的埋伏，就连藏马之地也早有伏兵，我便知道不妙，恐怕你我的底细他早就查的明明白白了，京中大宅必然也有伏兵，所以带着几个受伤的兄弟只好远远逃去。

回头我派人进京打听你地消息，却听说你抓住了杨凌，以他为人质逃出了城，我这才放了心，你不回老寨躲躲风头，还整成这副鬼样子跑到大同来做什么？捎信的兄弟也没说清楚。”

崔莺儿初见丈夫也十分激动，这时情绪缓和下来，想起就是丈夫利欲熏心，不听自己规劝，却在刘老道的蛊惑下杀上高老庄，白白害得他损失了两百名亲信，不禁狠狠地瞪他一眼，脸色也冷了下来。

她转眼瞧见一旁那位扮作家仆地老仆正笑咪咪地看着她，忙上前轻声道：“五叔。”

杨虎口中的老寨是崔家的山头，崔莺儿的老父和一票老兄弟昔年纵横绿林，是北方绿林道上极显赫的人物，临到老来不想再在道上混迹，又只有一个女儿，便要手下控制的十几座山寨自立门户，自己和一班老兄弟退居密林中的盘龙岭，靠着年轻时积攒下的家当和在山里种些药材、粮食颐养天年。

崔莺儿口中的五叔，就是崔家老寨的人，和崔老大是拜把子兄弟，精通鹰爪功夫，他是看着崔莺儿从小长大的，对她如同血缘亲人一般。

他拍拍崔莺儿肩膀，笑道：“别伤心，五叔都听说啦，你能在京师搞出那么大阵仗，了不起，山寨的一帮叔叔伯伯们听了，都觉得脸上增光呢。”

杨虎被崔莺儿讪惯了，也不觉生气，仍自急不可耐地说道：“娘子，你既逃出京来，怎么不顺手杀了那个杨凌，反而让他好端端地回去了，我听说后实在不明白，和官兵讲什么道义？”

崔莺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答他的话，却反问道：“我叫你来大同，你把五叔找来干吗？崔家山寨的人已退出江湖，老不以筋骨为能，五叔年纪大了，你还要叫他跟着奔波？”

杨虎一窒，五叔忙笑着打圆场道：“看你们两个，见面就拌嘴！这事可不怪杨虎，你们在京师这么一闹，官兵在霸州一带发了狠，许多山寨被连根拔了，若不是咱们老寨在林子深处，也难免也受到波及。

虎子一下子损失了两百个最得力的助手，还要拔寨迁徙，处处用人，听你传讯叫他急来大同，他可抽不出得力地助手了。崔老大心疼姑爷，又担心你出什么事，我就自告奋勇地跟着……”

他说道这儿，忽地一个健步窜到门口，霍地拉开门，门外刚刚蹑手蹑脚走到门口的伙计吓了一跳，一盆子水差点儿被洒到地上，他忙陪笑道：“呵，老爷子这一开门，倒把小的吓了一跳。掌柜的到了，一路风尘，小的送盆水来。”

里边一个女人声音尖厉地道：“少打马虎眼，说是只晚三天，怎么七八天了才来？说，让哪个狐狸精把你给迷住了？还有你，别帮着他打马虎眼，要是老娘知道你瞒着我，回头打断你的狗腿！”

店伙计顺势往里边看了一眼，只见那个穿着粗俗的红缎子棉袄的妇人。一手拎着那昂藏七尺的大汉耳朵，一手指着面前一个唯唯诺诺陪笑的伙计，一张血盆大口正愤愤然地责骂着。

扮成管帐先生的五叔干咳两声，向店伙计递个眼色，说道：“用水时自然会叫你，先下去吧，老爷和夫人正在商量生意。”

店伙计忍住笑，连忙答应一声，端着水匆匆退了下去。五叔待他过了拐角，才将店门掩上，侧耳又听了片刻，才向杨虎和红娘子打个手势，低声道：“店里人多眼杂，走，到里屋说去，你们两个守在外边。”

胡大锤和黑鹞子点点头，机警地站在门侧，杨虎、崔莺儿和五叔等几个人都避进了内室，红娘子将刘老道、翠儿是弥勒教的人，支使杨虎进京谋刺皇帝，以及听说皇帝要来大同巡视，为恐打草惊蛇，又出卖自己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这两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杨虎目瞪口呆，怔了半晌才勃然而起，牙齿咬得格格响，痛心疾首地道：“弥勒教！弥勒教！这群天杀的，我竟然被他们利用了，我那两百个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啊！”

他重重一拳擂在房柱上，脸色铁青，颊肉突突直跳。

从山寨刚刚赶来的几位兄弟这才知道详情，也都恨得牙根紧咬，房中一时静默下来，过了半晌，一个兄弟忽然变色道：“刘先……刘老道是弥勒教的人？狗日地！那……那他说虎哥是紫微转世，有帝王之相的话也是假的了？”

旁边几人听了齐齐变色，彼此面面相觑，杨虎心中一惊，这才想到问题的严重性，那无心说出这个要害地人叫冯福至，也是死心塌地的跟着他的好兄弟，一见众人表情不禁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杨虎有些恼火，却又不便发作，还是五叔人老成精，忙说道：“江山都是人打出来的，谁听说过命中注定做皇帝，不用自己去拼就能坐天下的？那除非是现在皇帝的太子了。

宋太祖、朱洪武，都是和一帮好兄弟肩并肩打下万里江山，什么早有帝王之相，还不是成了事才有人穿凿附会的？咱们干的是强盗马贼买卖，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谁也不是孬种，拼一拼未必就打不下江山来。

好了，咱们还是好好商议一下吧，莺儿刚刚说过了，弥勒教也想造反呢，正是乱世出英雄，就看谁能拼谁能打。今儿杨凌不是率军进了城吗？照莺儿的话，那正德皇帝肯定也在军中，咱们还是想想怎么替死去的兄弟报仇，想想怎么干掉正德吧。”

杨虎心中暗暗感激，忙按过话头道：“五叔说的是，看来弥勒教应该也跟着来了，咱们应该多注意杨凌的动向，弥勒教会驱狼斗虎，咱们绿林道上的好汉难道就不懂这个？皇帝难得出京，乱中取利，找个机会杀了他！”

红娘子道：“我不同意。一路来到大同，路上灾民不断，这几天我细细想过，弥勒教躲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官兵正在围剿山寨，如果皇帝在这儿出了事，这笔帐势必又要算到我们头上，到那时就是穷举国之兵对付我们，斩草除根都是轻的。”

她瞟了神色各异的众人一眼，说道：“而且……鞑子正在关外大战，我们起事是为了替天行道，若是这时皇帝死了，鞑子趁乱进关怎么办？咱们霸州百姓首先遭殃。再说……”

她的眸子朦胧起来，半晌才怅然道：“咱们真能打下天下么？如果打的下，咱们会治理天下么？咱们原来说吃大户、不纳税、不逼百姓养马，那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站着说话不腰疼，真坐了天下，不这么干能行么？”

众人都惊讶地看着她，不解她何以说出这种论调，杨虎已愤愤不平地抢白道：“照你这么说，我的两百个兄弟就白死了？这个仇就不报了？”

红娘子咬了咬嘴唇，轻声道：“咱去杀人家，难道叫人家伸长了脖子等着咱砍？咱们觉得杀富济贫是替天行道，官府抓贼何尝不是理直气壮？更何况他是为了自保。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刘老道胡说什么天相生变，帝星将灭，咱们也不会带了人上京。我恨！恨只恨给弥勒教拿去当枪使，弥勒教隐在暗处，总舵在哪我们不知道，教主在哪我们不知道，要报仇都无从谈起。”

她眸中星芒一闪，恨道：“咱们这几个人，能在千军万马中杀了皇帝么？况且弥勒教也要杀皇帝，他们树大根深，必定早有准备，皇帝一死，他们必定有周详的计划谋夺天下。

我们的势力被官府伤损太大，很难和他们争雄。如果我们杀了皇帝岂不是为他人做嫁妆？弥勒教和我们有血海深仇，他们想做什么，我就偏不让他成功，我是要等着弥勒教动手，跟在暗处做些手脚，把这件事坐实了是弥勒教干地，把这把火引到弥勒教头上。”

杨虎又气又恼，在他心中可不觉得那群走街串巷装神弄鬼、蛊惑乡民的妖道有甚么了不起，霸州马贼过处，连卫所官兵都闻风丧胆，何况是一群只会抡锄头的百姓，靠他们能得天下？

在他心中始终认为如今的朝廷才是他成就大事的最大障碍，杀了皇帝，大明朝群龙无首，各地有野心的蕃王必定你争我夺，就算弥勒教也趁机起事，他仍觉得那样胜算更大。

如今听妻子当着自己的心腹说出这么泄气的话，居然还想保皇帝、借官兵的力量对付弥勒教，真是小肚鸡肠。女人若是恨上一个人，怎么如此不可理喻？

杨虎忍不住怒道：“女人见识，被他们利用了又如何？就算没有他们，我们早晚一样要对付朝廷，如今有他们打正德的主意，我们正好浑水摸鱼，这机会千载难逢，怎可错过？”

红娘子起身怒道：“女人见识怎么了？你有见识又怎么会被人利用？你读过几本书？我觉得咱们原本地打算确实太过浅薄，打打杀杀的，咱们还在行，这些大道理我不懂，难道你就懂了？”

杨虎也火了，又气又笑道：“这叫甚么话？怎么突然又扯到读书上去了？难道你的这番大道理是教书先生告诉你的不成？”

“我……”，红娘子噎了一下，狠狠地一跺脚道：“我旁的不知道，就知道弥勒教是我们的仇人，他们想杀皇帝，我想利用皇帝杀他们。我就知道你若趁机动了手，山寨地兄弟，还有他们的父母妻儿，全都要跟着你无处藏身，反倒让弥勒教捡了天大的便宜，我咽不下这口气。”

五叔见二人又要争吵起来，连忙道：“杨凌今日刚到大同，一时半晌不会离去，我们无论是否动手，都不急在今日，待我们探清他们的根底再作打算不迟，你们夫妻死里逃生，刚刚见面，不要再伤了感情。”

他说完对杨虎一努嘴道：“一路赶来还没顾上吃顿饱饭，走，咱们爷们赶快洗漱一下先去吃点东西，喝上两杯。”

红娘子重重地哼了一声，腰肢一扭，一屁股坐到床上，负气地别过头去不说话。

杨虎被五叔拉了出来，其他几位兄弟见势不妙，连忙也跟了出来。冯福至悄声对旁边一个兄弟道：“我觉得大嫂说的有道理呀，再说……山门被捣了，有些山寨已经对大哥的天命所归有所怀疑，要是刘老道是弥勒……”

“嘘……”，另一个人看出杨虎夫妻都压着一肚子火，忙拉了拉他衣襟，冯福至忙闭了嘴。不过杨虎耳朵甚灵，已将二人地低语听得清清楚楚，他正在火头上，一听了这丧气话直恨不得反手给那冯福至一记大耳聒子。

杨虎忍着气向前走，想起冯福至的话，也不由暗暗心惊，自己山寨的兄弟那是没话说，一定信的过的，可是这两年招兵买马、扩张甚速，收服的各处山寨很有一些是被他的武力所慑服，或迷于他真命天子的传言，如果这消息传出去……

如果暗嘱这几个兄弟隐瞒此事，那不是摆明了骗人，摆明了连自己也怀疑自己的命相了么？绿林道上谁不知道大哥杨虎，是光明磊落的一条汉子。这话如何对他们说的出口？

杨虎一边走，一边暗暗琢磨着解决的办法，走着走着，一个邪恶的念头忽然掠过他的心头，让杨虎自己也暗暗一惊，他连忙抬起头来，连想也不敢再去想。

一大早。杨凌和张永带着二百亲随赶去代王府拜见，正德混在侍卫中怡然自得，以往去哪儿他都是正角，众星捧月地言行举止都要注意些帝王风范，如今一身轻松。望着路旁低矮的房屋，闲散经过的士卒，和趁着大年挑担推车街头叫卖地小贩，显得异常新奇。

纵是堂堂的九五至尊、天下共主，混在这些侍卫中，看来也就是一个寻常的侍卫，从外边看过去，扫上一眼也未必有人能够看出来他有何不同。

代王府坐落在东大街上，座北向南。共辟有四门：东曰东华门、西曰西华门、北曰后宰门、南曰端礼门。端礼门为王府地正门，王府四周围有土夯砖砌地高大围墙，使它成为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独立大院，老百姓都称之为“皇城”。

端礼门前一道十余丈长高近三丈的巨大照壁，用孔雀蓝、绿、正黄、中黄、浅黄、紫等色的琉璃拼砌出一座富丽堂皇的照壁，须弥座上平托九条琉璃壁龙。

壁身下部是青绿色地汹涌波涛，上部是蓝色的云雾和黄色流云。巨龙之间以云雾、流云、波涛、山崖和水草相隔相联，五彩斑斓，巍然壮观。

这九龙壁比京城皇宫的照壁还要大的多，皇十三子朱桂和燕王朱棣是同母所生，彼此关系在皇子中近了许多，两人的王妃又都是徐达的女儿，关系更显亲密。昔年建文帝削藩，先拿代王下手，把他囚禁了起来，燕王造反成功，才把他救出来。

后来刁蛮的代王妃进京见了京中照壁，回来后非要代王修一座比京城更大的，代王怕老婆，忙不迭应了，结果就出现了这座九龙壁。

杨凌和张永递上拜贴，不一会儿王府总管带着两个小太监从里边迎出来，杨凌和张永忙下了马，王府总管满面春风地笑道：“王爷听说两位钦差大人到了，甚是喜欢，着奴婢前来相迎，两位大人，请吧。”

杨凌和张永忙含笑应了，各带了八名侍卫在代王府总管的陪同下步入王府，过承运门、承运殿、崇信门、存心殿，向西一拐来到银安殿

Chapter_36

上，这是王府主殿。

地上的水磨青砖，一块块方方整整，磨砖对缝，平整如镜。代王身着蟒龙袍笑吟吟地迎了下来，代王五十多岁，白面微须，矮矮胖胖地，但瞧起来人却和气的很。

虽说二人是钦差，但代王是皇族，原本不必这么客气，但这两人是皇帝身边最宠信的大臣，这一代的代王为人低调，可不愿惹恼了他们。

大同虽因严冬和战争显得萧条许多，代王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一殿一厅，一砖一柱，一花一木，皆具匠心，银安殿上朱漆粉垩，雕梁画栋，真是金碧辉煌，豪华尊贵之极。

二人是钦差，王爷先以臣礼叩拜，向皇上问安，二人昂然直立，代正德受了礼，然后再向代王叩拜，双方好一通客套，这才分宾主落座。

寒暄良久，代王问道：“皇上请两位大人赴大同劳军，并巡视边关战事，不知二位何时召杨一清回城啊？”

杨凌欠身答道：“回王爷，下官听说前方战事甚急，杨总制身为主帅，不可贸然离开战场，所以我想明日和张公公同去镇羌堡看望杨大人，并视察那里的防务。”

代王呵呵笑着，两只眼睛眯成了缝儿，不断掉头道：“甚好，甚好，今年鞑子重兵云集，本王着实担心的很呐，幸亏皇上派了杨一清这员干将，仗打得有声有色，是该犒赏的。”

他举起茶盏，轻轻啜了口茶，微笑道：“虽逢战事，可是本王要纳侧妃，皇上已经允了，这事儿就不能耽搁了。五日后本王纳侧妃过门儿，两位钦差大人到时一定要来王府饮杯水酒呀。”

王爷若纳个寻常妾室，无须禀明皇帝，可是侧妃也是王妃，必须要请旨要皇帝颁下诏令圣旨，载入皇室宗族谱录才行。这位王爷年约五旬，还大动干戈纳个有身份的妃子过门，看来是爱极了那位姑娘了。

杨凌和张永见他端茶，已经站起身来，听了这话不禁相视一笑，齐齐俯身道：“原来王爷有大喜事，恭喜恭喜，五日后，下官一定来王府相贺。王爷事务繁忙，下官二人不敢多有打扰，就此告辞！”

第189章 君行塞上

钦差仪仗缓缓走向驿馆，城里百姓见惯了大队官兵，没人在看这支二百多人的官兵，仍然为着自己的生活忙碌着、享受着。

这些生存在社会最底层的百姓，要求并不高，今天鞑子离得远一些，风小一些，阳光暖一些，都是一件值得他们庆幸和开心的事。

大同有寺院、尼庵、道观上百座，城中处处可见，真可谓是寺庙林立，殿堂壁连，香烟缭绕，经诵不绝，这常年杀伐之地，俨然是佛国胜地。

寺庙道观前边的空地，照例都是摊贩们集中的地方，由于大同是蒙古通往晋冀鲁豫的咽喉要道，因而尽管双方战事不断，集市上出售的许多货物仍是蒙古人的皮草、药材、马具等货物。

集市上也有许多蒙古人，并没有汉人对他们存有敌意，彼此离得这么近，许多活不下去的蒙古人偷偷跑到汉人的地方做苦工、卖货物，大户人家还多了些忠心耿耿、身强力壮的蒙古武士。这些人常年生活在此，对于汉人的感情比自己的部族更深。

再加上那时没有快捷的通讯方式，所谓奸细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真打听到点情报等他们送回去也早已失去时效，远不如战场上的斥侯管用，所以巡抚衙门对他们看管也不甚严，只要有人作保，随身不携带武器，他们的人身自由同汉人无异。

一座寺庙前草头班子正在演戏，前方路口有车马辎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正运进粮草，正德皇帝在军中，杨凌不敢直接过去，恐混乱中为人所乘，便命全军原地静候。

那时戏曲已经渐渐形成各地不同的风格，但是这种草头班子唱的自然不外乎是乡音俚曲，而且大多带些荤腔。

洪武二十二年，朱元璋曾亲自下令，凡军中将士学唱淫词俚曲的割了舌头，可惜有些事情就算是皇帝下的令也没用。这么些年来，民间风气反而更形开放[禁用词语]。正德坐在马上，和一众侍卫扭着头，听的津津有味。

故事讲一位唐朝节度使，手下拥兵数十万，却畏妻如虎，连一房妾侍也不敢纳，后来好不容易和个俏丽的小丫环勾勾搭搭，可是畏于妻子威风却不敢踏过最后一关。只见那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站在台上苦着脸唱道：“风淡云清近晓天，老婆罚跪在床前。邻人不识余心苦，还谓偷闲学拜年。”

正德和侍卫们一起捧腹大笑，乐不可支，待演到节度使和丫环在后花园幽会，一见面就急不可耐地扑上去一把搂住对了个嘴儿，唱道：“俏丫环，想杀我，此时三更方见到，喜滋滋，和衣儿搂抱，你浑身上下都是俏，便不得同床共枕眠，我摸摸砸砸也解馋”时，那戏子不免上下其手，极尽猥亵。

台下百姓轰然叫好，就有那称着俩钱的将铜钱扔上台去，台上饰演把风小兵的戏子连忙一一捡起，挤眉弄眼地对台下看客们念白道：“小丫环，空俊俏，十五岁上，还不曾与人汤一汤，晓得地是咱老爷怕老婆，若不然还道是个石女在后花园。嘿嘿嘿，羞羞也，不晓得这怀春少女如何熬得这些痒！”

台下顿时口哨声起，笑闹不绝，更多的铜钱扔上台去，这些边民整日生活在死亡边缘，倒比中原人更会珍惜享受生活。

张永听了那淫词浪曲，觉得有些不妥，扭头向正德望去，却见他听得津津有味，要不是还记得身在军中，也早扑到台下，和那帮草民一起大呼小叫了，不禁为难的对杨凌道：“大人，这些人唱的实在低俗，让皇上听到可是大大不妥，你看……要不要叫人将他们赶开？”

杨凌扭头一看，只见正德眉开眼笑，听到兴奋处竟忘形地捶打旁边一名亲侍的肩膀，笑声朗朗不绝，心中忽然也觉得开心，他宠溺地看了正德一眼，回头微笑道：“算了，这些俚曲儿要说不登大雅之堂那倒是真的，倒不致就这么教坏了人。”

他心中暗道：“想当初我看光碟那是看到了‘阅尽天下ａ片，心中已然无码’的至高境界，也没见我学坏，那些犯罪的没见过电器的农民有之，天之骄子有之，人品问题！

什么看黄片看的，被抓起来了找遁词而已，连句淫曲儿都听不得，小皇帝又怎能受到了后宫三千地声色犬马？“

张永听他这么说，便不再言，这段折子戏因为是专演给路人看的，所以并不长，不一时演到那节度使手下献计，扯旗造老婆地反，纳那小美人儿为妻，大将军全身披挂，手执青龙偃月刀，杀气腾腾步入内房，后边跟着四个小校扮演千军万马。

节度使的丑妻从榻上醒来，看见丈夫那副模样瞪眼问道：“喊打喊杀的，你要杀什么？”

那节度使顿时矮了半截，一头跪在榻前陪笑道：“这个……为夫杀鸡给你吃”，正德看到这里，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

前方辎重车马过尽，杨凌的军队开始前行，正德犹自恋恋不舍回头望去，只见那位悍妻知道了丈夫的来意，勃然大怒，大将军逃出府去，坐上马车就逃，还嫌那马跑的慢，急得从背上抽出护旗抽打马背，那幅狼狈样看得正德不住发笑。

原来百姓生活如此好玩，虽说吃的差些，穿的粗些，可是活的何等轻松随意。

正德就像一个穷乡僻壤进城的孩子，看着什么都新鲜，这里的人不用见了他就立刻下跪、不用整日板着面孔鸦雀无声，自己也不用装腔作势，整日介注意天子威仪。这样的生活令他向往不已。

正德提提马缰，驱马赶到杨凌身旁，脸上犹自带着笑意，兴奋地道：“杨……杨大帅，寻常巷陌间的百姓们好有意思，日子过得这么苦，他们还能寻出这许多乐子。”

杨凌点头道：“嗯，所以说，百姓是最好对待的人，如果没有天灾让他们饥寒交迫，难以生存，如果没有贪官污吏地压榨，让他们家破人亡，只要有饭吃，有片住的地方，些许的善待，百姓便是恭顺的良民。”

正德细细的咀嚼这句话，一路沉思走了良久，才踢马追上杨凌，向他展颜一笑，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仪仗经过韩氏皮货行，杨凌扭头再次向商行望去，只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孩子站在门边，见了他不禁启齿一笑，那调皮模样看的他心中一暖，不禁想起了远在京师的爱妻幼娘。

他微不可觉的向韩满仓颔首示意，一踢马腹，加快了行程。韩氏皮货行既是他为韩林父子谋的生计，也是他安插在大同的最重要暗桩，彼此的关系不宜暴露，众目睽睽之下他不便去见岳丈。

再加上此次出京责任重大，在与朵颜三卫达成协议以前，正德皇帝的身份、自己此来的真正目的，都要尽可能的少让人知道。要去见见亲人，看来只能待与花当大首领会晤之后了。

路边一幢酒楼，二楼一间房中，一个身材彪悍、身穿皮裤皮袄的大汉从窗隙前窥探着杨凌的马队驰过，回到桌边坐下，将酒一口抿进嘴里，蹙眉说道：“杨凌奉旨巡边，虽说这次阵仗搞得大些，毕竟他刚刚在京师被人劫掠，护卫森严也不稀奇，可看不出皇帝在此地的模样。”

他不屑地一笑，锐利的目光瞪向对面道：“你们汉人的皇帝，就像一朵娇嫩的花儿、一只笼中豢养的金丝雀，只能躲在紫禁城中发号施令，哪像我们的可汗，那是大漠的雄鹰、草原上的英雄，你们教主说的消息不会是假的吧？”

对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的商贾，穿着庸俗的锦缎棉袍，满脸堆着和气的笑容，就像一尊佛，弥勒佛。

他听了呵呵笑道：“乞克农将军，弥勒教神通广大，我们的弟子遍布三教九流，就算是皇帝的消息，也一样探听的到，正德一定就在杨凌军中，绝不会假！”

被称为乞克农的人目光灼灼地盯视他良久，才一握拳，说道：“但是他们在哪里和花当会面？何时会面？我们到底有没有机会可趁？我们已经等不下去了。

可汗的大军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武士，但是他们不是神，同样需要吃东西，如今我们的粮草已经用尽，现在不只战死的马匹，就是瘦弱的、受伤的马匹都杀来吃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吃人了！”

对面那尊佛对他声色俱厉的语气毫不在意，他眯着一双水泡眼，狭窄的缝隙里露出精明的光芒，身形俯前，淡淡笑道：“乞克农将军，想想你们要杀的人是谁，是皇帝、大明的皇帝！这个机会还不值得你们等下去吗？

如今和土木之役的英宗不同，英宗有兄弟，正德没有。正德一死，他宠信的杨凌、刘瑾、张永这些执掌兵权的人会因为怂恿皇帝出巡而全部处死！李东阳、焦芳还有杨廷和身为大学士护主不力严重失职会被迫罢免。

我们的人会趁机上位，诸王野心一起，明廷大乱，本教顺应天意，适时起兵，天下唾手可得，到时……自然要借助鞑靼铁骑的帮助，想想看，我们会帮你们吃掉朵颜三卫，辽东之地尽归可汗，还有我们答应割让的甘肃、青海，这些还不值得你们等下去？”

他笑吟吟地靠回椅背，好整以暇的喝了口酒，又夹了口菜，耷拉着眼皮道：“我们汉人有句话，叫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就一员名将尚且要用上万条性命来填，你们想获得这么大好处，再耐心候上一段时间又如何？

大明皇帝会晤朵颜三卫首领，这么大的举动，他们想瞒也难。进一步的消息，我们一定搞得到，还请回复可汗，他们既然到了，时机也就不会远了。”

乞克农咬牙道：“好，俞护法。我会把话带到的，你们帮我们摸清大同一线哪些村庄附近没有驻兵，村中还有牛马粮食的，我们……我们必须得派遣勇士，绕过大股明军，从附近取得给养才行。”

俞护法欣然道：“这个我们倒办得到，你们往辽东一线的防御也要放松些，让朵颜三卫的部落头领们平平安安地到达才行。呵呵呵，大明皇帝和他最亲信的将军、花当和朵颜三卫最有威望的部落首领们，当他们突然被人杀死时，就是我们兴云布雨的时候了。

乞克农听到这么富有诱惑和煽动的话，眸中也不禁掠过一丝兴奋和贪婪。他狠狠地灌了口酒，起身道：“好！有了消息马上告诉我们，还有粮草的事，也不可耽搁，为了立住脚跟，我们明日和明军再大战一场！”

他抓起狗皮帽子戴上，咒骂道：“该死的杨一清我们退他就紧咬不舍，我们战他就退缩城中，只耗我们的粮食。王守仁泼皮无赖、使毒下绊专打烂仗，你们汉人的将军不是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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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杨凌和张永起兵出城，赴镇羌堡劳军。

前方正在打仗，杨凌和张永不敢让皇帝冒险，留下那三百名大内侍卫守住驿馆。他知道正德好动，恐他耐不住性子跑出去逛街，干脆派人找了那个草头班子回来给他唱大戏，希望能绊住这位小皇帝。

大军开拨了，大地微微颤动，蹄声殷殷如雷，路上的行人和散兵都尽量向两旁避让，数千骑士轰然而过，盔甲鲜明，刀枪闪亮。

杨凌策马驰在平坦的城中大路上，亲军护卫个个彪悍凶猛，在前后左右以娴熟的步伐保持着一致的步调随护前进。

玄黄色的团龙钦差大旗、血红的战旗、墨绿色地杨字帅旗迎风招展、猎猎有声，整只马队都是精锐轻骑，队列雄浑威严，刀枪闪烁着锋寒的光芒，一时杀气弥天，显示出这支队伍地不同寻常和彪悍善战。

所有的士卒都是轻甲，最前边的是投枪队，每人身负五枝陆战用的投枪，枪杆用颤软的稠木制成，长约两米，前粗后细，铁头重大，中心在前。投枪不能远掷，但数十步内却能穿透人体，铠甲也难以抵挡，对于彪悍的蒙古骑兵具有极大的震慑力。

这样的投枪掷在盾牌上纵然穿不透，对方也无法使用盾牌，只能弃盾作战。如果投中人体或马匹，任是战马那样的庞然大物也得轰然倒下，后边的骑兵就难以快速接近，抵消他们骑兵的优势。

随后是火铳队，弓弩队排在最后，排在刀盾队和铁棍队后，这些弓弩是真正的硬弩，需要借助脚力撑开弓弦，可以将利箭射出五六百步，贯穿护甲。

骑兵本来不宜配备这种强弩，但杨凌出京时这支队伍的主要作用就是为了防护，所以配置了八百人的远程硬弩。想想当对方地轻骑正猛扑过来时，在他们背后的天空中突然冒出密匝匝呼啸而来的利箭，当数百个人体被刺穿倒地人仰马翻的时候，一排排重标枪又投掷过来。

紧跟着火铳弓箭、长枪短刀迅如急雨，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任何强悍的对手前锋打成瘫痪，等到对方大股部队冲过来，他们的轻骑已掉头远遁了。

钦差行辕内，正德笑眯眯地坐在一张厚绒缎子的大椅上，怀里捧着一大堆的小吃，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还真像个被哄的开心不已的乖宝宝。为了保密他的身份，对戏班子并未说明是演给何人，也不叫他们看见正德，厅中挂了珠帘，他在近处看得清外边，外边可看不清里边的人。

台上刚刚开班唱戏，正德就嘿嘿一笑，一跃下地对身边侍卫亲兵道：“赏下去，叫他们卖力地唱，回来后还有重赏，咱们走！”

大内侍卫愕然，忙悄声道：“皇上，咱们去哪儿？”

正德把眼一瞪，笑骂道：“蠢材，杨侍读和张永去了哪，朕自然是要去哪儿，在京城那是没办法，到了这里朕再不亲眼瞧瞧大军作战，岂不抱憾？”

侍卫脸色一变，吃惊地道：“皇上，杨大人再三嘱咐，请皇上万万不可离开驿馆，鞑子正在边境作战，皇上万金之体，可去不得呀！”

正德不以为然地道：“杨凌的吩咐你就听，朕的吩咐你就不听了？想抗旨不成？哼！总说要辅佐朕做个英明天子，瞧这排场，杨卿也拿朕当小孩子哄了，气人！”

侍卫听惯了皇帝的命令，两位钦差不在，他哪敢抗旨，可是仍喃喃地道：“皇上，您的安危可是大意不得，您要是有所损伤，把我们都剐了也挽不回呀。”

正德得意地道：“你猜不到朕要随去，杨卿猜不到朕要随去，你当世上真有活神仙猜得到朕的灵机一动？何况大同城内兵马不断，朕一个小小校尉，随在千军万马之中，头顶又没有黄罗伞盖，谁认得出来？

而且出了大同，还有长城，长城又有宏赐堡、镇川堡、得胜堡二十多座屯兵堡和上百个烽火台。城上还有十万兵，鞑子尤在长城外，朕就怕的不敢出门儿了？少啰嗦，走！”

第190章 镇羌战事

大同城修建的高大雄伟，坚固险峻，各种城防设施齐备，堪称大明居安思危的典范，当然，它这个安，还有待商槯。

大同城墙一律用整齐的石条、石板、石方、石柱等为基，墙体用“三合土”逐层垒成，外围再砌以青砖。中等型号的城砖一块就重35斤，由此可见城墙的坚固和建筑的艰巨。

杨凌来到城下，仰面望去，不由暗叹一声：“雄关，真的是雄关！这样壮观的城墙，简直让人一看就丧失攻取得勇气，真不知道前面鞑子是怎样险些攻进这样一座大城，害得代王一溜烟儿跑回京城去向弘治皇上哭诉委曲。”

大同城墙的正墙高三丈，正墙上还有女墙，女墙上再砌砖垛，砖垛间的垛口是守御将士的了望孔和射击口，城墙上还建有雄伟的城楼、角楼、望楼，间隔而立。楼顶是重檐九脊歇山式，外有廊柱围绕，下临马道。

这些高高低低的建筑在城墙上构筑了一道立体防线，可以观察、隐蔽、机动、射击、接应、制高和供将官见是钦差的大军，忙打开城门、放下吊桥，杨凌德铁骑轰然而出。杨凌居中在火铳营中。

前军中军出了大同城门，后军正源源跟进，杨凌勒马闪在路旁。回首望向高大巍峨的城墙，特殊的齿轮状凹凸相间的城墙外边，还建有四座孤零零的望军台，下边没有通道和楼梯，只在台顶用木板与城墙相搭才能往来，它可以在攀爬城墙的敌军背后攻击、策应、了望敌情。

杨凌不禁啧啧赞叹一声，所谓的铜墙铁壁，大概也不外乎如此了。城中，三百名佩着长柄包钢朴刀和利箭长弓的大内侍卫风驰电挚般冲向城门。

自宋以来，军中兵种划分明细，已经不象唐朝军队那样，无论是长枪手短刀手，人人皆佩弓箭，远近皆攻，而杨凌挑的兵哥哥马上地上、远处近处皆可作战，是以人手一弓。大内侍卫不但武艺精湛，骑射更不在话下，不但也佩了弓，而且是三石弓。

杨凌大军后翼带着从京师运来一级本地采购的犒赏三军的物品，数十辆大车连绵不绝，速度也慢，所以此时刚刚走出城门。

守城裨将尚未下令关城，便看到又一对甲胄精良的骑兵涌来，骑队中有人大呼道:&#38;quot;勿关城门，后军未尽。&#38;quot;

未及裨将追问，三百铁骑已呼啸而过，马蹄踏在吊桥上轰然作响。这三百侍卫和其余的官兵一路来到大同，彼此已经熟稔，那些排列在最后的硬弩手不知皇帝在车中的内情，更不知杨凌令这三百人留守。见他们追来，还道是大帅特意安排在后营押阵的，所以也无人异议。

守城裨将见他们衣着相同，双方士卒又批次熟稔，便不再问，待骑兵都冲出城去再升起吊桥，将城门又重重合上。

杨凌浑然不知后阵中悄然又多了三百精兵，消息做的太保密，结果就是反而有时造成更大的疏漏。大军一路行进，一个多时辰后，来到了镇羌堡附近。

前军探马递回消息，鞑靼伯颜可汗亲率铁骑此时正在关外与杨总制的大军作战，杨总制现在无暇回顾，请钦差大人先上关隘观敌瞭战。

杨凌听了精神一振，立即指挥大军加速前进，镇羌堡也是依山而建的一道关隘，左右是蜿蜒如龙的长城，距关隘两里路外各有一道增兵口直达山上烽火台。

不及赶至镇羌关，便听到山外喊杀震天，旁边出现一道增兵口，攀沿向上直达烽火台，此处修在险要的山峰上，易守难攻，所以鞑子并未攻击这里，但是从这儿已可听到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杨凌立即下马，令大军原地待命，自己只带了二百侍卫登关，到了烽火台上，一个守军把总忙上前匆匆见过钦差。杨凌急急问道：“战事如何？”

那把总也是打仗打疲了，虽对钦差很是敬畏，耳边虽是喊杀声震天，提起战事，他却若无其事地答道：“钦差大人但请宽心，鞑子隔两日总要来干上一仗，雷声大雨点小，他们攻不进来的。”

杨凌与张永这才放心，急急来到垛口向下望去，此时太阳高升，阳光直射下来，群山之间白雪皑皑，将镇羌堡关口前一片平坦的大峡谷映得清楚明朗，从这座山峰望下去一目了然。

空山陷谷间回荡着连绵不绝的喊杀声，杨凌和张永不禁被眼前的情景震慑住了，不止是他们，那二百名亲军也是不畏死的战士，但是其中有些从未在边关打过仗的官兵，以及悄然带着二十名亲军登上山的正德，趴在垛口间全都征募咂舌。

这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战斗？

长城是蜿蜒曲折沿山修建的，这处险峰前还有一座矮山，再下边便横亘一道山谷，前方二里远便是镇羌关，相对于此处长城是折向探出的，所以在这里可以清楚看清关前的一切。

喊杀声和兵器战马混合成一股轰天价地的无限巨响，一拨又一波的人潮和兵器在相互倾轧着的声音清晰地注入耳鼓，近在咫尺的一切，由于山势的原因，在这上边连滚石投下也无法砸到那些鞑子中去，只能看着他们一拨拨冲向右侧方的城关。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人马前仆后继地攻打着关隘，兵器的寒芒不是刺入眼帘。杨凌屏着呼吸，注视着这一切，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连一向习惯佝偻着身子、满脸谄笑的张永神情也庄重起来。

正德紧握双拳，心脏几乎跳出来，他喃喃低语：“这就是战争？”

这一幕，显然使只在兵书上看到过挥军百万这么威风的词句的他，单纯的心理受到了极剧烈的震动。

那是用鲜血和生命铺垫出来的辉煌，何等残酷。数万人马在关外的冰雪旷野、峡谷关隘中大战。

这世界上，只有万物之灵的人类，才有能力组织这么多生命，才有能力毁灭这么多生命，人类是该自豪还是悲哀？

关下喊杀喧天，黑压压的骑兵队吃马驰骋，利用他们卓绝的箭术，不断向城头发射，掩护潮水一般架着云梯和攻城战车的人马向前。

城上城下，旌旗飞舞。鞑靼军用抛石机、弩机等攻城器械，向城上抛射着巨大的石块、燃烧的火球。砸中城墙发出刺耳的轰然炸响。

城上也向城下还以颜色，远用抛石、弩箭、火炮，近用滚木、擂石，遥遥望去，不断有攀援到一半的人体坠下城头，摔成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残破的云梯、燃烧的攻城战车散落各处。

关隘上，士卒们在不停地来回走动。搬运器械的，游走射箭的，持着钩镰推拒云梯的，向城下不断投掷滚木擂石的。在这样火力密集的攻防中，仍有一拨拨悍不畏死的鞑子不断上城头。在一轮反扑后变成一堆肉酱。

一辆硕大结实的撞门车在数十名士卒的扶持下冲向关门，前端露出一丈多长的尖锐头端撞击厚重结实的城门，撞门车上安装了扇形护顶，石块砸上去、弓箭射上去都不能伤及下边的鞑子。

那一下下的撞击，把杨凌的心也提了起来，这时城头上掷下了一个陶罐，砸在撞城车护顶上摔得粉碎，随即一支火把掷下，整个撞城车轰地一声燃烧起来。几个身上溅了油的鞑子因为身上都穿着厚厚的棉衣兽袍，顷刻间变成一个火人，嘶吼着满地打滚，想将烈火压灭。

杨凌在城关上看得惊心动魄，就在这时，另一支军队向正猛烈攻城的鞑靼军队掩杀过来。这里群山重重，峰峦起伏，群山中有两条峡谷通向镇羌关，一条宽敞得多，足有三十丈宽，正是鞑靼军攻向关隘的道路，另一条只有十余丈宽，蜿蜒通向群山深处，远山上长城起伏，这条路应该是外方通向另一关口的唯一通道。

关内运兵可以直接在长城上移动，原本不必经过积雪皑皑的山谷，但是此刻，那里却有一支大军正急速行来，并且迅速形成锐角攻击阵型。

是大明军的旗帜，这支军队多是步兵，前方只有几位骑士，面对着人人皆乘马作战的鞑靼勇士，他们显然打的是扰敌的主意。阵中一员战将，擂鼓手、号角手、鸣金手、令旗手皆在身前阵列，背后一杆帅旗，上书一个王字。

守烽火台的把总喜道：“王副将自青牛岭来援了。”

杨凌听了心中一动，忙问道：“哪位王副将？”

把总道：“回大人，是杨总制帐下副将王守仁，守在青牛关，与此不过三里山路。”

杨凌“哦”了一声，连忙扶着垛口想拿旗下望去，只见一位披甲将军，身披淡青色斗篷，镇定地勒马立在军中，远远的却看不清相貌。

森立的刀枪，披甲的战士肃然而立，在巨盾的掩护下弓箭手将一枝枝长箭搭上长弓，巨盾缝隙间犹如探出了一排排狼牙。

发现明军自侧翼袭来的鞑子嚎叫着兜转马头向他们冲去，同时张弓搭箭向他们骑射。

马上的将军镇静地立在帅旗下，第一批箭到了，笃笃地射在一人高的大盾上，这批明军骑手不多，步骑隐在这么高的巨盾下，是很难受到箭袭的，但是骑兵若是接近了那就几乎是一边倒的战局了。

鞑子骑兵驰得飞快，第一排骑士距明军不到两箭地时，那位将军忽然狠狠地一挥臂。似乎轻喝了一声，明军密密的箭雨就如飞蝗一般扑来，箭急射、马疾驰，两相争锋，骑兵驰近一箭地时，恰恰迎上第一轮箭雨，一时人喊马嘶，缺乏良好防护的鞑靼骑兵犹如脚下中了绊马索一般，顿时仆倒一片。

这时，第二轮箭雨又到了......

谷中只有五千明军。攻击镇羌堡的鞑靼军却至少有三万人，虽然暂时占了上风，可是鞑子一旦接近，那就是一边倒的屠戮了，杨凌并为发现军中有持着数米长巨枪的长枪兵，而且他们匆匆奔来，显然也不可能在谷中不知拒马桩、陷马坑、绊马索。

岭上俯瞰四野皆白。罡风浩荡强烈，峡谷山原上都积了一层雪，看上去也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山舞银蛇原持蜡象。但是山谷中确实战马嘶鸣，喊杀震天。

一位鞑靼首领长枪斜指，胯下战马已如电驰而出，一马当先向明军冲去，这人将手中枪挥得旋风一般，将射来的利箭一一拨落，身后的鞑军如同燎原烈火一般席卷狂飚，马蹄轰隆，大地震憾。冲锋的骑士发出摄人的呼啸，声势极为骇人。

鞑子攻城的阵势乱了，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士卒向谷口涌来，明军箭手退下。“砰！砰！砰！”一阵浓烟将谷口整个笼罩了起来，盾手分开，密集的火铳声大作，一杆杆大连珠炮，发出密集的火力，形成一波可怕的密集打击。

鞑子又齐刷刷倒下一片，硝烟尚未散尽，只见谷中那数千人马已在骑马将军的带领下转身逃向山谷深处，鞑靼人气得发疯。他们驱马刚刚冲进山谷，看似慌乱逃命的明军左右一分，攸地趴在了地上。

“轰轰轰！！！”，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二十门盏口将军炮每门炮射出百粒铁砂，这种近程打击十分可怕，弹雨遮天蔽日，前锋近四百名鞑子，包括那位骁勇之极的持枪将军，在这一阵炮雨扫过后全然不见，只有几匹浑身浴血未死去的战马，悲鸣挣扎着，摇晃在铺满尸体的战场上。

镇羌关上战鼓雷鸣，关门打开，燃烧未尽的撞城车被堆到一边，骑兵在前，犹如出闸的洪水，轻甲骑兵一轮箭雨，各自射出三矢就缓骑避在一旁，重甲骑兵随后扑出，与鞑子的铁流汇聚到一起。

从关上望去，就像钱塘潮两股巨浪汇合的刹那，疾驰、刹那的凝止，然后便是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不时有人被挑落、砍落、刺落，血肉战场，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挥灭这生命，刚刚还在舍生忘死的屠杀着别人的，可能现在已是马蹄下的一堆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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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汉主帐足以容纳五六十人盘膝而坐，但是此时里边却仅有七八人，就是这七八人，已是整个大漠和草原的最高主宰。骆驼毛的厚地毯上，在大帐角落里架着八个熊熊燃烧的火盆，但是帐中间众人坐处仍然有些昏暗。

伯颜可汉的双眼因为愤怒而变得血红，他坐在主位上，双手按膝，他头戴狍皮帽、身穿翻皮衣，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狠狠瞪着面前众人喝道：“不要再说了，我们的勇士来到汉人的地方狩猎，喝光了家中的烈酒，吃尽了家中的牛羊，如今没有打到一件猎物，如果就此撤退，如何去见我们的族人？”

伯颜可汗一双虎目扫过，面前的人都微微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只有一个满面风霜、鹰目凛凛的四旬壮汉盘膝而坐，淡淡的不言不动。

伯颜可汗三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硕伟魁梧的身子不耐地抻了抻，不满地看了那按膝不语的男子一眼，说道：“明军人马和我们相当，他们要分兵把守，我们却只需攻其一点，他们有险要的关隘可守，攻城的人马却是我们多，攻城的地点、时间，却是我们选。可是我们现在大小数十战，却没有占到一点便宜！”

那个显得有些桀骜不驯的鹰目汉子略带不驯的扭过了头，伯颜虎目一扫，冷哼到：“火筛，你有什么看法？”

鹰目汉子淡淡地道：“大汗，我的人缺衣少穿，连战马都没了力气，如何能够发挥他们的战力？”

一个低头不语的汉子马上抬头冷笑道：“明军与我们交战，各部落损失惨重，唯有你的人马没有受到重挫。好像明军畏了你火筛勇武之名似的，处处避着你打仗。火筛是恩怨分明的英雄，当然要投桃报李啦。”

火筛勃然大怒道：“蒙力克，你这是什么意思，本盟同明军作战，从不落于人后，何曾有过私心？”

伯颜恶狠狠地瞪了他半晌，却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喝道：“蒙力克，不许胡说。火筛是我们草原的英雄，是本汉最宠信的大将，怎么会怀有私心、为了自保实力和明军有所妥协呢？”

那个叫蒙力克的首领只是嘿嘿冷笑不语，火筛气得脸色铁青，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皮袍的大汉掀开账帘，大步走了进来。伯颜看到不禁欣然到：“乞克农，你回来了，可曾见到他们的人？”

乞克农环顾帐内，见都是鞑靼各部落的首脑人物，便放心地道：“是的大汗。我已经见到了他们的护法。”

乞克农上前躬身施礼，然后将弥勒教俞护法的消息说了一遍，在场众人听了都精神一振，伯颜长长吸了口气，霍地站起，冷峻地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坚持下去，如今我们的目标是正德而不在于故守的胜败！”

“汉人的天子就像一只小鸡，看到雄鹰翱翔的影子。就会吓得发抖，躲到鸡妈妈的怀抱中去”，伯颜仰天发出一阵大笑，一挥手道：“命令大军后撤，做出厌战想要逐步退出战场返回草原的假象。”

“花当不是傻瓜，他是不会往明廷的口袋里钻的，我们要给他们留出一块可供会明盟的安全地方，放弃镇羌堡，向平顺、壶关一带移兵。”

他笑吟吟地说罢，对火筛道：“火筛，你们盟的人断后，一方面阻止明军的追击，同时贷弥勒教送来消息后，派出小股精兵劫掠粮草，牵制在此驻防的明军，免得我们两面受敌！”

火筛暗暗冷笑，伯颜说的冠冕堂皇，分明是已经不太信任他，只不过看样子他只是疑心自己为了保存实力与明军有所默契，倒没有怀疑他投靠明廷，所以才留下他独对明军主力，逼他与明军一战，否则就不会留他在自己后翼了。

这仗打得窝囊，他也不愿再跑去给伯颜打先锋，火筛一面拱手领命，一面暗暗盘算如何避开与明军主力决战，只是趁机掠夺些粮草，喂饱自己那些士兵的肚子。

伯颜又道：“命令攻击关隘的人马立即撤回，就让明军再得意几天吧。”

其他各部落首领听说自己可以避开令人头疼的杨一清和王守仁，到尚未遭到劫掠的县份去吃顿饱饭，也喜笑颜开，纷纷起立应命。

待众人都告辞出去，伯颜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轻轻坐回那张毛绒绒的大椅上，疲乏地叹了口气。帐侧帘儿一挑，一个一袭白衣的窈窕少女悄然走了，帐内有些暗，她踮着脚尖儿走到王座前帐下垂下的两盏牛油灯前，从纤腰上拔出一柄小小的弯刀，轻轻挑了挑灯花。

火头高了些，汗帐内亮堂许多，明亮的灯光映着她的脸颊，光滑而细腻的下颌迎着光，脸颊曲线一侧明亮，一侧幽暗，轮廓优美清秀。

伯颜身侧两名侍卫忙以手贴胸，恭谨地道：“察必可敦！”

察必可敦是蒙古语皇后之意，只有大汗或王爷的主妃才可以称察必可敦，世人都知伯颜七岁时娶了他的远方叔祖母满都海斯琴为妻，在她的辅佐和黄金家族直系后裔身份的号召下，才成为草原之王。

然而眼前这个清秀的少女看模样不满二十，绝不可能是如今该有六旬的满都皇后。事实上满都海斯琴在伯颜成年后就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对于她的下落人们讳避莫深。

“你们下去吧”，伯颜挥手让两名伴当退下，亲昵地对白衣少女道：“我的赛里木卓尔，到我的怀抱里来。”

白衣少女嫣然一笑，轻盈地走到他的身边，被他一抱，翩然跃上他的膝盖。年轻的皇后微笑道：“我的大汗，战事不顺，我们退回草原就是了。何必烦恼呢？汉人不是被你吓得不敢出关么？”

伯颜呵呵一笑，搂住她的纤腰道：“卓尔，我担心的从来不是明廷，而是我下边的那些部落，打了胜仗，掳来牛羊和奴隶时，个个都笑逐颜开。如今打了败仗，每个酋长都在算计着自己的利益，有异心的何止是火筛一个？”

赛里木卓尔温柔地环住她的脖子。在他结实粗圹的脸颊上一吻，轻笑道：“别担心。我的王，在你这只雄鹰的俯视下，又有谁敢真的做出不驯的事来呢？”

伯颜大笑，一只大手已探进她的怀里，握住那一团丰盈的柔软。在她耳边说道：“说得对，所以......不管现在要损失多少人马，要有哪些卑鄙的家伙在背后讨论，我都要按照我的主意去做。”

年轻的皇后在她的抚弄下象一条垂死的鱼儿，无力地在他怀里挣扎着，娇喘吁吁地说不出话来。两个人已从大椅上一路滚到厚绒地毯上。衣带解开，衣衫一件件扔置在地上，很快的，一具古铜色的健硕身躯将一具柔婉香滑、白嫩如雪的胴体覆压在身上。

伯颜灸热的呼吸喷在她饱满高耸的胸膛上，他低头望着那柔腻丰盈的耸起，低声说道：“杀了正德，得到辽东、甘肃、青海，继而夺取整个天下，重回大都！我的皇后，陪着我，一路杀回去！”

嘤咛一声，两条丰满柔腻的大腿夹住了他的腰肢，伯颜在一声闷哼中狠狠地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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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上，杨一清笑吟吟地与杨凌、张永并肩而行，官兵们肃立在长城关隘之上，远远的不见尽头。硝烟尚未散尽，血腥气仍然清晰可闻，但是士兵们士气高昂，对于他们来说，能够打了胜仗，能够活着就是最开心的一件事了。

杨凌对杨一清道：“杨总制，皇上听说大军打了胜仗，甚是欣慰，先颁下圣旨令杨大人总制三边，又令本官亲自押运些物品来劳军，米面、肉菜、果蔬、鱼蛋、被服、防治冻伤、瘟疫时症、腹泻肚疼得一应药丸膏散、防寒取暖的油脂手套柴火石炭等物，我们都运了些来，现在就在关下，还请派人点收。”

张永也笑道：“还有赏赐三军的银两，抚恤伤残士卒的银子，所需多少，也请尽快拟出名册，请书记官核实后上报，皇上对此大捷，和消耗鞑靼，让他们偷鸡不着的战策十分开心呢，对了，怎么不见苗公公？”

张永好兵，苗逵也好兵，这两人一个掌御马监、一个掌兵营，倒也性情相投，苗逵初战不利，戴罪立功，仍任三关监军，照理来说应该也在关上才对。

不料杨一清听了也是一征，说道：“本官将已通过军驿将消息地上京去，想必以军驿的速度，皇上早该收到了，难道皇上没有通报两位钦差？”

张永和杨凌面面相觑，杨凌摇头道：“这个......想是在路上耽搁了，我们还不曾接到京中邸报”，他说得有点儿心虚，皇帝就在军中，奏折进了京也只有三大学士才看得到，正德又是秘密，恐怕除非十万火急的大事，三大学士也不敢派人将奏折送来呈给皇帝，以免泄露了消息。

杨一清道：“哦，苗公公和总兵许泰一起......”。他说到这儿忽地闭嘴，压低嗓门道：“等进了关楼再说，苗公公和许泰所执行的军务极其机密，不宜太多人知晓。”

杨凌会意地点点头，关口下扶助伤兵、清理战场的士卒仍在忙碌，杨凌又道：“杨总制，分化伯颜、火筛，消耗他们粮草的目的已达，近期应加紧攻势，将他们赶回去。眼看着再过个把月，春暖雪融，百姓也该耕种了，不可拖着他们再次耗战。”

杨一清颔首道：“杨钦差说的是，本官也正在考虑此事，不过暂时还要拖住他们几天，原因嘛。呵呵，亦与方才那件事有关，我看这几日消息也该传回来了。再拖下去我也吃不消呀。

三关数百万人口，还有十余万大军，至于战马消耗的粮草更多，备军屯田如果因为战事拖延了，仅靠朝廷的辎重粮草，朝廷负担不起，军民也要饿肚子，这是大事。”

杨一清身为三关总制。不止要负责战事，有关军政、屯田事宜都要负责，官兵屯田每年可以就地解决大量口粮，其重要性不亚于作战。

杨一清说到这儿不由叹了口气，他是三关总制。手下兵马由大同、太原、宣府各镇总兵构成，这些长期镇守边陲的骄兵悍将，哪是那么容易听话听教的？

前些年大同总兵苛待士卒，这群打起仗来悍不畏死，却不怎么敬畏权威的官兵就作乱把总兵官给宰了，乱哄哄地一通闹，回头朝廷想抓闹事的人都找不到。

杨一清是文官出身，但久在军中，早知道军队是个相对独立组织。在军中最讲威望、资历、地位，要么战功卓著、要么军中资历够老，总之要镇得住场面，否则很难如臂使指的调遣军队，部署攻守。

带兵、统兵、调遣、作战中更讲究将士关系和信任、拥戴，一味酷法严厉根本镇不住这些在死尸堆里打过滚得人，要是没饭吃，那真是比打了败仗更令军心涣散的大事。

这次战事耗时太久，虽说对伯颜来说伤害更大，可是对于大明的钱粮消耗何尝不是个大问题？

杨一清轻轻一叹道：“这里山多地少，田地贫瘠，要是再遇上干旱蝗灾，收成极受影响，三关这么多军民百姓、战马牲畜，一旦缺粮，其心不稳，我正考虑春荒时让官兵再劈山多开些山田，只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罢了。”

杨凌心中一动，喜道：“既然这些贫地有如鸡肋，对于备粮并无多大影响，我有几种极高产的新作物，杨总制可愿一试？先在屯田军所试种，明年丰收，便可将种子赠与百姓，三关亦可成为西北粮仓。”

杨一清动容道：“有这种作物？”

杨凌颌首道：“是，本钦差可以担保，我从西洋引进几种作物，番薯、马铃薯、玉蜀黍，现在一亩沙土瘠薄之地种黍麦，风调雨顺老天爷给面子，打破天去也就三五百斤产量，种这种番薯可达三千斤以上，虽说是些粗粮，但用来充饥果腹却是极佳的作物，而且不与黍麦争良田，杨总制意下如何？”

杨一清听了耸然动容，说道：“亩产三千斤？不敢想，不敢想，若是不争良田、不看老天眼色，亩产一千斤，在这地方便令我谢天谢地了。至于粗粮，去她娘的，人都饿得啃树皮了，谁还计较那些？”

杨凌听这进士出身的军中名将居然也冒出一句粗口，不禁哑然失笑，此时三人已走至镇羌堡关门上方的城楼边，杨一清停步笑道：“这里简陋得很，不过总算能遮挡风雪，二位钦差请进。”

杨凌笑道：“总制大人客气了”，他扭过头来，对二百亲军侍卫道：“你们不必侯在这里，下关隘协助守军将米面肉食......食......食......”

人群后一道人影在他一扭身的刹那急急向几名侍卫后面躲去，只是这人他实在再熟悉不过，只瞧了那一眼，就惊得睁大了眼睛，再也不肯错开眼珠。

杨凌的异状让所有士卒都扭头望去，城关上一时鸦雀无声。那名小校尉在一个高个子侍卫后边站了会儿，慢悠悠地又晃了出来。

杨一清和张永看见了，脸色也一下子变得雪白，三个人直勾勾地看着那，一时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众侍卫看到三位大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向两边闪开，将那英俊帅气的小校尉晾在哪儿。

正德虽说走到哪儿都是万众瞩目，可还从来没有这么多人敢瞪圆了眼睛这么死盯着他看，弄得他也不自在起来。

正德很腼腆、很不好意思地向他们笑了笑，慢慢走了过来，忸忸怩怩的像个大姑娘似的，差点儿走成了顺拐。

第191章 家中来信

杨凌的亲军侍卫中，知道正德身份的也寥寥无几，眼见大人直勾勾地望着一位小校，不禁十分诧异。

刚刚成为杨凌亲军侍卫的刘大棒槌看看那位年轻俊俏的小校尉，又瞧瞧大人直勾勾的眼神，不禁恍然大悟。

明朝时男风甚盛，被认为是时尚风流，并无人排斥鄙视，帝王公卿、名士才子，在美女相伴的同时，大多拥有柔媚俊俏的男宠，平时充作书童，夜晚则是床上嬉伴。

当时，把同性间的性关系称为“外交”，把男子与女子间的性行为称为“内交”。不但为当时的道德、法律、风俗、习惯所认可，而且受宠的娈童还享有和妾侍一样的权利，平时得到资财贴补，年岁稍长要离开娶妻时，主人还要赠送一笔金钱。

刘大棒槌对这种上层社会风俗早有耳闻，眼见杨大帅和这个大姑娘般细皮嫩肉的小校尉神情暧昧，偏偏正德这时走路的姿势又有些忸怩，他见了更是心中发毛，看来这俊俏小校必是大帅的男宠了。

刘大棒槌摸摸自己的络腮胡子不禁暗暗庆幸，亏得老妈把自己生得姥姥不亲、舅舅不爱，不然自己一个大男人若被大帅瞧上，那该多别扭？

杨凌可不知这位憨头憨脑的下属居然还有这等丰富的联想力，他也顾不上不知内情的侍卫们想些什么了。待正德走到身边，他立即一把扯起他，拉进了城楼中，杨一清和张永对视一眼，急忙跟了进去。

角楼从外边看简单的很，里边也分为里中外三间，外间是日常会客和指挥战斗的所在。中间较空旷，除了墙上一副巨大的地图，中间一副大沙盘再无他物，是三军总制杨一清与诸将议论军务、制定战策的所在，内间则是他的书房和卧室，杨凌拉着脚不沾地的正德皇帝直冲进内间，杨一清、张永也似火烧屁股一般跟了进去。

不提外边众将的惊讶，门里边杨一清急急赶到内间，向正德皇帝匆匆跪倒，压低嗓门道：“臣杨一清叩见皇上。”

正德皇上看了杨凌一眼，见他拉长脸不作声，不禁嘻嘻一笑。她虽率性，却不是不知好赖的昏君，杨凌对他的关心和担忧他自然是明白地。所以对他脸色丝毫不以为意。

他在杨一清惯坐的椅上坐了，笑道：“起来吧，在这儿就不要多礼啦”，杨一清匆匆起身，开口便道：“皇上，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张永也脸色发白。颤声道：“是呀皇上，你可吓死奴才了，刚刚的外边还有千军万马，亏得鞑子不比当年的元军，手中没有重炮可用，要不然万一......万一......”，他说到这儿不禁机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正德晒笑道：“又来了，朕知道，朕一身系于天下。当为天下爱惜己身，可万事过犹不及，鞑子的大汗可以亲自上马征战沙场，朕连城头观敌瞭阵的胆量都没有么？你想让朕做个怎样的皇帝？”

这话虽是玩笑，可是话中责怪之意甚重，张永听了顿时不敢再言。杨凌见状又要进言，正德见了已一跃而起，大步镀到中厅，看着那幅有山川河流、草原沙漠的大沙盘欣赏起来。

杨凌无奈，只好向这边跟来，杨一清匆匆走在他旁边，急促地低声道：“我的天爷，皇上怎么跟来了？皇上来大同做什么？我的杨大人拜托你赶快把皇上请回京师吧，刚刚一看到皇上，吓得我手脚冰凉，几乎晕了过去，皇上在这儿，我可是连仗都不会打了。”

杨凌苦笑，一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正德负手站在沙盘前，仔细观察片刻，欣然赞道：“好，好详细的地形、地势、地貌！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说起大明的城镇关隘，人人如数家珍。

但是对于鞑靼这个宿敌，我们只知他们划分成六盟以及大概地形，一说具体了，不外乎大片的戈壁和草原，这幅沙盘连河流都标示出来，若与鞑靼在草原交锋，仅这幅地图就值得十万大军，杨卿以为如何？”

正德冲动好玩的个性迷惑了许多人，以致许多宿儒暗暗痛心天子不学无术，却忽略了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小皇帝在佛学、音乐和兵法上的造诣，虽说对于兵法他仍处于纸上谈兵阶段，但是不代表他没有相应的见识，衣服详细的作战地图，尤其是如此详尽地标明陌生地域山川河流草原沼泽的地图，其作用何止于十万大军。

杨凌无暇回答杨一清，忙点头笑道：“皇上所言甚是，总是被动地侯着鞑靼人侵上门来，再坚固的关隘、再雄险的长城总有被攻破的一天，长城自秦时筑起，虽说并非没有作用，毕竟历朝历代，蛮族侵犯中土地事仍是层出不穷。摸清他们的底细，有朝一日以攻代守，彻底消灭卧榻旁这头猛虎才是正理。”

正德击掌道：“正合朕意。杨总制，这是你的斥侯所绘么？该予以重赏！”

杨一清看了杨凌一眼，说道：“回皇上，这是......内厂秘谍以皮货、茶马生意为饵，行遍大漠，绘制地图藏于鞍下带回来的，杨厂督将地图转呈兵部，刘尚书发付边关所制。”

“哦？”正德有些意外。他欣然对杨凌道：“看不出，看不出，朕还以为内厂只会给朕赚银子呢，嗯，干的好，比锦衣卫秘谍要强上百倍。”

杨凌隐约记起此事。当时吴杰将地图转呈给他时确也高兴了一阵，但是当时内厂研制火枪刚刚有了成效，自己注意力全放在那上面，一时大明也不可能去攻打鞑靼，便吩咐吴杰存档一份，转抄并不一份，想不到刘大夏已经发付边关了。

他定睛看那地图，明军的沿线关隘都标示了出来，但是整幅沙盘四分之三的画面是大漠草原。如此明军是守，鞑靼是攻，大军行止不过在百里之间，将这么一副详细的鞑靼地图沙盘放在杨一清日常研究战事的房间做什么？

杨凌想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动，隐隐有个念头冒了出来。杨一清这时答完了正德的问话，又苦劝道：“皇上，天下大事都需要您来决定。没有您坐镇京师，消息一旦传出，必定民心不安，臣以为，皇上还是早日回京为是。”

正德摆手道：“不忙不忙。朕来这里也是有件大事要做地，此事若成，抵得上五十万兵，呵呵，回头叫杨卿说给你听好了。对了，你方才说苗逵做什么去了？”

一提起此事，杨一清脸色凝重起来，上前说道：“皇上，因为要抢在伯颜猛可退兵之前。时间紧急，奏报送上京城，再经各部大臣议毕，一来一回总得半月有余，时机稍纵即逝，是以臣以命大军出征。

皇上既暗暗来了大同，想必臣的奏折还没有收到，臣再向皇上禀奏一番。”他舔了舔嘴唇，指着沙盘说道：“鞑靼今年遭遇暴雪，再加上伯颜猛可有心为其子复仇，故此挟各盟各部进犯中原，七万铁骑已是草原上的所有精兵。

往昔作战，打败进犯之敌，将之驱出关外便是大捷，但臣以为，在我边关歼敌一万，不及侵入敌寇本土，在其家中杀敌一百对其军心民心的打击之大，往昔我们不了解敌情敌势，贸然出兵犹如盲人瞎马，而今则不然。”

杨一清赞许地看了杨凌一眼，说道：“杨大人的内厂在关外活动极有成效，情报源源送来，微臣心中有数，才敢大胆定下此计。”

“皇上你看”，杨一清指着起伏不定的草原地图，正德、杨凌和张永都凝目望向他手指的地方。“这里是锡林郭勒盟、察哈尔部盟，这里是伊勒呼里盟、尔雅范盟、额尔完纳盟，和哲里木猛，这片青色小旗所在是昭乌达盟。”

杨一清踌躇满志地道：“派一孤军深入敌后，本是军中大忌，但是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此次鞑靼精兵倾巢而出，后方空虚之极，每个部盟所余皆是老弱妇孺，留守可战的士兵极少。

鞑靼人流徒而居，没有城池，本来就算知道他们的营寨空虚也无法在茫茫草原大漠上找到他们的位置，现在有了准确情报，再依据详细的地图，事先划定一条撤退的路线，安排大军随时接应，这个一本万利的险是值得冒的。”

张永倒吸一口冷气，动容道：“杨总制派了一支孤军深入敌后作战？”

杨一清颌首道：“是，一支轻骑，一支五千人的，完全以破坏为目的，而不以杀戮为职责的尖兵。这支孤军将得不到我们的支援和供给，他们必须从鞑靼人的部盟间掠夺粮草给养，以战养战。

鞑靼人骁勇善战，但是他们远在后方草原上的部落却根本没有战力，我的命令是尽量少杀那些老弱妇孺，他们活着就是我们的盟友，伯颜猛可的负担，但是要尽量破坏他们的一切。

鞑子每逢九十月份，就开始割蓄大量草料如山般堆积起来，冬季就以草料养牛羊。以牛羊养人口，我的命令是：吃掉他们的牛羊，烧光他们的草料，象蝗虫一般卷过他们的草原。

这最近的七盟要隔盟劫掠，让他们有富有穷，有人能活、有人饿死，游牧民族视劫掠如天经地义，相信当伯颜猛可返回草原时，除非他能拿出足够的粮食救济各部落灾民，否则内部将烽烟四起，就算是他，也弹压不住！”

杨凌听完看了一眼这位儒将，杨一清瘦削的黑脸上一片杀气，牛油灯下神情似乎有些狰狞。杨凌不禁暗赞一声：“好一个斯文中的败类，名将中的流氓！”

正德怔怔半晌，忽然长长吸了口气，问道：“这战策是你决定的？”

杨一清不知皇上心意如何，毕竟这战法虽可大大减轻明军压力，就算明军不主动攻击鞑靼，只要严阵以待不让鞑靼占了便宜，就可以坐视鞑靼内乱，至少可保边民三年平安。但是总有些太过无赖，有干天和，所以一直未说出是何人想出的战策。

这时他偷眼一瞧皇上神色平静，不似愠怒，以小皇帝冲动个性，如果真有不满恐怕早就表现了出来，这才大胆说道：“回皇上，这是臣的副将王守仁接了内厂详细情报后想出的办法。

臣与军中将领们又共同细化、力求完善才予以施行的。为求稳妥要求他们整个行动全部时间只有二十天，当求援书信送至伯颜猛可，蒙古大军回援时，他们已按预定路线返回。”

杨凌嘿嘿一笑，赞道：“好一条反客为主、上屋抽梯的绝户计！”

他是正德第一宠臣。他开口称赞，杨一清心中大定，忙笑道：“这计再妙，也得有大人准确详尽的情报，否则这五千人马就如肉包子打狗，往茫茫雪原里一丢，恐怕一个部落也未找到，就饿死冻死在那儿了。”

正德怔怔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杨一清心中一凛，微窘道：“臣也知道此计狠辣，有失天朝上国仁和之......”

他还未说完，正德已叹道：“可惜，只可惜了鞑子七万大军还横在关前，他们只能轻骑而出，不带负担，不然真该把蒙古贵族的王子公主们都掳回来当太监宫女的。”

杨一清一下子愣在那儿，看着比他还无耻的大明天子喃喃地说不出话来，想奉承两句，可是赞美三皇五帝仁德之君的词儿好像又不合时宜。

一心想过强盗瘾的正德皇帝还在遗憾地大摇其头，杨凌已忍着笑问道：“杨总制，如今大军出发几天了？何人带队？”

“啊？喔喔......”，杨一清一直担心没有经历过血与火的残酷，只在饱读诗书的大儒教导下学过圣贤文章的小皇帝会对这条计谋不以为然，听了杨凌的问话才醒过神来。

他忙回道：“已走了九天了，王副将本想亲自带队，但苗公公自愧督军不利，有负圣意，执意要亲自挥军，以求将功赎过，是以本官派了参将许泰与他携五千精兵出发。”

杨凌略略一怔，便明白了苗逵的用意。苗逵比不得刘瑾、张永，这几人是看着太子爷从小长大的，彼此极有感情，而正德皇帝又非寡恩之君，极重个人情意，所以除非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否则正德断不会冷落了他们。

而苗逵不同，他是先帝的宠臣，和正德却没有私谊，象邱聚、魏彬这些没有捞到大权的八虎中人，对他的西厂提督之职一直垂延三尺，此次出兵指挥不利，回去后这些人若进些谗言，不但捞不到战功，便连既得权力也要失去，所以才发狠随军出征冒险。

最初的西班牙海上强盗，本就是些在内争中失意的伯爵、将军，跑到海上冒险，牟取新的出路，象苗逵这样的野心家，殊途同归，为了捞取权力，现在也摇身一变，化身草原马匪了。

“许泰？”正德想了想，笑道：“是弘治十七年的武状元许泰？武举时朕为太子，曾微服去科场观战，此人武艺十分了得。兵书战策也极精通，杨总制用将得当，若是他能大胜而归，朕晋封他做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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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一清听杨凌述说了与朵颜三卫的秘议，思忖再三倒也没有再劝皇帝回京，可是待他加派了五千人马亲自将杨凌一众人送回大同后，立即飞马驰回，急召已返回青牛关的王守仁。商议改变战略，调重兵把守大同外侧诸关，毕竟再大的战功也不如护得皇帝周全。

王守仁听闻伯颜可汗将重兵向平顺、壶关一带转移，担心他们趁势脱离主战场，返回蒙古草原，现在苗逵、许泰的大军尚在鞑靼各部盟间游走。万一不及撤回，可就全交待在那儿了，是以向杨一清提出异议。

杨一清想也不想，立即驳了回去。皇帝在此的消息，在与朵颜三卫会盟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虽知王守仁绝对可靠，而且是自己的心腹，杨一清也未敢将真实消息告诉他。所以王守仁对杨一清的战略十分困惑。

不过他对杨一清不止是钦佩，而且是真心尊重这位上官，沉思片刻便提出亲领一军尾随伯颜可汗的大军，如果伯颜声东击西，趁势退去，可以拖延他们的行程，为苗逵、许泰争取时间。

杨一清权衡片刻点头应允，命大同参将卢刚、游击将军范有时。加上王守仁的部队共计一万八千人，驰援平顺、壶关，以为接应。

正德遂了心愿，回到大同驿馆安份了许多，经过这一事杨凌也不敢再大意。整日在驿馆中陪着他，等候伍汉超从关外带回消息。

为恐小正德在驿馆中郁闷，那个戏班子被包了下来，一演便是三天，这个草头班子在本地还是有些名气的，不止是唱戏，还有些杂耍马戏，听说代王纳侧妃进门的日子大宴宾客，王府上下处处笙歌。共请了大小九个戏班子在阖府上下唱堂会，这个戏班子也在被邀之列，不过他们只能在王府二进院落唱戏，没资格进深宫大院罢了。

今日唱的戏是杨家将的故事，杨家将昔年抗辽，在此地留下许多传说，百姓不断丰富加工，衍化出许多有趣的故事，今儿唱的一出就是佘老太君带着一群杨门女将出征，在阵前却有一员小将来认祖归宗，说是七娘杜金娥之子。

杜金娥昔年与杨七郎只做了一夜夫妻，从未说过有过儿子，一时引起妯娌们怀疑，那小将在关下取出襁褓中母亲留下的血书，杜金娥才记起往事。

昔年她确曾怀孕，寻找杨家路上遇到番兵，交战时动了胎气，在芦苇丛中生下儿子，只是将儿子放在芦苇丛中，自己忍痛上马再战，杀退番兵后回来却不见了儿子，还道是被狼叼了去，大哭一场便走了，这心痛之事也未对老太君提过。

那时戏班都是男人扮女人，男风之盛一是又海运行船不许载女人而起，所以闽地男风最盛，另一缘由便是由于戏班中扮演青衣花旦的都是男人，一个个打扮起来千娇百媚，举手投足极尽风流，粉面朱唇，衬着那一双桃花眼儿勾魂摄魄，也难怪许多男人趋之若鹜。

这台上扮杜金娥的戏子穿着大红的凤袍，身段儿柳条儿般柔软，俏生生的唱着戏，向台下媚眼儿一飞，惹得外边的侍卫一阵轰然。这两天看戏，动不动正德就带头大呼小叫，把自己的兵也带坏了，这些大内侍卫们浑然没有在宫里时那样拘禁严肃的摸样。

杨凌陪在正德身边，被那媚眼儿一飞，心中一荡，不由暗道：“这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啊，这媚眼儿飘的，比起变性的何大美人丝毫不逊，若搁在现代，可是一大明星呀。”

台上演着，这扮杜金娥的戏子捧着血书，娇声沥沥地正向对面扮演城下小将的儿子哭诉着思念之情，那嗓音清亮悦耳，台上台下听得清清楚楚，看来还真是练过唱功地。

扮演老太君的戏子颤巍巍地上台来。叹气念白道：“我这老婆子只道杨家一门寡妇，这男丁儿是一个都没了，嘿嘿，这可倒好，敢情都没我这媳妇们给扔了呀。”

台下又是一阵大笑，正德回首向杨凌笑道：“杨卿，听说你是杨家将的后人，不知祖上是哪一支。莫非便是这被扔掉的小将？”

杨凌虽不知自家宗谱是真是假，但却知道杨家人丁兴旺，子孙满堂，从来没有戏说里那种一门寡妇，男丁稀少的情形，听了正德的戏虐不禁苦笑一声。也不知从何解说。

台上演着认祖归宗的戏码，帘后杨凌座椅退了半步，陪着正德坐在那儿看戏，后边悄然走进一个番子亲卫，轻轻向杨凌示意一下。

杨凌会意，忙起身向正德低语两句，然后走了出去，杨凌来到过堂廊下，向那番子急问道：“怎么样。可是有了关外的消息？”

那番子低声道：“大人，不是有了关外的消息，而是军中快驿送来您的一封家书。”

杨凌听了不由心中一紧，家中出了什么事？幼娘有孕在身，莫不是她......？想到这儿，杨凌的心不由怦怦地跳了起来。

韩幼娘性情内敛含蓄，无论怎么思念他，宁可待他回来。进了闺房贪心地搂紧他说上一夜情话，但他出门在外时，韩幼娘都羞于写上一封书信述说情意，她若有信来，家中当是出了大事。

杨凌急急撕开封口。扯出信纸来，却见信中还夹着一封封好的书信，上边同样写着杨凌亲启，他心中奇怪，县展开信纸来看，见那字迹正是幼娘笔迹，信中只说家中一切安好，又嘱他出门在外，注意饮食着衣。塞上战事正紧，出入要注意侍卫等等，絮絮的都是些寻常事儿，不在信中带出半点缠绵撒娇的味道。

信末才道收到金陵马怜儿托内厂番子捎回的密信一封，因是杨凌亲启，幼娘不敢擅动，故此着人转交云去，这里就带了点儿娇嗔吃醋的味道了。

杨凌心中一暖，唇角不禁泛起一抹微笑。

他凝神想了想，按这信送来的路程盘算，马怜儿托人送出书信时，成绮韵应该尚未抵达金陵，马怜儿未收到成绮韵送去的礼物，先行送来一封书信，可是思念自己了么？

杨凌心中一荡，不期然想起红枫树下那一幕旖旎之极的无边春色，信封上似乎犹带着怜儿身上一股淡幽幽的香气，亦惑是错觉？......那柔媚于骨、迷死人不赔命的小妖精呀。

再撕开那封信，轻轻将信纸展开，一行字跃入眼帘：“夫君大人在上，怜儿百拜。”

杨凌看的呵呵一笑，这真正许身于人了就是不一样，怜儿这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如今也乖巧温顺了呢，对自己说话也知道礼敬三分了。

再往下看，杨凌的笑一下子僵住了：“杨凌，你好厉害！好威风！好了不起！很快就要有一个小小怜儿或者小小杨凌横空出世，唤你爹爹了，开心吗我的大人？怜儿很想等上两年再去见自家夫君，可是天意若此，夫复何言？

大人试想个妙计接妾身前去呢，还是令妾身服药将杨家后人打掉，怜儿悉听夫君安排。对了，关关公子迷怜儿迷得紧呢，真是讨厌。

另：好像某人暗疾在身，才带了美人神医下江南喔，此案容后再审。”

惊天大事，却是满不在乎的语气，俏皮、得意，还有几分戏虐，杨凌傻傻地站在那儿，只听另一边那戏子正在幽幽咽咽地唱道：“可怜......我的儿，这一别......十余载，娘暗里，不知几夜泪湿衣襟......”

第192章 代王纳妃

杨凌眼看着书信，耳听着台上传来的唱曲声音，心里乱烘烘的，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担忧。马怜儿守制未满三年，若是此时迎娶过门与礼不合，难免要受人攻吁。

不守礼制可不是件小事，足以成为有心人手中的有力工具，纵然有皇帝的庇护，不会因此罢官，时时受人攻击，以此作为短处，无论做什么事难免要受掣肘。

放任怜儿独自在江南，寻个借口将她隐藏起来偷偷生下孩子倒不难，只是未免太亏待了她，这两年偷偷摸摸、埋名隐姓的生涯，一定会对怜儿造成很大的伤害。

杨凌心乱如麻，一时想不顾一切派人到江南将怜儿立即接回府来，一时又想起如今想利用自己的权势和地位为大明、为百姓做些事情，比不得当初无所牵挂，可以率性而行。

沉吟半晌他才想起如今怜儿怀有身孕还不足三个月，等到腰身渐粗不能遮掩至少还有两个多月，那时自己早已回了京城，此事大可从长计议，倒不急于现在就拿主意。

他将那番子召进书房，匆匆写就三封书信，一封写与幼娘，信中并不讳言和怜儿的事，嘱咐幼娘通过内厂送去一笔银两和滋补物品，另一封写与马怜儿，告诉她自己目前正在塞上巡边，回京后一定尽快妥善解决她的去留，让她安心在江南相侯。好生照顾自己。

第三封却是写与成绮韵，她现在是内厂在金陵的最高首脑，怜儿一个女子独自寄住在伯父家中，不安排得力的人手照应，他实在放心不下。

杨凌将三封信加了火漆封口，嘱咐那番子速速交与军驿送回京城，望着他匆匆走出门去，他站在哪儿想想，忽地呵呵笑了起来：

原来只愁没有儿子，这可倒好。幼娘和怜儿比着赛着似的生，幼娘倒也罢了，辛勤耕耘一月有余，总有一次中的，可是怜儿一箭中招也未免太幸运了吧？莫非自己真有杨家将的优良基因？

戏服、锣鼓装了几大口箱子，正德赏赐丰厚。那些戏子只道是钦差杨大人赏的。这两日在驿馆唱戏，收入比在街头搭台卖艺高出两倍不止，回去后每人都能多分上几文银子，所以个个兴高采烈。

戏班子雇了辆大车，将行头拉回普渡寺门口租住的一溜儿平房，班主平大头蹲在一只石碾子上，眉开眼笑地对大家伙儿道：“大家这两日都辛苦了。明日歇业一天，大家好好歇歇。不过可别忘了练功，后天代王爷府上唱堂会，可是一唱五天。”

他笑眯眯地道：“都说咱们是草头班子，是呀，要不是大同正打仗，请些名角不容易。王爷府上哪有咱们班子立足的地方？这论艺业咱比名角们就差了不成？没有机缘呐。这次咱们在钦差杨大人府上唱了三天回头再在代王府上回来，咱们班子的名声就起来啦。

以前咱们见过的最大场面是县太爷的后花园，如今有如天子亲临的钦差咱们见着了，过两天风子龙孙的排场咱们也要见识到了，大伙儿都给我提起精神来，王爷的赏赐可比钦差老爷还要多呐。”

人群中一个女子听了目光一瞬，灵活有神的眼睛深深盯了他一眼，便挤了过来。像他抱拳道：“这位爷可是班主？”

平大头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前这女子一身寒酸的土布衣裳，不过以平大头的眼力，却看得出这少妇臃肿平凡的衣裤下身段儿极其窈窕，她的眉眼五官也极为妩媚动人，可惜的是白嫩面皮上细细点点的小麻子波坏了她的美感。

平大头噌地跳了下来，矮墩墩的身子还不到那少妇肩头高，他也按照江湖礼仪拱手道：“不敢当，小老儿就是领着一帮苦哈哈混个口食罢了，姑娘是？”

那少妇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道：“小女子是走单帮闯荡江湖卖艺的，如今混口饭吃不容易，我看大爷一脸福相，能撑着这么大的门面，也必定是有担当、讲义气的汉子，所以想加入您的戏班子，不知大爷意下如何？”

平大头笑道：“哪里哪里，不过我这戏班子以唱戏为主，女人可是不能登台的，虽说有些杂耍马戏，不过是过门儿空隙里给爷们解闷儿的，你会些什么呀？”

那少妇呵呵一笑，说道：“马术、射箭、对打表演，小女子样样在行。”

平大头大摇其头道：“不行不行，咱这班子养不起马，再说如今有了钦差府、王爷府的生意，今后名声大了，走的必定是大门大户，跑马射箭、舞刀弄枪的玩艺儿可进不得人家。”

少妇眼珠一转儿，笑道：“走绳高竿翻筋斗，这些哄人的玩艺儿小女子也晓得。”

平大头又待摇头，一个秀秀气气的声音插口道：“这些玩意儿跑江湖卖艺的有哪个不懂呢？瞧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在外也不容易，那你就表演一下翻筋斗吧，若是翻得好，我便做主收下你了。”

这人身上还穿着繁复的戏服，水袖如云，蛾眉粉腮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正是平家班的台柱子程小云，虽说他是男人，可扮女人扮惯了，不独说话柔声细气地，举止形态也带着些柔美。

在他面前，平大头虽是班主，也得卖几分面子，忙也笑道：“不错，那你就试试身手吧。”

敲锣打鼓拉琴吹笛的乐师们都嘻嘻哈哈地凑了过来，围成了一个圈子。那少妇笑吟吟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多谢班主和这位老板了，小女子现丑。”

只见她大大方方走到场子中央，抱拳走了个台步，忽地立在当地长吸一口气，然后陡地翻起筋斗来，她的筋斗翻得没什么花梢儿，以手支地，双足连环后踢，虽说身手极是利落。可也没有出奇之处，平大头和那程老板不禁微露失望之色。

不料这女子翻了几个筋斗后，忽地身形加速，那筋斗翻得又快又急，几乎成了一个风车般的圆轮，动绵连绵极尽美感。纤腰柔韧有力，平大头眼睛不禁亮了起来，旁边已有人高声叫好。

凌空翻、云里翻、金鲤倒穿波、细腰巧翻云，种种高难度动作不断作出，始终绵绵不绝，不见丝毫停顿，平大头在别人一连串的叫好声中呵呵地高声道：“够了够了。不用再翻了，收拾收拾跟大家伙儿一块去吃饭吧。从今儿起，你就是平家班的人了。”

那女子凌空连翻两个筋斗，笑吟吟地落在地上，脸部红气不喘，她拍拍手上尘土，拱手道：“多谢班主。”

程小云微微一笑。说道：“我叫程小云，姐姐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眸光一闪，笑答道：“我叫柳莺儿，今后还请程老板多多照顾。”

程小云抿嘴笑道：“嗯，柳莺儿，好名字，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停停当当人人。姐姐这身段儿模样，若是穿上戏袍勾上脸，煞是好看呢。”

化身柳莺儿的红娘子听出他是赞自己名字好听。却不知说的是什么意思，所以只是干干一笑，没敢搭他的话茬儿。

杨虎一帮人原本是绿林大盗，平素若要绑架大户，也不过派上两个人事先踩踩盘子，了解了解肥羊的家境、势力，家中布置格局，便趁夜间上门掳人，从无耐性在一地长期布置眼线探子，如今想要对付大明皇帝，却是两眼一抹黑，想要知道它在哪儿根本无从谈起。

红娘子见丈夫利欲薰心，明知被弥勒教利用，却执迷不悟地做着皇帝梦，心中愤愤难平，屡次劝诫未果，她向五叔谈起心中苦闷，不料五叔一番话却让她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她究竟是个女人，在崔老大这样极为重男轻女的土匪头子眼中，杨虎这个女婿还比女儿重要的多，眼看着这些年杨虎招兵买马颇有成色，崔老大的心也热了起来，盼着自己的女婿能打下江山，崔氏一门能封王封侯。

所以这次十几座山寨被剿，杨虎的势力大受损伤，老寨的兄弟们对他是真命天子的传言已起了疑心，五叔等几个崔老大的心腹私下也和他商谈过此事，崔老大已暗示无论这谣言是真是假，也要尽力扶助女婿，祖祖辈辈的做山贼不如搏上一把，弄个王侯公卿来做做。

这次崔老大主动要自己的人来帮助杨虎，一方面是向各山寨表明自己的态度，一方面也是听了杨虎叙述，知道因为袭杀威武伯府的事，女儿和女婿闹了别扭，担心女儿大小姐脾气发作，对杨虎有所诘难，所以才派了她的五叔前来压制她。

红娘子听说爹爹如此态度，不禁大失所望，只不过虽然有五叔这位长辈的压制，她不能同杨虎大闹，但是红娘子性烈如钢，心中有了主意时便是崔老大也休想改变，她听了五叔的解释也不当场暴发，回头却收拾收拾悄然一走了之。

她知道杨虎等人并无他策，要找出正德来只有监视杨凌一途，所以也乔装改扮注意这驿馆的一切动静，这个戏班子每日去钦差行辕唱戏，早已被她摸个明明白白，在她想来，代王是正德皇帝的王叔，他纳妃的日子正德若真在大同，十有八九是要去祝贺的。

那么弥勒教还有杨虎等人，便极有可能在那时下手，她要阻止杨虎为人利用，破坏弥勒教的计划，便也要想办法混进去，是以才扮作跑单帮的江湖人，成了平家班的一员。

正月二十二，代王纳侧妃。

伯颜的大军已转移到平顺、壶关一带。大同百姓松了口气，晚上睡觉再不用穿戴整齐、包袱放在枕边随时准备逃命了。代王府上更是张灯结彩，喜气迎人。

一辆辆车轿、一匹匹骏马载着宣府、大同一带的文臣、武将们，来向这位代王爷祝贺。三边总制杨一清因为皇帝在大同，对边关防务极是重视，原本已向代王府提前送来贺仪贺书，表明因为军务不能亲自来贺，惹得代王老大不痛快，不料今日也忽然改变了主意，急急带了三百亲军。赶到代王府祝贺。

代王府的外围，仍是甲士林立，王府内却是笙歌四起。红娘子混在戏班子里也进了王府，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王府远比她想象的要大，而且王府有自己的戏班子在后殿演出。传差来大戏班在中殿演出，象她所在的这种规模的八个戏班子只是在王府四面外殿院中搭建戏台演戏，根本接触不了核心部分。

整个代王府都在一片欢声笑语当中，比较肃静的地方只有银安殿、社稷坛、风云雷雨山川坛、皇庙和家庙积善寺。典膳所供应的美酒和膳食、代府客接待宾客、等级接纳礼物，重要的客人由王府总管亲自接入。

红娘子所在的戏班子在端礼门内，承运门外，各部大臣进出都逃不出她的眼睛。院子里戏台早已搭好。台上的绣花门帘台帐，挂灯等已齐备。按规矩唱堂会第一出戏都是《天官赐福》。

一心想把平家班建成大同最红的戏班。待边境评定下来时还要借应邀去钦差行辕和代王府演出的噱头来个九边巡回演出的平大头自然也要按这规矩来，虽说他的戏班不太正规，这出戏也学得不全，不过好在在这儿院子里看戏的都是些前来贺婚的文臣武将们的侍卫书童、家仆下人，他们看的倒也不挑剔。

尤其是天官赐福一演完，《吕洞宾三戏白牡丹》、《张天师大画符》一类略带荤腔又不犯王府忌讳的戏一上来。更受那些侍从家将们的喜欢。

“奉旨巡边钦差、皇上亲军侍卫统领、内厂大都督杨凌杨大人，京营督军张公公到！”，随着唱礼官高声唱喝，刚刚在戏路中间上场表演下来的红娘子听在耳中，霍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位面如冠玉的书生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昂贵的貂皮袍子，外罩姑绒大氅，身材修长、卓尔不群。

十二名年轻英俊的校尉按刀紧随其后，身旁那位张永张公公虽然穿着湛蓝绣金的蟒龙袍。可是肩背半勾，脚下倒的飞快，倒像是一位王孙公子边的奴才一般。

红娘子唇角歪了歪，隐隐露出一丝笑意，这位将军今日来贺喜未着戎装，儒雅地穿着配着他眉目清秀的面庞，大氅飘开，腰间五彩锦带上一枚翠玉微微摇曳，那气派......如果她今天来是想绑只肥羊回去，只看这模样，那是非他莫属了。

在王府总管的陪同下，杨凌、张永过承运门，到崇信门，杨凌脚步微微一顿，扭头向后看了一眼，目光与十二名侍卫中那个站在中间的小校一碰，那小校露出一个带这些调皮的笑意，杨凌不易察觉地向他点点头，和张永并肩走了进去。

钦差的侍卫也不准进入王府内殿，自有王府执役将他们引到崇信门旁的侧殿，这里流水席一字排开，许多将军和文官的侍从正在胡吃海喝。

大同因为是边陲军镇，所以就连这王府也不止讲究富丽堂皇，建筑、院墙也都坚固高大，王府四角高墙上都有堡垒，驻扎侍卫。不过一进了“燕子居”，这处北方的王府花园倒也假山迤逦，曲廊飞檐，具体而微。

“燕子居”小径曲折，穿过去一进入谨德殿，王府总管就欠身笑道：“两位大人，王爷纳妃之礼尚未举行，请二位先至侧殿休息，吉时一到，咱家就引大人去银安殿宣读皇上诏书，恭请王爷、王妃举礼。”

杨凌和张永含笑点头，转身折向左侧偏殿，殿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见他们走到门口。忙将骆驼绒毡毯一掀，二人一走进去就是一怔。

殿内光线较为昏暗，一走进去有刹那地不适，二人视力恢复正常，才发现这偏殿中已经站了几位大人。大同巡抚胡瓒、三边总制杨一清，旁边一位文官补服于大同巡抚胡瓒一样，一时却想不起大同还有哪位文官品秩与他同为从二品的。

殿内左边是茶几官帽椅，右边是一铺火炕，炕上有炕桌，正前面一面屏风，这时屏风后也闪出两个人来。一个黄袍蟒龙，身材肥胖，正是今日的新郎官代王爷，那张胖脸上少有的带着一片肃然。

旁边那位大人四旬左右，颌下三缕微须，面容清瞿，两只眸子如深邃的星辰。一袭仙鹤补服，赫然是加封一品的当场大学士杨廷和。

杨凌与张永一看，心道：“坏了，今日这喜宴要变鸿门宴，杨廷和一到，少不得风刀霜剑，哭谏皇上回宫。”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之意都在告诉对方：“兄弟，你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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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在长条凳上坐了，随口吃了点东西，觉得扮作校尉固然有趣，可是在这王府里规矩太多，远不如在街头看戏自在，他闲坐一阵，听见外边喝采声不断。唱曲儿的抑扬顿挫，勾魂儿一般，忍不住起身向外走去。

那十一名侍卫都是大内的一等一高手，名义上说是钦差侍卫，其实职责就是保护皇帝，一见他起身，那些人立刻都不着痕迹地站起身，悄悄围拢过来。

一位侍卫首领悄声道：“皇上，您要去哪。是出恭吗？”

正德瞪了瞪眼，低声道：“出宫！出了宫还是不自在，走到哪儿都有你们，这里是代王府，还能有贼人不成？远远的跟着，不要烦朕，朕去瞧瞧热闹。”

正德说完哼了一声，向端礼门内的院子里走去。

程小云正在台上娇声吟哦，一袭白衣，如墨丝般的秀发上插了一朵鲜艳的牡丹花，水袖如云，翩翩起舞，把个牡丹花妖得秀美姿态扮得栩栩如生。

正德走到台下，正面人堵如潮，两名侍卫已抢在前边，看见人多悄然堵住不许他过去，正德无奈，看见一个绣红衣、短打扮、纤腰如缕、酥胸贲起的小娘子一条腿蹬在矮椅上，正重新打着？卷千层浪的绑腿，便笑嘻嘻地走过去道：“这位姐姐，可是表演武功么？”

崔莺儿抬起头来，正德暗叫一声可惜，身材如此姣美妖娆的姑娘，可惜满脸小麻子，敷了粉等上台，与面荧荧娇嫩的很，还看不出甚么，这近处一瞧可就大为逊色了。

红娘子见是个军中校尉，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唇上还有稚气的茸毛，不过眉目五官十分英俊，说活也客气和善，没有寻常大兵的油滑匪气，心中倒也升起几分好感，她系紧绑腿，伸手挽了挽鬓边发丝，嫣然笑道：“在王府里，姐姐表演武功给哪个看？不过是高竿绳技翻跟斗的杂耍把戏罢了。”

正德眸子一亮，兴奋地道：“杂耍吗？那比武功更加好看啦，姐姐几时再表演，我给你鼓掌叫好去。

”

红娘子觉得有趣，忍不住抿嘴笑道：“小兄弟，你倒有趣，王府的赏银有定例的，你喊破了嗓子，也不会加钱的。”

正德不服气地道：“这样吗？那让杨......我家钦差杨大人赏你好了，我是杨大人的亲兵，你若演得好，我告诉大人，他一定会请你过府表演，重重赏赐的。”

红娘子被他孩子气的话逗得咯咯直笑，她忍俊不禁地福了一福，笑道：“那小女子谢过官爷了，若真得了杨大人的赏赐，小女子一定分给官爷一半。”

正德很仗义地摆摆手道：“不用客气，不用客气，我跟着我们大人吃喝不操心，不愁没钱花。”

台上当当几声锣响，程小云如流云一般闪出戏台，吕洞宾和妖道黄真人在锣鼓中上台去了，博得满堂喝彩的程小云双颊嫣红，显然也有几分得意，他提着裙裾下了舞台，后边搭了一座换衣勾脸的帐篷，程小云向红娘子叫道：“柳大姐，帮我换身衣袍。”

崔莺儿答应一声，向正德笑盈盈地道：“小兄弟，姐姐要去忙了，下一出唱完姐姐要上台表演翻筋斗，你记得来看呀。”

正德急忙点头答应，见这位绯衣女子闪身进了帐篷，便东张西望一番，折身向承运门右侧偏殿走去，长年在宫中侍奉，不敢违逆圣旨的大内侍卫不敢靠的太近，只是四下跟着一齐向右侧走去。

一个高挑儿宫装侍女在另两个侍女陪同下高傲地走出承运门来，偏偏正德性子急，这路上又人流不息，他左闪右闪的绕着人群，走到门中央，一脚踩住了那侍女拖在地上的裙裾后摆。

那个侍女唉呀一声，急忙提住裙子，涨红着脸回过头来，见不过是个小小校尉，便狠狠瞪了他一眼，娇斥道：“瞎了你的狗眼，在王府里走路也不带眼睛吗？”

正德被人大骂，倒是一点不生气，只觉得她昂首挺胸，高高傲傲地走出来，现在手忙脚乱狼狈不堪的模样十分有趣，他忍着笑作揖道：“姑娘恕罪，是小可莽撞了，真真的对不住了。”

那侍女抖了抖裙摆，见后摆上好大一个脚印，越发的感觉气恼，她憎恶地瞥了正德一眼，啐道：“我呸，还小可，你当自己是公子还是少爷？一个大头兵，还小可，马不知脸长！你也是有身份、有出息的人物？哼！”

她说完把头一昂，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般又扬长而去。

正德皇帝摸摸鼻子，被她抢白地说不出话来，旁边抢过来的几名侍卫见皇上被个王府侍女一通奚落，都忍不住偷偷窃笑。

旁边一个女孩儿的轻柔嗓音带着笑意道：“莫怪她，羽姐姐是王妃娘娘身边得宠的侍女，连大总管也让她三分呢，你年纪这么小，就做到大将军的亲兵，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英雄不怕出身低，等你做了大同总兵，再来拜见王爷，羽儿姐姐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莫说大同总兵，就算是做全国兵马大元帅，又怎入到正德眼里，不过有个女孩儿如此善解人意，而且丝毫不在意他的出身，听了这番话他心中还是暖暖的，这可是不知道他皇帝的身份，而对他如此高看得第一个女孩子呢。

正德转过身正要向身后那个女孩儿道一声谢，可是这一眼望去，忽然悠地一下，七魂六魄斗飞了出去，整个人泥雕木塑一般呆立在那儿，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眼前的女子并非王府侍女打扮，她穿一件月湖色衫儿，青色狗皮毛茸边的比甲，纤腰上系着裙拖六幅湘江水的湖水绿湘裙，虽是小家碧玉，却出落得雪肤香肌，妩媚有致。身材娇小玲珑，脸蛋儿俏丽生辉，盈盈含笑的上翘唇角上有一颗美人痣，怀里正抱着一只尾巴五颜六色的大鹦鹉。

正德嘴唇翕合了半晌，眼前那个十四五岁的娇小女孩儿奇怪地看看自己身上，然后嘻嘻一笑，歪着头向他俏皮地道：“怎么啦？是不是我长得很漂亮？”

第193章 知音难妥

眼前的姑娘轻轻抚着鹦鹉的羽毛，见眼前的这个小兵傻愣愣地盯着她，不仅咯咯一笑，说道：“再过会儿侧王妃就要国门啦，你可别乱跑，若踩了王妃的裙裾可不是挨顿骂就得了的啦。”

她笑盈盈地说完，折身向西厢配殿走去。王府建筑金碧辉煌，豪华壮丽，廊庑相接，屋宇错落，前堂后寝，殿宇深邃。这西厢配殿有数十栋建筑，是下人杂役们的住处，自然无人看守。

正德抬手“哎”了一声，见那俏生生的少女已抬腿迈过了高高的门槛，忙急步追了上去。左右的侍卫互视一眼，心中都道皇上看上这俏丽的女孩儿了，一时有些尴尬。皇上追女人，他们怎好追得过近，可是

毕竟这里不是皇宫大内，万一皇上有个闪失可怎生了得？

几名侍卫只得硬着头皮远远的缀了上去。好在社是下人们的住处，看管不严，近日到府的许多将军、大人们的家仆、亲兵们还是头一次进王府，处处觉得稀罕，也偶尔有人跑进这处偏殿看个新奇，再加上王爷纳妃，仆役们都在外边张罗，偏殿里本来也没几个人，他们顺顺当当地走进了右跨院的院落。

正德急急追在后边，只见那少女姗姗轻盈，走到一栋房前恰好有个老妪走出门来从门框后摘了串晾晒的干菜，少女叫声唤道：“娘，我回来啦。”

那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抬头看见女儿，脸上顿时溢起笑意，说道：“良女呀，娘娘又赏鹦鹉了？快送回暖房去，别给冻坏了，娘做点猪肉炖干菜，一会儿记着招呼你爹回来吃饭。”

女孩儿脆生生

Chapter_37

地答应一声，拐到旁边一栋低矮的暖窖。拉开门儿走了进去，老太太也提着干菜回了屋。正德脚步顿了一顿：“良女？娘？她......她不是唐一仙？”

正德仔细想了想，虽说平素想起这位姑娘来，心中只是一个朦朦胧胧倩丽娇俏的身影。挟带着一丝淡淡的温馨和幽伤，可是一见到她，正德却清晰地记起了她的模样，年纪、身材、模样、声音，还有她唇边那颗美人痣，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正德拔足又追，也闪身进了暖房，侍卫们互相瞧了一眼。设有默契地游散开来，将那栋暖房团团围住。少女进了暖房，踮着脚跟儿打开一个竹丝笼子，将那鹦鹉儿放进去，又扣下了笼盖，听到门儿吱呀一声。扭头一看，不禁奇道：“是你？你追我做什么？”

正德呼吸有些急促，他定了定神，涨红着脸道：“唐姑娘。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可是杨凌你总该记得吧？他一直在派人找你。你怎么改了名字到了代王府？”

少女素服淡妆，愈显出妩媚有致。她斜倚在一排竹笼旁，一手掠着鬓儿，眸子转了转，笑道：“杨凌？你说内厂提督杨大人？我知道呀，大同唱道情的戏子都把他的故事编成曲儿唱呢，我自然是听过的，他找我......”

少女说到这儿，忽地俏脸一变。走到他身边急急道：“你认得我？你知道我叫甚么名字？你快告诉我，我是谁？杨大将军找我做甚么？”

正德一呆，怔道：“你......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么？”

少女摆了他一眼，焦灼地道：“我知道还问你？我是被王妃娘娘救回来的，娘娘说发现我时，我满脸是血地躺在河边，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家里还有没有父母兄妹，你说......你说我姓唐？”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微微发起颤来，虽说刘良夫妇待她有如亲生女儿，想找到血缘亲人乃是天性，人人都说她来历不明，如今有机会知道自己出身来历，她如何不心情激荡，万分兴奋。

正德喃喃地道：“失魂症？”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当日杨凌向他禀报曾说在悬崖上发现带血的刀柄和石头，上边还沾着发丝和鲜血，想必唐一仙头部受了重击，又坠落水中，采得了失魂之症。

正德皇帝知道眼前这女孩儿真的就是唐一仙，不禁兴奋若狂，他一把抓住唐一仙的手腕，说道：“那就不会错了，你果然是唐一仙，你就是唐一仙，你是......你是......”

正德说到这儿忽地噎住，现如今他已非做太子时那般不通世务，也知道青楼女子是贱籍，身份低贱的很，说出来恐令唐一仙羞愤不耻，他噎了一噎，口不择言地道：“你是杨凌......杨大将军的妹妹呀。”

唐一仙一张樱桃小嘴儿张的老大，两只亮晶晶的眸子发直，瞅了正德半晌，她眼中的喜悦渐渐隐去，猛地挣脱了正德的手，向后急退两步，顺手抄起一根用来挂摘鸟笼的竹钩子来，警惕地瞪着正德嗔道：“你花言巧语地说些甚么，想骗我么？”

“嘎！我骗你？”正德心里有点发慌：“难道我这般没有说谎的天赋？”

唐一仙冷笑一声，小瑶鼻儿一翘，窥破他诡计似的洋洋得意道：“杨大人姓杨，你刚才却说我姓唐，这还不是顺口胡诌么？你这见色其意的大骗子。”

唐一仙说着气不打一处来，抡起棍子“呼”地一声，抽在正德的大腿上，正德哎哟一声，一跳老高，捂着大腿在原地直蹦，唐一仙见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却将俏脸一板，哼道：“臭小子，快滚出去吧，亏你想得出这么滥的法子骗姑娘，不过......唐一仙......嗯，你这顺口胡诌的名字倒比刘良女好听些，嘻嘻。”

外边贴门两个侍卫听见皇上一声惊叫，立刻跟踩了尾巴的野猫似的，忽地一声拉开房门同时抢了进来，挤在门口叫道：“皇......黄校尉，出了什么事？”

正德恼羞成怒地喝道：“给我滚出去。没有你们的事儿！”

两个侍卫一见情形便知皇上泡妞受挫，这事的确有伤天下第一男人的脸面，两个武功卓绝的一流高手屁都不放一个，立即又钻了出去。将暖房门顺手带上。

唐一仙不屑地啧啧道：“哟嗬儿，敢情你小小年纪，还是个校官，这里可是代王府，容不得你放肆，本姑娘叫喊一声，你这臭小子就得下大狱，赶紧的出去！”

正德苦着脸道：“唐姑娘。我没骗你呀，你是......你是杨大人的表妹，自然和他不是一个姓氏。”

“呝？”唐一仙盯着他，半信半疑地看了半晌，手中的竹棍慢慢放下，吃吃地道：“你......你说的是真的？我......我是内厂提督杨凌杨将军的表妹？”

正德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正是。正是，你想呀，这是王府，我敢胡说八道么？就算我骗你。一会儿杨大人出来见你，他总不会帮着我骗你吧？”

唐一仙站在那儿。两眼飘向半空之中，嘴里念念有词地也不直嘀咕些甚么，过了好半天才将手中棍子一丢，欢呼一声道：“快，你快带我去见表哥，原来我有一个这么威风的大将军表哥。”

唐一仙喜孜孜地奔过来，正德吓了一跳，若让他现在去见杨凌，保证立马穿邦。虽说凭着皇帝的权力，他想要的女人还没有一个请不进宫的，可是他却不想惹得唐一仙有半点不开心，更何况他宁愿唐一仙对他呼来喝去地，也不愿意她毕恭毕敬和别的女人相仿。

正德忙劝道：“杨大人现在应该正在银安殿上参加代王纳妃大礼吧，此时去了在王爷面前失了礼仪，杨将军也要受责罚，我是他的亲兵，走时我自会去见他，你们失散这么久，也不差这一刻嘛。”

唐一仙满心欢喜，不住地点头，笑逐颜开地又问道：“嗯嗯嗯，你说得也对，对了，黄......校尉，我的爹娘呢？他们是做什么的？听说表哥是宣府人，原来家境贫寒，那我爹娘也应该是普通百姓吧？”

“啊......这个，令尊令堂在连年的兵灾战乱中早就......，唐家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是......是杨大人把你带大的”，正德说着偷偷抹了把汗。

“喔......”，唐一仙微微有些失落，不过记忆中对爹娘实在半点印象也没有，也谈不上伤心，“我是在表哥家长大的？对了，我为什么受了伤呀，你是表哥的亲兵，你知道吗？”

“咳，咳咳，这个......说来话长......”

正德说的唾沫横飞，谎撒得越来越大，他忽然发觉原来自己扯淡也挺有天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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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勃勃地聊了许久，唐一仙忽然恋恋不舍地道：“唉，见了表哥，我就要陪他回京师了，爹娘带我那么好......”

正德瞧她失落模样，心中一软，急忙哄道：“杨大人也对你极好，只要你说一声，他一定允诺你带了刘氏夫妇回京的。”

“真的么？”唐一仙喜道：“那就好，爹爹和娘待我像亲生女儿一般，我真是不忍和他们分开。唉，只是这些鸟儿与我相伴这么久，它们都是娘娘的心肝宝贝，我这一去，再也见不到了。”

唐一仙略带些感伤地望着那各式各样的鸟笼，里边一只只鸟儿雀跃着，欢鸣着。

正德痴迷地看着她从一只只悬挂的鸟笼间走过，时而撮唇而鸣，发出和那鸟儿一样悦耳动听的声音，引得鸟儿蹦蹦跳跳的欢叫不已。她的颊上晕着两抹酡红，粉腮玉肤，秋水为神，说不出的动人。

“喂，黄校尉。帮我把水拿过来”，正德如奉纶音，连忙挽挽袖子，跑到墙角儿提起一只大水桶。颠颠地给唐一仙送去。

唐一仙扭头瞧见，忍不住嗔笑道：“瞧你笨的，真不知道表哥哪根筋不对了，用你这笨家伙作侍卫，这些鸟儿一共也喝不了一瓢水，你怎么整桶拎过来了？”

正德嘿嘿傻笑两声，心中只觉得这女孩儿轻嗔薄怒也是别有一番风情，心中愈发萌生了一股爱意。他在皇宫禁苑简直就是生活在女人窝里。就连出恭时都有漂亮的宫女侍候。长这么大见得最多的除了太监就是女人，太监和女人就像每天穿的衣服一样簇拥着他，他也习惯了把这些人当成一件摆设来对待。

可是唐一仙给他的感觉却截然不同，在她面前，他不用做作，一身轻松。深宫大院里，表面总是嬉戏不休的他，随着年龄增长，也经常感到很压抑、很寂寞。

每当空中有鹰隼或鸿雁飞过时，他便袖着手昂着头。仰望苍穹，目光追出好远。羡慕地望着，直到不见了那飞鸟的踪影。长河落日，大漠穷秋，......在那座迤逦壮阔的大房子里，处处都是禁忌和礼仪，皇帝还不如一只自由的飞鸟。

唐一仙瞧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笑道：“看你模样，怎么好象平素什么也不干似的？”

正德不禁答道：“是呀，我从小住在一座好大好大的房子里，哪里也不许去。整天关在哪儿，规矩好多好多，直到遇到了杨......大人，我才能出来见见世面。”

“哦？听起来你还是大户人家子弟呢”，唐一仙秀气的眉毛微微地蹙了起来，若有所思地扶住了头：“我记得......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住在一栋大房子里，整天哪儿也不许去，天天关在那儿，只能抬头望着一片天，人都关傻了。奇怪，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正德眼睛一亮道：“是么？原来你和我一样可惨？可是我就比你可怜多了，他们不但不许我出去，还每天要我学这学那，不管我喜不喜欢，都逼着我学会......”

唐一仙忽地一拍手，叫道：“我想起来了，我也是，我也是，什么都要学，怎么吃饭，怎么穿衣，怎么走路，被人摆布的和个木偶似的，还要学好多好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好讨厌，我又不要考状元......呀，头又疼了，我只能想起这些。”

正德兴奋地道：“对呀，我也是，我又不想考状元，学那么多干什么，头疼死了”，他越说越是投机，直觉天下知音，唯一仙姑娘耳。想想自己一个堂堂天子的苦楚，竟和青楼培养以色娱人的妓女相仿，心中有觉啼笑皆非。

唐一仙听了吃地一笑，瞟了他一眼，笑吟吟地道：“懒家伙，我是女人嘛，当然不用考状元了，你是男人，就该好好读书，看吧，不好好读书，现在只能做个侍卫了。”

正德干笑两声，摸摸鼻子道：“这样更好，自由自在，做状元有什么好的？好多规矩、好多礼仪，唉，你是不知道，整天要对许多人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言不由衷的事，假模假样的，就是心里不开心也得以脸假笑......”

唐一仙讶然道：“真的呢，你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好像我也是这样......”，她想了一想，忽地变色道：“为什么会有这些事？我表哥是不是对我不好？”

正德连忙道：“不会，不会，杨大人很疼你的，这些事一定是你很小的时候，在自己家里时的。”

唐一仙侧头想了想，满意地颌首道：“嗯，有道理，好像是很小的时候的事，对了，你先告诉我，我表哥有多大岁数，长得什么样子，我好像有些印象了。”

“杨大人么？”正德挺了挺胸，扯了扯衣襟，正色道：“他你房弱冠，英俊不凡，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基本上你看看我的模样，大致就能想象出了七八分了。杨大人是皇上身边的肱股之臣。运筹帷幄，机谋百变，临变不惊，颇有大将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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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口中“运筹帷幄，机谋百变，临变不惊，颇有大将风度”的杨凌杨大钦差，此时在谨德殿内，被杨廷和、胡瓒以及原先不知名姓的宣府巡抚汪以孝扯住，争执拉扯的狼狈不堪。三边总制杨一清站在一旁，满面为难，也不知这架该劝谁的好。

张永也懂拳脚。混乱中不知被谁踹了一脚，本想上去报仇，不过被代王爷喝止，只得提着他被扯断的玉带愤愤地站在一边。

杨凌年轻体健，加上这些日子随伍汉超习过功夫，有名师指点。一些普通的技击技巧还是有的，真要动手，这三位文官还真不是对手，可是这三人最年轻的也有四十五六。他怎好真的动手。

杨廷和上次被他用个刘大棒槌愣是打断了马腿，陪着两位老夫子一路凄凄惶惶地回到京城。又受到老中青三代母仪天下的一通责难，带着一肚子气去兵部领了通关文谍，路经、宣府时又把同科进士、宣府巡抚汪以孝也带了来。

他先密见代王，说明皇帝秘密来到大同的真相，相集合众官之力将杨凌的气焰打压下去。正德能来大同，全是杨凌撑腰，若是他也改变主意，肯规劝皇帝回京，打断马腿的嫌隙杨廷和也懒得和他计较了。

谁料杨廷和苦口婆心说明来意后。张永却迎上前去，左一句皇上有旨，奴才不敢不从，右一句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皇上巡阅江山，天经地义，脸上陪着笑脸，却把一切都推给皇上，就是不松口。

宣府巡抚汪以孝听了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不在京城，张永任京营提督不过几个月，为人又不想刘瑾那么跋扈，相对来说低调一些，汪以孝不晓得他的厉害，常能够上前来历喝一声：“臣子直谏报国，你这阉货多甚么嘴？”

砰地一记牢拳打在张永脸上，张永岂肯罢休，两人顿时扭打成一团，杨凌本来还想息事宁人，致使和杨廷和等人上前解劝，彼此心中都带着火气，未说几句，这劝架的也加入了战团。

代王气得吹胡子瞪眼，早听说京师的官员给弘治老爷子惯的不象话，动不动就在朝廷上演全武行，李东阳还曾经夺了武士金瓜，在金殿上追打寿宁侯，这事儿传到仕林民间，却被读书人视作遗闻美谈，更助长了这种风气，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代王大喝一声道：“岂有此理，统统给本王住手，你们都是朝廷一二品德大员，在这里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宣府巡抚汪以孝向代王拱手道：“王爷，皇上出承大统、圣嗣未育，万金之体岂可轻易涉险？天子纵在禁门之前，也是警跸四出，杨凌口口声声为江山社稷，却将皇上当作棋子，轻率带到这刀枪之地，万一不测，博浪沙槌人之祸不远矣。下官怎能不心忧如焚？”

胡瓒那日迫于皇帝和杨凌之势，不得不默许帝幸大同之事，但是心中对此一直极为反对，如今有了杨廷和这座靠山，自然也想劝得皇上早日回京。

他抖了抖皱巴巴的官袍，那被揪下来丢在地上的帽翅也不去捡，只带着一边官帽翅儿向代王道：“此事还请王爷作主，皇上乃天下至尊，应崇正学、通言路、正名号、戒游幸、去小人、建储贰，六者并行，可以杜祸，可以弭变，尊贵之躯轻涉险地，不如崇俭德、养仁心，垂拱而治。”

这里代王身份最高，可是偏偏他说话最多顾忌，反不如这些外臣来的直率，他是皇室中人，干涉过多未免会遭皇帝忌讳，若置之不理，皇帝真在他的地面上出了事情，那他可是哭都来不及了。

代王清咳两声，正像措些温和点的话儿劝劝这两位钦差，杨凌已冷笑道：“养仁心？怎么养仁心？像刘阿斗那样乐不思蜀地养仁心，像李后主那样风花雪月地养仁心？这两个窝囊废养仁心养得都亡了国！

强虏在侧。天子不知兵、不尚武能行吗？鞑子皇帝就在长城外边，驰马射箭亲率大军作战，我们的天子如今尚在大同城中，你们就战战兢兢。忠爱还是溺爱？”

汪以孝强辞道：“我大明国泰民安，歌舞升平，一些不事农耕的胡人，偶逾边境算甚么心腹大患，此乃疥癣之疾，何必皇上为求结盟，纡尊降贵亲至边陲？”

这话说得胡瓒和杨廷和都脸上一热，觉得有点儿亏心。杨凌听了哈哈大笑，说道：“疥癣之疾？远的不说，就说近几年，弘治七年，鞑靼扰宣府，围赤城。杀戮百姓，奉义镇全镇被屠。

弘治八年，鞑靼袭应州，掳丁壮三百余口。弘治九年，攻蓟州，毁城外庄稼、林木，掠妇女九百人。

十年，侵肃州、甘州，掠骡马牛羊数千，掳丁壮妇女五百余口，老幼被杀者近三千人，尸横满野，清水为赤。同年，掠蔚州。毁村舍千余座。难民无数

十二年......

十三年......”

汪以孝的脸色大变，汗水涔涔而下，鞑靼寇边，是年年必来，而且一年比一年凶悍，掳去的牛马妇人也一年比一年多，被杀的官兵也从数百人到上千、上万人不等，眼见鞑靼实力越来越强大，若正遮掩说瞎话，愣说他们不过是疥癣之疾，如何说得过去？

“十七年，鞑靼攻万全卫、白羊口、宁武关、花马池等地，军兵死逾数千，鞑子又袭大同、宣府，先锋冲入京畿附近，杀掠百姓牛羊不计其数。而今年，更出铁骑七万，大举入侵，汪巡抚，这些事你视而不见，岂非祸国殃民？”

杨一清见胡瓒等人脸色铁青，便叹了口气，打圆场道：“杨大人，大学士等人的意思是，皇上乃宗庙社稷之主，征伐之事为轻，社稷为重，御驾亲征总是不妥。”

杨凌知道这位杨总制心下是赞成皇帝出面与朵颜三卫结盟，分化瓦解鞑靼势力的，也看得出从长远来说这其中的好处。

尤其是杨一清使了一招绝户计，派了一只孤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鞑子没有坚城高墙可守，没有百万士卒可恃，一旦被人侵进不设防的家门，祸害之深远胜于大明百姓。

他在边关拖住伯颜，消耗了他的钱粮兵马，又按自己的计策分化了伯颜和火筛的关系，鞑靼政权如雪上加霜，经此一役必定元气大伤。这时与朵颜三卫结盟尤其显得重要，有他们的挟制和配合，鞑靼就会日渐衰落下去，而没有机会和时间修复元气，其深远意义实是莫大诱惑，这个险是值得冒的。

从这一点上来说，杨一清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只是他是李东阳一系的人，如今杨廷和是代表三大学士来劝说皇帝回京，他不便公开表明个人态度罢了。

想到这里，杨凌缓和了语气，似对杨一清谈话，其实却是述与杨廷和等人道：“王爷，诸位大人，方才我已详述皇上此来之重要，皇上年方十六，多多历练，才能成为千古名君。

但凡明君，谁畏于兵事？汉高祖御驾亲征评判陈豨、英布，唐太宗御驾亲征支付高丽，本朝洪武俘张士诚、灭陈友谅，那一回不是御驾亲征？永乐皇帝亲身五征漠北，更不待言。

如今天子亲至，只是向朵颜三卫示之以诚，不如此，遑论雄才大略？若官兵龟缩长城以为荣，皇上藏于紫禁城以为是，世之英主何以名副其实？”

他舒了口气，诚恳地说道：“王爷和诸位大人心忧皇上安危，下官了然于心，待得了花当回信，在下一定亲至白登山勘探地形、妥善置兵，保得皇上安全，请各位大人成全皇上一片雄心吧。”

杨凌说完，向代王和杨廷和等人肃然深深一揖，即人听了面面相觑，杨一清、胡瓒意有所动，杨廷和神色犹豫，只剩下汪以孝仍是怒目而视。

皇帝与朵颜三卫会盟，若领上十万大军，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在离大同不过十余里的地方，自然不怕鞑靼来袭，难就难在边疆屡次失信于朵颜三卫，大名在朵颜三卫眼中的信誉几乎已荡然无存。

若大军云集，花当和各部落首领岂敢来见他？要朵颜三卫也带上数万人马，依赖他们没这么多精兵，二来一路上势必难以瞒过鞑靼耳目，所以携来的士兵必不会太多，明军能出动登山的官兵五千人已是极限，难怪他们如此担心。

殿内静的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杨廷和沉吟半晌，忽地嗔目大喝道：“杨凌，皇上若有些许闪失，莫怪本官不讲私谊，请了懿旨灭你九族！”

这句话声色俱厉，但话中之意俨然是同意了皇帝大同之行，杨凌听了心中一松，面上不禁露出喜色。

就在这时，外边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唤道：“王爷，大典吉时已到，请您至银安殿举礼。”

第194章 花当来了

银安殿上，善于观颜察色的各位大人们发现站在上首的两位钦差、两位巡抚还有三边总制杨一清，都是脸色臭臭的，就连代王千岁，见了那位娉娉婷婷十六七的新娘子，脸上似乎也高兴不起来，这些地方大员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都谨慎起来，不敢高声笑语。

王爷纳妃同普通人娶媳妇大大不同，那仪式倒像是官员就任，太监总管先宣读了皇上的圣旨，这圣旨就是杨廷和草拟的，正德不过是用了个金印而已，不过这位捉刀大学士却没露面，拉来大同虽没遮着藏着，但是知道消息的也屈指可数，所以避在后殿。

皇上即已来了大同，除非他愿意回去，总不能把他绑回去，杨凌不配合，他也没有办法，坐在后殿苦思半晌，杨廷和仍是一筹莫展，听着前边银安殿上奏起喜洋洋的宫廷音乐，杨廷和苦笑着摇摇头。

繁琐的纳妃大礼行过，新娘子拜过了王爷、王妃，便在王爷授意下，款款行来，手捧玉爵，向两位钦差敬酒。虽说他们在王爷面前品秩不算高，但是既然挂着奉旨巡边的牌子，这人前的礼仪是不能失的，代王敬的也不是他们，而是他们身后的皇帝而已。

侧王妃叫卓婷，高挑的个头儿，穿着霞帔红袍，头戴凤冠，俏脸前垂着摇曳的珠帘，却不披盖头，看她身段儿柔软苗条，虽只十六七年纪，却是风情万种。却具韵味，看了清雅脱俗，落落大方。大异内地女子的柔媚秀腻。难怪代王如此青睐，竟然请旨赐了她侧妃的身份。

待侧王妃敬过了钦差，又接了文武官员一敬，便扶着王妃娘娘回后殿去了，酒席宴开，众官员杯筹交错，气氛这才活络开来。

胡瓒、汪以孝两位巡抚执杯敬过了代王爷，又双双来到杨一清、杨凌和张永这一桌，满面堆笑道：“两位钦差大人未出正月便远来大同代天巡狩，劳苦功高，杨总制亲临战阵。用兵如神。

寇首伯颜接连失利，大同宣府等地百姓能保平安，全赖将士用命，我等地方官员该当向几位大人敬一杯酒，聊表敬意呀，啊？哈哈哈哈......”

众官员闻言一起举杯立起。应合道：“正是正是，我等敬两位钦差、敬杨总制，请三位大人满饮此杯。”

杨一清展颜笑道：“哪里哪里，说起来杨某奉命镇守三关，从今后也是大同守将，代王千岁的部属，该当和诸位大人同敬两位钦差，祝我皇上千秋万岁，大明天下国运昌隆。”

胡瓒、汪以孝笑吟吟地。仿佛方才在后殿和杨凌、张永扭打在一起的人和他全无干系，杨凌和张永相视苦笑一声，连忙也挤出一脸假笑，举杯应合起来。

文武官员敬了王爷，总要敬敬两位钦差和胡瓒、汪以孝、杨一清三位边关文武最高长官，这种官场应酬虽然无聊，却是人家给面子，杨凌二人也只能赔笑以待。

酒过三巡，一位王府内监悄悄走进来对代王附耳说了几句话，代王点点头，那内侍便朝杨凌走来，附耳低声道：“钦差大人，您的侍卫统领说又要是面禀。”

杨凌一怔，他带来的仪仗侍卫虽有三百人，得以进入王府的却只有十二个，哪来的侍卫统领？要说能命令这些大内侍卫的，那只有正德皇帝了。他急忙起身向王爷告罪一声，急急向外走去。

代王等人虽知正德在他军中，可是打破他们的头，他们也想象不出正德堂堂天子， 网会扮作侍卫陪杨凌赴宴，而且独自留在外殿和那些粗俗的下人杂役家仆亲兵们混在一起。

就是亲眼见过正德身着侍卫服装的胡瓒，也只当那时路上为了掩人耳目所作的装扮，他不信天皇贵胄凤子龙孙的正德皇帝会一直扮作低鄙的士卒，更不信杨凌敢如此大逆不道，始终将皇上置于此等地位，所以这些人一无怀疑。

杨凌在那内监陪同下，出银安殿，重门叠户的到了承运门外，果然看见正德和两个亲兵正站在门口，双眼发亮、满脸通红，好似喝了很多酒似的。

杨凌向那内侍客气地笑笑，说道：“有劳公公了，且请在此稍候，本官出去片刻。”

杨凌走出殿门，绕到旁边柱后，正德一把扑上来拉住他的手连连摇晃，兴奋得语音发颤道：“杨侍读，朕不是在做梦，朕见到她了，哈哈哈，朕好开心。”

杨凌见他脸色通红，语无伦次，连忙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这才奇道：“皇上喝醉了？见到谁了这么开心？”

正德眉开眼笑地道：“唐一仙！朕见到唐一仙了，她在代王府。一如侯门深似海，难怪你的探子到处寻不到她。”

杨凌呆了一呆，忽然也兴奋地跳了起来，颤声道：“唐一仙？她没死？她还活着？”杨凌握紧了正德的手，忽地紧闭双目抬脸向天，过了半晌才长长舒出口气，语声激荡地道：“谢天谢地，她安然无恙便好，她在哪里？”

杨凌说着，目光已四下寻找起来。昔日与苏三、唐一仙、雪里梅相识花馆，正因着唐一仙的关系，马永成才送来银子，使他将三位姑娘赎了身，苏三和雪里梅更因此成为对他情深意重的爱妾。

而唐一仙，这位小姑娘为了替他护住鲍参将的罪证账本，却被人打瞎悬崖生死未卜，他心中对此一直觉得愧疚不已。

唐一仙的横祸全因他而起，而他救唐一仙于烟花之地的所谓恩德，真正的恩人却是正德，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付出和恩惠。反倒是靠她拼了性命才保住了那账簿，靠这有力证据扳倒了鲍参将，因为她的关系才因缘际会，得了苏三、雪里梅两房姿容珠丽、性情乖巧的小美人儿。所以杨凌每想起她的遭遇，总觉得心头如压大石，如今听说她没事，杨凌的惊喜欣悦可想而知。

正德忙紧张地道：“小声些，她去见她的养父母去了，一会儿你赴罢宴便将她接回去怎么样？不过.......她得了失魂症，想是从悬崖上摔下时受过撞击，往昔之事全然不记得了。”

杨凌听了一呆，心中有些难过，他怔道：“失......魂，失忆了？怎么会这样？什么都不记得了么？那我要如何带她回去，她信了皇上的话？”

正德干笑着扰头道：“这个......她是不大相信我的话。还以为我是个登徒子，朕的大腿上挨了他一棍子，估计都打青了。

不过朕一个小小校尉的话她不信，堂堂杨大将军的话她却没有理由不信，我对她说，她是你的表妹。父母双亡，从小跟在你身边，一会你见了他千万莫要说穿邦了，唐姑娘望了往事，朕......不想让她知道那些不开心的过去。”

正德说到后来，脸色变得很认真、很严肃，眸子里有种亮晶晶的东西。杨凌点了点头，忽然在正德肩头轻轻拍了拍，虽未说话，唇边却牵起一抹理解的笑意。

檐上风起雪落，洒在颈上晾凉的，两个人心里却都是暖的，杨凌近乎逾矩的冲动举止，若落在那众文官眼中，免不得又要如当日王琼见杨凌与帝同坐般勃然大怒，但是正德对此却毫不在意，他读懂了杨凌眸中赞许和欣赏的意味，心中也不禁十分开心和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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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表哥”突然多了个陌生又帅气的表哥，唐一仙叫起来还有点不习惯，讪讪的有点儿不好意思，脸蛋儿也微晕起来。

“嗯？”杨凌勒慢了马，扭头望着坐在车轿中的唐一仙，柔声笑道：“什么事？”

“表哥，咱们家大么？表嫂......会不会不喜欢我住进去？”唐一仙有些担心地蹙起了秀气的眉毛。

杨凌想笑，他看了眼旁边笑望着唐一仙的正德，说道：“放心吧，你表嫂文人很好，而且......在你出事前和你相处极为融洽，等见到了你，你的三位表嫂不知会多么开心呢！”

“哇！三个表嫂？”唐一仙吃惊地吐了吐舌头，俏皮地笑道：“表哥好厉害，三位嫂子一定都是京师的大美人儿吧？唉，我不记得表哥，也不记得她们了，京师是什么样子，我都没有印象了。”

她趴在车窗上痴痴地望着街上行人，忽地说道：“表哥，爹娘祖祖辈辈住在这儿，舍不得离开亲朋好友，不想搬去京城，这几日......我还想时时来陪陪他们，可以么？”

正德瞧她有些怯生生的情势杨凌，心中怜意大盛，他一提马缰贴近了马车，拍着胸脯朗声道：“仙儿姑娘，你不用担心，想回王府，只需知会一声，我......属下保护你回来便是！”

唐一仙白了他一眼，嗔道：“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啦，什么也不懂，我要是表哥，才不用你当亲兵，老实给我扫院子守大门去！王府是想进就进的地方吗？就算表哥是钦差，也的请过王爷才行，人家担心给表哥添麻烦嘛。”

正德被唐一仙一顿呵斥抢白，骨头顿时轻得不足四两，眉开眼笑的颇有受虐潜质。

大内侍卫们见皇帝老爷吃瘪还吃得这么开心，便很有觉悟的把护侍皇上安危、维护天子尊严的使命抛到一边，本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原则，一个个埋头赶路，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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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一仙被安置到驿馆上房。杨凌将她安排妥当，又赶回书房修书一封叫人送回京城，一则将这喜讯早早告知玉儿她们，二来让她们提前有个准备，方便迎接小表妹回京。

杨廷和秘密来见过正德，它是皇上的侍讲师傅，正德对他还是有几分敬意的。听说他来唯恐他劝自己回京，到时不好推却，赶忙的把杨凌、张永这两位哼哈二将叫来，立在自己身后壮胆儿，这才把杨廷和请进来。

杨廷和惯会审时度势，他虽敢对怂恿皇帝出京的杨凌、张永大打出手，但是面对皇帝，其隐忍的耐性尤胜李东阳三分。走进书房一见了里边阵势，他就明白了皇帝的决心，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便也不再说出，免得自讨没趣。

杨廷和将正德离京后的情形叙说一遍，宫中已严厉封锁了消息，所有知道的太监宫女都接到严令。谁敢妄议皇帝微服出京的谣言，当即格毙，所以消息还未传出去，除了六部九卿和三位大学士，便连满朝文武都只道皇帝有恙，不能临朝。

不过皇帝连着十多天不临朝听政，这事可非同小可。皇帝是一国之君，朝廷的体制不是开玩笑的，什么找人冒充，或者将大学士批折诡称是皇上签阅的异想天开。都是万万用不得的。

这一来看在百官眼中，就是皇帝病得连奏折都无法批阅了，光是揣测皇帝病体如何严重，就足以人心惶惶了，此事总以三大学士之智也没有办法，对正德提起时，杨廷和不免满脸苦色。

正德蹙眉想了想道：“既如此，拣选最重要的奏折，每日快马传递给朕，朕览后再批转回京，对外便称朕病体渐愈，只是尚见不得风、见不得光，故此不能临朝，想来可以稳定一下民心。”

杨廷和叹道：“为此之计......也只好如此了”，他忧心忡忡地站起身来，说道：“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娘娘对皇上都挂念的很，六部九卿也在等着皇上的消息，皇上既然决意留在大同，臣也不敢再耽搁下去，这便返回京城报讯。”

他向正德施罢礼，又看了杨凌一眼，脸色凝重地道：“杨大人，皇上的安危、大明的安危，就全交给你了，大人千万小心在意，定要保得皇上周全。”

杨凌庄重地道：“大人放心，下官知道其中轻重份量，断断不会儿戏的。”

杨廷和点了点头，有轻叹一声，这才黯然退了下去。

又候了两天，正德每日无所事事，就跑去唐大小姐门口当亲兵，陪她在院中打打冰陀螺，再加上那两个专门侍候小唐的丫环一块儿打打马吊，既解了唐一仙的闷乏，也遂了自己心愿。

打马吊由来已久，据说汉唐时就已存在，朝野上下，无论王侯公卿、名士才子、名媛淑女还是商贾平民，都甚为喜欢，甚至僧尼也多有戏玩的。

马吊类似现代的麻将，巩俐太皇太后和太后等妃嫔闲来无事也最喜欢玩，争得有时陪着打打，他天资聪颖，自然一学就会。

唐一仙和两个丫环那是他对手，一来二去，杨凌送给唐一仙的零花银子，和两个小丫环的不值钱首饰赢了一堆，正德乐不可支，把那堆破烂儿报表儿似的收藏着，任凭两个小丫环向这位英俊的兵哥哥如何抛媚眼，就是不换给她们。

他的身份是杨凌的侍卫，唐一仙并非势利之人，到未因他低贱身份不屑结交，虽然呵斥如故，倒是亲昵的口气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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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驿馆门前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飞马从远处赶来，在驿馆门前翻身下马。驿馆平素只有两名驿卒把守，如今明里有两位钦差，暗里还有一个皇上。所以驿卒们被杨凌的亲军换防，整个驿馆围得水泄不通，如同兵营一般。

飞马赶来的人走到门口。从怀里掏出一面表明内厂身份的银牌。守门番子小心验过后，便有一个引着他匆匆向院内走去。驿馆对面一座挂着破旧旗幡的小酒楼上，一位酒客早在马到门前时便倏地抬头。两道锐利的目光向他望去。

这位酒客穿着件狗皮短袍，直筒暖裤，头上戴一头淡褐色狼毫的帽子，毛茸茸的帽沿下，两道剑眉，一抹英气，竟是个极俊俏的小伙子。

来人进门时左右一张望，酒客看到他的侧脸，身子不由微微一震。暗道：“伍汉超？嘿，学的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他果然投靠杨凌了，以他的功夫，该是杨凌贴身侍卫才对。瞧那马匹步伐疲倦的模样，该是赶了远路刚刚才到，杨凌不将他留在身边，派他去做甚么？”

那俊俏的小伙子沉思片刻，心中隐隐觉得杨凌似乎要有所动，眸中不禁闪过一丝兴奋之色，随即却又变得有些茫然。

“他”游目四顾，一双澄澈的眸子从街头三三两两的行人面上轻轻扫过：弥勒教既然在打皇帝主意，不会不对驿馆严密监视，可是他们在哪儿呢？

还有杨虎那个混蛋，自那日负气离开，也不知道他和五叔他们去了哪里，但愿他们人生地不熟的，不要冒冒失失地相对杨凌下手，瞧这驿馆情形，里边重兵把守、危机重重，杨凌出入动辄数百高手随从，想要动手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唉”英俊的小伙子轻轻叹了口气，那眉毛儿轻轻的拧在一起，倒有些女人般的秀媚。

“好！总算等到了，皇上听了一定也十分开心！”杨凌振奋地道。他见伍汉超满面风霜，便道：“快去洗个澡吃些东西歇息一下，晚上本官再与你详谈。”

朵颜三卫本来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向明廷要求与皇帝结盟，原也料想大明皇帝不会纡尊降贵赶来和他们会面。

他们知道汉人朝廷最好面子，别人取利，明廷确是宁要名不要利，连与他国通商都必须要对方以属国朝贡的方式进行，大明皇帝会为了朵颜三卫这样一股还称不上国的势力放下他高傲的架子？

谁料这位东方大国的天可汗真的来了，花当和众部落首领即感意外也有些受宠若惊，花当立即点齐死钱铁骑，昼伏夜行，开始秘密向大同方向进发。

张勇看伍汉超退出去了，忽然也紧张起来。他对杨凌道：“杨大人，花当真的要来了，若是伯颜知道了消息，势必要对皇上不利，咱们......咱们真的要和他们会面？”

杨凌心中也有些紧张，但是他若露出怯意担心别人岂不更加害怕？他强自抑制心中的紧张，点头道：“见！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退却，不但要为蒙人耻笑，便是千古之后，你我和皇帝都会成为别人耻笑的人！”

杨凌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说道：“花当只带了四千人马，这些人说少不少，可是王大漠草原里一撤，就如沧海一粟，看不着影儿了，更何况伯颜探马只注意我大明军动向，没有在自己后防布设探马的道理，未必就能发现。”

杨凌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为张永和自己续上热茶，继续道：“朵颜三卫常常也来边境劫掠，伯颜纵然知道了，也只会以为他是趁火打劫，皇帝出京来到大同的消息，鞑靼人是没有可能了解到的。”

杨凌说到这儿，忽地想起那个一团娇俏、红艳似火的身影，骑在马上在风雪中对他说过的话：“奇怪，来了这么久了，弥勒教怎么还没有动静，使红娘子诳骗自己，还是弥勒教不知道皇帝来到大同，抑或知道了却无隙可趁？”

弥勒教现在还不到公开造反的时候，尤其大同就如同一座兵营，城外是兵、城内是兵，弥勒教就算做梦都想杀皇帝，也没有机会在这儿动手。

杨凌想到这儿，把这个没有可能在万马军中造成威胁的威胁抛在一边，继续考虑伯颜可汗的动向，他的大军现在在壶关、平顺一带劫掠攻击，看情形对皇帝在大同的消息一无所知，不过万一有诈，他的铁骑在一日之内就可以飞驰回来，的确是最大的威胁。

杨凌想到这儿，轻轻鼓了鼓掌，一个番子悄然闪进门来，杨凌说道：“去，通知内厂在本地的人加紧搜集一切消息，注意一切可疑的人，一有消息立刻禀报！”

贩子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杨凌走回桌边抓过纸砚道：“杨一清的大军近在咫尺，不忙着通知他，等花当到了左近再让杨一清调度军队。我现在写一道密信，请钦差金印，让太原指挥石灰并大同以作备兵。明儿一早，我亲自带人乔装打扮赶去白登山勘察地形，早做准备。”

张永担心地道：“乔装打扮？你带的人少了可莫遇上危险，还是带上两千铁骑去吧。”

杨凌摇头笑道：“会盟地点知者寥寥，若是我带上几千大军跑去白登山逛风景，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钦差来此必有用意么？放心，那里一向平静，离城又近，鞑子主力又去了平顺，我去白登山只有你我知道，谁会预先候在那儿等我？那不成了活神仙了么？”

玉器商人包六爷在“百媚阁”里酒足饭饱地走下楼梯，摇摇晃晃满脸带笑地哼着小调儿，刚刚又谈成一笔生意，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不易呀。

那个身材魁梧、满脸憨厚的车夫兼保镖蒙古人阿曼尽职地跟在他身边，时不时扶他一把，替他挡开其它的酒客。

走到门外廊下，管马厩的小二急忙将包老爷的马车牵了过来，阿曼接过缰绳，一个纸团也已悄然地递到了他的手中，阿曼不动声色地扶着包老爷上了车，轿帘儿一放，马车驶上了大街。

阿曼悄悄在大腿上摊开那个小纸团，上边只有一行小字：“白登山下李家集有粮”，阿曼若无其事地挥了一鞭子，喝道：“驾！”纸团儿已塞到大嘴里，咀嚼两下，咽了下去。

第195章 两难境地

马蹄声急，二十余骑健马过了御河，来到白登山下，黄土夯实的道路被雪水渗透，被曾经经过的车队碾压出一道道扭曲的车辙冻土，但健马仍轻快俐落，相当迅疾。

二十多人都跨马佩刀，箭袖皮袍，头上戴着狗皮、袍皮的风帽，策马扬鞭，显得勇武矫健。瞧模样象是出外打猎的豪绅大户，可是大同一带长年发生战事兵灾，附近的百姓对于兵事都略知一二，如果看到这些骑士的武器一定感到有些奇怪。

刀鞘半旧，刀把上没有红缨，黄铜吞口摩擦的铠亮，到深比普通的狭锋单刀长出一尺有余，都是一色的朴刀，看样子都是日日随身的武器。

马鞍一侧带了短驽和矢袋，瞧着气派断非普通踏雪狩猎的人物。上午刚刚下了场小雪，午后初晴，余雪仍在飘零，空气清冷淡爽，沁人心脾。

前方不远就是白登山，白登山北靠方山，昔年汉高祖刘邦率三十二万大军远征匈奴，大捷之后轻敌冒进，被四十万匈奴大军围困在白登山上七天七夜，后来用了巧计才得脱身，这座小小的山丘也因此名闻天下。

隆冬时节，少有闲人进山，已到了山口就已人踪绝迹，二十余骑驱马上了丘陵，纵目望去，起伏如垠的雪原上，孤零零一座山丘，看模样不过一百多丈，山势平缓，也不算太高，杨凌初时听说是山，还道如何险峻，如今见了这丘陵和周围的一片坦途，这才放下心来。

这座山是一座黄土丘陵，根本无险可守。当然，如果上边布以重兵，居高临下的话，以五千兵马至少也可以抵抗数万大军半日以上的攻击，这里去大同不过十里左右。如果真的有险，只需坚持半日明军足以赶到。

山周围一片旷野，如果明军预布伏兵，那么前来结盟的多颜三卫也可以远远察觉及时远遁，这个地方倒真的适合谈判。

白登山虽不高，周围倒还宽阔，周围方圆足有数里地，杨凌带了二十多名亲兵上了山，举目远眺。北方连绵起伏的是方山，大约两里地外是一座看来不小的村庄。

杨凌端坐马上，扭过头来，微微眯起双目向白得有些刺眼的来路望去，见远处有几道黑影正快速接近，看那速度，应该也是骑着快马。

杨凌提着马缰爽朗地笑道：“果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伍汉超用马缰顶了顶帽沿，有点紧张地道：“大人，伏兵在李家集。隔着两里地，属下心中总有些不安。咱们是不是往那边靠靠？”

伍汉超虽说艺高人胆大，但他也知道弥勒教中颇有几位高手，不说弥勒教主李福达的功夫，就是他的三个儿子，以及教中几位天师，其艺业就不弱于他，单枪匹马他自信纵然不敌也能逃得出去。现在有杨凌在这儿，他可不敢再冒险了，若是杨凌在被人掳去，不用人说，他自己就只好自杀谢罪了。

杨凌却不以为然，他倒不是大意，只不过今日这二十名亲兵可不是内厂的转业兵，而是他从正德那儿借来的大内侍卫，真正属于他的人只有一个伍汉超。还有那个新手的侍卫刘大棒槌。

这些人武功虽不及伍汉超，不过相去也不甚远，后边追兵已经接近，看模样不过七八骑人马，自己这二十多人还收拾不了他们？看来昨日接了韩林送来的消息，悄悄在李家集布了四百名伏兵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二十名大内侍卫气定神闲地坐在马上，有些好奇地盯着那些逐渐接近的人马，这些侍卫都是各门各派的少年俊彦，很小就在宫中当差，仅凭着大内侍卫的身份，又有那个江湖人敢得罪他们？所以一个个目高于顶，弥勒教的几个妖人，他们还真没放在眼里。

刘大棒槌是这些侍卫中唯一使用铁棍的，这大胡子一身蛮力，棍法虽然翻来覆去就那么两招，不过战场杀敌却甚是管用，虽然两人较技他远不如伍汉超，不过一旦战场冲杀，伍汉超无论是声势还是杀的人数都远难及他。

他紧张地舔了舔厚嘴唇，大声大气地劝道：“大帅，依着属下，咱们还是去李家集吧，管他是妖道还是鞑子，俺刘大棒槌可是一点不怕，不过大帅在这儿，真动起手来属下束手束脚的，又要照看大帅，又要打妖道，很麻烦的。”

这家伙说话虽然粗鲁，但是话中关切的意思还是很明显的，杨凌听了忍不住笑了，他想了想道：“好，咱们走，去李家集候着他们。”

李家集临近大同，驿道就从村口通向北方关隘，四通八达的所以倒还富庶，每年走私的马市交易，不敢将牛羊马匹停在大同城内，那些商贩大多将牲口寄留在这里，待收购齐了再统一运走，是以村口还开着一家大饭庄。

说是饭庄，也不过是几间供应茶水饮食，让商贩们有个歇脚打尖处的糊泥的木棚，外边围了一圈栅栏，一个没有门板的木框，显得十分简陋，如今是生意萧条的冬季，饭店只开着一个门脸，里边还没有客人。

杨凌一行二十余人到了，那饭庄老板不禁喜出望外，连忙迎了上来，满脸陪笑地道：“诸位客官，你们用点什么？”

他匆匆扫了一眼，就看出这些人不像是寻常客商，不过他一个小饭店老板，最卑微的小人物，挣俩小钱就好，也没有人会自降身份为难他们这些苦哈哈。

刘大棒槌将马拴在柱上，又麻利地接过杨凌的马缰系上，大声嚷嚷：“老板，你这点里都有什么吃的端上来就是，热乎就好，对了，再弄点烧酒。”

老板忙道：“好嘞，店里有馍馍、烧饼，还有过年时刚杀的大肥猪，卤好的猪杂割，在给各位客官来碗羊汤，保证喝了暖洋洋的。”

杂割是陕西本地人的叫法。就是猪或羊的全副下水，切片，下花椒、姜蒜、盐等作料，一锅炖出来，这冷拼盘下烧酒，再配上白花花的羊汤，味道的确不错。

大内侍卫们簇拥着杨凌进了棚子，这棚子四周堆围了厚厚的芦苇，里边密不透风的还挺暖和。另有六个侍卫不劳吩咐，就按着刀慢悠悠地在门口儿闲逛，战马就系在一边，打地活扣，一扯就开，随时准备上马作战。

掌柜的从柜架上端下一大盆一大罐的卤下水、猪杂割，天冷，上边凝了一层白白的猪油，掌柜的急冲后边喊道：“三儿他妈。快生火把菜热喽，我说小兔崽子你快点起来。日头都照着腚啦！赶快拿些豆麦麸皮出来，给几位客官把马喂啦。”

杨凌搓着手笑道：“掌柜的，甭招呼马了，我们来得不远，就在大同城里，一会儿还要赶回去，随便弄点儿吃的就好。”

大棚子冲着阳面。掀着帘子阳光直照进来，倒比遮上更暖和，杨凌坐在靠门的桌上，阳光正照在身上，棚影却挡住了面容，可以清晰地看到外边。

收割过的土地上一层薄薄的白雪，隐约露着庄稼茬子，远远的那六七匹马在白登山下过的路上停留一阵，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追上来。杨凌看了不禁暗暗冷笑。昨儿韩林悄悄派人将打探的消息递了过来。

大同城内因为兵荒马乱，外来的客商不多，韩林在大同苦心经营，布下的情报网很容易就将他们的行踪掌握并传递上去。

韩林知道要想刺杀皇帝，决不是三两个高来高去的江湖人物就办得到的，单是踩桩放哨探消息就得不少人，所以对呈上来的消息又进行筛选，那些三两人以下，尤其带着妇女儿童的全部涮去，最后只剩下两拨极为可疑的人物。

杨虎一帮人声称是皮货商人，可他带着管事家仆七八口子人，大过年的急急赶了来，连吃带住的，却不急着进货走人，这就十分可疑了，因此加派人手对他们秘密监视，并迅速将消息传给杨凌。

如今的大同形同兵营，杨凌也料到真有刺客人数也不会太多，张勇听了消息马上就想带人去把他们抓了，不管是不是歹人，先丢进大牢再说。

代王、胡瓒、汪以孝等人已经默许皇帝会见花当，而且甚有默契地不来拜见皇上，对皇帝身在大同一事明里佯作不知。

杨凌顾忌到如果在城里大张旗鼓地抓人，一旦消息传到胡瓒等人耳中，恐怕他们又要改变主意，忧心忡忡地跑来哭谏，所以决定以身作饵，引蛇出洞。

远处那盘旋不前的六七个骑士似乎商议定了，忽地纵马直驰过来，蓬中坐着的侍卫们刷地一下站了起来，手已按上了刀柄。

杨凌冷静地道：“坐下，他们还能直接冲进棚子里来不成？烟花火箭备好，一旦有事立刻召人，官兵抓贼，犯不着单打独斗！”

侍卫们闻言又缓缓地坐了下来，但手仍按在刀柄上，紧盯着外边。

那些人近了，一共七骑，除了一个半老头子，都是三旬上下壮硕如虎的大汉，系着包头，肋下配着雁翎刀，杨陵的目光在七人面上略一逡巡，就停在一个疤脸大汉的脸上。

这人正是杨虎，他虽改了行装打扮，脸上简单地改变了相貌，但是身形并无变化，那种睥睨狂傲的气质也如鹤立鸡群，俨然是众人的头领。

两个人的目光刹那的交锋，杨陵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讶色，他已隐约认出了杨虎，追来的人竟然是杨虎，而非弥勒教的人，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弥勒教怎么不见动静，反而是杨虎追来了？

要说红娘子欺骗自己，那又说不通，毕竟自己知道了消息，无论真假必然会加强警觉，如果红娘子说的是真的，杨虎怎么还愚蠢的被弥勒教利用？难道他和红娘子还没碰面。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杨凌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看在杨虎眼中还以为是畏惧，他脸上闪过一丝鄙夷，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去，对老板道：“掌柜的，切十斤酱牛肉，一坛子烧酒，快给爷们上来”，说着大剌剌地进了棚子，在一张桌旁大马金刀地坐了，取下腰间佩刀横按在桌上，向杨凌狠狠地盯了一眼。

掌柜的忙沏了壶茶也给他送上桌来，趁机瞟了一眼四周的人，每个人都阴沉着脸。一股冷肃抑郁的气氛不禁让他心中一紧，赶紧退回了柜台后边。

杨虎看也不看他一眼，两眼一直紧盯着杨凌，他对杨陵实是恨之入骨，两百名心腹丧命在杨凌的手下，这个仇他一厢情愿地全算在杨凌的头上，如今爱妻也因为一件不合负气离去，这笔账他也算在杨凌头上，对杨凌更是欲除之而后快。

弥勒教交游上层，直到皇帝微服非同小可，如果他身边重臣遇刺，再向动他势必难如登天，可是按照杨虎这个马贼的逻辑，却认为剪除皇帝的羽翼，才容易对皇帝下手。

他带着几个人，在大同如同盲人瞎马，没有丝毫门路，唯一的办法，就是派人轮流盯着杨凌，为他守家护院，暗中陪着他往来与王府和驿馆之间。今日一旦得了杨凌乔装打扮微服出城的消息，杨虎大喜过望，立刻领人追了出来。

房中弥漫着一股杀气，所有人都绷紧了浑身的肌肉，目光阴冷的注视着对方，大战一触即发。杨凌轻轻举起一只茶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又轻轻放下，唯恐声音稍大，就会立即引发一场大战。

善于察言观色的掌柜看出形势不妙，不禁暗暗叫苦，他悄悄地推开算盘，脚步轻轻地开始向后挪动，手藏在身后悄悄地摸着门帘儿。

杨虎默默观察了半晌，发觉屋内屋外只有二十多人，他心中略略估计了一下那晚在高老庄外攻击杨府时内厂番子的武力，不禁心中大定。

如今除了他，还有一个鹰爪高手霍五叔，要在这二十多名侍卫的保护中袭杀杨凌，胜算至少也有七成，他与所在对面的霍五叔对视一眼，眼神微微向下一垂，已决意动手了。

掌柜的刚刚掀开门帘儿，杨虎忽地站起身来，四下沉不住气的大内侍卫们也随之站起，呛啷啷一片渗人的拔刀声，棚内一时刀光四现。

杨虎的手下也霍地跳了起来，将一张长条凳子带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只有霍五爷稳如泰山地坐在凳子上，但他按在滚烫的茶壶的手却一动不动，手背上的青筋已经暴涨起来。

对面的杨凌和伍汉超也没有动，伍汉超一手按着佩剑，一手悄悄探向腰袋上垂下的袋囊，已经摸了五枚边缘磨得锋利的金钱镖在手，右边刘大棒槌却已提阿了起来，一根黝黑的铁棍攥在了手中。

杨虎四下看了一眼，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连绵未绝，杨凌忽也微微一笑，说道：“对面的当是杨虎杨兄了？京师一别，别来无恙？”

杨虎冷笑道：“多承关心，杨某大难不死，一直想着报答杨大人的恩德呢，可惜杨家的门槛儿太高，杨某迈不进去，这可倒好，大人竟然远离京师，还真是心想事成，苍天有眼呢。”

杨凌轻轻摇头，叹道：“原本......我们可以做好兄弟的，你追来大同，是铁了心要造反了？肯听我一言相劝么？现在放下刀，本督可以饶你不死！”

杨虎嘿嘿一笑，正要反唇相讥，忽地马蹄声急，棚内的人都霍地向外边望去，只见远远一骑快马，飞也似的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半哈着腰，和马身成一线，远远的看不清相貌，只看出一身灰袍，男装打扮，腰间一柄无鞘的钢刀，时而划过一缕阳光，发出一道刺眼的闪光。

片刻功夫，马到门前，马上骑士已提马缰，健马长嘶，人立而起，踢得前边积雪飞扬。前足未落。马上骑士已轻身落地，大步抢进门来。

剑拔弩张的双方不知来人是敌是友，都瞪着他不发一言，这人玉面剑眉，瑶鼻细口。看起来英气勃勃，虽是个俊俏的小后生打扮，但杨凌和杨虎都一眼识破了她那极简单的易容，杨虎已喜道：“娘子，你来得正好，与为夫联手，杀了杨凌为兄弟们报仇！”

霍五爷五指扣紧那壶滚烫的开水，本已打算掷向杨凌，这时也惊喜地站起来道：“莺儿？我的乖侄女。可让五叔担心死了，快过来，杨凌不过带了二十名侍卫，咱们叔侄联手，轻而易举就能杀了他！”

崔莺儿虎着俏脸道：“五叔，咱们的正主儿是弥勒教，要报仇那是狗拿刺猬，无处下口。要为百姓，坐江山咱没那份本事。真害了皇帝和杨凌，正遂了弥勒教的心意。关外的鞑子再趁势闯进关来，咱们不得承受几辈子骂名？”

她秋水般地眸子瞥了杨凌一眼，向众人双手抱拳，团团一揖道：“各位兄弟，你们有我崔家老寨的人马，有我相公飞虎涧的兄弟，崔莺儿和众位兄弟同进退。共生死，可曾怕过事么？就是那位钦差大人......”

她秒目横睇，睨了杨凌一眼，傲然道：“我也亲手将他抓来，在十万大军重重包围中安然逃去，莺儿不是怕事的人，可是咱们江湖人讲究冤有头，债有主，杨府是只肥羊，咱们是绑票儿的。能不能得手，那得各凭本事，没听过绑匪失了手，把肥羊当成仇敌的，那是咱们学艺不精。

可要是咱们被人糊弄着去绑人，是中了别人驱虎驭虎的计，你们说这仇该不该报？如今明摆着弥勒教想对付杨凌，我们山寨刚被官兵拔了，却巴巴地跑来当人家的马前卒，干些人家牵驴咱拔撅的蠢事，说得过去么？”

她不满地瞪了杨虎一眼，说道：“你们一先一后的出了城，我就跟出来了，没别的意思，我不同意杀杨凌，平就凭咱山寨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该说的道理我早说过了，赞同我的兄弟，请站过来！”

崔家老寨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年轻一辈的山贼高手，崔大小姐在他们眼中的号召力远不是已经过气的霍五叔比得了的，崔莺儿凛凛然一番话，他们手中的刀不由慢慢放了下来，脚步迟疑地向崔莺儿走去。

杨虎气得肺都块炸了，嗔目大喝道：“崔莺儿，你疯啦？你是我老婆还是他杨凌的老婆？竟然胳膊肘儿往外拐？你不帮我，还要把兄弟们拉走，这是为人妻的本份么？好好好！”

他气急而笑，说道：“我一直忍你、让你，可不是怕了你，你还真当自己是杨跨虎了，毁了山寨我要把各山各岭的寨主都请来，当面向岳父大人问个明白，他教出来的好女儿！”

霍五叔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虽说他疼崔莺儿，可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哪有老婆逆着丈夫的，这不是大逆不道么？再说自己来时老爷子发过话的，要他压制着崔莺儿，不许她干涉杨虎的大事。

霍五叔厉声道：“你们几个混账，老爷子派你们出来时是怎么说的？一切听从姑爷安排，现在也跟着莺儿胡闹？杨凌出出入入侍卫如云，除了今天，还有这么好的机会么？听我的，一齐抄家伙，做了他姓杨的，否则崔老大的山规，你们几个是晓得地.”

几名崔家山寨的高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左右为难，一时不知该听谁的话了，崔莺儿俏脸一白，说道：“五叔，杨虎利欲熏心，你还给他撑腰？”

霍五叔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莺儿，莫怪五叔说你，你现在闹得是不象话了，叫外人听去笑话，咱们混山寨的人，居然帮起官兵来了，以后你让你爹、你男人，怎么在绿林中立足？”

刘大棒槌看着这通窝里反不禁大乐，他眉开眼笑地道：“好样的，这叫深明大义，那个......那个红拂夜奔，嗯嗯，就是长得太没女人味啦，要不这么明事理的女人，她一个马贼投资不要就不要呗。跟了我们大帅吃香的喝辣的吧！”

崔莺儿听他胡说八道，气得俏脸微晕，手腕一抖，一枚铁蒺藜倏地飞向刘大棒槌滔滔不绝的大嘴，伍汉超早有准备，一枚铜钱迎上，“叮”的一声，两枚铁器撞飞到一边去了。

刘大棒槌吓了一跳，骂道：“他娘的，山贼就是山贼，翻脸比翻书还快！”

伍汉超冷笑道：“他是个粗人，杨夫人何必与他计较？杨大当家是想沾我们人少的便宜么？不好意思，实话对你说，酒瓶我们这些人。你们就未必讨得了好去，更何况，这位五叔还真说着了，我们大人初入侍卫如云，岂会只有这点人马？”

杨虎、霍五叔和红娘子等人先是怔了一怔，随即回过味儿来，不由得脸色大变，门口一个大内高手微微一笑，见伍汉超向他使了个眼色。立即手腕一翻，一枚响镖直扬上头。哨声传出老远，片刻功夫，两边村中小巷数百名番子提刀佩箭，蜂拥而出，将这棚屋团团围住。

只见几个番子从腰间取出系了长绳的黝黑铁索，掷上棚顶，四下一拉，“轰”的一声，整个棚子被拉得四五分裂，好在棚顶没有浮灰，全是积雪，棚中众人挥舞兵器一通击打，将轻薄的木板击得粉碎，身上只落了一层雪沫子。

有刘大棒槌那根八尺长的大铁棍，杨凌立处自然也毫无危险，一时间整个棚屋全然不见，所有的人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四下密密匝匝的利箭已对准他们。

伍汉超和刘大棒槌护在杨凌身前，缓缓向外退去，大内侍卫在可以随时照应的距离内也同步向外退却，杨凌退入人群，高声叫道：“红娘子，就因你方才一番话，本官再给你们一个机会，刺王杀驾、行刺大臣，皆是大逆死罪！但是你们只要现在弃刀投降，本官保你们不死！”

红娘子吸了口气，倔强地瞥了他一眼，将手中佩刀一杨，朗声道：“杨大人，我劝相公回头，只是不想被人利用了，我们霸州绿林的好汉，没长向官兵跪地投降的膝盖，崔莺儿和相公、和诸位山寨的兄弟同生共死，万箭攒心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你的好意心领了！”

杨虎大笑道：“好，这才是我杨虎的娘子，兄弟们，抄家伙，木板为盾，咱们冲出去，夺不了马就往方山上退!”

山贼们匆忙翻过桌子和砸破的木板充作简单的盾牌，团团护住四周，哇呀呀一片渗人的弓弦响，番子们手中的弓箭也已拉如满月。

伍汉超望着杨凌，请示道：“大人？”

杨凌定定地看了崔莺儿一眼，将一个女人射成刺猬？他的心微微地一动，说道：“杨虎、崔莺儿，你们应该看得出，今日你们根本逃不出去，纵然你们武艺了得，能杀的尽我四百铁卫么？还不快快弃械投降？”

杨虎和崔莺儿等人都是桀骜不驯、悍不畏死的大盗，听了只是冷笑，避在盾后不发一言，杨凌一咬牙，刚想喝令放箭，忽地一阵野兽般的呼嗬之声此起彼伏，杨凌不禁愕然。

他闻声望去，山庄延伸向方山上的白雪缓坡上，一支队伍就像一头奔行在荒原上的野蛮巨兽，除了铁蹄撞击荒原的如雷蹄声，就是马上的骑士不断发出的怪叫，声势骇人。

圆圆的虽看不清那些人的装束，只听这怪异的嚎叫，见识过鞑子军队的杨凌和官兵、马贼们都知道，这是一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鞑子兵，他们劫庄来了。

官兵杀贼，贼杀官兵，都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是化解不开的宿敌。然而难得遇到的怪异局面是：这支洗庄的鞑子兵，是杀官还是杀贼？他们岂会区分这两队汉人，这支鞑子兵怕不有上千人，如果现在与马贼动手，风驰电掣的鞑子即可致，那该怎么办？

有信心杀贼的和有信心逃命的杨凌和杨虎都傻了眼，彼此合作？可能吗？来那个人互视了一眼，从眸中看到的，只有怀疑、仇恨和不信任。

大地微颤，村中百姓已发出哭喊之声，鞑子象蝗虫般疾扑过来了。

第196章 志在斩首

鞑子的声势一时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从山下疾扑下来的鞑子呼啸着穿庄而过，惊惶跑上街头的百姓被长刀一拖，借着马的冲势，毫不费力地就斩下了头颅。

尽管是从山中小径偷袭过来的小股部队，鞑子仍保持着草原上攻击对手的习惯，并不急着侵入各家各户抢掠财物，而是一冲而过，借助凛厉的声势，冲垮敌人的队形，打消敌人所有的反抗勇气。

这小村庄事先得到的情报并未驻扎官兵，他们穿庄而过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村民逃跑了，战马冲至村头就要立即折返，开始逐户抢掠杀戮。

然而冲在最前边的鞑子飞快地掠至村口，却愕然发现数百名严阵以待的官兵肃立在哪儿，张弓搭箭，矢密如林。

但是他们已来不及分析为什么突然村里冒出一队官兵了，火筛的部下在鞑靼蒙古中最是凶悍，这支派来抢粮的千人队更是骁勇善战，微一错愕，就悍然嚎叫着挥舞兵器猛扑过来。

后边看见这里状况的鞑子都拨马冲来，一边摘弓搭箭，蒙古人善于骑射，马上张弓搭箭极为娴熟，片刻的功夫已进入攻击状态。

杨凌见此情形，心知再也耽搁不得，村中藏不了四百匹健马，为了掩人耳目，这支官兵均是步卒，一阵箭雨只能阻碍片刻，若被鞑子冲入阵中。只怕数百人都得丧命在此。

这里距大同如此之近。前方又有长城阻隔，鞑子还不曾在这带出现，再加上伯颜主力转攻平顺、壶口，杨凌更是万万想不到方山上会突然冒出一股鞑子，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鞑子要想绕过长城突袭后方，只有偷偷潜形于崇山峻岭间还没有修筑长城的几段险峰。可是那里极为难行。而且根本不容大军通过，这千把人已是极限。

一念至此，杨凌心中权衡立定，他立即高喝道：“无论官贼，都是汉人，抓贼是本职，杀寇是天职，我们的帐以后算，今日只杀鞑子，兄弟们，动手！”

弓弦嘈切，杨凌一声令下，四百弓箭手立即调转箭矢所向。一阵急如骤雨的雕翎箭向疯狂扑来的鞑子射去。

策马急驰的鞑子应声落马一片，几匹背上插着箭矢的矮壮蒙古马悲鸣着调头逃去，脚还勾在马蹬中的死尸在冰雪中拖出一片血痕。

杨凌眼见村中千余铁骑蜂拥而来，心中却变得极为冷静，虽说他几乎没有亲自持刀上过战场，可是阵仗却见得多了，如今数百侍卫皆为其命是从，他必须要保全兄弟们的性命，这是他的责任。

杨凌目光一扫，厉声喝道：“村口狭窄，不利鞑子骑兵冲撞，皇卫上马，给我堵住路口，其余人马立即退向白登山，恃山而守！”

大内侍卫们短暂的惊愕后，勇气已经回复，闻言立即扳鞍上马，挥舞这长柄扑刀迎向路口。刘大棒槌平时一口的官腔，这是一激动，山东老家的莱阳腔冒了出来：“沁儿，俺日他姥姥，这六沟里咋出溜出这么多彪乎乎的鞑子？”

说着拎起铁棍就要上马，伍汉超一把拉住了他，喝道：“你做什么？就是杀死一千个鞑子，大人若有个闪失，你都没地方哭去，护着大人撤向白登山！”

他自己被人引走过一次，险些害死杨凌，此时自然紧紧护在杨凌身边，不敢稍离寸步。村口人仰马翻，打得不可开交，鞑子仗着快马冲撞，而守住村口的二十名侍卫仗着武艺高强，旁边又有番子不断放箭支援，暂时还可抵住，但杨虎等人还站在原地深色犹豫，伍汉超恐他们暴起

伤人，是以双目紧紧盯着他们，不敢稍懈。

红娘子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杨凌，扔掉手中木板几步走到自己马前，腾身上马，一举掌中钢刀，脆声道：“姓杨的，但愿你记得这句话，无论官贼，都是汉人，我们今日就先杀鞑子。”

她瞥了一眼杨虎，杨虎看看不断涌来杀气腾腾的鞑子，再看看近在咫尺的杨凌，仍在犹豫不决，崔莺儿不禁没好气地喝道：“当家的，个人恩怨以后再算，鞑子是所有汉人的仇人，你还犹豫甚么？”

她怒冲冲地瞪了杨虎一眼，一挟马腹，倏然向村口冲去，霍五叔生怕侄女有失，见状也飘身而起，犹如一头大鹰般旋落在自己的马背上，一抖马缰，搓唇发出一声锐啸，向鞑子冲去。

杨虎见状，以顿足道：“上马，杀鞑子！”

六七名悍匪听见老大发话，立即纷纷上马，也涌向村口。红娘子马术精湛，全凭双腿控马，如臂使指，进退自如，马术竟比常年骑马的蒙人还要娴熟，她掌中一口钢刀上下翻飞，顷刻间三四个鞑子已被她斩于马下，崔莺儿带马前冲，陷入敌阵，阻住那四匹无人的战马，向后边叫

道：“马术好的官兵过来两个，夺马杀鞑子！”

官兵们见一个女子也如此骁勇，顿时激起好胜之心，马上就有四个官兵挂弓摘刀，抢鞍上马。鞑子驱马狂冲，呼啸声变成了大吼，只听弓弦连鸣，箭啸刺耳，鞑子也开弓放箭还击了，三棱开锋的狼牙箭呼啸而至，轻易地射穿轻甲，贯入人体。

不知哪个臂力超群硬弓手，想必使的是三石弓，竟然一箭斜斜贯入一名刚刚斩杀了两个鞑子的大内侍卫肋下，将他带出马下，掼出一丈有余才重重砸落在地。

杨凌看的目眦欲裂，厉吼道：“放箭。放箭。压制他们！”

又是一阵箭雨倾下，敌我双方的人马不断从马上栽下来，方才还生龙活虎的猛士顷刻间就变成马蹄下一滩烂泥。不知何时，二十多名带着火铳的番子以两侧房屋为掩体，开始向鞑子开枪。

砰砰砰一连串响，硝烟顿时弥漫了村口。失去主人控制的战马被鸣镝刺耳的怪音惊得四处奔逃。鞑子勇猛多半靠着马力，战马一乱，顿时挑的队形凌乱，士气也为之一泄。

杨凌紧张地盯着村口，发现那些大内侍卫武艺虽高，可是杀起人来远不如那几名惯匪利索。就是简简单单的劈砍档砸，伴随着一声声大吼，手中的匹练般的旋舞着，锵锵地撞击声中三刀之内双方必有一人落马。

而那些大内侍卫练的功夫都是闪转腾挪，有实有虚的技击技巧，若是单打独斗，这些马贼中除了杨虎、红娘子和霍五爷，鲜有能在他们手下走上十合的，可是战阵杀敌，他们的打法却更加凶猛有效。

杨凌敲了不禁心中一动，若是我们的军队都能练习这么简单有效的劈砍之术，摒弃不切实际的花架子，训练起来不难，战力提高也迅速有效。

后队二百名番子，已开始急急向白登山退却，伍汉超说道：“大人，赶快撤往白登山，您不走，兄弟们不敢撤退的，已有人赶往城中报讯了，咱们到山上守上小半日，援军毕至！”

要依着伍汉超，恨不得让杨凌骑上快马，独自逃回城去，只是临阵大帅先逃，以后也不用带兵了，杨凌是断断不会答应的，而且这只明军骑兵少，若是鞑子精明，看出他是个大人物，快骑追去，还不如上山等候援兵安全一些。

杨凌点点头，上马后对一个百户下令道：“步卒依次退却，迅速避往白登山，马卒押后，务必守住村口！”

他刚说到这里，暗影如电，一道五尺长的标枪呼啸而至，伍汉超大叫一声：“大人小心”，掌中剑拼命拦去，“喀”的一声，剑锋与标枪擦出一串火花，标枪变了方向，“噗”的一声插入杨凌马前冰雪中，入地一尺有余，枪尾嗡嗡直颤，这股力道实在骇人。

伍汉超掌中的利剑虽使了巧劲卸力，仍被这股巨力震断，虎口也一阵发麻，杨凌和伍汉超见此威势都惊出一身冷汗，此时第二杆标枪又呼啸而至，刘大棒槌哈哈一声大笑，抡起手中足钢的铁棍，“铿”的一声响，将那木柄标枪砸成了两截。

远处，几名鞑子护卫着一个斜批兽皮的彪形大汉，隔着数十米远，加上空中还有淡淡的硝烟，看不清那人相貌，但是杨凌感觉得出，那人不是胡乱掷枪，他已看出自己是这队明军的首领。

伍汉超急道：“大人，走，避往白登山”，他和刘大棒槌护着杨凌，拨转马头，向白登山方向疾驰而去，远处那鞑子首领对手下吩咐几句，身边的鞑子用蒙古语大呼小叫的下达着命令。

两队铁骑开始迅速整合队伍，然后向村庄两面兜去，另有些鞑子开始拆卸村民的门板，闯屋抢出矮几，充作简陋的盾牌，要强行硬攻村口。

着四百官兵配的是短柄扑刀，步战个个是一流的刀手，可是用来队伍策马狂冲的马上勇士，那时必败无疑，能早一刻抢上白登山，就多了一份活命的机会，所以两里坑坑洼洼的雪路，他们奔得甚急，到了白登山下已如强弩之末，一个个气喘如牛。

百户长立在一块巨石上，自己虽已心如擂鼓，但他仍强撑着大叫：“立即上山，守住所有路口，援军马上就到了，快快，快上山！”

番子们提起精神，沿着雪坡又向山上爬去，迎面的坡不陡，键马疾冲也上的去，杨凌骑着马走到半山腰回头望去，只见皑皑雪原上，三路骑兵正自后面狂驰追来，两边的是绕过村子追来的鞑子，两里路变成了三里，脚程拉得远些，中间一路前边是弃守逃回的侍卫和杨虎一群人，后边是鞑子主力紧咬不舍。

杨虎一路逃一路气苦不已，这他娘的叫个背呀。早知道还不如不来了，说不定借着鞑子的手就把这个眼中钉给除去了。

如今倒好，手下的兄弟虽说有时也下山劫掠百姓，同官兵是死敌，可是对于鞑子他们却更加厌恶和仇恨，更有一种本能的种族排斥感，见了鞑子逃之夭夭，那时北方绿林头把交椅的虎子哥干得出来的事吗？况且自己的老婆已经冲上去了，崔家老寨的人肯定不会走，自己想走也走不成呀。

鞑子为了快速劫掠，抢在官兵闻讯赶来之前将粮草运回去，派来的这一千士卒所乘的都是良驹，竟与杨虎等人追了个马尾马头。

二十名侍卫只剩下十二三人，霸州马贼也死了两个。鞑子们堪堪追至，左右夹击，杨虎、红娘子等人挥舞的染血的钢刀，左砍右劈，边逃边打。

红娘子杀出了火气，手中马刀幻化成一道道寒光弧芒，催动坐骑。刀锋呼啸四面翻卷，杀出一条血路，眼角瞥见左右两路鞑子嚎叫着扑来，如今离开明军落荒而逃的话只能陷入重围力尽而死，无奈之下他们别无选择，只得向白登山上驰来。

鞑子越追越近了，一个鞑子抢到了他们前头，猛地勒缰扭身，“嗡~~”地一声响。一道深冷的寒芒掠过半空，长刀迅捷如电地凌空劈下，凌厉至极地斩向红娘子的头颅。

崔莺儿大惊，马行甚速，已来不及勒马止步，而且身后啼声如雷，追兵甚众，她一提马缰，催动胯下坐骑侧滑两步，手中的单刀也在这一瞬间反腕提起，横空一拖，锋利的刀锋将那提臀悬空，一刀劈空的鞑子胸腹前皮袄划破，刃尖开膛破腹。

两马瞬间交错而过，崔莺儿人马合一，刀面在马股上重重一拍，那人却在马上晃了晃，一头栽到地上，头颅立即被来不及避开的一匹战马碗口大的马蹄重重踏进雪中，却已全无反应。

红娘子拨马侧避，只耽搁刹那功夫，身后两匹马已追到了，森寒凌厉的刀芒也如影随形地劈来，这二十多匹健马一路奔向白登山，彼此之间都隔着两马之地，就是离得最近的杨虎和霍五叔也不及救援。

霍老五大叫道：“莺儿小心，身后！”

崔莺儿忽地一个蹬里藏身，双刀劈空，三马已成并驾，她的身子极灵活地从奔马的马腹下掠过，从另一侧冒了出来，贴着马身游鱼似的翻到马背上，同时大半个身子斜斜探出马背，一刀攮入那鞑子的肋缝。

白登山到了，杨凌在山上窥准时机，喝令道：“放箭！”

一排急箭避过抢在最前边的侍卫和杨虎等人，将蹑在后面的鞑子射落一批，杨虎等人趁机加速上山，跟随其后的几个鞑子不敢孤军随上山去，顿时缓了马速，眼睁睁看着他们上山。

杨虎等人冲到山上，气喘吁吁的按住马，抬头瞧见杨凌，双方的神色都有些怪异，刚刚还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如今却要同仇敌忾，共御外敌，可是并肩作战的却又是敌非友，那种心情实在难以表述。

杨虎和杨凌四目相望，心情都十分复杂，杨虎没有说话，带着自己的人默默地站到了弓箭手紧张伫立的山口后面，坐在马上，一双眼睛闭了起来，半天才悠悠吁出一口气。

红娘子看着杨虎，又看看杨凌，唇边不禁牵起一丝苦笑。

杨凌紧张地注视着山下，山下人马攒动，居中众星拱月般围着那个斜披兽皮的大汉，虽说是翻山越岭扮劫匪的，后边居然还有人打着一面旗帜。

对于鞑靼各部落的实力、彼此的关系，通过韩林送来的情报，杨凌早已有所了解，这面旗上虽没有文字，只是一个图腾，他也能多少看出些门道来。伯颜可汗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直系后裔，所打的旗帜是以狼为图腾，而这面旗帜是一头火红色的飞鹰，以他的了解，这该是火筛

的部盟将士。

杨凌不禁微微变色，这是鞑靼最精锐的部队，不是趁火打劫偷入边关洗劫的小部落。如果他们劫掠了财物立即返去那还罢了。如果这带队的将领不蠢，立即下令攻山，自己每人只携了一壶箭的士兵能够抵挡多久？

他扭头向远处望去，白雪茫茫，援兵还丝毫不见踪影，杨陵的心沉了一沉。脸色凝重起来。山下的将领是火筛部下索拉地。手下一个士卒呈上一把从死去明军手中缴获的弩弓和战场用处不大的短火铳，索拉地看了看那把于边军所用弓弩相比，制作精良许多的弓弩，又拿起少见的

短火铳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仰天大笑道：“天佑土默特蒙。这支明军，绝不是普通的边军，他们的首领一定是个大人物，伯颜大汗现在对郭勒津旗十分不满，各部落都在怀疑我们旗主的勇气，如果我们能够杀掉明军的大人物，火筛的威名将重振大漠草原。”

索拉地举起佩刀，大喝道：“勇士们，山上明军的重要头领，杀了他，将比掳去万千牛羊更加荣耀，他们的援军很快就会赶到，为了部落的荣誉和生存，我们冲上去，杀掉他们！”

呼喝如雷，鞑子们鼓噪起来，大队人马在索拉地的命令下，亡命地向山上扑来。箭下如雨，鞑子也不断放箭回射，一时漫天箭雨，不断的有人惨呼倒地，两个百户紧张地催促士卒压制鞑子的进攻。

可是只有密集的箭雨可以阻止他们的进攻，然而壶中的利箭却用一枝少一枝，山坡上丢下一具具尸体的同时，明军的箭枝也已消耗殆尽，两名百户当机立断，立即对杨凌道：“大人，卑职率兵拦住他们，你赶快从另一侧下山，相信援兵也快到了。”

说完，两个百户拔刀出鞘，高声喝道：“兄弟们，冲下去，山坡上不利马战，不要让他们攻上山来！”说着率先向山坡上跑去。

天空中一只兀鹰盘旋着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短兵相接的肉搏开始了......

鞑子的目标在杨凌，依据索拉地的判断，这支装备着精致武器的数百官兵极力保护的这个年轻将领一定是明军的大人物，说不定就是旗主谈过的明朝皇帝，如果真的是他，那么自己就算全军都丧命于此，只要拉上他做陪葬，那又如何？

热血沸腾的索拉地组织了一个百人敢死队，不顾伤亡地冲过明军的阻拦，径直杀向杨凌。大内侍卫们也拨刀冲上了，随着战火的扩大，杨虎等人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伍汉超惯用的宝剑被击断，捡了一把朴刀护着杨凌边战边退。山顶凹凸不平，黄土丘陵掺杂着岩石，被冲刷侵蚀出不少浅谷和坑洞，根本行不得马，只能步步后退。

越来越多的鞑子敢死队员注意到了杨凌的特殊身份，向他蜂拥过来。鞑子有上千人之外，攻山时死去二百余人，如今还有八百名精兵，山上一共不过四百人，尽管依仗地利，仍被对方的箭雨射死射伤一百多人，尽管人人拼命，根本阻止不了他们对杨凌的靠近。

伍汉超和刘大棒槌也同鞑子大战起来，伍汉超急得额上淌汗，他一刀架开几个鞑子的兵器，回头大吼道：“大人，快退，马上走，属下照应不过来了！”说着飞身扑过去，单膀较力，另手持刀，瞪着通红的眼睛想挟住杨凌强行突出重围。

只是刚刚扑出几步，几名悍不畏死的鞑靼勇士就猛扑过去阻住去路，伍汉超单臂使着沉重的朴刀威力大减，只得松开杨凌，一声大吼，将几名鞑子劈开。

杨虎眼看战事不妙，一边同鞑子游斗，一边挨近了崔莺儿低声道：“情势不妙，鞑子志在姓杨的，咱们走，快，晚了无论是官兵得势还是鞑子取胜，都没咱们的好果子吃！”

崔莺儿冷哼一声道：“逃向哪里？山顶骑不得马，且战且退吧，杨凌在这里，大同守军必定亡命赶来。”

她以及正手刀架开鞑子的托天叉，再顺势进步，一记反手刀斩对了他的手臂，一脚将他踢开，扭头看了杨虎一眼，急急道：“杨凌是钦差，代表着皇帝，代表着朝廷，他近日在数百官兵面前亲口说过只杀外寇不论官贼，就绝不会失言，官兵来了怕甚么？”

杨虎心中恚怒，可是此时实在不宜同妻子争吵，只得把怒火发泄在鞑子身上，刀法愈见凌厉。沉声大喝中断头残肢、势如破竹。

崔莺儿见到丈夫如此威风，也不仅欣然一笑，仓促间扭头瞧见杨凌身边围着十多个鞑子，伍汉超和刘大棒槌势如疯虎，左支右绌，拼命抵挡，周围的侍卫们有心靠近，可是各自正与鞑子砍杀，只怕刚一转身就要利刃加颈，空自着急却帮不上忙。

她忙大喝一声，使开提纵术，几个起落间跳到杨凌身边，一把搀住他胳膊冷斥道：“一个大男人，忒地没用。跟我走！”

她牢牢抓住杨凌，转身向后便逃，山顶高矮起伏，错落不平，处处堆积白雪，这样的地势，她带着杨凌根本跳不起来，只能拖着他狂奔而已。

崔莺儿挥刀拦开几个鞑子，拉着他脚下加快。抢出几步，忽地感觉脚下积雪踏上一虚，她心中暗叫不妙，刚想拧身借助腰力缓住落势，右手拉着的杨凌止不住脚步，已经一头撞到他的身上，将她撞的脚下一错，整个人落进了雪堆，右手紧攥住的杨凌不及放开，也随着她摔了下去。

这里其实是一个深深的坑洞，飞雪飘零，由于粘性，虽然下边是空的，上边的积雪却能慢慢封住洞口，看不出丝毫异状。平原地区漫天大雪时地里的水井就会出现这种情形，当地称之为“鬼封井”，不知底细的路人抄近道走过时，还真有一脚踏进井里活活淹死的。

红娘子本来可以止住身子，被杨凌这一撞一跤陷了下去，忽地落下两丈有余，她已顾不得再抓着杨凌，匆忙间丢刀四下乱抓，扣住的岩壁经雨水冲刷腐蚀并不结实，身子只顿了一顿，仍然继续向下落去。

就这样落落停停，估计落下有六七丈深，终于扣住了一块突起的岩石。红娘子刚刚吁了口气，杨凌的身子也落了下来，一碰到她身子，杨凌想也不想，本能地便伸手抱去，堪堪滑过红娘子的身子，两手便抱住了她的大腿。

红娘子身子一坠，险些滑脱了手，亏得她手劲其大，连忙使力抓住了岩石，黑漆漆中这才惊觉杨凌死死扣住她一双大腿，脑袋挨在臀部，不禁又气又羞地喝道：“混蛋，放开我！”

杨凌骇得心通通乱跳，他感觉崔莺儿活动了下身子，连忙急叫道：“放不得，放不得，放了就摔死了！”

虽然这场面尴尬的要命，崔莺儿也觉得好笑不已，她没好气地道：“我管你死不死？再不放手我踢你下去，这......这成什么样子？”

虽说穿着厚厚的棉袍，她也敏锐地感觉到大腿后边的胸膛嗵嗵地跳的擂鼓一般，看来骤然摔下，真的把这位大人吓得不轻，倒不是有意非礼，想到这里，她心中一软，缓和了语气道：“你抓住崖壁，不要抓我！”

杨凌还真怕惹恼了她，他定了定神，一手扣住红娘子丰腻修长、结实笔直的大腿，一手四下探了探，左右后边空荡荡的，洞口一点微光借不上力，也不知道这坑洞多宽，红娘子抓得实吐出来的岩石，所以对面的岩壁也凹陷一些，试着抓了一把，却抓住一把泥沙，哗吵吵地落下洞

去，吓得杨凌连忙缩手。

这一忙活，他感觉臂力不够，快抓不住红娘子了，连忙缩回了手搂住，干巴巴地道：“周围没有东西可抓，你别动，我爬上去，也抓住石头便是。”

红娘子一怔，只感觉杨凌紧紧缠住自己悬空的身子，双手交错着移到跨上，身子向上一窜，两条大腿马上夹住了自己的小腿，紧跟着双手交替，竟然抱向自己胸口，红娘子大骇,嚷道：“你干什么？”

这是杨凌的双手已窜到她胸腹之间，又向下一滑正箍住纤腰，红娘子长这么大除了丈夫何曾被人这么亲近过，一时臊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恼道：“混蛋，快住手！”

杨凌赶忙停止动作，停了一停才讪讪地道：“事急从权，我......我总这么抱着也不是办法。”

崔莺儿羞窘地道：“从个屁权！真是窝囊废，大明尽出你这种无能将军！”

杨凌还真怕惹恼了她，被她踹下深谷，只得干巴巴地道：“那......那我这样一动不动总行了吧？”

二人都穿着厚衣，肌肤上倒没有太多感觉，可是抱得这么紧，却令红娘子心里烦躁得很，而且她双手攀着岩石，杨陵搂着她的腰枝，她纵真有通天本事，想把他踢下去谈何容易，可是就这么让他抱着，又实在不象样子，红娘子无奈道：“你不要动，我提你上来。”

她吸了口气，移动了下双手，牢牢扣住岩石，然后腾出一臂，反手揪住杨凌衣衫，说道：“撒手，我把你往上一举，你往这边探触，就能抓住岩石了。”

松手靠她单臂抓着自己？杨凌的心又嗵嗵地跳了起来，可叫他这般耍赖抱着人不放，他又做不出来，无奈之下杨凌双手抓住她衣襟，团了团死死攥在手中，这才放松了双腿。

红娘子屏着气，单臂向上举提起他的身子，刚刚移上半尺，就发觉他双手死抓住自己衣襟，不禁啼笑皆非地扭头道：“我又不会扔你下去，还不放......”

这时她已将杨凌举得与自己平齐，杨陵也怕粗重的呼吸喷到人家脸上，也在屏息，黑暗中不能视物，崔莺儿也未注意，这一扭头，那樱唇恰恰从杨凌右颊滑过，轻触上嘴唇。

杨凌只觉一抹柔软温暖和自己的嘴唇一触即分，刹那的怔愣，便悟出是她的樱唇无意间滑过，这一惊非同小可，屏了半天的呼吸再也忍不住，粗重的呼吸不禁喷在红娘子的颊上、颈上。

外边厮杀声已渐弱，也可能......是错觉。

洞里静得可怕，黑暗中杨凌也看不到红娘子是什么脸色，他生怕崔莺儿恼羞成怒杀他灭口，双手更是抓得极紧，过了好半天，才听已转过头去的崔莺儿平静地道：“放手，你现在双手向上攀，就能摸到一块岩石了。”

Chapter_38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静，直到最后两个字，才隐隐带出一丝颤抖。

杨凌也不敢再说别的，两人甚有默契地绝口不提方才的误触，他壮着脸子松开手，慢慢向上移动着，先是摸到一只柔腻的手背，杨凌忙向旁边一挪，试了试才将那岩石牢牢抓住，松了口气道：“好了，不过......我臂力有限，怕撑不了多久，外边......也不知胜负如何了。”

崔莺儿轻声道：“你没力时我提你一把，外边胜负......只有听天由命了。”

“唉！”杨凌叹了口气，担忧地抬起头来，说道：“援军若还不到，我的人就要全军覆没了，鞑子只要再加两块石头，我俩就要丧命在......”

他说到这儿，忽地眼角似见异物落下，紧接着鼻根一酸，眼泪顿时淌了下来，竟是一颗不轻不重的石头正砸在他的鼻梁上。

杨凌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伸手抹脸，另一只收口处湿滑，指关节又冻僵了，整个人倏地一下摔了下来。

“我日！”杨凌一声咒骂还没出口，就见洞口一暗，一个莱阳腔儿哭唧唧地在上边嚎叫道：“大帅，这他娘的咋就摔死了你？”

第197章 横的怕愣的-198 同床异梦

如果荆轲刺秦真的成功，以扶苏之懦弱、胡亥之昏庸，如果李世民征伐王世充时，不是尉迟敬德单骑救主，又会是怎样一种局面？如果赵子龙不曾在长坂坡救下阿斗......，如果......只能如果......

刘大棒槌全然不知自己抢到洞口嚎丧时，双手偶然碰落的一颗小石子，也差点就此改变一切，然而崔莺儿有力的一双腿，却在瞬间又将它纠正了过来。

杨凌自她身边滑落，已来不及扯住她衣衫，崔莺儿惊觉间，已猛地张开双腿，一下子把他夹在腿间。

杨凌下坠的身子为之一缓，连忙重新抱住了她的腿，崔莺儿双股极为柔韧有力，她也估不到杨凌下落之势有多重，直至自己已挟住了他身子，连忙拼尽全力双腿较力，急声道：“你怎么样？”

杨凌急促地喘了几口大气，耳鼓都在轰鸣，他哑声道：“我抓住你了，轻......轻些，大腿夹住我脖......子啦，喘......喘不上......气。”

红娘子脸儿一热，好在黑漆漆的也没有人看见，她略略放松了双腿，杨凌趁势抱紧她腰肢赶紧向上攀爬了几下，双手勾住她肩头，这一下他钻到了崔莺儿的内侧，成了和她脸对脸儿的暧昧姿势。

杨凌喘着气道：“多谢......多谢你救命之恩。”

红娘子脸上热辣辣的，她扭过了头，嗓音发紧地道：“不必谢我。若是你就这么死了，就算鞑子退了，我们几个人也休想能活着离开，只望大人一字千金，信守承诺。”

杨凌见过红娘子女装模样，知道她英姿飒爽，体娇貌美。但是她不但是女盗，而且已是人妻，自己和她这般拥抱，实在不成体统。闻言忙道：“你放心，我是朝廷钦差，说话代表当今皇上和朝廷，万无失信之礼。”

洞中声音要向外传虽然细微，不过刘大棒槌在洞口也隐约听到一点动静，他忙撅着大屁股探头向洞里瞧了瞧，只见一团漆黑，也看不见什么，刘大棒槌心里不觉有点发毛。

他四下看看，全是持刀拿剑的士兵。伍汉超满脸淌汗，双目环睁地站在旁边，那架势就差要移交把他踢开自己跳下去了，刘大棒槌的胆子不觉为之一壮，向洞里拼命喊道：“大帅，你是活着还是死啦？你倒是吱一声呀！”

杨凌二人在洞中轻声说话还无妨，他在上边扯着嗓门这么一喊，声音回荡滚滚而落，有如一阵惊雷，震得洞壁尘土簌簌而下。杨凌和红娘子忙闭紧了双眼靠近了身子低头避让。待尘土落势一轻，杨凌急忙抬头喊道：“别他娘的嚎啦，差点被你震死，快拉我上去！”

这一声喊完他又赶紧闭眼低头，果然又是一阵尘土飘落。刘大棒槌在上边听得清楚，不禁象只鼓足了气的蛤蟆似的趴在洞口哈哈大笑，同时左顾右盼地道：“大帅活着，哈哈哈，按听到了，大帅还活着，俺听见大帅骂我啦！”

伍汉超一听这才回了魂，急忙叫道：“快，快，快找绳子，救大人上来！”

失魂落魄的众番子顿时乱了阵脚，一个个东张西望了半天，却看不到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救人。杨虎因为老婆也落洞，如今生死不明，心中急灼实不在伍汉超等人之下，一瞧这模样不禁有气，他一个箭步窜过来，从一个番子腰间噌地一下扯下了那带百宝勾的绳索，试了试够结实便喝道：“谁还有勾索，拿出来结在一起，快些！”

方才在李家集实用勾索拉开棚子的番子忙冲过来几个，用四条勾索结成一条八九丈长的绳索，杨虎在洞口蹲开马步，将绳索缓缓送入洞口，一边提气扬声道：“娘子，你还好么？”

他素知妻子本领尤在其上，若说那个杨凌活着，那么妻子必定不致有事，果然，洞中传出红娘子的声音道：“绳索入洞瞧不清来头，左右荡着些。”

杨虎心中一喜，连忙边送绳子边轻轻荡动，绳头铁钩装到洞壁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伍汉超反手提剑，紧紧盯着杨虎，若他救人上来是敢有所异心，立即出剑斩杀，杨虎瞧了他一眼，只是一声冷笑。

崔莺儿听声辩位，待那相声就在耳畔时急忙探手一抓，她扣住了绳索，在杨凌腰间缠了两圈儿，然后把索勾递到他手中，说道：“你抓住绳子先上去！”

杨凌自知自己所长不在个人武力，虽是堂堂厂督，到了这地方犹如猛虎入海，全无用武之地，所以也不与她客套，忙道一声谢，扣紧了绳索被杨虎扯了上去。

众番子看见杨凌从洞中露头儿，不禁大声欢呼，伍汉超自杨凌落洞，就如疯了一般冲入鞑子群中，自己也伤了几处，却全然不觉，这时见厂督出来，这才泻了口气，几乎一跤跌在地上。

刘大棒槌咧着大嘴，两眼笑得已只剩一条缝隙，杨凌身子刚刚被拉出一半，他就一把扑过去，抱住他将他扯上了洞口。

杨凌匆匆解下绳索，杨虎又将绳索荡入洞中，刘大棒槌瞧着杨凌鼻梁中间鼓起的红疙瘩奇道：“大人，你跌下洞去，身上无伤，怎么倒把脑门撞了？”

杨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才惊觉四下喊杀声不断，不禁愕然道：“鞑子没有退？他们怎么不攻山上了，我们的援兵到了么？”

伍汉超挽住他身子道：“大人洪福齐天，讯兵走到半途便遇到驰援阳原正返回大同的杜总兵麾下荆千总的兵马。鞑子见大人落洞，也失了继续攻击白登山的劲头，如今正在山下与荆千总大战！”

杨凌一听是位千总，这才略略放心，千总麾下至少有千百兵丁。加上山上的三百多人，人数上已不吃亏，只是不知这位千总手下有多少骑兵。若全是步卒，那还是早些将他唤上山才是，否则步卒对骑兵，胜则小胜，败则大败。

杨凌回头一看，只见红娘子崔莺儿单手抓着绳索，已被杨虎提了上来。她仍是一身男装，但发丝凌乱，颊生微晕，那双盈盈秒目一出洞口就恰与自己觑个正着，不禁急忙移开目光，一步跳上洞口，那似羞似怯的风情，竟是十足女人味道。

杨虎鲜见妻子露出这般姿态，一见之下不禁起疑，他怀疑地看了一眼崔莺儿，又看了杨凌一眼，杨凌只是为求活命没有顾忌男女之防罢了，自觉问心无愧，所以坦然看了他一眼，便转首对伍汉超道：“走，到山口看看战局如何。”

大部分番子守在山口，身边跟着数十名亲卫，众人听了大人发话，便簇拥着他走到山边，霍五爷和几个马贼面面相觑，有心就此逃去，可是方才一场混战，马匹还丢在上山口，山下又四处是兵，哪里逃得出去？

崔莺儿随知洞中情形是迫不得已，仍觉有些愧对丈夫，所以甫出洞时神色有些忸怩慌乱，这时也已恢复了平静。她掠了掠鬓边发丝，淡淡地道：“杨凌有言在先，今日断不会动手，官兵也非全然不讲信义之辈，这人的话我信得过！”

杨虎不满地哼了一声，不过真要说走，他现在也无处可逃，如今也只有相信杨凌会信守承诺了，山下战事关系到他们的生死，几人也走到山边，寻了处平坦处站定，向下观望。

此时山下正展开一场大战，杜人国此人，杨凌虽未见过，但却久闻他的大名。他掌中一口厚背大砍刀，重达六十多斤，据说是大明第一悍将，曾在战场上一刀将奔马劈为两半，被鞑子惊为战神。

只可惜这位战神只讲究个人武艺，从不计较什么战阵谋略，甫遇敌军，便身先士卒，率领大军一窝蜂杀将过去。他虽悍勇无铸，一口大刀抡将起来，那真是人挡杀人、佛档杀佛，神勇的很，可是对于整个战局胜负却全无作用，所以打仗败多胜少。

不过边军对他的个人崇拜却达至巅峰，许多悍将以他为荣，鸡鸣县令闵纹建当初就是他麾下一名千总，打仗的做派与他如出一辙。

如今山下这位荆千总，乃是大同总兵渡疯子的义子，年刚三旬，嗜血好杀的性子一如义父杜人国，亲手屠戮的鞑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被三关将士称为鬼王。荆千总以此为荣，特制大旗一面，上书“鬼王荆”三个大字，真有厉鬼出游、生人回避之效。

他恰与此时赶到，虽是事巧，却非无因。杨凌收到朵颜三卫已启程奔赴大同的消息，一面加强城中对于细作、间谍的侦察，一面令太原指挥使张寅率军赴金沙沟候命，同时因鞑靼主力已移攻壶口，命令增援北地关隘的军队回师大同。

荆千总接了军令率军回师，行至半途杨凌派往大同报讯的番子就到了，一见有支官兵，立即弃鞍下马，匆匆报讯请求支援。

荆千总话还没听完就兴冲冲上马，领着大军离开官道，斜刺里杀奔白登山。鬼王晶的部下只有三百骑兵，前军冲到白登山下，后军步卒还在数里地外。

荆千总也不讲什么左翼迂回、右翼包抄，主力合攻中路的套路，领着三百多游骑散勇大呼小叫的一阵风般杀入敌阵，凭着一股锐气来了通冲锋绞杀，一支大刀队所向披靡，顿时血雨四溅，鞑子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杨凌站在山头，只见一员黑袍将军浑身浴血，身后的披风犹如一朵黑云，掌中的大刀高高举起，寒光一闪，便有一个拦路的鞑子被连人带兵器一刀劈成两段，随在他身后的骑士也都凶悍至极，亡命相搏，状若疯虎一般。

杨凌耸然动容，说道：“此人好生悍勇，他便是杜总兵麾下的荆千总么？”

一个番子应声道：“是的大人，此人便是名噪三关的鬼王荆！”

伍汉超赞道：“一刀连人带兵器劈成两半，他手中的刀至少也有五十斤上下，真是一员悍将！”

杨凌观山下战势，鞑子已无恋战之心，正在逐步退却，远远还有一支明军盔歪甲斜地跑来，心中一松，笑道：“嗯，此人冲锋陷阵确是一员猛将，不愧鬼王之称，只是不知战阵谋略如何，要是有勇有谋，那可是我大明之福了！”

索拉地听到奏报，说那位疑似明军重要将领的青年已坠入山洞，看这土山虽不甚高也有一百多丈，若坠下去万无生理，他心满意足，正欲率军急急退却，不提防一支明军就杀将过来，而且全然不讲什么章法。

这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饶是这鞑靼将领身经百战，可是疲惫之师，又被冲得阵型大乱，一时竟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两军胶着在一起，顿时陷入苦战。

鬼王荆身先士卒，手中大刀挥舞，人头飞抛，一具壮硕的身体轰然倒下。一个鞑子远远看见，掏出一条绊索摇了几摇，亏得准了脱手掷了出去。

荆千总正提马狂追一个被砍断兵器的鞑子，冷不防索绊马腿，战马轰然倒下，旁边几个鞑子见机不可失，立即挥舞着兵器策马奔来。

这位千总反应极快，马匹轰然倒地的一刹那，他的双腿已脱离马镫，双腿在马背上一蹬，借着冲力和弹力一跃而起，战马轰然倒地，激起一片飞雪时，他也凌空落下，一个力劈华山，力量和速度完美的组合在一起，惊天介一声厉喝，长刀劈落！

前边正策马横过眼前的一个鞑子眼见势不可挡的闪电一刀劈下，偏身边滑边跃下了战马，这一刀在荆千总沉雷般一声大喝中，劈断马鞍，劈开马脊，一匹矮壮的蒙古马，被活生生拦腰劈成两段，一道血光扑起，顿时把他喷得成了一个模糊的血人。

只见这厮一抹脸，垫步拧腰，大刀横转，一声厉吼中，刀片子如同风车一般，呼地削向一匹前蹄惊立、骇然长嘶的骏马......第五卷群魔乱舞第198章同床异梦

两片马尸倒下，鲜血喷了荆千总一头一脸，他双腿蹲立，手持大刀，面目狰狞，犹如厉鬼降世一般。

狂奔过来捡便宜的鞑子见了这惊骇的一幕骇得魂魄出窍，几乎以抓不住马缰，马儿也吓得狂嘶一声，霍地惊立而起，不敢再向前一步，这虽只是片刻的功夫，已足以令那位千总再挥出两刀。

鬼王荆立在地上，沉腰坐马，大刀横向抡出，一刀划过，四条马腿落地，变成一条巨蛹的战马狂嘶一声嗵地跌落在地，痛得翻滚出去，将随之跌落马下的鞑子辗于身下，滚出一路鲜红。

荆千总随之刀柄反撞，将一个发愣的鞑子撞得吐血落马，然后一扯马缰，抢马翻身而上，血红着一张脸，像九幽地府的鬼判私的狞笑着又向敌阵杀去。

杨虎等人看了这情形也不禁暗暗咂舌，原来官兵中也有如此凶悍勇武的战将。不知鬼王荆一人如此，随他而来的骑士每个身上都染满鲜血，敌人的、自己的、战马的，刀枪的锋刃上也是血迹斑斑，这等杀气与他们见过的卫所官兵全然不同，看的这帮悍匪也不禁心中发冷。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阵沉雷般的响声，明显是大队骑兵狂奔而来，激战中的鞑子听了都心中一冷，这能是谁的援军？此时、此地，绝不会是他们的人了。

杨凌等人扭头望去，山的另一侧，无数骑士滚滚而来，蹄声震耳欲聋。旗幡招集俨然是大同守军，山上的番子齐声欢呼，山下的连军将士越战越勇，士气更盛，真是人如虎、马如龙。

鞑子骑士虽然悍不畏死，此时也不禁为之大乱，索拉地眼见再不走便来不及了。立即命人挥动大旗，令全军后撤，鞑子到底日日征杀战阵经验丰富，虽慌不乱，开始迅速收缩后退。后阵的鞑子张弓搭箭，不断发射，阻止那群象是发了疯似的杀人狂靠近。

报讯的番自半路遇上荆千总的兵马，话还没说完就只能望着马屁股吃土，眼见那位将军很开心地冲在前头，自己的兵也不管不顾了，也不知这人靠不靠谱，想了想还是赶去大同报讯妥当一些，因此上马仍奔大同而去。

守城参将闻讯大惊，恰在此时总兵杜人国巡城至此，听说钦差在城外遇袭，这一惊非同小可，代天巡狩的钦差若死在自己防区那还得了？

杜人国昔年号称杜疯子，性如烈火、杀人如麻，这些年岁数大了，为人倒还稳重些，他定了定神，问清鞑子人数，立即点齐三千人马，随他前往救驾，大军出城，此时方到。

前头一队轻骑，冲到近前先是一通排枪，“嗵嗵嗵”铁砂如暴雨梨花，登时扫落马下一片，死的不多，大多成了麻子脸，满面是血地捂着眼睛狂嚎。随即轻骑散开，双手持矛的大队铁骑迎面而上，刚刚回拢有了阵形的鞑子顿时又被冲得七零八落。

这一来鞑子也大光其火，他们与明军连年征战，深知他们取胜主要就在骑兵的优势，否则单兵战力并不比边军强上多少，如今人数不及明军，这队明军又全是骑兵，他们根本已经无法逃脱，今天看来必是全军覆没的局面了。

索拉地横刀大呼道：“勇士们，无敌的火筛会为我们报仇的，冲上去，多杀一个明军，我们流出的血就多一份光彩和荣耀！”

五百多名疲惫带伤的鞑子绝望地举起刀枪，在索拉地的带领下，向杜疯子的大军迎了上去，后边是犹自追杀不休的鬼王荆，五百人，顷刻间就被湮灭在一片涌动的铁流之中......

刘大棒槌看得眉飞色舞，摩拳擦掌片刻，终忍不住哀求道：“大帅，标下看得手痒痒的，就让标下也去杀几个鞑子吧，为您报一摔之仇！”

杨凌被他都笑了，他点了点头，刘大棒槌立刻赶去山口牵了一匹马，翻身上马，举起手中铁棍向山下冲去。

红娘子看看如今情形，鼓起勇气走到杨凌身边，抱拳道：“杨将军请了！”

杨凌转过身来，张眼一瞧，杨虎几人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不禁问道：“哦，杨夫人，什么事？”

崔莺儿气极，禁不住狠狠剜了杨凌一眼。她性子高傲，实在说不出要杨凌放自己等人离开的话，所以只招呼一声，只盼杨凌开口兑现诺言，如今见杨凌还一脸莫名其妙，不禁翻了个白眼，低头还怨地低斥道：“你......真无赖！”

这声音虽小，杨凌却听得清楚，他愣了愣，随即才省起鞑子攻来时自己曾说过今日只杀外寇，不分兵贼的话来，这是他眼角余光已注意到身旁的伍汉超一只手已悄悄探进腰囊，显然只要自己说一句不放人，他就要立即下手狙杀了。

崔莺儿也看到了伍汉超的动作，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顿时威胁地眯了起来，目光由下到上将杨凌细细打量一遍，盯在他的咽部片刻，然后挑衅地一横伍汉超，大有你敢动手我先杀杨凌之意。

杨凌将二人无声的交锋看在眼里，他想了一想朗声道:“方才鞑子也杀了你们几个兄弟，贤伉俪一身精湛武艺，若想下去为你们的兄弟报仇，那也是为国效力，本官不会拦阻！”

“嘎？”崔莺儿愣了一愣才明白他这是遁词，他眼神怪异地看了杨凌一眼，这才拱手道：“如此......多谢将军，民女告辞！”

杨凌忽又压低嗓音道：“你要杀我，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我要灭灞州绿林，也是弹指一挥间的事，望你好自为之！”

崔莺儿娇躯一震，霍地抬头望向杨凌，恰迎上杨凌凛然的目光，和虽然低沉却十分果决的声音：“从此隐姓瞒名，天下大可去得，若再见你夫妇为恶，我必武力狙杀，到那时祸延九族。悔之莫及！”

崔莺儿虽知眼前这人论武艺实是不堪一击，可他此时那气概威严竟是无比犀利，比刀剑还要锋利，她一时禁受不住，目光不由避了下去。

红娘子自觉对他如此示弱，心中懊恼不已。像她红娘子之名噪闻北方绿林。几时向别人这般服软低头，可是杨凌一脸正气，竟令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啸聚山林也好，起兵造反也罢，竟是理不直、气不壮，她咬了咬唇，才低声道：“就此一别，后会无期！”

说罢崔莺儿转身便走，从一众持刀的番子身边翩然走过，头也不回地直奔山头伫马之处。杨虎不知二人低语些什么，瞧见几名手下怪异的眼神，他心中极不痛快，重重一哼，也跟着红娘子而去。

几名马贼翻身上马，卷起一路雪尘，冲下山去竟头也不回，遥奔东方而去。

杨凌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黑点儿，方轻叹一声道：“但愿从此不见，否则你们造反纵有千般理由，天道能容，国法亦不相容，我唯有以杀制恶！”

杨凌说罢，再回头时，只见两个“关公”已然大步向他走来。［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一位五旬上下，豹头环眼，老而弥壮。另一位未及三十，黑盔黑甲，步态轻盈，敏捷如豹，细看面容竟清秀得很，全然不似那种战场厮杀，以鬼王姿态睥睨生灵的杀生模样。

二人各提一把血肉模糊的大刀，衣袍战甲上犹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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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马狂奔出十余里路，心中愤懑的红娘子才猛地勒缰停住了脚步，前方一片白雪茫茫，四野山荒路静，毫无生气，战马希儿希儿的喃着鼻息，一团团白雾在空中袅袅飞散。

红娘子仰面长长舒了口气，身下马蹄踏踏，娇躯随着马身轻轻起伏，她捋了捋粗硬如丝的马鬓，目光睨着赶至身旁正紧盯着她神色的杨虎，一言不发。

其余几人隔着几匹马的空间就缓下了脚步，杨虎躯着马围着崔莺儿兜了两圈儿，这才停了下来，微微欠身低声道：“娘子，怎么了,可是......杨凌那小子曾对你无礼？”

崔莺儿柳眉一竖，却又忍住，扭过头去淡淡地道：“他有哪个本事么？”

可是倏忽想起洞中情形，想起与杨凌擦唇而过那电光火石的一吻，她的唇情不自禁地觉得有些发胀，想起他抱紧自己大腿、脑袋抵着屁股的情形，就连臀部也有些酥麻起来，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骑马颠簸的。

她不自然地扭头他顾，泄气地道：“虎哥，我们回去灞州好么？不要再谈什么争江山、坐天下了，就在深山里好好的过日子，我忽然很厌恶自己的武力，自以为是在替天行道，其实......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语气低沉地说：“那个杨凌，我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杀死，那又怎么样呢？他说得对，我的能耐仅止于此，我能杀贪官，他能树好官，我能抢了大户，劫银子送给穷人，让大家都变穷，他却有能力让百姓有吃有穿，人人都变富，呵呵......人家才是真正有本事，我们这点能耐真的只是匹夫之勇，没甚么用处。”

杨虎拍拍马颈，眼神怪异地道：“娘子，你在说什么呀？若是被兄弟们知道就连你也这般想，我们的大事还能成么？姓杨的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从来不听人劝的，居然听他的话，你......”

崔莺儿打断他的话，冷声道：“他什么都没有说，我自己有眼睛会看，他引了那些庄稼回来，比我们劫富济贫更能救人，而你......却想杀人毁庄稼！

鞑子冲进庄时，他若乱箭杀了我们，在侍卫保护下逃跑，十里路程，鞑子未必追得上他，可是他却释了我们这些钦犯，只为集中全力杀蛮人，替天行道？到底谁在替天行道？”

杨虎被她锐利的目光瞪得瑟缩了一下，随即恼火地道：“这天下是他们的，他们当然要这么做，结果还不是许多人饿死？结果还不是鞑子年年来袭？如果我们夺了天下，哼哼！”

崔莺儿苦笑一声，说道：“虎哥，你总说夺天下，夺天下，你到底凭的什么夺天下？夺了天下又靠什么去治理，靠咱们山上那些兄弟们？那时咱们去抢谁？抢咱们自己的百姓？”

杨虎不以为然地道：“嘿！风从虎，云从龙，等到我们大事已成时，自然会有能人来投靠我们，这些事现在何必担心？”

霍五爷瞧见二人似在斗嘴，忙催马过来，远远就咳嗽一声，马到近前，方和颜悦色地道：“虎子，咱们现在去什么地方？如今露了行踪，大同是回不去啦！”

杨虎朗声道：“五叔，他们料到咱们走了，咱们偏不走，肖家寨有我一位道上好友隐居，咱们去避避风头，昏君若死了，我们要谋天下就容易多了，况且今天死了三个兄弟，他们不能就这么白死，这笔账咱们一定要和昏君、要和杨凌算个清楚！”

“我们走！”杨虎招呼一声，纵马相北而去。

崔莺儿瓷玉般细腻的俏脸上满是失望神色，望着杨虎的背影，她忽然觉得很陌生。原来觉得他豪爽认侠、威武不屈，武功虽不如自己，可是在强盗群中也是一条光明磊落的好汉，如今怎么只觉得他如此浅薄、如此利欲熏心？

今日若不是一队鞑子误打误撞地闯了来，一行人遭重了杨凌的计被乱箭射死了，还想杀皇帝？看看今日明军的威风，自己只怕连皇帝什么样子都见不到，就要被斩成肉泥了。

霍五爷见崔莺儿犹豫不前，不禁勒住马缰说道：“莺儿，不是五叔说你，你是虎子的媳妇儿，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胡子在北绿林，如今是坐头把交椅的好汉，论声明地位并不委屈了你。

老寨的积蓄全用来买了兵器甲丈，老爷子很希望姑爷能坐上江山，你是老爷子唯一的闺女，将来当个皇后娘娘，叔也为你高兴。不要为了点小事就使性子，虎子是男人，在家里怎么让着你都行，除了门你得给他这位绿林大哥留点面子，嗯？”

崔莺儿黛楼紧锁，苦闷地叹了口气，默默地点点头，然后在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随在杨虎身后扬长而去。

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袅袅地飘洒下来......

霍五爷看着她落寞的背影轻轻一叹，也纵马扬鞭而去，轻盈的雪洒满一地，不消片刻，就湮灭了一切痕迹.....

第199章 凤欺游龙

“通知皮货行，弥勒教的刺客还未露面，他们在城里应该还有人，密切注意所有生面孔，不，等等，侦缉方向错了！弥勒教在各地开设香堂，信徒甚多，大同是大城，应该有他们的秘密分舵。

查本地人！弥勒教陕西造反失败是四年前的事吧？就查四年前开始至今所有大户人家有过可疑举动的，或者曾有外乡人长期在他们家中居住的，尤其是有道士出入过的。”

“是！”

“李家集前天刚刚有人收买了一批牲畜寄放在那儿，今日便有鞑子翻山越岭准确无误地赶来，一定有细作通知消息，也要查，同时官府也有查，查查那个商人的来路，和什么人有过交往，以及这些人中谁有能力出城北向。”

“是！”

“今日观白登山，易攻不易守，尤其山顶凹凸不平，怎能让天子在那里与人会盟？唔，找个理由，就说大同官兵在那儿歼灭上前鞑寇，本官为彰扬其事，要在山顶筑亭立碑，趁机平整土地，在四面八方架设隐秘火炮，缓坡上多挖陷马坑，埋铁蒺藜，只留出一条登山口。”

“是！”

“收殓被歼的鞑子，发现他们的肩饰、马鞍、蹄铁、帽盔甚至兵器，多由出自中原的，显然有人走私，若走私茶盐等物赚钱也罢了，经人出售军械，罪无可赦，给我查！”

“是！”

“鞑靼主力已移往平顺、壶口一带，火筛作为鞑靼第一猛将，居然滞留不走。还派人劫掠粮草，貌似要长期驻留，最大的可能便是我们的分化之计奏效，伯颜已对他起了疑心。

按理说他们不可能知道皇帝出巡的消息。不过皇上安危是天大的事，小心为上，命令太原位指挥使张寅急速挥军北上，以为策应，斥候探马密切注意火筛一切动向！”

“是！”

“对了，张寅是走的武定侯郭勋的门路才做的官，此人统兵本领如何？虽说大同守军足以应付伯颜大军。不过他是我唯一的备用棋子，若是个庸才紧要时刻不免误事。”

“回禀厂督大人，前方主要将领按您的吩咐卑职都认真查过，张寅此人是山西大姓张家的人。虽是远房，不过在族谱上是德字辈，辈分蛮高的。

他原为山西代州兵备道，操练乡兵、修凿城池、设法储粮、广修山寨、统兵有度，四方盗贼莫敢侵扰代州，甚受地方称道，他到任太原卫后，整肃军纪、操练士卒，倒也得法。”

“嗯，那就好。对了，今日大同军中那个号称鬼王的荆佛儿骁勇善战，堪称一员猛将，可惜我看他顶多做个千户，打仗只知冲锋在前，一队士兵让他带成了游兵散勇。

看他作战气势可怕，要真碰上有章法的将军，只须略施小计，就能诱他中伏、全军覆没。此人放在得用的地方是个人才，放错了地方就是个祸害，回头着人去探探他的口风，可愿加入内厂，如果有意思，我向杨总制、杜总兵要人。”

“是！”

“另着人注意杨虎等人动向，若一路返回霸州，暂不必动他，他们肯从此洗心革面最好，若是继续从事山贼这份有前途的职业也无妨。若是不肯返回霸州，必是贼心不死，见即格杀！“”

“是！”

“受伤的弟兄，延聘郎中好生将养，死去的兄弟入棺埋葬，记下名姓，回京后好重重抚恤。”

“是！”

“嗯，就这样，你们先下去吧。”看着部下一一退了出去，杨凌长吁一口气，坐回椅上，捧起茶杯揭开盖来，凑到唇边吹了吹水上翠莹宝的浮叶。

热气盈面，忽想起在洞中和红娘子相唇一触间的柔软销魂，杨凌不觉心中一荡，脸上浮起略带些坏坏的笑。

这个杨虎执迷不悟，屡次三番要杀我，明知受了弥勒教利用，还是不知悔悟，竟然一直追到大同来，这次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么？

热气灸到额头肿起的肉疙瘩上，感觉一阵疼胀，杨凌忙移开了杯子，轻轻抚着硬邦邦的额头想到：“他的娘子虽不读书，倒还懂些道理。唉！可惜了，一朵鲜花，插在......”

就在这时，门框当一声打开了，一个轻盈的身影倏地闪了进来，急惶惶地道：“表哥，大棒槌说你受了伤，快让我瞧瞧。”

杨凌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水田衣的簪花少女急冲冲地走了进来，娇俏可人的脸颊上满是焦急之色，后边一国之君的正德皇帝鬼头鬼脑地象她的小跟班儿似的也跟着跑了进来。

杨凌不由开心地笑了，唐一仙现在不必象在王府中时那么守规矩，不知怎的，给她挑的绫罗绸缎不喜欢，却偏好穿这些轻便简单的衣装，这水田衣犹如现在的乞丐装，蛮适合这个叛逆期的女孩儿穿戴，虽不高贵，倒真的更增几分俊俏。

看见杨凌额头正中肿起的紫红色肉疙瘩，唐一仙心疼地蹙起了秀眉，她轻轻捧住杨凌的脸，伸出一只纤巧的玉手，轻轻地抚在他的脸上，噘起小嘴儿轻轻地吹着气儿，柔声问道：“表哥，怎么正撞在这个地方，再偏一点儿就伤了眼睛，还疼么？要不要请个郎中？”

杨凌抓住她柔腻的手腕，笑道：“不妨事的，大哥今儿本想引一位活佛出来，却不料下错了诱饵，错招来一头猛虎，这也罢了，大哥正想擒虎，偏又跑出一群饿狼。哎，真是乱七八糟，至于这额头的伤，呵呵，不提也罢。”

唐一仙纯真善良、乖巧可爱，看到她对自己的关心体贴，杨凌心中暖暖的，虽无血缘关系，他现在却真的感觉到和唐一仙有种亲昵无间的感情，那绝非是因为她被自己的仇家伤害落难的愧疚，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唐一仙被他的话逗得笑起来。她笑言弯弯地道：“表格再说什么啊，我是有听没有懂，刚刚儿的还想等大哥回来带我和小黄上街走走呢，看你现在这样子。唉，我还是在家陪你吧。”

“小黄？”杨凌低头瞅了瞅，没看见她脚下跟着条小狗，忙问道：“小黄在哪儿？驿馆里没有狗吧？你在街上捡的？”

“呃？”唐一仙愣了愣，然后毫无风度地看着正德捧腹大笑，正德皇帝啼笑皆非，他白了眼放肆大笑的唐一仙，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回禀大人，小黄就是在下，在下就是小黄。”

杨凌唬了一跳，不过看正德皇帝一幅乐在其中的模样，他也不好再说甚么，唐一仙笑得俏脸生晕，他对正德皇帝挥了挥手道：“去，到后院井口敲些冰来，再拿块毛巾，我帮表哥镇一镇，早些把淤血化了。”

“哎！”正德答应一声，颠儿颠儿地就要跑出去。杨凌连忙唤道：“慢慢满，不必了不必了，额头发胀，冰块一镇反而疼了，让它慢慢消吧。”

正德一停顿住了脚步，唐一仙俏眼一瞪道：“那就去找驿丞要些獾油来。”

正德刚要转身，一听这话连忙又折了出去，杨凌扬着手无奈地张了张嘴，唐一仙已扶着他道：“哥。你坐着，真不知道你从哪儿找的这笨亲兵，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得我教他，不过......他脾气倒不错，整天笑嘻嘻的倒不讨人厌。”

杨陵干笑两声，心道：“不知这算不算是谤君？”

正德哪知道驿丞住在哪儿，其实这驿丞也早被赶出去了，整个驿馆完全都是杨凌的人，他跑回自己院子一通诈唬，手下的侍卫顿时作鸟兽散，不一会儿还真找来六七罐獾油，正德忙喜孜孜地用衣襟兜了，急急地跑回杨凌书房。

药取来的晚了，拿来的多了，唐一仙用手指剜了獾油，一边小心翼翼地往杨凌额头涂着，一边唠唠叨叨，以前唐一仙在“莳花馆”被人管教出来的，杨凌还真不知道她叽叽喳喳的这小嘴儿就每一刻清闲，正德在一旁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被她训斥的飘飘然不知东南西北。

杨凌看在眼里，心中十分喜悦，虽说他是奉正德之命将唐一仙赎出“莳花馆”，这姑娘若留在那地方，早晚也是沦落烟花的苦命人，可是经他手将这姑娘讨出来，他就觉得自己对她有一份照顾的责任。

再加上唐一仙为自己落崖失忆，以及如今彼此的感情，如果正德对她只是抱着戏弄的心态，亦或唐一仙根本不喜欢皇帝，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他们的接触，如今看正德对她呵护得如珍似宝，自己身边这么多亲兵，唐一仙又独爱训斥折腾他一个人，显然这对少男少女间是有些特别的情愫的，只是他自己也尚未察觉罢了。

杨凌轻轻吁了口气，心想：“回了京得让文心想办法为她医治一下，失了忆总是一种遗憾，徒留一具躯壳，又怎么能算是当初的唐一仙呢？自己的爱妻苏三、雪里梅赫塔情同姐妹，从小交下的感情，若不能让她记起往事，他们也一定抱憾终生的。”

唐一仙将獾油细细地涂抹一遍，左右端详一番，十分娇俏地皱起鼻子，咯咯娇笑道：“哥，你现在脑门锛亮，印堂油光闪闪，一出门儿肯定捡个金元宝。”

正德也凑趣道：“金元宝有什么稀罕的？敲着脑门，没有三五百年道行练不出来，这一出去，没准儿就能捡个大美人儿回来。”

唐一仙瞪了他一眼，娇嗔道：“你倒想，没上没下的，拣什么美人儿，哥才刚满二十呢，我都有三房表嫂了。”

正德讨了个没趣儿，讪讪地住了嘴，唐一仙挑眉睇着他，扬了扬弯眉，问道：“怎么，你不服气呀？”

正德连忙摇头道：“没有，哪里，岂敢，呃......我是在想......整天闷在驿馆里也没什么事做，如果出去走走，其实也挺不错的。”

唐一仙一听也怦然心动，说道：“嗯，前两天在王府，就听说明儿‘花磊街’上有‘十二锦屏’展示，这屏风能拿出来给人观赏，想必都是一等一的珍品。”

她咬着杏粉色鲜嫩的嘴唇想了想，可怜巴巴地扯扯杨凌衣襟道：“哥，咱明天去瞧瞧好不好？”

好，带唐一仙去当然没问题，可那个小黄能不去么？虽说如今大同城内犹如一座兵营，算是极安全的了，更安全的是，没有人认得皇帝，漫说弥勒教中人，就是大同上下的官员，除了代王、胡瓒和杨一清，就算正德走在当面，只要他不穿龙袍，谁认得他是皇帝？

漫说这里的人，就是在京为官，甚至日日上朝的人，有些品秩低站的远，或者高度近视眼的家伙，天天见皇帝，只要他不穿龙袍，还是不认得这位大爷，可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朵颜三卫几日之内必到，还是不要生事的好。

象唐一仙这样的小美人儿软语温求，还真不好拒绝，杨凌赢了硬心肠正要摇头，就瞧见正德站在唐一仙侧后，一边点头，一边竖掌如刀。不断向外切出，态度坚决，似在促他答应。

唐一仙顺着杨凌眼神儿向后一瞧，不禁讶然道：“你在干吗？”

正德的手象抽筋儿似的停在半空中，好半晌才干巴巴地道：“我是大人侍卫，大人要出去，我自然要护卫在侧，呃......我正在练习功夫。”

唐一仙无奈地一声呻吟，抬起手来飞快地给了他一个脑锛，没好气地道：“白痴，没见过你这么白的白痴，你这佛脚抱得是不是也太晚了些？”

正德皇帝干笑不已，杨凌想想还是不妥，自己在京师闹市街头被掳，算是一时大意阴沟里翻船，今日本来要安排妥当，捉拿尾随而来的刺客十拿九稳的局面，偏偏半空冒出一只打野食的鞑子军来，又险些出事，可见世事无绝对。

他摇了摇头，含糊地道：“这个......表哥还有许多公务要做，明日能不能抽出空来还不好说，到时再看吧。”

唐一仙乖巧地点头道：“嗯，那你好生歇息，刚刚自外边回来，还没吃饭吧？”

就在这时，伍汉超悄然打开房门闪了进来，一见正德和唐一仙都在，不觉怔了一怔，这才抱拳说道：“卑职见过大人、见过小姐。”

正德和唐一仙嬉笑惯了，唐一仙对他呼来喝去的也不觉为奇，但是对杨凌其他的部属却甚是尊重，忙也裣衽还礼道：“见过伍大人。”

杨凌问道：“怎么，有什么要事么？”

伍汉超颌首道：“是，大人，有一件要事......”，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唐一仙会意，连忙说道：“表哥要忙公务，我去给你做几道清淡的小菜，熬点碧粳粥！”

她像燕子般翩然转身，走出几步见正德还滞在房中，便说道：“你赖在这儿干吗？走，给我打个下手，别在这儿碍事。”

正德无奈，只好跟着走了出去。

杨凌忙向伍汉超问道：“有甚么要事？”

伍汉超走近了低声道：“西厂苗公公、和许泰参将的兵马已经回来了。”

杨凌一听振奋而起，欣然道：“太好了，仅以伍千精骑深入大漠，苗逵为立功也太过冒险了，我一直在为他们担心，他们回来就好，现在驻军何处？我去见见他们。”

伍汉超神色有点古怪地道：“杨总制派人飞马来报，正是要请大人前去，因为......因为苗公公、许参将大军回返，还劫掠了一个女人回来。”

杨凌听了一怔，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孤军在外，随时面临死亡危险，他原也没奢望这些边军悍将一路袭杀，会不劫掠财宝、不侵辱女人，可是公然将女人带回来这就是严重违犯军纪了。

苗逵是太监，虽说太监也有喜欢美女的，不过苗逵对于权利显然更有兴趣，私携女人回营，十有八九是那位武状元许泰的主意。

那女人何等美貌，竟让前程似锦的许参将干冒弹劾风险？

想到这儿，杨凌心中忽地一跳，杨一清治军甚严，但他初来乍到，对于三关将士还不能恩威并至，许泰是大同总兵杜人国的部下，又是孤军深入立下大功的战将，杨一清必是不便以军法制裁他，所以才要自己这位负有巡视边关、手握尚方宝剑的钦差大人出面。

治军严谨固然应予支持，但瑕不掩瑜，许泰奇袭蒙古诸部落浴血而归，他还喘息未定自己就祭起天子剑先杀功臣，这样会不会对军心士气大有影响？

杨凌蹙起眉头来回踱了几步，问道：“报讯的人在哪？都说了些甚么？”

伍汉超道：“在门房候着，他听说我是大人随身侍卫才直言相告，说苗公公、许参将掳回一个女人，这女子身份十分可疑，杨总制请大人立即赴古店一晤。”

杨凌听说不是要斩杀许泰树军纪，而是掳来的女人身份奇怪，这才松了口气道：“身份可疑？”

伍汉超颌首道：“是！这女人对他的身份闭口不言，不过许将军掳她回来时，在后边追哭的侍女大呼可孰不止......”

“可孰？”杨凌身子一震，骇然道：“蒙古可汗的皇后？”

他立即走到墙边取下斗篷，兴匆匆向外便走，说道：“走，马上找张公公来，一起去古店。”

第200章 草原之后

唐一仙端着热腾腾的粳米粥，正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手里举着两盘精致的小菜，在一种大内侍卫们无可奈何的眼神中匆匆来到书房，却见那张榻上空无一人，唐一仙放下米粥，走到门口向侍卫们问道：“我哥呢？”

一个侍卫毕恭毕敬地道：“小姐，大人接了一个重要消息，匆匆赶去见杨总制了。”

唐一仙失望地回到房间，嘟着嘴儿一屁股坐到杨凌的帅椅上，埋怨道：“表哥又不是铁人，饭也不让吃，真是的，皇帝还不差饿兵呢？哪有这么使唤人呀。”

正德有点心虚地缩了缩头，干笑两声，举着两盘菜不知是该放下还是怎么办。

唐一仙瞪了他一眼，嗔道：“放下吧，你要举到表哥回来呀？”

正德将菜放到桌上，羡慕地道：“美人洗手做羹汤，不知将来谁家的公子有福气，能尝到姑娘你的手艺。”

唐一仙往桌上一趴，手托着下巴，眼神儿朦胧地道：“这个啊......我也想过，唐一仙的夫君一定要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要有大本事，能保护我、保护大同的百姓不受鞑子欺侮，能建立不世功勋，千古流芳！”

正德瞧着她痴迷崇敬的美态，不禁心中一荡，悄悄地挺起了胸膛，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孰料唐一仙说完，却白了他一眼道：“反正不会是你这样儿的，表哥一介书生，却诸事亲为，身涉险境也不畏惧，你呢？

英雄不怕出身低，就怕一生操贱业，那些大将军没有一生下来就是将军的，可你要甘于一辈子做个小兵，那就没出息了。整天跑前跑后的只会干些服侍人的活儿。”

正德涨红了脸道：“我哪有？我也想过要建功立业呀，这不是......这不是大人将我拨给你听用嘛。”

唐一仙小瑶鼻儿轻轻一哼，抬起眼睛斜睇了他一眼，见她一连困窘，不禁心中一软，说道：“小黄，早上看你和侍卫们比武，年纪虽然轻，武功还是蛮不错的。以后没事的时候多读些兵书吧，你还年轻，将来建功立业、拜将时候，做个允文允武的大将军多好。

其实我本来干的就是侍候人的活儿，到现在也没拿自己当大小姐。平时对你呼来喝去的，只是觉得你这人好玩罢了，倒不是有心使唤你。男人比不得我们女人，男人的荣耀不是浴血沙场就是治国安邦，最不济也地做个名士才子，你该有些志向才是。”

正德被她一番话说得心怀激荡，他涨红着俊脸，半晌才发誓般地道：“一仙姑娘，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小黄不是永远的小兵，总有一天，我要站在千军万马前边，指挥若定、戟指千军，建立不世功勋，流芳于万世千古，做大将军。对！做个最大的大将军！”

唐一仙“嗤”地一声笑，手托着香腮横他一眼道：“我失望个啥劲儿，你又没有出息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她说完了收回眼神，心中忽又莫名一动，眸波再起，对上正德痴情爱恋的目光，俏脸上忽然也有些发热。

风起，大雪满弓刀。

六十骑战马匆匆掠过人烟渐少的街市，直奔北城外古店镇。

这里是奇袭蒙古刚刚返回的苗逵、许泰驻军休整处。

苗逵、许泰这次圆满完成了在敌后破坏的任务，其意义不可谓不大。从来都是游牧为生的鞑靼人不断来边境劫掠，这次明军主动出击，深入鞑子的草原，对于整个蒙古部落的军心士气的打击，较之在大明土地上剿杀数万蒙古铁骑更能引起他们的恐慌。

而且这次破坏，必定会让蒙古各部落为了生存在开春之后展开一场内部战火，如果大明能因势利导，扶弱灭强、再将朵颜三卫争取到手中，就可以让刚刚有了统一模样的大漠重新成为一团散沙，陷入战国状态。如果大明在趁机开禁富国，练兵强军，那么十年后、二十年后......

杨凌想到这儿，不禁心中一热，前方一座二层的酒楼，红色的旗幡、灯笼都已有些破旧了，房顶矗立的血红色羊毛大晒军旗和苗字、许字帅旗表明这里便是苗逵和许泰驻扎之地。

铁骑到了楼前，杨凌匆匆下马，亲兵将马牵去一边系了，杨凌抖抖衣袍上的浮雪，眯着眼望了望茫茫天空。

雪落如雾，古老的酒楼掩于雪中，以便白色只有那旗幡和灯笼微微摇曳，带出浅浅的红色。四下营帐中不断有兵卒进出，三两战马时而发出希聿聿一声低嘶。

张永也下了马，这是里便已闻讯抢出一行人来，前边一人瞧见杨凌、张永忙急奔两步，喜悦不禁地道：“杨大人、张公公”，说着已扑上前来一把抓住了杨凌的手臂。

杨凌目光一扫，后边跟着杨一清、杜人国，旁边还有一位二十多岁蒙古人装束的青年将军，满面风尘还未及梳洗，也正笑望着自己，杨凌心中灵光一闪，已猜出这人必是两年前的武举状元，如今的大同参将许泰。

难怪他们顺利横扫大漠，除了拥有内厂提供的详细情报、准确地图，军队的骁勇善战，恐怕他们一路乔装改扮，打扮成鞑子也是原因之一吧。

杨凌不济细细思忖，再细瞧满脸激动的苗逵，这位原本细皮嫩肉的西厂厂公如今也穿一件臃肿肥大的兽皮棉袍，脸上、手上皮肤粗糙，敷色变的黧黑，皲裂着细细的口子。

冒生死之险深入大漠，吃尽这么多的苦头，说不好听点这叫贪图权势，那么号称建功立业的又图的是什么功、建的是什么业呢？在这一刻，杨凌心中对这位苗公公再无一丝岐见。

他紧了紧苗逵的手，含笑道：“厂公，五千铁骑扫荡沙漠安然而返，你的丰功伟绩一定会载入史册，大明开疆拓土、平定鞑寇之功自今日始！”

苗逵听得热泪盈眶，近一个月出生入死，日日行军在不毛之地。这份辛苦能得到这么高的评价，能受到别人这样的尊重，令他心中感怀莫名。

张永元为西厂部下，见了旧上司也上前慰劳几句。那位蒙袍将军含笑待双方寒暄已毕，才健步上前，单膝跪倒，朗声道：“末将许泰，拜见两位钦差大人！”

杨凌和张永忙上前搀起他来，笑道：“将军劳苦功高，勿要如此客气。”

杨一清含笑道：“呵呵，来来。外边雪大，咱们进房再谈。”

一行人进了房子，只见房子中间一个泥炉，炉上铁锅沸水滚滚，里边炖着大块的羊肉，以便桌上放着蒜泥调料和一些奶酪、干粮，和几只大碗。

杨凌不便立即问起那位鞑靼可孰的事来，他搓了搓手笑道：“大碗酒，大口肉。好，我腹中也有些饿了，来来，咱们围炉焙酒，边吃边谈。”

一行人走到桌前坐下，在座的大多是武将，杨一清虽是文臣出身，先是西凉养马，再是边关镇帅，也早被同化，除了张永吃相斯文些，这些人狼吞虎咽，全无一点朝中重臣的模样。

苗逵在大漠摸爬滚打了一个月，也早习惯了腥膻味道，大块的羊肉用小刀切开来，中间的血丝还红殷殷的，就送入嘴里大嚼起来，间或端起碗来灌一口烈酒，那份豪爽真比男人还男人。

苗逵、许泰一对杨一清细述过钱入大漠的经历，这是在对杨凌、张永谈起，情绪间便不再那么激动，暴雪狂风中挖洞藏身、遭遇饥饿凶残的狼群、夜间奇袭烧掠鞑靼部落，一件件娓娓道来，无论是那生死一线的惊险，畅然快意的厮杀、血肉横飞的凄惨，此时置身在这暖融融的室内，都如在讲述遥远过去的一个故事。

待二人将经过说完，杨凌长长舒了口气，这才追问道：“听说你们回程时劫掠了一位妇人，是一位可孰，莫非是......伯颜的皇后？”

许泰摇了摇头道：“难说，我们回程时遭遇狂暴风雪，一时不辨方向，如果留在那里就得全军冻死，只好一路寻找背风隐蔽之处，无意间发现一处坡坳里有一个蒙古小部落，本想顺手抄了他们，所以只派了一个百人队，想不到那支小小部落竟然没有老弱妇孺，虽不足五百人，却全是善战的勇士。

末将见攻势受挫，立即率全军掩杀，这才将他们斩毙，有一个蒙人侍女匆忙逃进一座大帐呼喊可孰逃避，我的斥候兵懂得鞑靼语，立即引我追去，末将觉得这妇人身份必然不一般，所以才将她带了回来。”

张永奇道：“既称为可孰，难道伯颜还有第二个皇后不成？怎么还确认不了她的身份？”

苗逵笑着解释道：“老张，蒙人与咱们汉人不同，蒙古大汗的妻子还有些大部落首领的妻子都称可孰，另外蒙古大汗的后宫施行“斡耳朵”宫帐制。“斡耳朵”就是宫帐式宫殿，每个“斡耳朵”都可设一个皇后，下有若干嫔妃。”

杨一清接口道：“所以一个皇帝同时可以有一个、两个甚至若干个皇后。这个女人又倔强得很，任你如何追问，对自己的身份都不言不发。所以很难确定，不过凭她身边那三百铁骑的强悍战力来看，这位可孰身份一定不比寻常。”

杨凌想了想道：“她在哪里。我们去见见她。”

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杨一清起身道：“那女人就关在楼上，送她吃的到不拒绝，只是问她话绝口不言，恐怕问不出什么，只是这女人身份不俗。要如何安置我们倒一筹莫展了。”

一行人踩着吱呀呀的楼梯来到二楼，守在门口的侍卫见众位大人来了，忙施礼让过，许泰一马当先，推开了房门，床边坐了一个蒙人打扮的老太婆，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听见声音一双老眼微微眯缝着打量他们。

杨凌大为意外，这老妇人看年纪至少也有六十上下。衣袍也很普通，不像是个有权有势的大部落酋长夫人，他们在细细打量那老妇人，老妇人也用与年纪不相般配的锐利精明眼神仔细打理了他们一番，然后缓缓移开了目光。

旁边一个懂鞑靼语的侍卫向老妇人大声说了几句话。老妇人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杨凌摇摇头，低声对许泰道：“她身边可有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比如她那三百侍卫，打的是什么旗号、隶属于什么部落？”

许泰也低声道：“奇就奇在这儿，那些侍卫马饰、营帐、军械都极为精良，在大漠上照理说只有伯颜可汗最亲信的卫队才有这样的配备。可是这支五百人的小部落全是第一流的战士，配备了最好的武器。

而且他们似乎不是在保护这妇人，反而负有监视职责。我们踏破大营时，那个冲进去喊她逃命的侍女就被守在营帐外的鞑子兵给杀了，紧跟着那鞑子还要杀了这妇人，末将一箭将他射杀......真是奇怪。”

的确奇怪，什么大人物的妻子要用这些精良的铁骑护卫？要知道各部落间平时汇集千人以上的战士并不容易，而这位老妇人有五百名全是战士的部落勇士保护，而且部落中没有妇女和孩子。显然另有人供应他们所需的一切，紧要关头侍卫竟敢擅自做主杀死她，她到底是什么人？是被保护还是被软禁起来的？

可以媲美伯颜可汗贴身卫队的精良装备，一支五百精兵组成的奇怪部落，危急关头敢于弑主的侍卫，年约六旬的可孰贵妇......

韩林作为大同与蒙古人走私的最大商人，探听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些边关将帅们除了军事方面的机密，其他的并不知道，但杨凌却知之甚详。

他思索片刻，心中不由一动，便找过那懂鞑靼语的侍卫低语一番，那侍卫愣了一下，转身对那妇人重复了一遍，老妇人听了惊骇得浑身发抖，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嘶哑着嗓子大声喊叫了几句，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杨凌如见恶魔。

侍卫满面惊奇钦佩地回身道：“大人，她说伯颜是草原之王，成吉思汗的子孙，是不会败的，火筛就算有野心，也绝不敢背叛他，他没有那个实力，没有那个声望，但却有权衡利弊的智慧，她说我们是一派胡言。”

灯光一闪，杨凌的眸光也是一闪，从这妇人对他的话的关注和反应，他对这妇人的身份已判定了八分，杨凌笑吟吟地拍拍那侍卫肩膀，在作最后的试探道：“告诉她，我方才的确是一派胡言，不过伯颜早晚是一定要败在我手里的，轻满都海皇后陛下拭目以待！”

第201章 毒因欲起

杨一清等人听了他与侍卫这番对话，都是全身一震，惊讶莫名地看了看那容貌普通的老妇人，再看看杨凌，神色间仍是一片惊疑难信。

老妇人听了侍卫转述的话，轻蔑地咕哝了一句蒙语，但瞬即醒悟失言，一双老眼霍地睁大紧张地盯视着杨凌。

只见侍卫回头对这位气质沉静的青年将领又说了几句汉语，然后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灿烂而得意的笑容，满都海顿时明白一时不察，被他用言语套出了自已的真实身份。

她如泄了气的皮球般跌坐在床上，旋即不甘地抬头大声说了几句，侍卫转首对杨凌道：“大人，她说请大人不要枉费心机，我们无法用她威胁任何人，生命是佛祖的馈赐，她会珍惜，但是为了大漠草原，她可以随时牺牲自已”。

杨凌笑笑，对满都海郑重地道：“就我个人来说，很是钦佩皇后陛下为大漠付出的一切，你珍爱蒙人的生命，但是汉人的生命同样珍贵！我们，不是你们眼中的鸟雀牛羊！”

侍卫返身又咕噜起来，杨凌扭头对侍卫头领道：“看好她，这位妇人是极重要的人物，不可让她离开你们的目光所及！”

那侍卫并不知杨凌钦差身份，但是见杨凌一直与他对答，总制三关的大将军也立在一旁并不置辞，知道这人必是官职极高地大员。忙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招进几名侍卫就在室内看顾着老妇的一举一动。

杨凌和杨一清等人下了楼，一下楼梯杨一清便忍耐不住道：“杨厂督。这位妇人便是……便是伯颜可汗的满都海皇后？草原上不是传说她已经病逝了么？”

杨凌笑道：“她又不是传说中地人物，是生是死何必要靠传说？既是传说那便必是不实之言。”

杜人国一拍脑门，惊奇地道：“杨钦差好厉害，我被这个可敦那个可敦墩得昏头转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她竟是曾经叱咤风云的满都海。

这女人十分了得，昔年携着八岁的小娃娃可汗征伐瓦刺。在塔斯博尔图大败瓦刺，喝令瓦刺自此以后房舍不称殿宇，冠缨不过四指，在家许跪不许坐，吃肉只准用牙齿咬不准用刀子切，还把他们的圣地乌苏克改名叫。。。。。。好象叫了鱼的名字，真是想象不出如此霸道的女英雄竟是这么一个不起眼地普通老妇人。”

杨一清轻叹道：“落翅的凤凰不如鸡，叱咤风云靠的是权力，而她……无论自愿或被迫。显然已远离了权柄，杨大人怎么会认出是她的？”

杨凌道：“军事打的从来就不是单纯的战阵，昔年刘邦被困白登山，千军万马都杀不出去，陈平妙计。只靠一幅美女图，就让匈奴四十万大军乖乖退却。能够影响战局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内厂探子深入大漠，我便授命他们无论什么消息都要详细记下送回。

对于鞑靼各部落间的恩怨情仇、贵族酋长们的家事更是细细了解，所以本官略知一些关于满都海地秘闻，再加上苗公公、许将军掳人回来的细节，两相猜照，这才揣测出几分。”

几人回到桌旁坐下。苗公公想及自已抓的是伯颜可汗的夫人，草原上赫赫有名的满都海斯琴，这是奇功之上又添奇功，不禁眉开眼笑地道：“这老妇人竟是伯颜地王后？哈哈哈哈，想不到想不到，柴禾堆里捡个金鸡蛋，杨大人方才对她说些甚么，竟让她开口承认了？”

杨凌笑道：“火筛久有不臣之心，只是势单力薄不敢公开反抗。火筛娶的是满都海之女伊克锡公主，满都海对他的野心一定有所了解，我方才诳她说，请她安心住在这里，火筛已与我们联手，所以我们对她并无恶心，待火筛袭杀了伯颜，大明与鞑靼交好，便送她回去。

她惊怒下反驳的语气盛气凛人，俨然还在火筛、伯颜之上，鞑靼王公贵妇除了满都海，谁有这个资格？我再点明她身份，瞧她神色，便再无怀疑了”。

张永疑惑地道：“关于满都海，咱家来大同后也略知一二，她是满都鲁可汗的小哈屯（夫人），满都鲁死后，下嫁他的侄孙伯颜，一直掌持着鞑靼大权、近五六年来，伯颜权柄日重，这位夫人却渐渐销声匿迹，瞧这模样，该是伯颜将她软禁起来了？如今伯颜已近乎统一蒙古诸部，声名如日中天，她一个垂死老妪能起什么作用？”

杨凌想了想韩林送来的有关这位皇后的资料，然后说道：“满都海是索古汪古部落地人，父亲是蒙古贵族，曾任丞相之职，她嫁给满都鲁做小哈屯（夫人），生有两女，长女博罗克沁公主，嫁给了？加思兰太师，次女伊克锡公主嫁给了火筛，这两个女婿都是蒙古大部落领主。

满都海与七岁的伯颜成亲后，曾掌持朝政十余年，在她指挥下征伐瓦刺，击败蒙古异姓贵族权臣之首亦思马因，可以说伯颜手下的悍将许多都对她唯命是从，同时她与伯颜生有七子一女，所以无论对于鞑靼王族、各部落贵族，她都拥有极大的号召力和影响力”。

杨一清担忧地道：“恐怕不那么乐观，从许泰看到的情形看，伯颜长大成人后，已开始忌惮王后的权力和影响远在其上，所以才将她软禁起来，只是她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伯颜也不敢轻易将她杀死，只得先放出风去，试探各部落反应。

她在伯颜手中。是杀也杀不得，留也留不得，落到我们手中。只怕伯颜反而要抚额称庆了，你也看到了，这老妇人对蒙古部族忠心耿耿，根本不介意伯颜与她个人之间地思怨情仇，她是绝不会挺身而出利用自已的号召力对抗伯颜地。

而且她远离蒙古部落，更利于伯颜将大权收拢在自已手中。他若聪明，大造声势说夫人被我们掳走，同仇敌忾之下……我看……这一次我们是帮了伯颜地大忙了”。

苗逵和许泰听了都有些忐忑起来，杨凌摇头笑道：“可惜他不该早早放出风去说满都海已死，更不该将她单独囚禁在部落之外，这么说不是自打嘴巴么？未知满都海死活之前，伯颜势必静观其变，甚至隐瞒消息。只是不知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多少”。

许泰迟疑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道：“大人。我们所袭的营寨……绝无一个活口，行军大漠时又全是蒙人打扮，伯颜纵有怀疑，也未必敢断定是我们所为。”

杨凌听了先是一怔，随即便省悟那些负责软禁满都海的鞑子固然全被杀了。那个侍女恐怕乱军中。。。。。，许泰这是知道事关重大，两相权衡这才说出实话”。

他心中暗叹一声，故作不知地道：“他拿不准情况，我们就不妨以静制动，满都海可敦落在我们手中的消息严格保密，至于满都海不肯配合，这也没有关系。草原上有野心的狼，不只一只两只，不需要满都海肯做什么，有野心的人只要知道了她地处境，自然会利用她来大作文章。”

他环顾众人，拈起一片肉来扔入沸锅中，微笑道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她促成了鞑靼的强大，衰败也将因她而起。奇货可居呀！

杨总制，此事应禀知代王，在大同城内寻一幢住处，将她好生安置下来，消息一定要绝对保密。她心里牵挂着草原，只要不逼迫她做任何事，她会好好活下去的。等到某只猛虎长齐了獠牙，对伯颜跃跃欲试的时候，我们再把她交出去，给这只猛虎增加一对翅膀”。

杨凌说的虽然平淡，但是在场众人无论文武，都可想象出其中的血腥味道，张永和苗逵不禁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家伙，心也够黑的啊！”

杜人国却豪爽地大笑道：“妙！此计甚妙，他奶奶的，每年不知多少百姓破家，多少妇人上吊，妻离子散惨不忍睹，对这些鞑子就是不能妇人之仁！

钦差大人好本事，本将杀人要动刀才见血，你动动嘴皮子，恐怕杀的人比本将还多，嗯……读过书地人就是不一样，这叫啥来着？对了，书里自有大刀片！”

消家寨并不小，杨虎所说的地方不过是隶属于肖家寨的一个小山村，处在半山腰上，冬雪封山，百姓们很少出门，偶尔有个亲戚串门四邻八居的都看得见，所以杨虎直至夜色沉沉才悄然入山。

这个地方他走私关外好马筹集钱财时曾来过多次，因此轻车熟路，到了门前扣响门扉，在一阵狗儿的狂吠声中，肖老四披上大棉袄提着灯笼来开门，瞧见是杨虎一行人，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将他们让了进去。

肖老四只干过不到两年地马贼，由于大腿在官兵剿贼时被砍瘸，这才离开霸州返回家乡，杨虎贩马走私，时常来他这里过夜。

肖老四悄没声儿的将几人让至后院儿住下，这才拉住杨虎紧张地道：“杨老大，你疯了不成，如今这是什么时节？关内关外十多万大军在打仗呐，这个时辰谁敢卖马给你，万一被官军当成奸细，跑都跑不了啦”。

肖老四已退出江湖。谋刺皇帝这样地大事杨虎怎敢说与他听，闻言笑道：“肖四哥说的是，我这也是不了解行情。因为有机可趁呢，结果到了这儿一匹好马也没搜罗到，想要离开可一路关卡重重，没办法只好到你这避避风头，等风声小些再走。”

杨虎说着从怀里摸出几粒黄澄澄、圆溜溜的金豆子递到肖老四手中，笑道：“四哥住在这穷山坳里也不容易。人吃马喂地不能花你的钱，喏，这几粒金豆子你先拿着”。

肖老四知道他这金豆子不是什么好来路，便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嘟囔道：“住在这儿倒不妨事，我兼着保长呢，村里都是老实巴交的山里人，一辈子没进过县城，知道家里来了客人也不会乱嚼舌头根子。等风声小了便赶紧离开吧，如今地生意不好做呀”。

后边一溜儿石砌泥堆稻草铺顶的房子，中间到好一些，是杨虎夫妻的住处。肖老四方才将几人安顿在后院时，已送了些简单地吃食。

杨虎将一瘸一拐的肖老四送出后院儿。走回屋檐下，正要回到自己房中，忽地听到左边房中隐约的说话声中提及自已的名字，脚步不觉顿了顿，悄然走了过去。

这幢房子久无人住，窗根已经破了，窗纸瑟瑟露着些缝隙，杨虎贴着窗根向内望去。只见冯福至和绰号大尾巴狼的郎老二、胡大锤正住在这间房中。

冯福至一边往炕中间的炉洞中填着木柴，一边唠叨道：“今日你们也看到官军地勇猛了，那个号称鬼王的千总，我的天爷，搁咱绿林里也是头把交椅地好汉，我看虎哥也未必是他对手，一刀断马，那份威风，啧啧啧！”

胡大锤愁眉苦脸地道：“在霸州的时候。看官兵那怂样，我还以为天底下的官兵都一个德性，哎，结果在京师，两百个高来高去的汉子被人家一口吞掉，眉头都不皱一下。

今儿官兵的威风就不提了，单说要不是那群鞑子来地巧，咱们中了杨凌的计，这百十来斤全得摞在那儿，杀皇帝？到现在连皇帝的影儿都没见着”。

大尾巴狼嘴牙咧嘴地搓着脚丫子，嘿嘿笑道：“说起来你们注意跨虎嫂子没有？对那姓杨的大官好象不一般呀。

自她嫁到咱们山寨，你们什么时候看她细声细气地和人说过话儿，瞧她和那姓杨的钦差说话时那声儿柔的跟大闺女似的，低眉顺眼羞羞答答，啧啧啧……！

哎，大锤，在京师时虎嫂不是抓了姓杨的两天吗？是不是日久生情呀？听说读过书地人都是一肚子花花肠子，最会哄人了，要不然红拂女咋一门心思跟了李靖，楞是不喜欢虬髯客呢。咱们虎嫂是在绿林长大的，可没见过识文断字的先生，这没准儿……”。

杨虎听的勃然大怒，红娘子自洞中出来，那眉眼神态躲躲闪闪的，他原本就心中起疑，只是想起娘子一向的为人，才打消了心中疑虑，想不到这班兄弟也看了出来，还在背后乱嚼舌头，可这种事如何出头澄清？

杨虎越听越怒，正要愤愤然转身离去，就见冯福至往炕洞里又丢了几根柴，拍拍手也上了炕，懒洋洋地骂道：“把你那臭脚丫子挪远点儿。”

他往炕头上一躺，双手枕着脑袋，悠悠叹气道：“别扯那些没用的，嫂子是那种人吗？我倒觉得嫂子说的话实在，咱们在霸州做山大王，何等道遥自在？自打进了京和这位杨凌搭上了线，是损兵折将，如个连灞州的山门都被官兵抄了。

刘神仙是他娘地弥勒教的，那群妖人说的话能信么？虎哥不是坐江山的料啊，咱们山头的弟兄没说的，可要被归顺咱们卧虎山的各路好汉知道，还能死心踏地的捧虎哥当老大么？”

杨虎听了气得双手发抖，他原本啸聚山林时并没有太大的野心，可是被刘神仙一番话吹捧的信以为真，贪念一起，就在人心里生根发芽，现在投入那么大的心血，患得患失间他再也不复当初的洒脱了。

自从那日听了冯福至的话，表面上他装的若无其事不以为然，其实心中却极在意，刘神仙关于他是紫微转世，真龙天子的诳言，曾是成就他的声名、激励他的雄心的一件利器，如今却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成了颈下逆鳞，碰都碰不得。

听了冯福至这话，他只觉得是自己兄弟在拆他的台，心中越怕什么，冯福至越说什么，偏又说的是实情，害他听的怒火中烧，却心虚的不能出面，那种复杂心情，实在难以表述。

杨虎暗暗咬着牙，一个狠毒的念头渐惭在心中形成：“我已经投入了那么多心血，付出了那么大努力，如今我忝居北绿林第一条好汉，凭的就是我真龙天子的身份，回去后他们一旦露了口风，岂不前功尽弃？”

“莺儿……不管怎么说总是自已的妻子，她不会拆自已的台，霍五叔老谋深算，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是这些一条肠子通到底的大嘴巴怎么办？叫他们帮着自已骗人？这话如何说的出口？”

杨虎悄然踱开，望着天空冷廖的星辰思忖再三，目中阴冷的光芒渐渐凝聚成了一条线。他攥紧了拳头，那个曾攸忽而过的念头重又浮现在心头，象毒蛇一般噬咬着他，将毒液一点点注入他的心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无毒不丈夫！”

第202章 你杀我，我杀他

崔莺儿独自一人流离在外，这几天一直没有好好洗澡，一安顿下来立即提了几大桶井水烧水洗澡。山里人家劈柴多的是，崔鸯儿烧开了水后，房间的温度也上来了，变得暖洋洋的。

她把沸水倒入内里光滑、外层还包着松树皮的简陋浴桶，调试好水温，然后走到门口打开房门，见杨虎正背着双手，心事重重地在院子里踱着步，踩的脚下积雪“硌吱硌吱”直响。

崔莺儿只道他还在想着如何行刺皇帝，不禁没好气地道：“夜这么深了，还不进屋？要不要吃些东西？”

杨虎闻言这才大步向房间走来，崔莺儿待他进了屋，将房门插上，俏脸一板，冷冷地看了杨虎一眼道：“你还不死心？在京师因为你的一意孤行，葬送了两百多个兄弟性命，今日在李家集，要不是碰巧有鞑子掳庄，我们全得死在那儿，你的皇帝梦还不该醒么？”

杨虎烦燥地道：“这些事你不要插嘴，三山五岳的好汉都是为了这个才聚集到我的旗下，想回头谈何容易？弥勒教纵然是骗我，难道就一定不能得天下？哼，他们不一样在蓄谋造反？难道我们还不如那些妖道？”

崔莺儿气极地道：“你就继续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说着扭身便向房内走去。

杨虎问道：“你不吃些东西？”

崔莺儿冷笑道：“你吃的下就自已吃吧，我没胃口、去洗个澡。”

杨虎重重一哼，在椅上坐了下来，灯影下目光闪烁，犹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崔莺儿解下衣袍搭在椅上，将自已整个浸入桶中，秀眉微蹙，略显疲倦地叹了口气。

热力透入细腻的肌肤，蒸腾的雾气。将灯光下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

晶莹剔透的肌肤，在热水下泛起桃红色，水波荡漾着，秀丽的长发浸入水中。如同一团乌云散开，遮住了清水下姣好动人的身躯。

她的身材兀自傲人，肌肤白嫩柔滑，乳峰高耸丰润。娇红地乳蒂翘凸诱人，饱满晶莹的双乳在清水浸润下颤颤巍巍，夹峙出一道深深的诱人乳沟，墨染般的秀发随着水流轻轻摇荡，水下地纤纤细腰乃至圆涡香脐，在如云秀发随波荡漾中若隐若现……

杨虎一掀门帘儿踱了进来，瞧见妻子娇美动人的浴姿，目光不由一凝。方才刚刚打定的主意忽然又有些不忍说出口了。

虽说崔莺儿武艺精湛，可那地方毕竟是龙潭虎穴，为了支开她，激她去到那种地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杨虎想到这里不禁犹豫起来，崔莺儿见他痴痴地望着自已，一时想岔了，她没好气地道：“吃饭了就去歇着，我不想见你，今晚我自己睡。”

杨虎一听怒火上涌，虎目一瞪道：“别忘了，你是我的老婆！”

崔莺儿板着俏脸也不言语，一双秋水似地眸子只是冷冷地凝视着他。

杨虎在她的目光注视下勇气渐失，他避开崔莺儿灼人的双眸。忽又恼火地反唇相讥道：“在京师你抓住了杨凌，却纵而不杀，你以前对官兵可是从不手软，如今弥勒教迟迟不露面，你坐山观虎斗的计策已经不成，在白登山坠入山洞时为什么不趁机弄死了他？谁分得出是摔死的还是你干掉的，为何你又救他上来？”

崔莺儿不屑地哼了一声，鼻尖一翘道：“你也莫忘了，如果不是杨凌今日信守承诺。只须他一声令下，我们几个人就得被千军万马剁成肉泥，难道我们还不如官兵守信诺？我们闯江湖的光明磊落、恩怨分明，单是他先前在酒栈前手下留情，我不该救他？”

杨虎阴阳怪气地一笑，说道：“是呀，万箭齐发，还有火铳，我也以为必死无疑，想不到他会手下留情”。

他说着瞧了崔莺儿一眼，犹豫了一下，可是大尾巴狼那番话犹如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真是如哽在喉，不吐不快，终于还是咬着牙道：“只是他陷杀我两百兄弟时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如今心慈面软，却不知是为什么人留的情？”

崔莺儿柳眉一剔怒道：“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杨虎也怒道：“难道我说错了？你出洞时就连郎二那些人都看出你神色有异，你以为我一双招子瞎了不成？”

“我……”，崔莺儿又羞又怒，想起洞中情形，纵是丈夫也是不能说出地秘密，腮上急泛起两朵桃花，一时竟语塞无言。她出洞时神色忸怩，只是因为杨凌在洞中和她搂抱在一起，还不小心把唇给他吻了去，这些事怎好对丈夫说出？

杨虎本只略有疑心，一瞧了她这般模样疑心更重，不禁怒冲冲走到她面前冷笑道：“嘿嘿，孤男寡女，而且还是一个兵一个匪，不但没有生死仇敌的模样，反倒一副郎有情妾有意的丑态，直把山洞当成洞房了？

哈哈，若是有朝一日官兵抓贼抓到床上去，那可真成了灞州绿林的大笑话，我杨虎好有面子！”

“你放屁……”崔莺儿大发雌威，霍地一下自水中站起了身子。

热水翻涌，雾气蒸腾，春光乍泄。

流水顺着她凸凹有致地娇躯婉延而下，流入迷人的沟壑。丰胸细腰，堆雪双乳，雪沃沃的胸脯上奇峰突起，旋起两座雪白坚挺的乳峰，光滑莹洁，像羊脂美玉一般，乳峰完美地收缩至尖端，结出两粒鲜红的果实。

赤裸裸的傲人的娇躯妙处毕露，两条粉光致致、不带半点暇疵的笔直大腿尤自散发着热气。不堪一握的小蛮腰衬得她浑圆结实的臀部出奇地丰隆高耸，尤如一轮满月，上边缀着些晶莹的水珠。

她刷地扯过一条毛巾向身上一披，恨恨地道：“你现在太热衷权力了。再也不是当初一座小小山头时那个仗义疏财地江湖大哥，整日里就想着怎么当皇帝，好笑地学人弄些什么权谋诡计，志大才疏。披上龙袍你也不象皇帝，我看你一双招子被权利糊住，不瞎也差不多啦！”

杨虎被她贬斥的火冒三丈，顿时忘了她的雌威远在己上。抬手便一掌掴去！

崔莺儿冷笑一声，竖掌横削，双掌刚刚相触，立即便（变）斩为缠，顺势一带，“哗”地一声，溅起漫天水珠，水中白影一闪。杨虎只觉肩上一沉，一条极为修长、光滑、肌肉饱满的丰润大腿己摁在肩头，将他压在木桶边上，只那毛巾滑落下来。

杨虎气极而笑，说道：“我技不如你，你干脆杀了我好啦，提着我地人头去向朝廷领赏，说不定也能封个诰命夫人”。

崔莺儿气得娇躯乱抖，她把腿一缩，整个人又坐回水中，一头湿漉漉的秀发衬着白里透红的容颜，颊上已是珠泪串串。

她昂起头，紧闭双目道：“我崔莺儿自从嫁给你。可曾做过半点对不起你地事？好，你既把我看地如此不堪，那你就杀了我，以后安心地做你的皇帝梦好了。”

杨虎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委屈垂泪，不禁慌了手脚，一腔怒火顿时抛到爪哇国去，他手足无措地道：“你……你不要哭啊，我……我……唉！”

杨虎困兽似的在房中走了两圈儿，伸手一抹脸上的水珠。恨恨地在炕头捶了一拳，怒道：“莺儿，我堂堂灞州绿林的总瓢把子，如今损兵折将、山门被毁，声名一落千丈，刘老道是弥勒教中人的消息若传回山寨，对我更是雪上加霜。统驭那些桀骜不驯的好汉你以为只凭武艺就行了么？我……我心中的难处你知道么？”

崔莺儿慢慢张开眼晴，瞧见丈夫痛苦神色，心中不由一软，柔声劝道：“虎哥，这龙头老大不做便不做了，由得他们争去，老寨在山林深处，不曾被官兵搜及，要不……咱们回老寨去，安安份份地过日子吧。

原来在灞洲一地，我还以为天下地官兵都是不堪一击的货色、天下的官儿都是黑心肠的贪官，如今才知道朝廷地官不全是贪官，朝廷的兵也并非那般容易击败，大明的气数未尽啊”。

杨虎嗔目道：“回崔家老寨？我杨虎堂堂男子汉，躲到女人裤档底下讨生活？羞也羞死了。丈人当初将你许给我，是因为我是绿林中响当当的人物，如今就这么回去，我以后还用混么？两百多个兄弟的血仇未报，我如何向他们的孤儿寡母交待？

你说和杨凌并无私情，我也相信你的为人，可前番你放了他，今日他放了你却是事实，今日在白登山上说你们眉来眼去还过份么？我那些兄弟都看在眼里，回去饶舌根子胡说八道一番，叫我如何见人？”

崔莺儿听了不禁赌气道：“我红娘子说一不二，没偷人就是没偷人，你还要我怎么说才信得过我？难道要我提了杨凌的人头来，你才肯相信？”

杨虎两眼一亮，冲过来一把握紧她的手道：“好主意！杀了杨凌实是一举两得。莺儿，你想想，弥勒教虽说使计诱我进京，但是动手杀人的毕竟是杨凌地人马，杀了他对山寨上下也算有个交待了。而且这一来，谣言不攻自破，自然还你清白，谁敢再胡说八道，我就敢砍了他的脑袋！”

崔莺儿吃了一惊，讷讷地道：“杨凌……是个好官，今日又是他释了我们性命，恩将仇报，这事我……我怎么做得出来？”

杨虎道：“好官坏官，都是我们的仇人，两百个兄弟是他杀的吧？山门被毁是他的兵吧？你饶他一次，他饶你一次，有什么恩都两清了”。

他抢上两步，握住崔莺儿的手，诚恳地道：“娘子，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山寨。我杨虎没这个脸啊！人言如刀，旁的事我可以不在乎，可要是有人辱你清白，我如何忍得下？那些风言风语难道装聋听不见？为了我。为了你，如今只有退而求其次，杀了杨凌！”

崔莺儿听的心乱如麻，丈夫说得如此坦白。那些苦楚也是实情，就算为他上刀山下火海，红娘子又岂会皱一皱眉头？可是杀杨凌……。

杨虎见她犹豫，切齿道：“莺儿，他杨凌是什么人，和我们有什么干系？我们是马贼、是绿林大盗啊！难道还他娘地和官兵讲仁义？你不去，我明日就带了兄弟们杀回大同，找不到皇帝。就杀进钦差行辕！我堂堂汉子，宁可光明磊落地死在这儿，也不回灞州被人戳脊梁骨”。

他说完忽地站起，崔莺儿一把抓住他手腕。颤声道：“别……，如果……如果杨凌死了，你真的肯和我回山寨，从此长相厮守，就此放下谋取天下地野心？”

杨虎喜道：“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娘子，你答应了？”

崔莺儿把心一横，咬牙道：“好！我就失一次信义，取了杨凌的人头回来见你。明日一早我就想办法混回城去”。

杨虎眸中闪出一丝得意，忙道：“大同如今守卫一定更加严密，这样吧，叫五叔和你乔扮成父女，既可掩护身份，彼此也有个照应，明儿一早叫肖老四利用保长身份给你们开个条子想法混进城去。我带着兄弟们在附近活动，吸引官兵的注意力，事成之后在邢庄聚隆客栈汇合”。

崔莺儿心中天人交战。一口答应了他杀杨凌，不但没有轻松下来，脑子里反而乱烘烘的，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心中不断劝慰自已：“他是我地丈夫，我不能看着他走上众叛亲离的绝路。抱歉，杨凌，真的抱歉……”。

杨虎找了借口将她调开，想想那去处也是十分凶险，不禁又紧张地对她道：“娘子切记，若事不可为，只要让钦差遇刺的消息传出来，我们对山寨也算有个交待了，所以……你万不可莽撞，我……我担心你会出事。”

一听杨虎这话，崔莺儿心头一松：“若只是造成行刺钦差地假象，那倒不难，我不如将计就计，既可将丈夫哄回山寨去，又不必真的伤了杨凌性命”。

转眼瞧见杨虎睁中深深的关切之意，她颊上又不禁有些躁热，暗自羞惭道：“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我怎能叫他如此为难？罢了！我还妄想当什么侠盗么？如果老天给机会动手，那……便是天意，唉，你好自为之吧……”。

杨凌找了辆牛车，将那位满都海皇后载进城来直奔代王府，代王听说这不起眼的老妇人就是草原上威名赫赫的满都海，急忙叫王府管家专门收拾出一栋别院来，拨了四个小太监、四个宫女侍候她的起食饮居（起居饮食），并且再三嘱咐，消息必须严格保密，万勿泄露一点风声。

杨凌安排妥当回到驿馆，想想这几天发生的事也该向正德做个禀报，只是不知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唐一仙身边做跟屁虫。

杨凌解下大氅递到侍卫亲兵手中，然后对张永悄声道：“公公先回去休息，方便地时候叫我一声，咱们得把这件大事禀告皇上。”

张永点点头，微笑道：“咱家省得，大人放心”.

他也知道皇上这几日跟着那个姓唐的小丫头跑前跑后，以都还从不曾见他对一个女子这般上心，情知这位姑娘在他心中份量之重，所以张永对唐一仙丝毫不敢怠慢。

而且这一来正德倒是不吵着要出去逛街了，算是意外之喜，张永也图个省心，倒巴不得皇上整日在驿馆里待着。

张永走向后院，侍卫这才低声道：“大人。柳千总回来了，正在书房等您”。

自到了大同，柳彪就化明为暗，专门负责各路探马消息。平素不驻扎在驿馆内，他上门来见，必有大事，杨凌连忙折向书房。柳彪见他回来，立即腾身立起，杨凌道：“坐坐，不必拘礼，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吗？”

柳彪道谢坐了，双手按膝，说道：“大人。你吩咐下来的事情，卑职们正在查，现在有一个极可疑的人物，只是他在大同举足轻重。身份特殊，查到他这儿，除非亮出咱们内厂地身份，否则便查不下去了，所以卑职特来请示大人”。

杨凌动容道：“他涉及到哪一桩，是什么人，官场上的？”

柳彪道：“大人，此人姓王名龙，家中经营牛马皮草、玉器珠宝、茶盐药材各种生意，是大同第一富豪。花磊街整个一条街左全是他的产业，原来叫王半街，现在势力越来越大，他的府邸已被百姓戏称为“王府”了。”

杨凌知道他必有下文，静静听着，只听柳彪又道：“购买牲畜集中于李家集的买家来自内地，是……是寿宁侯府的管家，去年末侯府又置了二百顷地，所以才着管家来北方购买牛马。供货商人便是王龙，因为他地货源也集中在城外，所以约在李家集交易，知道此事的只有他们两家。

寿宁侯府没道理私通鞑靼，作为本地十余年功夫就跃居第一富豪的王龙最是可疑。再者，军用肩甲、马鞍、蹄铁、帽盔甚至兵器等物，虽然没有人公开求购，不过王龙却购买过制作相应军械的大批半成品，而且他与关外做生意，骡马车辆出关最是频繁，也只有他有条件将这些东西输运出去，当然……韩老爷子如今也具有这个实力。”

柳彪说着笑笑，杨凌听了也哈哈一笑，说道：“继续说下去”。

“是！”柳彪道：“如今战事紧，大人您去前方巡视，守城裨将都要验过钦差官防，寻常人物根本出不了关，可是卑职查过，这几日却有一位姓包地玉器商人出过城关。

这位包姓商人，与王龙关系密切，此地经营玉石并没多大赚头，他能屹立不倒，几乎可以说全靠王龙撑腰。而且他形影不离的贴身保镖就是一个叫阿曼的蒙古人。”

杨凌皱眉道：“前方两军交战，他仍有办法出关？好大的本事！”

柳彪苦笑一声，低声道：“大人，您知道边军将领一上任，就只有两件重任么？一是防备鞑子上关，一是防备士兵下关，真要出城其实并不难”。

杨凌奇道：“防备鞑子上关我懂，什么叫防备士兵下关？”

柳彪道：“大人，与蒙人交易，有暴利可图呀，一口普通地铁锅，一小袋盐巴或者档次最低的茶砖，在这儿不值几文钱，可是却能从蒙人那里换来大把的银子，或者用昂贵的兽皮、珍稀的药材来交换。

所以不只商人私下通关，就是守城地士兵，也常常身上揣袋盐巴，头上顶口铁锅用绳子缀出城去和蒙人交易，前两年士兵暴动，杀了总兵官，虽说是总兵克扣饷银，可是边军才不指着那点饷银过活，要不是他看管甚严，不许士兵……”。

杨凌会意，默默地点头道：“堵不如疏，这个本官也知道，就象沿海的渔民，有多少人抗拒不得开海通商的禁令与夷人交易，最后被逼落海为寇呀，唉！等花当到了吧，真心实意做生意地，我们就大方些，那些存心劫掳的，就让他吃些苦头，如此苛严只能自陷困境”。

柳彪继续道：“因此姓包的能出城就不足为奇了，问题是现在关外铁骑纵横，到处是兵，他哪来的买家或者卖家？这就十分可疑了，而且那出场地条子就是王龙写的，守西门的裨将是王龙的兄弟，所以一切疑点皆指向王龙。

但王龙在地方上交游甚广，军中、府衙、王府都有一些手握重权的人和他称兄道弟，没有真凭实据，属下们实在难以对他进一步调查，其实……大战之前，王龙刚刚买进一大批皮革精铁，这些东西目标太大，如果他确实与鞑子有交易，一定还未来得及运出去。

不过面上来说，他是贩牛马的，说是制作马鞍铁掌也说的过去，不能作为证据，但王家自己有作坊，如果这些东西还没运出去，必然在府中制作战甲枪头等军械，进府一抄就有证据。

问题是他的身份，万一查证不实，我们便会落个迫害地方的名声，对大人在本地极为不利，边境重地，万一引起动荡那可就……”。

杨凌负着手在房中踱了几步，说道：“他既在军中、地方有这么大的势力，如果真是奸细，那知道地情报一定不少，花当很快就要到了，我们实在没有时间慢慢探查，必须得快刀

Chapter_39

斩乱麻，尽快将鞑子的眼睛摘掉，你把他的情形再说详细些，我们厂卫就擅长的就是无辜入人之罪，我就不信这真正可疑的反而拿他没办法了”。

“是”，柳彪将王龙的性情、爱好、为人、交游一一说来如数家珍，他在锦衣卫时就是极精明的缇绮校尉，再加上吴杰的指点，已是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

杨凌又曾对他说过，调查一个人要对他地性情爱好，为人特点，家中亲友的关系，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多了解一些，常常一个小习惯、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小细节，就是突破的缺口，所以柳彪说的十分详尽，难为他一日之间就能掌握这么多情况，不过想想王龙是大同极风骚的人物，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杨凌听罢仰天想了片刻，哈哈一笑道：“花磊街，十二锦屏，呵呵，好，那条街对面有座‘鑫盛楼’吧，把它包下来，所有的酒客都换上你的人……

不！二楼叫我岳丈安排些当地人，但是必须是已秘密加入内厂的探子及其家人，必须要靠得住才行。嘿嘿，明天咱们就做一回耀武扬威、欺压‘百姓’的官老爷……”。

柳彪听罢拱手笑道：“大人妙计，除非他不上当，否则咱们就是奉旨钦差为民除害，呵呵，再有那位爷杵在后边，不消大人出面，代王、胡巡抚、杨总制他们就会主动压制各路人马，谁也不敢妄动了，卑职这就去安排”。

杨凌微微一笑，看着柳彪掩门离去，喃喃自语道：“王龙，如果你只是好色无行，我就略作惩戒，如果你真的私通鞑寇……那就好自为之吧！”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02章 你杀我，我杀他

崔莺儿独自一人流离在外，这几天一直没有好好洗澡，一安顿下来立即提了几大桶井水烧水洗澡。山里人家劈柴多的是，崔鸯儿烧开了水后，房间的温度也上来了，变得暖洋洋的。

她把沸水倒入内里光滑、外层还包着松树皮的简陋浴桶，调试好水温，然后走到门口打开房门，见杨虎正背着双手，心事重重地在院子里踱着步，踩的脚下积雪“硌吱硌吱”直响。

崔莺儿只道他还在想着如何行刺皇帝，不禁没好气地道：“夜这么深了，还不进屋？要不要吃些东西？”

杨虎闻言这才大步向房间走来，崔莺儿待他进了屋，将房门插上，俏脸一板，冷冷地看了杨虎一眼道：“你还不死心？在京师因为你的一意孤行，葬送了两百多个兄弟性命，今日在李家集，要不是碰巧有鞑子掳庄，我们全得死在那儿，你的皇帝梦还不该醒么？”

杨虎烦燥地道：“这些事你不要插嘴，三山五岳的好汉都是为了这个才聚集到我的旗下，想回头谈何容易？弥勒教纵然是骗我，难道就一定不能得天下？哼，他们不一样在蓄谋造反？难道我们还不如那些妖道？”

崔莺儿气极地道：“你就继续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说着扭身便向房内走去。

杨虎问道：“你不吃些东西？”

崔莺儿冷笑道：“你吃的下就自已吃吧，我没胃口、去洗个澡。”

杨虎重重一哼，在椅上坐了下来，灯影下目光闪烁，犹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崔莺儿解下衣袍搭在椅上，将自已整个浸入桶中，秀眉微蹙，略显疲倦地叹了口气。

热力透入细腻的肌肤，蒸腾的雾气。将灯光下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

晶莹剔透的肌肤，在热水下泛起桃红色，水波荡漾着，秀丽的长发浸入水中。如同一团乌云散开，遮住了清水下姣好动人的身躯。

她的身材兀自傲人，肌肤白嫩柔滑，乳峰高耸丰润。娇红地乳蒂翘凸诱人，饱满晶莹的双乳在清水浸润下颤颤巍巍，夹峙出一道深深的诱人乳沟，墨染般的秀发随着水流轻轻摇荡，水下地纤纤细腰乃至圆涡香脐，在如云秀发随波荡漾中若隐若现……

杨虎一掀门帘儿踱了进来，瞧见妻子娇美动人的浴姿，目光不由一凝。方才刚刚打定的主意忽然又有些不忍说出口了。

虽说崔莺儿武艺精湛，可那地方毕竟是龙潭虎穴，为了支开她，激她去到那种地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杨虎想到这里不禁犹豫起来，崔莺儿见他痴痴地望着自已，一时想岔了，她没好气地道：“吃饭了就去歇着，我不想见你，今晚我自己睡。”

杨虎一听怒火上涌，虎目一瞪道：“别忘了，你是我的老婆！”

崔莺儿板着俏脸也不言语，一双秋水似地眸子只是冷冷地凝视着他。

杨虎在她的目光注视下勇气渐失，他避开崔莺儿灼人的双眸。忽又恼火地反唇相讥道：“在京师你抓住了杨凌，却纵而不杀，你以前对官兵可是从不手软，如今弥勒教迟迟不露面，你坐山观虎斗的计策已经不成，在白登山坠入山洞时为什么不趁机弄死了他？谁分得出是摔死的还是你干掉的，为何你又救他上来？”

崔莺儿不屑地哼了一声，鼻尖一翘道：“你也莫忘了，如果不是杨凌今日信守承诺。只须他一声令下，我们几个人就得被千军万马剁成肉泥，难道我们还不如官兵守信诺？我们闯江湖的光明磊落、恩怨分明，单是他先前在酒栈前手下留情，我不该救他？”

杨虎阴阳怪气地一笑，说道：“是呀，万箭齐发，还有火铳，我也以为必死无疑，想不到他会手下留情”。

他说着瞧了崔莺儿一眼，犹豫了一下，可是大尾巴狼那番话犹如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真是如哽在喉，不吐不快，终于还是咬着牙道：“只是他陷杀我两百兄弟时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如今心慈面软，却不知是为什么人留的情？”

崔莺儿柳眉一剔怒道：“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杨虎也怒道：“难道我说错了？你出洞时就连郎二那些人都看出你神色有异，你以为我一双招子瞎了不成？”

“我……”，崔莺儿又羞又怒，想起洞中情形，纵是丈夫也是不能说出地秘密，腮上急泛起两朵桃花，一时竟语塞无言。她出洞时神色忸怩，只是因为杨凌在洞中和她搂抱在一起，还不小心把唇给他吻了去，这些事怎好对丈夫说出？

杨虎本只略有疑心，一瞧了她这般模样疑心更重，不禁怒冲冲走到她面前冷笑道：“嘿嘿，孤男寡女，而且还是一个兵一个匪，不但没有生死仇敌的模样，反倒一副郎有情妾有意的丑态，直把山洞当成洞房了？

哈哈，若是有朝一日官兵抓贼抓到床上去，那可真成了灞州绿林的大笑话，我杨虎好有面子！”

“你放屁……”崔莺儿大发雌威，霍地一下自水中站起了身子。

热水翻涌，雾气蒸腾，春光乍泄。

流水顺着她凸凹有致地娇躯婉延而下，流入迷人的沟壑。丰胸细腰，堆雪双乳，雪沃沃的胸脯上奇峰突起，旋起两座雪白坚挺的乳峰，光滑莹洁，像羊脂美玉一般，乳峰完美地收缩至尖端，结出两粒鲜红的果实。

赤裸裸的傲人的娇躯妙处毕露，两条粉光致致、不带半点暇疵的笔直大腿尤自散发着热气。不堪一握的小蛮腰衬得她浑圆结实的臀部出奇地丰隆高耸，尤如一轮满月，上边缀着些晶莹的水珠。

她刷地扯过一条毛巾向身上一披，恨恨地道：“你现在太热衷权力了。再也不是当初一座小小山头时那个仗义疏财地江湖大哥，整日里就想着怎么当皇帝，好笑地学人弄些什么权谋诡计，志大才疏。披上龙袍你也不象皇帝，我看你一双招子被权利糊住，不瞎也差不多啦！”

杨虎被她贬斥的火冒三丈，顿时忘了她的雌威远在己上。抬手便一掌掴去！

崔莺儿冷笑一声，竖掌横削，双掌刚刚相触，立即便（变）斩为缠，顺势一带，“哗”地一声，溅起漫天水珠，水中白影一闪。杨虎只觉肩上一沉，一条极为修长、光滑、肌肉饱满的丰润大腿己摁在肩头，将他压在木桶边上，只那毛巾滑落下来。

杨虎气极而笑，说道：“我技不如你，你干脆杀了我好啦，提着我地人头去向朝廷领赏，说不定也能封个诰命夫人”。

崔莺儿气得娇躯乱抖，她把腿一缩，整个人又坐回水中，一头湿漉漉的秀发衬着白里透红的容颜，颊上已是珠泪串串。

她昂起头，紧闭双目道：“我崔莺儿自从嫁给你。可曾做过半点对不起你地事？好，你既把我看地如此不堪，那你就杀了我，以后安心地做你的皇帝梦好了。”

杨虎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委屈垂泪，不禁慌了手脚，一腔怒火顿时抛到爪哇国去，他手足无措地道：“你……你不要哭啊，我……我……唉！”

杨虎困兽似的在房中走了两圈儿，伸手一抹脸上的水珠。恨恨地在炕头捶了一拳，怒道：“莺儿，我堂堂灞州绿林的总瓢把子，如今损兵折将、山门被毁，声名一落千丈，刘老道是弥勒教中人的消息若传回山寨，对我更是雪上加霜。统驭那些桀骜不驯的好汉你以为只凭武艺就行了么？我……我心中的难处你知道么？”

崔莺儿慢慢张开眼晴，瞧见丈夫痛苦神色，心中不由一软，柔声劝道：“虎哥，这龙头老大不做便不做了，由得他们争去，老寨在山林深处，不曾被官兵搜及，要不……咱们回老寨去，安安份份地过日子吧。

原来在灞洲一地，我还以为天下地官兵都是不堪一击的货色、天下的官儿都是黑心肠的贪官，如今才知道朝廷地官不全是贪官，朝廷的兵也并非那般容易击败，大明的气数未尽啊”。

杨虎嗔目道：“回崔家老寨？我杨虎堂堂男子汉，躲到女人裤档底下讨生活？羞也羞死了。丈人当初将你许给我，是因为我是绿林中响当当的人物，如今就这么回去，我以后还用混么？两百多个兄弟的血仇未报，我如何向他们的孤儿寡母交待？

你说和杨凌并无私情，我也相信你的为人，可前番你放了他，今日他放了你却是事实，今日在白登山上说你们眉来眼去还过份么？我那些兄弟都看在眼里，回去饶舌根子胡说八道一番，叫我如何见人？”

崔莺儿听了不禁赌气道：“我红娘子说一不二，没偷人就是没偷人，你还要我怎么说才信得过我？难道要我提了杨凌的人头来，你才肯相信？”

杨虎两眼一亮，冲过来一把握紧她的手道：“好主意！杀了杨凌实是一举两得。莺儿，你想想，弥勒教虽说使计诱我进京，但是动手杀人的毕竟是杨凌地人马，杀了他对山寨上下也算有个交待了。而且这一来，谣言不攻自破，自然还你清白，谁敢再胡说八道，我就敢砍了他的脑袋！”

崔莺儿吃了一惊，讷讷地道：“杨凌……是个好官，今日又是他释了我们性命，恩将仇报，这事我……我怎么做得出来？”

杨虎道：“好官坏官，都是我们的仇人，两百个兄弟是他杀的吧？山门被毁是他的兵吧？你饶他一次，他饶你一次，有什么恩都两清了”。

他抢上两步，握住崔莺儿的手，诚恳地道：“娘子，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山寨。我杨虎没这个脸啊！人言如刀，旁的事我可以不在乎，可要是有人辱你清白，我如何忍得下？那些风言风语难道装聋听不见？为了我。为了你，如今只有退而求其次，杀了杨凌！”

崔莺儿听的心乱如麻，丈夫说得如此坦白。那些苦楚也是实情，就算为他上刀山下火海，红娘子又岂会皱一皱眉头？可是杀杨凌……。

杨虎见她犹豫，切齿道：“莺儿，他杨凌是什么人，和我们有什么干系？我们是马贼、是绿林大盗啊！难道还他娘地和官兵讲仁义？你不去，我明日就带了兄弟们杀回大同，找不到皇帝。就杀进钦差行辕！我堂堂汉子，宁可光明磊落地死在这儿，也不回灞州被人戳脊梁骨”。

他说完忽地站起，崔莺儿一把抓住他手腕。颤声道：“别……，如果……如果杨凌死了，你真的肯和我回山寨，从此长相厮守，就此放下谋取天下地野心？”

杨虎喜道：“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娘子，你答应了？”

崔莺儿把心一横，咬牙道：“好！我就失一次信义，取了杨凌的人头回来见你。明日一早我就想办法混回城去”。

杨虎眸中闪出一丝得意，忙道：“大同如今守卫一定更加严密，这样吧，叫五叔和你乔扮成父女，既可掩护身份，彼此也有个照应，明儿一早叫肖老四利用保长身份给你们开个条子想法混进城去。我带着兄弟们在附近活动，吸引官兵的注意力，事成之后在邢庄聚隆客栈汇合”。

崔莺儿心中天人交战。一口答应了他杀杨凌，不但没有轻松下来，脑子里反而乱烘烘的，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心中不断劝慰自已：“他是我地丈夫，我不能看着他走上众叛亲离的绝路。抱歉，杨凌，真的抱歉……”。

杨虎找了借口将她调开，想想那去处也是十分凶险，不禁又紧张地对她道：“娘子切记，若事不可为，只要让钦差遇刺的消息传出来，我们对山寨也算有个交待了，所以……你万不可莽撞，我……我担心你会出事。”

一听杨虎这话，崔莺儿心头一松：“若只是造成行刺钦差地假象，那倒不难，我不如将计就计，既可将丈夫哄回山寨去，又不必真的伤了杨凌性命”。

转眼瞧见杨虎睁中深深的关切之意，她颊上又不禁有些躁热，暗自羞惭道：“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我怎能叫他如此为难？罢了！我还妄想当什么侠盗么？如果老天给机会动手，那……便是天意，唉，你好自为之吧……”。

杨凌找了辆牛车，将那位满都海皇后载进城来直奔代王府，代王听说这不起眼的老妇人就是草原上威名赫赫的满都海，急忙叫王府管家专门收拾出一栋别院来，拨了四个小太监、四个宫女侍候她的起食饮居（起居饮食），并且再三嘱咐，消息必须严格保密，万勿泄露一点风声。

杨凌安排妥当回到驿馆，想想这几天发生的事也该向正德做个禀报，只是不知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唐一仙身边做跟屁虫。

杨凌解下大氅递到侍卫亲兵手中，然后对张永悄声道：“公公先回去休息，方便地时候叫我一声，咱们得把这件大事禀告皇上。”

张永点点头，微笑道：“咱家省得，大人放心”.

他也知道皇上这几日跟着那个姓唐的小丫头跑前跑后，以都还从不曾见他对一个女子这般上心，情知这位姑娘在他心中份量之重，所以张永对唐一仙丝毫不敢怠慢。

而且这一来正德倒是不吵着要出去逛街了，算是意外之喜，张永也图个省心，倒巴不得皇上整日在驿馆里待着。

张永走向后院，侍卫这才低声道：“大人。柳千总回来了，正在书房等您”。

自到了大同，柳彪就化明为暗，专门负责各路探马消息。平素不驻扎在驿馆内，他上门来见，必有大事，杨凌连忙折向书房。柳彪见他回来，立即腾身立起，杨凌道：“坐坐，不必拘礼，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吗？”

柳彪道谢坐了，双手按膝，说道：“大人。你吩咐下来的事情，卑职们正在查，现在有一个极可疑的人物，只是他在大同举足轻重。身份特殊，查到他这儿，除非亮出咱们内厂地身份，否则便查不下去了，所以卑职特来请示大人”。

杨凌动容道：“他涉及到哪一桩，是什么人，官场上的？”

柳彪道：“大人，此人姓王名龙，家中经营牛马皮草、玉器珠宝、茶盐药材各种生意，是大同第一富豪。花磊街整个一条街左全是他的产业，原来叫王半街，现在势力越来越大，他的府邸已被百姓戏称为“王府”了。”

杨凌知道他必有下文，静静听着，只听柳彪又道：“购买牲畜集中于李家集的买家来自内地，是……是寿宁侯府的管家，去年末侯府又置了二百顷地，所以才着管家来北方购买牛马。供货商人便是王龙，因为他地货源也集中在城外，所以约在李家集交易，知道此事的只有他们两家。

寿宁侯府没道理私通鞑靼，作为本地十余年功夫就跃居第一富豪的王龙最是可疑。再者，军用肩甲、马鞍、蹄铁、帽盔甚至兵器等物，虽然没有人公开求购，不过王龙却购买过制作相应军械的大批半成品，而且他与关外做生意，骡马车辆出关最是频繁，也只有他有条件将这些东西输运出去，当然……韩老爷子如今也具有这个实力。”

柳彪说着笑笑，杨凌听了也哈哈一笑，说道：“继续说下去”。

“是！”柳彪道：“如今战事紧，大人您去前方巡视，守城裨将都要验过钦差官防，寻常人物根本出不了关，可是卑职查过，这几日却有一位姓包地玉器商人出过城关。

这位包姓商人，与王龙关系密切，此地经营玉石并没多大赚头，他能屹立不倒，几乎可以说全靠王龙撑腰。而且他形影不离的贴身保镖就是一个叫阿曼的蒙古人。”

杨凌皱眉道：“前方两军交战，他仍有办法出关？好大的本事！”

柳彪苦笑一声，低声道：“大人，您知道边军将领一上任，就只有两件重任么？一是防备鞑子上关，一是防备士兵下关，真要出城其实并不难”。

杨凌奇道：“防备鞑子上关我懂，什么叫防备士兵下关？”

柳彪道：“大人，与蒙人交易，有暴利可图呀，一口普通地铁锅，一小袋盐巴或者档次最低的茶砖，在这儿不值几文钱，可是却能从蒙人那里换来大把的银子，或者用昂贵的兽皮、珍稀的药材来交换。

所以不只商人私下通关，就是守城地士兵，也常常身上揣袋盐巴，头上顶口铁锅用绳子缀出城去和蒙人交易，前两年士兵暴动，杀了总兵官，虽说是总兵克扣饷银，可是边军才不指着那点饷银过活，要不是他看管甚严，不许士兵……”。

杨凌会意，默默地点头道：“堵不如疏，这个本官也知道，就象沿海的渔民，有多少人抗拒不得开海通商的禁令与夷人交易，最后被逼落海为寇呀，唉！等花当到了吧，真心实意做生意地，我们就大方些，那些存心劫掳的，就让他吃些苦头，如此苛严只能自陷困境”。

柳彪继续道：“因此姓包的能出城就不足为奇了，问题是现在关外铁骑纵横，到处是兵，他哪来的买家或者卖家？这就十分可疑了，而且那出场地条子就是王龙写的，守西门的裨将是王龙的兄弟，所以一切疑点皆指向王龙。

但王龙在地方上交游甚广，军中、府衙、王府都有一些手握重权的人和他称兄道弟，没有真凭实据，属下们实在难以对他进一步调查，其实……大战之前，王龙刚刚买进一大批皮革精铁，这些东西目标太大，如果他确实与鞑子有交易，一定还未来得及运出去。

不过面上来说，他是贩牛马的，说是制作马鞍铁掌也说的过去，不能作为证据，但王家自己有作坊，如果这些东西还没运出去，必然在府中制作战甲枪头等军械，进府一抄就有证据。

问题是他的身份，万一查证不实，我们便会落个迫害地方的名声，对大人在本地极为不利，边境重地，万一引起动荡那可就……”。

杨凌负着手在房中踱了几步，说道：“他既在军中、地方有这么大的势力，如果真是奸细，那知道地情报一定不少，花当很快就要到了，我们实在没有时间慢慢探查，必须得快刀斩乱麻，尽快将鞑子的眼睛摘掉，你把他的情形再说详细些，我们厂卫就擅长的就是无辜入人之罪，我就不信这真正可疑的反而拿他没办法了”。

“是”，柳彪将王龙的性情、爱好、为人、交游一一说来如数家珍，他在锦衣卫时就是极精明的缇绮校尉，再加上吴杰的指点，已是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

杨凌又曾对他说过，调查一个人要对他地性情爱好，为人特点，家中亲友的关系，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多了解一些，常常一个小习惯、一个不为人注意的小细节，就是突破的缺口，所以柳彪说的十分详尽，难为他一日之间就能掌握这么多情况，不过想想王龙是大同极风骚的人物，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杨凌听罢仰天想了片刻，哈哈一笑道：“花磊街，十二锦屏，呵呵，好，那条街对面有座‘鑫盛楼’吧，把它包下来，所有的酒客都换上你的人……

不！二楼叫我岳丈安排些当地人，但是必须是已秘密加入内厂的探子及其家人，必须要靠得住才行。嘿嘿，明天咱们就做一回耀武扬威、欺压‘百姓’的官老爷……”。

柳彪听罢拱手笑道：“大人妙计，除非他不上当，否则咱们就是奉旨钦差为民除害，呵呵，再有那位爷杵在后边，不消大人出面，代王、胡巡抚、杨总制他们就会主动压制各路人马，谁也不敢妄动了，卑职这就去安排”。

杨凌微微一笑，看着柳彪掩门离去，喃喃自语道：“王龙，如果你只是好色无行，我就略作惩戒，如果你真的私通鞑寇……那就好自为之吧！”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03章 欲加之罪

花磊街，位于鼓楼西南，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街道。街右高屋老宅层次林立，许多大户人家都集中于此，间次有些客栈酒楼，街左更显豪华富绰，但那一条街几乎都是王府的产业。

王龙财大势大，家中房舍占地甚广，总面积几乎不弱于王府巨宅，所以和位于皇城街的代王府一样，也被许多好事者称为王府。

王龙骄奢淫逸，娶有妻妾无数，这里接近塞外，风气开放，王龙毫无富绅世家的气度，时常在临街一趟锦楼上令娇妻美妾梳妆打扮后凭栏顾盼，引得满城男人争睹其美。

他的美妾中有十二人姿色最佳，便有好拍马屁的人趁机吹捧，将王龙的妻妾称为“十二锦屏”，意思是这十二位美女往阁楼上一站，便如十二道精美绝伦的屏风般令人痴迷不舍。

王龙早已放出风去，今日要令美妾们登楼示美，城中早已传遍，唐一仙在王府听到家丁窃窃私语，不知其中详情，还真以为是大户人家展示稀世奇珍。

今日“鑫盛楼”已被柳彪包了，既然挖了坑想让王龙跳，当然不能大张旗鼓，只是酒楼上下两层，里里外外全已坐满了酒客，旁人再来自然就得另寻一家。

杨凌穿着一件天马皮袍，头上一顶貉鼠皮帽，足下一双青缎黑皮靴，服饰虽然贵重，却不甚张扬，加之人材丰伟，气度亦宛若翩翩浊世佳公子。身后站着个青衣小帽短打扮的俊俏小书童，这位小书童就是正德皇帝。

杨凌要诱好色成癖的王龙上钩，手中现成的人选就是俏美如花的唐一仙，唐一仙听了杨凌的计谋逗得咯咯直笑，这女孩儿调皮成性，又是帮自已最亲近的表哥的忙，自然一口答应。

杨凌本想瞒了正德。谁料正德从唐一仙那听到了消息，死活也要跟来。杨凌以扮作书童难为他，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小皇帝一听，大有求之不得之势，未等杨凌说完就跑去逼着张永弄来一套青衣小帽。兴致勃勃地打扮起来。

杨凌无奈，只好带了这位活租宗一齐来到鑫盛楼，楼中酒客都是穿了各色衣衫的大内侍卫，街上等着观赏美人地地游客、散兵、小贩、帮佣熙熙攘攘，其中也混杂了不少内厂的番子。

“鑫盛楼”旁地“太白居”中，二楼临窗一间雅座也开了窗子。房内围边炉炭火正旺，一个发已斑白，发譬上只插了一只墨玉簪子的青袍人微微蹙眉道：“王龙忒也嚣张。没事搞甚什么‘十二锦屏’会，老俞，你该劝他收敛一下了”。

对面穿着铜钱饰纹锦袍，胖胖的圆脸天生带笑，如同一尊弥勒佛似的俞员外用手帕擦擦两鬓地汗水，呵呵笑道：“就是这么张扬。才不会有人惊疑他的身份，我倒觉得王龙扮恶辊豪绅扮的很成功，人人都知道他沉溺酒色，胡瓒、杨一清那班精明的地方大员还会怀疑一个恶名在外、满身铜臭的大商贾，会是我们的人么？”

青袍人冷哼一声，说道：“问题是王龙并非着意作做，而是本性如此，小心玩过了火栽了大跟头！”

俞护法呵呵一笑。并不置一辞。弥勒教中也分派系，三位少教主渐渐成年，各自拉拢有实权地教中长老，王龙是李大义一派，青袍人却是李大仁的业师之一，自然看不惯他。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修伟，眼神锐利的青年人，虽是一副仆人打扮，但阴冷剽悍之气森然内敛，似隐似动，自有一般震慑人心地气势，他见青袍人挥了挥手，知道两人要商谈更紧要的问题，便轻轻颌首，悄然退到室外守候。

青袍人举着拈起一片羊肉，在沸汤中浸了浸，然后蘸了些佐料送入口中，咀嚼着道：“花当他们已经来了，估计近日就可以和姓杨的取得联系，屠龙之事迫在眉睫，那头鹰现在怎么样？”

俞员外轻笑道：“放心，他最近一直在平顺一带活动，但是消息一到，轻骑快马瞬息可至，呵呵，他们也是志在必得，不必担心”。

“嗯！”青袍人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最重要的是破关之人不能出了岔子，要保证让那头鹰直入中宫，探骊取珠，一旦被缠住就不好办了。”

俞员外摸摸叠成三层的下巴，轻声道：“若是两军胶着，教主那支奇兵……”，他说着厚厚的手掌轻轻向下一切。

青袍人摇摇头，冷笑道：“荒谬！时日尚短，你以为教主能控制那万余人马？顶多紧要关头杀将进来，扰乱他们地部署，教主的身份还暴露不得，兵权亦不可恃！”

俞员外肃然道：“是，我明白了。”

对面的阁搂一一推开了，一个个绮罗偎翠、花枝招展的美人儿搔首弄姿地出现在窗口，窗外街巷上顿时一阵欢呼雀跃声，比庙会还要热闹。

看那些美人儿倒是体态妖娆、容颜娇美，只是这般行为简直如同勾栏院中选花魁一般，堂堂大同首富豪门世家，竟令女眷如此抛头露面，以令路人品头论足为乐，真是匪夷所思，就是杨凌也不禁瞧的大摇其头。

一个身高体阔穿着雪白狐裘的大汉哈哈大笑着登上楼阁，逐楼而行，得意洋洋，那些狐媚之极的女子纷纷坐在窗前，或弹琵琶或抚琴吹萧，竟是各有各有才艺。

杨凌还道这位王龙必是被酒色淘空了身子的富家翁，想不到却是个身材如此健硕地大汉，昂藏七尺、方脸浓眉，竟是颇有英武之气，这倒真是人不可貌相了。

那些女子才艺确是不凡。只可惜巷下的汉子们只懂得欣赏皮相之美，看她们居高临下时。胸凸腰细，肌肤白嫩，有的风骚入骨，有的雍容华贵。有的美艳动人，有地清丽绝俗，万种风情不一而足，着实养眼，这时叮叮咚咚一片响，除了对面酒楼上有钱的大爷。这些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了，自然要鼓噪一番。

杨凌向背着褡裢做行商打扮地柳彪使了个眼色，柳彪会意。悄然走下楼去，杨凌对满桌丰盛的菜肴看也不看，微阖双目想着昨日柳彪对他说过的话：“王龙此人极是好色，以搜罗美女为乐趣，每遇姿色殊丽的女孩儿，必诱以重金。或许以名利，巧取豪夺，纳入家中以为乐趣。”

杨凌不禁微微一笑，方才那些美女他都看过了，确实都是极妖娆动人地美女，而且各具不同风情，不过却没有一个象唐一仙那样娇小玲珑、宜喜宜嗔的漂亮女孩儿，王龙既有搜罗各种美女的癖好。若见了她，不怕他不动心。

不一会儿，柳彪领着唐一仙姗姗走上楼来，满楼的番子顿时为之一静，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杨凌也不禁看得目光一凝。

他只嘱咐唐一仙好生打扮自已，要清雅脱俗，叫人一见难忘，还得符合婢女的身份。

至于具体该如何打扮，唐一仙可是曾经为了美敢喝砒霜的丫头，虽说旧事都不记得了，不过审美意识是不会遗望地，杨凌对这个不在行，也拿不出什么意见来，所以唐一仙的扮相他也是刚刚见到。

原以为她会薄施脂粉、红衫绿袄的一通打扮，想不到却是清汤挂面，毫不花俏，连那件俏皮可爱她水田衣也换下了。

玄衣、玄裤，纤腰一束。

衣袂款摆，乌亮的长发分成两束垂及翘臀，脸蛋象剥了壳的蛋清一般光滑，肤白如雪、眸如点漆，整个人雪雕玉琢、素净纤巧之极。

带言说女要俏，一身孝，想不到她一身黑衣，竟给人一眼难忘的惊人之美。

唐一仙捧着一架古筝，腰带上还斜插一管紫竹萧，大大方方登上楼来，瞧见杨凌惊艳的目光不禁得意俏皮地一笑，随即却杏眼圆睁，黑白分明的瞳仁狠狠挖了一眼站在表哥身后一脸猪哥相地正德。

正德见了连忙配合地擦擦嘴角，做出一副刚刚拭去口水的模样，瞧得唐一仙“噗哧”一笑，这才展袖将古筝横置桌上，扬起剪剪水眸探询地看了杨凌一眼。

杨凌身后这位小书童压根就是个摆设，杨凌也压根没指望他会做好书童的本份，所以自顾提起酒壶来斟上一杯，然后向唐一仙微一颔首。

唐一仙莞尔，低下螓首调了几下琴音，然后纤纤十指抚下，一阵叮叮咚咚泉水般动听的乐曲自她指端流畅淌出，唐一仙奏的是一首古曲，曲调质朴，旋律优美，与对面楼上“十二锦屏”过于妖艳的曲调一比，大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味道。

杨凌拈杯微笑，这就叫别出心裁、独树一帜。若是搁在现代的选秀节目中，这样大异其趣地选手一定会因为用心精巧独辟蹊径而获加分的。

曲调一起，清亮悦耳的歌声从楼上悠悠地传了出去。

“本为红尘鹊，今度仙界缘。清露濯？首，巧云青翅边。一呼齐奋羽，二呼鹊桥安。三呼织女来，云际生微澜……谁人疾奔来，风起云鹊间。憔悴对憔悴，泪眼凝泪眼……相逢如一梦，愿醉沉梦间。与君同一梦，梦醒即明年”。

古朴的曲调配上优美的诗词，再由她悦耳动听的嗓音演唱出来，相得益彰，一首曲子唱完，不独对面所有的美女立起身来向这边观望，便是那位身材高大的王大老爷也抢到窗边扶拦望来。

楼下的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不过也猜出这是有人在压王龙的气焰，感觉有好戏要看，那还不煽风点火。立即大声叫好，那声势顿时将对面‘十二锦屏’全压了下去。

杨凌闭目听罢。方张目展颜道：“本为红尘鹊，今度仙界缘……，小仙，你嗓音清亮、身材相貌。都如云中雀儿一般可爱，虽无凤凰来仪之威，孔雀开屏之艳，可难得也难得在此”。

他看了一眼对面十二座艳若桃李的“锦屏”，轻叹道：“如今这世界，凤凰实在是太多了点儿”。

唐一仙被他揶揄的语气逗得“咭儿”一笑。忙伸手掩住了嘴唇，但仍笑眼弯弯地道：“表哥好没口德，那么多大美女儿叫你看着。还要损人家”。

正德也叹了口气道：“那哪是凤凰啊，根本就是一群锦鸡……”。

“哼！”唐一仙对他可就没好脸色了，瞪他一眼道：“你小子更没口德”。

正德皇帝翻翻眼睛道：“可是我有正德。”

“啥？”唐一仙没有听懂，不禁追问了一句。

正德皇帝连忙岔开，低笑道：“一仙姑娘，要我说呢。你就是你，不必效那凤凰、更不必效那孔雀”，他深深地望了唐一仙一眼，一字字道：“就是一只小小云中雀，照样势压凤凰，百鸟来朝！”

这句话从正德口中说来，自是寓意深深，坐在邻边的张永听了身子一震。四下的侍卫们全都来自大内，自然明白正德话中之意，尤其一向嘻嘻哈哈没点正经地正德如今语气竟是说不出的严肃，他们望向唐一仙地目光顿然不同。

庸一仙却不明白他的话中之意，还道这小亲兵又在拍她马屁，抱杨凌的大腿，不禁皱了皱鼻子，向他做个鬼脸儿，然后盈盈立起，从扎得细细的腰肢上抽出那管紫竹萧，就唇吹萧。

赏古曲优雅之韵律，听天籁萧萧之绝音。一位玉树临风儒雅斯文地书生，一个青衣小帽眉清目秀的小厮，一个玄衣玄衫明眸皓齿的俏俾，一窗一桌一壶酒，犹如一副画儿，对面那些美女都不禁瞧得痴了，爱慕的目光在杨凌和正德脸上留连不已。

那位王龙王大财主喉结动了动，忽地抓过一只金杯，一口将酒都喝了下去，抹抹大胡子，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

唐一仙鼓腮吹着萧，会说话的大眼睛渐渐露出狡黠之色，她瞟了扬凌一眼，又得意洋洋地横过正德，溜溜儿地在楼上转了圈了，杨凌心中一动，忽地想到了什么。

果然，唐一仙横萧吹奏，此时双手举萧渐渐离唇，但是小嘴微翘，仍是萧声袅袅不绝，声色、音调与方才毫无二致，她以口技吹奏的萧音竟让人听不出一丝一毫地破绽，更难的是紫萧离唇，瞬间以口技代替，竟衔接流畅一至于斯。

满楼侍卫差点脱口叫好，可是这女孩是他们可以表示欣赏的吗？话到嘴边又压了下去，只是一个个兴奋地满脸通红，正德已瞧得痴了，要不然势必要带头大呼小叫。只有杨凌早巳猜到，不禁轻轻鼓掌，向她颔首一笑。

唐一仙在“莳花馆”时但凡表演到这手绝技，酒客们必大声叫好，叫的最大声的当然是安排在客人中间鼓舞气氛的“大茶壶”，此时虽无龟公凑趣，但是对面楼上的王龙见了这一幕惊如天人，已击拦大呼道：“好！真是神乎其技！”

这一下他更是动了收纳的念头，要知道这小姑娘不但面若桃花娇美至极，才色双绝，更难得地是她居然有这么高明的口技，弥勒教装神弄鬼欺骗乡民，那种种戏法中有一种缺不了的重要道具便是口技，若将她收罗帐下，岂不更加壮大我这一派的实力？

唐一仙听到自已的预定色诱对象如此卖力配合，眼波盈盈地向他嫣然一笑，将萧插进腰带，抱起那古筝竟似要退下楼去了。王龙一见急道：“姑娘且慢，等等，等等！”

他急不可耐，竟等不及下楼绕到角门儿再出来，急呼管家搬来梯子，就顺着梯子下到后墙外，领着两个身形矫健的大汉向这栋楼走来。

正德走到唐一仙身旁，低声笑道：“小蜜蜂儿被你大小姐给招惹来了。看我一会儿怎么一巴掌把他拍死。”

唐一仙哼道：“就你？看见他那身材了么？小心人家一巴掌把你扇到墙上去，可怜喔。我还要费尽心思把你揭下来”。

正德见了她半嗔半怒的娇媚模样，心痒难骚地调笑道：“奇怪啦，我是你什么人，要叫你帮我收尸呢？嘿嘿嘿嘿……”。

唐一仙眼珠一转道：“这个呀。我平时见到小猫儿呀，小狗儿呀，小鸡崽呀死掉了，也会好心把它埋掉的呀”。

“你……”，正德气极，恨恨地道：“我要是皇帝。就把你纳进宫去，丢进冷宫，让你四面宫墙。坐井观天，哈哈哈哈……”

唐一仙反唇相讥道：“要是我做女皇，才不会象你这么没人性，我一定会把你纳进宫去，而且要你天天陪在我身边”。

正德喜道：“怎么？要我做你皇后吗？呵呵”。

唐一仙似笑非笑地道：“要你做我地贴身小太监，对你够好了吧？哈哈哈……”

瞧着两人打情骂俏。杨凌心中也替他们高兴，有先帝赏识托孤之意，再加上这位少年君主毫无架子，对他情真意切，杨凌心中已隐隐将他当成自已的好兄弟，唐一仙是两位爱妻的好友，又为他付出良多，杨凌现在不只顶着一个表哥的名头。他真的体会到了一种血浓于水的感情，自然愿意看到她能得到幸福。

正德与她年纪相仿、情投意合，如今唐一仙顶着厂督大人表妹地身份，对他一个小小校尉能有如此好感，大有速配成功之意，他也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隐隐听到楼梯声响，杨凌忙咳了一声道：“人来了，小心些！”

正德忙攸地又闪到他的背后，唐一仙也抱着筝闪到他后边，王龙腾腾腾大步上楼，一看见杨凌就双手抱拳，哈哈大笑道：“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不知高姓大名呀？好似不是大同人氏？”

杨凌含笑起身，拱了拱手笑道：“小弟苏州吴次仁，久仰王员外大名，听说今日花磊街上有‘十二锦屏’，小弟一时兴起，便携家人同来观赏，一时技痒今小婢也奏了一曲助兴，若扰了王员外地兴致，还望勿要见怪”。

王龙和他说着话，一双贼眼向他身后乱瞄，听了他的介绍一怔道：“苏州姓吴？”

他打量杨凌简单而不低俗的打扮，再看他身后书童小婢的人品，不禁动容道：“不知苏州首富吴济渊吴员外，公子可认得？”

杨凌忙肃然道：“正是小弟伯父，王员外认得我伯父么？”

王龙打个哈哈道：“不认得，不过苏州首富吴老太爷地名字我倒是久仰大名了”，王龙是大同首富，不靠土地起家，发的是战争财，在他心中实不觉得自己的财产逊于江南吴济渊，只是两地相距甚远，无从比较，但吴家累世之豪，若论名声可就远非他这暴发户比了。

听说是苏州首富的子侄，那倒不便公然掳人了，王龙嘿嘿一笑道：“吴公子，江南世家果然不凡呐，家中小婢竟也是如此品流，王某府上爱妾也远远不如。

公子是来北方做生意的吧？王某是爽快人，想和公子打个商量，不若请公子将身后这对璧人转让于我如何？王某愿酬以重金，而且北方各行各业的生意王某都有涉猎，咱们交个朋友，以后有什么事公子尽管开口，保你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在吴家佳子弟中最受吴老太爷青睐，哈哈”。

那时节漫说婢子家仆，就是妾室，也是可以当成货物随意转卖他人地，富豪世家弟子只有大有作为才能在家族中得以重用，王龙只道自已许下如此诱人的诺言，这位世家子必定欣然应允，所以话一说完，捋着胡须笑眯眯地望向他身后，已是一副家主嘴脸了。

杨凌听的暗笑，这厮明明垂涎仙儿，还要买食赔碗饶上正德，象是要买一对象样地家人回去充门面似的，只是不知自已若不肯答应。这位大同第一无赖要如何巧取豪夺。

杨凌扮出一副高傲的世家子模样，拂然道：“多谢王兄美意。要寻个合意的婢子照料起食饮居、抚琴添香的也不容易，吴某若为财转让，岂不让人笑话？难道吴家还差了银子么？至于生意……”

他略一沉吟，自负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只要价钱公道，有利可谋，什么人不可以做生意呢？”

王龙身后两个铁搭似的保镖眉毛一拧，砰地向前踏了一大步，杨凌骇然退了一步。失色道：“你……你们要做甚么？大同通判万大人与我吴家可有通家之谊。”

王龙拦住两个保镖，瞧瞧杨凌背后地俊童俏婢，那俏婢眉目如画。更兼有着极高明地技艺，若纳进门来对自已实是大有助益，可那书童丰神玉朗，更难得的是聪慧中透着一股子勃勃英气，若把这样难得寻觅地俊悄小哥儿弄到床上做个玩伴脔童，不知该是何等销魂。

王龙瞧了这俊童美婢的模样。只觉腹下跃跃欲试，弄得口干舌燥，取舍半晌才下定决心：美女倒还好找，寻个俊俏可意的小脔童就难了，舍了那小丫头吧。

他向有些怯意的杨凌哈哈笑道：“吴公子莫要害怕，这两个夯货是粗人，不懂得规矩”。

他向两人骂道：“给我滚一边去，莫惊吓了吴公子”。转过头来又满脸堆笑地道：“既然如此，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个小丫环王某也不好开口了，只是……”。

他淫邪地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青衣小帽地正德，呵呵笑道：“吴公子既如此钟爱这俏婢，想必是不好男风的，王某条件不变，就将这小书童转予在下如何？”

好男风？杨凌楞了楞才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只见正德脸蛋殷红如血，唐一仙低着头吃吃直笑，杨凌哭笑不得地扭过头来，喃喃地一时也不知该说些甚么。

原本是要唐一仙色诱王龙的，怎么这王龙却对朱厚照情有独钟起来？原打算逼得王龙用强，然后找个借口搜查他的府邸，找得到证据便罢，找不到证据他冲撞钦差在先，也没胆子鼓动官员弹劾，怎知……

虽说这时代好男风蔚为时尚，做过脔童的人将来娶妻生子也照样不会被人歧视，可那是寻常百姓呀，要当今人主冒充书童还说地过去，再耍他装什么脔童……居安要思危呀，这个诟辱圣上的罪名万万受不得。

杨凌想到这里，正要翻脸亮出钦差身份，就用那先前安排的人手口供直接抄他地府，旁边桌上张永已气得拍桌而起，怒道：“混帐！大胆！放肆！呃……无耻！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他骂到一半，看见正德向他使个眼色，这才惊觉万岁的身份还亮不得，是以话风一转，扮作腐儒学究，痛心疾首起来。

王龙对着江南世家的大少爷还有所顾忌，对这么着普通商人打扮的老头子还顾忌什么。他狞笑一声，一个箭步窜到张永面前，手指一戳他胸口，狂妄地道：“你这不长胡子的老兔子，放的什么屁！老子想玩女人就玩女人，想玩脔童就玩脔童，因为老子有权、老子有钱，至于象你、象他、象这几个穷酸，就老老实实回家玩自已吧”。

他说着顺手一搡，张永虽练过武艺，一来猝不及防、二来腿弯后边就是长凳，也没想过扎个马步，竟踉踉呛呛摔出两步，被凳子绊倒在地。

王龙哈哈一笑，用本地地俚曲小调假声假气儿地唱道：“跌了个仰八叉，起不来就地爬，你不如装个小王八，就从王爷爷裤档下走了罢。”

张永何曾受过这等侮辱，他现在可是京营数万大军的统领，皇上跟前的红人，直气得发昏，只是他听惯了正德的命令，直至此刻还是不敢亮出身份。

王龙得意洋洋走回杨凌身边，正琢磨他要是再不肯转让，就取出随身玉佩假意赠予他的书童，这个不识相的吴公子必然出面拦阻。到时顺手往地上一丢诬他赔偿，到那时漫天要价。还怕他不舍了那俊俏小童？

谁料杨凌可不敢让正德出面被人胡乱调笑，王龙不查都没关系，若是担上个谤君为娼的罪名，那可不是微服私访可以解释得了的啦。恐怕皇太后都会跳出来杀他地头。

一见他这情形，杨凌立即扭头对唐一仙匆匆低语两句，然后转身大喝道：“冲撞钦差，给我拿下！”

扮作酒客的伍汉超立即狸猫儿似地窜到王龙面前，王龙大惊，甫一伸手。伍汉超已拧住他关节，“咯”地一声，卸下了他一条膀子。后边柳彪跟上来一脚踢在他膝弯上，柳彪鞋尖上裹了铁，这一踢巨痛难忍，王龙“咕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一身武艺至少也能和伍汉超走上二十回合，不料猝不及防一招便被制服，手臂反剪被柳彪摁住。除非硬生生挣断仍能使力的左臂，否则是休想站得起来了。

那两个保镖见状大惊，刚要冲过来，面前一个吨位更大地铁搭已横在那儿，张飞似的大胡子蓬散着咧嘴笑道：“不长脑子，还不跪下！”

两人刚一怔神的功夫，“嚓嚓嚓”一阵酸的今人磨牙声响，六七柄狭锋单刀已交叉架于颈上。

唐一仙靠近了正德。秀眉亮眼都是笑意，掩着口儿向他低低说道：“丢人死了，人家巧梳妆俏打扮，费尽心思卖弄本事，倒不如你青衣小帽地招人稀罕，嘻嘻，王家可是大同首富，嫁过去可有几十个花技招展的好姐们陪着你呐，如果你想嫁，我去向表哥给他求个人情儿”。

正德心中一直盼着自已是个英雄威武的男子汉，如今在自已最心仪的女孩儿面前被王龙色眯眯地瞄着，又当着这么多侍卫把他当做脔童，心中实是羞愤之极，但唐一仙打趣的话他听了却只觉好笑，一腔怒气反而烟消云散了。

他壮着胆子低声表白道：“几十个花大姐儿，不如一个小小仙儿可爱，我宁愿待在杨家做个校尉，只盼能看见她的俏模样。”

唐一仙撇撇嘴，轻“嘁”了一声，极为爱美地她想想竟比不过一个男人，还是恨不过地抬起弓鞋，在正德脚上狠狠一跺，咒道：“叫你比我美，踹不死你！”

正德毗牙咧嘴，疼在脚上，甜在心里。对面窗口那些美女正满眼热切地看着这边，盼着王龙给她们领回去一个俊俏可爱的好“姐妹”，远远的虽瞧不见这边说话，但一瞧这刀枪并举地情形不禁尖叫起来。

‘十二屏风’同声尖叫真是排山倒海、气壮山河，巷子里的百姓只听她们大喊‘有绑匪’、‘抓强盗’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好事的想冲进楼去瞧瞧，一楼的‘酒客’听到动静知道楼上已经发动，一个个刀出鞘、弩上弦，杀气腾腾地跳了起来，冲进酒楼的看客返身便跑，速度比冲进去时还快了一倍。

王龙楞了楞，大声叫道：“你……你便是钦差杨大人？我怎知大人微服至此，不知者不罪，草民冲撞大人，设酒赔罪也就是了，你以何罪拿我？草民不服！”

杨凌冷笑道：“你冲撞钦差，罪其一；自称王爷，逾矩不规，罪其二，本官不该拿你么？”

王龙愕然道：“冲撞钦差，这……这也罢了，草民何时自称王爷了？”

杨凌嘴角一歪，不怀好意地一笑，对唐一仙道：“仙儿，你说”。

“是，我的大人！”唐一仙笑厣如花地应了一声，左手反叉腰肢，右手摆了个兰花指，眼波一荡，眉飞色舞地唱道：“跌了个仰八叉，起不来就地爬，你不如装个小王八，就从本王爷裤裆下走了罢……。”

杨凌嘿嘿冷笑道：“你若是戏子，唱地都朝戏词，便是扮皇帝，本官也不来怪你，这词儿既是你编的，你又是一方豪绅，胆敢自称王爷，这还不是大逆不道么？”

他摸着下巴，有点阴险地笑道：“就是粉墨登台的戏子，也不敢饰演本朝的王族，人说饱暖思淫欲，王员外是饱淫欲思权柄呀！”

王龙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大叫一声，向前疾扑一步，却被柳彪一把扯住，他目眦欲裂地道：“我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坑我？我说的是王爷爷，何时说过本王爷了？谁能作证？你的官兵吗？哈哈哈……”

王龙笑声未尽，酒楼里霍地站起七八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异口同声地道：“我们做证！”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04章 叩关请见

王龙被五花大绑，浸了水的牛筋勒得结实，稍一使力就能勒破衣衫陷进肉里，他目光发直的跪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位苏州吴府的大公子摇身一变成了钦差大老爷，真是欲哭无泪。

被他戏骂为没胡子的老兔子的张永，真象一只兔子似的，佝偻在椅子上，红着一双眼晴死死地盯着他。

张永脱了外袍，炫着他那身湛蓝锈金的玉带蟒袍，百十多酒客也象变戏法儿似的，变成了佩刀带剑的官老爷，另外一些没变的，自然是扮证人和扮苦主的，一会儿功夫“鑫盛楼”就变成了刑部正堂。

如果这时再加上些鼓点锣钹，简直就是一场荒诞的闹剧。

找来扮演被王龙抢进府去，后来又被他抛弃的良家妇女，真的已经到了妇女的年纪，连杨凌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暗想：“早知道还不如让那草台班子的当家花旦程小云来扮苦主呢，这两位大妈实在是……唉！”

杨凌歪了歪屁股，悄声问道：“柳彪，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两位，能不能行呀？”

柳彪干巴巴地小声道：“大人，正经人家的女人不肯扮这路角色，而且用本地的人又怕被人认出来，卑职这是连夜从怀仁毛家戏班请来的两个专管做饭的婆娘，完事给了银子悄悄送走，安全。大人觉着不合适？”

杨凌苦笑一声道：“算了，凑合着用吧！”

杨凌要地只是一个借口，只要一个可以搜查王府、如果没有证据不致陷入被动的借口，这就简单了。两位大妈声情并茂地哭诉了一番如何被王龙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始乱终弃的狗血情节后，又异口同声指说他府中还藏着掳来的民女，请青天大老爷明查。

杨凌既然是青天大老爷。自然要来个明查。杨凌听罢冷笑一声道：“王龙，本官奉旨巡察边关军事民情。既然接了状子，自然要一查到底。我现在就派人带这两位苦主去你府上搜查，若有凭据，你二罪并罚，想跑也跑不了，若无其事，我治她们诬告之罪。责你冲撞钦差之过，你看本官可还公允吗？”

王龙惨笑一声，闭目不语。

他又不是傻瓜，如何看不出杨凌乱入人罪，分明是别有用心？

他的府中就算金银成山、美女如云，也不怕杨凌去查，唯独西大院儿那已加工了大半地军械若被查出，这通敌罪名就足以抄家灭族了。

后宅地下密室弥勒教的祭坛若被查出，又加一条谋逆大罪。朝廷对于谋逆者刑律之惨酷，他是知之甚详，点天灯、五马分尸、凌迟、抽肠、活剥人皮，其惨厉让人恨不能早死，如今不知自已哪里露了破绽，杨凌既有备而来，就凭内厂地这些番子，能查不出来么？

杨凌问了这话，也不觉得亏心，见王龙闭目不答。他只将手一摆，柳彪抱拳一礼，转身便走，那只红了眼的老兔子蹭地一下从椅子上蹦了下来，咬牙切齿地道：“我跟你去！”

杨凌被他惊人的弹跳力吓了一跳，看来太监确实太女性化了，这也太爱记仇了，不就是被人推了个跟头、骂声老兔子么？我被红娘子斥责为废物，提溜着弄到地洞里关了两天。也没这么大气呀。

既然张永自告奋勇，他也不好拦阻，任由张永随着柳彪点齐了早已候在另一条巷中的兵马气势汹汹直扑王府。

杨凌提着心事在楼上踱着步子，只担心什么也查不出，王龙在大同官方、地方都是风云一时的人物，虽说给他罗织了罪名，终究有些理亏。

唐一仙不知其中利害，小正德不怕其中厉害，两个不知愁滋味的小家伙坐在一边窃窃私语，一对壁人相依而坐，让人畅所遐想。

杨凌测耳听了听，两人竟是在讨论音乐。

正德向唐一仙吹嘘道：“你琴萧双绝，我音乐上的造诣也不浅呢，这沃来到边关见了金戈铁马、大漠长河地景象，我心中甚有感触，我要创作一首曲子，名字都想好了，叫《杀边乐》，鼓舞军心、杀尽边寇！”

唐一仙双手按在凳上，悠着两条腿好奇地道：“调子是什么样的，你哼来我听听”。

正德干笑道：“曲调么…一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就哼给你听”。

唐一仙吃地一声笑，说道：“蛤蟆吞天啰”。

正德奇道：“甚么意思？”

唐一仙歪着头调皮地笑道：“吹大气呗”。

这时王府中已哭声震天、鸡飞狗跳，一队队官兵冲进府去，犹如沸油里倒了碗冷水，顿时炸了锅。百姓都涌上街头，将王宅围的水泄不通，花磊街上也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混乱中，两个穿着皮袍的汉子匆匆走进太白居，来到二楼临窗雅座外，门口那个青年人听了二人叙述忙令其中一个守在门口，自己带了另一个闪进门去。

俞员外和青袍人立在窗前，正神色凝重地看着对面情形，听到门响回头瞧见那皮袍汉子忙问道：“小楚，打听清楚了么？王家发生了甚么事？”

小楚抬起皮袄袖子拭了拭颊上汗水，紧张地道：“回护法，方才有人在‘鑫盛楼’和王员外家的‘十二锦屏’较量乐技，那楼上女子色艺双绝，王员外一时心动，便搭梯过街，赶到鑫盛楼中想重金买了那歌女。可是不知怎地现在却被人抓了起来。

听说那楼中是微服私访地钦差杨凌和张永，他们说王员外冲撞钦差，又有人告他强抢民女，现在己遣人去府中搜查了”。

“遁词！”俞护法一张弥勒笑脸变得铁青：“王龙搜罗美女从不强抢入府授人口实，他是大同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冲撞钦差。这罪也不致抄家”。

青袍人袖着手冷笑道：“钦差既然微服私访，哪儿那么巧。这边王龙冲撞了钦差，马上就有人晓得跑来告状了？就连进府搜查的官兵都来得这般快？一定是王龙哪里露了马脚，必须马上应变，王龙这条线要马上切断。”

俞护法定了定神道：“还好，和他有联系的人并不多，我马上通知王虎、包昀离开，连我也得马上走了”。

青袍人拦住他道：“等等。你不要去，派个机灵点地去看看，有机会就通知他们，如果情况不妙就顾不得了，杨凌能顺藤摸瓜抄到王龙这儿，难保不会派人盯着他们”。

俞护法点点头，顿足道：“只可惜我们苦心经营多年创下的这份基业了，大法师也快些离城吧，就算王龙口风紧。只要那些军械，甚至本教地祭坛若被搜出，势必全城戒严，到时就走不得了”。

青袍人点了点头，仰天长叹道：“王龙也罢了，王虎在西城，是本教下一步棋中一个关键，只可惜……如今计划不得不变了，唉！天不佑本教呀。”

他脚下重重一顿，带着那个青袍男子急匆匆离开太白居，快马直奔城门。

如狼似虎的侍卫们在几名百户地带领下左右分开。没有登堂入室直趋后宅，而是沿着前院两边的月亮门，冲进左右跨院里去，穿过花园、客房、仆役房、直奔王家自已的工匠铺子，砸开仓库进内搜查。

见此情景，一些胆大的家仆们开始抢些比较值钱的物什儿藏回自已的仆人房，后院那帮花枝招展地小妾们一边使出吃奶地劲儿哭爹喊娘，一边不断地往身上藏掖黄白之物，纤细的腰身不一会儿功夫就变得如同怀胎六月一般臃肿。

官兵出现在王府阁楼上时。这帮美女和丫环吓的抱成一团大声尖叫，以为也要被送官究办了，不料那官兵却没理她们，径冲到窗口大声禀报道：“禀钦差大人，王家搜出狼牙箭头十箱、鞑靼人惯用雕饰的皮甲一千多具，马鞍五百多副，另有马蹬、马掌等物，皆是违禁军械。”

巷下看热闹的百姓轰地一声炸了，王龙巧取豪夺不假，不过他不是地主，生意又多是走私买卖，所以和百姓们并没有什么摩擦，王府被抄，许多百姓还本着亲不亲，一乡人的想法对他抱以同情，暗暗唾骂钦差。

如今一听他私通鞑靼倒卖军械，百姓们顿时怒不可遏，为虎作怅的汉奸本就是汉人最痛恨的败类，甚至比鞑靼这头猛虎更叫人憎恶，深受鞑子欺害地大同百姓对这种人更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咒骂声和怒吼声顿时喧嚣震天，不少人喊叫着要求软差大人将王龙五马分尸。

杨凌听了松了口气，他看了眼面如土色地王龙，走到窗前朗声说道：“原地看守，不得妄动一件物品。另外派人速速呈报代王府，请王爷和巡抚衙门派人彻底查抄王家！”

他又向窗外百姓拱手道：“似这等祸国殃民的败类，朝廷一定会严惩不贷，但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总得查明证据公示百姓，才可将这些败类明正典刑，代王殿下、胡巡抚和本官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待，各位乡亲父老稍安勿躁！”

杨凌一番话赢来一片喝彩和欢呼声。杨凌目光匆匆一瞥正欲退回房中，忽地觉得人群中似有一道熟悉的目光闪过，定睛再去寻时，人头攒动，却已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微微蹙了下眉，又仔细打量一遍，这才死心地拱拱手，退回桌旁道：“把王龙押下去，打道巡抚衙门！”

红娘子扮作一个粗衫鄙服布巾包头地村姑。肤色都用姜计染的腊黄，好似一个病奄奄的乡下人，霍五叔扮作一个挑着冬菜沿街叫卖的老汉站在她旁边。

方才杨凌那道目光与她一碰，若有实质一般，骇得崔莺儿芳心一震，急忙垂下头来。心头怦怦直跳。她感觉到杨凌的目光仍在人群中找着她，只急得手心都攥出汗来。心中只叫：“见鬼了，我扮的如此寻常，谁都懒得多瞧我一眼，他怎么好似认出了我似地？看不到，这么多人，他一定看不到我”。

崔莺儿下巴低到了胸口，小腿地肌肉都绷紧了起来。脚跟儿悬着，也不知道她是准备拔腿便逃还是要纵身跃起，好在四周全是人，古怪地姿势未引起别人注意。

直到杨凌退回房去，崔莺儿才长出一口气，只觉后背腻腻的，竟已吓出一身冷汗，崔莺儿定了定神，忽又觉得懊恼不已：

方才多好的机会。我只要当众掷出一枝飞镖，软差遇刺的消息必定传遍天下，我便可趁机离开，我怕他甚么？他一个文弱书生，我一根指头就摞得倒，太行群盗那么大的阵仗，红娘子单枪匹马，出入自若，把谁放在眼里了？他一个臭书生，我……我干嘛要怕他？”

这时大内侍卫们从酒楼中走出。开始清开道路请钦差登轿启行，百姓们拥挤着向后退开，被清离酒楼五六丈远，，百余名侍卫站成三排拦在围观的百姓们面前，杨凌、张永匆匆出来上了轿子，唐一仙也有一顶小轿，她抱着古筝上了小轿，一行人径奔巡抚衙门而去。

霍五叔咳嗽一声。说道：“闺女，闺女，闺女啊！”

霍五叔嗓门越提越高，崔莺儿才如梦初醒地猛一抬头，惊慌地道：“啊？甚么？”

霍五叔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走吧闺女，咱还要去集上把菜卖了呢”。

“哦，好！”崔莺儿巴不得有他这一说，连忙跟在他旁边向巷口走去，到了人少的地方，霍五叔低声道：“专才他探向窗外地刹那，多好地机会，你怎么不动手？”

霍五叔练的鹰爪功夫，兵器不甚在行，暗器更不在行，而且红娘子心中并不想杀杨凌，所以自告奋勇揽下差事，决定寻找机会由自己下手，霍五叔协助逃离。

官兵包围王宅时，消息轰传开来，他们在鼓楼那里听说了，匆匆赶到这里适逢其会。方才崔莺儿迟迟不动手，机会稍纵即逝，霍五叔再想催促也晚了。

崔莺儿有点心虚，亏得脸上涂了姜汗神色不甚明显，她搪塞道：“方才……我怕一击不中，再无机会，本想等他再探身出来……嗨，再找机会吧。”

霍五叔不疑有他，点头道：“嗯，看他昨日去白登山，今日访鑫盛楼，也是个不安生的主儿，只要盯紧了他，机会一定找得到。他去巡抚衙门，定是商量分赃去了，嘿嘿，王龙贩私货，运军械，家里金山银山娇妻美妾，这位钦差可以大捞一笔了！”

崔莺儿想也不想，冲口说道：“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

霍五叔一呆，崔莺儿咬了下舌头，讪讪地道：“此人虽是咱们的对手，但操守品行，可比许多官儿强多了。五叔，白登山下共御鞑子，白登山上守诺放人，咱们以前遇过的官兵，可有一条这样响当当的汉子么？”

霍五叔没有应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心中也犯起了核计：“这孩怎么相信起官府的人了？我是看着她长大地，这孩子虽说没读过书，可是品行端正的很，绝不会做对不起丈夫的事，但是虎子起事在即，她却对朝廷中人动了妇人之仁，难怪虎子和她呕气，唉！瞅有机会，我还是独自把杨凌除掉吧，免得这孩子误了大事”。

霍五叔进城时带了干菜，若是原样带回或找个地方丢掉恐引起别人怀疑，所以匆匆赶到集上以较低的价钱处理掉，这才起身出城，不料到了城门口却见城门紧闭，一些百姓聚在门口吵吵闹闹。

崔莺儿不知出了什么事。向旁边一个老汉打听道：“大叔，这是咋了？”

老汉瞧她是个病秧秧地庄户家闺女，便道：“闺女是要出城吧？赶快去投亲靠友吧，今儿个是出不了城啦，刚刚钦差大人抄了王龙的宅子，代王爷和巡抚衙门又派了人去详查。从内宅佛堂下搜出间密室，里边竟是弥勒教的香堂。他的弟弟西城将军王虎闻讯反出城去，被钦差大人设下的伏兵抓了回来，现在代王爷下令封闭四门索拿邪教余孽呢”。

“啊！”崔莺儿和霍五爷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同首富、交游广阔的王龙王员外就是弥勒教中人？

眼见城门是出不去了，二人转身向回走去，霍五爷不敢置信地道：“王龙是富甲一方地大财主，想不到竟是弥勒教的妖人。他交游广阔，这一来受到牵连地人一定不少，我们怎么办，到什么地方避一下？”

崔莺儿出了一口恶心，心中正无比快意，听了他的话想了想微笑道：“不急，咱们先回鼓楼南街，瞧瞧王家什么情形了，俟天色暗了。咱们再想办法觅个妥当的去处藏身。”

看热闹的百姓仍围在王龙府前，大门洞开，官差们进进出出，清点财物，锁送人犯。由于事涉通敌、谋反两桩大罪，阖府上下所有人等一体锁拿入袱，一一甄别后才能决定是释放还是作为同谋问罪。

由于证据确凿，两项杀头大罪在身，勿需封宅请旨，代王直接下令抄家。可怜显赫一时的王家哗拉拉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偏偏那些树倒之后的猢狲想逃也逃不出去，男监女牢一时人满为患，王府家财被抄没一空。

姜妄侍婢、家仆门童全被锁进牢中，细软财物、珍宝字画也装箱运回衙门，余下些笨重庞大的物件儿一一登记造册，能搬移地全挪到库房中上锁封条，最后朱漆大门砰地一关，盖着代王府和巡抚衙门两道大印的封条交叉一贴。原本奴仆如云的这幢豪宅顿时成了空宅。

崔莺儿眸光一闪，低声道：“五叔，今晚就住在这栋宅子里吧。”

霍五叔目光一亮，赞道：“妙！果然是极安全妥当的去处！门前有官兵把守，我们趁夜时从侧面潜进去，有了这处好地方，在大同再住上十天半月也不会被人发现，只是虎子他们久不见我们回去，必定焦急万分。”

崔莺儿摇头道：“不会，王龙抄家的事明儿就会传遍诸镇，虎哥得了信儿自会猜到官兵锁城……”，她说到这儿忽见几个巡捕提着刀左瞧右看地走在街上，见到有些可疑的人便拦住盘问，忙扶住霍五叔急道：“我们走”。

一个打扮相貌毫不起眼的村姑，偎着一个扛着缠麻绳扁担的老汉匆匆走在夜色朦胧的大同街头，这情景再寻常不过，没有人多看上一眼。

代王、钦差、巡抚三堂会审，王龙地案子判得干净俐落。

王龙私造军械售卖敌寇，参予邪教蓄谋造反，证据确凿，其弟西城裨将王虎、玉石商人包昀亦参予其中。代王爷亲自主审，据说王龙竟当堂挣脱束缚，悍不畏死地扑上去要刺王杀驾，代王大怒，立即下令将王龙、王虎、包昀及涉案的家将、奴仆共计六十二人，押至鼓楼外高台上行刑问斩。

这些人被押上法场时，已被打得皮开肉绽毫无人形，刽子手大刀举起时，气息奄奄的瘫在地上老老实实受了一刀，没有一个喝一嗓子‘头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一条好汉’的场面话，做死囚做的这么不敬业，今攒足了劲想赞声好的看客们大失所望，继而破口大骂。

人头在鼓楼下一溜儿挂开，王龙罪大恶极，骄横益甚，又擅称王爷、宅称王府，代王命刽子手刘小刀将他剥皮作鼓。置于鼓楼，每天闻那鼓声，真让曾信奉弥勒教地普通百姓为之心惊肉跳。

代王又命人橇开鼓楼下青砖，掘地三尺，将王龙的薄棺埋于地下，让万人践踏。以惩王龙之罪，将花磊街更名为欢乐街。大同百姓山呼万岁，果然象过年一般快乐。

因王龙一案牵连了许多官员，军中将领因有王虎成例在先，无论有无证据，凡与王家过从甚密的，皆调离原职，以防不测。大同城中暗流涌动，这场大清洗没有三五个月时间恐怕休想真正平息下来。

代王府地牢，本来是用做看押偷盗、犯奸的王府家仆地私狱，所以比起官府大牢要简陋的多，但是此刻地牢地木门却换成了厚重的铁门，内外各有十余名隶属内厂地番子持刀械弓弩严密看管，整个地牢所在的院落戒备森严，严禁未奉谕命的任何人出入。

地牢刑架上，吊着一个身着血衣、披头散发的大汉。头软软的耷拉着似已陷入晕迷当中，杨凌坐在他面前椅上，上下打量一番，蹙眉道：“什么都不招？”

柳彪看了眼那个两颊深陷地囚犯，说道：“是的，能用地酷刑卑职都已用上了，王龙自度必死、始终不发一言”。

杨凌瞧瞧那囚犯破衣下裸露的大腿，一条深深的、难看的伤口，黄红色的脓血从伤口中仍在不断渗出。短短几天功夫。这条壮硕的大汉已被折腾的不成人形，也不知是受了怎样的酷刑。

杨凌怵然道：“白莲教自宋、元以来，例朝例代都受到朝廷打击，可是传承数百年却始终屹立不倒，果然有他的独到法门，在这样地酷刑之下就算铁人也捱不住，王龙养尊处优近十载，酒色财气熏陶之下，仍是这般狠辣。若是弥勒教中高层人物人人这般难缠，倒是不好对付”。

柳彪苦笑道：“这人的确是个狠角色，不过卑职在锦衣卫多年，多少也见过几个，最叫人无奈的是王龙一受刑就晕倒，不受刑时想晕倒还是晕倒，所以卑职拿他毫无办法”。

“呃！晕倒？如何晕倒？”杨凌十分惊奇，连忙追问道。

柳彪苦笑道：“只要卑职一用刑，王龙就会自动晕死过去。囚犯被迫招供，大多是受刑时肉体痛楚难忍，超过他能承受的极限。可是王龙一受刑就昏死过去，待他醒来，受刑瞬间令人崩溃的极痛已经过去，而且只要他想，就算平时不受刑，只要伤处难以忍受，他也是想昏就昏，白莲教歪门邪道的功夫果然不少”。

杨凌听了隐约猜出这应该是种类似自我催眠的功夫，白莲教几百年来以宗教吸纳教众，对于能辅助蛊感人心的戏法魔术，口技催眠那真是学有专精，王龙既是弥勒教安排在大同敛财的重要人物，必定有所专长。

可惜，这种技艺不被视作妖术，也必被当成旁门左道，正途中人不屑学，既便懂也没人敢说出来，官府到哪去找这样的人物？要是高文心在这儿就好了，料想凭她地本事必可使得王龙乖乖吐实，可惜……如今只有带王龙回京，再让文心想想办法了。

杨凌遗憾地叹了口气，起身说道：“既然这样就不要迫之太甚了，给他治治伤，暂且关着。王龙被抓后弥勒教在本地的势力一定纷纷闻风藏遁，但他们不会舍得将发展起来的势力全都抛弃从头再来！

王龙被杀的消息他们十天不相信、一个月不相信，那半年总该信了吧？过些日子风平浪静了，他们还会卷土重来。到那时，本官一定可以掏出王龙心里的东西，我也会卷土重来！”

出了地牢，在四名侍卫的陪同下来到院外，候在这儿的王府四大管家之一的王安迎上前道：“大人要回去了？”

杨凌微笑道：“是，有劳王管家了”。

王安呵呵一笑道：“钦差大人这般客气可折杀老奴了，大人不见见王爷了么？”

杨凌道：“王爷新婚燕尔，下官就不叨扰了”，他说着做了个请的姿势在王安陪同下向承运门走去。出了王府，绕过九龙照壁，杨凌正要扳鞍上马，远处两骑快马飞奔而来，伍汉超立即按剑拦在前面。

杨凌眯眼望去，看服饰不过是一将一卒而已，马到近前那位将军飞身下马，杨凌这才瞧清是大同总兵杜人国地义子、参将荆佛儿。

他风尘仆仆，显然一路从城外赶来，一见了连忙上前叉手施以军礼道：“末将荆佛儿，参见钦差大人！”

杨凌忙道：“将军少礼，行色如此匆匆，是有要事禀报王爷么？”

荆佛儿笑道：“非也，末将先去了钦差行辕，听说大人在这儿，这才急急赶来”。

杨凌动容道：“出了甚么事？”

荆佛儿飞快地看了眼左右，跨前一下，低声说道：“花当率兀良哈部、翁牛特部、乌齐叶特部及建州、海西、野人女真三部首领已经到了，各部盟首领的使者在得胜口外立帐，叩关请见大明特使，杨总制特命末将飞报大人”。

杨凌听了不由精神一振，脱口道：“他们终于来了”！

朵颜三卫和女真三部自东向西，一进入鞑靼的势力范围便谨慎起来，五千人马忽而急行数百里，忽而如老牛破车一般拖延不行，叫人难以掌握准确行踪，而且一路探马四出。

杨凌考虑到花当率数千骑远离根基，必定小心翼翼，而且他本来就是前来会晤大明皇帝，派斥候一路跟踪行迹并无意义，如果被他发现反而弄巧成拙，是以他一进入鞑靼势力范围，便将自己的探马撤了回来，所以无法准确了解花当的到达时间。

荆佛儿微笑道：“是，奉杨总制军令、末将和许泰许参将护卫大人前往。”

杨凌拳掌一合，哈哈笑道：“好，有你两位境将，龙潭虎穴也可去得了，如今关外，唯伯颜、火筛、花当称雄，本官就去会会这位朵颜三卫的大首领。”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05章 唇枪舌剑

冬日初升，晨霜未化。昨夜刚下了雪，廖峭生寒，一抹淡阳洒在人身上，没有丝毫暖意，仍是冷意沁骨。

得胜口外，一片重峦叠嶂，一百名威风凛凛的骑士穿山越怜，缓缓迤逦而行。柳彪、荆佛儿、伍汉超、刘大棒槌四人扮作贴身侍卫，许泰扮作侍卫头领，一行人随在杨凌马后。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就在一片岗阜森林下边，初升的第一缕阳光恰好能够照映到这里，三顶孤零零的帐蓬成品字形立在雪地上。

几名骝马回来的蒙古汉子从光溜溜的马背上跳下来，将马牵到帐蓬并，有的往马背上套着马鞍，有的擦拭着兵器，神态倨傲，似乎根本没把这数百列阵整齐、气势威严的大明官兵放在眼里。

杨凌的目光从那几个神态慷懒的蒙古人脸上扫过，微微一扬手，一百名骑士立即勒住了马僵，百余名骑士停在一箭地外，寂寂不闻半点声息。

正德、胡瓒、杨一清不放心杨凌只带一个百户的侍卫，原打算派出两千兵马护驾，杨凌一句：“花当千里迢迢，率五千兵马冒险穿越鞑靼地盘，不是为了袭杀我一个钦差大臣来的”，便予以回绝了。

谈判谈的就是气势，朵颜三卫一共出兵五千，前锋特使只有三顶营帐，五十人上下，若是浩浩荡荡派遣大军出来，既抬高了对方，也易引起他们的轻视。

不过朵颜三卫是大明的藩属，三卫的最高首领被授予大明的指挥同知，是从三品的官儿，虽说如今早已名存实亡，但是朵颜三卫毕竟没有公开声明叛离大明。

杨凌是御前亲军首领，正三品的武将。而且又是钦差身份，就算面对花当，身份也只高不低，何况只是花当的几名使者？杨凌出关，已遣侍卫先行告知，这些特使明明已知道了消息，却大刺刺高卧不起。几个亲军也倨傲不驯，明显是不把明廷放在眼里。

许泰顿时怒气上涌，提马跃至杨凌近前，剑眉倒竖地道：“大人，朵颜三卫好大地胆子，明知朝廷钦差到了，却如此无礼，我们不如回去吧，岂能折了大明的威风！”

荆佛儿舔了舔薄薄的嘴唇。脸上带着一股嗜血的味道说道：“大人，对天朝使臣不敬，是大不赦之罪，大人下令让末将把这群杂碎都剐了吧，叫花当那小子另派些懂事的来”。

杨凌笑笑，说道：“朵颜三卫不过是试试朝廷结盟的诚意罢了，毕竟他们已经上过太多的当，不必和这些蛮人计较，我告诉你，谈判就象做生意。先笑地人不见得是最后的胜者，今天我向他低三次头。改得他得向我磕三十个头才找得回来。去。叫朵颜三卫使者出迎！”

荆佛儿疑惑地看了杨凌一眼，纵马扬鞭驰到大帐前高声通报大明皇帝特使已至，命花当使者出迎，片刻功夫，三座大帐鱼贯而出，数十名斜袍大轴的蒙古使节迎出帐来。

刘大棒槌奇道：“大人，你怎去知道他们的使节早已准备停当？”

杨凌摇摇头道：“有勇无谋！看帐前地面！”

身边几名侍卫闻言望去，看了半晌仍是茫茫然不知所谓，只有许泰和伍汉超齐齐地啊了一声，随即相视而笑。

昨夜雪虽不大。但已遮掩了地面，眼前雪面平整如镜，在阳光下泛着莹莹雪光，只有两行蹄印，那是大明通报使节已至的信使所留。而那三座营帐前远看虽是一片雪白，但是光茫反射却与旁边不同，籍淡无光，杂乱不整，显然一早曾有几十人走来走去的践踏过，绝非帐前那四五个侍卫能造成的效果。

见那使臣们已拥至帐前，杨凌才一踢马腹，引着侍卫缓步向前走去，到了营帐前刘大棒槌翻身下马，走至杨凌马前单膝叩地，杨凌扳鞍下马，在他脊背上轻轻一点，跃下地来。

众蒙人拥至面前，满脸笑意，当先一个大汉向杨凌单手按胸，用一口流利的汉语不卑不亢地笑道：“欢迎你，天朝的使臣，我是兀良哈部侯者诺木图，这位是翁牛特部使者格日勒台，乌齐叶特部使者阿乞买，建州女真使者里豆里、海西女真使者胡赤……”。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杨凌，见这位大明皇帝最信任地大臣、执掌着皇帝亲军和内厂的武将穿一件裘皮袍子，头上一顶貂鼠帽子，足下青缎皮靴，人才如玉、气质翩翩，贵重而不张扬。若不是那袍子未系丝绦，隐约可见里边金灿灿的卧龙蟒袍，俨然便是一个贵介公子。

杨凌瞧这位朵颜三卫势力最大的兀良哈部使臣，躯干丰伟、相貌轩昂，举步沉稳，虽然长得魁伟彪悍，但眼神透露着机智、冷静，与脸上蒙古牧民似的直爽纯朴笑容截然不同。

杨凌不动声色，心下暗道：“都说蒙人骁勇善战，体魄强健而智谋匮乏，单看这位叫诺木图的使臣可是大大不然，今日虽是试探性接触，彼此摸清对方结盟的条件底线，看来也需打起精神，大意不得。

杨凌笑吟吟的打了个罗圈揖，大大方方地施了礼，彼此客套几名，诺木图向帐内延臂道：“杨大人请，我们进帐叙话”。

杨凌抖了抖皮袍，头也不回，当先昂然而入，将侍卫们都撇在了帐外，喏木图与格日勒台等使臣见这位天朝使节不带侍卫，单枪匹马入帐，彼此互望一眼，脸上嘻笑之意顿时敛去。

建州女真最接近大明疆土，通过与大明互市受益良多，既牧且耕，还有些简单的工艺，是女真三部中最富裕的地区，按照与大明疆界地远近，稍远些的海西女真就穷一些，再远些地野人女真完全以打猎为生。过地是半野人生活。

这三部势力薄弱，所以对大明最是恭顺，自永乐年间以来，朝贡从未停止，明廷对于贡物虽不抬价，但却允许他们将多带来的商品做些私市交易。

女真人以马匹、貂皮、海东青等物和阿胶、人参、木耳、蘑菇、松子、蜂蜜等山货交换汉人地铁制工具和米、盐、布匹、绢绸、铁锅、衣服等物品，对汉人依赖甚重。

他们和大明交易最多的就是人参。可是他们的加工方法十分简单，山参挖出来怕腐烂变质，就用水浸润，但水浸的人参同样难以持久，明人商贾只要略一拖延，女真人怕人参泡烂了，只能低价出售。

他们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延长储存时间，在这项交易上吃亏极大，所以对和大明结盟最是热心。只盼结盟之后大明朝廷能以官方制订公允的价格，免受商贾盘剥。

杨凌通过细作对这些事早有了解，既然各部落中有女真三部的使臣，料来帐中不会有什么凶险，是以毫不胆怯，倒令喏木图等人有些意外。

杨凌踱入帐中，只见两条长案左右分开，上边放着些乳酪、奶茶一类的东西，他走到右边据案一坐，各部落使节进了大帐。只见杨凌笑吟吟地坐在那儿，向对面一指道：“诸位请坐”。

喏木图等人瞧他反客为主。倒似他才是大帐地主人一般。不禁相视苦笑，六人只好到对面坐了，喏木图居中，宾主坐定，正题儿也就正式开始。

喏木图首先便道：“花当大首领听说大明皇帝陛下为示诚意，亲临大同，不胜惶恐之至，是以率领朵颜三卫、女真三部诸位首领千里迢迢赶来趋见。

朵颜三卫随永乐皇帝靖难以来，一向与大明交好，但大明官兵视我等为蛮人。打压克扣、交易不公，昔日大明总兵又将我三卫赶来互市手无足铁地百姓当成鞑靼犯边的士卒剿杀冒功，枭首悬挂城头三百有余呀，令我三卫各部痛心不已。

大人，朵颜三卫一向以大明藩属自居，但瓦刺侵犯我三卫时，我们向明廷求援，大明朝廷却袖手旁观，反倒是伯颜可汗率兵来救，宗主不能为倚仗，三卫百姓为之齿寒。

再说女真三部，虽岁岁朝贡，可辽东卫抚境安民之策，乏善可陈，令得百姓离心离得，如今花当大首领和各部落酋长虽有心同大明交善，只恐人心难服，不知杨大人何以教我？”

喏木图开宗明义，大肆贬低明廷，暗暗观察杨凌脸色，杨凌笑眯眯的，一边听一边还端起碗奶茶来喝了一口，咧咧嘴把它放下，又拈起一小块酸奶酪眦着牙一点一点咬着，品着滋味，一副若无其事模样。

喏木图本来以为说几句不中听的话，这位气焰熏天的大明高官必定被他激怒，他备下的另一套说词便可趁机说出，不料杨凌却是这般神态，喏木图心中暗凛，本来说得感怀不已、痛不欲生，到后来却干巴巴的没了气势。

杨凌听他倒完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呵呵一笑道：“若是朵颜三卫与明廷之前一向没有嫌隙，那么我们今日相会应该是谈天说地、把酒言欢了，又何必劳动皇帝陛下与花当首领见面呢？”

喏木图开口便气势汹汹的指责明廷屡屡失信，杨凌知道这是他们为了下一步抛出结盟条件增加筹码，反倒相信了花当结盟地诚意。

他丢下那块乳酪，拍了拍手，气定神闲地道：“明廷边军与朵颜三卫、女真三部固有磨擦仇怨，但是要说大明朝廷对尔等不善，可就言之不公了。”

杨凌笑容一收，肃然道：“自洪武以来，大明对投靠朝廷的蒙人宽厚仁和之至，这是有据可查的，洪武十五年，速哥帖木儿、完者帖木儿等部来归。永乐六年，喜乐温河、铁真河等部来朝，大明不但安置住宅，还供给衣食和牛羊、金钱和绫罗，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我汉人无役不从，但南下定居的土军（蒙古人、朝鲜人、女真人）一人服役，其余兄弟子侄皆免役，税赋之轻。难以置信。居于辽东的朵颜三卫更是不当差、不纳粮，不服役，这些事喏木图使者不会不知道吧？

大明设立互市，并非朝廷没有牛马，盖因关外诸部所用之物皆来自我大明，朝廷许其互市，也是怀远之仁。永乐十五年兀良哈大旱。以马千匹来我大明易米达三百辆，活人无数，可是你们做了什么呢？

土木堡之变，背信弃义，投靠瓦刺。稍遇天灾人祸，便将大明视作理所当然的粮仓，滋扰边关，屠戮百姓，在大明和鞑靼之间三心二意。脚踏两船！

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一个人快饿死的时候，给他一升米，他会把你当作恩人；可你要给了他一斗米，他就会想，既然你出得起一斗米，就能给我更多，你要不给我，那你就是我的仇人了，我就自已动手抢。朵颜三卫对大明。不正是这样么？贪心不足、忘恩负义！”

“试问若无这些往事，又怎会给利欲熏心、贪功冒赏的官兵以借口？朝廷又怎会在瓦刺攻击朵颜三卫时袖手旁观？”杨凌一番话说得喏木图脸色铁青。在坐的使节们有些如坐针毡。身子不自在地扭来扭去。

杨凌口气一缓道：“当然，这些大多都是旧事，我边军卫所因为这些嫌隙，也确曾使朵颜三卫地普通百姓承受其害，双方因此越走越远，失了信任。正因如此，我大明皇帝陛下才亲至大同，想与花当大首领亲自签下盟约，相守互助，永为盟友”。

喏木图吸了口气。狡猾地笑道：“不只如此吧？大明要与我们结盟，不只是互市交易，不是还要求我们与瓦刺交恶，拖住鞑靼铁骑的马腿，互为响应么？”

杨凌沉住了气道：“不错，有鞑靼这头猛虎，大明深受其害，朵颜三卫也没少受他们欺凌吧？如今鞑靼七万大军，在我大同城外损兵折将，却毫无所得，困虎饿狼一旦返回大漠，朵颜三卫首当其冲。

合则两利，分则两害，相信花当大首领正是高瞻远瞩，看到了这一点，才欣然答允与大明结盟，攻守互助、共同对付这个祸害吧？”

喏木图笑吟吟地摇头道：“杨大人，花当大首领是感念大明皇帝陛下地诚意，所以才赶来拜望。你也知道，如果一旦与鞑靼交恶，我们朵颜三卫首当其冲，要承受极大地压力，而明廷如果弃之不顾，朵颜三卫独木难撑，可不是鞑靼的对手。

同样的，如果我们对大明和鞑靼之争袖手旁观，鞑靼铁骑即便在大同城外损伤再重，一旦返回草原休养生息，不出两年，尖牙利爪便会重新冒出来。

我们和鞑靼同为大元后裔，他们对我们纵然有所劫掳，也不会赶尽杀绝，最终无论是为了大明江山的富饶、还是为了复仇，仍然会找上你们，大明地边域将因此永无宁静。

所以大明想要对付鞑靼的迫切，恐怕要远在我们朵颜三卫之上吧？不知皇帝陛下要许以什么条件，得到我们的信任？”

杨凌目光一闪，微笑道：“不错！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对于削弱伯颜的势力，的确有志在必得之意。此枭不除，九边确无宁日，但削弱鞑靼，对朵颜三部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端起奶茶，顾不得那怪异的味道，轻轻喝了一口，趁机低头忖道：“这个喏木图，绝非寻常地使节，众部落特使唯他马首是瞻，他必是花当最信得过的人，今日要摸清朵颜三卫的合作底线，为皇帝出面谈判铺路，看来就要着落在他地身上了”。

杨凌想到这里，将奶茶放下，轻轻一笑道：“我们的江山无比广袤，同时也不擅游牧骑猎，大明对于塞外毫无野心，只是希望让自已的边境能够平稳，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而已，如今瓦刺势微，要是鞑靼在大明和朵颜三卫的合力攻击下变成一盘散沙，那么这大漠草原之王，将由谁来担当呢？”

喏木图神色一动，随即平静下来，淡淡笑道：“伯颜是成吉思汗的后代，在草原上拥有无以伦比的号召力，如果他不能做大漠之王。相信也不会有人可以取代他”。

杨凌推案大笑，起身说道：“成吉思汗？试问成吉思汗之前，谁是大漠之王？成吉思汗之后，便没有别的英雄统驭这方土地了么？他的余威，延及子孙数百年，也该差不多了。我们中原有句古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安知花当大首领。不会有朝一日成为花当可汗？”

喏木图眼中燃起两团幽幽的火苗，那双炙热的眸子紧盯着杨凌道：“杨大人是……是什么意思？朵颜三卫是大明皇帝陛下藩属地三卫，皇帝陛下是想……是想允许我们自立，不再是属卫的身份了？”

杨凌呵呵一笑道：“大明当今天子英明睿智，朵颜三卫除了一个虚名之外，早已形同一国，何曾尽过大明藩属地责任？与其如此，不若平等交好，皇上愿扶助花当大首领。坐上关外之王地宝座，世世代代，与大明永为睦邻。”

喏木图也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盯着杨凌，颤声道：“此话当真？”

杨凌道：“那是自然，否则，单以花当首领大明属卫、指挥同知的身份，皇上亲自来见，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中暗道：“否则，顶着这么个虚名，事实上大明朝廷的势力却根本无法触及、控制，你们有这么个保护伞。朝廷又无法对你们用兵。辽宁、吉林、黑龙江地大片黑土地呀。难道还要留着把女真人养成一只大老虎不成？

干脆再送你一个虚名，哄出你一份野心，凭你是无论如何对付不了鞑靼的，我的兵只要出

Chapter_40

了关，就得劳烦你多帮着带带，熟悉熟悉关外的情形了，等到鞑靼倒了，我们的兵也都养成了猛虎，再找个借口对你这自损八百的家伙用兵，而且不是以往对逆藩征伐。而是彻底地夺取。你不想做藩属，我就把你邺成大蕃薯！”

旁边诸卫使者面面相觑，显然大明开出的这个条件实在太出他们意料，说起来这根本就是一张空头支票，没有任何实惠和实际利益。

但是大明一向就是只重虚名、不重利益，为了一句名义上的藩属，哪怕不能从他们那儿收走一分税银、实施一点行政权力，大明也愿意用真金白银地去换。

在这些与天斗、与地斗，在艰苦条件中挣扎求生存、最重实际的草原汉子眼中，根本不能理解这种思维，如今忽然石破天惊听到这样的允诺，一下子把他们惊住了。

这个允诺实在太有诱惑，就象一个乞丐，本来是想跑上门来向你讨一块馍馍添饱肚子，你却把房门钥匙都交给了他，说这个家从此就全归他了，他们一阵心动后就象作梦一般，一时有些不敢相信了。

喏木图赤红的脸庞变得更红了，他忽地转过身在帐中缓缓踱起步来，目光闪烁，似乎心中挣扎不已。可信么？大明真的肯给出这么优渥的条伴？从首领，一跃成为可汗！

朵颜三卫没这个实力，可要是有大明的兵力和财力支持呢？还是不能么？可汗！草原之王！但是……大明到底有多少诚意？

喏木图想到这里，忽生一计，随即转身说道：“这件事实在太重大了，我必须向大首领禀报，才能回复大人”。

他目中闪烁地说道：“如果就此回覆，恐怕敝部花当大首领也难以相信。由于以前大明对我们朵颜三卫的国策不断变迭，出尔反尔，就是对于这次和大明结盟，部落中许多贵族也心有疑虑。

故此本使节奉命来见大人时，诸位首领提出两个条件，相信如果允许朵颜三卫自立，并扶助我们对付鞑靼的话，这两项条件还是会提出的，本使节不妨先提出合作条件来，我回去禀报大首领，也请大人将我们地条件报告大明皇帝陛下”。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06章 紧跟大帅

杨凌重又坐下，沉吟道：“两个条件？呵呵，请喏木图使者讲来！”

喏木图微微一笑，目光闪动地道：“朵颜三卫蒙皇帝陛下恩宠，准予立汗称王。当然，我们大首领即便称汗，也是不敢与大明皇帝陛下平起平坐的，尊卑例同大明诸侯藩王”。

杨凌一笑道：“那是自然，不过花当可汗到那时可掌握着广袤的草原、土地和牛羊呀，而且只朝贡而无须纳税、供役，岂是我大明藩王可比？”

喏木图被杨凌描绘的美好蓝图所打动，眸间闪过一丝喜色，他镇静了一下，才故作矜持地道：“只是，瓦刺和鞑靼的大汗，都曾受到大明皇帝陛下的亲旨册封，所以我们希望也能得到皇帝陛下的亲旨，并赐予金印、节符”。

杨凌恍然，感情这位特使怕大明只是口头应允，他们在蒙古瓦刺、鞑靼和兀良哈三部中的影响力最小，如果没有明廷的公开支持，这个大汗根就没办法名正言顺地做下去，至少在他们的势力足以压制其他两部前是这样。

杨凌略一沉吟，点头道：“你顾虑的也有道理，此事我自会向皇上禀报，第二件事是什么？”

喏木图见杨凌答应，喜形于色地在对面坐了下来，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昔年永乐皇帝陛下，因我们朵颜三卫从龙靖难有功，将大宁卫（今承德市、平泉县、建昌县和老哈河流域）赐予了我们。

然而……想必杨大人也知道，我们三卫是以游牧为生的，牛羊就是我们的全部，但是永乐皇帝陛下却不允许我们在大宁地区驻牧，我们空有大片的草原，却不能用来放牧牛羊，所以希望皇上允许我们在大宁卫一带放牧”。

杨凌听完心中不由一跳，揣测朵颜三卫可能提出的条件时。他就想到朵颜三卫可能会提出这个条件，果不期然。事实上，几十年前朵颜三卫就在与他们有姻亲关系的科尔沁部支持下提兵进入大宁城，并经会州（河北平泉）直趋宽河（河北瀑河）。不断向南推进。

如今朵颜卫自大宁城直抵喜峰口。隔着一座山便是河北宣化了；泰宁卫的势力自锦州、义州经广宁卫至达辽河，福余卫的势力自黄泥洼经沈阳、铁岭直至开原卫。西拉木伦河和辽河以南，东起开原，西近宣府的大片土地。事实上已经掌握在朵颜三卫手中。

朵颜三卫与大明联兵对付鞑靼，所要地只是一个大明朝廷公开册封的身份，和对他们实际控制地区的承认，看起来大明似乎没有丝毫实际损失。但是杨凌却不禁犹豫起来。

这些地方大明无力控制，事实上已经落在朵颜三卫手中是不假，但是公开承认他们的拥有权，那就是割让国土，这个问题实在遗害无穷。

昔年永乐大帝将朵颜三卫地土地赐给了他们，就已经犯下了致命地错误。关外的大明卫所在是连成一体的，各个卫所之间以点带面遥相呼应，朵颜三卫一失就打破了这一战略体系，各个卫所之间失去了有效的连接。单独地辽东卫所连一个小部落的进攻都无法抵挡。

这些地区是关键的战略要地，杨凌正打着挑起鞑靼内乱，再将朵颜三卫拖下水后增兵辽东、加强这个地区控制的打算，怎肯授人口实？

杨凌立即断然摇头道：“喏木图使者，你要知道，你们冒地风险虽大，但是得益却更大，一旦让鞑靼向你们臣服，你们尽可以挑选水草最丰美的土地放牧牛羊。即便失败，你们退守朵颜三卫，有大明对鞑靼的牵制，他们也奈何不了你们。辽东，乃大明京师之屏障，我们不可能放弃的”。

喏木图张口欲言，杨凌抬手道：“喏木图使者，这件事我不必请示皇帝陛下，绝对没有商谈的必要。辽东，不可以用来讨价还价！”

喏木图端起奶茶来喝了一口，捋捋粗黑似铁的胡须思忖半晌，才道：“同鞑靼公开决裂，我们要冒着极大的风险，如果没有保障，整个部落的人怎么能放心呢？既然大人如此说……可否向皇帝陛下回复，为示诚意、我们朵颜三卫与朝廷和亲呢？”

杨凌怔了一怔，他没想到喏木图居然有胆子提出和亲，真是岂有此理！花当还没当上大汗，朵颜三卫就以为自已是当初帐下有四大汗国的北元朝廷了么？居然敢要求和明廷和亲。

喏木图瞧见他脸色沉了下来，忙道：“花当大首领有一位爱女银琦姑娘，是科林沁草原上最美丽地花朵儿，她今年才15岁芳龄，如果皇帝陛下不嫌弃，花当首领愿意将她献给正德皇帝陛下为妃……”。

杨凌容颜一霁：原来是要进献美女，呵呵，这倒使得。反正是政治联姻，丑点儿也没关系，往宫里一供就行了，反正连皇后和两位贵妃现在都是摆设，紫禁城还差多一口人吃饭么？再说……科林沁？满洲第一美女大玉儿好象就是科林沁草原的姑娘，这位银琦小姐长相应该也不赖。

杨凌想到这里、笑吟吟地正想答应回去向正德禀报，不料喏木图话风一转，继续道：“欣闻皇帝陛下有两位御妹永福公主、永淳公主，花当首领愿意迎娶其中一位，并扶为正室夫人，与大明结为秦晋之好，彼此必定合作无间。”

杨凌一听这脸子“呱嗒”一下又摞下来了：你嫁女儿就嫁女儿，怎么还得我们再饶上一个呀？……不对呀，花当的女儿嫁给正德，那正德就是他的女婿，他又要娶女婿的妹妹……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听说花当已经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该是年近五十的大胡子老头了吧？让温柔可人的永福小公主嫁给花当那老小子？杨凌想到这里，心里忽然一阵不舒服。

要不换永淳那小丫头？这念头刚刚升起，杨凌就打一冷战，心头一阵恶寒。他要敢答应下来。估计回去正德就得拎把宝剑，满大同的追杀他，就象当初追杀他老爹地小舅子一样。

杨凌吸了口气，暗暗提醒自已：“你是来和谈地。是议盟的。就算不答应也大可说的委婉些，同样能达到目的地事，万万不可学关公来一句“吾虎女安肯嫁犬子乎？”

他压了压心头火气，摆出一副不以为然地表情哈哈大笑起来。喏木图愕然道：“杨大人因何发笑？”

杨凌展袖大笑道：“喏木图使者相信事关数十万人命运、事关一族生死的大事，真的可以系于一介女子么？大明与朵颜三卫结盟，互市通商、守望相助，真金白银的才有诚意。

久闻花当大首领是塞外三大英雄之一。雄才大略、眼界之高远，不下于伯颜、火筛，怎会将结盟寄望于和亲呢？莫非是喏木图使者自作主张？哈哈……此事喏木图使者回去后且勿对花当首领提起，不然要令花当首领蒙羞了。”

喏木图赤红地脸庞血色上涌，显得有点发黑，他悻然道：“和亲之事古已有之，汉、唐皆有公主嫁到塞外，成为千古美谈，如果和亲都不能表示诚意。那么杨大人用什么来证明合作的诚意呢？”

杨凌毫不犹豫地道：“利益，只有共同的利益，才会让彼此合作无间。”

他拂袖而起，走到海西女真使者胡赤面前道：“近些年来大明与女真交易日益频繁，本官举个例子，仅人参一项，由于水浸人参不易保存，汉商肆意压价，你们每年的损失就有数十万两白银吧？”

一提起这事儿。胡赤就一肚子气，他们没有什么可以生产地东西，全靠上山挖参打猎从汉人这儿换盐换茶、换布换铁锅，那人参还偏偏就汉人认这玩意儿，别的地方既卖不出价，也没那么多买家，汉商压价确实把他们坑苦了，胡赤忙起身毕恭毕敬地道：“大人明鉴，敝部落这次前来，愿意加入同盟，就是希望朝廷能够公平对待女真人”。

杨凌点点头，说道：“本官明白，仅人参一项、仅你们海西女真一个部落，每年就要通过马市输出人参五万余斤，前两年彼此交恶，我朝曾禁绝互市两年，你们的人参烂掉的有十万多斤吧？因此穷困而死的百姓不计其数，如果同本朝结盟，我们不会禁市、而且愿意官方订价，降低税赋补贴汉商，这算不算是最大的诚意呢？”

胡赤喜出望外，把头点的鸡啄米一般，连声道：“当然，当然，多谢杨大人、多谢皇上，我们愿意……愿意同大明永世结盟”。

杨凌点点头，笑吟吟地走到建州女真里豆里使者面前，说道：“建州女真原以饲养牲蓄、食肉着皮维生，我大明乃耕田食谷为生。

但近年来，你们日渐开拓耕地，从大明购买耕牛、铁铧，聘请汉人教授耕种，衣食一如汉人，在女真三部里最是富裕，禁市的两年中，你们部落男无铧铲、女无针剪，烹无锅、食无盐，想必里豆里使者深有体会吧？

如果我们开设多处马市、改初一、十五互市为日日互市，放宽互市物品范围，你认为这才是大明的诚意呢？还是送去一位公主和亲，带上十万两白银地嫁妆有诚意？”

里豆里一听两眼放光，大明只要肯将原来开设的三处互市由每月两次互市改为常市，放宽交换物品的限制，那他们在梦里都要笑醒过来了，还要再开互市地点？这可大出他们意料，里豆里想也不想，立即倒戈道：“自然是彻底开放互市有诚意，我们要的不多，只要大明朝廷肯和我们互市，建州女真将是大明永远的臣属和朋友！”

朵颜诸部的使者们大为心动，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可是朵颜卫的喏木图显然是朵颜三卫的使者首领，他们都将目光投向喏木图，喏木图见此情景，沉吟道：“大人所言甚是。可是这样的话，我们要如何相信明廷地诚意呢？”

杨凌竖起手指道：“第一、也是公开交易，相信贵部从中受惠匪浅；第二、是军事协作，一旦用兵。大明将从大同宣化和辽东两路出兵。成犄角之势，中路居中，若无合作成意，我辽东重兵便岌岌可危。这该可以显示我们的诚意了吧？

第三、就如当年瓦刺地也先太师攻打燕京受阻，这次伯颜攻势受挫，返回鞑靼后内乱必起，我们并不需要你们现在出兵。双方可以先开马市，待兵精粮足、鞑靼大乱时再一鼓作气将他们拿下，你们可以见机而动，把握主动。以上种种，可以表明我们的诚意了么？喏木图使者。”

喏木图听到这里把眉一扬，起身单手按胸，郑重地道：“我们相信皇帝陛下的诚意，杨大人的话，我会尽快禀报给花当大首领知道。”

杨凌欣然一笑。说道：“好，那么我就在大同城中等候诸位使者地好消息”。

他走回桌旁，端起那碗奶茶一口饮尽，然后朗声笑道：“下回，由本官在大同招待各位使节，希望那时你们能够带来花当大首领地好消息，诸位，告辞了！”

望着百余轻骑渐渐消失在山坳里，各部使臣仍站在谷口相望。翁牛特部使者格日勒台走到一脸沉思的喏木图身旁，恭敬地道：“花当大人，您看这位明朝使臣的话可信么？”

化名喏木图的花当，略带些市侩地眼神已变得鹰一般锐利精明，他抚着胡须淡淡一笑道：“他们若只是利用我们，必然不重承诺，那么我漫天要价，他们大可先答应下来，会盟都是假的，还在乎假和亲假割地么？这位大明使臣如此慎重，看来是确有诚意了”。

格日勒台松了口气，展颜笑道：“既有诚意便好，说实话，我们部落同鞑靼作对，会给我们的部众带来死亡，但是同明朝作对，不止要带来死亡，还有贫穷，那比死更叫人不堪忍受。

如果明朝皇帝真的不是一位懦弱地君主，而是象当初的洪武天可汗、永乐天可汗一样伟大，那么顺从这位正德天可汗的意志，对我们来说，或许是一件很正确的选择”。

花当狡狯地一笑，说道：“如果伯颜真的那么好对付，明朝会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么？别看伯颜在大同城外吃了大亏，这头鹰回到草原上，很快就会舔舐好它的伤口。

黄金家族直系后裔这抉金字招牌，将为他把部众和战士迅速补充上去，除非……这位杨大人所说的鞑靼内乱真的会发生，可是伯颜地声望如日中天，鞑靼内部真的有人敢和他作对么？

不要急着把自已绑在明廷这棵树上，太阳炙热的时候，可以借它的荫凉，如果它不能为我们遮风蔽雨，那么就骑上马儿，跑得远远的吧，哈哈哈哈……”。

一双亮若晨星的眸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是个俊俏帅气的“男孩子”，可是作为草原上的男人，他尽管年龄稚幼，也嫌太单薄了些，五官也过于精致秀气。

一件熊皮的短袍、高腰地皮靴、棕黄色的皮帽子下一对浓如墨染的眉毛，翘挺的鼻子下嘴唇小巧而饱满，鹅蛋脸线条明晰完美，他不悦地有了一声道：“既然这样，父亲为什么要把我许给明朝皇帝？如果方才那个明朝大臣答应了怎么办？”

这人是帐中八名侍卫之一，方才站在阴影中，并无人去注意他，这时一说话，才听出是个女孩儿。花当楞了楞，哈哈大笑着揽过她的肩头道：“银琦，嫁去明廷不好么？他们一个百夫长家的房子就比咱们的大帐还要富绰，一个普通财主家的银子就可以买下咱们家所有的牛羊，如果皆了皇纪，那可是天堂般的生活呀”。

少女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我才不稀罕，我的丈夫，要骑的快马、射得利箭，他要是草原上最了不起的英雄，跟着他哪怕走到天涯海角，再苦我也不怕。听说明朝的皇帝从自己家一间房子走到另一间房子都要一帮人抬过去，天呐。想想我都会发疯”。

花当和格日勒台、阿乞买等人听了都放声大笑起来……

“方才听到大人放声大笑，末将才放下心来，要不然等了那么久没有动静，我都忍不住要率人冲进去了”。许泰在马臀上抽了一鞭子。笑呵呵地道。

“大人，可是与朵颜三卫的使者已经达成了协议么？”柳彪飞马奔近了，也兴冲冲地问道。战马刚刚翻上一道小山梁，杨凌勒马停僵。

望着灿烂阳光照耀下远近如银的雪山，说道：“还不好说，这些人投机心理很重，对于我们许诺地条件虽然颇为心动。不过要让他们一条心地为我们办事，恐怕不那么容易”。

他忽地一笑道：“幸好，我的目的只是要他们羁绊住瓦刺，再以互市羁绊住他们，决定胜负的一注可没押在这根墙头草上，呵呵呵……本官方才发笑，是因为花当地使节，竟提出要与我大明换亲，要将花当地小女儿嫁给皇上。然后让当今皇帝的御妹下嫁花当，嘿！朵颜三卫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他回过头来，望着重重叠叠的群山，目光闪动，暗暗沉思道：“朵颜三卫不恭之心早起，看来引他们去趟鞑靼这湾混水是对的，看女真三部地态度，倒似可以利用一下，一场不公平的拳击赛。就得给弱势的一专找个帮手，这架打的才精彩”。

许泰听了也不忿地道：“呸！花当算甚么身份，也配娶我大明公主，若是个王昭君般地宫女或是寻常宗室女子，那还差不多，大人想必是一口回绝了？”

杨凌回过头来，正色道：“许泰，你错了！漫说是位皇室贵胄公主，就算一名最卑微的汉家民女甚至丫鬟使女，我们也不可使之和亲，做出有辱国体的事来。”

他一提马缰，在山梁上走了几步，迎着呼啸起来裹挟着雪花的山风大声道：“和亲、和亲，最是耻辱！即便古来和亲的异族，同我汉人交好，其实也是因为汉人的实力不可侮，他们岂会因为一个女人就放弃自己的贪婪？

自欺欺人地把江山社稷的安危建立在牺牲一个女人的幸福上，让她任由番邦异族蹂躏，甚至有悖我中原风俗，让父子兄弟交替蹂躏，生弟生子待如畜生，还美其名曰‘和亲’，实则猪狗不如，简直是打落牙齿肚里吞地懦夫！”

他转过身来，严肃地对许泰、荆佛儿、柳彪、伍汉超等人凛然说道：“不知道维护自己女人尊严的男人是没出息的男人，不知道维护自己女人尊严的民族是没出息的民族。

我们不止不要和亲，而且有朝一日还要杀向大漠，把被抢去的汉家女子夺回来，让那些作威作福欺压汉人的蛮人臣服在我们脚下！你们都是我汉人中的英雄男儿，应该维护我们汉人男子的尊严，你们能不能做到？”

伍汉超等人闻言，神情顿时庄重起来，许泰肃然挺直了腰板，正想开口回答，不料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地刘大棒槌已扯着一口莱阳腔儿振臂大呼道：“大帅，我们做得到！我们要跟着大帅杀鞑子，抢女人，干他奶奶的！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百余名校尉闻言，齐刷刷振臂高呼，杀气腾腾地道：“是！跟着大帅，杀鞑子、抢女人，干他奶奶的！”

群山呼啸，回声阵阵，雪峰上半融的积雪轰然倒下，如同雪浪一般翻滚着砸进山谷。

杨凌听得也差点儿吐血倒下：“他奶奶的，这话儿从刘大棒槌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不是味儿呀？”

太原中卫、太原左卫两万大军旌旗翻卷，战马嘶鸣，浩浩荡荡进入山阴县境。此时天色已暮，大军正择地驻扎，埋锅造饭的当口儿，两名肩插军驿信使号旗的小校急匆匆走进中军大帐。

太原卫指挥使张寅和气地笑道：“两位信使一路辛苦，先请喝杯茶吧”。

两个小校肃然道：“军务在身。卑职不敢耽搁，这里有三关总制杨大人军情信函，请指挥使大人签收”。

张寅连忙接过信来，验看了火漆封印无误。在二人的签收薄上用了将印。两名小校茶也没喝一口，就急急告辞，出了帅帐上马离去。

张寅回到帐中，启开信函在灯下观看。却是杨一清要他大军移驻旧广武堡，原地待命。张寅在信纸上弹了几下，微微一笑，吩咐书记官将信函记录归档。然后唤过中军官道：“传下令去，今夜就地驻扎，明日一早，启程赴旧广武堡”。

山阴县内广武堡有新旧两座，新城建于洪武七年，紧傍长城，驻有一卫兵马，旧广武堡在新城西边，居于长城之内。原本就是屯兵之所，中军官听了连忙下去传令，张寅摆摆手，让亲兵都退了出去，拈着一杯茶蹙眉沉思。

后帐帘儿一掀，一个中军悄然走了进来，张寅头也不回，沉吟半晌才轻叹一声道：“多年苦心经营，成败就在眼前。我心中倒忐忑起来了。”

那中军抬起头来，赫然正是那日在“太白居”上和俞护法对坐饮酒的青袍人，他恭谨地道：“教主，本教洪福齐天，如今正德身在绝境而不自觉，我看这回他是插翅难逃了”。

张寅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听说他要移居豹房，老夫这才叫人引了大盗杨虎进京，谁料白白葬送了刘护法，两百名大盗也被杨凌一网打尽，正德却毫发未伤。到了大同，王龙又被他查了出来，连累王虎也一并斩首……。”

他疲倦地半躺在帅椅上，轻轻笑道：“连本教主都有些相信那些子虚乌有的说法了，莫非这杨凌是本教的克星不成？这次的计划，王虎可有重要作用啊！杀了他又不成，没有此人，恐怕正德就要打道回京了，唉！

我费了多少周折、花了多少银子才把他扶上西城守城参将地位置，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堪大用，若有他在西城门作内应，我们引伯颜奇袭会盟之地白登山，再引火筛杀进大同，双管齐下，让杨一清顾此失彼，无法救援呼应，至少有七成胜算。如今大同固若金汤，便只有……”。

他窃窃而笑道：“虽说就算失败，损兵折将的也不是本教的人马，不过这样大好机会若白白浪费，实在是可惜了。”

他忽地抬起眼帘，目光如电，直射那中军道：“那招伏棋没有引起他们注意吧？”

中军凛然道：“没有，教主放心，为了保密，除了属下，本教在大同的人没人知道他地身份。”

张寅十指交叉，满意地道：“嗯，杨一清令我就地驻扎，正德该是已和花当取得联系了，如今之计，唯有静观其变。何时会盟，这位杨总制一定会上赶着给我送来消息。十八拜都拜了，现在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07章 白登山下

杨凌回到软差行辕，将与花当使臣交涉的过程对正德叙述了一遍，正德听后剑眉一挑，冷笑道：“花当到底是北元后裔，一贫如洗却野心勃勃。昔日夹在大明、鞑靼、瓦刺之间，他还安份，如今刚刚听说可以势压其余两部，就立刻做起重建蒙古帝国的美梦了。”

他振衣而起，说道：“你今日与朵颜三卫交涉的很好，无礼的要求就要回绝，大明岂肯受制于人？我大明朝国势之尊势迈前古，驭北虏驱西番，无汉唐之和亲薄币，无大宋之称臣割地，亦无以兄弟事敌国之礼，小小花当要娶联的御妹……哼！

和不喜欢的人同床共枕那日子实在难过，朕是深受其害啊，岂肯让御妹也身受其苦？朕是男人还可以再寻真心喜欢的女子，若是永福所托非人，她该怎么办？

朕这个皇帝虽然胡闹，也知道疼妹子，若是永福想嫁，只要情投意合就好，朕不管他是王侯勋卿还是布衣白丁。若她不愿嫁，就算花当拱手让出三卫土地，朕也不用妹子去换！”

杨凌微笑道：“皇上，人的野心总是随着权力的不断扩大而增长的，原来的花当,所图不过是辽东一隅，如今听说可以统一草原，站得高，贪婪的目光望得自然也更远。

蛮人野心，皇上说的甚是。即便他们不是游牧民族，转而学习汉人的耕织。也改变不了他们侵掠地本性。他们偏于草原一地，上有罗刹诸国，左、下、右三面被我大明诸卫包围。一旦统一草原无法提供人口膨胀的需要必定要外侵，所以臣才规劝皇上趁三部内耗尽快平定北疆，将整个草原纳入大明疆域，为后世子孙留一个铁打的江山”。

正德意气飞扬地点点头。笑道：“不错，朕要留后子孙后代一个铁打的江山……”

他忽尔想到一事，不禁羡慕道：“对了，杨侍读，听说幼娘姐姐已经有孕在身，不知几月产子？”

一提起此事。杨凌眉宇间也溢起喜气，微笑道：“大约八月中旬，桂花飘香之际。”

正德呵呵一笑。眨巴眨巴眼睛，一拍大腿道：“好，如果是男孩我就认做义子，如果是女孩我就认做义女，这事儿可得先定下来，谁也不许和朕抢！”

他拍手笑道：“真想知道被小孩子叫爹爹是什么滋味儿。一定很好玩”。

杨凌一怔，皇上要做自已孩子的干爹？想想好象也没什么坏处，再说正德开了口，谁好拂他的面子？

杨凌轻笑道：“小孩儿若不长到一岁左右，哪会开口叫人。皇上身强力壮，年纪又如旭日东升，将来一定也是子孙满堂”。

正德眉开眼笑地道：“呵呵，但愿如此”。

他摆摆手道：“这个先不谈了。来来，咱们聊聊花当会盟的事，你认为花当对我们开出地条件会不会答应？”

杨凌毫不犹豫地道：“一定会！首先，花当和伯颜他们本来就纷争不断，伯颜在咱们这儿吃了亏，必会掠夺花当以补充粮食。再者，女真三部对大明依靠极深，他们是诚心投靠大明的。朵颜三卫内部，花当的控制力也不及伯颜对鞑靼部落的控制力，这样优渥的条件各部落首领必定心动，花当不能不考虑这些现实。”

苗逵也已来到驿馆，他和张永都是内监中熟知兵事的人，又曾深入大漠，对蒙古三部甚是了解，闻言说道：“皇上，据奴才所知，昔日地元帝国分裂成三部，鞑靼是黄金家族直系，一向不把其他两部放在眼里。瓦刺是仅次于黄金家族的第二大势力，而且也先任太师时曾雄据鞑靶之上，野心其实也不小。

满都海征伐瓦刺，打败他们后喝令他们的首领房屋不许称宫殿，在家中许跪不许坐，贵族们吃肉都只准用手撕，不许使用刀子，这种耻辱已经令他们对同族鞑靼地仇恨远远超过对大明的敌意。

所以依奴才之见，待伯颜、火筛内乱一起，便集重兵从哈密卫方向对瓦刺施以攻击，把这头困虎驱入鞑靼草原，为了牧场和牛羊，他们不会放过鞑靼内乱这个好机会，必定毫不犹豫参予其中，或三足鼎立，或加入一方讨伐另一方，以奴才估计他们极有可能会选择火筛为盟友，这样可以大大减轻东线压力，让我军从容布置，按照杨大人的计划，出兵收拾残局，再顺势吞掉朵颜三卫”。

正德眼睛一亮，兴奋地道：“杨卿以为如何？”

杨凌钦佩地看了一眼苗逵，拱手道：“实是妙计，只是不知瓦刺是否尚有实力与鞑靼一战？”

苗逵喜道：“奴才深入大摸时，曾向西进入瓦刺地盘，稍一交战，便发现他们的部落中丁壮极多，显然这次伯颜征召各部落出兵大同，瓦刺派来的都是老弱病残，根本是只打算为伯颜摇旗呐喊，他们的实力虽尚不足以对付伯颜，但火筛若反了，哈密卫再施以压力，那时战局便不由他不按照咱们地设想去走了”。

正德哈哈大笑，拍案道：“妙极！众卿谋略未必强于朝中那班大臣，可是他们只知守成，不知走出去的重要，仅这一点，众卿就比他们高明多多啦。”

真正的谈判一向是在局外进行地，等到端上台面双方首脑会面时。不过是做做样子签署文件罢了，双方的特使通过得胜口频繁往来，大明与朵颜三卫的秘密谈判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

秦汉隋唐时良马产地河套、祁连、张家口、呼伦贝尔等地。如今只有张家口、承德一线在大明控制之中，这里适合养马，但是由于鞑靼时常来劫掠，所以马政荒废多年。

马匹在冷兵器战争中有着无可替代地重要作用。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是步兵难以比拟地，若双方实力相当，骑兵一方可不待步兵方结阵完成，在其没有形成防御纵深时就把步兵一冲而散。

若步兵一方人多势众，骑兵可昼伏夜出反复袭扰，并大踏步后退。拉长步兵方的补给线然后从容断其粮道，在步兵疲惫不堪粮草断绝时包围聚歼，即使步兵防守反击得胜。骑兵也可随时远遁，步兵方根本无法追击。

所以，步兵对骑兵，只有小胜而败必全军覆没，在平原上简直难以和骑兵野战。中原军队一般擅车战，但战车地冲击力虽强。远程奔袭却易损坏，而且密集的车队在战场上难以转向和掉头，灵活性远不如骑兵，只能用作决战冲击和防守中的反冲击。

如今火器的运用还不能完全取代冷兵器，杨凌估计内厂的新式火枪取得最完美的效果、大批量生产、装备军队并训练士卒熟练使用，至少也得五年时间，这些事急是急不来地，就算现在马上出现最现代化的兵器。光是训练教官、然后再训练军队没个一年半载也根本不可能。

同时在没有大量先进、轻便的火炮装备军队之前，在没有现代运输设备出现以前，对北方民族作战，尤其是主动进攻，马匹有着决定性作用，杨凌深知这一点，所以大明一方地谈判焦点就集中在这一项上。

朵颜三卫能拿出手的除了毛皮主要就是战马，这倒不必担心他们有所侧重，但朵颜使者提出三卫富者不过十之一二，贯民占了七八，大明方应多出口些米面盐茶等物，减少瓷器、绫罗等奢侈品。

杨凌应允，并趁机提出大明可以出口粮米、食盐甚至部分铜钱和铁器和硫黄、焰硝，但是大明一方要购买马驹，由朵颜三卫派人教授养马，并开放三卫的部分牧场。

通过贸易获得马匹之类的军用物资，较之汉族地区放牧拳生更为便利，而且花费实际上更少，在朵颜三卫的地盘划定几个区域养马，可以用来培养优秀的汉族牧民，等到一旦将朵颜三卫取而代之，马匹供应不致发生问题，朵颜三卫禁不住明廷给予地优渥条件，最终也予以答应。

出口的硫黄和焰硝数量有限，而且属于一次性消耗品，蒙人既没有多少相应的火器，也没有最优良的配比方子，少量出口军械既显示了大明一方的诚意，实际上也把朵颜三卫的军事发展部分操控在明廷手中，这些方面的问题只有朵颜三卫摊子铺开才会一一暴露出来，他们现在自然难以发现其中弊病。

双才就进口驼绒、貉皮、人参、马匹，出口铧铲，耕牛、种子，米盐、布匹、铁锅等物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均达成了双方满意的结果，最后就开始讨论互开马市地地点。

这一次，明廷十分慷慨，除了永乐年间设立的开原南关，开原东关、广宁卫三个马市，又增投抚顺、白土厂、宽甸、？阳、清河五个关口，开市时间设为常市，由明廷派兵驻扎，评定物价、收税治商。

一协谈判事宜皆以洽谈议定，已是七天之后了。此时火筛一部仍在关外骚扰，但攻势愈来愈弱，已经毫无战意，伯颜大军自平顺一带北返，却未与火筛部汇合，似有就此偃旗熄鼓返回大漠之意。

明日就是大明天子会见朵颜三卫，亲口订下攻守盟约的日子。虽然关外的鞑子没有什么异动，杨一清仍如临大敌，亲自镇守得胜堡，并命令山西沿线二百多处关隘、烽燧、卫所全面戒备，重兵云集。王守仁亲率两位游击将军守在关外，机动作战，监视火筛部的行动。

太原卫张寅地两万兵马做为备军。固守在山阴县广武堡，随时候命。杜人国镇守大同城，许泰领七千骑兵伏于大同城内，一俟白登山报警。立即飞马驰援。

白登山上建了迎客亭、会盟大帐，白登山四面山坡下隐藏了七十门毒火炮。

这些毒火炮可以发射开花弹，可以发射霰弹，一炮射出百余枚铁子，射程不远，但发射时大小子弹齐飞出去。轰声如雷，杀伤力及辐射范围都很大，特别适用于野战轰击对方密集的作战队形。有效地抑制其疯狂的攻势。

伯颜地大军仍在长城以外，有数万大军阻挡，杨一清亲自坐阵。杨凌倒不担心他们会攻进来，只是弥勒教神通广大，竟能在北京城集中两百名悍匪夜袭高老庄，杨凌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纠集数千狂热的教徒奇袭白登山。因此在四野土地中埋设了五百枚机发地雷，事先都做了暗计，一旦使用不上，还得原样取出，免得开春误伤百姓。

花当的人马约定自飞狐渡开关迎入，这是一个小关隘，自外而内是奇险难渡，自内而外却无险可凭。一冲即破，选择此处入关，就打消了花当的疑虑。

飞狐渡关隘左右是连绵陡峭地险峰，飞鸟难渡，光秃秃的石壁上难设伏兵。山脉绵延如龙，与大同西面草原隔绝开来，成为天堑，伯颜的大军断不可能翻山越岭自此处入关，如果绕过数十里山脉从尽头杀入，设在远处的烽燧早早便可发出警讯，封闭关隘，但是为求保险，在关隘原有官兵的基础上，杨凌还是把荆佛儿的一千兵马也调了过去。

如此设计简直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但杨凌和胡瓒、杨一清、张永、苗逵等人仍不放心，夜色深深，仍在房中反复推敲，推演一切可能出现地纰漏。

胡瓒说到：“关隘、大同、白登山三者之间瞬息可至，在这方圆数十里的平原上无险可恃、无处可藏，真欲对皇上不利，唯有硬攻一途，然而除非弥勒教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否则去何处弄这些兵马来？依我之见，应防备真有敌来时劲弩流矢误伤。”

杨凌笑笑，说道：“巡抚大人放心，那山上有个深达四十多丈地洞穴，我派人平整了山顶后对那山洞拓挖修茸了一番，并开挖了横洞，加了条石路阶，会盟大帐就架设在洞口之上，一旦有事，可请皇上往洞中暂避”。

张永道：“弥勒教引着一舞乡民来对皇上不利？不可想象。他们既无大军，一群无知乡民又不堪大用，依咱家看，还是用刺客的可能更大，军中甚至朵颜三卫的人中会不会有人被他收买成死士？皇上至少要穿两层软甲、还要挑选大内侍卫中武艺最高的侍从不离左右……”。

正德见这些臣子们为了自巳的安全如临大敌，讨轮不休，不禁摇了摇头，忽然插嘴揶揄道：“不知道花当现在在做什么？朵颜三卫的部落首领们是否也在彻夜不眠地推敲如何保住花当地性命。”

众人听了一楞，正德已起身道：“诸位爱卿继续，我这个瓷人儿要回房歇着啦”。

众官员还不及下跪施礼，正德已一挑门帘儿，施施然走了出去。

夜色如墨，繁星点点，门口两排侍卫瞧见皇上出来，两名侍卫忙摘下灯笼要伴驾回去，就在这时，一道娇悄的身影儿闪进了书房院落，正德眼睛一亮，忙掩饰地向侍卫打了个手势，然后举步迎了上去。

他仍是一身校尉打扮，唐一仙还道他是守在门口的侍卫，她踮着脚尖儿向书房望了一眼，灯光透出窗棂映出几道人影，犹在舞动手臂，彼此交谈。

唐一仙轻轻皱了皱眉，说道：“这两天表哥好忙，都没空见我一面，房中似乎好多人，他们在忙什么啊？”

正德轻轻拉拉唐一仙的衣袖，向外使了个眼神，然后悄然走了出去。唐一仙诧异地跟出院子，只见正德袖着双手。仰脸望着天上的星辰喃喃道：“每一位君王，都会化作天上地一颗星辰，繁星满天。那些最亮的星星，一定是最有作为的君王”。

唐一仙撇撇嘴道：“别酸了你，叫我出来干吗？”

正德侧目睨了她一眼，微笑道：“明天皇帝要和关外朵颜三卫地首领会盟。大人这几天有许多事情要忙，你先不要进去了”。

唐一仙点点头，恍然道：“哦，我说呢，原来是皇帝……，她的眸子忽地睁大了。失声道：“皇帝？皇帝在大同？”

正德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轻笑道：“小声些。明日会盟势必天下皆知，但是今夜却还声张不得”。

唐一仙白了他一眼，却放低了声音道：“那你告诉我干吗？”

她想了想，又问道：“会盟应该没什么危险，你也要去吗？”

见正德点头，她走上前象个大姐姐似的一本正经帮他整了整衣领。叮嘱道：“跟着皇帝出去，那一定风光的很。可是你年纪小，不通世务，要懂得照顾自已，莫要君前失仪，给我哥丢了面子，也影响自己地前程”。

正德点了点头，忽然笑道：“你自己年纪不大。却很懂得照顾别人，以前就是这样，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一次你关切、同情的眼神……”。

唐一仙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道：“我以前的事？我一件也想不起来，表哥事情又多，我也不好问他，我怎么关切同情你了？说来听听。”

正德自悔失言，吱晤片刻，只好硬着头皮道：“有……有一次，你和……大人的二夫人、三夫人上街的时候，被一个无赖纠缠，我恰巧看到了，就上前阻止、猝不及妨被那无赖一拳打中了鼻子血流不止，你递了一块手帕给我一……”。

唐一仙“噗哧”一笑，嗅道：“你这傻子，那算什么关切同情呀？就算过路的仗义直言，也只有我感激人家地份啊。你呀，别人给了你好处，是该记在心里，可是也不要自甘菲薄，觉得自已身份低微，给别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正德点点头，心道：“要不是杨侍读带我出宫，我怎么会遇到你？这么说来，我该感激的应是杨凌才对。不过反过来说，要不是我闯去‘？花馆’，杨卿又怎么会遇到他的两个爱妾，还被我赎出来赐给了他？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这次再见到你，是那么难得，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一生一世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眼前了”。

数千铁骑浩浩荡荡走上街头，今日是正式会盟之期，皇帝来到大同的消息已不必遮掩，总不成大国之君在自已的国土上与一个小部落会盟之时还要遮遮掩掩。所以杨凌从代王府借来全套的仪仗，又新置了黄罗伞盖。

代王和大同巡抚胡瓒驱马前行，送驾出城，大街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銮驾经过的街道封得严严实实，百姓们都在官兵设立地警戒线外惊奇地看着或许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见到的皇帝仪仗。

街角处，崔莺儿冷静地打量着连绵不绝的大队人马，明黄缎面的御轿到了，左右各有三十二名穿着飞鱼补服、佩绣春刀的大内侍卫，将轿子围得风雨不透，只能看到轿顶的黄罗伞盖冉冉而过。

霍五叔悄悄挤了过来，示意她向后退了几步，悄声道：“方才那片打太阳旗、月亮旗、飞虎旗的仪仗中间，就是杨凌和代王、胡巡抚，侍卫重重，根本没法子下手”。

崔莺儿一楞，反问道：“五叔，你刚刚不是说去方便一下么？怎么跟着仪仗走下去了？”

霍五叔自悔失言，忙解释道：“刚刚解手回来，瞧见仪仗过去了，我来不及见你，就跟着下去了，看这样子，一出了城更无法下手，会盟之后皇帝回京，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崔莺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迟疑道：“既然事不可为，我们……就此罢手如何？皇帝与朵颜三卫会盟，开辟互市，边关百姓都高兴的很，如果我们搅乱了此事，不知要受多少人唾骂”。

霍五叔四下扫了一眼，说道：“不急，皇帝亲自来大同，显然甚是重视这次结盟，此事一毕，大同官员必摆酒设宴，为皇帝庆功，杨凌地应酬也一定不少，我们还有机会。”

崔莺儿心中轻叹一声，黛眉锁起一抹愁雾，霍五叔如此热诚，叫她还能说些甚么？

她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懒洋洋地道：“嗯，我们先回到藏身之处吧，今日城中封锁更严，皇帝出城回来，也势必有数千军兵护持，杨凌就在他的身边，今日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谁能靠近皇帝的身边？”

皇帝仪仗在五千精兵的护卫下缓缓向白登山行进，探马犹如走马灯一般往来不断，杨凌听着花当入关的行程，控制着大军行进的速度。

皇帝不可以比花当先到，一定要让花当恭候着皇帝才行，但大明是主、朵颜三卫是客，又不能让他们反客为主在白登山下等得太久，这时间的拿捏就大有学问了。

白登山上遍插锦旗，两行官兵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朵颜三卫和女真各部的首领们刚刚在山脚下将兵马列阵整齐，杨凌的大军也到了。

朵颜三卫的大军没有统一的服装和旗帜，连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但是那种冲宵的豪迈之气却尽显彪悍英武，正德在大轿中远远看见，不由赞叹道：“昔年朵颜三卫随永乐皇帝攻金陵，每遇南军皆以三卫兵马为先锋，三千骑对三万骑，一冲即垮，如今他们的战力远不及当年，可是看现在这般气概，你就可以想象当初的朵颜三卫旗是怎样的威风！”

张永陪笑道：“皇上，咱大明军威也不弱呀，当初我就奇怪呢，杨大人从十二团营十余万大军中挑选健卒，何以有些武艺精湛但长相清秀的兵辛弃而不用，专挑武艺好、相貌也必须粗扩豪放的大汉，如今我才明白其中用意”。

正德听罢笑而不语。

大明军果然并不逊色于朵颜三卫，五千骑兵，个个膀大腰圆骠悍威风，金光闪闪的盔甲、如林的枪戟森然向天，看这军容果然吓人。

“唏聿聿”的马嘶和悬腰的佩刀并响，夹道欢呼和拥簇，足足有一柱香的时间，正德的大轿才算到了白登山下登山口。花当大首领已率领三卫贵族首领和女真三部的酋长恭候在山口。

皇帝仪仗分开两旁，杨凌勒马停缰，抬头望去，当先好一条大汉，威猛的气势在那张赤红的方脸上表露无疑。

杨凌的一双眼瞳似闪电般锁定在他的身上，‘怎么是喏木图？花当呢？’杨凌暗吃一惊，不由自主地按紧了腰间佩剑，他正要大声喝问，喏木图已解下佩刀丢给身后一名侍从，赤手空拳自两列刀枪森然的大内侍卫中间昂然而来。

他大步如飞直趋大轿之前停了一停，这才推金山倒玉柱，轰然拜倒，从喉中迸出一个如雷般的洪亮声音：“朵颜三卫指挥同知花当，叩见大明皇帝万岁、万万岁！”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08章 谈笑用兵

鲜血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虽然天气寒冷，仍然弥久不散。

伯颜立在可汗大帐前，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犹如一头野兽。数百匹被杀死的战马横卧在雪原上，鲜血归归流出，殷殷染红了大地。

此次出兵所掳财物损耗一空，原本早该及时退去、可是为了等候明朝皇帝行致搏命一击，数万大军一直逡巡不去，如今辎重已经全部用光，士卒只能靠雪原下挖出的草根、老鼠、野狼、野兔维生。

数万大军漫山遍野的翻地挖掘那又肥又大的老鼠、用刀橇、用水灌，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全民灭鼠害运动。草原老鼠掘洞群居，过冬时一只大沙鼠要屯积干草数十斤，鼠害发生的地方，洞道纵横，水土流失严重。有的甚至形成了大面积寸草不生的“鼠荒地”，看现在的光景，鼠害为之一空、大同城外这片草原开春一定水草丰美之极。

如今士卒衣不蔽体、食不裹腹，各部落酋长若不是知道隔着一道长城就是大明皇帝，因此严厉压制各自的部下，恐怕早已有人哗变了。

眉如远山秋黛、眸如盈盈秋水，赛里木卓尔轻轻走到伯颜面前，担忧地说道：“大汗……”。

粗重的呼吸平稳了一下，伯颜回眸一笑，眼神恢复了往昔的镇静和精明，他昂然向面前地各部首领和士卒们大声道：“我们在大同城外苦战近六十天。兵困马乏、粮草短缺，为什么不回到我们的草原上去？”

他锐利的目光四下一扫，向大同方向一指，大笑道：“因为大明的皇帝就在山后面，这山上的长城，是汉人牢固的屏障，大明的皇帝，是汉人心里的又一道长城。皇帝死必天下大乱。

如今机会已经来了！我们地内应将打开拒虏门，我将亲率大军兵马片刻不停奇袭白登山，由英雄的火筛将军攻大同，牢不可破的大同城堡也有我们的人，他们将打开西城。将我们的大军迎进去，最美味地醇酒、白羊儿般细嫩的美人儿，将在那里等着我们的享用！

儿郎们，占据这座大城，南攻太原、北攻宣化。半壁江山唾手可。大都，将重回我们的怀抱，中原，将再次变成我们的牧场。来吧，每一个汉人。都将成为睡在你们帐幕边上地奴隶，每一个汉人女子。都将把她的初夜恭恭敬敬地奉献给你，汉人的财产和女人将任你取用！”

狼群般的嚎叫在伯颜的煽动下此起彼伏，征服和掠夺地欲望在每个鞑靼战士的心里重新燃起，伯颜满意地看着重新变得杀气腾腾、斗志昂扬地战士，大手一挥喝道：“饮雪水、吃马肉，所有的战士饱餐一顿，日上山头，就杀进关去！”

嗜血的战士们兴奋了，整个雪原为了最后一战而沸腾起来，大块的马肉还带着血丝。就被士兵们从锅里捞出来狼吞虎咽地吞嚼着，各部酋长紧锣密鼓地做着战争准备，帐幕和为数不多的车辆，交予老弱病残看管，集中轻骑快马准备突袭入关。

杀气弥天，就连伤的、病的、老弱残疾的鞑子都向他们的领主努力争取着抢先进关、去杀戳、去掠夺、去强奸女人的机会。不需要做更多地动员，每个人都知道汉人的江山是多么富庶，汉人的女子是多么美丽，贪婪让最孱弱的士兵也变成了一头猛虎。

一个蒙人打扮的人被匆匆带到了伯颜可汗的大帐，伯颜听他说完关隘上弥勒教传来的消息不由面上变色，沉吟良久他才展颜一笑，对那人道：“很好，我已经知道了，你回到山口继续等候进一步的消息”。

那人按胸施礼道：“遵命，我现在就赶回拒虏口”，他刚刚转过身，伯颜就擎出一柄雪亮的弯刀，一刀刺入他的背，那人愕然回头，惊骇欲绝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伯颜。

伯颜冷酷地一笑，刀离体，血标出，那人一头栽到地上。卓尔惊讶地捂住了檀口，直至那人气绝，才骇然道：“大汗，你怎么杀了他？”

伯颜面色阴霾，见帐中没有旁人，这才低沉地道：“刚刚收到的消息，弥勒教在大同西城的内应已经被明朝钦差斩杀了，本想直取大同，北阻关上回援的明军，南截正德的退路，然后……”。

卓尔忧色忡忡地道：“如今怎么办？”

伯颜摇头道：“没有退路了，消息不能泄露，这个探子是土默特蒙郭勒津人，是火筛的族人，不能被火筛部知道我已经得到这个消息。”，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淡淡地道：“让火筛继续去啃这块硬骨头吧，我们先杀皇帝，再回头取大同！”

拒虏门，只是一座简陋的土堡，由于两山夹峙，地势险峻，前方是并不算开阔的河谷地，鞑靼又没有太犀利的攻城武器，一旦有敌情烽火燃起，左右关隘可以迅速通过长城向这里运兵、所以这里平时只驻扎两个百户的兵力，由一位副千总管辖并兼管一个百户所。

伯颜可汗大军进入山西境内后，这里又征调了一百名五台山的僧兵。那时义勇和僧兵遇有战事时常被征召参加战斗，战后再返回原址。

这位副千总二十出头。姓李名义，上任刚刚一年有余。这人生得英俊不凡，但是一身武艺十分高明，而且为人和气，对于士卒有时同鞑靼牧民私下倒买些铁锅瓦罐不予追究，所以甚受将士们地拥戴。

一大早他就心绪不宁地登上瞭望台时时向关外谷地察看，守台的士卒见千总大人神情凝重，便笑道：“大人。虽说杨总制下令，这几日所有关隘、卫所、烽燧全面戒备，可是听说伯颜的大军粮草不济，不是已经准备返回大漠了吗？大人何必如此在意？再说自从战事一起，咱们这个关隘一向只有小股鞑子前来袭扰。这个时候更不会有大军来袭了”。

李义哈给笑道：“说的是，不过总制大人军令严明，核查还是得查呀”，他眼珠一转，四下瞧瞧。然后亲昵地拍拍那士卒的肩膀悄声道：“知道你家日子不太好过，倒腾些锅碗瓢盆的本官不在意，不过这两天上边查的紧，可不要给我惹事”。

那小兵感激地道：“多谢大人，小的省得。不会给您找麻烦地，嘿嘿。等过几天伯颜的大军走了再说”。

李义点点头，笑道：“站了一早上，你们也乏了，都下去歇着吧，我把那些僧兵调上来守城，咱们常年累月风吹雨淋的，他们一个个在庙里养的肥头大耳的，该出把力了”。

守城卒子大喜，几个人恭维道：“多谢大人体贴，小地这就去唤他们上来”。

不一会儿四十名僧兵登上城楼。十几名守城官兵勾肩搭背地跑了下去，李义瞧见那年近五旬的僧官走得有些缓慢，目光不由一凝，待他走近了悄声问道：“怎么，伤还没好利索？”

那僧官将方便铲“铿”地一顿，笑了笑回答道：“二少主，我好的差不多啦，这一阵子不敢多劳动，身子倒养胖了。嘿，说起来这五台山的秃驴好生了得，那一铲几乎把我的大腿铲断，恢复到现在算是万幸。”

他向关外看了看，说道：“方才少主把方百户地人支去运滚木桐油，这借口有些牵强，我看方百户唠骚满腹的样子，一会儿没准会向上关齐参将禀报，少主要小心些”。

李义冷冷一笑，拍了拍垛口说道：“父亲让我秘密打入军中，本来是想先掌兵再徐图后计，如今皇帝来到大同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官儿我也做不得了。一会关门一开，李参将就要从世间消失，随他参劾去吧，没让他留在这儿等死，我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了，哈哈哈哈……”。

他笑声甫歇，又问道：“城下都安排好了？”

肥头大耳满面红光的僧官点头道：“少主放心，我们的身份是僧人，不和官兵同席吃饭地，方才已叫人在他们的饮食中下了药，再过片刻就能杀猪一般结果了他们……”。

他刚说到这儿，城楼下传来一声惨叫，两人不禁相视而笑。

远方，箭啸穿云，尖锐地响声在山谷中隐隐回荡，响箭射罢，蹄声如雷，马队如蚁群般滚滚而来，如同摊开一张黑色的地毯，顷刻间淹没了大地。

一柱香的功夫，关门外已是人喊马嘶，看不到半点地面……

杨凌到了山下，才知道那位喏木图就是花当本人，汉人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外族深知这一点，自古就带有可汗亲自扮作使臣往来与汉地，见识汉人江山，如此重大的事情难怪花当要亲自出马与明廷谈判了。

此时白登山顶大帐内宾主尽欢，正德亲手写下国书，加盖了御印，对双方互市、合作事宜做了承诺，并封花当为顺明王。由大明指挥同知一跃成为顺明可汗了，但藩国和藩属身份自然不同，他自觉腰杆儿挺直了不少。

杨凌笑吟吟地走到帐前。喝道：“来呀，进膳！”来自代王府地两列小太监鱼贯而入，剔透如玉的精美瓷器上盛着各式精美的菜肴一一端放在正德和各部首领的桌面上。

虽在山上条件简陋，但是由杨凌带来的御厨和王府膳师精心调配的各式菜肴色香味俱佳，尽显大国气派，引得各部首领赞叹不已，瞪着一双牛眼用刀切也不是，用手抓又自惭。只是不断欣赏叹息。

父亲封汗，银琦姑娘就是公主地身份了，只是她现在还是一身男装，帐中多的是号令一方地大人物，没人注意她这个站立在花当背后的小小侍卫。

见杨凌唤人上菜。银琦睨了他一眼，也走到帐前，击掌三声，四条蒙古大汉用漆盘抬了一头炙烤多时、披红挂彩的全羊来到帐中，在地毯上单膝（跪）下。向正德按胸施礼，这才悄然退下。

这头肥嫩的两岁羯羊，色泽金黄，皮脆肉鲜，是用攥心法宰割的。其肉格外可口，帐中顿时一股羊肉地浓香。花当起身来到漆盘前。从腰间擎出银制小弯刀，娴熟地割下肩胛骨，挑在刀尖上。

女真三部推举了海西女真首领祝孔革，漆盘上置了一只银碗，一只银瓶。祝孔革用弯刀小心切开羊腹，将烤羊腹内味美汤浓的羊汤盛出半碗，再从银瓶中倒了半碗清水调和，两人一齐走到正德面前。

正德背后的侍卫按刀而立，侧面伍汉超踏前一步，手指扣紧了两枚金钱镖。虽知这两位首领没有可能在此时行刺皇帝，但是他们却丝毫不敢大意。

好在花当、祝孔革也甚知礼，二人走到正德面前三步停下，单膝跪地，花当已开口唱道：“尊贵的天可汗在上，请允许我把肥嫩的整羊奉献。它那宽阔地脊背，就像广袤的天宇。它那肥大的四肢，就像肥沃的土地。它那高昂的头颅，就像巍峨地高山。它那挺拔的长骨，就象山上地檀香树。有福有禄的天可汗，请把它享用……”。

这么一个庞然大汉却跪在那儿唱的无比认真，令正德既好奇又好笑，左右张永和苗逵要上前接过两位首领供奉的礼物，但按照礼节该由正德亲手接过，花当看了他们一眼，并不撒手，帐内气氛为之一紧。

正德呵呵笑道：“你们退下，请顺明王和祝孔革首领上前！”

张永二人无奈退下，花当二人走到正德案前，哈腰将礼物奉上，那银刀虽有意将刀尖朝向自已，但若顺手刺出，这个角度正好可以刺在正德咽喉上，但正德面不改色，坦然在他手中接过，将插着一块肥嫩的羊胛骨肉的银刀放在盘中，向他颔首微笑，又自祝孔革手中接过银碗，置于一旁。

花当眼中闪过一抹钦佩之色，就在正德案前再度跪下，提起桌上玉壶，斟满一杯酒，双手奉与正德。正德接过来一口干了，正德身为天可汗，肯将他们的敬酒一滴不剩地全部饮尽，这是极大的尊重，花当和祝孔革乃至帐内所有部落头领见了都面露喜色。

正德也亲手执壶，为花当和祝孔革斟上一杯酒，然后自己再倒一杯，起身笑道：“来，我们大家满饮此杯！”

花当和祝礼革双手捧杯，后退了几步，站在诸部落头领前面，率领众头领齐声响应道：“谢天可汗，大家同饮！”

帐幕之中一干人，纷纷端起杯来一干而尽。

庆盟酒宴正式开始，各部首领轮番向大明天子、大明使臣敬酒，杨潦知道这些蒙古人敬酒不喝光是很不礼貌的，事先早已弄了个看着不小，底却甚浅的银杯，饶是如此，仍然喝得带了几分酒意。

杨凌起身向诸部落首领回敬，大帐内正一团和气地时候，忽闻一声号炮，帐内欢笑声顿然止住，杨凌一愕，立即抢步向帐外奔去，几名侍卫迅速拦在正德前面。

杨凌奔出帐外，各部首领也神情紧张地随出帐外，只见远山峰顶处处飘起浓烟，山下士兵一阵骚动，大同方向有大队人马疾驰而来。

杨凌骇然，这是发什么了甚么事？

只可惜这时代没有电话电报。虽见烽烟报讯，知道出了重大军情，身边却没一个人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翁牛特部首领乌拉尔又惊又怒，他眼见远处有大队人马，直觉地以为杨凌借会盟之机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乌拉尔想也不想，飞快地抽出弯刀，一步跃过去横在杨凌颈间怒喝道：“你们汉人骗我！大首领，赶快带人冲下山去。夺马出关！”

伍汉超受杨凌再三嘱咐，叫他一定护得皇帝周全，所以方才杨凌出帐他略略犹豫了一下，这片刻功夫杨凌已被乌拉尔所制，伍汉超见侍卫们已护住正德。疾步飞奔出来，右手持剑，左手扣着暗器，想击杀乌拉尔抢回大人”。

杨凌眼见朵颜各部首领擎刀在手，正处于高度紧张之中。就连女真三部地首领和他们的侍卫也提着兵器，紧张地戒备着明军侍卫的动静，深知伍汉超若袭杀乌拉尔抢了自己回去，山上山下大明和朵颜三卫必定立即全面开战，再无任何解释机会。所以他想也不想，立即嗔目大喝一声：“伍汉超。住手！”

伍汉超一楞，作势欲暴起的身子陡然定在那里，这时正德也在诸多侍卫护扈下举步出帐，推开挡在前边的侍卫，走前两步厉声喝道：“大胆！朕堂堂天子，大明天可汗，岂会干出会盟为饵、诱杀各部首领的肮脏事？放开朕的人！”

正德小小年纪，身穿龙袍仍象个半大孩子，可是这是凛然喝话竟不怒自威，让那躯健如熊的乌拉而竟也一阵恐慌。不禁将眼神移向花当，看他意思。

花皆神情犹豫，正不知该不该相信正德地话，银琦已越众而出，大声说道：“不要慌，明人对我们没有恶意”。

银琦转身面向持刀仗剑的各部首领和侍卫高举双手，安抚道：“明人的烽火警讯是通报有外敌入侵，大明皇帝就算想杀我们，也会大张旗鼓的悄悄调兵，趁我们下山时动手，怎会如此偃旗息鼓，搞到人人看得到、听得见？”

她扭头对乌拉尔道：“乌拉尔叔叔，放开这个明朝大臣吧，我相信他会给我们一个理由”。

乌拉尔迟疑了一下，见众人的刀枪都已悄然放下，正德皇帝也挥手令明军侍卫退后，便放下了刀，将杨凌向前一推。

杨凌向前冲出两步，正到了银琦姑娘地身边，他这时才知道这个侍卫是个女孩儿。他诧异地看了眼这个长着浓墨似的剑眉、眼晴又大又漂亮的俊俏女孩儿，然后抖了抖织金蟒袍，正了正略歪的乌砂幞头，展颜笑道：“姑娘的成语学地很好！”

银畸姑娘娇俏地哼了一声，鼻尖翘起，有点得意地道：“请大人还是尽快弄明白状况，给我们一个交待吧”。

杨凌点了点头，对正德说道：“皇上，您是否进帐……”。

正德摇头道：“诸部首领在这里，朕也在这里，杨卿速速查明情况！”

杨凌肃然道：“是！”他带了几名侍卫匆匆赶向山口，从大同方向赶来的军队已冲到山下，杨凌未听到一枚地雷爆炸，就料到这必是大明的军队，心头为之安。到了山口，只见大约有上万人马冲到山下与原有的数千明军汇合，那高高矗立的大旗上是一个许字。

杨凌大奇，心道：“是许泰！原来议定若山上有变，便烽烟传讯召他前来，如今长城上烽火处处燃起，分明是鞑子又在攻关，而且攻势定然酷烈，他地大军不固守大同待命，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正德的大军离城后，许泰地七千骑兵就在东城附近人不离马、马不离鞍，随时候命。杜人国则坐镇总兵府，虽说详打细算，算来算去白登山上也不可能出什么意外，但天子所在。便是天下地重心，杜人国丝毫不敢大意。

拒虏口附近的几处关隘烽火一一燃起，迅速传遍九关，所有关隘立即进入一级战备，附近卫所就近增兵，杜人国在大同得到禀报，立即登上西城城堡，派出几路探马向拒虏口一线探察详情。

探马离城一路飞奔。沿着官路疾驰，刚刚翻上一道土岗，忽觉地面震颤，视线所及漫山遍野都是鞑靼的凶兵悍将，人马合一如狼似虎。向大同城疾扑而来。

探马大骇，两年前鞑靼也曾攻破关隘，大同城几乎失守，鞑靼的铁骑直杀至居庸关才遇阻而回，想不到今日旧事重演。草原之狼再次侵入中原了。

两个探子拨马便走，伏于马背上鞭下如雨，战马四蹄翻飞。身后遮天蔽日犹如蝗虫一般的箭矢疾追而来，将两个探子射得如同刺猬一般，马蹄骤如风雨。鞑靼铁骑卷过大地，踏得地面一片模糊。再看不到丝毫人和马的踪迹。

第四拨探马刚刚行至平原谷道，总算可以远远看见情形不妙，及时拨马回逃，马臀人背带着一片箭矢，只是隔得远些，箭矢力道已尽，不至将人射死。

两个探子一阵风般卷进城里，放声大呼：“收吊桥！锁城门！鞑靼进关啦！”

杜人国在城头上听了大惊，这时也顾不上追究是哪处关隘失陷了，他立即命人飞马传报东城许泰驰援白登山。同时四城紧闭，所有官军上垛口，义勇、快手等协助守城。

胡瓒闻言也从巡抚衙门急急赶至城门，望着扑天盖地飞驰而来的鞑子，心惊胆战的只盼鞑子不知皇帝在白登山与朵颜三卫会盟，若他大军攻城，皇帝就可及时得到消息，快马退到下一关隘。

谁料鞑子大军呼啸而至竟不攻城，大军绕城而过片刻不留地向东绝尘而去，那铁流洪水一般大有湮灭一切地气势。

胡瓒见了不禁心中一凉，失魂落魄地看着鞑靼铁骑洪水般涌过，回头再看杜人国，这位悍不畏死地军神战将杜疯子也已面色如土。

青狼大旗迎风招展，仿佛是对他们最大的讽刺，眼见大军将尽，胡瓒才惊跳起来，大叫道：“壮总兵，快，快驰援白登山，鞑子破关如此快速，杨总制的大军陈兵于长城，多半都是步卒，待他率军回返，大事休矣！”

杜人国也象回了魂似的一跳，骑兵大多已被许泰带走，城中步卒与声势如此浩大地鞑子军队据城而守或可保得住大同，大军离城恐怕不止全军覆没，若鞑子利用机动力迅速的特点快马反扑，就连大同也要失了。不过只要能拖延片刻，让皇帝安然退回关内，再大的损失也是值得的。

杜人抓过自已的大刀，正要集中城里守军开拔白登山，远远一面火红地鹰旗冉冉而至，火筛的大军已到了！

杨凌听了许泰匆匆叙述，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想破脑袋他也想不出鞑子在城外大战两个月也未破了长城，怎么会这么快、这么巧，偏偏在他们势穷力尽的时候、偏偏在此时破关入侵。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杨一清来到大同不过两个月，一到就投入与鞑子的大战之中，粮本没时间整肃军旅。

前几天王龙、王虎私通鞑靼、实则是弥勒教用大笔金银安插入明军奸细的事情暴发，所有相从过密地官员已全部调离原职，但鞑子大军在关外虎视耽耽，此时已不能牵连太广，大肆清洗，以免伤及边军根本。

所以不仅杨凌不知端倪，就是杨一清，此刻也尚未得到拒虏口李义叛敌开城、引鞑子入关的消息。远处狼骑尘烟，敌踪初现，杨凌当机立断，立即下令道：“许泰、柳彪，立即调大军护山，固守、待援”。

固守，区区两个字，却包含着怎样一番浴血厮杀？许泰和柳彪嗅到了话中地血腥之气，凛然听令。柳彪随即问道：“大人，朵颜三卫的五千铁骑怎么办？”

杨凌看了眼山下朵颜三卫大军集结之处，山上山下明军一共有一万两千多人。再加上朵颜三卫这支生力军，近两万地人马守这座土山至少可以支撑一天，鞑子虽然骁勇，没有数倍人力焉能攻山？

杨凌暗暗盘算：伯颜猛可全部军力有七万多人，经过近两个月的战事消耗，能战者不足六万，伯颜会不惜一切，倾全部兵力攻山么？就算六万大军齐集白登山。也可守得一时，只要坚守不溃，杨一清、杜人国的军队就来得及驰援了。

只是……与朵颜三卫刚刚结盟，他们还没有捞到任何好处，花当这棵墙头草肯全力以赴与花当为敌么？会不会见势不妙临阵倒戈？不行！朵颜三卫的人在胜负未分之前不可用！

杨凌想到这里。说道：“目前，我们守得住这座山便是胜利，不必与伯颜计较一时之长短。大军调上山来，分驻各处御敌，山下只留三千兵马。炮尽而挫敌锐气，视敌强弱随时上山。至于朵颜三卫……我会让花当将他们调上山来，柳彪，你的人横于中间，不可使他们接近大帐”。

二人领命下山。杨凌攀上一块巨石远远眺望，黑压压的骑兵队不断从地平线上冒出来。象潮水一般涌来，凛凛军威气壮山河，杨凌只觉嘴里一阵发苦……

正德和花当等人站在依着白登台临时搭建的小亭子上纵目远眺，也已发现数不尽的大军远远奔来，一时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纵然面上不说，人人心中都打起了鼓。

就在这时，只见杨凌领着六名亲兵施施然地从山口走了回来，正德立即抢先问道：“杨卿，出了什么事？”

花当等人也竖起耳朵仔细听他回答。杨凌神色自若地笑道：“皇上算无遗策，伯颜果然中计，引大军来攻白登山了！”

正德一奇，可是他与杨凌这对不良同学昔日一起哄骗太傅，可说早有默契，略一怔愕便抚掌笑道：“妙极，来地好！”

花当等人听说伯颜引大军来攻，都吓了一跳，这万把人能是花当的对手么？可是听这君臣二人所言，满脸喜色，倒似故意引他前来，花当按住心中忐忑，疑道：“天可汗，远处……是花当的军队？他们……他们怎么入关了？”

正德一顿，呵呵干笑两声，故作神秘地道：“杨卿，你来告诉顺明王”。

“臣遵旨！”杨凌一揖起身，向花当笑道：“顺明可汗，你千里迢迢来见皇上，皇上便想送你一件大礼物，只是原来不知伯颜会否上当，所以方才并未对你言明。”

他提着袍袂拾阶而上，立在亭中望着越来越近的无边人马，伸手一指，坦然笑道：“你看，伯颜寇边虽然损兵折将，但未伤及根本，他仍人强马壮，再加上他黄金家族无人可比的强大号召力，一旦返回草原，纵有内乱，也不易对付。总要将他十停人马折了七停，钦封地顺明可汗才当得稳妥，故此……”

杨凌很自然的转过身，做了个帐内请的姿势，引着正德和各位首领，边听他说话边随着他走出亭子踱入大帐。

杨凌走在前头，趁机向伍汉超使了个凛厉的眼神，伍汉超会意，开始悄然将大内侍卫们布置起来，控制了整座大帐。

杨凌请众人落座，走回案后畅然笑道：“故此，皇上将会盟消息有意散布于大同街市之间，让鞑靼奸细传出关去，伯颜果然不克引诱，穷尽兵力图谋白登山，欲将皇上和各位首领一网打尽。

呵呵，可汗献与吾皇一头鲜美可口的烤全羊，这是你们最隆贵地礼节吧？吾皇万岁今日就回赐一只烤全狼，请顺明可汗和诸位首领笑纳！”

帐中一阵骚动，杨凌端坐如常，振袖大笑道：“伯颜号称草原之雄，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匹夫之勇，何足道哉？谈笑间便让他灰飞烟灭！”

“轰……轰轰。。。。。”几枚地雷很合时宜地踩响了，轰鸣入耳、人喊马嘶，仿佛印证了杨凌的话。

银琦美眸中闪过一丝异彩。第一次正视地看了眼这位文质彬彬、却连草原第一英雄都不放在眼里地汉家哥哥。

花当目光闪烁、半信半疑地道：“这么说，天可汗早巳布下重兵陷阱，引伯颜入彀了？”

正德心中着恼：“伯颜进关了？杨一清这仗是怎么打的？回头朕再找他算账！不过……亏得杨侍读沉得住气，给朕撑足了面子。如果他慌慌张张跑来禀报，不但朕要威风扫地颜面无存，而且花当这老家伙就算不当场反戈也要吓破了胆，从此不敢与朕这个弱邻居结盟了。”

轰鸣不断的压发地雷爆炸声中。正德皇帝也展袖而笑，一副自得表情道：“那是自然”。

他地目光与杨凌一碰，都读懂了彼此的意思：这一仗既然已经逼到头上来了，就必须得打，而且必须得打赢。否则。不但谈不上将来合盟铲除伯颜这个祸害，就是眼下，就要丢掉性命！

花当犹自存疑，试探地问道：“这个……小王带来地兵马不多，不过尚可一战。皇上可需要小王尽微薄之力么？”

杨凌将他表情看在眼里，趁机起身道：“我们既已合盟，共同用兵是早晚的事，今日并肩作战，正可显示彼此结盟的诚意。不过可汗地大军还要用来保护你返回朵颜三卫，不可折损过甚。请可汗派人通知所属暂上山来，待我大明军合围，行决战之时，再现朵颜三卫之威！”

说着他走到正德御案前掀起地毯，扣住一个铁环一拉，将一块大铁板掀了起来，露出一个洞口，洞中火把通明，显然另有通风之口。

杨凌说道：“战场之上，流矢横飞。为防有失，请皇上和各部首领入内暂避”。

在他想来，将各部落首领控制在手中，便可保证无论如何危急，朵颜三卫也不敢倒戈，如果真的火上眉毛时，那时也顾不了他奶奶的什么颜面了，刀架在花当脖子上，也得逼着朵颜三卫参战用兵。

花当本来见杨凌不需他的士兵参战，便已信了八成，又见这里还预设地洞以防万一，更是信个十足，这时不跟着天可汗打落水狗……烤全狼，那还什么时候表诚意呀？看来这次是不会站错队伍了，幸甚！幸甚！

花当立即起身，慷慨陈辞道：“天可汗！小王蒙天可汗赐封，还寸功未立。彼此既已结盟，便该同仇敌忾、生死与共！

虽说天可汗用兵如神、早有准备，不屑于小王区区五千兵马，但小王岂可不尽臣属之责？请天可汗恩准，让小王手下大将马哈卢率兵协同作战，小王和各部首领在此陪伴天可汗，静待天朝神兵尽歼伯颜虎狼之骑！”

正德掩唇咳嗽一声，眉头微微皱了皱，才“不情愿”地道：“既然如此……杨卿，顺明王美意，这五千兵马，你就带去指挥吧！”

说完笑望花当，说道：“昔年朵颜三卫从龙靖难，立下不世功勋，今日你我君臣再度携手，也算一桩佳话了，呵呵呵呵……”。

花当深受鼓舞，起身喝道：“马哈卢！”

帐前侍卫将领丛中一员虎目轧须的大汉应声而出，单膝点地道：“请大首领吩咐！”

花当大声命令道：“速去点齐兵马，进退行止、作战杀敌，皆听杨凌杨大人令谕！”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09章 化学武器

杨凌带着马哈卢离开大帐，离开大帐视线范围便脚下加力，直奔山口。明军主力已撒至半山，四面防脚，山下仅留少量兵力执行杨凌的炮尽即撤、挫敌锐气、固守待援之策。

战马嘶啸，火光四起，一团泥土裹挟着白雪喷向天空，浓烟中不断有踏中地雷的战马连人带马摔倒在地。但是冲锋的洪流没有丝毫停歇，即使有受惊的战马偏离了冲锋方向，马上的骑士也尽力将它立即调整到正确的方向上来。

千百战马同步疾驰形成的惯性，便他们面前的一切都成为被踏平的目标，骑术再高超的战士这时也没有能力勒住自已的战马，停下来的一切都会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障碍，顷刻间被毫不留情的踩为肉泥。

狼旗翻飞，无数骑士践雪踏泥，滚滚而来。枪戟密集如林，雪亮的钢刀透着刺骨的锋寒，如雷的蹄声震耳欲聋。许泰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他提着刀死死盯着不断靠近的蒙古骑兵，冲在最前边的骑兵已摘弓搭箭，许泰仍不下令放炮。

“嗡”，如同一团黄蜂升空，狼牙箭带着嗜血的呼啸扑射过来，所有的士兵都迅急地避入一人高的巨盾后面，同时扬起手提圆盾防护头顶。

“笃……笃笃笃……”，盾面上已布满一层箭矢，一些箭矢从盾缝中穿过，射中士兵的身体。有人惨呼倒下。片刻功夫，“笃笃笃”地声音再起，第二拨利箭射至。

骑射是蒙古骑兵的拿手本事，相当多的战士可以在最初的一息之内连射十箭以上，如果有大队的蒙古骑兵猛冲过来，可以在第一时间射出密集的快箭，又远又准。狠毒无比，用箭抢攻对射者立即就要落马大半。

许泰骁勇善战，并曾深入大漠，熟悉这套战法，再者毒火炮虽然正适宜对付这样的密集冲锋。但射程不远，如果不能在大队敌骑闯入射程之内时开炮，空放炮弹虽可惊吓一部分战马。但重新装填弹丸地过程中快捷如风的蒙古骑兵已可冲至面前，所谓的利器只要时机拿捏不当就得变成烧火棍，毫无用武之地。

第三拨箭矢暴雨般倾泻在巨盾上，又有一些防护不及的士卒中箭倒下，这时许泰才舌锭春雷般一声大吼：“开炮！”

闯过地雷阵的蒙古骑兵堪堪冲到三十丈距离内，黑黝黝地炮口喷出一道道火舌，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中，成千上万粒铅弹、石子、铁钉以比利箭更快更狠的速度反击回去。横扫鞑靼大军。

钢雨横扫之下，纵是最骁勇地蒙古战士和夭矫如龙的战马也同样难以用血肉之躯抵挡。一时当者披靡，人仰马翻，木盾破烂、铁叶盾牌也成了筛子，脱手飞到半空当中，只着皮袍、皮甲的蒙古士兵在密集的炮火有若山崩地裂般的恐怖威力下象狂风中的一堆落叶，顿时被卷落尘埃。

这一拨打击太狠了，密集的冲击队形使炮轰产生了最大的伤害效果，足足有近千名勇士堕马，五百多匹满身是血地瞎马嘶吼着横冲直撞，势不可阻的蒙古骑兵为之一顿。

趁此时机许泰命火炮再次装填弹药。同时有二十门始终待而不发地火炮严阵以待，以防炮火间隙过大。伯颜也下了死命令，喝令亲信大将博达尔模立即组织冲锋，在最短的时间内攻破山下防势。

今天这一仗谈不上什么谋略，攻守双方唯一的目标都在山上，只要攻破此山，则一子活全盘活，否则万事皆休，做为伯颜的心腹大将，博达尔模深知时间的重要性，他立即与副将迄林达达各带两千骑兵，呈雁翅状从两翼直扑山下，士兵们在身先士卒的大将带领下嗷嗷嚎叫着冲杀上去，全都红了眼。

许泰冷笑，待他们迂回近了，根本不须精准射击的毒火炮只稍稍调头，一大片密密匝匝的铁钉子、铅丸子又迅射出去，蒙古骑兵什么蹬里藏身、铁盾护甲全不管用，连人带马又摞下一大片。

这一阵冲锋副将迄林达达当场丧命，博达尔模瞎了一只眼、嘴角豁开好大一个口子，露着森白的牙齿，仍带着残余士卒亡命般冲锋。

明军阵地也有百余名士兵在蒙古骑兵的箭攻下丧生，来不及装填弹药了，备用地二十门大炮再度咆哮着喷射出一片火舌，硝烟中残余的蒙古士兵只来得及射出两箭，就已被扫射落马。

趁此机会，迄克农集结了三千精骑又分左中右三翼急扑过来，伯颜的心在滴血，这都是他的嫡系部下呀，可是这个时候已经藏不得私了，无论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他必须要攻下白登山。

此次大规模征集各部精兵劫掠边关，一来是为了给他的儿子复仇，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明朝皇帝刚刚驾崩，新任天子是个才16岁的少年，主少国疑，本来是最好的机会，可他无许如何也想不到这小皇帝竟然毫不含乎，竟然比弘治帝更加好战。

他不但迅速征调重兵赴边关，而且派来的将领也有勇有谋，鞑靼大军羁绊难离，耗尽了所有辎重，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一向只守不攻，自土木堡垒一役之后视大漠为畏途的明军竟然冒险派出一枝奇兵，横扫内部空虚的整个大漠。

由于软禁满都海的三百亲卫全军覆没，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大漠素有威望的满都海皇后也已落入大明手中，可是出兵之前他暗中布置了监视各部行踪的探马，各部落遭袭，牛羊被杀、蓄草被焚的消息已悄然送到。这个消息对于刚刚战败地伯颜来说不啻于雪上加霜。

他现在以强横武力刚刚统一大漠，一旦受此重挫，有野心的各部落势必蠢蠢欲动，刚刚统一的局面势必再次陷入分崩离析，唯一的出路就是杀死明朝皇帝，军事上的重大胜利可以转移草原上的一切问题，让他的个人威望达到一个前所未有地高峰。所有诘难和指责将因这一丰功伟绩而散如云烟。

弥勒教的主动合作，给他提供了机会，所以走投无路的伯颜封锁了这个水息，准备孤注一掷。破关奔袭，奇兵突至。谁会想到他会从天而降？昔年也先可以凭五万人马打败五十万明军，擒得明朝皇帝，他是碧猛的成吉思汗的后代。难道带了近五万人马还杀不了只有万余人马护卫地正德？

只要能杀了正德，明廷没有人能号今天下，现在掌权的正德亲信大臣和诘难反扑的失势百官势必打得不可开交，诸王争嗣更是乱上添乱，就算取不下大同，不能趁机分一杯羹，他也可以从容返回大漠，休养生息。

至于杨一清地近十万大军。根本不放在他的眼里。杨一清的兵分驻在长城各关隘、卫所、城堡，总兵力虽超过他。但能迅速集中到大同附近的兵力不可能超过他，而且大明皇帝在此，明军没有时间从容布置，各路兵马势必不惜一切赶来勤王，长城关隘将处处破绽。

所以只要他能抢在杨一清集中兵马之前杀掉正德，就能利用骑兵机动快捷的优势跳出明军的包围圈从容远遁，他现在所需要的仅仅是时间，因为他只有一战的机会，现在就是用血肉之躯去趟路，他也在所不惜。

迄克农地大军冲至。匆忙装填好弹药的大炮又在大地震颤中留下一地死尸，鞑子在伯颜地严令之下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地冲锋着，许泰立即喝令人马上山，在盾牌手和火铳手的掩护下，士兵们开始向山上移动，炮手在弹药中埋下长长的引线，最后一批撤离阵地。

鞑子如狼似虎狂涌上山，前锋刚刚驱马如飞借势冲上半山腰，山下的的炸药响了，断肢残臂血雨纷飞，一只硕大的马头飞到半山腰上，砰地落在地上，两只巨大的马眼让人望之生寒。

千夫长乌珠穆沁勒马回望了一眼，冲锋队形被炸开一条十丈左右的缺口，身边还有三百多人，只要冲上山头占据哪怕一盏茶的功夫，后续部队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冲上山来，他大吼一声，用蒙语吼道：“杀上去，把汉人象牛羊一般屠宰掉！”

此起彼伏的应喝声刚刚响起，冲在前边地骑兵已东倒西歪跌下马去，山坡上遍布陷马坑，埋了铁蒺藜，中间的通道本来铺了木板，此时已被撤去，虽说坡上冲速变缓，可是马蹄猝然踏进陷坑，仍然拐断了马腿，被铁蒺藜扎伤的战马也骚动起来难以控制。

就在这时一队衣甲鲜明的明军出现在山头，乌珠穆沁看到他们背后一排带翅的枪柄不由倒吸一口给气，立即叫道：“下马，以战马为盾！”

来不及了，数百名明军居高临下，三尺长的标枪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流泻而下，势大力沉的标枪连马头也可以一枪刺穿，它们毫无阻碍地插进人体，一阵沉闷的“噗噗”声，一条条鲜活的人命顷刻间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

阿勒泰领着大军冲上来了，他得到的命令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尽快抢占山头，哪怕全军尽没。明军的反击也凶狠惨酷，他们同样没有退路，鞑子若冲上山等候他们的就只有死亡。

杨凌的火铳手和马哈卢的朵颜神箭手组成了完美的搭配，“砰砰砰”地一通排射，火铳手立即退后装填弹药，朵颜三卫的弓箭手和攻到山坡上的鞑靼人用同样娴熟精湛的技巧互射，嗖嗖飞矢如雨，有的士卒被火铳轰得象筛子一样的，也有被弩箭射得象刺猬一般，双方以山坡为阵地，死尸若墙，哀嚎遍野。

杨凌站在高高的山巅上，这处地方山势陡峭。鞑子无法从此处攻山，正好用来瞭望观战。杨凌根据四处攻山的鞑子兵力情况，不断发出一道道指令，将火铳手、弓箭手等远攻战士予以调配，刀盾手、枪兵、棍兵等做好肉搏准备。

鞑子势若疯虎，明军屹然不退，双方犹如两头争食地猛兽。拉锯似的争夺，陷入前仆后继的疯狂之中，地上遗尸越来越多，呐喊嘶吼声远传天外。

马哈卢脸色凝重地四下张望，疑惑地道：“杨大人。伯颜不计伤亡、攻势甚急，天可汗和各部首领都在山上，这太危险了。为什么伏兵还不出现？”

杨凌呵呵笑道：“马哈卢将军不必着急，你看，伯颜的人马虽然疯狂，但是却始终难越雷池一步，他没料到我们山上竟有两万精兵，固守下去不成问题。

这里四下一目了然，如果伏兵布得近了，早被伯颜发现了。我们的大军想要赶来，还需要一段时间。到那时伯颜皆是疲兵，我们的人便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让他上天入地无处可逃！”

马哈卢听了心中略安，他看见左侧山坡伯颜人马攻势甚急，双方已在半山腰展开肉搏，人丛中，狂吼之声如同炸雷，随着每一声狂吼，刀光闪闪，枪影呼呼。不时有人被刺死、砍死，转瞬之间，已成为血肉屠场，山上弓箭手仍在向他们后面源源不断的鞑子射箭阻截。

马哈卢沉不住气道：“我去那边看看，救兵未到，万万不可让他们上山。”

银琦放心不下，方才也跟出了大帐，她不过是个侍卫身份，加上现在朵颜三卫又与明军并肩作战，所以伍汉超不便阻拦，便由得她跟了出来。

银琦站在一旁，妙目横睇，仔细瞧着杨凌神情，忽然问道：“听说明朝地将军离皇帝越远越能打胜仗，越是留在皇帝身边，越是畏首畏尾、怕这怕那。

鞑靼铁骑来去如飞，你们想抓到他的影子很难，现在用皇帝为饵，把他的大军吸引过来，再从外边包围，听起来是极好的计策，可是若援军迟迟不到，你们自已就要被人吃掉了，现在连累我们也要被人吃掉了”。

杨凌心中何尝不紧张？本来约定遇到危险便燃起狼烟，由大同方面派兵援救，现在大同总兵先已得到消息，派了许泰护驾，没理由便再无后续部队支援，除非大同城也受到了攻击。

如果那样，能寄望的只有杨一清地人马了，可是杨一清守边的兵马骑兵甚少，就算他全力赶来，也得还需一个时辰，到那时已成劲弩之末，还有多大战力实未可料。

杨凌恐言多必失，不敢接她第二个问题，却故意笑道：“姑娘一句将军离皇帝越远越能打胜仗的评语似乎和第二句地担忧全不搭界儿，这是什么意思？”

银琦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狐疑地瞪着他道：“因为你可不象对皇帝唯命是从的样子，反而……好象皇帝没有什么主意，这一切都是你在指挥一样，你们真的商量好了引诱伯颜来么？不是中了伯颜的计？”

杨凌心中一跳，强颜笑道：“姑娘何出此言？”

银琦小嘴一撇，说道：“你们明人把皇帝宝贝的不得了，会冒这么大险？我越想越不对，你看看，山下攻势多急，你们利用会盟之机引伯颜来，却搞得这么摇摇欲坠……”。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悬崖旁，俯身看着山下战况。

杨凌听的心中杀机忽起，朵颜三卫是出了名的墙头草，一旦得悉真相是将错就错还是临阵倒戈实在不好说。这小姑娘一直跟在花当旁边，定是他极亲信地人，若让她回去饶舌，这山上万余条性命就有葬送在她手中的危险，甚至大明江山，还有自己所有地亲人……。

旁边都是自已的亲兵，战况正紧，并无人注意这里，只要伸手一推……

杨凌心中天人交战，一只手举在空中，根本下不了杀人的决心，就在这时，银琦已转过身来，一瞧见杨凌眼神。她忽然警惕地向旁迈开一步，一把握住腰间弯刀，冷斥道：“我说对了？你想杀我？”

杨凌一怔，强笑道：“姑娘何出此言？无缘无故，我为什么要杀你？”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看得杨凌脸上发热，平生头一次对一个无辜地人起了杀心，虽说是为了更多的性命。但是何尝不是在利用朵颜三卫？他的心头升起一股惭意。

银琦冷哼一声道：“因为你怕我们出尔反尔，临阵倒戈。杨将军，不要把我们看的那么不堪，我父亲虽然有时倒向伯颜一边，也是为了整个部落的生存。”

她摇摇头。叹息道：“你放心，现在我已经上了你的贼船，只有硬着头皮跟你走下去了。此时倒戈付出太大了，所以就算父亲生疑，我也会帮你遮掩地，只是……盼你地大军真的能及时赶到才好，否则你可害了我们一族了”。

杨凌自惭不已，他忽地大喝一声道：“来人！”

银琦身子一震，刷地一声弯刀出鞘，刀锋直指杨凌咽喉。闻声冲到近前的侍卫见状立即拔刀指向银琦

Chapter_41

。

杨凌坦诚地道：“以往朵颜三卫在大明和鞑靼之前摇摆不定，所以本官才放心不下。不过姑娘说的对。大敌当前，我们应该互相信任，携手共渡难关，如果此时还互相怀疑，那真的只有同归于尽了”。

银琦瞬也瞬地看了他半晌，忽地手腕一翻，弯刀刷地一声入鞘，她似笑非笑地道：“你们汉人真地很狡猾，这番话说的好听，其实说来说去不过是告诉我。你们死光了，我们也活不成。

哼！我告诉你，伯颜向我父亲求过亲，只要我答应嫁给伯颜，朵颜三卫也归顺鞑靼，我们还有活路，所以我们会尽量帮你，但是如果你的人马不能及时赶到，如果所有地部落首领全部被杀，我们的族人会被吞并，会沦为奴隶。

所以，在此山被破之时，在全族覆亡和归顺求生之间我们一定会选择后者，我，也愿意为了族人献出自已！”

她说的极为坦然，眼神纯净的象是一泓泉水，用自已的贞操去交换族人的生存，这种汉人女子受贞节大如天的观念熏陶即便去做也羞于出口的话，她却说地神圣无比。

杨凌想了想，神情庄重地道：“好！我们定个君子协议，此山可守，我们就拼尽全力一齐守下去，山峰被攻陷之时，我会以身殉国，贵族的行止，由你们自已决定！”

银琦凝眸望了他一阵，亦肃然点头。

杨凌回身，对侍卫道：“去，燃起狼烟，向附近所有关隘告急！”

鞑靼地突击前锋如同斧凿一般楔入突进，其势如潮，锐不可当、与明军在各处山坡锯齿般冲杀，鞑子的快马优势无法发挥，但是胜在人多势众，个个凶悍，明军居高临下占了地利，也是个个拼命，誓死不退。

枪林箭雨，白刃横空，数万人舍死忘生的呐喊，整个杀戮战场一片沸腾，但鞑子冲至半山再寸进半步都是用无穷的鲜血和死尸来堆砌，看这情形一个时辰他们也休想攻上山峰，到那时明朝援军怎么也该有几路杀到了。

“呜”，箭先至，厉啸声传入耳边时，一支狼牙利箭已闪电般贯入一个明军的胸膛，箭簇透背而出，带着一大蓬血花，劲道凶厉无比。

放冷箭的鞑子刚刚搭上第二枚箭，就被火铳一枪轰破了脑袋。许泰和刘大棒槌一持枪、一持棍，守在山前兵器隐挟风雷之声，如毒龙般翻腾，扎、刺、扫、荡……身边不断有剽悍的鞑子士兵倒下，两人足足控制了横向十五六步的范围，没有一人能进，这种威风鼓舞了周围的士卒，刀手已弃盾，双手握刀同鞑子硬拼。

这是一场硬仗，最终胜负只取决于双方兵力的强弱、士气地高低。与战场调遣是否合理、团队配合的熟练程度、以及各种军械的完备、与谋略的运用都没有太大关联。目前为止，仍是守山一方占有优势。

山坡上死者堆积如山，残肢断臂，散落得到处都是，鲜血染透土地，扑鼻的血腥，刺激起士兵们胸中的杀意。弓、刀、盾、铳齐施，刀劈箭射，宛如破浪，血污衣甲，亦是不顾。所有的人都似疯狂了一般，只是不断地挥动武器，忘记了生死。忘记了恐惧。

山下，伯颜策马来回奔驰，鼓舞士兵奋勇向前，如今时间每拖一刻，他成功地希望就小了一分，怎能不焦灼万分？

这时，一个鞑子将领气喘吁吁地奔来道：“大汗，炮已安装了四十具了。是否用来攻山？”

伯颜一听大喜，立即勒马道：“快。马上运至山前，用炮攻山，后边继续装配，一百二十门大炮全都给我用上，我看正德还往哪里逃哈哈哈哈……”。

一阵号角号起，攻山的鞑子纷纷退下山去，山上的士兵为之愕然：“鞑子退了？他们要弃攻逃跑了么？”

但是随即他们便发现，鞑子推着几十辆高高的木架子正向山下走来，每辆木架后边跟着数百名鞑子。手中牵着长长的绳索，这是什么东西？来自京营地官兵莫名其妙，可是许泰手下的官兵和朵颜三卫的人马却先后惊呼起来。

“回回炮、他们运来了回回炮！”

许泰厉声喝道：“怕甚么？这里四面平原，全是土地，他们从哪里取得巨石投山？”士兵们听了这才为之稍安。

“回回炮”以大木为架，结合部用金属件联接。炮架上横置可以转动地炮轴。固定在轴上的长杆做炮梢，实际上就是一种抛石机，用来抛射石弹，系下的绳索多达百条，每条由两人拉曳，射程可达数百步。

蒙古攻襄阳时以回回炮投掷巨石，一阵齐射将襄阳的城墙击毁，历时三年的襄阳大战才尘埃落定。类似的投石机中原早在春秋时期便已出现，这种回回炮安装简单，北宋靖康年间金兵攻流汴梁，曾一夜之间安炮五千余座，想不到伯颜为求成功，竟车载马驮的运来大批器械，就在山下组装。

只是所用的巨石无法就地取材，蒙古战马再是有力，这样数十里奇袭也不可能驮着数百斤重地巨石而来，他们要用什么攻山？

“回回炮”在山下停住了，这个距离箭矢所至已是强弩之末，没法对他们造成伤害，山上的官兵只能握紧兵刃静静等待。

伯颜地嘴角露出一丝狞笑，他本没想到山上的人马与情报有误，竟似多出一倍还不止，以致攻势受挫，但是有了这件利器，仅持有简单守山器械的明军还能守得多久？

投石机虽然主要用来投掷巨石砸毁城墙，砸死士兵，但是蒙古大军西征时，在华沙之战中，却突生妙计，开世界化学战之先河，用回回炮发射了大量毒烟球，弄的全城都是砒霜和狼毒的烟雾。

尝到甜头的蒙古大军在进攻君士坦丁堡时，军中鼠疫流行，蒙古军干脆用炮把病死的士兵尸体抛入城中，使城中鼠疫大起，据说城中染疫商人乘船逃出，将亚洲鼠疫病菌带到了欧洲，从而引发了让欧洲人闻之色变的“黑死病”，夺去了当时欧洲三分之一的人口性命。

北元分裂以后，袭边的寇骑大多以劫掠为目地，除了前年除取大同时使用了“回回炮”投掷巨石，还很少用到，所以连许泰也未想到其他用途。

山下“回回炮”安置妥当，一枚燃烧着的巨球直飞山巅，砰然落地，一股呛人的浓烟随即散开，里边不知塞添了什么东西，摔散的碎球仍然燃烧着，散发着辛辣呛人的味道。

山下，一枚又一枚烟球流星赶月一般向山上掷来……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10章 有军来援

大同城战事虽激烈，却没有白登山来的惊险。大同总兵杜人国兼挂征西前将军印，统五卫、七所，但如今大军大多在外长城上驻扎，兼大同城高墙厚、故此大同城内守军只有两卫，许泰带走了七千人马，城中所余已不过五千余人。

火筛本来接到的命令是西城内应开启城门将大军接入，以他一万五千人的精锐之师，整座大同城将立即成为他的囊中之物，故此连攻城器械也没带，轻骑快马兴冲冲地跑到西城下，却被大同守军一阵箭雨给射了回来，气得火筛暗暗骂娘。

伯颜亲率大军奇袭白登山，在火筛想来虽有抢功之嫌，但是皇帝身边侍卫虽不过万却必是精兵，这一仗必是一场苦战，自己的兵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大同，烧杀劫掠的可以让苦不堪言的士卒大捞一笔，说起来也很合算，想不到大同城上防御甚严，始终不见有内应开城相迎，火筛只道是被伯颜诳骗，心中恚怒难言，可是这时又不能不顾大局独自撤兵，只得硬着头皮苦战。

就地取材还带着枝条的云梯上，瞳孔中只有醇酒美人、金银财宝的狂热士兵勇往无前，奋力攀登，而城墙上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好整以暇地拉弓放箭，举石投掷，钩镰枪无情地将云梯推离数丈高的城墙，鞑子士兵的惨呼声刚刚传来，扎满尺长铁钉的滚木就往下砸去。

大同城墙修建得高大雄伟，坚固险峻，各种城防设施齐备，墙体用“三合土”逐段逐层夯成，外围砌以青砖。城墙高约五丈，城墙上宽亦有五丈，可容大队人马运动。城墙上垛口、门楼、角楼、望楼，间隔而立，可以瞭望、隐蔽、射击、接应、制高，构成了一道完整的立体防线。

毒火炮、轰天霹雷炮，不断向城下喷泄着无情的弹丸，收割着人命，城牒上无数士兵往来穿梭，滚木、擂石、火油、弓箭垒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而鞑子就像潮退浪涌一般，不停的疯狂冲击着城池。箭矢如雨，同样收割着明军的生命。

尸堆如山，遍地血流，杀声震天。伙伴地尸体被一块破布般被无情地践踏着，不断有人倒下，成为被踩踏着的一具死尸。虽然城池在鞑子一波波的进攻中岿然不动，但是胡瓒和杜人国却忧心如焚，直欲吐血。

白登山才是他们真正关注的中心，如果那里出了意外。天知道将给大明带来怎样的未来？遥见白登山未和向一缕浓烟升起，胡瓒和杜人国神色先是一喜，然后变得铁青。

白登山上传来警讯说明皇帝无恙，山峰还未被鞑子攻下。同时也说明形势岌岌可危，如果再无援兵。山头就有被攻陷的危险。

胡瓒跺跺脚，血红着眼睛向杜人国吼道：“杜大人，应该集合全部人马，弃城驰援白登山。皇上在那里，皇上一定要保住！只要守住山头，杨一清的大军赶到我们还可以把大同夺回来！”

这主意实在愚蠢，城中正规军不过五千，加上义勇、民壮全部兵力还不及攻城的鞑子多。而且城外的鞑子是骑兵，真的集合兵马冲出城去不但城池失陷，半个时辰之内全部兵马就得被他们分割开来，一口口吞掉。

杜人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还未及说话，一声怒吼道：“愚不可及！我军出城正中鞑子奸计，若皇上遇险、这座坚城再陷落敌手，取得补给地鞑子还有何人能敌？山西全境，甚至京师都危在旦夕了！”

二人霍然回头，只见一队甲士簇拥着代王殿下走进角楼。厮杀声无处不在，杜人国与胡瓒急忙上前拜见，胡瓒带着哭音道：“殿下，白登山上传来警讯，皇上陷入危境了啊！”

代王也知道他说的再是有理，仅见危不救和今天这番话，一旦皇帝殉国，就得成为被弹劾的理由，纵然他是天黄贵胄，也难免要成为政治的牺牲品，幽禁至死或许是最轻地处罚了。

但是他的根在这儿，他的儿子、孙子全都在城里，代王一脉已经在这儿生活了百余年，除了前年进京，他甚至从不曾离开过大同一步，胡瓒可以开城赴死，为一介虚名不惜性命，他却不能。

代王爷面色如灰，喟然道：“孤知道，可是大同守军兵微将寡，开城迎敌于事无补，反而将这边隆重镇失于寇手”。

他忽地转身，从侍卫身上抽出长剑，横于当胸，厉喝道：“代王一脉受封于大同，负有守土御边、保卫社稷之重任，大同守军皆需听从本王号今！

杜总兵、胡巡抚，全力守城，不得让鞑子一兵一卒攻上城来，孤王在此督阵，若皇上殉国，是本王救援不力，孤王当自刎谢罪，与诸位大人无关！还不快去！”

杜人国和胡瓒耸然动容，脱口道：“代王爷，你……”。

代王嗔目大喝：“还不快去？！”

二人重重一顿足，匆匆走出角楼，奔上城楼指挥守城。代王走到侧门，拄剑向东，遥望白登山默默祈祷：皇上吉人天相，一定要坚持下去呀！”

巨型回回炮高达三丈，可以将二百斤重的巨石投掷出一百丈外。白登山高不过五十多丈，投掷的又是六七斤重的泥封式、陶罐式烟火武器，所以将回回炮大大减化，使用地是高不足两丈的投掷器，用十一根长短不一的木杆，搭配成一个简易的支架，而且因为快速奔袭。无法携带重达数千斤地平衡重锤，改由人力牵拉绳索。

牛粪狼毒，渗杂了砒霜等毒药毒草的燃烧物发出中人欲呕地呛人味儿，山上有风，但鞑靼人从顺风的一面将燃烧物不断投掷上山，落地后仍浓烟不断，呛人的烟雾不断飘向另一方，许多士卒都熏得泪流满面，睁不开双眼。

好在这里是座土山，不是垒垒方石的城墙。众将立即令士兵掘土、雪掩埋巨毒的燃烧物，天上不断飞落火团，山头则发动所有士卒全力掘地掩埋，虽然许多士卒被熏得两眼红肿、泪流不止。倒不至无法忍耐。

正德等人在大帐内也未想到鞑子会用上这么一招，杨凌匆匆赶回营帐，让皇上和各位首领入地洞暂避，但此时正是危急时刻，站在山上看得到敌我攻势发展，心头还不着急。若是待在地洞里，虽然不受这烟雾熏炙，那份焦迫心情如何忍耐？

杨凌见正德和花当等人都不愿入洞躲避，只得叫人扯了台布桌巾。浸了清水给各人蒙在面上，银琦一双俊俏的大眼也熏得眯缝了起来。眼泪汪汪，连鼻头都是红的，杨凌和她已暗有约定，对这位不知底细的姑娘到底放心不小，早已授意两个大内侍卫注意她地行踪，见她跑前跑后只顾帮着父亲等人遮挡烟毒，并无什么异状，这才放下心来。

十几根木杆一县，几十人装配一架。速度倒也极快，一架架简易地投掷器不断推送到山下，投掷到山上的燃烧物越来越多。伯颜事先也估计到纵然老天保佑，今日无风无雪，加上山巅随处可以掘土掩埋，仅靠携带的数千枚毒气弹也不会就此征服明军，他地目的只是要令明军双眼难以视物，战力大打折扣，易于自已攻山而已。

三百多枚毒药烟火罐投上山去，山顶硝烟四起，伯颜一边令人继续装配投掷，一边组织大军再次攻山，砒霜燃烧的气味太呛人了，双眼流泪不止的明军弓箭手和朵颜三卫士兵阻击力大受影响，鞑靼军很快就攻至半山与明军展开肉搏。

简易回回炮在不断增加，投掷上山的烟雾弹越来越多，而明军冲至山口阻击鞑子，漫山遍野掘土埋烟的士卒越来越少，结果山上地烟雾也越来越大，明军的战斗力进一步受到削弱。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破山已是早晚的问题，他们心中唯一的希望就是这里是大明地地盘，明军有数万大军就在附近的长城关隘，如今能做地就是尽量杀敌，尽量争取时间。

援军早到一刻，就可以做到四面包围中心开花，纵然不能将骑兵作战的鞑子全部围歼与此，也可以重挫伯颜，让他元气大伤，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如果援军迟到一刻，那就只能为大家收尸了。

花当等人并不蠢，到这个时候也已看出所谓以自已作饵、引诱伯颜入伏的计谋十有八九是假的，只是此时白登山四面作战，所有的士兵都拥挤在一起亡命厮杀，就算起了悔意也无法集结自已的军队或反或逃了。

困守白登山的守军已至山穷水尽之地，火铳已放尽、箭矢已射空，唯有用刀枪肉搏，鞑子正在一步步接近山头，将明军向中间压缩。杨凌只吩咐刀盾千人队和大内两百名侍卫护侍大帐，其余所有官军已全部派至四面阻敌，连预备队也没留。

明军在一步步后退，准确地说，是凶悍亡命的鞑子在屠戳中踩踏着尸体一寸寸地攻向山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隐隐的蹄声，靠西一面阻敌的官兵居高临下，可以看到有大队的骑兵飞驰而来，那鲜明的甲胄、飞舞的旗帜，分明是大明官兵。

犹如打了一针强心剂，精疲力竭的官兵欢呼起来，刀矛舞动，越战越勇，援军总算等来了，至于有多少援军现在还估计不出，但是援军来了这个消息却让彼此的士气出现了明显的消长，即使以鞑靼士兵的彪悍，也不免为之大为诅丧，全军都有点气馁。

伯颜得到消息心中一凛，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如果明军大队人马赶到完成合围，不但这孤注一掷难以成功。而且内外夹击之下，如果不及时突围，那就要全军覆没，完蛋大吉了。

只差一步，只要再有小半个时辰，正德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就这么退回大漠去？伯颜鼻子一酸，疯狂地大吼起来：“哈丹巴特尔，带上你的人，务必阻止明朝地援军。我只要半个时辰，只要半个时辰！”

凄厉的狂呼让周围的亲随和部落首领们一阵骚动，预留的冲锋队有六千人，分别由他的血盟兄弟哈丹巴特尔和旭日干指挥。这两人随伯颜猛可纵横大漠草原，所向披靡，是最英勇善战的将军。

哈丹巴特尔也知道争取少半个时辰对整个草原意味着什么，他霍地拔出雪亮的钢刀，大吼一声：“跟着我迎上去，明军就算是一场沙暴。也要把他们牢牢地挡住，冲啊！”

三千精骑齐声呐喊着，抽出雪亮的弯刀，义无反顾地向着飞驰而来的明军冲了过去。相对疾驰而来的大队明军。三千鞑靼精骑象一柄锋利地尖刀，如果两军相碰。以逸待劳、背水一战的鞑子精骑可以将队形松散的明军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可以直突入半里地去，展开一场绞杀。

然而明军却似看不出哈丹巴特尔地用意，依然以松散的队形飞快地迎了上来。杨凌和正德、花当等人在山顶看到大队明军马队，都不由得精神一振，最让他们惊喜的是，这是一枝全骑兵的队伍，而且从山上看得清楚，他们的人数比迎面冲上去的三千鞑靼骑兵足足多了几倍。这是哪里杀出来地一支天兵？

一杆帅旗擎在一名强壮的旗手手中，疾驰的骏马带起的狂风卷得大旗猎猎，他要双脚控马，双手牢牢抓住旗杆，将杆柄插进马鞍旁地套环才固定得住，那旗上只有一个大字：“王”！

王字帅旗一马当先，旗手前一骑突进，忽而马上横弓，一手三箭，对面飞驰而至的鞑靼骑兵立即有三人应弦落马，这三箭如同一声号令，对面地蒙古精骑纷纷擎弓搭箭，箭雨铺天盖地的飞了过来。

这技精兵大帅正是率了两位游击将军在关外和火筛捉迷藏的三关副将王守仁。由于他率兵在外，同火筛纠缠不休，机动力不足必败无疑，所以杨一清集中了各路守军中的大部分骑兵，临时组成一枝全骑兵队伍交予他指挥。

王守仁的总兵力约两万人，尤在火筛之上，但他很少和火筛正面决战，毕竟骑射非一时一日之功，他的军队战力较之火筛所部尚有差距，不过令火筛头痛的是，这位大明将军尾随不舍，无论他想袭扰哪里，这支部队总是跟在后面趁火打劫。

火筛气不过想寻他决战，对方却避不接招，逼不得已时便引他进入山峰、峡谷依仗地利打烂仗。

唯一的一次平原作战中，火筛本想将这支明军的主力骑兵一击而溃，不想王守仁早在那片雪地上掘了陷马坑，钉扳、甚至前端割尖如刺、尾翼钉着横板，下边挖设土坑地细圆木。

前边战马踏上去，后边圆木高高翘起，竟将次第奔来的战马搠穿，两军尚未交接，不但损伤惨重，而且骑兵再不敢疾冲，蒙古人天下无敌靠的不是刀枪，而是利箭快马，快马失去优势，简直就是自废一半武功，轻此一役，火筛看见王字大旗就头疼，干脆和他玩起了躲迷藏。

今日王守仁远远缀着火筛的大军来到拒虏门附近，前方忽然失去火筛部的踪影，此地多山，王守仁初时以为火筛有样学样，也要布伏对付他，故此即令大军就近倚山扎营，背靠抗胡堡，派探马察看火筛行踪。

须臾烽火燃起，紧跟着探马回报，密集的马蹄消失在拒虏门峡谷谷道之中，踪影全无，但拒虏堡关隘上仍高张大明旗帜，王守仁顿觉有疑：火筛虽一直在各处关隘逡巡，但他狡诈如狐，若设伏的话，断无冒险在紧傍大明关隘处埋伏上万人马之理，再者那条谷道两侧山峰险峻，藏不得人，火筛的人上天入地了不成？

一念至此。王守仁立即放弃追踪火筛的任务，拔营叩关，从与拒虏门相隔数里的抗胡堡入关。一问烽火台上守卫，他们也只知烽火燃起加强了这处关隘戒备，但并不知鞑子正在何处攻关。

王守仁闻讯马上飞驰大同，并顺手取了守关的几件利器。他也知道今日皇帝与朵颜三卫在白登山议盟，虽说揣测鞑子已经轻易入关并奇袭白登山的想法不免过于大胆，有些匪夷所恩，但事关利害，总是有所防备才好。大不了算是回军休整便是。

大军刚刚驰至水清栅，离大同城还有数里地，远远便听到震天阶地厮杀声，就在这时白登山上也燃起烽烟。王守仁熟知当地地形，立即令大军弃了大路，抄小路飞驰白登山，堪堪在破山之时赶到。

远远瞧见漫山是兵，王守仁不知皇帝现在是死是活，也骇得心胆俱丧。是以立即跃马当先，率军疾驰。鞑子一拨箭雨落下，士兵们都摘下马鞍旁挂着的圆盾抵挡，王守仁左手提弓。右手提盾，在马上大喝：“放神火箭！”

冲在最前边的士兵都负着奇形怪状的武器。这些取自抗胡堡的火器全是轻便型的火箭，有一窝蜂箭、群鹰逐兔箭、火弩流星箭、长蛇破敌箭、除了较沉重的四十九矢飞廉箭和必须用小车或双人抬放的百虎齐奔箭，皆已被他搜罗一空，让士兵们用背带缚在胸前，大约有二十几箱。

冲在最前边的士兵顶着箭雨打燃火石，锐啸声中一枝技火箭飞射出去。火箭的准确度那是不用指望了，尤其在快马上更是根本谈不上准头。

好在前方鞑靼骑兵排成了密集地尖刀队形，简直就是活靶子。后世名将戚继光形容火箭有个很有趣的说法，大意是：万马军中发射火箭。根本不必瞄谁，火箭一点着那就听天由命了，射击方向我们猜不到，贼寇也猜不到，实在既有趣又奇妙。

这一丛箭主要是快，迅箭连发，比鞑靼最高明的射手还要快了数倍，利箭横冲竖射、还有舞着龙向前飞的，两军越接越近，明军中箭倒下数十名兵卒，鞑子却被尖箭射杀近百人，最叫人摸不着头脑地就是那些歪歪扭扭飞出去的利箭，有的竟绕过前方敌寇，射中后边的骑兵。

失去骑手的百余匹战马顿时搅乱了哈丹巴特尔锐不可挡的冲锋队形，摧山地气势为之顿，随即两股洪流交错冲杀在一起，喊杀声震耳欲聋，白刃撞击声不绝于耳，疯狂的双方士兵借着快马前冲亡命搏杀。

这种马队对冲的肉搏没有一对一的厮杀，常常双方骑士兵刀甫一交接，二马己错蹬而过，同新地对手刚刚交手一合，便再次错肩而过，将敌人交给后边猛冲过来的骑手。

在这一刻只有杀人才能防止自已被杀，这些平素微不足道地士兵不管他以前是卑贱还是委琐，是刚毅还是懦弱，是阴险还是磊落，在这一刻都爆发出气壮山河的呐喊，激荡起一波令人心荡神驰的冲激波。

置身绞肉战场，听到的是一阵刺耳牙酸的摩擦声，因为明军骑术不及鞑子，而马刀要发挥犀利的攻击优势，需要借助臂力、腰力和战马的冲击力，马术逊人一筹这三项都发挥不出来，王守仁一时无法提高这支临时组合部队的自身技能，只好在兵器上做手脚。

前方近五千骑兵使的都是狼牙棒，他们地臂力使不动真正钝铁打铸的狼牙棒，所以都是上粗下细木质又硬又沉的梨木捧子，头部横七竖八钉了许多露出半尺长的小指粗铁钉，与对方锋利的马刀碰撞，“哧滋”声不绝，还可以利用铁钉的勾挂有效迟滞对方挥刀的速度。

左挥右挡前捅上砸的轻便狼牙棒抵消了战士自身的技能弱点，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压制了哈丹巴特尔精骑的骁勇善战，巨浪膨湃着向前涌动，三千鞑子精骑陷入近两万明军的汪洋大诲之中。

从山顶望去，明军的前锋和两翼仍在冲锋，队伍中央却如浊浪排空，激荡不已。旭日干的三千骑兵也冲上来了，利用箭雨优势稍稍阻挡了一下明军的攻势，然后也陷入明军的包围之中。

又是一场烂仗，王守仁仅带着几百人冲出了旭日干的拦截队形。和两翼呼啸应和地数千兵马直扑前方的羊毛大？。

羊毛大？下是已无大军保护的鞑靼大汗和各部盟首领。

擒贼先擒王！

欲救吾之必救，先攻敌之必救！

如果王守仁提马上山，在山坡上发挥不出骑兵的优势，冲至半山必然下马陷入与攻山鞑靼的苦战，就算最后将鞑靼人全部赶尽杀绝，乱军之中是否能保证皇帝的安全也殊未可料，这番反斩首逼得即将攻下山峰的鞑子不得不立即回马救人，山上之险立解。

果然，各处指挥攻山的鞑靼头领早在这股明军骑军冲来时就已加以注意，一见险情立即集结大军反扑回来。

伯颜和各部盟首领的身边所有的亲兵加起来不过一千多人。但是这些人都是鞑靼战士中最骁勇地战士，立即挥舞着兵器拦到首领们面前和明军厮杀起来。

人尸马骸横七竖八，断头残肢惨不忍睹，鲜血混合着泥污。原本洁白的冰雪地面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血腥气中人若呕。

杨凌见机立即对血染征袍的许泰和马哈卢道：“胜败在此一举，集结大军，冲击正面之敌，接迎王将军兵马靠近！”

许泰接令，立即集合喘息未定的官兵。除了步卒，全部上马冲下山去。马哈卢持着沉重地铁镗，也招呼残余的三卫士兵，呼啸着冲下山去。不同服饰的两股大军交错奔驰冲出，滚滚烟尘腾起。长枪、钢刀闪耀着逼人的杀气。

被王守仁围在中心形成一大一小两个攻击半圆的是鞑靼后备军的六千铁骑和伯颜可汗等部盟首领地一千精兵，外侧是纷纷回援的大队鞑靼士兵，将他们裹挟在中间，自山上紧跟着冲下的是是八千多名大明和朵颜三卫的骑兵，试图趁鞑靼地反包围阵形尚未形成，打开一条缺口将援军迎上山来。

马蹄狂奔，大地震颤，冲锋的骑士发出慑人地呼啸，前后左右处处都是混杂在一起的敌我战士。不同的语言，爆发出相类似的野兽般的咆哮。

正德在山巅看得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只是除非让杨凌横尸当场，否则他但有一口气在，又怎肯让正德上马参战？

就在这时，沉雷滚动，喊杀震天，飞狐渡方向，遥见一枝人马狂飙践雪而来，这枝骑兵衣甲鲜明，清一色全是长柄大刀，人如虎、马如龙，战马四蹄翻飞，马腹直似贴着地面一般。

这枝骑兵数不多，不过千余人，阵形拖的很长，彼此之间毫不讲究配合突进，而且连面战旗都没打，显得稀稀落落，但是对于已经失去必胜信念的鞑靼士兵来说，这突兀出现的又一支部队，彻底摧垮了他们的战意：明军增援部队开始源源出现了！

在千余名誓死决战地亲兵保护下，伯颜猛可和众头领突出重围，与在山下待攻回援及时的一部人马五千多人会合了，这时他们的亲兵已折损的仅余三百多人，伯颜心如刀绞油煎，他知道这场豪赌彻底失败了，此时再不走，恐怕全军都要丧送在这里。

凄凉激越的号角声响起，鞑靼发出了突围撤退的讯号……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11章 逃功无敌

数万鞑子拼命地向伯颜可汗的方向集结，他们的人数太多，亡命搏杀下战斗意志也变得异常顽强，明军不能阻止鞑靼军队的集结，就趁着他们的阵型被分割开来尚未合拢的机会拼命劈砍，尽量杀伤人命。

那队疾驰而来的小队骑兵也已冲入沸腾的厮杀战场，“铮”的一声暴响，鞑子手中托天叉被疾驰而过的骑士掌中大刀顺势击中，一股无可抵御的沉雄力道将它带着飞扬出两丈多远。

第二个骑士到了，刀锋斜斜前指，借着快马冲力，把失去兵器的鞑子头颅轻而易举地削了下来，无头的尸体犹自挺立了片刻，才狂喷出一腔热血，软瘫在地上。

勒马作战的鞑子自知是无法和借着马力冲跃过来的明军士兵较力的，情急之下有几名鞑子将手中的枪戟当作投枪掷出，站得远些的鞑子飞快地张弓搭箭，连射数箭将明军的冲势稍稍阻截了一下。

只是他们阵脚尚未立定，后续的骑兵又陆续冲了过来，领头的一名面目清秀的将领，正是荆佛儿，它奉命守在飞狐渡，以防有人尾随朵颜三卫之后冲关，见长城上烽烟传递，他与飞狐渡守军立即全面戒备，以防外敌侵入，但是后来又见白登山上烽烟燃起才觉的不妙。

白登山上虽备了烽烟，不过本来是没有机会用到的，纯熟多余的设置。伯颜的兵马战力再强，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冲过长城关隘闯进来，如果是弥勒教聚众作乱，围攻白登山。凭山上的五千人马和大同城内地七千伏兵，足以灭上他们十次。

那么白登山上烽烟燃起算是怎么一回事？荆佛儿头一个反应便是朵颜三卫有诈。他们领兵上山结盟是假，弑君刺驾是真，除了朵颜三卫的五千精兵，谁能这么快对固守山峰地明军造成威胁？是以荆佛儿根本不加考虑。立即领了他的一千多个兄弟狂奔回来救驾。

到了山下瞧见这么大阵仗，荆佛儿也吓了一跳，这是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鞑子兵？不过此时也顾不及问那么多了，既然双方正在厮杀，老实不客气地杀人才是正经。

荆佛儿掌中一柄沉重的厚背大砍刀，以刀作刺，大刀从一名带了护身铁铠的鞑子将领胸中擦过，火星暴起，护身铠甲裂了一个吓人的大口，顿时肉绽血涌。

这一刀还不致命。但那鞑子将领被刺地从马上跌了下去，在地上连打几个滚儿，还不等他爬起。隆隆巨响的马蹄已从他身上踩踏而过。

嚎叫和挣扎只持续了片刻，碗口大的马蹄再踩在背上时。他已不做丝毫反应。一柄柄大刀疯狂地挥劈着，无情地撕裂骨肉，便如砍瓜切菜一般，每道寒光落下，便是鲜血飞溅。

大混战开始了，白登山下的平原上处处是认，弓箭、投枪等远程攻击武器全部失去了作用，所有的认只能抄起刀枪剑戟寻找着对手肉搏，人头滚地，断肢横飞。惊心的惨叫，动魄的蹄声，俨然是人间地狱、修罗杀场。

直至此刻，杨凌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他匆匆抢到正德面前，翻身拜倒，喜悦地道：“恭喜皇上，皇上运筹帷幄、指挥若定，伯颜偷鸡不成，这回要大大蚀本了”。

正德一张俊俏的白脸也被熏得鬼画符一般，两只眼睛红通通的，但是脸上地神情却甚是开心，他连忙上前扶起杨凌，喜悦不禁地道：“杨爱卿块块请起，山下是哪两路援兵？他们来得如此及时，朕必重重有赏！”

张永和苗逵见机不可失，连忙也上前大肆吹捧一番，花当等人方才见山头险被攻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已知道是中了杨凌的缓兵之计，被他带哄带诱的尽出精兵助他守山，等着大军包围伯颜，实际上根本是大明皇帝中了人家地奇袭才对，只不过他吉人天相，如今化险为夷罢了。

形势比人强，现在正德是大赢家，谁会说出来自讨没趣？

彼此心照不宣，反正这一注是押对了，花当带着众首领也连忙上前向天可汗恭维一番。

银琦乜斜了杨凌一眼，低声道：“你的运气倒好！”

重围得解，犹如搬去了压在心头地重石，杨凌只觉一身轻松，闻言不禁笑道：“本官运气一向很好，只是害的姑娘你做不成大汗的可敦，真是抱歉的很了”。

“银琦，过来见过天可汗！”花当招呼一声，然后向正德欠身抚胸道：“尊贵的天可汗，这是臣的小女儿银琦其其格，她一定要跟着小臣来觐见天可汗，臣怕她君前失仪，故此扮作身边侍卫”。

银琦见父亲唤她，向杨凌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大步走上前向正德施礼。

杨凌见山下经过一阵混战，明军已冲到山下汇聚成一道人墙，对面鞑靼兵也渐渐汇拢，双方一目了然壁垒森严，便道：“皇上，臣往山下去见见领兵将帅”。

正德颔首允许，杨凌立即领了百余名侍卫冲下山去，此时鞑靼大军集结完毕，总人数仍比明军多出一万有余，王守仁严阵以待，正防伯颜冲击，鞑靼大旗所指，怪异的呼啸声浪中，大军快速脱离战阵，向大同方向狂奔而去。

杨凌冲到王守仁身边，二人在京中便熟识，这等时刻也来不及见礼，王守仁只匆匆颔首示意，便立即命中军挥动军旗号令，大军随后掩杀。

王守仁知道皇帝救在山上

上，不敢尽出骑兵，而且全军尽出兵力仍远逊于对方，不可能全歼伯颜，何况大同城外还有鞑靼人。两军汇合更是势不可挡，故此只是命两位游击将军远远辍着作驱狼出关之势。留下三千骑兵在山下护驾，自己在杨凌陪同下上山。

荆佛儿一见鞑子逃走，立即领着自己的人大呼小叫地追了上去，撵着鞑子的马屁股砍人，想喊他也来不及了。王守仁在乱军中和他也没打个照面，都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这是哪部援兵。

伯颜溃逃，照理来说追杀溃兵是难得的良机，王守仁率军攻来与鞑子肉搏时凶悍无比，怎么鞑子逃了他反而谨慎起来？杨凌疑窦满腹，对王守仁的安排甚是不解，上山时便向他提出心中疑问。

王守仁对杨凌本就观感极佳，他和杨一清一个赋闲在家，一个关在大牢里，能够被启用并委以重任。全赖杨凌从中斡旋，这些事王华大学士已经对儿子提过，所以见了他更觉友好。

听他一问。王守仁苦笑一声道：“如果卑职所料不错，拒虏门已在鞑靼人手中。以他们地骑兵之速要闯关突围，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们。我们的优势在于依仗兵力正面做战，追击远攻不是我军所长。而且鞑子地战弓可射至百丈外，尤其精擅‘蒙古歹射法’……”

他见杨凌扬眉示疑，便解释道：“就是说他们的骑术高超，可以边逃边向后发箭，大人，我们的弓箭射程不及鞑子，而且我们是向前追的，正迎上鞑子射来的箭。鞑子却是向前逃地，正避过我军的箭，逃来逃去便成了逃跑者获胜，反倒是追杀者折损大半，昔年蒙古铁骑远征万国，用这逃的法子不知打了多少胜仗”。

“而且蒙古马看着矮小，但忍耐力却极强，它可以长距离不停地奔跑，而且无论严寒酷暑都可以在野外生存，我们的骑兵刚刚赶到，已经疲乏，说起来无论是人数，还是战力都要差了许多，只是我们占了地利人和，伯颜无心恋战而已”。

“而且蒙古马对环境和食物的要求也最低，无论是高原荒漠，还是在草地平原，蒙古马都可以随时找到食物。蒙古兵打仗不带辎重，一则是他们靠掠夺以战养战，二就是他们的马大多是母马，可以提供马奶维生。

世人只道蒙古士兵骑射双绝，却不知他们的逃跑术更是天下第一，最擅长在逃跑中杀敌、拖垮敌人取得胜利。所以除非有把握迫敌正面决战，否则无论何时何地，可战兵力不及他们、不能迫使他们正面决战时，则万万不可穷追不舍”。

杨凌听的眉心一跳，忽然道：“听王大人一说，本官心惊肉跳，草原沙漠是他们天然的狩猎场，如果不让他们自相残杀大耗实力，我军就算数倍于敌，想在沙漠上对付数万甚至数十万鞑靼军队，所要复出的代价不知要有多大”。

王守仁欣然道：“正是如此，所以虽是在我大明地地境内，既然不能尽歼伯颜和火筛，那就莫不如让他们一起逃回草原去，等大人的妙计生效，咱们再把他们请回来不迟”。

两人相视一笑，大有英雄惺惺相惜之感。

朵颜三卫与鞑靼和明军也时常发生战斗，熟知双方的战力和机动能力，一见伯颜率军突围，兵力逊于鞑靼地明军追在其后，便料到此战不可能将鞑靼尽歼于此。

不过四万五千名鞑靼精锐连死带伤撂下近万人，这一万人对于大明朝来说不算甚么，对于草原部落意味着什么他们可是心知肚明，何况前方还有大明军队回援，等他们真的冲出关去，不知还要死多少人，此消彼长，又有大明支持，花当仿佛已经看到蒙古大汗地宝座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花当立即喜上眉梢地向正德告辞，伯颜出关势必马不停蹄逃回大漠，正挡在他们返回朵颜三卫的道路上，所以他们得趁此机会赶紧离开，同时如果鞑靼向朵颜三卫掳夺粮草，也可以早做准备。

正德立即应允，命人自地洞中取出事先放在那儿准备馈赠朵颜三卫的黄金五千两、绸缎茶砖共五十箱，赠与花当。残余的三千朵颜骑兵带着一统草原、成为大漠之王的美好幻想，在明军骑士引领下飞马驰向飞狐渡。

他们一走，正德便唤过王守仁，问明他的身份。得知是父皇昔年太傅王华王大学士之子，不禁欣然道：“很好。果然虎父无犬子，爱卿救驾及时，重挫鞑靼，功在社稷，回京后朕必论功行赏”。

说完他脸色一沉。声色俱厉地道：“朕与杨卿定下清除鞑靼百年之患地妙计，如今分化鞑靼两大首领的目地办到了，结盟朵颜三卫驱狼斗虎的目地办到了，可是三边总制杨一清在做什么？

朕有长城天堑可守，朕陈兵十万与关上，可是在这大同城外，伯颜大军竟全军入境，险些取了朕的首级！杨一清罪无可恕！朕一定要重重地办他！”

小皇帝露出凛凛杀气，看得王守仁心中一惊，杨一清要糟了。

他略一思忖，才徐徐道：“微臣本来尾随在火筛之后。看见烽烟起时急来救驾，还不知伯颜入关详情，本来不便置喙……

但臣追踪伯颜时。他的大军毫无战斗迹象，便轻易越关直入。臣怀疑守边将领中有人私通鞑靼，杨总制刚刚上任，救率军作战，实是无法顾及整肃各处关隘守将，若……若是有人开关揖敌，时非杨总制之罪……”。

指挥作战不力，造成重大伤害，就足以入狱坐牢，如今皇帝在白登山会见朵颜三卫，事先早已知会杨一清。由京营五千精兵防范弥勒教地内贼，由他防范外虏，可是伯颜大军却轻易穿过他的防区，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白登山下，险些陷皇帝与死地，杀头都是轻的。

王守仁不敢直接替他开脱，却轻轻点了这么一记，然后又肯切地看了杨凌一眼，在场能说动皇帝的大概只有张永和杨凌了，张永与他不熟，便只有求杨凌出面说情了。

他言下之意杨一清是三边总制负责地区防务不假，但此次伯颜叩关并非杨一清指挥失当，而是有内贼策应，这个失误就是诸葛武侯再生，也无法事先防范做到周全，难道要一个刚刚上任的大将把三关将领全换成他自己的心腹？如果真要追究……似乎该追究把内贼提拔到边关要隘任职的人才对。

杨凌明白他言下之意，他急忙走上前对正德悄声道：“皇上甫继大统，便在白登山会见朵颜三卫，立盟互助，平息辽东，此文治大功也。将计就计，以自己为饵引寇中伏，以少胜多歼敌万余，创永乐大帝北伐以来最大战绩，此武功之伟绩也。

杨总制甫到边陲，重挫伯颜，且分兵奇袭敌后，为皇上分化鞑靼，立下不世之功，实是难得的将才。伯颜入关，非战之罪，若予严责，难免伤了边将之心，再者朝中百官也难免生疑，而且他们本来就反对皇上亲巡，这一来不是更授予其口实了么？”

文治武功？永乐大帝北伐以来之最大战绩？只听了这两句话，正德这头顺毛驴儿眉毛眼睛就一齐飞了起来，他忙道：“爱卿说的是，朕差点儿自毁战功……呃……自毁长城，杨一清守边还是难得的将才地，只是此事虽不可大肆张扬，但是对于边军仍要彻底清查，凡有可疑的一律撤换，此时朕就交给你了。边关守将混进这么多奸细，天知道什么时候酿成大祸？”

杨凌连忙点头应是，王守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向皇帝请辞下山，指挥士卒清点死伤、打扫战场、看押战俘，并派人往大同探察战局情况，以便决定皇帝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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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起时，太原中卫指挥使邓学英便匆匆跑进张寅的大帐禀报，随后太原左指挥使、以及军中高级将领纷纷披挂整齐来到帅帐。

张寅心中暗暗高兴，伯颜已经数日没有大规模攻关作战了，此时烽火燃起，十有八九是奇袭入关了，苦心经营多年，如今终于有了结果，叫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依张寅本意，是原地驻扎，静候战果。杨一清调他地大军来，本来是防备伯颜在皇帝会盟时攻打关隘，以便就近命令他支援遇袭的城堡，可是他并没有想到伯颜大军早有内应，竟然轻易入关直趋白登山。

关上鏊战地话双方争持不下，还来得及派人通知他，伯颜直扑白登山后，杨一清得了禀报惊得魂飞魄散，立即自关隘调集大军，同时派军驿飞调张寅来援，至于他的大军是不来得及救驾也顾不得了。

杨总制的驿马令箭未到，太原援军内部却已争得不可开交，张寅认为应按照杨一清的命令原地待命再决定行止，中卫指挥使邓学英却认为应按照惯例，烽火燃起时附近驻军立即就近驰援关隘，太原左卫指挥使关勇一力坚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既然烽火应立即奔赴大同，以防不测。

张寅有意拖延时间，故意纵容二将争执，自己却不坚持己见，只是派出快马探马往大同探察军情。直拖了近一个时辰，顾及现在拔营，已来不及赴援白登山，他才“断然”决定按关勇之见起兵赴大同。

大军走到一半路程，堪堪迎上杨一清调兵的驿使，众将听说伯颜入关已攻向白登山，不禁惊惶失措，加紧指挥大军赴援。

过了王守仁入关的抗胡堡，他的探马也送回了大同、白登山双双被困，王守仁率精骑驰援白登山、杨一清的大军也正在回援的路上的消息，张寅原本料到关上守军皆是步卒，根本来不及回援白登山，如今听说在关外寻敌作战地王守仁居然后发先至，已经奔赴白登山，不由得心中一沉。

王守仁的兵可全都是骑兵啊，一万六七千人虽远不敌伯颜兵马数量，但是用来护山固守绰绰有余，如果他们及时赶到，这险中求胜的妙计必然功败垂成。

张寅忧心忡忡，左、中指挥使还道大人忠心耿耿，担心皇上安危，所以催促兵马弃了辎重拖滞军械，轻装快行疾赴大同。

大军刚刚来到通往拒虏门的要道上，远处蹄声如雷，万马奔腾。匆匆逃回大同，汇合攻城无望的火筛部兵马，全力溃逃的伯颜可汗到了……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12章 一战功成

张寅此时的心情只能用啼笑皆非来表示，伯颜的大军怎么恰恰在这时逃回关隘？刺杀大明皇帝的计划成功了么？

不管怎样，众目睽睽之下，要想继续在军中隐藏下去，唯有尽力拦截伯颜的大军，如果皇帝未死，伯颜不过和杨虎一样，是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走狗，他的人马送上门来正是自己的大功一件，可以更好在朝廷隐藏下去。

如果皇帝已死，趁机消弱伯颜、扶保宁王即位，借军功和拥立之功

掌握兵权，便可以从容取了他的江山，真以为我会割让甘肃、青海和辽东给你这蠢货么？

张寅冷冷一笑，不待左右将领请命，已迅即喝令道：“邓指挥速布半月圆阵阻敌，关指挥率军强占峡谷旁高地，本部将士列方阵！”

鞑子这时也已发现关隘口有大队明军阻敌，这是他们逃出塞外的唯一通道，冲过去便是生天，留下来就有被全军尽歼的危险，亡命飞逃的鞑子在生死一线重又激发起凶悍本性，骑兵一边冲一边开始迅速聚拢起来，形成了决战冲锋的“野猪头”阵形。

这种阵型同中原的锥形攻击阵形类似但是队形更加密集，几乎随意丢进去一块石子，都可以砸中一个士兵或马屁。同步疾驰的快马想借着强悍的冲力一举破关。

眼看这等骇人的威势，邓学英也不禁暗暗骇然，但是这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长枪兵在他的指挥下立即奔赴谷口，匆匆布下了一个纵深九列的凸半圆形阻击阵。

步兵对付这样狂悍的骑兵冲锋，最好的办法就是拥战车应战，但是这支部队奔赴大同，原本准备执行的任务是增援遇袭关隘，根本没有携带平地作战的战车。

如果单以重装步兵的长枪阻敌，应该排成纵深十六列、前后相隔五六丈的三个圆阵。才有可能遏制大队骑兵地冲锋。但是这时候都已顾不及了。

鞑子军队奇袭白登山，本来务求一战成功，所以都超量携带了箭矢，每人带了六十支狼牙箭，现在每人袋中尚余十余枝箭矢，远远便发箭齐射，万箭排空，气势骇人。

边军长枪队发一声喊，纷纷蹲伏与地，右手持长达两丈地红缨腊杆枪。柄端重重抵在地上，左手持圆盾遮在头顶，小圆盾不大，但是士兵蹲伏在地。小盾足以保护士兵的要害。

但是鞑子的箭矢实在是太密集了，雪白的地面刷地一声，就象乍然长满了一大片野草，角度刁钻些的箭矢还是射中了一些士兵。紧接着，夭矫如龙的鞑子铁骑到了。

这种长达两丈的红缨枪以白蜡杆为体。积竹积竹为柲，再密密缠以多层丝麻，层层髹以上等耗漆以胶合紧固。最终通体漆成黑色，枪杆刚柔相济，坚韧无比，寻常刀斧难伤，可受大力而不折，坚韧比之用钢铁打造的枪杆毫不逊色，而且比较轻便。

鞑靼的铁骑冲到了，他们明知是死，但是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甚至只要稍一迟疑犹豫。就会后续源源不断的大军铁骑挤撞踩踏而死，只有冲上去，无论他们心中是否畏惧，是否愿意。

密集如林地长枪闪耀着刺眼的锋寒，成三十五度角斜斜上指，战马还未触及枪尖，马上的骑士就发出绝望的一声狂吼，挺起身子挥起手中地大刀狠狠向下劈去。

“噗噗”、“咔嚓”声不绝与耳，那是长枪贯入马屁人体的血肉之躯时发出的声音和被巨力折断的声音，马上的骑士在惨叫，地上阻击地长枪兵也在惨叫，人仰马翻，血花四溅。

蹄声如雷，第二排骑兵迅捷无比地到了，扬在空中的鲜血还未落地，他们的马蹄已将战马和人体毫不留情地踩踏在地，又是沉闷地枪戟贯入人体马身的沉闷噗声，和士兵绝望的惨呼声。

马踹连营，如果这连营是枪戟组成的森林呢？鞑子象潮水般的涌来，冲在罪前面的战士就象撞到岩石上的浪花，猛地在咆哮声中扬起，然后重重地摔下，摔得粉身碎骨，后浪继续义无反顾地撞了上来。

九列纵深的密集枪阵无法阻挡势不可挡的鞑靼大军，“野猪头”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垮了阻截阵形，继续向谷中逃命。谷口人尸马尸横七竖八，溃逃的大军速度为之一缓。

此时张寅地本部官兵已在谷外分散成四个硕大的方阵，不断向密集涌来的鞑靼骑兵发射利箭，这里是谷口，伯颜和火筛深知如果在这里恋战，令已经抢占谷口高地的明军从容布置，那就大势去矣，各路追兵一到，拒虏门前就得变成灭虏谷，是以无心恋战，只是严令大军盯着枪林箭雨以最快的速度冲过谷去与苦守拒虏门的部队汇合。

“刷！”漫天白羽呼啸而至，“啊……”凄厉的惨叫声从队伍中响起，中箭者身体外带着半截雕翎纷纷栽下马去，后续的骑兵借着惯性继续向前猛冲。

鞑靼兵从未打过这么窝囊的仗，如果是正面作战，明军布在谷口的四个方阵根本经不起他们的骑兵猛冲，一旦被他们分割开来，砍掉明军的认军旗和令旗，这些失去组织和指挥的明军步骑禁不起他们一个时辰的冲刺屠戮。

然而谁知道明廷还有多少援军正在陆续赶来，吃掉这支明军意味着自己也得全军葬送在此，快马疾冲，人密如流，他们甚至无法发箭反击，只能在箭雨和火铳的打击中不断地冲、冲、冲！不断地有人落马，不断地有人死亡。

冲进谷去的鞑子遥见长城关隘在望，可是一缕欣喜刚刚浮上颜面，迎接他们的就是已经占据了高地的邓学英部的致命箭雨。“竖盾！竖盾！”，有人用蒙语大喊，可是明军居高临下，木盾和铁叶子盾纵然在疾驰中被摘了下来，也是护人不护马，箭落处，血流成河。

“分兵攻山。夺了那块高地！”有人大声喝令。两个鞑子将领大声嚎叫着领了数千兵马向山坡上狂冲，他们不求真能夺下这块高地，只要牵制住明军

，掩护主力顺利闯过去。

山坡上不利骑马，但是跃下马来的蒙古战士照样弓箭娴熟，比明军更快、射程更远的利箭暂时压制住了邓指挥，用人命争取着宝贵的时间，谷中的鞑子不断冲进，洪水般流向拒虏门。

鞑子已冲进谷去大半，在明军的不断攻击下。谷内谷外到处都是死尸，后边明军地追兵到了，张寅骑马立在一个埃坡上，手中一杆丈八腊杆长枪。枪柄拄于地上，正关注着战场情势，忽地遥遥瞧见明军旗帜，目光一凝，微一注视下。张寅眸中不由闪过一抹失望。

紧追着鞑靼马屁股捡便宜地荆佛儿追到大同，马力便已不济，他用的是六十斤的大刀。实在太过沉重，战马不堪重负，而且他是全力从飞狐渡赶回，一路不曾停过，实是再也追不下去了，一见大同城围解了，便下马先去见过义父，此时追在后面的都是王守仁手下那两位偏将的兵马。

远远的大明追兵隔着一箭多地懒洋洋的辍着，好似欢送鞑靼残兵出关一般，哪有一点为君父复仇的意思？若说他们马力不济吧。可是看见前方有友军拦截，却突然加快了马速，飞速驰来，只一见这情形，张寅便知伯颜失败了。

他在心底重重一叹，这才抖擞精神，提起丈八长枪，枪尖前指凛然喝道：“三军尽出，切断鞑子断后一部，杀！”

说着双腿一踹马腹，率着自己的亲兵马队直冲出去。

张寅看似一员儒将，但是马上功夫着实了得，一杆丈八长枪如同毒蛇吐信，忽焉在左，忽焉在右，纵横敌阵，往来穿梭，挑、刺、捅、扫，枪势来去难寻痕迹，顷刻间就将五六个鞑子挑落马下。

他的数百名亲军紧随其后，如同一柄利刃截断了最后一千多鞑子地去路，只缓得一缓，大队的明军已封锁了谷口，后边马蹄声疾，两位游击将军也率着上万的骑兵急奔过来。

前方是密密匝匝的枪林严阵以待，张着弓箭和火铳地射击手在两翼冷酷地盯着他们，只要横枪拦在前边的那位明军将领一声令下，旧将箭铳齐射了。此时，后边蹄声如奔雷，也越来越近。

鞑靼千夫长阔阔台提缰纵马，游目四顾，忽然不甘心地举起马刀高高伸向天空，悲愤地唱到：“星天旋转，诸国征战，连上床铺睡觉的工夫也没有。

互相抢夺，掳掠。世界翻转，诸国攻伐，连进被窝睡觉的工夫也没有。

互相争夺，杀伐，没有思考余暇，只有尽力行事。

没有逃避地方，只有冲锋打仗。”

千余名鞑靼骑兵都将鲜血淋漓的兵器高高举起，一齐应和着唱了起来，那雄壮沧凉地声音在谷口回荡不已。

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是每个明军士兵从他们的表情和声音都听得出、看得出，这千余名鞑靼骑兵已决心与前后数万明军决战，誓死不降了。

“说到地地方就到，去把坚石粉碎；说攻的地方就攻，去把硬岩捣毁；

把高山劈开，把深水断涸，这样勇敢地杀敌，让整个大地变成蒙古人的牧场！”

没有人发出号令，最后一句唱罢，所有的蒙古骑兵不约而同地勒缰转身，扬刀、踹蹬、臀部轻提，向疾追过来的大明骑兵冲了过去！他们固然残酷。嗜血、贪婪，但是同时也具备血性、勇敢和高傲，他们宁愿以马上英雄的身份同另一民族的骑士决一死战！

“砰！砰！砰！”火铳响起，刚刚转过身去的阔阔台后背上已经有四五枝羽箭深深地扎了进去，血顺着箭杆儿喷了出来，与此同时，那件皮袍被密集的弹丸炸得粉碎。

他怒不可遏地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英雄地战死？”阔阔台想转过身来质问明军，可是他那只强健的手臂已经连马缰也无力抓紧，身子只摇晃了一下，就圆睁怒目一头栽下马去……

“强盗就是强盗，虽然他很勇敢……那也不过是勇敢地强盗。你什么时候见过官兵杀强盗还和他讲规矩的？”两年后圣任百户的火铳手鲁二牛提起这一战时对手下的小兵振振有辞地说。

皇帝启驾回城了。全城的百姓都听说少年天子定下妙计重挫鞑靼铁骑的英雄事迹，如果说看到黄罗伞盖出城赴白登山时，他们还只是对那个生活在紫禁城里地天子充满了好奇地话，那么现在他们夹道欢迎却是完全发自内心的了。

皇帝是汉人的代表，他的光荣就是整个汉人的光荣，谁不希望自己的领袖是一个可以令他自豪和骄傲的英雄？

鞑靼任在边关留下了桩桩罪行，多少任因为他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多少人因为他们背井离乡担惊受怕，市井间飞快流传起来的种种传闻虽然荒诞离奇不合逻辑，鞑子的死亡人数更是成倍地上升。甚至已经超过了整个草原大漠的人口的总和，但是百姓愿意传播它、冰旗相信它，谁敢置疑一句，立时招来一群人唾沫四溅地痛骂。抱着脑袋逃之夭夭。

杨一清回援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步兵的极限，可是终究赶不上四条腿跑的快，数万大军半途就接到皇上回城，着他所部在大同城外迎驾地消息。

他的部队浩浩荡荡到了大同城下，瞧起来军威严整衣甲鲜明。哪有半点打过仗的样子

，看在百姓眼中更印证了皇帝亲征，将士龙精虎猛以一挡百以一挡千。伯颜可汗丢盔卸甲望风而逃的传言。

代王、胡瓒、杨一清、杜人国在大同城门恭迎圣驾，正德皇帝一到，几人立即齐刷刷跪倒在地，俯地不起。杨一清这一路就心事重重，他做为三关总制，对整个战区防务负有责任。如今皇帝不是遇到刺客逆匪，而是鞑靼皇帝的全部主力部队堂而皇之进入关内，杀上白登山，他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替自己开脱。

銮驾停下，正德皇帝大步走至几人面前。那张小脸已擦得干干净净，皇帝狼狈地样子当然还是不被臣子们看见的好。

代王保养得宜的双手按在肮脏地雪地中，长跪不起，颤声道：“皇上遇袭，罪臣难辞其咎，请皇上严惩！”

胡瓒、杨一清、杜人国一齐磕头道：“罪臣万死，请皇上治罪！”

前来接迎的各路将领、官员均一一跪下，数万大军更是肃然下跪，鸦雀无声。

这其中真正忧惧的只有代王、胡瓒和杨一清三人，杨一清是现任的三关总制，自不待言。胡瓒是大同巡抚，杨一清节制三军前大同军政他是一手抓的，千总以下官员都是他签署命令任用的，虽说他是文职，并不通晓军务，王虎、李义两个反贼都是军中宿将举荐，再由他任命的，可这理儿向谁说去？

至于代王身为镇守大同的边王，平素虽没有过多干预军政，毕竟是名义上的最高官员，而且战时统兵用兵之权，军中出现奸细他有失察之罪，皇帝遇险他闭门不救更是大罪，如何不惧？

正德走下轿来时正满怀喜悦，一听这话忽又想起在白登山时的惊险一幕，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这一路坐在轿中越想越开心，这一役重挫伯颜，伯颜地大汗之位帕是坐不稳了，草原上燃起内乱的战火，至少可以换来边陲十年的平静，而且有朵颜三卫的合作、有鞑靼内部的分裂，如果一切按照杨凌的设想发展，在他统治江山期间一统大漠都有可能，那可是数省之地呀！

正德年纪虽小，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开僵拓土！宗庙里他的地位将超父越祖，成为仅次于开国之帝的圣君。多少帝王兢兢业业治世一生也捞不到的大功劳。可他踩刚刚改元正德。成为大明皇帝，就做到了。

小孩子脾气，惊惧之心一去光想美事儿了：一仙不是喜欢英雄么？她不是说自己未来的夫君要是个顶天立地地大英雄，要有本事保护她，有本事保护大明地百姓不受人欺侮么，朕这不就做到了吗？

嘿！当初和杨凌去莳花馆，挨了顿揍认识了唐一仙，这次和他去白登山，被砒霜巴豆熏成了大花脸却成就不世之功，他还真是朕的福将。这种吃小亏占大便宜的事以后越多越好。

正德越想越美，下了轿子还眉飞色舞的，听代王等人这一请罪，他的火气又上来了。正想发作，刘大棒槌忽然扯着大嗓门儿高声叫道：“皇上运筹帷幄、英明神武。重挫伯颜可汗，结盟朵颜三卫，实是当世明君。千古一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数万大军齐声跪诵，声震屋瓦，简直可以令鹰雀落地。喊声未歇，城内夹道欢迎的百姓也欢呼起来。

杨凌上前一步，咳嗽一声，悄声道：“皇上，边军全体将士和百姓，都在颂扬陛下的功德呢”，说着赞许地看了一眼大棒槌，这家伙虽不识字，不过记性却好，只教他一遍。不管懂不懂什么意思，反正是一字不差全给背出来了。

正德一听杨凌的话怒气顿消，军中出现奸细的事本就不宜外传免得引起百姓恐慌，何况若让人知道自己这一功是误打误撞撞出来的，那就没什么光彩了，没准儿京里那帮老头儿又得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此事还是悄悄处置地好。

想到这里，正德换上一副笑脸，笑吟吟地道：“诸位爱卿重挫鞑靼，功在社稷，何罪之有？若无代王叔死守大同、不肯中计孤军出城以免为敌所乘，不但大同陷于敌手，令万千百姓遭殃，朕也只好慌忙逃回京去了。至于杨卿等将，朕赏罚分明，所谓瑕不掩瑜、功不掩过，来来，诸位爱卿平身，先随朕回城去，通敌叛逆自要严惩，但如今正是全城军民同庆之时，此事先搁过一边”。

胡瓒听他只提代王和杨一清，却自己只字不提，便知这个黑锅十有八九要由自己来背了，可是那两个奸细将领，确实是他任巡抚督办大同军务时所任命，如今皇上有惊无险重挫鞑寇，沾了这光只罢官不砍头，已经是占了大便宜，还有什么好说的？所以默默站起，不发一言。

杨凌对正德的耳语声音极小，跪在后面的张寅并未听见，但二人地表情他却观察的极是仔细，正德先是乍露怒色，随即便能不动声色地隐忍疏怠防备，陷帝于险境这样的大事，必是听了杨凌耳语的话，此人对皇帝地影响力实在是太大了。

藉杨虎之手刺杀皇帝的计划失败了，藉伯颜之手铲除皇帝的计划又失败了，每次计划中都只是出了那么一点点意外，就是这一点纰漏，就让自己落后于人，步步被动，精密设计地计划不得不一再更改，真是心有不甘呐。

是正德气数未尽，还是我运气欠妥？伯颜的数万大军都不能刺杀皇帝，看来必须得改弦易张了，不能除

掉正德保宁王顺利继位，那我就挑起宁王的野心，让大明再演一场叔夺侄权的好戏。

张寅想到这里，悄悄打量了杨凌一眼，心道：“此人在皇帝面前如此了得，与其费尽周折除之不去，为何不能利用他呢？杨虎是灞州第一好汉、伯颜是大漠之雄，我可以利用他们的贪欲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难道就利用不了杨凌？人有所好就有弱点，他是好权、好利、好名还是好色？”

张寅细细思索所知的杨凌的情报，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此人少年得意，所好者不外乎权、色！他能背妻寻医，抗拒圣旨，显然是少年意气，钟情心爱女子，这样的人倒不难对付，我或许可以在他身边安插一个可靠的耳目，纵然不能对他有所影响，也必能让我掌握足够的朝廷机密。”

张寅不动声色地想：“石榴裙瑕醉安眠，醒时犹忆小蛮腰。皇帝能给他地，是权利。而本教，却多的是美姬绝色。对付这样的少年权臣，用美色引诱作为敲门砖是最恰当不过了！”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13章 激烈冲突

鞑靼大军气势汹汹而来，凄凄惶惶而去。伯颜部受创最重，XX部队连死带伤，几乎折损过半。伯颜原本预料火筛势必因大同无人接应之事来吵闹一番，不料火筛不但没有只言片语的怨言，反而携住伯颜运送伤兵，宰杀的战马制成了冻肉也主动给伯颜部和其他诸部送来，自己主动要求断后，种种表现倒令伯颜好生郁闷。

杨一清、王守仁主将副将意见一致，就是鞑寇虽大败，亦不可穷追，但鞑子兵员大多有伤，部队没有存粮，如果摆出重兵追击的阵势促其速退，不让他从容撤兵，因伤减员、饥饿减员的情形必将成倍增长。

所以杨一清派出几路大军，相隔数里，相互呼应，追上小股残兵就吃掉，遇上鞑子主力就摆出各部大军合围的姿态，逼得鞑靼人不得不在冰天雪地中日夜兼程逃往沙漠，一路饿殍遍野，伤势得不到休养治疗因而丧命的鞑子处处可见。

大同城内满城欢歌，有士绅名流筵请驻军将领的，代王府设宴款待各路援军的，作战有功的将领们互相筵请的，百姓们举家庆祝的，大小酒楼人满为患。

一切的庆祝活动，最终的指向目标自然是当今皇帝，可是小皇帝自从那日回了城，在巡抚衙门接受了代王和各路官员朝贺后，返回驿馆便从此闭门不出，连代王亲自相请赴宴的事都驳了，试问还有谁更有资格请皇帝赴宴？

皇帝不来，自己这份心意总得让天子知道呀，预示杨凌、张永和苗逵这三位御前宠臣便成了皇帝的代表，不得不早出晚归，直把白脸曹操喝成了红脸关公才能回来。

杨凌在军方一向名声不错，又不摆钦差架子，酒席宴上每每虚心讨教些战阵本事和鞑靼军队的情形，令这些手握重兵却大多没什么文化的将领难得有机会在上官面前满足一番卖弄的虚荣，对杨凌观感极佳。

杨凌从这些守边多年的老将口中也讨教了不少本事。尤其对这些将领的为人、性情有所了解，将来出兵讨伐大漠时他至少对可用的将领可以心中有数，可谓受益匪浅。

这时傍晚，杨凌才赶回驿馆。今日设宴相迎地是以杜人国为首的三镇总兵，战时他们驻兵在大同一线的关隘上，如今大同之围已解，不日两位总兵就要返回各自的驻镇，是以设宴款待巡边钦差。

他们对这位御前红人、内厂总督有意结交。酒宴散了还各自派了百余亲兵马弋将他一直送回驿馆，这种隆重地接迎规格以前也只有兵部尚书，老将刘大夏承受得起。

杨凌到了府前，同三位总兵的亲兵队长客气地打过招呼，这才转回驿馆，一进驿馆大门他就脚下加快直奔后厅。掀开门帘儿，一股幽香挟着浓郁的药味儿飘进鼻中，杨凌皱了皱眉，走进去。只见唐一仙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两个临时从王府找来的宫女见他进来。忙屈膝施礼：“见过大人！”

正德还是一身校尉打扮，正自铜盆中沾湿了毛巾，很认真地扭干了水，瞧见杨凌进来，他迟疑了一下，也欠身施礼道：“见过大人！”

杨凌点点头，问道：“一仙今日好些了么？”

“唔……表哥来啦？”唐一仙脸蛋儿烧得红通通的，听见杨凌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两个宫女连忙扶住了她，在她肩上又加了一件衣裳。

正德笨手笨脚地想要把湿毛巾搭在她额头。见她坐起只好递到她的手中，唐一仙结果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半靠在床头，神态慵懒，格外惹人垂怜。

她喘着气，瞧见杨凌脸色，才道：“表哥今儿又喝……醉了？不喜欢应酬就不要去了”。

杨凌看了正德一眼，他始终以校尉的身份出现在唐一仙面前，杨凌无法请他坐下，只好自己挪了把椅子坐下，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事喜欢也不能去做，有些事再不喜欢也必须得去做，由不得人的。”

他探手试了试唐一仙的额头，蹙眉道：“怎么还是这么烫？不是请了代王府的名医么？”

正德趁机告状道：“她……她不肯喝药，我熬了三次了，还放了糖，她就是不喝！”

唐一仙白了他一眼，嗔道：“啰嗦，你的话比我还多，还不是你熬地药太苦了？”

“我……”，正德翻了翻眼睛，怎好说出自己把一罐药都熬干了，后两次都是找的旁人熬药。杨凌笑道：“良药苦口，你一直不吃药，就这么挺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唐一仙甜甜地笑道：“伤风嘛，不要紧地，就是脑袋晕乎乎地，跟喝醉了差不多，浑身的骨头都是酸的，我多睡几觉就好了”。

杨凌摇了摇头，坐在这儿那香气更浓了，甚至有些熏人，他这才见桌上燃着枝藏香，杨凌不禁问道：“怎么这儿还点着香？”

正德讪讪地道：“仙儿姑娘嫌房中药味太浓，我就点了枝香去去药味儿”。

杨凌哭笑不得地道：“别什么都由得她，她受了风寒，重的厉害，房中应该经常保持空气清新才好，不是闻着香就对身体一定有好处的”。

她温声对唐一仙道：“仙儿，快躺下歇着，不吃药那就多喝些水，我们都出去”。然后对两个宫女道：“两位姑娘，请撤去药碗和燃香，掀帘换换房中气味，然后加上两个炭炉”。

唐一仙说了这会儿话也真的没了力气，便听话地躺了下去，杨凌向正德一打颜色，两个人退出了房间。二人回到书房，正德就垮下了小脸，沮丧地道：“杨侍读，一仙姑娘病得有气无力，还是整日责备我什么事也做不好。朕是不是真的太笨了？如果除却这皇帝的身份，朕真不知有什么可对她炫耀的……唉！她若对朕有对你整个哥哥一半好，朕都不知会开心成什么样子呢”。

杨凌一诧，不禁摇头道：“皇上虽有一后二妃。看来还是不了解女人，一仙对我别的部下都客客气气地，从来不摆大小姐架子，唯独对你……呵呵，对你黄校尉。呼来喝去的，病得睁不开眼睛了还喜欢对你说话，皇上说是不是有些不同？”

正德眼睛一亮，击掌道：“对呀，杨侍读一言，令朕顿开茅塞，对对对，朕还以为仙儿姑娘讨厌朕呢，可是晌午给她讲海盗女王的故事。她却听得津津有味，还拉着我非要我讲个不停呢。呵呵呵……”

正德傻笑了一阵。忽又恼道：“都是那该死的伯颜和火筛，又是攻城又是攻山地，害的仙儿姑娘提心吊胆在阁楼中等咱们回城，生生的吹病了，哼！杨一清的追兵回来了么？”

杨凌答道：“还没有，不过这次追击只是做做样子，再追下去粮草供给就有些吃紧了，臣顾及这几日大军就该回返了”。

正德刚要说话，刘大棒槌急急走了进来，一见皇上和杨凌都在。急忙拜倒道：“卑职……臣见过皇上、见过大帅……”。

正德失笑道：“你是什么臣？”

刘大棒槌黑脸一红，搔了搔后脑勺，才傻笑道：“这个……这个……小的见过皇上，见过大帅”。

正德被她逗乐了，拍拍他肩膀道：“起来吧，不用乱称呼了，好好给朕打几场仗，有你对朕称臣地一天！对了，你进来做什么？”

“啊！”刘大棒槌一拍脑门，又咋呼起来：“京中来了两个大人，驿馆叫谷大用，一个叫杨芳，要求见皇上！”

“甚么？”正德和杨凌对视一眼，都有些吃惊。谷大用来了还不稀奇，杨芳来了……莫非京中百官已经知道皇上出京了？

正德定了定神，才想到此次大同之行，政策军功皆有所获，足以傲对群臣了，况且已经闹得满城皆知，这事儿本来就掩不住了，他们早知晚知又有什么关系。

正德不在乎地道：“去，叫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谷大用和杨芳急匆匆走进房来，一瞧见正德，就惊喜万分地俯伏于地，泣不成声地道：“臣（老奴）参见皇上，皇上安然无恙，可喜可贺，臣等路上听说了伯颜兵围白登山的事，可真是惊得魂飞魄散”。

正德两手一摊，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讥讽地苦笑道：“朕还没升天呢，你们哭个什么劲儿啊？再说你们听说朕被伯颜围困的消息时也该同时听说朕大破鞑靼，伯颜落荒而逃的事了吧？这样都能惊得魂飞魄散，你们再练练都能元神出窍了”。

两人正哭天抹泪地大表忠心，结果却被正德一顿冷嘲热讽，顿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地僵在那儿，正德往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儿得得瑟瑟地道：“你们怎么来啦？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还是三个大学士逼你们来的？”

正德以前虽然胡闹，毕竟从小受到宫廷礼仪地熏陶教习，从没有过这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毛病，这都是在军中扮校尉从大兵们那儿学来的，一时把出身詹士府，从小负责太子教育的杨芳看的目瞪口呆。

谷大用见他两眼发直，不答皇上的问话，便接过话茬儿道：“皇上，本来皇上出京，宫里和三大学士们想先瞒着，可皇上连着多日不上朝，京里可就谣言四起了，传的荒诞离奇的。

本来三大学士并不予理会，可是后来传言越来越多，竟然有人传言……呃，传言皇上听信谗言说西山出美女，竟然微服跑到大同搜罗美人，置朝廷江山与不顾，连朝中百官也开始人心浮动，三位大学士请示过太皇太后，于是派了老奴和杨大人来迎接皇上，请皇上务必早日回京以定民心”。

正德腾地一下跳了起来。俊脸涨红，怒不可遏地道：“放屁！朕到大同是来搜罗美女的吗？”

詹事杨芳刚刚从正德

地无赖坐姿中缓过神儿来，还没等开口，又被正德一句粗话再次惊得元神出窍。神游物外去了。正德一句话骂出口，忽地想起了唐一仙，虽说自己是为了国家大事才冒险到正在打仗的边陲重地，不过这美人儿……传言倒也不是全不靠谱。

想到这儿，正德不禁有些气馁。

杨凌蹙眉半晌，忽地插嘴道：“皇上前两日前往白登山，大同百姓才知道天子在此，京中谣言早在皇上离京十余日时就开始盛传？这谣言是什么人传出去的呢？半真半假，最不易叫人辩白，一定是有心人在搞鬼！”

正德被他一言提醒，恍然道：“对啊，朕离京地事，早被弥勒教侦知，这一定是他们传出去的谣言！大用。朕叫你严查弥勒教，可有什么进展？”

谷大用连忙毕恭毕敬地道：“皇上。老奴奉了圣旨。不敢迟疑，立即通令天下，东厂探马四处侦寻弥勒余孽，在甘肃、陕西、山东和京师均查出一些加入白莲教的叛逆，都是当地一些乡绅地主，弥勒教吸引教众似乎已经改弦易辙不再只引诱些苦哈哈入教了，老奴正在顺藤摸瓜。。。。。。”。

正德不想听他继续自吹自擂，他不耐烦地挥手道：“朕知道啦，继续查下去，你们先住下。过两天朕就跟你们回京！现在么……”

他眼珠一转道：“大同西城守将王虎、拒虏门守将李义均是弥勒教的奸细，朕看他们不止吸纳些乡绅地主，而且开始向军队伸手了，朕险些遇险，就是这些内贼作祟，朕看这大同烂的也差不多了，你来地正好，朕就授命你全权负责此事，把奸细全都给朕挖出来！”

正德溜的飞快，他闪身出了房间，杨芳才清醒过来。杨芳可不知皇帝心中最重要的女人正卧病在床，要他现在起程丢下唐一仙，或者让病体未愈的唐一仙舟车劳顿地一路颠簸进京，他是万万不肯地。

想想皇上方才毫无帝王风范地言行，如今京中人心惶惶，他仍留连于外不肯回京的借口，杨芳一腔怒火全都撒向了杨凌，他腾地站起，怒目圆睁，戟指杨凌喝道：“杨凌，皇上出京可是处于你的蛊惑？你……你……你不过是内厂都统，皇上的家臣，竟敢使人断了三大学士地马腿！

白登山下置皇上与险地，纵然你不是边关守将，可始作俑者非你莫属！你为了奉迎皇上的欢心，不尽臣子本份，怂恿皇上留连于外，不顾江山社稷，罪无可恕！”

杨凌压了压心头火气，耐着性子解释道：“杨大人，本官也知道你对我素有成见，只是你罗列的罪名，本官却不敢笑纳。现在也不怕让你知道，白登山之行，为的是与朵颜三卫结盟，有他们牵制伯颜，我们才有余力整顿行伍，积蓄力量，寻找机会一举解决这非方大患……”。

杨芳闻言冷笑一声，嗤之以鼻地道：“北方蛮夷，以广袤的沙漠草原为家，他们到了草原便如龙入海，洪武皇帝雄才伟略没有尽灭北元，永乐皇帝五出边塞不能尽除瓦剌，你小小年纪，文不曾中举殿试，武不曾统兵挂帅，惯会阿谀奉承的弄臣而已，怂恿皇上北巡，想学王振奸阉么？”

杨凌对他一忍再忍，已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时一听积压许久的怒火终于升至临界点，杨凌藉着酒意，也勃然大怒道：“罢了！夏虫不可与之言冰，你除了口口声声以古鉴今，毫无任何创见，不过一个腐儒罢了，我向你解释实属多余，以你杨大人之见，便坐视鞑靼为患就是了！”

杨芳听了更怒，杨凌一向隐忍，即使他主动寻衅从来也是避不接招，想不到这回这么强硬，既然两人已撕破脸皮，他更无顾及地斥道：“你有什么本领敢说这种大话？什么结盟朵颜三卫，愚蠢！

本官在路上便已听说。你怂恿皇上将朵颜三卫一个小小的指挥封为可汗，朝廷体面何在？你还尽开边塞互市，蛮人有什么？除了马匹，尽是狐裘人参等高价物昂非关国计民生之物。一经互市，能以商富国么？有那些银两流失，不如用来充备军饷，以我大军重挫鞑靼，扬我军威。使其不敢来犯！”

“荒谬，纸上谈兵，不切实际、目光短浅！”杨凌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你说的银两，是我大明富有的子民自家之物，不拿出来花用，难道你便能抢了来扩充军饷？

他们有所求，你不开互市，他也会高价求买。开市通商，一则示善兀良哈。加强彼此地结盟，二则他们除了天材地宝。根本不事生产。这些银子赚到手中，还是要用来购买我中原民用之物，普通的农人，小作坊主可以得其惠利，这不过是借朵颜人地手把富绅地主贮存在窖中快发霉地银子掏出来放到我普通百姓手中罢了。”

谷大用见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火气大，一时插不上嘴，只是愣愣地站在一边。

“呃？”杨芳有些转不过弯儿来，虽则恼羞成怒，可是做买卖那种下贱行业，他是真的从不涉足。是以目瞪口呆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杨凌借着酒劲儿又道：“出兵出兵！需要多少兵？你只看到花的多了，而且那银子没有直接扔进大明地口袋，可是你知道出兵要花多少钱？要在草原上歼灭四处流窜的鞑靼铁骑没有二十万骑兵可能么？

马匹从哪儿来？得花多少银子买？只要十万骑兵入大漠，运送辎重粮秣的步兵就得三十万，一路吃

一路走，三十石粮食运到地方只剩下一石了，这个无底洞大明填得起吗？如今可以挑起鞑靼内乱，我大明四两拨千斤。坐山观虎斗，何乐而不为？”

“呃？”杨芳张口结舌的，满腹想说地话还是说部出来，要讲圣贤书，他能说上三天三夜不重复，不过军事……

杨凌说完拂袖道：“本官刚刚为两位即将回到驻地的总兵大人饯行，不胜酒力，少陪了。老刘，送客！”

“你……你这……”，杨芳胡子一翘一翘的，一句恨斯文的骂人话还没出口，刘大棒槌就把他“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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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和张永随侍圣驾，皇上这份功劳少不了这两位钦差大臣地份儿，苗逵率五千兵纵横大漠，出生入死的，如今看皇上对苗逵，私人感情方面虽不及自己，可是显然对他的才能也甚为看重的，自己来了大同不好好卖力一把，怎么对得起身上这件御赐的蟒袍？

谷大用抖擞精神，恨认真地查起大同逆匪案来，与王龙做过买卖的，全抓起来，不招？不招往死力打！跟王虎一起喝过小酒儿、一起逛过窑子？抓起来！

保荐李义为边关镇守的大同副将朱子义。年近七旬，为人豪爽，在大同军中袍泽好友甚多，李义文武双全、熟读兵书，在众多不识字的边关将领中如鹤立鸡群，朱子义原还以为自己慧眼识珠，保举了一个英才少年，受此牵连也锒铛入狱，全家也逆反罪入狱待参。

和他关系密切的官员和保举过地将领也一一接受了调查，贪图小利收受钱财将李义写入自家族谱，使他得以顺利混入军中的宣府李家，也派了番子前去锁拿，满门治罪。

谷大用再施顺藤摸瓜之计，跟犯官是好友的将领们不但全部入狱待查，他地好友的好友一样解职查办，这一场广受株连的大清洗在大同庆功宴尚未结束的时候，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一时人心浮动，人人自危，许多将领原本同这两人并不相识，也被绕七绕八地攀咬出来，杨一清深知这番举动实在太大，可他自己虽有皇帝的话保驾，终究难辞其咎，又有什么脸面替旁人说情，何况谷大用也根本不买他的账。

这些被撤换的将领手下的什长、把总，哪个不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他们虽不甘公开有所不满，但消极怠工总还做得到的，整个边军士气顿时低迷。

新上任地将官有的是就地拔起，有的是互相调换，调换来的军官将不识兵，原将官又被匆匆解职，许多事情来不及交结，就此耽搁在那儿。就地拔起的就任用私人，整治有嫌隙的同僚，搞得怨声载道。

谷大用的整人效率实在够快，三天的功夫就在大同军政两方挖出了大批的“弥勒教徒”，第一天开始调查时杨凌还没注意，第三天接获了耳目送来的大批情报，把他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这几天和他相熟的军中将领也纷纷赶来求他说情解救，杨凌这才觉得情形不妙，对将领们如此搞株连，宁罔杀勿错过，边军势必元气大伤。

他赶紧找谷大用郑重提出此事，谷大用对他客客气气满口答应，心里却觉得杨凌这是怕自己的功劳盖过了他，是以更是变本加厉。

到了第二日，杨凌见他仍在大搞株连清洗，就连正在外做出追击伯颜姿态尚未返回的将领，都有人被他派人飞马提押回来，不禁心中恚怒，此时伯颜大军已退，谷大用肆意妄为虽不致酿成极大的祸患，但若引起兵变也乱子也不小了。

在此关头，纵然为此和谷大用失和也顾不得了，杨凌立即赶去对正德皇帝提及此事，正德本来还觉得谷大用做事尽力，倒未想竟有这么多严重后果，一听之下才觉事态严重，连忙答允马上叫谷大用停止捕人，没有真凭实据的一律放掉，官复原职。

杨凌这才放松下来，他刚刚回到自己的书房，就见伍汉超拿了一封请柬走进来，这几日由于边军受到大清洗，将领们人人自危，也没人互请酒宴了，所以杨凌见了有些好奇，不禁问道：“是什么人相请？”

伍汉超道：“大人，太原卫指挥使张寅送来的请柬，请大人过目！”

杨凌打开一看眼都直了，那请柬不过寥寥几字，由太原卫指挥使张寅作东，请他当晚赴宴而已，可是陪客的名单却长长的有如京中文官写给皇帝的奏折，又臭又长，那林林总总的名单上，几乎已囊括了目前所有还未入狱待参的官员，大大小小足有一百多人。

张寅是太原调来的将领，大同边军出现奸细与他毫不相干，再者他提兵来救，在拒虏门外射杀三千余鞑子，立下了大功，无论如何这通敌奸细和他挂不上勾，所以在目前大同的将领中，他的身份十分超然，这也是边军将领请他出面以即将离开为由筵请杨凌的原因。

杨凌拈了拈名单，心中一声苦笑：谷大用立功心切，如今闹得大同的官儿是个个成了惊弓之鸟了，只看这份名单，如何还不知道今晚这宴会是什么用意？

杨凌暗叹一声，对伍汉超说道：“去门房回复张大人的下人，就说本官今晚一定到筵！”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14章 夜来风雨声

张寅端然而坐，若有所思，灯光下，他的脸庞曲线半明半暗，眸子在烛光映照下微微闪烁。桌旁、曾在“太白居”出现过的青袍人侧身而立，一身中军打扮。

过了半晌，他忽然说道：“教主神机妙算，不但置身事外，而且还立了一功，在朝廷更有了为官的资本，只是……如今谷大用追索甚急，本教正在发展的几个富绅全被抓了起来。

幸好他们虽然向往长生不老，不过入教之心尚不迫切，本教的人不曾对他们表明身份，否则严刑拷打之下，本教在此地辛苦埋下的暗桩，难免要被一一挖出。”。

张寅呵呵一笑，得志意满地道：“那又如何？争江山夺天下总要有所牺牲，我们若是起兵造反，得损伤多少人马才能处理掉这么多将官？暴露一两个奸细，就弄得朝廷自毁长城，划算。

谷大用如今几乎已将大同驻军将领一网打尽，如果不是他如此热心办案，我倒真想送几个已吸纳入教的人给他，借机攀咬，把整个大同搞得天翻地覆”。

他说完笑容一敛，惋惜地叹道：“时也，命也。可惜他来的太晚，如果伯颜陈兵塞外时，他能赶到大同，来上这么一出，军心焕散士气低沉，伯颜未必不能成功”。

中军奇道：“既然如此，教主为何还答应大同各位将领，替他们出面摆酒设宴，请杨凌阻止此事呢？由得他们继续闹下去，让大同将领对朝廷多有怨憎，岂不对本教更为有利？”

张寅莞尔笑道：“不可能的，你以为杨凌会坐视谷大用这般胡闹下去？如果我所料不差，这一两日他便会出面阻止此事，况且我不出面。杨一清、王守仁、杜人国这些与他关系密切的将领迫与无奈，也得上门相求。与其那时我才锦上添花，何如现在雪中送炭？”

张寅说完问道：“大法师，义儿已经离开了吧？一路可还安全？”

中军忙道：“教主放心，伯颜的人一接手关隘，二公子和本教冒充五台山和尚的教众就分头离开了，二公子轻车简从、改头换面，已直奔江南去了，军方发出搜捕令时，他早在百里之外”。

“这就好”。张寅颊肉突地抽搐了一下，摇摇头苦笑道：“听说子豪这孩子一直喜欢柳家小姐，如果留他在这里，知道我让柳姑娘献身杨凌，一定又要和我吵闹了”。

子豪是李大义的表字，大法师青袍人是他的业师，自己的徒儿，当然感情深厚一些，闻言目中闪过一丝不忍，轻声道：“柳光如今是本教在大同地唯一一个较得要的官员了。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照磨所照磨官，被人攀咬供认二少主任副千户时曾登门拜访过他而已。

柳家有女、姿容出众，上门拜望的青年俊彦比比皆是，官府也不为能据此认定柳光是本教中人，既然杨凌将要插手阻止，柳光不日就要出狱。还可以继续留在大同为本教效力，二少主对他的女儿柳绯舞情有独钟，这么做二少主日后知道了，难免心有怨恚，教主是否另寻一个圣女奉献与杨凌？”

张寅凌厉的目光从他面上扫过。令大法师为之一震，张寅冷声道：“温柔乡是英雄冢，本教大业未成。岂可留恋儿女私情？他有多少女人只要是逢场作戏我都不管，唯独这般用情却是大忌！”

张寅目光闪动，徐徐说道：“谷大用和杨芳既然来了，皇帝不日必定回京，我一时也来不及去找姿色身份都相宜的女子缓缓行事了。杨凌的夫人出身猎户、两个妄室是从妓院中买回的清馆儿，绯舞好歹是官宦人家，身份纵不尊贵比起这三人也强了十倍，只要讨得杨凌的欢心，不怕不能独占闺宠”。

“再说，杨凌是我请来地。虽说边塞镇日征战，狎妓应酬蔚为风气，可他若他糊里糊涂与女子合欢，明日醒来必定起疑。

以柳家

Chapter_42

姑娘的身份，若说是为了救父亲出狱，买通老鸨以己身赎父命，乃是孝女迫于无奈的行为，这理由还说的过去，杨凌才不会对我起疑，而且这一来整桩事和我全无干系，纵然柳姑娘将来出了纰漏，以我的军功和武定侯的庇护，他没有真凭实据也动我不得”。

大法师叹息一声，张寅似若未闻，自顾沉吟半晌，忽地抬眼问道：“关于柳家姑娘，你已安排妥当了？”

大法师恭应道：“是，我已派人向她传达了教主旨意，不过……”，大法师迟疑了一下道：“她终究是个闺中少女，要她向一个陌生男子自荐枕席，实在难为了她，据人回报，她虽迫于教令，不敢违逆，不过神情有些异常”。

张寅冷冷一笑，拂袖一展，说道：“哼！为圣教献身，有什么犹疑的？吩咐照应的人见机行事，若她有所不愿，便在她茶中下药，到时木已成舟，我看她还如何反抗！”

大法师神色一惊，说道：“教主，时间仓促，不能让她和杨凌自然交往，如今强迫她已经不甚妥当，若再下药，她因此心生怨恚的话，恐怕纵然嫁进杨家，也不肯用心为圣教做事，那岂不是……？”

“晤……”，张寅听了持须颔首，深以为然，定定地沉思片刻，他目中忽地闪过一丝狠厉之色，说道：“她的父亲柳光，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

大法师虽是他心腹，可是也不明白他这一问地用意，忙答道：“东厂来到此地的番子不多，抓起来的官员却牢满为患，他们拷打不过来，象柳光这样的小角色，就被关在府衙大牢，派了五六个番子。指挥狱卒用刑”。

张寅阴沉沉地一笑道：“府衙大牢可有我们的人？”

大法师惑然答道：“府……府衙大牢里有两个小小狱卒已被本教吸纳为教徒，不过他们职位卑微，平素也派不上甚么用场”。

张寅格格一笑道：“平素派不上用场，现在就派上了，叫他们做些手脚，把柳光除掉，柳光死在官府手中，还怕柳绯舞不尽心竭力为本教办事么？”

大法师这才明白他的用意，目光一迎上张寅那毒焰般的眸子，他地心头不由一寒。连忙怵然应是，再也不敢多置一辞。

白莲教一脉蛊惑百姓，不择手段地运用些邪术、符咒、神迹、巫医、求财、求仙等手段，原来控制教徒，大多是威逼力诱，用所谓宿命法术一类的东西，如今开始向中上层发展，利用美色情欲的手段也越来越多。

弥勒教苦心经营多年，各地每有难民灾民出现，弥勒教都从中挑选少年男女吸纳入教好生栽培。明里还给他们一个正当的身份，这些人长大成人，对弥勒教大多忠心耿耿，男的打入各行各业，为弥勒教卖命，女地姿色出众者就被用来勾引各地富绅豪门，进而控制他们。

张寅的法子虽然缓慢。非数十年之功不见成效，但是却稳打稳扎，其潜势力比起当初施以小恩小惠，然后利用各地灾荒一哄而起的难民造反地唐赛儿、徐鸿儒等白莲教巨孽却更加厉害，而且官府剿除起来也更加困难。

如果不是杨凌返京在即。他来不及从总舵中抽调从小训练，专门用来蛊惑男人的女法师和仙姬圣女，也不会征用柳绯舞这样尚存廉耻之心。不是太过可靠地教徒了。

看到自已的心腹也露出一丝不忍和寒心，张寅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只是摆手让他下去传令，看他离开了，张寅才无力地向后一靠，整个人倚在暖和的驼绒靠背上，闭目叹了口气。

他何尝愿意让儿子心生愤懑，愿意让追随多年的心腹教徒暗生警慎，可是不在其位。他们怎么知道看似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教主，这么些年来是如何呕心沥血，穷尽精力，承受着多么大的压力？

父亲在白莲教分裂时被自已人砍了头、叔叔被官府点了天灯，自己的兄弟、妻子，全被处斩，屡屡遭受挫折、失败，屡屡受到血腥镇压，他早已变得心如铁石。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我干的是杀头地买卖呀，怎能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妇人之仁能成得什么大事？多年苦心经营，如今已经发展起来那么大的势力，就算穷自己一生不能改朝换代，相信朝廷也清除不了自己遍布南北地忠心教众，自己的儿子、孙子，总有一天能成为皇帝，天下将变成李氏天下，为了这一天，付出再多的人命我也在所不惜，区区一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张寅想到这里，唇边牵起一丝冷酷的笑，猛地挺身坐起，眸中又恢复了精明、冷漠、只对权力充满狂热的眼神，他必须打起精神、拜谷大用所赐，今夜，他将博得边关上下百余位官员的友情，同时，在皇上最宠信的臣子身边埋下一个耳报神。

他忽然笑了，欣然笑了：以前怎么那么蠢，为什么只想着杀掉他？从他那里听到地一句话，就可能挽救自已教众的安危，就可能将明军数万人马送进地狱，这样的人物，怎能不好好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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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龙的豪宅，四处落满灰尘，冷冷清清，昔日是大同第一富豪的家，夜夜笙歌、花天酒地，然而这才不到一个月地时间，已经好似荒芜了多年。

月华轻披，自窗外来，宛若一地清霜。

崔莺儿轻轻移步空旷、宽大的空厅，犹如夜色中的一个幽灵人。

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显赫地声名，也不过是身死后别人口中的谈资笑料。皇帝白登山下大败伯颜、谷大用大索千军，官员抓起无数，这些事在百姓口中津津乐道，王龙的事仿佛已过了几百年，连后门外的“鑫盛楼”、“太白居”里地酒客，都懒得有人提起了。

听说要全面开放互市了，那么朝廷就不用逼着灞州百姓家家养马了。百姓可以种地，可以和关外的人做生意挣银子，杨凌所说的那种新庄稼如果种植开来，百姓的日子就会更好过了。杨虎执迷不悟，到底要些什么？唉，但愿这次，他能真的回心转意……

崔莺儿悠悠一叹，随即身形一转，“呛”地一声余音袅袅，腰畔长剑飒然刺出，直指窗口。

霍五爷轻如狸猫，悄然跃入，低声道：“莺儿。是我”。

“五叔！”崔莺儿急忙收剑迎了上去，霍五爷眉飞色舞地道：“莺儿，机会来啦，今日太原指挥使张寅宴请杨凌，包下了整座“艳会楼”，有一百多个文武官员出席”。

崔莺儿一怔，说道：“那算甚么机会？这几日杨凌四处应酬。所至之处扈从如云，如今百余位官员聚会，防卫岂不更严？”

霍五爷笑道：“百余支亲兵护卫守在那里，谁会想到平静多日居然有人在此时，在这么多侍卫丛中闯进去杀人？所以人数虽多。防卫必松。再者，正因为有百余位官员，彼此的扈从云龙混杂。谁也不认得谁，我们才好有机可乘。

‘艳会楼’名妓如云，今晚吃地是花酒，他们许多人要在那里过夜的，到时候丫环婢女，仆从侍卫川流不息的，酒楼外或许还难过一些，一混进酒楼咱们就是横着走，谁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

崔莺儿心中一跳，没来由地有点发慌。那种地方混乱之中没准儿真能杀得了他，如果自已诳称失手，五叔老眼不花，能看不出来吗？

她吱吱唔唔地道：“五叔，如今是夜里，城门禁上，城上巡兵不断，一旦动手我们根本逃不出去，还是……还是再另找机会吧”。

她说完自已脸上也有些发烧，连忙岔开话题道：“买回吃的东西了吗？莺儿有些饿了”。

霍五爷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从巡兵空隙间悄悄潜上城墙，以我们二人的身手会被那些大兵发现？用百宝钩出了城，他们到哪里去抓我们？莺儿一向大胆，怎么……

他心中狐疑，却不便询问，依言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油纸包，里边的肉食馒头还是热的，然后递到了崔莺儿手中，崔莺儿装作腹饥难耐，赶忙走到一边撕开纸包吃了起来。

官府封了宅子，贵重之物一扫而空，但寻常的家具被褥还未处理，夜晚休息倒不误事。夜色深沉，崔莺儿盘膝坐在床头调息打坐，想起五叔望向自已的怪异眼神，总有如坐针毡之感，难怪杨虎那般胡说，五叔看我也似……

她咬了咬唇，放弃运功，坐在床头望着透窗而入的朦胧月光，痴痴地想：“我只是不想错杀一个好官罢了，再说如今引进粮种，开市互商，全是杨凌一力促成，此人倒真是个心口如一的真君子，若是百姓有了活路，我们还为什么要反？唉，我哪是……哪是对他有了私情？”

夜色静谧，月华如水，最易让人浮想翩翩，崔莺儿不期然想起在白登山洞穴中被杨凌搂抱，抵紧臀部那羞人一幕，屁股似乎都有些痒了起来，双唇相擦而过的那轻轻一吻，似乎那酥麻地感觉犹在心头回荡……

崔莺儿忽地惊醒，暗暗啐了自已一口，只觉颊上发烧，羞不可抑，躺下扯被掩在脸上，可是越不去想却偏要想起，只弄得心头如小鹿乱撞，心促气喘，不由恼恨地坐了起来，呆了半晌悄悄穿衣起身，想去廊下走走。

霍五爷住在隔壁房中，崔莺儿怕惊醒了他，蹑手蹑脚地开了房门。

走到一根合抱粗的廊柱阴影下，正望月出神，眼角忽地感觉如同兀鹰一般，有一道黑影从远方的墙头一掠而过。

崔莺儿霍然望去，那影儿正好隐没在墙外，但只这一眼，就已看出是个人影越墙而出。崔莺儿悚然暗惊：“探子？有人发现我们住处了？”

她立即返身轻拍霍五爷的窗棂，急声道：“五叔，五叔，我是莺儿。快开门！”

房中寂寂无声，崔莺儿诧然，五叔是老江湖了，怎么会睡得这么死？莫非……

她跃到门前，一手掩鼻，屏住呼吸，竖掌如刀在门上轻轻一劈，这力道内蕴的一掌本可将房闸震断而不致弄出太大的动静，不料那门竟是虚掩的，两扇门靡恍啷一声左右分开。把崔莺儿吓了一跳。

好在这院落够大，周围没什么邻居可惊动，她嗅嗅房中隐隐有股暗香味道，却不似迷烟，她立即一侧身闪进门去立在暗处，一屏息地时间过去，双眼适应了房中黑暗。不见空落地房中有人，她轻声唤道：“五叔？”

崔莺儿摸到霍五叔床前，借着微光见床上无人，这才寻了根蜡烛点燃，用手罩着灯光走到床前一看。只见被褥整齐，床里端燃着一支粗大的线香，香下端一根柔韧的丝线斜斜穿过床帐绕到床顶。

崔莺儿抬头一看。只见帐顶斜斜支着一张凳子，一脚撑在帐顶，其余部分悬在空中，仅靠那根丝线系着，香燃到尽头炙断易燃的丝线，凳子必会重重跌在地上。

她一跃而起，将那凳子扯了下来，只见凳面廖廖几笔，用手指刻出一副古怪地图案，这是山贼互通声息的暗记。崔莺儿一看就明白这是叫她原地隐藏或见了暗记立即出城。崔莺儿重重一顿足：五叔去杀杨凌了！

这可怎么办？崔莺儿咬着嘴唇，只觉进退失据，心乱如麻。五叔单枪匹马闯进酒楼，能安然退出来么？若是杨凌防卫不严，真的被他杀了什（怎）么办？一个她绝对不想杀，另一个她绝对不想他死，崔莺儿心中气苦，立即一顿足，闪身出了房间，向方才黑影隐没出（处）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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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上繁星满天，夜色变得很冷，营寨中所有地士兵仍立在雪地上动也不动，四下都司官的执法亲兵手举火把，火光熊熊。

“他娘的！想给本官来个下马威？”马都司执着带血地马鞭，在队伍前大步来去，粗声大骂。前方两堆篝火，木架上吊着六个赤着上身的士兵，鲜血凝结在身上，嘴唇已冻得发青。

“怎么着？孟都司同弥勒教奸细李义关系密切，极有可能也是叛贼，你们难道是他的同伙不成？嗯？本官刚刚上任，你们竟敢举止怠慢，还互传谣言，诋毁上官？谁说老子在后方当兵没打过仗，没本事带你们这些熊兵？我啐！你们懂不懂军法？”

新任马都司傲然一指一个冻的瑟瑟发抖的士卒，喝道：“你，出列！军中有十七禁律五十四斩，样样是杀头的大罪，老子不知兵？老子熟读兵法，怎么不知兵？你说，十七律第十七条是什么？”

那小兵晕了，嗫嚅道：“大……大……大人，小的……这个……”。

马都司一鞭子抽过去，抽地那小兵猛一哆嗦，颊上一道血痕，马都司大喝道：“本将唤你出列，为何不向本将唱名？十七大律第十七条，观寇不审，探贼不详，到不言到，多则言少，少则言多，斩！知道么？到不言到，本将就能杀你的头，滚回去！”

那小兵跌跌撞撞逃回本部，颊上流血，却不敢擦拭一下，马都司看见一个老兵微微撇了撇嘴，便道：“你，出列！”

“是！卑职冯大富，请都司吩咐！”那老兵满不在乎地出列，昂然说道。

“喝！”马都司笑了。点头讥讽道：“嗯，是个把总？听说这次你追敌甚勇，孤身斩杀敌酋提回首级十七个，才被孟都司提拔为把总的是么？我来问你，十七律第四条是什么？”

老兵略一迟疑，抗声道：“卑职只知上阵杀敌，奋勇冲先，卑职大宇不识，记不住军律！”

“刷！”又是一鞭子，老兵勃然大怒。嗔目大喝道：“老子上阵杀敌，可以流血、可以卖命，我不曾违犯军法，为什么打我？”

马都司又是一鞭，被老兵一把抓住鞭梢，马都司挣了两挣，没有挣开，不禁狞笑道：“十七律第四条，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谓构军，犯者斩之！你敢对本官如此说话？来人，给我抓起来，狠狠地打！”

几个亲军扑上去摁住那个把总，将他拖过去吊在木架上。皮鞭噗噗地抽在身上，只见那老兵粗壮地躯干上原本就满是伤痕，这时旧伤新伤混在一起，鲜血直流。

马都司出够气了，才对噤若寒蝉的士兵们冷笑道：“老子早知道你们这些怠懒兵偷鸡摸狗无恶不做。全是一群地痞无赖，哼！本官刚刚到任，想给我来个下马威是吧？

我是你们的顶头上司。想和我对着干，看谁能整过谁？都给我滚回去睡觉，今天的晚饭停了，明儿一早本官集兵令到，不闹事不挑刺儿的才有饭吃，散了！”

士兵们默默无语，强压着心头怒火一队队悄然回到自己的营帐，马都司嘿嘿一笑，也斜着眼睛看了眼对他有失礼敬被吊在架上地几个兵，大声吩咐道：“来人。给本官炖只整鸡，送进帐来！”说着一转身进帐去了。

“狗官！”远远地有人趁着夜色骂了一声，随即便被战友一把掩住嘴，赶紧拉进帐去了。

“狗官！”柳绯舞也在骂：“无耻之尤，抓了我爹，居然要我侍奉才肯……才肯放人，这个朝廷真的该亡了！”

柳家小姐，薄棉鹦哥绿紧身小袄，外罩珍珠皮元色比甲，腰内束了一条淡红色绦儿，下穿月白底衣，淡妆丽雅，肤色粉腻，唇上还有淡淡的处子薄茸，分明还是个十六七的少女，加以眉黛微颦，眼波斜溜，分外姣楚可人。

“小声些”，扮老妈子的弥勒教女法师红姑矮墩墩地象个肉球，皮笑肉不笑地道：“所以你爹才加入咱们圣教，想着推翻朝廷重建清明世界呀”。

她用胖的象胡罗卜似的手指拈起一根金步摇，轻轻插在柳绯舞高绾地发髻上，拍手笑道：“美，真美，唉，就象我年轻那阵儿一样！

唉，绯舞姑娘，就别苦着脸了。圣教现在没办法救你爹回来，你也知道，许多人和咱们圣教没关系，都被杨凌、谷大用那班奸臣抓起来，敲诈勒索，家破人亡了，何况你爹确实是本教中人，一个不慎，就是没门抄斩呐”。

她小声道：“所以大法师才决定要你将计就计，假意奉迎，一来能救你爹出来，二来，取得他地欢心和信任，为圣教多做些事，将来好好收拾他们”。

柳绯舞身子有些发抖，她眼含清泪道：“红姑，我……我有些怕，我还是个黄花闺女，怎么做得出这种事让家门蒙羞？要我……要我献身与他，还要强颜欢笑，一直陪在这狗官身边，我……我真的做不出来……”。

她忽然一把抓住红姑的手，希冀地道：“我……我可以杀了他，趁他酒醉刺杀他，红姑，大法师神通广大，请他老人家救我爹离开好不好？我情愿杀了那狗官，和他同归于尽报答圣教！”

“荒唐！”红姑脸一板，猛地甩开她的手，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又堆上满脸笑容道：“绯舞姑娘，我知道你对二少主情有独钟，男人嘛，三妻四妾多的是，二少主身边的女人还少了？他是不在乎你是不是处女之身的，你为圣教做出这么大牺牲。尽了圣女献身圣教至死不渝的本份，二少主只会更宠你。”

“别发傻了，听红姑的话”红姑目光一闪，悄悄捏了捏袖中的纸包，很轻、但是很冷地道：“你记住，如果杨凌死了，你爹、你娘，你们全家都会死！”

柳绯舞身子一震，整个人呆在那里。红姑见自己恐吓生效，不禁微微一笑。随即想起若这丫头临阵退缩，又生二意，那时自己又不便闯进去，这可如何是好？想了想她还是决定给她服下软骨药散最为妥当。

红姑缓和了口气道：“你可不要做傻事呀，诺，红姑这里备了些药散，可以避免生孕，以免怀了那奸贼地孽种”。

她拿过一个茶杯，抖开纸包，将药末倾入。然后斟了杯茶，说道：“喝吧，红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梅家小姐惶然道：“红姑，我……我……”，一望见红姑变得有些严厉的目光，柳绯舞不禁有些畏惧。接过茶杯来轻轻啜饮了一口。

一口清茶，淡香幽幽，喝在口中，却如一杯苦酒，柳绯舞想想自己处境。忽地悲从中来，她将茶杯一放，不禁伏案痛哭起来。

这种弥勒教秘制的“软脚是”喝上一口与喝上一杯都是一样的。半柱香的功夫她就要手软脚软，四肢无力，纵想挣扎也不可能逃脱了，软弱的抗拒只会引起男人更大地征服欲望。

红姑见她喝了茶，不禁微微一笑，将茶盖一掩正想说话，外边有人高声笑道：“哈哈，今日军中宿将如云，喝的好生畅快，杨大人似乎有些多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随即一个男子声音大着舌头苦笑道：“早……早知道这些边将喝酒象喝水一样，本官是实实不敢奉陪了，前两日杜总兵他们还算斯文，谁料……晤……这是去哪……儿？本官得回……回去歇息了，实……在不胜酒力”。

那男子笑道：“大家听说大人已请得圣谕，使他们免受迫害，自然不胜感激，欣喜之下能不畅饮么？你喝得大醉如泥，现在回去若受了风寒，张指挥使大人和大同众将都要怪我啦，呵呵，杨大人，今晚就歇在这‘艳来楼’吧，‘艳来楼’虽不及‘状元楼’大，但若论名妓风流，却堪称大同第一呀”。

“什么？”杨凌摇摇晃晃挣开太原指挥关勇的手，睁大眼睛道：“方才……方才席间侍酒地女子们那般放肆，已经有辱官体了，朝廷可是禁绝官员嫖宿的，这……这如何使得？”

“唉，今朝有酒今朝醉，花堪折时便须折嘛”，关勇不以为然地道：“京里地规矩，在大同这常征战的地方行不通，入乡随俗嘛，大人离京日久，偶尔纵情一次，不过是风流韵事，有什么了不起的？听说给大人安排地这位姑娘还是个清馆人，是艳来楼有名的美人儿，这可是诸位同僚的一番心意。今夜宿在艳来楼的将军们多了，大人要是执意离去，不免有些将领心生忌惮，岂不扰了大家的兴致？”

杨凌略一犹豫，房门推开，关勇已把他架进了房间，红姑慌忙摇着手帕迎上来，满脸堆笑地道：“哎哟，奴婢见过大人，翠云姑娘，还不快服侍大人歇息？”

柳绯舞偷偷拭干了眼泪，慌忙起身挤出一丝笑容，杨凌头得（重）脚轻有些站立不稳，红姑忙殷勤地上前扶住他，偷偷向柳绯舞使个眼色，柳绯舞忙硬着头皮凑过来，二人一左一右从关勇手中接过杨凌，将他扶到桌前坐下。

红姑又拿起一个茶碗，给他斟满一杯热茶，然后陪笑道：“大人，这位姑娘是刚刚投到咱艳云楼地，姿容婉丽，气质不俗，所以要她来陪侍大人，只是这姑娘还不懂得侍候人的规矩，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大人多多担待”。

说着，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关勇一见杨凌坐下。不禁象只老母鸡似的咕咕一笑，挤眉弄眼地道：“艳云楼末将来过几次了，想不到还藏着位这么不俗的姑娘，唉，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呀，杨大人今夜纵情风流，这种事末将可是不敢奉陪了，哈哈哈，走也！”

关勇闪身出房，把房门一关。想想自己也定下了一个娇盈可人地的美人儿，正在绣榻上等着自己爱怜，不禁心痒难搔地搓了搓手掌，哼着淫词小调儿摇摇摆摆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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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人、我家大人怎么还没出来？”伍汉超立在廊下对张寅拱手道。

张寅脚步虚浮，好似喝多了酒，醉意醺醺地笑道：“哦，你是杨大人地部下？大人今夜宿在艳来楼了，呵呵，醇酒美人。艳福齐天呐，我看你们也不必候在外边了，明日一早来接大人便是了，呃……”，说着打了一个酒嗝儿。

“这……”伍汉超迟疑了一下，大人已宿在楼中？说不定现在正和女人颠鸾倒凤，自己一个侍卫如何请驾回去。可是未得大人亲口令谕，自已怎么好离开？

张寅见他为难神色，心中不禁暗自好笑，这个武当山地小后生一身艺业不错，比自已的三个儿子不遑稍让。杨凌能搜罗到这种人才，倒真是慧眼识珠，若让他知道自已执礼甚恭的张将军就是披发传教的弥勒教主。不知该是什么表情。

张寅正想再戏谑他几句，一个军中将领解手回来，老远看见他就哈哈笑道：“张大人，你好生奸滑，本官敬酒时你跑哪儿去了，走走走，咱们回去继续喝”。

他见伍汉超立在廊下，一怔道：“怎么，你军中有事？”

张寅笑道：“非也，这是杨凌杨大人地亲兵。忠心耿耿，不肯离去。”

那将军瞪起醉眼，咋唬道：“这是什么地方？嗯？能有什么事？你下去吧，杨大人正在芙蓉帐内逍遥快活，啊！他醉得走路就象水上飘，是嘱咐过我代为转告的，本官一时忘记了，去吧，去吧，杨大人叫你明早来接他、莫来的太早，嘿嘿，大人现在做地可是体力活，哈哈哈哈……”。

他扔下一脸苦笑，无奈地立在廊下的伍汉超，揽着张寅的肩膀大笑着向厅中走去……

曲廊迥转，处处笙歌，不过此时除了嗜酒贪杯仍在厅中吆五喝六地一些将军，大多已拥了美人自寻快活去了，院落中走到的人影不多，张寅与那位将军相拥而行，经过一处假山，假山后隐隐传出冰雪吱咯声，似被人畜踩陷，张寅一楞，停住脚步，含糊地道：“老刘，让你这一打岔，我倒忘了，我也要去方便一下，你先进去吧。”

“哈，好，我在厅中等你，你……你可不要偷溜走呀”，刘将军笑着答应一声，向厅中走去。

张寅候他走远了，脸上醉意顿去，他前后一看没有人，倏地横向一跃，跨过栏杆落在雪地上，动作迅捷如豹，随即提气向假山后缓缓绕行，低声道：“什么人？”

他还担心是哪个没有规矩的将军喝多了酒，不顾身份就近跑到假山后方便来了，所以还不敢太过张扬，不料假山后忽地悉索响动，一串脚步飞快地移去。

这人轻身功夫不错，可惜这里积雪无人除扫，任他动作如何敏捷，也休想踏雪而行，不留声响，张寅一见他逃走，疑心顿起，顾不得再掩饰身分，立即飞身追了过去。

假山后有水池花树，如今尽落满积雪，月色如水，那身影虽然敏捷却难逃张寅耳目，追至几株雪压沉沉的花树后面，忽地阴影中一个声音恶根狠地低骂道：“你这不识相的狗官，本想饶你性命，偏要不知死活，老夫就如愿送你归天”。

说着一道人影翩然跃出，五指凌空扣来，刚猛凶狠，如鹰扑免。张寅立在原地。不闪不避，望着那凌空击下、开碑裂石的‘鹰爪’，神色平静如常。

果然如霍五爷所料，百官去酒楼喝酒，而且还是喝的花酒，这种地安看似护卫如云，要混进去却无比容易，简直是防不胜防。

试问那些大人们酒席宴上谈笑无拘、对怀中美女上下其手地丑态，怎么能被侍卫们看见？百十伙侍卫、车轿仆从彼此素不相识，谁有本事、有权利挨个查问自己看着眼生的人？

霍五爷轻易混进了酒楼。可是要找人就难了，他正想候在这儿等个过路的奴仆问清杨凌去处，不想竟被人听到了，霍五爷居高临下，尤如一头兀鹰，那犀利地五指紧摄住这个身穿军服的将官首级，只要被他抓实了顺势一扭、就得扭断他的脖子。

可是，这时那将军也抬起头来，月光映在他的脸上。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庞，可是那双眸子却闪着凌厉无比的光，霍五爷心中一惊，这样有恃无恐、这样自信轻蔑，这人不简单。

他想转换身形，可是武林较技，最忌腾空伤人。一旦跃身空中，而对方武功相若，想要转换攻防谈何容易？他太小看了这个将军。

他的身影遮住了月光，张寅地脸庞迅即隐入一片阴影，就在这时。张寅双腿微微一屈一弹，他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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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与柳绯舞对面而坐，彼此都很是忐忑不安。因为……他们都是第一次。一个是第一次做妓，一个则是第一次嫖妓。

打量对面这位姑娘，显然细细打扮过，不过以她的姿色显然无需打扮也能吸引住任何一个性取向正常的男人……或许王龙那种睁眼瞎是个例外。

身子娇娇怯怯，柔宛如柳，脸蛋俊俏过人，肤光赛雪，晶亮地水眸似敛非敛，游移着躲避着他的目光，似乎是羞怯。又似乎是畏惧，想起老鸨说她刚刚投到艳来楼才几天光景，这种不似作伪地神态便也可以理解了。

唉，自己坐拥娇妻美妾，与原来那时代一比，早就堕落腐朽了，难道还要再加一条，连这种可怜的女人也要欺负？可是……心中明明在蠢蠢欲动，为什么今天这么想要女人，是离京太久，又喝了酒的原因？

杨凌不知陪他侍酒地女人在他酒中暗放了CY，现在药力渐渐行开，还道自己意志不坚，他暗暗自责道：“幼娘和怜儿已经怀了你的孩子，她们都苦守在家里盼着你早日回去，你怎么可以在外边这么风流快活？”

但是……这位姑娘好美，她既然投入青楼，今日自己放过她，明日她还不是一样要过‘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生活，她是妓女，我又不必负什么责任，明日离开，谁还记得谁呢？

不……不……我不能被古人同化的这么厉害，这种事就象毒瘾，没有人制止、没有人谴责，今日迈出这一步，我以后对于酒色岂不更加放纵？

杨凌心里的欲火借着酒意上冲，渐渐不可忍耐，眼都纵然只是个寻常女子，此刻在眼中怕也看成绝色佳人了，何况面前地美人儿楚楚可人，如同药媒，心中意志渐渐崩溃。

他抓过茶杯，一饮而尽，干咳了一声，说道：“姑娘……”

柳绯舞心中也在天人交战，她曾受李大义点拨，学过几天功夫，心中正想着是否拔下金钗将这奸臣刺死，免得清白受辱，可是想起红姑说过的话，和叛教者万蚁钻身的可怖下场，又不寒而栗。

杨凌半天没有动作，她正盼着就这么坐上一晚，先捱过今日再说，一听杨凌说话，骇得她一下跳了起来，警戒地瞪大圆眸道：“甚……甚么？”

杨凌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心中想叫她退出去。免得自已酒后禁不住引诱，可是渐渐升腾的欲火，下体己隐隐升起的反应，却又不断地阻止着他，他舔了舔嘴唇，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房门一开，一道人影忽地闪了进来。

柳绯舞听见门响，反射般向后望去，眼角只瞥见黑影一闪。颈上已挨了一掌，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崔莺儿一把按住她身子，轻轻将她放在靠墙椅上，扭过头来俏脸含霜，向杨凌冷笑一声，道：“原来你也不过如此，贪花好色，欺侮女子。”

杨凌瞧见是她，惊讶之下欲火一消，愕然道：“是你？你们还没走？你来做什么？”

他看了一眼昏迷在大椅上地翠云姑娘一眼。又苦笑道：“不要乱入人罪，你说我贪花好色也罢了，至于‘欺侮’……貌似她们做的就是被人‘欺侮’地行当，要是没有人愿意欺侮她们了，她们也许会更加难过。”

崔莺儿脸一红，嗔道：“少跟我胡说八道！要不是看你还算个心中想着百姓的好官，我都懒得救你！”

她气鼓鼓地在柳绯舞地椅上坐了。杨凌听见救他的话，心中安静下来，奇道：“救我？有人要杀我，而且不是你？……呃，不是你们的的人？”

崔莺儿哼道：“问那么多干什么？你这人说话算话。是个君子。我来见你，一是救你性命，二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崔莺儿容貌之美。别具一股英气，此刻虽衣着素净，灯下看来，却美态十足，一股成熟女子地韵致让她眉梢眼角风情万种，有变身色狼先兆的杨凌红着眼晴暗暗唾骂自已：“方才那女子是妓女也罢了，如今头悬在人家手中，你……你老盯着她胸口脸蛋做什么？”

崔莺儿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这时竟敢打起了自已的歪主意，她蹙起峨眉。无奈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杨凌毕竟是官家，她不敢说丈夫仍蓄意造反，只说是两百多兄弟惨死京师，杨虎仍执意报仇，虽经她相劝，可碍与面子，难以就此返回霸州。

崔莺儿说的口干，掀开面前茶盏，见茶水近满，料想那女子还不曾动过，顺口把水喝干了，又将自已与五叔来到大同，一直暗中追蹑他的事说完，这才苦笑道：“大人，事情就是这样，拙夫已经答应和我归隐山林，我也不想伤害大人，为灞州百姓再引来一场浩劫。

一会儿我就要离开了，请大人即刻招集侍卫大动干戈，就说是有人行刺，我五叔见势不妙，必不敢硬闯，声势造出去，也可让拙夫有个台阶下。所以我此来，正是想和大人再订一个君子协议，想杀人的虽是我们地人，毕竟……在下赶来通风报信，请大人务必保证能让我叔侄二人安然离开，从此咱们恩怨两绝，井水不犯河水”。

杨凌体内药力越来越厉害，现在不用柳绯舞引诱，他也想占有这个‘青楼名妓’了，可是残存的一丝思智却告诉他，至少眼前这位红娘子，是他万万动不得的人，他咬着牙，扶案说道：“好，我答应你了，你……你快走吧，我马上……马上出去召……召集侍卫，你快走……”。

杨凌勉强站了一下，惊觉下体忤硬如铁，虽然衣袍宽大不会为人发现，终是心虚，急忙又坐下，说道：“你快走吧，我杨某一诺……千金……”。

崔莺儿蹙眉道：“你怎地喝了这么多酒？若我离开这一刻，五叔趁隙来了怎么办？”

她眼珠一转，瞧见柳绯舞的衣裳，展颜笑道：“我换上她的衣服，扶你到厅中，你自去唤人护侍，我再趁机走吧”。

崔莺儿以前在他面前换过衣服，可不在乎在旁人面前除去外裳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何况冬日穿地本来就多，她不过是想换上柳绯舞外边的罩裙比甲而已。

可是她站起身刚刚解开自己的灰色皮袍，肩膀猛地一紧，已被人紧紧抱住，崔莺儿又惊又怒。还道杨凌言而无信想擒住她，她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就凭你也抓得住我么？还真是酒壮怂人胆了。

崔莺儿使力一挣，这一惊刹时冒出一身冷汗，纵是铁索缚身，她全力一挣也未必挣不开，可是这时……这时竟双膀无力，骨头都似软了。

她惊怒地回头，却见杨凌脸色通红，口中喷出的鼻息炽热如火，洒气中带着股淡淡地甜香。以她做山贼见识广博的本事，自然嗅得出那是服了某种CY，崔莺儿不由惊得魂飞魄散，张目间，杨凌已一把托抱起她地娇躯，摇摇晃晃向床边走去。

崔莺儿心胆欲裂，带着哭音儿颤声叫道：“放开我，放开我，求你……你中了药了，放开我。我有办法……呀！”一声惊叫中，小衣撕开，丰盈饱满的胸膛半露，崔莺儿绝望地一声惨呼：“不要碰我，你敢动我，我一定杀你，我一定……唔唔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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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一点灯光下。崔莺儿一张俏脸如梨花凝露，泪痕犹湿，她已经无力推搡陷入疯狂的杨凌了，只能闭紧双目，娇美的胴体在他地身下朦胧而婉约……。

杨凌可能理智中还记得她是谁，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只知道现在是何等的销魂，身下的美人。真的是一个动人之极的尤物。

两条修长丰满，圆润动人地大腿，一一双丰盈坚挺的玉乳，他狂野的压在崔莺儿地身上，交缠在一起，钳合的天衣无缝，难以形容的快感，在崔莺儿似若低泣的婉转呻吟中，带给他一阵难以言喻的绝妙欢悦……

牙床如同海浪上一叶小舟，一灯如豆。合欢帐内肢体缠绕，翻滚间隐约可见一片一片的粉白柔腻，杨凌陷入颠狂，崔莺儿却是清醒的。

清醒地她羞愤欲死，薄唇似乎已咬得沁血，可是肉体的反应却不受她羞愤欲绝的心理控制，忽尔乍睁地眸子中眼波朦胧起来，随着杨凌的动作，偶尔泄出腻人的娇吟，宛若管萧轻鸣。

“怎么会这样？老天呐，让我死我了吧”，已欲哭无泪的崔莺儿在心底里无声地呐喊，可是她地娇躯却无助地应和着，以她的成熟和柔韧迎凑着杨凌近乎暴烈的撞击。

一只滑腻的、带着一股诱人香气的乳蒂陷落在杨凌地唇舌之间，崔鸯儿羞愤地一颤，“这天杀的，他……他明明服了CY丧失理智，还这般……这般挑弄我……”，一条想去推搡他的玉臂刚刚搭到他地肩头，就颓丧地放下，事已至此，难道还能保留自已的清白么？

曲线优美，圆臀挺翘，着手处凝脂般的肌肤温润滑腻、丰若有余，柔若无骨，也只有这样熟透的桃儿般的美人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可是她的小蛮腰偏偏盈盈只堪一握，触手更是腴润结实……

风雨不断，崔莺儿心头却是百转千回，心中只是转着“杀了他！”的念头，只是那念头却又时时被打断，在极度的欢愉中暂时让心灵处于一种飞升般的空明，一俟重新回到人间，清醒过来，羞愤之极地她便又只想着“自尽了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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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在垠垠绵天的雪原边寨上，是冰寒而沉静的。

天地间，似乎所有的物事全停止了呼吸。

偶尔一些夜间活动的小动物钻出了雪地偷偷跑动几步步，重又隐入雪原之下。

边寨大营中，那个被马都司鞭笞的小卒忽然在噩梦中发出一阵惊恐的惨呼，他满头大汗的挣扎着，攥紧拳头手舞脚踢，尖厉的惨呼不绝。

旁边被惊醒的士兵大怒，推搡着他叫道：“嚎什么，你他妈的哭丧呢？”

一语未必，帐逢（蓬）另一头一个被惊醒的士兵被这恐怖的声音感染了，也大声尖叫起来。这一下坏了，被这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气氛感染的士卒越来越多，长期积压在士兵身上的压抑、劳累和恐惧这时一起爆发，疯狂惊叫的人越来越多，此起彼伏一浪接一浪歇斯底里的嘶吼迅速传遍整个大营。

凄黑的夜色中，大营发生了千年以来最令统兵官恐惧无策的“营啸”，整个营地一片鬼哭狼嚎，嚎叫声令越来越多的人感到恐惧，纷纷抓起武器戒备每一个靠近的人。

不知是哪一个人先动的手，大骚乱爆发了，五千多人的兵营变成了最恐怖的战场，袍泽战友象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们一边象疯子似的大喊大叫着，一边抓起一切能够打击别人的武器，悍不畏死地拼命劈砍。

战斗的紧张，谷大用清洗引起的低落士气，新任都司虐待士卒导致的恐慌，让“营啸”导致疯狂的士兵不顾一切地渲泄着，尽情地破坏着军纪，用自已的血肉之躯和生命，一场无理性的大屠杀在整个兵营内外疯狂上演。

远远营寨外高高瞭望台上的士兵起初还能带着几分清醒，燃火迅、吹号角，试图唤醒自己的战友，但是随着大屠杀漫延到整个营地，他终于也崩溃疯狂了，拿起武器冲下瞭望台加入了大屠杀。

远远的，仍是一片宁静，然后在宁静中，暴风不停，骤雨未歇……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15章 夜审

夜，很美，至少对于此时的杨凌是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乐的嘶吼，伴着一声似泣似诉的低吟，风收雨住，盈盈莲心，闪露珠亦漱。

漏断更深，喘息未平，红烛摇曳下是微微起伏紧密相贴的两具人体。

过了好久好久，崔莺儿酥麻到指尖的躯体才似恢复了力气，那炽热的呼吸犹自喷洒在她的香肩上，崔莺儿奋力将杨凌汗腻腻的身体推开，酒力药力令他酣畅淋漓后，竟已力乏而眠。

崔莺儿两行清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她轻轻啜泣着扯过自已的衣衫，匆匆穿起，身上多加一件衣衫，她的心里才感到安全些。

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就算她曾力搏虎豹，就算她现在气力尽复，又怎敢直面这个刚刚与她有过合体之缘的男人？

秀发散乱、俏脸潮红，衣衫遮住了雪白挺拔的酥胸，藉着绸被的遮掩，抹胸束裤、穿戴停当，骤跃下地，竟然险险一个踉跄，以她的体力和成熟，竟也禁受不住杨凌如此的伐挞，再强悍的女人，在床上终究是个弱者。

崔莺儿先是惊慌地看了眼那位翠云姑娘，她斜倚在墙边椅上，犹自昏迷不醒，崔莺儿这才心头稍安，悄悄地试了试身上力道，已经恢复了三分，三分气力足以杀杨凌十个来回。她羞恼地抽出短剑，飒然指向杨凌后心。

那光滑年轻的肌背，仍然一动不动地俯卧着，但是杨凌却含糊地呻吟了一声，喃喃唤道：“翠……翠云姑娘，你好美……，我……我为你……赎身……”，语声未歇，人又沉沉睡去。

崔莺儿一呆：他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妓女了么？

剑尖摇晃了一下，崔莺儿这才想到方才看他狂乱的眼神、胀红的脸庞、酒气中隐带的甜腻。分明是中了极厉害的CY，那虎狼CY和寻常壮阳药不同。里边通常都掺加有迷乱神智的成份。难道他方才神智恍惚，一直把自已当成了另一个女人？

一想到这里，崔莺儿不由自主地全身颤抖起来，纵然他当时把自己当成别人，清晨醒来，又怎么会不记得今晚自已来过？清白受辱，怎么能不杀了他？

可是……那一声声“快走”犹在耳边回荡，他痛苦忍耐的眼神。焦急催促的语气，分明他也是个受害者，自己被人凌辱，可是施为者却坦然无辜，这真是情何以堪？

崔莺儿略一思忖，已猜出了大概：青楼中对付不是很驯服的清倌人。大多在开苞之夜下些软骨药物，杨凌中地CY，八成是老鸨讨好京中大员，为了让他尽兴寻欢放的提性之药。只是这药药性强烈，直如虎狼，下了这么多，还真是没见过官儿，弄晕了头了。

崔莺儿欲哭无泪，打倭寇、抗鞑子、互市通商、改善农作，所有让百姓们能安居乐业地希望中，都有这个男人地身影，杀？一剑刺进他的身体？千般滋味涌上心头，这一剑如何刺得下去？

明晃晃的剑尖如同风中的落叶哆嗦着摇来摇去。崔莺儿几乎把樱唇咬得流血，这一剑收也不是，刺也不是，立在那儿，竟是痴若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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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五叔胸口结结实实中了两掌，虽感觉掌力不重，但稍一动力，却心口巨痛，一股甜腥喷出口来，霍五叔大惊，他轻身功夫远在张寅之上，立即倒纵而出。

张寅顺手一拗，雪落，屈指一弹，一截枯枝闪电般射出，霍五叔翩若惊鸿般闪落墙下，那本就贴着墙头射出的枯枝立即透肩而没，一声闷哼，他却停也不敢停，猫腰提力，疾奔入夜色当中。

张寅袖手一笑，这人练的是外门功夫，没有武当那种调息保命的绝学，而且结结实实中了两掌，还要如此亡命飞奔，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了。

他提腿一扫，激起一片积雪将霍五叔吐血处掩上，蹙眉想了想始终想不出这个刺客和楼中那许多文官武将哪个有仇，可惜自已今日有大计要行，决不能让人搅了局，否则倒可乐观其事。

张寅暗暗苦笑一声：弥勒教天天想着对付朝廷，可是前几日在拒虏门不得不全力与伯颜一战，今日又得替朝廷官员对付刺客，自已这个教主做的不称职，太原指挥使做地倒蛮成功的。

一想到这里，他忽想起杨凌之事，这刺客该不会那么巧和他有关系吧？可莫要搅了他的好事，张寅连忙抬步向大厅走去。

一进大厅，还有三十多个大人呼兄道弟的正在推杯换盏，一见他来，方才解手那位将军大乐，张寅正想悄不吱声地从侧道拐进去，冷不防那将军跌跌撞撞地抢过来，一把抓住他大笑道：“张指挥哪里逃？”

这一嗓子倒把张寅吓了一跳，连忙满脸堆笑道：“啊，为兄不胜酒力，这个……”。

那将军硬着舌头大笑道：“少跟老子扯淡，娘们儿嘛，什么时候不能玩？咱哥们难得同桌饮酒，今夜是不醉无归，邓……邓指挥，快来搀过你家大人，先罚……罚啊……罚他娘的三杯！”

邓学英也喝得东倒西歪，听了笑嘻嘻跑过来一把扯住张寅，在一大帮将领们起哄声中把他扯向酒席。张寅无奈，只得打起精神和他们猜拳划酒，偷空儿唤过扮作中军的心腹大法师，大法师听了他嘱咐不动声色地转出厅去，他自已也不便现身，另召了一个人去见红姑。

红姑听了那人询问，抿嘴儿笑道：“请回复大法师放心。本天师方才偷偷儿地上楼去探听过，里边云雨正浓着呢。本天师是过来人。那动静儿做不了假，呵呵呵。”

张寅听了人回报，知道此事已成，明日一早柳绯舞跪地哭诉实情，说出自已官家小姐的身份，再加上为父奉身的孝诚，以杨凌怜花惜玉的性情，再加上他对受查众官员地同情心。在此情形下不把柳绯舞纳为妾室才怪。

张寅心事全然放下，也不再有所顾忌，开始放怀与众将痛饮，联络起兄弟感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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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花“啪”地一响，声音细微之极，可是崔莺儿却摹地一震。她的气力已经快要完全恢复了，只有……只有大腿根还是酸软不已，不过那原因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怔立了这么久，她的大腿都已轻轻地发颤了。

崔莺儿剑指杨凌。却仰首望天怔怔出神，那双黑白分明地剪水瞳子配着清雅绝世的脸庞，有种惊人之美。瞳眸里尽是迷离失措，傍徨地神情惹人怜惜。

她幽幽一声叹息，缓缓闭上了双眼，眼角两颗晶莹地泪珠，眩然欲滴。

泪终落下，崔莺儿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忽然“察”地一声还剑入鞘：罢了，杀了他就能还我清白么？我对不起丈夫。便自尽了事，以杨凌的为人，断不会四处张扬，他会替我遮掩的”。

她寿了一眼杨凌，见他还光溜溜的趴在床上，脸上不禁一阵躁热，便以剑鞘一挑，将那锦被替他掩上，却不知道自已是不想见他这副丑样子，还是怕他受冻。

杨虎还在邢庄等候自己地消息，如果事情没有成功，自己又死在这里，以他的性子，一定会不顾后果找上门来的，我就为他再做最后一件事吧。

崔莺儿咬唇想了想，她不识字，又实在不敢唤醒杨凌，继续和他谈什么‘君子协议’，踌躇半晌她忽地扯下半截帐帷，咬破指尖在上边画了一副图案，轻轻摊在桌上，然后才闪身走了出去。

房门一掩，她的心骤然急跳，魂儿飘飘荡荡不知飞到了哪里去。一刹那地失神，与她来说，好似一瞬千年。

攸尔听到侧楼梯传来嗵嗵嗵有人上楼的声音，她才恍若自梦中醒来，急急闪身掠向另一侧。

房门关上，杨凌的肩膀就攸地一震，“涮”地一下，肩背额头冷汗涔涔。

方才一场鏊战肉搏，大汗透出，不但酒意醒了，颠狂兴尽，药力也已缓去，只是那药有迷神作用，头脑还有些晕眩。

可他的意识一回复，立即便记起了一切，眼前一片狼藉，上下躯体叠覆，而这个刚刚纵情交欢的女人却是他碰不得、不该碰、不能碰的人，这要他如何面对？

如果这女人没有丈夫，他大不了坦承过错，娶她过门，可是如今能怎么办？

杨凌惶惶然不知所措，自己大汗淋漓，身下妙体横陈，两人正做着最亲密无缝地接触，一旦清醒过来，赤裎相见，呼吸相闻，难道打个招呼说“你好”？

杨凌无奈何，只得装作睡去，先避开这尴尬再寻主意。

红娘子在床边啜泣举剑，他微眯着眼晴，透过里边床角漆得透亮的床柱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便含含糊糊似发梦呓，装作错把她当成了翠云姑娘。

这法子虽然蠢，不过昔年郑少鹏遍观武侠群书，记得浪子古龙书中江小鱼见了慕容九的棵体，便瞪着眼说瞎话，楞说房中没有人。据说哪怕那女人明知是假话，羞臊窘迫的心情也可以在驼鸟心态中为之减轻，如今只有试上一试了。

如果红娘子仍然执意要杀他，虽说心中愧疚，他是决不肯就此送死地。他还记得红娘子在床上手足无力，也曾哭叫哀求说彼此都中了药物的话来，想来她若动手，趁她无力急扯被子扭打一番。自己未必就制不住一个失去力道的女人。

他自不知当时红娘子已恢复了三分力气，如果决意杀他。仍是难逃一死。

好在崔莺儿失魂落魄。忽而望天忽而看地，忽而咬牙切齿，忽而暗自垂泪一番后竟放手离去，杨凌又是意外又觉松了口气，他实在没有心理准备现在面对这个女人。

又趴了稍顷，确定没有了声息，他才扭过头向外望去。

一回头，亮晶晶好一双眸子。四目相对，相对愕然。

红娘子本想和杨凌谈妥条件就走，所以斩柳绯舞那一掌并不重，两人在床上还在颠鸾倒凤、抵死缠锦的时候，这位小姑娘就醒了。

她愕然瞧见自已安然无恙地坐在椅上，床上却不知是哪位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正在替她承受那今人脸红耳赤的疯狂攻击，顿时傻了眼。

柳绯舞怔怔地不知所措，看也不敢看，逃又不敢逃。只得闭上眼睛装睡，耳听那恼人的声响，情窦已开地柳家小姐也不禁芳心乱跳，脸蛋胀红。只是她神情虽然异样，可是那时夸张些，就算她起身斟杯茶，好整以暇地喝完再坐回去装睡，恐怕也未必有人晓得。

红娘子下了床，着衣提剑指着杨凌的脊背天人交战、挣扎不已时，听不到动静地柳绯舞悄然睁开眼睛看到了这一切。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巴不得这位姑娘一剑结果了杨凌，心里正暗暗给她鼓着劲儿，殊未料她竟收剑逃了出去。

一头雾水地柳绯舞听她关了门，猛睁开眼睛，却不料正和‘睡着的’杨凌打个照面，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柳绯舞嘴唇象出水的鱼儿般翕合了几下，眼一闭、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杨凌腾地起身下地，‘昏’过去的柳绯舞身子一哆嗦，张眼一瞧，一处羞物正在眼前晃荡，骇得她赶忙的又闭上眼继续‘昏迷’。

杨凌也不理她，将自己衣物一一穿好，走到桌前抓起自已酒杯嗅了嗅，又拿过红娘子喝过的茶杯一闻，可他杯中并无药物，红娘子杯中的乃是弥勒教秘制药物，成分昂贵，并非寻常只能下在酒中遮掩气味的‘蒙汗药’可比，他哪里嗅得出怪异。

杨凌这才提了把椅子走到柳绯舞面前重重地一墩，‘昏迷’地娇躯瑟缩了一下，杨凌在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压低嗓门道：“翠云姑娘？”

醒还是不醒？柳绯舞正在为这个问题苦恼，大腿上忽然挨了一巴掌，惊得她‘哎呀’一声，蓦地张大了眼睛，眼前的男人眸中一片萧杀，探询地看了她半晌才缓缓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啊？”柳绯舞傻傻地张大了眼睛，慌不择言地道“我……我是一个妓女！”

杨凌唇边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听起来很不错的答案，那么……你接近我的目的是？”

“啊？”柳绯舞又象出水地鱼儿一般开始嚼起了空气，张合着嘴唇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杨凌脸色一冷，淡淡地道：“本官今晚是中了奇怪的药物，是么？你可知对朝廷命官用药蛊惑，哪怕不是害人的毒药，也是杀头之罪？姑娘，你要清楚，我若要杀你，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现在城中正在大搜弥勒邪教地人，编排个罪名给你，就是你满门老小，都得点天灯！”

柳绯舞出溜一下，从椅子上跪到了地上，开始编瞎话儿。事已至此，她是真的想不出什么好借口了，既然有人替她解了失身之险，一时也挣不起舍命杀官的勇气，只得哭天抹泪开始扮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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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啸”起时，王守仁的大军正连夜行军，赶回大同。

五路大军，稳扎稳打地追击伯颜、火筛残部，在失去斗志、军心焕散的鞑靼军队面前，士辛个人的强悍根本发生不了作用，五路大军各有斩获，直追出数百里，王守仁觉得战线已经开始拉开，不利后援和补给的接应。于是果断命令五路大军回返。

夜战和夜间行军一样危险，军队是凭旗帜和乐器指挥的。在夜间难以有效传达指令。尤其在漆黑一片的战场上。士兵们很难得到确切的消息，容易惊慌失措，夜战地不确定性风险太大，训练不佳的军队即使在没有发生夜间战斗地情况下，有时都会溃散，所以再高明的将领，也不敢轻易在夜间行军。

王守仁是因为即将接近大同，士气喜悦高昂。再加上当夜月光皎洁，而且他地军队这段时间与火筛纠缠不休，野外作战比较丰富，士卒不致轻易慌乱，这才同意连夜返回。

不料赶至这处军营时，正听到凄厉如鬼地嚎叫和大混战发出的兵器碰撞声。王守仁初闻禀报，还以为伯颜派小股部队驻后骚扰，偷袭各处军营，于是立即命大军将整座营寨包围。缓缓收拢包围圈。

可是一直不见有人射箭阻击，大军围至营盘以栅栏、木刺、壕沟形成的寨墙前时，月光下才见里边奔跑嚎叫亡命搏杀的全是大明军人，营啸并非经常发生的事情，但是军中老兵或多或少听说过这种神奇的事情，据说这种情形是死神发怒或者惊了太岁，营啸时军中士辛如颠似狂根本没有理智。

士兵们见营寨内的士兵根本毫无理智，不闪不避，以无比悍勇的姿态你砍我一刀，我刺你一枪。都在那里以命换命，不禁个个心生寒意，手足无措，竟然不敢再进。

王守仁久读兵书，知道这种情形历史上曾发生多闪，主要是由于军营中营规森严，高声叫喊者杀！纵马驰骋者杀，连没事造造谣编编瞎话逗闷子都有砍头地危险。

当兵的提心吊胆过日子，经年累月下来精神上的压抑可想而知。另一方面军官肆意欺压士兵，老兵结伙欺压新兵，拉帮结派明争暗斗，矛盾年复一年积压下来，全靠军纪弹压。一旦偶尔有人在夜间受惊大叫，极易引起全军的恐慌。

营中士兵经过连番大战，一直还未得到休整，本来就情绪暴躁不安，马都司上任后又鞭笞肃军，晚饭也不许士兵们吃，很多人因此情绪不稳，结果一个士兵因噩梦尖叫，引起全营惊啸。

最初动手者十有八九是还保持着清醒的士兵，趁机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而已，但一见了血，丧失理智疯狂尖叫的士兵便有样学样，这种状态下根本没法唤醒他们。

王守仁不敢令军队冲入阻止，那样做很可能把生力军也拉进疯狂地漩涡，引起更大的骚乱，他立即下令全军戒备，开始纵火焚烧四周的栅栏围墙，火光冲宵而起，明亮使许多士兵清醒过来。

王守仁又调集军中神射手，游走于营寨之外，但见寨中疯狂杀人不知停歇的士兵，立即毫不留情飞箭射杀，冷酷无情地箭矢夺走了一条条人命，随着最疯狂士兵的逐渐减少，士兵们渐渐恢复了平静，浑身染满鲜血地站在营中，傻傻地发楞。

王守仁见四周火光将熄，营中也已平静下来，这才命大军入营，将士兵们缴械分离看押，凡有反抗者立即斩杀，这种铁血手段，总算平息了‘营啸’，可是火光中尸横遍野，死去的不下两千人，受伤者不计其数，简直比鞑靼大军袭营造成的伤害还大。

王守仁一边派人看押士卒，清理尸体，裹扎伤员，一边派探马飞报三关总制杨一清，请他调查处理。

军营中的大火渐熄，风起烟飘，呛人的烟味中带着血腥气，说不尽的凄惨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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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心可嘉！”杨凌点了点头：“谷大用大嗣清洗，被捕的官员极多，已引起人心浮动，本官今日一早已向皇上进谏，请速制止，今晚赴大同文官武将也是为此而来”。

“真的？”柳绯舞又惊又喜。虽说她听到的情形杨凌才是这次事件的主谋，不过他这么大的官儿至少不会说出这个已经制止滥捕滥抓的谎言。

“当然……”。杨凌目光一凝。忽然又道：“问题是……你一个千金小姐，就算有勇气自荐枕席，就算老鸨贪利肯助你成事，我服地CY和她……咳咳，和那位姑娘服下的软骨散是什么回事？”

柳绯舞心头暗自火起，她已想到红姑所说地什么避孕药物，其实根本就是为了怕她反抗而下地[禁用词语]。圣教为了在杨凌身边埋下暗桩，竟然如此不择手段。真是令人齿寒。可是自已一家都是弥勒教徒，她如何敢自曝身份？

柳绯舞红着脸，吃吃地道：“这……这种地方藏污纳垢，有这些东西也不稀奇，所以老鸨红姑叫我拿……拿来……”。

杨凌哈地一声笑，说道：“本官问的是。既然你是自愿为了救父献身，给本官下药还情有可原，为何还给自已准备了一份[禁用词语]？”

“这……”柳绯舞的额头冒出汗来，眼光闪烁不知该如何回答。杨凌逼视了半晌，忽地心中一惊，自已也险些惊出一身汗来：今日事情发展太多，千头万绪理不清楚，只顾审问她了，却忘了自已身边没有一个侍卫，如果这女子心存歹意而又确有本领的话，自已如何抵挡？”

柳绯舞一直不敢抗拒，就是因为一旦事泄，全家都有杀头之险。所以才委屈求全。可是听杨凌这么一问，只怕事情马上就要漏馅，她虽只练了三脚猫的功夫，只是用来强身健体，真要打起来未必就能打过杨凌，可也不愿坐以待毙。

她迟疑着正欲摘下金钗，想办法刺死他，杨凌忽地一笑道：“我懂了，你为救生父，不得已而屈身相就，又怕事到临头恐惧退缩，这是想封死自已的退路。你倒真是用心良苦，唉！你起来吧，这种地方待上一晚你的名节就毁了，我送你回去，明日一早，你父亲也该被赦回家了。”

柳绯舞终究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不是在弥勒教中久经训练地女子，哪里听得出杨凌的缓兵之计，闻言欢喜雀跃，连忙拜谢而起。

杨凌又咳了一声道：“你以为本官那么好做手脚？方才那位姑娘是我的贴身侍卫，只因中了[禁用词语]失了理性，我才……，唉，我对她一直守礼相待，也难怪她羞愤，事已至此，我自会给她一个名份，只是事关女子名节，你可不要出去胡言乱语，否则追究起你给本官下药的事，本官也保不住你全家性命”。

柳绯舞想起方才一幕，俏脸生起两团晕红，连忙含羞带怯地答应一声。

杨凌走到桌旁，捡起那幅画未及细看先揣入袖中，然后转身道：“走吧！”

杨凌带着柳绯舞到了大厅，时值深夜，大厅中仍有十多名将官喝的酩酊大醉，不过都已烂醉如泥，伏案睡去。

杨凌瞧见门口还有两个酒楼的仆役，便和颜悦色道：“去，本官杨凌，去把本官地侍卫们唤进来，我有话说”。

那仆役不敢怠慢，片刻功夫，忠心耿耿仍守在门外的伍汉超披盔带领着十余名侍卫虎虎生风地冲了进来，瞧见杨凌立即拱手道：“大人！”

杨凌见他到了，这才松了口气，他忙走过去对他耳语几句，伍汉超惊疑地看了他一眼，招手唤过两个披甲侍卫，吩咐几声，两人闪身出去，不一会儿功夫，只是军士呼喝之声四起，整座楼中拥进无数士辛。

杨凌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楼外已被本官包围，各侍卫立即找到自家大人。好生保护。不得有误。汉超，兵围‘艳来楼’，把老鸨红姑给我抓起来！”

柳绯舞又惊又怒道：“你……你骗我？”

杨凌格格一笑，对柳绯舞道：“你放心，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本官决不会治罪，可是这楼中老鸨红姑，本官却放她不过！”随即又对伍汉超道：“柳姑娘是重要人证。派人把她带回去好生保护！”

伍汉超一摆手，两个侍卫冲过来驾起柳绯舞，也不管她又喊又叫，直接抓出府去。此时几名醉酒地将军醒了，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杨凌现在想都不敢想红娘子，不知该如何面对今日的状况。又怕柳绯舞当众胡言乱语，说出方才的事，现在她被自己的心腹带走，这才松了口气。匆匆对几位将军笑着解说几句，只说红姑下药，所以带她回去盘问。

那些将军不知事态严重，听了反而大笑起来，一边醉醺醺地大赞杨钦差龙精虎猛，玩女人还用得着药物助兴么？那老鸨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一面又觉得杨凌如此大动干戈，调动兵马包围酒楼有些小题大作，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这些醉酒的将军都是不好女色的，既然惊醒了，也就摇摇晃晃告辞。带了自家亲兵离去。

杨凌不知今日之事暗含多大阴谋，恐怕楼中众官有人遇害，是以将他们的兵将都唤了进来，诸位大人半夜被惊醒，听了语蔫不详地理由，都觉杨凌有些夸张，不过这位钦差既然要表白清廉，他们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便纷纷告辞离去。

楼中数十位官员，加上亲兵近卫混乱不堪，可是杨凌要考虑的事太多，既怕分散各处地官员有人遇害，又担心那红姑趁乱逃走，哪有可能按部就班不动声色地在人家地地盘，将这些大人一一悄然送出，再去抓捕红姑？

如今也只有抢他个措手不及的理由，乱中可以取利，张寅暗嘱那个扮作中军的法师心腹几句，也上前与杨凌搭讪一番，待见那中军转回来向他微微颔首，这才拱手告辞。

好不容易把各位官员送走，大厅中冷冷清清，只剩下杨凌的兵马和被集中到大厅来的大茶壶、老鸨丫环，青楼妓女和妓院老板，唯独那位红姑不知去向，伍汉超派了原属内厂的侍卫叫几个大茶壶领着正进行地毯式搜索。

杨凌瞧瞧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老板，见是个富富态态的老婆娘，细皮嫩肉穿金戴银，便一指她道：“你，叫什么名字，上前答话。”

老板战战兢兢扑过来跪倒在地，哀嚎道：“大人，奴婢水叶子，是这家艳来楼地老板，请大老爷问询。”

杨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问道：“你是何方人氏？经营艳来楼多少年了？那红姑在你楼上做事多久了？”

水叶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道：“大人，奴婢是大同人氏，年方五十七岁，从小儿就在状元楼卖身为妓，二十三年前，奴婢自赎自身，开了这家艳来楼，一向不敢为非作歹呀，大人！那红姑不是本地人，两年前来到艳来楼原本应聘杂差，奴婢原本见她能说会道，又挺会张罗，就提拔她做了管事，谁想到这杀千刀的吃了熊心豹胆，她给大人下了药，唉……唉……唉……哦……”。

杨凌听了这婆娘三唉唉一后勾的哭腔表演，不禁厌恶地摆摆手道：“去去去，不要哭哭啼啼的，只要此事和你不相关，本官不会祸及无辜的”。

他想了想又问道：“水叶子，本官问你，今日设宴，都有何人知道？”

水叶子侍候人多年，哪能真的这般龌龊难堪？方才诸般丑态只是想让杨凌厌恶轻视，免受苛责罢了，他若问话还是不敢不认真应答地，忙想了想道：“奴婢昨儿下午接了张大人的贴子，知道要招待百余位官老爷，就赶紧的置办上等菜式，清扫全楼，叫姑娘们好生准备，又告诉些熟客人今儿就别过来啦……”。

杨凌一听：“得，那百余位官员、上千的亲兵。艳来楼上上下下，再通过买菜地、以及酒店的嫖客。今日宴酒之事怕是闹得半个大同城都知道了。从知情人上查问题看来是没指望了。

那位柳姑娘是官宦人家应该不假，这事儿一查就明，骗不得人的，奇就奇在察颜观色，她不象是知道酒中有软骨药物，若说一位官家小姐求她帮忙冒充妓女，那位红姑在妓院至少混了两年，不会不知道象这样身世清白的姑娘。诱入妓寮是何等大罪。

就算重利之下，起码没有道理既给嫖客下药，又给自愿献身地下药，是官场中有人设计陷害自己？什么罪名？嫖妓风流事耳，大明律早没当年严苛，更何况自已圣眷正隆。这点事扳不倒自已。

强奸官宦小姐？他们能说动一位良家女子出面？更何况这是什么地方？她一位官家千金跑这儿干什么？漏洞百出的不被自已坑了就不错了，谁会这么愚蠢？那么能是什么原因？是自已多疑了，真地是这位小姐想献身，那老鸨狗胆吞天？世上荒诞离奇却实实又发生地事数不胜数。或许真是自已多疑了？”

杨凌一时对自已的判断动摇起来，就在这时，两个侍卫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地道：“禀大人，后楼梯下堆放杂物的小仓间发现一具被人自背后刺杀地女尸，经楼中杂投辨认，正是红姑！”

杨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红姑死了？这么说，此事的确是大有蹊跷了，绝不简单！如果不是大阴谋，为什么要杀人灭口？自已刚刚下令抓人。她那儿就被杀了，想动自己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看来一定是官场中人，当时在厅中的人人都有嫌疑，这要如何抓起？

目地，一定要先知道他们的目的，这样再找隐于暗中的敌人，就可以有的放矢了，那位柳绯舞柳姑娘，着来幼稚得很，不会是重要角色，但却一定是对方的一枚重要棋子，她不会什么都不知道！

杨凌背着手在楼中来回踱了两遍，忽然抬头向面若死灰地妓楼老板水叶子桀然一笑：“水老板，实在对不住，今儿承你招待了，可是如今你楼中出了命案，而且死者事涉重案，少不了要请诸位接受盘问”。

他向伍汉超使个眼色，然后道：“呵呵呵，大家辛苦了，休息两天，饿不死人的，通通常回去！”

如狼似虎的官兵顿时扑过来，大厅里群雌粥粥，花枝招展的妙龄少女不在少数，亏得内厂规矩甚严，没有番子敢趁机上下其手，所以惊恐尖叫地姑娘并不甚多。

杨凌捡了把椅子坐下，触及袖中纸笺，悄悄扯出一看，不禁蹙起眉来，仔细看了半晌，忽地忍俊不禁，“噗哧”一笑，笑罢想起自已和叛逆马贼弄出这么复杂的关系，偏偏她还是有夫婿的人，不禁又挂上一副愁眉苦脸，悠悠叹了口气。

伍汉超见大人拿着张纸，先是蹙眉沉思，后是霁颜一笑，然后又变成了副苦瓜脸，心中实是好奇之极，悄悄走至左近远远瞟来。

纸笺摊在杨凌袍襟上，亏他眼力好，瞧得清楚，只见上边画了四个简单的红色图案：上边是一个红唇，并排是一颗红心，下边又是一个红唇，并排却是一只红色的元宝。

伍汉超心中大奇：这是什么天书？不就是两张嘴，一颗心，一只金元宝，大人这副表情，是看出什么门道儿来了？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想得脑瓜子疼，还是不明其中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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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莺儿凄惶惶遁出“艳来楼”，漫无目的地一阵奔跑避在一户大宅高墙下阴影里，只觉浑身发冷，就连月光下也不敢露面。

如今怎么会这样？自已原本是灞州绿林响当当的好汉，在山寨，是人人欲佩的首领，三山五岳谁不折服？出入太行群盗俯首，女中豪杰，自己光明磊落仰无愧天地，俯无愧夫君。如今还有何脸面去见杨虎，去见父母。

崔莺儿过了半晌平静了情绪才自忖道：“杨凌重承诺。又有愧于自己。必会按信行事。今日之后，只要杨虎不再蓄意造反，他不会对灞州百姓不利，有他关照，对山寨也不会逼迫的那么紧。

虎哥好面子，这事儿万万不可让他晓得，我再去见他一面，免得他把我的死归纠于杨凌，又来纠缠自送性命，然后就寻个地方，自杀了断吧。”

崔莺儿拭干眼角泪水，估计霍五叔没有混入艳来楼或者没有找到杨凌居处，已经无功而返，所以一路小心避着更夫和巡夜官兵。再次进入王龙大宅。

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出去时意气风发，千军阵前也不畏怯地红娘子竟有不敢见人的感觉，她越是走近住处脚下越是迟疑。好久才平复了心情，认真扯了扯衣角，掠了掠发丝，估计不再狼狈，才换作一副轻松模样踱进房去。

房中燃着蜡烛，崔莺儿大吃一惊，自住进这宅中，虽说深宅大院点根蜡烛不会被人看到，可二人一直不敢轻易燃起烛火，今日五叔怎么点起灯来了？

红娘子急急抢进去。骇然见霍五叔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地上呕出一大滩鲜血，红娘子惊道：“五叔，你怎么了？”

说着急步过去扶住他，霍五叔目光黯淡，忽地瞧见她进来，不由目光一亮，喜道：“莺儿？我还当你看了我的记号，已经离开大同了，你怎么……还没走？”

崔莺儿急忙夺过他的手腕，边号脉边道：“我……我见了你地记号，怎么放心得下？所以出去……出去寻你，悄然转了半夜不见你的踪影，就回……五叔……你地伤……”。

她说到这儿一声惊叫，方才这一探已试出霍五叔心脉俱裂，纵是神仙难救了。霍五叔呵呵一笑，又吐出一口鲜血，喘息道：“五叔做了一辈子强盗，一手鹰爪扭断地脖子不计其数，今日也是死得其所，有什么好难过的？你回来的好，五叔只担心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在这儿，不能入土为安，成了孤魂野鬼。”。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崔莺儿的秀发，崔莺儿嘴唇颤抖，热泪扑簌簌沿着玉颊流下。霍五叔道：“五叔不行啦，回去告诉老兄弟们一声，就是霍老五先去阴曹地府，再打几座山头，等着兄弟们去安家，呵呵呵，别哭了，一会把五叔埋了，赶快离开去邢庄吧，以后……不要再使小性子了……”。

崔莺儿流泪点头，泣声道：“五叔，是谁伤得你，你告诉我，我要为你报仇，‘艳来楼’哪来的这等高手？”

霍五叔想起那个身材微微发福的军官出神入化的武功，他心中犹觉一股寒意，那人功夫比起崔老大还要高明三分，莺儿虽是习武的奇才，如今已青出于蓝，但她能是那不知名地军官对手么？

朝廷藏龙卧虎，天知道军中还有多少这样的高手，小觑不得呀，莺儿单枪匹马，又是个女孩儿家，若是不慎落在官府那帮酒色之徒手中……”

霍五叔目光一闪，掩饰地摇头笑道：“你这孩子，怎么知道我去了‘艳来楼’？我……我本来是想去看看有没有机会动手的，只是半路……碰到一个夜行人，彼此不明身份，均生了敌意，就……就糊里糊涂地打了起来，五叔技不如人……咳咳咳……”。

乌黑的血沿着嘴角缓缓流出，崔莺儿看他伤重若斯，心中犹带一丝希望，急忙扯开霍五叔衣襟，只见胸口两个五指殷然的乌黑掌印。

崔莺儿大吃一惊，这样的毒掌昔日与弥勒教二少主李大义较量时她见过，杨虎和伍汉超带伤进京时她又再次目睹，五叔隐遁山林已久，不知这套功夫，她却认得清楚，不由脱口叫道：“这掌伤……这是……这是弥勒教主李福达地独门功夫毒砂掌！”

振奋精神拼尽余力说完这番话的霍五叔奄奄一息愈发萎顿，一听这话身子攸地一震，霍地挺起腰来：“弥勒教主李福达？原来……原来他藏身军中，好大的本事，难怪无论是朝廷还是弥勒教昔日的仇家都找不到他，大隐隐于朝，谁会想到一位朝廷大员就是被通缉地钦犯？”

霍五叔激动的身子发抖，他紧抓住崔莺儿的手，急促地想对她吐露实言，说出自已的发现，可是只抖抖索索从口中挤出“李……福达……隐……隐于……群中……”。

他说到军字时，一口逆血上冲，气顿时散了，军字破音成了群字，随即哇地一声，一口鲜血狂喷，圆睁双目，坐在气绝。

“五叔！五叔？”崔莺儿伏于他膝上顿放悲音，月光皎洁，如霜赛雪，只照见空荡荡的房中，幽幽凄凄的，一个女子抚尸痛哭。

天色未明，巡城的士卒已经有些乏了，一队官兵在城墙上挟着长枪缓缓而行，忽地一个士兵手指远处，叫道：“快看！快看！城中走水了！”

众官兵都挤到城墙边，眺目远望，有人嚷道：“哎呀，那条街不是王府么？是王半街的家呀，早被封了，怎么走了水？好大的火势！”

趁此机会，一个敏捷的身影忽地从一个垛口翻上，数丈宽地城头两个箭步就窜了过去，单手一搭箭垛，飞身越出城墙，手按处留下了支乌亮的百宝勾。

高高的城墙上，系在百宝勾上的细筋索悄无声息地轻轻抖动着，峭壁如镜、高达五丈的城墙上灵猿似的一道人影转瞬间下了城池，贴着墙根飞奔了阵，隐入了城池暗影之中……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16章 天生劳碌命

杨凌派人将老鸨水叶子一行人押送巡抚衙门，这些人在事发后能够安然无恙，十有八九和此案无关，况且驿馆内也没有地方安置，送去巡抚衙门主要目的还是混淆视听，让对头猜不出他掌握了多少情况。

杨凌悄然回到驿馆，此时天色未明，他也不想惊动别人，吩咐亲军各自休息，他带着伍汉超几个人回到了书房，掌起灯来，自有亲军去沏了茶送来。

柳彪已是内厂两大千户之一，品秩很高，杨凌并无颐指气使的派头，赴宴岂能让他扮作马前卒，是以并未随他前往，但是他控制着整个驿馆安全，杨凌回来，自有番子禀报，连忙也披衣起床，来到书房。

柳彪见杨凌若有所思，打趣笑道：“今晚大人赴宴，卑职还以为要锦被翻浪、蚀骨销魂，原打算日上三竿再去促请大人回来，怎么半夜三更的就回来了，没有可意的姑娘么？”

杨凌干笑两声，才笑容一凝道：“柳彪，别开玩笑了，这‘艳来楼’是步步杀机呀，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要对付我”。

柳彪一听，神色一紧，急问道：“怎么？那里百官云集，护侍如云，难道竟有人入内行刺？汉超，怎么回事？”

伍汉超愧然道：“在下也不知道，只是听大人说，似乎‘艳来楼’的老鸨对大人下CY，被大人发觉了，不过蹊跷的是，大人刚刚下令查问，那主使人就被人刺死，藏尸于楼梯之下，这就不筒单了”。

杨凌咳嗽一声，将事情叙述了一遍。只是略去了红娘子阴差阳错，跑进来代人受过的过程，只是他无法坦然面对彼此发生关系的事实，所以一直避免去想，这时说起来，令他心跳的画面不期然又跃上心头。

柳枝也要妨（妒）忌三分的纤柔有力的腰身，平坦的小腹，曲线优美地髋部。两条结实笔直的大腿，构勒出中间ｖ字形贲起的中心……

可恼的是发生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身下压着的那具柔韧光滑的胴体，象顺波而舞的水草，随着他地激情摇摆。又象一张雪白的散发着淡淡幽香的薛涛笺，凭由他在上面信笔涂鸦，涂抹激情。

那哽咽的哭泣，婉转的呻吟，唇齿间模糊不清地哀求，一声一韵，就似一股清泉在石缝中艰难地幽咽渍淌，把本已饮了醇酒，在烈药的催发下逾发疯狂的他直接送上了天堂……

柳彪见大人说完经过坐在那儿怔怔出神。还道大人正在苦思竭虑想那幕后主使之人，不由挽起袖子狞笑道：“大人。这有何难。那位柳小姐不是已经落在咱们手中了么？嘿嘿，内厂一百二十八道酷刑使出来，整得她骨头渣子都不剩，卑职倒不信一个小小女子也能守口如瓶！”

伍汉超一边听杨凌说，一边思忖此事，在他想来，既然红姑被人杀人灭口，那么柳绯舞接近杨凌的理由，就绝不是她说的那么简单。

但是对方既然能接近大人，却不直接动手害他。那么十有八九不是恨朝廷入骨的反贼叛逆，而是别有所图的人，甚至就是官府中人。

他们送个清白如水的漂亮大姑娘给大人，所图者不过是为了在大人身边留下耳目，亦或借口逼奸官宦千金弹劾大人。

谁有能力逼迫一位官宦小姐做出这等羞耻之事，又对大人行踪了如指掌，同时能够驱使艳来楼的老鸨听命于他，一见事机不妙立即杀人灭口，而且一旦事成从大人这里得到地情报他能予以利用，或者他用能力借这个原因弹劾大人？

伍汉超想到这里，眼晴不由一亮，说道：“柳大人，你我都知道那位小姐在说谎，但是也不能因为老鸨子死了，就空口无凭硬指她要谋害大人，献上自己处子之身，却被官家说成谋害朝廷命官的匪徒，这理由岂不荒廖？她若够聪明，就能知道我们不便就此对她施以酷刑，只要咬紧牙关坚不吐实，我们能怎么办？”

柳彪一听，这才想到现在只是怀疑，并无真凭实据，加上大同地各路官员现在被谷大用搞得神经兮兮地，如果真对一位没有凭据的官家小姐动了大刑，这事儿皇上那都说不过去，不禁迟疑道：“这……伍兄有何妙计？”

伍汉超苦笑道：“可怀疑的人太多，反而不好找出暗施阴谋的人了，不过卑职觉得，有一个人最是可疑，我们不防先用这个人诓试于她，如果还是套不出丝毫口风，那么……再另想办法不迟”。

杨凌动容道：“什么人最是可疑？”

伍汉超道：“大同巡抚胡瓒，王龙、李义皆是他任命的将领，此人虽尚未受皇上斥责，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不上表请辞，皇上回了京也得另派官员接替他，这人的仕途已经到头了。

代王爷是皇亲，杨总制与大人交好，有大人的关照，皇上话中已透露出不予追究的意思，唯独胡瓒抛除在外，他岂能不怀恨在心？何况他与大人一向不和。

再者，他在大同经营多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忠心部属岂能少了？也只有他才有能力了解大人的全部行踪，才有能力逼迫与他利益攸关的手下及其千金为他效力。

他这么做不外乎是想抓大人地把柄在手，逼大人为他求情保官，甚至一举两得，搭上大人这条线。常言道：‘京里有人好做官’，卑职的父亲就是地方官，这里边的肮脏事听多了，哼！胡瓒若是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儿，恐怕这好事还轮不到那小小的照磨官的千金了”。

杨凌脸一红，尴尬地道：“这个……好象谈不上是什么好事吧？咳，那么你有什么好计策，快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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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绯舞被关在一间空屋子时。四壁空荡荡的只有蛛网灰尘，看来是间空置已久的仓房，她抱着膝盖坐在房子中央，烛光太弱，偶尔听到老鼠爬动地声音就会吓得她惊跳起来。

门上哗啦啦一阵铁锁响动，“吱呀”一声，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男子走了进来，柳绯舞慌忙站起。恐惧地后退了一步。

门关上了，那官员年纪甚轻，二十多岁年纪，笑吟吟的十分和气，他提声对柳绯舞道：“柳小姐。今晚先委屈你在这地方住上一宿，天明大人就要亲自提审，要是你果真没有什么阴谋，自会放你离去”。

柳绯舞镇静了一下，轻轻裣衽施礼道：“多谢大人，不知大人尊姓大名？”

“我么？”柳彪笑笑，忽地一步迈到面前，骇得柳绯舞急退两步，抱紧双臂靠在一根房柱上。颤声道：“你……你做什么？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喊啦！”

柳彪一楞。有些啼笑皆非。他假意向门口看看，才悄声道：“不要怕，我是受了上边嘱咐，前来探望小姐的，你放心，红姑一口咬定是贪图小利，才助你下药，只要你们两边口供一致，杨大……咳咳，杨大钦差也奈何不了你”。

柳绯舞眼睛一亮。绝望之际陡见援奥真是狂喜不禁，她不由惊喜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柳彪的手道：“甚么？你也是我们的人？教主果然……果然是神通广大”。

柔美素手，但觉翠袖轻罗，暗香浮动，把个虽曾逛过花街柳巷，却没和正经清白的大小姐接触过的柳千户弄得脸上一红，一时恍惚不及领会，他还微带窘意地道：“当然，咱们大人当然神通广大，你都和杨凌说过什么了，可曾透露了什么机密，快快告诉我，我好通知红姑……”。

“大人？！”

“教主？！”

两人一齐大叫，然后刷地放手，各自猛退一步，柳绯舞一双眸子睁得大大地，俏脸胀得通红，恼怒地道：“你骗我！”

柳彪却指着她，兴奋欲狂地道：“弥勒教！你是弥勒教中人！”

柳绯舞脸色刷地一下，血色全无，心中所想尽是满门抄斩，点天灯、五分（马）分尸、凌迟处死的恐怖场面。

门“哐啷”一声打开了，杨凌蟒袍玉带昂然而入，左右两列侍卫腰间佩刀，手执熊熊燃烧的火把随了进来，左右一字排开，杨凌抚掌笑道：“好厉害，弥勒教真是无孔不入，本官真有些好奇，大同到底还有多少你们的人？”

他笑容一肃，厉声道：“看好她，立即去巡抚衙门，本官要马上提审柳光！”

逝抚衙门大牢可被折腾惨了，半夜三更的在暖被窝里睡得正香，杨凌就提来一大群犯人，虽说莺莺燕燕千娇百媚地，看着十分养眼，可一眨眼的功夫，美女都进了女监，外边的牢头狱卒们爬起来就为了赏赏这风景未免牢骚满腹。

好不容易把男女犯人全安置妥当了，刚刚回去解衣睡下，被窝才捂暖和，上差又到了，这回是钦差大人亲自赶到大牢，上上下下谁敢还在房中睡觉，赶紧的都爬起来侍候。

狱官战战兢兢将杨凌和如狼似虎的一班内厂番子迎进来，一听自己牢中关着的那些大人真有弥勒教徒，连忙引着他们进了大牢。

虽说有东厂番子监督，狱吏们用刑不管循私，不过他们也知道这些大人回头十有八九还得出去做官，居住倒不敢马虎，牢里关着数十位大大小小的官儿全是住的单间，沿着阴森森的角道拐过几处牢房，见木栅栏内土炕上蜷缩着一个人。

袱官唤了几声，不见柳光答应，生怕惹恼了杨凌。他急忙从袱卒手中抢过钥匙，打开牢门，冲进去拍那官儿肩头，唤道：“柳大人，柳大人，你快醒……啊！”

他一声尖叫，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失魂落魄地道：“大……大人。柳大人他……他死了！”

“甚么？”杨凌大吃一惊，随即半晌默然不语，只听见火把地猎猎之声。过了半天，杨凌忽地怒喝道：“什么死因？仵作何在？给我查！”

他的厉喝在牢房内回荡不已，已被惊醒地牢中大人们一个个双手抓着木栏。向这边张望着，身上带伤、脸色冷漠，眼神中说不出是种什么味道。

仵作半夜三更被叫了起来，慌慌张张赶来一番察看，却验不出柳光死因，只得小心翼翼对杨凌道：“大人，柳大人应该是……是身体虚弱，受不得重刑，故此伤重逝去”。

杨凌听了冷笑一声。经过这段时间，他已平静下来。杨凌矮身进了牢房。看了看柳光尸首，回身问道：“郑典狱，今日给柳大人用刑地是哪些人？看管这一片牢房地都有谁？给我带过来”。

郑典狱官连忙向身边狱吏询问几句，然后把那几个狱卒都唤到杨凌面前，杨凌看了看那五六个狱卒，淡淡地道：“柳光是重要人犯，是弥勒教中的人，可是好巧不巧，入狱的官员恰恰是这位品秩不高的照磨官大人承蒙各位照应，一命呜呼了。本官只好请诸位跟我回去聊聊了，统统带走！”

五更鸡啼，天已经亮了。

杨凌可不敢再把重要人犯留在巡抚衙门，如今信得过的只有自己这座变成兵营的驿馆了。各处仓房临时改成了牢房，几个狱卒被分离看押，轮番带出盘问，这些人口供中尽有彼此矛盾之处，据此找出可疑之人，详加盘问，动以大刑，不怕得不到柳光死去的真正原因。

但是杨凌可不敢奢望狱卒中加入弥勒教的人会知道多少机密，想来想去，也只有柳绯舞可能知道些有价值地情报，于是便着人将她带了上来。

柳绯舞被带进房来，瞧见满屋带血地刑具，脸上不禁露出恐惧的神色，却仍强撑着道：“我爹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杨凌不答，说道：“本官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你该知道朝廷对付邪教是什么手段！柳姑娘，你小小年纪，又俊俏伶俐，不要误了自己大好前程，是悬崖勒马将功补过，还是执迷不悟砍头送命，应该会有个聪明的选择吧？”

柳绯舞焦灼地道：“我爹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杨凌继续道：“你地命，他的命，按律都是死罪，还能怎么样？不过你若坦白招供，本官可以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你可肯招供么？”

柳绯舞暗道：“爹爹已经落在他们手中，我们的身份也被官府知道了，可是说出来他真的肯放过我们么？他在‘艳来楼’刚刚骗过我一次，这个人这么狡猾，怎么会说真话？爹不说，我也不说，二少主知道了消息，一定会来救我。”

杨凌见她摇头不答，只一摆手，两个番子就冲上来，毫无怜香惜玉的风度，把她架上了刑架，提着摞筛将她纤纤十指插进去要施以酷刑。

杨凌不忍再看，一见番子们要用刑，正欲起身离去，身后番子唤道：“大人，她……她晕过去了……”。

“呃？”杨凌急忙转身，只见柳小姐被绑在刑架上，头垂在胸前，真的晕迷不醒了，两个番子又是泼凉水

Chapter_43

，又是拍打脸颊，气不过又扯起摞筛吱呀呀拉紧了想让她疼醒过来，可还是毫无效果。

原来这门白莲教秘传的术法，一向只传高级教徒，用来被官府抓住后可以抵御痛过死亡的酷刑，免得暴露教中机密。

李大义曾私下将这门功夫传给她，其目的也只是因为小姑娘吃不得练功地苦，这门功夫却只是心志的锻炼，拿来让她觉得好玩而已，想不到这时却派上了用场。

杨凌一开始以为她是胆子小吓晕了。可是待她醒来，这边刚欲用刑，她又晕迷不醒了，如是者三，杨凌便猜到她和王龙一样，懂得这门自我催眠术。

待柳绯舞第三次醒来，见杨凌已将自已从刑架上卸了下来，眸中不禁露出一丝得意之色。杨凌坐在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吟吟地道：“不了起，知道用这法子逃避酷刑。可惜，本官对付女人。却是最有办法地”。

他向旁边一努嘴道：“先别忙着晕，喏，瞧见了么，那只水桶”。

柳绯舞见旁边搁着一个半人高地木桶，里边盛满了清水，一时猜不透杨凌用意，但本能地觉得他不怀好意，不禁变色道：“你想怎么样？你是朝廷官员，不是山贼土匪。如要辱我清白，御史言官也不会放过你！”

杨凌呵呵一笑。说道：“好一张利嘴。本官不会予人口实，授人把柄说我假借问案，淫辱女囚的”。

这时，两个番子端了两个大簸箕，上边蒙了块布兜紧了，带着一身腥臭气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说道：“大人，小的把东西带来了，嘿！发动了一帮兄弟，后厨房倒馊水的地方全挖遍了。一锹一大团，看得卑职都头皮发麻”。

杨凌捏着鼻子道：“行了行了，快放进去吧，这味儿实在是受不了。”

“哎！”两个番子答应一声，跑到木桶前扯开蒙布，象筛豆子似的开始向水桶里倾倒。室内火把通明，柳绯舞睁大了眼睛，这才看清那簸箕里边的东西，这一瞧她几乎当场吐了出来，只觉头皮发麻，浑身嗖嗖的冷气直冒。

“天呐！”那簸箕里是一大团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暗红色地东西，有地有小指粗细，细的整整一团都是细线似的或白或红，它们缠绕着，扭动着软粘粘的身子，被倾入水中，很快地分散开来，慢慢沉到了下去。

柳绯舞夏秋时节跟着爹爹去河边垂钓，也曾用过蚯蚓，但她实在没想到见到这么满满一簸箕肉乎乎万头攒动的蚯蚓会让人这么恶心。

她的脸色煞白，浑身哆嗦着指着木桶，咬着牙楞是不敢张嘴，否则就要吐了出来。

杨凌自己看得也够恶心的，还得扮出一副变态狂的模样呵呵笑道：“你不是喜欢晕么？晕了以后疼也不疼了，什么痛苦也不知道了。

嗯，是不错，看到了么？你放心，那水不热，可也不冷，不会冻着你的，你再不招，本官由得你晕，就把你放这水桶里一丢，等你醒来，这蛀捌钻得哪儿都是，可能正从你的头发里爬出来，或者正向你的鼻孔里爬去，裙子里、靴筒里……”。

杨凌侯个眼色，两个番子将柳绯舞一把架起，抬向那个水桶，柳绯舞都快疯了，哪里还敢晕过去，那些东西看得见都叫人怕的发疯，如果进了水里，明知道它们在，却看不到，那份恐惧真地可以令她马上疯掉。

娇躯若柳的柔弱身躯暴发出惊人地力量，四个番子捉手捉脚地都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架到那木桶上方，强行往水里按，臀部离水面还隔着半尺，柳绯舞就崩溃地大哭起来，拼命地嘶吼着哭求道：“我招了，我什么都招了，求求你放开你，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把我放进去，求你……呜呜呜……”。

杨凌下巴一扬，那四个早在看他眼色的番子就将柳绯舞移开放在了地上，柳绯舞身子酥软，瘫在地上伏地大哭，双手扣着地上青砖再也不肯移开一步。

“哎！”杨凌叹息一声，起身一扭头，瞧见柳彪、伍汉超等人都面有不忍之色，看着自已的目光也有些怪异，不禁揉了揉鼻子，心道：“他奶奶的，美女就是吃香，同样都是邪教，这待遇就是不一样，连柳彪这样的人物都起了怜悯之心，我还不是不想让她一个花娇叶嫩的小姑娘皮开肉绽。才吓唬吓唬她么？怎么这眼神象看怪大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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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绯舞在比死更可怕百倍的威胁下，终于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的全招了。

她知道的虽然有限，但是对杨凌来说，却有极大地用处。她不知道大同都有哪些人是弥勒教中人，却从红姑和父亲平素的交谈中知道弥勒教安插在大同的重要奸细，已经先后被拔出。目前大同文武官员中已经没有邪教的重要人物，这一来促请皇上立即释放被捕官员，他心中也就有了底。

至于普通底层民众，弥勒教徒遍布天下，这些人是除之不尽的。而且没有首恶指挥，他们除非聚众造反，否则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暂时可以忽略不计。

再者，他也知道了弥勒教施以美人计的目的，以他目前的地位和身份，如果明知有个潜在地敌人，却不知道他的身份和目的，行止难免过于小心。对别的官员也要过份戒慎，诸多判断的失误。会影响他地一举一动。甚至因此树立许多不必要的敌人，如此就可以轻松许多了。

杨凌对柳绯舞也坦承了柳光和红姑的死讯，并且告诉她，这是弥勒教内部杀人灭口的举动，他仍然在继续调查之中，只是除了那两个已经锁定怀疑的狱卒，很难找出幕后真凶。

柳绯舞知道杨凌已经没有必要欺骗自已，再想起红姑为了防止她临时反悔，在她茶中下毒的事，倒是信了八分。一家人忠心于圣教，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置身牢中，这女孩儿也只有痛哭悔恨不已。

唐一仙的病情还是时好时坏，不过总是白天忽寒忽热的发作的厉害，夜晚睡上一宿，早上是精神最好地时候。正德对她真是情有独钟，体贴备至，从小都是被人呵护照顾的小伙子，如今也知道关心照顾别人了。

一早赶去唐一仙房中，看着两个宫女侍候唐一仙喝了大半碗粳米粥、小菜，他正哄着唐一仙说话儿，杨凌急匆匆地赶了来。

前半夜枕上销魂，卖尽力气，后半夜东奔西跑不得消停，杨凌熬得两眼通红，他刚刚得了军中发生“营啸”死伤竞有数千士兵地事，深知此事之重大，若不尽快处理，很可能引起连锁反应，前年刚刚发生军队哗变杀死驻镇总兵地事，如果现在在高级将领也人人不满的情形下再有军队哗变，有将领的暗中推波助澜，天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是以他匆匆探视过唐一仙病情，就借口有军务要办，把正德带回了书房。

正德听了“营啸”，也是莫名其妙，杨凌从杨一清派来的中军官口中已经了解了这种事情，便对他讲述了一遍，然后结合杨一清的意见说道：“皇上，今次鞑靼大军远来，不但兵力多于往年，而且战斗持续时间极长，军队长期待战，不得休整，早已疲惫不堪。

如今朝廷大胜，军心为之刚刚松懈，内部又将军中宿将抓捕一空，新官上任勾心斗角，士兵心中多有怨言，再加上心情忽松忽紧容易暴躁，以致一个士兵午夜惊叫一声，甚至一只老鼠掉在人身上把人惊醒，都可能炸营，杨总制以为，为今之计，不可不当机立断，若起了兵患，那时再要制止，损失不可估计”。

正德仍是不解好端端的怎么军队就会发了疯，不过杨凌说的这般慎重，他对杨凌却是无条件信任的，忙问道：“依爱卿之见，朕该怎么做？”

杨凌道：“依臣之见，皇上应立即将被捕官员全部释放，官复原职，先令地方官员对作战有功的部队和将领予以犒赏，并颁令回京之后将令朝廷按功行赏，封官进爵！”

“好！依你，还有么？”正德眉毛一挑，点头应道。

“第二，将大军调回长城以内，轮番休整，让疲惫之师得有喘息机会。”

“使得，这也依得爱卿，还有？”

“第三，第三……应对引起大同上下官员怨憎不满的人撤职查办，严加惩戒，以平息军心民愤，表明皇上和朝廷地态度”。

正德犹豫起来，迟疑半晌不作答复。

杨凌叹道：“皇上，如果不能有赏有罚，赏罚分明，军心难平呀。杨总制已赶往出事的营寨，这话是他让中军带来的，如果不是事态严重，杨总制断不会提出这样有趁隙逼宫的条件，他带兵多年，对于军队比我们了解，不能不予重视呀”。

正德苦着脸道：“爱卿，不是朕不想惩治大用，可这奴才跟着朕多年，要是这么拿下来不予重用，岂不伤了他的心？朕不是不想办他，只是在想，撤了他的职，让谁来接任，又把他弄到哪儿去，邱聚几个人势必又要来磨胀了，大用他……唉！”。

杨凌一下子怔住了：原来皇上想的竟是这件事，还没惩治，先想着怎么别让他伤心。这个人……唉！这个皇上，毫无人君的杀伐果断，重情胜于重理，可是……自已不正是因为他这个性情中人不象个皇上，才对他有了一份真切的关心和呵护么？

杨凌想了想，忽地计上心来，说道：“皇上，戴义原是司礼监中人，熟悉东厂事务，对皇上又一向忠心，只是受了王岳等人牵连才贬去金陵，不如调他回来任东厂厂督，邱聚等人谁也捞不着，也就不会互生嫌隙，有所怨言了。

至于谷公公……海禁将开，正缺一个皇上信得过的得力人手过去，不如就叫谷公公前去主持，戴罪立功。这桩差事也是一个肥缺，谷公公有过在先，能有这等好去处，只会感激皇上，还会来哭求唠叨么？”

正德一听，欣然道：“好！这么处理再妥当不过，杨卿，速去军中传朕旨意，劳军、释放官员、惩处大用，就由你全权负责！”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17章 人性本恶?

杨凌领了圣旨，先赶去巡抚衙门，叫人将牢中数十位大人全都请了出来，当众宣旨，旨意上说皇上听闻谷大用株连过关，许多官员无辜入狱，既忧且怒，着杨凌即刻释放众官，官复原职，将谷大用撤职查办。

百官听罢圣旨，获声雷动，喜极而泣。杨凌笑吟吟绕过公案，将遍体鳞伤的一众官员扶起，安抚慰问一番，又言明照磨房照磨官柳光系弥勒邪教中人，因已身死，不予追究，但其家产充公。

杨凌透露这个消息也是告诉百官，皇上下令抓捕弥勒教徒，并非无的放矢，官府中确有邪教中人，只是谷大用不能深悉圣意，因噎废食，举措失当而已。

谷大用身为东厂厂督，同内相刘谨关系密切，放眼大同上下各级官员，除了代王有资格有胆量拂了他面子向皇上进言，就只有杨凌了。

而代王前几日白登山之围时虽说明眼人都看得出大军出城必全城失陷，固守待援乃不得已而为之，但是毕竟担着个坐视君上陷于险境而不救的罪名，他怎么可能这时出面自讨没趣？

众官员各有耳目，昨日同僚袍泽宴请杨凌，请他出面向皇上进言的事，早已有人悄悄递进消息来，他们心中已认定是杨凌在皇上面前为百官求情，大家才得以脱狱。

雪中送炭者最是叫人感激，再加上皇上赴大同期间，跑都跑后筹措安排者便是杨凌，此事有目共睹，如今重挫伯颜保得大同地方几年平安，公益私恩皆出于此人，这些位地方官员内心中已将杨凌视作朝廷中可以倚靠和亲近的上官。

有的蠢人是别人牵驴他拔撅。谷大用是拔了撅子再把驴牵给别人，不过他倒勤快，一大清早的就起身升起大堂来接着拷问，谷大用虽不敢拿出厂卫最酷厉的刑罚。但寻常的刑具也不是这些官员禁受得住的。

平白无顾蒙冤受刑地官员们恨他入骨，可是“一入东厂门，不死脱层皮”，他们也只是咬牙隐忍，敢于当面唾骂的廖廖无几。

谷大用翘着二郎腿坐在官帽椅上。端着茶杯，皮笑肉不笑地吩咐人把两排官员悬吊在木架子上，脚下缀了大石头“拔大个儿”。

那些官员早上只吃了一碗冷冰冰的牢饭，如今双手被绑，脚踝上系着大石，绳子勒得手足都沁出血来，几个番子耀武扬威地正在斥喝：“你们之中不是弥勒邪教中人。便是被他们收买利用的脏官。不想再受这皮肉之苦，就老老实实招供，你们收了弥勒教多少银子，替他们办了什么事情，说出来……”。

话音未落。两排青衣红帽、朴刀白靴地番子昂然而入，立在大堂两侧，谷大用愕然，未得命令，没有通报，谁这么大胆子敢直入大堂？

他却不知东厂的番子自从被内厂火枪大炮一通正规军的残酷打击后，患上了严重的“内厂恐惧症”，京里还遮掩着皇帝出京的消息，所以谷大用和杨芳也是以钦差地身份来到大同的。

所谓‘恶人还须恶人磨’，这东厂钦差的手下一见了内厂钦差的人马。是打心眼里害怕，一见杨凌亲自率了内厂人马来宣旨，门外把守的番子禁若寒蝉，不但不敢阻止，连有胆子离开报讯的都没有。

杨凌施施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柳彪和伍汉超，谷大用一见是他这才恍然，连忙起身笑道：“我说呢，难怪这班猴崽子屁都不放一个，原来是杨大人到了，呵呵呵，来来来，快请上坐，皇上可是牵挂着弥勒教奸细的事么？杨大人放心，有本督公出马，就是挖地三尺，也得把他们全刨出来”。

杨凌板着脸道：“谷大用接旨！”

谷大用一楞，连忙撩袍跪下，面南接旨，杨凌展开圣旨大声宣读一遍，然后把圣旨一收，瞥了一眼呆若木鸡地谷大用，袍袖拂道：“来呀，剥了谷大用地蟒袍玉带，立即将各位大人放下来”。

两排番子立即冲上去将吊在那儿的各位大人放下，杨凌拱手道：“各位大人本官已通知了各位大人的家眷前来接迎，请各位大人先回府上好生将养，伤愈后各复原职，谷大用妄揣圣命，滥施刑罚，皇上已下旨查办，自会给大家一个交待！”

杨凌一摆手，各位大人的家眷、仆从被放了进来，乱烘烘连哭连叫，那些大人足裸带伤，站立不稳，仍让家人搀扶着上前谢过了皇上和杨凌，一一告辞离去。

谷大用面色如土，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院中人犯一空，他才怵然一震，一把扯住杨凌的袍袖大哭道：“杨大人，老奴要见皇上，老奴是忠心耿耿为皇上办事啊”。

杨凌一直沉着脸昂然直立，看也不看他一眼，这时见所有官员全已被接走，忽然换上满脸笑容，将谷大用亲切地挽扶起来，笑吟吟地道：“谷公公，你这是做什么？虽说你行事莽撞，激起大同文武官员怨恨，使得军心不安，昨夜营啸死伤无数，各镇驻军人心惶惶有兵变之兆，不过皇上宅心佳厚，待你可不薄啊，谷公公圣眷未衰，且请宽心吧”。

“呃？”谷大用听说自已闯了这么多祸，听一句脸色白一分，听到最后似乎还有回寰余地，煞白地脸上才回复了几分血色，忙擦了擦眼泪，扯住杨凌的袖子道：“杨大人此话怎讲？皇上没有怨憎老奴？”

杨凌把谷大用拉到一边耳语一番，谷大用听了破啼为笑，说道：“多谢大人为咱家说情，唉，咱家只想能在皇上面前立份功劳，倒小瞧了这些地方官员的力量”。

杨凌摆手道：“哪里哪里，这是皇上仁慈。说实话，这桩事的确闹得大同军心士气大为沮丧，昨日‘营啸’死伤数千人，军中已有哗变迹象。杨总制无奈才上折请求皇上制裁以安军心，实是迫于无奈，不瞒谷公公，杨某在皇上面前也是慷慨陈辞，力主将你撤职查办！”

“啊？”谷大用还以为杨凌替他说了好话。想不到他也落井下石，可现在自家前程性命都操在他手中，又不敢发作，心中恼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嗫嚅着不知说些什么。

杨凌轻声道：“谷公公，皇上慢慢长大了，这次白登山之围。千军万军锋芒所指。皆是皇上一人，可皇上夷然不惧，镇定自若，皇上可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咱们私谊极好，可是你如今闯下这般大祸来。我若在皇上面前一味替你求情脱罪，皇上会怎么想？”

“我是内厂厂督，你是东厂厂公，手中皆握有大权，皇上见我们同气连枝，彼此呼应，岂能不心生忌惮？就算本来想赦免了你，恐怕也要当机立断，以决后患。公公从小照料皇上长大，这份感情是薄不了的。若见我也落井下石，要求严惩，皇上恻隐之心一起……呵呵呵”。

“啊！”谷大用恍然，竖起大指赞道：“原来大人这是以退为进呐，妙计，妙计，大人为了咱家真是煞费苦心，这真是日久见人心呐，大用感激不尽！”

杨一清为人虽然耿直，却不是个楞头青，他既然直言不讳请求皇上严惩谷大用，丝毫不顾忌个人行程，杨凌填猜出军中确实气氛紧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不下一剂猛药，是难以平息民愤的。

可是以正德皇上护短的性格，叫他处分亲近之人，实在是难如上青天，自已不助杨一清一臂之力，正德必然不会下决心处置谷大用，那大同形势就危急了，如今帮了杨一清，谷大用早晚能知道自已在皇上面前说过什么话，与其让他到时猜忌怨恨，不如现在言明，免得树个不必要地敌人。

见谷大用这副模样，杨凌松了口气，便对他一副推心置腹模样道：“公公啊，杨某自一进京，便得你和刘公公几人照拂，内廷外廷，咱们几个最是亲近，你说我不帮你帮谁啊？

可惜你一时莽撞投人把柄，东厂厂公这位子是做不下去了，回京后本官就向皇上进谏开放海禁，我已向皇上保荐你去江南主持开海通商之事，嘿嘿，到时候，万国往来，金银如水，这肥差不知多少人眼红着呢，公公是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呀”。

谷大用听得连连点头，杨凌又拍拍他肩头，语重心长地道：“谷公公，官场上可不能只倚仗皇上的宠信就为所欲为，以后你要谨慎小心，竭心尽力把开海通商之事办好，不但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无论今世之权柄，百年后地名声，谁能和你相比？”

他微微一笑道：“你想想三宝太监昔车是何等威风？外廷内廷谁不让他三分？非不世之功不可为倚仗，非不世之功难有如此锋芒啊！”

财富、名声、权柄，一个个美好的未来把谷大用晃得两眼发花，罢免东厂厂督地沮丧顿时一扫而空，只是到江南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也能象郑和一样叱咤风云。

杨凌的警示之言他是真的听进去了，他是跟着李广做过事的人，曾亲眼看着弘治帝最宠信的李广如何从气焰熏天到一败涂地，原以为小皇帝可欺，自掌东厂权柄后戒慎之心惭去，变得目中无人起来，经今日一事，他才悚然惊醒。

谷大用听了杨凌这番心腹之言，心中感激涕零，乖乖地跟着他去了驿馆，唯唯喏喏地被正德一顿臭骂，谷大用已经知道了自已回京后的安置去处，所以只是陪着笑脸打着小心，任由正德出气，也不争辩一句。

正德骂够了又觉的他是为自已办事，虽说事情办砸了，总好过那些对自己的旨意推诿敷衍的朝中大臣，官被撤了，又被骂得狗血淋头，还陪着笑脸不做声也实在可怜，就挥挥手叫他下去了。

杨凌就抚军事宜与正德又商议一番，由正德下旨令巡抚胡瓒代天子探看无辜入狱的一众官员。然后杨凌带着另一道旨意赶往关隘抚军。

大同军方被捕的官员全部释放，即刻官复原职，东厂厂公撤职查办，犒赏三军将士，全军撤回关内休整。回京后皇上将对作战有功将领加官晋爵，边军将士轮番进京与京营换防。这些常年戍守在苦寒之地地士兵们听了这些振奋人心地消息，顿时欢喜雀跃，山呼万岁，一时群山回荡。声传长城内外。

虽说军心已经平复，可是边陲重地，终究不敢马虎，杨凌与杨一清计议一番，将荆佛儿、许泰各自安插在两处驻扎有重兵地关隘，这样再加上杨一清、王守仁各守一方，四处重要关隘和大同的杜人国彼此遥相呼应。钳制着其他各处守军。一旦有军队哗变，就可以迅速分割切离从速歼灭，避免事态扩大。

花了两日时光，一切平静下来，皇帝回京就成了眼前头一桩大事。京中谣言四传的消息杨凌也已通过各种渠道知道了，这消息已扩散开来，在有心人的传播下越传越离奇，京师人心惶惶，杨凌也怕地方各路藩王起了非份之想。起码朝政荒废太久，终是于国家不利，如果出了什么乱子，大同之功就要一笔抹煞了，又见唐一仙这几日病情已有起色，便启程回京。

皇上出京时是微服私访。如今皇帝在大同大败伯颜地消息在杨凌有心宣扬的情形下，通过官方和内厂的传播渠道也在飞速向天下传扬，皇帝回京就不能悄然而行没有帝王仪仗了，所以车队浩浩荡荡，旗幡招展，堂而皇之地离开大同，向京师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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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莺儿昼伏夜出，避过官方层层设防的大道专抄小路，两日后才到了邢庄，经过两日行程，心中又已打定一死以全节义的念头，她羞惭窘迫地心情才算淡了些。

清白被人玷污，红娘子如今最无颜面见的人就是杨虎，可是她若就这么悄悄了结自已性命，杨虎势必要把这份仇算到杨凌头上。

杨凌权柄通天，无论杨虎能不能杀得了他，灞州一地，甚至崔家老寨都有被官兵抄个底朝天的的危险，崔莺儿怎肯临死再添一身罪孽？只得硬着头皮，腆颜来见杨虎。

一路上，她也曾细细参详五叔的临终遗言，却终始揣不透‘李福达’隐身群中，这句话地合义，她在江湖中闯荡经年，可是始终没听说过‘群’或‘群中’这么个门派或地名，路上曾向当地农人打听，也不得其详，这事儿成了心里的闷葫芦。

不过霍五爷地功夫她是了解地，如今冷静下来，她也料到如果没有机会偷袭，凭她的武艺决不是李福达的对手，五叔的死讯她要传回山里去，或许象爹那样的老江湖，会知道五叔那句话地意思，从而找出李福达的藏身之处，为他复仇。在她死前，也只有这两件心事未了了。

邢庄聚隆客栈，是一家最大的车马店，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极易隐藏踪迹。崔莺儿到了地方，悄悄观察一番，发现没有官兵、衙差对这客栈多加关注，便混进店去请小二翻阅住店薄子，却没发现杨虎等人事先约定好的化名客人住店。

红娘子心头一紧，莫非杨虎他们也出了事？一向坚强的崔莺儿豪气干云，初入京城时，如果必要，就算紫禁城她也敢去闯上一闯。可是这趟大同之行，丧命的丧命，失身的失身，她就象一粒被敲开了坚硬外壳的核桃，实在禁受不住这样的噩耗打击了。

红娘子出了客栈，四下转了转，发现房山墙上刻了几副似乎毫无意义的图案。那只是一些简单地圆、方和箭头线条，凌乱的象是小孩子闲得无聊在土坯墙上胡乱画出来的东西，只是那位置高了些。

红娘子仔细打量了一阵，返身走上了街头，一个寻常村姑打扮、貌不惊的人姑娘，很快地消失在人流当中……

夜深了。

邢庄西边是一条百余米宽的河道，雨水多地季节。河水分成几股，浅浅的在河道中几条深些的沟壑中交叉流淌，只有山洪暴发时，整个河道才会被黄褐色的洪水充溢。洪水泛出河道，将两边地高地也会淹没过腰，所以这一带没有人筑房定居。

如今河中都是积雪，几处浅浅的河水冻结的冰因为天气渐渐转暖而变得又薄又脆，一不小心踩陷下去。就会湿透了鞋子。

今晚是一轮上弦月，月牙儿弯弯，淡淡的银辉轻轻播洒在大地上。

月光下，一道人影狸猫儿般轻盈地掠过河道，伏在岸边静悄悄地等了一阵儿，没有发现有人跟踪，才又腾身而起。翩然而去。几个起落间她又攸地伏于雪中。扭身回望，以她的机警，虽然月光黯淡，想要跟踪她，实在是难于登天。

半山腰下有三座早已废弃的破窑。一个人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蹲下身往半破的陶罐里装着积雪。左右是忽凸忽凹岩石和土丘，前方的地面因为挖土烧窑也变得坑坑洼洼的，月光下看上去是斑驳陆离的画面。

“大锤，我来吧，你身子不方便，去歇会儿”杨虎走出来对他说着，伸手去拿那个陶罐。

胡大锤重重地哼了一声，伸手去拉陶罐，或有心或无意。恰恰格挡了一下，杨虎被讪了一记，不禁脸上一热，低声怒道：“大锤，你怎么了？”

胡大锤默然片刻，闷声闷气地道：“大当家，嫂子进城去杀杨凌，咱们是怎么说的来着？先袭击几处关卡，吸引官兵的注意，只要嫂子安全进了城，咱们就到邢庄来等着她，是不是这样？”

“是啊，怎么啦？”杨虎眼神一缩，脸上漾起一抹古怪地笑容，轻声问道。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大当家，兄弟们跟着你出生入死，那是眉头都不皱一下，可咱也不能打糊涂仗啊，听说皇帝在大同会盟关外地朵颜三卫，跟鞑子干上了。

这当口儿满城是兵，嫂子想找个机会干了他姓杨的能那么容易吗？咱们好生在这等嫂子回来不成么？得，你带着咱们去洗了胡家坝子的胡老财家，那家里养了十多条狼狗，事先盘子又没踩明白，吴老二被狗拖住，让个民壮的粪叉子被攮死了，窝不窝囊啊？”

他抓下狗皮帽子，“呜呜”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猛地一抹脸道：“紧接着，又去黄羊卫所袭杀卫所指挥，这不是作死吗？就咱们这几个人，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啊？这几架打的，全是混仗糊涂仗，好兄弟们都快死光了，剩下个黑鹞子躺在窑里，没医没药也快死了，你还想明晚再去报仇，大哥，你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杨虎脸上地笑容冷了下来，他唇角抽搐了一下，厉声问道：“大锤，咱们山寨第一条规矩是什么，你忘了不成？”

胡大锤昂起头，倔强地道：“我没忘，齐奉大当家，令旗天下走，若违当家令，人人诛其首！可咱是一群虎也好，一群狼也好，这领头的也不能明知是死路，楞把大家伙儿往里带，咱做这些事对大嫂有助益么？

大当家的，在卫所，洪福至是怎么死的？你说！那一箭他明明能避得过去的，可你就那么巧，正闪到他背后，让他没处可避，硬挨了那一箭？我当时还未多想，回来越琢磨越不对劲”。

杨虎眸中开始闪烁起危险的光芒，他格格一笑道：“大锤，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说，都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难道还是我故意害他不成？我图的什么？”

胡大锤悲愤地低吼道：“我就是他奶奶的想不通，你大当家图的什么？到底图地什么？你没理由把大家往死路上带呀，可你明明就是在让大家去送死！明晚我不去，我要去绑个郎中来给黑鹞子治伤，把他背回山寨去，他瞎眼的老娘就这一个儿子，我得想法把他弄回去。”

胡大锤说罢，起身往窑洞中走去，杨虎眼中光芒闪烁，瞧见他走到泪口，忽地眼睛一眯，低喝一声长身而起，重重一拳捣在他的软胁上。

胡大锤一身横练功夫，可他硬功本就不及杨虎，猝不及防下又击中软肋，他“呃”地一声，几声“喀喇喇”的骨头断裂声，胡大锤砰地一声撞在土窑上，断骨刺入心脏，血沫子咕咕的从嘴里溢出来。

他用惊骇不信的眼睛瞪着杨虎，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你……”。

月光下，他的眼神在杨虎看来，直如刺骨的冷箭，他不敢再看胡大锤的眼神，可是那眼神偏偏瞬也瞬地紧盯着他，杨虎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恼又恨地吼叫一声，扑上去重重一拳又击在胡大锤的胸口。

骨裂，胸陷，血涌。

杨虎疯了似的，一手扣住他肩头，一手握成铁拳，一拳拳狠狠打在他胸口，“噗噗嗵嗵”声中他颤抖的声音恼怒地低吼道：“不要看我！我不想亲手沾上你们的血，你为什么逼我？你为什么逼我？你这混蛋！”

沉闷的击肉声，胡大锤强硕的身子抵在泥窑上，胸口已整个塌陷了下去，血从嘴里流出来，不断地流淌在杨虎的手上、臂上，喷到他的脸上，他象疯了似的，一边打，一边已流出泪来：“你们都是我的好兄弟，为什么坏我好事的偏偏是你们？是你们找死，你们自己找死！”

凸岩后悄然出现的人影傻傻地站在那儿，就象若不是杨虎紧扣着，就已跌在地上的胡大锤的尸体，软软的，随着杨虎一拳拳的重击，发出一阵阵颤抖。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18章 求医

杨虎一拳拳打在早已气绝的胡大锤身上，胡大锤整个胸口都被杨虎的铁拳打得凹陷了下去，两只眼球突了出来，眼珠翻白，在淡淡月光下发着诡异的光。

杨虎打得精疲力竭，猛一抬头抬见胡大锤的眼睛，禁不住心里生寒，眼都虽是一具不能伤害任何人的死尸，可是杨虎瞧见他的眼睛却如遭雷击，不禁惊骇发抖地退了几步。

胡大锤的背部已被打得陷进窑壁中，身子仍立在那儿，杨虎意识到自已的软弱，忽然大吼一声，扑上去双拳如狂风暴雨般击在他的脸上，将他面部五官的骨骼击碎，两眼处打得一团模糊。

好了许久，杨虎才象脱力似的倒退几步，差点一跤跌坐在地上，他半跪在地上，呼呼地喘息着，好半晌才平静下来。杨虎耳目恢复了灵敏，忽地听见身后发出“格格”的声音，这一吓几乎把魂儿都吓飞了。

饶是他胆子再大，做下这样无良的恶行，心中也做不到理直气壮，一听声音他蹭地一下跳了起来，端起架势向身后望去，这一看他也不禁呆住了。

月色忽然朦胧，来人又易了容，可是做了几年的夫妻，他怎能认不出来人是谁？崔莺儿牙齿格格打战，怔怔地望着他，清泪淌在脸上，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杨虎惊骇欲绝，失声道：“莺儿。是你？你怎么……你怎么现在才寻来？他……大锤他出卖兄弟，犯了山规……”。

他说到这儿，瞧见崔莺儿忽然变得厌恶、不屑和难以置信地目光，不由喃喃地住了口。崔莺儿颤声道：“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这就是灞州绿林头号义气大哥？”

杨虎心里发慌，他一向畏惧崔莺儿。根本生不起反抗她的念头，何况崔莺儿不但武功高他许多，她既然回来了，霍五叔必然也在左近，今日的事既然暴露了，从今往后天下还有什么地方是他的容身之处？

身败名裂、人人喊打，一想起风光无限的北绿林头条好汉落得从此不能见人地地步。杨虎惊恐万分，吃吃说道：“莺儿，我没办法，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让他们虽（回）去胡言乱语，丧了我的军心士气。后无退路，前是绝途，你该怎么办？五……五叔呢，他老人家一定理解我的一番苦心。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五叔？”崔莺儿不由自主地反问了一句，一时悲从中来。

她方才按照杨虎留下的暗记悄悄摸上山来，越到了近处越是踌躇不敢前行，一想到将要面对自已的丈夫，她面红耳赤羞愧难言。迟迟疑疑不敢前行，隐在暗处将杨虎和胡大锤的对话都听在耳中。

杨虎暴起杀人，身手迅捷无比，等到崔莺儿自惊愕骇然中醒过神儿来，胡大锤已是一具死尸。此时听了杨虎问话，彼此一相印征，崔莺儿才明白从杨虎在李家集激她和五叔去大同行刺杨凌时开始，就布下了一个局，一个铲除所有知道他并非真龙天子转世私密的兄弟地杀局。

好一个机关算计！想通了这一点，崔莺儿面色惨然。哽咽道：“五叔？五叔为了你的帝王大业，送了自已性命，已经埋尸大同城内了”。

她格格一笑，说道：“现在只有我知道你就是个气量狭窄不成气候的山大王，根本不是紫微转世，根本不是真龙天子！你把我也杀了吧，那样你就可以安心做你不仁不义、四大皆空的皇帝梦了”。

崔莺儿从肋下抽出短剑，两指拈着剑尖递到杨虎手中，扬起俏脸闭目待死。

她是自怜被人凌辱，无论如何是愧对夫君的，如今又发现原本光明磊落，重情重义的杨虎变得如此阴险恶毒，心灰意冷之下，存心求死。

杨虎原本无心杀她，听她一说心中却陡起一股恶念，可是剑柄虽握在他手中，他却不敢相信一向豪气干云地红娘子目睹此情此景会心存死念，杨虎目光闪烁，心中电闪，终于断定崔莺儿这是故意试他。

不管怎样她都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我无论做了多少对不起别人的事，让她多么伤心失望，她都没有理由和自已地丈夫作对，现在她故意做出这副姿态，分明是想找个杀死自己、或者离开自已的借口。

杨虎想到这里，心中暗叫一声：“好险，差点儿上了她的当！她这是给我下套呢，五叔十有八九还藏在暗处。我是她的男人，我是绿林英雄也好、猥琐小人也罢，天下人人可以唾弃追杀，唯有她只能和我生死与共，我怕她做什么？

再说，山寨损失惨重，要想成大事，还需借助崔家老寨的财力、人力，如果和她一拍两散，崔老大还肯帮自已？

常言说女儿哭，真心真意。女婿哭，黑驴放屁！一个没了女儿地女婿，谁还信得过呀？

杨凌一念及此，握紧的手一松，剑‘当哪’一声掉在地上，他故作悲愤地道：“娘子，你我夫妻一体，情深意重，就是我死了，又怎舍得伤你一根毫毛？

这些兄弟的命是命，可是我这两年联络的十几座大寨的兄弟难道不是一条条性命？士气一丧，怎么和官兵作对？死在京师的两百多个兄弟不是性命？他们的血海深仇难道不报了？

我没办法堵他们的口，一时猪油蒙了心。才犯下这桩大错，娘子一番痛责，为夫已知道错了，莺儿，你唤五叔出来吧。接着山规把我剖腹剜心，祭奠死去地兄弟！”

杨虎这番话说的痛心疾首，大有幡然悔悟之意，崔莺儿慢慢张开眼睛，怔怔地看他半晌，忽地惨然一笑，轻轻道：“五叔……真地死了……跟着你出来的这许多好兄弟，全都死了……”。

杨虎听的又惊又喜：“真地只剩下红娘子一人，那就好办了，一夜夫妻百日恩，她再恨再怨，还能把自已的丈夫丢出去让人唾骂。成为过街老鼠么？天下没有那样的女人！”

杨虎心中大定，急问道：“五叔真的死了？他……他那么高明的武艺……难道……难道你们已经杀了杨凌？”

“杀……杨凌？”崔莺儿忽然有些心虚：杀杨凌、杀杨凌，正主没杀到。五叔却被弥勒教主李福达给杀了，自己杀来杀去的最后却被他给……

崔莺儿有苦难言，慌乱地摇摇头道：“我……我们遇到了弥勒教主李福达，黑暗中不知彼此身份，动起手来。五叔丧命在他手中，我……我……”

她本来怒气溢胸，可是杨虎这一句正问中她的心病，崔莺儿地气势顿时弱了下来。

杨虎不知她为何忽然变得软弱起来，还道是提起霍五叔死因，心中悲伤的缘故，趁机上前握住她手道：“不碍事的，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弥勒教这个梁子算结下了，这笔账我早晚要和他们算个清楚”。

崔营冷笑一声。猛地挣开他的手，厉声叱道：“放开我，你的手，沾着自已兄弟的血！不错，他们大部分都是和你磕头焚香义结金兰地兄弟，就是我崔家大寨的人，论起来也不如你我亲近，可是你要我装作看不到么？我就是死也不会和一条黑心狼躺在一张床上！”

杨虎涨红了脸，似怒似求地道：“莺儿，你……你是我的娘子，无论谁背叛我，离弃我，难道你也要离我而去？除了这一次，我可曾骗过你一决？除了这件事，我可曾做过一件错事？

娘子，你是女人，你不懂的，大丈夫来世上走这一遭，若有机会，谁不想轰轰烈烈做一件大事，我心中地难处你知道么？好莺儿，我答应你，今生今世再不做一件对不起兄弟的事，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崔莺儿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已经变得有些模糊的男人，心中有种想要狂笑的感觉：“这就是自已地丈夫？这就是自己从北绿林千百条好汉中挑选出来的，识文断字、武艺高强、一诺千金、义重如山的大英雄？

我就是要为这种人自杀殉节？他配么！一个双手血腥，对不起兄弟；一个清白有染，对不起相公。我们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自作孽呀，是我上辈子欠下的”。

红娘子止了哭泣，红着一双弯睫美眸，声音寒冷如冰：“现在，我还能信得过你么？你不愿写休书，那我名义上就还是你杨家的媳妇儿，可是从此以后，咱们恩断义绝，名是夫妇，但是你做什么我不管，我做什么你也别想干涉。今日你做出这样天打雷劈的事，自有天报应。”

红娘子性如烈火，嫉恶如仇，若不是杨虎是她夫君，现在早已动剑摘下他项上人头，所以她话说的狠厉，杨虎听了反而松了口气：

只要面子上还是夫妻，自己就能使得动崔家老寨的人马。何况红娘子以都也曾和他呕过气，时日久了气也就消了，现在先答应着她，虚与委蛇，以后尽心讨好，早晚还不是哄得她回心转意？

崔莺儿说完，拾起剑走到胡大锤尸身旁，跪倒拜了三拜，舍泪起身将他托起，轻轻横置与地，以剑掘土，将他就地掩埋，杨虎想要上前帮忙，被红娘子冷冷一瞪，不禁汕然退到了一边。

果鹞子伤势极重。身上多处刀伤箭伤，一条大腿已经溃烂不堪，杨虎又有心拖延，想让他不治而亡，所以一直拖延治疗。现在只剩下一口气儿而已。

红娘子担心杨虎还要杀他灭口，葬了胡大锤后，就进了窑洞守在他身旁看护，想天亮之后再背他下山，想办法延医救治，杨虎无奈，只得在另一幢窑洞中暂时寄身。

夜色深深。篝火未尽，红娘子抱膝坐在黑鹞子身旁，陷入梦魇之中……

攸尔，她地思绪似乎飞回到了昔年地崔家老寨，北绿林总瓢把子崔大当家比武招亲嫁女儿，不但北方绿林各路好汉云集崔家寨。便是南方各路豪杰也多有赶来的，一个个青年俊杰一一上台比武，却都被她打翻在地，踢下台去。

崔大小姐正自有些失望。忽然一个男子走上台来，绿林中人大多不识得宇，别人是唱名让司仪记录，他却走去自已执笔写下了名字，红娘子不禁注意地看了他一眼。恰与他的目光相碰，这人气宇轩昂，相貌颇为英俊，红娘子不禁俏脸一热，心中有了几分中意。

睡梦中，崔莺儿轻轻蹙了蹙秀气的眉毛：“真可惜，武艺也是这般不济事，唉，可是蜀中无大将，就让他几分吧”。

崔莺儿卖个破绽。被那汉子轻轻掀翻在地，那人伸出手来，崔莺儿甜甜一笑，在台下群雄轰然喝彩声中递过了手去，可那人相貌忽然模糊了一下，变成了杨凌地模样。

崔莺儿又惊又怕，她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忽然间就飘到了另一个空间：俏臀拱起，饱经锻炼结实弹手的乳房在他的指缝间恣意变形，浅粉色的乳晕都他用力的含进嘴里，吸得她嘤咛不止。

要飞上天去了，崔莺儿觉得自已股间几乎要融化了，娇喘吁吁的她的十指插进了自已男人流汗地发间，可是捧起的那张英俊的脸庞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她想起来了，他叫杨凌，奇怪……我嫁的人是他么？他是山贼头领？朝廷官员？

脑子象醉了酒似的晕晕的，已经不能再想了，一波波极乐地快感让她象飘在水面上一样荡漾着，身上男人如研似磨触及灵魂的起伏，牵动着她酥嫩的臀股发出一阵阵战栗，呼应着她的欲仙欲死。

不管了，他在和自已亲热，那一定就是自已地丈夫，真是好笑，我们这么恩爱，我居然会怀疑他不是我的相公，崔莺儿忽然想笑出声来，这一睁眼，颠鸾倒凤的旖旎场面不见了，五叔脸色惨白地站在她的面前，悲凉地道：“莺儿，你忘了五叔的血仇了？你怎么能和杀死我地仇人亲热？”

“不是的，不是的，五叔，你不是被李福达杀死的么？”崔莺儿惊慌地摇着头。

“谁说的？明明是我们去刺杀杨凌，被他的官兵把我射死的，你听信了谁的谣言，居然说是李福达杀了我？莺儿，我们和官兵是不共戴天的死仇啊，你这孩子怎么能喜欢朝廷的人？”

“我没有……我没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在骗我？五叔为什么要说假话，为什么都在骗我，我能信谁？我要信谁？”

崔莺儿惊慌地申辩着，可是四下寻找，五叔又不见了踪影，胡大锤凸着一双可怖地眼晴对她大吼道：“你的丈夫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他出卖我们，他杀了自已的拜把兄弟！你呢？就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恋奸情热，我们瞎了眼，怎么会追随你们！”

“不……不……”崔莺儿惊恐地后退着，忽然一步跌下悬崖，她“啊”地一声惨叫，从睡梦中一下子惊醒过来。

崔莺儿抚着额角直起腰来，才发现自己一襟湿凉，满头冷汗。洞外天色微明，攸尔吹入一阵风寒，她机灵灵地打了个冷颤，原来是南柯一梦！崔莺儿气促心跳，好半晌才平静下来。

回头看看躺在那儿水米不进的黑鹞子，这条结实地壮汉已经被伤病折磨得奄奄一息。脸色灰黑。崔莺儿鼻子一酸：这次离开灞州，前后丢了两百多个好兄弟的命，他是唯一活着的了，无论如何，我要让他活下去。把他带回灞州！

他的伤太重了，这么走是支撑不到回去的，一定得找个郎中给他医治一下。崔莺儿站起身，在窑中绕走了两圈儿，想着怎么把黑鹞子带下山，给他找个郎中看病。

杨虎在洞口探了下头，他知道红娘子一向睡觉警醒。如果贸然有人接近，一定会被她察觉，却不知这两日她饱受打击，身心俱疲，早已疲惫不堪，方才是真地睡死过去了。

崔莺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要带他去看郎中，养好伤后回灞州大寨”。

杨虎喃喃地道：“他一身刀箭伤，不是高明的郎中是治不好的，可是医术高明的郎中都住在大城大市。去那些地方实在危险，而且他们见了不明身份的人有如此可疑的伤势……”。

崔莺儿截断他的话道：“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你走你地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是在赎罪。不管多难，我要尽我的心、我的力，你要是还想杀人灭口，尽管跟着我来，否则的话，回去继续招兵买马准备造反吧！杨虎，我瞪大双眼等着看，老天怎么收了你！”

她背起黑鹞子，从杨虎身边昂然而过，目不斜视。杨虎目送她擦肩而过。怔楞半晌，才咬了咬牙，一顿足，也收拾行囊，悄然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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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仪仗走到阳原，唐一仙地病情忽然又反复了，高烧不退，湿汗不止，这可愁坏了正德和杨凌。一路行来，正德专门为唐一仙准备了一辆宽敞豪绰的车轿，由于她病卧在内，不敢叫她受了风，所以她始终不知道身边这个侍候人的小校尉就是当今天子。

正德出来一趟，已经野惯了，穿上龙袍受拘束，远不如做个寻常人自在，加上担心唐一仙病势，所以一路上他又换上校尉服装，时时赶来探望，皇帝的车仗中空空如野，只是摆了个样子。

纵然离开唐一仙地车轿，他也懒得回到自已的乘舆，忽尔和杨凌挤在一辆车中，忽尔干脆和士卒们挤上一辆大车，逍遥自在，不拘小节。

唐一仙病势加重，正德和杨凌都不敢再快行，车队一进阳原，就停驻休息。阳原县令战战兢兢赶来见圣驾，正德也懒得答理他，这小地方离大同并不远，驿馆简陋，正德恐唐一仙不便入住休息，瞧见县中有一幢大宅，华美不凡，便向那阳原县令问道：“这是谁的宅子？”

阳原县令朴紫风欠身答道：“回皇上，那是原左台御使花子规花大人的宅邸”。

正德道：“去，告诉他把最好的房子腾出来，准备上好饭食，朕要驻驾与此”。

皇帝征用致仕大臣地府邸为行宫，按理说对臣子来说是足以炫耀的一件好事，恐怕皇上坐过的椅子，盖过的被子，这个花子规花大人都得找张黄纸包起来，一日三柱香的供着，所以杨凌犹豫了一下，并未出言阻止。

阳原县令赶忙的跑去传旨，花御使一听喜出望外，立即号召一家老小搬去别院，把正房全部腾了出来，款待皇帝老爷。

随行侍候的代王府神医翻来覆去开的就是那几道方子，如今唐一仙病奄奄的，小脸都瘦削了不少，一双大眼晴相形之下倒似增大了许多，只是那双漂亮的大眼晴也变得黯淡无神，整天无精打采地，看得杨凌好生心疼。

唐一仙敢对正德等人发脾气，那药苦得恶心，她楞是不吃谁也没办法，但是杨凌端着药碗亲自喂她，小姑娘就乖乖地吃药了，这一来杨凌每到吃药时间就成了唐大小姐的专属侍药官。

只是唐一仙虽苦着小脸强行把药吃下去。那些草根树皮奇苦无比，喝下肚去翻江倒海，上吐下泻，据那王府老御医说这一来泄了虚火，清肠祛毒有见好之势。可唐一仙虚弱地身子哪禁得起这么折腾？这一来病情反而重了，就连杨凌这不懂医道的外行也看得出再这么下去，一个鲜花般的小姑娘就得被活活折腾死，所以断然停了药物。

在花府住下，虚弱不堪的唐一仙喝了些糖水沉沉睡去，杨凌轻轻用丝中拭去她嘴角水渍，替她掖好被角转过身来。正德憨眉苦脸地道：“杨侍读，这便如何是好？她的病……她地病是越发的重了”。

杨凌示意了一下，带着正德退出唐一仙的寝室，二人怅然相对，默默半晌，杨凌才道：“一仙的病情太过严重。已经不能再这么一路颠簸劳顿了”。

正德点头道：“嗯，朕本想回了京有太医诊治，能好的快些，如今看来是不行了。这班庸医，连伤风的病症都治不好，实在无能！”

杨凌苦笑一声，他不懂医，却猜得出唐一仙十有八九身上有着炎症。在现代有滴溜将提炼的消炎药物直接注入血液，尚且要医治良久，在古代一些现代人看着不起眼地毛病要人性命实是再正常不过。

他忽地想到高文心，不知道她可有甚么法子治好唐一仙，可是想想往返路程，唐一仙能不能撑到那时候殊未可知，又不禁锁着双眉摇了摇头。

过了半晌，他才心有所动，忙唤人道：“去，请花大人来。本官有事相询”。

花大人请了客人上门，客人倒反客为主，他想见一面还得容人相请，等人通报，但花大人仍乐在其中，闻言赶紧到了正院后厅见过皇上和杨凌、苗逵、杨芳等人。

杨凌问道：“花大人，本地可有什么出色的郎中，医术高明些的么？”

花子规想了想捻须道：“杨大人，本地是个小县，倒没什么名医，本官生了病，也是从大同延请名医诊治的，杨大人带来的那两位，就是大同有名的郎中，本地么，倒是有一位姓马地巫医，据说有些邪门的法子，其实都是些民间偏方，有没有效的不好说，本官没请他治过病，不过听本地父老讲，有些病治来倒是手到病除”。

民间巫医？民间医术不科学不管用的糟粕不少，但是也却有许多自古流传不载于正规医术地药方，有时蒙对了病症，确有奇效。而大同那两位郎中的方子不见效，一方面可能医术确有问题，另外杨凌也晓得和唐一仙的身份有关。

他们原就知道唐一仙是内厂总督的表妹，如今一路行来，除了唐一仙，人人知道围着她跑前跑后小心侍候的那个小校尉就是当今大明天子。

天子对她尚且如此态度，谁还敢小觑了她？作医官地同样深谙为官之道，他们给这些重要人物看病，反而不敢大胆诊治，认真用药，生怕用些药物起了反效果自已要因之落罪，所以弄些不痛不痒的药物糊弄人，这些病人死了也是天命到了，和他们没关系。

杨凌知道其中这些关节，如今正是急病乱投医，不如请那巫医来诊治，他是用偏方也好，跳大神也罢，哪怕能缓解唐一仙的病情，也好过这么病情反复，日日苦捱。

想到这里，杨凌一展眉，对正德说道：“皇上，臣亲自去拜望一下这位巫医，如果真有点门道，就请他回来试试”。

正德现在也是全无主意，急忙点头道：“爱卿快去，莫要耽搁了。”

杨凌对花大人道：“此地本官不熟，请大人派府上管家带路，我去探探这位马巫医！”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19章 江山美人

百姓口称的马神医不住阳原县城内，而在县城不远的东治镇。皇帝来到阳原的消息已经传遍小小的县城，但是这里仍是一片宁静，消息还没有传过来。

杨凌着侍卫都换了便装，分成前后三拨驰往东冶。他这也是心思缜密之处，如今京中乃至天下各地谣言四起，皇上不急着回京却滞驻阳原，所为何来？

如果大张旗鼓地赶去接郎中，被人知道皇上是为了一个女子，势必对这位少年天子名声有损，故此杨凌不欲张扬，自带了伍汉超、刘大棒槌等六七名亲兵人人佩刀，袖藏筒弩，另使两拨侍卫隔着半箭地，前后呼应，在花府管家陪同下进了东冶镇。

有些本事的郎中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是吃得开的行业，这位马神医虽是走的祝由科的偏门，不在朝廷医制正规行列之内，但是在阳原一带甚有名声，所以家里置办的十分阔绰，在东治镇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杨凌到了马府门都，先行赶到的侍卫们已下马四下散开，守住了路口、房门、院落四方，花府管家虽认得这地方，可是也不曾登门见过这位马神医，当下与杨凌等人一起进了院子。

青砖黑瓦的四合院建筑，进门居然有个小小的照壁，中间镂空了，饰以金玉满堂、鱼跃龙门和大福字的图案。

花府管家哈着腰带着杨凌绕过照壁，还是不见人来接待，却听见正厅中有“咚咚”的鼓声，那鼓声松一阵紧一阵，带着股子诡异，十分扣人心弦。杨凌听那鼓声十分熟悉。分明便是后世饱受鞭挞的‘跳大神’的鼓声，杨凌一听，信心顿丧，马上打起了退堂鼓，对这位巫医马大神再无半点热忱。

可是已经到了这里，也不好转身便走。杨凌硬着头皮和花府管家进了大厅，才见一个小厮打扮的童子大刺刺地迎上前来，很神秘地竖指与唇道：“不要吵，我师傅正在请神驱邪”。

花府管家还真没敢吵，因为这巫术传起来很邪门，据说施法时胡乱打断，很引邪上身，他也不理那小厮，反客为主地将杨凌请到一旁坐下。一起看那马大神施法。

这位马大神一张油汪汪的胖脸，唇上还有两道鼠须。头上系着画了符录地红布条。半敞着膀子，好似发了羊癫风地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辞，胸口和肩膀上松软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颤颤悠悠的，看那样子他晃得还很认真，脑门上都是油汗。

身前地上放着一副担架，担架上有一个疲得象骷髅似的男人，花白的头发，皮包着骨头，两个汉子和一个老太婆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

杨凌蹙着眉。耐着性子等他跳完，只见他大步走过去从香案上地香炉中倒出一点香灰，包在纸包里，眼睛似睁非睁地走回来，施恩似的递到那老太婆手中，拖着长音儿道：“分三次送水服下，这邪灵嘛，本大仙已经请神驱走了，不过他的身子一时还不会好，要好生静养。”

杨凌看到这里，再也没有勇气看下去，他振衣而起，对花府管家苦笑道：“走吧，我看这趟算白来了。”

那小厮一直牛烘烘地站在旁边，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但是一听这话可不干了，立即说道：“看你模样，好象不是本地人，慕名来的？我师傅的本事大着呐，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你没试过，怎知我师傅没有真本事？”

胖乎乎的马大神一双小眼睛一直懒得睁开，一听这话霍地睁得老大，上上下下打量杨凌一番，似乎看出这些人是有些来头的，所以脸上虽怒，语气倒也不敢过份嚣张。

他挥手屏退小厮，嘿嘿笑道：“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我马某人不是阎王爷，当然不敢说包治百病，不过这位老爷以貌取人，便断定我医不得病，是不是过于武断呢？”

旁边抬了病人正准备离开的一个汉子听了插嘴道：“这位先生，马大神可是真的一身好医术，去年夏天我吃了块井水镇地西瓜，肚子疼的要死，喝了马大神地香灰，可是立即就好了”。

马大神一听更是得意，杨凌听了估计是绞肠痧一类地毛病，那病症弄不好也是要死人的，他的香灰……，他想象着唐一仙那樱桃檀口被灌下一大碗黑乎乎的香灰水，不禁咧了咧嘴。

可是听了这番话，再加上这个粗俗鄙陋、装神弄鬼的家伙竟能说出这样的见解，杨凌对他的观感顿时有所改变，便向花府管家看了一眼。

花府管家会意，哈哈一笑，打着圆场道：“马郎中勿恼，我家大……大老爷，也是心忧病人，所以有些烦躁，既然马郎中确有本事，那就请上门为我家老爷的亲眷医治一番吧，我是城里花家的人，若医得好，你的诊金断然不会少了”。

马神医听了犹豫了一下，摇头道：“花家？唔，花家我倒是信得过，不过……能不能请你们把病人抬上门来医治？我不会上门就诊地”。

花府管家拂然道：“马郎中，我家老爷这位生病的亲眷是位千金小姐，而且缠绵病榻，经不得颠簸，难道我花家的面子还请不到你么？”

马大种干笑道：“这个……这个……实在是我家中另有一位病人，人家已经付了很多诊金，唯一的条件就是要我时刻照料在旁，直到那病人伤愈为止，我怎好出尔反尔？”

花府管家皱眉道：“伤愈？倒底是生病还是受伤？罢了，你跟我去，我也付你重金，诊费十两如何？”

马大神颇为心动，却不愿食言而肥。他苦着张胖脸。摇头道：“人在江湖，信义为先，实在是……”。

伍汉超忽然插口道：“纹银百两！”

马大神一听心促急喘，他向旁边侧房帘后望了一眼，一跺脚，把江湖信义扔到了九宵云外。说道：“好！你不许反悔，先付诊金，我随你去就是了！”

“不准走！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我的人到现在还没醒，你哪儿也不许去！”门帘后一个如银瓶乍破般清冷脆冽的女人声音喝道！

随后帘子一掀，走出一名身材修长的年青女子，一身白衣如雪、不堪一握的小蛮腰上紧束一条宽宽的黑色武士带，体态婀娜。轻盈俐落。

她走出暗影，悄脸含霜。可是一眼瞧见杨凌模样。那双晶亮地眸子瞪地老大，脸上英武之气一扫而空，瞧那架势大有转身便逃的意思。

杨凌不知什么女人说话这般霸气，倏然转身，将那女子模样窥个正着，这一瞧他也腾地一下俊脸通红，怔忡间一副欲逃难避的神情。

花府管家瞧这女子一身武人打扮，雪白的箭袖紧身衣，下裳是有裆的素白色细？裤子，双手束有黑护腕。腰间一条黑色宽腰带斜插一柄短剑，腰细胸挺，一双杏眼黑白分明，妩媚里带着三分英气，显得分外撩人。

她身材不是很高，但穿着这武人紧身衣裤，却看出下体比例比普通要修长几分，一双结实的大腿被裤管靴筒一裹，显得浑圆如玉拄。素白色裤子质料虽非丝绸，不够细柔，可是那双大腿却衬出腻润平滑地优美曲线。

武人地位低下，在这种地方出现武士服打扮的女人，又不可能是豪门大户秋日行猎，花府管家虽见她姿色惊俗，却以为是个地位鄙俗的江湖人，顿时便起了几分轻视之意。

伍汉超和刘大棒槌都认得她模样，一见红娘子出现在这里，伍汉超惊叫一声：“保护大人”，攸地闪到他前边，剑作龙吟，一泓秋水已然出鞘。

刘大棒槌没带着那根八尺长的大铁辊，便攥紧了铁拳跃到杨凌身前，其他几名侍卫不识得这俏美女人身份，可是一见伍汉超和刘大棒槌如此紧张，顿时拔刀的拔刀，举弩的举弩，将崔莺儿团团围住。

任凭红娘子武功了得，在这么近的距离内，也休想以血肉之躯抵挡机括弹簧劲射的利器，杨凌连忙紧张地道：“放下，放下，统统放下。”

一个番子过于紧张，刚听厂督大人说声放，就扣动了机关，亏得旁边那人机灵些，听出不对，把他胳膊肘儿一推，“蓬”地一声，三枝筒弩破匣而出，“笃笃笃”射在一旁壁上。

红娘子这身打扮清丽脱俗，一张雪白清秀的瓜子脸，长睫弯弯、五官明媚，若非腰间斜插短剑，简直就是蟾宫中走出来地仙子，飘逸出尘，身畔应有白兔桂技相伴才是。

崔莺儿怔怔地瞧着杨凌，眼神复杂，一动不动，恍若不知自已刚刚从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儿回来，杨凌被那一丛弩箭吓了一跳，他艰涩地咽了口唾沫，说道：“退下去，统统退下去！”

众人一楞，奇怪地瞧向杨凌，杨凌恼羞成怒，喝道：“没有听到我的话？统统出去！”

众番子一见杨大老爷马上就要翻脸，立即从善如流，顺道抄起马大神和那个牛烘烘地小厮，开始清场。

伍汉超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迟疑地道：“大人，这……这……”，他心中暗暗焦急，大人地命令不能不听，可这女人毕竟是绿林道上的好汉，万一对大人有了歹意……

刘大棒槌心眼直，不会想那么多复杂的问题，他大脑袋左右一晃，见大帅和那个水灵灵的漂亮女匪眼神儿直勾勾的对视，简单的思雄马上得出了最合理的解释，他咧开大嘴对伍汉超笑道：“伍大人，俺上次就说了嘛，那个……那个红拂夜奔，这一定是被俺说中了心事。不好意思再穿红衣。就穿了一身白，想想，这才有眼光，挑上咱们大帅……”。

杨凌被他说的浑身燥热，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他急忙打断这浑人的话。大吼道：“马上滚出去！”

刘大棒槌吓地一跳，连忙扯起犹豫不决地伍汉超逃了出去。

厅中一空，一静，气氛忽然变的尴尬起来。

杨凌见崔莺儿俏脸上神色不善，心中不由一凛：“她该不会因为我占了她的身子，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专程回来杀我的吧？不会呀，她方才说什么……她的人受了伤？”

杨凌吞了口唾沫，打着颤音儿强笑道：“我……我没有想食言。可是皇帝在军中，如果闹出一桩刺杀钦差案来。这事必定为京中百官所垢。故此想回京再……”。

崔莺儿忽地别过头去，杨凌还待说话，忽听她苦苦一笑，幽幽叹息道：“你……你不要再说了，也不必再扮钦差遇刺了，我……我留信给你，只望你心口如一、一诺千金，可谁知……”。

她咬了咬唇，转过头来时已珠泪盈盈：“毁诺背信的事，我红娘子一向不耻。可谁知不能守诺地却是我们，你是官、我是贼，如今既然碰上了，要杀要剐由得你”。

杨凌听她语气就知道她必是已见过了杨虎，那人利欲熏心，既然苦心经营多年，是不肯放弃造反大业了。杨凌和她有一夕之缘，不敢称呼她杨夫人，以免惹得她恼羞成怒，只好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崔姑娘……那晚……那晚我实是……”。

崔莺儿脸色一变，厉声娇叱道：“谁让你这么叫我了？那晚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你再说，再说我割了你的舌头！”

她手握剑柄，身子微微发颤，终究是没有抽出剑来。杨凌忌惮她的武功，倒不敢太过放肆，不过听她羞忿之下仍是只说割了自已舌头，却没提及取他性命的话，言语之间羞窘恐吓的意思远甚于真正的仇恨，心中不由安定下来。

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场面，只好拱了拱手歉然道：“对不住，是我唐突了。”

“我……我本来羞于再提什么条件，可是……还是要厚颜求你一件事，只有一件事。”崔莺儿猛抬起头，眼神有些哀伤。

杨凌心中对她歉疚已极，闻言忙道：“你尽管说，只要是你的事，漫说一件，就是一百件，一千件，我都答应你”。

崔莺儿听他如此承诺，芳心中没来由的忽然舒服了许多。

她静了一静，才道：“我带一位受了重伤的兄弟来求医，他地腿已经保不住了，就是活过来也不能再和朝廷作对，求大人你……你赦免了他，只要你答应我，崔莺儿立即在你面前自刎，决不让你这位官家为难……”。

杨凌一听，急道：“不行！不可！万万不可！”

崔莺儿眼神一下变得凌厉起来，她双眼平视杨凌，缓缓抽剑出鞘，容颜转冷道：“那就唤你的人进来，我杀一个够本，杀两个算赚地，今日战死在这里，我也算对得起兄弟了！”

杨凌急忙摆手道：“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是说你不可自杀”。

崔莺儿一怔，虽是满腹悲苦，眼都这人又是令她羞窘难堪最最不想见地人，听了这话仍是啼笑皆非，她无力地呻吟一声，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杨凌心中百转，杨虎造反之心不死，两人早晚要正面交锋。于公，这位红娘子一直反对杨虎造反，她在群盗中甚有影响，有她在，可以分化消弥盗寇的士气。于私，自己亏欠她甚多，现在她无心为恶，不过是带着个残废来求医问药，两人既已有了那层关系，又怎么狠得下心来杀了她？

想到这里。他轻声道：“外边都是我的心腹。我嘱咐一声，不会有人说出去，你既然……既然是带了受伤的兄弟来求医，尽管住在这里吧，我只当没见过。

不过这位马巫医，我一定要带回去。有位随我回京的女子患了寒热症，如今危在旦夕，所以我要请他……”。

崔莺儿听说有位姑娘随他进京，他又亲自跑出门来找医生，心头攸地泛起一股似酸似涩的异样感觉，她不由脱口问道：“这位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呃？”杨凌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嗯……是我因故失散地表妹，在大同无意间见到，所以我带她回京……”。

以这两人地身份。一个问了不该问的话，一个偏偏老老实实作答。这就诡异地很了。两个人表情一时都有些不自然。

崔莺儿雪白的脸蛋上悄然浮起一抹红晕，随着静谧的气氛加重，那红晕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崔莺儿只觉不止颊上发烧，便连耳朵、颈子，都象煮熟的虾子一样热地烫人。

她窘态可拘地解释道：“我……我是说，旁的病我治不了，不过……不过寒热之症正适合内功治疗，我……我不想欠你的情。既然你网开一面，如果马神医没有合适的方子，我帮……帮你表妹补气祛寒，咱们就……就两清了，谁也不欠谁”。

“嗯嗯，好好”，杨凌头点的跟鸡啄米似的，却不好意思就势请她出手。

厅中气氛愈发诡异了，一个根本没必要解释，一个理所当然的接受了，崔莺儿只觉一股气势压迫得她喘不上气来，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发慌。

她不想在杨凌面前示怯，故意让自已的神色冷了冷，才淡然说道：“我要说地已经说完了，杨大人请吧。错开今日，待到杨大人领着官兵进剿我的山寨，崔莺儿不会束手就缚，咱们就战阵上见真章”。

杨凌慢慢抬头看向她，红娘子那张粉脸嫩红未褪，眸中雾蒙蒙地说不出是什么什么韵致，这番本来杀气腾腾、果敢决然地话说出来软锦绵，犹如莺声燕语、扑面春风，哪还有什么杀伤力。

崔莺儿见他不走，板起俏脸收剑一拱手，急急转身向内行去，纤腰款摆，步态轻盈，袅袅嫣然的背影说不出的好看，只是……她闪进帘后的刹那，杨凌发现她的双腿似乎正在微微打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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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糊弄些乡民，博得神医之名的马大爷进了阳原县发现花府被重重大军包围，就吓了一跳，进了花府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更让他心中忐忑，估不到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了，可是就算用屁股猜，他也猜得出一定是比花御使更大的官儿。

这下子他可害怕了，这位马巫医倒不全然是靠戏法儿骗人，他的确是懂得医术的，只是那医术并不比大同两位神医高明，而且还要差上几分，以他地水平顶多算是乡间赤脚医生中的佼佼者罢了。

他将药物混在草灰之中，借助装神弄鬼加强自已的威望，不但可以多赚些诊金，也容易取得县中百姓的信赖，可是官员亲眷是他能摆布的吗？原来他还以为是过了气的花御使一位远房亲戚什么的，可瞧了这架势就不敢胡乱开药了。

马大仙哆哆嗦嗦进了花府，头一次不敢装神弄鬼，正儿八轻地号了脉，结果看出个方子被心有不服、耿耿于怀两个大同郎中夺过去品头论足一番，这儿加一味药，那儿减几钱量，贬斥的一文不值，马大仙神仙外衣被戳破，顿时跪在地上苦苦求饶，自承医术不济，两个大同神医见了顿时信心回复，八面威风。

只是他们威风也只威风了片刻，就被正德小皇帝把他们连同那个马大仙连踹带骂地赶了出去。正德最后一丝希望断绝，看着唐一仙变得腊黄的小脸，沉于病苛沉沉不醒的模样，豁然神伤，谷大用、张永、苗逵几个人见了连忙把他拉出病房，连连哄劝。

杨芳神色不愉，阴沉着脸站在一旁，见皇帝这般模样，终于忍不住进言道：“皇上！皇上晚回京一日，天下就多一分凶险！江山社稷，岂是一个小小女子可比得？自古狐媚女色，惑君乱政者不可胜数，皇上就算宠爱她，也该有所节制……”。

正德大怒，一指他道：“拖下去，朕再也不想见到他！”

皇帝和唐一仙在驿馆时整日打来闹去的，早成了这些大内侍卫每日必观的保留节目，这些武士对唐一仙都有些喜爱亲近之意，听那杨芳说的不堪，各各早已不平，一听皇上下旨，立即冲上来两个，提起杨芳就揪了出去，任他如何吵骂，里里外外前后九重侍卫，楞是没一个卖他面子肯再传报或放他靠近内堂的。

杨凌暗自忧虑，依一仙现在的病情，派人回京把高文心接来怕是来不及了，他想起还住在马大仙家的红娘子，如今唯有硬着头皮，再去请她一试了。

不过杨芳说话虽然难听，但话粗理不粗，理智点讲，江山社稷不是一句空话，一句套词，如果真的生了乱子，那得有多少黎民百姓受苦受难？

理智地讲，唐一仙一身，的确是比不得天下众生，况且皇帝为了她留连在此，驻驾不行，此事传出去，无论是宫中三后，朝廷百官，都会视她如眼中钉，而且皇上留在这儿对她的病情并无助益。

想到这里，他诚恳地对皇上说出自已心中的担忧，然后叹道：“皇上，您身系天下，依臣之见，还是带大军先回京师吧，实在不行……臣留在这儿延医为仙儿治病，有臣在此，皇上还放心不下吗？”

正德听了心中大恸，忍不住黯然泪下，扯着杨凌衣袖泣道：“杨卿，朕不是不知道孰轻孰重，朕只是担心……担心这一去，便连她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爱卿说的都对，朕都明白，但朕情愿抛弃天下，也不愿意抛弃一仙！”。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20章 欢喜冤家

原本一门思要造反杀皇帝的灞州绿林大盗红娘子，居然堂而皇之地住进了花家别院、皇帝行宫，而且受到了隆重的礼遇，人世间最离奇的事莫过于此。

不过里三层外三层将别院包围的风雨不透的侍卫们，除了杨凌的一众心腹中伍汉超、刘大棒槌等区区几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其他的大内高手都只知道她是杨凌请回来为皇上最重视的女子治病的中医，所以都苯敬的很。

大同两位神医听说杨大人又请回一位郎中，立刻精神抖擞象只斗架的公鸡似的，正准备高谈阔论一番，象马大神一样让她灰头土脸地离开，听说是用气功治病，怒气便消了。

一则他们不懂这个，二则这可不算是问行，就算她治好了，也不是自已医术不济，三是......他们也没机会去挑战这位崔姑娘，因为杨凌弄了一个全身发臭、遍体是伤的病人交给他们治疗。

黑鹞子只是刀剑伤，久未治愈溃烂化脉，再加上当初失血过多，以至奄奄欲死，在马大神那里一番救治，已经有所起色，再有两位名医施以妙手，自然不难治愈，何况这种仿根本无需查找病因。

皇帝随行有大把上好的药材可用，两位神医先将马大神掺了药物的香灰等物从伤处刮去，再剔去腐肉，直至流出鲜红的血水，这才将捣成泥的上好的生肌止血药物敷上，又缠以洁白的硼带，不一会儿黑鹞子就成了一具香喷喷的“木乃伊”。

两位神医又开了些滋补的食加，叫随行御厨熬了浓粥着人给黑鹞子灌了两碗，眼见乞色渐佳，红娘子不禁喜上眉梢，这才放心地随小丫环到了自已的房间。

那个翠衫小丫头乖巧地蹲身施礼道:“崔姑娘。这是您的住处。奴碑雨蛙儿，就住在外间厢房，姑娘有吩咐只管唤我”。

崔莺儿颔首道:“嗯。先下去吧”。

雨蛙儿眼珠滴溜儿一转，又嫣然道:“杨大人特意吩咐奴碑......姑娘喜欢什么口味地饭菜。请随时吩咐下来，厨下给您预备着，另外还备了热水，如果姑娘想沐浴更衣。请唤奴碑，立即就给您送来。

皇上他饮食起居都是由谷大用、张永负责的，杨凌从不过问，以他的身份对一位请来治病地江湖女子关照，还派了重重侍卫‘保护’。小姑娘显然有点想歪了，所以嘴角翘翘的有点替杨凌讨好献媚地意思。

崔莺儿俏脸一热，含糊地道:“我知道了，现......现在不需要，下去吧”。

雨蛙儿抿嘴儿一笑,施礼退下了。

红娘子将随身行囊放在寝居里，四下打量一番。她的那柄短剑已被杨凌‘很客气’地收走，陡身只有这点换洗的小内包裹了。

房中妆台铜镜、纱帐绣榻无不精美，四壁涂白，只悬了几幅宇画。显得异常风雅。壁上与椽柱、屏风等俱都是上佳品质，房间时还飘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花御使一个致仕地言官，宦囊如此丰厚，能置办下这么大一份产业，家中布置如处豪绰，显见当初也不是什么清廉如水的官员。

崔莺儿在床边款款坐了，转轻抚着那柔软光滑的被面，闻着那从未用过的熏香锦被，心想:“他们这些大户人家，就连一处客房都如此华美。当初劫了狗县令陆拔皮的别院，只觉已是十分地富绰，可是哪里及得处处万一?”

想及如今虽说是为了交换黑鹞子的安危，来给杨凌的表妹治病，可是两人自有了那层关系，住进他的行辕心中真走尴尬，此事虽说除了杨凌和那关在大同女牢里的弥勒教女匪再无旁人知道，可是总觉孤渺心虚，心中不安。

她悠悠一叹，暗想:“虽说杨虎无耻之极，终究是自已相公。我清白有失，已是有亏妇道，再住在他这儿，实在是羞死了人，早些治好他的未妹，便携了鹞子走吧，从处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杨凌安排妥了红娘子的住处，将两位大同名医请去诊治黑鹞子，趁此机会又去见正德，正德听说杨侍读请来名医，急吼吼便想马上见她，问问有几分把握。

杨凌虽知红娘子不会行刺天子，仍不敢让他们照面，便藉言江湖女子身份低微，天子不宜召见，随后又对正德住处细细安排一番，这才来到红娘子住处轻轻叩门。

“进来!”红娘子坐在梳镜旁，以为是小婢雨蛙儿，毫不在意地道。

“崔姑娘，住处还今适么?”

一听声音，崔莺儿娇躯一震，手中象牙梳子啪地一声落在妆台上。暗室独处，不由她不心慌意乱，以她武功,实是伸出一根手指，就能让杨凌死上十遍八遍，可是红娘子偏偏怕他怕的要命。

崔莺儿头也不敢回，嗓音僵硬地道:“我…我说过啦，她既然寒热交替，晕迷不醒，直到晚间才清醒些，那时以气功导引效果才好。

杨凌咳了声道:“我知道，在下并没有催促你的意思，只是想照顾好你的起食饮居，方才…听伍侍卫讲，内气导引，极耗体力，你要好好休息才是”。

“哼!”壮过一番交谈，崔莺儿胆气有些壮了，忍不住冷笑一声道:“好个照顾，重重官兵包围，原来是为了照顾我，我既然来了，你怕我飞上天不成?”

杨凌干笑道:“这个...倒与

与照顾无关，我地性命交付在你手里，小心一些只是本能反应”。

崔莺儿霍地回头，胀红着脸道：“你又说，再提这个我就真的宰了你！”

杨凌慌忙道：“姑娘误会了，我知道你...你不会杀我，否则造动手了，我是说...必要的保护是因为皇上在这儿。姑娘若是万一想...。你是我请来的，那我就要连累砍头了”。

嗬，敢情耿耿于怀的倒是自已了?崔莺儿恼羞成怒。争辩道:“我什么时候说括不算数来着?如果我想杀皇帝，会因为怕你死掉就不动手了?你以为你是个宝贝蛋啊….”

这话直如情人间吵架。她话一出口便自觉不妥，忍不住别过了头去，镜中人娇艳可人，艳似桃花。

“他….他在看我.….”。崔莺儿从镜中偷偷乜瞧，心口噗通噗通直跳，忍不住拿手按着，酥腴的胸脯居然有些烫人。

杨凌倚在碗菱雕花的门窗边，过了半晌。才轻声道：“我...去叫人送几道清淡地小菜来，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如果不喜欢只管提出来，晚上.…我再来相请”。

人已离开了门口，崔莺儿还是不敢回头，她酥胸起伏不定，侧身而坐地曲线玲珑有致，当真是美到了极处。

许久许久，她才轻抬眼帘向镜中望去，玉人宛然。双颊嫣红，眸中一线柔晕如丝如缕.那从未见过的风情陌生的叫她见了害怕，心头一颤时，“啪”地一声脆响，手中牙梳已然断成两半......

内气调息本来就是对自身机能地强化和调理，而寒热病症恰恰多是自身机能出现问题引起，所以唐一仙在崔莺儿的治疗下大见起色，几日后她地病情大好，时时还可下地行走，精气神儿都恢复的不错，这可喜坏了正德和杨凌。

运气导引术实在太耗体力，每次施完内气导引术崔莺儿都满头虚汗，身子微微打颤，歇上半晌才由侍婢扶着搀回房去，气色十分黯淡，看的杨凌心中不忍，为求补偿，在她起食饮居上照顾的无微不至。

每晚崔莺儿和唐一仙只着贴身小衣在床上运乞治疗达一个时辰，肤体相接，其手法竟有拍打、按摩等手段，与杨凌所想双掌按在背后，头顶冒着青烟地武林高人形象大不相同，不过这些情景他当然看不到，只是唐一仙病情缓解，又象只小燕子似的叽叽喳喳时，好奇她讲拾他听来的。

这几日黑鹞子也恢复过来，他昏迷前还和杨虎等人在一起，如今一个不见，醒来时曾问及红娘子，被她搪塞了过去。不料今日他瞧见院中有官兵穿行，而且那些侍卫对大嫂都十分礼遇，还以为嫂子投靠了朝廷，心中怒不可遏，大吵大闹的宁愿自杀也不肯受她恩惠，红娘子迫于无奈，只得对他把实情讲了。

黑鹞子残了一腿没有意气消沉，听了这消息却傻在那儿，结合自已所见所闻，他心中自然明白崔莺儿说的都是实情，自已生死与共地磕头大哥居然是这样的人，他就象是心头被人刺了一刀，整个人茫茫然的好象佬老了十岁。

红娘子看了不忍，眩然垂泪道:“鹞子，是我们一家对不起你，可是…无论如何他是我的丈夫，山规再大，大不过自已的夫君，我没法子和他动手。江湖上你是闯不得了，此间事了，我送你回灞州找一处地方安家，再把你娘接回来，好好过日子吧”。

黑鹞子惨然一笑，嘿嘿地道:“一个一条腿的废人，一个瞎了眼的老娘，天呐!我要怎么话下去，自己的大哥在背后捅刀子，我还不如当初就死掉，也好过听了这消息”。

红娘子擦擦眼泪道:“回了灞州，嫂子找个祸害百牲的大财主劫了，总要弄些钱来让你后半世无忧，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杨凌走到门口，恰听到这一句，不禁有些啼笑皆非地道:“亏得是我来了，你坐在官家院内，谈着怎么劫掠绑票。这也太大胆了吧?莫要是被别人听到。知道了你们地来历。”

黑鹞子虽是被杨凌的人救治过来，却丝毫不领情，闻言冷笑道:“劫财绑票怎么了?我们打家劫舍是罪大恶极。你们官家于着同样的事，敢反抗的人却成了罪人。谁更无耻?”

崔莺儿脸色微红，喃喃解释道:‘鹞子家里原本也是替朝廷养马的，马驹没有成活，官府要收了他地地赔偿。他不肯，被县令抓去，后来…”。

黑鹞子性如烈火，厉声喝道:“和他解释甚么？天下不公，我就要反。要杀要剐都由他!”

杨凌见他气他胸膛起伏，呼呼直喘，微微笑了笑道:“做贼的，不全走盗亦有道、义气血性的汉子，当官地，也不全是贪官污吏、不知体恤民情，你应该才所体会才对’。

他又对崔莺儿道:“舍妹好多了，现在正在后院园中晒太阳，这几日实实辛苦了你，至于这位黑兄..…待他伤愈时。我会赠送一笔银子，不用拒绝，这是诊金，你该拿的，好了，我先回去了”。

黑鹞子瞪眼看着他离开，然后狐疑地看了红娘子一眼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认杨虎做大哥，这声嫂子我也不叫了，你对我义重如山，我黑鹞子岁数虽比你大，却愿尊称你一声崔姐。我说句心里话你别再怪，崔姐你为了杨虎赔上一辈子，不值!咱山里人没那么多规矩，想改嫁也就嫁了。

可杨凌是什么人?那是朝廷地大官，就算你是寻常寡居女子，也嫁不去那样的人家，咱们是见不得光的匪，你要是去了这样的人家受罪，那还不如一个人逍遥快活，姓杨地看你年轻貌美，现在可劲儿的巴结，可要得了手当官的没一个有良心，读过书的人一肚子弯弯绕，崔姐你可别上了当”。

崔莺儿窘极，脸色红如石榴，懊恼地道:“你胡说甚么?他答应放过咱们，请人给你治伤，作为交换条件，我来救他表妹而已，事后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的”。

黑鹞子神色古怪地道:“但愿如此!”

红娘子见他神气，欲待辩解，又觉这样未免显得心虚，她气恼地顿顿脚，说道:“你好好休息，这几天我也乏地很，先回房歇着啦”。

黑鹞子定定他看着她走出门去，喃喃道:“大尾巴狼说的没准儿是真的，崔姐一会儿抹眼泪，、一会儿脸红红，越来越不象那个性如烈火的红娘子了。唉!官府里哪有好人，你可不要上了当…”。

杨凌回到临时的书房，见柳彪候在那儿，便问道:“本天的信报送来了?”

皇上在这儿耽搁的太久，加上行踪已露，也没有隐藏的必要，为了打消民间流言，杨凌干脆把皇上在此的消息公开出去，同时命令京中有何紧要事情都及时传报过来，为回京后的事开始筹划安排。

与朵颜三卫和女真三部互市通商迫在眉睫，皇上一回京就得下诏进行。从草源上传来地消息，蒙古冬部今年损失惨重，目前什么都顾不及，所有的部落都在为着粮食在绞尽脑汁。

火筛部向瓦剌部错粮，不知许了什么条件，一向吝啬的瓦剌部竟慷慨解囊。靠东的伯颜诸部与朵颜三卫和女真诸部毗邻，伯颜绝口不提花当倒向大明，会盟互市的事情，只是派人向他们错粮，花当借口自已部落也因雪灾难以为继，一口回绝了。

朵颜三卫和大明会盟，发出的公开消息是结盟互市，并没有军事上面的合作，但是伯颜通过弥勒教早已知道了他们共同谋对自已的内幕，原本他并不太放在心上，朵颜三卫虽然是一支精兵，但是他们太渺小了，大明就算与他们结盟，也是鞭长莫及。朵颜三卫墙头草做惯了。有胆子和他作对才怪。

可是现在不同了，他万万没料到自已会败的这么惨，火筛的实力并没有增长。但是此次损共折将大多是他的主力，火筛已有了和他一搏的实力。此时他只能控制内部，万万不能对朵颜三卫开战。

当年瓦剌是怎么败的，他还记地清清楚楚，瓦剌征讨朵颜三卫时。早已与朵颜三卫暗中结盟地鞑靼部通报了消息，和朵颜三卫前后夹击，大败瓦刺，从此瓦剌一飒不振。

如今火筛似乎正在学习他当年的样子，与偏于西方一隅的瓦剌走地极密切。如果此时征伐朵颜三卫，火筛和瓦剌在背后捅他一刀，再有南方的明廷虎视耽耽，他势必要一败涂地。

于是碰了一鼻子灰地伯颜重提旧话，再派使者携了金珠玉宝要与花当结亲，欲聘娶他的女儿银琦其其格为可墩，老奸巨滑的花当一招太极推手，反过来要求娶伯濒的女儿为夫人。

双方使者你来我往，谈地热火朝天，大有不日就结为亲家之意。只是双方俱在边境陈以重兵，双方议亲队伍每次往来都要穿过重重兵营，那气氛未免有点格格不入。

这种暂时的平静，明眼人都看得出正酝酿着大风暴，而风暴的中心就是伯颜。只是翱翔于草原之上的雄鹰伯颜可汗，成了一棵只能固守自己地盘的大树，树欲静，而风不止。

现在杨凌只需要等着自已理下地种子挑起草原各部的冲突而已，这个条件很容易实现，诱因实在太多，两个不同部落的人因为牧场的范围或交易发生点小小磨擦，就会引起两家的冲突，继而引起两个小部落的冲突。

原来这种冲突会被上边的领主、酋长们平息下来，而现在急需利用战争来摆脱自身困境的部落首领们只会推波助澜，要求大首领出面主持公道，一场风波即将到来，随时可能到来。

如果此时明廷压迫太深，反而令他们团结起来，所以杨凌只是吩咐人密切注意草原各部的动向，并不打算现在抽手，他现在关注的是京里局势，以及回京后开海通商地事宜，每日信使往来，传递的都是这方面的筹备消息。

柳彪摇摇头道:“京里一切筹备事宜皆在大人谋划之内，目前没有什么变数，只是...”，他蹙起眉头道:“大人，现在各种语言充斥街坊，有些…”。

杨凌摇头笑道:“由得他们去说，我们的人不是也在传播皇上大同之战，神勇却敌的事迹么?只要关注官场、军队，他们稳得住就好”。

柳彪苦笑道:“大人，牛马行的人是在努力传播皇上与三卫桔盟，大破鞑靼敌寇的消息，可是百姓们更津津乐道的是风流韵事、离奇的传说，现在有些谣言对圣上、对大人十分不利，属下也是刚刚听说”。

杨凌一奇，在案后坐了，问道:“什么谣言和我也有关系?说来听听”。

柳彪咳了一声道:“这个…，现在街坊间有些传言，说皇上微服巡视大同，是因为听说此处多美女，有些谣言十分不堪，说皇上看见高门大户就闯，索要酒食，狎戏人家的媳

Chapter_44

妇姑娘，强抢

美女带回京中。”

杨凌一皱眉，恨声道:“定是弥勒教徒又在造谣中伤，百姓们对这种八卦最有兴趣，自然乐得当个传播者，真是叫人既着恼又无奈，想要追查出处谈何容易？”

柳彪目瞪口呆道:“八卦?”

杨凌一笑道:“哦…这个…是张天师告诉我的口头语，就是谣言传言的意思，你继续说，这事怎么又和我有关系了?”

柳彪定了定神道:“是，如今又有谣言说，皇上停留花府，是看上了花御使的一个妾侍，白…白日宣淫，污秽不堪，而且…”。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杨凌一眼，低声道:“还有人说，大人为了向皇上邀宠，把自已的表妹也献给了皇上，前几日还去此地一个郎中家中。掳来一个求医的美人。不但纵容皇上贪求女色，而且自已也…也和这些美女大被同眠一同淫乐，还趁机勒索宫富有人家。否则就威胁要带皇上登门..…。

凡是读书人没有不重视自已清誉的，柳彪本以为杨凌听了必定勃然大怒。立即叫他索人，不料杨凌听了居然笑了，摇着头笑了好半晌，才神色古怪地道:“原来如处。原来如处，呵呵，呵呵呵，原来在

此…”。

柳彪惊讶地看着杨凌，心道:“大人气糊涂了么?”

杨凌哼了一声道:“就这样。还有么?”

柳彪道:“这个...本地就是传成这样，不过越往京城，越往南方传的越不堪、越离谱，百教也越爱传，有些明明漏洞百出的东西，百姓也信以为真”。

杨凌沉思地道:“谣言么，传些甚么倒不必管他，不会真的动摇根本，随波起哄地大多是些无聊地百牲，真抓起来反而坐实了这些谣言。问题是传播谣言的人。造谣的目地当然不是污人名声那么简单，而且这么快能编出这么些半真半假的东西来，恐怕阳原县内就有弥勒教地人。

嘿!我是走到哪儿这钉子就拔到哪儿，真正的弥勒教徒是万万放不过他的，你去准备一下，安排些可靠的侍卫陪本官出去走走，酒楼茶坊、寺庙集会，我亲耳听听，再做决断!”。

柳彪离开，杨凌想了想，转身便去找正德，不科刚刚拐过廊桥，恰与谷大用陪着地正德撞个照面，杨凌忙将传言简略对皇帝说了一遍。

正德听了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从来帝王家传言就多，联的传言从小到大还少了?由得他们去说，风流天子?哈哈，哈哈，朕喜欢，又能怎么样?朕

还是朕，谁奈我何?”

杨凌见他傲然神气，诟而不恼的胸襟，不禁赞佩道:“茂草无知井水清，皇上的胸襟气概臣望尘莫及”。

谷大用连忙满脸谗笑地凑趣道:“皇上胸杯天下，坐拥四海，泰山、华山、五夷山、十万大山一齐崩于前而不变色，区区小民胡言乱语自然不做在心上”。

正德似笑非笑地道:“它们全崩了那得多大一条地龙翻了身啊?朕的江山还剩什么了?滚一边去，你拍完了换朕说”。

他脸色刷地一下换上一副比谷大用还要谄媚三分地笑容，哈着腰涎着脸道:“杨侍读，你那妹子实在是难伺候，身子刚刚见好，又要出去走走，你说这...”。

杨凌见这位当本天子被唐一仙整得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暗笑，他眉毛一扬，满脸凛然地道:“有这等事?皇上莫慌，待臣去和她说，我不让她出去，她还是肯听的”。

“别别别…你急什么呀，朕是说.....一仙姑娘因病在房中闷了好多天啦，也难为了她，要不…咱就陪她出去走走吧，今儿没风，天也暖了，穿多点儿不碍事的，再把你请来的那位江湖女子带上，还有什么怕的?”

“嘎?不行，不行”，杨凌摇头道:“要散心在后边园子里就行了，这一出门又得前呼后拥，除非…皇上你别陪着去，那臣才放心”。

正德哈着的腰一下子挺直了，肃然道:“杨卿听旨!”

杨凌一怔，忙要跪下，正德一把扯住他道:“跪不得，被不知情的人看到，告诉一仙知道，朕就惨了，你听好了，朕命你想办法，无论如何要让唐姑娘出去散散心，小县城嘛，也没多大地方，几个热闹的地方你先刷一遍不就行了?当然，本校尉一定要随从侍卫，切记，切记!”

他说完了还怕扬凌不答应，急忙对谷大用道:“大用，你看到了?你看到了，朕可是下了旨的，杨侍读要是不听，那就是抗旨。”

“走!老奴听着呐!”谷大用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

杨凌无奈，想了想道，:“那…，请皇上先回去，臣去安排安排，等午后天气再暖些时再去。

正德一听，眉飞色舞地跑回去了，杨凌奇怪地看着他地背影问道:“皇上怎么这么开心?”

谷大用忍笑道:“一仙姑娘方才在园中没什么热闹可看，就将了皇上一军，她说皇上如果能求得大人让她出去游玩，那么回京后她就和皇上各自负责上下两阙，共创一首‘杀边乐’。”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21章 心若有灵

这是本县最繁华的一条街道，您看!这条巷子边上那座木塔，是宋朝末年建造的，迄今仍峙立于此，这边这家铺子的手工，是本县最

好的，本官府中的衣物被服，大多是请他们裁制的，那家店的蜜饯……喔!今天没有开门”。

那门当然没开，杨凌为求安全，把这条街一直向前到那座天佛寺彻底清查了一遍，街上的行人全部是厂卫中人扮的，自然不怕微服打扮的皇帝走在街上，至于两旁的小商贩，开店时间短于四年的，家中没有妻儿老小的，全部给了补偿银子歇业回家，那家蜜饯店店主是外地人，刚来了这儿不到两年，早被清出去了。

花大人眉飞色舞地继续介招着，好象他说的不是一个小小县城，而是京师胜他，骨头都象变得四两轻似的,只走声音大的离谱，主要是说给后边的正德听的。

杨凌和张永、苗逵、花大人走在前边，后边是唐一仙和崔莺儿两位女子，正德和几位贴身侍卫随在她们身后，红娘子只当杨凌真是陪表妹来逛街，竟始终不知后边那个曾在代王府见过的小校尉就是当本皇上，只走她现在容颜已改，正德却不认得她了。

唐一仙身材娇小，肌肤白皙水嫩，只是大病初愈，稍还带些恹恹的味道，大眼晴的神彩还未恢复，小巧的耳珠上缀着两粒圆润的小珍珠，显得俏丽可爱。天气已经转暖，有了春天的气息，她还穿着细绒袍子，外边套了件蓝白道的比甲，显得清爽宜人。

崔莺儿长腿细腰、身材高挑。白色武服。黑色腰带，外罩暗红披风，体态婀娜多姿，一头黑发梳作尖额盘龙髻的式祥，英气、俏丽兼而有之，全然不用珠饰，倍显精神。唐一仙性情开朗。长湘讨喜，崔莺儿又是她的救命恩人，所以待她很是亲热，两人手挽着手儿，一路前行，一路低低她说着话儿。

趁张永和花大人聊天地功夫，杨凌闪到了一侧，柳彪不着痕迹地凑了上来，杨凌本留他在府中等候京中消息。见他露面，自然知道来了讯报。

柳彪轻声道:“大人。京中传来成二档头地消息。金陵诸事一帆风顺，大人所托之事亦请放心，现大事皆宜，船队引帆待发，唯候大人一声令下了”。

杨凌心中一宽，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这些事中唯有黛楼儿那桩，事涉东瀛日本国，中间但有一点纰漏，整件事就难以进行。现在黛楼儿伟来准确消息，那么各项计划才可以按部就班一一进行。

再者，怜儿那丫头的性子，杨凌实在不知她会干出什么惊人之举来，若是需要，让她打个旗幡，上书:“千里进京寻夫”，她都干的出来，既然黛楼儿已将她安抚下来，就可以回京后再想办法怎生将她接进京来，总不成让她怀着身孕留在金陵。

杨凌含笑点了点头，问道:“还有其他消息么?”

柳彪道:“凡有沿海士族豪门背景的朝中大员，我们都已调查过了，锦衣卫十分配今，动用了一切力量协助查办，京中、地方有把柄的官员我们一共查出了七十四人，其中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有二十九人，凭我们手中的证据，不怕他们不全力配合我们。

这一说，杨凌又想起出京前刘瑾和牟斌正闹得厉害，忙问道:“对了，锦衣卫和司礼监现在可闹出了个结果?牟斌肯向刘瑾低头了?”

柳彪迟疑了一下道:“本来吴大档头地意思，这事是想等大人回了京再禀报的，既然大人问起，卑职不敢隐瞒，如今锦衣卫倒是硬气的很，邵节武已经被刘瑾寻个借口弄到天牢了。

牟斌恐他暗害邵节武，所以已赶回京师坐镇,他封了戴铣等人的供词，就走不肯涂改，他设宴款待锦衣卫天津、南镇抚、北镇抚和大内各部分五品以上官员时，曾当众声言，就算刘瑾罢了他的官、砍了他的头，亦绝不顺从，这番话激起了全体锦衣卫同仇敌忾之心，现今全天下近十万名锦衣卫对司礼监十分仇视，凡令出于司礼监者，锦衣卫一体抵制，刘公公十分恼火，正下令东厂寻牟斌的短处，要拿他查办”。

闹得这么厉害?难怪吴杰有所顾虑，不肯让他现在知道了。杨凌愣了一下，牟斌竟是这样一条血性汗子，虽说他斗的只是个人意气，非关国家民簇，但能如此不畏强权，置前程性命与不顾，倒是一个可交的人物。

他想了一想，暗暗记下了这件事，他如本要做地事太多了，司礼监和锦衣卫如果内耗起来，不但自已没有得力人手助用，而且极易被伺机反扑的外臣寻出破绽，三厂一卫息息相关，许多事都瓜葛，如果被有心人来个长索横江、火烧连舟，自已地精力都要用在内耗上了。

他负着手，若有所思他想了一阵，缓缓道:“你回去，立即准备收拾行装，明日一早，……”

他说到这儿，忽唐一仙唤道:“表哥!”

“晤?”杨凌茫然回头，问道:“甚么?”

唐一仙无奈地翻了翻眼晴，对崔莺儿娇嗔地道:“姐姐你瞧，我就说吧，表哥一天到晚就忙着公事，在大同时就是这样，整天跑进跑出地饭都顾不上吃，这一路上该没事做了吧，得，还走忙个没完，我唤了他三声，这才反应过来。”

红娘子嘴角歪了歪，心道:“整天介忙公事?忙公事忙到‘艳来楼’去喝花酒!”

杨凌扫了她一眼，对唐一仙佯嗔道:“你这丫头，整天介不是聊些花儿鸟儿，就是洞箫古筝，要不然你哥也是鸭子听雷，根本不懂嘛。呵呵。唤我什么事?”

唐一仙转嗔为喜，一指那座小小的天佛寺道:“表哥，那幢寺声虽小，瞧着却有些年头了，我想去拜拜，你要不要来”。

杨凌笑笑，说道:“你先去吧。不要到处乱逛，我还有几句话要和柳大人说，一会便去”。

“好!”唐一仙爽快地答应着，扭头对正德道：“小黄，咱们走，你不是自吹佛学了得么？咱们找老和尚打偈语去，姐姐，你要不要去”。

红娘子迟疑了一下，笑道：“姐姐不信佛的。我在外边等你”。

佛家讲因果报应，她干的是杀人买卖。肯信佛才怪。唐一仙不知就里，嘻嘻一笑，唤着正德向庙里走去，他们一去，张永、苗逵、花大人怎敢不追，连着后边四五个侍卫都随了进去。

杨凌急急对柳彪道:“明日一早，我们就拔营回京，快些回去准备”。

回过身来，他见红娘子妙日横睇，有些奇怪地问道:“你在大同前呼后拥，怎么现在就连那个姓伍的也随进庙去了。不怕有人刺杀你了?”

杨凌没有透露满街行人、甚至一些挑担卖货的都是大内侍卫所扮，呵呵笑道:“那倒不是，只是这巷人中你地武功最是了得，有你在，天王老子也动不得我一根毫毛，他们自然放心”。

崔莺儿冷哼一声，转念一想，心头不禁一跳:“他……他地人莫非是制造机会让我们两个独处?”

眼见杨凌面容一肃，向她走近一步，崔莺儿不由心慌慌地退了一步，刚刚发觉有些脸红，忽想起自己的身份，俏脸不由一白，咬咬唇站住了。

杨凌瞧这曾在京营大军面前顾盼自若、神采非扬的红娘子如今凄惶无助地小儿女模样，心头不知怎的一阵抽紧,生出一股莫名的爱怜，他轻轻走到近前，低声道:“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了”。

红娘子心头先是一松，再是一旷，有些茫然地道:“恭喜……”。

“嗯?恭喜?”杨凌有些诧异，崔莺儿脸一红，讪然道:“不是，一路保重……”，她顿了顿脚，忽然恼羞成怒地道:“跟我说这些做甚么?要不是一直在为唐一仙祛病，黑鹞子伤势好些时，我也已经走了”。

杨凌定定地看着她，忽道:“那日你和黑鹞子说的话，我在门外都听到了”。

崔莺儿脸色一下子变了，杨虎所为人神共愤，但她却是杨虎地妻子，如此丑恶行径，被他们一直唾骂不耻的朝廷中人知道，那种羞惭象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

杨凌叹了口气道:“我……有一言相告，如果令尊大人愿意接受朝廷招安，你可以进京来找我，我一定保你全家无事，杨虎造反，一定失败，莫连累九族同诛!”

崔莺儿猛地抬头看着他，杨凌自信地摇头道:“我没有骗你，他，他对没有成功的可能!杀了我，他成不了大事!杀了当今皇帝，他同样成不了大事!杨虎的本事，只能做一面之雄，永远成就不了帝王霸业、做不了不世之雄!”

他见崔莺儿脸色苍白，一时接受不了他这么直接的贬斥，不忍再说下去，他见街边一个落魄秀才据案而坐，桌上放着几卷纸张，便笑道:“不知是算命猜字的还是卖字画的，一仙应该快出来了，咱们去那儿坐坐歇歇脚儿，等他们出来吧”。

崔莺儿毫无生意地随着他走到书案旁，今日番子们对整天街梳理了一遍，如今的行人顾客又全换上了生面孔，这个落魄秀才早看出情形有些不对，再加上如今街坊间地流言，皇帝在阳原的事实，他不禁猜测方才进庙地那一群人说不定都是欲关，甚至连当本皇帝也在其中。

那么眼前这位想必也是朝廷地大员了，所以他忙殷勤地站起来道:“这位公子，可是要买副拳画?”

“拳画?何为拳画?”杨凌问道。

穷酸秀才有些矜持地一笑，他虽穷困，提到自已所长，也自有一份骄傲。秀才指指摊在桌子上的宣认。双拳一握道:“老夫不必执笔，就以双手，便可绘出山水人物，保证活灵活现,公子可想试试么?”

杨凌笑了笑道:“好，那就请先生给一副图，在下拭目以待”。

“请公子出题。绘一副什么画?”穷酸秀才没想到本日还有生意上门，买主还是个朝廷的大员，如果绘的好，赏赐自然是少不了的。

杨凌游日四领，找不到什么可以入眼地东西，忽地灵机一动道:“就请你为我旁边这位姑娘绘一副画，若是画地象，本……本人自有赏赐”。

“啊!”崔莺儿轻呼一声，有些意外。又有些雀跃，从小摆弄的就是刀枪棍棒。她还真的不曾画过一副画像。所以心里虽有些想拒绝，却又有些跃跃欲试。

秀才点点头，捋须凝神看了红娘子片刻，然后袖子一挽，打开个小坛子，双手握拳蘸了墨，忽而掌缘、忽而拳尖，就在那纸上墨汁淋漓地绘了起来。

崔莺儿心中不觉有些紧张，想装出不屑的神情，可是又怕那穷秀才将自己绘地难看了。眼神一时怔忡迷离起来。这秀才的画类似于现代的素描，只求真实，并没有什么意境，但是老者只凭一双拳头，草稿都不打就绘画起来，功底却绝不一般了。

不一会儿，一副女子全身画像活灵活死地出死在纸面上，红娘子凑近了一看，那画中人眉目宛然，

姿容柔美，与自已平素在镜中所见形象竟毫无二致，红娘子不由又惊又喜，她伸出手去，指尖刚刚触及画纸，又倏地收了回来。

杨凌也扭头着仔细打量一番，初看面有惊讶之色，老者刚刚自得地一笑，杨凌忽地摇头道:“不象，不象，这副画不象”。

穷秀才老脸涨红，难堪地道:“公子，哪里不象，还请指点出来，老夫即作修改”。

杨凌道:“老先生画中之人，身如弱柳、腰如约素，眉黛如画，并无不象之处，不过这神情气质柔媚低婉，楚楚可怜，与这位姑娘决不相似。

这位姑娘豪爽之气凌于妩媚，飒爽英婆不掩温柔。姿容虽美，世上美女犹多，但她那种睥睨天下地气概，世上再也无人能及，你的画少了这种气势，便大大地逊色了”。

红娘子一时听得痴了，那些赞美的话儿并不是每个词她都明白其中含义，可是总的听起来，杨凌对她的赞誊之高，尤其‘世上再也无人能及’一句，可是听得明明白白，我真的那般出众么?她的眼波不由的朦胧了起来。

老秀才瞧了崔莺儿一眼，五官精致，楚楚动人，虽然一身的武士装束，可是眉眼隐带哀婉之气，若说柔媚可人那是不假，哪里有什么豪气干云了？可谁会跟钱过不去呀，读书人再清高，吃饭也得用银子不是？

老夫子道：“是老夫忽略了，且待老夫再画一张来”。说着抖擞精神，泼墨挥拳，一副咬牙切齿模样，不一时又一张美女图出笼，崔莺儿搭眼一瞧，一下子怔住了。

还是那副模样，五官没有丝毫变化，可是画中人披风半飘，长发凌空，娇美容颜上一片勃勃英气，那股气势，让人只礁一眼，整个人地形象便扑面而来直入心中，同样的形象，不同地神气，竟然有着天壤之别。

杨凌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笑笑，撮唇在画上墨迹未干处吹了几下，可是吹者无心，看者有意，他撮吞吹处，正走画中人贲起地酥胸红娘子心头一跳，顿觉胸口也似痒了，忙把画抢了过来。

杨凌奇怪地道:“别弄污了，墨迹还未干呢”。

崔莺儿绽颜一笑，略带些得意地嗔道:“画的是我，于你何事?”

自京师被她掳去那晚见她惊艳一笑，杨凌还再未见她露出如此美态，她虽甚美，但英武之气极浓，平素很少做女子羞笑表情，是故偶尔一笑。直如云彩破开。月光乍现，花枝随之影动一般迷人，杨凌不禁瞧得日光一动。

崔莺儿瞧见他表情，蓦地笑容一凝，面色渐渐沉落，半晌才垂着目光轻轻将画递回，板起脸道:“明日一别。若再有相逢恐怕就是你我刀兵相见之时，我不要你的东西，砍你的时候我才砍的爽快”。老夫子听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看了半晌也没看明白这两个人算

是什么关系。杨凌从怀里掏出锭银子搁在桌上，将两副画都拿了起来，说道:“回头我叫人裱起再拾你，就当从你的诊金中扣吧，你不欠我什么”。

崔莺儿呼了一声，转身便走。杨凌追上去与她并肩而行，沉默片刻。忽道:“你不欠我。我欠你地，若再相逢，你只管来砍我，杨某决不用刀对你”。

崔莺儿怀疑地看着他道:“喔？你真地甘心死在我剑下?”

杨凌想了一想，很认真地道:“那不行，我只说不会拿刀砍你，可没说愿意死在你的剑下，我可以用不伤人地武器，比如……鱼网!”

崔莺儿气极，拔腿再走。杨凌边追边苦笑道:“和你开个玩笑逗你开心而已，一世匆匆百岁，若总想着烦恼事，人生何其冤枉?”

崔莺儿不语，玉手揪紧披风，心神悸动不已，杨凌欲言又止，颓然止步:眼前的女人，纵然负她再多，又能如何补偿?唯有一叹。

就在这时，唐一仙揪着正德的耳朵从庙里走了出来，娇嗔道:“你这小子，我说你偷偷摸摸的，好呀你，你写你的祈愿幡，为什么要写上

小黄、一仙?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正德苦着脸道:“姑娘放手，好痛好痛，我写地不是你呀，我写的是小黄一仙，我会算命嘛，别人都称为黄一仙，对不对呀，伍大人?”

唐一仙嗤之以鼻，娇嗔道:“黄一仙？你还黄大仙、黄鼠狼呢”。

花大人、张永、苗逵几个人跟在后边，俱是一脸无奈，四人瞧见杨凌，只见杨凌也走一张苦瓜脸，四人相视，心中各有所思，又是摇头一叹。

唐一仙瞧见表哥，连忙放了手，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可是想想不甘心，趁正德不注意，又狠狠跺了他一脚，这才满脸笑容地向崔莺儿奔了过来。

皇帝的仪仗要回京了，朴县令和县治中一班士绅赶来府前，站在花大人身畔恭送皇上。

皇帝仪仗徐徐驶出，大队仪仗过去，府门前却还停有一辆马车，伍汉超带着十几个侍卫远远候着，杨凌牵马立在车前，对面是崔莺儿，两人相对无语。

过了半晌，杨凌返身从鞍桥上取下一个褡裢，放到车辕上道:“这里边，一半赤全、一半白银，是送给姑娘的诊金”。

他又从袖中取出两卷画轴道:“这两副画已经裱糊过了，画中女子，虽是一样相貌，却是截然两人，还盼姑娘从中才所感悟，能够英姿飒爽，风采依然。昨日

的话，请姑娘记住，杨虎绝无成事的可能，崔家老寨既然在北绿林有偌大影响，我还希望姑娘你能够利用这份影响劝他悬崖勒马!”

崔莺儿自知老父年纪大了，性格极是执拗，恐怕他的热忱不在杨虎之下，要劝他回头谈何容易，可她有苦难言，只好轻叹道:“我自会尽力……”

她弯睫微颤，眸中似有波光流动，轻轻打量杨凌片刻，才柔声道:“你是个好官，祝你大事得成，天下百牲人人富足，到那时……到那时便不会再有我们这样的人想要造反了……”

她的语气轻柔里带着些惆帐。

杨凌回头看看远去地车仗，低声道:“画收下吧，我要上路了”。

崔莺儿缓缓垂眉眼，伸手接画，二人的手指攸地一碰，微微接触，刹那间如闪电交迸，两人在那一刻都似触到了对方心中地一缕苦涩。

崔莺儿偏过了头去，低声道:“从此一别，但愿……从处不见!”她不愿再见，自是不愿与杨凌刀兵相见。

心若有灵犀一点。杨凌头也不回，翻身上马，马鞭挥下，亦急急说道:“但愿今日一别，从此相见无期!”

马蹄声疾，十几个侍卫纵马扬鞭，亦随杨凌而去，崔莺儿遥望片刻，眉尖一扬，忽地重现了几分久违地豪气:“无论如何，我总要回老寨一试，不能让爹爹中了杨虎的奸计!”

马车，亦离开花府，向远处驶去……。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22章 信口雌黄

皇帝的车仗到了京师近郊，魏彬、邱聚率宫中仪仗前来迎驾，为皇帝换装。

正德此次大同之行，与朵颜三卫和女真各部成功结盟，在他们的配合和牵制下，辽东将牢牢控制在大明手中。同时白登山下力退伯颜、挑起鞑靼内部纷争，大有不战而屈人兵之效，远胜数十万大军耗费无数钱粮出兵讨伐。

这份功绩令刚刚承继大统的小皇帝踌躇满志，自忖一回京就要受到文武百官的赞美颂扬，所以尽管一向讨厌繁文缛节，正德皇帝沾沾自喜、耐性十足地配合着太监、宫女着衣。

皇帝袍服里三层、外三层的，白纱中单外，冠、衣、裳、蔽膝等一一穿戴停当，罩上大红的十二团衮冕袍服，穿上高双底的靴子，小校尉立即变成了英气勃勃颇具威严的少年天子。

杨凌已先一步将唐一仙送进京去，自在龙辇外等候皇帝着衣。一切准备停当，车驾起程。远远的就见城门下彩棚高搭，李东阳、焦芳、杨廷和率领文武百官，备着羊羔美酒站在彩棚外恭候。

全副銮驾，整队行来，一对对龙旌凤旗，一排排黄钺白旌，中官太监、宫娥彩女、大汉将军过后，黄罗宝盖出现在眼前，正德竟未坐轿，而是骑着一匹红鬃骏马。

文武百官伏地叩头、山呼万岁，正德皇帝心情甚好，笑吟吟地下了马，向百官点头示意，徐徐步入彩幄中搭的临时宝座。

趁这机会，焦芳轻轻扯了扯杨凌衣襟，急急说了句:“杨大人小心些，门下探知文武百官对皇上微服出宫、大同遇险颇为不满，你没见百官未着梁冠么?若有诘难还请谨慎应付”。

他是内阁三公之一。不能在人后久待，一语话毕，赶紧越众而出，赶到百官前面率众朝谒皇帝。

杨凌听了焦芳提醒，不由一怔，他早就预料朝中官员对于皇帝私访大同极为不满，光看当初三公气急败坏追出百里的情形就知道。只是此次大同大获全胜、战果非凡，难道百官对皇帝此行的成能视而不见。会在迎接皇上凯旋时予以诘难?

他看看文武百官。今日在得胜门前迎候的都是四品以上的官员，清一色朱红的官袍，官帽也没有丝毫异样，焦务说的梁冠是什么意思?

杨凌疑惑地向伍汉超招招手，待他走到面前低声问道:“本官对官场褥节最是不耐烦，你知道梁冠是怎么会事吗?”

四周都是文武官员，杨凌实权虽大，但品秩只是三品，在这一大堆的四品以上级高官中不算显山露水。原本应该居于后边，但他穿着隆重地四爪蟒袍，这是皇帝特赐，可不只是一件袍子而已，这样有特殊恩遇的臣子是可以与三公并列行礼的，所以也站在前列。

伍汉超见身后百官云集，他一个小小侍卫不敢在官列中久站。忙低声答道:”大人，文武百官庆祝皇帝大功时，按礼皆应去乌纱，头戴梁冠，此冠式样相同，依公、候、伯。一到九品，以梁线的多寡来区分，今日……百官戴的只是寻常上朝晋见时的乌纱而已”。

“啊!”杨凌想起正德继位、大婚和新年百官贺岁时所戴的式样相同的帽子，忽地醒悟过来，这三次要事，皇帝继位时他任宫中侍卫统领、皇帝大婚时他是天子副使、新年贺岁时他是直入内宫以皇帝近臣地身份见驾，始终不曾在金銮殿上与百官同礼，所以竟忽略了此事。

杨凌听了心中一沉，暗暗提着小心，开始细细打量百官神态。皇帝亲自带兵取得大胜。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武将在朝中取得地胜利，其效果类似于今日一些冲突可以让军方趁此机会名正言顺地取得原本不得通过的军事预算一样，后续好处多多，这些粗心眼的将军们至少这个帐还算的明白，是以武将们一个个甲胄鲜明、趾高气昂。

而朝中文官，尤其是瀚林院

、御使台的官员们虽然衣着鲜明，却个个面沉似水，毫无喜色，显然今日来迎只不过是尽臣子本份，根本无意恭礼皇上的文治武功。至于内阁三公和六部九卿这些高级官员城府深厚，脸上一副不喜不愠的神色，也看不出态度如何。

杨凌心中稍安，正德的脾气他最是了解，率性而为、喜怒形于色，是个毫无城府的性情中人，只要没有不识相地臣子当众扫了他面子，今日庆功迎驾宴过了，那么他们上百十道奏折也没关系了。

李东和捧着青铜觞爵，斟满美酒，正德喜孜孜地接过来一饮而尽，焦芳又进奉果榼，正德双手接了放过一旁，最后杨廷和擎献金花，为皇帝佩于胸前，然后三公退后几步，率领百官伏地高呼道:“臣等恭喜皇上凯旋回京，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德眉开眼笑，想想一句恭喜凯旋，实在难以尽述此次大同之行的精彩，不禁起身道:“褚位爱卿平身，朕暗巡大同，京中多劳诸位爱卿辛苦啦，呵呵，诸位爱卿可知道么?朕在白登山上，但见万矢横空、大军如潮，始知要做一个文治武功的圣君是何等不易。

危急之中幸赖杨卿沉着应对、边关将士誓死效命，伯颜终在朕的脚下狼狈而逃，哈哈!爽快之极!众爱卿，此次重挫伯颜、结盟兀良哈不过牛刀小试耳，来日朕必效法洪武、永乐大帝，亲率大军，立不世之功!”

焦芳立即伏地大呼道:“皇上英明，巨等愿辅认程下，开疆拓土，让大明江山海靖河清、江山一统，万古不移!”

下边武官齐声应和，但文官群中应者寥寥，正德先走一怔，脸上笑容渐渐敛去，颊上慢慢浮起两团晕红。也不知是方才那一杯烈酒酒气上涌，还是由于愤怒。

杨凌注意到正德扶案的双手在微微颤抖，立刻扬声到：“皇上一路车马劳顿，还请早些还宫休息”。

正德抬头瞧了他一眼，只见杨凌向他微微摇头，他也知道此时不宜动怒，压了压心头火气，正要下旨会宫。翰林学士中忽有人道：“臣等欣喜不胜。恭迎皇上平安回宫，非为天子亲临险地，乃为大明江山社稷因此得安矣。皇上微服出宫，以天子之身临与险地，以大明天朝之威折节下交于区区兀良哈，许以重利，实无可炫耀。试问伯颜可汗以区区六万之众突破长城，兵围白登山，而后从容离去，以我大明坚城利炮、十二万大军，歼敌不过百余。何来鞑靼狼狈逃窜之说？”

“什么？”不独正德，便是杨凌等随驾回朝的张永、苗逵等都不敢相信自己地耳朵：“歼敌不过百？这数字是怎么统计出来的？”

正德地小脸都气白了，他指着那人，手指哆嗦，都快气晕了过去，半晌才迸出一句道：“你……你信口雌黄。朕的边军歼敌过万，何来杀敌不过百之说？”

御史台众官中立即冒起一人，昂然道：“皇上无论行于何处，当有随侍官员来记录一切言行，皇上若大军征伐，当有书记官随行，记录一切战果，自来边军冒功领赏者众，如今没有起居官随行、没有兵部书记官随行，歼敌过万。证据何在？皇上莫要受了边军蒙蔽”。

正德年纪小受不得激，一时血贯瞳仁，他怒不可遏正要将那人喝骂下去，又一个官员起身道：“鞑靼人出入大明，如入无人之境，臣闻是内有奸佞配合，军中溃烂一至于斯，应当严惩不怠！”

“皇上，臣闻伯颜返回大漠，正与朵颜三卫议亲结盟，彼此往来频繁，兀良哈向来首鼠两端、不可信任，以诚示之、以恩惠之，不如坚壁清野、不予互市以严惩，使之知我大明天威，献策结盟者丧权辱国，陷皇上于不义、辱天朝之国威，应当严惩！”

“皇上，臣于邸报中得知，瓦剌亦向鞑靼赠粮，可见血浓与水，蒙古各部同气连枝，虽然内部不和，但一遇外力必然团结……”。

“皇上此次远离京师，闹得天下人心性惶惶，谣言四起，大同遇险更是可虑，常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臣闻皇上还欲再次起兵，亲自挂帅，实不可取,‘土木堡’之变前车之辙，不可不防……”。

“皇上既知做一个文治武功的圣君不易，就该体恤民情，朝中筑山陵、修长城已捉襟见肘、入不敷出，鞑靼蛮人不过是疥癣之疾，沿边征掳所图不过些许财物，动用大军征伐所费何止十倍于鞑靼所造成的损失?圣人曰垂拱而治，皇上应该……”。

“皇上，臣听说皇上一路行来，惊动地方、夜宿民宅、仪仗之中多有美貌女子出入，实在有损圣德，民间谣言四起，皆谓天子巡幸大同，是为征求美色，走故民怨沸腾……”。

眼见下边此起彼尽是大放厥词地臣子，正德气地怒发冲寇，头发几乎要一根根地竖了起来，就算进谏的话有理，也休想他听得进一句了。

李东阳早知朝中文官对皇上轻率出宫十分不满，但是刘健、谢迁请辞后，唯有他留在朝中，一些激进的官员对他大为不满，认为他恋栈不去走贪恋权贵，李东阳处于这样尴尬的境地，实不宜对清流过于打压，是以虽见皇上脸色越来越差，却不便出言压制百官，所以悄悄向杨廷和递了个眼色。

杨廷和心中也认为皇帝就应该在京师号令天下，此次皇上轻率出京，他们三大学士承受着来自后宫、外廷的褚般压力，

还要应对民间谣言、平复民心，戒备各地藩王动静，可谓忙的焦头烂额。

再者他与两位大学士一路追赶皇上，杨凌使人断了他的马腿，大同之行再次被杨凌阻回，杨廷和到底比李东阳年轻些,胸襟气度及不上他，心中多少有些耿介。

他也听出那些执拗地官员所说地事情大多是强词夺理、牵强附会。但是以那些人的学问，又何尝不明白皇上此行的确大有斩获?

只不过在他们心中皇帝离开京城巡弋于边疆，害处远甚功绩，而且文官心中还担心小皇帝年轻气盛，从处穷兵牍武、武将把持大权不可控制，故此竭力打压，这也暗合杨廷和的意见，因处虽见他极是尊敬地李大学士示惫。杨廷和故作未见。

武将中一些将领对这些引经据典的文官不满起来。开始据理力争，只是那些文人一张嘴就滔滔不绝，满口都是之乎者也，这些武将大多听得瞠目结舌，造声势上当然难以压倒他们。

杨凌见文官武官彼此对骂,正德小皇上已经快抓狂了，忍不住向皇上走去。他悄悄走到正德身边，轻声道:“皇上，你还记的在大同时臣向你禀报的那些愚民谣言么?”

正德怒发冲冠。现在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但是杨凌提的事和现在地场面全然关系，一下子勾起了正德的好奇心，他硬着嗓音道:“记得，怎么了?”

杨凌听出正德产音哽硬，不禁暗骂这群官员的愚蠢，这次大同之行风风光光。小皇帝当然希望得到百官地认可，可是如今回到京城，等待他地竟是这种局面，犹如一盆冷水当面扑来，以这种岁数的少年逆反心理，要么自暴自弃变本加厉。要么心灰意冷从此无所作易，这些蠢货把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当孔圣人教训么?就是孔圣复生，是否就有这份涵养气度?

杨凌轻声道:“臣记得皇上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正德身子一震，闪目望向杨凌，杨凌微微一笑，一扫那些官员，对正德道:“皇上你看。这些官和那些鼠目寸光、人云亦云地市井之徒有什么区别?所不同者，不过是那些人卖弄的是奇闻逸争，图个乐呵，他们卖弄的是伶俐口舌，显摆文章”。

“皇上大同之行，是荒唐不拘还是功在社稷，没有起居官、书记官作征，但是天地可以为皇上作证!大同的十二万大军、数十万百姓可以为皇上作证!溃败到草原上的敌人，可以为皇上作证!”

张永、苗逵和被削了官职躲在后边的谷大用都胀红了脸，异口同声地道：“老奴，也可以为皇上作证！”

正德看看他们，回头再瞧瞧那些涨红着脸正唾沫四溅争吵不休地官员，嘴角慢慢上翘，过了半晌，他严重忽然泛起有趣的神色，格格一笑道：“说得好，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他们想说甚么，朕禁不得他们的嘴，朕要做什么，他们又岂能缚住朕的手脚？”

这一瞬间，他眼神中的委层、悲伤、愤怒一扫而空，代之以坚定、不屑和一丝顽皮，他抿了抿嘴唇，忽然扬声笑道:“诸位爱卿忠于国事，忧心朕躬安危，虽然有些危言耸听、夸大其事，呵呵，也是一片忠心可嘉，朕都记在心里啦。

出宫日久，朕甚是思念太皇太后和太后，这就要进宫问安了，诸位爱卿有何谏议，明日廷上再说。魏彬，摇驾回宫”。

正德避重就轻，寥寥几语把他们的责难全部归结于因为担忧皇上安危以致言过其实，然后笑吟吟地一拂袖子走向龙辇。

那些暗暗攒着劲儿等着皇帝大发雷霆地官员顿时都愣在那儿，这还是印象中那个性情暴躁，常常被人只言片语就激怒的无法自控的小皇帝吗?

他们不怕皇帝龙颜震怒，但是一个喜怒不形与色、叫他们无法琢磨地天子，却不由让人从心底里产生一种畏惧。

皇上的反应大出他们预料，一时无法应对，等他们反应过来，正德已施施然弃马登上了龙辇，仪仗通过得胜门，走正阳门，直趋午门回了皇宫，内相刘瑾在宫门前跪接圣驾。

杨凌伴驾到了宫门前，候皇帝一进了宫。立即嘱咐人抬了唐一仙的桥子随后赶来，自已打马如飞直奔西城。

内阁大学士李东阳、焦务，内相刘瑾和锦衣卫牟斌晚了一步，先后派来相请地人都扑了个空，此时杨凌已一路快马出了城，到了高老庄。

熟悉的家门已经在望，杨凌抑制不住心中激动，快马加鞭。还没到府门前。就遥遥看到几个人影杵立在那儿。

近了，更近了，隔着三丈多远，杨凌猛地提缰勒马，健马长嘶人立，前蹄尚未落下，杨凌已跃下马来，疾步迎了上去，一把将身材娇小的幼娘揽在怀里。

两人耳鬓厮磨。缠绵半晌，肩头不觉已湿了一片。

杨凌抑住心头激动，抬头望去，只见玉堂春、雪里梅、高文心几个美人儿莫不眼含泪花，羞喜中带着无限欣悦，杨凌眉尖一挑，向她们含笑点头。刹时红了三朵桃花。

他低下头来，扶起幼娘，伸手替她抚去颊上泪痕，轻笑道:“看你，相公不是回来了么，你有着身孕。莫要哭坏了身子，来，让相公瞧瞧胖成什么祥了”。

他方才揽着幼娘，就觉得那小蛮腰如今粗重了许多，

是以开口调笑，幼娘一听顿时胀红了脸，忸怩不安地立起了身子，生怕真的变丑，让相公看了失望。

杨凌细细打量，幼娘桃颊樱唇、漂亮的浓黑眉毛纤发可现。五官依然娇美如昔，只是小腹已见隆起。

当初青涩灵秀的小丫头，如今已经是丰腴秀润地小妇人，如带露的玫瑰迎风绽放，风华炫目。而这，是自已，让她从一枝青涩的花骨朵儿，淀放了绚烂的花瓣。杨凌满心喜悦地叹了口气，又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苏三和雪里梅姗姗上前，娇声下拜道:“老爷”。

杨凌嗯了一产，放开幼娘将她们扶起，两个年方二八地小美人眼神明净澄澈，俏脸上淡施些许脂粉，脸蛋儿微微有些消瘦，更显得明艳而清丽，如同两朵水灵灵的雨后雏菊，真是叫人想不动心都不成!

高文心见杨凌揽着她们的香肩，眼神中微微闪过一抹失落，但她脸上仍是嫣然浅笑，上前见礼。杨凌对她不好过于亲昵，又冷落不得，只得隔着衣袖扶她皓腕，高文心不禁幽怨他瞥了他一眼，那菱唇轻咬，媚眼如丝的模样看得杨凌心儿扑通一跳:这丫头，和雪玉雪儿学地么?什么时候眼眼神也变得如此撩人了?

高管家领着一众家丁侍婢喜气盈盈地上前见过老爷，杨凌想起唐一仙马上就到，便吩咐道:“老管家，派人守在门口，一仙小姐地轿子到了，立即通知我们”。

一家人边走边叙说着别后离情，到了前厅坐下，杨凌说道:“一仙马上就到，住处安排妥了么?”

韩幼娘温柔地点点头道:“嗯，已经安排妥了，听说……她失去了记忆?”

杨凌蹙眉道:“是，我们发现她时，她已不记的我们了。那日坠崖后，她被经过的代王记救走，去了大同待在王府中，所以我的人和地方官府的人一直找不到她”。

雪里梅和玉堂春互视一眼，问道:“老爷，我们三姐妹自幼情同手足，如今她被找回来，是件天大的好事，您信中何以让我们将她认做表妹呢?”

杨凌沉吟一下，挥手屏退侍婢，这才说道:“信中我不好说的过于明白，如今我就直说了吧，玉儿、雪儿，你们知道我们是怎么结下这段缘的么?”

玉堂春俏脸微红，咬着唇儿眼波荡漾地瞟了杨凌一眼，不敢回答这样羞人的问题。雪里梅和杨凌在闺房中大胆调笑惯了，在他面前有点没大没小，却调皮笑道:“我知道啊，老爷本来是路见不平来着，可是见了我们姐妹可怜兮兮，就动了怜香惜玉地念头呗”。

杨凌摇摇头，仰面想了片刻，微笑道:“说起来，缘之一字，实是奇妙。我本来在巷口酒楼喝酒，当时听到‘莳花馆’内传来丝竹之声，也不甚在意，是当本皇上酷喜音乐。一定要去见识一番，就此碰到了你们。”

他的日光从玉堂春和雪里梅两张娇美的面孔上轻轻移过，说道:“当本皇上喜欢了一仙姑娘，于是命马永成取了银子来要我代他替一仙赎身，可是当时先皇知道了太子游逛青楼的事，龙颜大怒，宫中看管的甚紧，马公公只说要我去赎身就急急回宫了。却没有指明是哪位姑娘。于是……”。

杨凌与韩幼娘相视而笑，韩幼娘笑着接口道：“于是，相公就一股脑儿将你们都接了回来，嘁！你们两个鬼灵精，明明属意了相公，还装腔作势说要为奴为婢的，有花一万两银子往家里买奴婢的吗？可是那时我们不知太子喜欢地是谁，实在明言不得”。

两位姑娘都听傻了，半晌玉堂春才喃喃道：“原来……我……我和雪儿跳出火坑。得遇老爷这样的良人，都是拜仙儿妹妹所赐”。

雪里梅想起一事，忍不住惊叫道:“可是，仙儿喜欢的是你呀，老爷!”她说到这儿自悟失言，忍不住捂住了嘴，可是晚了，杨凌、幼娘和高文心惊讶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雪里梅脸蛋涨红。嗫嚅地道:“我……我说的是真的，我们还不认识老爷时，听客人说了老爷抱着夫人九城寻医、拒旨不遵地事，仙儿就说这一生，就要嫁给这样重情重义的相公，后来。我们得入杨家那天，仙儿开心的整夜睡不着觉，拉着我聊你聊了一晚上”

杨凌愣了一愣摇头笑道:“原来这祥，那不过是小女孩儿迷恋英雄罢了，算不得真正地喜欢。如今她和皇上兴趣相同、年龄相当，彼处相处地极好，只走她现在还不知道皇上的身份。如果皇上要召她入宫，以她以往的身份要封妃不免困难重重，现在对外假称她是我的表妹，是皇上的一番心意。为了给她一个清白的出身”。

高文心担心地道:“我听雪儿妹妹说起过唐姑娘地事，你隐瞒她的出身和往事，固然是为她好，可是她……她现在记不起旧事，如果有朝一日想起前尘往事，会明白你的一番苦心吗?她不会恨你?”

杨凌郑重地道:“我正想对你说，等她回来，想请你施展妙手让她恢复记忆，她是皇上赎出来地，但是却曾为了我险些丧命，我有责任照顾她。如果一仙醒来，真的不愿入宫，我……一定想尽办法，也不让她痛苦一生！”

高文心听的霍然动容，这话虽平淡，但是有多少人有勇气说出来?仙儿不过是个出身青楼的小女子，男人，谁会把自己的前程看的比一个女孩的情意更重?

想当

初那位李举人，两家本来早有婚约，自已身遭不幸，以奴碑贱藉，便如仙儿地青楼出身，他便毁约弃婚。如今杨凌娇妻美妾、前程似锦，他能为了一个皇帝瞩意的女子说出这番话来，世上到哪再去找这祥重情重义的男人?

高文心一时心怀激荡，眼波朦胧似雾。玉堂春和雪里梅也目泛异彩，望着自已倾心爱慕的相公，厅中虽静默无言，可是他们的心与心忽然之间贴的好近好近。

就在这时，高管家匆匆地进来道:“老爷，有轿子来啦，眼看就到门前”。

杨凌急忙起身和幼娘等人迎出门去，唐一仙掀开轿布，笑意盈盈地走出来，看见杨凌便镇道:“表哥好没良心，惦记着嫂子就自已跑开了，害我一个人走……”。

她说到这里，见玉堂春和雪里梅眼中含泪，一步步迎上前来，不禁被她们奇怪地神情吓住了，后半截话顿时咽了下去。

玉堂春和雪里梅走到近前，忽然一把抱住了她，放声痛哭道:“仙儿，仙儿，我们可想死你了，天可怜见，我们今日还能相会……”。

唐一仙两条胳膊被玉堂春和雪里梅一人抱着一条，趴在她肩头又哭又笑，弄得唐一仙莫名其妙，不禁向杨凌干笑道:“呵呵，嘿嘿，表哥，这……这……这两位是哪位嫂子，她们……对我真好”。

杨凌正想答话，远处马蹄声疾，四骑快马飞驰而至，杨凌眯眼望去，马上骑士一身装束分明是宫中锦衣侍卫，他忙迎上两步，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大声说道:“杨大人，卑职奉太皇太后、太后、皇后懿旨，请大人立即入宫!”

杨凌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自已拐了人家的孩子去冒险，现在家长找自已算帐来了。三代母仪大下的正宫娘娘一齐教训自已，能有这种‘三娘教子’待遇的，我也算是古今第一人了。

杨凌一想象太皇太后、太后、皇后三个女人坐在上边轮番轰炸的情景，背上不禁嗖嗖的直窜冷气，韩幼娘担心地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相公”。

杨凌不想她们担心，微笑道:“幼娘，你先陪表妹回去，我去宫中走一趟，不碍事的”。

话犹未尽，又是四匹快马飞驰而至，马上锦衣侍卫勒住马，高高在上神气活现地道:“圣旨到，杨凌接旨!”

懿旨刚到，圣旨又来，杨凌可有点懵了，他忙和一众女眷再次跪倒接旨，马上骑士大声说道:“皇上口谕，杨凌今日不必入宫，明日早朝时蟒袍玉带金殿见驾，后宫请安!”

杨凌避过了今日之难，不禁心头一喜，同时又有些奇怪:“内厂是皇帝的私人衙门，根本不用上朝，他叫我穿蟒袍系玉带，那般隆重的上殿干什么?莫非是今日被那班鸟大臣给气糊涂了?”

这时也不及多想，杨凌忙伏地呼道:“臣接旨!”

锦衣侍卫又道:“皇上另有密音，三品诰命淑德夫人杨家韩氏幼娘上前接旨，与杨凌同阅”。

韩幼娘有些诧异地上前接过圣旨，退开两步打开一看，只见一张尺方地黄绢，上边写道:“天大地大皇帝最大，幼娘妞姐不要害怕，你家相公有朕保驾，何需担心后宫上下。”

韩幼娘看到这里，忍不住“噗哧”一笑，她再往下看，只见又写道:“幼娘姐姐好好保养身体，不日朕当登门看望。”落款写着“你儿子的干爹、他的皇帝老子，哈哈！”

韩幼娘不知正德与杨凌的约定，不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见杨凌瞧着这不伦不类的圣旨，一时也看得呆了。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23章 表兄风流

内厂各位档头都很识趣，今日厂督刚刚回家，他们听了柳彪、伍汉超回报，知道大人一切平安便放了心，没有一个上门叼扰。

杨凌一家人在温暖如春的暖阁之内，吃了一顿团圆饭。三位娇妻美妾把夫君盼了回来，又见到了久已下落不明的唐一仙，一个个满心欢喜。

厅堂内五位美人云鬃如墨、透雪肌香，丽质盈盈，各擅芳菲，瞧着都赏心悦目。

杨凌居中而坐，淋浴更衣后更是神清气爽，玉儿、雪儿劝酒他虽可不饮，但高文心和唐一仙秋波流媚地捧杯相劝，他却不好拂了面子，几杯水酒下肚，杨凌英俊的脸庞已微带红晕，还是幼娘心疼相公，似嗔似怨地夺了一仙的杯子，杨凌这才得以摆脱美色佐酒的强大杀伤力。

用罢餐，杨凌又喝了盅冰糖银耳燕窝羹，侍女端上绿悠悠清香沁鼻的西湖龙井，杨凌倚了个锦垫，边品茶边和几位红颜聊起了大同之行的故事。

间或唐一仙也插嘴说笑，谈起在“鑫威楼”口技吹箫诱引王龙时，玉堂春、雪里梅想起这小妹子流落大同为奴为婢，心中怜惜不已，一边一个傍了她坐了，那点心蜜饯不停歇地往她嘴里塞，只想尽一切补偿她流离异地所受的苦。

唐一仙不知就里，想起自己把王龙勾了来，他却看上了黄校尉，强要买他为脔童。一想起当时正德那副臭臭的表情，唐一仙就忍不住心头大乐，鼓着腮帮子“咕咕”地笑出声来。

高文心瞧着杨凌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温馨场面，心头微微泛起了酸意，她们还是十五六岁如花苞初绽的小姑娘，可是却有人疼、有人爱，而自己已双十年华，却行单影只，孤衾独寒。

若说他对自

己无意，可是江南之行，他对自己表现出来的情意又不似作假。若非如此，纵然自己心中对他再是倾慕，当初以一介奴婢身份，又怎会对他敞开心扉？

可是这个冤家，心肠忒狠，早知如此，当初还不知一针……

一念至此，高文心不禁悄然晕红了脸……

韩幼娘正与相公窃窃私语，说着别后的趣事：暖窖里的辣椒已见了红，雪里梅那丫头以为是好吃的东西，顺手摘了一个扔进嘴里，辣得眼泪直流，结果蕃茄成熟的像玛瑙一般嫣红，瞧着可爱之极，雪儿爱不释手，搬了一盆回房，可是却再不敢品尝它的味道。

杨凌听得好笑，顺口接道：“傻丫头，相公不是告诉你那蕃茄营养丰富、味道极美么？你吃上一枚，雪儿不就不怕了？”

韩幼娘一双点漆般的眸子充满柔情地望着相公，轻声说道：“那果子也不过刚刚成熟，不怕坏的。幼娘……想等相公回来一齐尝尝。”

杨凌听地怦然心动，如今的幼娘锦衣玉食、风姿气质已不是往昔那个稚纯青涩的小姑娘，可是她对自己的爱和依恋，还是当初鸡鸣城头共分一碗饭的韩幼娘。

杨凌不禁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一再言语，只把笑眼相望。

高文心瞧见了，心里忽觉苦涩，她不想再睹情伤心，便欠身说道：“幼娘妹妹，大人今日刚刚回府，一路劳顿，你们早些歇了吧，我……回去了。”

“姐姐要走了？”韩幼娘、玉儿和雪儿一齐站了起来，唐一仙笑嘻嘻地跳出来道：“高姐姐住哪里？要不要小妹送送你？”

玉堂春一把将她扯了回去，三双美眸齐刷刷瞟向杨凌，杨凌咳了一声，起身说道：“天色晚了，还是我去送送吧，仙儿想去高姐姐家玩，明儿再去拜访不迟。”

杨凌居前，高文心避后半步，两人默默出了暖阁，向后院走去。

今日杨凌回府，满院张灯结彩，照得亮如白昼。走了片刻，杨凌如听耳边轻风一般悠然一叹，高文心已停住步子，幽幽说道貌岸然：“大人一路疲乏，文心不敢有劳大人相送了，您请回吧。”

说着走上前来翩翩一礼，眼帘垂着，转身向后院深处走去。

杨凌怔了怔，脱口唤道：“文心，你生我气了？”

高文心霍地停步转身，珍珠缎裙甩开折摆，露出一双裹着雪白绸裤的修长美腿，膝胫笔直，说不出的好看。

“我怎么敢？大人这话从何说来？”高文心眉尖儿一挑，雪白的玉靥微微胀红起来。

杨凌低笑道：“傻丫头，你生不生气我还看不出？只不过我猜不出这才刚刚回来，你心事重重的为了什么。”

高文心心里一酸，一双眸子顿时朦胧起来，杨凌慌了，连忙迎上两步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我不在京时，有人欺负你了？啊！是不是李举人又来找你的麻烦了？”

高文心珠泪盈盈地睨他一眼，吸了吸鼻子，忽地说道：“没有，我只是盘算，这可就到了三月了。”

杨凌诧然点头道：“是啊，那又怎么啦？”

高文心泪痕未干，忽然又促狭地笑了，那笑容有着说不出的媚：“那就是还差七个月了！妾身想起大人堂堂的威武伯爷、内厂大提督，再过七个月就要披盖头、坐花轿，心中就不由替你难过。”

“啊？”志凌想起当初一句戏言，莫非文心还当了真？

高文心见他模样，好似解了气。她娇躯一扭，纤细的蜂腰长腿款摆错落，施施然地去了。

杨凌怔立了一会儿，才满脸苦笑地回了暖阁。一家人又聊了一阵，夜色已深，杨凌便携着幼娘回了房，韩幼娘卸去外袍，穿着薄裳纱裤坐在床沿上，她打散了秀发，褪去罗袜绣鞋，宽大的裤脚里露出两只白腻的小脚丫，那模样柔媚中透着几分清纯可爱。

杨凌心中一热，走过去揽住她在颊上轻轻一吻，笑道：“我的幼娘好生可爱，相公恨不得和口水吞下了肚去。”

韩幼娘仅着了月白小衣，裹着胸前一对玲珑饱满的小玉兔，胸颈肌肤极是腴润，连浑圆的香肩都是肉呼呼的。

她被相公的亲热话弄得晕淘淘地，一张俏脸顿时红了起来。杨凌看见窗台上摆着两盆枝繁叶藏的柿子，翠叶间掩映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鲜红果实，不禁惊喜地道：“真的成熟了？对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他走过去摘下一人，在铜盆中洗了洗，拿绢帕拭干了，然后走回床边与韩幼娘对面而坐。烛光下那鲜红的果子润泽可爱，极是动人，杨凌嗅了嗅味道，然后递到幼娘唇边，开心地说：“来，你尝尝。味道很美的。”

韩幼娘抿着唇儿摇摇头，嫣然道：“相公一口，幼娘一口。”她说着，盈然的眼波闪着异样的羞喜。

杨凌微微一笑：“这个小家伙，也懂得情趣了。”他张嘴咬了一口果肉，然后轻轻向幼娘靠了过去，韩幼娘动也不动，胸脯起伏，丰润的唇珠微微开合。

四唇相接。凉凉的又甜又腻，杨凌也没想要使什么风流手段，就这么温柔地碰触着，过了半晌，舌尖才轻轻顶开幼娘的唇瓣，将汁液和果肉轻轻渡了过去。

韩幼娘闭着眼嘤咛一声，微颤的气声酥腻无比，杨凌移开嘴唇，只见幼娘吐出小小的舌

尖轻轻一润湿湿亮亮的樱唇，舔去一滴果汁，那动作媚得浑然天成。

杨凌一时看得痴了，凑过去，舔了一下她的唇瓣，然后贴近她滑腻的颈侧一阵厮磨，呵着她敏感的耳珠，呼吸不觉急促起来，幼娘的体温也渐渐升高了，她轻颤着道：“相公，人家……人家现在不能服侍你地。”

杨凌清醒过来，他克服着自己的冲动，呵呵一笑道：“相公只是和你亲热一下嘛，来你的身子受不得乏，咱们早些歇了吧。”

彼此肢体相巾，韩幼娘已察觉他身体的变化，她歉疚地瞥了相公一眼，低声道：“相公，你出门这么久，玉儿、雪儿和我一样牵肠挂肚，好不容易盼你回来，相公不可厚此薄彼，妾不能服侍夫君，相公今晚还是睡在她们那儿吧。”

杨凌的欲火真的被幼娘挑起了，可是他怕幼娘多心，是以犹豫了一下，摇头道：“这次回来，想必一时不会再有机会离开京城，来日方长，咱们夫妻多日不见，长夜叙话便了。”

韩幼娘“嘻”地一笑，掩住唇调皮地道：“既知来日方长，何必还让两个妹妹怪我这个姐姐霸占相公不放呢？莫非……相公还要人家用那不是女色的法子？”

杨凌听她说起旧事，不觉脸上一红，韩幼娘笑道：“家和万事兴，两位妹妹对你情意不比幼娘少了半分，幼娘有孕在身，她们的肚子不见动静，嘴里不说，心里也空落着呢，相公快去吧。”

杨凌点了点头，陪着幼娘吃了柿子嗽了口，服侍她躺下，在枕边陪她聊得有个困意，这才替她放下帘笼，轻身吹熄烛火，悄然走了出来。

杨凌来到右跨院儿，见雪里梅的门扉半开，房中露出一线灯光，便走了过去，启门一看，只见丫环云儿提了桶子正要出来，一见是他忙要见礼，杨凌忙竖指于唇制止了她，然后悄声问道：“雪儿刚刚淋浴？”

云儿“嗯”了一声道：“是，夫人刚刚淋浴净身。”

杨凌笑笑，摆手道：“你去吧，替我掩上门。”

云儿红了脸，含羞点头，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杨凌进入内室，只见床榻旁屏风后一抹纤细窈窕的朦胧俪影，正在穿着衣服。

杨凌隔着琉璃屏风欣赏着雪儿的身影，娇躯窈窕秀美、曲线玲珑，她披衣系带，偶一弯腰，小小的俏臀拱起，贴得与屏风极近，那球形翘臀说不出的动人。

杨凌不禁呵呵笑道：“靴子就不要穿啦，一会儿还要再脱。”

屏风后一声惊呼，随后雪里梅闪身出来，满面不敢置信地喜色，唤道：“老爷，你……你怎么来了……”

杨凌见雪里梅只着亵衣亵裤，近科透明的轻柔罗衣紧贴首身子，透出娇嫩的肌肤肉色，她的领口并未扣止，细致的锁骨与滑腻的胸口肌肤间，小珠晶莹。

再往下，一对温润锦致的小乳，撑得月牙白的小衣高低起伏，虽不甚丰盈，却依稀挤出一抹细嫩雪白的乳沟，看得他怦然心动。

雪里梅实未想到老爷今晚竟然睡在她的房中，一时惊喜不胜。她连忙搬了锦墩道：“老爷请坐，待妾收拾了换洗衣物再服侍老爷睡下。”

杨凌一拉她的手臂，将她扯得娇呼一声，小翘臀一下子坐在他的腿上，杨凌把玩着她胸前细滑如瓷、柔软甜腻的小乳，轻笑道：“管它呢，明日再收拾便是。”

就在这时，门“呯”地一声开了，一个女孩儿声音兴冲冲地道：“雪儿嫂嫂，我来啦。”

杨凌目瞪口呆地看着唐一仙抱着枕头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探在雪里梅的胸衣里，过了半天，唐一仙才“呀”地一声叫，转身向外便跑，一边跑一边娇嗔道：“风流表哥，门也不关，害人家要长针眼。”

门“呯”地一声又关上了，杨凌愣了半响，才哭笑不得地道：“这丫头怎么跑进来啦。”

雪里梅咬着唇忍笑，这时才起身道：“人家……以为老爷今晚不会来，因为仙儿好久不见，本来约了她来同睡的，谁料……谁料……呵呵呵……”

杨凌在她结实的翘臀上狠狠拍了一记嗔怪道：“就你会作怪，亏得她来的早，再晚来片刻，我可就真的没脸见人啦。”

雪里梅娇憨地陪笑，将他拉上床，笑盈盈地分开双腿以暧昧的姿势大担坐在他怀里，厮磨着昵声道：“人家怎么知道老爷今晚要来嘛，料想你要陪着幼娘姐姐的。”

杨凌在好鼻子上刮了一下，说道：“还不是你幼娘姐姐羊宠着你们，怕我冷落了你们两个丫头。”

雪里梅怔了一怔，双臂环住了杨凌的脖子，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感叹道：“雪儿何德何能，嫁了这么一个可心可意的相公，又有这样一个怜惜呵护的姐姐。”

杨凌在她房中宿夜，大多藉于床第之欢，由于年岁原因，很少和她谈论其他，闻言不禁有所触动，他轻轻抱住雪里梅的柳腰，说道：“别说傻话，该是我杨凌何德何能，能够得到你们这几位千娇百媚的好女子垂青，法场上我吹头在即，你们不惜一死来为我鸣冤，从那一刻起，我们的一生就紧紧联系在一起了，我爱幼娘，也爱着你们。”

雪里梅眼睛里溢出喜悦的泪花，她擦擦眼角，忽然破啼为笑，一扭身子跳下了地，趿上鞋子道：“老爷等到我一等，我去把玉姐儿唤

来，幼娘姐姐有夫人气度，玉姐儿谦和恭良，雪儿可不能不知自爱！”

杨凌未及阻止，雪里梅已秀发蓬散，只穿身小衣跑了出去，好在这是杨家内宅，没有男仆侍候，否则雪儿夫人难免要春光外泄了。

雪里梅来到玉堂春房前，也不招唤，就笑盈盈地推门进去，直冲内室，嚷道：“玉姐儿睡得倒早，嘻嘻，快快起身跟我支服侍老爷……啊！仙儿？！”

唐一仙与玉堂春、雪里梅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情同手足，虽然前事尽忘，但是那种亲切感甫一见面就重新拾回。一晚的交谈便如同多年的腻友，她闯去雪里梅房中乍见表哥正和雪儿亲热，连忙羞跑了出来，想想不愿独自回去睡觉，便来到玉堂春房中。

玉堂春性情淡泊，加迷宫年纪尚幼，并不雨具发热衷房事，但她对杨凌的爱却丝毫不弱于旁人，如今久别重逢，她自然也想与夫君交股叠眠亲热一番，可是仙儿兴冲冲赶了来，怎好冷落了她？

唐一仙瞧瞧雪里梅，又看看左右为难的玉堂春，直了眼道：“表哥……表哥好不风流，我去找幼娘姐姐……还是算啦，莫要表哥一会又来抓了，把我赶来赶去地，我回房去了。”

唐一仙撅着小嘴抱起枕头气哼哼离去。玉堂春和雪里梅互相看看，忽然相对“扑吃”一笑，两张俏颜都已艳若石榴。

藕色薄纱轻轻抖动，黄花梨木精雕的绣床上，半推半就地被雪里梅剥光的玉堂春，带着三分羞涩俯于榻上，白皙光滑的玉体柔腻如水，那宛宛香臀白如堆雪，紧凑结实，光洁的肌肤宛如透玉般晶莹粉嫩，充满了诱人的弹性。

随着目光的移动，一点月晕般的柔白肤光在她臀部雪肤上来回流淌，顺着玉臀边缘，勾勒出一条润泽无比的圆弧。果真是绝世尤物。

雪儿虽与她形同亲姐妹，可是玉堂春仍羞于动作，她晕红着脸看着雪儿自除衣衫，轻盈的身子俯在杨凌身上，小嘴儿从他额头，郏上，胸口，一路下去……

“天呐！雪儿她……好大胆，难怪老爷他……他那么喜欢雪儿，一回来就住到她这儿来。”玉堂春看着杨凌那愉悦舒服的表情，心中不禁起了比较、好胜的念头。

壮着胆子，她的腰肢蛇一般地扭动着，身子靠近了杨凌，杨凌张开双手揽住她的纤腰，轻轻抚揉着光滑弹软的臀肌，玉堂春嘤咛一声，双郏如抹胭脂，她长着红彤彤的小嘴不住娇喘，素手却托起一只紧致粉嫩的酥乳，送进了杨凌的口中……

一夜荒唐，一夜风流。

清早起来，雪里梅服侍杨凌穿戴整齐，腰间围上锦织抱肚，外罩四爪金龙袍，系以犀角嵌金玉带，玉堂春为他盘髻簪发，戴上乌纱璞头，来到暖阁和幼娘、一仙一同用早餐。

唐一仙瞪大眼睛左一眼，右一眼，上下打量，好一阵端详，把杨凌看得直发毛。

韩幼娘也发现了唐一仙的异状，奇怪地道：“仙儿，怎么了？”

唐一仙干笑道：“没甚么，没甚么。”她赶紧地低头喝粥，就是看不出自己这个文质彬彬的表兄怎么如此神勇，一早起来居然神采奕奕，听说女色伐身，嗯……看来传言不实。

杨凌早早来到午门，只见车马官轿远多于往日，细细打量，才发觉竟有许多平素无需上朝的王公大臣、功卿世家都衣袍整齐，站列门前。

杨凌见苗逵、张永本该后宫侍候的两个大太监也侍立门前，觉得有些奇怪，他正想上前打声招呼，问询一下，景阳钟响，午门洞开，护军参领率十二名校尉按刀出现在宫门前。

当下文武百官员自左门、宗室王公自右门鱼贯而入，过金水桥直趋太和殿。进了大殿，只见刘瑾侍立在帝座之前，大殿两旁金爪武士昂然直立。

稍顷，只听殿外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象鸣叫之声，听那声音此起彼伏，怕不有十头以上，紧接着虎啸豹吼，文武百官听了一阵骚动，大殿上顿时乱了起来。

大明皇帝仪仗分有许多种，如果动用了虎豹和大象导列仪仗，那是很隆重的升朝典礼，但是动用六头大象以上，就是“大朝会”，非极重大的国事不会轻易施行，这个荒唐小皇帝刚刚回京，这是又要做什么了？

李东阳、焦芳、杨廷和都江堰市诧异地瞧向杨凌，杨凌惑然摇了摇头，这一次连他也不知道正德皇帝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了。

刘瑾站前一帝，高声喝道：“皇上临朝，百官见驾！”

百官暂止心中疑惑，齐刷刷跪地接驾，正德皇帝身穿大红龙袍，镂金明珠龙冠，昂然登上御阶。杨凌偷偷把眼望去，只见正德皇帝好似恶作剧的孩子，用挑衅的目光扫视了一眼群臣，一拂袍袖，端坐龙椅，说道：“众卿平身！”

侍众臣纷纷爬起，正德向刘瑾微微颔首，刘瑾拂尘一扬，尖声喝道：“李东阳、焦芳、杨廷和、杨凌、张永、苗逵，上前听封！”

第五卷 群魔乱舞 第224章 正德反击战

群臣听了刘瑾的话皆露出怔愕之色，就连三大学士和杨凌几人也不例外，但是他们却不敢迟疑，急忙上前跪下。

刘瑾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跪到丹犀之下的六人，扬声说道：“皇上微服巡于大同，是为结盟朵颜三卫，共御鞑靼强虏。今有亲军统领、威武伯杨凌献策于前，

又与兀良哈花当亲自磋商其事，扫除边患累建奇功，保我江册社稷得安，其战功赫赫，我大明百余年来无人出其右，累军功进爵威武侯、封右柱国龙虎上将军！”

殿上顿时一阵骚动，杨凌的脑袋也是嗡地一下，一时愣在那儿竟然忘了领旨谢恩。

对一个并非国戚、年仅弱冠的少年臣子，晋封侯爵加封柱国上将军，虽然这些只是没有实权的虚衔，可是这份宗耀恩宠实是无人能及。赏赐轻施，为人臣子的岂能不跋扈怠慢？

当下就有几个臣子欲上前进言阻止，刘瑾目不斜视，已抢先说道：“京武营张永随侍圣驾，尽心竭力，功不可没，赐蟒龙玉带，准予宫中骑马、乘轿，并兼管乾清宫、御用监诸事。”

张永又惊又喜，颤巍巍叩头道：“老奴领旨谢恩！”

刘瑾又道：“西辑事厂苗逵督军不利，本应惩治，然苗逵率五千轻骑深入不毛之地，扰乱敌寇、银我边围，可谓劳苦功高，朕赏罚分明。特赐蟒袍玉带、金牌银币，准予宫中骑马乘轿，俸禄增至三百石，兼提督尚膳、尚衣、司设、内官诸监事。”

苗逵拚了性命一搏，果然拾得正德皇帝欢心，忙也欢欢喜喜磕头谢恩。

“朕出巡期间，内阁三大学士主持国事，殚精竭虑、日理万机，使朕无后顾之忧，大学士李东阳特进光禄大夫、加封太保，大学士焦芳、杨廷和授左柱国，予以加勉，钦此。”

先帝驾崩时李东阳就晋位太师、太傅、上柱国，如今又能加太保有衔，特进光禄大夫，太师、太傅、太保三个上公衔集于一身，已是位极人臣，达到了文臣的最高境地，再要升迁除非立下军功来晋爵了。

李东阳听了皇上这道圣旨，已经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这一次翰林学士们可是弄巧成拙了，他们为了劝阻皇帝长留宫中，竭力泯消打压他在大同立下的战功。今日小皇帝马上还以颜色，大赏有功之臣。若是他带去大同的臣子都立下了赫赫战功，那么皇帝此番大同之行有无攻绩那还用说么？

至于赏赐自己等三人，皇上这不过是在堵百官司的嘴罢了，所以李东阳并无喜色，反而担心皇帝和群臣如此针锋相对，今日这大朝会怕要闹得不可开交。焦芳和杨廷和也已揣出正德用意，可是晋位柱国这样的荣耀实在有莫大的吸引力，他们听了还是又惊又喜，不禁齐齐拜倒谢恩。

翰林学士卢瑾已经按捺不住了，他趁三大学士领旨谢恩起身闪立一旁之机，立即出班奏道：“皇上，大同之事尚无定论，爵禄岂可轻赏？臣请皇上收回成命，谨慎从事。”

正德微微一笑道：“大同城外，鞑靼蛮人埋尸过万，要说定论，那棺材板儿盖上的时候，朕就下了定论了，何需你来置喙？”

他忽地挺身立起，面沉如水，淡淡说道：“卢卿这话是说朕、堂堂的大明天子，竟然说谎欺骗群臣了？”

卢瑾涨红了脸道：“皇上恕罪，臣并非此意，臣是说边军冒功请赏的事，例来有之，胆大至极！”他说着瞟了杨凌一眼，意有所指地道：“臣恐皇上为人蒙蔽。”

正德怡然一笑，坐回椅上揶揄道：“卢爱卿过虑了，朕在大同亲眼所见，若有人能取来万余具鞑靼人的尸首蒙蔽朕，那么朕倒希望多受几次蒙蔽了。”

他见又有几名官员站出，要重演昨日场面，不禁呵呵一笑，扬声道：“诸位爱卿，朕还有旨意宣布，刘瑾……”

“是，皇上”刘瑾欠身一礼，高声说道：“朕与边陲，亲见边军上下将士一心，作战骁勇，誓死效命，鞑靼铁骑虽悍勇如虎，非我大明将士之敌，现颁诏嘉奖，由兵部传达于大同三关。

大同副将王守仁，作战骁勇、智谋百出，白登山下重挫伯颜首立奇功，封毅勇伯，授总兵衔。大同参将许泰领兵深入大漠，作战有功，封安边伯、授总兵衔。大同千总荆佛儿悍勇无双，堪称无敌猛将，简拔为济南将军，封平虏伯。太原卫指挥使张寅作战有功，加总兵衔，授赏金牌玉圭。”

群臣一时听得呆了，弘治帝在时，待臣子最是宽厚，但是赏赐极为慎重，轻易不肯封赏爵位，这位新皇帝可好，把勋卿爵禄当成了不值钱的破烂，连个小小的千总居然也封了伯爵。

补打蒙了的百官好不容易醒过神来，一时群情激昂，正欲据理力争，正德皇帝又是一记大棒打下：鉴于京营官兵作战经验不足、战力远逊边军，故此命京师十二团营轮番戍边以增加战力。同时征调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官兵进京，护卫京师，教练京军，以龙虎上将军杨凌统帅四镇总兵。

这番话说出来，就连武官们都怔住了。征调四镇官兵进京，同时抽调京营官兵戍边，这等于把京师的防卫力量一分两半，一半属于十二团营，一半属于四镇边军，面杨凌则掌握了左右京师安危的兵权。

一个控制着内厂秘探、掌握着大明司税财权的幕后实力人物，当他来到台前时，手中竟掌握着这样庞大的军力，一旦他对朝廷有什么举动，天下还有何人能制？

这一下就连对于皇帝大赏军功乐观其成的武将们也忐忑不安起来，刘大夏皱起白眉，越想越觉不安，他虽知杨凌此时权柄通天，纵是他堂堂兵部尚书、四朝元老，也休想撼动杨凌分毫。可是兹体

事大，实在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一定要想办法阻止皇上的荒唐行径。他左右一望，与韩文、马文升等人目光一碰，彼此都暗暗点了点头。

杨凌没想到正德昨日被文臣们一激，今日竟然使出这样极端的手段，在他看来这是对自己信赖有加，可是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呀。凭着这份权力他的确可以凌驾群臣，成为一个之下、万人之上的头号权臣。可是自己有什么根基？年方弱冠、位极人臣，绝对是祸非福。

杨凌知道小皇帝脾气。他对自己推心置腹，如此重用安排未尝没有与百官负气争风之意，此时是万万不能上前臣辞，令他在群臣面前难堪的。

财权、兵权、内厂督辖之权，一定要让出去一部分，如果大权独揽，必定受百官猜忌。杨凌心里像风车一般急转，想着应对之法。正德对金殿上自己旨意一下变得沸水一般的场面似乎十分满意，能让这帮愚腐混帐官儿们如此失措惊慌，正德只觉大大出了口心头恶气。

他畅快无比地笑道：“诸位爱卿，朕意已决。圣旨已下，诸卿勿须多言。三大学士、六部九卿当尽快就朵颜三卫和女真三部的互市拿出个章程来。人无信不立，何况人中之君？再过月余，春暖花开，朕要互市之城卫，大明和兀良哈各部的百姓已来往如织！”

他袍袖一拂，示威似地道：“诸位爱卿还有何本奏，快快呈上来，朕的豹房已修建完毕，不日朕将迁居豹房。诸卿有本章时可直接呈往豹房便是。”

“什么？皇上要搬出皇宫造成直接经济损失居豹房？”一班老臣被皇帝一个接一个惊世骇俗的奇思妙想轰得头晕眼花。

原本目标一致、目的一致的文臣们分作了几派，有反对封赏过滥的、有申明京营自大明立国就负有护卫京师重任、不可违制调防互换的、有要求皇上不得离开皇宫迁居别院的，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一来效果大减，根本形不成一股强有力的士气，正德皇帝坐在上边只须打打太极拳，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诘问的官员摆脱开来。

金殿上大朝会如同集市一般，杨凌忽尔注意到刘瑾唇边不经意地掠过一丝诡笑，心中不由一凛，忽然想起今日朝会许多不合情理的地方来。

小皇帝年轻气盛，他立下大功。回京后却被百官打压污蔑，受激之下大肆封赏，以他的性子是干得出来的，可是能伏特加这么有条理，几桩事情一件件抖出来，分散了百官的注意力，这份心机恐怕不是正德能干得出来的。

是刘瑾！杨凌心中忽地闪过这个念头。

能够影响皇帝的几位近臣，谷大用正巴结着自己等着去江南捞银子，张永、苗逵和自己性情相投，而且一路回来，他们也没有机会这么做，如果是刘瑾，以他的性格会推波助澜地帮助自己掌握更大的权力？司税监掌握在自己手中，刘瑾尚且耿耿于怀，他会这么无私？

司税权原本是司礼监的，现在掌握在自己手中，监控百官的厂卫原本均在司礼监辖控之下，而自己的内厂却独树一帜，越过司礼监直接和皇帝打交道。京师十二团营也是司礼监一手掌握，如今……

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自己就是横在刘瑾面前的一块石头，不搬开自己，他这个内相始终是有名无实，这段时间刘瑾在京中站稳了脚跟，他这是开始打自己的主意了。

刘瑾看着群臣乱烘烘的，但是不满和忌惮大多指向杨凌，心中不由暗乐：那个穷秀才果然有点歪才，这一计大妙。杨凌随皇上去了一趟大同，立下偌大功劳，皇上是肯定要赏的。如今自己助了他一把子力气，把他捧得更高、权力更大，得罪的人果然也更多。哼哼，朝中和内宫现在都对杨凌不满，看来自己取而代之的日子为时不远了。

大朝会没有争出个结果，一班腐儒直吵到下朝，便急急赶回家去，准备点灯熬油地连夜写出篇万言奏章，明日早朝再战。杨凌有后宫请安的旨意，却没有忙着走，六位受赏大臣下朝后领了封赏，杨凌就在值夜房中换了乌纱，然后在小太监的引领下直趋后宫。

走过保和殿，一个武官陪笑施礼道：“啊，原来是杨大人，下官布行武恭喜杨大人晋爵加官。”

杨凌抬头一看，只见这人是位宫中锦衣卫的武官，一身鹦鹉绿的官袍、红裤皂靴，淡金色的瘦脸颧骨突起，一双卧蚕眉下双眼炯炯有神，看官袍该是位四品锦衣都尉。

杨凌晋升右柱国龙虎上将军，那是二品的大员了。所以那个依着官礼长揖而下，甚是恭敬，杨凌忙上前两步，抬手相扶，笑道：“将军请起，宫中相见，切勿多礼。”

绿袍武官就势起身，谦然笑道：“锦衣卫上下，对大人一直心存敬服，也为锦衣卫能出了大人这样杰出的人才而骄傲，见到大人，下官怎敢不大礼参拜？”

杨凌目光一凝，仔细瞧那武官，见他神情有些激动，愤慨、郁抑的眼神中带着希冀和盼望，杨凌这才心中恍然，看来这些日子锦衣卫受刘瑾的打压不轻啊。真的已激起锦衣卫上下一体同仇敌忾之心了。

他笑了笑，说道：“岂敢，岂敢，杨某因为锦衣卫才得以简拔提升，得有今日成就，虽说如今已自立门户，可是杨某对锦衣卫仍视同一家呀。牟大人一向可好？”

布行武听他这么说，好似松了口气，欣然答道：“牟大人安好，杨大人西行大同，牟大人一直记挂着您呢。”

杨凌淡淡一笑道：“昨日刚刚回京，杨某牵挂家人，还没和老朋友们见见面，待我出了宫，先去回回牟兄。”

布行武眼中闪过一抹惊喜，连忙拱手道：“是是，大人公务繁忙，下官就不打扰了，您好请。”

杨凌拱了拱手，二人的目光心照不宣地一碰，然后从他身边翩然越过，直往后宫去了。今日三后召见，那是定要责训一番的，杨凌原本还有些担心，后来抛开娘娘的身份，章从正德奶奶、母亲和妻子的身份想了想，杨凌揣摩出了她们的心思。

以他舌灿莲花劝人保险的本事，早已想出了应对的办法，倒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今儿让正德又是封侯又是提官，他对刘瑾心中存疑，更顾不上考虑这些问题了。

正德身边八虎原本胸无大志，可是人的贪欲随着地位的升高是会发生变化的，杨凌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妖魔鬼怪，当成整日想着害人的奸佞，可是也没有高估他们的品质和德性。

朝中百官整日道德文章的，对于挡在他们仕途前边的绊脚石，又有几个能够免俗不去打压？就是刘健、谢迁、韩文的那样的忠耿直臣，对总是越级上奏，希望出头露面的副手焦芳，还不是不遗余力地打压过？更别提私德并不怎么样的刘瑾了。

杨凌原本还想利用开放海禁的巨大利益吸引住刘瑾，暂时压下彼此之间潜在的矛盾，可惜……刘瑾身为内相，显然不甘心鞍前马后一为他效力，尤其自己的权力大多剥离自司礼监，更埋下了两人之间早晚要明争暗斗一番的火线，如今……他已迫不及待了。

杨凌想到这里，不禁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站在高高的权力巅峰上，一个不慎就有落马之险，如果有人对自己明枪暗箭，那危害实在远胜过明火执仗的敌人，可是对付刘瑾哪有那么简单，拦在中间的皇帝既是自己的保护伞，何尝不是刘瑾的保护伞？

尤其是现在，如果说以前自己在一从以忠臣自许的官员眼中，还只是一个导帝游玩的佞臣，如今在他们心中却是讳莫如深的权奸，要对付刘瑾、要办自己真正要做的大事，就必须得从这风口浪尖上退下来，不可纠缠在权力斗争中，可是正德肯么？要怎么办，怎么打消百官的猜忌？

杨凌轻蹙着眉头，背负双手缓缓而行，前方忽有人笑道：“啧啧啧，威武侯爷好有兴致，步履从容直若闲庭散步，早知你杨大侯爷如此从容若定，本公主倒不必急急赶来为你护驾了。”

杨凌抬头一看，只见两个身着雪白绸服的美少女笑盈盈地站在面前，雪白的箭袖软靠窄而贴身一尘不染，可是那衣中的人儿俏脸如雪，更是明净出尘。

两个女孩一高一矮，高的亭亭玉立，纤腰紧致、胸脯浑圆，矮的娇小玲珑，一张宜喜宜嗔的瓜子脸儿，还带着七分稚嫩清纯，二人都轻挽着柔丽的秀发，更衬得颈间雪注，颈细柔美。

杨凌吃一惊，连忙抢前几步，弯腰施礼道：“臣杨凌见过长公主殿下、永淳公主殿下！”

永福公主和他的到底多日不见了，心中那种少女朦胧的思慕淡了些，见了他少了些拘禁，倒多了些亲切和洒脱，她轻笑盈盈地道：“平身，恭喜杨大人晋爵侯爷。”

永淳公主笑嘻嘻地插嘴道：“只是这位新晋侯爷马上就要被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娘娘三堂会审，搞得灰头土脸啦。”

杨凌见这对殊艳娇丽的姐妹花袖口紧扎，裤腿儿也是紧的，露出小腿优美动人的曲线，料想她们未着宫装，应是刚刚做了些什么游戏。

果然，永淳公主笑道：“本公主刚刚和姐姐正在蹴鞠，就跑来给你护驾，你要怎么谢我们？”

杨凌没想到正德皇帝昨日在圣旨上吹了一通大气，所谓的给他保驾竟是派来两个妹妹帮忙，这真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三只母老虎发怒，这对小丫头济得什么事？

他有点啼笑皆非地问道：“微臣多谢两位公主仗义援手，不知小公主要臣如何相谢呢？”

永淳拍手笑道：“这个简单，听说皇兄要搬去豹房，那儿狮子老虎多着呐，皇兄从不带我们出去玩，你若能劝得皇兄让我们出游，那便是谢礼了。”

杨凌立即便想摇头，这不是开玩笑么，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拐带公主出宫？那百官岂不……

杨凌心中灵光一闪，突地想到了明哲保身的好办法，他欣然笑道：“大丈夫一诺千金，咱们一言为定。”

第225章 妒后

永淳公主年纪虽然稚幼，也知道凭自己的身份是难得能出一次宫的，即便逢春耕大典或者去皇家园林踏青时，以她们的身份也是前呼后拥，上有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下有嫔妃、贵妇，小小公主被约束的毫无兴致。

好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杨凌竟然答应了，一怔之后不禁大喜，连忙说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是堂堂威武侯上将军，可不许耍赖。”

永福公主微感不安，忙道：“没有太后恩准、内务府随行，公主焉能出宫游玩，永淳只是随口说说，杨大人莫当了真。”

杨凌望了她一眼，说

道：“禁宫之内别有洞天，可是宫外另有一番精彩天地，若是两位公主陪伴皇上出游，也不算违了礼制。臣是不敢妄为的，臣会寻找机会向皇上进言，请皇上下旨。多谢长公主殿下关心。”

永福公主玉脸微赧，掩饰地拂了拂衣袂，说道：“既如此，多谢杨大人了。本公主与永淳先进殿去，请大人稍候再来。”

她向永淳打个招呼，姐妹二人像两只美丽的白喋儿般翩跹闪入了仁寿宫。

仁寿宫内，三张红木凤椅隔着天然楠木茶几分开，太皇太后、太后和当今皇后依次坐在上面，正闲聊叙话，瞧见永福公主姐妹进来，太皇太后慈颜笑道：“你们这两丫头，怎么穿着这么一身衣服就跑到哀家这儿来了？”

永福公主领着妹妹裣衽施礼，含笑说道：“见过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娘娘。永福和皇妹正在蹴鞠，听说皇兄正在朝上封赏群臣，一时好奇便去向内侍打听消息，所以还没来得及更衣。”

张太后听了略微动容，问道：“你皇兄正在封赏群臣？因为何故？”

永福公主从容答道：“皇兄微服巡幸大同，大败伯颜可汗，立下赫赫战功。故此回京后第一件事便是封赏有功之臣，听说内厂提督杨凌独占首功，已晋爵威武侯，封为右柱国龙虎上将军呢。”

太皇太后一听顿时面色有异，她昔年也是执拗刚烈的姑娘，万贵妃内宫独宠，嚣张跋扈，她身为六宫之主曾杖责万贵妃以肃后宫，孰料宪宗皇帝竟因此大怒，将她打入冷宫幽禁多年，若非是她将纪氏宫女所生的小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弘治皇帝养大，哪里还有今日贵为太皇太后的荣耀？

前车之鉴，今上既然如此宠信杨凌，那么一会要如何说辞可要好好筹措一番了。张太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斥道：“荒唐。”可是她玉面平静，也看不出喜怒。倒是夏皇后柳眉一挑，颇有些不服气。

太皇太后和母后都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这条消息说出来她们必然有所斟酌，这样就够了。至于对杨凌薄惩轻斥，那也是应该的。谁叫他拐了皇兄去大同，险些送了性命。永福主要目的已达，便不再多说，她携了妹妹的手，走到太皇太后身前唠起这家常。

又过了片刻，站宫太监扬声喊道：“新晋威武侯杨凌求见！”

太皇太后沉吟了一下道：“宣他进来。”

永福和永淳对视一眼，悄然站到了母后旁边。

杨凌放轻脚步，轻轻走进暖阁，殿中陈设幽雅，乡幕罗帏，地铺五彩锦花绒毡，门帝两枝玉瓶，插着几件高大的珊瑚。杨凌不敢四下扫看，抬头见慈颜善目的太皇太后穿着常服靠在椅上，便连忙抢步上前拜道：“微臣杨凌，拜见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娘娘。”

殿中静谧片刻，太皇太后说道：“平身吧。”

“是！”杨凌轻轻起身，垂着眼睛退了两步，抬眼一瞟，只见张太后也是一身常服，上穿杏黄比甲，下身着荷绿色长裙，显得雍容华美。张太后身材颀长，保养得宜，看来不过二十许人，容貌娇美，风姿绰约，俨然一枝临风芍药。永福公主与她有七分相似，不过到底年轻，看起来少了份成熟迷人的气质。

杨凌见了二人这身打扮，就放下了几分心事，两宫娘娘以常服见他，想来原本就没打算严惩，倒是皇后娘娘……

杨凌看了眼夏皇后，心中也不由暗暗摇头，年方十六岁的夏皇后头戴凤冠、身穿龙纹霞帔和深青色大袖翟衣、红罗裙子，一张稚嫩的面孔便要装出十分的威严，神情庄重，时刻都注意着母仪天下的皇后身份。

这样刻板的姑娘，生得再是美丽，以当今皇上的性情，又怎么可能喜欢了她？杨凌正暗自想着，太皇太后清咳一声，说道：“杨凌，哀家听说皇上私幸大同，被鞑靼数万大军围于白登山上，险些重蹈‘土木’之厄，可有此事？”

“什么？”杨凌‘大惊’，连忙道：“太皇太后，臣在大同时便听说各地谣言四四起，种种传闻离奇之至，想不到竟传入太皇太后耳中，令太皇太后忧思皇上，不得安枕，这……这真是臣之罪了。”

永福公主小嘴一抿，差点儿笑出声来，她咳了一声，故作天真地道：“杨

Chapter_45

大人这是何意？莫非……这消息不是真的？”

杨凌暗赞一声：“小姑娘真是机灵！”，他顺杆儿便道：“长公主聪慧绝顶，猜得一点不差。皇上微服大同，与朵颜三卫结盟，靖宁辽东，牵制鞑靼，运筹于帷幄之中，这是一代明君。

弥勒邪教与鞑靼勾结，在边军中安插奸细。臣侦知后奏与天子，皇上不动声色、将计就计，故意透露消息与鞑靼，引鞑靼大军入我包围，使之损兵折将、元气大伤，经此一役，我大明九边，至少保得五年平安，现在民间都称颂不已呢。”

不管他说的有几分虚实，自己的儿子刚刚继位，能有这番作为，张太后亦心有荣蔫，面上气色顿时缓和了些。

夏皇后冷笑一声，说道：“可是本宫怎么听说，鞑靼兵马来去从容，实力未受什么损害呢？杨凌，先帝不断筑修长城，目的便是御敌与国门之外，皇上承继的是先帝大统，怎么不遵从先帝政略，却好大喜功、以身涉险？你可知皇上离京，民间谣言四起，人心不稳，险些酿成世变？”

夏皇后貌美人娇，明丽照人，比起昔日大婚时涂抹得假人一般，如今看来可真是活色生香，只是她说话时老气横秋，俏脸上总是一丝笑颜也无，明明十分娇美的面容也看来可憎地很了。

皇后非遇大典，一般也只穿常服、不着凤冠。凤冠上有数千颗珍珠、数百枚宝石，实是沉重无比，举动稍稍大些，就珠颤钗摇，而且压在一头溜光水滑的青丝之上，走动不妥时说不定就掉了下来，实在是好看不好受，可是夏后却甘之如饴。

她方才说话时拂袖冷斥，动作甚大，可是头上凤冠明珠却只是轻微颤动。杨凌瞧得好奇，不知她用了多久时间才练出这份本领，这一分神，一时没有想出应对之词。

永淳公主不禁吐了吐小舌头，贴近永福道：“完了，这家伙没词了！”

永福公主秀眉微微一蹙，忽然掩口一笑，假意打趣道：“皇嫂，你还不知我皇兄脾性么？他哪里有半点父皇那样的稳重深沉？这些事么，要说别人未必做得来，换作皇兄，小妹还觉他这次闯得祸不够大呢。”

这会儿功夫，杨凌搜肠刮肚，已想出应对之策，忙接口道：“皇上施政，虽不像先皇那般沉稳扎实、高瞻远瞩，但所做所为可称不得荒唐闯祸。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昔年汉文帝、汉景帝尊崇黄老之学，垂拱而治天下使国泰民安，愉如先帝的贤德。恩赐武帝继位，独尊儒术，变革创新，与父祖政略截然不同，但是开疆拓土，立下赫武功，其圣武之名尤有过之。可见此一时彼一时也，先皇休养生息，御敌与国门之外，今上结盟练兵，歼虎与卧榻之帝，岂不正是承续父祖，继往开来？”

永福公主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微笑不语。永淳公主忽然拍手笑道：“杨大人说得好，哎呀，太皇太后，要是把我皇兄比作汉武，那您不就是以民生息、无为而治的贤后窦氏了么？”

窦太后辅佐三代帝王，文帝、景帝、武帝皆是贤明之君，这一比，不独太皇太后脸上绽出笑容，张太后也花容舒展，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儿也并非全无是处，说不定他异于父祖的独立特行，真能开创一份大大的帝王功绩。

唯独夏皇后听了这个比喻，脸色更是沉沉如水，极是不愉。汉武帝文治武功的确是一代天骄，惟独‘金屋藏娇’宠爱卫子夫，冷落了皇后，与她如今的境遇何其相似。

杨凌见哄得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神色大善，心知今日难关已过了一半，连忙又道：“皇上关注国事军情，巡视于边防重地，离京不过数日，朝中百官尚未得悉消息，京师乃至天下各地就有谣言四起，中伤污蔑，何也？正是有人窥伺大宝，趁机作乱。

皇上登基未久，年少无子，难免有人萌生野心，如今皇上甫继帝位，就重创鞑靼、平靖辽东、威望如日中天，这江山还有何人撼得动，一举数得，岂不是一桩美事？”

这番话入情入理，听得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连连点头，杨凌趁机舌灿莲花、指鹿为马，把正德的大同之行美化一番娓娓说来。

女人的好奇心一来，便只有被牵着鼻子走了，原本是杨凌轻率置皇上于险地，三宫大怒兴师问罪，如今成了杨凌的庆功表彰会。仁寿宫中只剩下这位保险员出身的右柱国龙虎上将军云山雾罩、胡说八道了。

夏看后见两后听杨凌吹嘘得入了神，全然忘了三人商定要重重责斥他一番，让杨凌从此有所收敛的主意，心中不觉郁闷之极，可是如今形势已被杨凌主导，太皇太后正听得笑逐颜开，她怎好在这时冷颜斥喝。

永福永淳两位公主就像帮腔儿假装地，杨凌每说到惊险处，她们都恰到好处地插上几句嘴，让故事听起来更加引人入胜，常年困居宫中无所事事的太皇太后和太后张氏听得眉飞色舞。

夏皇后恨得银牙暗咬，她对杨凌如此耿耿于怀，其实真正原因是因为唐一仙。随皇帝赴大同的大内侍卫们回了宫，不免要向宫女太监们吹嘘一番自己在大同浴血厮杀的经历，正德迷恋一位民间女子，不惜扮作校尉鞍前马后讨她欢心的消息也就泄露了出来。

夏后听了妒火中烧，又听说那女子是杨凌的表妹，不免更加忌惮，因此才鼓动两后惩治杨凌。这位夏后年记虽小却奇妒无比，正德侍寝时多翻了几次吴贵妃的牌子，她都从中作梗，不肯在敬事册上用印，如今岂能坐视皇上如此喜欢旁人？

皇上在宫中时，宠幸两个现在移居豹房的卖艺女子，此事夏后早已知晓，不过那两个女子任是如何受突宠，凭她们的出身也不可能对她造成丝毫威胁，堂堂正宫皇后，如果自贬身份连两个戏子的醋也要吃，可就叫人笑话了。

但是皇上如此痴迷这个女子，她又是权臣杨凌的表妹。一旦入宫，马上就得晋封皇贵妃，自古以来宠她把皇后取而代之并非不可能，夏后已经感觉到了自己的威胁。

可是大明对后宫之权限制的极严，就算她皇后之尊，也没资格把一位大臣如何，何况是杨凌这样权势极重的大臣，因此她苦心竭虑借皇上微服出宫之事，想联合两宫太后打压杨凌气焰，想不到却是这样一种局面。

太皇太后等人正听得余兴未尽，殿门口有人唱道：“司礼监邱聚求见！”

张太后微微一笑，说道：“叫他进

来！”随后瞟了杨凌一眼，说道：“皇上不放心，派人给你保驾来了，这一次总算有惊无险，还助皇上立下大功，哀家就饶过了你，皇上对你甚是信任，你当好好辅佐皇上，尽人臣子的本分，若是再闹出私伴御驾出京、打断内阁学士马腿的荒唐事来，哀家定不饶你！”

杨凌正说得口干舌燥，连忙俯身应是。邱聚此来打的幌子正是皇上有大事要与杨凌商议，宣他马上去乾清宫见驾，杨凌趁机拜别，逃难似地离开了仁寿宫。

杨凌来到西暖阁，只见刘瑾捧着个匣子侍奉在御书案前，正德一手提笔在纸上涂涂抹抹地写着东西，一边从匣子里抓着蜜饯干果吃，见他进来正德丢了笔，一脸贼兮兮的笑容问道：“怎么样，骂得厉不厉害？”

杨凌苦笑道：“皇上不是说为臣保驾么，微臣原以为能在仁寿宫见到皇上，孰料却踪影全无。”

正德捧腹大笑，乐不可支地道：“被骂惨了吧？哈哈哈！朕骗你的，听说有了身孕是吓不得的，那旨意只是为了让幼娘姐姐宽心。你替朕挨顿骂，让太皇太后和母后出出气有什么打紧？再说朕不是让永福去看着了嘛，真的情形不妙时朕自会替你出头的。”

她笑嘻嘻地从案头高高的一摞奏折抽出一份，打开说道：“你看，朕还不是天天被那些鸟大臣指着鼻子骂？这些奏折是今儿一早上群臣递进来指责朕微服出京动摇国本的。瞧瞧，折节下交兀良哈，自堕天朝威信、身临险地、扰乱民居、搜刮美女、动摇国本……都把朕骂成桀纣了。”

他把奏折往回一丢，对刘瑾道：“朕懒得看，也懒得解释，要是批下去，他们马上还能搜刮一堆理由继续进谏，你拿去，全部留下不发，明天一早估计十倍于此的奏折又要递进来，凡是讲今日封赏有功之臣的奏折就不要拿来了，还是留中不发。”

刘瑾应了声是，正德跳起来绕过龙书案，对杨凌道：“杨卿，一进京朕就和唐姑娘分开了，她有没有问起我？”

杨凌一怔，略一迟疑，正德已看了出来，不禁沮丧地道：“唐姑娘不记得我了，还是我这个小校尉她根本不放在眼里？唉，朕这一天都想着她呢。”

杨凌失笑道：“昨天才分手，她又一直以为皇上是军中侍卫，不会随臣回府，就算想起来，怎么会这么快问起呢？”

正德一听展颜道：“说得是，是朕心急了。”

杨凌又道：“不过……皇上打算还瞒多久？如今不比军中，想隐瞒身份可太难了。”

正德眉尖一挑道：“能瞒多久瞒多久，朕是真心地喜欢了她，可不想用皇帝的身份宣她入宫，朕要一仙也喜欢了朕才成。杨卿，朕现在宫中，不方便见唐姑娘，这两日朕正在张罗着往豹房搬呢，你回去就说朕是大内侍卫，现在已去豹房值宿，等朕搬到豹房再过见她。”

君臣交谈一阵，杨凌请辞出宫，刚刚走出不远，忽听后边有人招唤，杨凌扭头一看，只见刘瑾抱了那摞奏折也随了出来。

杨凌停了脚步，刘瑾赶过来笑道：“杨大人，今日晋爵加官，咱家还没恭喜大人呢。”他虽笑得像往昔一样热诚，可是语气中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嫉意。

杨凌淡淡一笑，忽然觉得彼此隔得好远，以前虽也知道刘瑾在历史上的名声，可是他常常不自觉地忽略了这层记忆，把刘瑾看作一个普通人、一个朋友，彼此见了面心中会有几分亲切感，而如今……

杨凌不想被刘瑾看出自己已察觉他的意图，微笑说道：“本官随皇上暗赴大同，京中多赖刘公公上下周旋，妥善安排，才不致出了乱子，能有今日之功，幸亏了刘公公。本官今晚将在‘翔云楼’设宴邀请一从好友，请刘公公一定赴宴，本官把盏相谢。”

第226章 取舍之间

杨凌离开紫禁城，先回了趟内厂了解离京这段时间内厂发展的详细情形，吴杰、黄奇胤、于永三大档头听说杨凌晋升侯爵，官至龙虎上将军，均欣喜不胜，几人恭喜一番，这才将内厂如今的发展情形一一禀报。

内厂的情报网已在大明各地全面展开，由于他们独辟蹊径，情报网的搜集层面与东厂、西厂、锦衣卫不相冲突，因此发展极快，见效也甚速，杨凌的耳报神现在已后来居上，成为厂卫之中最具效率的部门。

于永天生一副商人头脑，他做生意不怕被人占了好处，内厂类似于股份公司的经营方式，本着有钱大家一起赚的宗旨，不但没有得罪现有的地方豪绅集团，而且把他们也拉了进来，晋商、徽商、闽商、甘陕马帮、江南士族乃至京师的勋臣功卿不断加入，他们的利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已经隐隐形成了一股极强大的潜势力。

这股势力若有需要，可在一夕之间聚集白银上亿两，亦可在杯筹交错间影响京师。地方许多官员的看法，它的力量看起来不是那么明显，却以润物无声的方式，正迅速向大明的政界、士族、商界等各个阶层渗透着力量，外人的感觉尚不是那么明显，可是身在其中的内厂几大档头却清楚地知道这股力量是多么庞大。

杨凌想在官场政坛一展抱负，必然要有自己的政治主张。皇帝能给他的是权力，但是这份权力能否真正发挥功能，能否不在下、平等之产推诿扯皮、荒腔走板，靠得却是士农工商各个阶层的配合和服从，而内厂现在正在把这些阶层的精英和领袖往自己这条般上拉。

火者亚三等传教士的火枪研究暂时进入了一个瓶颈，想再进一步始终不得要领，眼看大教堂就要完工，几个传教士传教的心思又热了起来，整日跑去教堂验看工程进度。负责火枪研究的三档头冯唐成绩不大，对此颇为恼火。见了杨凌不免有些惭然。

杨凌知道就是在现代各种专门学科发展的极其详尽的年代，想发明一种新式武器、攻克一个技术难关，都要花上几年功夫，所谓欲速则不达，他也没指望区区三两个月时间新式火枪就能出笼，所以反而要宽慰他几句。

如今陕西布政使司已开始全面准备试种红薯和玉米，刘瑾虽对杨凌横亘在他的权力路上心生怨恚，可是他的乡土观念极重。反正有内厂出银子保证不会让陕西出现荒年，如果这些作物真有奇效，那是为家乡父老做下一件莫大功德，所以他对此事极为上心，时时关注陕西试种新粮的事，内厂向陕西起运粮种和教授耕作的农匠时，刘瑾更是极为合作。

闵文建已升任江南道都指挥使司佥事，江南道都指挥佥事共设两员将领。一个负责练兵，称为掌印；一个负责屯田，称为佥书，闵文建现在就是江南道的佥书官，负责整个鱼米之乡的军中屯田事宜。

闵文建对此并不在行，不过他对杨凌的本事却推崇得很，对于屯田他既不懂也不会，却知道严格按照杨凌的交代去做，将军中贫瘠的土地全部改种新作物，又命令士兵开拓了大批本来不适宜种值庄稼的生田，做事可谓不遗余力。

祝枝山在桃源也在推广新作物，准备先试试一年两种，只是他的地方太小，比起陕西和江南道来声势就差得远了。杨凌听了心中畅快之析。如今看来只有京师这里力度最小了，可是天子脚下不同别处，文武百官都心存疑虑的情形下的确不适宜太过高调。

否则这些田地就凭内厂数千青壮劳力，要种地还不轻而易举。杨凌担心的是上千家佃户若是没了事做不免酿成民变，好在成绮韵走前对所买田地的佃户安排得极妥当，那些佃户并无人闹事，都安安份份地领了粮种，跟着师傅学习耕种之法。

杨凌听了这些介绍满意地点了点头，向吴杰说道：“本官今日封爵加官，正是锋芒毕露，呵呵，同时也是众矢之的啊，这进谏开放海禁的事更加得要慎重些了。我回京前要吴老准备的名单如何了？”

吴杰微笑道：“卑职和黄大人正在担心大人春风得意，失了谨慎，听了大个‘众矢之的’一语，想来大人已有腹议，我等才放下心来。”

他自袖中轻轻摸出张纸来递给杨凌，矜持地道：“大人，这份名单是我们和锦衣卫、东厂联手查出与沿海走私的豪绅大族有密切关系的官员，共计七十六人，其中在朝中说得上话的有二十九人。

这样的人双眼所在皆是一个利字，谈不上什么气节，我们示之以威、诱之以利，不由他们不向我们低头，这二十九位官员皆已应允若有人谏书开放海禁时上表支持，请大人看一下。”

杨凌欣然接过，细细看了一遍，筛出的二十九人从五品到三品，品阶不定，有六部的官员，也有翰林院、春坊、御使台的言官，只是没有一个正把持着朝中大权的官员。

他轻轻叹了口气，想了一想才徐徐地道：“朝中六部九卿、内阁大学士，所虑者或是担心内宦因此权力大炽不可控制，又或担心兴建水师、军权下放弄得尾大不掉引起祸乱，这些人本官自有应对之法，倒不必多虑。

功臣勋卿、王侯士族虽然不掌权，不过他们在朝中的影响力也不可小觑，如今凭着内厂的生意，将他们拉进来大半，我想本官提出解除海禁时他们也不会拖后腿。”

黄奇胤想起自己的经历，深以为然地感慨道：“是了，此等大事莽撞不得，需得从容布局，谋而后动，现在不思虑周详准备充分，待到朝堂上颁布政见的时候，已是图穷匕现的最后决战。那时再想应对已经迟了，一个不慎就要被打落九霄，从此不得翻身。”

吴杰道：“嗯，积寸累铢，正该如此，只是朝中还有相当一部分手握大权的官员，有的鼠目寸光没有远见，有的是内地平原的豪绅大族出身，担心开海解禁会影响到他们的家庭利益；有的是愚腐老朽，牢牢把持着天朝上国只受朝贡、不予通商的想法，要让他们点头可有些难度。”

彭继祖不以为然地道：“两位大人是不是太过虑了？皇上对咱们厂督大人的宠信无人能及，只要皇上点头，他们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理他们作甚？”

杨凌摇头道：“朝中比不得军中，军令一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可是，这些大臣只是这些势力的首领，有他们带头反对，必然有相当多的官员随之作梗，就算是皇上也没办法在群情汹汹激烈反对的情况下强行下诏的。”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唇边浮起一干抹笑意，转而对吴杰道：“这些人，吴老可拟了名单？”

吴杰忙从左袖中又掏出张纸条，说道：“卑职早有准备，经过估测，在文官中颇有威望，而且极可能会带头反对大人开海之策的官员皆

已记在这张纸上。”

杨凌接过来道：“本官瞧瞧都有哪些人，看来这事还要着落在焦大学士身上了。”

杨凌话音一落，一个番子闪身出现在门边，恭声说道：“厂督大人，内阁焦大学士请大人过府一叙。”

杨凌哈哈一笑，顺手将那张纸条揣入袖中，起身道：“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来人呐，备马，本官马上去焦府！”

焦家后院祠堂中，焦芳向祖先牌位上了香，伏地磕头，默默祝祷良久。他的儿子焦黄也随着父亲磕头敬香。然后上前一步，将老父搀起。

焦贡介焦芳最小的儿子，今年刚刚二十八岁。老焦芳生有五子，长子、三子、四子早殁，如今只有两个儿子，次子焦瑞如今是山东武定州的判官，焦黄刚刚进入翰林院做了检讨官。

焦黄扶起焦芳，轻轻地道：“父亲，杨凌一再受到简拔，帝宠确实无以复加，但是刚极易折啊。儿子在翰林院中，知道许多官员都对他不满，如今杨凌掌了兵权、财权、督察百官之权，就如正午烈日，炙手可热，令满朝文武为之侧目，他如今是众矢之的。

儿子以为，父亲不宜得罪了杨凌，可是也不应相随太近，可父亲昨日拒了内相刘公的礼物，今日又宴请杨凌，这是摆明了要站在他一边。儿子恐怕父亲得罪了刘公和朝中文武，孤木难支，到那时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啊。”

焦芳呵呵一笑，捋须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道：“儿啊，你的眼光还差得远呐，背靠大树好乘凉，爹靠了一辈子大树，我这双老眼不会看错，杨大人是个靠得住的人。”

他看着香案上袅袅香烟缭绕中的祖先牌位喟然道：“咱们家已是四代为官，你曾祖宗仁公，官至韩王府教授，逝后追赠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曾祖母获赠一品诰命夫人；你祖父景和公，官到翰林院编修，逝后享禄、官位同你曾祖一模一样。”

“到了你爹这一辈上……”焦芳让儿子扶着，走到外间坐下，继续说道：“这才在活着的时候，就已官居一品，荣膺大学士、晋封左柱国，儿呀，你说这是拜何人所赐？”

焦黄脸一红，讪然道：“是，儿子明白。可是仕途坎坷、官场险恶，儿子只是觉得杨大人他……年纪甚轻却锋芒毕露，实在不像吉兆。”

焦芳一晒，瞥目道：“这个，爹看得出来。”他轻轻抚着白须，沉吟说道：“你爹天顺八年高中榜眼。可是在翰林院任编修九年，始终不得升迁。成化二年，为于谦大人平反，你爹主持撰写的祭文，一时轰动朝野，宪宗皇帝甚是赏识，本来是个升迁的机会，可是万安、彭时奸党当道，爹反被他们寻个由头赶出了朝廷。”

“嘿！宦海沉浮，几经波折呀，我好不容易重新回到朝中，刘健、谢迁这些所谓的谦谦君子，同样是结党乡邻，打压于我！万安、彭时、谢迁……这般江西人，嫉贤妒能，没有一个好东西。”

焦芳一生结下的仇家，大多是江西人，这些人的官儿偏偏一直比他大，压制得他抬不起头来，老焦芳如今已年愈七旬，可是一提起江西人还是暴跳如雷。

焦黄见他气得脸色涨红，呼呼直喘，连忙轻抚胸背，说道：“父亲息怒。”

焦芳喘了几口大气，说道：“当今皇上年幼，宠信者唯有杨大人、刘公公等太子时府中旧臣，原本你父还可左右逢源，可如今他们并驾齐驱，不能有一个屈居人下，早晚必起冲突。如果我所料不差，昨日杨大人晋升侯爵，把持军权，就是刘公公以退为进、抢先动手的第一步了！”

“刘公公此人……只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并非最可依靠的人选。而杨大人知人善用、品性仁厚，有他一比，爹只能选择站在他一边。要在内阁中立足、要保我焦家福荫不断，你以为那么容易？”

焦黄迟疑道：“杨大人他能站得住？”

焦芳微微一笑道：“能！王琼、范亭被除，杨大人养伤一个多月，司礼监和东厂拱手让与刘瑾，从那时起，爹就知道此人的胸襟气度、眼光之长远，少有人及。”

他的白眉动了动，说道：“爹今日宴请杨大人，就是想知道他又想让出什么、让出多少。此一时彼一时也，有些东西，现在是不能再让了。”

焦家内厅雅阁内，杨凌与焦芳对坐酌饮。

二人各自叙谈的都是别后大同和京师的情形，杨凌知道焦芳必定另有话说，因此沉住了气也不动问，二人闲谈一阵，焦芳提壶为杨凌又斟一杯，问道：“大人此行立下汗马功劳，今日朝会皇上予以封赏，大人晋位侯爵，又将执掌四镇官兵，真是可喜可贺。”

“哦？”杨凌看了焦芳一眼，不动声色地道：“呵呵，我大明文武官员，辅佐皇上殚精竭虑、劳苦功高的臣子谁曾受到如此重赏？皇上对我如此赏赐，君恩深重，本官是铭感五内。可是，福兮祸之所附啊，赏赐如此之重，真令文武百官侧目，我心下实在惶恐得很，正想着找机会向皇上晋言，婉辞赏赐呢。”

焦芳眼中闪过一丝欣然，连忙问道：“

大人高度高风亮节，虚怀若谷，这份胸襟令门下钦佩不已。只是……如今大人掌握着督察百官之权、大明税赋之权，还有京营中边十二镇精兵的统帅之权，样样都是炙手可热。

门下与大人声息相关、荣辱与共，对事关大人前程的事，敢不尽心竭虑？未知大人想辞了什么职务呢，门下老朽之身，沉浮宦海数十年，或许提出些拙见可供大人参详。”

“原来焦芳也看出刘瑾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杨凌有些意外，他没想焦芳会对他如此推心置腹。焦芳平素表现得太过谄媚，难免叫人有些看轻了他。

杨凌略一思索，坦然道：“不瞒阁老，本官现在一门心思想着解除海禁，富足大明。至于统兵练兵之权，呵呵，本官是文人出身，不过做过神机营参将而已，如何统帅得了四镇总兵？皇上如此信任，为人臣子的更该量力而行，这兵权我是想交出支的。”

焦芳微微皱了皱眉，问道：“嗯……交出兵权，免遭人妒，确是明哲保身之法，不过这样一来，大人便安心于内厂，保留督察百官之权了么？”

杨凌注目道：“阁老以为如何？”

焦芳摇头道：“恕门下放肆，门下以为，万万不可！”

杨凌只想着北方结盟兀良哈，挑起鞑靼内乱，将他们削弱之后以大明军力自可灭之。至于解除海禁，与万国通商，只要这件大事办到，除了可以富国强民，彼此知识、文的交流，必然慢慢影响着大明，使它经细雨润物的方式发生变化。

要改变一个国家上下各阶层千百年来形成的思想观念，从而改变它的历史趋向，原本就不是凭一个帝王、一个权臣的力量就可以办到的。他相信只要能始终同世界保持着交流，目前仍是世界最强大、最富饶的大帝国就不会衰败下去。

他的智慧和能力并不比古人强多少，唯一的长处就是已经纵观历史的见识，而这些见识即便说出来，也只会被人视作荒诞不经的言论。提前数百年的理论是不可能被他们理解的。

唯有在与世界的同步中，让大明的百姓能够接触到这些新的东西，让他们在生活中一点一滴地感受，自己去理解、去体会哪些是先进的，哪些是落后的。

所以能做到这些就够了，他的使命也就完杨了，至于高高在上的权力，能够带来无尽的荣耀，可是何尝不是时时带着腥风血雨？如果自己并非只有两年阳寿，那时远离权力中心，避居幕后明哲保身，与娇妻美妾共渡一生，该是何等逍遥自在？

杨凌心中这样，所以听了焦芳的话并不在意，只微微笑道：“有何不可？”

焦芳道：“人在政在，人亡政亡。大人该知道朝野有多少人在反对，如果大人以为此策一施便高枕无忧，从此放权不顾，只会看到自己的心血徒劳无功、半途而废。”

杨凌听了心中一动，对呀，古往今来政息人亡的例子还少么？离了权力中心，还能保证政策的施行？可是……兵权……实在太过棘手了，那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一柄利剑呐。

他蹙眉道：“为了说服文官和司礼监合作，放弃司税权本官是早已允诺的，这一点你也知道，你既反对，难道放弃军权也不对么？兵权在手，实是如骑虎背啊。”

焦芳道：“自古以来权力便甚于财富，石崇富可敌国，不及手中握有一府之军的将领，税赋乃朝廷的财赋，从中截留本就违法，况且远不及内厂财源之厚盛，交出去让户部和司礼监互相钳制，原本也没甚么。

内厂独立于朝廷之外，又紧密于皇上之前，乃是大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所以内厂职权动不得。可是正因为内厂独立于朝廷之外，大人永远只能避居幕后，无法真正涉入朝廷，永远只是个局外人。内相刘公有‘批红’之权，刘公与大人交善，大人可以借由他左右政局，或是有朝一日彼此生了嫌隙呢？大人对朝廷岂不鞭长莫及？”

有朝一日？现在就已经要反目了。

杨凌明白焦芳语中含意，也知道他虽是内阁大学士，可是如果刘瑾真的同他正面冲突，就算焦芳完全站在他一边，失去了刘瑾的支持，自己又不能直接参于朝政，焦芳独木难支，很难产生什么作用。

杨凌想到这里又不禁迟疑摇头，从掌兵着手来参予朝政，又不放弃内厂，朝中将不知多少大臣心存忌惮，必然想尽办法约束钳制，那时每日陷在勾心斗角之中，防首有人陷害，还能有什么作为？况且皇上年幼，现在尚还不知其中利害，过上两年正德是否还能放心把这么多权力交给一个臣子呢？

焦芳眯起眼睛轻轻酌了口酒，缓缓言道：“大人，您认为古之名臣，成就一生功业，善始善终者，靠得是什么？”

杨凌道：“自然是才干过人，又能审时度势，不骄妄欺主，同时得遇明君，才得建功立业，平安一生。”

焦芳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但门下以为，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皇上的志向。”

杨凌蹙眉道：“皇上的志向？此话何解？”

焦芳道：“汉武帝志在开疆拓土，打造一个强大的汉室江山，所以他重用的就是能在这条路上伴驾从功的人才，卫青、霍去病便脱颖而出，位极人臣。唐太宗选择的是治出一个盛世大唐，太平人间，所以多

是房玄龄、杜如晦一众治世名臣。当今皇上的志向何在？”

杨凌脱口道：“皇上尚武，意在开疆拓土，做一个开皇帝。”

焦芳抚掌道：“正是，所以大人今日掌兵乃千载难逢的机会，唯有掌兵、练兵、用兵，才合皇上的意，才能和皇上永远走在同一条路上，圣眷才会经久不衰。至于大人担心兵权在握会招致忌惮，汉武可以禁中演武亲自领兵，大人就不能让尚武好兵的当今皇上亲自挂帅？”

第227章 请开海禁

杨凌听罢焦芳的话，默默举杯呷了口酒，久久不发一语。

焦芳将玉箸横搁于碟上，静静地注视着他，不动声色地等着杨凌的选择。房中寂静，过了许久，杨凌忽然扶杯为他斟满了酒，轻笑说道：“阁老字字珠玑，闻君一席话，杨凌真是受益匪浅。我不是统领四镇总兵的帅才，辅佐皇上嘛，呵呵，倒还勉为其难。”

焦芳一听，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连忙谦笑接杯，欣然道：“大人身怀济世之才，乃皇上肱股之臣，大人能这么想，是社稷之幸，亦是门下之幸，焦芳愿追随大人，建一番功业，共进退、不言离！”

“当”的一声清鸣，玉杯轻轻一碰，杨凌和焦芳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想视而笑。焦芳满脸的褶皱都江堰市畅快地舒展开来，他挽袖持箸为杨凌布着菜，欣欣然笑道：“大人要将税权交还刘公公么？”

杨凌佯怒道：“焦阁老刚刚还与杨某推心置腹，现在却还不肯坦诚相待么？”

焦芳呵呵一笑，随即肃容道：“那么门下就直言了，大人突然晋爵加官，其中必有司礼监刘公推波助澜，皇上是一番美意，而刘公却是将大人置于釜上，将爵禄官职做了薪柴，而朝中百官就是那举火之人，门下说得可对？”

杨凌目光一闪，赞道：“阁老慧眼独具、一针见血。刘瑾是内相，百官奏折、边关文书、官吏任免、圣谕下达，全部要经他的手，几乎当了皇上半个家，如果反天下税赋再交到他手中，那他的地位岂止是举足轻重，简直是呼风唤雨。

可是税监原本就在司礼监掌握之中，本官要让出税权，还于司礼监本是名正言顺之事。何况皇上对他的宠信并不下于我，如果把司礼监一脚踢开，没有能拿到台面上的理由，就是皇上那一关也过不了。”

“本官曾答应由户部和司礼监共掌司税监，当时是为了说服李东阳大学士支持解除海禁。如今看来倒有另一项好处了，那就是让外廷、内迁都盯着这块肥肉，有本官在一旁看着，不让刘瑾独揽大权，他就腾不出手来对付我。”

焦芳欣然道：“甚好，可是有两点难做。朝中元老托孤之臣对皇上多有微词，皇上将诸般权力尽皆付于大人，为得就是摆脱元老掣肘。大人不愿专权震主，虽是对皇上的一片忠心，可是这样做难免辜负了皇上的美意。恐皇上会心中不悦，大人要如何辞去司税之权，要细细思量，寻个恰当的理由。

还有，大人这‘二桃杀三士’之计，未必就能瞒过外廷、内廷，要如何做得不动声色，免致他们的疑心，更有十分难度，大人可已有了腹案？”

杨凌微微一笑，说道：“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如今积雪消融，陌上花发，可以缓缓醉矣！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便是。”

焦芳一怔，捋须沉吟片刻，徐徐说道：“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柳三变屡考不第，功名求之不得，才作此诗自嘲，从此沉溺酒色风流，大人正是春风得意，何以……？”

焦芳说到这儿，眼中精芒一闪，恍然抚掌道：“门下明白了。晋爵加官，春风得意，得志忘形纵情声色，原本就是少年人的通病。大人刚及弱冠之年，这么做最是自然不过，绝不会引人怀疑，反而会叫人看轻了大人的志向，相信此举定可打消不少人的忌惮之意。

再者，风流韵事算不得大过，有人弹劾也伤不了大人的根本，而且这种事不会引起皇上猜忌，从而失去了皇上的宠信，大人又可藉这借口‘不情不愿’地交也司税监，既然这税监是他们自己‘夺’回去的，还有何人怀疑？哈哈！刘公是将欲取之，大人是将计就计，妙极！”

杨凌笑道：“嗯，本官委委曲曲被迫交出税赋之权，皇上过意不去，必然予以慰勉，那时我若建议由户部与司礼监共掌税赋，如何？”

焦芳也露出一脸奸笑，应道：“皇上自然无不应承，就是户部和司礼监知道了大人主意，也只会以为大人是心有不甘，还想伺机夺回，怎会想到这是大人心甘情愿拱手送出的一枚桃子？”

两个人哈哈大笑，然后又就其中细节仔细推敲了一番，直至确定再无纰漏，杨凌道：“开海通商迫在眉睫，我还要去李大学士府上拜望，与他商榷些事情。这里有份名单，阁老拿去好好参详一番，务必要在半个月内办妥。”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轻轻推到焦芳面前。

焦芳接过一看，赫然见到一排排全是朝中大臣的名字，不禁诧然抬头，疑惑地看着杨凌。

杨凌俯身相就，指着上边名字，与焦芳又仔细研究一番，焦芳一边听着一边暗暗记在心头。两人又商量良久，杨凌才起身道：“我

现在便去李大学士府上，此事我会提点李大人，请他协助，阁老尽管放手去做！”

‘翔云楼’今日被新晋威武侯、龙虎上将军杨凌杨大人包了。尚未落暮，酒楼便清理一空，‘翔云楼’几位平素只是在后厨指点几句的大师傅今日都扎起围裙亲自操刀上阵，杨凌家人又请来京师青楼中色艺双绝的红倌人们献艺陪酒，主角们还没到，已是莺莺歌歌满楼，丝竹之声不断。

这些红姑娘清一色都是年方二八的俏佳人，一个个肌肤晰嫩，雾鬓云鬟，淡妆丽雅，楚楚动人。

这些姑娘随便请出一位来，都是身份最高，寻芳客们轻易难得一见的美人。以她们的身份，就算是王孙公子，轻易也请不动她们出台。尤其是这样群雌粥粥，简直把她们当成了寻常的丫头。

可是杨凌如今的地住实在是非同小可，年少英俊、少年得志的威武侯爷，这样的条件，就是这些平素目高于顶的姑娘也不禁芳心可可。要知道杨侯爷两个爱妾可都是出自‘莳花馆’，自己的名气、身份不比那两个黄毛丫头出色？要是能被侯爷相中，那可是一步登天，鱼跃龙门了。

所以姑娘们早早就悉心打扮，赶来酒楼，一时满楼穿梭尽是香风阵阵的绝代佳人。若不是翔云楼早早清了场，哪个酒懵子乍一看了，必会以为到了九天仙境。

杨凌请的客人大多官阶不低，所以他来的甚早。早已赶来的姑娘们见这位侯爷一身小蓝缎的大袖袍服，身材修长，唇红齿白、英俊儒雅，再加上他惯于发号施令养成的气质，实是叫人心折。

姑娘们瞧得双目焰焰，正想各自施展手段引起侯爷注意，不想就像是他的影子似的，杨凌刚一现身，就有一顶轿子到了，一个年约五旬、三绺短髯的男子阴沉着脸进了翔云楼，把那俊俊俏俏的小侯爷扯进了雅间，就此闭门不出，直恨碎了姑娘们的银牙。

杨凌坐在雅间内，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喝口香茗，瞧瞧牟斌，微笑道：“牟大人，昔日镇静自若，谈笑间便将张绣提督下了大狱，那时成败关乎生死尚且从容镇定，如今刘公公不过是寻衅将邵镇抚使下狱，给大人一个颜色罢了，何必如此焦虑？”

牟斌苦笑道：“大人此刻春风得意，怎能理解我的心静？”

他幽幽叹息一声，道：“若是只关乎我个人生死，牟某眉头都不会皱上一皱。唉！牟某与刘瑾的事，想必大人早已知道了。锦衣卫是皇上的诏狱。侦缉刑司大案，便凡人犯供词不得更改一字，必须照实逞头皇上，可恨刘瑾憎恨戴铣供词中责骂他为‘权阉’，竟倚仗权势，逼迫我篡改供词！

锦衣卫是独立法司，直接奏达于天子，我怎能受他挟制？刘瑾挟私怨报复，牟某准备向皇上告他一状！”

杨凌瞥了他一眼，摇头道：“要邵镇抚出狱，容易！堂堂锦衣卫北镇抚使，刘公公能把他下狱，却不敢把他怎么样，本官送个台阶，邵大人也就出来了。要参刘公公，难！逼牟大人删去权阉二字，篡改供词之罪，皇上听了只会置之一笑，不会动刘公公一根毫毛！”

牟斌听了目光不住闪动，似乎有什么话要讲。过了半晌，他才忍不住道：“听说谷大用得罪皇上，被免去东厂厂公之职，大人向皇上举荐的继任之人是发配金陵的原司礼监首领太监戴义？”

杨凌颔首道：“正是，戴义并未参于王岳等人奸行，本就是无辜受累，他在司礼监多年，熟悉东厂事务，现在皇上正着东厂全力缉捕弥勒邪教，需要有个得力的首领，戴义实是合适人选。”

牟斌嘿嘿一笑，顿了一顿才道：“戴公公在帝陵风水案时，曾与大人同时下狱，可谓患难之交。如今大人举荐戴公公，又有雪中送炭、临危扶助的恩义，戴公公继任东厂厂公，一定会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东厂原在司礼监管辖之下，以刘瑾的气量，对这种情形，很难不会心存介蒂。”

杨凌心中暗笑，牟斌拉不下脸来直接求助，这是旁敲侧击分化自己和刘瑾的关系了，此时把锦衣卫彻底拉到自己一边，对自己大是有利，可是代价是什么呢？协助他们弹劾刘瑾？

不可能的，这个罪名根本扳不倒刘瑾，如果现在自己就亲自出马，和刘瑾公开争权，就会破坏了自己韬光养晦之计，把自己放到了明处。

现在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开海通商，皇上热衷于此，刘瑾是不敢冒着失去皇上欢心的危险公开反对的。但他若暗中作梗，动些手脚让设立市舶司通商口岸的地方出些纰漏，原本不满解除海禁的官员势必趁机反扑，大事就会夭折。

可是今后自己需要仰仗锦衣卫的地方还很多，锦衣卫遍布全国的十余余部属。可是一支极强大的力量，牟斌今日走投无路不得已向自己求助，能把他们一把推开么？用什么理由把他安抚下来呢？

杨凌微微蹙起了眉，忽然直截了当地道：“牟大人，杨某和牟大人、邵大人以及江南钱兄，一向相交莫逆，彼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牟兄胸怀坦荡，是条光明磊落的汉子，咱们之间打交道，就不必拐弯抹角了。你想要兄弟做些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牟斌脸色微赧，涩声道：“既如此，那

牟某便直言了。”

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说道：“戴铣供词我是绝不会改的，此事闹得风风雨雨。已是满城皆知，这一词涂改，锦衣卫将声名扫地，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司礼监既然将案卷打回，牟某决定绕过司礼监，亲自将案卷逞送皇上。”

杨凌不以为然地摇头道：“这一句‘权阉’不会对刘瑾有任何影响，说不定皇上还觉得刘公公忠诚可信，才会遭人诟骂。这么做值得吗？”

牟斌脸容肃然，目光凛凛地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此案早有定论，那案卷上写些什么已经根本不重要了。刘瑾现在要争的是他的权威，牟某要保复明锦衣卫的尊严！若我现在放手，自可保住个人前程，但是我何以向十万弟兄交待，还有什么脸做他们的提督？”

杨凌默然，牟斌的坚持有点傻，可是傻得可爱，傻得可敬。

有所为，有所不为，说来容易，要做到将付出什么？自己不也曾为了心中最有价值的人、为了最有价值的事，以一条螳臂悲壮地去抵挡泰山？

他放下茶杯，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你是锦衣卫提督，要直接面呈皇上并不难，难的是刘公公随之而来的打压，你需要我做什么？”

牟斌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道：“牟某也知道凭我的实力，这次得罪了他，明刀暗枪的早晚会毁在他手中，可是我也不想坐以待毙。我想求大人出面，将邵镇抚使保出来。他是我的多年好友，此事是我一力坚持，老邵不过

是代我受过罢了。”

杨凌点头道：“这个简单，刘公公赴宴时我就会提出来，他的目标不在邵大人，我想他会答应的。”

牟斌眼圈儿微红，抱拳说道：“如此，牟某多谢杨大人了。第二件事，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刘瑾拿了邵镇抚下狱，罪名是他迁来京师后强征民地，以权势低价购宅。

这些日子牟某也派人查了刘瑾，他负责监造豹房，派出大批采办赴各地购买材料、饰品，均利用官府身份赊购，将内厂拨会的银子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以山东青州为例，几大石厂运来京师四十船大方石料，石匠、船工均未获一厘一毫，他派去的人悬赏捕拿猛兽，当地猎户捕得猛虎三只运入豹房，捕猎者被猛虎噬杀四人，未获银子的抚恤，当地民怨沸腾，死者亲眷抬尸游街鸣冤，被他们钦派采办打散了事，这桩罪名……”

杨凌断然道：“他建豹房是为了皇上，听说豹房甚合皇上的心意，皇上听了此事把他责斥一番，命他偿付银子是可能的，但是不会因此办他。”

牟斌听了目光不由一黯，他们查出的另有一桩事，只是若举参此事，势必还要再得罪一个大人物，可是若不说，眼前的危机便没有有力的证据解决，这可如何是好？

牟斌沉吟半晌，一咬牙道：“还有一事，江西匪患严重，宁王府屡有鼠窃之徒出没，当地官府却捕贼不力，宁王大怒，派人携了大笔金银进京活动，请求恢复王府三卫兵马，刘瑾收受了宁王府的重礼，听说正在皇上面前为他进言。收受港藩王贿赂，例来是帝王大忌，你看这桩罪名……”

“什么？宁王府请求恢复三卫兵马？”杨凌大奇，连忙追问道：“刘瑾在为宁王进言？”

宁王因为盗贼横行请复三卫，牟斌对这件事并没放在心上，他在意的是刘瑾收受了藩王的好处，为藩王进言。

帝王没有不忌惮身边臣子结交外藩的。即便以弘治帝的宽厚，若是听说了这种事，也必定以雷霆手段果断处理，以儆束群臣。事情的紧要不在藩王所提的要求是否合理，天子近臣结交藩王就是大忌，正德皇帝哪怕稍有几分帝王权术，对这件事就不会含糊过去。

一见杨凌如此慎重，牟斌微有得色，颔首道：“正是，大人以为，这件事能不能参得倒他？”

杨凌暗暗思忖道：宁王恢复三卫，并起兵造反，这事确有其事，看来在他造反之前，正德皇帝对他是极为信任的。现在无凭无据的，如果以此捕风捉影去告诉皇上宁王将来会造反，他一定不信，反正宁王造反是一定不会成功的。这倒不必忙着去说。

刘瑾在历史上是未得善终的，到底是什么原因呢？难道和宁王有关？

杨凌苦思半天不得其解，见牟斌一直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由苦笑一声，说道：“当今皇上所思所想，不可以常人之理忖度，皇上会不会因此制裁刘瑾，说实话，我也捉磨不透。

不过此事不应瞒着皇上，牟大人先别急，待我了解了详情之后再和你议定是否进言。如今么，我先保下邵大人，至于呈送案卷的事……刘公公那边若有举动我先替你挡下便是。”

牟斌知道没有人比杨凌更了解当今皇上，如果他说没有把握，那么这事就一定真的没有把握，刘瑾如此受皇上宠信么？连他结交藩王这样的大禁忌，都扳不倒他？这一来，他也没了主意，只好默默地点了点头。

外边人声嘈杂，几位大人彼此谈笑着走上楼来，杨凌听到声音，向牟斌一笑道：“牟大人，请吗，今日且把酒言欢，至于你我所议之事，须谋而后动，现在可急不得。一会儿见了刘公公……”

牟斌一笑道：“无需大人提点，当面谈笑背后刀，这

点城府牟某还是有的。”

两人相视一笑，举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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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厂提督杨凌新晋威武侯、龙虎上将军，是以在‘翔云楼’宴请宫中八虎、锦衣卫提督、右都御使刘宇、兵部侍郎曹元、吏部张彩等一从官员和内厂三大档头，并将京师岁月场中翘楚全部请支助兴的消息一经传来，顿时整个京师尽人皆知。

杨凌醉酒指贬朝中百官，并迷恋上了‘浅红楼’的名妓花为肚和‘凤仙阁’的头牌红姑娘素月，以致连着几日前去捧场的消息，让刘大仙、马文升等人大为轻视。少年书生得志狷狂，如此明目张胆有失风化，早已引起御使台言百官们的不满，开始有人搜罗罪证，要进言弹劾。

这几日继续苦谏皇上应反省微服出宫、厚利结盟朵颜三卫、滥赏宠信之臣的奏折仍然如雪片一般呈进宫去。不过，正德皇帝正忙着搬家，这些奏折如石沉大海，始终不见回复。言官们受此一激，愈挫愈勇，奏折上的言辞越发激烈起来，简直把正德骂成了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第一昏君。

后来六部给事中传出消息，刘瑾在司礼监备了几口大箱子，呈进去的奏折但凡涉及这些方面的，立即就丢进了箱子，装满一箱就派人运走，根本不曾呈给皇帝，百官大怒，弹劾刘瑾的奏章又接踵不断地递进宫去。

就在这样的混乱局面下，李东阳默许，焦芳主持，朝廷上悄然发生着变化。

户部尚书韩文和礼部左侍郎、兵部右侍郎奉了圣旨，启程赴边关操办与朵颜三卫和女真诸部互市通商去了，这事儿没有两三个月休想能办妥了回来。

都察院左都御使郑大人政绩出从，为官清廉，迁任贵州布政使，翰林院学士黄维外放陕西承宣布政司参政……几位在都察院、翰林院声誉卓著的大人均外放为有实权的地方官员，以他们的才能、声望，自然是实至名归，所以没有丝毫阻力和置疑，这些大人一一走马上任了。

还有几们年老德昭的翰林泰斗、言官领袖，因其劳苦功高，新帝市恩，正德下旨嘉奖，赐予财帛绫罗，着驿丞团护送回乡省亲。前后不过十余日的功夫，或公干、或迁官、或赐假，朝中二十多名重臣离开了京师。

正德皇帝搬到豹房的第一天，一封毫不起眼的奏折摆上了他的案头，放在高高一摞奏折的最上面。

上奏的人官职不高，只是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名叫严嵩，奏折洋洋洒洒不下万言，开宗名义四个大家：请开海禁！

第228章 波澜不惊

“近海之人不下千万，海即海民之田。沿海诸府道，地窄民多，山林斥卤之地，悉成村落，多无田可耕，小民生计艰难，全赖海洋贸易养赡资生，子母营利。

禁海原为倭寇横行，然禁海以来，倭寇逾演愈烈，海滨民众生理无路，再复荒年欠收，贫民被迫入海从盗，啸聚亡命。

海禁之严，百姓无以得食，是其困也。既此略无效，则堵不如疏，百余年来，禁海所弃之金钱，已何止亿兆。禁海即弃海，弃海即弃江册，弃江山则百姓无以凭附！

海亦大明疆域，守土有责，守海亦有责，海权不可弃。臣请开海禁，发势辟四海，威及八荒，弥盗安民，使荒烟野草复为绿畦黄茂，圮墙垣复为华堂雕桷，复数千里之财赋，苏上千万之生灵……”

严嵩这篇万言书，林林总总，从经济、政治、军事诸多方面提出了开海解禁的好处，又对一旦开海，如何设置海关、市舶司、水师等事宜详尽建议一番，有理有据。正德帝阅罢不置可否，只循例批抄邸报，着文武官员议评。

百余年来，大明不乏提议解除海禁的有识之士，其中亦有声望地位极为崇高的人物，但所提谏议如石沉大海，根本不曾在朝野激起任何波澜。严嵩不过是一小小的户部主事，这封万言书又有何人肯注意？文武官员见了这奏章，不过付之一笑，便锵它束之高阁了。

然而，这条邸报不知怎地却传到了民间和士林。而且出人意料地引起了士农工商各个阶层的注意。民间对此议论纷纷，上至士林学子、四戚勋卿的交往圈子、下至青楼妓馆、客栈酒肆总是有人不断提起这件事情、描绘海禁的种种弊端，解禁通商的美好蓝图，民意和舆论开始悄然发生着变化。

而朝中六部、翰林、御使们对此却并未察觉，他们的一部分领袖人物或赴外公干、或外放实权、或赐金准假，这种种举动被他们认为是对皇上进谏的一个小小胜利：皇帝不胜其扰，这是向百官施惠服软以求安宁了，所以他们更是再接再励，告皇帝荒诞不经！告刘瑾闭塞圣听！告杨凌轻浮跋扈。告的不亦乐乎、不屈不挠……

而这些当事人们任凭弹劾自己的奏折如雪片般份至沓来，却是你越告我越勇。荒唐的继续荒唐，擅权的继续擅权，轻浮的继续累浮。

正德皇帝堂堂天朝上国的天子，搬去豹房第一件事就是令人制作了大批毡帽皮裘，趁着寒气尚未消融，自己以身作则换上蒙古可汗袍服装饰，令侍卫宫女也全都换上蒙人装束，还在虎池旁搭了牛皮巨帐，自称忽必烈大汗。互相扮演鞑子以自娱，又与一从‘蒙古’侍卫、喇嘛僧侣策马

奔驰，举止与凡人不分。

翰林院现在群龙无首，便请了早已致仕回家颐养天年的大学士，德高望重、年逾八旬的查老夫子入豹房劝谏。老先生颤巍巍被两个小孙儿扶进豹房，进了那顶牛皮大帐。

查老夫子一见了蒙古可汗的大帐就有些头晕，再见了万岁爷这身蒙古人可汗的装束，也不知该不该以帝礼参拜，弄得他空有满腹才学，竟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正德小皇帝倒不在意他的失礼，他抖着皮袍袖子，乐呵呵地迎上来，见面先给老夫子来了个热情拥抱，欢天喜地地说道：“扎木合兄弟，感谢你远道来看我，愿长生天赐福于你！快请坐下喝杯奶茶吧。”

听了这番胡说八道，查学士鼻子都气歪了。准备了许久的委婉进谏之词全部忘得精光，他像打摆子似地哆嗦了半晌，结结巴巴只说出了一句：“臣……臣臣……告退！”

查学士走到帐逢边上，想了想实在忍不住了，转身更正道：“皇上，扎木合不是忽必烈的兄弟，与他结拜为安达的是铁木真。”

一语未了，正德皇帝已经追上来，亲手把一条白缭子搭在了他的肩上，查老夫子吓了一跳，瞠目结舌地只是想：“我真是气糊涂了，怎么当面说出皇上的谬误，这岂是为臣之道！皇上赐这条白绫，是……是要赐死么？”

只见两队扮作蒙古牧人的宫女载歌载舞，手捧奶茶唱着突击学会的送客歌，正德皇帝一本正经地道：“扎木合兄弟，我并不介意你和铁木真结拜为安达，马头琴上不只一条弦，兄弟也只有一个，我们也可以兄弟相称的。这条哈达，呃……刚刚你进帐时，本可汗忘了准备了，大用、大用？再有大臣来，你可别忘了。”

穿皮袍戴皮帽，腰配弯刀的谷大用哈着腰儿，小溜小跑地冲过来，满脸褶子都笑成了菊花：“是是是，老奴该死，老奴从大内领了一百匹白绸，做了几千条哈达，不会再忘了。”

查学士一阵头晕，嘴唇翕合啾啾如悼息，愣了半晌才踉踉跄跄而去……

正德翘着看着查学士落荒而逃的背影，奇怪地瞧瞧自己打扮，问道：“大用，朕这身打扮难道不好看？怎么查学士如见蛇蝎似的？”

谷大用谄笑道：“皇上英俊神武，穿上这件袍子像极了纵横天下的马上英雄，怎么会不好看呢？查学士少见多怪罢了。”

正德哈哈一笑，从宫女手中取过一杯奶茶，喝了一口皱眉道：“这味儿，还真是喝不惯。”

谷大用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色，说道：“皇上，那封请解海禁的奏折已经呈上来好几天了。群臣中也不见有人激烈反对，皇上是不是早些下旨设立市舶司，解禁通商呢？”

正德瞟了他一眼，嘿嘿笑道：“怎么？着急啦？这差使跑不了你的，到时可别给朕又捅出蒌子来。这些日子杨卿受着弹劾，暗中还要忙着诸般国事，朕也不好叫他来见朕。”

谷大用忙陪笑道：“是是是，老奴不急，真要去了南方，离着皇上您就远了。奴才从小陪着皇上，这一时还真舍不得呢。杨大人虽受弹劾，听说却惬意得很呢，他迷上了两个青楼名妓，一位叫素月，一位叫花为肚，这桩风流韵事如今可是传得人声鼎沸、尽人皆知呐。”

正德眼珠一转，笑道：“雪为肤、蛇为骨、花为肚，这名字很有学问呐，素月也不俗。想来定是两位姿色极佳的美人儿，杨卿不会真得动心了吧？”

谷大用嘿嘿地笑道：“皇上不必担心，假戏真做也无妨，皇上可以赐一次婚，就可以再赐第二次。王侯勋卿谁没个十房八房的妾侍，杨大人位居侯爵才不过一妻两妾，人家还道杨氏夫人善妒呢。”

正德嗔笑道：“少来胡说，杨夫人是那样的人么？朕搬来豹房，本想没了约束，可以常常见到唐姑娘，可杨卿这一忙，朕也不方便请了唐姑娘出来，唉！朕是实实在在地思念唐姑娘了，也不知还要再等几天。”

东厂正堂自被杨凌的火炮轰毁后，如今已重新翻盖了一座，西厅中布置仍如以前一样，一盘火炕。几张红木的官帽椅，贴墙边供着岳武穆的塑像，取其‘精忠报国’之意。

戴义刚刚从金陵赶回，去见过了皇上，然后赴东辑事厂上任。他在正厅接受了各级档头、千户的参拜，正得志意满地予以训话，忽有一个百户上前低语数句，戴义立即挥手遣退众人，一提袍裾急急奔向西厅。

杨凌刚刚落座，就见戴义急急而来，不觉有些意外，忙起身笑道：“听说戴公公正在前厅交办事务，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戴义身着崭新的赫红飞鱼袍，头戴纱帻、足登粉靴，腰束锦带，显得十分精神。不过还不到半年时光，看他苍白无须的脸容却苍老了许多。

戴义抢前几步翻身便拜，说道：“大人曾言半年之内将戴义调回京师委以重任，戴义本还不敢太过奢望，想不到大人一诺千金，不但办成此事，而且交付了这么重要的差使给我，大人的恩德，戴义没齿不忘。”

杨凌连忙将他扶起道：“你我同朝为臣，彼此品秩相差无几，戴公公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戴义到底认认真真磕了头，这才毕恭毕

敬地站起来，说道：“大人请上坐。”

戴义将杨凌按在上首座位，自在下首敬陪，欠身说道：“咱家在路上便听说大人辅佐皇上去大同，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已荣升了侯爵，晋位柱国上将军，真是可喜可贺。

只是听说某些人都在上折弹劾大人留连青楼轻浮无行，真是岂有此理。常言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大人位高权重，春风得意，偶尔寻芳把酒，正是一桩雅事，这些大臣们谁没点狗皮倒灶的事儿，嫉妒大人军功卓著，就连这样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出来了，不知大人可有要咱家效劳的地方？”

杨凌呵呵一笑，心想：仅凭这点事，想弹劾我谈何容易，说不得这几日我还得再送他们点整人材料，叫他们告着爽快。

杨凌沉吟一下，说道：“你刚刚回京，理顺东厂事务也需一段时间，再说搜捕弥勒邪教的事，既不可放过真正的邪教中人，又不可株连无辜，重蹈谷大用覆辙，很是叫人费脑筋，这点小事就不劳戴公费心了。”

他笑笑起身道：“本官约了锦衣卫牟提督要去面见皇上，也不克多留，戴公且忙公事，晚上杨某设宴为你接风。”

戴义连忙站起道：“不敢有劳大人，不敢有劳大人，大人这是要和牟提督去见皇上？”

杨凌好似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半真半假地道：“是了，刘公公自从掌了司礼监，可是今非昔比呀，牟提督因为一点公事得罪了刘公公，现在锦衣卫被司礼监压制得厉害。大家都是为大明、为皇上效力嘛，怎么好互相攻击自乱阵脚？我这是去皇上面前为牟提督保驾呢，一家人嘛，还是不要伤了和气的好。”

他走到门前，悠悠注视戴义一眼，以开玩笑的口吻道：“戴公直辖于司礼监，你虽是刘公旧上属，可刘公如今官升脾气长，你平素办事也得小心，可不要学牟提督得罪了刘公公呀。”

戴义怔了一怔，忽地省悟了杨凌的来意：原来……刘公公和杨大人已经开始有了嫌隙了！

刘瑾、杨凌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物，他正打算今晚备了厚礼分别去看望这两位大人，如今杨凌这番提点，分明是暗示彼此的不和，要看他的态度了。

站在哪一边？论权势地位，这两个人几乎不相上下，投靠杨凌？刘瑾掌管东厂，那是自己的直系上官，得罪了他恐怕今后要举步维艰。投靠刘瑾？

杨凌能把谷大用踢下去，把自己捧上来，难道就不能再来一次？何况刘瑾会把自己当心腹么？

我能有今日全是杨大人一力保举，以怨报德，人所不耻。再说：如今看来锦衣卫是和杨大人站在一起了，此外还有西厂苗逵，与杨大人也走得甚近。就凭刘瑾扳得倒杨大人？杨大人这棵大树不倒，我这个猢狲还怕没有安身立命的所在？

想到这里，戴义脸容一整，肃然一揖道：“多谢大人提醒，咱家离开京城日久，耳目闭塞，如今人事更迭，许多事都不甚明了，以后有什么存疑难决的事，还请大人多多提点。咱家蒙大人两次再生之恩，这身家性命就托附给大人了。”

杨凌心中一宽，忙也还了一揖，说道：“戴公千万不要这么说，昔日若无戴公传言警讯，杨某必定一脚踏进范亭设好的死局，这份恩情杨某也一直记在心里，杨某愿与戴公同气连枝、守望相助，这托附之语，可是言重了。”

第229章 只待东风

杨凌和牟斌同车而行，杨凌侧身问道：“牟兄，邵镇抚如今可好？”

牟斌颔首道：“还好，他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无端被下狱关押，心中有些气愤难平，我放了老邵几天假，让他在家散散心。杨大人，为帝王者深忌身边近臣结交外藩，我把此事举诉于皇上，皇上真的会不在意么？”

杨凌摇头一笑，说道：“我早说过当今皇上没有什么心机，不可以常理忖度，再说刘瑾深受宠信，是不会因此受到冷落的。”

牟斌有些失望，颓然道：“既如此，这件事不说也罢，免得平白得罪了宁王。”

杨凌神色一动，急忙道：“不可，你既已侦知此事，务必要说于皇上知道，否则早晚必是一桩大罪。”

牟斌诧然道：“这是何故？”

杨凌怎能说出宁王将来必反，锦衣卫专司藩王、官吏逆反大案，既已侦知可疑举动却不禀知圣上，将来清算起来，凡知情者人人有与逆反者同谋之罪。他含糊笑道：“此中缘由却不足为外人道了，大人当知杨某决不会害你，说出来不过得罪一个藩王，不说出来却有十分的凶险，此时种因，将来才

知结果，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

牟斌惑然点头道：“好吧，牟某一切听大人安排，一会禀报皇上便是。”

豹房内，一间布置华丽却不够肃整的房间，正德皇帝斜倚在榻上，对面坐着一个毕恭毕敬的白须老者，看他眼窝凹陷，带着几争异域色彩，一袭白袍和那别具特色的帽子，竟是一位回教的阿匐。

阿匐恭谨地道：“穆罕默德对信徒们说，我明天为大家表演移山倒海，你们都来看。第二天真的来了许多人，穆罕默德对着大山高喊：‘大册，你过来！’大山一动不动。穆罕默德又喊道：‘大山，你过来！’大山照样不动。于是，穆罕默德说：‘大山既然

不过来，那么只有我过去了。’

阿匐道：“穆罕默德这个故事就是告诉我们，既然无力改变环境，那么就要改变我们自己。无论是山来，还是我去，达到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只要放得下。”

正德忍不住笑道：“一样么？呵呵……或许彼此接近的距离是一样了，可是朕怎么总觉得怪怪的。”

阿匐道：“皇上富有四海，可是一样有自己无力改变的事情，抱着这样达观豁朗的态度，就不会蒙蔽了自己的神智……”

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悄悄闪了进来，穿着一件大羊皮袄，松松垮垮得像个小孩子，可是手里却执了把拂尘，看着不伦不类。他低声细气地道：“启禀皇上，杨凌、牟斌求见。”

“哦？他们来了？”正德翻身坐起，对老者道：“且先退下吧。”

老者忙起身施礼，悄然退了下去。正德道：“快宣他们进来，”然后又转身对谷大用笑道：“朕还是不能理解，穆罕默德居然可以这样解释，朕问你，如果你跑去乡间对百姓讲你有如何如何神通，招揽他们做了信徒。然后有朝一日你来上这么一出，会怎么样？”

谷大用陪笑道：“回皇上，老奴可能会被乡民用粪叉子搠死，也可能会被当成弥勒邪教被官府通缉，反正……老奴若是说出这番道理来，最起码也得挨顿饱揍，反正是不会有人仍然心悦诚服的。”

正德大笑：“难怪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真主赐给了他最了不起的力量：运气。”

杨凌正好从门外进来，闻声接道：“皇上却上是上天的使者，天帝赐给了皇上最大的力量：权力！”

正德见了他很高兴，打趣道：“是么？朕怎么看你就像那个被真主赐于运气的神棍呢？这几天厂卫送来的情报，官场上人人说你官运亨通，市井间人人羡慕你艳福无边，朕想了想，嗯……你的确很有运气。”

杨凌笑道：“听皇上一说，臣也觉得自己洪福无边，甚是运气。臣的运气是先皇和皇上赐的，这么说，臣是被赐福的天使，那皇上就是高高在上的真主了。”

这一说正德更是高兴，挺了挺胸道：“朕刚刚让阿匐为朕取了个回教名字，叫少吉熬烂，你别嫌难听，很吉祥呢，知不知道什么意思？”

趁这功夫，牟斌才恭恭敬敬下跪道：“臣牟斌参见皇上。”

杨凌这才省起忘了见礼，忙也一同跪倒，正德不耐烦地道：“到了豹房没那么多规矩，都起来吧。”

他回到桌前坐下，瞄了牟斌一眼，问道：“牟卿来见朕，有什么要事？”

牟斌道：“皇上，戴铣等罪臣的笔录供词现在整理完毕，因皇上迁来豹房，臣恐送到宫中辗转有失，故此亲自送来。”

正德失笑道：“戴铣？那般饶舌家伙早就打发回家了，这些卷宗又有什么打紧的，先放在一边吧。”说着他拿过一份奏折，对杨凌兴致勃勃地招手道：“杨卿你来，看看这份奏章，十分有意思，看得朕大笑不止。”

杨凌有些好奇，既然皇上允阅，他也不再客气，上前接过细细一看，竟是江西一些有功名的人联钏奏，原来宁王府荒唐无行，曾被削去爵位由其子朱宸濠继位，现在这位老王爷闲居多年后一命呜呼了，这些文人上表说宁王孝行可风，具奏保举请皇上表彰，封为孝谦。

杨凌看了半天，也没什么好笑的地方，不禁诧然道：“微臣愚昧，看不出何处可笑，还请皇上指点。”

他这一说，谷大用在旁边“扑嗤”一声笑出声来，正德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指着杨凌道：“杨卿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哈哈，可爱，实在傻得可爱。”

杨凌茫然望向正德。牟斌不知道奏折内容，也奇怪地看着这对君臣，谷大用忍不住笑道：“杨大人，宁王是皇室宗亲。何必要百姓出来保举？再者，朝廷表彰一些品性极佳的普通百姓，是为了多一条取士之道，宁王是世袭的王爷，跑来和普通不中举的秀才们抢功名。所以皇上觉得好笑。”

杨凌这才明白，他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提醒皇上的办法，于是做悄然状笑道：“惭愧惭愧，皇上叫臣看奏折，臣只道措词用句有何不妥，倒疏忽了。呵呵，是啊。百姓如果品行出众受到保举，朝廷可以封官，官员品行出众受到保举，皇上可以加官，宁王爷是世袭封王的皇侯，他讨封保举什么？纯粹是凑热闹。难怪皇上觉得好笑了。”

正德听了脸色一变，霍地抬头看了杨凌一眼，只见杨凌笑容可掬，似乎只是无心之言，转目想了想才释然一笑，说道：“自朕继位以来，诸王之中宁王叔最可朕的心意，年节庆典，诸般礼节礼品从不遗漏，我想宁王叔这般扭怩，讨什么孝谦封号是假，想从朕这儿多要些大好处才是真的，可是宁王坐拥江西，已是世袭王爷，朕还能给他什么？”

杨凌摇头一叹，皇帝年少，谁对他好他便对谁好，终究还是不能识得其中厉害。幸好自己没有贸然指出宁王有不轨之心，否则皇上不予采信，消息传出去却会令诸王惶恐，以为自己这个御前第一红人要学炆允帝时的黄澄一般劝帝削藩，那可是举国所指，想不死都难了。

其实既知宁王会反，如果能欲擒故纵，答允给他兵马促他野心膨胀，早些败露行踪

也不失为减轻损失的一个办法，只是自己确知宁王会反的消息根本无法说于人听，那么今日助其复得三卫，谁会明白自己的心意。待将来宁王造反之时，赞成他恢复三卫的自己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人物。

杨凌思前想后，明明预知的事情竟是毫无办法事先逆转，甚至言行稍有差迟，都有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危险，帝王家事，陷进去实在是步步危机呀。

杨凌脊背上微有湿意，暗暗警醒不已，牟斌却觉得这件事正是机会，若是趁机提出自己探听的消息，两相印照，说不定可以趁机扳倒刘瑾。

他的地位与杨凌不同，纵然说错了也不会引起朝野动荡，是以上前一步道：“皇上，臣职司锦衣卫，目前探听到一些消息，正要禀报皇上。”

牟斌将刘瑾在各地采办物品，利用皇差身份拒付货银和派遣中官梁安携巨金入京，遍贿群臣，尤其重贿刘瑾以求复护卫的事仔细说了一遍，正德听罢悄然道：“朕说宁王怎会如此荒唐，竟着人上表请封孝谦，原来其意在此。”

他叹息一声道：“江西匪患竟如此了得，连王府也不能得安宁，唉！堂堂世袭藩王，让他整日因鼠窃之徒担惊受怕，朕甚为不安。杨卿，朕若应允恢复宁王三卫，你看如何？”

牟斌一听大失所望，同时也对杨凌暗暗钦服，杨凌的判断果然准确，皇上不但根本没有想到刘瑾此举的危害，甚至还在同情宁王，大有允可之意，幸亏有杨凌那句话在先，自己说的事情倒似顺口引出来的，否则单独进奏，一时为刘瑾获悉，大祸临头矣。

杨凌听正德证据松动，心中也是一惊，沉吟片刻才道：“皇上，莫大匪患严重，所扰当非宁王府一地，而宁王复三卫，所保者却仅是宁王府，当地受侵扰的百姓怎么办？依臣之见，不如下旨命江西地方加强弹压，这样宁王府和百姓都可保平安了。昔年除诸王护卫，乃为防患于未来，所以臣以为不可轻易许复。”

正德有些不以为然，恢复三卫也不过才万余兵马，能做得了什么乱，他却疏忽了卫所官兵可以冒吃空饷，藩王自然也可以多蓄私兵，只要有了朝廷允许设置的兵营，那么里边到底有多少军兵又何人弄得清楚。

不过杨凌既然如此慎重，正德便道：“罢了，此事暂且搁议。杨卿，你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牟斌现在虽是自己人，毕竟没有参予计划，所以杨凌没有明言，只含糊应道；“皇上，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臣已派人往江南。估计这几日就有消息送回来，消息一到，京中就可以发动了。”

正德喜道：“如此甚好，那么这丽日就有空闲了？明日皇后‘亲蚕’。你把唐姑娘带出来吧，让她也去参加‘亲蚕’，随后朕带你们去蓟州，如今天气尚有寒意，咱们去汤泉游玩一番。”

杨凌应允了。二人又闲聊一阵，解语羞花两位姑娘笑盈盈地跑进来寻皇上，牟斌趁机告辞离去。杨凌曾派人暗中监视这对姐妹，始终不见任何可疑。她们在皇上身边这么久，也未见对皇上有什么不利举动，只道宁王进献这对美人只是为了讨好正德，迷惑君心，所以已经疑心暗消。

这时见她们进来，杨凌不便再待下去，便想起身告辞，他想起答应永淳公主的话，随口又道：“皇上，去蓟州游玩，往返并不甚远。臣那日入宫晋见太后，长公主和永淳公主殿下曾与微臣交谈，言语间颇为艳羡皇上出行之事，皇上去蓟州，可否让两位公主随行呢？”

解语一听，欣喜道：“皇上，这些日子一直困在豹房，解语正嫌气闷，你去蓟州带上解语和姐姐可好？”

解语肤色如雪，瓜子脸蛋。两道细眉又弯又长，上穿紫绫小袄，下着白绢裙儿，外罩遍地金的比甲，一双淡黄软弓鞋，显得盈盈要人，这时软语相求，更是说不出得娇憨。

她本以为正德一定应允，不料正德却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这次你们去不得。”

正德对杨凌道：“朕允了，明日‘亲蚕’事毕，朕叫大用去宣御妹，你和唐姑娘伴驾同行，咱们一块去蓟州。”

解语见皇上不允，不禁撅起了樱唇。羞花性情冷静，凤目波光一敛间，已盈盈上前拉住了解语的手，在她掌心暗暗一捏，巧笑倩兮地道：“妹子，不可恃宠面骄，皇上与杨大人出行，说不定有甚要事呢。”

她说着，一双美目眼波盈盈从正德脸上一扫，颇有幽怨嗔怪之意。

正德怜意大起，一扯她的粉臂，顺势揽住了纤腰，羞花娇呼一声，翘臀落到了正德腿上，桃腮上被正德“啧”地一吻，不禁红了俏脸，娇嗔道：“皇上，杨大人还在……”

杨凌干咳一声，忙道：“皇上，微臣告退。”说完施了一礼，退出房门，转身离去。

羞花此时已从正德怀中挣出，她整个整被正德扯歪的素白半月衣领，细咬红唇暗自揣想：“唐姑娘？这位唐姑娘是什么人，皇上什么时候结识的？好似……皇上对她痴迷得很。”

正德见她捻着纤腰间渗金珠线穗子宫绦，红唇浅咬，凤目微眯，望着杨凌背影出糖果，不觉微萌醋意，假意嗔怒道：“好呀你，痴痴地望着杨侍读是什么意思？要不要朕把你赐给杨卿，遂了你心意？”

羞花吓了一跳，这

才知道皇上会错了意，竟然呷起了干醋。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忙回身偎进正德怀抱，将那嫩玉生香的粉黛盈腮摩挲着正德的脸颊，昵声道：“羞花心中只有皇上，皇上要是狠心把羞花赐人，那人家情愿一死呢。”

她抓住正德的手，塞入绯红的比甲之内，那手顺势拨开月白色的衣领，沉入到抹胸之下，胸前一团酥腻，触手香软滑腻，其中温柔，岂是销魂荡魄四字可以形容？

羞花呻吟一声，呼吸急促起来，她把一双粉臂环住了正德的脖子，和他对了个嘴儿，眸中星芒闪烁，娇声问道：“皇上，您说的唐姑娘，是什么人呀？”

唐一仙托着下巴，坐在池塘边的石栏上，百无聊赖地望着消融的池水，扑闪着大眼睛出神，杨凌走过拐角，瞧见了她不禁笑道：“仙儿，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天气还算暖和，莫再受了风寒。”

唐一仙扭头瞧见是他，不禁欣然跃下栏杆，奔过来挽住他的手，嘟起小嘴儿道：“还不是文心姐姐，用一根根银针扎呀扎的，虽说不疼，可是叫人看着实在害怕，我真怕她手一抖，会把我扎傻了呢。”

看着她娇憨模样，杨凌心中不由一暖，拍了拍她手臂，柔声道：“仙儿，你记不起往事，就遗落了生命中很长一段时间的宝贝记忆，那何尝不是一种遗憾？真要扎傻了也不怕，扎傻了嫁不出去，哥就养你一辈子。”

唐一仙向他翻了个娇俏的白眼，嗔笑道：“人家才不要呢，整天傻兮兮的，还会流口水，恶……”

……杨凌见她扮个鬼脸，不由吃地一声笑了，说道：“文心对她的医术自负得很呢，这话可别叫她听见，否则一生气，难免叫你吃些苦头。对了，回去把随身衣服收拾一下，明天是皇后’亲蚕‘之期，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的妻妾、未出嫁的姐妹、女儿都要参加，随后我要去蓟州，知道你性子最是好

动，带你去玩。”

唐一仙雀跃道：“好啊，嫂嫂们也去么？”

杨凌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假意嗔道：“糊涂，幼娘身怀有孕，我敢让她车马劳顿么？”

唐一仙说道：“幼娘嫂子去不得，那雪儿、玉儿呢？”

杨凌叹道：“小丫头不懂事，幼娘去不得，我独带雪儿、玉儿出去，她心中会舒服么？”

唐一仙听了也叹气道：“哥，也真难为了你。”

杨凌有点心虚地道：“怎么……你……不是讽刺我吧？”

唐一仙笑道：“当然不是，”她幽幽一叹道，“在代王府时，王爷有二十三房妻妾，可是代王爷就从来没有这种顾忌，他想喜欢谁那便喜欢谁，又岂会在意谁伤心谁难过？身居高位的人，整日操心地是仕途前程，妻妾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附庸之物，谁会放在心上？”

她拿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微微瞟着杨凌，笑微微地道：“听说我还有位嫂嫂正在金陵，文心姐姐对你也是情有独钟，我看你还真是个风流种子呢。

不过听说表哥现在正和两位京城名妓打得火热，文心姐姐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你要一视同仁，还是先去哄哄她吧，嘿嘿。”

她倒背双手，蹦蹦跳跳走出几步，忽又回头，小巧的脚尖轻轻点地，脸色微赧道：“明日你去蓟州，那个……要带侍卫是吧？”

杨凌一怔，心中忽地若有所悟，眸中不觉露出笑意，颔首道：“是啊，自然要带侍卫。”

唐一仙咬咬唇，又道：“那么……小黄是你的亲兵，他会随你去了？”

杨凌眼中笑意更盛，却摇了摇头道：“黄校尉么……其实是大内侍卫，皇上身边的人，他可不是我的亲兵。”

唐一仙有些失望，杨凌又笑道：“不过我去蓟州，正是陪伴圣驾，我想黄校尉是一定会同去的，怎么，你想见他？”

唐一仙俏脸一红，微羞道：“他在大同时向我吹嘘要创作一曲《杀边乐》，我想看看这家伙现在弄得怎么样了。”

杨凌干笑一声，皇上现在正忙着马杀鸡，《杀边乐》恐怕仍在酝酿当中。

看这模样，小丫头倒真得对皇上有好感了，只是不知当她明白皇上的身份时，又会是什么看法，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230章 伏招

二月吉巳日，是皇后举行‘亲蚕’祭礼之期，西苑太液池北端的先蚕坛上支立起黄色幕帐，帐内供有先蚕神嫘祖的神位及牛、羊、猪、酒等各种祭品。

皇后吃斋三日，然后跟随入坛的执事一起再在女宫吃斋一日。到了亲蚕之日，天还未亮，夏皇后便早早起床，以率先垂范。

共计一万人的仪仗卫兵已经布置完毕：五千人守卫先蚕坛四周，五千人跟随两位贵妃、公主、贵戚之妇，在京文职四品、武职三品以上官员的妻妾、未出嫁的姐妹、十三豆蔻年华的女儿。

她们集资排列，每人带一个侍女，侍女挽着一个采桑的筐篮，由皇后带着，花团锦簇、香飘数里，大明天下再难得一见的女人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先蚕坛开去。只可惜一路重兵把守，普通百姓哪有机会得见。

幼娘原三就身轻体健，如今孕身又不十分明显，远没到大腹便便的地步，穿上三品诰命夫人的霞帔、袍服，身材掩饰得很好，依然人比花娇、盈盈动人。

玉堂春、雪里梅、唐一仙三姐妹今日头一次携手出现，玉堂春和雪里梅也穿着诰命夫人的袍服，唐一仙穿了一袭红色的窄袖短襦、柳黄色的长裙，四妇迤逦而行，在人群中极是显眼。

远远行在最前华盖下的皇后娘娘，也想到今日亲蚕，杨凌的表妹，那个让皇上神魂颠倒的女孩儿一定会出现。只是偶尔回顾，命妇如云，环佩叮当，却去哪里寻她？

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在此盛典上马虎不得，她只得忍了心中嫉意，独自行在最前。到了先蚕坛前，夏皇后身着鞠衣，先登坛敬献祭礼，然后接受命妇跪拜，最后行至桑葚树前，执钩而立。

身旁，六没局女官环伺恭立，其中一个持着采桑柳筐。夏皇后举钩采了三片叶子，那女官拴起放入筐中，就算完成了皇后‘亲春躬桑’之礼，随后一品命妇两人，二、三品命妇各一人，分别按品级采桑叶五、九、十二枚，一万大军、数千女子带着采来的三十四枚桑叶浩浩荡荡赶回禁苑祭坛，另寻命妇剁碎了桑叶，喂给蚕宝宝。整个冗长无聊的仪式才算结束。

永福和永淳早得了邱聚暗中通知，两位公主心中暗喜，早早做好了准备。大队人马转向宫门，各路命妇在宫门前份份各自寻轿回府时，杨凌带着一队骑兵驰来，他带了软轿命人将夫人送回府去。唐一仙独乘了一顶小轿跟在他的马队后面。

然后杨凌来到公主的乘典前，在马上欠身施礼，高声道：“奉圣谕，皇上要去蓟州汤泉一游，请长公主、永淳公主殿下随行。”

两位公主出宫乘坐的是豪华庞大的八抬乘典，闻言立即出轿，两侠公主在大轿中已经换下了繁琐复杂的宫装，穿了轻便的浅黄色对襟窄视罗衫和贴身的百褶裙，两位公主穿着相同，娇躯都是纤细苗条、却又瘦不露骨，真是美到极致。

浅黄的罗裳衬得她们白皙润泽的肌肤更是艳嫩无比，两位公主都未出嫁不能戴髻，但是长公主永福巧妙地配上了一种云髻头饰，那形状类似已婚妇人挽的坠马髻，既俏皮又妩媚。

杨凌把手一摆，两乘轻便小轿抬到面前，二位公主上轿启行，这一番举动早惊动了四下尚未散去的朝廷命妇，一时议论纷纷。杨凌故作骄横，一副无所顾忌的权臣模样，纵马在前大刺刺地去了。

夏皇后在宫门前听到讯息，正欲派人来问个究竟，杨凌已请了两位公主，马队中三乘小轿扬长而去。夏皇后小脸气得铁青，她一拂袖子，也顾不得几位正在搭讪着要和她说辞的公侯命妇，立即赶进宫告状去了。

正德的大队人马早在城外等候，杨凌护侍三顶小轿到了，先请两位公主换乘马轿，人群中一名小校就是正德皇帝，两位公主早知道哥哥要扮成这副模样，但是瞧了还是觉得新鲜，不觉掩唇偷笑。

正德瞪了她们一眼，急急摆手让她们上了马轿，然后来到唐一仙轿前。正德十余日不见唐一仙，这时神色颇为兴奋。他见唐一仙衣着得体，正是当前京城仕女春季最流行的衣式，衬得身段玲珑，娇艳诱人，眼睛都有些直了。

唐一仙听说此次出游有皇帝，还有两位公主，心中也有些拘谨忐忑，可是出了轿子见眼前除了表哥，那十多名侍卫都是从大同一路回来极熟的人，不觉轻松下来。尤其看见人群中那个英俊帅气，傻傻地看着她的黄校尉，喜悦之中又觉心头一甜。

杨凌纵马驶向前言，吩咐道：“启驾！”

车行辘辘，大队人马奔蓟州而去。

永淳公主年纪小，车行一段时间就嫌气闷，于是跑到永福车中，两人在轿里闲聊一阵，永淳掀开轿帘儿，向杨凌抬抬手，娇声道：“杨大人。”

杨凌提马到了近前，俯身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永淳趴在窗口，好奇地道：“杨大人，皇兄好像很喜欢你的表妹啊，可是他为什么要扮作侍卫？他要喜欢什么人，一纸诏书就宣进宫去了，你的表妹要封个皇妃也不难啊。”

杨凌眨眨眼，笑道：“因为皇上希望仙儿会真的喜欢了他这个人，而不是以他皇帝的身份把自己喜欢的人纳进宫去。”

永淳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了看永福，一对小姐妹还是不能理解。

。杨凌抬起头，看到路旁枝头欢鸣的鸟儿，举起马鞭一指道：“殿下，你看那枝头一对小鸟，它们彼此一起，不会是因为对方的地位、官职，而仅仅是因为彼此喜欢。

一个女子因为身份高贵，她喜欢谁，谁喜欢她就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要嫁的人是不是门当户对。仙儿如果有彼此情同意合的人，可是那人已有人正妻，凭她的身份就无论如何不能嫁过去，也许她将来会嫁个身份地位配得上她，可是心中却不喜欢的人，爱要屈从于地位的计较。

而皇帝一纸诏书，进宫成为皇妃，风风光光，固然是许多人眼中求之不得的事。可是对于这个女子来说，她是不是喜欢了皇帝根本就不重要，对皇帝来说，他得到这个女人靠的也是无上的权力，他永远不知道这个女子是不是真的喜欢了他，这不是很可悲吗？”

杨凌肃然道：“人是万物之灵，要比鸟儿高贵得多，可是人的婚姻却掺杂了太多的功利、太多的其他原因。皇上喜欢一仙，希望表妹也会喜欢他，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喜欢，所以才扮作地位卑微的侍卫。做为一个帝王，原本可以轻易办得到的事情，只因为他尊重爱、尊重所喜欢的女子的感觉，古往今来有几个帝王，有几个高高在上的人物做得到他今日的举动？臣很钦佩皇上，他是皇上，也是一个真性情的男人！”

车轮辘辘，永淳肩后的永福陷入沉思之中，想起十王府内那一个个终老于斯的皇姑，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悲哀。那些皇姑每日盼头皮有和夫君见面，却受到宫臣和管家的阻挠，可是如今想来，她们日夜企盼都彼此厮守的枕边人，又有多少是真心喜欢的？只是她们已没有更多的选择。

杨凌说的普通人家女子的悲哀，不过是悲哀要屈服于功利，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男子。而皇家女子呢？她们不但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人，甚至就连那个并不喜欢的夫君，都要像牛郎织女般不能相见。天皇贵胄风光背后是何等的悲哀？

她抚摸着身上柔软高贵的贡品织裳，环顾车驾内华美无伦的装饰，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的人才是世上最可悲的人，她不禁有些羡慕起唐一仙来。

永淳公主放下轿帘儿，不知愁滋味地笑道：“姐姐，难怪皇兄宠信杨凌，听他云山雾罩的，妹妹头都晕了，什么人不如鸟，鸟不如人的，我看他才不是什么好鸟儿，嘻嘻。”

永福浅浅一笑，却连游兴也淡了下来……

蓟州皇家温泉，皇帝车仗到了。

随行的人和原本在行宫中侍候的人向各幢房中搬运着皇上随行的物品。

远远的黄罗伞盖移进了一幢最大的豪宅宫殿，随后安置的是两位公主的住处。

唐一仙已经下了车，好奇地打量着此地山水，她妙目一转，见正德还在盯着她瞧，不禁低啐一声：“看什么看？呆子！”她口中娇嗔，但是晕红的脸颊还是不觉带出几分羞涩和得意。

正德笑道：“大人正在安置皇上和公主住处、布置警跸，小姐请随我来，这幢就是你的住处了。”

正德带着唐一仙走进一幢雕梁画栋的倚山小楼，唐一仙一边四下打量，一边道：“原来你不是表哥的侍卫，小小年纪做到大内侍卫，很了不起呀。”

正德得意地道：“那是当然，你没看这些侍卫都听我的吗？我虽是个小小的校尉，可是皇上可是很宠信我的。”

唐一仙撇嘴道：“吹吧你，小心皇帝老爷太宠信你了，骗你进宫做太监。”

正德干笑两声，正楞答话，一个脆甜嗓音唤道：“唐姑娘呢，一路上就想见见了。”

随着语言，永淳公主蹦蹦跳眺地跑进来，一身嫩黄，娇颜如花，犹如玉雕璧人，满脸都是娇憨稚纯，谷大用带着几个宫女太监，无可奈何地跟在后面。

正德瞪了她一眼，无奈地上前抗拜道：“拜见永淳公主殿下。”

唐一仙吓了一跳，连忙也屈膝欲拜，永淳已跑过来拉住了她，笑嘻嘻地道：“不用拜，不用拜，唐姑娘果然貌美如花。人间绝色，难怪我皇……皇兄出游，杨大人都把你带在身边。他可宠你得很呐。”

正德闷哼一声，平素都是永淳拜他，今日这小丫头沾了唐一仙的光，自己拜就拜了，她居然视而不见，不叫自己起来，正德只好扯着嗓子又道：“参见公主殿下。”

永淳促狭地笑望他一眼，这才摆手道：“免礼，

Chapter_46

平身。”

她拉着唐一仙坐在锦墩上聊起了家常。正德嗔怪地瞪了谷大用一眼，暗道：“你这蠢才，怎么把永淳给带来了？”

谷大用袖着双手，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心说：“公主要来，我一个奴才哪拦得住她？”

两人聊了一阵，已有行宫中太监送来几样果品珍饼，一路劳顿，正餐前总要吃些东西的。永淳也不客气，自取来与唐一仙共用。

银壶中烹着香茗，鸡鸣罐里煮着参汤，杯中备了杏酥，永淳公主和正德一个习惯，喜欢吃零嘴儿，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笑嘻嘻支道：“唐姑娘，晚上咱们一齐去汤泉淋浴，然后打‘叶子戏’。”

唐一仙虽也调皮，而且永淳十分好说话，可是头一次见到身份尊贵的公主，还是

有些拘束，只是欠身笑了笑道：“是，一切听殿下安排。”

永淳掀开金瓯，瞧见里边蒸着鹿乳，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正德瞧见了不禁不些心虚地干笑一声。要知道在宫中吃东西都是有规矩的，鹿乳只有皇帝才可服用，这座行宫养了几头老鹿，每日出乳不过半瓯，除了皇帝，便是皇后也不得服用，若是皇帝没有出巡，就是弃掉也是万万不许旁人动用的。

这是宫闱的规矩，永淳自然知道，幼时懂事，她堂堂公主也是哭闹半晌，父皇才违制喂了她几匙，还得温言相求，要起居官不要记录在档，如今正德皇上可大方，居然如此讨好唐一仙。

可惜唐一仙根本不知这个规矩，见公主盯着金瓯，以为她喜食这种东西，忙取银勺为她盛到玉碗中，永淳嘿嘿一笑，拿过来一口口抿着，望着站在一旁的皇兄满脸得意洋洋。

杨凌安置好香菱住处，问询了沿山各处布访情况，正要去公主那里再走个过场，一名大内侍卫急匆匆寻来道：“大人，行宫外有位玄衣女子，持有内厂令牌，请见大人。”

杨凌闻言也有些奇怪，内厂中哪有女子？他心头怦地一跳，一个执伞提裙，犹如凭水而行的江南女子忽地跃上心头，杨凌急忙随那侍卫向外走去。

到了行宫外山脚边侍卫驻扎处，只见外边停着四匹骏马，三个是粗犷雄壮的大汉，另一个是玄衣女子，她的身材本也高挑，可是有这三个大汉一比，可就显得娇小盈润的匈。

一见杨凌，她就盈盈迎上，翩然下拜道：“婢子楚玲参见杨大人。”

这女子甫到面前，便觉一股花蕊甜香，幽而不散。只见她紧袖软靠、蛮靴短裙，身材妖娆，肌肤被黑衣衬得微透青络，如同羊脂美玉一般。

杨凌怔了一怔，愕然道：“姑娘是什么人，怎么持有我内厂令牌？”

楚玲眼波盈盈地瞟他一眼，虽微带嗔意，仍是眉眼如水，那风情像极了成绮韵，杨凌恍然大悟，还未待她解释，又喜笑道：“你是……你是成档头身边的姑娘！”

楚玲嫣然一笑，道：“正是婢子，小姐要我给大人带来消息。”

杨凌喜动颜色，忙道：“此处不是说话之所，你随我来。”

进门不远就是侍卫驻营，建有几幢房屋。杨凌将她带进一座安静的房间，连忙问道：“成姑娘一切可好？”

楚玲嫣然道：“多承大人关心，小姐一切安好。而且小姐还嘱咐……大人极关心的另一件大事，她已安排妥当，决不会有所闪失，亦请大人放心。”

杨凌脸色一红，忙分开话题道：“成姑娘派你来，可是事情全都准备好了？”

楚玲道：“是，日本国文亀国王地特使已经秘密抵达。小姐正陪着他们一路前往京师，婢子先行一步，估计五日内小姐就可以到达京师。”

日本文亀天皇已继位四年。去年刚刚更改年号位为永正，中原消息闭塞仍习惯地称之为文亀。杨凌听了怔了一下，文亀天皇特使？成绮韵如此小心，竟连她的心腹婢女也不知实情？不过她如此小心也有道理，一个不慎这就是天大的罪过，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

杨凌想到这里，含糊应道：“甚好，你回去后告诉成小姐，嘱她在通州暂留，待我这边攻守至最后关头，再请成小姐启程进京，突出奇兵，一战而定胜负。”

楚玲道：“是，婢子来时，小姐吩咐，两京想距甚远，对于京师近来情形难以了解，小姐不知大人筹措情形如何了，还请交待一二，婢子回复小姐，也好心中朋数。”

杨凌负手踱步，沉吟片刻方自一笑道：“诸事停当，两日后本官回京，立即请皇上召开‘大朝会’。发动官员上书朝议，请求解除海禁。”

他见楚玲迟疑，不禁笑道：“楚玲姑娘，听成姑娘说，你二人随她也曾习过兵书，我来问你，如果你领兵攻持，你有四大险要可守，其中之一已被我悄然拿下，以至防线出现漏洞，分兵驻守力量削弱极有可能被我一一攻克，换作是你，你怎么办？”

楚玲柳眉一挑，说道：“这个简单，既然我是守方，而且已经出现劣势，防线出现漏洞，那便主动舍弃其他关隘，集兵于最险要的一处，彼此相持，做最后决战。”

杨凌赞道：“正是，可是这最险要的一关之所以难攻，便在于你有天险可守，或是万仞高山不可攀爬，或是巨浪滔天凭河而据，但是如果忽然之间，这天险变成了一马平川，那又如何？”

楚玲苦笑道：“大人不是在说兵法，倒似两个神仙斗法，如果真会出现这种情形，那我集兵一处，不过是把兵力集中起来等到着你屠戳罢了，反不如分兵把守还能多拖延些时间。”

杨凌笑道：“所以你回复成姑娘，只管放心便是。本官会在这一道关前示敌以弱，让他们把这里当成唯一可恃的险要，把所有的反对力量都集中到这一点上来，至那进，你们奇兵突出，天险便成了坦途，他们唯有一败涂地，再无力量反抗，明白么？”

楚玲摇摇头，坦率地道：“婢子不明白。”

杨凌失笑道：“不明白没关系，你照实回复成姑娘，她听了自然明白。”

楚玲掩口而笑，说道：“小姐让我告诉大人说那件极重要的大事已安排妥当时，婢子也是不明白，小姐也说只须照实回复大人，大人听了自会明白，想不到大人与我家小姐倒是一个口吻。”

她轻笑道：“那么婢子就此返回了。最后还有一言相告，我家小姐说，她进京之日，还有一件重礼送给大人，大人见了一定心花怒放。”

杨凌奇道：“什么礼物，这般重要？”

楚玲莞尔道：“奴婢不明白，我家小姐说，这件事可说可不说，如果大人说了让婢子不明白的话，那就不妨说出来让大人你孔雀明白一下，呵呵。”

楚玲轻轻巧巧地施了一礼，得意洋洋地道：“婢子告辞！”

第231章明争

既有了成绮韵的准确消息，杨凌也紧急行动起来。

其实有关解除海禁的利弊得失，他早和李东阳大学士说得明明白白，自从了解了百官真正反对解禁的意图，他也知道官员们的反对绝非他所想像的鼠目寸光。他们或许看不到解除海禁与世界同步的深远意义，但是至少目前解除海禁对于朝廷的好处他们是明白的。

然而出于一己之私，很多官员安于现状，所以道理固然要讲，可是仅凭讲道理就想让百官响应，那是不可能的，必须在政治上以强势压倒他们，让他们再无借口。

杨凌要做的，就是在朝争上，堂而皇之地压倒他们，唯有如此，这项国策才能推行下去。

此时唐一仙刚刚自小楼内砌就，引自天然沸泉的浴室内出来，刚刚淋浴，泉水将桃花般娇美的容颜熏得一片潮红，她内穿玉白色兜罗小衫，水粉色的碱法暗花纱衣，一件夹线长裙，秀发湿润，芳华天然。

正德见了不由眼前一亮，脱口赞道：“好美……”

唐一仙瞪他一眼，嗔道：“不许说。”

正德道：“赞一声都不许么？”

唐一仙眼珠一转，说道：“你不是自许文武双全么，那便做首诗夸夸这蓟州温泉吧，本姑娘洗耳恭听。记住喔，不许说什么温泉水滑洗凝脂一类的滥词。”

正德一听如奉纶音，蹙眉认真想了半晌，说道：“沧海隆冬也异常，冰池何自暖如汤？溶溶一脉流今古，不为人间洗冷肠。”

唐一仙诧异地瞪大眼睛，望了他半晌忽地“噗哧”一笑，赞道：“看不出，真的看不出，你小小年纪，一个小小侍卫，赋诗竟然如此……如此大气磅礴。”

正德被她一赞，顿时喜上眉梢，这时永淳公主带着两个心腹宫女也兴冲冲地赶来，一进房门就道：“唐姑娘已淋浴更衣了？好极了，来来来，咱们四个玩叶子戏。我还带了冰镇的葡萄美酒，谁输了就罚酒一杯。”

她笑看正德一眼，说道：“本公主和唐姑娘玩叶子戏，你要是喜欢，也可以押注。”

叶子戏类似于现在的麻将，唐一仙对于酒色财气的东西本就是行家时手，在“莳花馆”时自幼培训过的，到了代王府和宫女们平素也常玩这游戏。还很少输过，可是对手是公记，乖巧伶俐的唐一仙可不敢把她赢得一塌糊涂，如果正德跟着押注，自己为了表兄讨好公主输了不要紧他那点可怜的俸禄岂不也要赔个净光？

所以唐一仙连忙劝道：“殿下，咱们玩牌便是，小小校尉能有多少俸禄，还是不要让他投注了吧？”

永淳“咕”地一笑，说道：“你倒好心，怕连累他输掉吗？让他押注便是，你若输掉了，罚酒一杯。这个小校尉嘛……罚他十粒豆子好了。”

唐一仙哪知道她说的豆子是金豆子，这才展颜笑道：“好，公主请上坐，民女陪殿下打牌便是。”

杨凌将事情细细清一遍，写下一封密信叫人飞骊传报大学士焦芳，这才微微一笑，舒展腰身，缓缓出了楼台。

初春的夜晚仍然清冷，吐枝的树木还不够茂密，山风徐徐吹过，耳边传来潺潺的泉水流淌起，闪烁的繁星，映衬着银盘似的明月低低压在苍穹下，遍地银辉泻如水银。

林下月光中悄然而立的侍卫见他现身，纷纷躬身施礼，杨凌立在高处，紧紧身上的披风，忽然心中升起一股傲意：娇妻美妾、功名利禄，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一切，我已唾手而得。曾经，我是一个那么微小的人物，而今我在做的，却可能改变整个历史，谁会想到我在声色犬马之间，已经暗自运筹。

山风忽送来阵阵铮铮的琴韵，与袭来的凉风相应和，如流水落花一般。杨凌循声走去，琴音渐渐清晰，那声音仿佛漂着落花的小溪蜿蜒而下，叮叮咚咚地顺过溪石，激起无数晶莹水珠。

前边一幢小楼，杨凌见是长公主住处，不由有些奇怪，方才听说公主和一仙玩“叶子戏”了，莫非长公主没有去？他停下脚步对门边侍卫道：“是何人抚琴？”

侍卫见是杨凌，忙施礼道：“见过杨大人，是长公主殿下抚琴。”

杨凌“哦”了一声，转身欲走。忽地殿中琴音一停，一个翠衣宫女出现在殿门前，盈盈一礼道：“长公主请杨大人入殿。”

杨凌顿足，略一迟疑，方转身步入殿阁。

琴音又起，幽幽雅雅，“风入松？”杨凌不由放缓了脚步。风随人来，轻拂遮幔，幔律如水。纱幔后一烛摇曳，永福公主一袭白衣，盘膝而坐，犹如一朵山水清莲，身前横置

着一具古琴。

薄幔透明，只是给遮帘的美人增加了些许朦胧。永福公主低垂着又弯又翘的乌黑浓睫，随手拨弄着，白皙的小手比琴上的玉制琴轸还要玲珑剔透。

她似也刚刚从温泉中淋浴出来，穿着一袭洁净的素白袍子，衣衫轻柔，虽然肥大，但是紧贴在胸前衣袍起伏褶皱中隐隐现出胸前娇美的峰壑，大袖卷上几卷，玉一般的皓腕随着琴韵轻柔地翻动。

永福的秀发收成一束，拢到贲起的左胸前来，犹如一条乌黑柔亮的长长河流奔淌在跌宕起伏的雪原上。一向只以华美宫装示人的长公主，尽显雍容尊贵，可是此时一袭毫无装饰的轻衣，竟显得柔媚可人，不可方物。

然而如此得娇美，她的气质仍是高高在上的。自幼生长在帝王家的天之娇女，所熏陶出的一举一动、神情气质，绝非任何高明的戏子可以装扮出来的。迄今为止，也只有正德是个帝王家的异类。

杨凌静静而立，永福公主一曲抚罢，杨凌才长长一揖，说道：“参见长公主殿下。”

永福公主用那双水灵灵的明眸注视他片刻，方摆手道：“你们退下！”

杨凌这才注意到她身后暗影处贴壁站着两个宫女，静静地一动不动。永福公主明艳照人，她们又站在暗处，以致方才竟没注意到她们的存在。

待两名宫女退下，永福说道：“杨大人，先皇和皇兄一向宠信大人，本公主对大人也观感甚好，所以冒昧请大人进来，有一番忠信坦诚相告。本来……妇人是不得参预国事的，你只当是知交好友私下言谈，可好？”

杨凌诧异地看她一眼，见那一双明眸正望着自己，忙道：“请公主示下，臣知无不言。”

永福公主吸了口气，忽道：“皇兄一向荒唐，大人却性情沉稳，皇兄有大人辅佐，本公主心中甚是安慰。可是此次大人回京后，却也变得轻浮孟浪起来，‘亲蚕’时本公主就曾听及命妇们谈论，皇兄近来十分胡闹，你也……”

她咬了咬唇，又道：“大人所受恩惠，已是本朝第一人，本公主看得出，皇兄对你的表妹十分爱慕。若是令妹进宫，你的地位更是炙手可热。身居高位，大权独掌，就该谨小慎微，一言一行如履薄冰……莫看本公主是个女子，这些事情也是明白的，大人若是倚仗皇兄宠信，放荡无行，早晚……难道……你真的少年得志，因而忘开吗？”

杨凌犹豫半晌，不知该如何作答。永福公主眸中渐渐露出失望神色，她轻拂袍袖，带起琴弦一阵微鸣，永福黯然叹道：“罢了，只当本公主没有问过，你……退下吧。”

杨凌心中一热，略一权衡，终于说了出韬光养晦、明哲保身的苦衷，永福公主听罢，目中泛起光彩，欣然道：“原来如此。”

她听了那些命妇所言，最担心者就是杨凌大权独掌，狂妄无行，如此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朝野所忌，终要弄个身败名裂。这时知道他不独不贪权，还有放权之意。放浪无行、酒色无度的行为竟是主动授人把柄，既全了皇兄庞信之恩，又顾了朝中百官的忌惮。他有如此苦心，果然不是轻浮无行、放浪无忌的肤浅之辈。

永福公主心中快意，翘起纤白的手指轻拨琴弦，姿态优雅曼妙，过了片刻忽又蹙起秀眉，抬眸望了杨凌一眼，嗔道：“本公主正有些奇怪，你这人一向沉稳，怎么这次就爽快答应了御妹，不经请示母后、不要内务府随行，便应承带我们来行宫出游，原来……哼！你要自侮便自侮，怎地连本公主也计算进去了？”

这气质高贵、芳华雍容的天之娇女若放下身价薄嗔轻怒一番，那风情更是动人，好在杨凌垂眉敛目，不敢一直抬头看她，但只听这甜腻声音，心中也是微微一荡。

杨凌忙道歉一番，大吐苦水。永福公主听了几句告饶道：“好了好了，本公主知道你满腹委曲、用心良苦，只是……”

她神情微带忸怩地道：“只是……你堂堂的侯爷，就算要自侮也不该常常留连那种……那种地方，逾礼请公主出宫，算是年轻荒唐；出入烟花之地，这个污名，你想洗可就难了。”

杨凌干笑道：“本来臣在那些大儒直臣眼中就算不得好人，再加一个浪子之名，也算不了什么。”

永福公主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轻轻俏俏地道：“你不在乎名声就算了。这次回京母后少不得又要召你去教训一番。杨大人，既然你连本宫主都算计了，可莫怪我这次不肯为你保驾。”

蓟州之行，正德等人玩得痛快。京中百官的‘每日一贴’也得以暂时消停。永福、永淳两位公主难得碰上一个相貌、才情一时瑜亮的好女子，彼此又性情相投，加上早已认定她将来必是皇兄的宠妃，故此相处融洽。两日的功夫，就已相交莫逆。

杨凌解除海禁的计划，正德皇帝早已千肯万肯，若不是杨凌担心准备不周，会遭到百官的群起反对，他早就下诏开海了。如今听说杨凌已经准备妥当，他心中也喜悦不禁。

正德回京第一日，督察院佥都御使刘琯、刑部员外郎倪元陆、太仆寺卿马吾鼎、通政使司齐赫四名官员上书。造成户部主事严嵩的开海政策，请求皇上廷议，与百官议政。

这些人都是与沿海豪绅大族

有密切关系的大员，锦衣卫方面查出他们的家庭私贩海运以牟巨利的事，以此相威胁，而内厂出面保证，只要同意解海通商，就可以让他们的家庭化暗为明，堂堂正正地分一杯羹。既已受制于人，他们哪有权衡的余地，只得站到杨凌一边，充当打头阵的尖兵。

正德不理，批转内阁。此事还未引起大多数官员的注意，他们所热衷的仍是进谏，只不过又多了一条弹劾的内容，就是杨凌逾礼，未得后宫允许，擅移公主玉驾，擅携民女，入住行宫。只是令杨凌奇怪的是，后宫里却悄无声息。太后和皇后娘娘居然没来找他的麻烦。

第二日，江南道、广西道监察御使、翰林院侍讲学士、詹事府左春坊等共计十一人附议开海禁事，请皇上廷议。至此，这件事才引起百官注目。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正德要本没有给他们串连、商讨对策的机会。次日一早，正德就召开大朝会，汇集满朝文武，廷议此事。

当日，礼部尚书王华、右都御使刘宇、兵部侍郎曹元、吏部侍郎张彩等八名实权人物金殿上书支持解除海禁，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这么迅速的动作一下子把群臣打懵了。尤其是皇帝咨询于内阁三大学士，李东阳、焦芳均当廷表示赞成，杨廷和亦不予反对，立刻把朝臣中相当一部分持观望态度的官员拉拢了过去，声言支持解禁。

这一来工部尚书、刑部尚书刚刚上台，根基尚浅，根本不敢表明态度。刘大夏怒不可遏。杨凌继掌了督察百官之权和财权之后又掌兵权，他就觉得极为不妥，杨凌与内廷过从甚密，再掌握这么大的权力，形成尾大不掉之势，一旦心存反意，恐怕难以收拾。如果解除海禁，仿当年郑和旧制，由内廷掌管水师和商运，天下岂不落入奸宦掌中？

是以刘大夏和马文升等人汇集一班老臣竭力反对，双方廷辩从剿灭倭寇、经商牟利、水师建制、国库负担、农耕影响激烈争夺，彼此贬抑，不料请求解除海禁的一方竟似早有准备，每提一个问题他们都可以拿出详尽的数据和周详的计划予以驳斥。

正德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像斗架公鸡般的群臣，心中实是快活无比。从来都是他正德，是百官呵斥的对象，难得这一回竟做了裁判，他真巴不得多来几场这样的廷议那才有趣。

老臣杨守随眼见对方攻势汹汹，而韩文等一班在朝中极负威望的老臣如今皆不在京中，这才知道正德皇帝早有准备，嘻笑荒唐之间，不动声色地已将反对海禁的主要力量全支出了京城。

如今留下刘大夏、马文升几个人，不过是作作样子，恐怕这样争论下去，他们就要成为廷论的牺牲品。如果这两人再被免职，等到韩文等人回来，仍是势单力薄，再也无力一战。

杨守随灵机一动，踏前一步对正德皇帝道：“皇上，大明天朝上国，乃四海之中央，藩夷小国与大明通商，是我大明示惠于天下，本无不可，至于倭寇横行，方才刘宇刘大人等人所提建制水师、剿抚并用、以利导引等策，臣亦觉可行，然大明若与夷国平等通商，有违大明‘朝贡’祖制，这岂不是将藩邦蛮夷置于和大明相等的地位了么？

日本国王倨傲不恭，已多年不以大明藩属自居，大明岂可自降身份？须知一旦解禁，日本最近，彼此通商再难控制，而且倭人狡猾，亦可冒充他国商人。故此臣以为，日本国不称臣纳贡，大明万无解禁通商之理！”

杨守随打的好主意，这祖制便是正德再荒唐，总不好公开违反，难道他身为天子，敢自堕身份，把自己置于和倭人小国平起平坐的地位？祭出这面大旗，群臣更是不敢对先帝遗制有所非议。

东洋倭人狂妄，自足利以下，已经很久不对大明称臣，则些结不解，这场廷议便可以就此而止。就算再有变数，那时韩文等人早已闻讯赶回京师，难道还想不出对策制止这场闹剧吗？

马文升等人闻言，亦觉心中一亮，方才只顾与刘宇、张彩斤斤计较，有这件利器，他们还能有什么借口？刘大夏立即沉声如雷，向正德道：“皇上，杨大人所言有理，解禁通商固有利处，然弊端亦难除。尤为重要者，此事关乎大明尊严，天子岂可为小利而置大义于不顾？”

马文升、杨芳等人连声附合，支持解禁的群臣不免声势一落，为之气馁。正德托着下巴正看得有趣，听了这话懒洋洋坐直了身子，笑嘻嘻地道：“哦？依诸位爱卿之言，通商解海最大之阻力乃在于有堕我大明尊严，若倭国不以臣属自居便不可通商开海，反之则大可商榷了？”

刘大夏重重一颔首，环睁二目道：“正是！”

第232章 兵贵神速

正德与杨凌早已计议周详、成竹在胸，此时的他就像一个资深的演员，就连一旦有人祭出解除海禁、放低身架与蛮夷通商，有违‘朝贡’祖制，有辱大明天威这面大旗时自己说些甚么，他都和杨凌、焦芳、严嵩等人事先推敲，准备好了台词。

杨凌倒没有诸葛亮的神机妙算，能料定他们一定会借用这个理由阻挠开海，但是见多了现代政客的手段，用些小心机诱导他们却是不难。

追随在刘大夏身后，唾沫横飞、大声咆哮反对解除海禁，表现极其耿忠的官员中，有四人是家庭涉及海运走私，不得

不彻底投向杨凌一方的大臣。

其他人以各种理由反对开海时，他们就不断提及‘朝贡’、‘勘合’问题，而焦芳、刘宇等人也十分配合，对别的理由即刻予以驳斥，唯独对这个理由避而不谈，一副触及祖制底气不足的模样。

这样巧妙的提示，善于捕捉对手软肋的政客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尤其在对方突然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己方威望卓著人物大多离京在外，根本组织不起有力的反击情形下，突然发现在这么一座不可攻破的堡垒，哪由得他们不欢天喜地把它当成最后的倚靠？

刘大夏一声“正是”铿锵落地，正德不由大喜：“这老家伙，头一次说话这么顺耳，这下总算轮到朕出马了。”

正德满面春风地站起身来，朗声说道：“诸位爱卿所议，虽然各有所执，然皆是为我大明江山社稷着想，朕心甚慰。

其实大海与陆路有何不同？陆地上产牛羊庄稼，通达异域番邦。海路上产鱼虾鳌蟹，亦通达于东洋西夷。不同者不过是海上以船行，陆上以车行罢了，诸位爱卿说对不对啊？”

李东阳等谨声道：“皇上说得是！”

刘大夏等人听正德话中语气明显倾向于同意开海，是故只是默默肃立，只待正德表明意见，立即祭出祖制、国威不可侮的法宝来。

正德又道：“昔年海禁，固有禁海之因，我朝禁海乃是想以坚壁清海使倭寇无法生存。如今百年下来，倭寇仍横行于海上，可见此法恰如大鲧治水，用意虽好然实不可行。禁海使民困税瘠，亦使渴慕我天朝上国的番邦小民望海兴叹。

再者，大明海域乃大明之江山，昔日禁海只是困灭倭寇的一时之计，并非就此把大好河山弃之不顾试问鞑靼扰大同，我们就可以把大同弃掉，从此不闻不问么？”

正德皇帝剑眉一挑，杀气腾腾地厉喝道：“小小倭寇，又有什么本事迫得我堂堂大明畏之如虎，将无边海域尽付做海盗家宅，将万里海疆竖作长城，从此自闭于岸上？”

这一声问在金殿上霍然炸开，在群臣中荡起层层涟漪。偌大的金殿，一时肃然无声。

正德缓了口气道：“所以，漠北之鞑寇早晚要被我大明铁骑所驱逐，东海之倭亦非能阻我天朝门户之强敌。海，是一定要开的！禁，是一定要解的！”

“不过……”他见到刘大夏、马文升越众而出，立即语气一转道：“刘爱卿所言也有道理，大明不可因倭寇横行而怯于开海以堕大明之威。亦不可因图谋小利而贪于开海以污大明之名，若东洋倭国不以臣礼觐见天威，海禁断不可开！”

刘大夏越出群臣行列大步向前，刚刚踏出两步，陡听皇帝此言出口，先是一呆，再是一喜，那已迈出的步子不好收回，只略一迟疑间，已就势拜了下去，口中高呼道：“皇上英明，老臣叹服！”

群臣下殿，刘大夏向马文升使个眼角，又紧赶两步，蹑上杨守随悄悄低语几句，午门外文官入轿、武官上马纷纷离去。刘大夏带着亲兵有意放缓了步子，后边马文升、杨守随等几人的轿子也跟了上来。

六部三司衙门其实相距不远，基本上都在一条街上，以方便皇帝的旨意传达。六部名次按吏、户、礼、兵、刑、工的顺序，各部衙门的建筑也是按照这个顺序排列。几位老臣越过自己的衙门不入，径直跟着刘大夏去了兵部衙门。

兵部掌握武职选授、处分、兵籍、军械、关禁和驿站等事项，自隋以下，唐宋元明清，大明的兵部相对来说还算是实权最大的，但是门前车马比起其他衙门，仍是冷落得多。

刘大夏到了门前，扳鞍下马静候片刻，马文升、杨守随、杨芳、王鏊等一班老臣赶到，刘大夏拱拱手，将这班老臣请进衙门。过了中堂，直来到后跨院自己平素批阅公文、歇息练武的院落。

院落不大，一色的青瓦粉壁，水磨青砖铺地，影壁上“福禄寿”的砖雕精致有序。院落虽小却也五脏俱全，正房、东西厢房、北厅各三间，屋顶低缓，简单古朴，房檐下后患架上刀枪棍戟擦拭得铠亮。

这几位都是多年的老友，有的还是同科进士。刘大夏也不与他们客套，只吩咐兵丁一声“上茶”，就掀开门帘子进了内间。马文升等人熟悉他的脾气，不觉相视一笑，自寻座位坐下。

马文升轻叹一声道：“今日好生凶险，焦芳等人分明是有备而来。唉！老夫前两日看到邸报，还只是付之一笑，实未想到这等大事，他们竟着一个小小户部主事，更未想到朝中竟有这许多官员参予。”

户部侍郎庄尹道：“杨凌巡江南，回来后曾向皇上谈及解禁通商之事，不过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就此再无下文，咱们竟没一个人注意。更想不到他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城府，一直隐忍不发，直到如今根基更加深厚时，才施了釜底抽薪之计，将韩大人等调出京城，这才突然发动。若非杨老大人情急智生，以朝贡祖制相压，因而打动皇上，他的奸计就要得逞这。”

杨守随面有得色，捻着胡须忙客套一番，詹士杨芳拈着茶盖一边轻轻拨着水上茶叶，一边冷幽幽地道：“我早说此人狼子野心，你们现在看到了？焦芳那老匹夫原本就是杨凌一党，在他面前以门下自居。一向唯他马首是瞻，这也不算

稀奇，如今他的势力越发大了，李东阳趋炎附势，杨廷和装聋作哑，朝中一班只计较个人前程的墙头草更是随声附和。”

“昔年朝中有纸糊三阁老、泥塑六尚书，难道今日要旧事重演，让杨凌一班奸佞把持朝政么？”洪亮的声音一落，刘大夏一掀门帘走了出来。

他换去官袍，穿了一袭棉布青衫，银白的头发高高挽起，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脚下穿了双千层底的布靴。刘大夏走到桌面，端起杯来喝了口水。卧蚕似的眉毛一扬，目光炯然地道：“老夫冷眼旁观，杨凌此人行事，一向正邪难分、善恶难辨，直到今日图穷匕现，他才算是漏了马脚！”

“昔日郑和七下西洋，随行船队即达数万之众。帆张橹扬，俨然海上一国，内宦势力几乎完全把持朝政。阉人心殘肢缺，生性恶毒贪婪，幸好永乐皇帝英明神武，终其一朝，内宦虽势张而不敢为恶。

如今杨凌一党鼓吹解禁，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到那时把持市舶司的是何人？把持海运的是何人？把持水师的是何人？”

刘大夏神色凝重地道：“诸位大人请想一想，到那时军队、财富、律法皆掌握在杨凌和一班内宦手中。如果他丰在野心……那会怎么样？”

马文升等人听了心头不觉升起一阵寒意。

王鏊对杨凌观感不错，他的学生唐伯虎年节时自苏州寄来的书信中也曾对杨凌大加褒扬，王鏊还是很相信这个江南第一才子的识人之术的，所以迟疑说道：“刘大人，此人一向谦恭知礼，除了近日晋爵时大肆铺张一番，平素毫不奢侈嚣张，观其言行，似看不出如此野心吧？”

杨守随徐徐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看他今日手段，行事老辣，城府极深，岂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谄媚弄臣？”

杨芳也道：“杨凌执掌内厂，手中财源滚滚，以他如今的地位、财势，却始终住在皇上赐的一幢罪臣宅邸，堂堂侯爵，迄今连一幢别院都没有置办，他吃的可不止是朝廷俸禄，如此节俭岂不奇怪？”

“而且，此人正是少年慕艾的年龄，身为侯爵、上将军、督察百官的内厂厂督，府中却只有区区一妻两妾，那两妾还是皇上赐的，此外再无妾侍。一个手握天下财赋和兵马的少年权臣，不爱醇酒美人、不喜金珠宝货，那么他的志向在哪里？

要建功立业，青史留名还是意在天下、窥伺神器？皇上年少荒唐，他不但不予劝阻，反而纵君嬉戏，我怎么看，他都像一个耿耿忠心的忠子！”

马文升皱皱眉道：“这些且无评论的必要，当务之急是解除海禁之事。很明显，杨凌、刘瑾一般人冠冕堂皇地要开海禁，志在借此牟取更大的权利，从而把持朝廷。今日虽然抬出祖制总算压下了他们的气焰，但是难保他们不会积蓄力量卷土重来。是不是立刻传信给离京的各位大人，请他们立即回京共商对策？”

刘大夏颔首道：“我请诸位大人来，正是商议此事，请各位大人立即书信通知各位被调出京的大人火速回京。马大人在朝中声望卓著，身在吏部，亲手提拔携扶的官员极多，应立即联络属臣苦谏，务必要让皇上彻底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

“至于老夫……”刘大夏淡淡一笑，目光闪动着道：“老夫就盯着他杨凌，倒要看这毛头小子，能在老夫面前玩出什么花样！”

刘大夏对杨凌忌惮日深，唯恐杨凌野心勃勃，一旦手握重兵起了横扫天下的野心，那将造成无边杀戮。

他在兵部多年，军中有不少当年亲自带出的亲兵、裨将，如今都是一方的将军，皇上要调四镇总兵进京，交予杨凌统帅，刘尚书已打定主意，要安插几个人进去，到时弄出点不大不小的事来，做为兵部尚书，他就有资格、有借口率众将上书，请皇上收回军权。

这些打算，纵是多年的好友，也便相告，他自然要含糊过去。

王鏊也是反对解禁的。在他想来，解禁通商易滋生官员贪腐，从而不利吏治清明，易使富户大族追求异域奇巧之物，从而更生靡奢之风。而禁海拒商对大明却没有什么损失，天朝上国物阜人丰，何求于异域番邦？

只是他的态度却不及一众老友热烈，尤其见他们对一个毛头小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颇不以为然，当下敷衍着与几位大人又议论了一番便起身告辞。

王鏊出了兵部上了自己的官轿，阖目沉思，总觉得几位尚书和以杨凌为首的内廷势力如此针锋相对，其实最大的畏惧还是担心宦官势力因此膨胀得不可控制。

在王鏊心中，对宦官也没有什么好感，可是想到若是双方以解海为武器，彼此争执起来，朝堂上难免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他掀开轿帘，发现已到了礼部门前，不由心中一动，连忙踢了踢脚踏，说道：“停轿，停轿！”

王鏊想到今日王华尚书也是站在焦芳一边支持解禁的。王华的人品和才学他十分欣赏，王鏊始终想不通以李东阳、王华这样德高望重、品行兼优的朝中元老，会迫于形势，屈服于杨凌的压力。

他与王华私交不错，是以想开诚布公与王华学士谈谈，了解一下他的真正想法。

门房传报，王尚书闻讯忙亲自迎出门来，将王鏊接

进府去，着人送上茶来，笑道：“震济先生许久没有登门了，今日前来，可是为了今日朝议海禁一事？”

王鏊呵呵一笑道：“尚书大人，我也瞒你，此来正是为了此事。解禁通商嘛，有利有弊，开有开的好处，不开有不开的好处，我也不为己甚，只是今日廷议，焦大学士等人分明是有备而来，王尚书显然也是知情之人呐，你我是知交好友，还望你能为我指点迷津，以开茅塞。”

王华笑呤呤地正要答话，礼部鸿胪寺卿温则安急匆匆走了进来，见了王华立即揖礼道：“启禀尚书大人，下官刚刚得到消息，日本国文龟国王特使团已到了沧州，克日进京代表日本国王拜谒天朝上皇，日本特使已多年不与我朝往来，该以何等礼节相待，请尚书大人示下！”

王鏊一听，霍地一下站起，袍袖卷起茶杯，“啪”的一声打得粉碎。

第233章 釜底抽薪

刘大夏布衣轻袍地将同几位挚友送出大门上，大步流星正欲赶回，还没走到中堂，后边一声大吼：“圣旨到，兵部尚书刘大夏接旨！”

刘大夏愕然回身，只见四名锦衣卫校尉簇拥着一个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手托圣旨，雄纠纠气昂昂地冲进兵部大门。刘大夏不知刚刚停了朝会，皇上有什么旨意匆忙送到，急忙迎了几步，一撩袍襟就地跪倒尘埃，恭声说道：“臣刘大夏接旨。”

刘大棒槌瞪起绿豆眼看目的地自己这位本家老大爷，咳了一声，煞有其事地打开旨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刘爱卿，朕闻大明海图昔年自陵迁送京城，藉没于兵部库房。朕欲对我大明海域有所了解，今着刘侍卫去取，晓谕爱卿和有司衙门官员周知。”

他不识字，但是记性过人，只须听人念过一遍，就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

刘大夏听了大吃一惊，定了定神才道：“回复上差，郑和海图已遗没多年，无处查找。”

刘大棒槌嘿嘿一笑，说道：“大人放心，皇上也猜到几幅海图查找起来一定不易，大人公务繁忙，想必也没心思帮着找这东西，这事儿就不劳您操心啦。来人呐，兵部武选、车驾、职方、武库四清吏司的库房，从即刻起接管彻杳，不翻出郑和海图来，今晚上就住在这儿啦。”

刘大棒槌话音一落，从兵部大门外呼啦啦涌进大队的锦衣卫，由四名千户带

领，就要往里闯。刘大夏见状大怒，勃然而起，嗔目喝道：“谁敢？兵部重地，天下兵马中枢，岂能容你等如此放肆？”

刘大棒槌呵呵笑着，将手中圣旨一举道：“尚书大人逾礼了，这圣旨你还没接呢。俺们可不是山贼土匪擅闯兵部衙门，俺们是奉了圣旨查找郑和海图的，皇上体谅大人，知道你没那功夫帮着查，这不……俺自己带人来了。”

刘大夏忍住气道：“今日朝会，皇上已说过解除海禁之事非东瀛倭国来朝便暂且搁议，为何突然意欲寻找海图？本官马上就进宫……就去豹房见皇上。来人呐，守住兵部衙门，不许任何人擅入！”

一队官兵匆匆奔出，横在中堂大门前。不过兵部衙门是京师六部常设衙门，驻守的兵丁并不甚多，人数远远不及刘大棒槌带来的人马，而且对方又是皇差，这些士兵不免有些胆怯，气势上顿时弱了几分。

刘大棒槌厉声道：“皇上富有四海，要看看自己疆土的海图有何不可？刘大人有所不知，日本国文龟国王已遣特使进京觐见，皇上要看海图，正是为了心中有数。本钦差连三大学士的马腿都打得，还怕你这兵部衙门的士卒拦路？统统给俺闪开！”

刘大夏闻言恍然大悟：中了计了！原来杨凌在朝中发动的蓄谋已久，那般激烈的朝议根本就是一个幌子，就是为了要把自己等人引入彀中，‘朝贡祖制’才是他们有十足把握的致命一击！

刘大夏悲愤地白须飘飘，大势去矣，自己等人在朝堂上信誓旦旦，只要日本国遣使朝拜，刚同意解禁通商，开放四海以纳八方万国。如今还有什么话说？

刘大夏紧了紧双拳，想到解禁通商开放四海必须有大商船和强大的水师，而大明自禁海以来百年，能造大船的式匠已廖廖无己，若毁去海图还有阻止皇上的最后一线希望，态度立即又转硬了起来。

他轻蔑地看了刘大棒槌一眼，把长臂一抛，素袍布履往门前一站，须发如银威风凛凛恍若天上神将，赫赫大笑道：“解海通商，祸国殃民，老夫在此，谁敢进去？”

刘大棒槌听杨凌说了半天才记下的台词现在总算派上用场了，他立即大喝道：“放屁！皇上亲口说过，大明海域亦是大明江山！大明将士守土有现，守海亦有责！你身为兵部尚书，却一味鼓吹禁海，使俺大明从此丧失海权，萎缩在陆地之上。

小小海盗竟令你这百战老将畏之如虎，真是外强中干。大明帝国扬威四海的机会就此成为泡影，再过上百年，俺大明工匠连能出海数里的船舰都造不出来了，你就是千古罪人！还自以为是为民请命，冒昧透顶！岳武穆碑前白铁铸就奸佞像，一跪就要上千年，俺看给你刘大尚书铸个像，长跪在三宝太监像前也不为过！”

刘大夏一听气得脸孔酱紫沁血，他是

堂堂兵部尚书，就连弘治帝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叫声先生，如今却被一个小小锦衣校尉如此痛骂，甚至把他比成秦桧那个千古奸臣，简直是奇耻大辱。

刘大夏大吼一声，猛地踏前一步，戟指嗔目，厉喝道：“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如此侮骂老夫，你……你……你你……”

刘大棒槌看他环目暴睁，须发似炸，心中也有点害怕，连忙喊道：“奉圣谕，寻郑和海图，刘尚书违抗圣旨，出面阻拦，把他给俺拉到一边去！”

当下两个小校按刀上前，就来扯拿刘大夏。刘大夏一身武艺，焉肯被他们所制，他今天是毛了心，非要硬抗圣旨。不料他双膀一挣，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校手臂竟变得绵韧如蛇，攸地避开他的力道缠绕上去，在他上臂麻筋上不着痕迹地一点，一条臂膀顿时没了力气。

刘大夏弓马娴熟，可是江湖人的短打功夫并不在行，这个身手又实在高明，在旁人眼中看来，根本不觉丝毫异状。倒似刘大夏倒绷双臂主动就缚一般。

那小校如法炮制，另一条手臂也没了劲道，待他双臂酥麻稍解，双手已被那对小校紧紧反扣住，动弹不得了。

刘大夏几曾受过这种待遇，一时心灰若死，只觉一生效忠大明朝廷，想不到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尸骨未寒，新帝竟然如此对待自己这老臣。试问这莽撞校尉，若无正德口谕，岂敢如此对待自己？

刘尚书老泪纵横，眩然泣道：“罢了，罢了，放开老夫，老夫立刻去见皇上，告老还乡！”

刘大棒槌得意洋洋，瞟了一眼扮成小校的伍汉超，大吼一声道：“来人呐，掘地三尺地给俺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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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尚书马文升受到的待遇也不比刘大夏强多少，他回到府中，拟了个单子着人去将单上所列的朝中大员请回家中商议对策。然后坐下给韩文写了封亲笔信，将京中所发生的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叫他暂且搁下北疆互市事宜，立即飞马回京。

他将密信加了火漆，还未等着人送出，皇上圣旨就到了。圣旨说日本国特使来朝，皇上下旨鸿胪寺比照安南、高丽、爪哇等不征之国朝贡礼制接待，同时皇上已决定就开放海禁、共同剿灭倭寇事设大使与来使商谈，并提及一堆内外廷官员名单要马文升更迁职务，以充使者。

马文升只听了日本国使者来大明觐见就知不妙，自己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再看那圣旨上所列的官员名单，尽是今日朝议时投靠焦芳一派赞成解除海禁的。有这么一帮子人，岂能不干出丧权辱国的事来？

马文升断然拒绝遵旨调迁官员，意欲去寻皇上论个公道，那传旨太监阴阳怪气、冷嘲热讽，马文升忍了一肚子气赶到豹房，不料却吃了一个闭门羹，皇上根本不见。

马文升怒发冲冠，对传讯的小黄门喝道：“请回复皇上，臣是吏部尚书，考核升迁官员是吏部的职责。皇上任命官员有不妥之处，身为吏部尚书有权请求皇上再议。若是皇上以为微臣的意见不足采用，那么微臣这个吏部尚书还有何用？老臣近年来一直体弱多病，强自支撑操劳国事，如果这样就请皇上准臣因病致仁告老还乡罢了！”

小黄门见马大人发怒，急忙一溜烟去了。过了阵儿，又施施然走了回来，尖声尖气地道：“皇上说：马大人年岁已高，体弱多病，朕闻之甚悯，所奏恩准了。请大人回府，待礼部议定赏赐，再着驿丞署护送还乡！”

马文升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小皇帝竟有如此魄力，竟然做得这么绝，满朝老臣尽皆辞去，他靠谁来扶保江山？

待他醒过神来，小黄门早已转身离去。豹房门口只有八名佩刀校尉直挺挺地立在那儿，可是那看似目不斜视的眼中，分明带着一丝怜悯和同情，不由像一根根针似地扎进他的心里去。

马文升悠悠吐出胸中一口浊气，他知道：不久之后，他将像刘健、谢迁一样，站在十里长亭上，像京中故旧们告辞，离开他曾经叱咤风云的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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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半躺在靠椅上，微微地阖着眼，呼吸轻微，好似已经睡着。

玉姐儿腰段儿苗条，如斜插柳枝似地在躺椅角上坐了，一双粉粉润润的小拳头轻柔地给他捶着大腿，和煦的春光自只开了半扇的窗扉映进来，照在杨凌的身上，玉堂春背对着光，更凸显出她一身完美无瑕的娇美曲线，有股说不出的诱人之媚。

回报消息的番子说完了，静静地候着大人的指示，杨凌过了半晌，才轻轻摆摆手，说道：“知道了，下去吧。”

“是！”番子掌班恭应一声，悄然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玉堂春眼波盈盈，妙目一转，伸手从榻边矮几上搁着的瓷盘上取了粒里饯，用两根葱白似的手指拈着，悄悄递到了杨凌的唇边。

杨凌忽觉唇上一凉，有股甜香沁鼻，睁开眼睛，只见玉堂春向他嫣然一笑，那柔媚的五官有种轻撩慢捻的韵致，不觉一笑道：“不许胡闹，再捣乱家法侍候。以为你家老爷摆谱儿呢？唉！为了筹备今日朝会，我可是整整一宿没睡觉了。”

玉堂春柔声道：“妾知道，只是妾瞧老爷不只是

疲倦，好像还有些不开心呢。”她穿着一袭滚银边的葱白色斜绫纹小袄，纨色靴裙，颈间挂着一串晶莹玉润的珍珠项链，眸上带着一抹关切。

杨凌低笑，轻轻一拉，玉堂春娇软轻盈的身子就轻轻俯在了他的身上，杨凌闭起眼睛，说道：“来，把果饯喂给我吃。”

玉堂春颊生红晕，却听话地拈起一枚果饯，用艳若樱桃似的红唇轻轻噙住，轻轻凑到了杨凌唇边，杨凌啜住果饯，就势吸住她柔软轻薄的樱唇，一番密吻才放过了娇喘细细的玉堂春。

杨凌咽下果饯，轻叹道：“你倒可心，看得出我的心事，唉！我的确有些不开心，刘大夏、马文升都是忠心耿耿的老臣，只是他们明明在做错事，却自以为是在为国、为民做好事。唉，用这样的手段，又激又骗地把他们挤兑得告老还乡，我心中的确是有些过意不去。”

杨凌轻轻抚摸着玉堂春修长标致，骨肉匀称的大腿，玉堂春温驯地偎依在他怀里，柔软精美薄裙下的肌肤，抚触温凉，说不出的香柔软腻，好似比杏仁豆腐还细，光光滑滑的，一股愉悦的感觉从杨凌指尖直传入心里。

他闭目似眠，脑海中却想起了成绮韵返回江南的前一天夜晚，两人在书房的一段对话：

“他们以为猝不及防的‘大朝会’就是我们发起的最后决战，错了，这不是过是‘引敌入彀’，致胜之本就在于他们倚为凭仗的最后堡垒，是在朝会之后的特使朝拜，这个消息一来，他们才算量败涂地。

尽管如此，大人仍不可大意，须防他们卷土重来，就要把他们的力量彻底打垮，所以这最后一计，就是釜底抽薪。任凭这些老臣狡诈如狐，也会以为我们调虎离山，把他们的首脑人物调一部分出京城就是釜底抽薪了，却不知我们的真正目标却是留在京里的得力人物。”

成绮韵拢裙斜坐，神态自然，莞尔轻语，像个摘花编冠、拍手甜笑的小女孩，与她冷静犀利的言语绝不相称，烛光闪烁映在俏脸上，有股神秘的动人之美：“这些官儿呀，能拉的拉，能压的压，不能拉不能压的就让他回家！”

成绮韵笑得甜甜地说：“大人一向心软，可是这次却万万手软不得，等到调出京的人心急火燎地回了京，大事已成，内援已失，他们就玩不了甚么花样儿啦。”

“不能手软……”，杨凌想到这里叹息一声，轻轻咕哝道：“刘、马两位老人家一个七十岁，一个八十岁，唉！也该歇歇了……”

第234章 顽童皇帝

夏皇后拢首金龙纹黄色大袖，头顶皂彀冠上翠凤衔珠轻轻颤动，明净的额头下秀眉微微蹙起，牵起几条细纹，深青霞帐罩着的是个五官姣好、身段窈窕的少女，可那严肃的神情，却似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妇人。

刘瑾看着她故作老成的模样，心中暗笑，脸上却一副恭谨的尊敬的神情道：“娘娘，您好是天下之母，六宫的表率，如果公主们都这么不守规矩，而娘娘却置之不理，以后这后宫可就不好管了。

唉，罗祥也是不懂事，他现在掌着内务府，办事却莽莽撞撞，怎么把这事儿告到娘娘这儿来了，弄得娘娘想故作不知、放她们一马也不成了。”

夏皇后那日见杨凌堂而皇之将两位公主请走，居然不请示自己这个后宫之主，已是芳心大恚，可是她跑回宫去，先对太皇太后诉了番苦，太皇太后却举了万贵妃废了皇后的例子好一番相劝。

夏皇后虽然心中不忿，可是想想万贵妃一介宫女出身，没有什么靠山，就能扳倒了皇后，要不是她年纪太大，当时的太后坚决不允她入主中宫，恐怕连皇后都当上了。

如今皇上迷那姓唐的狐狸精迷得神魂颠倒，她又有一个大权在握的表兄，三宫汇集把他叫进来训斥一番倒不难，真起动他一个外廷臣子谈何容易，这报复的心也就淡了。

可是这时刘瑾一激，她的俏脸涨红，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忍不住娇斥一声道：“本宫什么时候装聋作哑了？虽说有皇上的旨意，可是杨凌竟敢目无本宫，不通知本宫和内务府就将公主带出宫去，逾矩犯上，本就该受到惩处的。至于两位公主……”

夏皇后迟疑了一下，两位公主是当今皇帝的胞妹，当朝太后的亲生女儿，如果真的严加惩处，岂不是里里外外都得罪遍了？

刘瑾看在眼里，皮笑肉不笑地道：“老奴心里都明白，娘娘不作惩治呢，以后其他的公主呀、贵妃呀，全都自作主张不听号令，这后宫里还有规矩么？予以严惩，又怕伤了皇宫里的和气。娘娘真是一番苦心呐。”

他近前一步，说道：“老奴倒是有个两全齐美的法子，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夏皇后正在为难，闻言一由喜道：“刘公公快快讲来。”

刘瑾哈着腰道：“是，老奴以为，这公主们嘛，不惩戒一番是不成的，可是太过分了也不成，不如着内务府削减两位公主宫中的用度，就当作惩罚了，皇后娘娘再传懿旨，禁足十天，也足以令后宫知道规矩了。至于杨凌……”

他看了一眼夏皇后，细声细气地道：“这事涉及公主，可就不只是国事了，内务府总管罗祥是有责任上奏折弹劾的，可是他人微言轻，没

个得力的大臣同时进言，皇上就不会片惩戒他，以后他岂不是更加得肆无忌惮？如果有夏大人同时上书，皇上驳不开面子。怎么也得把他叫训斥一番，他一个臣子，还敢因为这事就嫉恨娘娘？如果娘娘担心……”

大袖一拂晓，秀眉扬起，夏皇后娇斥道：“担心什么？去，传本宫旨意，令内务府削减永福、永淳宫中用度！命尚宫司女官督管公主府，两位公主禁足十日！”

“老奴遵皇后娘娘懿旨！”刘瑾慌忙大礼参拜，内廷首相如此恭瑾，夏皇后的自信不由寻回了几分。她冷哼一声，率着六名宫女姗姗走向后宫，刘瑾从地上爬起来，谄媚地神色尽去，唇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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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洋使者进京的前一天，西洋人的京西大教堂落成了。

一座红砖、圆顶，四角是尖尖塔尖的巍峨建筑，乳白色的巨大十字架耸立在教堂上面，雅各思和火者亚三几名传教士穿着崭新的教士袍，站在教堂学的花瓣状圣水盆旁老泪纵横。

万里海中，十载奔波，做了几年乞丐几乎活活饿死，他们现在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大教堂，在大明的国土上建立了第一修炼上帝传音布道的所在，所有的辛苦和冒险都得到了回报，杨凌真是上帝赐给他们的幸福使者啊。

最叫他们兴奋的是，杨大人居然请来了当今皇帝，天下最强大帝国的皇帝来参加大教堂的落成典礼和首次隆重弥撒，如果不是路途遥远，哪里轮得到他们来迎接，那是教皇和红衣大主教们的殊荣啊。可以想见，今日皇帝到访的消息一传出去产，对于他们布施传教当有多么大的影响。

难怪几位传教士眼泪汪汪的，却咧着嘴一直笑个不停。锦衣侍卫将大教堂团团围住，普通的百姓只能远远地看着，正德好奇地打量着这幢风格迥异的建筑，直到谷大用接连唤了几声“皇上”，他才醒过神儿来。

朝鲜国进谒天颜的特使朴恩熙冷眼旁观，不觉微微摇了摇头，眉宇间浮起一丝忧色。

大明天子驾崩，新帝继位，不久朝中六部尚书就被清洗了一半，紧跟着被誉为大明柱国鼎石的大学士也被罢黜两人，有关新帝昏庸、朝野动荡的传闻远及朝鲜。

朝鲜国王闻讯大为担忧，朝鲜例来是大明属国，民生国计依赖甚重，而且与之毗邻的女真、日本频繁发生小型战事，全赖大明从中斡旋平衡。如果大明内乱，朝鲜先受其害，是以立即派遣使臣前来大明探个究竟。

朴恩熙赶不上到京城时，正德正在大同，朴大使无所事事，时常走街串巷，每日听到民间各种传言，对这位大明皇帝更加失望。但是正德回京后所提及的大败鞑靼、联合兀良哈的功绩，他辗转听说后却敏锐地意识到其中的价值。

朵颜三卫和女真诸部横亘于草原之上，不是为大明所用就是为鞑靼所用，互市通商，用利益牵制他们成为大明的盟友。

鞑靼大败，刚刚统一草原的伯颜可汗必定势力不稳。内部政局变得不可琢磨，此消彼长之下，大明就有了化防御为进攻的战略能力。如果整个草原和辽东的势力分配因此发生了变化，将直接影响到朝鲜国，这一来勾起了他的兴趣，难道这位耽于酒色嬉戏的正德帝竟要做一鸣惊人的楚庄王？

可是正德在豹房随之而来的种种荒诞不经的行为，再次打破了他的幻想。他实在很难相信眼前喜怒形于色、一路谈笑轻浮毫无帝王尊严的正德会是个有为的君王。

旁边安南使者阮大佑见他沉思伫步，扯了扯他的衣袖道：“皇帝已经走了，快跟上。”

朴恩熙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随着举步进了教堂的院落。

由于大明的‘朝贡’政策主张凡贡使至，必厚待其人；私货来，皆倍偿其价。所以异域小国只要口头上承认是大明藩属，这买卖简直是稳赚不赔，带来的商品都以比市价高出数倍的价格卖给大明皇朝。

这一来有些小国尝了甜头，三不五时就来朝贡，明朝本来规定安南三年一贡，使者不许超过五人，可是安南几乎每年都派人朝贡，派出的使团达一二百人，大明不堪重负。可是人家打着向天朝进贡的牌子，又不好把使者拒之国门之外，只好哑巴吃黄莲。

这位阮大使就是来大明打秋风的，至于皇帝是英明还是昏庸，对安南来说，远不及朝鲜那般重要，所以他毫不在意。

正德走在前边，他已听了火者亚三介绍，还好奇地问了几句彼国见面时相互问候的语言，嘻笑着正想迈进教堂。雅各思忽然伸手从门口洁白石盆中用手指蘸了几滴水，向正德屈指一弹。

正德一愣，几滴水珠已溅到脸上，雅各思犹自伸着水淋淋的手指鬼画符地在他面前比来比去。刘瑾大惊，立即喝道：“抓刺客！”

两个大内侍卫疾扑过来，将雅各思摁在地上，绣春刀出鞘一半，正架在他的颈上，把雅各思吓得脸色苍白，哇啦哇啦大叫。

杨凌见状连忙上前拦阻道：“慢来慢来，不要动手。”他对惊愕的正德笑道：“皇上，这就是洋人宗教中的一个仪式，叫作‘洒圣水’，洗涤进入教堂的人的身心，并请天主赐福给他。雅各思先生是在祝福皇上，并非有意冒犯。”

正德听了大

笑，说道：“这个有意思，祝不祝福的且不说，比唾面自干可强多啦。”

正德挡开侍卫的刀，将雅各思扶起，笑嘻嘻地道：“这就是你的莽撞了，不先说个清楚，卖的什么宝？差点把自己的脑袋一指头给弹掉，哈哈哈……”

他转身对朝鲜、安南使者笑道：“朕今日听说有来自万里之遥的佛郎机人的庙宇建成，想来彼国亦不曾见过，且叫你们来瞧个新鲜，你看这祝福之礼是否新奇有趣？”

朴恩熙、阮大佑俯身称是，正德兴冲冲地对雅各思道：“要赐福需要穿这件黑袍子么？来，脱下来给朕穿上，你们排好队往里走，朕一个个给你们赐福。”

众人啼笑皆非，两位外国使臣更是暗暗摇头。雅各思一众传教士可不像中原的儒士、和尚那般拘泥不化，虽说皇帝也没资格披上教士袍来赐福，可是他们为了在大明站住脚，连世界地图都敢改，愣是反中国挪到世界地图正中央了，让皇帝客串神父怕什么？

雅各思身材高瘦，他摘下银制十字架，脱下黑色长袍，替皇帝穿戴好了，长袍尾地的正德神父正式登场。

雅各思是用两根手指蘸水赐福，正德的圣水是用整个一只巴掌，当下所有臣子、两位外国使臣，就连杨凌和几位传教士也不例外，都被正德洗了脸，这才湿淋淋地进了大教堂。

其实教堂虽大，还算比较简陋，没有西方教堂的石雕、壁画和富丽堂皇的金饰，正德兴致勃勃看完了，走上布道台对众人道：“雅……各思神父？火者亚三神父？嗯嗯……你们万里迢迢来到大明，朕甚是开心，不久的将来，朕将再造宝船，可以横跨万里海域，到那时你们可以乘船回到故乡，带来更多想到我大明的人，朕欢迎你们。”

他对朴恩熙两位使臣道：“两位使者回去后可以告诉彼国国王，日本国已遣使觐见，不日大明将开放海禁，而且除了朝廷限制输出和购入的几种货品外，不再做任何限制，任由民间自由往来。

你们可以告诉国王早做准备，多多建造大船，我大明不台夷狄，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海纳百川，包容乃大，凡肯朝贡的国家、地区、部族，不论远近，不论是否有过恩怨前嫌，一概慨然接纳。”

朴恩熙一听耸然动容，他没想到此次前来竟然听到这么重大的国策改变，朝鲜与大明相距甚近，大明要开放海禁了，要允许民间自由通商了，这对朝鲜国将有多么重大的影响。

与之对应的，朝鲜国内也必须马上设立对应的衙门、尽快组织相应的商队，抢占大明市场，早到一步，便于工作多抢得一分商机，这件事必须马上通知国王。

原本心不在焉的阮大佑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两个人立即打起了主意。正德又讲及引进西洋作物，改善农耕产量、与朵颜三卫结盟、借地培养战马等事宜，虽然没有说出分化鞑靼内部、将要进军北疆，但是他话语中的雄心勃勃已透露无疑。

做为大明世代藩属之国，他们并不担心大明的强大，区区弹丸之地，如果所依附的主国越强大，他们所得到的好处也越多，自然乐观其事。

正德与群臣鸭子听雷似地听雅各思布道完毕，把大教堂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吩咐人通知礼部，按月给大教堂诸位神父提供一定的粮米薪柴，这才启驾离开。

一到皇帝起驾，朴恩熙和阮大佑两位藩国使臣也马上匆匆告辞，飞马赶回鸿胪寺为他们安排住处。朴恩熙摊开白纸，提笔写道：“中宗大王：臣奉命至大明咨察国情，今观大明皇帝陛下，非昏庸之君也。惟其性嬉闹，直若顽童，然其胸怀自有天下，志不可谓不高矣……”

第235章 灌肠大使

正德换了便服，銮驾一进京城，他就离了大队，着刘瑾等人随銮驾回宫，自和杨凌漫步于京师街头，锦衣侍卫悄然密布四周，护侍着他的行止。

正德道：“明日日本国特使就到京了吧？”

杨凌道：“是，臣的心腹之人正陪着他们往京师而来，鸿胪寺已派礼官迎接。不过皇上没有那么快见到他们，据礼部王尚书讲，朝贡有严格的礼仪，何时上朝，穿什么服饰、跪拜起立的动作、站立进退的位置路线、敬献贡品的程序都要详细制订，然后训练他们的特使，务必保证不会出错，以免皇上接见大典上出了纰漏。”

正德叹道：“急性子碰上了慢郎中。”

杨凌笑道：“皇上不用着急，组建水师、市舶司、海关衙门、组织沿海商团，这些事最终都要您来决定，要忙的事情多着呢，日本使团来了，他们的使命也就结束了。什么时候接见，以什么规格接见，就让礼部去操心好了。

皇上现在应该关心兵部和吏部尚书的人选。这两个衙门一个管武将、一个管文官，是朝廷最重要的衙门，文武是皇上的左膀右臂，马虎不得。”

正德蹙眉道：“依爱犹豫看，朝中何人可以继任尚书之职？”

杨凌怎敢随便举荐，含糊说道：“皇上明日可以召见三位大学士，他们对朝中百官了如指掌，一定要以提出适宜的人选。”

“也好，”正德颔首道。随即嗅了嗅鼻子，喜道：“这是什么味道？好香，走，过去看看。”

前边路角一个小摊子，铁锅里红扑扑、油汪汪十分惹人垂涎。原来竟是北京小吃灌肠。

这东西自明初就开始盛行，猪肥肠内灌上面粉、红曲水、丁香、豆蔻等十多种调料，煮熟后再切片用猪油煎焦，浇上盐水蒜法，口味香脆。

正德哪见过种东西，闻着味儿香就要过去尝尝，十几名机警的侍卫已抢先过去占据了几张桌子，其余的人就散布四周，正德和杨凌独入中间，叫上两碟灌肠，杨凌和他边吃边聊。

他早摸出这小皇帝的性子。他精力充沛，也有做一番大事的志向，只是玩心极重，要他认认真真坐下来思考一件事情那是极难的。这样边玩边谈，反而更见效率。

朝中那般老臣，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皇上，好像就是天生的圣人了，从来没有人把皇帝当成一个普通爱玩的少年看待。

杨凌能在正德面前无往而不利，一则是正德对他极是信赖，随着几次大事的发生。他越来越把杨凌当成最可依靠的人，另外杨凌懂得利用少年人的性格特点来对症下药，也是一个原因。

这样一边看着街头推车挑担，沿街叫卖的小贩和行人来来往往，一边吃着零食，杨凌已经把组建水师和水师将领定期轮换，水师舰队分为北海、东海、南海和内海四个舰队以相互制衡的办法、以及在金陵、松花江和泉州建立三大造船厂以及设立市舶司、海关衙门一个制税、查税，一个收税、缴税的观念悄然灌输入正德的理念，让他心中有了明晰的概念。

此时，豹房内，解语、羞花站在高高的虎池台上，将一只公鸡丢了下去，懒洋洋地伏在地上的四头猛虎忽地跃了起来，发出一声渗人的怒吼，向那只鸡猛扑过去。

可怜的公鸡只展翅悲鸣了一瞬，就被腾空跃起的一头猛虎一口叼了去，其他几头猛虎怏怏地掉头离去，重又趴在阳光下晒着太阳。

解语奇怪地道：“这头老虎是虎中之王么？怎么那几只老虎都不和它争的？”

旁边一个小太监笑嘻嘻地回答道：“姑娘有所不知，虎是百兽之王，性情极是高傲，那猎物既然落到了别的猛虎口中，它们就算正饿着肚子，也是不屑一顾的。”

解语、羞花虽在江湖闯荡多年，到底不曾饲养过巨型野兽，那时的杂技团充其量养几匹马、几只猴儿罢了，她们新奇地向池中望去，果然，那头抢了公鸡的老虎据地大嚼，其他几头猛虎竟瞧也不瞧一眼。

解语唇边不禁绽起一丝朝弄，嗤笑道：“区区野兽还讲什么王者威风！若是让它饿得连草要树皮都没得吃，要把亲生骨肉用利斧劈开了放进锅中烹食，它还会保持什么兽中之王的高傲么？恐怕猛虎也要变成一条狗了！”

好小太监不知这位平素总是甜笑嫣然的女子何以说出如此可怖的话来，不由微微一怔。羞花趁转身时，用肩头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解语，解语顿时住口。

前方树林小路上有一个仆役正提着水桶走来，羞花看见了眸子一亮，连忙娇声唤道：“你停一下，本姑娘要洗耳恭听洗耳恭听手。哎，你们几个等着，不用伺候了。”

她一扯解语，两个人匆匆走了过去。二个刚刚抓过公鸡，手上有些异味，要洗洗手也在情理之中，几名侍候的小太监就候在虎池旁。

二人走到小路上，弯下腰就着清水洗耳恭听着手，那杂役瞧瞧四下无人，悄声说道：“小的把消息传出去了，鸡鸣驿战火之中杨家坪被鞑靼人席卷一空，族中老人所余不多，族谱也遗失了。

听活着的杨家人说，杨家倒是有两家姓唐的远亲，不过和杨凌这一支没什么瓜葛。这个唐一仙十分可疑，说不定是杨凌想要控制皇帝设下的美人计。三天师说，皇帝十分迷恋这个女子，一旦让她进宫，对你们不利，杨凌因此地位更形牢固，对本教也有莫大的害处。”

羞花一边轻轻撩着水花清洗着，一边不动声色地道：“三天师是什么主意？”

那个眼光匆忙一扫，压低嗓音道：“我们接近不了杨府，没有办法动手。皇上既然宠她，你们想办法让皇帝把她事业来豹房，然后用……只要套出她的身份，如果确如我们所料，那么教中就有人可以鼓动郭勋一班人上奏朝廷。

寻来身份不明的女子冒认亲眷接近皇上，所谋险恶，任他再是权势通天，这罪名最轻也犯了欺君和惑上两条。他不死也得扒层皮。”

他见几名小太监等得不耐已走了过来，忙提起水桶，扬声道：“小的走了。”说完提起水桶匆匆离去。解语、羞花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甩甩手上水珠向回迎去。

正德自离开皇宫，真是逍遥自在，惬意得很，好在他虽贪玩，也知道国事不可搁下，每日仍着司礼监将重要的奏折带来豹房批阅。

眼看天色将晚，正德玩兴尽了，想起还有奏折没批，这才起身回豹房。杨凌一路护驾进了豹房，想起明日日本使团就要进京，成绮韵是随日本使团来的，而且此事是自己一手促成，到时是一定要去迎接的，也想早些歇息，便告辞离去。

杨凌走到豹房正门前廊，还没出门儿，迎面正碰上一个小太监，那小太监瞧见他不由喜道：“杨大人！”

杨凌瞧着面生，不由疑惑道：“这位公公是？”

那小太监忙施了一礼，说道：“奴婢是永淳公主府的小丁子，在宫里见过大人几次，那日皇后娘娘‘亲蚕’，在宫门久扶公主下轿的就是奴婢。”

杨凌哪记得住挽扶公主下轿的一个小太监，他笑笑道：“喔……本官记起来了，公公怎么到了豹房来了？是殿下派你来的？”

杨凌这一问，小丁子公公顿时气愤起来，他是永淳身边贴身侍候的人，几次见到杨凌，都看到这位大人和公主殿下有说有笑，迎接公主去蓟州游玩的也是他，彼此的关系自然是极好的，何况永淳原本就吩咐过若见了杨大人要嘱咐一番。

小丁子把袖子一挽，愤愤地道：“杨大人，两位公主随圣驾去蓟州游玩，谁料回来后内务府罗总管却向皇后娘娘告了一状，说两位公主逾矩出宫，应予严惩，现在内务府削了公主的月例银子，府中侍候的人减半，就连晚上点用的蜡烛都说明只能用几根，公主都气哭了。

可是皇后娘娘派了尚宫司的女官，不准公主行动，说要禁足十日。公主打发奴婢出来找皇上告状，对了，公主说要大人小心，说不定公主还会找您的麻烦。”

罗详？罗详唯利是图，胆子又小，他会主动进言要求惩办公主？罗详和刘瑾走得极近，内务府又在司礼监管辖之下……

杨凌忽然有些明白了，心中不觉有些好笑：这个刘瑾，对我因妒生恨，就连和我走的近的皇族也恨上了，真是目光短浅。此举除了得罪了两位公主，连带着太后也会心生怨隙还有什么用？攀上那个小皇后吗？

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估计正德听了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回去找皇后大闹一通，正德自己都常被百官骂得狗血淋头，公主禁足十日、削减一个月例银这点小事他岂会放在心上？

杨凌一边想着，正欲摆手让那小太监进去，心中忽地激灵一下：不对呀，刘瑾确实没有大才，可是怎么也不至于连这点利弊得失都看不出来，何况他身边还有几个狗头军师，岂会下这么一招臭棋？

他这是一箭双雕呀！公主是自己带出去的，如今公主受到皇后严惩，自己却束手无策，看在别人眼中会怎么想？邱聚、魏彬、高凤这些人在正德面前不是很吃得开，但是多多少少把持的权力都有一定的用处，汇聚在一起更是不可小觑。

自己和刘瑾目前都在努力把这些人拉向自己一边，如果把公主受到惩戒当成一件小事，任由它的发生，在这些人眼中会怎么看？他们会不会就此倒向刘瑾？

更阴险的是，如果堂堂皇贵胄，皇帝的胞妹受到惩戒变成事实，说明她们此番出游确实逾矩了。公主都受到惩治，自己会不受处罚？

原本设计的风流纵色、怠乎宫廷礼制，是建立在百官只弹劾自己的前提下，是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有计划地放权，如果坐实了公主的罪名，那么主动权就不在自己手中了，那时让出的或许就止是税赋权，而且还要包括兵权了。

杨凌不由心头火起，罗祥也有胆子暗算自己了，这还真是人善被人欺呀。不给他点利害，不打他个落花流水，蠢蠢欲动的宵小只会更多，谁有功夫天天应付他们的暗算诡计！

整人的小手段他还不会么？非不能也，实不为也，既然罗祥自己送上门来试刀，寻就请他做那只儆猴的鸡好了！

杨凌计议已定，不由冷冷一笑，招手唤过小丁子轻轻嘱咐了几句，小丁子听了连连点头，暂且避进了侧廊下的门房，杨凌转身又向回走去。

他知道皇上搬来豹房，许多宫中的有司衙门离得远了，罗祥为了不致久不见面被皇帝疏远，每天都用御膳和豹房用度等问题为借口赶来见皇上，嘘寒问暖一番。

皇上身边御膳房总管习公公是苗逵的亲信，是熟知自己和苗逵关系的。他也随驾搬来了豹房，专门负责皇上的膳食，杨凌径去御膳房见了习公公，与他又密计一番，这才赶往皇上住处。

此时罗祥已经到了，看到杨凌不觉有些心虚，虽说傍上了刘瑾这座大靠山，可是杨凌的手段、在皇上面前的地位他是一清二楚，如果杨凌知道自己在打他的主意，心中还是着实畏怯的。

杨凌笑吟吟地望他一眼，浑不在意地道：“罗公公，好久不见了。”

正德正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着奏折，瞧见杨凌回来不由奇怪道：“杨卿怎么又回来了？”

杨瘵笑着一礼道：“皇上，明月日日本使团就要进京了。有关大使人选本来是由礼部负责的，可是听说倭人野蛮，进京使团多携有武士、浪人，昔年足利义满数次遣使来朝，就有浪人醉酒闹事，关也不是＝放也不是，十分的棘手。臣想，是否在迎使中安排几个身手了得的大内侍卫进去，一旦有人闹事，即刻就可拿下，以防事态扩大。”

正德赞道：“夸你想得细致，就这么办吧，朕身边的人，爱卿随意挑选。”

“是，”杨凌答应一声，退到一边看那罗祥嘘寒问暖地向皇上问着饮食是否可口，还需内务府操办些甚么，他忽然漫不经心地插嘴道：“罗公公这一说吃的，本官倒想起来了，有种灌肠挺好吃的，香脆可口，罗公公可以着人时时给皇上预备下。”

正德一听想了起来，忙道：“对对对，就这么办，朕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想

吃呢。”

罗祥倒知道这种名小吃，只是想不到了也好这口儿，忙恭谨地答应了一声，因为杨凌在房中，他做贼心虚，总有些不自在，又陪笑了一阵，便于工作起身告辞了。

罗祥先去了御膳房把皇上吩咐下来的事仔细嘱咐了一遍，他是靠皇上的宠信才有今天的位子，对于侍候皇上的事自然不会马虎。

那位习公公脑满肠肥，心眼儿也极是油滑，内务府官员敲皇上竹杠的事情慰然成风，平时罗祥也是时常揩油的，此刻听了皇上要吃灌肠，在他有意识的诱导下，罗祥不知不觉就陷进了他的圈套，最后听了他匡算出来的银子，罗祥大乐，拍拍习公公肩膀道：“老习呀，不错不错，明天我就拨银子过来，就这么定了。”

永淳公主府的小丁子躲在门房内见罗祥走了，立即闪身出来，一溜烟儿奉了皇上寝宫。

池孩子说话本就喜欢夸大其辞，再有杨凌这个能用嘴皮子煽动人掏棺材本买保险的家伙教了一遍，两位公主的惨状真是描述的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啊。

正德本来还笑嘻嘻得蛮不在乎，反正两个妹妹平素在宫里也没什么地方支。禁几天就禁几天呗，可是他听了内务府官员跑到两个御妹府中‘蛮横跋扈’当场带走一半侍候的宫女侍婢，克扣月例银子，害得两个妹妹伤心痛苦时，脸色就渐渐变了。

最后听说现在天色晚可是御妹宫中蜡烛用量做了限制，妹子坐在偌大的宫殿里，黑凄凄的只燃着三两只蜡烛，连用膳都多有不便，顿时触动手足之情，鼻子不由一酸。

杨凌袖着手在一旁叹道：“唉，不看僧面看佛面，皇后娘娘要执行宫规，也只是做做样子，免得皇妃公主们有样学样，这一句削减用度大可商榷，削多少，怎么削，做奴婢的还不明白吗？内务府狐假虎威的，这也是变着法子给皇上难堪呐，谁叫这公主是皇上宣出来的，却没通过皇后和内务府照准呢？”

正德听得心头火起，“啪”地一拍桌子，骂道：“罗祥这个混帐，在朕面前人模狗样，想不到背后如此嚣张，连朕的御妹也敢如此欺辱，朕的内库寒酸成这副模样了么？让朕的御妹过得如此委曲！亏朕这般……这般信任他！”

正德骂声未止，御膳房习大总管腆着大肚子满脸堆笑地跑进门来，搓着又胖又油的手道：“皇上，罗总管吩咐下来，皇上喜欢吃灌肠，可奴婢不知皇上想什么时候食用，若是今日要用，奴婢马上派小的去豹房前门外饭馆子先买上几根，那东西虽说才十文钱一根，可禁不住放啊。皇上要吃咱们御膳房自己做的灌肠，那还得稍等，大约小半个月的功夫也就成了。”

“呃？小半月？习公公，你们买些肥肠调料用得了这么长时间？皇上的差事也敢耽搁！”杨凌故意问道。

“奴婢哪儿敢呐，杨大人有所不知，罗总管吩咐下来，要新建一处御膳房，专门做灌肠，设正副总管两名，一批厨子杂役，怎么着也得小半月呐，罗总管说明白就先拨三万两银子下来准备……”

正德不知柴米油盐，物价在他心中全无概念，可是这习公公刚刚说过一要灌肠才十文钱，这个畜牲居然拨了几万两银子又是建房又是加人，几根灌肠而已，用得着专门盖座厨房，配上一帮厨子？这是明目张胆的贪污啊！

正德听得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抓起桌上镇纸狠狠一摔，一块上好美玉啪地一声摔得粉碎，正德皇帝戟指大吼道：“好他个罗祥，真对得起朕啊！传旨！传旨！即刻夺了罗祥内务府总管之职，彻查所有帐目，这个……这个混帐，朕封他一个灌肠大使，以后就专门给跑前门饭馆子买灌肠！”

第236章 绮韵东来

皇后惩戒两位公主的懿旨刚刚传遍后宫，众公主、嫔妃、太监、宫女们远远瞧着永福、永淳公主殿阁内黯淡的灯光，正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幸灾乐祸时，皇上的旨意就到了，公主府重放光彩，削减的用度、抽走的侍婢全部发还回来，内务府大总管罗详被皇帝亲军统领杨凌的人带走，罢职查办了。

谁也想不出杨凌使了什么法子，反击竟然如此之快。但是就连后宫上下都知道，两位公主和外廷的威武侯爷过从甚密，而威武侯爷是皇上跟前第一红人。这一仗，皇后输了。

正德着人立即去宫中传旨后，犹自怒不可遏，愤愤然地道；“混帐东西，朕的御妹想用几根蜡烛都得掰着指头算，数万两的银子他说贪就贪，亏得朕一直把他当作好人。”

杨凌劝慰道：“皇上，您也不必过于生气。两位公主常年困在宫中，那份苦闷皇上是最清楚的，皇上体恤公主，带了她们出来散心，本来是一番好意，也是臣没注意那些繁文褥节，以致违反了宫中的规矩……”

正德余怒不息，摆手道：“不关你的事，这是皇后给朕使脸了呢！也好，不如此朕还看不出罗祥的狼子野心！”

杨凌趁机道：“皇上，皇后娘娘刚刚下了懿旨，就被这么驳了回去，面子上一定不好看。娘娘母仪天下，是六宫之主，也不能叫皇后娘娘难堪了。臣恭请两位公主时，担心皇上久等，宫门前命妇们又多，臣忙中出错，未来得及请示娘娘，臣终归是有错的。

再者，

这几日弹劾臣的奏折也不少，刘大夏、马文升两位大人去职，群臣中不满的人一定很多，皇上不如下旨责办微臣。这一来全了娘娘的脸面，二来也可以稍稍平息群臣的怒气，三来……”

正德的傲性腾地一下升了起来，竖眉道：“岂有此理，朕要御妹出游的，她给朕难堪朕倒要赔着小心了？办什么办？朕就是不办。朕倒要看看，谁敢动你！”

杨凌忙道：“皇上，您忘了，等四镇总兵率军进京，臣还要陪着皇上演武练兵呢。皇上信任微臣，交付臣很多的差使，可这一忙起来，难免忙中出错，那不是辜负了皇上的信任，让旁人看笑话么？臣的意思……把司税监交出去，由户部、司礼监共同掌管，这第三……臣才能陪着皇上练兵，辅佐吾皇成就霸业啊。”

他这一说，正德转怒为喜，说道：“说的是，朕倒忘了。杨卿事事操心，可就没空陪朕练兵了，不过……司税监原属司礼监管辖，当初王岳那老匹夫欺上瞒下，朕放心不过才移交给你，如今何必要户部插手，难道刘瑾也信不过么？爱卿有所不知，朕一和韩文要银子，他就跟朕哭究，朕实在不想搭理他。”

这个时候还不是扳倒刘瑾的时机，从他对谷大用的处理就可以看出。谷大用造成的祸患可双罗祥大十倍，小皇上还不是想庇护他？这位皇帝重情胜于重理，除非伤害了他至亲至信的人，背叛了他的信任，否则以他的性子天大的罪过他也会替你扛下来。

杨凌深知这一点，于是正色说道：“臣不敢为以后打保票，可是现在刘公公肯定是忠心耿耿为皇上办差，臣有什么信不过呢？臣这是相互制衡、防患未来呐。

治国之本，在于用律之公、制度之严、用策之明、制衡之谨，臣希望皇上这么做，不是因为刘公公信不过，而是形成制度从长远打算，这样将来就不会因人废事，也不怕有人蒙蔽皇上，再出现像罗祥这样的人了。”

杨凌笑嘻嘻地道：“就拿臣来说，皇上吃肉，臣也是想捞点汤喝的，等臣辅佐皇上，一直到满头白发走不动路时，有了儿子、也有了孙子，说不定也就有了贪心，没准儿也会敲敲皇上的竹杠，从皇上身上揩揩油，可要是有另一帮子人虎视耽耽地盯着臣，随时准备向皇上打小报告，臣哪还敢呐？”

正德被他逗笑了，说道：“别和朕装可怜，你的儿子可是朕的干儿子，还会委屈了他不成？嗯……不过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外廷户部、内廷司礼监互相监督，天下税赋就不会揣到个人包囊里，这差使将来交给旁人、这江山交给朕的子孙时，也就不怕有人从中取利了。就这么办吧，明日交内阁议议，看看这权柄怎么个分法，只是……”

正德歉疚地看了杨凌一眼，拍拍他肩膀道：“只是爱卿替朕受过，唉！真是委屈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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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和焦芳同车驶往午门。

天色未明，春寒廖峭。车子保养得极好，车轴只是微微发出吱呀之声，行在宽敞平坦的京师大道上，车子丝毫不见颠簸。

焦芳一身朱红色官袍，坐在软垫上微捻胡须道：“大人，门下昨日也是一宿没有睡好啊，虽说很多事现在还只在筹议阶段，可是要做的事太多了，与朵颜三卫互市通商、养马，接待日本国使节、议商使节的人选，水师、市舶司、海关的筹建人选、章程，衙门设置，船厂的设置……大人交托下来。门下生怕哪里有所闪失，是一点不敢马虎啊。”

杨凌已看到他一脸倦意，眼中还布满血丝，闻言劝道：“阁老要懂重抓大放小，取重弃轻，事必躬亲是贤臣，但绝非能臣，咱们这政策要推行下去，别被地方官员唱迈出歪经。必须要依靠一批可信的官员。”

杨凌微微瞟了焦芳一眼，轻笑道：“严嵩政绩出色，早该予以迁升，此次上书言事又立下大功，可是阁老却仍不予重用，呵呵……是因为他是江西人吧？”

焦芳手一滞，老脸一红，吱唔道：“大人，门下……”

杨凌宽慰地拍拍他的手，温声说道：“阁老仕途沉浮，多年抑郁不得志的事，本官也听说过，南方多才子，做官的人也就多。恰巧碰上几个妒贤嫉能，喜欢取用同乡本土的大臣，也难怪阁老愤怒，可是阁老既深受其害，何以今日身居高位也像自己昔年深深痛恨一屑的人一般呢？”

杨凌笑道：“阁老是当朝宰相，该有宰相的胸怀。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别说严嵩咱们的人，哪怕他不是，只要他忠于国事，一心为民咱们的大计能够认真执行，阁老也该重用他。”

他沉吟一下，道：“我的意思，造船厂和水师建设可以大胆交给工部、后部和南镇抚司负责，只要取用一个信得过的人做兵部尚书，至于具体的选址、用人、设立有司衙门，制定章程规定这些事全部放下去，把握大局就可，否则把自己累得吐血，就算真制订出慎密的计划，没有精干之吏推行，也难行其志。”

杨凌自信十足地道：“松花江船厂近邻原始森林，金陵船厂有已植种百余年的千亩大树，都可以就地取材，泉州船厂大型的龙骨等物可能需要从北方运输，这些事交给工部去办，阁老也不要担心。”

杨凌如此胸有成竹

，是因为他已见过了刘大棒槌从兵部武库司搜出的郑和海图。

在他原来的印象中，以为郑和海图不过是区区几张纸，记载了行经西洋的海上路线而已，想不到刘大棒槌从兵部搜回的海图资料居然有九大口箱子。看了这些箱中的资料，杨凌才明白刘大棒槌给他掘了一座金山回来。

他原先对于水师建设想的过于简单了，而且简直是一腔热血地胡闹如果没有见到这些资料，没有见识到其中对于各功能舰只的组成介绍、战队配合，可以预见他的所谓水师一旦组成，将要付出多少次血的代价甚至全军覆没的危险才有可能成长、成熟起来。

九大口箱子中，除了海行路线图、沿途诸国的人土风情、政治、地域等珍贵资料，还有宝船、旗舰、马船、粮船、战船、警戒船、传令船，整个庞大舰队指挥、战斗、给养、运输各个方面的战舰制造和水战、陆战兵器配备的详细图纸，以及各种作战部队的组成和白天、夜晚水上作战的七大通信联络方式。

大明如今不但没有能制造整个舰队各种功能舰只的全能人才，而且没有一个合格的水师将领想得全大船队出海作战所需要的各种舰只的种类。而通过这些整只船队组种和配备的图纸，一个有经验的指挥将领却可以轻易揣测出它们的作用，能够迅速掌握远洋作战积累的丰富经验。如果这一切从无到有，从头学起，那要付出多少血的代价才能把这些经验和知识积累起来？

杨凌大喜过望，这些资料当中稍加改动就可以使用的技术实在是太多了，他原来低估了水师建设的复杂性，看了这些详尽的资料他才知道，如果没有这些海图，从新打造一支可出海作战的水师，训练相应的人员，在航海技术、通讯指挥以及船队的战术编队上达到科学的配备，至少也得摸索十年才能完善。

他所不知道的是，这些技术在百年前就已领先世界七八十年，就是现在原封不动地拿来使用，不敢说更先进，但是也绝不落后，这些海图的得而复失，为大明至少节省下来数千万两白银。杨凌现在正集中工部、军器局，并要内厂的一些人员参予整理，分门别类造册登记并重新抄写。

因为有了这些详尽的资料，杨凌对焦芳说话才如此胸有成竹。

他想了想，又道：“阁老千万记住，你只须抓三件事，而且绝对不可放手：一是水师、市舶司、司税监、海关、互市衙门的人事，必须要有我们信得过、用得动、站得稳的人！

第二，就是司税监，制定税法、税律、税种、监察税收之责一定要交给户部、收税、缴税交给司礼监；互市诉讼、海市诉讼、税收诉讼交给刑部，三者相互制衡。

第三，交易税赋可按交易额、交易量和各地特有产品关乎国计民生的产品划分出一部分由当地官府直接收纳，无需上交朝廷再由朝廷拨返，一来省却了收缴运输的麻烦；二来可以使地方官员拥戴此略。不遗余力地推行，不致受阴于地方官府的阳奉阴违；三来通过税赋对不同商品的征收分成，引导地方官府发展相应的产品货物，再从而，对于当地的施政大略都会产生影响，这就叫以点带面了。

这三点做到了，也就把握住了全局，把握住了船舵，把住了舵，任他风浪再大，这方向也不致偏了。”

焦芳听得精神大振，心中为之大奇，这位杨大人有时在官场上幼稚得很，只要在宦海中混过几年就看得

Chapter_47

出的利弊得失、甚至明显的陷阱，这位大人却幼稚得很，若不是皇上宠信不减，早被人下绊子整得万劫不复。可是有时他随口说出的政见、打算，却前瞻远见、一针见血，顾及到诸多方面思虑缜密的针插不进、水泼不入，连他这样的老臣都要自叹弗如。

焦芳连连点头称是，不一时车到御道。杨凌下轿，换乘自己的马匹，一同到了午门前。

午门前已汇聚了不少等候上朝的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薄熙初明，不知是谁耳目灵通，已经听说了昨日宫中皇后娘娘敲山震虎，指使八虎之一的罗祥制裁两位公主，杨凌反击剥了罗祥的职务，但自己也招架不住内外廷的同声指责，不得已交出了控制天下税赋大权的事。

消息很快在诸多官员中传播开来，杨凌和八虎内哄，弄得两败俱伤，被迫交出财赋大权的事，让那些因为两位尚书被免职、解海通商的国策也得以施行而被打击得无精打采的官员们精神为之一振，心中大是快意。

可是连刘大夏和马文升这样的四朝元老都被罢官免职，他们多少有了忌惮，瞧见杨凌的马来，焦阁老也从轿中走了出来，不觉笑意稍敛，谈话的声音也放轻了。

杨凌今日是来陪同礼部尚书王华出城迎接日本国王使臣的，所以来得也甚早。杨凌发现大明的士子官员有一种很奇怪的心态，一方面他们以天朝上国自居，四夷蛮狄皆是边荒之民，在天朝面前渺小卑微，似乎根本不值得重视。但是对于来使的番邦，他们却极尽礼仪，无论住处、饮食、馈赠的礼物，都数十倍于来使，以显示天朝的富庶、恩遇和礼仪之邦的大义。

他们肯为了番邦使节是双腿下跪还是单腿下跪争得面红耳赤、决不让步，可是对于来使反复讨价还价成倍增长讨要的回馈礼金却羞于和他们斤斤计较

。

杨凌翻看礼部与安南、琉球、高丽等国来使交往成例时，对于大明如此“务实”的外交态度，真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出他们是怎么考虑的。于是借着今后诸国之间已允许百姓自由通商的理由，申明今后来访的使团必然多是为了商贸目的，如非大明规定的朝贡之期、朝贡规定的来使人数，一概不得再以国宾之礼接待。

王华倒不愚腐，他也知道杨凌这个建议呈上去皇上必然应允，所以便爽快答应了。不过为了有据可查，还是以礼部名义向皇上进了奏折。

杨凌走到宫门前，看到王华站在一角正和几位大臣聊天，刚想走过去，忽地察觉情形有异，四处散落的官员都感应到了突然静下来的气氛，目光向同一个方向望去。

杨凌定睛望去，只见一个布衣白发、身板硬朗的老人，昂然向午门走来。

旁边窃窃私议的官员中有人低声道：“是兵部尚书刘大人。”

“他还未离京？不是听说皇上下诏甚速，礼部拟了恩赐，昨天已着驿丞署送返家乡了么？”

“啐！就知道你没去相送，那是马大人，马大人八旬高龄，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这几日抑郁成病，听说到了长亭都没下车，只和几位知交好友隔帘聊了几句，就杨长而去了。唉，六部之首第一尚书啊，啧啧啧。”

“还是的呢，就我这品秩职衔。而且还不是马大人简拔的官员，我去干吗呀，去了人家也不答理我，哎！这么说你去了？”

“我……虚，刘大人过来了，别吵，有好戏，没准老大人就得和杨大人……哼哼……”

群臣议论纷纷，杨凌注视着刘大夏，这位老人一身布衣，脚夫下一双千层底的圆头布鞋，须发如银，左右尽管有不少同僚好友点头致意，温言问候，却不目不斜视，不言不语。

他大步走到宫门前，微眯双眼抬头望去。殿宇巍峨，宫墙房栉比鳞次，一缕晨熙已破云而出，射在前方红色的宫墙和宫门檐顶上，黄琉璃瓦、罘罳、铜马兽头都映在初升的朝阳事，金灿灿明晃晃辉煌耀目。

刘大夏翻身跪倒，望阙而拜，头颅缓缓叩向尘埃……

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刘大夏忽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道：“先皇……”

伏地啜泣良久，刘大夏才大声道：“先帝恩遇，曷其有极，老臣尽了性命也难报万一，奈何天不从人愿，先皇啊……”

他拭泪站起，抱拳说道：“诸位同僚，老夫窃窃孤忠，[奇`书`网`整.理提.供]天人共鉴，奈何如今报国无门。老夫如今一介布衣耳，但一介布衣也可做到言有物、行有格、贫贱不移，荣辱不惊。诸位同僚好自为之，老夫去了！”

刘大夏团团一揖，目光闪向杨凌，卧蚕眉一拧，忽地厉声道：“祸国殃民，天地不容，善恶有报，因果循环，老夫会瞪大双眼，看天怎么收了你！”

杨凌听了一声苦笑，眼前这个老人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真的叫人啼笑皆非，可是他的为人、品性，却又叫人十分的尊敬，自己的良苦用心，他能理解么？

自己在他眼中大逆不道、祸国殃民的政略，或许要许多年后，才能得到大明百姓的一致认同。也许，终刘大夏一生，在这个品德值得自己由衷尊敬、却不得不无奈地将他驱逐出朝廷，以制止他的愚蠢行径的老人眼中，自己都是一个权奸竖佞吧。

阳光洒在了杨凌身上，他的脸色是恬淡的，但是心中却有些落寞，他眼帘微垂，并不直视老人，只是轻轻答道：“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天堂，不去也罢。刘大人，本官的一番良苦用心，实在难以剖白于大人面前……唉！大人一路保重。”

杨凌缓缓一揖，深深拜了下去，过了半晌直起腰，只见身前空空，中下百官寂寂，刘大夏布衣过市，已昂然去了。

清风徐送，景阳钟声悠悠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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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和王华坐在长亭中等候着特使团的来临，虽说接迎规格高了些，不过鉴于来使代表着彼国国王，同时此次朝贡意义十分重大，而且是正德继位以来，一个久已不臣的国家重新朝贡，承认天朝的宗主国地位，这属于正德的皇帝的重大政绩，也难怪他极为开心和重视。

控马回报，使团已经到了二十里外，杨凌挥手屏退，对王华笑道：“尚书大人，日本国特使就要到了，这次言开海解禁事，尚书大人鼎力支持，才有今日成果，杨某真是多谢了。”

王华笑道：“杨大人不必客气，老夫家在江南，深知朝廷虽禁海百年，但浙闽的大姓豪族皆与日本有着长期的生意往来。自官方勘合贸易中断以后，民间走私贸易更加猖獗，禁海早已成了一纸空文，反而使朝廷廷税赋大量留入士族手中。”

王华叹息一声道：“只是……王某自知孤掌难鸣、无力回天，只盼有朝一日大势所趋，超期能够响应民意，解除海禁。想不到大人却有如此魄力，我自然全力支持。”

杨凌知道这位王学士虽然博学多才，但性情淡泊，有些随遇而安，不过他说的也是实情。如果不是自己使了诸多手段，让这么一个谦谦君子去倡议开海解禁，十九不得成果

，搞不好就得像当年的黄奇胤一样，被现在的统治阶层所抛弃。

王华微笑说道：“日本国所需物品大多产自我朝，诸如饶州之瓷器、湖州之丝绵、漳州之纱帽、松江之棉布，以及书籍、铜钱、字画等等，贩运日本国获利丰厚，比和吕宋交易要高出数倍，与国与民实是一件大好的事。”

杨凌为了筹划开海，不知做了多少调查准备，对这些事情知之甚详，闻言笑道：“正是，日本国只有刀、剑、硫磺、扇竺寥寥几种货物能在大明拿得出手，其余的只能用银子支付，我朝白银短缺，日本所产的黄金、白银可以因此大量流入我朝，缓解百姓用银的需要，而且真金白银自有其价值，可以通行于天下，对我朝积蓄国力益处多多呀。”

二人聊得甚是投机，又过了两柱香的工夫，才见远远有队人马姗姗而来，杨凌不由蹙起眉头道：“我的信使没有告诉他们礼部尚书和本官在些迎接？怎么如此怠慢。”

王华蹩了那支六十多人的马队，笑笑道：“倭人一向妄自尊大、自视甚高，古来如此。同时又极为贪利，心机狡猾，莫看他们有求于我朝，远来朝贡，到了天子脚下还是要扮扮矜持的。”

倭人托大，故意缓缓而行，杨凌和王华便也不起身安排仪仗，准备相迎，仍自坐着谈笑。王华轻蔑地瞟了马队一眼，说道：“想是我朝缺乏水师，倭寇横行海上我朝束手无策，才令这般倭人起了轻视之心。

昔年倭人遣隋使递交国书时，自称‘日出处天子’而称隋帝为‘日没处天子’，表面看来是以东西地域划分，尚算平等。可是下次再来就自称‘东天皇’而称隋帝为‘西皇帝’了。呵呵，一个天皇，一个皇帝，只改了一个字，就把自己压到了隋帝头上。

后来唐朝扶持新罗，倭国扶持百济，彼此打了一场大仗。倭国大小战船千艘，却被大唐水师一百七十艘战舰杀得大败，从此甘心称臣，大唐以上国自居，赐其国号‘日本’，也欣然接受。可见彼国人之欺弱怕强。”

杨凌听得失笑，原来彼此这脾气竟是由来以久，倒非近代才是。

这时马队已行至近前，内中还有几辆拉运礼物的马车。杨凌知道成绮韵在使团队中，张眼望去，只见头前几匹马上有两位礼部派出的官员，而旁边一位穿孔机着素白书生袍子的人身影极是熟悉，心中不由一阵喜悦。

使团诸人在两名礼部官员陪同下下马走来，离着还有十余丈远，杨凌和王华也起身出了长亭，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杨凌没有望向迎面而来的日本使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闪向随在后边的白袍书生。虽是一身男装，可是那对眸子脉脉柔柔的是那般熟悉。

杨凌忽然发觉她的眸中凝起两点盈盈的亮，是阳光正映在她的眼里么？

杨凌正待细看，成绮韵忽地低了下头，修长滑润的玉指拈着洁白的袖子自颊上一拂而守过，自然地停在了唇边。杨凌看不到她的唇，可是却能从她面部曲线的牵动清晰地感觉到她娇美的唇轻抿着，正向他嫣然一笑，一种触及心灵的惊艳就像投入湖水的一枚石子，攸地荡起层层涟漪。

第237章 意外之喜

这时日本使团的人已经走到近前，杨凌的目光移回到走上前来的日本使节。头前一人身材较后边其他人要高出许多，只比杨凌矮了半头，容貌周正，气质沉凝。他穿着一峰质料华贵、以淡紫色为主的华丽正服，领口和袖口绣满了淡黄色葵花纹，一头黑发束在脑后，只系了淡紫色的布条，一副标准的武士装束。

他的打扮虽然儒雅，可是一举一动，周身上下无不透出一股慑人的张力。杨凌眼睛一扫，注意到他腰间佩了一柄野太刀，能使得这种重型长剑，可见此人必定臂力不凡、武艺超群。

看那气势，此人应该就是使团首领了。但是却另有一个容貌清秀英俊的年青武士与他比肩而站，看样子地位并不弱于他。

这个青年一身纯白的罗绫夹衫，腰系缎带，上边斜插着一柄武士刀和胁差，身材虽然不高，但是因为四肢匀称、打扮合体，倒也显得修长挺拔。

离着大约一丈远，王华脚步一停，含笑站在了原地，既不怠慢，也不显得过分热络。杨凌对这种无言的外交辞令，在现代政治家的传记中也曾经了解过，不由得轻轻一笑，随着站住了身子。

他的爵位、官职已不在六部大员之下，可是王华掌礼部，毕竟是迎宾主官，他自然要表示出应有的尊重。那两个武士果然地位相当，二个同时举手，制止了身后侍卫，然后并肩走了过来，礼部的两名官员一左一右地陪同过来。

礼部郎中左大人赶上两步道：“这位是我大明礼部尚书王华大人，这位是柱国将军杨凌大人。”

两位日本使早已听说弘治皇帝喜用老臣，还不了解新帝的作风，一见杨凌年轻，站得又靠后半步，同时礼官说这人是礼部尚书，那是极大的官儿了，应该便于工作是今日迎使的头领了，连忙双手扶膝，深深一揖道：“见过尚书大人。”说得竟是一口道地的汉语。

这一揖还没抬起头来，忽听见杨凌二字，二人身子不由一震，僵了一下，然后才直起身来，惊讶地打量杨凌一眼，同时不失礼仪地再次鞠了一躬。

王华和杨凌也抱拳还礼，然后各自踏前一步，扶住二人手臂笑道：“来使少礼，快快请起。”

左大人指着那位三十多岁、方正脸，肌肉线条极其刚毅的紫服男子道：“这位是日本国永正国王殿下贡使大内义勇。”然后又指着那白袍青年道：“这位是贡使细川澄明。”

杨凌有些奇怪，成绮韵怎么搞来两位贡使，他一边和王华拱着手客套一番，一边看了成绮韵一眼。成绮韵似乎早知他会有所惑，见他目光瞧来，唇角一抿，笑眼微弯，似笑非笑的有种难以言喻的调皮，却又透着智珠在握的得意。

杨凌暗哼一声：“这个丫头，又要有所卖弄了。”成绮韵虽说年纪比他还大着几岁，可是他的实际年龄却比成绮韵大，再加上成绮韵乖巧活泼，毫无一个少妇的娴雅斯文，杨凌总是不自觉地暗叫她声丫头，却未察觉这语气已带了几分宠溺。

他知道成绮韵所谓卖弄，十之八九都带了几分讨好他的意味，所以也不以为忤，只想等回去后再问过她便是。不料目光收回时，从那些青色夹衫的武士身上掠过，忽地觉得有些眼熟。

那些武士都穿孔机着略显肥大的黑色夹衫，长发束成马尾，他们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个个俊美不凡。杨凌从内厂和锦衣卫送呈的资料中已经了解到，彼国男风之盛，远胜于中华，可谓菊花盛开、姹紫嫣红。

将军、大名和有地位的武士身边大多养鸡着许多十七八岁、甚至十五六岁的侍童，倭人称之为‘小姓’，实际上也就是娈童。这些娈童即是主公的男宠，同时也是主公的贴身死士，因此年轻俊俏并不出奇。

可是杨凌目光在“众菊花”们脸上不经意地扫过，忽地发现人群后站着一个少年，身着武士夹衫，腰肢略显臃肿，要是肌肤润玉、嫩脸如花，清而秀、魅且柔，虽只静静站在那儿，并不拿捏姿势，可是周身上下竟然洋溢着说不出的娇媚。

翩翩美少年，佳色世上稀？

杨凌一碰上那对炽热的明眸，忽地觉得阳光一灿，心头攸地一热……怜儿！那是怜儿！

成绮韵用了什么法子，怎么把她带出来了？一时间万种滋味涌上心头，杨凌的目光竟然舍不得移开了，怜儿的目光中溢出了喜悦的泪花。

杨凌一时间好像醉了酒，虽然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两位日本来使的身上，可是对他们恭维自己在钱塘潮下剿灭大批海盗的功绩时也只是嗯嗯哼哼，一副一屑多顾的样子，倒令不知就里的王尚书暗自惭愧：瞧这杨大人，比我还会摆谱儿，我刚才是不是对他们还是表现过于礼敬了？

一路乘马进城时，看见京师大埠的壮观豪华，贡使队伍中不时发出惊叹赞美之声。杨凌的目光只是放在后边，发现车队一行，马怜儿就坐进了马车，并未骑马而行，这才放下心来。

鸿胪寺早为日本国贡使准备了豪绰的住处，到了礼宾馆，王华和杨凌客客气气地将使臣们安排进去，成绮韵的公开身份是日本使团雇佣的通事（翻译）和向导，到了京师有鸿胪寺专门配备的通事，她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虽然一切联系事宜皆是成绮韵暗中安排接洽，可是大内义勇、细川澄明十分机警，并不说破成绮韵身份，还煞有介事地付了银子。成绮韵单独有一辆马车便离开贡使馆扬长而去，看模样好似自寻住处，要择日返回江南了。

看她车上驾车马夫以及随行的两个彪形大汉，一身的凶悍之气，杨凌也不知道是内厂番子还是成绮韵收服的江南海盗，众人面前不好显露声色，只得任由她离去。不过他也猜得出成绮韵必是先返回侯府去了。贡使远来，这接风宴还是要应酬的，杨凌耐着性子陪同两位贡使饮宴，一颗心却早插翅飞回了家中。

“前方就是……就是妹子的家了，威武侯府……唉！我离开京城时还伯爷，如今已经封了侯，称柱国上将军了。”成绮韵进了村子就下了车马，缓缓而行，走在春意渐生的村落之间，对马怜儿感慨地说道。

“姐姐是感慨呢，还是心满意足？”马怜儿款款而行，听了这话眸光一转，连促狭的笑容都带着几分飘逸妩媚。

“我……满足甚么？哦……呵呵，身为大人属下，我自然与有荣焉。”成绮韵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燥热，这个小狐狸精可不好对付呢。杨凌几个夫人，恐怕要以她最是聪明，那双慧眼……怎么连自己的心事都能看出几分来了？

马怜儿嫣然一笑，丽色生晖，说道：“今日贡使来朝，似如水到渠成，谁人知道姐姐在江南奔波劳累，付出多少辛苦？姐姐这般大才，世间男子又有几个比得？唉！他才多大年纪，可是官儿越做越高，这凶险也越来越大。

姐姐胸有甲兵、才智大谋，正是他的极大助力。若说绮韵姐姐只是为了内厂档头之位，此外别无所求，妹妹回头可要向他进上一言了。”

“妹妹要进什么言？”在这无论容颜、机智皆棋逢对手的怜儿姑娘面前，成绮韵越发有些心慌，较之自己，她欠缺的只是阅历和经验而已，实在小觑不得。

马怜儿伸出一只手掌，纤小的柔荑探出袍袖，被阳光照得略显透明，她把手掌轻轻握了起来，巧笑

俏兮地道：“我会告诉他，若是不能完全把握姐姐，那么第一不可与你结怨，第二决不可让你被对头所得，否则……只好除之而后快。”

成绮韵心中一惊，强笑道：“怜儿妹妹，你……实在是太高看我了。”

马怜儿轻轻拉住成绮韵的手，柔声道：“姊姊与我素昧平生，接我前来一路护送，还可说是受了他的命令，可是你沿途相守、曲意照拂，都是出自真心呵护，绝无半点虚假，既非彼此友情，那自然是爱屋及乌了，妹妹有什么看不懂的？

这一路上听多了他的事，哪一桩不叫人心惊肉跳？宦海浮沉、凶险重生，真不知他磕磕绊绊怎么闯过来的。既然他走上了这条路，身边若无姐姐这样的智囊，早晚为人所乘，你叫我如何放心的下？”

她轻轻叹息一声，忽又展颜一笑道：“怜儿曾对姐姐说过和他的往事，这个人的性子你也该知道了。他是属倔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姐姐就算一天三柱香得拜，他还是尊泥胎木菩萨，永远不行显灵的，你不遮起羞来主动出手，那就有得等啦。”

成绮韵柳眉一挑，欲言又止，粉脸却刷地一下红了起来，恍若桃花浸染，绚丽芬芳。

杨凌出门上时曾说过今日成绮韵要返回杨府，成绮韵手腕何等高明，纵然不是有意施为，可是在杨府时也与阖府上下相处得一团和气，更何况她是为了自家相公的事奔波南北，操心劳力。

所以听说她来，韩幼娘和玉儿、雪儿、高文心等人都十分高兴，幼娘吩咐厨下备了酒菜，又命人候在门口等着，只有唐一仙不知来的是何人方神圣，心中十分的好奇。

幼娘听人传报成绮韵已经来了，急忙领着一家人迎了出来。成绮韵宜男宜女的装扮她们早看惯了，自然一眼认了出来。韩幼娘喜上眉梢，正欲张嘴招唤，忽地瞧见一旁那个少年，不由怔了怔，微一错愕后忽地惊喜道：“怜儿！”

马怜儿也急迎两步，和韩幼娘相拥在一起，喜极而泣道：“幼娘……”两人相拥片刻，马怜儿才擦了擦眼泪，含泪笑道：“啊！我……我怎么……我应该见过夫人。”

韩幼娘瞪了她一眼，嗔道：“这是说得甚么话，在鸡鸣时咱们如何相见，今后还是如何，你若见外，倒令我手足无措了。”

马怜儿浅浅一笑，唤道“：幼娘妹妹。”韩幼娘转嗔为喜，又上前与成绮韵牵手亲热。唐一仙眨着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看着这一幕情景，悄悄对玉堂春道：“怜儿？这位就是我在金陵的那位嫂嫂了？确实漂亮，若换上女装，实在是艳冠群芳，而且……嘿嘿……”

马怜儿和成绮韵都不曾见过唐一仙，杨凌千思万虑，独独忘了事先嘱咐她们一番，幸好成绮韵、马怜儿对杨凌的亲眷都不是很了解，听了她的身份全无什么异样。

韩幼娘吩咐高管家安置好随行的几个侍卫和侍女楚玲，自己挽着马怜儿和成绮韵的手兴冲溃地到了后宅花厅，喜气洋洋地对云儿道：“快去将内书房收拾出来给成姐姐，把我院中东山头的房子收拾出来给怜儿姐姐住。”

马怜儿拉着她的手，笑盈盈地道：“不忙不忙，这么久不见，想极了你，今晚我要和你同床共榻，秉烛长谈。”

韩幼娘喜道：“那自然好，可是这房间还是要收拾出来的。”她吩咐厨下烧水准备两人沐浴，然后一众人就在花厅坐下，谈着别后离情，杨家后宅里莺莺燕燕的，真是热闹非凡。

王华和杨凌在迎宾司款待了日本贡使，告辞出来后在鸿胪寺外匆匆商定，尽快安排礼仪司官员训练日本贡使有关拜谒皇帝、敬献礼物的礼仪，以及两国剿除海盗的军事合作以及通商事宜的具体谈判日程，便纵马如飞，急急赶回府去。

杨凌这顿酒宴吃得忒晚了些，赶回来时已红灯高挂，繁星烁烁。

杨凌匆匆赶回内宅，见花厅中只有云儿和另两个丫环在洒扫，急问道：“成姑娘可来了么？”

云儿是杨凌亲手买回来的小丫头，一直陪着幼娘，虽然年纪尚小，不算后房管事，可是有幼娘的宠爱，各房的丫头们平素是唯她马首是瞻的，见老爷急吼吼追问，其他两位姑娘都去瞧她。

云儿忙福了一福，笑嘻嘻地道：“成姑娘午后到的，怜儿夫人也一齐到了，她们和大夫人聊了半天，用过晚膳后都回房沐浴去了，刚刚我看到翠儿姐她们把沐桶抬了出来，想是已经更衣了。”

杨凌哦了一声，问道：“她们现在在自己住处了？都安排在什么地方？”

云儿道：“成姑娘还住在内书房，怜儿夫人安排在大夫人院中，靠东山墙的厢房，老爷要去见怜儿夫人么？”

杨凌迟疑了一下，摆手道：“不，我先去见见成姑娘，你忙你们的。”

虽说他心中极是牵挂马怜儿，尤其她现在又有了身孕，可是毕竟那是家事，成绮韵奔波往来，为了他的大事操劳，焉有先见娘子，却把完成这样重大事宜的心腹属下置于一边的。

杨凌来到内书房，掀开门帘儿，见成绮韵正坐在书案前，面前轻纱罩灯，光线乳晕，照着浴后容颜，明艳不可方物。

成绮韵见他进来，盈

盈起身，抱拳一礼，嫣然笑道：“卑职参见大人，料想大人也该到了。”

成绮韵穿件白绫对襟袄儿，浅紫色的衣领，下身是浅腰素色飘带襦裙，眼波流灿、容光焕发，清丽绝俗的脸蛋上一双小汪汪的杏眸娇美动人。

杨凌缓下心情，失笑道：“怎么？我的女诸葛又猜到了？呵呵，怜儿正在沐浴呢，要不然……本官就要明日再来了。”

成绮韵重又见他，满心的欢喜，那种莫名的满足感充溢着心灵，好舒坦好踏实的感觉。听了杨凌的诳语，她长长弯弯的睫毛眨都不眨，只是莞尔笑道：“江山易改，一两个月的时间，大人却不会变。啊！卑职说错了。”

成绮韵掩口笑道：“至少大人的官职又变了。恭喜大人晋升侯爵，荣膺柱国龙虎上将军。”

杨凌无奈地摇头笑道：“你这丫头……”

成绮韵秀气的眉毛微微蹙了蹙，奇怪地道：“大人何以……何以有时说话这般老气横秋？呵呵，丫头么？我可比……可比……”她咬了咬唇，比杨凌岁数大的话终究是不愿说出来。

杨凌嘿嘿一笑道：“我叫你丫头，自然是因为你比我小。你不要问我，我没有解释的，反正你就是比我小。”

平生想办的大事现在全都有眉目，一直牵挂在心的马怜儿也来到了府中，放下心来的杨凌又喝了些酒，此时望着宜喜宜嗔、别样动人的成绮韵，杨凌情不自禁地透露了一点她根本不可能听得懂的秘密。

成绮韵果然听不懂，可是却听歪了，她也不知道想到哪去，一时颊绽桃晕，心花荡漾，她急忙喘了口大所，款款坐回案后，手托香腮笑道：“大人要见我，自是有话要问，不知道大人是要先公事呢，还是先问私事？”

这个天生尤物若想媚人时，真的是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风情皆有不同，这时的动作竟有一股少女般的娇憨。可是她袖管滑落，露出的一截手腕修长滑润细如鹤颈，玉指纤纤轻轻往小巧光滑的下颔一撑，既娴静又妩媚，却又有着成熟少妇的风情。

杨凌扫了一眼，移开目光道：“私事么……我可以问怜儿，问过她自然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从马家把她带出来的，先谈公事吧。”

杨凌回头望了一眼，悄然压低了嗓音道：“这些所谓贡使你从哪儿寻来的？我看他们行止气度确实不凡，有你操办，我想应该事无巨遗都已安排得极妥当了。可是……搞出两个贡使做甚么？不怕人多露了马脚么？”

成绮韵道：“大人，楚玲儿去见你时，不是说过卑职要送一件大大的礼物给你么？呵呵，看来这件礼物是太大了，大人是猜不到还是不敢猜？”

杨凌愕然道：“重大礼物，我猜到了呀，你不是把怜儿给带……你说的不是她？莫非和这贡使有关？”

成绮韵心里微有些泛酸，娇俏地哼了一声道：“要带怜儿姑娘出来有什么难的，倒是你现在要名正言顺地娶她过门儿有些犯难。我说的这件大事，是大人洪福齐天、吉星高照，你要做甚么，连老天都在帮你。”

成绮韵翻过一个茶杯，给杨凌斟了杯茶，这才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原来，中原对日本国一向没甚么了解，昔年有倭寇作乱，朱元璋大怒，派大使赴日本痛斥日本国王，就把天皇封在管地的一个亲王当成了日本国主，彼此国书往来多次还不知就里。后来日本出现南北朝，这一来到底谁是国王，大明就更加得不清楚了，以至幕府将军足利以满遣使来朝时，大明又把他当成了日本的最高统治者。

到了现在，日本发生应仁之乱，不但天皇地位一落千丈，就连幕府将军也控制不了局面了。各地大名群起征战，已进入战国时代，大明搞得清谁是日本国主才怪。所以成绮韵大胆向杨凌进了‘李代桃僵’、‘瞒天过海’之计。

朝中可以用利益分化收买的力量，以解海开市产生的巨大效益，只要杨凌答应分一杯羹给他们，不难将他们变成自己的助力，可是一班固守天朝上国唯我独尊，固守商贾低贱理念的腐儒们，却是实实地无欲则刚，根本没有办法打动他们。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朝贡上国’的名份，至于经济利益，那就吃再多的亏也不在乎了。所以成绮韵就决定给他们一个名份：日本战国之乱，搞得民不聊生，许多大名的统治地盘十分穷困，想和大明做买卖，可惜大明置若罔闻。如果大明有人联系他们，要大明派遣使者，以日本国的名义进贡天朝，他们一定欣然允诺，这一来也堵住了那帮腐儒的嘴。

其实日本遣明使来来往往的，早就有过假冒使节，骗取大明馈赠的事例，只不过这是属于内外合谋，为了打消横亘在解除海禁前不可逾越的险峰：‘朝贡制度’，所以一旦事泄，如果不能摆脱责任，那就有欺君之罪，是以杨凌虽答应冒险一试，心中也不些忐忑。

听了成绮韵的话，杨凌奇怪地道：“你说什么洪福齐天，这队贡使是哪位大名派来的？”

成绮韵格格一笑绽颜道：”是日本国文龟……啊，现在国号已改做永正了，是永正国王的特使。”

杨凌惊奇道：“你联络上了真正的日本天皇？”

成绮韵笑吟吟地道：“是，所以才说大人吉星高照嘛。卑职通过东海海盗，认识

了倭寇一个有身份的商人，再通过他联系上了九州一位大名，这位大名正被自己辖地一塌糊涂的经济搞得焦头烂额，闻言喜出望外，立即一口答应了。”

他与一位亲王关系极好，所以也没瞒着那位亲王，在他来访时便对他提起了此事。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此时皇室对各地大名约束力极为有限，他也根本不怕天皇不允。不料那位亲王对永正天皇提起此事后，恰如一缕曙光照在床头，这位天皇果断决定，越过地方大名势力，派出特使寻找成绮韵派出的联系人，主动与大明结交。

原来此时日本皇室经济极度拮据，上一任厚土御门天皇过世已经几年，竟然无钱安置下葬，永正天皇登基五年了，连登基仪式都操办不起，朝廷许多仪式都被迫取消。既然大明有这个意向，他们自然愿意和大明取得联系。

杨凌听得又惊又喜，这一来连贡使都是名正言顺、货真价实，连后顾之忧也不必考虑了。成绮韵道：“据卑职了解的情形，如今日本国内将军幕府已经成了幌子，势力最大的是两个大名：大内氏、细川氏。

他们在朝中都有自己的细作，听说要遣使大明，而且全面开放海禁，允许百姓自由通商，皆垂诞于对明贸易的巨大利益，两位大名争着代表国王来觐见天朝，以求为他们的辖地争取最大利益。

卑职想，大人要组建水师，在日本国水师配合下共同剿灭倭寇，尽快扫荡海疆，以完成解海通商，交流万国的大策，势必要寻找有能力的大名，他们才能真正派上用场。

这两位大名军力最强，而且为了争当贡使吵得不可开交，所以卑职就建议他们派出两位正使，嘻嘻。”成绮韵狡猾地一笑，“既然是做买卖，如果买家有两位，那咱们就能抬价，要是卖家有两位，那咱们就能压价，保赚不赔的生意，何乐而不为之？”

杨凌听她说罢，心中喜悦异常，了解了这些内幕，在谈判之中尽可掌握主动辽东局势，为了共搞鞑靼，不得不对杂颜三卫市恩，以求长远之计，如今看来，对待日本贡使却不必做出什么让步了。

他摇头一笑，赞道：“可怕，幸好本官不是你的对手，否则，真是被你卖了还傻乎乎地去帮你数银子呢。”

成绮韵抿嘴道；“那可不一定，大人的运气连城墙都挡不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有老天撑腰，说不定帮你数着银子自卖自身的就是属下呢。”

杨凌大笑，说道：“你是我的女诸葛，给我万金，我也不舍得出手啊。”

成绮韵闻言，眼波流晕，亦嫣然道：“大人亦是卑职的知己伯乐，纵有人倾天下之所有，卑职同样舍不得出手啊。”

两人四目相对，忽然之间，一下子都红了脸。

成绮韵昔日对杨凌裸裎相见，亦浅笑款款，自若从容，可是这时竟说不出的拘谨慌乱。

她掩饰地站起身来，娉娉婷婷地走到架旁，随意地抽出本书来，就在墙边椅上坐了右腿轻轻迭上左膝，翘起一只巧致的小红绣鞋，清咳一声，道：“大人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也该去见见怜儿姑娘了，否则怜儿心中说不定怎样怨恨卑职不识相呢。”

她这般坐在那里，似轻佻，又似娴雅，柔柔灯光似水浸润，加倍衬得她腰如约素，芳泽无加，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杨凌想起栖霞山红枫树下与马怜儿的浪漫旖旎，心中不由得一热，这位痴心的姑娘，为了自己实在付出良多，自己走南闯北，将她一个有孕在身的女子独自留在金陵，也实在薄幸了些，亏得她知情达理，那般高傲、骄纵的女孩儿，却对自己始终无怨无悔。

成绮韵这揶揄的语气，倒似有些捻酸吃醋，可是杨凌恰想着怜儿，倒没觉察出来，他笑了笑，起身说道：“远路而来，你也乏了，早些歇了吧。明日我再重新设宴为你洗尘。”

成绮韵浅笑颔首，杨凌转身走出房去。珠帘摇曳，成绮韵脸上浅笑消去，她若有所思地把玩着胸前长曳而下的一搂青丝，幽幽地叹了口气：“等待总有得得等，总胜过连等待的机会都没有，唉！真恨不得把你泥胎木雕的杨菩萨劈碎了做柴烧……”

墙角灯光昏暗，昏暗的光升起朦胧的黄晕，光晕中她抚发的手白得与象牙梳子无分轩轾，娇躯款坐，分外玲珑……

第238章 垂拱而治大丈夫

马怜儿像只快乐的喜鹊，一边哼着歌儿，一边忙忙碌碌地把本由下人来处置的贴身衣物从包袱中取出，叠得整整齐齐放到床头。

房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杨凌掩上了房门，微笑着望着她的背影。马怜儿身材苗条修长，肩背十分单薄，即便已经孕身很久了，也掩不住她纤细的体态。明明她比韩幼娘受孕还早了大半个月，可是从侧后看，腹部隆起的竟不十分明显。

人说怀孕的女人就像身上揣着小火炉，真是一点不假，春寒未尽，浴后的马怜儿却只穿着一件松软的袍子。她躬身整理着衣物，袍子柔顺地贴在身上。俏臀显得相当浑圆饱满，中间微微一线凹痕，仿佛衣下是一只熟透的雪白蜜桃，薄皮欲裂，香液欲滴。

杨凌看得心中一荡，柔声唤道：“怜儿。”

马怜儿身子一震，霍地转过身来，满面惊喜地看着杨增值，忽然忘形地冲过

来，一下扑进他的怀中，两行眼泪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杨凌被她的带球跑吓了一跳，连连唤道：“慢些走，慢些走。你有了身孕，怎么还蹦蹦跳跳的像个孩子，一点都不沉稳。”

马怜儿破啼为笑，轻轻直起身子，娇俏地白了他一眼道：“好没良心，人家等得望眼欲穿，才把成姐姐盼来，要不是主动送上门来，还不知道你杨大侯爷什么时候才肯去见我呢。”

杨凌歉笑道：“你当我不想念你么？只是一回京就诸事繁忙，有些事交给旁人我实在放心不下，江南那边，有成档头在，我倒不信有什么难得住她。对了，她是怎么把你带出来的？”

杨凌牵着马怜儿的手，带着她到床边坐下，马怜儿轻轻依偎在他怀里，叙述事情经过。原来成绮韵收到杨凌的传信，便以海盗王彭老太爷亲戚的身份搬到长干里，私下会唔过马怜儿，然后公开结为手帕交。

成绮韵在栖霞山下买了一幢豪宅，此时马怜儿腰身渐隆，已经快要瞒不住身边的人，成绮韵便以邀请结拜姐妹去府上居住为由将她接走。此时马昂也调回了金陵，在关守备手下为官，有他帮着遮掩，更是再无人怀疑。这次成绮韵重返京城，马怜儿执意要跟来，想想往返不过一两个月时间，成绮韵便作主将她带了来，下一步安排她不敢擅自作主，还得等待杨凌决定。

杨凌听了也觉得有些为难，怜儿还有近两年孝期，难道到时让她带了已会叫爸爸的孩子来京城寻夫？可是如果硬要她留下，在极重孝道的当时，难免要受到弹劾。

虽说杨凌现在已经被弹劾惯了，大有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但是每次被弹劾，其实他都有反击之策。如今这件事虽小，但是两只眼死盯着他的人，却是完全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在仅次于忠君的孝道面前，面对口诛笔伐他只能陷于完全的被动。

杨凌不信自己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就迈不过这么一道小坎儿。两人刚刚见面，他不想谈这些烦心事儿，他揽着马怜儿的肩膀，轻轻抚着她的腹部笑道：“看你走路的灵快劲儿，十有八九要给相公生个男孩儿。”

马怜儿抿嘴一笑，嫣然道：“你呀，难道你会看相么？我倒是听说，肚皮尖尖的，就生男孩儿，如果圆圆的，就生女孩儿，可我瞧来瞧去，也看不出是尖是圆，夫君你看么？”

若说成绮韵是风情万种，马怜儿则是妩媚天生，无论她是正襟危坐还是洗尽铅华，都抹杀不了骨子里透出的那种柔媚。只消她娉娉婷婷往那儿一站，那种周身上下无处不媚的滋味就能立刻散发出来。这时两眼湿得要沁出水来，更是媚得浑然天成。

娇艳的俏脸近得有些看不清轮廓，视野里满是她盈然的眼波。杨凌心中一动，缓缓把脸凑近，怜儿动也不动，胸脯起伏，丰润的唇瓣微微嚅合。

四唇相接，柔柔的、甜甜的，两人就这么温柔地碰触着。片刻后杨凌轻轻退开身子，马怜儿却似被抽离了骨头，身了跟着贴了过来，嘤咛一声闭上双眼，重又扑回他的怀抱。那双素手在杨凌身上抚摸着，口中喃喃道：“夫君，怜儿好想你，没见你时恨不得好好整治你一番，可是一见了你，却只想……只想要你好好爱我……”

杨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胸臀，怜儿的玉手也上下抚摸，狐朋狗友探进了他的袍底，握住了一杆昂物，杨凌身子一动，只觉情动不已，不禁颤声道；“怜儿，不要胡闹，你……你禁不起的。这么晚了，你先睡下……”

马怜儿忽地张开眼睛，迷离的目光柔柔地望着他道：“夫君想要了么？怜儿睡下，那夫君怎么办呢？”她的声音宛若呢语低吟，透出的柔媚更是诱人，同时玉手一紧，杨凌敏感的部分被她腻滑柔软的手掌一挤，不觉舒服得轻“唔”一声，欲火更形沸腾起来。

马怜儿妩媚地一笑，娇声道：“夫君是要去寻皇上赐的两个爱妾么？是玉儿……还是雪儿……怜儿才不要你离开。”

她双颊如抹胭脂，眼中已是一片水雾迷蒙，轻轻地伸掌向前一推。她有着身孕，杨凌怕她动了胎气，不敢硬顶，顺势靠在叠起的锦被上。马怜儿伸出舌尖猫儿信以为真一舔唇瓣，忽地俯身下去，已将螓首埋进了他的袍下。

“呀”地一声轻唤，几下套弄，然后那怒胀的虬龙陷入一个湿润紧凑的所在，温暖、柔软、紧迫……纤纤十指或如抚琴、或如扶箫，杨凌只觉那薄薄唇瓣内好似鳝鱼泥鳅拥挤跳跃，吸啜挑弄，令人忍不住挺腰弹动，蚀骨消魂……

不知何时，急促地喘息静了下来，房中蒙上了一层旖旎的气氛。杨凌怀拥妙龄佳人，双双倚靠在锦被上，轻笑道：“江南风气奢靡，真是一点不假，你这丫头也学坏了……”

马怜儿已漱了口，闻言撇嘴道：“那些书啊画啊，还不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读书人搞出来的，不喜欢？枉费了人家讨好服侍夫君的心意呢。”

杨凌忙道：“喜欢，喜欢，以后这就是咱家的保留曲目了。”

“啊？”马怜儿眨眨眼。杨凌哈哈一笑，一语带过。

耳鬓厮磨一阵，杨凌想起她今日刚到，便道；“早些歇了吧，一路车马，身子一定是乏的。”

马怜儿“嗯”了一声，慵懒无比地坐起身来，调皮地笑道：“

夫君现在想去哪儿睡，就去哪儿，怜儿今晚要陪幼娘妹妹。这么久不见，怜儿有好多话想说呢，方才人多有所不便。”

早晚都要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她和幼娘亲密，杨凌自是乐观其成，当下起身将怜儿送到幼娘房中，三人叙谈一番，让两个爱妻上床睡下，杨凌才带上房门出来。

此时天色已晚，各房中的灯也大多熄灭了，只有廊下几盏灯笼犹在摇曳。杨凌随意走向玉堂春房间。刚到廓下，忽见一道倩丽的人影从玉堂春房中出来，杨凌立在廓下，见那人姗姗而到，正是唐一仙，不由笑道：“这么晚了还不睡，又和玉儿聊天去了？”

“表哥？”唐一仙也有些意外，不禁奇怪地道：“表哥怎么来了？你不在大嫂房中睡，也该是陪着怜儿嫂嫂才对呀。”

杨凌笑道：“怜儿和幼娘久别重逢，有些私房话要说呢，今儿搬到一块睡去了。”

唐一仙眼珠转了转，忽然轻哼一声，嘟囔道：“仙儿不喜欢怜儿嫂嫂，她太有心机。”

“哦？”杨凌眨了眨眼，笑道：“难得见天天笑嘻嘻地仙儿嘟起小嘴来，怜儿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唐一仙气鼓鼓地道：“反正……怜儿不喜欢，本来……这是表哥的家事，妹妹不该管的，我只是看她算计玉儿、雪儿两位嫂嫂，替她们抱不平罢了。”

杨凌被她的孩子气逗笑了，他坐在廓下石条凳上，拍着凳面说：“来，坐过来，跟哥说说，什么事叫你看不惯了。”

唐一仙嘟嘟囔囔地坐过来道：“我说了哥可不许生气，说我搬弄是非，我就感觉怜儿嫂子进了家门对大嫂异常亲热，好似有意地冷落雪儿、玉儿，她远道回来，要说想也该最想你呀，就算你宿在她房中也是理所当然，她跑去和大嫂聊天，为的什么？还不是向玉儿、雪儿示威，告诉她们自己和大夫人关系最要好么？哼！本来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我……不喜欢！哥应该说说她，免得惹出事来。”

杨凌心中一动，怜儿至情至性，那是不会错的，不过以她高傲的个性，要玩些小聪明也不无可能，再联想到今晚怜儿不弱于栖霞山时的大胆热情……

杨凌低低一笑，问道：“是玉儿对你说的？”

唐一仙慌忙摇手道：“不是不是，玉儿嫂性情最是恬淡，她才不会说什么，是妹妹自己看出来的。”

杨凌呵地一笑，说道：“那你说，玉儿的聪慧比你如何？”

唐一仙吐了吐舌头，呵呵笑道：“玉儿嫂比妹妹聪明得多，雪儿嫂子嘛，也不比我差，不过妹妹我最是心直口快就是了。”

杨凌在她鼻头上刮了一下，轻笑道：“这个心直口快的毛病一定要改，你慢慢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将来许了夫家，如果总是莽莽撞撞，那就害自己了。哥哥不是要你整天一脸假笑地做人，可是做什么事应该多思量思量，站在对方的角度替人家想想，有时就不会钻牛角尖了。”

一阵清风徐过，灯光摇曳，或明或暗。

杨凌吸了口气，轻轻地道：“怜儿本来是个活泼开朗、性情高傲的官宦家小姐，可惜时运不济，唉，都是哥不好，如今她尚未成亲，已经有了身孕，到现在我还未想出怎么让她嫁入杨府，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真的苦了她。”

他拍拍唐一仙肩膀道：“她和我相识甚早，早有终身之约，结果现在玉儿、雪儿先她入门，而且皆是诰命身份，她嘴里不说，心里能没有担心？她对玉儿、雪儿的为人全不了解，不怕进了杨家门就受人欺负？

家里事呀，没个明确的是非时，这一家之主有时就得宽容，有时就得装糊涂，只要巧妙的协调着，别捅出大娄子，那就是一团和气，嘿嘿，这叫无为而治。

怜儿是个聪明的女人，而且并不霸道。等她了解了玉儿、雪儿的为人，自然就消了戒心，懂吗？呵，哥倒相信，凭她们一个赛一个的聪明劲儿，哪个不晓得什么可取、什么该舍？那是一定会相处的极好的，玉儿不说，就是因为她看出了这一点，你个傻丫头。”

唐一仙小嘴张着，过了半晌才懊恼地道：“我说我跟玉儿说，她只笑不出声儿，可恶，你们一家子勾心斗角的，一个比一个鬼，我倒成了挑拨是非的小人了。今天亏得你说，要不然回头我露出不满，等你一家人要好起来，我倒里外不是人了。”

唐一仙见杨凌笑得贼贼的样子，气不打不处来，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跳起来叉着腰道：“表哥当然开心啦，她们聪明，才不会彼此斗气，才会比着对表哥好，我总算知道为啥代王府的王妃们彼此之间一个个冷冷冰冰的，你这阖府上下却一团和气了。

你呀，就和那个大耳贼刘备一样，文的武的也不见有啥特殊的本事，可是就一样能耐，不管多了不起的文官武将，偏就被他摆弄得服服贴贴、各个用命。”

那时《三国平话》、《三国通俗演义》早已流传开来，唐一仙自然耳熟能详，她瞪圆了杏眼，对杨凌嗔道：“哼，枉我还在担心，担心这位怜儿夫人一来，表哥今后的日子难过呢，你个奸诈似鬼的大耳贼，别的不会，唯恐天下不乱会使人！”

唐一仙双手向身后一背，蹦蹦跳跳地去了。杨凌被她娇憨可爱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第239章 再祭屠刀杨将军

“如果取消朝贡贸易，不再限制贡使和贡物数量，改由民间自由来，加强我朝与天朝之间的交易，坦率地说，我们是十分赞同的，但是有些事情我们还存在疑虑。”

大内义勇端起杯来喝了口茶，说道：“今日与两位大人开诚布公，在下实话实说。我来举个例子，以前勘合贸易时，大明朝廷厚往薄来，赐予我朝的馈赠确实丰厚，但远不能满足我朝的需求。

出于这个考虑，我朝向大明朝贡时，贡使常常携带许多货物，在沿途大埠，比如苏杭、金陵一带出售给当地富商，但是民间富商多有以种种理由拖欠帐款不付的，为了讨回欠款，我朝的人不得不乘舟往来，甚至把官司打到布政使司衙门，仍然得不到保护。在下想问，如果民间自由通商，大明如何保障我朝商人的利益。”

杨凌向大内义勇淡淡笑道：“这个问题，我们已经想到了。事实上，一旦自由通商，我朝去往日本国的商人一定也不在少数，所以我们决定：第一，设立专门的有司衙门，制订专门的海事律法、通商律法，以保障双方商人的权益。当然贵国也要设立同样的部门，互作保障，相关律法的制订，还需要双方各自派出精通律法的人共同制订。”

“同时，”王华欠身道：“为了保障有司衙门秉公执法，贵国可以派出常驻使臣，驻守在我们的京师以及双方交往密切的城池，监督律法执行衙门，如果处事不公，做为使臣，有权向上一级有司衙门甚至三司衙门，直到向我皇帝陛下提出诉讼。当然，我们也要向贵国派出特使，负责相关事宜，彼此权利均等。”

王华说完，和杨凌相视一笑。经济，永远要有政治和律法的支持，王华提出这一建议合情合理，大内义勇心怀大放，不禁连连点头。

他却不知，一向眼高于顶、根本不把番夷小国放在眼里的大明天朝，提出这个建议其实还有一个目的。大明对日本皇室和幕府的兴衰以及他们对全国的控制能力，还有九州几个强藩的政治态度，根本就是孤陋寡闻，完全不知情。

在这样的情形下，连正主都找不准，想要合作，尤其是军事合作，根本就是空中楼阁。杨凌提出派驻大使，以六部官员为文官、厂卫番子为武官，派驻日本，全面搜集他们政治、军事、经济各个方面的情报，做到知己知彼，才能保证有的放矢，保证相关国策真正能够实行下去。

细川澄明微笑道：“王大人此议甚好，两国一旦解海通商，商贾如云，帆扬如帜，难免会产生许多纠纷，如果没有一个强力衙门保障公平，势必要引起民间许多事端。

另外，我朝需要的大明货品极多，无论丝、棉布、水银、瓷器、药材、调料、字画和佛经等，这些东西一旦销往我国，其利价增十倍。

而我朝销往大明的商品除了一些屏风、扇子、盒子、刀剑之外，多是铜、硫磺、苏木、珍珠等原料，价钱便增值甚少，是否有所不公呢？”

杨凌笑笑道：“这些东西要看百姓需求，何况这些原料一旦运来，我朝民间还要重新进行加工，总要给他们再留出赚头吧？细川贡使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细川神色一喜道：“大明可否允许我朝百姓在大明自行设店设厂，聘请大明工匠，学习制造工艺，运来材料后就地生产商品再行出售呢？”

他又抱怨道：“另外，像珍珠，采珠女入海采珠，极其凶险，可是珠子贩到大明，其利并不丰厚，而大明珠宝商人加工一番再行出售却可获利翻倍。我朝加工完毕的珠宝，一向受到大明珠宝商人抵制，不能予以出售，何其沧桑也？”

王华放声大笑，拂袖道：“细川贡使此言差矣，想我大明丝绸锦缎，也要从种桑、养蚕、抽丝、制锦一步步行来，辛苦难道就少了么？大明卖给贵国的可是丝绸，而不是做好了的吴服（和服）。”

杨凌也笑吟吟地道：“日本国要在大明自行设厂，雇佣大明工匠当然亦无不可，可是如果我们要求贵国允许我朝百姓去你们那里聘请贵国工匠，学习从白铅中提炼白银技术、学习倭刀锻造技术，贵国能否应允呢？”

细川澄明听了一觉一窒，就这么几项看家本领，如果全被明人学去，以他们的资本和实力，还有得混么？

杨凌又送他一粒宽心丸道：“当然，刚刚开海通商，许多事情可能不是我们现在想得到的，设立驻使衙门，也是为了及时沟通，以便双方可以不断完善律法，条件成熟的时候，您的提议我想也是会逐步放开的，只要有利于双方百姓、有利于双方朝廷嘛。”

王华清咳一声，说道：“是啊，这些事不可一夕而就，尚须慢慢计议，我想首要之务就是如何解决开海通商的最大障碍：海盗！他们在海上四处游荡、择人而噬，有他们在，解禁通商不过是一句空话，大明水师与贵国水师配合剿灭海盗乃首要之事，不知贵使是否已经就合作事宜有了腹案？”

大内义勇、细川澄明闻言，神色都是一紧，彼此谨慎地看了一眼，身形都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一倾。方才互市通商他们可以各行各道，互不干扰，可是派出水师与大明合作剿灭海盗，这就要涉及军事。

在如今大名纷起，各自称雄的时

代，一支强大的水师可让对于他们统一日本有着极大的作用。大内氏和细川氏是如今势力最大的两个大名，谁能撑握了它，在剿灭四海群盗的过程中不断壮大，对于将来独霸天下用处最大。两个使者自然都想知道大明一方的意见，夺得这一使命。

杨凌将二人神色瞧在眼中，想起成绮韵说过的‘买家有两个。咱们就能提价；卖家有两个，咱们就能压价’，不由会心一笑，他当然不会任由两个大名之一趁势坐大，反正大明要组建四支水师，大可建议对方各组水师，分别和大明合作，保持他们的势力均衡。

于是双方就水师组建和合作事宜又唇枪舌剑、讨价还价起来。

杨凌对此事极为重视，自然有他的内在原因。大海浩瀚，如朝鲜、琉球、吕宋、澎湖等星罗棋布，与大明环海对望的国家、地区、部族之中，即便是在日本大名群起，内乱频繁的现在，仍以日本最为强大。

杨凌筹谋让大明开放海禁，交通万国，并进一步吸收各国进步技术、先进思想和先进制度，保持大明在世界上的先进地位，需要一个平静的海疆，在大明新兴的水师力量尚力不及远的时候，此事极需日本国的配合。

何况倭寇去了还有番寇。杨凌记得玩大航海游戏时曾接触过一点资料，葡萄牙、西班牙等国万里路遥赶来大明，以澎湖、台湾为基地扎下根来，一待就是几百年，靠的就是走私贸易。

他们利用大明禁海，与诸国交易不通的情况，居中成为走私主力，从而越发壮大，直至诱引得远在西方的诸国渐渐把注意力放在东方这块沃土上，而且野心不断膨胀，以武力掠夺的念头一度占了上风。

如今大明主动开放海禁，西方海盗以走私立足的根本已经消失了。但是西方国家最初周游世界的船队大多数带有海盗性质，在无利可图的情形下，他们势必摇身一变，从走私犯彻底化身海盗，那么倭寇没了，就会出现番寇。

倭寇和番寇如果只靠大明一方来消灭，不知要付出多少牺牲、支付多么庞大的军费，既然在这个过程里中日双方有共同利益，那么为什么不让他们出一把力？只有把番寇们打狠了、打怕了，他们才会放弃强盗野心，规规矩矩地和大明做生意。

至于日本国水师趁势坐大，杨凌倒不担心，以目前大明的实力和厚重的基础，同步发展过程中，肯定要比他们快得多。

一日之间，自然不可能就把所有事宜统统解决，但是显然大内义勇和细川澄明都极有诚意，双方已就许多事项达成一致意见。解海通商是杨凌一力促成，也是他最大的一件政事。

现在反对开海禁的一方只是暂时失败，他们一面等着离京在外地领袖们回京，一边时刻关注着双方议商开海的所有事宜，只要出现岔子，他们就会紧紧抓住再行最后一击，所以杨凌自然不敢大意，眼见有了成效不免心中暗喜。

双方自清晨谈至晌午，双方议商使共进了午餐，杨凌和王华才告辞出来。今日议谈的内容王华还要拿回去整理，同时准备明天的磋商事宜，所以急急和杨凌拱手告辞，返回了礼部。

杨凌也急着回去把今日所议的事情告诉成绮韵这个贴身智囊，以便做到下一步心中有数。春阳不烈，和煦的照在村庄里，地垄里农民正在辛勤劳作，驱赶着耕牛，在内厂培训过的家匠教导下撒拨着玉米种了，在山坡、脊地上栽种着地瓜，马铃薯等作物，一派朝气蓬勃。

杨凌赶回院落，院子里静悄悄的，微风轻轻拂过，云儿坐在廓下，手里拿着绣活，却已倚柱打起了磕睡；碎石子铺就的小路上偶尔几只鸟雀懒洋洋地走来走去。

杨凌也未惊动她，轻轻走过去直接拐向了内书房，成绮韵穿了一身水墨花草的白袍，越发显得唇红齿白，无限风情。那袍子连带子也未系，显得既肥大又随意，可是偶尔一动，袍子飘荡，偏能觉得她纤腰一握，玉体盈盈。

瞧见杨凌进来，成绮韵袅娜起身，腰肢款摆地迎上前来，笑颜道：“大人，今日议事如何？”

杨凌道：“我看彼此提出的主要问题，双方都无太大的反对意见，只是一些细节，还有涉及到他们内部分脏的问题，恐怕还要议议，估计再过三两日，就可以请皇上召见贡使了。”

成绮韵喜动颜色，眉尖一扬道：“如此甚好，我看大人做事，总是坎坷不断，几乎事事都要刀兵隐现，不见了血就分不出个高低上下来，这回总算是平平安安、一帆风顺了。”

杨凌失笑道：“这叫什么话？说的本官像个扫帚星似的。”

他话音刚落，云儿已匆匆跑了进来，慌慌张张地道：“老爷果然回来了。”

杨凌皱眉道：“怎么也不唤一声就进来了？我回府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云儿结结巴巴地道：“不是的，老爷，老管家叫我请老爷去前厅，兵部侍郎刘宇刘大人请见。”

“嗯？”杨凌和成绮韵不由相视了一眼，刘宇原是都御使，刘大夏罢官后，焦芳把他安插进兵部，暂任侍郎，最终目的是想要他接任尚书，此人算是杨凌一系，他急急赶来有何要事？

杨凌急道：“我去

看看！”

成绮韵走回案旁，从椅上勾起一条紫带，一边灵活地束在腰间，一边道：“反正是私宅见客，又非外人，我陪大人去。”

两个人匆匆走到中堂，只见刘宇不时搓着双手，满头大汗地走来走去，一见了杨凌出来，方喜出望外道：“大人，出了大事了，大人派了大内侍卫，千叮咛万嘱咐的，可是这班侍候皇上的大爷哪把那些倭人看在眼里啊……”

他话未说完，杨凌已动容道：“怎么了？大内侍卫和使团中人发生了冲突？”

刘宇顿顿脚道：“哪儿呀，倭国使团中人上街游逛，那些普通的浪人，侍卫们哪放在眼里，竟没一个跟着去的。这班倭人，自本朝初立前来朝贡，就没一回不闹事儿的！有个叫河野龟四郎的倭人，自己上街喝醉了酒，藉酒装疯，调戏骨头铺子老板的女儿，结果和老板发生争吵，这蛮人厮打间竟然把那老头子给推到大汤锅里去了，活……活活给炖了！”

杨凌脸色刷地一下变了，成绮韵眸子一动，看了杨凌一眼，急问道：“那凶手呢？”

刘宇道：“这倭人见了酒倒是吓醒了，一溜烟儿逃回四夷馆躲了起来。因为事涉外使，巡城御使不敢擅作主张，他派兵先围了四夷馆，然后上呈顺天府尹，请求缉拿凶手，可是……顺天府尹张有张大人也不敢作主，又上呈三法司。

三法司的诸位大人有的认为蛮人向来不习礼仪，况且乃是醉酒失手，又是慕我天颜而来朝贡，如果严惩会失远人心，成化年间倭使来朝也曾当街刺死了人，皇上以‘远夷’之名免了他的罪，故此循旧例应请旨恩免。

有的就坚决反对，认为要严惩凶手，最后闹到内阁，六部九卿各有所持，一时委决不下，事儿传到翰林院、太学院，群情激愤，现在事儿，事儿闹大了。”

上一任顺天府尹是牟斌的人，被刘瑾藉故杖死后换上了他的亲信张有，开海解禁对司礼监有利，他自然不愿为了一个街头摆摊的枉死老汉阻了刘瑾的钱程。

至于三法司和六部九卿现在有杨凌的人，刘瑾的人和原来弘治一朝的老臣，除了那些老臣，无论是杨凌一派，还是刘瑾一派，自然也要竭力维护主子，不愿因此和日使结怨，毁了合作大计。

“醉酒无行就可以将人活活推到汤锅里给煮了？”杨凌脸色铁青。

刘宇迟疑一下道：“杨大学士已出面弹压，要求翰林院、太学院暂时稳下来，焦大学士派我来听听大人您的意思。”

他也知道杨凌对于解海通商付出了多少心血，自古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做成一件大事，求得长远利益，牺牲无数性命又算得了什么，要做一个合格的政客，就必须得冷血。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提醒道：“大人，弘治九年，日本国以僧人尧夫寿蓂为正使，曾进贡我朝，在归途时，于山东济宁有使团中武士持刀杀人，我朝……亦下旨赦免，着日本使节带回本国严惩。”

他说到这儿便不再言，其中话意自是说，先后各朝皇帝采取的都是这一国策，大人为了大事就算放过那日本浪人，有先帝旧例在前，任他百官如何激愤，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成绮韵自幼饱经不幸，无人援手，早已养成心狠手辣的性儿，若非她真心牵挂爱护的人，休想她动了怜悯之心。可是与杨凌交往日久，她对杨凌已十分了解，自然知道杨凌的性情。

她有心劝杨凌暂且隐忍此事，待了解了日使的意向，再决定是否逮捕那个河野龟，这是最理智的办法了，毕竟杨凌所谋划的是涉及千万人的利益，可是话到嘴边，她只是动了动唇，还是咽了回去。

看着杨凌喷火的眼睛，成绮韵默默无语；“如果此事真的因为河野龟杀人受惩而告吹，我竭尽所能再重新来过便是。他现在要做什么，我就跟着他去做吧，无论他是对的还是错的！”

杨凌除了同胞感情的极度愤怒，并非丝毫没有考虑可能对贡使团的影响，可是尽管大明一直对日使的野蛮报以宽宥，尽管他若是放过此事，朝野谁也撼动不了他，尽管他已渐渐融入明朝这个世界，但是这件事他无论如何无法用一个明朝政客的思维去思考。

杨凌霍地抬起头来，直视着刘宇，一字字地道：“快去，通知焦阁老，立即抓捕凶手，然后……移交东厂，这个人，一定要杀！而且要公开地杀！明正典型地杀！以牙还牙地杀！我现在就去见皇上。”

第240章 鑊烹河野龟

豹房外群臣毕集，还有太学院的数百名学生，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大内禁军和锦衣侍卫将豹房围得风雨不透。

六部九卿尚在京中的官员和内客三大学士，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已经进入豹房，因为久久不出，群臣和太学院的学生们已经开始躁动起来。

杨凌乘马而至，四下先是一静，在他的亲兵分阻下闪出一条道路来，杨凌和刘宇并辔而行，身后是一众侍卫。

人群稍稍安静后，突然有人高呼：“倭人凶残，当街杀人，不惩凶手，天地共诛之。”

这一喊，人群又骚动起来，杨凌冷冷望去，只见太学生们一个个脸孔涨红，群情激昂，其余的官员虽然各有怒色，叫喊得也极是高亢。但是眼神冷静，根本不像不问世事的太学生们一般已被愤慨的情绪所动，他的心中已经有些了然。

说到底，在这个时代一个市井小民的死，是很难真正触动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的，其中虽然也有真正激愤的官员，而更多跑来闹事的官员根本就是别有所图。

不杀倭使，有旧例可循，而且是各朝先皇的旧例，他们根本动不了自己，谁敢出面参劾就是在弹劾列代先皇，这一点就像大朝议时杨守随祭出‘朝贡’祖制一样，是一面护身利器。

然而通过这件事，却可以给予自己道义上的极大压力，发动全京城的士林和百姓，足以让自己成为千夫所指、人人唾骂的对象。以往闯下的好名声尽付流水。

一个手握重权的御前红人，名声如此恶劣，他们在对抗之中，就可以取得很大的方便。

如果自己迫于压力杀掉倭使，在他们想来，就会破坏自己一力倡导的开海解禁国策，从而间接取得胜利。

他们算盘打得并不错，目标明确手段也不愚蠢。因为倭人自永乐时代六次朝贡以来，越来越是倨傲，已经不甘以大明臣属自居，此番前来朝贡已经大出他们意料之外了。

如果日本国尚显弱小的时候，明廷对他们滋扰生事，乱伤人命的使者能宽宥不办，现在却法办他们的来使，这朝贡还能进行地下去吗？

杨凌唇边不禁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他们的算盘并没有打错，无论自己如何取舍，似乎这桩倭使杀人事件都会对自己造成极大的损失，要么是政治声誉上的、要么是政治前途上的。

只可惜他们只知己，不知彼，日本天皇过世，连安葬费都拿不出，各地大名就如汉末的天下诸侯，将天皇当成了汉献帝，阳奉阴违各怀野心，继任天皇甚至以卖字画为生，各地大名在征战中军困民乏，这些情况他们了解么？

我需要取舍么？根本不需要！现在，是这个从骨子里就是欺软怕硬、唯利是图的民族对我的决定做出取舍。要么，要尊严！要么，要利益！他们会如何抉择？杨凌在马上高高昂起了头。

豹房的大门徐徐打开了，锦衣侍卫向杨凌躬身施礼，众亲军停在门口，＊风＊语＊小＊说＊杨凌骑马昂然而入，刘宇却跳下马来，急步跟了进去。杨凌和张永、刘瑾等区区几人享有宫中跑马的特权，在豹房也不例外，刘宇可没这个待遇。

豹房一幢极宽阔的房间中，正德居中而坐，身前群臣各自据理力夺，趁机想要打击开海政策，极力要求严惩凶手，投靠刘瑾、杨凌的则搬出成例予以反驳。

最妙的是原本对杨凌深恶痛绝的几位翰林院、御使台的几位元老，居然也一力主张宽宥来使，并将此事遍告所有藩国，以显示天朝上国的宽仁之心。

他们这么做完全没有私心，而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的思想深入骨髓，那种深深的优越感，使他们觉得以德报怨、不与蕃夷蛮人一般见识，才是大明天朝的胸襟。所以竟然放下和杨凌的私怨，竭力劝说厚待来使。

谷大用一直盼着海禁早开，自己可以到沿海去呼风唤雨，如果能像郑和郑公公那样领着庞大的天朝舰队纵横天下，不但私利、权力可以得偿所愿，而且虽然没有子孙，亦可名垂千古，那是何等快意？

眼见群臣议论纷纷，谷大用心急如焚，生怕这位一向别出心裁的正德皇帝不循祖例，真的杀了来使。可他现在并无官职，群臣议事他根本插不上嘴，正急不可耐，忽见杨凌来到不由心中大喜，以杨凌此刻的身份，足以左右皇上的心意，这下总算安全了。

谷大用急忙高声唱道：“威武侯、柱国上将军杨凌晋见！”

群臣一肃，杨凌急急走入依礼拜见正德，然后问道：“皇上，臣听说倭使在闹市街头行凶杀人，五城兵马司兵围四夷馆，现在朝野群情激愤，是以急急来求见皇上，不知诸位大人可曾议出了结果？”

正德无奈地道：“诸位爱卿所虑皆有道理，故此朕正徬徨无定，杨卿来得正好，可帮朕拿个主意。这倭使粗鲁野蛮，竟然当街杀人，常言道杀人偿命，本应重重惩处，可是……”

他犹豫了一下道：“循先朝旧例，我朝向来厚待朝贡来使，从无法办使臣的先例，先皇在时，倭使在济宁当街杀人，亦被宽释，如今若惩治来使，恐令四夷寒心，诟我天朝气量狭窄。”

吏部侍郎张彩是刘瑾一脉的人，见杨凌来了不由精神一振，侃侃而谈道：

：“皇上，圣人有云，‘天生民性有善质。而示能善，于是为之立王以善之，此天意也’。

皇上是四海之主，夷人朝服，亦是渴慕天颜，有向善之心，皇上圣德刚明，若似仁厚治天下，协和四夷则天下俱感恩德，自然感化顽恶。”

老臣杨守随忠心耿耿，虽说言开海禁是杨凌的主张，他仍不愿杀了来使叫四夷八荒暗中耻笑天朝，也出班奏道：“播声教於八荒之外，流仁惠於九围之表。礼让四夷，以上因道德词章绥化之，是我天朝一向的国策。例朝例代，诸位先皇莫不秉持宽仁之礼，以示朝廷宽宥怀柔之意，望皇上三思。”

李东阳反对道：“皇上，杨大人所言，固然有理。但倭族人面兽心，强必寇盗，弱则卑伏，不顾恩义，以古观之，乃是其天性。

他们自贡使我朝以来，鲜有不惹事生非者，可见教化沐恩不足以感之。德以柔中国，刑以威四夷，臣以为虽不镣也应予惩戒。”

以李东阳建议惩治凶手一派，原来也羞于提及一个“杀”字，杨凌听到这里不由一声暗叹：对蛮夷宽大、博爱果然是我中华向来的传统。

莫说这时倭人对我大明伤害还极为有限，即便后世倭人成为华人国仇，对那些双手染满鲜血的刽子手们，我们还不是锦衣玉食地养着，以超出人性范畴的极大“宽仁”希望感化这帮禽兽？

然而良苦用心之下结果如何呢？其中大部分一伙被放回国，仍极端仇恨我族，凶残侵略之心不减。

杨凌想到这里，上前一步，长长一揖，恭声说道：“皇上，臣冒昧进言，臣以为张大人、杨大人所言大谬，杨大学士所言亦有不妥。”

“嗯？”杨凌大棒一挥，“宽宥”、“严惩”两派各打五十大板，他要有什么见解？群臣顿时竖起了耳朵，想听他说个明白。

杨凌慨然说道：“倭人温和时如处子，残暴时如野兽，种种表现其实不过是膜拜强权、欺软怕硬罢了。”

他掷地有声的话语在肃静的大厅中不断回响：“欲感化使之知恩，犹如对牛弹琴，往往使之恃宠而骄，不但不知我天朝良苦用心，反而把同天朝交好当成一种手段，变本加厉，无所顾忌，一旦惹了事就把睦邻友好当成一个筹码讨价还价。

所以……臣以为：感化怀仁，不如刑之以威！”

杨守随沉不住气道：“大人，按照祖制……”

杨凌接道：“这样做与祖制并不相违，须知如今两国即将开放民市，与以住单纯朝贡的情形并不相同，今后民间往来频繁，必然有蛮人惹事生非，亦有我天朝子民贪利欺诈，刑律之保障迫在眉睫。

此时无论是我天朝臣子，还是来使贡臣，更该为今后民间往来做出表率，否则上行下效，以后必然不可收拾，故此我以为不但要惩治，而且要以重法严惩，以儆效尤！”

杨凌双眉一扬，凛凛然道：“臣请皇上下旨，立即逮捕行凶歹人，交付三法司明正典刑，天朝彰显仁德，却也不能堕了天朝之威。”

“皇上，慈母多败儿，棍棒出孝子，对一个讲不通道理的小孩子，就该让他知道肉痛，以后才会听话！”

焦芳老奸巨滑，一见杨凌出现，就知道自己的拖字诀暂时用不上了，一切唯大人马首是瞻便是。所以一直没有明确表明态度，这时听了杨凌的话立即出班道：“臣附议！”

刘宇等人亦连声附和，李东阳和杨廷和对视一眼，也不禁为之颔首。

正德皇帝四下一看，展眉笑道：“说得好！就这么办，兵马司立即逮捕凶手，交付三司会审，将那什么龟弄上菜市口明正典刑！”

当日下午，五城兵马司领了圣旨，冲进四夷馆将行凶杀人的河野龟四郎抓走，根本不顾大内义勇等人的抗议和阻挠。

大内议勇和细川澄明大怒，正襟危坐等着王华和杨凌出面解释，不料枯坐了一下午，连一个礼部堂官也不曾见人派来。

直候到第二日，他们才听说杨凌和王华进了四夷馆，二人急忙赶到会宾楼，等了半晌还不见人进来，纳闷之下派了懂得汉语的心腹武士前去探看，回报却说大明礼部尚书王华和杨凌将军正在另一馆内会唔朝鲜使臣朴恩熙。

二人满腹狐疑，茶水喝得没了色，才见杨凌和王华满脸笑意，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二人面色不愉地将两人迎进馆去。

分宾主落坐后，大内义勇强抑怒气，鞠躬施礼道：“两位大人，在下的家将河野君喝醉了酒，又因言语不通和大明百姓发生冲突，以致错手杀人。在下实在惶恐不安，向两位大人请罪。”

杨凌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内先生快快请起，大明律法严明，有罪则惩，无罪不罚，大内先生驭下一严之过，应向贵国国王请罪。做为来使，我等不便置喙。”

杨凌目光一扫，已将二人不同的神色看在眼中，心中暗暗做着计较。

大内义勇脸上浮起一分喜色，彬彬有礼地叹道：“天朝上国果然宽宥仁厚，在下心悦诚服。河野已被五城兵马司捕走，大人是否按旧例将他交付在下处置。

当然，本来为了对皇帝陛下和大明百姓有个交待，本使应该按

照日本律法对他立即予以严惩，不过在大明执行日本法律，未免对皇帝陛下不恭，本使会将带回国去，向大王请罪后，按律法严惩。”

杨凌讶然道：“阁下的家将踩的是大明的土地，杀的是大明的百姓，触犯的是大明的法律，自然应该按照大明的律法惩治。要带回日本国惩治，这是什么道理？”

细川澄明眼中讶色一闪，不禁瞧了大内义勇一眼，大内义勇脸色微变，强笑道：“那么……大人要如何惩治？”

杨凌轻描淡写地道：“本官并非刑官，对此不甚了了，不过杀人偿命，天下如一，我想大概如是吧。”

大内义勇大怒，抗声道：“杨大人，河野龟四郎是我的家将，他是武士身份，杀死平民是不必偿命的。”

王华抚掌道：“大内阁下稍安勿躁，方才杨大人已经说过了，他既是在我大明行凶，自然按照大明律法量刑。中土上国，向来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贵国的武士，在我大明难道享有特权么？”

他呵呵一笑道：“昨日大内先生提及贵国商人以往得不到大明律法保护的问题，我们此举就是在向两位特使表明我们开放海禁、通商往来的决心：无论彼国我国之人，一视同仁。

贵国来者，一概受大明律法保护，同时也要受大明律法约束。今日河野龟四郎伏诛就法，相信今后敢于违法作乱的人就要有所收敛，对于我们今后的合作实是大为有利。”

杨凌笑吟吟地道：“是呀，我朝皇上仁厚，本来是想对行凶的贵使侍从宽大处理，对他处以腐刑然后发配玛多终生为奴，不过我相信大内先生不愿包庇凶手，接受我皇法外施恩，所以才向我皇建议严惩。”

阉了做太监，而且还发配玛多为妨？……那是什么地方，怎么听都没听说过，是垦荒还是放羊？这就是大明皇帝法外施恩？大内义勇听得心中发闷，嘴里发苦。

士可杀不可辱，如果落得如此下场，整个日本国都要跟着蒙羞，那还不如让他死了干净。大内义勇万万想不到明朝如今竟这样强势。

他咬了咬牙，沉声威胁道：“我朝永正国王有心与大明慕善交好，可是如今议谈未定，先斩了我国来使，恐怕殿下不会欣悦，如果这样，有关朝贡和合作问题，本使就需要等候国内进一步的消息了。”

杨凌眉开眼笑地道：“如此甚好，本官同时应付诸国，实在是忙不过来，如果贵使需要等上一段时间，我正好先和朝鲜、琉球、吕宋、安南诸国议事，大内先生不必着急，尽管慢慢请示贵国国王的意见。”

细川澄明听了心中一动，急忙问道：“这个……冒昧地问一下，以上诸国也是因为开海解禁，彼此通商的事情来的么？”

王华接口笑道：“正是，诸国闻讯，欢腾喜悦。现有使节在京师的，正在了解我朝开海通商的具体策略。

昨日……琉球国王使者进表，由于琉球国国小力微，难以保障海运安全，所以请求天朝派兵驻琉球海运港口，协助与大明的海运通商。呵呵，他们早已不堪海盗侵扰，屡次上表希望天朝派兵进驻，现在不过是又多了个理由罢了。”

杨凌也道：“方才朝鲜使节请见，也是希望我朝加派驻兵，共同靖清海疆，以免影响了这大好商机。”

大内义勇和细川澄明闻讯大吃一惊，他们不知大明开海之策也是近两日才一锤定音。诸国还来及做出反应，心中只是想：大明水师现在有能力远征，甚至派兵进驻海外么？看他们如此笃定的模样，如果大明水师果真有能力进驻琉球和朝鲜，那么日本必将优势尽失。

那时大明还需要同日本国合作？这两国近在咫尺，只怕时日一久，大明练出强悍的水师，一南一北，将日本钳制在中央，不但不能得到海运通商的好处，还要受制于人，一举一动都要看大明的眼角行事了。

大内义勇脸色一僵，细川澄明忙道：“永正殿下在我等出使时，曾严嘱遵守天朝律法，不得肆意妄为乱了法度，只要大明能够公正办案，我想殿下听说了河野龟四郎的事，也不会有所意见。”

杨凌听了微微一笑，他早料到事不关己的细川澄明决不会为了一个旁人的家将失去趁机坐大家族势力的机会。就是大内义勇，现在也是揣度着朝廷的意思故作强硬，想来他是对昨日群臣激辩，有人造成宽宥为怀的事情听到些风声了。

不过有着开海通商的强大利益所在，再有方才故意透露给他的消息，只要大内义勇不是个愚蠢的武夫，他就会做出明智的选择。果然，大内义勇只是略一权衡，忍气道：“既然如此，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能够得到允准。”

杨凌微笑道：“阁下请讲，只要是本官力所能及的事情，一定无有不允。”

大内义勇道：“既然要惩治河野，以命抵命，可否请大人将他交付在下，本使将令他切腹谢罪，并亲自执行介错。”

杨凌想也不想，立即摇头道：“很遗憾，大明没有动用私刑的规矩，明正典刑是为了以儆效尤，畏罪自杀就没有意义了。”

他看了细川澄明一眼，又道：“大内先生尽管放心，会审之时还会请两位来使上三法司亲自听审以督察公正。今日前来，我们是想就有关组建水师、协同剿除海

盗，双方水师军事协作、停泊港口、给养码头等事宜作进一步洽谈。到于河野，不过是一个犯罪待毙的死囚，有何惜之？”

细川澄明一听这事，立即聚精会神，抢先说道：“关于此事，我们细川家的管领大臣在本使前来时曾经再三嘱托，非常愿意与大明水师合作，自北而南，扫清海上群盗。

据我们所知，除了大明与日本啸聚在海岛上的一些亡命之徒，现在还有来自遥远西方的海盗，时常侵扰海疆，他们现在的势力尚在西南一隅，想必还不敢直接袭扰大明。

不过盗寇所重者财帛，所谓欲壑难填，这些远来的盗寇越来越频繁，势力正渐渐北张，靖清海疆、扫荡群寇，这些人亦在扫荡之列。我们细川家庭愿与大明水师通力合作，请王大人、杨大人多多考虑。”

大内义勇见由于河野龟四郎的事，反给了细川机会，心中暗暗着急，急忙说道：“大内家原本就有一支水师，为了保障朝贡贸易船队，多次保驾护航、打击海盗，非常熟悉海战，如果大明愿与我们合作，我们愿意在海战技术、航行技术、军械配备方面与大明水师全面合作。”

杨凌心中一奇：难道西班牙海盗现在已经在南海出没了？以前倒未注意这方面情报，这条线索十分重要，看来回去得要内厂好好关注一下了。

他和王华默契地对视一笑，俯身向前，与他们开始议起了水师合作事宜。

日本贡使团大内义勇使臣的家将河野龟四郎当街杀人案在大理寺三司会审。日本国特使大内义勇、细川澄明到庭参加。

那个犯因为涉及外使，案情重大，所以提审在三法司，关押却在东厂，有戴义在那主持，河野龟四郎没少受罪，可是提审时偏偏看不出受了什么酷刑。

河野龟四郎当街杀人，有许多人证，也勿需太过调查，三法司匆匆审毕，上奏皇帝。大内义勇、细川澄明眼见河野龟四郎已不可挽救，也只得随之上表请罪，假惺惺地请求严惩凶手告慰死者，以明法纪。

正德皇帝受了进表，立即下旨接受两位特使呈表意见，重刑惩恶，镬烹凶手，并严谕二使转告日本国王，今后遣派使节要度人而用，勿使野蛮。

二使目瞪口呆，本来他们只是循例做做官面文章，屡次以来日本特使朝贡，多有乱法者，他们依例都要上表请罪。皇帝也照例恩免，只有赦罪，从无加罪，今天这位小皇帝的行为可真叫他们开了眼界，两位日本使节这番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了。

东厂和刑部狱吏押着河野龟四郎径赴菜市口，大内义勇、细川澄明和全体日本使以及等候国内消息的朴恩熙和一直无所事事的安南特使阮大佑也受邀观刑。

倭人行凶之事已传遍京城，百姓愤慨已极，正德皇帝的旨意一下，万民欢呼。

大明酷刑甚多，腰斩、剥皮、凌迟、点天灯种种花样不一而足，但是除了对付邪教乱匪，大多施以斩首之刑。至于镬烹之刑自从永乐皇帝靖难夺位，油烹铁铉以后还从未用过，今日正德皇帝下旨施以镬烹之刑，而且还是水烹，京师百姓一则解恨，二则新奇，菜市口早已人山人海，万头撰动小泼不入。

菜市口搭着临时的行刑帐棚，前言三尺高台黄土垒成，碗口粗的铁制支架将一只大铁镬支在中央，这伯镬上宽下窄，直径四尺，深二尺多，里边注着清水，下边堆着浇了油的劈柴，行刑官高声念罢案由案情，然后展开圣旨宣读正德皇帝旨意。

万千百姓同时下跪，各国使者也跪地听旨，行刑官宣罢圣旨，从签盒中执出半红半黑的火签令箭，狠狠向前一掷，喝道：“来呀，带人犯，立即行刑！”

河野龟四郎身上一道指粗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被拢双肩抹二臂，双手双脚如撰马蹄似地倒背着捆绑在一起趴在一辆驴车上，四个红衣袒腹、红绫包头的大汉扣住四角麻绳，将他提上高台掷入铁镬。

河野龟四郎骇得心胆欲裂，可是是他嘴里塞了裹布的软木塞，四肢倒背捆成了麻花，喊也喊不得，动也动不得，为了怕水往鼻腔里灌，他不得不伸着脖子使劲儿地昂着头，瞪圆了一双惊惧、乞怜、懊悔的眼睛在水里或沉或浮。

那火把一掷，烈火燃起，水温是逐渐加热，酷刑渐渐入骨，比起掷入沸油锅中，一股青烟冒起，炙得皮焦肉烂顷刻间毙命的滋味截然不同，看得贡使们心惊肉跳，面色惨变。

大明的酷刑他们早有耳闻，也曾津津乐道，只是这酷刑一向只用在大明自己人身上，这还是头一次有外使尝到。

这些来使平素骄横跋扈，行事最是肆无忌惮，根本不把旁人性命放在眼中，可是当他们看到自己的伙伴身受这种酷刑时，当他们听到河野龟四郎口不能言，从喉咙和鼻腔中传出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的惨叫时，他们才忽然从心底里对脚踏的这方土地和居住在它上面的人民产生一种由衷的敬畏。

此后，终其一生，做为大明开海解禁以来踏上大明国土的第一批来使，他们无论是在往来交易中充当商人，还是驻留大明充任使官，始终循规蹈矩，没有一个敢触犯大明律法。

第241章 大梦欲醒

明正德元年三月十九日，日本国使臣大内义勇细川澄明奉日本永正国王之命，朝觐大明天子。

旭日东升，彩霞万道，各国使节肃立于太和殿前，辂车、步辇、龙亭、大象、骏马等陈列在午门内外。太和殿庭院内，丹陛下至太和门内，旌旗飘舞、刀枪林立，大汉将军们傲然挺立。

刘大夏辞职后，刘宇以兵部左侍郎的身份暂时代理尚书之位，正在调动京军和边军换防，不日大同、宣府、延绥、辽东四镇总兵就要率军进京驻防京师。杨凌现在是柱国龙虎上将军，统帅四镇总兵，爵禄至威武侯，自然有权登上金殿议政，所以也蟒袍玉带、衣着整齐地来到宫门前。

六部九卿和侯爵以上的勋爵站在最列，韩文站在其中，面色阴沉，毫无喜色。他在北疆听闻京中变故后，气急败坏地赶回京来，却已大势去矣，京中六部九卿除了他，要么是刘瑾一派，要么是杨凌一派，以他一个之力，孤掌难鸣，已生不了什么事了。

卯时三刻，两通鼓响，文武百官、勋臣功卿从午门的东西掖门徐徐进入紫禁城，按身份、级别、衙门，肃立在太和殿丹陛下、庭院内。

静鞭三响，鼓敲一通，乐奏《飞龙曲》，衮冕加身的朱厚照，骑乘大象御辇，虎豹开路，在导引官引导下，御太和殿，升宝座；文武百官俯地叩拜，山呼万岁。

如此肃严时刻，正德皇帝仍是笑吟吟毫无庄重神态，不过眉宇间意气风发，倒也颇有英武之气。他徐徐落座，唤道：“众卿平身！”

文武百官立起，分列左右，刘瑾持拂尘立于御案一侧，扬起道：“宣日本国朝贡天朝使者大内义勇、细川明澄。觐见！”

大内义勇、细川明澄底细审美观点杨凌弄得一清二楚，早被整治得傲气全消，自午门外一路行来，再瞧见这等浩瀚磅礴的皇帝气势，更是敬畏自生。两人一

捧着进表，一个捧着礼书，在礼官导引下进入大殿，在事先安排好的位置停下，按大明臣礼恭恭敬敬跪下。

大内义勇展开进表，以汉语朗声宣诵：“日本国王臣胜仁敬上明正德皇帝陛下：皇天后土，齐归中华之风；甘露庆云，争献瑞麦之颂。是故天启大明，万邦悉被光贲，海无惊浪，中国兹占泰平，凡在率滨，孰不惟赖。

钦惟陛下乃圣乃神，惟文惟武，光辉尧舜二典，度越汉唐中兴，布大明于天下，遐迩同仁；望长安于日边，始终一节。兹特专使大内义勇躬趋阙庭，仰望圣慈，曲察衷素，谨表以闻。臣胜仁诚惶诚恐，顿首谨言。”

大内义勇宣罢进表，细川明澄又举礼书念到：“臣胜仁敬书上明皇帝陛下：日本国开辟以来，无不通聘问于上邦，道义幸秉国钧，海内无虞。特尊往古之规法，而使使者细川明澄通好。

献方物：散金鞘柄大刀两把、黑漆鞘柄大刀壹百把、枪一百把、长刀一百把、剑十腰、铠一领、铜丸一领、硫磺一万斤、玛瑙大小二十块、贴金屏风三副、砚一面并匣、同文台一个。胜仁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正德皇帝听了，心中暗暗一算计，虽然这些礼物他也瞧不上，不过这规模比昔年永乐帝时进奉的礼物还要贵重得多，看来杨卿所说不假，这日本国王还真是下了血本，把皇室那点家底全掏空了。

正德心中爽快，满面春风地道：“来使请起，刘瑾接承日本国书，王华宣朕的复旨。”

刘瑾忙指挥两个小黄门下御阶接了两位使者的进表、礼收呈于正德面前。

王华缓步

Chapter_48

上前，先向正德一礼，然后转身面向群臣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贡赋力役、知礼仪、达于君臣父子大伦者，号曰中国。而中国之外，有能慕义而来王者，未尝不予而进之。兹尔日本国王胜仁，心存王室，怀爱君之诚，逾越波涛，遣使来朝，朕甚嘉焉……”

大明以往回复诸国朝贡使臣的礼物一向是数倍乃至十数倍，出手阔绰之极，杨凌考虑到反正光吃亏不占便宜地朝贡制度马上就要名存实亡，改由民间通商，这一次复礼也不必太小家子气。

再加上正德皇帝听杨凌述说了日本国王甚至要靠卖字画维持王室用度的事，觉得一国之主混到这份儿上忒可怜了些，所以所赐的礼物甚是丰厚，绫罗财帛、字画典籍，乃至铜钱十万铢，并正式宣布解除海禁，与诸国自由通商。

杨凌站在殿上，听到旨意宣布完布，从胸臆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着殿宇外投进的一缕阳光。他的心中激荡不已，最重要的一件大事终于完成了！

自朱元璋这个雄才大略，可是对大海却毫不了解的农民皇帝首次做出亘古未有的禁海之举后，这项断断续续却影响了整个汉人历史的国策终于就此结束了。

我没有通天纬地之材，达观之今的大略，可是我完成了这件大事，就像给渐渐开始凝固发臭的一潭死水注入了一股清流，未来的路怎么走，相信创造了最伟大、最悠久历史文明的中国人，能够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

＊…＊＊＊＊＊＊＊＊＊＊＊＊＊＊＊＊＊＊＊＊＊＊＊＊＊＊＊＊＊＊

幼娘做着针线活儿，怜儿和高文心也懂女红，却不甚精通，便坐在她旁边，陪她聊着天，

，时而递过针线和布块，三人不知聊些什么，悄悄地，不时发出格格的笑声。

玉堂春和雪里梅、唐一仙在镂空窗格的另一侧厅中，坐在罗汉床上，摆弄着琴筝箫管，淡淡幽雅的乐曲不时响起。

“塞北互市贸易已经开了，军中购进了大批蒙古良马，民间交易频繁，势头不错。我的意思……等到百姓大有赚头时，肯往北的做生意甚至就地定居的人就会增多。

再想想，因此一来，酒馆、饭庄、赌馆、妓院、客栈、票行、车马行都要开，都要用人，可以雇佣蒙人和女真人，当然也会有大批汉人为利所趋，再加上派去养马的，教授蒙古和女真人学习耕田的汉人……

朵颜三卫和女真三部人数不多，内部部族十分杂乱。因此常常一个简单的姻亲就能造成两个部族的融合。这样一来，卑职想只需十年，就可以兵不血刃，同化整个辽东区域。”

“嗯！”杨凌半躺在书房竹椅上，轻轻颔首道：“我已经和刑部打过招呼，今后再有犯人，不得发配表海、贵州、云南，统统发往辽东。

耕田做生意都可以，除了罪大恶极者，均以罚代刑定居减罪，这样一来，他们的家人还可以带过去不少，每年迁民可以达到上万人。互市司利用地方合法截留的税赋贷给他们些种子、耕牛，提供些方便，他们就能在那儿安下心来，扎下根来。”

成绮韵嫣然一笑，说道：“大人这一策虽然缓慢，却是求本之计，毕竟那里是异族定居之地，如果强行占有，除非将他们全族屠光，否则根本不能在强压下令异族人心归服。

这样潜移默化之下，当他们穿汉衣、说汉话，就连吃饭睡觉都学习汉人，睁开眼睛周围大部分都是汉人百姓时，他们已经意识不到，但是却已经被汉人征服了。呵呵，大人这不动刀兵的计策，实比百万大军的杀伤力还要可怕。”

杨凌紧张地睁开眼道：“不要说，千万不要说，你前几天刚刚夸我不动刀兵，菜市口上就炖了个人，我仔细想了想，是挺邪门的，每办一件大事，总得死上几个人，但愿辽东不要出事，否则……”

成绮韵“噗哧”一笑，掩唇道：“大人也有害怕的么？人家还真没看出来，大人斯斯文文的，手段竟然那般狠辣，一个大活人，就那么给慢慢煮烂了。唉，这么狠厉的手段，居然被京师百姓吹捧得万家生佛。”

成绮韵上穿浅紫色花绡袄子，外罩鱼肚白的花绉纱衫，下着白纱裤子，外面又系着嵌丝的百合绣罗裙，脚下一双绣花鞋，一头青丝挽成‘鹅胆心髻’，面如芙蓉，股如瑞雪，不但容颜明艳无俦，而且一颦一笑，在杨凌面前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娇俏可爱，真的像是比他还小着几岁的姑娘。

杨凌道：“这不算什么，如果再迟上五百年干出这样的事来，恐怕就不只京师一地的百姓呜呼雀跃了。”

“什么？”成绮韵明眸一转，疑惑问道。

杨凌忽然一笑：“这时节花开了，海禁也开了，我想未来会不同了吧。呵呵，如果这样，那么五百年后的百姓，就不会有这种仇恨了。”

成绮韵不知他说些甚么，不过她聪明之处就在于她想讨好的男人如果想装糊涂，她决不刨根问底，成绮韵主动岔开话题道：“伯颜那边情开如何？”

杨凌道：“正如我们所料，火筛已经和瓦剌结盟，开始蠢蠢欲动了，他们控制的部落已经向伯颜可汗的部落发起过两次挑衅，但是伯颜并不蠢，居然隐忍了下来，避免了事态的扩大，可是不可避免地，他的威望大为受挫，内部诸部落间已经多有不满，只是由于他是黄金家族直系后裔，名正言顺的可汗，虽经大败，但是现在还没有人敢公开造他的反。”

成绮韵眼波盈盈一转，失笑道：“内厂番子不是吃素的吧？想来正在制造种种谣言，满都海皇后什么时候派上用场？”

杨凌笑道：“瞒不过你，我正要他们技巧地败坏着伯颜的声誉，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现在大战一开，刚刚打开局面的互市贸易和对辽东的全面渗透就要受到影响，而且我评估过火筛和瓦剌的实力，现在仍不是伯颜的对手。

有时忍耐也是一种本事，我要等到伯颜内部离心离德，各部落都生去意的时候，再把满都海交到火筛手上，给他一个讨伐伯颜的借口。”

成绮韵坐在躺椅旁的锦墩上，微微仰头，凝视着杨凌悠然自得地神情，眼里隐隐透出欣赏和爱慕之色：“现在四镇官兵正陆续抽续抽调回京师，大人准备训练新军了？”

“不是我，而是皇帝，记住，这一点千万不能错，是皇帝陛下要训练新军。”杨凌纠正道。

两人相距不足三尺，一抬头，瞧见成绮韵一副江南水乡丽人的容颜，白玉般的面庞上两只点漆似的眸子里水汪汪地蕴含着无限情意。杨凌不禁心中一跳。

成绮韵会意一笑，说道：“雅各思等传教士的火枪，已经有了重大进展，火枪射程达到了六十丈，射速比传统火铳快了几倍，而且准备度有了提高，不怕雨水天气，大人准备全面装备新军么？”

杨凌摇头道：“不能，要和骑兵、弓兵等配合使用，而且目前看来还是用来依险守城时用处更大，尽管有了极大进步，这样的火枪还是不能单独和大

股骑兵作战，况且制造起来也没有那么快。

如果能人工制造携带轻便、杀伤力惊人的火炮，那才是犀利的兵器，想想看，遇有敌军，先是密集的炮火攒射，然后重骑兵冲锋，最后步兵、车兵配合掩进，这样对付蒙古骑兵才有必胜的保障。

可惜……现在马匹来源有了保障，训练车兵、步兵、骑兵都没有问题，只是现在地火炮不但笨重而且射速极慢，很难用来进攻，没有办法追在蒙古骑兵屁股后面发挥作用。我还是得注重传统军队的训练。”

他静了静，忽地道：“据我所知，西方火炮自有其长处，如果能够仿造借鉴一下就好了，我已叫人查过兵部、礼部的卷宗，弘治十六年广西曾经有一只西方海盗船搁浅，船上配备的火炮与我中土不同，只可惜没人重视，现在连火炮雾散的部件都找不到了，我已下令予以关注，如果再有西方海盗出没，一定要想办法搞一门炮来。”

成绮韵轻轻道：“天津、宁波、泉州三地已经开海解禁，分别设立船舶司、海关衙门，三者之中，规模最大、与诸国交易最多的是宁波口岸，谷大用已奉旨南下，主持其事，四大水师也在原来的内海水师基础上正在组建，那些庄稼的长势良好……大人的愿望几乎全部都实现了，可喜可贺。”

杨凌静了静，轻轻地道：“这些事情，许多都靠你帮我出谋划策，否则单靠我一人哪做得来，真的多谢了，这些事功在千秋万代，等我老了，一定著书立说，把它记下来，让后人都记得，有一位女子，在其中出过多少力，立下多大的功劳。”

成绮韵心里一酸：“你的愿望全部都实现了，我的愿望你可愿帮我实现？我一个女子，要什么名垂千古、要什么后人记得？不稀罕呢，只想要你心里记得我。”

可是话到嘴边，她忽然感到一股极度的自卑，杨凌的地位越高，她越觉得彼此的距离遥不可及，如今能企盼的，只有留在他的身边，日日能够看得到他，心中也就知足了。

可是……大人今日单独把自己唤来是什么意思呢？

杨凌南北同时开始的互市计划前期投入极大，朝廷刚刚经历了筑皇陵和大同战事，根本已无法负担这么庞大的支出，而无论是作物改良还是互市通商的效果，至少也得明年此时才能见效，因此要筹银子就得另想办法。

组建远洋船队，拉拢江南士族、豪门参加，从而以共同利益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体，以巩固解海通商在江南乃至整个大明的成果，并且利用他们的庞大财力和关系网，减轻朝廷负担，使造船、商运、水师借助民力进行以免国库负担过重导致计划失败，是目前杨凌极为重视的事。他要把自己打发回江南吗？

成绮韵心中一阵慌乱，眼帘垂了垂，试探地道：“只要大人志愿得遂就好，卑职想知道……大人准备如何安排怜儿姑娘，还有……卑职是留在内厂还是再去江南？”

杨凌想了想道：“回江南吧。”

成绮韵早料到几分，可听杨凌说得这般绝情，毫无挽留之意，心中不禁一阵悲苦，黯然垂首道：“是……卑职一切听大人安排。”

杨凌犹如不知觉地道：“我私下问过焦阁老，忠孝忠孝，男人任职于朝廷，还可讲究忠孝不两全，以夺情仕公务，怜儿孝期未过，如果被人知道，以孝道日日弹劾，先皇又是极讲究孝道的，我会极为被动。

江南太过重要，谷大用我又放心不下，今后两京之间我是要常常往来的，反正怜儿每隔段时间总要在乡邻们面前露一面，而江南事宜除了你我又放心不下别人，所以不如仍回江南。”

原来杨凌也要时常往来于江南，那……岂不是有更多的方便让自己和他单独接触？成绮韵心花怒放，俏脸上顿时绽起甜甜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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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雄纠纠气昂昂地站在正德面前，双拳紧握，脸孔涨红，胸膛不住起伏，看得正德直想发笑，连忙劝解道：“你莫急，待我唤他来问问便是，你们是朕的左膀右臂，这是闹的什么别扭？”

纱永怒发冲冠，委曲万分地道：“刘瑾这厮越发混帐了，自皇上决定四镇总兵调入京师，饷银由内厂拨付后，刘瑾装疯卖傻，居然曲断圣意，绝了我京营饷营，要我也去找杨大人要银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德略一思忖，就猜到若这话果是刘瑾说的，那也是气话，原京营官兵移驻边疆，饷银还是由户部拨兵部、兵部转拨司礼监，再拨付京营，也就是说，这些人仍在张永控制之下，只是驻地做了调动。

四镇总兵进京，除了行政仍挂靠在五军都督府，其实等同于皇帝私兵，并不受兵部、五部都督府管辖，而是直接效命于皇帝，由杨凌任统帅。所以内厂慨然决定，这些人的饷银由内厂支付，这样一来更加强了四镇总兵同皇帝之间的关系，正德自然高兴，想不到刘瑾看到自己不能插手被四镇总兵的控制，居然捻酸吃醋起来。

正德呵呵笑道：“老刘想是一时气话，京营官兵他司礼监不拨银子谁拨？何况现在司税监已经交回给他同户部掌着，老刘办事还是很认真的……”

他说到这儿，刘瑾已兴冲冲地赶了来。

现在虽说和户部共同掌管司税监，毕竟觉得腰杆子硬了，这个他干得有滋有味。

刘大夏、马文升离职，京师出现一大块权力空白，许多从属于他们的官员都在逡巡观望，不知该投到谁的门下，万一拜错码头，仕途可是大受影响。

刘瑾的心腹手下，松江才子、落弟秀才张文冕见举杨入釜，引火烘之的计谋未见效果，便决定改变策略，稳扎稳打，再巩固刘瑾的权力，再势压杨凌，此时将京中各派的权力尽量扰在刘瑾手中就是当务之急了。

可是有杨凌在京，只要这边稍稍一动，他手下的能人谋士岂能不加注意？何况还有张彩、刘宇这些骑墙派，在杨凌和刘瑾之间左摇右摆，委决不下，他们之中也难保不会有人向杨凌透露消息，于是张文冕效仿杨凌，也准备来个调虎离山，用计交杨凌调节器离京城。

他把这主意透露给刘瑾，刘瑾也觉得不错，只是一时还找不到能把御前第一红人、威武侯、上将军调离京师的大事，所以他密密嘱咐心腹开始搜集各地重要情报，看看是否有机可趁。

刘瑾在家里议的开心，好像大好蓝图已展现眼前，是以一听皇上找他，便开开心心地赶了来。他到了厅外正好听见“老刘办事还是挺认真的”这句赞语，心中十分欢喜，便兴冲冲闯进来，笑道：“老奴参见皇上，一听皇上叫咱，这就马上颠儿颠儿地来了，您……”

他话说未说完，张永见他进来，“呀”地一声尖叫，来了个“大鹏展翅”，蹦起一尺来高，狠狠一拳捣来。“砰”地一下正打在他腮帮子上，刘瑾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青了一块，一见张永打他，而且怒瞪双眼还要来袭，立即一个“猴子摘桃”，握拳反击回去。

两个蟒袍玉带、权势熏天的大太监就在正德面前撕打起来，张永会武，又抢了先机，把刘瑾这一通揍，正德见了大怒，一拍桌子大喝道：“住手！统统住手！成何体统？”

虽说正德自己大多时候也不讲体统，可做臣子下人的却不能不讲，一见正德真的怒了，张永用膝盖在刘瑾小肚子重重一顶，然后爬了起来。

刘瑾眯缝着红肿的眼睛一抓，“嗤啦”一声把袍子扯下一块来，张永见蟒袍被扯坏，有点心疼，照他腿上又是一脚，正德怒道：“张永住手，不许再打了。”

张永回过头来，很委曲地道：“皇上，老奴还没说完呢，老奴去打他理论，他居然在内廷张榜，晓谕禁宫上下卫士，从此不许老奴进宫，老奴是京营统领，护持着皇上安危，可是在紫禁城竟被他如此侮辱，老奴这脸都丢光了。”

正德见他说得激愤，一边说一边拍得自己的腮帮子“啪啪”直响，也觉得有点过份了，不由瞪了刘瑾一眼，喝道：“都起来，不要打了，这么大岁数了，为了这么点事整天吵架，也怕人看了笑话。”

正德把二人叫起，劝慰一番，二人心中含妈，可是当着正德的面又不敢再表现出来，只是瞪圆了双眼，像斗架公鸡似地互相看着。

正德瞧得无奈，忽想起自日使进贡，开海解禁的国策宣布后，这几日六部走马灯般不断就各种相关事宜进豹房请示，一进脱不开身，着实想念唐一仙了。趁着今日无事，不妨让杨凌将她带进豹房，陪她去看看虎豹。

至于这两个活宝……正德看看二人，说道：“你们都是朕亲近的人，一心为朕办事，怎么因为一时口角，意气用事伤了和气？这样吧，趁着春光正好，你们既来了都不要走了，我把杨侍读唤来，摆桌酒席，你们就相逢一笑泯恩仇吧。”

刘瑾和张永各自用一只熊猫眼轻蔑地互相瞟了一眼，然后攸地别过头去，启唇，吐气，以、轻轻“呸”了一声。

“皇上要召那位唐姑娘来豹房？”解语急急问道。

“嗯，看来皇上对她十分在意，亲自嘱咐豹房上下不许泄露了他的身份，说他要陪唐姑娘看看老虎、豹子呢。”羞花淡淡地道。

解语眼珠一转，说道：“不错，这是个机会，到时见机行事，想办法分开他们，套套这位唐姑娘的话，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说到这里，她眉尖微蹙道：“只是，摄魂术用过了，她心中会留有记忆，到时如何解释是个难题。”

羞花胸有成竹地一笑道：“这有何难？我们两个本就是跑江湖卖艺的，到时就当是卖弄摄魂术的本事，若她身份无疑，说出的话无关痛痒，自然不会计较，如果她确实身份可疑，哼！”

羞花冷冷一笑道：“她既然同样打着皇上的主意，敢声张么？到时我们把消息传递出去，在朝野散布开来，就是大功一件！”

第242章 眸光重现

唐一仙时常随杨凌外出，只当是表哥宠爱自己，也从不多加怀疑，豹房之名她也已经听说过了，那时平民百姓常常听说豺狼虎豹，可是真正见过的少之又少，唐一仙听说有机会见到这些山中猛兽，为之雀跃不已。

杨凌将她带到豹房，正德早换了校尉官服，和一众宫妇、太监在院中等候，解语、羞花也按照正德嘱咐穿了寻常衣物，她俩原本就来自民间，更是看不出丝毫破绽。

唐一仙见了正德也十分开心，笑着打招呼道：“小黄，你的《杀边乐》做得如何了？”

正德喜孜孜地道：“已经写出了半阙，一会儿找机会弹给你听。”解语羞花细细打量，见这位唐姑娘薄罗衫子薄罗裙，绯红绣金石榴色，明明大金大红最是俗丽，穿在她身上艳丽无俦，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她俩也算姿色殊丽、千里挑一，否则也不会被送进宫来，可和唐一仙一比，无论姿色、气质，顿时便落了下乘。

杨凌对唐一仙低声道：“这里是皇上行宫，你随这些宫女太监们去虎豹园走走，不要四处乱跑，表哥办完公事就去接你回来。”

唐一仙含笑应了，杨凌走前几步，示意正德靠近，稍稍拉开与众人的距离，轻声问道：“臣听说张公公和刘公公生了嫌隙？”

正德满不在乎地道：“全是吃饱了撑的，这两个家伙以前还好些，自打各自掌了些内司衙门，常常要拌几句嘴的，老刘总想管着他，张永又不服管，朕当和事佬都当烦了，你和他们也都相熟，今日摆了酒，你替朕劝劝他们。”

杨凌心中有数，点了点头，便随着小黄门去了。

走到正德平素居住的大房侧厢，小黄门站在门口，小声道：“大人，两位公公都在房中，您请进。”

杨凌见他害怕的样子，不禁一笑，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绕过屏风，前边一张硕大的黄梨森桌子，上边摆着山水八珍、珍馐美味，刘瑾和张永隔得老远，对面而坐，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杨凌走进房中，两人眼珠动了动，瞟见是他，见对方没有言语，生怕气势上弱了，所以也一动不支，仍是死死盯着对方。

杨凌左右看看，默不作声地居中坐了，拿起筷子挟了片犴鼻慢慢咽下，然后又来了口鱼唇，拈起玉杯轻抿着羊羔贡酒笑眯眯地道：“刘公、张公，二位都是当今皇上做太子时就在身边侍候的人，也算是多年的朋友，如今飞黄腾达，都已做了人上人了，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二十四司衙门又大半掌在两位手中，可以说是事事顺心，怎么反而闹起了别扭？”

张永拈起杯酒一饮而尽，眯着一只乌青的眼睛冷笑道：“你问他！”

杨凌笑吟吟地转向刘瑾，刘瑾摩挲着红肿的脸颊，撇嘴道：“十二团营皆在司礼监辖下，你可曾把我这个司礼监掌印总管放在眼里？自你要求咱家给令兄一个官职被拒后，就怀恨在心，咱家的命令你就开始阳奉阴违，推诿再三，那些臭事要我一一说出来么？”

张永脸一红，恨声道：“你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哥哥现在还不是在陕西布政使司衙门做了官？这且不提，我问你，断我饷银，要我去向内厂杨大人讨饷银是何道理？”

现在杨凌就在眼前，张永这么说让刘瑾脸上很挂不住，他讪怒道：“筑造皇陵、新帝登基，河南赈灾、边关大战、北疆互市、南疆开海，哪一样不要钱？韩文那老匹夫把六部官员全打发到爷父这来了，弄得现在银子都支到明年去了！

咱家只是让你缓上一缓，容咱家腾出空来，你马上摞脸子，讥讷我这个司礼监总管是个没用的摆设，咱家随口一句气话你就当了真？”

刘瑾越说越怒，“砰”的一拍桌子道：“杨大人在这，咱家也照样敢这么说，你姓张的别拿着鸡毛就当令箭，你这个京营首领还不放在爷们的眼里。”

杨凌这才明白原委，刘瑾对他不满，甚至正在暗中对付他不假，不过目前朝廷用度紧张也是事实，他说的这几件大事前前后后全是皇上最关心的事，刘瑾这人十分机灵，自然分得出轻重缓急，哪件能讨皇上欢心先办哪件，当然……尽管这么紧张，他自己该捞的那份肯定还是没落下。

不过，杨凌可没忠厚到真那么好心，会一门心思说合八虎中实权最大的两大太监和好，以便有朝一日对付自己。他举起双手，左右安抚道：“两位公公息怒，息怒息怒，刘公有刘公的烦恼，张公有张公的难处，咱们可以慢慢商量嘛。”

“刘公高高在上，要调度银两，协调各部，现在不止内廷，就连六部都要仰仗刘公拨银嘛，这内廷外廷关乎天下，自然要顾及轻重缓急。张公着急也并无不对，常言道皇帝不差饿兵，张公手下十几万兄弟，这没银子花都给张公脸色，能不愁么？”

刘瑾觉得杨凌这番话说的入情入理，十分公道，把自己夸得劳苦功高、权势通天，唯一的遗憾就是皇上不在这儿，没听到这番评价，所以脸上不禁浮起一丝笑意，胸脯儿也挺了起来。

孰料张永一听，直如火上烧油一般，刹那间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怒气值全满：好啊，你高高在上，内廷外廷

廷六部九卿全得看你脸色，陪着笑脸求你拨银子。我呢？没有饷银可发我被十几万大军背后骂得狗血淋头，都是侍候太子爷辛辛苦苦混到今天，凭什么我就得这么倒霉？

张永立即还以颜色，也“砰”的一拍桌子，大声道：“好！你有难处就算咱家说错话了，我只问你，什么时候给我拨银子？”

“哟嗬。有求与我还这么横？”刘瑾被逗乐了，眦着牙道：“什么时候给银子咱家也说不准，山东押来的税银奉圣谕直接转松花江船厂了。饷银晚发个把月的事又不是现在才有，成化年间、景泰年间……”

张永一杯水酒泼了过来，骂道：“你放屁！山东的税银进了松花江，那两广的呢？四川的呢？一个是前天，一个是明天运到的，你当爷们不知道？”

刘瑾抓起杯子，连杯带酒掷了过去，喝道：“你混帐！司礼监是你当家还是我当家？”

一时间杯盏盘碟乱飞，杨凌抓起桌布遮在脸前，笑吟吟地道：“二位助手，稍安勿躁，此事大可从长计议，大可从长计议……”

明晃晃的铁钩子上悬着一块新鲜的猪肉，一头金钱豹敏捷地跃起，吼声中将它叼了下去，铁钩一阵摇摆，唐一仙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那钩子那么锋利，真怕那豹子笨笨的，一口下去把自己像条鱼似的钩在上边。”

正德笑道：“不会的，这豹子喜洁，那肉沾了泥它不喜欢吃的，而且它极机警，一条铁钩是不会有碍的。”

唐一仙“嗯”了一声蹙起秀眉道：“以前只听说虎呀豹呀，就是从来没见过，今天总算长了见识了，可是这些猛兽看看也就算了，总是不如花草鸟禽得趣，看见这些血淋淋的到底有些不舒服，对了，你住哪儿？那半阙《杀边乐》做好了？我去看你演奏一下可好？”

“好！”正德欣喜地想去拉她小手，忽地醒悟不妥，便呵呵一笑道：“你跟我来。”正德引着唐一仙左拐右拐，穿过小树林来到一处静舍。正德这幢豹房绝不讲究什么环境奇花异草，建筑金壁辉煌，全然追求自然和野性，所以圈进的很多地方都保留了原样。

这处静舍前方是一片草地，几株高大的榆树、槐树缀满一串串榆钱、开满一串串槐花，清香阵阵扑鼻。

只有解语羞花和两个小黄门尾随了过来，唐一仙见了这静舍疑道：“这是你的住处？”

正德笑道：“哪里，这处演乐静舍是给皇上准备的，可是皇上从来不来一趟，皇上知道我懂得乐器，平时便安排我照顾这里。”

唐一仙疑心去了，抿嘴笑道：“原来如此，你倒摊个好差事，正好公私两便。”

雅室静舍，布置的虽简朴而不凡。正德在一架古琴前裣衣而坐，双手轻轻抚上琴弦时，脸上的神情变得肃然，眼神澄澈，带着一种难得一现的认真。

修长的手指一拨，琴音攸扬又止。随即，一个个音符才跳动起来，一片萧杀之气扑而来，像随风而去的蓬草，像拂面而来的黄砂，像振翅北飞的归雁……

唐一仙眸中闪过一丝异彩，随即轻轻闭上双目，随着正德的琴音感受着他指下表述的意境：浩瀚沙漠中醒目的一道狼烟挺拔而起，长长的黄河上西下的太阳鲜红如血。数行归雁北翔，只见大漠黄沙浩瀚无边，荒凉中，孤零零的烽火台燃起的那一股浓烟格外醒目。

唐一仙喃喃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子秋点兵，以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她忽然撮唇而啸，凄凉的箫音随之响起，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旌旗远远自天边扑来……静舍外，忽传来虎啸豹吟，更增一片萧杀……

曲音忽地戛然而止，过了半晌，正德忽然张开双眼，启齿一笑，又恢复了调皮和带些轻浮的气质，问道：“我这半阙《杀边乐》如何？”

唐一仙击掌赞赏道：“妙！”

唐一仙抿嘴笑道：“你那下半阙要演奏何种意境？”

正德眉毛一挑道：“自然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大明天军驱除鞑虏，扬威于天下。使四海皆知：敢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正德刚刚说完，一个小黄门急匆匆跑来，急急叫道：“黄校尉，杨大人请……要你马上前去。”他还不习惯对皇上这么说话，别扭得出了一身躁汗。正德忙起身迎上前道：“出了什么事？”

小黄门低低诉说几句，正德顿顿脚回头道：“唐姑娘，杨大人等议事，有份由我收藏的重要文书找不到，我去去就来。”

唐一仙脆生生地答应一声，正德带着那小黄门急急地去了。

羞花见正德对唐一仙形影不离，正自焦灼不知该如何把他调开，想不到天从人愿，这一喜非同小可，连忙向解语使了个眼色。

解语会意，笑盈盈地对守在门外的两个小太监道：“劳烦两位公公去取些开水来，给唐姑娘沏杯茶喝，走的；乏了，咱们先在这儿歇歇。”

她二人虽是宫妇打扮，两个小黄门却知道是皇上极宠爱的女人，而那位唐姑娘

……看皇上那架势，恐怕将来比皇后娘娘还要了得，本来就想巴结呢，一听这话两人应了一声，飞也似地去了。

二人回到室中，解语将琴抱到一边，三人挨着矮几坐下，羞花笑语道：“唐姑娘请稍坐，一会儿茶来咱们聊聊天、歇歇脚儿。”

唐一仙忙道：“两位姐姐不必客气，这里是皇家苑林，能有幸来访，已是幸甚。”

解语道：“杨大人贵为侯爷，姑娘是杨大人的表妹，身份和咱们这些服侍人的没得比的，还这么客气有礼，真是……对了，反正闲着也没事可做，我们姐妹会变小戏法儿，平时没事也常拿来互相玩笑，姑娘想不想一试？”

唐一仙好奇地道：“什么戏法儿？”

羞花嗔了妹妹一眼，解释道：“这戏法儿我发妹妹平素无事常用来解闷儿的，姑娘如果想见识一下就让妹妹表演一番。”

唐一仙笑道：“好啊……可是要怎么做呢？”

解语嘻嘻一笑，伸手从颈上解下一块小小的玉佛像，拈着绳儿轻轻摆动，放柔了声音道：“姑娘，你就当自己要睡着了，全身放松了莫使力气，眼睛看着这块玉佩，轻轻的……”

正德匆匆跑回厢厅，只见张永和刘瑾正围着桌子追打，满地杯盘狼藉，杨凌站在一边跺着脚，抖着身上淋漓的汁水，立即大吼道：“住手！”

刘瑾和张永停住了脚步，呼呼地喘着怒目而视，正德怒道：“你们有完没完？这回谁先动手的？”

刘瑾和张永抢着道：“他……”

正德一瞪眼，喝道：“闭嘴！杨卿，你说。”

杨凌的目的不过是让这两位仁兄彻底闹翻，可不想因此耽误了国事。因此他不偏水倚将实情说出，又替两人说了几句情，然后低声道：“皇上，现在处处都用银子，国库确实捉襟见肘。只要遨过这一年，这收益就源源不断了，也不必让他们两个都不高兴。

内厂的银子拨去陕西一省储粮备荒占了多半，如今江南开海，这笔大买卖总不能少了皇家的份儿，所以剩下的银子我全拿去以皇室的名义开办商团了，这样一来江南豪族入股也安心不是？京营饷银嘛……下个月应该就能周转开来。这个月不如暂把京师王侯公卿投资车马行该付的红利挪借一个月，以内厂的名义借，诸位王公能放心。刘公公也能拈记着早点还，您看如何？”

正德一听这也使得，于是又狠狠训斥一番，然后说出了杨凌的主意，张永听说杨凌费尽周折帮他挪支饷银，十分感激。他应承了皇上，又向杨凌道谢一番，这才告辞离去，自始至终不看刘瑾一眼。

刘瑾见状愤怒，心起：“以为攀上了杨凌就了不起了？哼！待我将他调出京城，收拢了朝中百官，再慢慢地消遣你！”

打发了这两个活宝离开，杨凌笑道：“算了，时日久了，他们的气也就消了，那时臣再设宴劝他们和解。”

正德恨恨地道：“好好的心情，都被这两个混蛋给搅了。”

他忽又转怒为喜道：“杨卿，朕创作的《杀边乐》，一仙姑娘十分喜欢，她的造诣比朕深得多，真想有机会与她合创此曲。”

杨凌轻轻一叹道：“仙儿和皇上性情相投那是最好，臣看得出她喜欢皇上，隔上些日子不见，就会想要臣带她出来，只是……她天真烂漫、心直口快，和后宫大家闺秀出身的后妃们大不相同，臣真是担心……”

正德眉毛一扬，凛然道：“担心甚么？唐姑娘若是不喜欢朕，那朕没话说，我唯一不会也不想勉强的人就唯有唐姑娘一个。唐姑娘若是愿意和朕共渡一生，那么普天之下谁也别想委曲了她。朕是天子，还护不了朕最爱的女人？谁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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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你的名字叫什么？”

“我叫唐一仙。”

“我是问你真实的姓名，你的真名实姓叫什么？”

“我就叫唐一仙。”唐一仙脸上娇憨纯真的表情不见了，眼神发直，怔忡地答道。

解语和羞好对视一眼，又问道：“好，唐一仙，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要仔细地想，你是杨凌的什么人？你从哪儿来？”

“我……”唐一仙忽然捧住了头，眉心蹙起，显得十分痛苦。

羞花目光一闪，对解语俯耳道：“有古怪，她挣扎着不想回答，这里边一定有秘密，再问她。”

解语轻轻摆动着玉佛，柔声道：“你不是杨凌的表妹，对不对？你叫唐一仙，可是你不是杨凌的表妹，告诉我，你从哪儿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认你做表妹？”

唐一仙的眼睑急速地眨动着，额头沁出了细汗，她想要睁开眼睛，可是就像陷进噩梦始终无法摆脱，脑海中一幕幕既陌生又熟悉的画面飞快地闪过，弄得她都快恶心得吐了。

“我是什么人？我从哪儿来？”唐一仙的身子忽然剧烈地一震，双眼猛地睁了开来。解语羞花见状大骇，中了慑心术的人，心志被迷惑，没有把她唤醒前根本不可能自己醒过来，她怎么居然挣脱了束缚？

两个姑娘万万想

不到她们以慑心术要眼前这个女孩吐露的心中秘密，对她自己来说，也已深埋在记忆深处。高文心的医术虽然高超，可是人脑实在是复杂的器官，以她的本领也不能保证是否能够医好，但是她的针炙已经起了作用。唐一仙深埋的记忆现在只差一道启开那门扉的钥匙。

而解语、羞花的慑心术，就起到了打开记忆大门钥匙的作用，在这一刻，她深锁的记忆全都想了起来，被封锁的那一块神志和意识，只是被禁闭起来，能够感知外界但不能反馈出来，催眠是一种互动的心理暗示，既然不能反馈，所以这一段意识和神志便没有被催眠。

记忆一旦恢复，那段受损的神志清醒过来，她清楚得记起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也自催眠中挣脱了出来。

羞花为人机警，立即按下解语手中的佛像，笑道：“这个游戏是不是很好玩？可以让人晕晕沉沉的，会像说梦话一样，我和妹妹时常互相作弄呢，只是姑娘好像不太适应，脸色都有些白了。”

唐一仙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直视着她。羞花被她看得有些发慌，脸上的笑容也开始渐渐发僵。唐一仙忽然一笑，沉静地道：“嗯，这戏法儿的确古怪，脑袋晕晕的，摇得我直想吐，呵呵，我这人禁不得头晕的。”

羞花松了口气，忙道：“这是我们姐妹莽撞了，实在对不住。”

这时两个小黄门取了水赶回来，说道；“姑娘，我们把水打来了。”

解语忙道：“给唐姑娘沏杯茶，唐姑娘，你先歇歇，静一静就好了，我们俩个在门边候着。”

小黄门取了杯壶茶叶，为唐一仙斟了杯茶，然后悄悄退出门外，解语站在槐荫下紧张地对羞花道：“她会不会有所怀疑？”

羞花道：“我们又没有提皇上，纵然她全想起来，我们咬定是在游戏，她能奈我何？何况，被慑心的人醒来后恍如做了一个梦，只能记起一些支离的印象，不会清楚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好奇怪，她怎么可能醒来？”

唐一仙双手抱膝，下巴搭下膝盖上，坐在矮几前，心脏仍在嗵嗵地跳着，四肢显得好虚弱。

她都记起来了，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般涌进了她的大脑。

自幼被卖入“莳花馆”，成为一秤金粗心培养的摇钱树，学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穿衣着装甚至一颦一笑，原以为她的一生就是要成为一个艳名高炽的青楼名妓。

然后，等到年华即将逝去时，被老鸨榨取最后一分价值，卖给人家作妾，如果……能被个官宦人家或者读书的士子买走，已是最幸运的结局。

然后，那个下午，大商贾严宽要来买走玉儿了，紧随在他的身后，跑进一位公鸭嗓子的小公子，再然后，又跟进一群人，姐妹三人的命运从此改变了。

我被赎了身，为我赎身的人是他，那个我最钦佩的敢反抗圣旨的英雄，他是士子、又是官宦，而且年轻英俊、重情重义，得以将终身托附这样的人，就算做个小妾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

那段日子很开心，可是杨大人好奇怪，他买了我们，为什么提都不提纳妾的事，又不当我们是丫环使唤，难道就这么供养一辈子？然后？他提了官，做了将军，鲍副参将想害他，我找到了藏有鲍参将罪证的帐本。

追杀……雪儿脚上受了伤，我用帐本引开了歹徒，落崖，王妃娘娘救了我，然后……遇见小黄，对！是小黄说我是杨大人的表妹……我生病了，他一路衣不解带地照顾我。可是，他为什么说我是杨大人的表妹？

唐一仙蓦然睁大了眼睛：“是他……小黄就是当初跟在严宽后面跑进莳花馆的小公子，撕了聘书，被人打破了鼻了子，他……当时和杨大人是兄弟相称……”

张永、谷大用两位公公极大的官儿，是当初陪着他去莳花馆的人，唤他小公子，为什么大同一路回来，他却成了小校，他……到底是谁？

严宽被他们赶走了，小黄被严宽打得鼻子流血，我递了块手帕给她，劝他以后不要惹那种人，他说……他说：“谁说我打不过他？我的十段锦功夫三五个大汉近不得身，要教训几个小蝥贼还不是易如反掌？只是方才……方才我初次与人动手，一时呆住了。”

“好好好，公子爷一身好功夫，我信了还不成？你的鼻子无碍了么？没事了就早些回家去吧。这种地方，还是少来为妙。”在女人面前死撑的家伙，我只好哄他。

“你不信么？我要整治那个无赖易如反掌，还有那个什么狗屁文书，看他拿着当宝儿似的，哼哼，我要取来，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你不信么？”

他指着杨大人说：“不信你问他，我办得到办不到？”

杨大人说：“不错，这位公子说得不假，别说教训那无赖一番，就是替姑娘赎回那份聘书，也着实容易得很。”

唐一仙想到这里，唇边忽地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轻轻用下巴点着膝盖，一字字道：“黄校尉、小黄、小公子，你就是……正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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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皇帝和杨凌赶到演乐静馆，见解语羞花等人都在树荫下，唯独不见唐一仙，正德忙上前道：“唐姑娘呢？”

小黄门急忙哈腰道：“皇……”

正德皇帝一瞪眼，小黄门马上转了向，改口道：“黄校尉，唐姑娘有些不适，正在房中歇息。”

“什么？如何不适？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正德和杨凌都抢前一步，急急问道。

解语一副怯怯的表情道：“都是我的错，见唐姑娘烦闷无聊，和她玩些戏法儿，结果弄得唐姑娘头晕，我给她沏了茶，正在房中歇息。”

正德一听头晕，还以为她卖弄那些翻筋斗一类的江湖功夫让唐一仙跟着练，不禁嗔怒地瞪了她一眼道：“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是从小练过功夫，唐姑娘从大同回来，一路生着病，身子虚弱，真是瞎胡闹。”

杨凌扫了解语、羞花一眼，笑笑道：“算不了，又不是纸糊的人儿，我随着伍侍卫一直在练功夫，自觉略有小成，回去后指点指点她们，整日闷在家中，让她们把身子练得强健些。”

正德听了这才不再言语，上前推开房门说道：“唐姑娘，你好些了吗？杨大人来接你回府了，我那下半阙《杀边乐》比上阙更难，有机会再找你指点。”

唐一仙下巴搭在膝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许久才眨动一下，仍然一动不动。

正德慌了，忙抢前一步，问道：“怎么了，你还不舒服么？”

杨凌也急忙赶进来，温声道：“仙儿，要不要叫郎中来看看？”

唐一仙慢慢抬起头，扭过脸来嫣然笑道：“我没事，方才只是有些倦了。”

她放开双手，翩然起身，顽皮地吐吐舌尖，说道：“走吧。”

正德和杨凌这才松了口气，两人都未注意到，唐一仙一向灵动清澈的眼神，自从堕崖现身大同后，就被娇憨顽皮的眸光所替代，而现在，那久违的神彩已重现她的眸中：清澈而灵动。

第243章 天子门生

小轿吱呀吱呀地向西城走去，杨凌骑在马上，偶一回头，见唐一仙掀起了轿帘，趴在窗口，正痴痴地望着他，不禁勒住马缰含笑道：“仙儿，有事么？”

唐一仙连忙摇了摇头，说道：“方才还有些头晕，趴窗口透透气，现在好多了。”

杨凌听了不疑有他，笑道：“等回去让文心帮你看看。”说着吩咐轿夫道，“走得慢些，小姐不舒服。”然后双腿一踹马蹬，又趣味赶到轿前去了。

唐一仙轻轻放下轿帘，幽幽叹了口气。与小黄……皇帝在大同的初次相遇，再到京城雪儿、玉儿两个姐妹以表嫂相称，机灵的一仙已猜出何以自己的身份会摇身一变，成了杨凌的表妹。

原来，不是杨大人相中了玉姐儿，捎带着把自己和雪儿也赎了身，却是小黄看中了自己，顺带着成全玉儿、雪儿两位姐妹和杨大人的婚事，难怪……刚刚搬进杨府那段日子，杨大人对自己比玉儿、雪儿还要客气些。

唐一仙忽然如堕梦中：曾几何时任人摆布的小姑娘，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内厂提督的表妹、当今皇上喜欢的女人。她睁着一双梦幻似的眼睛，茫茫然的有些不知所措。

原以为替自己赎身的是杨大人，他又是自己最钦慕的英雄，既然他喜欢自己，这对一个根本没有能力选择命运的女孩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么？以为这一辈子就要做杨家人了，谁知……

杨大人不曾喜欢过我么？唐一仙思绪连连，回想着所有的往事，忽然发现除了自己一厢情愿的仰慕，两个人竟没有说过一句体己话，甚至连一唏玩笑都没有开过。

她的心里忽然慌了起来：在一个心中已认定自己向他托附了终身的女孩心中，忽然发现这一切统统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她一下子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至于正德皇帝……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他是真的喜欢我么？

就在这时，前方一骑快马飞驰而来。因为马速太快，与车轿擦身而过，才急勒住马缰兜转了回来，驱马到了杨凌面前抱拳施礼道：“大人，内厂急报！”

杨凌忙问：“什么事这般着急？”

骑士回道：“大同传来消息，巡抚衙门大牢遭人劫牢，弥勒教匪柳绯舞被人救走了。”

“嗯？”杨凌听得眯起眼来，“被人救走了？她又不是甚么重要人物，官府不会救她至于弥勒教，既然能杀了她的父亲以绝后路，她一旦被捕便是一枚弃子，怎么可能冒险去劫牢救她？”

杨凌怔怔地想着，忽然想起自己在大同“艳来楼”裸裎在床，攸然扭头与她对视，柳绯舞怔愕地张大了小嘴，然后头一歪，自欺欺人地“晕”过去的场景。心中忽然有些好笑：一个做不了什么恶事的小丫头，在牢中孤老一生，也实在可怜了些，逃了便逃了吧。

心神一闪间，一副玉体妖娆、销魂蚀骨的场面又忽地映入脑海，杨凌心中一荡，忙凛凛精神，将那秀发散铺如瀑的倩影屏出脑海，他见那侍卫还在看着自己，不禁脸上一热，说道：“现在东厂缉剿邪教甚力，此事自有东厂负责，你们不必插手，还有甚么事？”

番子道：“还有一事，高大人已想出了对付邪教中人受刑晕迷的法子。”

杨凌身形一震，见四下均是自己侍卫，百姓都远远避在一边，忙问道：“有了法子了？”

高大人自然是高文心，她是有品秩的女医官，杨府上下都称她为高小姐。内厂中人可不敢乱了规矩，便以官职相称。她为唐一仙医治一段时间，不见显著效果，便暂且搁下，转而研究王龙自动晕迷的秘密，想不到果然被她寻出了办法。

番子道：“是，王龙受刑不过，已经招了高大人着小人来通知大人。”

杨凌大喜，忙道：“快，马上回去。”

一行人匆匆回到高老庄，杨凌看着唐一仙的小轿落地，下马道：“仙儿，告诉表嫂，就说我先去山中料理公务。”

唐一仙再次听到“表嫂”二字，心中五味杂陈，她犹豫了一下，觉得解语羞花姐妹如此可疑，一直追问自己身份，十有八九是杨大人的仇家想寻他把柄，此事不可不说于他知，便上前一步轻声道：“表……哥，我有件事说于你听。”

杨凌疑惑地看她一眼，唐一仙把他扯到一边低声说了解语、羞花用邪术副问她身份的事，然后道：“可怪着呢，我虽然觉得昏沉沉的，却能清楚地记得她们问些什么，这才弄得恶心欲吐，仙儿想……这两位姑娘八成对表兄不怀好意，你可要小心些。”

杨凌听她叙述那女子用玉佛施术的情形，已明白应该是催眠术一类的东西，唐一仙头部受伤，想必影响了部分机能，所以才不为所惑。

杨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暗暗提高了警惕：看来有人要拿唐一仙身世的事大做文章了，这事做得原本就不够机密，到底瞒不过这些有心人。

杨凌暗暗寻思着对策，一边宽慰唐一仙道：“不必担心，朝内朝外想坑表哥的人多了他们那点阴谋诡计动不了我。你先回去歇息一下，等我下山，带了文心来看你。”

唐一仙听话地点点头，随着侍奉、轿夫回了庭院。杨凌上马，打马如飞直奔内厂而去。杨凌在彭继祖陪同下进了内厂

厂专设的地牢。这是依山腹修建的一处地牢，铁门外就是内厂番子营地，可以说只要进了这地牢，根本插翅难飞。

沿着阴森森的地道拐进一间囚室，抑彪、高文心和几个番子正在室中，见了他忙站了起来。高文心一身白绫绣襦，高挑身材玲珑有致，月白的腰裙以蓝色绦压住，虽是在这不见天日的牢中，仍显得肤白胜雪，貌似梨花，别一番风流韵致。

孰料杨凌见了高文心，却眉头一皱，轻嗔道：“你怎么在牢里边？叫你琢磨一下怎么制止王龙自动晕迷，又没叫你到这地方来。这帮人施刑的本事能让神哭鬼嚎，不怕吓坏了你。”

杨凌虽然一见面就嗔责不已，但话中掩饰不住体贴之意，高文心听了芳心一甜，浅浅笑道：“大人，他们没对王龙用刑呢。”

“没用刑？没用刑怎么……”杨凌扭头往墙边一看，不由吓了一跳。

柱上铁镣锁着王龙，左右墙上各插一枝火把，火焰猎猎，映得王龙头顶银光闪闪、纤毫毕现。王龙昂藏八尺的大汉，自大同一路被折磨到京城，瘦得已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十分吓人，现在一有关当局黑发被剃光了，插满了明晃晃的银针，在上边颤颤巍巍如同刺球一般，就是杨凌也看得心中发麻。

他用异样的目光看了高文心一眼，虽说她是在尽心竭力替自己办事，可是眼见一个女孩子手段如此狠辣，他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

高文心已有所觉，嗔怪地瞪他一眼，一边上前麻利地起着银针，一边解释道；“他的身子太弱，已经熬不得刑了，而且这种惑心自眠之术使用得太频繁，已经伤及他的头部，我再不用银针替他疏通血络，这个人就要变成白痴了。”

杨凌这才明白，不禁向她歉然一笑，讪讪问道：“他已招了供么？”

高文心“唔”了一声不置可否，柳彪见人家两人打哑谜，忙解围道：“是。他的供词都抄录在此，大人请看。”

杨凌见王龙犹未醒来，便于工作凑近桌旁，柳彪举近灯烛。杨凌细细看了一遍，放下记录道：“他是把所知道的一切全都招了。可惜，他所知的这些东西，我们都了得差不多了，像分招出的这位照磨官柳大人也已被朝廷挖了出来。这一次，弥勒教在大同，看来是真的被连根拔了。”

杨凌遗憾地摇摇头，忽地想起豹园里的解语羞花，不由双目一亮，说道：“柳彪，等他醒来把弥勒教内的切口暗号统统给我逼问出来，本官有大用！”

柳彪谨声应是，杨凌向高文心一笑道：“辛苦你了，咱们一同下山吧。”

高文心听他相邀，心中甚喜。杨凌着人替她拿了针匣，二人离开内厂，弃了轿马步行下山，众人远远辍在身后，杨凌道：“仙儿今日有些头晕，一会儿你去帮她瞧瞧，此事……”

他目光一转，瞧见高文心原本喜盈盈的俏脸已经冷了下来，一见他望来，高文心急急别过头去。可那一瞬间，杨凌已瞧清她眸中的闪光，不由愕然道：“文心，你怎么了？”

高文心忍不住幽幽地道：“我倒宁愿像以前一样，是杨府的一个侍婢，现在第每次去杨府，都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大人你……不是要我做事时，也从不招呼我上门了。”

杨凌听了啼笑皆非，说道：“你这丫头，哪有这样挑刺儿的，你原是府中侍婢，还用我招呼你上门么，你不去杨府还能去哪？现如今，只不过砌了道矮墙，单独划出个别院，阖府上下谁当你是外人了，不但幼娘每日招呼你过来，雪儿玉儿还不是一样？”

高文心扭头看了看他，不服气地道：“那不同，她们和我义结金兰，她们唤我又不是你的意思。”

杨凌翻了翻白眼，无奈地道：“不是我的意思，就算是金兰姐妹，你以为就可以随便上门么？”

高文心一怔，美眸中忽地溢出一片惊喜，讷讷地道：“你……你是说……”

杨凌柔声道：“你的堂弟是个读书人，读书人都有他执着的地方，有些道理不是说就能说通的，得等到有一天他自己去体会、去领悟，我现在迫他不得。

所谓人各有志，既然他现在对我不满，我才不得已给你们单独划了个院子。可你现在也不出诊了，仅靠那点朝廷俸禄还要养活他们姐弟……唉！你自己又是大小姐出身，如今身边没个侍候的人，哪懂得操持家务，幼娘她们也都明白我的意思，时常请你过门来，就是怕委曲了你。”

高文心鼻子一酸，泪珠儿已盈盈欲落。她掩着唇扭过头去默不作声地走了半晌，忽地转回头来，一双乌亮的眸子火辣辣地看着杨凌，翩然一笑道：“还算你……有良心，到时候……人家不让你太丢脸就是了。”

说到后边，她美玉似的双颊好似主突然涂上两片胭脂，白里透红，说不出的妩媚。

杨凌愕然道：“什么事不让我太丢脸？”

高文心哼了一声，鼻尖一翘，得意中带着几分顽皮地道：“就是你我约定之期呀，我早打听过了，张天师给人掐算命格八字，还从未错过。他说你福禄寿三星汇集命宫，一生贵不可言，那就决不会错，杨大人一诺千金，到时候我等着你，等你大红盖头嫁进我的西跨院儿。”

高文心说到后来，自己也觉羞不可抑，尚未说完便臊红

了脸，急急抢在前头下山去了。这些日子杨凌忙于公事，她另居一院，虽然幼娘三人乖巧，每日请她过府，终是不太方便，以致连和杨凌单独说话的机会也没有。

所以二人那日话赶话地虽有约定在先，高文心总是心中徬徨，患得患失，今日好不容易逮住机会单独接触，趁机再点醒他一次：今年雪花飘起时，就是她高文心披上嫁衣嫁入杨府之期。

那叫人又羞又喜，无限满足快乐的美景在她梦中不知已出现过多少次了。若能抓住机会提醒他自己说过的诺言，心中就感觉安稳了些，以致这位大家闺秀，年至双十的女神医，也顾不得女孩儿的矜持了。

杨凌听她一说，忽地省起现在已是‘春明三月看杏花’的时节了，按照自己的计算，最迟到十一月，就是两年寿期，这些日子整日忙碌，以前天天盘算着还有几天好活的心思也淡了，自己真得可以渡过这一劫，化险为夷长命百岁？

杨凌想起张天师说过他一生兵戈不断，细想自从在那小小的鸡鸣驿开始，直到京城，去江南、赴大同，无论做什么事，还真的是杀伐随身、兵戈不断，而且每次杀人或官或禄或名望声誉总要更上层楼，张天师算得真得这么准？

杨凌的心也活泛了起来，心头怦怦直跳：但有一线生机，谁会想着去死，何况他现在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娇妻美妾，福禄随身。

杨凌情不自禁地停住脚步，心中那种焦灼、迫切的心情，就你他当年高考放榜时一样，他的腿肚子都在发颤，不由自主念起了自己学生时代每逢考试便祝祷一番的那套自创祷词：“天上地下、世内世外，一切神仙佛圣、妖魔鬼怪、精灵魈魅、一切有法力者，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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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一仙坐在椅上，高文心轻轻自她颈后抽出银针，柔声道；“怎么样，不痛吧？”

“嗯！文心姐姐是京师第一女神医，这一针下去舒服多了。”唐一仙看着眉梢眼角尽是喜气的高文心，试探地道，“高姐姐你很喜欢大……表哥？”

“嗯？”高文心手一僵，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对杨凌的情意，杨府上下人人都看得明白，就连高管家养的那只老狗见了她都像见了女主人似地摇尾巴，可是这层窗户纸毕竟没有一个人捅破，这个丫头……

唐一仙“咭儿”一笑，说道：“好姐姐，不要害羞，这里又没有旁人，我可是他的表妹呀，表哥像个木头人，说不定我能帮你敲敲边鼓，说说话儿。”

高文心听了犹豫一下，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连忙又绕到她背后，不在她视线之内，窘态总算稍解。唐一仙轻轻蹙起眉，若有所思地道：“高姐姐，听说你被官府治罪，很可怜的，是表哥出手救了你，你是因为感激表哥，才想以身相许的么？”

高文心不禁想起了自己被判入教坊司那个惊恐难眠的夜晚，她素指虚拈，轻轻捻动着银针，半晌才轻声道：“感激一个人，就要以身相许么？他又不是讨不到老婆的男人。我本来……只想在杨府做一个丫环，就这么过上一辈子，当初……真的没想过会喜欢了他。”

高文心低声说道：“何况他身边有幼娘、雪儿、玉儿，个个那么可爱，可能是因为他住的原形本是家父的宅子吧，大人对我一直很客气，后来他身子有了暗疾，我随他下江南，一路朝夕相伴……

杨大人没有读书人的那种愚腐拘谨、没有朝中为官的道貌岸然，唉！或许是我岁数虚长了些，比较了解大人的心意，他也喜欢和我聊天，尤其每天为他针炙进……”

高文心唇边露出甜蜜的笑意，轻柔地道：“大人从不聊什么国家大事、也不聊诗词文章，就是些寻常的事情，为了哄我说话，他明明不懂医道，还常常问起。呵呵……他有时说些匪夷所思的见解，我事后仔细想来，还真的有些道理……

不知不觉的，我特别喜欢和大人在一起，一边诊治，一边聊天，心里会有一种……一种轻轻暖暖的水流涌动的感觉，渐渐的……我在大人面前经常会不经意地逾越做奴婢的本分，他也不恼。

我觉得我在他面前，不是一个女神医，也不再是一个罪官之女，既不用摆架子，也不用谨小慎微，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在他面前，我活得好轻松……”

高文心吸了口气，发出一声荡气回肠、令人心颤的幽叹：“一仙，到这时，我知道……自己喜欢了他了。”

唐一仙到底年龄尚幼，既然喜欢一个人，也不可能像高文心体会得这般深刻细腻，她开始痴了，半晌才喃喃道：“是这样……的感觉么？”

高文心闷在心里的话儿既已倾吐，便对她讲起了两人一路南行的点点滴滴：百姓冲击钦差行辕，他叫人护着自己先走，在太湖边不顾旁人在场，毫无大人架子地哄自己开心，越说越开心、越说越甜蜜。

待针灸完毕，高文心轻轻拔起银针，满面春风地轻笑道：“好啦，你再睡一宿，精神就完全恢复了。我去厨下先把银针炙烤一下。”

“嚓”地一声响，高文心启天门扉，抱着针匣出去了，唐一仙轻轻悠荡着两条腿，过了会儿，她轻轻蜷起双腿，抱紧了把下巴搭在上边，扑

闪着大眼睛静静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听了高文心的话，如今仔细想来，她和杨凌之间，竟是一片空白。

倒是他，那个小校尉，他的身影不时浮现心头：陪着自己玩，讲些希奇古怪的故事哄自己开心，被自己呼来喝去地却从不愠怒，在他面前从不用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两个人一个扮小斯、一个扮侍婢，在‘鑫盛楼’上忙里偷闲地斗嘴……

生病的时候，他衣不解带地陪在身边，一同研商、演奏音乐时的默契，还有……他在庙中祈福，偷偷在幡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被自己揪着耳朵拉出庙门，大呼小叫的情形……

唐一仙想到这里，忽尔“噗哧”一笑，然后又攸地敛起笑容：我喜欢的人是他么？为什么明明他的官比杨大人大得多，我待在大人身边时又是激动又是自豪。可是见了他却只有轻松和欢喜，可他是皇帝，今后我还能和以前一样对他么？

唐一仙仰起脸来，眼神有些迷茫地想着……

雪里梅拉开了房门，见唐一仙蜷着双腿，双手抱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吓了一跳：自小唐一仙就有这个习惯，有了心事时喜欢一个人抱着双膝坐在那儿想心事，她这是怎么了？

雪里梅赶紧跑进来，关切地道：“仙儿，你怎么了？正要叫你去吃饭，怎么……有心事么？”

唐一仙放开双腿，望着雪里梅，真把她望得莫名其妙，正手足无措地时候，唐一仙忽地嫣然一笑，牵起她的手道：“雪儿嫂子，我没什么事，就是刚刚的身子还有些乏，瑞在好多了。咱们走吧，莫让表哥和诸位嫂嫂久等。”

雪里梅被她牵着手往外走，疑惑地道：“不是说你叫我雪儿就行么，叫雪儿嫂子很别扭的。”

唐一仙“嗯”了一声，偏过头来，灯影下亮亮的眸子泛着湿润的光彩，莞尔道：“那就去掉雪儿，直接叫嫂子，因为你是我哥的夫人嘛。”

她轻轻道：“叫雪儿还是叫嫂子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会一直很要好、很要好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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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总兵率军进京了。

杨凌做为统帅，接见了四镇总兵官，然后率四人来到豹房。

大同总后官正是率五千轻骑深入大漠，立下功勋的弘治十六年武状元许泰，辽东总兵刘晖、宣府总兵贺三坛，、、延绥总兵冯洛三人也皆是三旬至四旬间的青年将领，个个顶盔挂甲、一身鲜亮的戎装，看起来杀气腾腾、威风凛凛。

四人随着一身亮银链子甲的杨凌来到豹房，五人齐刷刷以军礼觐见，正德见了几位将军龙精虎猛的神气，不由大悦，对杨凌赞道：“边军历经浴血斯杀，果然与京营大不相同。同样一身戎装，朕从他们身上，就能感受到凛凛杀气。”

“杨卿，这四镇官兵自边关调来，与京营不同，朕便赐名为‘外四家军’，杨卿任统帅，好生操练战阵斯杀，将来与京营校武，把他们带一带。”

杨凌欠身应了声是，微微侧身向许泰递了个眼色，许泰立即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甲叶子锉地一声，他已朗声说道；“臣大同总兵官许泰，鞑靼寇边，臣亲见我皇指挥若定、操纵三军，以少胜多、歼敌过万，伯颜猛可望风逃窜。臣等冲锋陷阵、不畏生死，然行军战略、高度千军，唯我皇文治武功，堪称不世之帅才。

臣等愿以边军之悍勇练京营之兵，亦恳请皇上任外四家军大统帅，训练我等校军官。臣许泰，冒昧大胆，请为天子门生！”

第244章 正德不能大登科

刘晖、贺三坛等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马屁人人拍，皇上允不允的且不说，这怎么算也是夸皇上啊，亏了许泰了，不愧是武状元出身，搁我们身上，大字一共就认识一箩筐，想拍也拍不起来啊。

三人立即随之跪倒，说道：“我皇神武，臣等请为天子门生！”

杨凌亦笑吟吟躬身道：“皇上尚武，天下皆知，兵书战策那是极熟的，有这些沙场老将在，皇上就可以将胸中所学付诸实处，有皇上之武略，有这些沙场老将的战阵经验，必定可以将外四家军和京营官兵练成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横扫天下！”

正德一听大乐，天子门生？皇上亲自收学生？妙呀！瞧瞧眼前这几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将来建功立业、开衙建府，人人都知道是皇上亲自带出来的神勇武将，那该多么光彩？

正德想也不想，啪地一拍桌子道：“好！朕来做统帅外四家军的大将军”。他迟疑一下道：“杨卿，朕封你为威武将军，辅佐朕统帅四镇官兵，朕封自已做“……做威武大将军，呵呵呵……”。

正德笑的合不拢嘴来，拍着桌子唤道：“来人，来人，吩咐御马监苗逵，速速拾朕刻制一枚卸马监天字第一号的大牙牌，记着，要最大的，哈哈哈，就说是朕赐给外四家军统帅威武大将军的，再命司礼监下诏，赐威武大将军宫中骑马之权。对了，四位将军统统赐予宫中骑马之权。”

四位将军一听，不禁暗暗苦笑。原来，皇帝特赐宫中骑马。那是一种极大的恩宠，固然十分荣耀，可是却有一项不成文的规矩：受赐者每年要向皇上进献一匹极品好马。

这四位将军是领兵打仗的大将，与杨凌常在宫中不同，这特权几乎用不上，送给皇帝的马又寒酸不得，看来以后每年都得记着给皇上张罗一匹好马了。

四人躬身谢恩，那小黄门别地不懂，宫里的人人人身上佩着牙牌、腰牌，这制作的规矩他是懂的。忙又躬身道：“皇上，不知这位威武将军姓甚名谁？牙牌上要刻的”。

正德不假思索道：“自然叫朱……朱……”，皇上的名宇是有忌讳的，堂而皇之地叫朱厚照未免儿戏了些，正德眼珠一转，说道：“朕有诸位爱卿。大明江山永固万万年，朕就取名叫……朱寿！对，就叫朱寿，就这么告诉苗逵”。

小黄门一听吓了一跳，感情这位威武大将军是当今皇帝，小黄门屁都不敢放一个，抹身就去宫中传旨了。正德笑吟吟地念叼着：“朱寿，朱寿”。忽又对杨凌道：“杨卿今年甫及弱冠，可曾有了表字？”

杨凌忙道：“还没有，臣正想……过些日子请李东阳大学士或者焦阁老为我取个表字呢”。

正德笑吟吟地道：“他们取得好名字么？朕赐你一个”。

正德一挥手：“你就叫万年吧，朕叫朱寿，你叫万年，连起来就朱寿万年。哈哈”。

杨凌汗颜道：“皇上。臣隐约记的有个诗人叫杨万年吧？”

正德神气地道：“大宋的杨万年是诗人。大明的杨万年是将军，那是大大不同地”。

杨凌无语。他见正德兴致正高，轻轻摆了摆手，说道：“四位将军暂且退下，本官有机密要事同皇上商议”。

四人应声退下，正德奇道：“有什么要事，这般慎重？”

杨凌看了眼侍立在正德身后的两个小黄门，低声道：“请皇上屏退左右”。

正德心中也更加好奇，忙挥手道：“下去，下去，不见朕唤你们，任何人不得进入”。

两个小黄门连忙弯腰退下，正德好奇地道：“杨侍读，什么事这般诡秘？”

杨凌上前几步，低声道：“皇上，此事涉及到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如果此二人果真怀有歹意，可能会伤及皇上安危，事关重大，是以臣不敢不冒昧禀报……”。

大明皇帝“忽必烈”．又玩出了新花样，摇身一变成了威武大将军朱寿。

解语、羞花站在林荫下，看着士卒们忙忙碌碌拆了巨帐搬了出去，一群群宫女、太监随在后边被遣回宫．好端端一座风景恰丽的豹园变了军营。

羞花苦笑道：“这位顽童皇帝又要扮将军了？下回扮什么？”

解语“咕”地一声笑，低声道“扮圣教教主啊，那可就好玩了，咱们一左一右，真圣女侍奉假天师，哈哈……”。

羞花瞪她一眼，扳起俏脸道：“总是没个正经，小心露了马脚”。

解语撇嘴道：“那小皇帝不起疑，，谁敢怀疑了咱们两个？可惜咱们不能动手，不然宁王就没机会进京了，否则那糊涂小皇帝早被咱们……有，瞧他一天到晚只知胡闹的样子，哪里象一个明君子，这江山早该改天换日，由弥勒佛祖主世间了”。

羞花眼神忽然一阵朦胧，低叹道：“他……他们还算不错，如果不是因为你我被朝廷无能害的家破人亡，自动许下宏誓终身侍奉弥勒佛祖……”。

解语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嗔道：“姐姐……”

羞花顿时住口，半晌方幽幽一叹道：“没甚么……皇上也太胡闹了些，连宫女太监都打发走了。满豹园都是官兵，这样我们岂不和外边失去了朕系？”

解语道：“姐姐何必担心？教主神通广大，一定会想办法派人进来的”。

两人正窃窃私语着，一个小校扛着杆大旗走了过来，往地上一插，然后向树干上系着绳索，两人刚想避开，忽地发现那个英俊地小校似乎不经意地打了个手势，羞花眼神一动，假意伸手去抚鬓边珠花。也做了个不引人注意的手势。

那小校四下望望，慢慢磨蹭了过来，低声道：“弥勒佛空降，当主彼世界”。

羞花轻轻笑道：“佛祖救劫难，济度百世人。奴家也是信佛的，这位官爷也信佛祖？”

小校看来二十出头，剑眉朗目十分英俊。闻言又低声说了几句，羞花这才释疑，喜道：“你们倒好本事，皇帝这几刚刚换了园子里地人，你们就到了，派你来的是……大法师？”

那小校目光一闪道：“呵呵，姑娘只猜对了一个大字。”

解语忍不住道：“一个大字？难道是大少主？他来京师了？”

小校忽地启齿一笑，说道：“不是大少主。是大将军，柱国龙虎上将军杨，杨凌大将军！”

解语大吃一惊，红唇刚刚张开一半，小校的手指已点到了她乳下三寸，呵呵地道：“冒犯了。请不要向皇上告状”。

解语一双杏眼瞪的老大。身子已软软地栽了下去。羞花大骇。身形向前一弹，似欲救下解语。但身形一动，脚尖又一点地顿住了身子，似欲寻路逃去。

小校向腰间一探．肃杀一声呛然，三尺龙泉软剑颤巍巍斜指长空，施施然笑道：“姑娘如果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你插上翅膀，也别想飞出这座豹园。”

羞花左右一看，方才忙忙碌碌扎着营帐的士卒刀出鞘、箭上弦，长枪林立，果然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脸色顿时变地一片雪白，那小校见她己褪了逃意，刷地反腕收剑，抱拳笑道：“武当门下、内厂档头伍汉超，请姑娘束手就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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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算了么？”杨凌一身戎装，坐于椅上蹙眉问道。

李东阳笑皆非地道：“皇上心太软，不允对两位姑娘用刑，一直也未套出口供，看押也不甚严，竟让她们寻了机会自尽。锦衣卫、内务府查过有关她们来历的所有资料。

这两人身份无可挑剔，她们是南昌一带最大的杂耍团红牌，自小生话在那里，在杂耍团至少己呆了七年，南昌附近没有不知道她们的。宁王妃寿诞时入府贺寿，为宁王所喜，恰巧宁王正张罗着向皇上进礼，知道皇上做太子时就喜欢杂耍，便将这杂耍班子呈送进京。”

宁王派人进京张罗恢复三卫时，杨廷和也收了宁王的厚礼，而且尽管现在证明解语羞花是弥勒教地人，但是弥勒教无孔不入，连边关地将领都做得上，混迹杂耍班子，利用宁王做跳板，混到皇上身边也不是不可能。

杨廷和心中最支撑他这种看法地证据就是：弥勒教是反大明、反朱家王朝地，就算宁王想反，也不可能和弥勒教合作。所以杨廷和接口道：“看来弥勒教就是从她们进京时起，才觉得这是个可利用的机会，从而策划让她们色诱我皇、惑乱朝纲，种种事端宁王有失察之罪，但是据此难以制栽藩王”。

焦芳见杨凌面有不愉之色，解劝道：“大人，本官和两位大学士商议，都是这个意思，藩王轻易动不得！天下各地名城大邑皆有藩王驻扎，稍有风吹草动。就可能搅起一场轩然大波，可谓牵一发而动全局，何况弥勒教善于钻营，又是大明宿疾，种种迹象看来，宁王也是蒙在鼓里地受害者”。

杨凌听他委婉解释，心中已明晰了三大学士的忌讳，自古削藩就没有一次不闹得轰轰烈烈，汉时七王之乱是这拌，建文帝削藩更把自已的命给削没了。事关全国动荡，如果仅凭张榜公布说两个女谍对上了句弥勒教暗语，无人证、无物证，两个女人又死了，毫无凭据地就下旨罢免藩王，恐怕所有的藩王都要如临大敌以为朝廷故意制造陷阱削藩了。

朝廷大事毕竟比不得江湖汉子一语不合就快意恩仇地厮杀起来。想到这里，杨凌冷静了下来。自己地城腹比起这班朝中老臣倒底差了些，没有他们沉得住气，杨凌问道：“那么此事如何解决？”

李东阳道：“方才我三人面见皇上，己禀明我们的意思，皇上已允了，着下旨责斥宁王，估计不久他的请罪奏折也该上来了，然后再请皇上下旨慰免以安其心。今后令厂卫严密注视江西动静便是。

还有，内廷刘公向皇上进言，欲恢复宁王三卫，皇上未允恢复三卫，但是下旨南昌左##为宁王藩卫，自出了这事后。已飞马派人去追回圣旨”。

杨凌点了点头。说道：“三位大学士深思熟虑。实非本官所能及”。

李东阳笑道：“还多亏了大人机警，那弥勒教女匪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她们在皇上身边这么久，如果意欲刺王杀驾……我等听说时，实是骇出一身冷汗。”

他起身道：“本官听说山东青州猎户代朝廷捕捉猛兽，死亡多人，朝廷未恤分文，以至激起民变，有三百多山中猎户聚众闹事，已被卫所镇肃下去，但本官对此还是放心不下，这就要去户部、刑部，与两位尚书商议，淮备着有司官员赴青州察问一番，以便尽快平息民愤。杨大人，告辞了”。

焦芳在人前不便显得和他过于亲密，也拱拱手告辞离去。杨廷和起身欲走，想了一想还是蹙眉说道：“大人，本官有一言相劝，大人请勿见怪，皇上毕竟是天下共主，关心武备没有错，可是自封大将军，整日在京郊演武，炮声隆隆，声震京邑，这就不妥了。

幸好皇上这‘大将军’不出京师半步，只在京郊演武，聊可算是皇上戏言，我等还可以抚得住朝中百官，大人……唉！大人是皇上身边近臣，还当规劝一番才是”。

杨凌与他们看法截然不同，不过杨廷和这话说的委婉，也确是出自一片赤诚，

他干脆效仿正德，百官进言，左耳听右耳冒便是，也不和他当场争辩，只含笑应了声是。

杨廷和看他一言，微微摇头，拱手一叹，脚步沉重地离去了。

这几日正德十分迷恋战火硝烟地沙场征战，在四大总兵技巧的点化下，正德原来近乎儿戏的指挥技巧精进神速。

他发现原来指挥作战并非只是率军冲锋那般简单，其中大有学问，回来后批完奏折便翻阅兵书，又召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老将前来讲解，其如饥似渴、孜孜好学的态度，如果是做太子听八股时出现过一次，恐怕也会让李东阳这个太子太傅老怀大慰了。

将三位大学士一一送出门去，杨凌离开客室，转向正德住处，问道：“臣杨凌参见皇上，不知皇上可曾批完了奏折？”

杨凌对正德皇帝提出地唯一要求就是每日地奏折绝不可积压，必须处理完奏折才可去郊外演武，正德也知杨凌这是为他好，想想重要奏折并非很多，而且大多内阁已拟出意见，并不耽搁功夫，便也慨然应允了。

正德正一手提朱笔，一手拈着奏折认真看着，听见杨凌声音，抬头笑道：“免了，杨卿来地正好，朕被三大学士耽搁了会儿，这里还有两分而己。”

正德也早已换上一身甲胃，他匆匆阅罢奏折，加了朱批，让小黄门威进匣中。吩咐道：“立即送返司礼监”。然后对杨凌欣然道：“杨卿，咱们走吧”。

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抱着个晶莹玉润地大圆盘匆匆走进来，笨声说道：“皇上，御马监天字第一号大牙牌巳经做好了，请皇上过目”。

正德奇道：“牙牌在哪？你捧的什么东西？”

小太监吃吃地道：“这……这是御马监奉圣谕制作地天字第一号大牙牌，用了三只象牙，四两黄金，请皇上卸览”。

小太监高高举起牙牌。只见上边一行金光灿烂的大字“威武大将军朱寿”，正德楞了一楞，捧腹大笑道：“朕说要最大地，是说要排天字甲号的牙牌，他们怎么这么……这么……”。

正德笑了一阵，瞧那牌子做的确实精致，忍笑摆手道：“罢了。做好了就留着吧，走到哪儿你给朕背到哪儿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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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卿总是语出惊人，这战略守势似非孙子兵法中词语，不知何谓战略守势？”正德骑在马上问道。刚刚与四镇总兵一番演武布阵，正德兴尽方与杨凌回返，骑在马上边走边讨教。

杨凌含笑道：“皇上，其实这就是孙子兵法中提过的兵法，战略守势与避守击虚有异曲同工之妙。主要讲究先避开不利的决战，等待战局对我们有利时始求决战。

不过说来容易，却有几个难处，一是兵卒的素质，采取战略守势，要让士卒明白将领意图。做到心中有数。否则士气低迷。人心焕散，本来是有预谋的退让躲避。但是兵士们不能配合，最终就会演变真正地溃败。

再则，就是身居上位者要理解、支持前方将领的计划，如果一员大将故意示弱于敌，诱敌深入，实施战略退却，可是朝中地大员不能理解，认为他是怯于敌战，非要强迫他即时出兵，破坏了整个计划，哪怕他是孙武再世、武穆重生，也只能徒呼奈何，坐看失败了”。

杨凌说到这里，想起在混蛋皇帝指挥下的熊廷弼，明知必败，却迫于王命，在城头大哭一场，半军绝望地出城与清军决战的那悲愤一幕，不由心有戚戚焉。

正德瞧见他低落神色，呵呵笑道：“朕明白了，想将将帅计谋贯彻始一，需要上下通力配合，否则就只有坏事。呵呵……”。

正德一抬头，唤道：“起居官、书记官！”两个人本来就在左近，听了皇上召唤，连着那抱着天下第一大腰牌的小黄门一齐驱马过来，正德洋洋自得地道：“记下了，今日朕亲口允淮，他日杨凌爱卿战场征杀，可以便宜从事，将在外而不奉君命，朕不罪！”

起居官躬身应是，杨凌啼笑皆非地道：“皇上，臣是说身居上位者也当理解将帅之心，并非向皇上讨取便宜从事地大权啊”。

正德笑道：“朕明白，只是真若有重大兵事，难道不是你威武将军替朕出兵？这便宜从事之权给了你，不就是表明了朕君臣一心，通力配合地心意了么？”

杨凌听了不禁失笑摇头，此时皇帝亲军已临近京城，前后不过三里地，巍峨地城池就在眼前，路边野地里草木繁生，杏花盛放，许多大户人家仕女、秀士踏青寻芳，看见近千名兵士纵马驰来，不禁驻足观看。

普通百姓只知京郊市边关四镇调来地官兵演武，大将军朱寿、将军杨凌为统兵官，可是还不知道所谓朱寿就是当今皇上。正德瞧见路边百姓，欣欣然东张西望，对杨凌道：

“朕看到这些百姓也开心地很，如果穿上龙袍，头顶再罩上黄罗伞盖，这一路行来，就只能看到顶礼膜拜的头项和屁股了，实在无趣的很”。

杨凌听的“噗嗤”一笑，正德也笑道：“现在时日尚早。朕且换了衣服随你回府．见见仙儿吧”。

这些日子，正德每次见到唐一仙，总觉的她对待自巳的语气、眼神与以往不同，有时露出从未见过地温柔，有时又若有所思似乎心事重重，可是那女人味儿却愈发浓郁了，更加迷地正德神魂颠倒，他也感受得到唐一仙对自已己芳心暗许，那种甜蜜和快乐实是从未体验过的奇妙。

正德说着。目光无意见从路边百姓身上掠过，忽地身子一震，手中僵绳一紧，勒马停在了那里。皇上停马，前后将士皆勒马停僵，一时千人马队肃然无声。

杨凌向路边一看，一下子也怔在了那里。唐一仙、韩幼娘、马怜儿等一众花枚妖娆的美人儿正站在路边，杨凌不由暗暗叫苦，全家人都认得正德，唯独唐一仙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本来这些日子看两人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正准备找机会说出正德的真实身份，孰料……

唐一仙目光悠悠地看着端坐在白马上。银盔银甲腰佩长刀的正德，神色间似看不出一丝愠色，一阵风来，吹得正德头顶帅盔上红缨飘拂，他地人也不禁惊醒过来，禁不住转过头。有些哀求地看着杨凌。

杨凌默然片刻。忽尔沉静地一笑。说道：“一仙能喜欢上一个小小校尉，那么喜欢地就不是他地那身衣服。这个校尉是做了将军还是皇帝又有什么关系？早晚总要说开地，皇上就对仙儿明言吧”。

正德听了慢慢转回头去，唐一仙默默地望着银盔银甲英气勃发地正德，眼神中忽然露出一抹温柔，正德见了勇气顿生．忽然一提马缰，马蹄踢踏，走到了唐一仙身边，他年轻英俊的脸上带着异常认真严肃的神情道：“仙儿，我……我就是……”。

唐一仙眼中笑意一闪，问道：“你是谁？”

正德咬了咬牙，大声道：“我就是……大明皇帝朱厚照！”

他说完了顿感一阵轻松，同时心头又有些怦怦直跳．一仙会不会怪自已欺骗了她？

唐一仙盈盈下拜，说道：“民女唐一仙参见我皇万岁”

正德心中一阵空落，伸出的手停在了空中，只见唐一仙未奉谕旨已缓缓起身，低声说道：“一仙心中还是希望……你是黄校尉，是要我……一起完成下半阙《杀边乐》的小黄”。

正德心中狂喜，大声说道：“我就是小黄，在你面前我永远只是小黄，是喜欢你的小黄，不是你地君，不是大明天子”。

他嗦地伸出手，目光炽热地望着唐一仙，坚定地道：“上马来”。

韩劫娘和雪里梅眸光微微一转，含笑推了她一把，唐一仙犹豫了一下，递出了自已的小手。正德一把握住，把她拉上了马背，他的肩膀还很稚嫩，而是罩在银甲下的身躯已经有了几分大将军的气势，镇定和雍容。

他纵目四望，一挟马腹，喝道：“驾！”高大健硕的骏马翻开碗口大的四蹄，载着他们轻快地向前奔去。

春风拂面，心中舒畅异常。侍卫们的马很技巧地避向两旁，在铁甲骑兵中间闪出一条道路，堪堪快到队伍尽头，前方地骑士也忽然齐刷刷踢动马腹，同步向前奔去，四面如林的甲士将一马双人围在中央。

“这里从未来过吧？前边……．就是午门”，正德揽着唐一仙的纤腰，缓了马步，走到午门前，侍卫们远远掇在后面。

唐一仙望着那朱红色的宫门，巍然的城斗、金黄的宫墙，轻声道：“嗯，宫门紧闭着呢”。

正德道：“是呀，这座正门很少开地，终其一朝，只有三种人，可以从这座门进入皇宫”。

唐一仙好奇地道：“什么人？”

正德说漏了嘴，不觉暗暗后悔，只好硬着头皮低声道：“一个是皇帝，只有皇帝出入宫阁要走午门正门。一个……是皇后，她……第一次被抬入皇宫时，要……走这座门。还有就是“……每三年殿试头甲三名地状元、榜眼、探花……”。

“哦……”唐一仙轻轻幽幽地道：“守门地侍卫在看我们呢，我们回去吧”。

正德听了她清幽的叹息，忽地心头一热，环在她腰间地手掌一紧，说道：“我带你去看看！”

正德驱马来到午门前，昂然喝道：“开启宫门！”

侍卫统领自然认得当个皇帝，闻言不敢怠慢，一声今下，巨大的宫门轰然打开。宽阔地抑路，洁白的令水桥，金壁辉煌的太和大殿如同天上阁宇，随着两扇宫门性慢开启，展现在眼前。

正德一提马缰．轻促道：“驾！”健马轻快地跃过门坎儿，一马双骑进了宫门。唐一仙慌了。忙道“这是做什么？快让我下去，这样不好”。

正德不理，白马沿着百官上朝的御路前行，过金水桥、太和门，在巨大而平坦的皇宫御殿前信马游缰，所有的侍卫、经过的太监、宫女纷纷就地跪倒尘埃。正德恰然自得地举鞭指道：“仙儿，你看，东厢那些楼阁。是内阁诰敕房、稽查上谕处．西厢那些是起居注公署、内阁公署还有膳房。太和殿后，是中和殿、保和殿，共称外朝三大殿。东西两厢是体仁阁、弘义阁，以及银、皮、缎、衣、瓷、茶等司库……。”

他渭然一叹道：“仙儿，这就是把我困了十六年的地方”。

唐一仙依偎在他的怀中。痴痴四望。悠然叹道：“富丽堂皇……可是……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小黄，我不想住在这个地方。我……是不是太放肆了？”

正德欣喜地望她一眼，大笑道：“怎么会？哈哈哈……，我也不喜欢住在这个地方，来！我们走，天下间，唯有皇帝没有大登科的机会，这小登科还能不隆而重之？

我要用八拾大轿娶你过门．在京里．豹房就是你和我地家。再过两年我要在大同建一幢房子，把你的养父母也接去，时不时我们就去那里住，这座皇宫……”。

正德举手一指四下肃跪的人群，说道：“天下人都当这里是个宝贝地方，唯有你我，当它一文不值！这座皇宫留给他们去住，宫外，才是你我的家！等我们有了孩子，如果他不喜欢，我也绝不委屈他关进这个鬼地方来。”

唐一仙顿时晕红满脸，忍不住羞啐了一口道：“谁要和你生……，啐！好厚脸皮，想是耳朵又不知道疼了……”。

正德哈哈大笑，双腿一挟马腹“啪”地一鞭，健马拨头，沿着御道直向官门驶去。

宫门外，是一片湛蓝的天空、飘浮着朵朵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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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冕擦了把汗，拱手道：“刘公”。

刘谨从轿中探出身来，“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这么急，找咱家出宫有什么要事？”

张文冕欲言又止，哈着腰随在大摇大摆的刘谨后边进了大厅，这才急忙道：“学生奉刘公之命，整理司礼监王岳他们留下的那些杂陈件，发现一样极有用地东西，相信这一来要调杨凌出京，便不难了”。

刘谨刚刚落坐，闻言双眼一亮．霍地站了起来，急问道：“什么东西？”

张文冕神秘地一笑，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双手奉手道：“刘公请看”。

刘谨匆匆打开，仔细者了一遍，他文化不高，好在写这东西的人想必腹中墨水也不多，所以写的直白明了，刘谨看完，双眉一皱道：“蜀王？会是真的？”

张文冕嘿嘿一笑，道：“管他是真是假，就算是捕风捉影也是刘公的一片忠心，只要刘公说的稍稍圆滑一些，事涉藩王，就是皇上也不敢派出信不过的臣僚去办理，除了他御前第一红人杨凌，还能第二个人选么？”

刘谨一听，仰天大笑……

第245章 火炮有望

成绮韵翠罗轻衫，黛眉如雾，姿态优美娇柔。她轻轻走到窗前，缓缓推开菱花槅扇窗，凝望着桃花树下，素袍轻衣倚石而坐的正德和娉娉婷婷伫于树下的唐一仙。

树下一方平整的大青石，正德膝上置着古琴，唐一仙手中持着一管紫竹箫，轻风一过，绯红的花瓣轻轻飘落，怡然如在仙境。

“居上位者没有几个认得唐姑娘，昔日大人引女眷入军营，因为皇上恩宠，此事处理极为低调，朝中只知大人女眷出事，未尝有人听及她的名姓，这就够了，什么人能想到今日杨将军的表妹，会是昔日落崖失踪的不知名女子？”。

成绮韵忽尔回头，浅浅一笑道：“所以要还她个清白身份，对卑职来说易如反掌，‘莳花馆’、‘教坊司’，所有的关节卑职都了如指掌，凭内厂的势力撤

Chapter_49

换所有卷宗记录，纵然有那不怕死的，仅凭一张嘴谁敢对皇上的爱妃说三道四？”

“只是……只是……”。成绮韵幽幽望了杨凌一眼，迟疑不语。

杨凌斜靠在一张红木镶嵌贝雕去石面的方几旁，举起杯来抿了口茶，笑盈盈地道：“怎么？有什么不好说的？”

成绮韵咬了咬唇，低声道：“贱妾只是怕……一番苦心，却不被大人理解罢了”。

她这一句说的低柔细细，令人闻之动心，杨凌抬眸望她一眼，见背侍窗廉，熏眉轻锁。竟似真的隐忧在怀。不禁放下茶杯敛了笑容道：“绮韵。有话你就直说，时至今日，以你一双慧眼，还看不出杨某信不信得过你？”

听着推心置腹，奈何却少了些……心中想要的情意。成绮韵似嗔还怨地瞥了他一眼，这才说道：“卑职只担心一件事，大人跃起太快了。一方大人物．在地方、在朝廷。苦心经营多年．结识的人脉、忠于他的官僚不可胜数，而大人却缺乏这样混厚地基础。

位高者危，自古使然，如果大人是世代公卿，亦或苦心经营数十载才到了今天地官位，送个亲眷入宫为妃不会有人在意，可是大人年方弱冠已位极人臣。这个时候有个表妹成为皇上至爱，千夫所指、举国所忌。虽说大人受皇上信任。可是三人成虎，焉知将来……祸福相依之理不可忘啊”。杨凌听了成绮韵的话。心中颇为触动，他原先觉得正德情急智生让自己认一仙为表妹也好，有个表哥的身份，可以对仙儿有所照料，倒未想及许多，这时负手缓缓而行，越想越觉这么做果然鲁莽。

杨凌沉呤片刻道：“依你之见，如何？”

成绮韵眸波一转，说道：“她自大同来，原叫刘良女，何如让代王妃认其做义女，这样光是王府那一关，真若有人想查她身份，就是好大一个过不去的坎儿，大人觉得如何？”

杨凌停住脚步，盯着成绮韵银面翘尖的缎靴半晌不语，成绮韵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脚，杨凌点点头道：“有道理，我去看看一仙，这事儿总要看看她的意思再说”。

唐一仙自从确定了自已的感情，本来还想戏弄一下两个好姐妹，然后再说出自已记忆恢复的真相，奈何高文心自从治好了王龙地自动昏睡症，似乎有了些把握，每日都棒着匣明晃晃的银针来找她诊治，唐一仙实在畏惧，只得讨饶说出真相。

闻讯后惊喜莫名的玉堂春、雪里梅跑来与她抱在一起，三人又说又笑，最后又抱头痛哭一番，终于重新相认，同时认了杨凌做大哥。因她已知道自己身份，所以杨凌倒不担心如何开口让她认做代王义女。

杨凌移步出了房子，慢慢踱到池塘边。

唐一仙正和正德边试奏，边研究着《杀边乐》的下半阙，想合力创作一首极妙的乐曲。姣好的身影伫立树下，水中映出她婷婷的倒影。唐一仙瞧见杨凌，欣然迎上前道：“大哥”。

杨凌点点头，站在藤萝下将成绮韵的主意说与唐一仙听，然后道：“倚韵所虑确有道理，以王妃义女身份入宫，你便少了许多忌讳，否则做为外廷重臣之妹，你地一举一动都会引起朝野内外的关注，仙儿，看这样如何？”

唐一仙默默地想了片刻，扭头看看正德，正德拨弄着琴弦回头，向她微微一笑。唐一仙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嫁给皇帝，少了许多常人家地麻烦，却还是要增加一些帝王家地麻烦，天下事，不如者十之八九，仙儿总算体会到了”

她咬了咬唇，扭过头来对杨凌嫣然道：“哥，我和他商量一下，好么？”

杨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唐一仙凝视着他的身影拐过藤萝柱，然后向正德珊珊走去，在他身旁青石上盘膝坐下，低声将杨凌地话与正德叙说一遍。

正德双手按住琴弦，听唐一仙说完，满不在乎地笑道：“那也容易，我便下道密旨，让代王认你做义女，什么身份有甚么打紧？我爱是唐一仙，不是你的身份，怎么都成，只要不会让你苦恼就好”。

唐一仙白了他一眼，娇嗔道：“你是皇帝，当然什么都不在乎啰。我问你，我是什么出身你真的不在乎？”

正德失笑道：“当然不在乎”。

唐一仙断然道：“好，那么……不必遮遮掩掩、偷偷摸摸。大明正德皇帝想纳娶的妃子唐一仙，，是‘莳花馆’的清倌人，我就以这个身份嫁给你！”

正德微一扰豫，迟疑道：“仙儿。何必治这个气。让代王认你做义女有什么不好？”

唐一仙微微仰头凝视着他。满眼是孩子般的倔强，渐渐的，星眸中溢出闪闪泪光，低泣道：“说什么只爱我地人，你嫌我的身分是不是？”正德慌了，忙握住她手，被唐一仙冷着俏脸一把甩开，正德涨红了脸道：“我想喜欢了谁。那是皇帝的＃＃，谁敢说三道四？我怕什么？又会嫌你什么？

仙儿，我这么做，是想……是想给你皇后的名份，要做皇后，那大臣难免又要痛哭沫涕跑来烦联了，联虽不怕他们，可是总是桩麻烦事。可不是……不是嫌弃了你”。

唐一仙听他真情流露，不禁破啼为笑。她举起掌背拭了拭眼泪。侃侃而谈道：“我才不稀罕做皇后，你将来想南征北伐创一番不世功业的。那时身为皇后要为天下表率，要镇守六宫，想见你一面都难。

再说，我的身份并非无人知道，遮着掩着，早晚是个大麻烦，我不想天天活在担心之中，现在就让天下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古帝王宠爱的女子身份卑微的多了，这样反而让他们抓不着把柄。

否则你想，若被人知道我隐瞒了身份，而我又和外廷杨凌大人家过从甚密，没有阴谋也被他们说成有阴谋了，大明从无后宫干政的先例，这个把柄被人抓到，我大哥为了表明心迹唯有辞官致仕，而我，从此会被文武百官几百双眼睛紧紧盯着一切行止，先示之以至弱，他们攻无可攻”。

正德凝神想了片刻，忽地将琴向旁边一放，振衣而起道：“说的对，死猪不怕开水烫，现在说开了，省得他们以后拿你地身份说事儿”。

唐一仙作势欲打，笑嗔道：“淬！什么比喻呀，你说谁是死……死……你到哪里去？”

正德正色道：“我现在就入宫，禀明母后，通知内务府，今司礼监赐金册！”

按照规矩，皇后成亲时赐有金册金宝，而贵妃有册无宝，贵妃以下则连金册也没有了。正德爱极了唐一仙，怎肯让她受了委曲。

他己打定主意，先立唐一仙为皇妃，只要唐一仙为他诞下龙子，便循古例加赐金宝，儿子稍长，便立为太子，那时晋位皇后，就可以两后并立。这样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反而更加妥当，是以想到便做。

唐一仙惊笑道：“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谁说要……要现在就嫁你？哼，我要陪着雪儿、玉儿，等幼娘姐姐生了宝宝，才……才嫁给你”。

正德边走边笑道：“想到就做，那便是朕了。纳皇妃也要选日子嘛，我吩咐钦天监将日子选在入月中秋之后便是，这段时间，有不开眼的，我正好先消磨消磨他的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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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纳妃，除了封赐母仪天下的六宫之主群臣有权置@，寻常妃子他们是无权过问的，尽管如此，皇帝要纳一个在青楼中长大的女子为妃，而且一入宫就是皇贵妃，地位尊崇仅次于皇后，仍然引起群臣的强烈不满，委婉劝谏的奏折成捆地送往豹房。

正德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奏折看也不看，过了两天，他倒心疼起纸张来了，一声今下，刘谨又做了回恶人：国库紧张，割减用度，各部各司领用的笔墨纸砚统统减为三分之一，给皇上地奏折又不能寒酸了，这一来进谏地折子果然大减。

这几天，杨凌将内厂二档头只留下一个冯唐，又提拔了两个原来神机营的副都司做二档头，把连得禄、彭继祖两员新腹爱将编入大同、宣府两镇总兵麾下任副将，同时提拔了现任内厂档头地两名原神机营左哨军的守备任延绥、辽东两镇总兵麾下游击将军，传授他在山中演武的战术技巧、战争理念。

杨凌有成绮韵为他幕后策划打点，再加上位高权重、待人和气，同四镇总兵朝夕相处、交往密切。以荆佛儿为首的四位战功卓着地沙场老将皆对杨凌心悦诚服。再加上这番按插人事。外四家军巳牢牢控制在杨凌手中。

这一日，杨凌和正德在城郊练兵，忽地接到番子禀报，兵部左侍郎刘宇刘大人有急事相请，杨凌顾不上回府，连忙驱马来到兵部。

刘宇匆匆将扬凌迎进书房，陪笑拱手道：“大人着下官注意两广番夷海盗消息．下官不敢怠慢。命两广有任何消息一定要尽快上禀京城，如今已经得了几桩消息，想是大人关切所在，故急着禀报大人”。

杨凌刚刚落座，闻言忽地一下又站了起来，急道：“有什么消息了？快快说与我听”。

刘宇取过两份密报奉于杨凌道：“大人请看，这是满刺加国（位于马六甲海峡地马来半岛，是大明属国）一位大臣请我朝出兵援助地消息。说是不久有大批红发番人海盗攻克满刺加国，由于不是彼国国王咨文。广东指挥使司未予信纳。

不过都指挥侯司从那仓惶逃来的大臣口中问出了一些情形。觉得那些海盗与大人所嘱有所相形，所以派人飞马报送京城。”

杨凌一听满刺加国被海盗攻下。不禁唬了一跳。如果他说的是的，难道葡萄牙海盗现在这时候便这般猖狂了？居然有大军出现在明朝附近？

莫看在现代葡藉人不起眼，西欧的看门人都大多是葡籍人，圆乎乎、红润润的一张泥土芳芬脸，憨态可梅，十分忠厚。殊不知，有明一代佛郎机（葡萄牙）海盗却是纵横四海，最为穷凶极恶的一群人，海上是他们的天下。

杨凌不及细看奏报，急急问道：“满刺加国被攻陷了？彼国国王呢？为什么不亲自行文求援？这大股海盗大约有多少人马？”

刘宇忙道：“据那大臣说，满刺加苏丹仓惶逃至淡马锡（新加坡）##的荒岛上．现在他也寻找不到．只好转向大明求援，海盗极为势大，驾驶五艘战舰，配载了数十门火炮，大约有四百人”。

杨凌：“……灭国……四百人……”

杨凌哑然片刻才道：“不管怎么讲，满刺加总是大明属国，若置不理，未免令属国寒心，这件事应该从速禀明皇上，既然彼国国王找不到，不能亲自请求援兵，也该迅速察明该国情形，令水师早做淮备，以便助苏丹复国。

而且现在开海在即，马六甲海峡丢不得，有群打家劫舍的强盗盘儿会影响商船通行。尤其是他们的火炮，一定要想办法搞一门来”。

他转了两圈儿，迫不及待地道：“带着军情奏报，我们一齐去见皇上，这几件事都极重要，必须请皇上马上下旨，迟延不得”。

“是是”，刘宇欠身道：“下官还有一件要事禀报，却是广东布政使司衙门呈交户部的，由于事涉外人武力纠纷，户部又转来兵部”。

刘宇道：“这件事发生在满刺加国使臣辗转逃到大明前几天。有一群人乘船到了广州怀远驿，自称是满刺加国朝贡的使节。

不过他们虽然白布缠头、个个一袭长袍，可是却鹰鼻凹目、金发绿眼，大多带着一身狐臭。怀远驿丞见过满刺加贡使，见他们连一点贡使礼仪都不会，就起了疑心，于是上报布政使司衙门。布政使司着人盘问，这些人见无法遮掩，便承认来自遥远的西方，是一个叫佛郎机的国家……”。

杨凌听了身子一震，双眼顿时亮了起来，好象已经看到了一门门新式火炮矗立在他的面前，他强按住心头兴奋，急问道：“佛郎机？他们来做什么？”

刘宇道：“他们说在很远地地方，就听说有大明这么一个庞大的帝国，因此想来见识一番，可是又恐不受天朝接待，才冒昧冒充满刺加国人。布政使司向他们索要国书。这些人却拿不出。

（大明会典事里没有佛郎机国。布政侯司认为一定是天边之国心慕天朝远道而来。便令驿丞署好酒好菜地款待他们，可随即便发生了满刺加国大臣逃到我朝求援之事，布政使司听了才知道那些人竟有可能是强盗，急忙着巡检司去拘捕，不料那些人竟有射速很快地短火铣，打死打伤了几个衙差，匆匆跑到海边上船逃了”。

“布政使司彻查，竞发现沿海早几年便有与这些佛郎机海盗相貌相似地西番在沿海购买丝绸、瓷器等物。因为一来人比较少，二来从不入陆地，而且倒还循规蹈矩，所以也无人向上面报告”。

杨凌心中一动，看来这些海盗也是想做买卖地，他们在海边购买中国瓷器虽然不算什么极品，可拿回国去也是美轮美奂地珍贵之物了，想是他们以前人单势微。才循规蹈矩不敢涉法，如今他们拿下了马六甲。自以为可以挑战大明军威。才派人上岸打探的吧？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批冒充满刺加使臣的佛郎机人上岸的目的就是刺探大明虚实了。那时水师极少遇到与外国军队作战的机会，根本谈不上保密意识，恐怕水师的舰只、火炮早巳被他们掌握的清清楚楚，只要他们估测有战胜地机会，进袭大明之日必定不远。

杨凌想到这里，急忙道：“赶快走，立刻去见皇上，看来不但要派探子马上探查满刺加国情形，粤、闽等地水师也要加强戒备，恐怕不久就要有战事了”。

刘宇不知他有什么依据竟然说的这么确定，不过见他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两人急急出了兵部，直奔豹房而去。递验了腰牌，两人匆匆来到正德惯住的房子，两人一见屋，恰看见刘谨正侍立在案前，正德手中拈着一份书柬，面色凝重，一见杨凌进来不禁喜形于色道：“杨卿来的正好，朕有一件要事，除了你可真的不知交给谁才放心了”。

杨凌正要说自已的要事，听了这话怔道：“皇上有何要事？”

正德看了刘宇一眼道：“你先退下”。

刘宇刚刚跨进门槛儿还未来的及行礼请安，闻言忙应了一声，倒一步，退到了门外，门口两个小黄门将门轻轻掩上。

杨凌上前和刘谨颔首示意，还未及再问，正德已绕过书案抓住他手臂，低声道：“杨侍读，朕接到密报，蜀王让栩意欲谋反！”

杨凌大吃一惊，脱口道：“蜀王是最富有的王爷，也是最有名地王．他……他要谋反？”

正德紧蹙双眉道：“此事若是假的，擅置藩王必天下大乱。此事若真，蜀王之财富，雄冠诸王，川蜀地势险要，大可独据一国，又不能坐而视之。兹事体大，不可不慎，朕思来想去，也唯有杨卿去查个明白，朕才放心得下”

第246章 镇江金山

三月里，正德皇帝大展神威，脚踢内廷六宫，拳打外廷六部，刚刚摆平唐一仙立妃之事，随即一道手谕传到内阁：“威武侯、提督内厂右柱国龙虎上将军杨凌代天巡狩，历冀鲁，过徐扬、至南京、临苏浙、浮江汉、视川贵、经陕晋，通达中原。着即下敕！”

运河码头，仍是三艘巨舰。杨凌自带一千精兵，外四家军另拨精兵三千自旱路趋金陵等候。这一番远行，几乎巡遍中国，虽说这是使的障眼法，真正的目的只有江浙、广西和四川，不过辗转来回最快也要四个月。

刚刚饮过饯行酒，送走了李东阳、焦芳、杨廷和、刘瑾、戴义等一大批内廷、外廷的送行官员，杨凌走到韩幼娘身边，轻轻为她拂去颊上泪水，柔声道：“幼娘，别伤心了，这一次皇上就算不下旨，相公听说了也要请旨去的，呵呵，我不是早和你说过，本来就要往江南一行嘛，送怜儿回去，同时巡视江南开海事宜，现在不过多去了两个地方。”

查藩王谋反事太过重大，朝中知道真相的也寥寥无几，是以杨凌对韩幼娘也不曾提起。他握着韩幼娘的手道：“这一去恐怕要几个月时间，相公算过，怎么也能赶在你临产前回来，我不在，你就是一家之主，可不要再哭了。”

杨凌向韩幼娘肩后看去，玉堂春、雪里梅、唐一仙三个美貌的小姑娘风姿绰约地站在那儿，一色的六幅罗裙湘江水，色如翡翠湛碧。

杨凌双眉一扬，笑道：“瞧你们的样子，我不过是代皇上巡视天下。这样的皇差别人想还想不到呢，前后不过几个月，又什么好伤心的？江南的大事解决了，以后我就不必离开京师了。”

他看见高文心独自站的远些，目光幽怨，却不敢靠近过来，犹豫一下，终于举步走了过去。高文心也是一身仕女装束，穿件淡青色的比甲，高挑地身材，裙裾曳地，其色鲜红似火如同新绽石榴。

杨凌走到面前，低声道：“我走了。”

高文心不语，眼帘微微垂下，两颗泪珠从如玉似的颊上无声地滑落。

自江南回来，真的是冷落她太多太多了，难道让他搬离杨府免得姐弟之间生了嫌隙竟是错的？杨凌一见那泪，不由心中一软，伸手欲为她拭泪，手距嫩颊尚有些许，便滞停在空中。

一个正常地男人最怕什么？一个令人心醉、惹人怜惜地女人泫泫低泣的眼泪。

杨凌心口一热，移开目光道：“杨某拖欠不起你的青春，更无法辜负你一片深情。文心，此次巡视四海，真的不能带你同行。等我回来，如果杨某真如张天师所言，侥幸渡过生死之劫，你一定是杨家的人！”

高文心娇躯一震，这一刹那，她只觉得满腔口心跳好急，那双亮亮的眸子恍若等了一世那么久，终于得偿所愿，充满了害羞、愉悦、叹息、满足、惊喜的情绪。

杨凌不闻高文心声音，忍不住垂首相望，正好碰上伊人的眸子。

那眉如纤纤绿柳锁着一池春水，那眸就如卧于盈盈春水中的一轮明月，蕴含了种种情感地双眸是那般迷人，两两相望，一时如痴如醉，两人恍若又回到太湖水上，烟波浩渺、连天荷涛，两两相望，天地俱为之停顿。

杨凌的目光缓缓移到她饱满柔软地芳唇上，不禁想起了小船上那销魂地一吻，高文心似有所觉，抿了抿嘴唇，眸子微微上挑，偷把眉扬，暗示檀郎，杨凌不由的心中一荡。

唐一仙格格地笑声远远传来，惊醒了痴痴凝望的一对，杨凌回头望去，唐一仙以手掩唇，笑弯了一双眼睛：“大哥，文心姐姐，你们若想就这么望下去，我便陪幼娘姐姐先去吴中坊绣庄逛上一圈儿再回来，你们看怎么样？”

一时间不只高文心眼波流晕，双颊飞红，便连杨凌脸上也觉发热，他瞪了唐一仙一眼，然后对高文心道：“走吧，我们过去。”

杨凌举步，望着他挺拔的身影，高文心忽然急急说道：“夫君，保重！”

杨凌身子一震，高文心已自他身边匆匆掠过，头也不回地走向韩幼娘一群人了。

唐一仙迎上前来，拉住高文心的手，吃吃笑道：“文心姐姐，方才那一幕可真感人！”

高文心白了她一眼，终是禁不住心中甜蜜，不由得又是垂首一笑，两人手牵着手，双双往韩幼娘走去。瞧她们身影，真有如天下仙女乘风浮云般的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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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拂面，裙裾飘摇，成绮韵和马怜儿两个水一样的女子一左一右伴在杨凌身边，扶着船舷看着越来越形远去的岸边人，那翠裙的是玉堂春三人，红裙的是高文心，紫罗轻裳的是韩幼娘……

人影儿渐渐隐没在视线里，杨凌吁了口气，忽觉船上风势较大，忙对马怜儿道：“走吧，进舱里歇着，这船上船头船尾风势都不小，莫在这儿站久了受了风。”

杨凌陪着马怜儿进了内舱，替她剥了些干果，聊了一会见她在船上倒还适应，嘱咐她休息一下，这才回到客舱。成绮韵款款而坐，正斯斯文文地品着茶，楚玲乖巧地给杨大人又上了盏茶这才悄然退下。

成绮韵侧首道：“大人一路准备如何安排？”

杨凌不假思索地道：“什么遍观中原，不过是个幌子，冀鲁徐扬一概不停，顺风使帆、逆风用橹，日夜兼程先到金陵再说。”

成绮韵急道：“还要先看看情形，皇上已下旨迁四川都指挥乔安入闽，调山东都指挥王见勇为四川都指挥使，成都卫指挥使也换了人。且看看蜀王府对此有何动静再去不迟。”

杨凌颔首道：“这个自然，三厂一卫的秘探已分别赶赴成都府，戴义、苗逵、牟彬对我的要求倒还不敢敷衍了事，想必他们也能先探听到些消息。”

成绮韵侧首想了片刻，忽地莞尔笑道：“这个刘瑾也是在古怪。他的根在内廷，只要牢牢把住内廷，八虎联手，足以与大人对抗，朝中更是无人可以撼动，可他拱手把三厂一卫让与大人，又与张永结怨，却妄想结交外臣来把持朝政，这合众方向便错了，前程实在……”

杨凌摇头道：“你别小看了皇上的信任，八虎之中刘瑾最得皇上宠信。只要圣眷不减，谁也别想扳倒了他，其实他这一计并不愚蠢。若非他想笼络地朝中官员中，恰巧有个江南徐家的子侄，而徐家走私海上的把柄就在本官手中，同时徐家已决意同本官合作，以便开海后牟取更大利益，所以偷偷告知于我，我还真猜不出这是他使的调虎离山之计。”

成绮韵得意地一笑，眉飞色舞地道：“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了。咱们将计就计，让三厂一卫、焦阁老和兵部、礼部、刑部等人，对他故意示弱服从，先骄其兵，使他更形骄横，等他闹得天怒人怨，大人再来收拾残局，必可一举扳倒了他，嘻嘻嘻……”

杨凌看她一眼，好笑地道：“很久没看你这么开心了，我发现……你只有在整人地时候才会笑得这般奸诈得意。”

“呃……”，成绮韵干笑起来，她有些着恼地白了杨凌一眼道：“夸我呢损我呢？咳，那么大人觉得，所谓蜀王谋反会不会是刘瑾虚张声势的一计？”

杨凌蹙起眉头，想了想轻轻摇头道：“他想调我出京，也不敢捏造这样的消息，何况那笔札，确实是范亭亲笔所写，我问过戴义，他当初也耳闻过此事，据说……有人出高价自苏州城外御窑村买通一批工匠私造金砖数百余块，而金砖去向就是川蜀。

世上唯有皇宫、皇陵才可以铺设金砖，如果不是梦想做皇帝，花高价冒着杀头的危险购买金砖做什么？御窑归司礼监管，出了这么大漏洞，他们拿不出确凿证据证明是蜀王所为，当时先帝又最为宠信蜀王，这班人竟把这消息给遮掩起来了，还是刘瑾整理司礼监的卷宗，才发现了这件事。”

成绮韵伸出修长地玉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了几下，蹙眉道：“蜀王世代贤王，难道真的是养精蓄锐，暗存反意？”

蜀王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第十一子，人称“蜀秀才”的朱椿，朱椿受封四川，发展农业、商业，投资助学，巩固边防，自从蜀人安居乐业，日益殷富。

燕王靖难时，朱椿又对皇兄朱棣慨然相助，要钱给钱、要兵给兵，朱棣虽然性情残暴，亦多猜忌，却对这个十一弟十分信任和感激。

朱棣做了皇帝时，对十一弟赏赐最厚，封地几倍于其他藩王，蜀王一脉一向勤于政事、忠于朝廷，屡受皇帝封地，如今四川全境十之六七的土地全是蜀王府私田，无需向朝廷纳供贡赋。

如今第八代蜀王昭王朱宾瀚在位，育有两子一女，世子朱让栩，父子皆有贤名，从来看不出有丝毫野心。杨凌想了半晌，也未记起正德年间有蜀王参与谋反的事迹，想来纵然蜀王有过野心，在历史上一定没有真正干过什么大事来。

杨凌想到这里心中稍定，对成绮韵道：“反正不能直接去四川。此事不急，我先去江浙看看屯田、平倭、开海等事筹办情形，然后再去广东看看那些红头发是不是万里迢迢给我送炮来的佛郎机人。

有这段时间的拖延，经过兵部暗暗运作，相信川蜀一地军中主要将领都撤换的差不多了，三厂一卫地秘密稽查也该有了线索，本官再入蜀不迟。”

成绮韵听了心中一动：大人第一站就是江浙，自己到了金陵就不能再陪着他了。此去广东，再进川贵、陕晋回京师，这一生自己最好地结局就是在内厂继续待下去，永远做他的‘卑职’。

世上哪有什么‘天作之合’，哪怕心中彼此有意，如果没有一人主动点破，如果不能主动争取，最后还不是擦肩而过？

“我……我……”，成绮韵突然觉得心跳的有些快，喉咙也有些发干。她真想对杨凌脱口倾诉自己的情意，可是抬起头来，看到杨凌时，忽想起彼此的身份和自己不堪的过去，又不觉黯然神伤，只是默默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那茶喝在口中，有股淡淡的苦涩。

入夜，船上有些寒意，除了偶尔来回走动的兵丁，船上的人大多已经入睡了。甲板上，一个挽着疏懒的美人髻、未着披风、连比甲也未罩上一件的倩倩丽人默默徘徊，罗衣从风，身影婆娑，久久不肯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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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打的是代天子巡视天下的旗号，可是一路甚急，经冀鲁停也不停，除了沿途取拿米肉菜蔬竟是日夜行船，弄得冀鲁两地准备接迎钦差的官员措手不及。山东青州知府洛少华快马赶到传驿，本想向钦差密奏司礼监刘瑾横行不法，青州百姓已有民变迹象，可他没料到钦差行程如此仓促，待他赶到驿丞码头，钦差的官船已在百里之外了，洛知府惟有望水兴叹，黯然赶回青州。

船至江苏镇江，一路急行之下马怜儿身有不适，杨凌见此情况只好暂在镇江住下，请了镇江名医为她开了几服药膳调理。过了两日，马怜儿胸臆烦闷稍去，杨凌听说镇江多名花，山水也极佳，就带了马怜儿、成绮韵游镇江，想第二日再继续启程。

镇江知府萧红朱是个趋炎附势之徒，钦差一路疾行，根本不曾稍歇，却在他的镇江府一住三天，喜得萧红朱手舞足蹈，他亲率各邑县令来馆驿谒驾，然后每日登门询问起食饮居，可谓关怀备至。

他听说杨大人要游镇江，且不愿声张，便在当地张罗了一条大船，又派人做向导，引领杨凌等人游玩。

杨凌雇了抬轿，着人抬着马怜儿，其他人步行上山，一路游山玩水到了金山寺，这金山寺筑在山麓，一向香火很盛，殿宇巍峨十分庄严，寺中铙钹叮咚，大殿上也设着醮坛。

杨凌见人来人往太过嘈杂，便引着怜儿和成绮韵来到金山寺后身，此处建有望海亭，登高一眺，长江泛澜，犹若银练横空，水天相接。浩淼烟波中帆樯隐约，水凫飞翺，远瞰舟鸟莫辨。寺的左边有一座钓鼋矶，更衬得山水如画，清爽地春风拂来，令人心神大畅。

杨凌做富家公子打扮，马怜儿、成绮韵貌美如花，绮罗着身，俨然豪绅士子家的少夫人模样，男俊女俏，俱是绝佳地人品。此处游人本就不多，这一来更是引人注目。

杨凌与成绮韵马怜儿正凭栏望海，忽地听到有人叫道：“岂有此理，这望海亭是你家筑的么？我便上去不得？”

杨凌回头一看，只见有个青袍书生正欲登上望海阁，伍汉超等人扮作青衣小帽的家丁，四散在周围，一见那书生要上阁，立即闪出几个，阻住了他的去路。

伍汉超上下打量，见那书生四十上下，白净面皮，脸上带些皱纹，眉宇间落寞中犹带着些狷狂，看起来不像个不甚得意的落第秀才，手中还持着一筒白纸，便客气地笑道：“公子请稍候。那亭子不大，我家公子又带了女眷，公子是读书人，该知有所不便。”

那书生就是远远瞧见两个花枝儿般的美人，飘一般地上了望海阁，那一举一动，从骨子里流露出的诱人风情以他遍览江南美女的一双色眼，竟也是极少遇到，顿时心痒难搔，急急赶来看个仔细，不让他上望海阁他岂肯甘休？

当下书生冷笑一声，把腰一挺正要拿出自己的功名喝斥一番，不料他这一动，五官不再为伍汉超所阻。杨凌瞧见他相貌不由吃了一惊，连忙唤道：“汉超住手，快快请他过来。”

杨凌说着已喜不自禁地提袍走下望海阁向那人迎去，笑吟吟道：“伯虎兄，真是有缘千里来相聚呀，呵呵，你怎么到了这里？”

青衫书生听了怔了一怔，仔细打量杨凌几眼，忽地面露惊讶之色，指着他道：“你……你是杨……”

杨凌知道他与祝枝山过从甚密，彼此书信往来，必定早知自己身份，忙上前一把拉住他，打断他的话笑道：“正是小弟，呵呵，伯虎兄请，苏杭风景无限还不够看，唐兄还要来镇江赏花不成？”

唐伯虎干笑两声道：“呃……这个……，说起来实在是一言难尽！”说着他又贼眉鼠眼地看了看望海阁中娉娉婷婷的一对。

这厮专以画春宫谋生，除了画的肢体妖娆，那美人儿神态更是极具风韵，颇受江南大户富绅的欣赏。其实那些画中美人相貌也不全然是他杜撰出来，每有风韵不同的女子，被唐伯虎一双色眼看过，那姿态神韵总能被他记个七八成，再画春宫时便可以用在画中，所以他的画中美人各具特色，从不重复。

唐伯虎是王鏊王大人的学生，可是他昔年卷入考题泄密案，被皇帝下旨永世不得录用为官，这一来便连王鏊身为朝中大臣对他也是爱莫能助。

如今他见自己的好友祝枝山外放为官，又听说杨凌乃帝前第一红人，已死的念头又活泛起来。如果杨凌肯为他说情，说不定皇上就肯收回先帝的惩罚，于是唐伯虎收拾行装一路游山玩水，作画赚钱，一路赶往京城，想去拜见恩师王鏊，请他引见，再加上和杨凌的一面之缘，说不定杨凌肯慨然相助。

他怎敢说出是见了杨凌女眷风骨神韵别样动人，想画到春宫图里卖个好价钱，于是眼珠一转，讪笑道：“学生本是要往京城拜望大人的，路经镇江，在此望海自娱赋诗一首，正想再到这阁中绘幅望海图，想不到就遇见大人了。大人怎么往江南来了？”

杨凌道：“我奉圣旨巡视天下，唐兄进京见我可有什么要事么？这些不急着谈，既然见了面，一会一起饮酒用宴，那时详谈不迟。”

他指着唐伯虎手中白纸道：“这便是伯虎兄所赋的诗？”

唐伯虎一首“桃花坞里桃花庵”名垂千古，仙气飘逸，虽在当时人眼中，唐伯虎也没什么了不起，可他经过历代文人修饰烘托，在杨凌眼中，实是不世的奇才，若他有什么新作问世，自己竟是世上第一个得见的人，实在是一件妙事，所以他迫不及待的问道。

唐伯虎谦笑道：“正是！”

两人进了亭子，杨凌向他引见了成绮韵和马怜儿，一对璧人看花了他的桃花眼，这两人在江南那么久，都听说过唐寅大名，听说这落拓的青衫书生竟是江南第一才子，二人不由肃然起敬。

杨凌迫不及待地要过唐伯虎手中纸笺，缓缓打开。唐伯虎矜持的笑道：“这是学生刚刚随意赋的诗，聊以自嘲耳，让大人见笑了。”

唐大才子的诗，谁敢说不好？马怜儿和成绮韵也忙凑过来一看，只见上边写道：“我问你是谁？你原来是我，我本不认你，你却要认我。噫！我少不得你，你却少得我。你我百年后，有你没了我。”

这么白开水绕口令的东西也叫诗？居然是江南第一才子所作，成绮韵和马怜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倒是杨凌见多了现代诗，根本不以为怪，倒有些惊奇唐伯虎地创意，居然能做出一首与五百年后白话诗相同风韵的诗来。

成绮云和马怜儿笑罢，略一思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二人又细细品味一番，竟觉得这看似浅显直白的一首诗，竟是回味无穷，越想越有味道。二人再也不敢小觑，不禁敬佩地看了唐伯虎一眼。

杨凌也觉此诗意境极妙，他忽想起一首现代诗来，料想就算唐伯虎有此创新，毕竟还是古人，自己比他更直白的诗，他一定接受不了，不妨开开他的玩笑，便将那诗顺手改了几个字，对唐伯虎一本正经地道：“毫无疑问，你做的诗，是全天下，最好的诗。”

唐伯虎见他识货，已是受宠若惊，又听如此高的评价，欣喜地一揖到地：“大人谬赞了，学生实不敢当。”

杨凌笑嘻嘻地问道：“你看我这首诗怎么样？”

“嗄？”唐伯虎瞠目，好半晌舌头才撸顺了结结巴巴地道：“哪首诗？大人赋诗了？请大人诵来，伯虎洗耳恭听。”

第247章 洞房传道

杨凌笑吟吟地道：“我已经说过了啊，就是方才那句‘毫无疑问，你做的诗，是全天下，最好的诗’。”

成绮韵和马怜儿“噗吃”一声，笑成了掩口葫芦，唐伯虎也只当他在玩笑，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杨凌见这世之闻名的才子虽说性情狂放不拘，却也不像后世描述的那样放浪，便笑道：“和伯虎兄开个玩笑罢了，今日幸遇江南才子，实是有缘，我们正要下山，请伯虎兄同住吧，咱们下山再谈。”

唐伯虎喜道：“好好，大人请。”

一行人到了山门前，唤过抬轿抬了马怜儿，在便衣侍卫们的护拥下向山下走去。石阶上往来游山、进香的行人川流不息，还有卖手工、零食的小贩。

伍汉超混在人群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忽地一个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那语声提及“师公”二字，伍汉超身为武林中人，对此最是敏感，不禁放慢脚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布衣短袍的乡民陪着一个锦衣大汉匆匆下山，一边低声说道：“五师公，胡小二到处找您呐，请您老今晚去给传道。”

那锦衣大汉一边紧着腰间武士带，一边皱眉道：“奶奶的，本来今晚还想去城里逛逛，怎么不早说一声？”

那布衣乡民陪笑道：“五师公，新媳妇儿娘家爹就快病死了，这不合计娘家办着丧事时成亲不吉利嘛，要是过了七七，又得守孝成不得亲，所以临时操办。”

两人步履甚快，这就赶下去了。他们声音虽轻，以伍汉超的耳力却听的清清楚楚，他看看侍卫们将大人护的周全。便脚下一紧，也跟上两步，那锦衣大汉哼了一声，摸着胡茬子问道：“新媳妇儿是谁家的，漂亮吗？”

布衣乡民道：“是牛头村河沿儿口上的老李家的闺女，水灵的跟朵花儿似的。”

锦衣大汉嘿嘿淫笑两声，这脚底下更快了几步。

伍汉超心中一动。忽地想起一位俗家师叔说过的一些江湖故事，不觉起了疑心，他顺手扯过镇江知府萧红朱派来陪着游山的徐班头，向前一指道：“你赶快盯上那个人。”

徐班头抬头一看，奇道：“倪家武馆的馆主？这小子犯了事儿啦？”

伍汉超一听放下心来，喜道：“你认得此人？”

徐班头点头道：“认得。这人倒还有些名气，是山下一家武馆馆主，姓倪名克。武艺还使得。”

伍汉超既知他身份便不再着急，他笑了笑道：“原来如此，不必跟着他了，咱们下山再说。”

一行人下了山。寻了处雅致的酒家要了些清淡些的酒菜。杨凌与唐伯虎一番攀谈，这才了解他往京城的用意。

杨凌想了想道：“这个好办。朝廷即将开海通商，同时与日本国水师联手剿灭海盗，今后彼此交往也会极多，需要一位名声响亮，博学多才的人往来于两国为使节。

唐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乃江南第一才子，而倭人对我天朝文化最是仰慕，有你出面，定能震住这班家伙，呵呵，何况你还精通倭语，正是向日本国灌输我天朝文化的不二人选，回头我会向皇上奏一道密旨，对你特旨恩免，加封海事官员。”

唐伯虎疑道：“学生何时通习倭语……”。他瞧见成绮韵递了个眼色，顿时会意，呵呵笑道：“如此，学生多谢大人，大人既往江南，学生这便折返江南等候大人。”

杨凌笑道：“好，本官要先往金陵，不能携唐兄同行，饭后我修书一封，唐兄持往江南交给江南镇守太监谷大用，让他先在海事衙门给你安排下来，熟悉一下事务，待皇上旨意下了，本官再正式颁予官职。”

饮宴已毕，杨凌修书一封，又着人送了唐伯虎一笔盘缠，唐伯虎告辞返回苏杭。杨凌回到行驿，已是落暮时分，成绮韵陪了马怜儿先去后宅，伍汉超见厅中没了旁人，立即道：“大人，今日在山上，卑职见旁边路过的一对行人十分可疑。”

杨凌疑道：“什么行人？如何可疑了？”

伍汉超将那两人的对话重复了一遍，杨凌已听出话中关键，沉吟道：“他是武馆师父，如果有徒子徒孙，叫声师爷师公也不希奇，可这传道二字作何讲法？”

伍汉超赞道：“大人所疑正是，既说传道，当是道家中人了，那人家成亲，传的什么道？卑职在山上时，曾听一位师叔讲及一些江湖秘辛，那山上二人所讲的话，隐隐和某个邪教的教义相符。”

杨凌目光一凝，问道：“什么教派？”

伍汉超道：“红缨会。这个教派是白莲教的分支，属于山东唐赛儿一脉，当年唐赛儿被官府擒拿却越狱逃脱后，就此失了踪迹，估计是吓破了胆隐匿了起来。

她那一脉的徒子徒孙造谣说她神功无敌，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出入天牢如入无人之境，这一来，虽在朝廷严厉打击之下，他们竟然仍能聚起一帮愚夫愚妇继续为祸，后来他们在山东站不住脚，便逐渐南迁，渐渐地已不太引人注意了。”

伍汉超道：“据说红缨会入会不分男女老幼，只要纳香金两百文，就算是红缨会会徒了，入会的贫民，红缨会施米舍茶，病了有药医，冬天送衣被，所以贫民趋之若鹜，而且还每日传授教众拳术枪棒。”

杨凌冷笑道：“红缨会要扶助贫民，钱从哪里来？打量招入贫民，每日传授拳脚，怎么看都看不出是善良之辈。今晚咱们正好待在这儿，去查查他们的底细。”

“是！”伍汉超恭应一声，就在这时。镇江知府萧红朱又风雨不误地准时赶来请安了，杨凌见他来，不禁笑道：“萧大人来的正好。本官正有一件要事与你商量。”

萧红朱受宠若惊，连忙谄媚笑道：“钦差大人客气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来，下官万无不应之理啊。”

杨凌道：“金山镇里倪家武馆，极可能是隐藏于此意欲谋反的邪教，本官着人今晚去探个究竟，你是镇江知府。这事总要知会你晓得。”

萧红朱一听自己治下竟有邪教以武馆身份公然传教，顿时吓得脸色苍白，他擦了一把头上冷汗，强笑道：“下官……下官去年冬天才到任上，开了春就忙着治理农桑、渔业，是以还未顾得上理清民政……”

杨凌见他吓成那副样子。忙安慰道：“萧大人勿需自责，乡民多有愚昧无知者，邪教凭些戏法魔术引诱。他们上了当，还拼了命的帮着邪教中人掩藏，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官府却懵然无知的比比皆是。大人又刚刚到任。本官不是责怪于你。”

萧红朱感激涕零地道：“多谢大人体谅，下官感激不尽。”

杨凌点点头道：“嗯。我会派人探那倪家武馆底细，如果万一真要动起手来，还要你衙门里派人弹压地面。”

萧红朱自无不允，当下满口答应，三人又计议一番，伍汉超便从内厂番子中挑选了四十个武艺高强的汉子，随着萧红朱去了知府衙门。

成绮韵自后堂出来，恰瞧见伍汉超陪了萧知府离开，杨凌便将经过对她说了一遍，成绮韵细细推敲一番，这般准备，要抓捕几个未做防备的邪教中人，已算是无懈可击，实也不必补充什么，不免击节叹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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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知府回了衙门，立即叫签押房通知推官周大人带人来见。周推官不知知府大人有何要事，立即带了两位巡检，八十名官差匆匆来到知府衙门。

伍汉超打听到倪家武馆在此已开办了八年，担心官府中有邪教眼线，所以不敢将真相告诉他们，至于民壮工兵，虽然剿袭匪徒比巡检衙门的官差更具战力，可是他们同当地豪绅财主更加密切，所以伍汉超更不允萧知府集召。

伍汉超对自己带来的番子密密嘱咐一番，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叫一个刀头带路，自己领了十人，悄然离开了知府衙门。

金山镇胡小二今日娶新媳妇儿，隔着两条街就是倪家武馆，伍汉超悄悄潜来就是想看看所谓传道是怎么回事，从他们的仪式上该可看出是否属于邪教中人，他已吩咐其他番子再过半个时辰带了人赶去武馆，并封锁这条街，只要这边动起手来，两边同时行动，抓捕一切可疑的人物。

胡小二家不算富裕，一套民宅三间房子，前边院子里种着两棵杏树，后边半亩地的菜园子，用石头土块垒起半人高的墙来。伍汉超对几个心腹番子嘱咐一番，然后自己借着夜色翻过矮墙，悄然摸向那幢民房。

洞房已经闹过，喝喜酒的人也走的差不多了，院子里只剩几个至亲好友正帮着收拾碗筷桌盆。倪克喝的脸庞通红，他一边剔着牙，一边乜斜着胡小二道：“都准备齐啦？”

胡小二是个十八岁的小生，他老子胡实在忙憨厚地陪笑道：“五师公，香案、公鸡都准备妥了，今天劳烦您了。”

倪克摆摆手，慢条斯理地道：“你们是本会会徒嘛，嗯……传道是本师公的责任，这也没什么好谢的，行了，你们去睡吧，麻袋、草鱼，你们两个替本师公护法，都打起点精神。”

麻袋、草鱼是他的两个亲传弟子，满脸浮滑，也喝的有了几分醉意，听了师父吩咐。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应了一声。

胡小二的母亲死得早，家中只有老父一人，这孩子看来极是老实。木讷的说不出两句话，胡实在忙拉着他，谢过了师公，回了左边的小房子。

倪克嘴角一歪，丢掉剔牙的木棍儿，起身朝房中走去，麻袋和草鱼嘿嘿地淫笑一声。坐在堂屋里，就着整鸡整鱼，继续喝着小酒儿。

胡实在和儿子进了房，不一会儿就吹熄了灯睡了。原来，他们入的会的确是红缨会，红缨会信奉太上老君。会律极严，教中弟子生老病死，你婚我嫁都须禀报师公知道，这师公并非江湖门派中的师祖。而是红缨会的专有称呼，意指首领。

按照教规，迎娶新娘的时候，男方须恭请道君祖师莅临降福。这祖师是神仙。肉眼凡胎自然看不见，就由师公代替。请神上神。新媳妇要排摆香案，跪接师公入新房，施以仙法秘术，直至天明师公才会施法完毕，新娘再俯地躬送师公离开。

在这个过程中，新浪并亲戚眷属一例远避，不许私自窥探，否则祖师就要降祸。附近小王庄曾有兄弟二人，弟弟成亲时一时好奇，因为他的嫂嫂也曾受过祖师赐福，便私下向嫂嫂问起，孰料嫂子只是涨红了脸，无论如何不肯对他说出赐福经过。

这小子心中实在好奇，夜晚时偷偷跑到新房窗外窥看师公施法，不料被师公的门下弟子发现，对他斥责了一番，第二日他出门时便因和一个过路人口角被杀死了，据说这是得罪了祖师，才招来杀身之祸，从那以后，再无一人在师公施法时敢予偷窥。

草鱼喝了两杯，有些尿急，摇摇晃晃到了房后，此时伍汉超已摸到窗下，隐约听得脚步声起，立即蹿身而起，半空中脚尖在砖墙上轻轻一点，如同狸猫儿一般翻上了屋檐。

今天一轮明月，晒下淡淡银辉。伍汉超听得后窗下那小子哼哼唧唧地唱着不成调的曲子，哗哗地解起手来，他四下看看，轻轻挪到中间房顶，先解下外袍罩在头顶，然后才悄悄启下一块瓦来，借着一点缝隙向内望去。

只见房中到处挂红，喜气洋洋，两枝红烛已燃了少半，贴墙摆了一个香案，那叫倪克的武馆馆主红带束腰，已斩了公鸡滴血入酒，在那儿念念有词地祷念半晌，然后抓起一张画了符箓的黄纸迎空一抖，那纸“嗤”地一声就在他手中燃烧起来。

倪克虚空舞了几下，将那纸符掷入了掺了鸡血的酒中，旁边已掀了盖头恭敬而立的新媳妇见了这神奇的一幕，不禁讶然轻叫一声。

伍汉超虽不是道士，但是对这引燃符箓的道家戏法并不陌生，瞧那人神秘兮兮故作神奇，他不禁哂然一笑。

倪克捧起酒杯，庄重地念道：“红缨肇生，元尊始创，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有难相死，有患相救，恭请祖师，莅临我身”，说着身子一阵乱抖，然后对新娘子威严地道：“把圣酒喝掉。”

那新娘子才十六芳龄，庄户人家女子，肤色微有些黑，但是弯眉俊眼，小嘴樱桃，长得果然水灵灵花一般的漂亮。她见师公好像祖师爷上了身，虽然不会饮酒，却也不敢推辞，忙接过杯来，将那水酒一口饮了。

水酒是江南米酒，酒力不深，只是渗了鸡血纸灰，虽说是圣酒，那味道并不怎么样，李家姑娘呛了一口，眼睛顿时变得水汪汪的，倪克见了色心大起，他嘿嘿一笑道：“你本名叫什么？”

李家姑娘嗫嚅道：“回五师公，奴家姓李，本名小雨。”

倪克和声道：“小雨呀，本座现已请了祖师上身，快吹熄了灯宽衣去床上躺下，本座要施法赐福了。”

李小雨吃了一惊，揪紧衣领吃吃地道：“五师公，还……还要熄灯宽衣？”

倪克眼一瞪道：“大胆，本座现在是道君法师元神在身，红缨会徒娶亲皆是这般赐福，你还犹豫甚么？还不听命行事？”

李小雨吓了一跳，想想本村就有几位姐姐、嫂嫂是五师公赐福施法，也未见她们说过甚么。想来天神施法就是这个模样的，她不敢再违逆倪克，连忙乖乖地吹熄了蜡烛。摸到床边悉悉索索地脱了大红的外衣，只穿着小衣含羞爬上了床。

房中一暗，伍汉超已看不到房内情形，不过这时他已猜出几分，估摸这神棍以邪教道义要诱骗姑娘的身子，这姑娘竟然这时还对他信任有加，丝毫没有怀疑。直令伍汉超都觉得不可思议。

伍汉超幼读诗书，又在武当多年，文的武的、黑白两道，多少都明白一些，他自然想象不到村夫愚妇对于神鬼的迷信程度。要知纵然五百年后的今天，时常还有乡民被些神棍骗去了清白都不自觉。更别提那个年代了。

倪克匆匆褪了衣裤爬上床去，姑娘一摸，竟是一具光溜溜的身子。不由大骇，惊叫道：“五师公，你……你做什么？不要碰我……”

倪克淫笑道：“怕的什么？本座施法赐福一向如此，这十里八乡凡是本会的信徒。成亲时都是这样。现在还不是好好的？这是本会秘法，任何人都不可说出。你放心，本座明日教你个法子，不让你夫君察觉你失了身子便是。”

李小雨又惊又怕，同时又觉四肢酥软，眼皮也觉重起来，就连挣扎的劲儿都弱了，她不知那酒李掺了东西，仍自苦苦哀求：“五师公，放开我，哪有……哪有这般施法赐福的？”

伍汉超暗暗庆幸：今夜若不是自己来，这姑娘就要被人骗奸了身子，这哑巴亏吃了，为了清白和怕失去丈夫，她又不敢对人说出，无形中就还要再造成更多的姑娘遇害。

他本想看看这神棍还有什么戏法，如今看来下一步戏法也算不得独门秘技，是个男人都会使了。伍汉超伸手从瓦上拗下一片，估着那倪克的声音体形，攸地屈指弹去。

李小雨对于祖师深信不疑，同时那么多姐妹都经历过这一幕，如今也不见一个指说出来，这不免令她半信半疑，她没有及时呼救，现在纵然想要再叫，也已是眼皮沉重、四肢绵软呼喊不出了。倪克光着身子正去脱她的小衣亵裤，忽然屁股一疼，不由唉哟一声，骇然回头喝道：“什么人？”

他叫完才怔了一怔：这屋内怎么可能有人？

伍汉超微微一笑，摸出金钱镖反手弹出射向后院，夜色中一声悠悠长啸传出，后院墙外十个番子一个衙差发一声喊，拔出刀就翻墙重了进来。

伍汉超将头上蒙的衣服一扯，一缕月光直射入房，他脚下使力一顿，哗啦一声踩碎了屋瓦直落下去。

尘土飞扬，在射下的月光中恍若一团云雾，伍汉超笑道：“武当通微显化真人第七代传人前来会会你这位红缨大仙。”

通微显化真人是英宗赐予武当张三丰的封号，算是地行仙的级别，到了下一辈明世宗，就要封为真君，改成天上的神仙了。他见倪克装神弄鬼，是以搬出了祖师爷名号，有那尘雾缭绕，瞧起来还真象仙人下凡。

倪克大骇，赤条条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可是他装神弄鬼在手，开武馆那些拳脚功夫比之伍汉超差的不可以里计数，人若赤身裸体，功夫又打了三分折扣，哪里是他对手，三拳两脚便被伍汉超踢翻在地，那一脚踹在肋下，骨头都断了两根，骨碴倒刺入骨，疼得钻心，他哪里还站得起来。

伍汉超掏出火折子点亮了蜡烛，笑吟吟地走到床边一看，只见那位小雨姑娘瞪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只是身子已动弹不得了。

麻袋、草鱼两个乡间的痞货喝得醉眼朦胧，听到房中哗啦一声，还道今晚师父赐福赐的太过卖力，正自贼笑不已，就见十多个明火执杖的大汉冲进房来，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已被摁翻在地。

这边一动手，街头把风的人立即通知了围堵武馆的番子，三十名内厂高手和八十名巡检司的官兵一哄而入，武馆里的人都已睡下，又是群龙无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除了三五个悍然反抗，被内厂番子毫不留情地砍死之外，余者全部就缚。

知府衙门得了准信儿，晓得这武馆确是秘密帮会红缨会的山门，萧知府立即命令知府衙门快壮皂这三班衙役全部出动，又命人调集民壮，杨凌拨了五百官兵协助，开始全城锁拿所有与倪家武馆有关的人员。

杨凌和成绮韵在厅中，饮茶相候，待见伍汉超兴冲冲地赶回来把经过说了，杨凌击掌道：“好！这人既是五师公，相比他上面还有大鱼，叫知府衙门尽快问出口供，最好将红缨会一网打尽！”

伍汉超笑道：“大人放心，知府衙门正在审问倪家武馆一干人等，一俟问出有关人员，都是称缉拿入狱的。”

成绮韵冷眼旁观，忽地道：“大人，有一件事，卑职觉得大人应该马上吩咐下去。”

杨凌喜道：“你想到什么了，快讲！”

他素知成绮韵智计百出，绝非他所能及，以为成绮韵又有何妙计，是以急急相问。

成绮韵轻声道：“大人可否请伍公子再辛苦一趟，那胡家父子媳妇儿、还有知府衙门问案的官差，红缨会不法之事必多，大可用来治罪。这洞房传道的秘密，能瞒就瞒了吧。”

杨凌啊地一声站了起来，只觉身上燥热，脊背都出了一层细汗，立即喝道：“汉超，马上跑一趟，那胡实在一家，还有官府中知情的衙差、官员，谁敢说出洞房传道机密，严惩不饶。”

伍汉超这才警觉，连忙答应一声，掠出门去翻身上马，又狂奔而去。

成绮韵幽幽叹道：“胡实在一家也被拿进了官府，只要恐吓住他们，想必这秘密不致传扬了出去，只是朝廷就少了一条严缉邪教的理由。”

杨凌摇摇头，他慢慢起身，走到成绮韵面前，向她深深一揖，成绮韵慌了，手足无措地道：“大人，你……你这是做甚么？”

杨凌感激地道：“绮韵姑娘，明日这镇江乃至整个江南，少了无数离散的家庭、上吊的妇女、没有母亲的孤儿，皆是拜你一言所赐。我也因此少了一桩负疚一生的大罪孽，绮韵，我真心真心的谢谢你！”

第248章 龙江再兴

成绮韵受了杨凌隆而重之的一礼，俏脸不由一热，慌忙起身也对他深深一揖道：“想大人之所想，弥大人之未及，乃是下属幕僚职责所在，要说谢，该是绮韵代江南许多无辜可怜的受骗妇人谢过大人恩德才是”。

杨凌长揖道：“错了，明日启程，杨甚身离镇江，留下处处上吊、跳井的妇人，一人死，娘家夫家不知多少家庭悲痛欲绝，到处一片愁云惨雾，这份良心上的负担，本官实在承担不起”

成绮韵还礼幽幽叹道：“这些妇人的父兄丈夫愚昧无知，引狼入室玷污了清白，其过非是本人造成。明明是父兄夫婿开门揖盗，一旦事发全部的罪孽却要统统由这女子一人承担，以死明志，遗孤无数，绮韵只是看不过罢了。”

忽地一个声音“噗哧”笑道：“夫君和成姐姐半夜三更在这大堂上拜来拜去，是在做什么呀?”

杨凌抬头一着，见是马怜儿来了。这几日杨凌都与她宿在一起，午夜梦起，怜儿见杨凌不在身边，披衣起床，见前厅灯火通明，这才赶来看个究竟。

杨凌见她发丝微显凌乱，睡眼朦胧，星眸如梦，那少妇风韵异样动人，忙笑着上前迎她坐下，将事情本末与她诉说了一遍，马怜儿想了想道：“姐姐这一语，果然救下无数可怜人，实是莫大功德，只是……夫君，这红缨会首既称五师公，必然还有余党无数，不将这诡计公诸与众，就不怕逃散的余党再去别处故技重施，再害了旁人么?”

成绮韵浅浅一笑道：“卑职正要说呢，红缨会与其他教派相比，有个最明显之处，便是有洞房传道的仪式。大人立即传谕三厂一卫，凡有这样仪式的教派立即捕拿。当可尽量捕捉红缨会徒。”

她在椅上坐了，喝了一口茶道：“白莲教流传甚广，从无洞房传道这种教旨，很明显是红缨会首篡改教义趁机骗取女色而已。这次栽了大跟头，纵有余孽逃到别处改头换面，还会再用同样的手法引起官府注意么?

况且要说宣传，大人是要倾朝廷微薄的财力巨量印制书册散于大字不识的乡民，还是让敷衍了事的衙役们下乡去搞宣传?朝廷历来打击白莲教徒，种种屠家灭族的酷刑数之不尽，偏就有愚民趋之若鹜，就是因为邪教蒙蔽愚民的手段层出不穷，而且极富诱惑力，几百年来官府早把白莲教描绘成了恶魔化身，他们分支无数，改个名字，换个名堂，照样欺骗乡民，何时少了人信了？公布此事徙增无数含冤而死的妇女，却与事无补。”

弥勒教在陕西传教时，蛊惑的百姓将全部家产捐入教中仍执迷不悟，旁观者觉得匪夷所思，谁会知道入了教被洗脑的人竟会看不出如此明显的拙劣手段?

弥勒教罪行暴露，转而逃往他方继续传教，百姓们明明知道陕西有无数人家被害的家破人亡，弥勒教还不是信徒无数?他们甫传教时根本不会露出真实意图。你把邪教宣传的再是邪恶，受骗的百姓却压根不相信他入的教就是你宣传的教，等他被洗了脑，对于种种非理性行为已视若正常，更不会听良言相劝了。

杨凌想起现代的传销乃至各国的邪教，在声、影、文字全方位立体宣传轰炸下仍红红火火的情形，不由感慨地叹了口气。

红缨会虽然行事隐蔽，可是洞房传道却是一个太过明显的目标，镇江知府调动各县衙差、巡捕、民壮搜捕缉拿，各处交通要隘设卡盘查，江苏布政指使司闻讯也颁下严令，分布各地的红缨会匪徒遭受了毁灭性打击。

杨凌船到金陵时，已缉捕了近三千名红缨会的骨干信徒，至于普通入会的愚民，官府既处置不过来，也查不出都有哪些人入了教，只得就此罢手，不过红缨会在江苏苦心经营多年的根基却已就此被连根拔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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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岸边，一艘不起眼的小船停泊于岸边，随着河水起伏轻轻地荡漾着，一个身材高大、年约四旬、眉眼周正的青袍人双脚不丁不八，稳稳地立在船头遥望着远去的钦差巨舰，恨恨地吐了口气。

他就是红缨会大师公王僧雨，红缨会逃出来的只有他和二师公李左同，三师公杨清和几个贴身侍卫，幸好明偷暗抢聚拢起来的金银珠宝装了满满一船底，都偷运了出来，否则他已是血本无归。

杨清在一旁愤愤地道：“都是老四老五、这两个蠢才异想天开，说什么洞房传道可以令我会未来的弟子开枝散叶，更形壮大，我呸，全是为了满足一已私欲，他娘的弄来的钱还不够他嫖的?这下自己的命玩进去了，本会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也都完啦”

王僧雨脸上一热，有些挂不住面子。两年前倪克等人想出这条骗诱女色之计，王僧雨闻色心喜，也是点头称许的，只是他不象倪克那样偏重处子情节，有些良莠不分。若不打听的那家新娘容貌俊俏，他是不肯上门赐福传道的，是以能够蒙大师公上门传道的人家皆感激涕零，还以为自己是对教中虔诚，才蒙师公光临。

如今杨清当着和尚骂秃子，分明是对他有所不满，王僧雨心中虽怒，却也知道自已这般草率，确实害了本教的基业，一时语塞，竟无法答言。

李左同忙打圆场道：“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还有一船的珠宝金银，还愁成不了事?老四老五留恋女色，篡改教义，已致本教一败涂地。今后吸取教训，谨守教规便是。大哥，三弟，江苏如今是风声鹤唳，你们看咱们往哪里避避风声?”

杨清听他一说，怒气稍敛。沉吟了一下道：“要不……咱们投到弥勒教门下如何?听说他们在北方干的有声有色，同是白莲枝叶，他们不会见死不救”

王僧雨逮住了机会，冷笑一声道：“的确不会，他们财大气粗，先吞了咱们的财宝，再把咱们几个无根无底的人往教里一扔，寄人篱下的日子好过么?”

杨清在红缨会排名第三，武艺却是最高的，是红缨会的枪棒总教头，一向不太畏惧大首领，闻言翻了翻白眼，阴阳怪气地道：“那大哥有何高见?”

王僧雨眯起眼道：“贵州苗区的八卦教同为白莲门下，不过山穷人稀，教里也没有什么人才，凭咱们三人的能耐，如果加入八卦教，再以金银暗暗买通教中重要人物，用不了两年，八卦教就得变成咱们囊中之物。你们看如何?”

杨清嗤笑一声，椰揄道：“大哥也晓得那地方穷山恶水?混出了名堂又如何?领着帮子野人穿山打洞?”

“你……”，王僧雨气往上冲，李左同忙道：“自家兄弟，有什么好好商量。本来我是想提议咱们去洞庭湖，投靠杨子乔、大狗子的，听了大哥的话觉得所虑甚是，那两个家伙也不是善辈，手下拥有水上巨寇近万人，平时见面亲亲热热的，如今落难相投难保他们不打咱们主意。

我来提个建议如何?投靠这个人，第一，他不会打咱们金殊银宝的主意，甚至还有馈赠。第二，在他庇佑之下，咱们改弦更张，换了教名、改了教义，重新吸纳教众，保证一呼百喏，东山再起!”王僧雨喜道：“二弟说的是谁?快快讲来”。

李左同微微一笑，挑起大指道：“江西的这个，咱们在江苏混的风生水起、一帆风顺，大哥想是忘了去年他曾派人来招募的事了?”

王僧雨眼睛一亮，扭头瞧瞧杨清，杨清也似恍然大悟般地重重一点头，兴奋地道：“好!要诓骗愚民入教易如反掌，手段多不胜数，咱们弱就弱在没有官家罩着，耳目不通，这才一败涂地，去江西投靠他，黑白两道全吃的开，我看此计可行”。

王僧雨重重一击掌，畅笑道：“好，既然如此马上去江西，咱们毁在老朱家手里，也得让老朱家把咱们再扛起来，哈哈哈，马上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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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龙江船厂车水马龙，已非昔日冷清可比。朝廷拨付以及江南士族豪绅参股的银子充足、内厂交付的图纸详尽，船厂正在日夜赶工，造制战舰交付水师使用。

杨凌、成琦韵在一大票官员陪同下，前呼后拥地穿梭在造船作搪上。徐经、吴济渊等江南豪绅士族也赫然在列。吴济渊是苏州首富，与杨凌是旧相识，这徐经就是害的唐伯虎一生不得入仕为官的祸首。

其实这人虽是江阴首富，家中良田四万亩，另有各种生意店庄，一时豪富无两，但是为人豪爽，好交朋友，并非邪恶之辈。当初他与唐伯虎进京赶考，由于仰慕唐解元的才气，所以与他结识好友，共赴京师，一路轿马相迎，对唐伯虎极是礼遇。

结果他偷买试题被人告发后，由于唐伯虎也高中榜首，而且与他一路十分亲近，结果被妒贤妒能者当成偷买考题同党上告落狱，徐家上下打点，花了无数金银，总算是把他们保了下来，留了一条性命，只是两人从此与仕途无缘，徐经做他的富家翁，唐伯虎则流连花丛、借酒浇愁。

徐经名闻于后世，一是因为他与好友唐伯虎的故事，一是因为他未来的曾孙便是名闻遐尔的徐霞客。他是江阴首富，吴济渊是苏州首富，有吴、徐两家带头，沿海豪绅竟相投资入股，对这些人来说，海商的巨大利益他们看的比谁都远。现在有两大世家带头，听说连皇家都投资入股，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莫小看了这些江南士族，他们拿得出的资财，比国库能拨付的银两多上十倍不止。龙江船厂四周便是一望无际已成长百年的巨树，再有充足的银两和详密的制造图纸，要人有人、要物有物。制造速度非比寻常。

此时韩武已做了冰师千户，彭老爷子一家和追随他多年的海上悍将已加入水师，人人许了官职，正在沿海训练水师海上做战。

钱宁笑吟吟地道：“杨大人，你看这差事交办给下官，下官办的如何呀?奶奶的，当初我还嫌乏味呢，没想到到了这儿，眼瞅着一块块的木板，愣是变成了巨大的战舰。心里还真是挺高兴的”。

他说着偷瞄了成绮韵一眼，咽了口唾沫，心口又是扑通通一阵乱跳，这女人生的也太妖了吧?美女他见多了，可是看了一眼就直接联想到床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个妖精了。内厂二档头?嘿嘿，怕是杨凌的内房二夫人吧，可惜了。不但碰不得，他娘的连看都不能大大方方看一眼。

杨凌望着船坞中正在渐渐成形的高大战舰，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点了点头，忽又凑近钱宁耳边低声道：“江南豪族指缝里漏点油水就够你小子喝几壶的了，贪可以，可不许过份，耽误了大事，我可唯你是问”。

钱宁一听，眉开眼笑地道：“大人这话我听着舒担，您放心，南京工部都水司、提举司、营作司、南镇抚工匠司，我打理的顺着呐。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可要还是有不玩活儿的混蛋，奶奶的，我安个罪名扔进大狱，我还不整死他，弄残了往家里一扔，干活的收银子，不干活的收残废，这帮混蛋还有不玩命的?”

杨凌听的啼笑皆非，这恶人做起好事来，还是一套恶人手段，可这样的人你叫他怀恩抚远，他也不是那材料，瞧瞧船厂按部就班、井井有条，各部各司就没有一个敢怠工迟慢的，就知道钱宁这套胡罗卜加大棒的手法确实有效。

杨凌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别太过份就好，已经交付了多少战舰了?现在造的都是什么型号?”

钱宁瞠目道：“你问我，我问谁?我只管逼着人家干活，这些事儿可不懂，大人等等”。他东张西望一番，指道：“那个谁谁谁，你过来，钦差大人有话问你”。

杨凌一看鼻子差点没气歪了，那人面容清矍，绿色官袍，看补服该是个五品官儿，和知府同一级别，钱宁整天镇守在船厂，却连人家的名字都叫不上，就这么喳喳呼呼的喊人，也太不尊重了些。

可那官儿偏偏吃这一套，一听钱宁招呼连忙提着袍裾踩着木片铁丁里愣歪斜地跑过来，点头哈腰地道：“下官工部都水司洛恩远，不知钦差在人有何吩咐?”

杨凌笑笑道：“原来是洛大人，请洛大人给本官介绍一下这些舰船，我想简单的了解一下”。

洛恩远虽说语气卑微，对于船务倒是行家里手，他依次指着船坞中正在制造的船只道：“大人，这几种呢，都是按照京师送来的福船资料，再请水师衙门惯于海上跑船的彭老爷子指点做了点修改，不过名字上我们还是沿用旧名。

这条船叫哨船，这条叫海沧船，那是沧山船，都是尖底海船，适合远海航行。最外边那条巨舰就是大福船了。”

这位洛大人一提起造船，倒忘了畏怯紧张，指指点点兴奋不已地道：“远洋木帆船为了航行安全和遇敌时反应快速，所以不宜过大，因此我们造船时大多只造两千料以下的海船，大福船做为巨型战船，可以在以上各种舰只的护卫下居中镇守，因此不需多造。”

杨凌听的心中发笑，怎么听这种舰船阵列都有些象是现代的航母舰队，大明水师有了这样的配备，再好好训练一下水师，漫说扫平倭寇，纵横四海又有何难?

眼见工地上细木作、铁作、缆作、坞作、篷帆、捻缝等作坊鳞次栉比，气势宏伟的七大作塘都在紧张忙碌着，杨凌不禁喜悦地点了点头。

洛大人又道：“我们已经交付了水师十七艘战舰，三十四条平底沙船，目前工匠们手艺越来越纯熟，造舰速度应该更快了”。

杨凌虽不懂船，听名字也知道平底沙船应该不是远海用船，便问道：“这些平底沙船也是用于远海么?还是别有用处?”

洛大人道：“大人，平底沙船亦可用于远海，但是更利于浅海、多暗礁的海域出没作战，用于内河、近海，冲滩登陆最是便利，剿灭倭寇时海盗如果退缩海岛据险顽抗，大船进不了暗礁区，就要用上沙船了”。

“哦”，杨凌点了点头，正想问问各种舰船具体的功用，走在他旁边的成绮韵忽然踏上一块活动的木板，身子一歪，惊叫一声向旁栽倒。

旁边几位都是文官、文人，反应速度有限，钱宁虽来的及抱住她，可这女人风骚入骨，怎么着怎么象杨凌的内眷，他才不愿惹一身腥，是以钱大人只是很无辜地看着成大美人儿向地面摔去。

第249章 铁甲战舰

杨凌现在每日随伍汉超习武，有名师指点，练的又是最上乘的武艺，较之寻常练武人进境要快的多，如今已小有所成，至少也算是耳聪目明，身手灵活。

他见势不妙，急忙探身一拦，伸手揽住了成绮韵的小蛮腰。

成绮韵的腰肢看似杨柳，却极是丰腴滑腻，触手温软，柔若无骨，再加上成绮韵经这一吓俏脸微红，香喘细细的别样动人。

杨凌想起当初在府中乍见成绮韵举手舞蹈，小蛮腰上系着金叶银铃，那灵蛇为骨、春水为肤的惊艳一幕，不由得心中一荡，不自觉地，手上竟紧了紧，贪心地感觉那销魂的滑腻。

动作虽然不明显，可是惊魂稍定的成绮韵被他揽住的地方恰如放了一块烙铁，竟似感觉到了他的轻薄，那双水汪汪的眸子瞟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愠意，倒似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杨凌不禁脸上一热。

“呃……这位姑娘没事吧？大人还要看船吗？”洛大人被晾了半天才讪讪地问道。

杨凌回头道：“不必了，进石城后本官再详细了解”，说完低下头来，放柔了声音问道：“你的脚崴伤了么？我扶你进石城歇一下。”

成绮韵听了他关心的语气不觉心里一甜，她也会作势，本来脚腕只有些发热，也没觉得有什么大碍，这一下反而不起来了，香香软软地身子毫不避忌地依偎着他，任由他挽着，慢慢向石城走去。

两人这么一走可就慢了，后边士绅名流一大帮，又不好超了两人前边去，一大帮人长袍大袖，随着二人动作亦步亦趋，一步一止，瞧那缓慢地队形，凝重似老太爷率领下进宗祠参拜祖宗一样。

成绮韵被他挽着，旁若无人地抬起头来，眼波流韵只是盯着杨凌瞧，心中忽有种从未出现过的感觉，只觉那心里边酥酥麻麻的，有点甜、有点酸，象酸倒了的牙似的软软的不敢去碰，生怕一碰就会化成了一汪水。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如果现在我和他是在香闺绣榻里……

成绮韵地心“嗵嗵”地跳了起来，一时浮想翩翩：我有这样的幸运、这样的恩宠么？如果有朝一日能被自己心爱的他拥在怀中同床共眠，早起时有机会与他画眉挑情，被他这般拥在怀中轻怜蜜爱。天呀……

想到这里，那软软嫩嫩地心如同油煎荷包蛋，倏地一下破了开来，一股热流从心里直流向四肢百骸，让她一双大腿都忍不住轻轻战栗起来，本来是故意拿捏作势，这下子还真有点站不住了。

杨凌哪知道黛楼儿这风月高人、情场圣手一旦动了真情，那种小儿女心态竟比寻常女孩儿还要敏感十分。他还以为成绮韵脚踝疼痛了，更是加倍的小心。

两人好不容易挪进了船坞旁的石城，进了房子坐下，跟在后边的一大票官员才长出了口大气，就连钱宁都偷偷抹了两把虚汗。

杨凌询问了一下成绮韵的脚伤，成绮韵心里甜甜的，哪还觉得出有什么伤痛，杨凌这才放心在一旁坐下，招呼官员、士绅一一就座，对洛大人颔首笑道：“洛大人请继续。”

洛恩远咳了一声，说道：“为了节省造价，舵楼构件、操帆绞盘、帆、缆、火炮等装具都分布在各处小造船厂各自负责一块，这里只负责造船主体，完成后再进行最终装配。

所造的各种船只中，福船高大如城、势力雄壮，便于冲犁海浪，吃水两丈，倭船自来矮小如同我朝地小仓船，故福船乘风下压，如车辗螳螂，若倭寇不避而正面对敌，无需一兵一卒，仅凭船体碰撞，倭船便散成遍地舢板了。”

洛大人说到这里，显得颇为自得。杨凌摇头道：“这样不够，必须要造快船，行得远海的战舰，非如此只能望洋兴叹。船上装载的喷筒、火铳、火箭和火炮也要工匠们不断提高技术，哪个工匠可以提高火器、舰只的效能，钱大人，要提官重赏！

火器打得远、打得快，才能稳操胜券，不要只倚仗船高势沉。据本官所知，现在南海已出现西洋番寇，全仗火器厉害，我们的船再大，还没看见敌人的影子就被击沉了那有什么用？”

洛大人忙欠身道：“是是是，下官一定注意。”

谈及这舰船知识，火器优劣，就非成绮韵所长了，她坐在一边不吱声儿，瞧着杨凌侃侃而谈，心中竟比自己显摆本事还要喜悦。

她情不自禁地向杨凌展颜一笑，这无声的一笑，眉弯、眼弯，唇角上翘，那美丽的容颜刹那间灵动鲜活了起来，简直柔媚到了骨子里。

洛大人也看到了这美人一笑，这真是楼儿一笑，颠倒众生，洛大人不是成绮韵施媚的对象，竟也被她风骚入骨的一笑弄得张目结舌，好一阵才惊醒过来。

他忙移开眼神，继续说道：“除了大宝船，其次就是马快船。马船有八桅，长三十七丈，宽十五丈，主要用于运送战马、军需和兵员，同时装备有火炮、火铳，可以用于快速水战。

再次是战船，主要用于水面正面决战，整体配备全是火器，而且速度最快。座船用于船队护行和水上、登陆两种战斗方式。最后就是七桅的粮船和水船了，这种船上还可以饲养家畜、种植蔬菜，还配有渔具，捕捞水产，远洋征战时是必备的补给船只。”

这些东西，真是杨凌也闻所未闻了，他闭上眼睛，长长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张开双目，追思地道：“如此强大地远洋水师，任何人试图拂我天威，大军就可以毫不留情地立刻对它发动一场毁灭性地打击。

以这样庞大的舰队、以南洋藩国为补给，天朝军队要源源不断输往西方也易如反掌，如果再以战养战，在占领国就地补给，那大明帝国就和昔日的元帝国一样，全世界都要在它的脚下颤抖，不同之处只是……他们是从陆路，我们是从水路罢了。唉，谁会想到，我们也能……，如果不是有了今天，未来又怎会……怎会……”

杨凌悠悠地说着，耳边好似又想起了那首令国人心痛的歌：“

谁令你威风扫地，谁令这火光四起。狠意冲云际。谁无怒愤不感痛悲？曾滴了多少血汗，才夺了天工建起。用我心力建，期传万世期传万纪，不想终是这田地，辱了家邦也辱了门楣……还望这火的震撼，能令我子孙记起，自会醒悟到，何来外侮为何受欺，用这火为记，重提旧怨为何受欺天朝……”

杨凌慢慢吐出一口长气，仿佛吐出了心中地不平和辛酸：不会了吧，那一幕再也不会发生了吧？但愿未来的人们再翻开历史的书页，所看到的都是强秦汉武、盛世大唐地辉煌。会的，自今日始，自脚下起，一切都已改变……

一众官员都不知道杨凌嘴里说的无比豪迈，为何脸上却露出沉痛感怀的表情，彼此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插嘴。

洛大人咽了口唾沫，才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您……您代天巡狩，光临龙江船厂，是本地之大幸，那艘大福船即将完工，这是咱们依据郑和海图重新制造的第一艘巨舰，可否请大人为宝船赐一个名字？”

“嗯？”杨凌醒过神来，认真地打量了洛大人一番：“要领导题词？看不出，这技术型人才也挺会拍马屁的，有前途，很有前途。”

杨凌倒真想给这大福船起个名字，可他捏着下巴想了半天，依稀能记得起来的船名只有……，泰坦尼克号……沉了！库尔斯克号……沉了！中山舰……沉了。

他想了半天，只好自己胡编，猛地一拍脑门道：“叫……佛肚撑船吧。”

洛大人诧异地道：“佛肚撑船？”

杨凌笑道：“正是。常言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又说佛爷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福船重见天日，大明远洋水师威震四海之时指日可待，这船取佛肚撑船之意，即是要我天朝百姓宽怀纳物，能吸取诸国的长处为己所用，不盲目自大闭门造车。

同时我天朝水师也要侮者惩，善者交，不可仗势欺人，常怀一份慈悲心。至于这佛字，呵呵，海上行船最讲吉利，咱们在慈悲佛的腹中行船，那还不安全么？”

洛大人击节赞道：“妙啊，妙啊，大人这名字起的意义非凡。”

其余众官员士绅齐声称赞，唯有钱宁与杨凌相熟，杨凌的女人他虽不敢碰，开开玩笑这种无伤大雅更能凸显他和钦差大人关系密切地事情他还是拿捏有度的，当下在一旁吃吃笑道：“佛肚撑船，这名字起得好，下官一听，他娘的愣是想起东坡肉来啦。吴老先生和徐公子请了金陵最好的四大名厨，在江边置办了大宴，咱们去佛肚撑船东坡肉一番，如何呀？”

众人被他打趣地话逗的哈哈大笑，吴济渊和徐经拱手笑道：“我们两人为了恭迎钦差，在江边略备薄宴，请诸位大人赏光，请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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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吴两家果然不愧是江南豪富，他们专门划来一艘雕梁画栋、精美之极的大游舫。船上请来名闻金陵地歌伎舞伎助兴，就连旁边一个毫不起眼抚琴弹琵琶地乐手，都是名震江南的乐理大家。

酒席宴上醍醐、麋吭、野驼蹄，鹿唇、豹胎、酥酪蝉种种难得一见的珍馐美味，又经名家调理，滋味之美，让人含舌欲化。

赴宴的官员大多不曾吃过这些奇珍美味，这时见了不免暗暗惊讶于这些豪门世家的阔绰。

这些人里唯有杨凌懵然无知，根本不知道这些山水奇珍要谋得一件有多么难，烹调的手续有多少道。无知者便无畏，那些久居江南见多识广地官员吃一道菜便惊叹一道，惟有杨凌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神色。

那以四种山珍、五种海味、再以三种美酒、十二种中药先蒸后煮，经过四十余道工序烹调出来的小小一盅九品汤，别人都是小口抿着品尝，惟有杨凌一口扪了，还嫌不够解渴，众官见了敬畏不已：果然不愧是京官儿，这般气魄……啧啧……”

杨凌喝了几杯酒，兴致渐渐高了起来，他与众官员谈天说地，中间又有成绮韵妙语连珠，不时挑动情绪，众人也渐渐放开，笑语欢声自水面上传来。

杨凌正与钱宁谈笑，忽听有人窃窃私语间声音猛然拔高了些，说道：“炮及远则难中，百丈内易中目的，然敌炮亦可破我船板。”

杨凌循声望去，见是坐于宴席末端的两个年轻官员，正在低声争执，二人争得忘形，以致声音大了，杨凌笑道：“二位是哪一司的官员，似乎在争执火炮，可以说与本官听听么？”

两个年轻官员忙诚惶诚恐地起来道：“回钦差大人，卑职南京军器局大使陆泽楷、程秉希，扰了钦差大人酒兴，请大人恕罪。”

杨凌在京师时为了研究火枪曾与军器局打过交道，知道这大使是从九品的小官儿，按说他们是不够格上船饮宴的，想来是钱宁也不知道他要询问哪方面的东西，所以研究各种器具的官儿都备了两名以防万一，这才稀里糊涂地也跟着上了船。

杨凌笑吟吟道：“不怪不怪，酒席宴上论什么官职大小？二位请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本官也想听听。”

二人还想客套，钱宁不耐烦地道：“大人叫你坐你就坐，哪来那么多规矩？”

二人吓了一跳，这才谢罪落座。陆泽楷欠身道：“大人，卑职专门研究火炮，卑职以为，攻是最好的防守，以攻代守可以取得最大地战果。海战中如果一方持有重炮，在对方射程之外，便可以一举歼之。京师军器局传来新式火药配方后，火药威力大增，卑职以为，如果朝廷肯拨付人力、财物，潜心研究，我朝的火炮必可威力大增。”

杨凌喜不自禁，上下打量道：“陆大人是火器专家？”

陆泽楷不懂专家二字，但是估摸是指有所专精的意思，忙谦笑道：“大人过誉，卑职就是研究火炮的。”

军器局主事起身道：“大人，陆泽楷年纪虽轻，但确是军器局中研制火器的专才，学有专精，许多老师傅都自愧不如。”

杨凌点了点头，又对那位程秉希笑道：“那么程大人何事与陆大人争执啊？”

程秉希慨然道：“大人，卑职以为，海战中巨浪汹涌，船体摇晃，纵然研制出远战巨炮，但难以命中目的，最终仍要接近百丈之内才能决战。而在此距离，我方火炮优势便不明显，船舱厚度不过二尺，我们的重炮和敌人的火炮击中目的，所产生的效果是相同的。

所以首先应该研究如何加强船体的坚固，木料的不同其坚固效果不同。卑职还发现，木板倾斜的角度不同，夹层里塞堵的填料不同，炮击产生的损毁也截然不同，所以大可从这方面入手，研究如何加固我水师战船为首要之务。”

杨凌这才省及那时弹道学、几何学等等都还没有系统地发展起来。纵然研究出远程大炮，那也真的是大炮打蚊子，毫无用武之地，不过若用来陆战轰击固定目标，还是有大用的。

再者说这个发展趋势是早晚的事，先研究出远程大炮，一俟有了辅助瞄准工具立刻就可发挥效力，如果等出现了瞄准工具再想着去研究大炮那可就旷日持久了。

不过……无论什么时候，加固自身的战车、战船，都是军队的研究开发目标。难得这两个军器局的小官儿虽然意见相左，可是在不同地研究领域却能有这番见识，只是木板舰再怎么研究，能坚固到哪儿去？

他开玩笑道：“如果这样，那何不给战舰披上铁甲……？”

他说道这儿语声一顿，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想到现代的钢板军舰因为那时舰船纯靠风力驱动以及没有铆焊技术等原因根本无法使用，但是在木板船壁上加装一层铁板有何难处？这样不就加固了船体？

他急忙问道：“那么，程大人以为，如果在我们的舰船外壳上，加装一层铁板，让木板船变成铁甲船，如何呢？”

程秉希双眼一亮，赞道：“好啊。此法难度不大，只需稍加研究便可配装使用，只是船上加装铁板，耗银太大……”

杨凌笑道：“加装铁板虽说多耗些银子，可是比起整船来，又不知少了多少银子，如果船被击沉，船没了，我们训练有素的水师官兵也没了，这个损失多大？”

他对吴济渊、徐经等一众豪绅道：“所以本官建议研究将舰船加装铁板，以后你们合营地海运商行巨船也要加装铁板，那一船货物飘扬过海，收益可不止十倍啊。”

众士绅连连颔首称是，这些士族商宦对钱最是敏感，什么合理、什么有利，他们自然明白取舍。

杨凌见一众巨富同意出资在船上加装铁板，便对钱宁道：“钱兄，这两位军器局大使，你回头关照一下，调入镇抚司军匠局，再抽调军器均人员供其使用，提供银钱。

哈哈，陆大人你就专门研究如何攻，程大人你就专门研究如何守，看看是你这陆家矛厉害，还是你这程家盾厉害！”

程、陆二人闻言年轻的脸庞上溢起一团激动的红晕，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眸子中既有喜悦，也有不服气的竞争意味，杨凌看在眼里，心头暗乐。

后世研究海军史，有人曾称宋代秦世辅建造的铁壁铧嘴平面海鹘战船，是世界上最早的铁甲舰，但是这种战船只是在船舷两侧包裹铁皮。所以更为普遍的说法，以为朝鲜李舜臣发明的龟甲船，才是世界铁甲船始祖。

然而如今长江边上一番酒宴，谈笑杯筹间钦差大人一句玩笑却让铁甲船提前李舜臣数十年，就此隆重面世了。

有时候，历史的改变就是因为大人物随随便便的一句扯淡。

第250章 商战未开刀兵已至

船即将到苏州了，杨凌凭栏回望，船底激起的浪花翻涌起白色的气泡，如同船行处拖曳的一张白色的网。

“大人勿须牵挂，楚玲、楚燕都是机灵乖巧的女孩儿，最懂别人的心思，加上琴棋书画艺业不俗，有她们在栖霞山陪着，怜儿姑娘一定不会寂寞的。”

杨凌回过头来，见成绮韵优雅地倚坐在黄梨木玫瑰镂花的椅子上，端着一只名贵的宋瓷茶碗轻轻地品着上好的雨前龙井，正好整以暇地道。

杨凌点点头，走回椅旁坐下，成绮韵立即放下杯子，替他斟上一杯，两指拈杯，余指翘若兰花，轻轻递到他的面前。

杨凌接过茶杯，沉吟道：“你原来就是这地面上的人，莫清河在时，想必不少官员认得你，一会儿苏杭军政官员都要来迎接钦差，你看是否方便露面，如果……”

他刚刚说到这儿，就听“啪”一声，那名贵的宋瓷茶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杨凌讶然抬头，只见成绮韵脸上毫无血色，惨白的一张纸似的，那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

杨凌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道：“你怎么了？”

“不要过来！”成绮韵嘶声大吼，她一步步退到舱栏边，一双眼变得雾朦朦的，悲伤地望着杨凌道：“你嫌弃我是不是？怕我卑贱的过去给你这个钦差丢了脸？”

勾栏院里出身的姑娘莫看身份最是低贱，可是她们貌美如花、多才多艺，无论相貌才学比之千金闺秀强的不可以里计数，然而一个出身却变成天壤之别，巨大反差让她们都有着极度的自尊。成绮韵洗尽铅华，一心一意跟在杨凌身边，听了他这样的话，尤其无法承受，自尊心便不可遏制的爆发了。

杨凌这才恍然大悟，知道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连忙上前解释道：“绮韵，你误会我了，我……”

成绮韵泪流满

Chapter_50

面，疯狂地摇头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早知道不该痴心妄想，我还不如投水一死的干净……”

杨凌见她要扮杜十娘，这下可真急了，忍不住嗔目大喝一声：“混蛋！你给我闭嘴！”

刘大棒槌听见里边吵闹，扒开帘儿刚往里瞅了一眼，便被伍汉超揪着衣领子扯到前舱外，悄声斥道：“厂督大人的家务事你也敢偷听，活得不耐烦了？”

刘大棒槌吐了吐舌头，憨笑道：“不是吧？大人会不会杀我灭口？”

伍汉超照他屁股踢了一脚，笑骂道：“滚你的，去前边呆着，没人拿你当哑巴。”

刘大棒槌天生神力，可是和伍汉超几次较技，都被他轻而易举地击倒，所以对伍汉超最是服帖，连忙听话地跑出去，贴着船帮子看风景去了。

伍汉超看看四下没人，连忙蹑手蹑脚地赶回来，站在客舱外边，支楞着耳朵听起来。好奇害死猫，武当大侠也是人，怎么会不爱听八卦？

成绮韵只觉一颗心象是被人死死攥在掌心里捏着，疼得深入骨髓，憋的喘不上气来。本来杨凌无论如何软语相求，都休想打动她伤痛欲死的心，可是杨凌一反常态对她厉声大吼，反而压下了她的气焰。

成绮韵傻傻地看着杨凌，只见杨凌气的脸色通红，指着她的鼻子斥喝道：“亏我夸你是女中诸葛，真是个笨蛋！你……你……我若嫌弃你，怎么会让你抛头露面，担任内厂在江南的总提调，手握生杀大权？怎么会让你陪在我身边，在南京王侯公卿的接迎下抛头露面？蠢货！”

成绮韵被骂得一哆嗦，怯生生的解释道：“可……可是你……你方才……？”

“我方才怎么啦？我还不和你解释了，你想通了告诉我，想不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杨凌理直气壮，一甩手就要离开。

什么样的女人就得用什么样的手段，成绮韵一向强势，将他人玩弄于股掌之上，要想压得住她，气势上就得先镇住她。

这一手果然奏效，成绮韵满腔的悲愤被杨凌骂得尽化作一江春水，向着东边流啊流，别看杨凌一个字都没解释，成绮韵已感觉自己十分理亏了。

她见杨凌拂袖欲走，连忙抢过来一把扯住他地胳膊，陪笑道：“大人，是卑职想岔了，大人是担心……担心绮韵羞见江东故人，有心替我打算是么？”

杨凌横了她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也不作答。

这比回答还要有效，成绮韵心里一甜，忙讨好地摇着他的胳膊，昵声道：“大人，是卑职错了”，她垂下头，幽幽地道：“卑职昔年是欢场中人，名妓从良、为官人妻，是宦场时尚，在人前抛头露面也没什么丢人的。”

她偷偷看了杨凌一眼，象做错了事的孩子，耷拉着脑袋道：“至于莫清河曾利用卑职交好官员，可……放眼江南，值得他攀交的官儿本没有几个。大人让卑职主持江南大局，卑职返回江南后，曾……曾放出风声，说我是……”

她抬眼看看杨凌，脸色红如石榴，喃喃地道：“卑职放出风声，说我是大人纳的侍妾，而且……极得大人宠爱，京师六部九卿、内阁三大学士被大人杀的杀、贬的贬，消息一传出来，那几个贪官十分畏惧，有的致仕还乡、有的自动请调偏荒府道，生怕留在江南惹起大人杀机，所以……所以不碍事的……”

杨凌楞了半晌，成绮韵的脸色又紧张起来，轻轻道：“大人可是怪罪绮韵，坏了大人名声？”

杨凌苦笑道：“这有什么坏了名声的？只是……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沿着这条运河同往金陵去时，我对你说过的话么？我说……你纵然攀附了权贵得以手握大权，可那终究不是女人的归宿，你早晚还是要走相夫教子这条路的，这事儿传出去，不过是替本官添一道风流韵事罢了，你将来还如何嫁得了人？”

成绮韵想起两人当初似敌似友、他对自己心存戒备地同往金陵，忽而如今杨凌待自己推心置腹，谁说自己一腔心血徒付流水？

成绮韵抑住心中激荡，柔柔轻轻地道：“嫁得出去妾便嫁，嫁不出去妾便终生侍奉大人，为您鞍前马后，以报知遇之恩，只要大人不嫌弃了妾，妾……纵死无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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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济渊、徐经等人因为正在龙江船厂商议洽购远洋商船事宜，所以没有随同杨凌一同往苏州。钦差地三艘大船到了苏州码头，谷大用、李大祥和江南道布政使、指挥使、按察使等大队官员赶来相迎。

江南布政使岳大人虽是刚刚到任不久，可是江南第一名妓黛楼儿的大名以及她与杨凌的纠葛也是耳闻过的。在那时士子、官员眼中，风流名妓犹如一件珍贵的商品，谁有本事谁便取了去，越是有名越增身价。反正不是要娶作正妻，倒是没人在意她们的过去。所以见了大大方方陪在杨凌身边的成绮韵，这位头榜进士出身的布政使大人只是惊艳于黛楼儿的美色，羡慕杨凌的捷足先登，却从心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歧视。

杨凌原本确是担心有些食古不化的官员会面对黛楼儿有所不敬，黛楼儿心高气傲，势必难受这种屈辱。他却不知这时代士大夫们对于贞节的看法两极分化严重，一方面对女人刻薄到了极点，另一方面又视流连青楼为风流韵事，纳名妓为妾蔚为时尚，根本没有他想的那么严重。

谷大用对杨凌的到来自是喜出望外。他这些日子忙着海关衙门、市舶司、水师和税监衙门的建立，谷大用才学有限，不过他是吃一堑长一智，牢记杨凌的嘱咐，绝不盲目瞎指挥，只是抓着人事权不放。

肯卖力、能出成效的，就是可用之人，他便放胆让手下人去做，反正他的背后有杨凌、有皇上、有京中皇亲国戚和地方士绅豪族的支持，身居上位掌控全局者主要的功能便是调动部下的积极性，细而化之地东西并不需要他去亲自处理，何况还有两厂一卫暗中传递各种商业情报和各个衙门的筹建过程，没有什么事真正瞒得过他。

杨凌、成绮韵应承了接风洗尘的酒宴，谢送了地方各司官员，这才和谷大用、李大祥等几个亲近的人物回到钦差行辕，置茶清谈。

这处宅子是谷大用在市舶司衙门旁新建的一处海市行辕，谷大用则是北方人，不习惯江南的小桥流水、曲环回廊，这宅子建筑的一如北方豪宅，讲究地就是一个通敞气派。

高大的门楣，笔直的通廊，一排风磨铜砌死风灯由大门每隔五步便挂了一盏，一直延伸到中厅，照得院子里恍如白昼。

“咱家已令苏州织造扩大生产，那些个人的织坊也按照大人的吩咐，叫他们各自负责一块，产丝的专门产丝，织罗的专门织罗，产成品由织造局统一收购。

这样一分工每家都节省了大量人力物力，生产的速度也快了许多，而且各家之间是相互供应的关系，谁也离不了谁，各家织坊也没有互相拆台、撩阴腿下绊子的了”，李大祥是被杨凌‘笑里藏刀’吓破了胆的人，一落座便讨好地道。

杨凌笑道：“辛苦辛苦，类似瓷器、丝绸、布匹、佛经、诗词这些东西，高中低档都要准备，通商后可以高价销往日本国。”

他饮了几杯水酒，兴致颇高，眼前又全是下属无需顾忌，一时兴起顺口笑道：“这阵儿ｍａｄｅｉｎｃｈｉｎａ可不是廉价织造，呵呵，那可是三分本钱七分高利的好东西。”

李大祥瞠目道：“大人说……没的人……揣什么？”

杨凌哈哈大笑道：“呃……我是说大明制造，哈哈，方才是一句番语，李公公勿需介意。”

谷大用忙自作聪明的抢着解释道：“杨大人府上养着几个来自遥远西方红发碧眼的番人，大人这是说的该国的番语。”

李大祥几个人作恍然大悟状，连忙又表示了一番钦佩、赞美。

杨凌道：“不过诸位大人可要记着，说是民间自由通商，可没哪个朝廷那么白痴，完全由着百姓们来。要引导，懂么？不该多进、不该多出的东西，在制订税率的时候，就要调高一些，百姓自然就少碰那些东西，咱们要多进日本国的硫磺、刀剑、苏木以及铜矿等等，少进玩赏之物。

还有，闵文建闵大人明日就会赶来见我，不过我已听说军中屯田种植的南洋作物长势极好，明年大量种植后有了余粮，也要酌量销往彼国，不要只看到眼前利益，要让它离不开咱们。”

李大祥担心的道：“大人，织造局已囤积了大量松江等地收购上来的布匹、丝绸，听闻日本国如今诸侯混战，极是贫困，他们有钱财买咱们的东西么？”

谷大用得杨凌授意要他密切注意日本国动向，厂卫已传回一些情报，心中有数，是以闻言道：“老李，这个你尽管放心，日本国虽小，却多金矿、银矿，这些年到处打仗，田园、城市处处荒芜，迫于无奈，各地大名正在纷纷开山采矿，他们别的没有，这金子银子可是源源不断。”

李大祥一听这才放下心来，脸上顿时换了一副轻松的笑容。

杨凌其实也没安什么好心，他借商洽开海贸易，派往日本国的使者群众混杂了大量搜集各种情报的专家，根据他们送回的情报，日本各地大名打得不可开交，治下无人安于种田、做工，以致变的越来越穷。

为了增强实力、与其他大名作战中获得优势，各地大名利用日本多山，山中多有金银矿的地理条件，正在组织人力全面开采，有远见的大名甚至开始修建水利、鼓励耕种。

杨凌盘算金银是世界通用的货币，放到哪里、放到何时都是值钱的东西，如果向他们提供各种物品甚至食品，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那么各地大名的注意力就会从因为经济困顿而准备暂时休战，从而大力发展农工业上重新转移到争霸上来，那么在大明大力发展海军同世界接轨的时候，就可以利用他们的内乱至少领先他们五十年，他们再想追可就困难了。

杨凌万万料想不到他的目的是如此简单，可是因为这一举动对未来产生了多么大的影响：日本因此走上了同西班牙一模一样的发展道路，而大明却因此积累了一百五十年后工业大暴发的足够资本。

历史上战国大名在十六世纪大量开采金银矿，并发展经济，使他们在仅仅五十年后就完全不必依靠同大明朝的贸易来生存，从而走上了独立自强的道路，然而现在大明提前六十多年解除了海禁，将大量日本国急需的产品甚至粮食倾销过去，使他们再无后顾之忧。

取之不竭的金山银矿，使他们根本不必担心不事生产的后果，从山中提炼了金银，就可以从大明换取精美的丝绸、昂贵的瓷器和食物，谁还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去种地？

这种情形恰如同时期的西班牙灭了印加王国掠夺了无数黄金成为暴发户的情形，拥有如此雄厚的资本，在以黄金为货币的西方，如果用于发展生产，无疑他们将成为欧洲最富有的国家。

然而他们错误地以为可以继续从新大陆掠夺无数金银，变得只懂得挥霍和消费，结果只不过做了把金银从新大陆向欧洲转移地一座桥梁而已，以致数十年后出现四次财政危机，几乎亡国。

而大明的慷慨贸易和源源不断开采出的金银，给了倭国同样一种错觉，以致他们也走上了这条路。反之大明呢？大明百姓对于黄金更喜欢把他们储藏起来，大明朝成了一块庞大的‘吸金海绵’，黄金流进去就休想再挤出来。

这种全世界通用的黄金货币经过一百多年的积累，当大明的文化、法律、科技、思想意识从商至工，酝酿成熟，最终产生工业大革命的时候，提供了足够的资金准备。

杨凌与几位心腹聊了些开海通商事宜，听了谷大用手下各个衙门的筹建情形，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才端茶送客。

他回到行辕时，成绮韵便暗暗告知鲨鱼王彭富贵派人送来了最新的军情密报，她已去后厅接见。彭富贵自被成绮韵招揽后已加入大明水师，但是他是有着两层身份的：既是大明水师军官，又是内厂番子掌班，类似于后世的军统特务。

彭家经营海上多年，同倭寇和日本国内都有秘密的消息渠道，投靠内厂后他已将追随他多年的手下王美人秘密招降。王美人是浙闽一带海上最大的四股海盗之一，承袭的几乎完全是彭老爷子的旧班底，根据地就扎在普陀山上。他的秘密归降，如同在倭寇中间埋下了一柄尖刀，将来必可发挥不可估量的作用。

杨凌也急着想知道彭富贵送来了什么消息，匆匆赶到后厅，却见人去楼空，询问侍候的小婢，那送信的人已经走了，杨凌便信步向成绮韵住处走去。

成绮韵的住处与杨凌隔着一条回廊，中间是个盆栽花园，廊柱上挂着串串江南风格的红灯。

成绮韵的两个贴身侍婢都留下侍候马怜儿了，这时身边只有行辕派来的小丫环服侍，瞧见杨凌到了，成绮韵忙迎了上来。

她将杨凌接近小厅坐下，侍婢奉上两杯茶退了下去，杨凌见她妆卸了一半，衣衫未换，但一头青丝已解了盘髻，姿容柔媚，酒后玉颊染红，更添娇俏，不由笑道：“你今日装扮雅而不俗，赴宴时处处可见惊艳目光，这般用心，可真是女为悦己者容呀。”

成绮韵情意绵绵地瞟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道：“绮韵只想……只想为己悦者容，旁人怎么看，我倒不在乎呢。”

杨凌见她一头乌黑长发象瀑布似地垂至纤纤的细腰间，成绮韵说话的语气里又透着种媚人的娇慵，在这灯光夜色下更形诱惑，所以不敢再看，忙移开目光，借着端茶品茗的机会稳定了心神，然后清咳一声道：“彭老爷子送来了什么消息？”

成绮韵见他总是避开自己对他的轻佻情笑，有些着恼地咬了咬唇，才道：“大人担心的事么，一件都没有发生；大人想见的事么，件件办的正好；只是，这样一来，却有件坏事了。”

杨凌瞪她一眼，嗔道：“少卖关子，到底有些甚么消息？”

成绮韵“噗嗤”一笑，这才出了气般笑道：“大内氏、细川氏两位势力最大的大名，为了抢占和大明贸易的最大利益，剿除倭寇不遗余力，日本王室有意借此扩大王室的影响，所以也极为配合。

目前，大内氏、细川氏分别集结水师，对萨摩、长门、博多、鹿八岛等地驻局的倭寇开始了全面打击，凡有不肯归顺继续为盗者，格杀勿论。据送回的情报，至少日本本岛正准备趁风西向，前来大名劫掠的倭寇已被大内和细川两位大名集结的重兵扫的七零八落，残余倭寇仓惶逃窜。”

杨凌疑道：“他们对于倭寇一向有所纵容，真的会转了性儿？我还怕他们对配合剿盗敷衍了事，想不到……消息准确么？”

成绮韵微笑颔首道：“千真万确，他们倒也不是有诚意、有好心，只不过现在有机会与大明贸易，而且他们想独占和大明贸易的巨大利润，自然不想让海盗们的零敲碎打坏了大事，既然海盗已成了他们牟利的绊脚石，自然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杨凌听了暗暗担心，他担心的是在天皇居中协调下，出于共同利益，大内氏和细川氏会在剿匪的军事合作基础上再来个政治合作。如果两位大名联合执政，那么整个日本各自为政的乱局很快就可以平息了，这显然是他不愿意看到的，成绮韵说有件坏事莫非指的就是这个？”

想到这里，杨凌急忙问道：“你说有件坏事，是指什么？”

成绮韵苦笑一声道：“不知咱们的水师如今战力如何，唉！大内和细川剿匪剿的太过卖力，他们在本岛用兵又方便，海寇难以抵挡，于是干脆撤出本岛，扯起风帆，数路倭寇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已奔咱大明来啦。”

第251章 闺中定计

杨凌一听霍然动容，急忙道：“如此重大的消息，水师方面可做了万全的准备？”

成绮韵道：“大人放心，消息已同时报送了指挥使司。倭寇往年来袭，大多在四五月间趁风势而来，今年在大内、细川两家打击下仓促逃出，比往常早了大半个月，准备必不充分，同时他们来不及同隐藏在大明的细作联系，半途必在海岛停栖，真正来攻，仍与往年时间差不多。”

杨凌听了稍安，他盘算一阵，点了点头，又摇摇头道：“今年与往年不同，日本国正在剿寇，倭寇在其本国与大名之间互知根底，难以隐藏行踪，再加上日本沿海居民贫瘠，纵然他们统统劫掠了去也不够日常所用，要想生存惟有抢劫大明沿海。然而他们的船队不能在咱们的陆地上常住，就需要在海上寻找一个可靠的驻足、给养点。”

杨凌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徐徐踱步，眉头微微蹙着，也不知盘算些甚么。成绮韵一双明眸追随着他的身影，隐含着微微的笑意。

成绮韵与杨凌初往来时竭力表现自己的才智本领，只是想引起杨凌的重视，但她可不相信会有男人喜欢一个处处比他高明几分的强女人。

如今感觉杨凌对自己似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情意，成绮韵满心欢喜，她可不想破坏了自己好不容易在杨凌心中营造起来的形象，所以今日本想藏拙，让自己心爱的小情人露一把脸。

怎料这位仁兄跟拉磨似的，圈子越兜越小，眉头越皱越深，好半晌了却一言不发。成绮韵心中一软，不忍再让他费神，正像说出自己的打算，杨凌忽地停步，一字字道：“你记下了！”

成绮韵眸中露出一丝有趣的神情。她依言起身，款款走到书案旁，提起象牙色老罗汉竹笔杆的极品纯狼毫蘸了蘸墨，左手挽起红袖，右腕玉管悬空，笔尖轻触雪白的纸面，侧首含笑道：“大人请讲！”

她的如墨长发披肩而落，衬着一张绝美的容颜，红烛给她美丽地容颜和秀发映上了一层熠煜的光彩，柔润的轮廓半明半暗，神秘气息中一时书香、墨香、美人香，交相辉映古色古香。

可惜杨凌仰脸望天，却未注意这动人的一幕。他思忖着道：“倭寇此来，所袭未必便是江南。大明海岸线太长，我就怕倭寇避开我水师而去偷袭百姓，事实上他们一直也是这么做的。

此次倭寇倾巢而出，他们丢了日本本土的根基，极需要劫掠大量财物以便在海岛上营造基地，手段势必比往昔还要惨烈十倍。

绮韵。倭寇来袭的消息，明日一早着军驿速报兵部知道，另呈密函一封于皇上，同时启钦差印信示警与沿海各部，辽东、山东、南直隶、浙、闽、粤等地共五十八卫及八十九所官兵要严加戒备。海上巡弋、陆上巡逻，民壮也要动员起来，以防倭寇趁隙偷袭，伤我大明百姓。”

成绮韵笔走龙蛇，挥毫疾书，一手漂亮的行草跃然纸上。

听杨凌说完，成绮韵笔势一顿，眼珠转了转道：“大人，还有么？”

杨凌道：“还要派人向朝鲜、硫球、吕宋示警，以防穷途末路的倭寇攻占他们的地方为据点，以朝鲜和吕宋的军力如能得到消息早做准备，对付倭寇还是不难的。

我现在只担心硫球，琉球国小力微，倭寇要取之易如反掌，他们以前是不需要这个基地，现在日本本土没有他们容身之处，只要再在我大明边境吃点亏，走投无路之下他们选取琉球为据点的可能占了八成。”

成绮韵听到这里暗暗松了口气：“我地小祖宗，人家想说的你总算都想到了。”

她满心欢喜地搁下笔管，轻笑道：“大人所思所虑实在周详，卑职一时都未想到呢。不过大人所言倒提醒了我，卑职以为救琉球虽难，守琉球却容易。如果等到倭寇占了琉球才派兵相援，恐怕日本国权衡利弊，也会暗中拖咱们的后腿。

所以既然料定他们会取琉球，依卑职之见，咱们得抢在他们前头，只需运三卫兵马去守岛，琉球便可无虞，同时还可牵制倭寇对我大明沿海的攻掠，一举两得，大人以为如何？”

杨凌心中一动，暗想：“岂止震慑倭寇，驻军于此，还可牵制日本。以此为跳板，如果两国一旦发生了争端，有此岛在手，兵员运送、粮草补给、舰队维护等后顾之忧全都没了，而且也不用怕后来小日本会把琉球吞并了。

只是自己这个钦差虽奉了四道密旨，还有一道调兵的令符，可那预备的都是在大明用兵，如今要派兵进驻他国，没有皇帝下旨怎么可能？此事实在难为……”

成绮韵见他面有难色，掩口轻笑道：“琉球国是大明最忠心的藩属臣国，琉球有难而不救，必寒了诸藩国的心，朝廷中的大人们不会看不到这一点。

再者，皇上对大人信任有加，相信大人把密折奏上朝廷，分析一番利弊得失，皇上也会允准大人的建议。军费嘛倒好办，驻军一则保卫琉球，二则开市通商后可以代为琉球商民护卫，所以所需军辎可由琉球国支付……”

成绮韵越说越是得意，忍不住又眉飞色舞地道：“至于琉球方面也没有问题，琉球久受海盗和日本国欺凌，早就有过向朝廷借兵驻扎的请求，只是朝廷水师不能远航，自顾不暇之下一直未允准许，现在有了大量远洋战舰还有何惧？

大人，琉球国王得知大明决定开放海禁，已派了世子渡海来打听消息，此刻就在苏州城中，大人明日不妨见他一见，对琉球世子晓以利害，想来要琉球主动上表请援也不为难。”

杨凌瞧她面对自己侃侃而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那怪怪的模样看得成绮韵心里发毛，她忍不住倒退一步，把自己上下打量一番，疑道：“大人为何这般看我？”

杨凌眉毛一挑哼了一声，径自走回桌旁坐下，端起杯来用茶盏轻轻拨着水上的茶叶，耷拉着眼皮子慢条斯理地道：“我刚才说的这些，想必成二档头早已经想到了吧？”

“呃？”成绮韵干笑两声，这才发现自己一开心，老毛病犯了，在他面前又卖弄起来。

杨凌笑笑，吹吹浮茶，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摞下茶杯起身道：“好啦，你既然早有腹案，我也不用说的太细了，你再想想，好好润色一番，明日一早交给我。”

他走到门口，忽地想起一事，又回头道：“对了，咱们内厂在江南的势力，大半是你发展起来的，你要控制住他们，今后搜集的情报方向不止是咱们大明的商战和军事，随着与藩国通商范围的扩大，你要安排探子扮作商人随商船往来于天下各国，注意搜集各国士农工商种种方面的情报。”

“是！”成绮韵应了一声，见杨凌举步出门，忙又唤道：“大人慢走……”

杨凌随意摆摆手道：“嗯嗯，不用送了，写好了奏折条陈，你也早些睡吧。”

成绮韵顿足娇嗔道：“我是说，请大人你不要走！”

“啊？”杨凌的手刚刚掀开苏绣门帘，一听这话心里扑通一下，那帘儿竟从手中滑了出去，轻轻地摇荡着，帘上绣的是一幅春夜折花图。

杨凌心跳有些加快，他喃喃地道：“我……我……你不要乱想，还是早些睡了吧”。话一说完，他忽然惊觉自己的语气变得那么软弱，毫无大义凛然的拒绝意味。

成绮韵一双美丽的眸子睁得大大的，诧异地道：“我乱想甚么了？”

眼珠转了转，她忽然“扑哧”一笑，脸上一下子红了起来，她终于知道杨凌想到哪儿去了：原来这家伙也不是个好东西，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咬着嘴唇瞪了杨凌一眼，这才脸红红地道：“卑职还是有些事情想请教大人，既已同日本国议定两国水师共同剿灭倭寇，难道大人准备采用现在各自为政的办法？须知……大内和细川在日本扫寇，我大明水师在沿海扫寇，彼此配合不力，中间必然会出现一段双方势力皆触及不到的地方，让倭寇可以苟延残喘呀。”

杨凌这才知道她地“慢走”不是句客套话，杨凌窘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讪讪地走回屋子，干咳两声道：“这个……我也知道，不过……细川和大内两家是全日本势力最大的两位大名，如果让他们协同用兵，我担心会在合作中促进两家的交往，如果他们联合执政，日本的乱局必将因而平定。”

“绮韵”，杨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深恶痛绝地道：“我告诉你，这个民族表现的再是礼貌和谦恭，它的骨子里都充满了侵略和贪婪的野性，在大明的财富和水师的强大对它们具有一战定乾坤的把握之前，我不希望他们出现一个稳定的政权。”

成绮韵惊异地看了他一眼，虽说倭寇残暴凶狠，但是杨凌的评价在那时候人们的心中显然有一棒子扫落一船人地嫌疑。大明百姓的胸怀使他们尽管对毫无人性的倭寇恨之入骨，但是对于通过正规渠道拜访的大名，一句话三鞠躬，显得无比恭敬的日本人还是极有好感的。

不过她并没有反驳杨凌的话，而是欣然笑道：“他们既要和咱大明通商，这靖清海疆之事，为什么不让他们出一把力？何况咱们还可以通过联合行动，多多了解一下他们的实力和长处，对于我大明水师的成长和发展方向大有裨益。至于担心两位大名从此联手合作，大人无需有此顾虑。”

杨凌奇道：“你有何把握如此笃定？”

成绮韵笑笑，说道：“卑职唤大人止步，正是要向你禀报这件事情。现在大内和细川氏虽比肩而立，但是要论实力，细川氏犹胜一筹。

卑职利用本次赴日本与他们洽谈朝贡开商事宜的机会，派人去打探彼国的情报，得知幕府管理细川政元废了大将军足利义植，拥立了一个傀儡足利义澄，自己把持幕政，其他大名背后都称之为‘半将军’，实际上现在他才是真正的幕府将军。

如果他要和大内氏结盟，相信大内氏不会拒绝，可是这位权倾天下的豪杰现在却迷上了修真。他戒绝女色，政务也顾及不上，整日弄些荒诞不经的修真之法梦想修成天狗大神。

他收养的三个义子如今为了家督的位子正在不断明争暗斗，细川氏如果分裂，最大的受益者便是大内氏，所以他们不但对此乐观其成，如果有机会还会煽风点火。为了乱中取胜、火中取栗，无论是大内氏还是细川氏现在掌权的三个义子，都不愿出现一个稳定的政权。”

杨凌听了欣然笑道：“甚好，如果这样我就放心啦，那么明日便着人通知大内氏、细川氏，请他们派兵协助剿灭海盗，我要看看他们日本水师有什么掏箱底的本事，同时也让咱们久不出海的大明水师开阔一下眼界，从此不做井底之蛙。”

杨凌说罢喜孜孜向成绮韵一揖，然后抚掌叹笑道：“我得绮韵，如鱼得水呀。”

成绮韵瞄了他一眼，心道：“我倒想与你共效鱼水呢。”

她也客客气气地还了一礼，正儿八经地道：“良禽择木而栖，能为大人效力，是绮韵的荣幸。”

两个人心怀鬼胎地“呵呵”笑了几声，忽然觉得……好像彼此笑的都有点儿假……

第252章 琉球世子

小小的琉球群岛，曾经出现过南山、中山、北山三个国家，但如今已经统一七十六年，由于东方贸易吞吐量本应最大的明帝国一直禁海禁商，琉球做为东北亚和东南亚的海上贸易中转站的重要作用还没有体现出来，所以这个小国还没有引起野心家的觊觎之心。

琉球国的都城为首里，宣德五年大明皇帝赐琉球王姓为尚氏，从此琉球国王以尚为姓。目前琉球国王叫尚真，国相却是由大明建宁府迁去的一个秀才。

虽说此国极小，但是大明对于藩国来使极尽礼仪，何况此次来访的是个王子，浙江布政使将他安排在一幢豪华的官驿之中。钦差的大轿到了门前，琉球王子尚清已恭恭敬敬站在门前迎候。杨凌因为是会见国宾，所以隆而重之，蟒袍玉带、全副钦差仪仗，再加上人品出众，这声势可够浩大的。

反观琉球王子，看起来才十六七岁，矮墩墩的身材，黎黑的脸庞，只有一双眼睛倒是十分有神。杨凌下了八抬大轿，一眼瞧见这位琉球国世子穿了一身中原士子的衣袍，头发却梳成日本人的发型，显得不伦不类的，不觉怔了一怔。

成绮韵虽尽量了解了琉球国的情形，并不厌其烦地讲给他听，不过琉球人的穿着打扮、饮食习惯这些无关大雅的事情她可没了解邢么细。

琉球人以汉字为正式文字。但是口语却与日语相似，所以陪在世子尚清身边地，除了一位朝贡使、一位长使官，还有一位通晓大明官话的译官。

尚清王子双手合什，以佛礼向杨凌一揖，说了几句括，译官连忙凑过来道：“钦差大人，王子说十分感谢您来看望他，有失远迎。请您恕罪”。

杨凌笑笑，说道：“世子不必客气，本官甫到苏州，听闻世子在此，故此前来拜望一番，呵呵，这里虽是馆驿。如今世子却算是主人，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那译官晓得杨凌是在开玩笑，于是笑着对尚清重复了一遍，尚清听了脸上露出笑意，连忙恭请杨凌进入宅子。

这宅子古香古色，江南风韵十足。砖雕的重檐式门楼，青砖的浮雕，极尽奢华。进了院子。粉墙黛瓦，一阙幽静。厅阁楼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假山下的莲池，碧幽幽的一池水，连阳光也带了几分春意。

杨凌和尚清世子边走边聊，说上几句便顿一顿。让那译官给予翻译。双方进了“丛桂堂”，分宾主在黄花梨木的官帽椅上坐了，杨凌问清尚清世子是来探询大明开海解禁事宜的，便将大明的国策和今后通商贸易地打算对他叙说了一遍。尚清听译官说的详细，不禁喜上眉梢。要知琉球完全依赖与大明。以前大明不与日本通商，他们便将日本的商品买来利用朝贡的机会高价卖往大明。再－把从大明买回的东西加价转卖于日本，依赖中间贸易为生。

如果大明与日本直接通商，他们的生计便没了着落，来到江南后，地方官员虽对他礼敬有加，但是负责的官儿全被谷大用赶着忙于各个衙门地筹建，根本没时间来答理他，这还是头一次从大明钦差的口中听到官方的完整消息。

尚清看着是个憨厚直朗的少年，不过却极富生意头脑，他们原本是向大明出售日本的白银、漆器、刀剑、屏风和扇子，将中国出产的药材、瓷器、丝绸、铜钱转售到日本和朝鲜。

如今听明了大明的政策，尚清略一盘，日本和朝鲜的生意虽然做不得了，但是那时海上行船并不容易，东南诸小国许多并不具备远航能力，纵然大明开了海禁，他们也只能望洋兴叹，而琉球处于两者之间，他们就可以承接东南诸国地犀牛角、香料、锡、糖、象牙、乳香、龙涎香等货物与明朝交易，再购买大明的陶瓷、漆器和丝绸返销回去，仍是大有嫌头。

尚清心中十分喜悦，便不失时机地向杨凌提起琉球国想同大明经商的愿望，杨凌笑笑道：“这个容易，天朝上国包容乃大，琉球一直是天朝属国，你们来做生意，我们是欢迎的”。

杨凌顿了顿，似乎不经意地道：“这些事情如果世子还想了解详情，可向海市衙门提督谷公公了解，本官这次来江南，主要是为了海上倭寇横行的事”。

尚清一听，面皮一紧，急忙迫问道：“倭寇又来大明沿海袭掠？”

杨凌听了译官询问，呵呵一笑道：“是呀，日本国为了不被海盗影响民间通商，现在正大张旗鼓地剿除海盗，海盗们无处藏身，只得在海上流浪，对了，本官己着人通知朝鲜、吕宋等国加强军备，以防海盗上岸，原以为贵国距日本较近，应该早得了消息，你们可做了防备么？”

尚清脸色一白，紧张地道：“我国……国小力微，没有常备军队，只有一支王宫卫队，总数不超过三千人，如果倭寇来袭，我们是很难抵挡的”。

杨凌听了，一声长叹，摇头道：“那可难了，如今几股海上巨寇纠集在一起，总人数不下两万人，他们没了可供盘踞地地方，恐怕……垂涎于贵国，那是难免的了”。

尚清紧张地道：“我本想去京城朝见大明天子陛下，看来现在必须要回国一趟了，我很担心我的父王和我们的族人”。

杨凌一拍大腿。一副悲天悯人地模样道：“如今海盗实在是太猖撅了，唉！满刺加国……唉，世子知道满刺加国吧？他们前不久刚刚被区区四百人地西洋海盗攻占了王宫，满刺加国王逃到了海中孤岛，王宫大臣现在连国王都找不到了。

本来嘛，大明天朝岂能坐视自己地属国被欺凌？奈何没有加盖满刺加国王金印的求兵国书，我大明天朝师出无名啊，可怜……就连王妃、公主们都被强盗凌辱欺侮、沦为奴仆了，本官实在痛心呐。等本官巡视到广东时，再派人出海去找找该国国王吧，希望他仍失然无恙”。

世子尚清一听再也坐不住了，他今年刚刚成亲，世子妃是琉球诸岛上出名地小美人儿，在他心中，心爱的妻子璀璨的如同深海中的一刻熠熠放光的明珠，一想到他娇媚可人样子，将有可能沦为残暴卑劣地倭寇女奴，受尽他们的摧残，尚清这时心如刀割之感。

他慌忙乞求道：“钦差大人，琉球国是大明最忠心的臣子，我们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恪守大明臣子的本份，每一代国王继位。都亲自向上明天子请封，如今我国有受到海盗侵占的危险，还请钦差大人看在鄙国忠于天朝的份上，代诉大明皇帝陛下发天兵援助呀”。

杨凌迟疑道：“这……”，他面有难色地皱起眉，说道：“世子。不是本官不肯襄助，一则，没有贵国国王的请兵国书，这个……”。

尚清喜道：“这个好办，倭寇也曾侵扰过我们。我们早就向天朝请求过发兵援救。我马上赶回国去，请父王再次进表。恳请皇帝陛下发兵便是”。

杨凌捂着嘴咳嗽一声，慢条斯理地道：“世子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嘛，天朝水师还要负责四处追剿海盗，能抽出地兵力有限，再者说驻军护岛，怎么也得一万七八千人吧，这么多人要吃要喝，运送辎重粮草的货船还不得天天出港？虽说大明实力雄厚，也有些吃不消呀”。

尚清略一盘算，近两万大军的开支，的确够琉球国喝一壶的了，可是与亡国的危险比起来，这算了什么？再者说大明即将开海通商，有这么一支大军驻扎在那里，南洋各国商才敢放心停泊在他们的那霸港。

琉球无论是扣取关税还是居中倒卖货物，巨大的收益用来支付军费后仍然大市富余，大明军驻扎在那儿，一旦败了大明朝廷势必不肯甘休，这比自已养起两万大军还要划算。

想到这里，尚清霍然站起道：“这件事大人勿需担心，天朝水师是为了护卫我国，这钱粮辎重自然有我国支付”。

他见杨凌还在犹豫，干脆一掀袍袖跪倒在地，哀声道：“钦差大人，琉球小国随时有亡于海盗之手地危险，我听说过大人是皇帝陛下最为宠信的大臣，请大人垂怜，一定要帮帮我们”。

“好吧！”杨凌扶起尚清，低然说道：“既然世子这么说，我立刻给皇上写一封密奏，至于贵国那边……”。

尚清毫不犹豫地道：“我马上回国，请了父王的援书，亲自送往大明京师”。

杨凌换上一副笑脸，说道：“好吧，事关紧急，那么世子尽快回国，我也马上赶回去处理此事”。

尚清感激涕零，备了一份厚礼，千恩万谢地将杨凌送出府门。

杨凌这招虽然损了点了，可他也是没有办法、这事虽对大明有利，其实对琉球国来说也是利大于弊，至少大明没有吞并他们的黑心，而这区区弹丸小国留在那儿，没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庇佑，被人吞并亡国那是早晚的事儿。

杨凌之所以拿腔作势，目地不过是变主动出兵为受请出兵，这样将来制订《明琉安保条约》时才可以尽量掌握主动，免得有朝一日出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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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兴冲冲赶回钦差行辕，刚一进客厅就见一员武将急赶过来向他施礼，洪亮的嗓音喊道：“下官江南道指挥闵文建，未见威武侯、右柱国龙虎上将军、内厂提督钦差杨大人！”

杨凌“呀”地一声，连忙将他扶起来，在他胸口捶了一拳笑道：“闵大人，咱们之间还讲这些规矩？“

闵文建站起身来，嘿嘿一笑道：“先公后私嘛，咱们先论公事，再论私交，这样大人才好做”。

杨凌哈哈大笑道：“闵大人自到了江南，这学问可见长，成语用的越来进标淮了，大人治理屯田极见成效，待今年秋收后，这改粮的头一功，少不了你闵大人的一份啊”。

成绮韵己迎了过来，浅浅地笑着站在一旁，直待这两位老友亲热一番，这才插嘴道：“大人，江南道都指挥使白重赞白大人和……水军教习彭富贵彭千总也久侯多时了”。

杨凌这才注意到厅中还站着一个身材瘦削、年约五旬地武官，还有一个身材如豹、面如重枣、须发皆银地魁梧老人，杨凌连忙拱手笑道：“白大人、彭千总，本官见了老友一时忘形，失礼失礼”。

白重赞虽清秀如书生，却也是行伍出身的老将，他一丝不苟地按军礼见过了杨凌，那位海盗王出身地千总彭鲨鱼也上前见礼，瞧那架势倒确是一员虎将。

杨凌和二人又寒喧几句，请几人重新落座，白重赞欠身道：“杨大人，此来江南除了开海解禁事，想必就是为了扫除倭寇了？”

杨凌颔首道：“正是，实际上两者是二而一，一而二的关系，倭寇不除海禁难开，而且最近倭寇迫于日本国剿寇风声甚紧，己全部逃住大明沿海，就算不为了解禁事，也得注意如何防止他们的侵扰”。

白重赞笑道：“大人所言甚是，下官辖下的水师原来只在近海巡戈，用的也多是平稳但迟重的福船，与其说他们是海洋水师，还不如说是内湖水师来的实在，这其中的差别可是不小。

如今龙江船厂已造出了多艘新式战舰交付使用，彭千总擅于海上作战，教习有方，前不久我们还按兵部发出的命今，举行了海战试习，水师战力大增，住年一到四五月间，倭寇便乘风而来，袭扰不断，下官正在沿海布防，听说今年倭寇来势汹汹，下官又做了些调整，务必要保证对倭寇迎头痛击，首战大捷，以壮我军士气”。

第253章 剿匪之策

“你们谁读过书认过字儿？”彭富贵的三儿子，原来也曾是海上悍匪的彭小恙裸着古铜色双臂，瞪起双眼恶狠狠地问着，他那两条虬结如蛇的结实手臂肌肉突突直颤，瞧那样儿这群刚刚招纳的大兵里如果有人高呼一声‘我是秀才’，就能被他活活掐死。

站在第一排和他正对面的四个士兵怯怯地摇摇头，趁人不注意退了一步，悄悄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星子。

彭小恙的目光徐徐扫过近三百名新募的水军，见没人应声，有些失望地“嗯”了一声，点头道：“不认字儿没关系，爷爷……咳咳，本官也不认识。不过没关系，没读过书也听过‘同舟共济’这个词儿吧？你们说老祖宗为啥不说同车共济、同马共济、同桌共济、同床共济，非要说同舟共济呢？”

从长乐等地招来自幼惯习水性的新兵们忍不住想笑，但是小恙大人的形象太过凶悍，所以他们还是很配合的摇了摇头。

彭小恙把手一挥，大声道：“因为只有在水上，所有人的命才连在一起，连着你们性命的，就是船。所以水上打仗，你们要牢记，打得不是人，是船！

你们这些新上跳板的嫩瓜囊子，老子教……本官教教你们，大水漫上来了没关系，和他们对盘的时候，千万不要逞英雄。该掌舵的掌舵，该操炮的操炮，该升帆的升帆，旁边打得再热闹，那都不管你的事。爷不要出奇冒泡的，干架的时候谁敢起刺儿老子插了谁的芽儿。”

彭小恙时而官话，时而黑话，手舞足蹈说的极是认真：“你们上了船就两件事儿，护咱们的船，毁对方的船！哪怕他们的虾子比咱们多十倍，杀得就剩你们几个歪瓜裂枣儿了，只要弄沉了他的船，保住了咱们的，这一票就没白干，大鱼就算捞到手了，懂吗？”

彭小恙说完偷偷瞄了眼不远处驻足观看的那些大人，站在最前边蟒袍玉带的小白脸想必就是二老板背后的大老板了。看这模样……二老板十有八九要升格成老板娘。彭小恙暗暗嘀咕着，见杨凌一脸微笑，似乎对他的教习方法十分满意，便更加卖弄起来。

他拿出昔年教训新入伙海盗的劲儿恶狠狠地说着，对头人多势众时怎么打、怎么玩阴的，自己兵强马壮时怎么打，怎么揍得对头翻不了身，然后就开始不厌其烦地对这些新兵大讲一旦开战，驱船的、进攻的、防守的供给军需的相互之间如何配合。

此时，海面上两艘新式战舰正在模拟攻守，演示船舷漏水、船帆失火等情形，船员如何各司其职，抢修堵塞、灭火、升新帆，同时战斗人员如何沉着应战，继续寻找战机。

杨凌在谷大用、白重赞、闵文建、彭富贵和一众水师高级将领的陪同下，看着这一片热闹景象，从暖烘烘的沙滩上缓缓走过。

海风徐徐，卷来些腥气。地面上军队训练的热火朝天，湛蓝的天空中仍有许多海鸟欢快地鸣叫着，盘旋着。

“这边，是由水师将领讲解旗语、灯语等通讯方法，以及舰队如何布阵、相互之间如何互为支援。这些年来，海备废弛，水师中吃空饷的很多，而且老弱残兵、甚至身为水师士兵而不习水战的士兵也大有人在。谷公公秉承圣意，来到江南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顿水师、裁剪平庸、招纳新兵，并严加训练，我江南水师才有今日气象，许多将领是新提升起来的，所以要从头训练。”

白重赞讲解着水师营状况，又不失时机地赞扬了谷大用几句，听得谷大用浑身舒泰，脸上不禁露出矝然的喜色。

谷大用的‘雷厉风行’杨凌是见过的，尤其谷大用如今的前程与开海通商是否成功密切攸关，而开海通商的第一关键就是能否有强大的水师保证海疆安全，他怎会不卖力整顿水师？

“这边的营帐，主要是由水师将领和彭千总招纳来的那些富有海战经验的人以模拟海图对水师各战舰的官校讲解海战实例、如何短兵相接、抢滩登陆、抢占要点，以及撤退的手法。”

杨凌点点头，他到现在还未看到韩武，不禁问道：“韩武韩千总如今在哪里？”

白重赞和身边一个水师将领耳语了几句，这才答道：“回大人，韩千总率三艘战舰，带领大约五百名已训练完的新兵去海上演武，晚间就会回来，他们这已经是第六批轮演兵员了。

按照兵部颁下的命令，大明水师当在任何天候可战、任何地点可战、任何时间可战，所以现在雾天、雨天和夜里，也要轮番派船试训演习。因为倭寇来袭之日迫近，兵员训练任务紧张，韩千总今早主动请缨率船出海再次进行演武。”

他抬头看看天空，笑道：“今日晴空万里，风平浪静，正适合大炮演练。这些兵，出去绕上一圈儿，等真正作战时就不会慌了，只要打上几仗，也就成了老兵。”

杨凌笑道：“是呀，纸上谈兵学的是理论，总要亲自试试，才能把所学真正掌握到手。倭寇现在已经到了大明沿海，估计不日就要开始袭扰。

这正是我水师重新组建后的第一仗，白大人一定要慎之又慎，务必要保证首战成功，否则久未打仗的老兵以及刚刚入伍的新兵士气受挫，以后战力必然大打折扣。一个胆小鬼，纵然穿着最结实的盔甲，拿着最锋利的武器，在战场上也只会当逃兵。”

“是，大人所言有理，这兵啊，要带起来士气最是重要，士气一散，任你英明神武，他们只顾四处逃散，那仗也没法打了。”白重赞颔首道。

前方出现一顶帅帐，杨凌停下脚步扭头望去，只见成绮韵举着一柄描金小扇遮着脸蛋儿，颊上一抹嫣红，显然不甚适应海边的强烈光线。

成绮韵在军营中不便以红装出现，所以穿了一身男装，俨然一个俊俏书生，随在杨凌身边不远处，如同幕僚一般，远远的倒也不易引起兵卒注意。

杨凌见状一笑，立定身子转身对众将领道：“江南开海通商事宜，办的按部就班、有条不紊。本官会一一禀明皇上，不过开海之前提，必得剿除倭寇。剿寇之前提，必得壮大我水师，否则坐等敌来、被动应战，海上不宁，终是不解之局。

诸位一身甲胄，都走得渴了吧？来，咱们进帐歇息一下，本官向你们了解一下海上群盗的情形，呵呵，白大人可有上品好茶啊？本官可是无名茶不欢呐。”

想不到这一下可问到了妙处。白重赞原为西北督帅，治军甚严，为正军纪他从不饮酒，只是此人偏嗜名茶，他饮的茶叶实比美酒还要贵了几分。

一听钦差大人竟是好茶的同道中人，白重赞大喜，急忙道：“大人请进帐歇息，说到茶么……身在江南焉能没有名茶奉上？下官也好茶，下官现珍藏有西湖龙井、豪顶石花、玉叶长春、顾渚紫笋、合欢明月、骑火、鸟嘴、小丝岘……大人喜欢饮哪一种？”

杨凌哈哈大笑，说道：“白大人是行家，我可不行。好茶嘛，我品的出，却记不得它们的名字，本官最爱喝……，小成，最爱喝的那种茶是甚么来着？”

旁人听来只道是杨凌在向身边地人问‘本官最爱喝的茶’，成绮韵却明白他是在问‘小成最爱喝什么茶？’

她的心里先是一甜，随即却又有些患得患失：他……他这是把我当成一个女人来在意，还是把我当成需要倚重的下属施以怀柔手段？

成绮韵向杨凌凝眸一望，刷地一合扇子，颊上露出浅浅的酒窝道：“大人，不妨品尝一下……合欢明月”，她说到合欢明月时，把扇柄在白如素玉的掌心着意地敲了两记。

“新制齐纨素，皎洁如素雪。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意夺炎热。弃捐箧奁中，恩情中道绝。”

成绮韵的期望和担忧巧妙地通过‘合欢明月’四字和她生动的动作、眼神向杨凌发出了试探的信号，可惜……可惜咱杨大秀才只会‘锄禾日当午’。

想让他从这含蓄地提示中，从茶名联想到那首美人怀怨的古诗，再由这首诗去体会成绮韵的心情，其复杂程度对杨凌来说实比解海通商还要难十倍。

他毫无所觉地对众将道：“谷公公，诸位将军，咱们这就进帐去品品白大人的珍藏，哈哈哈，大家请，请请……”

“木头人！怜儿没说错，这个混蛋真的是木头做的！”成绮韵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嘟着嘴跟在后边进了大帐。

大帐居中是一个沙盘，堆砌的是浙江一带沿海官军布防、海上岛屿地形，以及已知的几股海盗聚集之地，只是大明军方一直没有重视并认真勘探过地形地貌，那地图明显比较粗糙，地图的比例和许多细微的地方都有差迟。

大帐前后的帘子都掀了起来，三四月份的天气，只要阳光照不进来，海风从帐中吹过，倒也十分凉爽。

杨凌等人喝了会茶，白重赞对一名将领低声吩咐几句，那将领起身抱拳道：“钦差大人，下官杭州水师守备曾建雄，白大人、内厂成大人、还有我们浙江水师将领对盘踞海上的盗寇已研究出一番对策，由下官向钦差大人禀报。”

杨凌欣然道：“曾大人请讲。”

曾守备道：“大人。对于海上群盗，我们现在准备采取诱降、招安、围剿三种手段分而制之。方才听闻大人已准备与日本国水师联手，那么围剿力度还可再做调整，应可取得极好的效果。”

与日本国联合围剿海寇其实就是杨凌的提议，只不过当初是想两国各自在自己水域剿匪，如今更进一步，要联合用兵了，这也算是开了国际间联合反恐的先河了，只不过曾守备并不知道朝廷这项举措就出自杨凌。

杨凌想了想道：“具体的情形你且说来，让本官听听。不过这诱降之计，非万不得已不可使用，一次诱降可以成功，但朝廷的信誉就此破灭，从此再难取信与人了。”

曾建雄顿了顿道：“是！大人。沿海目前出现的盗群有真倭、假倭、大明海盗和西方海盗。西方海盗船少人稀，只在东南一隅活动，很少接近浙闽一带，可以忽略不计。”

杨凌听到这里笑了笑：这个可以忽略不计的西洋海盗才是后世中国的真正心腹之患。除了他，恐怕现在没有一个人会对西洋海盗有这样的认识，他们现在已经蠢蠢欲动，并且打起马六甲海峡的生意了，只是沿海水师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危害而已。

他没有插嘴，只是颔首道：“讲下去。”

曾守备继续道：“对于大明海盗，我们准备主要以招安为主。这些人骁勇善战，一旦招安，就是现成的水师雄兵。说起大明海盗，他们本来就来自沿海，乡亲父老都在海滨居住，所以他们不上岸劫掠，不侵扰渔民，谋利的主要手段是对走私海商收取过海费，如果按数交纳辎财，他们还会护送走私商队前往南洋。

其次是与其他海盗争利。真倭只有每年三四月份和九十月份来我大明登陆劫掠，其他时间返回日本本土，附庸于真倭的假倭便寄居于海岛上，平素也会出来干干劫掠商船的生意，有时就会被大明海盗黑吃黑。还有那些为数不多的西洋海盗，每次北上也是大明海盗抢劫地目标。

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是大明海盗亦盗亦商，以兵养商，自己也同时和南洋诸国做走私生意，这样他们就得防备其他海盗对他们的偷袭，所以海上群盗之中，大明海盗的战力是最强地，要剿灭起来也是最困难。”

杨凌笑道：“有多强？难道还强过大明水师？”

曾守备尴尬地笑了笑，辩解道：“这个……这个也不尽然，主要是他们一有余财就会送回家乡给难以度日的亲人，有些富有的大海盗还会修桥补路，做些善事笼络民心，所以大明水师每次出海，都会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甚至提供藏匿之处，加上他们向南洋诸国走私货物，那些小国贪利，也暗暗帮助他们，剿灭起来十分困难。”

他看了看彭富贵，说道：“普陀山一带原有一个大盗绰号鲨鱼王，是东海四大寇之一。他的势力最大时，根本不必派船出海，凡有船只过往，他就在岛上升起旗来，南洋诸国和大明的走私商船就会靠岸接受查验，然后按货物多寡缴纳费用。

所获财物鲨鱼王分成天地人一份。天一份，用来救助沿海贫民；地一份，藏起来专门给付战死和伤残的海盗及其亲眷；人一份，奖励作战有功的部署，是以极得贫民和海盗的拥戴，我们……确曾打了几次败仗。”

彭老爷子就是东海大盗鲨鱼王，并且已被朝廷招安的消息，水师上层军官都是知道的，只是此事还没有公开，不只百姓们不知道，就连低阶层的军官也毫不知情，所以虽然在场的官员都知道底细，他也不好直接说出彭富贵来。

杨凌听得哈哈大笑道：“好，想不到我大明海盗之中还有罗宾汉一般的人物。”他笑看了彭富贵一眼，心想：“可惜此人雄心不足，如果没有叶落归根的思想，没准儿就是一个郑芝龙般的海上王。”

彭富贵被曾守备说起他占海为王的旧事，脸上不由一红，听见杨凌将他比作罗宾汉，他忍不住问道：“大人，罗宾汉是什么人？”

杨凌笑吟吟地道：“那是一个西方极有名的侠盗。”

彭富贵在海上时虽从横无敌，在场的这些将官不少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可如今他也是官家的人，官职还比人家低些，海盗这个出身总让他觉得低人一头，如今听钦差把他比作侠盗，觉得甚是光彩，胸脯儿也挺了起来。

曾守备犹豫了一下道：“至于真倭和追随为匪的假倭，丧尽天良为祸甚烈，我们决定以剿杀为主。不过他们只在每年春秋两季乘船渡海来我大明劫掠，而且他们布有细作，总能避开我水师巡逻舰队。所以我们在海上极少和他们发生战斗，水上战力如何实不可知。

至于其他小股海盗，相信解海通商后，其中一部分会化盗为商。剩下少数海盗，也难以对商船队造成威胁了。”

杨凌听完阖目想了一会，点头道：“不错，剿抚并用，有宽有严，这样才能分化海上群盗，尽快取得战果。战场上瞬息万变，具体的战术战法，还要领兵将领随机应变才是。

海上为盗，大海就是天然的遮蔽物，就是百艘战舰往大海里一开，驶出十里地去，你就找不到了，而倭寇又善于藏匿，所以我们要派出细作，了解每一股海盗地底细，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方面……成档头，就交给你负责了。”

成绮韵跨前一步，如男子般抱拳行礼，肃然恭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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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狗子占据舟山一带岛屿，有大小战舰三十余艘，手下七千余人，实力不可小觑。他的拜把兄弟雪猫盘踞在更远些的海岛上，无论是战舰还是兵马都不在他之下，他们主要以打劫和绑票谋财。

这两人占岛为王，逍遥自在，虽然听闻朝廷正在训练水师，仍不为所动。我派出的人曾经做出试探，这两人并无接受朝廷招安的意思。”

彭富贵对成绮韵说完，成绮韵背负双手在房中踱了片刻，然后走到窗前，望着空中盘旋的海鸥出了会神，慢慢说道：“不急，一仗不打就让这些心高气傲的水上英雄臣服，难！先把人派出去，免得急来抱佛脚引起这两个人怀疑。”

“是，我马上派人通知美人，让他按计行事，这事……要不要让厂督大人知道？”彭富贵想了想又问道。

“不必了”，成绮韵俏脸一沉，冷酷地道：“如果他们见识了朝廷水师的厉害，肯接受朝廷招安，那么这步伏棋根本用不上，如果他们不识相，少不得要用点狠辣手段。

杨大人心地太过慈悲，读书人嘛，有时候难免婆婆妈妈地，要是他反对，就要乱了咱们的阵脚。杨大人是干大事的人，还是叫他少沾点血腥的好。”

她想了想，又问道：“有关你们东海四大枭雄，水上谋生的人常说‘海狗抱起一只猫，鲨鱼不吃回头草’，这根草的实力如何？”

彭富贵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白小草为人胆小，做起事来前怕狼后怕虎的，不过他的势力也不小。他盘踞在黄尾屿、钓鱼屿（钓鱼岛）、北小岛一带，手中战舰二十余艘，商船近五十艘。

他包揽了东南一带番国和大明的珠宝、玉器、香料的走私生意，和琉球、夷洲（台湾）的商人往来密切，说他是个大盗，其实更像个圆滑的商人。

由于海狗子和雪猫经常欺负他，所以他曾向老夫求援，希望与老夫结盟。不过这小子见风使舵，是个靠不住的人，老夫不愿为了这种人得罪海狗子兄弟，所以一口回绝了，因此才有‘鲨鱼不吃回头草’的说法。现在我的人马由王美人统领，该叫‘美人不吃回头草’啦，哈哈……”

“呵呵……”成绮韵嘴角一翘，笑的有点邪：“胆小、贪利的一方霸王，这样的人诱之以利，吓之以兵，倒不难对付。杨大人似乎对经商极有兴趣，这个人拥有这么多商船，又和诸国关系密切，如果招揽了来，大人一定很开心。老爷子，你用点心，这口‘回头草’就想办法给他吃了吧。”

鲨鱼王彭富贵闷笑着应了，见成绮韵再无旁的吩咐，便拱手道：“二档头，如果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去安排一下。”

成绮韵点点头，将彭富贵送出门去，坐在桌前把自己的计划又仔细推敲了一遍，这才双眉一扬，喜孜孜地站起身来。沙滩松软，走起来吃力，陪着杨凌走了大半天，脚脖子都酸了，这时处理完公事才觉得疲乏，她回到床前坐下，脱下靴子，除了布袜，揉着晶莹纤美的足踝。

这时门扉“笃笃”地叩了几下，成绮韵以为是侍候她的小丫环，头也不抬地道：“进来，帮我把水端过来。”

进门的人没有说话，径从门边盆架上把水盆端了过来。

成绮韵瞧见眼前一角衣袂，白底高靴、朱红色地官袍，袍袂上一角龙尾，不由吓了一跳，急忙抬头一看，只见杨凌弯腰将水放到她面前，笑吟吟地道：“怎么，脚酸了？”

那双脚脚掌薄薄，肌肤雪嫩，十根玉趾紧紧蜷起，粉薄的脚掌心红嫩红嫩的。杨凌这一哈腰，离那纤美双足离的甚近，成绮韵不禁害羞地缩了缩脚，待杨凌起身，才倏地将双脚放入盆中，一边感受着那种体贴的关怀和凉丝丝的舒适，一边问道：“大人怎么来了？”

成绮韵双手按着床沿，那双脚浸在清水中，轻轻地撩拨着水面，显得极尽柔媚。杨凌不便多看，他退回桌旁坐下，目视着成绮韵道：“倭寇上岸侵袭，遇阻则逃回海岛，要攻岛则不能仅以水军为恃，而沿海的卫所，其战力之烂……”

杨凌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道：“今日听了曾守备介绍的情形，我觉得以寇制寇是个办法，毕竟他们之间知根知底。大明水师漫说刚刚成立，就算战力十分了得，可无论水上作战还是陆地作战，永远不是简单的仅靠军队战力那么简单，况且……如果战争旷日持久，朝廷花不起那么多银子，到时我怕开海禁的政策又有反复。”

他吸了口气，眯起眼睛道：“绮韵，你想想看，如果现在有一万名海盗，我们至少要培养一万名同样战力的士卒来应对，这才一对一，还有军饷、军械以及训练耗费的时间，得需要多少？打起仗来，所花费的伤亡和代价又是多少？还不能保证取胜。

如果招安这一万名海盗呢？等于我们拥有了一万名水军的同时对方减少了一万名水军，变成了二对零的比数，而且几乎不用花费训练的时间，无论是从花费的军费上、战斗的代价上、胜负把握上，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所以水师这边加紧备战，你那里……我希望能够把大明海盗尽量都争取过来。”

成绮韵目泛异彩，抿嘴笑道：“招安的好处我也晓得，只是没有大人说的这么透彻罢了，呵呵，大人的说法真像一个精打细算的商贾，普陀山的王美人已有意接手朝廷招安了。大人已讨了朝廷招安的圣旨吧？至于其他三支最强大的海盗，卑职正在着人加紧联络，但愿他们识相，也省了咱们地麻烦。”

杨凌听了放下心来，笑道：“好，具体的措施手段，待你有了眉目再告诉我吧。水师战事我不及白指挥使、彭老爷子，我就不去搀和细节、外行充内行了。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吓之以威，以策反招安的手段，你远胜于我，我也不搀和，由得你做主。”

他笑嘻嘻地站起身来，说道：“洗洗脚趟着歇歇吧，解解乏儿，我去闵大人那坐坐。”

成绮韵大惊小怪地道：“哎呀，大人要走了？卑职……现在无法起身恭送大人。”

杨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那你就坐着恭送吧。”

成绮韵掩嘴偷笑，杨凌走到门边一拉门儿，恰看见一个百户急急奔来，远远看见杨凌就急叫道：“大人，白大人请您马上去大帐，有紧急军情。”

杨凌大吃一惊，急忙抢出去问道：“出了甚么事？”

成绮韵在房中听见动静，也急忙擦擦脚，套上鞋袜赶回来。

那个百户奔的甚急，他喘息一阵，急道：“有人驾传讯舟返回，韩千户率三艘战舰在海上演武，遭遇大队倭寇，据报信的校尉说，我军船大，仓促调头船速难及敌舰，所以韩千户率舰迎上去了。”

杨凌大急，忙问道：“倭寇有多少人？多少战舰？”

那百户摇了摇头，道：“卑职急急赶来，还没听的仔细。”

杨凌一听，拔腿便走，成绮韵已穿好鞋袜，隐约听到一些，她也急急追了上来。

杨凌到了白重赞的帅帐，只见将校云集，谷大用也站在沙盘前指指点点，见他进来，白重赞等人忙迎上前来，急道：“大人，韩千户……”

杨凌打断道：“我知道了，他们在什么地方遇敌？敌舰有多少？兵力如何？”

白重赞道：“突然出现的倭寇有五十一艘大小战船，总兵力大约一千三百人，韩千户只有三艘战舰，五百新兵，我已派人集合水师战舰，准备前去救援，只是……”，他顿顿脚道：“只是不知是否来的及了……”

第254章 狼烟四起

杭州湾水师倾巢出动，毕竟这是大明水师重建以来与倭寇的第一仗，其政治意义远甚于战争本身的实质。官校、旗军、水手、火长、民梢、舵工、班碇手等各就各位，大军乘风破浪，奔向韩武与倭寇海船遭遇的海域。

水师士卒中原水师官兵占了一半，新近招募训练的新兵占了一半，还有少数彭富贵的心腹，分散在各艘战舰上。

此际，彭富贵也心急如焚，出海的三艘战舰是千户韩武带队，副千户是他的小儿子彭小宝，这是彭老爷子的第九妾给他生的最小的儿子，今年才十八岁，虽说自幼耳濡目染，随着他老子练就一身水上的本领，毕竟没有独自带过兵，何况还是以寡敌众？

彭富贵轻易不招惹东洋倭寇，只有趁小股倭寇落单时，才会下手洗劫一把，为避免麻烦，抓住的倭寇全部沉石入海、毁尸灭迹，所以倭寇真正战力如何，他也不甚了解。

碧海一望无际，海鸥翔回蓝天，三十余艘战船以一艘二号福船为中心，劈波斩浪向东南驶去。三艘三桅三帆的哨船成品字型在船队最前方哨探领航。chy1123

由于此时风自海上吹向陆地，战船逆风不能直红行驶，必须以一定角度斜行以借风力，轮流换向才能绕向出事地点，所以舰队驶向的方向与韩武等人演武地点颇有点南辕北辙的味道。

帅船上，轮值的舵工聚精会神地保持着以太阳为方向，校正着船的方位，火长则用牵星板测量计算着地平纬度。旗手不停地按照命令升降着各种讯号旗。指挥着整个舰队操舵、操帆、调戗、校正航向。井然有序地行进。

杨凌立在帅船上，看着曾守备和彭富贵不断下达着各种指令，心中实是焦灼万分。虽说整个杭州水师舰队已倾巢而出，纵然遇险也大可保得帅船无恙，但杨凌是钦差，谷大用、白重赞不愿冒险，所以一力反对让他随船出海。

杨凌敢知道自己随不随船出海无甚作用，可是那三艘舰上有幼娘的二哥。幼娘和兄弟骨肉情深，如果韩武有个好歹，幼娘这时又有身孕，闻讯之下后果堪虞。

而且此次海战意义重大，它不但关系到开海解禁能否顺利推行，而且别人不知道，杨凌却知道有皇帝全力支持，但朝廷能投入的资金已是竭尽所能了，现在全靠沿海商人筹资入股。如果水师舰队受到重挫打击了他们的信心，纷纷抽资退股予以观望，恐怕朝野反对力量又要卷土重来。

所以杨凌发了狠心，如果韩武的三艘战舰已被歼灭，那么就是倾整个舰队之力，也要把这支倭寇击败，从而挽回政治上的被动形势。如果他不在船上督战，实在难以保证杭州水师是否肯竭力用命。因此杨凌一意孤行，留下成绮韵等人和谷大用、白重赞等坐镇中军，自己随船出海。

舰队再次折向逼近演武地点，九桅福船满帆加速，后边两纵六艘七桅十四帆的尖底战船紧蹑不舍，再后边马快船、平底沙船也排列出了战斗队形。

三艘哨船遥遥行在前边，晴空万里可视度极好，站在船头望去，湛碧的波涛上没有丝毫的舰只踪影，杨凌再也沉不住气了，他忍不住走到船头，扶栏远眺。

前方三只哨船明显放慢了，呈扩散红状四处搜索着敌我双方的船踪。

“彭千户，就是这片水域？为何……为何不见一艘船影？”杨凌语音微微有些发颤地道。

彭富贵见海上没有船踪，反倒放下了心，闻言忙道：“大人，找不到什么痕迹才好，说不定韩千户已经摆脱了倭船，我们再向前搜搜看。”

杨凌闻言心中稍定，就在这时有人大声喊道：“看海上，海上有木板。”

杨凌、曾守备和彭千户闻言急忙走过去，扶着船舷向海面上看去，只见起伏的波浪送来几片破碎的木板，彭富贵一见已变色道：“是舱板，有船沉了！”

杨凌闻言心中一沉，曾守备扭头喝令道：“减速，落半帆！”

就在这时，水面上隐隐起伏又送来几具尸体，几位大人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盯着水中那隐约的人影，船速减缓下来，一艘平底沙船越众而出，从两条大船间穿过，用长长的撩钩钩过一具尸体，然后向帅船上大喊道：“大人，这是倭寇，不是咱们的人。”

其实就算他不说，从服装上杨凌等人也看得清楚，纵目望去，附近几具尸体从服装上看，也不象是大明的将士，他们心中不禁浮起一线希望。chy1123

前边一艘哨船绕了回来，用钩枪钩住大福船下层的船舷，固定后搭上了舢板，一个百户赤着双脚跳上起伏不定的舢板飞快地走了过来，这人是追随彭富贵多年的心腹，水上功夫自然不凡。

他攀到二层炮台上，向杨凌、曾守备和彭富贵施礼道：“大人，我们搜索了附近海面，找不到韩千总或者倭人的战船，我们从海面上搜索到四十几具尸体，死的都是倭国人。”

彭富贵目光一闪，喝问道：“韩千户的三艘战舰都是刚刚从龙江船厂开出来的，是极易辨认的新船，你们有没有查过水上那些破烂的船板，是不是韩千户的新船？”

那百户一愣，吃吃地道：“这个……”

彭富贵怒道：“废物！还不快去查验？”

那百户一见老大发怒，慌忙答应一声，连滚带爬地回到了哨船上，指挥士卒捞取水上的船板。经过查验，那些船板色彩陈旧，而且木料并非韩武所驱战舰使用的南方硬木柚木，这下子杨凌也放下心来，估计韩武见势不妙，已经率领战舰逃逸了。

他立即命战舰满帆前进，舰队呈雁翅型搜索海域，约行了五海里，帅船上负责瞭望的水兵忽地高喊道：“注意，前方哨船传回讯息，出现战舰，前方出现战舰！”

旗手立即向各舰打出命令，帅船上的士兵也都紧张起来，操炮手各司其位。杨凌、曾守备等人登上瞭望台遥看远方。只见远处隐隐看见一片船影，正迎面驶来。

又过片刻，瞭望兵再次喊道：“大人。哨船传讯，取消戒备状态，取消戒备状态。”

杨凌等人听得莫名其妙，他们沉住了气，待双方再接近了些，只见三艘哨船成品字形正急急向回驶来，后边帆布张扬，前二后三五艘大船正紧追不舍。曾守备大吃一惊，立即下令道：“准备作战，左右两翼包抄上去。”

雁翎状阵形渐渐变成内弯的半月，迎向对面的大船。这时已可看出三艘哨船后边两艘大船张扬的帆上绘制的正是八幡大菩萨，那是倭寇战船的标志。曾守备急忙下达旗令，整个舰队开始以帅船为中心，向两侧微微改变着航向，将陈设火炮的一面船舷迎向敌舰。

可是瞭望台上水兵传回的消息仍然是取消战斗状态，好在火炮在两百米外既无准头，杀伤力也有限，双方战舰虽然已看得甚是清楚，目前仍无法交火，曾守备不知哨船传回消息的用意，他一面令舰队摆出最有利的攻击阵势，一面派出通讯舟迎向哨船，已取得准确消息。

彭富贵老眼十分锐利，这时他也看出情形不对，指着对面喊道：“大人，你们看，那两艘倭船后边三艘战舰的旗帜……是大明的战船，是韩千户的战船。”

杨凌等人抬眼望去，双方的战船又接近了些，后边三艘战舰的旗帜确是大明的军旗，中间一艘的将旗赫然是个韩字。

曾守备看出有异，立即令大军原地待战，对方的两艘倭船也顺势落下船帆，静静地停泊在海面上，随即打出海盗间通用的投降旗语。

彭富贵见状哈哈大笑，兴奋地道：“大人，咱们的战船平安没事，这两艘倭船定是被韩大人俘获了。”chy1123

杨凌听了差点儿咬了舌头：韩武只有三艘战舰和五百新兵，而对方是十一艘战船，一千二三百名倭盗，韩武不但未败、未逃，反而俘获了两艘敌船，这可能吗？可是眼前的情形若非如此，又能作何解释？

双方的舰队就这么静静地停泊在海上，彼此对峙着。赶回的探察哨船中有两艘左右分开，横亘在两支舰队中间，第三艘哨船飞快地向帅船靠来。杨凌看清站立在船头的那员将领，不由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人是韩武。

韩武自去年杨凌调回京师时，就安排马昂接替了他的职务，把他调到水师任职，经过这半年多在海上的锤炼，韩武原本就有些黑的面庞变得更加黎黑。海风、阳光地吹晒，让他的皮肤也变得粗糙了，下颌留着短短的胡须，多了几分沉稳之气。

登船见到杨凌，他的目中也闪过一丝喜悦，但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练，韩武的稳重显然正在向他的大哥韩威靠拢，他抑制住见到亲人的喜悦，按照军礼认真地向杨凌和曾守备见礼。

杨凌急忙扯住他，说道：“不必急着见礼，韩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你的舰船和倭寇遭遇，敌众我寡恐极危险，所以我和曾大人率领水师舰队急速赶来增援，看这情形你们还俘获了两艘敌船，我军伤亡如何？”

曾守备知道杨凌和韩武的关系，见状欣然笑道：“我军将士和战舰无恙便好，大人，咱们进舱坐下，再请韩大人详细叙说吧。”

杨凌连连点头，众人回到船舱客厅坐下，韩武才将原委细细道来。

原来，韩武和彭小宝正在海上演武练兵，冷不防十余艘倭寇的战船突然出现在海面上，韩武见来不及调转船头撤走，便立即令人乘小船赶回报讯，自己集结三艘战舰向倭船迎头冲去。

主将韩武本来就极是好战，副将彭小宝初生牛犊，血气方刚，又是从小跟在鲨鱼王彭富贵身边打杀惯了的，这两人一心求战，率领五百刚刚训练有成的新兵悍然向倭寇进攻，令这支倭寇的将领九鬼一雄大喜过望。

日本国扫寇十分严厉，大内、细川两家的势力根本不是这些倭寇可以应付的，他们住在本国近岛屿。给养、军需又依赖于国内，是以一打就垮，各路倭寇不得不呼朋唤友，奔着任他们予取予求的大明而来。

九鬼这支十一艘战船组成的舰队就是由三股倭寇组成，他们同已经占据了一个小海岛的倭寇发生了小小冲突，由于自忖没有能力打败那股倭寇，九鬼只得带着他的人继续在海上搜寻新的落脚点。

倭寇不需要准备太多给养，所以很少绕道朝鲜附近。而是直接从日本海来到大明，一向是以战养兵，如今九鬼在海上盘桓了几天，吃的喝的都用得差不多了，他眼见明军只有三艘战舰，料想可以一举获胜，不但能因此获得大批给养，还有可能获得这三艘大型战舰，壮大自己的实力，所以一见明军迎头冲过来，正中下怀，马上命战船迎战。

可是一雄低估了大明水师的战力，以前他们偶尔同大明水师正面遭遇，吃空饷、少训练、军官贪腐、士气低迷的大明水师败在胆气和军心上，并非装备不如他们，而韩武这三艘舰却没有这些问题。

虽然有些大名暗地里扶持倭寇，但是自己都难以应付军备的压力，不可能给海盗提供大量的武器，所以倭寇的武器主要通过走私和地下兵工厂制造，这样他们根本没有能力获得装备复杂的大型武器。

倭寇的主要武器是长矛和刀，由于日本不用煤炼铁，也不用灌钢，而采用渗碳法制钢，锻工出色，因此质量优于大明。倭寇的远攻武器，就只有日本大弓了。这种弓用竹木合成，拉开省力，而且能发射重箭，杀伤力胜于明军的轻箭，但是由于材质所限，在海上维护保养极其困难，所以也为数不多。chy1123

至于盔甲，漫说铁甲，就是皮甲也只有头目才有得穿，火炮更是非常罕见了，他们只有在攻克城池或要塞，以及打败官军以后，可以使用一下来自明军的战利品过过瘾。

韩武这三艘巨大的战舰是用上好的柚木制成，船板可以使用至少六十年，整船坚固异常。而倭寇的战船则纯属粗制滥造，由于财力和工场所限，他们用不起大船，主要是用快速商船和仿制的关船，这些船能快速行驶以避开战舰，并且适于进入浅水区和内水，但因为船小无法与大船对抗，更难以抵御火器的攻击，用来载人还差不多，并不适于水战。

这一来拿着优质钢刀、坐着十余艘破船、持着少量远攻武器的九鬼一雄先生就预演了一番义和团大战八国联军的闹剧。

当他们兴冲冲地迎向忐忑不安的大明水师时，隔着百四十步，明军战舰上共计二十六门火炮就咆哮着开火了，头先两艘战船当即散了花，变成海面上的一堆舢板，没死的倭寇也全落了水。

其余倭寇借着船快轻便，而明军船体巨大、转寰不灵，同时火炮搬移困难的缺点，避开火炮遁入死角逼近韩武的三艘战舰。隔着七十步，明军漫天的火箭攒射过去，又有几艘倭船起火。

被激怒的倭寇一面灭火，一面哇哇大叫着驱使战船强行靠近，堪堪距离四十步时，明军战舰上一道道火龙喷射出来，这种强力竹筒装的燃油顺风时可以喷出百米，百余支‘火焰喷射器’使三艘刚刚被火箭射得船帆处处破烂起火的倭船迅速燃烧起来，一时浓烟漫天。

趁此机会，彭小宝命令战舰脱离战圈，盘旋半圈拉开了距离，再次使用火器进行远程攻击，可怜那些倭船空有无数悍不畏死的强盗，在船上气地跳脚，却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三艘船帆着火的倭船已经无法移动，变成矗在那儿的活靶子，被明军的火炮毫不留情的摧毁，剩下的六艘倭船见势不妙，立即转向逃逸。

韩武和彭小宝杀得性起，命令三艘战舰追逐着六艘倭船尾随不舍。此时倭寇还没有一件武器能攻击到明军战舰，明军士气大振，但倭寇航速甚快，除了三艘船帆起火、来不及除灭的倭船被迫停在海上，另外三艘船逃之夭夭，很快将明军甩在后面。

韩武的三艘战舰逼近落帆灭火的倭船时，倭寇仍负隅顽抗，如果能抓到活的倭寇做俘虏，对于振奋军心效果自然更好，是以韩武令火炮停止发射，战舰接近时七十步用火箭、四十步用飞天喷筒、二十步内投射标枪、待双方船体接近了，火砖、霹雳雷便一股脑儿扔上去。

这样一个百步之内多层次的武器攻击，使倭船甲板上连人都站不了，更遑论反击了。一艘倭船被明军扔进船舱的一个火药桶开了口子，被汩汩的海水卷进了深渊，另两艘倭船只射了几箭，就被迫投降。

在韩武战舰的威慑下，倭寇乖乖地灭了火，从舱中取出备用的船帆换上，然后一路被看押着向大明方向驶来。正遇上杨凌的救援船队。

杨凌和曾建雄等人听完韩武的介绍惊笑不已。杨凌喜道：“这么说，我水师歼沉倭船六艘、俘获两艘，战舰竟无一损伤了？哈哈，好！好！士兵伤亡情形如何？”

韩武苦笑道：“士兵么……死的没有，伤了四十余人。”

曾建雄宽慰道：“韩大人，你以三艘战舰对十一艘倭船，五百新兵对一千二三百名悍盗能够大获全胜，已是天大的功劳，士兵只是伤了四十多人，实在算不了什么。”chy1123

韩武摇头苦笑道：“大人有所不知，伤的这四十多人，除了其中一个是被倭寇的弓箭所伤，其余的人……全是初次作战慌里慌张的，有摔下甲板的、有撞伤砸伤的，竟无一个是被倭寇所伤，看来我水师官兵仍然极为缺乏战阵经验，如果倭寇有强大的战舰和火炮，胜负实难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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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水师与倭寇正面作战，首战大捷的消息迅速传开，一时苏杭两地乃至整个江南的百姓欢欣鼓舞，士绅名流劳军慰问的络绎不绝。

然而大捷的战报刚刚送去京城，陆续赶到大明沿海的倭寇，利用绵延千里无法尽防的海岸线，偷袭上岸，开始大举入寇。

倭寇连舰千百，蔽海而至，山东、江苏、浙江、福建，滨海数千里，同时告警，上了岸的倭寇势同猛虎，一时狼烟四起。

四月七日，倭寇攻击浙江昌国卫。同日，另三股倭寇进攻太仓县、乍浦，劫掠了平湖、海盐、海宁等地，杀死杀伤官军数百人。四月九日，大股倭寇攻入上海、乍浦所、江阴等地。

四月十日，倭寇攻击山东荣成，杀死县丞陆家成，抢掠、收集民船，沿海南下进入江苏地境，与另一股倭寇汇合，在射阳利用细作设伏，大败卫所官兵，明军一千六百人被五百倭寇伏击，死亡四百余，败兵仓惶渡河逃走，又有近三百人自相踩踏或溺水而亡，卫指挥使陈靖宽被杀。

倭寇气势大胜，三日中，分别有几股倭寇攻道州、泰兴、海宁、嘉兴、扬州，明军卫所官兵前追后堵，败多胜少，扬州千户洪兴、泰兴千户文士友、宁德参将冯志恭皆战死。

各地都指挥使剿寇不利，倭人利用收买的眼线避实击虚，处处得手，军情急报如雪片一般飞往京城。

正德大怒，四月二十七日，以八百里急诏下旨，令钦差杨凌紧急总督浙、直、山东、两广、福建军务，主持剿匪事宜，并赐天子剑，贻误战机者格杀勿论！

第255章 勃然大怒

苏州钦差行辕变成了提辖沿海六省军务的大总督府。四十多年后的南京兵部尚书张经，在历史上也曾得此重权，但是抗倭战争的整体溃败，最终给他带来的结局是菜市口上斩首示众，杨大总督又如何呢？

总督府后院。堂下一汪曲池，流水潺潺，清澈见底，游鱼翩然往来。

池西有卢橘幽篁，一径深曲；穿径而南，则植有十余侏参差的花树，如椒如菽，红破白露，枝影扶疏，若是穿着谢公木屐在苍苔细石间逡巡赏花，野兴横生，倒是确有几分雅致。但是一向喜欢优雅风光的成绮韵如今整日埋头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根本顾不及这些闲情逸致了。

“二档头，广东方面消息，满刺加国王已经被找到，现已送往京师暂住。由于倭寇横行，广东水师担心倭寇顺水南下，大批军舰在内海巡弋，曾有两艘西洋舰船露面，广东水师六艘战舰刚刚试图靠近，他们就调头离去，从此很少在广东海域露面。”

“那样好！”成绮韵的花容有些憔悴，最近处理太多公务，不但午睡取消，便是晚上也常常通宵达旦，她的精力透支得厉害。

成绮韵轻叹道：“西洋海盗取了满刺加，也要花些时间巩固局势，他们现在不来闹事最好。大人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如果现在广东方面再出点事，我真怕……压垮了他。”

面前是内厂在两广和福建一带的总负责人，现任内辑事厂四档头的吴尘，他一副南人面相，双眸透露着精明和机警：“二档头，另有桩事需要禀知大人。红毛鬼有向夷洲（台湾）发展的迹象，前些日子有三艘番船出现在鸡笼、淡水一带，当时澎湖巡检司衙门的舰船正在追逐大盗白小草的商船，双方均受到番人舰船攻击，于是双方转而合击红毛鬼，打伤了一艘番船，白小草的商船和巡检司的战舰也各有损失，于是三方才各自退却。”

成绮韵目光一闪。红毛鬼要打夷洲的主意？这件事可不能大意了，不过大人现在无力顾及东南，那里是白小草的势力范围。不妨暗暗向他透露消息，并且让澎湖巡检司暂时放松对他的缉捕，利用白小草的舰队暂时牵制西洋人。

她提起笔来，将要点一一记下。方道：“好，本官记下了，你速速赶回东南坐镇，但有重要消息，速速来报，不得延误。”

“是！”吴尘刚刚抱拳告退，负责川陕一带情报的内厂档头孟离唱名告进：“成大人，四川方面一切正常，军方交接平稳，新任都指挥使、成都指挥使都已上任，现在正不动声色地暗暗高度军队，迁换军官。蜀王没有什么异常动静，他最近身体不好，上个月已经住进青羊宫斋戒祈祷。”

成绮韵冷冷一笑道：“昔年有位王爷为了避人耳目还装过疯呢，要装病有什么难？要小心他是别有所图，你记着，继续探听消息，行动要慎之又慎，现在如果后院起火，不止大人受不了，就是咱大明王朝，也一样受不了。”

孟离知道她说的‘装疯王爷’是造反夺帝的燕王旧事，当下也不敢点破，只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成绮韵想了想又道：“陕西方面如何？改种作物顺利么？”

孟离道：“陕西布政使司推行新粮不遗余力，如今庄稼长势良好，民心思稳，本来对改种异国作物颇有微辞的乡绅们现在也都闭口了，想看看今年的收成再说。”

成绮韵展颜笑道：“甚好，唉！大概也就这条消息让大人听了会开心一些，江南卫所的军兵，大多是中看不中用的蜡枪头，大人快被这群酒囊饭袋气疯了，你先下去吧。”

门“嚓”一声轻轻掩上了，成绮韵靠在椅背上，阖起美丽的双目养了会儿神：“刘瑾果如大人所料，正在抓紧时机拉拢那些中间派官员，朝中的老臣也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戴义、苗逵、牟斌等人现在表面上都对他服服贴贴，使刘瑾气焰更炽。现在就等着他把自己倒行逆施的野心彻底暴露出来，这些事都要等时机，现在静观其变即可。

现在让大人忧心的只有倭寇！打仗要用兵，可现在江南卫所的官兵大多是兵熊将也熊，竟然有三千人的官兵队伍被两百倭寇杀得望风而逃的怪事。这样的士气军心，恐怕诸葛武侯再世也要气得吐血，漫说我家大人不是武将，就算他比关云长还勇武十倍，领着这么一群熊兵，也只能一筹莫展，该怎么办呢？”

一双弯弯长长的黛眉轻轻蹙了起来，成绮韵绞尽脑汁地想着办法：“练兵？哪里来得及啊，调外兵？从哪儿调，军饷如何解决？军饷……大人还不知道，现在军饷马上就要发不出来了，唉！这可怎么办呢？”

秀眉拧到了一起，一向足智多谋的黛楼儿忽然有了世间万事不能全靠智计解决的无力感，正如她空有绝世的美貌和才智，尽可在世间呼风唤雨，但她的能力再大，终究不能跳出男人把持的世界，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短兵相接、正面作战，最终要靠的终究还是实力，真正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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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象困兽似地据案而立，瞪着眼前那张并不十分详尽的军事地图，按照他所了解的知识，他以红蓝两色在地图上标示了倭寇出没的地方，和明军的兵力布置。可这一来，地图上更是五彩斑斓，令人目眩。

很简单，因为倭军不是正规军，在战略上，他们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攻击哪里完全是随心所至、随意改变，所以也无法揣测他们的行动方向。

明军由于军官贪腐、吃空饷少训练等原因，士气本就低迷，常常以众敌寡却一触即溃。如果他们肯鼓起勇气作战，可能死掉的人数要远远少于逃命过程被掩杀的人数，而且还可以取得最终的胜利。但是这么浅显的道理说给谁听？谁肯充当悍不畏死最先冲锋的勇士？认为自己逃得掉，这么一个侥幸的心理，竟让卫所官兵还有及誓死保卫乡

Chapter_51

土的民壮。

反观倭寇呢，无论是东洋争霸失败的大名溃兵、浪人，还是附从抢劫的假倭：那些原本属于大明子民的盗寇，常年干的是刀头舔血的生意，优胜劣汰之下，个个都是悍勇凶残的战士，而且在长期的战斗中练就一身不凡的武艺和强健的体魄，彼此的兵员素质确实存在着极大的差异。

倭寇虽处处燃起战火，可是每股倭寇大多是一二百人组成的洗劫队伍，行动方便、没有后勤之虞。穿府过县横冲直撞，彼此之间互不支援，明军要守城、要堵截、要追击，大军行止时后勤支援也成问题，一遇敌袭竟是处处焦头烂额，弄得杨凌大光其火。

此时的杨凌不修边幅，双眼通红、脸颊瘦削，颌下青青的胡茬也没有刮净，他握拳在图上轻轻捶击了两下，问道：“白大人，还有什么情形？”

白重赞道：“下官要禀报的，基本就是这些了，说到底，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我们的军队。倭寇对地理气候、乡土人情、官军往来，都了如指掌，长途奔袭、游战埋伏，反而我官兵在自己土地上常常遭到伏击。下官真是……真是惭愧之至。”

杨凌苦笑一声道：“白大人刚刚调来江南，这事原也怪不得你，我军对于倭寇，如今优势主要在海上，倭寇在陆地上凶残如虎，即使孤身一人时，在树丛水沟也敢隐蔽起来伺机反扑官兵。而在水上，他们缺乏火器、盔甲，船只又太小，几乎每战必败，可是如今倭寇弃船登陆，我们的优势就不复存在了。”

他指指地图，招呼几员将领靠近，说道：“你们看，这些倭寇和大明私商，彼此之间因为有着矛盾和恩怨，因此各行其是，始终不能形成统一的有目的的军事行动。各自为战、形同散沙。固然使们大军团决战，从而速战速决缺乏可能，可是对于江南卫所官兵如今的战力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否则倭寇真要是集中兵力进行大会战，吃掉我们几支主力，决不是不可能的。我们要利用倭寇目前的作战特点，分而歼之。这样，有件事又要摆在面前了，那就是兵！诸位以为，江南卫所的兵，能否独力完成这一任务？”

白重赞和几位高级幕僚面面相觑，好半晌白重赞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是要……要从别处调兵？”

杨凌点了点头，说道：“正是，调兵！本官本想调‘外四家军’来江南剿匪，但江南水田、山地居多，不利于重甲在身、乘马作战的北方铁骑，况且他们有护卫京畿重地的责任，非万不得已不宜调动，诸位看从何处调兵合适？”

杨凌话音刚落，一员将校从外边急急闯入，手中举着标有特殊标识的军情急报，大声道：“报总督大人，军驿送来紧急军情。”

杨凌抬起头来，沉声道：“念！”

“是！”明军没有专门的参谋本部，而大量的军情分析、策划出计来自下级军官和高级将领的私人幕僚，杨凌利用总督六省军权的机会在军中设立了专门的幕僚机构，就命名为参谋部，处理军情战报。

参谋赞画官上前接过几份情报拆开来一一念道：“有倭寇一部三百人，以明人吴化为首领，掳掠象山岛，随后攻上陆地，袭扰温州、台州。各州知事武月志率八百官兵、民壮出击，兵败钓鱼岭，武知事战死，现吴化部已攻向黄岩。”

杨凌接获过一连串的军报，比这更匪夷所思的战况都听说过，对于江南军队的实际战力他早已有了清醒的认识，闻言并不吃惊，只是提起笔来在地图上标着记号。头也不抬地道：“继续念！”

“江苏如东有倭寇四百人登陆，占据了滨海镇，如帛千户汤宗盛率军出击。火焚民居，烧死熏死倭寇四十余人，捕获二十余人，其余倭寇突围。汤千户率军追击，在狭峪岭遇袭后退，倭寇夺民船逃出海去，被江苏水师拦截，毁船三艘，斩首七十九级，倭寇余部逃往上海。”

“上海县的官军中了潜来此地的倭寇埋伏，官军被杀两百多，溺死多人。倭寇以上海为大本营，分兵四掠，现在与如东溃败下来的倭寇合兵，寇众聚集，合力攻下了上海县城，县令宫慕为率军退却，逃跑中趁机烧掉倭寇几艘船只。”

杨凌沉住了气问道：“还有么？”

“倭寇北条氏率千余人夜袭南江，杀南江知县，尽屠南江、川江百姓，并在松江城外驻营，向驻城官兵挑战，攻城失利后奔袭嘉定、太仓。四处杀人放火。太仓兵备使卢忬率部掩击，阵中斩杀北条氏手下巨盗萧瑟，倭寇退却，准备将劫掠的财帛妇人运回海岛，但其战船均被巡弋水师焚毁，北条氏率部南逃，嘉定知府陈恪明率兵阻拦，与太仓兵备使卢忬前后夹击，大获全胜，千余倭寇散逸逃走者不足百人，余者皆被斩首！”

厅中众将听了都是精神一振，这可真是各地战事中最大的一场胜仗了，他们兴奋地看向杨凌，杨凌脸上也露出喜悦之色，他欣然对一旁的师爷道：“马上拟封奏折，本督亲自为嘉定知府和太仓兵备道请功。”

师爷急急答应了一声，提笔便写。杨凌欣然道：“嘉定知府一介文人，此等战绩不知愧煞多少将军，若是沿海官兵皆有这等勇气，何愁倭寇不灭？”

他叹息一声，又道：“各位，现在各处战火燃烧正旺，终究不是练兵的时候，借兵之举仍是势在必行，各位有什么好的建议？”

这时成绮韵急急从后院来到前厅，目前总督府幕僚和江南道的将领们都知道她是内厂的重要人物，平素处理政务、分析敌情，为杨总督承担了不少重责，是他的心腹手下。她的所作所为、聪明才干也甚受众官员的敬重。

见她来到前厅，众人忙拱手示敬，成绮韵匆匆还礼，然后神色凝重地对杨凌道：“大人，前日宁海县有三十多名‘倭寇’夜袭大盐商侯府，将侯家满门老小四十多人尽皆屠戳、妇人受到奸淫、钱财搜刮一空。他们逃走时被巡夜民壮发现，抓住了六七人，这才查出他们竟是附近的水寇、私盐贩子和游手好闲的刁民。番卫收到这方面情报，对各地加紧侦缉，发现各地报上来的军情中，有一部分少于五十人的倭寇队伍其实是各地山贼盗寇、无良刁民结伙成帮，趁机化装成倭寇四处抢劫杀人。他们蒙面为匪，摘巾为民，但大多不会离开乡土太远，战力更弱，巡检衙门就可应付。卑职以为应马上通知参谋部，以防用兵调度受到这些假倭寇的误导。”

“砰！”杨凌重重一拳擂在桌上，连日来整天听到的都是焦头烂额的不利消息，将领的腐朽畏战、士兵的胆怯如鼠，和倭寇到处祸害百姓的恶行，百姓们受到的惨不忍睹的对待，一概种种，早已令杨凌的心中郁闷、焦躁、烦闷忍到了极点。

这时一听竟有国人趁火打劫，冒充倭寇干着同样肮脏丑恶的勾当，杨凌心中隐忍已久的火气全爆发出来了，他勃然大怒，重重一拳擂下，指骨都几乎捶断。

杨凌瞪着红通通的眼睛凌厉地四下一扫，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妈的！这些畜生，汉奸比鬼子更可慨。”

成绮韵傻了，一向温文尔雅的杨凌，面对着朝中百官愚不可及的阻挠和敌对时，只有一脸的苦笑和无奈，当他知道内廷王岳、范亭要杀害他时，也依然那么平静和坦然，怎么现在竟说出这么一句粗话？而且那冷笑，竟然显得有些狰狞，充满了恨意和杀气。

旁边的将领们平素大多是脏话连篇，就是白重赞本人虽不说脏话，可他在西北做藩帅，手下粗野的将领也不知见过多少，竟是见怪不怪。

杨凌冷笑一声，杀气腾腾地道：“来人，传谕六省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布政使司，但凡抓获冒充倭人行凶抢劫、凌辱妇人的，一律枭首示众，家产充公。拟奏折向皇上请旨，此等罪囚家属，一概打入贱籍、贬为惰民，三代以内不得开豁！”

第256章 兵临城下

幕僚们从未见过杨总督如此暴怒，慌忙答应一声，各自下去豢誊写军令和奏折。白重赞见杨凌余怒未息、脸色铁青，忙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大人，江南富甲天下，在此地劫掠一村，胜在其他府道劫掠一县，从倭寇的分布上，其重心也放在江浙一带。所以下官以为，可以从四川、山东、湖南、湖北调兵入江南，协同剿匪，以上地区士卒也大我熟悉江南地貌，其战法也相似，大人以为如何？”

成绮韵怜惜地看了眼杨凌憔悴的面容，插嘴道：“大人想要调兵入江南？”

杨凌疲倦地坐回帅椅上，重重地点了点头，叹息道：“江南士兵大多不善战，此时又无法训练新兵，仅靠现在的兵力分守各地，要剿杀到处流窜无所顾忌的倭寇谈何容易？所以我想调兵协助剿匪。”

成绮韵不想再给杨凌施加负担，可是军需军饷乃是关键大事，她一直负责这方面的事务，如今杨凌要调兵进江南，有些事再不说明就要延误军机大事了。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低声道：“大人，朝廷已支付不起庞大的军费。你知道，从去年到如今，朝廷的用银……江南比不得边军，边军饷银本就低廉，而以上各省多是卫所兵，军饷本来就高，战时另有贴补，这笔军费……”

杨凌茫然听罢，苦笑一声，摇摇头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唉！为什么这么多事偏偏凑到了一起？如果给我几年时间，只要三年……三年时间，朝廷的状况一定大大不同。现在……”

他咬了咬牙：“无论如何也要挺过去！可是军费……军费……”他站起来慢慢踱着步。

没有军饷，喊几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军人当保家卫国、靖一方安宁的口号，分析一番军民鱼水，休戚相关的大道理，对现在的军队根本就行不通。他们哪有那觉悟啊，大兵也有家要养的，自已吃不饱、家人没饭吃，你说破了天去，肯为你卖命才怪。

成绮韵见杨凌面有忧色，说道：“大人，如今战局紧张，拖下去的话，江南工商乃至农业，都要受到极大的破坏。所以兵不可不调，不过为了节省军饷，卑职以为可以少调卫所官兵，况且各地卫所官兵其战力如何，也尚未可知。”

杨凌失笑道：“不调卫所兵调什么？调民壮？不可能的，他们岂肯离开家乡，一来极难调度，而且民壮非军队，没有保卫异地的责任。他们没有这种觉悟的。”

成绮韵摇了摇头道：“大人，卑职说的不是民壮，也不是官兵，这些兵战力绝对在官兵之上，而且军费极低，只要管顿饱饭就行。”

杨凌疑道：“什么兵？难道海上……已经有了进展？”

成绮韵笑道：“非也，是狼兵！大人可以征调苗、壮、土家各族狼兵，他们民风彪悍，惯于山地、丛林、水泊作战，而且个个都是天生的猎人。游击埋伏别有机巧，调这些土兵来，就可以减少征调的官兵，大人以为如何？”

杨凌喜道：“不错，是个好主意。只是尽管如此，我们现在的军费可足敷使用么？”

成绮韵坦然道：“不够，远远不够！”

“不过……”她迟疑了一下，道：“大人，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大人可否容卑职些时间，我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

杨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地展颜一笑道：“好！我的女诸葛从未让我失望，这回我相信你一定也想得出办法，那么本官就先上表朝廷，请求调兵了。你先放下其它的事务，着力解决军费、军饷问题！”

成绮韵莞尔一笑，抱拳道：“卑职遵命，大人此言一出，卑职殚精竭虑，绞尽脑汁也不敢令大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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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对杨凌那是绝对的支持，要银子他是实在拿不出了，调兵他倒毫不犹豫。江南是朝廷的根本，现在处处倭寇作乱，长此下去会危及朝廷。这一点认识，满朝文武还是有的，所以也没有哪个大臣敢在这时出奇冒泡提出反对意见。

杨凌的奏折一报到朝廷，几乎立刻得到了批准。兵部的调令马上以六百里快骑发往山东、湖南、湖北、四川、贵州诸府道。

杨凌一接到朝廷的回报，便急匆匆赶往后院，惊得在院中悠闲往来的鸽子纷纷展翅飞起。杨凌大袖飘飞，昂然直入，霍地一把拉开了房门，里边正要推门而出的成绮韵扑了个空，一头栽到他的怀里。

杨凌连忙扶住，成绮韵脸红红地移开身子，捂着撞酸的鼻尖娇嗔道：“大人走路怎么这般急，卑职要是破了相，非赖上你一辈子不可。”

杨凌这时可没心思打情骂俏，他挥舞着兵部的报文急吼吼地道：“绮韵，兵部行文到了。各省援军即日启程赶赴江南，军饷有眉目了么？要是大军到了却发不出饷，别说让他们打仗，光应付这些兵痞的骚乱，本官就要愁掉头发了。”

成绮韵白了他一眼道：“那算活该，我破了相，也要你好看。”

她揉了揉翘挺的鼻尖，才道：“卑职正要去见大人。这两日卑职拜见了布政使大人、谷公公，并会晤了吴老、徐公子等江南士绅豪族，想出了两个朝廷和百姓都能接受的方法，估计筹措的军费足以支付大军所用。”

杨凌大喜，口不择言地道：“天赐绮韵与我，快讲快讲，是什么好主意？”

成绮韵听他这话，心中一甜，几日的辛苦疲劳顿觉一扫而空，忙兴致勃勃地道：“朝廷无银，由于战局绵延数省，咱们内厂的生意也大受影响。何况那些银子养十数万大军也是杯水车薪，如今只有在进行战争的地区摊派加税。这个是有先例的，受兵灾的地区是直接受益者，所以无论贫富也能接受。经与布政使、谷公公商议，并听取了吴济渊、徐经等士绅豪族代表的意见，决定以‘战时紧急提编’的名义征收税赋。”

杨凌一怔，迟疑道：“逢战乱、匪患时，地方官员有权审时度势，调度一切人力、物资，并以战时名义紧急收税，事后只须上报有司，我现在总督六省军备，自可做此决定。只是……江南已被匪患闹得民不聊生，加收税赋百姓承担得起么？如果从其它省份收取如何？”

成绮韵苦笑道：“大人以为如今各地官府、百府都做到‘天下为公’了么？事不关已，不但其它省份百姓有抗拒之意，就是地方官府也会拖怠不办，要收税唯有从战事地区收取，这个以前也是有先例的。不过以前的旧例是按原有税赋加成收取，卑职以为此例不可取。卑职的意思是首先由官府将六省百姓按贫富分为十等，先从第一等富人收取，所收税赋足够军队使用便停止。如果不足，减比从第二等富人收取，再不足减比收第三等。以此类推，仅此一项，一省可以加收银两五十万，足够军费开支。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贫民所受的损失，富户因为战争所受的损失远大于征收的税赋，急盼战事平息，所以也大多乐意接受。此外再由内厂遍布天下的车马行、茶楼、赌馆、妓院、饭庄宣传开海解禁的好处。这样做一来加强了民众对抗倭的支持，二来由谷公公适时推出海市衙门特颁的‘抗倭乐捐状’，凡是主动乐捐银两，支持抗倭平匪的，凭此状在开海解禁后，海上行商、收税等各方面可以获得优惠待遇。相信可以吸引相当多的士绅豪门慨然乐捐。这样一来，多余的银两可以用来继续投资船厂和水师组建，以及各种海事衙门的筹建，不致使其受战争的影响，延误了进度。卑职试探地方官府和部分豪族的态度，对这些举措都是认可的，纵有部分百姓心生怨言，可是事急从权，也顾不得了。”

杨凌想起李自成进北京前，那些鼠目寸光，死活不肯拿出银子做军费、坐视城破把自己弄得一文不名的守财奴，情知此举必定会招致一些富绅的反对，成绮韵只是怕自己担心，所以有意遮掩罢了。

可就算如此又如何？即便正常的时节，正常的税赋，还不是有些无良的豪绅想办法拖税、瞒税？就算你倒过来给他们送银子，恐怕他还要找些我家人口多、他家人口少的原因嫌送的不公平而抱怨骂娘呢，顾不得了。

杨凌思忖一番，断然道：“行，就这么办，你拿出门详细计划来，我立即颁布六省，并上报内阁。此事既定我就放心了，我先回前厅。”

他看看成绮韵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微微蹙了蹙眉，轻叹道：“绮韵，要是乏了，就歇歇吧，你身子弱，莫累坏了。”

“是，大人，大人……”

杨凌回过身来，疑道：“还有事么？”

成绮韵挨近过来，幽幽地道：“男子二十八岁起才留胡须，大人甫及弱冠，平素极重仪表，胡子都刮得净净的。可现在束发凌乱、胡茬青青，脸颊也瘦削了，还动不动就发脾气。卑职若病了，有大人关心。大人若病了，却不知有多少混蛋在暗中欢喜。统率六省，劳神操心，战事非一日可毕，你……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

她说着，竟忘情地轻轻抚上杨凌的下颌，柔软的小手轻轻抚过他的短髯，眸上亮晶晶的。杨凌被她语气中透露出来的深情和忘形的举动惊住了，任由她亲昵地抚过自己的下颌、脸颊……

眼看着成绮韵快要纵体入怀了，杨凌才醒过神来。他微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说道：“嗯，成大人的吩咐，本官记住了，本官决不让某些人欢喜才是。呵呵，这件大事解决，本官了了一块心病。今晚你我共进晚餐如何？本官已经多日滴酒不沾，今晚与你浅酌几杯。”

杨凌说完，急忙转身溜掉了。成绮韵手举在空中，望着他狼狈逃出，惊得白鸽满天飞起，忽地“噗哧”一笑，然后恨恨地捏紧了拳头：“怕我生气，要请我吃酒？谁稀罕吃你的酒！要吃……就吃你的人！”

她眼珠转了转，鼻子一皱，得意地窃笑：“你的最大弱点就是心软，本姑娘既然晓得了这个秘密……杨凌呀杨凌，你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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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江城，由于邻近苏州，而苏州是六省总督杨凌的行营所在，同时江南道指挥使白重赞也驻扎于此，有大军护卫，所以吴江城近水楼台，一直没有受到倭寇侵袭，守军便也渐渐大意起来。

这日凌晨大雾，阳光刚刚穿过重重迷雾照进吴江，城下隐隐绰绰忽见大队人马出现。此时大雾弥漫，视线不足百尺，城头守军急忙呼应四城避关自守，查探来人情形。

一个小校攀在城头，向城下张望一阵，看不清来者身份，便高声喝问道：“城下是什么人？快快报明身份，否则我们就要射箭啦！”

回答他的是一串怪叫，随即几枝箭矢射上城头，小校大骇，急忙退开几步，高声大喝道：“兄弟们小心，倭寇来啦！快快通知守备大人！”

战鼓声、梆子声此起彼伏，整座城池骚动起来，城中守备梁兴化知道不远处的嘉兴、余杭、上海、嘉定、太仓一带皆有倭寇出没，但是没有想到他们竟敢深入腹地，杀到吴江城下。

梁兴化急忙命把总刘佥带了八个人开西城快马奔向苏州城报讯，随即亲自登上城头查看情形。这一看梁兴化不禁大吃一惊，此时阳光渐渐强烈，浓雾消散，城下倭寇人马已大略看得清，远远的只见人头攒动，看模样这股倭寇竟然足足有六七千人，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大批的倭寇摸进了腹地？

梁兴化慌了，急忙命令全军守城，同时调民壮弓兵辅阵。

他暗暗盘算，吴江城墙高砖厚，倭寇虽然有以一当百之勇，城中三千守军坚持一日应该没有问题，到那时苏州的大军也便到了，况且以倭寇四处流窜、遇坚则避的特点，说不定攻城受阻后便会立即移师他方。

想到这里，梁兴化才定下心来，指挥着士卒将火炮对准倭寇，等待着倭寇的第一轮攻击。倭寇渐渐逼近了，当下一个白衣倭人举扇一挥，怪叫了几句，一丛箭雨先飙射向城头，随即大队的人马冲杀过来。

从那落地的箭矢来看，大部分竟是大明官兵所用。想来是倭寇到处袭掠，从杀死的官兵那儿缴获的。城头官兵立即发箭还击，城下不断有人仆倒。“轰”的一声，城头的大炮也响了，数十名倭寇首当其冲，倒在血泊之中。

此次倭寇从日本大隅、丰后等地区被迫逃往大明沿海，真正的倭人约有两万，由于这次是老家被连根拔除，有家眷的把他们的妻儿老小也都带了出来，安置在隐秘的海岛上，这一来倭人总数达到了三万多人。

三万多人要吃穿，所有的物资全需要从大明劫掠，所以此次倭寇破釜沉舟，攻袭远甚于以往。真倭虽只有不到两万人，但是归附倭人，为虎作伥的假倭却比他们还多了数倍。所以倭完总兵力达到六万多人。幸好这些倭寇虽然悍勇，却没有统一的指挥和首领。

这支倭寇是倭寇中较强大的一支，首领是世代以海盗为业的乃美家族首领乃美正智，他狡猾地约束所部，趁其他各部倭寇处处作乱，吸引了明军注意力后才悄然登岸，直扑大城大埠。

他通过细作已经知道苏州有大明派来坐镇指挥的六省总督和江南道指挥使，苏州城更有三万官兵扈卫，但他根据以往的经验，根本不觉得这支明军有什么可怕，以他的经验，对付江南卫所官军，他的一千人马足以对付一万官兵。

乃美正智想的十分长远，日本国暂时是回不去了，总是上岸劫掠同样不是长久之计，苏州世代豪绅众多，个个富可敌国，如果冒一次险，攻破苏州城，那么他所掠夺的财富可以用来购买无数战舰，一跃成为所有倭寇和海盗中的霸王，从此纵横海上。

有此计较，乃美正智才断然决定，引大军急行，对沿途小城小县视而不见，一路疾行到吴江城，以此为据点，吸引明军来援，先歼援军，再取苏州。

鼓声隆隆，倭人又呐喊着冲了上来。倭人崇尚权威，统帅令下，是战是退绝不多加考虑，而附从的假倭也是亡命嗜杀的海盗，同样悍不畏死，他们举着藤盾、桌板、床板制成的简易盾牌，护卫着一队扛着巨大梁柱做攻城木的士兵向城门处攻来。

几个戴着牛角铁盔、鬼怪假面的倭人头领上窜下跳，指挥着倭寇的进攻，城头弓箭手、火铳手轮番射击，滚木擂石也蓄势以待。

此时，西城外一里处的官路上，被陷马坑和绊马索弄折了马腿的战马仆在地上哀鸣着，一个倭寇从官兵背上抽出滴血的太刀剑锋，向面如土色的刘佥舛舛怪笑。

其他几名倭寇扒下了死去官兵的衣服，一一着装穿戴起来，然后耀武扬威地走到了他的身边，一个倭寇用一口吴江本地话对刘佥阴阳怪气地笑道：“原来是位把总，请问把总高姓大名？”

第257章 开拔！

南方城墙较矮，但倭寇渡海而来，没有大量攻城器械，第一轮攻击在明军的猛烈反击下，摞下一地死尸暂时退却了。

梁兴化饮也顾不得吃，匆匆巡视四城，见倭寇集中于东城，便将城中主力皆调到东城防守，其余三城来回戒备，一俟有警立即以钟鼓传讯，便可运兵过去。

天色大明，梁兴化发现倭寇蹿入城墙附近的居宅，残酷屠杀百姓，他在城上除了指挥士卒发箭射击，尽量杀伤、阻碍倭寇，但倭寇势强，断无出城救援的道理，梁兴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到残杀、凌辱，随即他发现倭寇有接近城墙的民居，搭设扶梯上城的意图，立即唤过官兵发射火箭，主动焚烧民居，一时烈焰冲天。

倭人一向游击奇袭，很少主动攻击大城大隘，但是这支倭军尽管攻城受挫，却始终不肯退却。到了午后，倭人用拆毁的民宅木料制作了大批攻城云梯、还有几辆吕公车，再次发动攻击。

梁兴化正在城头指挥反击，忽听南城传来警讯，梁兴化急忙将东城防务交予副将贺文，自己领了五百军兵匆匆赶往南城，登上南城城墙，只见城下护城河外边五六百名倭寇叫嚣，一里地外是一片茂林，林中影影绰绰似有无数伏兵。

守城裨将毛文俊紧张地道：“守备大人，倭人似在林中伐木为具，我看他们人数不下两千，恐守城官兵不足，是以急急通知大人。”

梁兴化仔细观察一阵，冷笑道：“这必是倭人疑兵之计，虚张声势使我分兵，减我东城防御，你不要惊慌，尽管安心守城，没有大部敌军攻城，不必鸣钟示警，东城战事危急。本官放心不下，还得马上赶回去。”

毛文俊胆怯，迟疑道：“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倭人十分狡猾，迟迟不攻如果是有意怠我军心怎么办？”

毛文俊这一说梁兴化也迟疑起来，他咬咬牙，恨道：“坚持下去，待苏州援军到了便好了，我再留三百人给你，时刻小心。”

梁兴化给南城又留下三百官兵，赶回东城时倭寇新一轮的攻击又结束了，城墙下留下一地死尸，城门被冒死抢攻的倭寇撞击的已经裂了缝隙，摇摇欲倒。守城裨将正指挥民壮和临时征来的青壮劳力向城门下堵塞石块泥土，顶压撑杆以加固。

梁兴化攀上城墙，扶着雉墙碟口向外张望，这一看不由心中叫苦。城外倭寇暂时退却，后队倭寇绕道隐没，已不知去向。倭寇使了减兵计，东城外看来已不足两千倭寇。倭人主力到底移往何方实难预料。此时北城又传来警讯，梁兴化不敢大意，立即率军驰援。

如此一来，四城但有警讯，城中守军就得疲于奔命，至夜暮时分，守军已人困马乏，这般下去恐怕守军根本支撑不到天亮，城中守军和百姓都提心吊胆，翘首盼望苏州援军，心情愈来愈是焦急。

月亮渐渐升起，江南的月也如柔媚的女子，轻薄的云恰如遮羞的纱，月华如水，清清照射在大地上。四城城墙下草丛中、沟渠里，蛙语虫语一片恬静，丝毫不受北城、东城火把亮如白昼、嘶杀震天动地的影响。

此时，倭人为了集中兵力攻打地势较矮的东城，已将西城疑兵撤走，月光下几个人影悄然奔到城下，城中守军一刻不敢大意，立即拾起弓箭，高声喝道：“站住！城下来人通名报姓！”

一个颤抖的声音向上喊道：“他……他妈的，你喊什么，小心把倭人招来。”

守城裨将闻讯自城楼内匆匆奔上城墙，急问道：“城下是什么人？”

一个吴江县本地口音喊道：“大人，我们已经把军情传到苏州，总督大人已派大军来援了。”

另一个人骂道：“闭嘴，让刘把总和李大人说。”

守城裨将叫李彬，一听城下的人唤出他的姓氏，又提及刘把总，不由喜道：“刘佥？你把信传到了？”

城下有人答道：“是啊李大人，快快开城，我有总督大人的秘函面呈守备大人。”

李彬与刘佥相熟，一听确是他的口音，他在城中盼望援军又盼的望眼欲穿，哪里还会多加思考？何况城上有七百名守军，城下不过八人。他急忙命令道：“快快打开城门放刘把总进来。”

闻知总督大军即将赶到的守军士卒兴高采烈地奔下城墙，搬开粗大的撑门圆木，将城门缓缓拉开，探头悄声道：“快些进来。”

一个人影疾如猿猴，带起飒然风声一跃而至，雪亮的刀锋闪电般劈下，一颗头颅碌碌滚落在地，满腔热血喷了那人一头一脸。

那人凶悍之极，伸手抹了把脸，擦去糊住双眼的热血，一拧身闯进城去，五尺长刀舞开，方圆丈内处处白芒，猝不及防的官兵惨叫连连，纷纷倒地，剩下的官兵发一声喊，转身便逃。

城门外，几然倭寇持着丈二的朱杆长枪冲进城门，将城门大开，趁着夜色已悄然掩至附近草丛中的倭寇一轰而起，呐喊着杀进城去。

刘佥站在路边，看着冲进城去的倭寇，战战兢兢地对一旁的倭寇道：“方大哥，咱们乡里乡亲的，你说过只要诓开城门就饶我性命，我……我可以走了么？”

那个持刀的倭寇奸笑道：“当然，我说饶你性命，自然不会食言。”

刘佥听了心中一宽。个人的性命得以保全，自私和贪生使他心中仅有的一丝惭愧也荡然无存了，他马上感激涕零地对那个倭寇道：“多谢方大哥，那小弟就走了，他日相见，再请大哥吃酒以谢。”

话音未落，一截雪亮的剑锋自他前脸透了出来，刘佥的双眼凸了出来，惊愕地瞪着眼前模糊的那张笑脸。方姓倭寇笑道：“我说饶你，没说旁人也会饶你。这顿酒，黄泉路上你自己喝吧。”说完他狂笑着持刀冲进城去。

刘佥脸上满是痛苦和悔恨，城中已传来哭喊声和片片炎光，而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已变得那么遥远。尸体软软地瘫倒在路旁，轻纱般皎洁的月光轻轻覆盖在他丑陋、罪恶的尸体上，一片惨淡。

吴江城，失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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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沿着碎石铺就的小路，花荫下杨凌和成绮韵对面而坐。月光皎洁，轻曼的玉人素面青衣，轻啜浅尝的姿态极是撩人。特别是酒后俏脸上的一抹嫣红，虽在月下，也不减诱人美态。

杨凌轻吁了口气，放下象牙箸抚膝说道：“很久没有这般逸致和心情了。唉，试想西北军之粗犷、东北军之彪悍、纵是西南兵在那穷山恶水的地方也是个个舛傲凶猛，任是其中哪一支军队放在江南，都是虎狼之兵，哪轮得到小小倭寇作乱？我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到江南兵竟然如同一群绵羊。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莫过于此了。”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成绮韵目泛异采。欣然道：“大人此言一针见血，精辟之极，这一语锤炼得太妙了！”

杨凌吓了一跳，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句成语，原来博学如黛楼儿，竟也没听过这词。

成绮韵道：“这确是那些败兵的真实写照，不过江南兵本来就在江南富裕之地，少了艰苦之地的磨练，再加上屯田多受将领吞食，世袭官军逃兵日增、士气低迷、军备废驰，每遇战事，人人想的都是如何逃命，这样的兵纵然以万敌百，哪里谈得上战力？现下唯有先调兵来，再在战事中以严肃的军纪、赏罚分明的战功，将江南卫所官兵带动起来，这群绵羊的躯体是虎狼，软弱的只是他们的心，只要他们恢复了士气和胆量，就是一支强大的军队。”

杨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吟道：“临阵磨枪，现在对军队改制是来不及了，眼下我是该先肃明军纪，强化军队战力。等战事平息，还要从根上找原因，军户兵不愿当兵而强迫当兵，仅靠军纪镇压终非长久之计，边军募兵之法甚好，我该奏明皇上逐步取消军户，实行募兵制。如今匠户已经改为以银代役，匠户自谋生路，收入增加，个个心中欢喜。同时活跃了工商，朝廷增加了税收，又少了养人的负担，好处十分明显。取消僵化的军户制，虽说在军费上有所增加，不过一旦开海，人员流动势在必行，那时朝廷税赋也会大幅增加，应该没有困难。”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敲击着膝头盘算着。成绮韵见状抿嘴笑道：“大人，好不容易清闲片刻，又在考虑公事，这些事总要待战事平息才能逐步推行，如果急了反而欲速不达，现在想的太多也没有用，大人且放宽心，待援兵到了，咱们先解决江南的匪患才是。”

杨凌笑道：“是是，本官也想得头痛，好好，今晚各位只淡风月，不论军事。”

成绮韵浅浅一笑，捧杯道：“持杯遥劝天边月，愿月圆无缺。持杯复更劝花枝，且愿花枝长在，莫离坡。持杯月下花前醉，休问荣枯事，此欢能有几人知？对酒逢花不饮，待何时？”

杨凌哈哈笑道：“好一个对酒逢花，呃……”

虽说月色朦胧、孤男俊女，气氛暧昧，酒后也容易叫人放松心志，杨凌终究不敢说出轻浮的话来，眼前可是一捆遇火就着的干柴啊，杨凌心中岂能不知？

他笑笑道：“来，你我同饮。”玉杯轻轻一碰，两杯清酒入腹，杨凌挟起一箸菜来。趁着颊齿留香，慢慢品尝。

成绮韵莞尔道：“但凡饮酒，时节最好是春郊、花时、清秋、新绿、积雪、新月、晚秋；地点最好是花前、月下、竹林、高阁、画舫、幽馆、曲硐、菏亭；这人物嘛，则是高雅、豪侠、真率、知己、故交、玉人、可儿。大人这些日子太过辛劳，若觉可意，今夜就好好轻松一下吧。”

杨凌击掌道：“喝酒还有这么些学问？春郊花时、花前月下、知己玉人，样样符合，是该多饮几杯。你这些日子太过劳累，我的酒量浅，你若喜欢，尽管多饮几杯。”

成绮韵听他说知己玉人，心下欢喜，不禁向他巧笑嫣然，随即捧杯就唇。

晚风拂过，几缕青丝轻轻刮上她如玉的面颊，低唇就酒，脸侧露出那如钩玉般温润洁白的耳垂，风光一时无限。

杨凌目光迷离了刹那，他刚刚举起杯，远处脚步声起，伍汉超的声音急急传来：“大人，吴江城失守，有数千倭寇攻入城中，正在烧杀抢掠并加固城防。白大人、闵大人都在前厅等候，请大人立即往见！”

杨凌大吃一惊，纵观六省倭寇，聚众三千以上共同进退的极少，一方面是倭寇派系众多，二来有几股大的倭寇势力出于补给考虑，也是分兵行动的，聚众数千攻打大城的迄今不过三两例而已，这股倭寇竟敢攻到重兵云集的苏州脚下？

杨凌立即起身向前厅赶去，伍汉超向成绮韵拱拱手，也随后跟去。

成绮韵痴坐半晌，提壶斟满一杯，举杯向月，悠悠地道：“剑气射云天，鼓声振原隰。黄尘塞路起，走马追兵急。弯弓从此去，飞箭如雨集。截围一百里，斩首五千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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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真地怒了，六省剿匪总督驻镇苏州，而倭寇竟然聚数千众悍然在苏州城附近用兵，这是挑衅，也是轻蔑，如果任这股倭寇烧杀抢掠一番扬长而去，总督府的声誉将一落千丈，原本低迷的六省士气将会更加萎靡不振，就是京中也不会再容忍这种战况的存在。

杨凌铁青着脸，令白重赞率一万五千人守城，自己带两万三千大军驰援吴江城，同时令人传令附近卫所官兵合围吴江城。

眼见总督军务钦差大臣暴怒，白重赞等人噤若寒蝉，无人敢再反对，立即应命从事，待成绮韵听说杨凌亲自率军救援，大惊之下匆匆赶到前厅时，杨凌的大军已经出城了。

杨凌知道吴江城已经失陷，如果倭寇据城而守，两万大军未必攻得进城去，是以随队带了八门轰天霹雳炮，专用攻城。大军浩浩荡荡趁着夜色走出十余里地，杨凌激动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骑在马上沉思片刻，忽地勒住马缰，喝道：“停止前进！”

号角吹起，三长一短，各处传令兵纷纷响应，大军原地伫立，闵文建提着大刀从前哨纵马过来，急吼吼地道：“大人，怎么不走啦？”

杨凌冷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问道：“闵大人，倭寇可有占据城池据城而守的先例？”

闵文建一怔，说道：“有哇，倭人若是抢了大批财物来不及运出海去时，通常会在沿海占据一座小城阻截我军，掩护同党将财物送走再突围出海，他们在内陆被追赶的无路可走时，也会突袭占领一座城池以作喘息，不过通常在我大军合围之前便会越城而走，继续蹿逸。”

杨凌冷冷一笑，说道：“吴江城可不是临海小城，他们劫掠也罢了，为什么要作出据城固守的姿态？他们突然袭至，大可在我们惊觉之前逃之夭夭，现在没有兵马阻截，数千倭寇大可从容来去，何必退入城中容我们从容布兵合围？”

闵文建怔道：“大人之意是？”

杨凌眼睛转了转，咬牙冷笑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伙倭人好大的胃口，他们想要取的是苏州城。吴江不过是个幌子。”

闵文建恍然大悟，惊道：“原来是……是那个调虎离山？他娘的，我们要不要马上赶回苏州？”

杨凌摇了摇头，仰天想了一阵道：“苏州城内还有一万五千人马，就算倭人调开我们杀进城去，也要和城中守军纠缠不休，那时我大军回援，倭人就要被包了饺子。他们费尽心机取了吴江，必是设伏先吃掉我们，然后……”

杨凌说到这里，忽地心中一动。恍然道：“他们作出据城而守的姿态既是引我发兵，也是为了……”他忽地扭头对中军道：“速速传令后阵辎重兵，将八门火炮引入中军，把攻城云梯、战车伪装成火炮，中间置以炸药桶，快去！”

中军领命，急急奔向后阵，杨凌唤过参将洪鹏问道：“你是本地人，我来问你，此去吴江，一路可有什么险要所在可以用来伏兵？”

洪鹏想了想道：“此去吴江一路坦途，唯在经过十瓦寨附近时。路左有一片泥泽，大约有方圆数亩地的芦苇丛，右侧是一片缓坡，植有许多低矮茶树，如要藏人，一路上只有这个地方适宜埋伏几千人马。”

杨凌下马，仔细询问了一番那里的地形，洪鹏令人举着火把在地上画图详细叙述了一番，杨凌站起身来望着那副地图沉思半晌，下令道：“把众将唤来，本官要在这里部署军令！”

伍汉超站在杨凌身后捧着黄绫缠裹的尚方宝剑，两旁侍卫手举火把，火光猎猎映着杨凌肃然的脸庞。杨凌将众将一一唤过，指着地上的图形，向他们交待着彼此要执行的任务。

杨凌一切交待完毕，缓缓挺起身来，环顾四周，低声道：“诸位将军，咱们江南的兵，孬到了什么程度，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

“是气力不如人？武艺不如人？也是，那些亡命徒天天干的就是这买卖嘛，可猛虎架不住群狼啊，诸位大爷！咱们两万三千人，四个打一个还不成吗？”

杨凌忽然怒吼起来，他向吴江方向一指，厉喝道：“前方是什么人在遭难？是辛苦劳作，供你们吃、供你们穿的衣食父母！他们正在被倭寇屠杀、凌辱！常言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养头猪临过年了还能吃顿肉呢，养群废物是用来肥地的吗？”

这样别开生面的战前动员，可让这群将领开了眼界，一个个羞得脸皮发紫。

杨凌反手从伍汉超手中拔出尚方宝剑，剑光凛冽，直刺长空。他这些日子虽然辛劳，可是每日随伍汉超习武不辍，剑法已似模似样，这剑花一抖，声作龙吟。

杨凌一字一顿，杀气腾腾地道：“这一仗，许胜不许败！战事一起，你们各督所部，伍长退，杀伍长！伍长不退而兵卒退者，尽屠。什长退，杀什长！以此类推，若全军退，对不起了将军，我就要用你的项上人头，祭我手中的尚方宝剑！都听到了吗？”

众将被他骇得脸色苍白，战战兢兢说不出话来，杨凌又大吼一声：“听到了吗？”

众将这才猛咽唾沫，齐齐拱手道：“末将听命！”

杨凌声音拔高了一截，厉声道：“你们把本官的连坐屠杀令晓谕全军！再告诉所有的士兵们，倭寇不是一群猛虎，而是一群野狗！你胆怯了，他张牙舞爪吠得比狼还凶，你把它打疼了，下一次不等你哈腰捡砖头，它就会夹着尾巴逃之夭夭了！”

闵文建把大刀铿地一顿，吼道：“老子也受够了这些怂兵将的气了，无论做官的、当兵的，都摸自己的裤裆，要是没少了那一嘟噜，就他妈的挺起腰来当爷们，跟着督帅去打野狗！”

罗毅罗都司与倭寇对仗数阵皆败退下来，因总督府设在苏州，为了加强防护力量才将他的兵调来，这番羞辱的话听在他耳中，就象专门说给他听的一样，一句句象一根根针似地扎得心疼，他立即高喊道：“是，今日末将再退半步，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众将领们的血性都被激发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

杨凌冷目一扫，沉声喝道：“开拔！”

第258章 伏击

月光如雾如纱，大军来到十瓦寨附近，前方右侧出现一片起伏的缓坡，丛丛矮茶树绘映出斑驳的颜色，吹来的风柔柔的，带着些清香。

茶树沿着缓坡向远处延伸过去，路左是一片茂密的芦苇，新苇才刚刚抽芽。由于刚刚进入春季，雨水不多，芦苇丛非常干燥，轻风拂过，偶有过冬的干枯芦苇脆裂折断。

“将军有令，加速前进！”有人骑着马来回呼喊着，军令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军队陡然加快了行军速度，想要快速通过这片适宜布伏地带。

坡上茶树丛中“哐哐哐”一阵锣响，一阵箭矢射下，紧跟着呐喊声起，茶丛中冒出许多持着刀枪的倭寇，啸叫着朝官路上扑来。

右侧外翼是刀盾兵，锣声响起，他们已自然地伫身举盾，“笃笃笃”一片响，伤者寥寥，然而所有的士兵都极其冷静，没有一个心慌失措、大喊大叫。

他们的镇静影响了队中的官兵，稍稍惊起的骚动迅速平抑下来，洪鹏较足了丹田力，一声大喝之下，士兵们开始迅速布开防御阵形，全胜车、霹雳车厢板竖起，弓弩手、火铳手、刀枪手各自就位。

而另一侧的官兵，在茶山上有敌偷袭的同时，都司罗毅已喝令道：“放箭！”

一声令下，万点星光飞上天空，铺天盖地的落向那片芦苇丛，“蓬”的一声，干燥的枯苇遇火即燃，烈焰即刻腾空而起。芦苇丛中顿时跃起无数人影，惨呼连天。

杨凌肃立在中军战车上，紧张得手心已沁出汗来，直至此刻他的心才放了下来。

大军行进途中，他已令弓箭手在箭矢上绑上浸了油的布条，命各部将领传谕三军：大军赶至十瓦寨时必遇敌袭。总督大人已有了万全之策，令三军将士依令行事，勿要惊慌。

这是一场博弈，如果料中了，对精神上和行动上早已有了防备的明军，偷袭便全无效果。而且可以给全军将士一种主帅算无遗策的感觉。

在军中树立这种信念，绝对可以化作巨大的杀伤力。这些畏敌怯战的官兵缺乏的就是对统帅的信任和必胜的信念，只要通过这件成功的反埋伏给他们树立这种信念，这两万大军一夜之间就可以脱胎换骨，变成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然而如果所料有误，这番大动干戈两旁却没有伏笔，那就真有草森皆兵之嫌了。对于刚刚鼓舞起来的士气必定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如今看来，他赌胜了。

杨凌料想倭寇若有埋伏，茶树丛中必布伏兵。对面的芦苇荡如果也布置伏兵，虽有自陷险地的危险，但是如果策划得好，这险地也可变作生地。

军队没有现成的引火箭，平素都是战事需要时，以变通箭矢制作。如果倭寇在夜间突袭，并以左侧茶山伏兵先吸引明军的注意力，明军仓猝间是来不及引燃芦苇的，芦苇荡离官路不过十余丈，这时埋伏的倭军便瞬息可至，杀入明军阵中。

有鉴于此，杨凌才令罗毅部所有弓箭手备好引火箭，只要倭寇伏兵一出，立即引燃芦苇，里边有倭寇最好，即便没有，大为焰天，映得亮如白昼，倭寇伏兵无所遁形，便只能化偷袭为正面决战。

九世善人的福气真不是盖的，随着万点火光落下，一根长阳全线飚红，无数个倭寇在在芦苇丛中哇哇叫着跳了起来，火起烟浓，“毕毕剥剥”的芦苇燃烧声此起彼伏，迅即燃起的大火猛烈无比，隔着十余丈顺风的战士犹能感到炙面的热气。

刘大棒槌哈哈大笑，扯开大嗓门吼道：“俺早说过大帅神机妙算，这下你们信了吧？从火海里爬出来的，统统射死，一个不留！”

事实上不用他说，全军将士也已士气大振，那时的士兵大多没有读过书，现在多为人诟病的盲目崇拜、迷信权威心理，在那时恰恰是高级将领驾驭部下的有力手段，即使后来治军有方的戚继光，也在军中大搞封建迷信活动，就是这个原因。

如今眼见督帅料事如神，烈火冲宵而起，那火中倭寇不下千人，竟然不伤一后一卒就要将他们全数烧死，士兵们对杨凌的信任和拥戴立刻达到了巅峰，眼见临近芦苇丛边的倭人有些带着一身火焰狂叫着奔了出来，立刻有些士兵持着刀枪冲了上去。

这些冲出来的倭人一身是火，手中刀枪早已不知抛到哪去了，只顾狼狈地拍打着身上、头上燃烧的火焰，往日的威风全然不风，哪里还能还手，未招架几合，便被那些官兵捅翻在地。

虽然这些官兵有打落水狗之嫌，不过杨凌并未阻止，他现在需要的是恢复军心士气，能让这些闻倭寇之名而丧胆的江南兵亲眼瞧瞧倭寇的狼狈，亲手杀死几名倭寇，全军的士气必定有所提高。

杨凌扫了一眼火光熊熊的荒芜荡，芦苇的灰烬被热浪蒸腾着在半空起伏飞舞，犹如大片的黄蜂，下边仍是熊熊烈火，片刻功夫已经看不见挣扎的人影了，烈焰弥连成一片，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火光。

杨凌缓缓转过身来，注视着那片茶树山坡，乃美正智手下大将木村中原率领着上千名倭寇已挥舞着倭刀、木杆长枪冲杀下来，明军阵营严阵以待，所有的官兵肃立原地，一动不动。

木村中原没想到主公奇袭吴江城，诱引苏州守军来援，再半途伏击一举歼灭的妙计竟被明将识破，惊讶之下，陷身火海的千余名兄弟那无以名状的惨象反而激起了他无穷的杀气。

明军纵然有一两名智将识破计策又能怎样？他曾经率领三百名部众与四千名卫所官兵决战，明军一战即溃，他率领三百勇士自后面掩杀，追杀明军五百人，而自己只死了十六个人。他的勇士是无敌的，明军将领纵有头脑，率领着一群胆小如鼠的士兵还不是一站即散，重演当年痛快宰杀的一幕？

何况主公已弃了吴江，率大军绕至明军背后，一部偷袭苏州城，一部劫夺明军辎重中的火炮，两下合围，大可屠尽明军，为兄弟们报仇。

盟军开火了，火铳砰砰、弓弦嘈切，挥舞着五尺长刀攻到近前的倭寇倒下一片，但是悍不畏死的倭寇一刻也不停歇，仍然凶悍地嚎叫着猛扑过来。他们知道，只要接近了明军，按照惯例，就是他们一边倒的屠杀了。一头狼，冲进一万头羊的队伍，又有何惧？

明军悄然变换着阵形，方才在火铳和弓弩发射前放盾蹲低的士兵们站了起来，他们没有举起半人高的盾牌，而是纷纷握紧了细麻缠绕的长柄朴刀刀柄。

临近茶山一侧的道路上，弃盾握刀的士兵每人左右各隔着近五尺的距离，他们交叉站成三排，横向排成长长的队伍，镇静自若地看着疾扑过来的倭寇，刀锋一寸寸拔出鞘来，发出渗人的摩擦声，但那声音全被倭寇的喊杀声掩盖住了。

这支队伍，是杨凌从内厂和外四家军中抽调的精英，他们有的是同鞑靼铁骑连年厮杀、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有的是在钱塘潮前手刃过无数倭寇，又受过边塞战事洗礼的新锐战士。

这支三千人的铁军，纵然面对着纵横天下的蒙古骑士也毫不畏惧，又怎会将这些冲锋起来毫无阵形、身材矮小却举着不成比例的长刀，显得有些可笑的倭寇放在眼里？

木村中原领着海盗们冲到面前了，他们忽然发现，这些前对火光，容貌都隐在黑暗之中的汉人，同他们熟知的卫所官兵似乎有些不同：这些人的身材、衣着和惯于逃跑的明军没有什么两样，可是这些人的举止、脚步，他们挺拔的腰杆儿，所表现出的那种自信和从容，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的对手：某，不可轻侮！

但是，晚了！

倭寇仍然藉着惯性在向前猛冲，前方肃立的明军刀手也忽然脚步轻快地迎了上来，齐刷刷的一声大吼“杀！”，语落、刀落。

内厂绞肉机已经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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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赶到明军后路三里外一处沟渠埋伏的另一支倭寇只派了几个机灵的手下藏在路旁刚刚过膝的庄稼地里探听消息，明军前锋大队刚刚经过，他们就悄然后退，跑回去禀报带队首领渡边静舟。

渡边静舟听说明军果然上当，已连夜率军驰援吴江城，不由仰天大笑。他一面派人通知乃美正智，一面率领自己的一千士卒向明军后队掩杀过来。

明军行进，前阵通常是弓兵、轻骑，中路是主将和重步兵，最后面则是辎重、粮草、军需，而江南道路大多狭窄，这条路虽是官道也不甚宽，明军既要驰援吴江，必然摆出行进速度最快的线型行进阵型。

渡边的使命就是袭敌后阵，乱敌阵脚，辅助前方两翼夹击的同伙消灭这股明军。另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掠取明军的大炮。

乃美正智志向高远，既然决意要做海上最强大的海盗，拥有超强的火炮是必不可少的条件，掠夺明军火炮，一则如果奇袭苏州城受阻，可以用来轰开城门，二则可以运到船上，稍加改装，成为今后称霸海上的本钱。

渡边静舟趁着夜色摸至明军后阵，正欲发起攻击，数里外埋伏地点忽然燃起大火，火光熊熊在此处也清晰可见，渡边静舟诧异莫名。但是这时也顾不得了，猛扑过去的部众已经被明军发现，此时唯有一战。

明军果然和其他卫所的官兵一样毫无战力，尤其是这些辎重兵更是不堪一击，还隔着十好几丈呢，明军就扔下大炮、辎重，撒丫子狂奔起来，一面大呼小叫地喊着“倭寇偷袭！”。

率领部众猛冲过去的渡边静舟举着太刀猛追一阵，终于悻悻地停下脚步，高声唤道：“骷髅，马上押解大炮送去主公那里，这里交给我！”

骷髅名叫黑田太郎，是渡边静舟的得力助手，这个凶残的海盗癖好是搜集美丽女子的头颅，腐去皮肉以头骨制作装饰品。因此同伙给他起了个绰号“骷髅”。

他追在最前面，听见渡边唤他，才意犹未尽地赶了回来。骷髅扯开一门大炮的遮蓬布，立即？？道：“渡边首领，这大炮是假的！”

“什么？”渡边静舟大吃一惊，慌忙赶到炮车旁，只见蓬布下分明是一辆冲车。渡边犹疑道：“把所有的炮车统统检查一下。”

骷髅还未应命，冲车下隐蔽处药捻已燃尽，轰的一声巨响，冲车被火药桶炸得四分五裂，巨大的冲击力把膛开肚烂的渡边和骷髅送上了半空。

渡边当场殒命，只余下半截身子的骷髅在半空中看到的最后影像是急转的车轮横扫向奔拥过来的部众。随即，周围的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地爆炸开来……

佯作逃走的明军反扑了，当先一人横刀跃马，正是闵大将军。

杨凌最信得过的三千精兵尽数留在中军，后阵如果没有可靠的将领终究放心不下，所以对倭寇的用意生了疑心后，他立即将驱军领先的闵文建调到了后阵，并严嘱他以雁形阵对敌，阻止敌人逃走，尽量以箭矢伤倭寇。

怎料闵文建见敌心喜，早将他的嘱咐抛诸脑后，匹马当先地领着一群步卒杀了回来。幸存的六七百名倭寇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呆了，趁这功夫，闵文建领着亲兵踏着遍地燃烧的木片凶神亚煞地冲入了敌阵。

“呀……呔！”怪叫声中，两个举着重剑的倭寇猛扑过来，闵文建举刀一抡，“铿”的一声响，两截断刃飞向半空，四十斤重的大砍刀毫不迟滞地从一名倭寇颈上掠过，带起一蓬血雨。

受到闵文建和他的亲兵感染，又有连坐令的督促，官兵们鼓起勇气随在他们背后呐喊着冲了过来。

倭寇作战并不以汉人为炮灰，每遇战事最骁勇的真倭常冲锋在前，一鼓而衰人士气，余者再冲上来，被切开的明军阵线便如摧枯拉朽、不堪一击。今日真倭仍冲锋在前，数十辆辎重车上的炸药一炸，这些人首当其冲，一个对手还未碰到便见了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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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东城，一队举着火把的官兵骑马奔至，向城上高喊道：“快快开城门，我们有紧急军情禀报大人。”

城头上有人高喊道：“你们是什么人？”

城下一个百户模样的人大叫道：“不要啰嗦，快开城门，我们驰援吴江城的军队被倭人伏击了，快快奏请大人派兵增援，否则大势去矣！”

“啊！援军被倭人伏击？你等等，我马上开城！”城头守将听了慌忙答应一声，转身下了城头。扮作明军百户的是乃美正智手下四悍将之一的明人牛塘，他是江南人氏，熟悉各地地形，就是他引着乃美正智的大军避开明军卫所，抄路奇袭了吴江城。

见明军中计，牛塘得意地一笑，悄悄向背后打了个手势，一个倭寇会意，手中的火把‘不经意’地摆动了几下，远处埋伏的乃美正智立即命所有倭寇做好准备，准备待牛塘占据了城门，便立即鼓军杀入。

他夺了吴江城后有意放一些明军逃走，并做出劫掠全城坚守不出的姿态，但是吴江的财富不及苏州百分之一，他的真正目标却在苏州，所以估计逃走报迅的官兵快到了苏州，他立即集结全军弃了吴江城直奔苏州而来。

乃美正智留三千兵马埋伏在十瓦塘，自率其余三千多人直扑苏州城，渡边的消息送到，他便想重施故伎叫开苏州城门。

城门轰隆隆地打开了，骑到门上的牛塘眼中露出了贪婪、炽热的光芒，城里有的是堆积如山的黄金白银、绫罗绸缎，有的是千娇百媚的妙龄少女，而这一切，马上就要唾手可得了。

吊桥也吱悠悠地放下了，牛塘吸了口气，喝道：“进城！”随即双腿一磕马腹，一马当先驰向吊桥，后面三十名骑士连忙紧紧跟随。

黑漆漆的城门洞里一线暗红闪了闪，随即一道炽红的火光喷出，与此同时爆发出一声巨吼，在城门洞里回声阵阵，更显得震耳欲聋。

百余枚铁钉、铅丸从炮口中喷出，劈头盖脸地倾将过来，刹那间将迎面驰来队形密集的三十骑倭寇轰成了筛子，连惨呼都来不及发出，便割麦子般齐刷刷倒下了一片。第七卷 杀边乐 第259章 合围

随着一声炮响，试图偷袭入城的倭寇被密密匝匝的弹雨扫得七零八落，紧跟着城中喊杀震天，早已蓄势以待的明军倾巢而出，迅速在城门外空旷的场地上布成了密集进攻、完全放弃防守的鱼鳞阵。后面城门“砰”的一声合上了，紧接着铁链支悠悠一阵响，吊桥慢慢升了起来。

白重赞居于阵中，凛然大喝道：“奉钦差大臣督抚六省军务剿倭总督杨凌杨大人命，尽歼前方倭寇！倭寇不尽，城门不开。生死胜负皆在此一战。杨大人片刻功夫就会领军回援，将士们，给我冲！”

白重赞带出八千人，城中还留下七千兵马守城。纵然全军被灭，也足以支撑到杨凌回援。但是如果大军坚守城池，静待杨凌赶回来再出兵，尽管可以减少伤亡，利用城墙和大炮更多地杀伤倭寇，可是杨凌回军时与城中守军不能尽快合围，倭寇就有趁机突围逃走之虞。

而且杨凌使这背城一战，令白重赞抢先出兵，更主要的目的是激起全军不畏战的决心。那里的军队，既没有绝对穿透板甲的兵器，也没有能绝对抵御火铳的盔甲；既没有必能攻破坚城的大炮，也没有能够完全抵御炮火的防炮要塞。

可以说两军对垒导致双方巨大差距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士气，此外才是双方日常训练的强度和将领的指挥能力。明军屡战屡败，甚至闹出数千兵被百十个倭寇撵得鸡飞狗跳的局面，并不是武器和武力差距太大，而是军队根本没有斗志。

杨凌现在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军费去支撑他重新招募士兵，来替代这支已经腐朽的军队。就唯有使出狠招，期盼他们能有凤凰涅磐的表现。

一种结构如果不能从内部打破，又不能用另一种模式替代，那就只能指望外部的力量来促使它的改变了。

前方的倭寇开始从暗处冒出头来，明军后无退路，前有倭兵，经过短暂的惊慌，他们终于明白到：眼下已经没有可以让他们逃跑的选择了，要想活着，就只有和眼前的倭寇拼命。

杨凌的军令早已传回，连坐军法使士兵之间互相牵制，没有人敢先露出向两翼逃命的意向，而且执法队已经悄然布向两翼。

鱼鳞阵形适于密集攻击，最大的缺点是只需少量奇兵自后突袭，就可以将阵形破坏，但是明军现在后边是坚固的城墙，根本无需担心后防。

而且长短、远近兵器搭配的密集阵形，可以相互拱卫，对于军心士气具有稳定作用，短暂的骚动后，鱼鳞阵终于稳定下来。在将校的督促下迎向倭寇。先是犹豫地、小步伐地行进，随着倭寇越逼越近，无路可退的明军终于红了眼睛，嘶吼咒骂着扑了上去。

恐惧达到极致就会产生疯狂破坏的欲望和勇气，杨凌的心理学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极度恐惧的明军终于爆发了，他们呐喊的声音尖尖的，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但是举止和动作却变得比最勇敢的士兵还要疯狂：杀！只有杀了眼前这些人，我才能活命！

“呜～”渗人的一声低吟，排布在中军的箭手较足了两膀之力，射出了第一排箭矢，从疯狂前冲的明军头顶飞了过去。“噗，噗，噗……”连串沉闷的轻响，那是箭镞射入肉体的声音。

明军箭轻，但倭寇大多没有铠甲，虽不致命的箭矢却令受伤的倭寇一个个踉跄摔倒在地。在这样杂乱无章的冲击阵形中，摔倒就意味着死亡，止不住步伐的倭寇迅即将他们踏在脚下。

“砰砰砰”火铳兵只放了一枪就停住了身子，闪到一片片“鱼鳞”缝隙间，以免阻碍大军前冲，与此同时，一大片短杆标枪被士兵们借着助跑之势猛掷出去。

急速前冲的倭寇犹如雨打残荷一般，看得乃美正智一阵心疼，这些都是他最心腹的士兵啊，他万万没有想到明军没有中计，而且竟有勇气冲出城来寻他一战，眼下也唯有一战了。他坚信一旦短兵相接，他的士卒绝非明军可以抵抗的，明军背城一战鼓起的勇气会因为残酷的杀戳而烟消云散。

兵刃相交，响声密如骤雨，双方终于掩杀在一起，一时血雨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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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比预计的时间晚到了一刻。

茶山上埋伏的倭寇有一千人，论单兵战力也远不及他的三千精卫，何况又是在偷袭无效，以寡敌众的情形下，在芦苇荡的漫天大火中，整场战斗完全成了明军屠杀技巧的表演。

两万明军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战友好整以暇地挥舞着朴刀，每三人一组，你进我退，交替搏击着，一个个凶悍勇武的倭寇就被他们手中的钢刀变成了一具具喷溅着血液的尸体。

亲眼见证了倭寇被屠戳的场面，倭寇也是血肉之躯，同样可以被勇武的明军砍杀击败的认知使他们从惊愕、兴奋、直至跃跃欲试。

一直观察着自己军队动静的杨凌见此情形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待闵文建兴冲冲赶来，告知后阵偷袭的倭寇仅有两百多人四散溃逃，余者伏诛六百，活捉了两百多名伤兵后，他立即鸣金令侍卫亲军后撤，把两万士气高昂的军兵派上了战场，拿仅余下不足三百人的倭寇练胆量。

三百余胆气尽丧的倭寇被撵得满茶山地乱跑，但那茶山根本就是一个缓坡，哪有险要可藏、险要可守？两万明军体力、士气正处于最好状态，他们却已累得腿肚子抽筋，这仗还怎么打？

在倭人侵略战史上被称为“最无耻”的一场战斗开始了，七八十个打一个，许多倭寇是被活活殴打致死，即便如此，最后仍有二十多个奄奄一息，被茶树划花了脸的倭寇活着被明军从山坡上拖了下来。

杨凌令罗参将看押着这些被缴了械的倭寇，同时押解着大炮自后缓行，自己率大队冲回苏州城。

乃美正智的最精锐部卒果然战力非凡，缺乏训练的明军一俟两军混战，原本井然有序的阵形便被破坏得荡然无存，若不是后无退路，大军拥挤在一起又无法从刀山剑海间突围到两翼，冲出执法队的监控范围逃跑，还是难免要有一？？士卒溃逃的，只要有一部分士卒溃逃，那时就会象决了口的洪水，全军溃退的场面便要重演。

一万多名战士拥挤在狭窄的战场上，身前身后四面八方都是人，他们唯有挥刀、不停地挥刀。用劈砍的动作收割着人命，也葬送着人命。倭寇死伤近千人的时候，明军死伤已近三千人。

但是白重赞消耗得起。乃美正智却消耗不起，就算把这股拼了命的明军全部消灭，自己的人也所剩无几了，天知道城中还有多少守军？夺城之计既被识破，十瓦寨的伏兵很难发挥效力，如果明军挥师回援怎么办？

乃美正智正欲号令大军撤退，后路厮杀震天。杨凌的大军回来了。

杨凌用的是与倭寇与明军决战相同的方式。将最精锐的士兵放在最前边冲锋，颇有先声夺人之效。三千精卫，挥舞着血肉模糊的长柄朴刀，凶悍地冲入混乱的战场，象割草机一般直趟过去，后边跟着捡便宜的苏州守军。

乃美正智悲叹一声，乱军中敲响了梆子声，传递着他们独特的通讯内容。这次冒险彻底败了，这一仗，乃美正智就从日本国四大海盗的交椅上滑入了二流队伍，想要东山再起，不知还要费尽多少周折。

趁着明军尚未合围，倭寇聚齐残部慌不择路地向西南逃去，这片刻功夫，他们又摞下了百余具尸体。援军赶到，倭寇溃败，白重赞部士气大振，两下合兵一处，尾随着倭寇向西南追去。

陆家库、张家桥、石曲头……倭寇一路狂奔，穿村越镇，一刻也不敢停留，后边明军紧紧追赶，随着士卒体质的不同，整支明军排成了一字长蛇阵，浩浩荡荡地追在后边，但是不管追得慢的，跑得快的，所有的明军都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以前和倭寇打仗，他们也没少体会过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可那是什么心情？要时刻担心着倭寇追上来当头一刀啊。而现在，路上不断有力竭落单的倭寇，被他们象碾蚂蚁一样迅速干掉，这仗打得扬眉吐气呀。

乃美正智骑着一头骡子，率领逃兵冲过前亩墩一片树林，刚刚跑出半里地，月色下忽见前方有三路大军迎面行来。看那长长的火龙队伍至少也有五千人马。乃美正智大惊，连忙勒住骡子，面如土色地道：“明军主将莫非是诸葛武侯再生？竟在此处布有伏兵？”

前方的军队停止了前进，有人高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鬼茂小四郎挥舞着倭刀哇哇怪叫道：“主公，我带人阻住他们，你快快向东走，赶快回到海岛，只要你在，我们就还有希望！”

说着他招呼一声，领着两百多名死士大呼小叫地冲了上去。

乃美正智手下悍匪宇文明急道：“主公，此地往东有湖，只有刘家滩、姚湾舍有小船可渡，每渡不过七人，根本来不及全军渡过呀。”

乃美正智一听心头不由一沉。

这时鬼茂小四郎挥着倭刀已冲向中路大军，前方军中跑出一个人来喝道：“站住，不要前行，通名报姓！”

鬼茂小四郎更不答话，冲上前便是一刀。对面的人反应极是敏捷，纵身一跃避了开去，立即举枪来迎，鬼茂两名手下上前夹击，嘴里以倭语大声吃喝着，三把刀狂风一般“刷刷刷”劈下。

那人手忙脚乱，眼见已被三柄长刀笼罩在中间，他厉声大吼，说了一句倭人听不懂的语言，这一刹那，鬼茂小四郎已拦腰一刀，将他斩死。

随着那人的一声大吼，对面阵中忽地传出一个娇脆的少女声音，喊的话就连倭寇中通飞汉语的人也听不明白，少女声音一落，井然有序的三队人马忽然乱作一团，各自为战地冲了上来。

远远的，乃美正智骑在骡上，一见明军如此阵势不由大喜，他哈哈大笑道：“天助我也！这支明军毫无战法，战力必然不强，快快冲过去。冲乱他们的阵势，以他们的乱军可阻住追兵，我们逃生有望了！”

众倭寇闻言大喜，立即挥舞兵器一拥而上，乃美正智也抽出倭刀，一拍骡臀，在群盗簇拥下猛冲过去。

可是刚刚和这队明军接触上的那两百多名倭寇却有完全不同的感觉，远远地看来，这支狂冲上来的明军好象是一群乌合之众，可是近在咫尺的他们，却有手忙脚乱无法招架的感觉。

冲到近处，他们才发现这似乎是一支民壮队伍，根本没有着军服。这些“民壮”每七人为一队，当先一人手持长长的钩镰枪，另一人持八尺长的桐油木棍，另外两人持着短弩，后边三人却全提着明晃晃的短刀。

倭人作战喜欢合击，尤喜挥刀之前大声大喝先慑人胆气，想不到这些“民壮”也喜欢唤喝作战，鬼茂小四郎手举倭刀还未及敌前，那手持长长钩镰枪的汉子已一声怪叫，隔着近两丈远就举枪搠来，与他比肩而站的三人立即齐声配合，喝声如雷。

鬼茂小四郎被吼得机灵一下，他避过长枪刚刚突至近处，举棍的大汉已当头一棒劈了下来，他冷笑一声，雪亮的长刀匹练般一转，就要贴着那人棍端劈下，忽地腰间一麻，一根短矢已刺了进去。

这些短弩做工一定很差，弩力极小，弩矢也是以硬木制成，重量较轻难以及远，射入人体也不深，鬼茂小四郎正欲一刀斩下这人头颅再摘去腰间所中的矢箭，一股麻痹的感觉已自腰间传开，手臂一阵无力。

浸油的柔韧木棍狠狠地抽在了他的桡骨上，小臂骨折、长刀落地，持钩镰枪的“民壮”已领着并肩站立的四个伙伴转向另一个倭寇，后边，三个持刀的“民壮”兴高采烈地拥了过来，鬼茂小四郎注意到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个麻袋。打仗，带这东西做什么？

他已经没有机会弄明白了，两个凶悍的“民壮”冲过来二话不说举刀便砍，锋利的刀锋一下子削断了他的脖子，鲜血汩汩而出，第三个“民壮”则麻利地拾起他的人头丢进麻袋，然后“砍头三人组”便追随在那四人后边，一边大呼小叫地呐喊助威。

这些“民壮”犹如点点梅花，每七人一组，一人攻一人守，两人偷袭，后边三人专门负责收集人头，同时呐喊助威。各组之间配合极为默契，每组中如有人负伤？，后一组立即有负责相同任务的士卒递补，整个战场局面看似混乱不堪，可是细到每处征战场面，都是队列整齐、井然有序，纵在黑夜中也决不错乱。

乃美正智骑在骡上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了，这支明军决非他所想象的乌合之众，没有办法了，如今只有向西逃，逃到太湖上去，那里山多岛多水路复杂，或许还有另寻生路的机会。

乃美正智立即转头喝令手下通知全军集结逃向太湖，号角刚刚吹响，他忽觉右颈一麻，乃美正智奇怪地伸手一摸，手指摸到短短一截细硬的东西，还缀着柔软的羽毛，受伤处已全无知觉。

他骇然向右望去，火把照映下，一个穿着蓝色窄袖大襟衣，纤腰上系着白色腰带，头发偏右挽鬏，插以小梳。颈上戴了银项圈的美丽少女，正从嘴上取下一个吹管插回腰间。

见他望来，那少女挑衅似地一扬浓黑漂亮的眉毛，双眸湛湛如水，纯稚中透着粉光脂艳，纤腰秀项，清纯妩媚集于一身，真是说不出的动人。

乃美正智勃然大怒，他从颈间拔出吹箭掷于地上，长刀向少女一举，还未说话，麻痹的身子已从骡身上栽了下来。左右大骇，急忙上前扶住，有人已呐喊着挥刀冲向那名少女。

少女负手立在火把下，眼见长刀袭来却夷然不惧。她左右站着六七名穿着黑色对襟布扣短衣，青黑色的肥大裤子、打绑腿、穿草鞋、黑布包头的壮汉，人人手中持着钩镰枪或长柄大刀。

站在她左右举着火把的是两个头戴蓝头巾，穿青色右衽斜襟上衣，下着宽大黑裤，裤脚镶饰花带，腰系围裙的少女。两人腰间佩刀，站在那儿胸挺颈直，极是婀娜健美。

眼见倭寇冲来，少女一摆手，六七名壮汉举起手中兵器呐喊着迎了上去。倭寇已陷入混战之中，虽知主公势危，附近见到的倭寇拼命想冲杀过来，可是七人一组的“民壮”如影随形，稍一不慎，不是被枪钩倒就是被棍击倒，再不然便是左右抽冷子射出的暗箭，根本抽身不得。那蓝衫少女见六七名手下和倭寇纠缠在一起，倏地从腰间拔出刀来，娇叱一声猛冲过来，在她后边跟着十余名蓝衫少女，个个手持长刀，身手娇健，悍勇竟不下男子。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使战局顿时倒向他们一方，被钩镰枪或冷箭放倒的倭寇马上就有“砍头三人组”上前兴致勃勃地枭首入袋。蓝衫少女杀得性起，率领她的娘子军一路向前掩杀过去。

被她射下马来的乃美正智既骑在骡上，她已猜到应是倭寇的一个首领，却未意识到这个人正是这支倭寇队伍的大头目，所以从他身前冲过竟根本不顾。

护卫已被杀光，毒素迅速行遍全身，乃美正智眼睁睁地看着一群比男人还可怕的美丽母老虎从他身边冲过去，可是他却动弹不得。

他的脖颈也僵硬得无法转动了，眼珠错动间，他看见三张很憨厚的面孔笑吟吟地出现在眼前，其中一个提着一个沉重的大口袋，另一个举着火把，第三个……正把明晃晃的钢刀探向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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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美正智虽然落马生死不知，但是训练有素的倭寇并未因为失去首领变得慌作一团，副首领秋本明立即负起头领的责任，指挥倭寇边战边向西逃窜。

明军追逐的前锋赶到了，这是一支轻骑兵，完全由杨凌的亲军组成，伍汉超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他看到前方混战的局面不禁愕然勒住了马缰，挥手制止全军前进。

伍汉超确切地知道，杨凌并未在此安排伏兵，这支军队是从哪儿来的？借着他们的火把映出的服饰，伍汉超有些醒悟过来：他们的服饰分明是广西一带的“蓝衣壮族”，这一定是朝廷下旨征召的狼兵到了。

有这么突如奇来的一支军队拦住倭寇去路，伍汉超心中大喜。可这样混战的局面，又是在夜色中，双方事先完全没有沟通，如果贸然率军杀入，反而更利于倭寇趁乱逃走。伍汉超急令追来的骑士就地待命，监视战场局面，自己翻身下马，仗着艺高人胆大，冲入了战场。

伍汉超手持长剑，展开小巧腾挪的功夫在战阵中游走自如，时举剑刺杀正纠战中的倭寇，扯住壮族战士问道：“你们的头人在哪儿？”

那些壮族战士自然认得官兵服饰，又见他助自己杀死倭寇，那自己是自己人了，但是他们大多不懂汉语，只能向他友好地笑笑，对他的问话却茫然以对。

伍汉超跺跺脚，只得继续寻找，偶遇会说汉话的壮族人，奈何现在也找不到自家首领了。

他正在战阵中游走，忽然发现前方有一队“蓝队”女兵，正挥刀与倭寇战在一起，这些倭寇包围着这群女兵，外围又被壮人包围，围在中央的女兵虽然个个骁勇，但是力气已经不支，恐怕在外围壮族战士消灭这群倭寇前，她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伍汉超心中一急，急忙飞掠过去，大喝一声从那些蓝壮头顶一跃而过，犹如从天而降般落入战圈。面前一位蓝衫少女刚刚劈死一名倭寇，因为力竭膝盖一软向前跌去。

伍汉超急忙探手扯住，右手长剑飒然刺出，前边一个捡便宜的倭寇长刀劈至一半，伍汉超手中长剑已如出水之龙，直直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伍汉超挥剑击退两名倭寇，急问道：“姑娘，懂得汉语吗？你们的头人是谁？他在哪儿？”

蓝衫少女喘息着直起了腰儿，伸手掠开遮住眸子的秀发，大声道：“我就是他们的头人小爱，你是朝廷的官儿吗？”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60章 内斗

伍汉超愣了一下，但他随即想到听师伯师叔们说过，苗、壮、回等民族部落不只女人可以上阵冲锋杀敌，而且可以继头人之位，便释然道：“不错，我是杨总督帐下将领，追杀这群倭寇而来，后边大军即刻便到。”

他一边说一边挥舞手中长剑，剑光森森，天矫如龙。那些普通倭寇哪是他的对手，尽管倭寇挥刀如匹练，口中喝声如雷，显得极其悍勇，但是伍汉超说话的当口儿，已轻描淡写地刺倒了三人，倭寇的攻势顿时缓解。

伍汉超一边轻松自若地迎战倭寇，一边游目四顾，赞道：“你的兵卒训练有素，这步战阵法独树一帜，十分巧妙。”

小爱见这明军将领武艺高明之极，他身前四然倭寇把倭马挥舞得风雨不透，但他只是单臂独剑迎敌，居然还好整以暇地东看西看，心中也暗暗钦佩不已，如今听这高明的武士夸赞自己的士卒，顿觉大有荣光，忍不住傲然笑道：“那是自然，我们壮家十战九用，少有落败的时候。”

伍汉超哈哈一笑，刀剑缭绕中忽地飞起一脚，将一个倭寇踢的倒栽出攻击圈，当场闭过气去，顿时又有一个砍头小组拖着麻袋喜孜孜地冲上来，也不管他死了没有，挥刀便剁他首级。

原来壮人出兵，论功行常头人一向以缴获的人头多少来分发常银，这些普通壮人生活清苦，只有在战斗中奋勇杀敌，才能获得头人的赏赐，用来改善自家的经济条件，所以七人攻击小队中四个人负责杀人，三个负责收“钱”，每收获一颗人头便是一份银子进帐，焉能不喜？

有伍汉超在内线援助，内外夹攻，那伙亡命的倭寇终于全部被痛歼，伍汉超停下身形四下看看，对小爱道：“小爱头人，战场形势太过混乱，我大军随后赶到，很难加入战团共同作战，这样一来你的人马势必伤亡较大，你可有办法令士兵后撤？”

小爱瞪起圆溜溜的眼睛，诧异地道：“后撤？我们打了胜仗为什么要撤？”

伍汉超道：“倭寇有向西逃窜的迹象，西边是太湖，我令轻骑先赶过去驱走一切船只，然后咱们集结人马逼他们过去。”

小爱恍然，不禁笑道：“呵呵，我明白了。来人，收兵封住南方和东方！”

立即有个壮族汉子举起牛角，“呜呜”地吹了起来，一个个七人攻击小组相互掩护着缓缓撤离了战斗。伍汉超趁此机会赶回自己军中急急嘱咐一番，此地向西是一片洼地泥泞，再往前又是一片矮树林，根本行不得马，但寻领路的苏州守军骑士熟悉此地路径，立即领着百余骑士兵绕路向西奔去。

此时杨凌、闵文建率领大军也陆续赶到，伍汉超急忙迎上去说明情况，倭寇获得一线喘息机会，立即集结剩下不到一千三百人慌不择路地从洼地横向逃开，窜入那片密林，一时惊起林中鸦雀无数，扑愣愣飞向半空。

常言说逢林莫入，但是倭寇少弓箭，明军数位于敌，而且那些壮族战士尤擅丛林作战，一入密林如鱼得水，倒不在乎夜间密林的威胁，两方集结军队立即追了上去。

这一路向西，不是洼地就是泥泽，稻田草丛，大军过处十分泥泞，明军有铠甲面身，穿的靴子一沾泥似乎有数十斤重，根本拔不开脚，小爱率领的壮兵大多是一双草鞋，一遇泥洼干脆连鞋也脱了，他们还不舍得扔，两根草绳一系，往脖子上一搭，便光着脚丫子狂追起来。

这股倭寇在大明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逃得如此狼狈，一再的挫折彻底敲碎了他们顽勇的外壳，当他们逃到一处两丈多宽深没大腿的沙河时，速度迟缓下来，大约四百名来不及过河的倭寇被光脚板追兵追上，甫一交锋，已士气大落的倭寇便被壮家兵杀得节节后退。

一个倭寇首领大声用倭语喝令手下避开狼军的正面，沿着鹅卵石的河坡向两侧逃逸，可惜这时明军也追了上来，分散成一字长蛇的倭寇队伍迅速被切成十来段，被明军和壮家兵一口口吞掉。

对岸的倭寇已经被杀晕了头，副首领秋本明不利用这个机会带领部下逃走，居然异想天开，想利用这道河流阻止明军进攻，直至越涌越多的明军开始用弓箭攻击，他才颓丧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险要可守，只得放弃河岸继续向西，逃向塘村。

因为向西只有这一条路直，最终必然到达塘村，所以明军的轻骑绕路已先行赶到，命令全村百百姓马上离开，又令保甲招呼人将船只、竹筏驶走。

这些百姓都是傍水人家，要逃也无处可逃，干脆扶携幼，全部上了船和竹筏，远远地划到湖中距岸边两三百米远停靠。倭寇杀到湖边，发现陆路已无，又无船可渡，后边大队的明军呐喊着冲了过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背水一战了。

九百胆魄已丧的倭寇，后面是太湖水，前面是三万多士气正旺的明军，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枪林箭雨中，壮家兵抢先攻击，依旧是七人一组，相互应和，但是战意昂扬的官兵马上冲了进来，明亮的刀枪凶狠地向敌人劈去，刺去。

壮家兵的阵形被自己人冲得七零八落，他们也顾不上一向训练有素的壮家阵法了，凶性大发的壮家兵干脆也学着明军各自为战，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吼叫，一边向前冲去。

整个战场只有那些“砍头三人组”依然保持着冷静，他们紧紧蹑在自己的队友身后，不管那些倭寇是壮家兵杀的，还是明军杀的，趁着混战之中头人和管事们看不见，只管尽情地把头颅割下来塞进自己的口袋。

杨凌乘着马，慢腾腾赶到太湖岸边时，处处火把通明，映得湖水中金蛇万道，明月高挂天空。看那水中，似也被鲜血尽染。

士兵们正在打扫着战场，将一具具无头的尸体拖放到一边。这一仗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因为那些受伤未死的倭寇，也被砍头小组们趁人不备把“赏钱”弄走了。

乱烘烘却喜气洋洋的队伍中，两列火把向杨凌走来，当先一人是伍汉超和一位身着蓝衫，体态婀娜的少女，后边是两列英姿飒爽的女兵。

伍汉超走到杨凌马前，喜气洋洋地道：“大人，这位是广西南丹州土官，圣命授令统帅南丹、归顺、那地、东兰、直隶、田州六州狼兵的‘女官参将总兵’宋小爱姑娘。”

杨凌接到朝廷报文时，已知道调来的各省狼军，广西道的首领是位女将。只是没想到竟是这么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他忙跳下马来，拱手道：“原来是宋大人，久仰久仰。此次多亏你们来得及时，才能尽歼这群倭寇，功莫大焉。本官一定具实上奏朝廷，为宋大人请功！”

宋小爱抚着银项圈，上下打量他几眼，方踏前一步深施一礼，行的竟是正宗的大明军礼：“卑职广西道参将总官宋小爱，参见总督大人。”

伍汉超一见傻了眼，方才自倭寇群中救下这位姑娘时，听她说话愣愣的，他还以为这位头人不读诗书、不懂礼仪，所以他在一旁还直担心这位没心机的小爱姑娘会傻愣愣问些统帅六州狼兵和统帅六省大军，孰官大孰官小的蠢问题。想不到这位宋总兵此时举止落落大方，言辞中规中矩，和方才那副直率粗鲁的样子竟判若两人。

他怎知南丹州土官原是洪武年间设立，当时派去的是两榜进士出身，任职户部员外郎的宋凯士宋大人，按照规矩任职土官后宋凯士便入了壮藉，五代下来他的后人性情习性虽与壮家人无异，但是仍然幼读诗书、习文练武，岂可以南蛮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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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幽幽，时而细若悬丝，若不凝神静听，几乎不闻弦音，但若侧耳倾听，听那婉转低回的琴音渐渐悠扬而起，一颗心就似落入泉水中的花瓣，随波打了几个旋儿，便畅然飘下，心中实是说不出的舒坦。

“风入松”，又是那首杨凌最爱听的风入松，盘膝而坐，故作斯文的杨凌闭目听罢，方击掌叫好：“好！这首风入松曲子好，弹得更好，雪儿也擅琴，但这曲‘风入松’自你手中弹来，意境与她却大大不同，本官如临其境，如此天籁只有你成姑娘一人了。”

杨凌大拍了一通马屁，见成绮韵沉着俏脸眼皮都不抬，根本不答理他，不禁呵呵笑道：“不要生气了吧？本官这不是安然无恙么？而且此次出兵我尽歼六千倭寇，待消息传开，六省必士气大振，更难得的是那两万熊兵经此一役脱胎换骨成了真正的雄兵。本官明日便要论功行赏，功则赏、过则罚，赏罚分明，以此次大捷为契机，以军法、连坐为手段，好生整顿军队。再命军中将领研习广西狼兵的步战之法，然后传授这两万大军，我就要以他们为种子，让六省官兵全部来个大变样，如此一来剿灭倭寇指日可待，这是何等喜事？你不替我高兴么？”

成绮韵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妙目斜睇，瞟了他一眼，见他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眸中的怒气不禁消了几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人演武练兵，不是常说为主帅者当纵观全局，而不可逞匹夫之勇么？怎么到底按捺不住，竟然亲自上了战场？你若有个好歹……有个好歹……”

杨凌轻声道：“我知道……让你牵挂了，唉！我说的那些只是正常情形，要是摊上这么些不玩活的兵，不亲自在军中镇压，你就是有百十条妙计又有何用？这是事急从权呀。”

他注意到成绮韵一脸的倦意，自己在外边征战一夜，她在城中应该也是提心吊胆一夜无眠吧？

这一段时间成绮韵承担了太重的压力，尽管她聪明绝顶、极富才干，可是要她独自一人承担着那么多的事情，想一想那许多头痛的事情，杨凌心中不禁升起一片怜惜之意：

她要安排已将重心移到自己这里的内厂谍报工作；协调和东厂、西厂、锦衣卫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要制订、清理财政、税赋，要处理意督府和六省指挥使司、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各系统架构；还要积极筹措调拨杨凌指挥剿匪、征调援军所需的一切粮秣物资，军饷费用，可以说每一件都是熬尽心神的事。

她图的什么，为的什么，杨凌虽然一直在装糊涂，其实心中哪能不明白？

“绮韵，真的难为你了！”杨凌忽然握住成绮韵一双素白如玉的小手，带着歉意对她说道。

成绮韵轻轻挣了挣，没有挣开杨凌的手，她轻轻抬起一双妙目，秋波如水，注视着杨凌，眸中渐渐溢起一抹温柔：一直以来，除了身边两个丫头，她对任何人，哪怕是把自己视作瑰宝的男人，都不能表述自己的喜怒哀乐，整天要扮戏、要讨好。

那些人，欣赏的不是自己的才干，在意的不是自己的感情，他们要的只是一个美丽的宠物，一个提升身价的招牌，他们肯为自己一掷万金，但是何曾有一个人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来尊重？

只有眼前这个人，只有这个比她还小了几岁，让她又是怜爱、又是自卑的男人，只有他能和自己的心走得那么近，他是自己生活天地中最贴心的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从现在，直到永远……

两个人都不说话，静谧中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彼此的心灵间流动，直到成绮韵的眸子变得水汪汪的，开始散发出让人招架不住的魅惑，杨凌才倏地入手，转过脸去打岔道：“今早回城时，川兵和东兵也到了，我把他们安排在城东驻扎，准备先训练一番，观察一下他们的战力，最好再接受我的亲军指点然后再投入战斗。筹措的粮饷，你先安排一部分过去。”

成绮韵见他支吾岔开，逃避着自己的眼神，神情有些狼

Chapter_52

狈，眸中不禁露出胜利的笑意。

她轻轻一笑道：“是，这些事不劳大人操心，一会儿我便着人去安排。”

此时苏州城内一伙五大三粗的兵丁正在待巷上闲逛，这是今早刚刚赶至的山东援军，普通兵丁当然不许离开军营，但是这队人却是带兵来援的参将孟四海和他的亲兵，又有谁敢不许他出营？

苏州风光充满了江南水乡的特色，粉壁乌墙，小巷流水，那种柔媚气同山东大大不同，孟四海虽是武将，既没读过书，更不懂什么诗词，但是这种独特的柔美风光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孟四海一边走，一边啧啧赞叹：“他娘的，江南的风景和咱聊城是不一样哈，可惜老子不会画图，要不然画一幅回去给俺老婆瞅瞅，咱家的院子也照这么整，一定好看！”

他的亲兵队长钟富忙道：“大人，这有啥难的啊，咱找个会画的啊，让他找幢好看的房子，照着画下来，咱回去照着盖，就请个师傅比划着就行，出力气的就咱们这些兄弟就行了。嗳，大人，你看那间房子咋样？”

孟四海抬头一看，笑骂道：“去你娘的，那是间酒楼子，俺盖房子咋也不能盖成酒楼子呀，让俺老婆开酒馆子不成？”

钟富讪笑道：“可不是呢，刚刚的没注意那酒幡子，再说他们这房子都盖得差不多，花里胡哨的。”

孟四海摸摸肚子道：“这走走还就饿了，走，咱们去尝尝江南的饭菜啥味儿，好不好吃。”

钟定挤眉开眼地笑道：“好，咱们走，大人请客啦，兄弟们跟着沾光。”

孟四海为人豪爽，这些亲兵没少蹭他的油水。一听跟着大人打牙祭，这些兵都来了精神，随着孟四海兴冲冲地拥进了那间酒楼。

明军一夜之间荡平六千倭寇，收复吴江城的消息已经传开，满城百姓欢喜雀跃，许多人不免要到酒楼中浅酌庆祝一番，那酒楼中已经坐了六七桌客人。

钟定带人抢进去，一眼瞧见里边靠墙还有四张桌子，恰好坐下他们三十多人，连忙抢过去拍着桌子，扯起大嗓门道：“大人，这有地儿，快来请从。”

“嗳嗳嗳，那地方老子已经定下了。你另寻一家酒馆儿哈。”随着喝声，几个四川兵从楼上走了下来。他们便是今早到达的川军，统兵参将蒋洲也是在安营扎寨之后到城里闲逛的。

他到了楼上见只空了两张桌子，便带了几个亲兵坐下，叫其他的人去楼下，这几个刚刚折回楼下，就看到一队官兵要抢那座位，忍不住便喊了起来。

钟定这群当亲兵的也是蛮横惯了，再加上参将大人在此，灰溜溜地就些离开，哪里丢得起这人，而且那人自称老子，听得钟富也老大不高兴。两下没有三言两语便拍桌子瞪眼地争吵起来。

酒家和食客见是两伙外地大兵打架，谁也不敢上前相劝，只是提心吊胆地站在一边。

蒋洲听见楼下争吵，连忙赶到楼梯口向下看，见双方只是争吵，自己的兵并没吃亏，便沉住了气抱着双臂站在那儿冷冷地往下看。

他的亲兵论身材较这些山东兵可逊色了许多，本来还有些胆怯，但是这时一见参将大人领着一众亲兵站在楼梯口替他们撑腰，这可不能掉了价了。

一听钟富抬出他们的参将想压自己，那个川兵队长乔子安不屑地撇撇嘴，阴阳怪气地揶揄道：“你个瓜娃子，抬出你的参将官想吓唬老子？你山东的参将，管得了我四川的兵？打锤扯筋老子不含乎，这张桌子我要定了。”

钟富论嘴皮子可没他说得溜，直气得胸膛起伏，他这一气更说不出话来了，只会“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孟四海脸色铁青，不过他堂堂参将不好和这些大兵争吵，只是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亲兵动作。

乔子安一见钟富张口结舌的样子更加得意，他翘起大拇指很光棍地道：“格老子，试一哈嘛，今天老子就站到这个塌塌了，你娃动动老子看，莫看你娃长得莽戳戳的，把老子惹毛了，随便手整得你龟儿冒烟！”

钟富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一捶桌子，才憋吼出一句话来：“哥儿个干了他个小婢养的！”说着“哗啦”一声，带着桌子椅子往前一冲，一个“山东大擂”把挺胸腆肚的乔子安给悠了出去，“轰”地砸塌了一张桌子，吓得食客们慌忙向旁一躲。

一帮兵痞顿时掐作一团，蒋洲领着一帮亲兵，一见两边打起来了，这下可炎了，他一边“龟儿子”地骂着，一边冲了下来，打和兴起的一个山东兵只看到一伙四川兵从楼上部下来帮忙，哪顾得看他品级，蒋洲刚刚拐过楼梯，那山东兵已抄起一条板凳，“砰”的一下给他脑袋开了瓢。

六十多号大兵打起了群架，楼中食客吓得一轰而散，连老板都逃了出去，只听楼中“龟儿子”、“小婢养的”不绝于耳，劈里啪啦的响声心疼得店老板一阵哆嗦。

一个机灵点的伙计急忙道：“老板，老板，这兵都归着总督府管呢，才隔着两条街，您还是快去总督衙门报个信吧！”

店老板恍然大悟，急忙扯起袍裾往腰带上一塞，嘴里大喊着“官兵打架”，慌慌张张向总督衙门赶去。

店老板一路喊着，风风火火地刚刚拐过前边路口，就见一队穿着宝蓝色圆领阔袖对襟衣，下穿黑裤、头包黑巾的人也正向总督衙门走去，队中还有几个穿着蓝色绣花边的大襟干衣，下穿长至脚踝的花边长裙的少女。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61章 二当家

宋小爱领着一众亲兵正往总督府赶去，忽见一个白发老汉大呼小叫，吵嚷“官兵打架，毁我酒馆”，连忙让人截住他问道：“老人家，发生了什么事？”

老汉跺脚道：“姑娘，你别拦着我的去路呀，有两伙官兵在我酒楼中打架，我这是赶去总督府报信呐。”

宋小爱率军到了苏州，被安置在城外一处似山非山的坡地上驻扎，杨凌不但先送了半个月的口粮，而且因为他们昨日杀倭有功，还另外奖赏纹银一千两，宋小爱十分欢喜，这是赶来总督府致谢的。

这时一听官兵打架，宋小爱不禁柳眉一挑，喝道：“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督帅打了大胜仗，百姓都欢喜得很，他们却在这时惹事，走，带我去看看！”

老汉苦着脸道：“姑娘，那是两伙大兵啊，听说还有一个……一个参将，你惹不起的，快别耽误我的事儿，再过会儿怕是酒楼都要被拆了。”

旁边一个壮家战士傲然道：“我们头人是女官参将总兵，皇帝亲口封的，还管不了他们？”

宋小爱实授参将职，但是领总兵衔，官位要在参将之上，一听手下这话，小姑娘不觉挺了挺丰满的胸脯，傲然道：“你放心，谁敢不听话，本官就把他拿下，重打四十大板，头前带路。”

老汉听食客说过昨夜助总督大人大破倭寇的军队是广西壮家的狼兵，而且头领是位女将，想不到就是眼前这个嫩得象沾露花蕊似的漂亮小姑娘。如果是这位连倭寇都打得败的女英雄，收拾几个大兵自然不成问题。

他急忙领着宋小爱赶回酒楼，山东兵、四川兵这时已经打出了真火，可是四川兵身材普遍较山东兵矮一些，再加上参将蒋洲刚刚跑下楼来就挨了一板凳，现在人事不省地躺在地上，四川兵群龙无首之下已经落了下风，被一帮山东大汉追得满楼乱跑。

宋小爱跨进酒楼，一见满屋狼藉，不禁娇叱一声道：“住手！你们是谁的兵？竟敢如此大胆！”

一个山东兵见是个漂亮小姑娘，便丢下手里的凳子腿，笑嘻嘻地道：“小妮子，男人干仗你搀和个啥，老老实实地在家做饭带娃儿，这些硌应人的玩意儿，他就是欠揍！”

他说完见一个伙伴被两个四川兵拖倒在地，正骑在身上狠揍，立即大吼一声猛扑了过去。宋小家喝道：“我是参将总兵官，你们得听我的。”

两方的兵打得正带劲儿，谁肯听这小姑娘喊些什么，宋小家是南丹州的头人，平素一呼百喏，何时受过冷落，一见这情形不禁大怒，她一摆手喝道：“统统给我拿下！”

一众壮族汉子见头人下了令，立即冲了进去，加入了战团，把个酒店老板急得团团乱转。小小酒楼又加入几十条汉子。这一下真是打得稀里哗啦，好在这些壮家兵体格本来就比较强健，川鲁双方士兵力气也使得差不多了，经过一番混战，总算被她的人全捉了起来。

总督府前院里，打得鼻青脸肿的大兵站了一院子，旁边地上用桌板拼了个担架，那位出师未捷的蒋洲参将躺在上边，经过郎中救治，这时已苏醒过来。

杨凌坐在廊下一张官帽椅上，冷冷地看着这两队官兵，两队人壁垒分明，彼此怒目而视，瞧那剑拔弩张的样子，如果不是总督大人在上面，当场就得再打起来。

白重赞也气得脸色铁青，他按着肋下佩剑，怒气冲冲地在院中来回踱步，一个四川兵站得笔直，正大声地背着军律：“军律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军律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此谓慢军，犯者斩之。军律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号不明，此谓懈军，犯者斩之……”

他背到第九条便背不下去了，白重赞冷笑一声，一摆手，两个执法亲军冲过来将他就地摁倒，两条军棍左右翻飞，劈里啪啦地打了起来，这个川军倒也凶悍，咬牙挺着愣是一声不吭。

白重赞向一个山东兵一指，冷冷地道：“你，继续！”

能将军律背全的兵没有几个，不一会儿院子里就被摁倒了一片，啪啪声此起彼伏，站在两位参将周围的兵越来越少。

这时又轮到一个山东兵，只听他调门儿高高，军律背得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十七禁律五十四斩”全部背完后，他得意地瞥了眼川兵，向杨凌行礼道：“禀督师，标下已经背完了！”

杨凌端着一杯茶，用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茶水，眼皮也不抬，只是慢条斯理地道：“背完了？好……一个字都没错，你是哪里人，姓什么叫什么？”

那士兵骄傲地昂起头，大声道：“回督帅，标下是山东德州人氏，姓杨名全！”

杨凌笑吟吟地道：“嗯，杨全……杨全……呵呵呵，还是我的本家，好，好！”

杨全脸上刚刚露出喜色，杨凌已淡淡地道：“全都背得下来就好，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来人，加十棍！”

“嘎？”杨全一阵错愕，还来不及分辩，就被两个执法兵摁倒在地，对面的川兵见状放声大笑，就连趴在地上正挨揍的也龇牙咧嘴地发出一阵怪笑。

杨凌将茶杯往旁边一递，站起身道：“不错呀你们，嗯？本官要打倭寇，向皇上请旨调些能打仗的兵过来，山东、四川指挥使把你们派来，看来还真是用了番心思。不错，军棍挨在身上，愣没一个喊疼的，个个都是条汉子！”

他话音一转，大声喝道：“可是本官调你们来，是打倭寇保百姓的！是让你们自相残杀，还给老百姓拆楼的吗？蒋参将是被谁打晕的？站出来！”

杨全趴在地上叫道：“是标下打的！标下正被执行军法，无法起身，请督帅见谅！”

杨凌冷笑一声道：“好一张利嘴，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以下犯上，伤害将官，数罪并罚。把他给我枭首示众！”

山东兵一听这首命令顿时大惊，四川兵的笑声也嘎然而止。孟四海急了，急忙跪地行礼道：“禀督帅，杨全随末将征伐山贼土匪，屡立战功，求督帅宽恕。此事全是末将管教不严，纵容下属，就请督帅惩罚末将吧，所有罪责，末将愿一车承担。”

杨凌冷冷地道：“杨全以下犯上，将一个朝廷命官、堂堂的参将打成重伤，这罪你担得起吗？本督杀他，是为正军法、儆效尤。若是赦他死罪，川军将士岂肯心服？”

孟四海心中暴怒：川军有什么不服的？堂堂正正地干架，老子又没撩阴腿下绊子，打了败仗是你艺不如人，怎么还得学小孩子找大人告状不成？

可是孟四海极讲义气，现在自己的亲兵生死悬于一线，听督帅的语气，大有川军若肯放他一马，便赦他死罪的意思，他只好向蒋洲拱拱手，挤出一丝笑容道：“蒋大人，都是咱们手下的兵莽撞了，所谓不打不相识，孟某和你这也算是打出来的缘分，孟某和蒋兄交个朋友，还请蒋兄帮我向大人说个情。”

蒋洲的头还在隐隐作痛，脸颊上的血已经结了痂，对那个杨全他实在恼恨得很，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军中斗殴干仗实属寻常，难道真的借大人的刀砍了人家脑袋？

他正在犹豫，杨全趴在地上已大喊道：“大人，不必求他，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标下不怕死！”

孟四海气得回头骂道：“滚你娘的，你个知不道好歹的东西！”

蒋洲一听这话反而笑了起来，他坐在桌板上，嘿嘿笑道：“你个瓜娃子，愣是要得，老子的脑袋你也敢打，嘿嘿，老子不屑与你一般见识。”

他扭头对杨凌道：“督帅，咱们这些人千里迢迢地赶来，是跟着督帅打倭寇的，看他娃子瓜挫挫的，倒有把子力气，现在杀了不如让他去多杀几个倭人，请督帅开恩，赦了他的罪过。”

杨凌展颜一笑道：“好！你这么说，本督就卖你个面子，饶了他的死罪。哼！不光是他，本来……就算这些闹事的亲兵不全斩了，我也要拿你们两个亲兵队长是问的，他的人头既然寄下，本官也不为己甚，那两个人就暂且放过！”

他提高嗓门道；“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你们这些人扰乱军纪、祸害民宅，这一应赔偿就从你们的军饷中扣下，你们的罪过也着书记官记下，等到平了倭寇，本官再依你们的军功，决定是赏是罚！”

他一摆手，执行军法的士卒都停了手，持着军棍退到两旁。杨凌提高嗓门道：“为了张吃饭桌子打仗，很光彩么？你们挨的军棍不痛？硬撑着不吱声就是汉子了？依本官看，只能算是痞子。是不是真汉子，和倭寇在战场上再真章。孟四海、蒋洲驭下不严，纵容群殴，各降半级仍领原军听用。你们都觉得自己英雄是不是？回去好好练兵，过几日本官就派你们上阵杀敌。山东兵、四川兵，你们两支军队协同作战，到底谁是英雄，谁是狗雄，用你们的军功来说话！”

蒋洲和孟四海对视一眼，同时拱手道：“莫将遵命！”

杨凌正想吩咐人弄几套车把这些伤兵全都给弄回去，忽地有人跑上前道：“大人，布政使刘大人求见。”

杨凌听了有些诧异。刘大人匆匆走进院子，见院子里站了这么多兵，倒把他吓了一跳，他瞧见了杨凌，这才收回目光迎上去道：“哎呀杨大人，下官实是不得已才冒昧来见，还请大人为下官作主啊！”

杨凌奇道；“刘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刘大人苦着脸道“那些狼军驻扎在东城外，随意砍伐百姓家的树木搭屋烧柴，偷鸡摸狗的。还有些狼兵见到住得偏僻些的百姓人家，干脆就连抢带盗了。许多乡绅跑业向下官哭诉，下官命巡检司衙门去查个究竟，谁料……衙差居然被狼兵给打了。狼狈不堪地跑了回来，下官实在一筹莫展，只有求大人您出面了。”

“啊？”杨凌昨日见了那些狼兵作战英勇尤胜官兵的模样，对他们期望甚高，还以为这是一支作战勇敢、纪律严明，对百姓秋毫不犯的子弟兵呢，怎么军纪这么差劲儿啊？

杨凌回头看了看廊下的宋小爱，宋小爱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杨凌无奈地吩咐道：“来人，给我备马！宋总兵，就请你同本官一起去看看吧……”

杨凌到了东城外，一番明察暗访才弄明白事情真相。原来这些壮兵被安置在城外后，并没有足够的军用帐篷，不过他们生活清苦惯了，这个倒不在意，搭建木屋个个在行。

他们原来住在山上，可不曾听说树木居然还是有主人的，自然是见树就伐。百姓出面理论，要么因为彼此语言不通，要么他们觉得自己是在帮这些百姓打仗，砍也砍得理直气壮，所以根本不予理会。

这些狼兵作战固然骁勇，对本族中人也和善纯朴，但并不代表他们对什么人都十分和善，有些兵偷鸡摸狗甚至对一些乡民抢掠，也确有其事。原来，汉人官兵的军饷有安家费和行粮两项，但是狼兵按朝廷规矩只有行粮，每天一分二厘银子、每人一天一升军粮。

但是各州的土官们对于自己的士兵十分苛刻，作战进如果割获了人头，他们是按规矩付银子，决不含糊的，可是朝廷拨付的日常饷银却被他们全克扣了下来，就连军粮也匿下了大半，那些狼兵根本吃不饱，又怎会不偷盗劫掠？

杨凌弄明白真相，也觉十分头痛。民族问题从来就不好处理，朝廷对土官可不能象对汉官那般想打想杀随意处理，虽然明知他们侵吞了军饷、藏匿了军粮，可是一旦处理不当，就会激起民族矛盾，逼得各州壮人造反。

幸好宋小爱本是汉官后裔，对待部落百姓比较仁厚，而且她在各州头人中势力最大、领地最广，所以威望极高，在她的严厉约束下，各州头人总算把自己的人都控制了起来，不许他们再四处扰民。

杨凌与宋小爱私下商议了一番，决定派一名军需官专门协助狼兵管理军饷、军需，头人们贪墨军饷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但是这层窗户纸是谁也不便捅开的。

因此杨凌做为六省统兵总督，要安排官需官负责发放饷银和军粮，而且做为六州头人的首领，宋小爱已颔首答应，他们也无话可说。

杨凌与宋小爱处理好了这些事正准备返回城中，宋小爱忽地说道：“总督大人，您要派位军需官来协助我管理粮草，这人选……可否……派您身边那位姓伍的将军？”

“嗯？”杨凌探询地看了她一眼。宋小爱的脸蛋儿有些发热，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会冲口说出这句话来，可是想到可以和那位武艺高强的少年将军并肩作战，她的心窝里忽然有些发热。

她鼓足勇气道：“伍将军一身精湛的武艺，令我十分钦佩，因此很想有机会向他请教请教，大人既要派军需官来，卑职……卑职想……这也算是一举两得。”

杨凌见这爽朗大方的姑娘忽然变得吃吃艾艾起来，不由心里一动，小伍人品出众，武艺高强，莫非这位宋总兵对他……

小伍来管军需，那是最放心不过了。另外壮家的七人步战之法极为巧妙，大有实战价值，派小伍来学回去，自可应用于军中。再者，如今看来，狼兵勇则勇矣，但是实在难以管束，如果这位女头人一颗芳心全系在伍汉超身上，那么剿匪作战时岂有不全力配合、竭尽所能的道理？嗯……一举三得，这买卖划算。

杨凌想到这里，笑道：“这有何难，一会儿本官回城，就令伍将军留在你的军中便是。”

杨凌出了大帐，唤过伍汉超嘱咐一番，令他留在狼军中为军需官，自带了刘大棒槌等一众亲兵赶回城去，他匆匆赶到后院让成绮韵马上再给狼兵拨付一批粮草过去。说完了公事忽又想起一件事来，便道：“对了，你把杨泉……呃……三哥安排到哪儿去了？此番来江南，我都忘了问了。”

成绮韵一怔，诧异地道：“大人怎么……忽然想起他来了？”

杨凌笑道：“今日川兵和山东兵打群架，有个山东兵叫杨全，因为语音相同，我才想起这桩事来。”

成绮韵早从高文心口中知道了杨泉曾趁杨凌病危，觊觎杨凌家产和妻室的事，这等小人杨凌岂会真的关心？起码直到现在杨凌才想起江南还有这么个亲戚，说明杨泉在他心中毫无地位。有此判断，她的心中便有了底。

以黛楼儿一贯的作风，敢侵犯她利益的人，她一向是冷血无情地除去。如今，她的一颗芳心不知不觉间已完全系在杨凌身上，杨凌的一切利益、一切喜怒哀乐，也就成了她不惜一切、竭力维护的目标。

在她眼中，只要是对杨凌不利的，就是该除去的，至于是非正邪，她根本不会去考虑。她的柔情蜜意、关爱呵护只为杨凌一人而发，从小受尽折磨和欺骗的她，早已磨练得心如铁石，对于别人，她绝无廉价的怜悯。

杨泉这种得志便猖狂的小人，对于杨凌的官声令誉只有坏处，他早晚会成为那些紧盯着杨凌，等他出纰漏的御使言官们用来攻伐杨凌的武器，对于这样潜在的危险，以她的性子，岂会坐视它有朝一日成为事实。

然而杨泉尽管无耻，毕竟是杨氏宗族的人，成绮韵原来摸不准杨凌对于宗族血亲的重视程度，一时还不敢动他，所以她在金陵为杨泉谋了一个税官的差使，想摸清杨凌的看法再说。

杨凌来到江南后，对这个堂兄提也不提，她的心中便有了底，开始暗暗策划除掉这个觊觎杨凌妻室、家财，攀附权贵却品行不端的人。

方才听杨凌一问，她还以为自己估错了杨凌的心态，不免有些发慌，听了他的解释成绮韵才放下心来。

她嫣然笑道：“杨三哥呀……三哥一直希望能象大人一样功成名就、封官封侯。卑职本来给三哥在金陵安排了一个税吏的肥缺，可是三哥只想立战功，但他不通军事，可谓报国无门。卑职与彭老爷子商议招安普陀山巨盗王美人时，三哥知道了消息，便自告奋勇，请缨上山。大人该知道，官兵招安土匪，按惯例，是要安排人质以安其心的，同时这人又负责为双方传递消息，起到使节的作用。不过王美人投靠朝廷的消息尚在封锁之中，为了遮人耳目，我便安排杨三哥以北方巨盗的身份投靠王美人，如今他已是普陀山的二当家了。”

杨凌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什么？你让他冒充北方大盗，去海盗群里做二当家？他……他是那块料吗？”

他啼笑皆非地道：“你怎可因为他的身份，就由着他胡来？他能做什么大事？二当家！唉！他在普陀山紫竹林给观音大士当守山大神还差不多。”

成绮韵“噗哧”一笑道：“大人尽管放心，杨三哥如今可是人尽其材，物尽其用，在普陀山干得有声有色呢！”

※※※※※※※※※※※※※※※※※※※※※※※※※※※※※※

“二当家，起锚了！”一个海盗毕恭毕敬地道。

“嗯，扬帆出发！”杨泉一脚踩在船梆子上，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哗啦啦……”三面巨大的风帆自上抛下，赤膊赤脚的水手在甲板上匆忙地奔跑着，船体一阵摇晃，慢慢离开了码头，三桅木船驶出百余丈出了海湾，海盗们调整着船帆布，开始加速向东北方驶去。

海风拂来，带着丝丝的咸气，让人倍感舒心，杨泉回头看看渐远的山影，嘿嘿一笑：“他娘的，上了那小贱人的当了，在金陵时每日搜刮银子，喝顿小酒，逛逛窑子，何等逍遥自在，都怪我听信了成小贱人的话，说什么海盗窝里金银成山，掳来的各国美女都长得象天上的仙子。结果来了这儿可好，做海盗就做海盗嘛，偏讲什么劫富液济贫，劫财不劫财，岛上的海盗平时就跟些渔民似的，那些娘们儿有姿色的没几个不算，还都是海盗们的老婆，看得动不得，弄得自己整天被几个悍匪拉去大碗小碗地灌酒，天天过得头晕目眩的。”

海浪拍打着船体，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又来了，杨泉怕自己一头栽进水里去，忙小心地离开了船舷。

王美人本名王显，长得瘦瘦弱弱的，他昔年做一单绑票买卖时失了手，被官兵一路追捕和手下逃散了，王显逃进一个村子后，见追兵甚急，情急之下剃去胡子，穿上女人衣服大摇大摆地迎着追兵而去，竟然逃了出来。

这事被彭富贵一帮老海盗知道后一通嘲笑，他就此落了个王美人的绰号，如今他统帅着近万名海盗，控制着六个海岛，成为水上四巨寇之一，可是王显之名却少为人知，海盗们当面称他王爷，背后仍叫他王美人。

最近倭寇活动猖獗，朝廷剿倭甚急，水上生意不好做，原来投靠海狗子的海盗曹天宠和王美人的手下抢生意，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他们干脆就此投靠了王美人。

海狗子的人一向不讲什么道义，掳财掳色无所不为。杨泉听说曹天宠的独龙岛上有掳来的朝鲜、日本、琉球、夷洲和杭州的女人，一时色心大起，这才狐假虎威，借着普陀山二当家巡视海岛的机会，想赶去开开洋荤。

杨泉回头看看只剩下一点黑影的普陀山，龇着牙嘿嘿一笑：“你个没用的王美人，真是枉称海上巨盗！”他又扭过头来眺望着远方，眉开眼笑地道：“美人儿，我二当家来啦！”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62章 星星之火

春雨潇潇，江南的雨，永远不会让人觉得凄凉。

雨一来，吴头楚尾反而充满了诗情画意，雨滴打在屋檐上、斗笠上、青石板的狭窄小巷中，汇聚成潺潺的流水，淌入欢快的溪流，檐间笠间编织的烟雨立即充满了人间之气。

四月二十七，九里渡。

前方一个小湖，风吹湖面，水波鳞鳞，细细的雨丝轻柔地洒落在水面上。

杨凌负手立于雨中，望着湖对面的柳林。林中一队队官兵正冒雨行军，刘大棒槌等十余名亲兵立在不远处的柳树下，一身甲胄淋的湿了，泛起油亮的光。

湖边柳林中“安记”活鱼酒家默默地伫立于烟雨之中，这样的江村野肆，大多古老而破烂，瓦在雨里洗出一种残破的乌沉，木制的栏干旧得已近于黑色，酒幡在雨中轻轻地飘摇着，构成了一派江南的山水风雨图。

河畔垂柳茅舍肆，何物料里成风月？唯有美人耳。

现在便有一个执着黄油纸伞的美人儿提着裙裾翩然自那水榭中走来，那绰约的身影行走于如雾的轻雨柳林中，四周景物顿时活了起来。

她走到杨凌身后，抬高手臂为他遮挡着风雨，轻声道：“大人，绮韵为您点了一尾活鱼，热了觳（h&#38;#250;）烧酒，乡村野味别具特色，大人且去品尝一番吧。”

杨凌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酒家，店老板连忙殷勤地端上热气腾腾的一尾大鲤鱼、四盘清淡些的乡村菜蔬以及一觳烧酒，然后陪着笑脸站到了一边去，他这小酒肆还从来没来过么大的官儿，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杨凌跺跺脚，解下斗蓬，成绮韵顺手接过挂在了门旁柱上，杨凌走到桌前坐下招手道：“你也坐，呵呵。本官不能不担心呐，这剂药方要是不管用，这平倭之战起码要打上两年，那样的话因之而起的变数就太多了，但愿我亲手训练的这两万多兵马不用令我失望。”

成绮韵嫣然笑道：“倭寇袭扰海疆已百余年，始终不能解决，大人如果能在两年之内平定倭寇，已走不世之功，何必这样着急？”

杨凌摆擂手。那老板连忙点头哈腰地退到了里屋，杨凌这才轻轻摇头道：“等不得呀，朝中反对解除海禁的官员一直隐忍着不敢和我公开作对，就走在找机会，我不能给他们这个借口，倭寇之乱必须得快刀斩乱麻！

我要你尽快召安东海四大寇，就是因为咱们的水师刚刚成立，战力虽然强，可是却不熟悉海事。战场之上这些事是万万马虎不得的。东海四大寇了解海面上大大小小千余个岛屿的地形和水面下的潜流、暗礁，有他们相助，我们就能阻止倭寇逃回海上和我们周旋，从而彻底将他们歼灭！”

“除了王美人，其他三大寇可有接受朝廷招安地意向？”杨凌注视着成绮韵。成绮韵挽起翠袖，正为他斟满一杯水酒。

“钓鱼岛的白小草主要南洋诸国做生意，西详海盗封锁了马六甲，陆地上又到处调动军队平倭，白小草困居海岛，手下近万人目前都在坐吃山空。而且他和雪猫、海狗子两兄弟不和，势力难以达至北方，可供他选择的道路不多，所以我令人直按以朝廷的名义与他接洽，白小草已有了接受招安的意思。”

“海狗子和雪猫那边……”成绮韵微微蹙起了秀眉，放下筷子道：“这两人的地盘接近日本，倭寇关系一向比较密切，据我的内线探来的消息，他们倒无意援助倭寇，不过却想坐山观虎斗，待倭寇实力受损退回海上时，趁机收服他们，扩大自已的地盘。”

成绮韵轻蔑地笑了笑道：“他们现在兴高采烈的，还以为这是他们独远东海的好机会，又怎肯接受朝廷的招安？”

杨凌轻轻抿了口烧酒，沉吟道：“如果见了朝廷的招安文书便马上投降，他们也不配称纵横四海的大盗了，你看要不要派水师教训教训他们？把他们打痛了再坐下来谈，他们才肯好好地考虑一下咱们的意见。”

成绮韵迟疑了一下，抬眸道：“大人，现在战事紧急，一些富商存了观望之意，加之用度实在紧张，船厂银两不足，战舰的制造速度大受影响，再者战舰造出来总要配备大炮等武器，一门大炮造价也在数千两之间，仓促间我们很难再凑得出一支强大的舰队。东海四大寇的战力绝非倭寇可比，如果派一支尚不熟悉海情的水师队伍与海盗强行作战，对上海狗子和雪猫的百余条战舰及身经百战的两万海盗，纵然是胜也必然是惨胜，那时还如何封锁海岸，如何尽歼逃回海上的倭寇呢？”

杨凌目中露出一丝笑意，轻咳一声，盯了她一眼道：“老毛病又犯了！又要和我卖关子？你有什么计策不妨说出来吧，我的女军师。”

成绮韵“咭儿”一笑，说道：“大人，以卑职之见，将四大寇尽数网罗于麾下，并不容易。即便答应他们的各种条件，把他们收容过来，必然也骄其傲气，同时这些出身海盗的招安兵不服约束惯了，自古以来招了再反、反了又招的匪寇大有人在，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有所反复？大人还记得白大人提出剿寇三计么？分别是诱降、招安和武力围剿。诱降之计已被大人否掉，但是卑职想变通一下，对桀傲不驯的雪猫、海狗子两个大盗，以招安之名，行诱降之实。当然，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要在倭战中显示出官兵的威风，并且答应他们的一些无理条件，才会使他们考虑招安的可能。他们虽是拜把兄弟，可走两位拥兵自重的海上王，对自己的磕头兄弟未尝没有戒心。只要巧妙计令这对大盗互相猜忌，卑职就可以在不损朝廷的信誉、不出一兵一卒的前提下，令这对大盗自相残杀。等他们两败俱伤时，大人再出面收拾残局。率我水师一鼓而胜，尽得海狗子和雪猫控制的大片海域。同时，还可以慑王美人和白小草两股巨盗，使他们不敢生出二心。”

杨凌抚着脑门看着成绮韵，成绮韵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镇静地回望着他，杨凌忽地板起脸。坐直了身子一字一顿的道：“坑人，我不行。升官，你不行。所以……你坑人，我升官，东海四寇能否平定，一切就仰仗成姑娘了。”

他这番话是学一部电影里的人物，可巧那人也是浙江人，杨凌在江南待了几个月，简单的学几句口音还似模似样。

成韵韵难得见他开玩笑，一时被他逗得前仰后合。她掩着嘴格格笑道:“那卑职就祝大人步步离升啦。你升得越高，卑职的靠山够硬，坑起人来才过瘾。不过……卑职此计能否成功，也要仰仗大人。大人的兵能打出威风来，我才能和那一猫一狗谈下去。”

“我的兵？”杨凌的笑脸消失了，他扭过头看着迷蒙烟雨中的柳林碧波，轻轻叹了口气：“但愿他们能争所吧！”

这十多天来，杨凌令伍汉超配合宋小爱练兵，专门学习壮家兵步的步击刺法，然后结合明军所使用的武器和作战特点，加以修改后传授明军。

壮家兵是七人为伍，其中还有个“砍头三人组”是专门割人头向头人领赏银地，明军自然不会如此浪费失丁，加上明军的士气、勇气实不及壮家兵，七人为伍恐也难敌倭寇的悍勇。扬凌和伍汉超经过一番研究，决定以十人为一伍，长短兵器结合。

由于浙闽沿海地区又多山陵沼泽，道路崎岖，大部队兵力不易展开，而倭寇又善于设伏，好短后相接，同时倭寇惯用重剑、长枪和倭刀作战。杨凌和伍汉超针对这一特点，从牢里弄出一队倭寇来，每日陪着明军作战，不断完善明军作战小队的兵器配备和步战阵法。

这种十人步战小队，以最强壮勇悍者为队长，当先持着长枪，左右两人一持长盾，一持短盾及腰刀，既可掩护队长和后队，也可随时参预搏杀。

再二人持竹枪掩护盾牌手，同时又受盾牌手的掩护，后边五人三个使长枪两个使朴刀，远攻近攻彼此照应，还可根据地势和对方兵力分布随时拆大阵为两个小阵或三个小阵，十分灵活机动。

山东孟四海、四川蒋洲的军队均受了这种新式战法的训练，他们的兵不曾与倭寇作过战，锐气远胜于江南兵，如今战事正紧，所以训练稍见成效，杨凌便把他们打发上了战场，而且还真的令这两个冤家互为犄角，广西狼兵为中军，三路大军向东南方横扫过去。

其他各省的军队已陆续赶来，杨凌令他们驻守苏州接受自已的新战法训练，趁机把那两万打败过倭寇并已接受新式战法的苏州守军每千人为一组分成二十组，再把自已的三千精卫每一百五十人为一组，分散到这二十组官兵中任统领，随即令他们分别赶赴各省，做为各处卫所官兵的主力领导抗倭。

这个方法是大为可行的，因为倭寇为了补给拾方便，同习时易于避开明军主力，大多是以几百人为单位独立作战，搅得江南半壁江山处处烟火。而明军虽然人多势众，奈何士气军心涣散，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否则有千余精兵，足以对付到处流窜的小股倭匪。

杨凌将这两万大军以千人为一队分散入六省作为各支卫所官兵的作战主力，只要他们打上几场胜仗，就可以大大鼓舞全军的士气，同时再由他们训练官兵新式步战阵法，这样就可以以点带面，迅速改变整个沿海官兵的面貌。

只要此法奏效，可以想见投放出去的这二十点星星之火，将迅速变成燎原之势，带动整个战场局势的改观。这一策略已不仅仅是指挥一场具体的战斗，而是杨凌观全局制定的抗倭战略。

要实现这一战略要求，将有数十万大军在他的调度下，纵横于六省之间。迫使倭寇变小股流窜为汇聚结合，从而在明军拥有数量优势逐步演变成数量和质量双优势时。利用地利、人和，逼敌正面决战，歼其主力，从而一劳永逸。

这个战略要求能否达到目的，就要看他训练有成的数万大军能否成为抗倭明军的主心骨，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已跳出战事正酣的大陆。开始着手解决东海四寇，已备大决战之后能够切断倭寇的退路，从而将来犯之敌全歼在中原大地上。

杨凌第一次策划对敌战略是在北方战事中。在明廷有意打一个扶一个的手段下，火筛和伯颜可汗正秣马厉兵，暂时形成了一个战略平衡，而同样存有野心的瓦剌和朵颜三卫只要按捺不住加入这场赌局，短暂的平衡局面马上就会被打破，大明就可以等着坐收渔利了。即便这一战失败，也不过是维持现在的局面，不会造成更坏的后果。

但东南六省抗倭之战不同，它是杨凌独立指挥的第一战，成功了他将拥有一份谁也抹杀不了的赫赫战功。经过他的亲兵和亲自训练过的六省大军，无疑也会成为军中杨凌一系的坚定支持者。

如果失败，战火甚至可能被引和内陆，而做为抗倭战的主帅，他负有无可推御责任，到那时面对满朝文武的弹劾，面对江南残破的江山和溃败的军队、陷入水深火热的百姓，皇上就算再如宠信他，能坐视他造成的如此局面么？即便他自已，也不能不请罪受死了。

杨凌深知这一战事关暴之重大，所以他暂时放下广西和四川的事，对于京中传来刘瑾日益嚣张、在朝中飞扬跋扈结党专权的情报也置若罔闻，把全部精力投入了抗倭之战。

然而，运筹帷幄者将帅，决胜千里者士卒！

他的“涅磐”计划能否成功，就要取决于他的星星之火，孵化出来是一只火凤凰，还是一只草骨鸡了。

兵啊……

※※※※※※※※※※※※※※※※※※※※※※※※※※※※※※兵败如山倒！

东华鹿之介提着两把刀一路狂奔，后边是边绵一里的溃兵，队伍一旦溃败，是根本无法马上组织有效的反抗的。

他的这支队伍连真倭带假倭一共有两千多人，算是附近几支到处袭扰倭寇中人数最多的一支。东华鹿之介原本是个拉面店老板，靠着拉面竟也练出一膀子力气。他的小店在战火中倒毙后，他就加入了一支倭寇队伍，每年两季到大陆劫掠，几年后竟也混成了海盗头目。后来首领病死后，他就成为了这支倭寇的大头领。

这次他们渡海而来，在一处海岛上安排下妻子儿女后，就一直带着自己的人马在近海处劫掠，以便随时把劫掠的物资运回岛去，附近的明军连几百人倭寇队伍都打不过，和他们作战几次均大败而归，更助长了他们的气焰。

这日东华鹿之介正领着他的人在莫枝镇烧杀抢掠，忽然一队明军出现，两军交战，明军一触即溃，东华鹿之介见明军只有五百多人，还以为是附近的卫所官兵无意中在此出现，立即指挥大军追杀上来，想全歼这股明军。

不料一向狡猾谨慎、善打埋伏的倭寇，由于近来战事太过顺利，根本不把明军放在眼里，一路追出镇子，竟然中了明军的理伏。

明军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时，东华鹿之介还想反击，谁料这支明军正走孟四海的山东兵，他们和川军一路向东南赶来，憋足了劲要分出个上下高低。这支军队的素质和战力本来就比江南兵要强一些，加上士气正旺、兵员也比倭寇多，又是以有备打无备，倭寇虽然勇猛，仍是大败而归。

东华鹿之介见追兵甚急，便分兵两路逃命。他的队伍里有一些熟悉附近地形的汉人，在明军的土地上利用对地势的了解打败明军，原本就是他们的专长，如今想故伎重施，要分散明军兵力，再利用自已对附近的了解，抄小路两军合围，说不定还有机会反败为胜，歼灭明军。

不料孟四海一条筋，只管盯住了他追，根本不管逃逸的另一支倭寇。东华鹿之介暗暗叫苦，他率着一队人马刚刚逃出两里地，偏偏又碰上了与孟四海同步南来的广西狼兵。

这一来可吃了一个狠的，在送给狼兵的砍头小组百十颗人头的礼物之后，孟四海也追了上来，东华鹿之介终于放弃与另一股倭寇汇合，慌不择路地向东北方退却了。

孟四海和宋小爱合兵一处自后追赶，鹿之介见追兵越来越急，前方左侧近海处有处险峰，便率人退上山去，据山把守。

这个山头两面是悬崖峭壁，一面临海，山势较高，也较为险要，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孟四海指挥大军追到山下，倭寇以石筑墙，凭险据守，死守住登山的一面，凭借地利与明军鏖战。

孟四海和宋小爱指挥士兵攻了一阵，见士兵伤亡严重，便暂且收兵，封锁了山下。此时太阳西下，海面上被阳光和彩霞映得一片艳红，山上犹被一线阳光照射着。

宋小爱仰望着山峰观察了一阵，说道：“这山只有一面可以攀援，我看咱们守在山下，困死他们，不信他们不吃不喝！”

伍汉超摇摇头道：“就怕他们不会一直守下去。我刚才四下转了一圈儿，临海的一面全是走浅礁，搭了木筏也渡不过去，况且咱们的兵又不习水性。如果他们结藤木为绳，趁着天黑缀下山来，沿着山脚逃向另一方，从我们这一面很难阻止，可是如果他们真要这么做，现在派人绕路到山的另一面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这位女总兵心高气傲，可是对小伍倒是言听计从，立即从爱如流地道：“那我们就立即攻山，凭咱们的兵力，不信攻不下这座山来。”

孟四海立即道：“不行，这山太陡了。你看，那些倭人正在垒土，还截树拦山，硬攻的话要枉死太多的兵了！”

宋小爱狠狠瞪了他一眼，斥道：“守也不成，攻也不成，难道坐视他们逃走？你怕死，那我来攻！”

孟四海一听气往上冲，伍汉超一见二人要吵起来，急忙阻止道：“二位大人不要争吵，这山势的确险要，大有一夫当关之势，硬攻也不是办法。我倒有个计策，咱们先守住山下，组织士兵佯攻，一则吸引倭寇的注意力，二则让他们腾不出人来去砍伐树藤。同时，请二位大人气拨些善于攀援的兵士，随我绕到悬崖一面去，我们从镇中弄些绳子来，那悬崖虽然陡峭如镜，末将自信还能爬得上去，到时我系下绳子，带上一二百善攀的勇士，趁着天黑居高临下，就可以收到奇兵之效。到时二位大人在山下听到山上大乱，再领兵攻山，一定可以全歼这股倭寇。”

宋小爱喜道：“嘻！还是伍将军智高一筹，我们就这么办，到时咱俩上下夹击，立一份大大的功劳给总督大人看看！”

孟四海听了咋舌道：“伍将军，那悬崖太陡峭了，纵有绳索也难以攀援，我看……我看这百余丈高的悬崖，能爬得上去的根本就没有几个。”

宋小爱得意地笑道：“嘿嘿，孟参将，你的兵爬不上去，可不代表我的兵也爬不上去。伍将军，我挑选五百人给你，便依你的计策行事。”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瞟了孟四海一下，意有所指地道：“灭了这股倭寇，这头功就是你伍将军的，本官一定替你向总督大人请功！”

孟四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翻了翻白眼。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63章 放飞成功

陡峭的悬崖下，伍汉超率领约五百名善于攀援登山的壮家汉子人人背插钢刀立在哪儿，身旁从附近镇中搜罗来的绳子堆得一人多高，幸好这里濒临海边，渔民家中都有些结实的缆绳，将它们串系在一起，足可达到悬崖顶端的长度。

此时暮色苍茫，最后一缕阳光即将散去。汹涌澎湃的波浪上，半轮红日似乎起伏不定。头顶五六丈处横探出一丛树枝，由于阳光已没，枝叶变成了墨绿色。树叶中还有探出的几枝山花，再往上峨峨壁峭看着都令人有些眼晕。

伍汉超一身紧身软靠短打扮，长剑系在背后，绳索系在腰间，又带了一根百宝钩待用。宋小爱知道伍汉超一身艺业非凡，而且极盼他立些战功，所以很赞同他的偷袭计划，可是这时见了那险峻的峭壁，她却不由胆怯起来。

宋小爱拉拉伍汉超的衣袖，担心地道：“伍将军，悬崖太陡峭了，孟将军不是派人去县城调运大炮了么，莫如等炮运到强行攻山吧，我怕……”

伍汉超与宋小爱这些日子切磋阵法，一同行军，觉得这个漂亮小姑娘虽然脾气有些娇纵，可是那种与中原女孩不同的开朗大方，却是别具魅力，心中对她也极有好感。

如今听这位女总兵担心自己安危，伍汉超不禁豪气大纵，他朗声笑道：“宋大人不必担心，伍某不敢说攀援绝壁如履平地，不过有这百宝钩相助，要爬此山也绝无危险。”

自家的勇士虽也彪悍，可是谁有伍汉超这等豪气干云的气概？天可怜见，那些壮家汉子谁敢在女头人面前豪气干云？

望着他英武俊朗的面庞，宋小爱心中又喜又爱，她忽然冲口而出地嗔道：“宋大人，送大人，你把我往哪儿送呀？听着别扭，我是南丹州的头人。这总兵官是临时的。你才是领着朝廷俸禄的军官，不要再这么客气了，你……你叫我小爱好啦。”

“嘎？”伍汉超笑声顿时僵住，他有些心虚地瞧瞧那五百壮士。

宋小爱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忘形，居然当着一众手下让伍汉超唤自己的闺名，她嚣张地左右一瞪，喝道：“看什么看？都给我滚开！谁也不许过来！”

壮家人在头人面前的地位可比汉族人在官员面前还要低得多，他们几乎处于半奴隶的地位，头人随时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这时一见头人有点恼羞成怒，这些狼兵吓得一轰而散，逃得比免子还快。

伍汉超啼笑皆非地道：“小……小爱姑娘……”

宋小爱立马换上一副笑容，双眼都眯成了弯弯的上弦月，甜甜地“嗯”了一声道：“伍将军，有什么事么？”

伍汉超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悬崖，讪笑道：“我要攀岩了，你不让他们过来，我如何带他们上去？”

“喔……呵呵，呵呵……”宋小爱干笑两声，转身叉着腰向远远逃开的狼兵凶神恶煞地斥道：“都给我滚回来，马上登山！”

伍汉超借助百宝钩之助，手攀脚蹬，每经过有岩缝中长出的粗短树干，就将绳索提上来，留出垂到地面的部分，然后在上边打一个结。一来可以固定绳索，易于攀援，二来自己也多了一分保障。

下边的人仰起脸来，看着伍汉超在陡峭笔直长满青苔的悬崖上攀登，碎石砾不断滑落下来，心中都捏了把汗。太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大海，这处背光的一面顿时黯淡起来，远远的连伍汉超的身影也看不清了。宋小爱不禁阖起双目，双手并起默默地祈祷起来。

壮族人是多神信奉，佛教、道教、巫教、祖先神灵还有自然之神，这么多的神祗他们也不怕有什么冲突，现在伍汉超在爬山，宋小爱便祈求起山神来。

过了许久，山上忽然落下一点星光，有人拾起来勿忙奔到宋小爱身旁道：“头人，伍将军传下迅号，可以登山了。”

宋小爱睁眼一看，见是一枝系着腰带以减坠势的火折子，经那一摔，火已经灭了，她抢过火折子仔细看了看，确认是伍汉超约定好的记号，便兴冲冲地挥手道：“马上登山。”

狼兵们背插长刀，开始一个个沿着悬崖攀登，这海上使用的缆绳极为结实，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宋小爱仍以七人一组分批登山。

夜色如墨，耳边只传来潮汐起落的声音，风有些冷了。

悬崖下的人不敢点燃火把，一队队狼兵静悄悄地向崖上攀登着，宋小爱站在暗影里看着，她动了动手臂，醒觉手里握着的腰带是伍汉超贴身之物，心中忽然泛起异样的感觉。

壮家人互赠心上人的爱情信物大多都是服饰衣物，尤以穿过的最有诚意，她虽然知道伍汉超并无暗示之举，但是想起自己族中的规矩，还是不免有些想入非非。

轻轻解掉腰巾上的火折子，四下瞧瞧没人注意，她匆匆将那腰巾揣进了怀里，这一切做完，才觉得自己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随着那一起一伏的潮汐，就象擂起了一面战鼓。

※※※※※※※※※※※※※※※※※※※※※※※※※※※※※※

“快点快点，搭把手，往上推！”

“大人，孟大人，火炮运到了！”

一帮人押着从县城黄守备那里借来的两门大炮来到山下。

孟四海闻讯大喜，连忙赶过去道：“快点，把炮架上去，准备好了，山上一有动静就仰射两炮，嗳！别举火把。他娘的给倭寇报信呐？倭人在上边垒了几道石墙，一攻山推下来可他娘的不好对付。先给他轰平了。”

弦月高挂，山顶忽然传来一声厮杀呐喊声，在夜色中山下隐隐若闻，同时看到半山腰的倭寇火把开始向山顶移动。孟四海精神一振，叫道：“小伍成功了，放炮！”

“轰！轰！”两声炮响。垒在半山处的石墙被炮弹击垮，石块碎屑到处炸发，顿时传出一片惨叫。炮声一响，明军就各找隐蔽地点躲了起来，轰隆隆的巨石刚刚从身畔滚过，大队明军和狼兵就狂喊着向山上冲去。

混战开始了，倭寇不知道山顶来了多少明军，惊慌失措下难以利用地形优势组织有效的反击。任由明军攻到跟前展开了白刃战。狼兵对于夜战和山中作战有种天赋般的能力，尤其倭寇军心已散，更是任由他们屠杀。

这些山东兵初次与倭寇作战就取得大胜，对于传说中倭寇的战力也不以为然。这番玩命血战，加上来自山顶明军的心理威胁，使得倭寇步步后退。

山下的明军源源不断，倭寇发现从山顶下来的明军数量要少得多，于是开始弃了山下守势，在东华鹿之介的率领下全力抢攻山顶，一路向山顶败退。

伍汉超的目的只是自后偷袭，破坏倭寇据险而守的优势而已。见倭寇与明军胶着着向山顶退却，便阻止狼兵全力拦截，而是放开一条道路，然后顺着大队人马一起向山上攻。

整个一面山坡上，血肉横飞，尸横遍地，双方都杀红了眼，战况极为惨烈。手持长枪短弩的狼兵交替冲杀，在陡峭和充满碎石根本无法站稳的山坡上跳跃如飞，如同猿猴。

倭寇彻底垮了，从体质到意志，已经没有人能组织有效的反抗，而这种情形下，七人一伍、十人一伍的明军却发挥了小队各自为战的特长，尽管在夜色中，在山坡上，依然能够充分发挥配合作战的作用。陷入垂死挣扎的倭寇已经毫无章法，只知道盲目的对自己眼前的敌人挥刀，对于侧翼、后方的攻击根本不管不顾，一个个疯狂的倭寇被单兵战力比他们要弱得多的明军轻而易举地戳穿、砍断、砸烂……

东华鹿之介带着残存的三百多个倭寇失魂落地退到了山顶，伍汉超等人攀爬上山的最高处既狭窄又陡峭，无法站立太多人，他们退向了左侧一方。这面峭壁无遮无拦，悬崖边上爬满了藤萝野草，悬崖下边是大片的礁石。

回望海上，惨淡的月光下一片乌沉沉的，倭人被明军包围了。

东华鹿之介知道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了，他们的双手沾染了太多的鲜血，残害了太多的妇孺，明军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东华鹿之介回头贪恋地望着乌沉一片的大海，海岛上有他的老父、他的爱妻、还有他两个可爱的女儿和一个小儿子，他们会怎么样？是活活饿死海岛上，还是沦为其他盗寇的奴隶，任人驱使、奴役、凌辱。

自己的妻子、女儿、儿子将会成为野兽一般的海盗侵犯的目标，就象自己曾对别人做过的一样？

他挥舞着刀凄厉地嚎叫起来，用断断续续的倭语告诉自己的部下：明军决不会放过他们，要全军决死一战，话音未落，一柄长枪已“呜”的一声带着长音凌空飞掠过来，刺穿了他的胸膛，将他和身后两名倭寇穿在了一起。

这一枪是伍汉超投掷的，随后孟四海的声音在夜色中咆哮起来：“弓箭、投枪，射他个小婢养的！”

弓箭和投枪向密集的人群投射过来，惊恐的倭寇奋力地拥挤着，任由箭雨和投枪倾泻在他们身上，却只奢望着别人能冲上去，能替他抵挡箭雨枪林，竟然没有一个敢冲上去和明军做最后一搏的。

随着他们地拥挤后退，不断有人踩空在探出悬崖的野草藤萝上，惨叫着摔了下去。几个试图指挥倭寇的小头目悲哀地发现，自己这支以杀人和抢劫凝聚在一起，曾经所向披靡令明军望风而逃的队伍，原来面临死亡时表现得一样懦弱。

明军没有一个冲过来，只是不断地发射着利箭和投枪。疯狂向后拥挤的倭寇把保持着清醒不肯再退的伙伴也一个个挤下了悬崖。三百多个倭寇，被射死的只有三分之一，竟有两百多个倭寇是被伙伴挤下悬崖活活摔死的。

倭人东条次郎是东华鹿之介的副手，他的胸腹被锋利的礁石刺穿，尸身倒挂在礁石上，下半身浸在水中，被鱼蟹啃咬得一片狼藉。当他被发现时，那双无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瞪着悬崖上边。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股深深的悲哀，那种悲哀的眼神，就和曾被他一刀砍下头颅的一个明军百夫长一样。

那个勇敢的明军勇士，曾经想和他决死一战，可是眼看着自己的士兵宁可被人背后一刀砍下头来，也没有勇气停下脚步返身作战时，那眼神就和他现在的目光一模一样。

川军比鲁军和狼兵晚了一刻，他们在箕子峰下驻营时，吃了些山果和买来的海鱼，结果弄得许多官兵都闹起了肚子，折腾了半天听说另外两路大军已经直趋海边，蒋洲才着急起来，若被鲁军抢了头功，那岂不是丢尽了川军的面子？

他急忙留下百十个生病的官兵在镇中养病，自己率领其他官兵飞速赶来。蒋洲赶到大营岱，正碰上东华鹿之介另一路逃跑的倭兵。蒋洲大喜，马上指挥官兵发起冲锋。倭寇余悸未息，忽然又碰上一队满口骂着“龟儿子”的明军大兵，狼狈抵挡了一阵，就不支向海边逃去。

他们退入海边小镇，抢了两条小船，又用床板门板桌椅匆忙搭成筏子，连扑腾带泅水竟浮过海面，退到了距岸边一里多地的一座海岛上。

蒋洲四处寻船不得，远远见倭寇在岛上砍伐树木，似要制作更结实的木筏，利用附近多岛，每隔数里总有岛屿的地形逃出去，不禁焦急万分，可是他的兵本不善水，如果扎些木筏泅海过去，恐怕那些散兵还未冲上岛去，就被倭寇分而歼之了，纵然想抢功也不能如此冒险，唯有驻兵于海边望洋兴叹。

到了二更天，官兵来报，潮水退了，陆地和海岛之间已露出陆地，蒋洲闻言大喜，他兴冲冲赶到海边一看，才发现潮水虽然退了，可是与那海岛之间的可涉地面全是淤泥，士兵跋涉困难，试着派了几个兵下去一试，走不多远双膝就陷在泥里动弹不得，漫说攻岛，只有站在那儿任人屠杀的份，蒋洲不由大失所望。

对面岛上也发现海边火把增多，匆忙做了准备，见明军始终没什么动静，才发现是由于潮退后淤泥满地，竟比搭建竹筏进攻还要困难，倭寇大喜过望，只留下少量人手守在岛边，其他人连夜进入林中继续砍树制造大木筏。

川兵这边折腾到三更天，蒋洲泄了气，他望着海岛那边愤愤地啐了一口道：“妈的，便宜了他们，到手的功劳飞了！咱们回镇去，派去寻找水师和孟参将、宋总兵的人回来了么？”

乔子安道：“大人，找水师的人还没回来，不过去孟参将那里探听消息的人已经回来了，孟参将说他们围堵的倭寇上了山，狼兵自山后悬崖攀援而上，已经悄然运兵于山顶，今夜一定拿下那股倭寇！”

蒋洲嘿嘿笑道：“少他妈和我打马虎眼，姓孟的会说得这么客气？怕是跟我显摆来着吧？嘿！他困寇于山上，有狼兵攀爬绝壁替他取功，老子眼睁睁看着这么近的海岛，却只能看着龟儿子们扎筏子。唉，运气不如人呐，这回有他炫耀的了！”

旁边一个官兵犹豫道：“大人，小的有个主意，方才就想跟大人说来着，可是……小的也不知道行不行，大人用兵，小的也不敢瞎搀和……”

蒋洲一听，“呼”地一下奔了过去，抓住那小兵肩膀，抬手先给了一个响亮的大嘴巴，骂道：“龟儿子，有主意不早说？什么法子你先拿出来摆一摆嘛，不行不算你的错，如果能行，老子马上升你做百户！”

那小兵脸上挨了五百，正吓得说不出话来，一听要升他做百户，这才鼓起勇气，嗫嚅地道：“大……大人，小的老家那里也常有泥潭沼泽，小的知道点法子，只是不知道打仗用行不行。您看……刚才镇子里见到许多柴禾垛，咱们六七千人呢，一人抱一捆，边投草边前进，就不会陷进泥里去了，这一里地咱们一定铺得下，实在不行再征点民夫嘛。”

蒋洲一听大失所望，骂道：“混蛋！淤泥上边投点草能担住百十来斤么？打不着这帮倭寇咱可以另找一路倭人出气，要是打个败仗不是更让那些山东兵笑话？”

那小兵胆怯地缩了缩脖子，吃吃地争辩道：“大人，你莫小看了那些轻飘飘、软绵绵的草梗柴禾，那些东西扔在泥地上，人踩上去就愣是不沉，小的哪敢骗您呐？”

蒋洲狐疑地瞪了他一阵，扭头说道：“去，所有的兵回去搬柴禾，如果不够，把附近村子的全弄来，叫地正、保甲找些民壮来帮忙。”

数千大军跟蚂蚁搬家似的，柴禾垛被一捆捆搬到岸边，蒋洲先铺设了一段令官兵上去一试，果然能承担得起官兵行走，只是速度比在陆地上要受些影响。

蒋洲大喜，令小股官共举着火把在海岸上来回走动迷惑倭寇，大队官兵熄了火把，命弓箭手盾牌手在前，枪兵刀兵参差其后，一路铺设着柴草，悄然向岛上摸去……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64章 疑窦暗生

明朝洪武十九年，镇国公汤和清理海盗，为坚壁清野，向朝廷请旨，朱元璋下令，除准留舟山本岛居民５４７户、８０８５人外，其余居住在舟山４６个岛上的居民，全部驱迁内陆。舟山各岛从此荒废，沦为海盗和倭寇长期盘踞的基地。

这些海岛周围暗礁密布，大船难行，百余年下来，仅有的几条可供大船通告的水道，其详细情形也已不为人知，这些地方就此沦为海寇的天堂。

双屿岛就是海狗子的大本营，该岛地形险峻，东西两山对峙，南北俱有水口相通，亦有小山如门障蔽，利于战守，中间空阔约二十余里，是南洋储番和内地贸易的良好中介地。

此地北连日本、朝鲜，南通夷洲、马六甲，是南北交通要道，海运走私最兴盛时每日从这里经过的大海数百条，海狗子从中抽税获利已日进斗金。

可是自倭寇云集，沿海大规模扫荡倭寇以来，再加上马六甲海峡被西夷占据，海船数量陡减为百余条，海狗子的收入大受影响，听到朝廷有意招安的消息，他也不得不认真地考虑了起来。

玲珑洞内，海狗子紧锁浓眉，轻轻摩挲着光秃秃的头顶想着心事，一个长相清秀的朝鲜族少女蹲在他的腿前轻轻捶着大腿，身后两个背着小枕头的日本少女给他按摩着肩膀。

“老二，咱们在这儿过的是逍遥王的日子，真要是投靠了朝廷，受人管制，他娘的那日子能好过么？可要是不答应，眼下的日子也难办呐，如今每日规规矩矩从各位这儿过的商船不足百条了吧？海面上能劫船也不多了，这上万人不能坐吃山空呐。”

老精揪着他的络腮大胡子，沉吟着道：“狗爷。说朝廷正在组建水师，首先倭人他们平不平得了还不知道。再者说，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他们的水师没有力量封锁整个海岸。要平定海疆、要开海通商，有咱们横在这儿他就别想。双屿是那么好攻的么？何况还有猫爷跟咱们照应着呢。不过……如果朝廷肯封狗爷做靖海大都督，就驻扎在这儿，天高皇帝远，他们奈何不了咱们。兵马是咱们的私兵，到那时海防一开，咱们只要私下把关税比朝廷的调低一些，每日避开朝廷码头从咱这儿过的海船至少得上千条，这么一算，赚头比现在要大得多。”

“哈哈哈哈……”海狗子大笑，笑声在山洞中隆隆回响，他把脚丫子抵在那小姑娘柔软的前胸上，小姑娘立即温顺地给他按摩起了脚趾头。

海狗子笑着伸出手去，一个少女忙给他端过一杯酒来，他笑眯眯地抿着酒，笑道：“咱打的正是这主意，王美人和白小草最近往来频繁，说不定也是想联起手来。增加和朝廷谈买卖的本钱。嘿嘿……他和咱比不了。王美人的地盘太靠近陆地了，白小草呢，只要朝廷水师登陆澎湖、夷州，他就得抓瞎，他没本钱，到时他们受朝廷辖制，他们的地盘咱们也逐步吞下来，到那时，靖海大都督就是靖海王，朝廷想翻脸也得考虑考虑，哈哈哈哈……”

老精沉吟道：“狗爷，那……咱们今天会见朝廷特使的消息用不用告诉猫爷一声？”

“唔……”海狗子抓抓脑袋，摇头道：“还八字没一撇呢，先别说了，等有了准信再和他商量。”

“是是是”老精答应着，心中暗想：“等有了准信，那么这带头归顺之功就是狗爷的，那只瞎猫从此就得沦为狗爷的下属，狗爷连兄弟的地盘也想吞，可真够黑的。”

海狗子见他两只眼乱转，嘿嘿笑道：“想什么呐？是不是眼馋这个新鲜货了？”他顺手扯过一个日本少女，伸手一拉，扯开她系在腰间的丝绦，和服下是赤裸新鲜的娇美肉体，再也没有穿旁的东西。

少女“呀”的一声，气喘吁吁地倒在他怀中，任他捏弄着胸前饱满的双乳。海狗子淫笑道：“宫泽恒三向我错路借粮刚送来的新鲜货儿，另外那个归你了。”

老精也是个淫虫，一听老大这话顿时抛开心事，兴冲冲地抢上去一把抱过那个少女摁倒在软绵绵的波斯地毯上，把和服向上一推，一扯自己的裤子，就捧那着圆润动人的臀部咬牙切齿地大战起来，山洞中顿时传出一阵宛转似啼的娇吟。

佛渡岛，是进入双屿的第一关，何思改负手立在船头，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地形。这里果然易守难攻，他的三桅船并不算太大，可是距岛上里多地，就不得不换上平底小船，否则根本无法通过那些水上水下四处密布的礁石。

水师是硬冲不过来的，如果以水师载以步兵，恐怕也很难攻上岛去，他注意到岛上居然架设着几门火炮，这些海盗苦心经营多年，对个大本营显然投入了极重的本钱。

西北部有佛渡岛，东部有六横岛，南部有小佛渡岛，有这样的天然屏障再布以大炮重兵，明军要死多少人才攻得上去？主岛双屿两岛间又互成犄角，而且还不知防卫力量更有多强，难怪二档头反对硬攻。

何思改原为太湖水盗，昔年被大盗杨清买通他的手下，双方大战时凿沉了他的两艘主力战舰，因此遭致惨败，从此退出太湖水域。成绮韵通过鼓鲨鱼把他网罗了来，现在是内厂负责两江地区情报的千户。

船进入双屿水域了，这里水域宽阔。浪高不足两尺，极易行船，不过双屿岛东南西三方皆有附岛保护，唯有北方通道可以长驱直入，可是北方外围同样布有暗礁，不识其中奥秘难以突袭。

何思改将观察到的地形暗暗记在心里。脸上却装出一副对双屿岛的险要地势毫不在意的神情。小船轻轻一碰地面，有人接过缆绳系在船桩上。前方正有两艘大商船等着海盗们检查，并缴纳钱粮。

“请吧，何大人。我们狗爷玲珑洞恭候您呐。”一个敞着怀，胸前露出浓密胸毛的大汉拱手道。

何思改笑笑，一个箭步蹿上岸去，船头只轻轻一沉，竟连晃也没晃。

“哟嗬，原来是水路上的行家呀，小弟陈栋，这可是有眼不识真人了。”

何思改淡淡一笑，抱拳道：“陈兄，劳烦头前带路。”他说着眼睛四下一扫，见岸边用来泊货的平坦沙路长达数里之外，平素也不知有多少南北货船在此装货卸货。

此时近处那艘大船正向下搬运着丝调，显然是准备有船接应运往南方的。何思改贩过私货，知道这是一笔巨利的买卖，西方诸国的纺织远远落后于大明。

同样的纺织品，他们制作出来最低成本也是大明的三倍，而且质量更是没法比，所以尽管养蚕、养桑以及丝调的制作方法很久以前就被西人用巨金买通汉人弄去了。他们仍是离不了东方丝调。

何思改进入玲珑洞巨大的天然洞厅中时，海狗子和老精已经衣着整齐地坐在那儿。一见人来，老精就起身相迎，呵呵笑道：“何大人，欢迎欢迎，这位就是我们狗爷了。”

两排十六名手执钢刀的大汉站得笔直，手中的火把映得海狗子的光脑袋亮闪闪的，他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大椅上，一只手捏着脚丫子，倨傲的自上而下看着何思改。

何千户呵呵一笑，抢前两步，拼手一揖道：“狗爷，久仰大了。”

何思改一口的淮扬片子，海狗子听了一愣，奇道：“你是淮扬人？”

何思改谦笑道：“正是，在下扬州常府巷人氏。”

“哟，呵呵呵，爷们也是那儿的人，原来是老乡，哈哈哈，快快请坐。”海狗子少小离家，此时一听乡音倍感亲切，顿时换了一副模样。

何思改并不是扬州人，只是他懂得那儿的方言。成绮韵打听到海狗子的出身来历，又知道此人对故乡倒有几分情意，以前他势力弱小被别的海盗挤兑的无法在海上容身时，即便上岸打劫也从不去扬州一带，是以吩咐何思改故意扮作他的老乡，以便亲近。

何改也做出一副惊见问乡的喜悦之色，两人抛开正事先聊起了家乡风情，说到开心处何思改才不露痕迹地逐渐引向他此来的用意。

海狗子听到明军水师以三艘战舰打败倭寇十一艘战船时神色顿时凝重起来，倭寇在海上的战力他也一向是不看在眼里的，可是明军水师的战力他更清楚，如今明军以三舰战十一舰，对方只逃掉了两艘船，说明明军水师的战力确实提升惊人。

他和老精对视一眼，把脚从椅子上拿了下来，探谒询地道：“老何啊，那你说，朝廷对咱到底有多少诚意？我狗子随便惯了，让我帮着断倭人退路嘛……好商量，可是我可不习惯上岸当官，朝廷能允我个水师总督，驻军于海上么？要知道………我手下三万多人马，五个指头还不一般齐呢，哪能个个都放心朝廷的承诺呐？再说，我的拜把兄弟雪猫那儿，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这老小子疑心病比我还重呢。”

“哈哈哈，狗爷放心，猫爷那儿已经都谈……呃……也准备去谈呢。”

“嗯？”海狗子霍地坐了起来，目光凌厉地盯了何思改一眼。

何思改神色慌张地干笑道：“这个……这个狗爷放心，王美人和白小草那儿，只要朝廷开的条件过得去，是一定会答应的，只要狗爷再应允了，雪猫那儿还能只手翻天不成？呵呵呵，所以我才敢对您拍胸脯嘛。”

“嘿嘿嘿嘿……”海狗子一摆手，制止老精插嘴。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道：“这个……说的也是，哈哈哈。我和雪猫儿一向同进同退，我答应了，他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不过我的条件……何大人以为如何呀？”

他一边问一边紧盯着何思改的脸色。心中暗暗盘算：王美人和白小草接受招安倒不意外，可是雪猫那混蛋难道也瞒着我和朝廷接头了？

他妈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呀，何况走磕头兄弟呢，要是双屿南边被白小草堵死，东边被雪猫拦住，西边有王美人，水师只封锁北边一路还是办得到的，那我海狗子岂不困成了死狗？”

海狗子自然不肯全信何思改的话。干了这么多年尔虞我诈的勾当，疑兵之计他还是懂的，可正因为他经历过太多的阴谋诡计，他对雪猫也不敢太过相信，何思改无意中吐露的口风，在他心中还是留下了一片阴影。

何思改蹙眉道：“狗爷，您拥兵数万，照说，讨封个总督也不算过分。不过驻兵于海外，统辖东海四十六岛，这件事我可不敢随便应承您。当今六省总督、剿倭钦差杨大人是圣上身边最宠信的红人，这事儿您知道吧？只要他点头答应，这事儿就有七分把握。狗爷既然有这个意思，那就有得商量，我得回禀了大人再说。”

何思不肯随仅应承，海狗子反而更相信了几分，他笑吟吟地站起身，那刚刚搓过脚丫子的大手搔着秃脑袋笑道：“好，既然这样，那我也不留你了，这就派人送你回去。呃……老精，去，取十条大黄鱼送给我的老乡。另外，还有一包礼物、一个异域美人，托你捎给杨总督，啊？哈哈哈……”

何思改假意推让一番，便也答应了。海狗子见朝廷派来的使者也贪财，顿时又放下几分心事，他满脸堆笑地把何思改送到洞口，看着老精陪他出去了，脸上的笑容才刷地一下消失了。

他背着手站在洞口，山风吹得他的紫黑色绸衣绸裤猎猎作响，那双眼睛阴冷地注视着他的江山，许久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雪猫……”

“海狗子……”海狗子的拜把兄弟雪猫立在山头上，也正遥看着双屿岛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哼哼着。这座岛犹如探出头去的一个巨龟，形态活灵活现，雪猫就站在巨龟悬空探出的一方巨石上。

雪猫相貌平常，身形瘦小，不过行动举止轻捷灵活，他的皮肤似患有某种疾病，除了偶尔仍露出鲜红肉色的斑块，其余的部分一片雪白。

过了阵儿，他微微扭过头，问道：“你确定？朝廷的人真的会见过狗子？”

“是！陈栋今天支开旁人，只许他的心腹守在码头，小的就觉着奇怪，趴在崖石后边看得仔细呢，有个赌钱欠了我一屁股债的火阿四，是负责撑船送那个姓何的朝廷官员过来的，我套过他的话，狗爷临走还送了个重金买来的西洋美女给他。”

雪猫的白脸有点狰狞起来：“他妈的，一开始接头，不告诉我也就算了，这重礼都送出去三天了，还不派人通知我一声，海狗子玩的什么花样？难道他跟我玩心眼儿？”

雪猫眼珠转了转，说道：“你立刻回去，别露出了马脚，给我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随后又吩咐另一个手下道：“吩咐咱们的人最近少出海惹事，胡老七和曹天宠不是私交不错吗？老曹刚刚投了王美人，对两边的消息一定知道一些，派胡老七过去，探探那边的口风。妈的，老子可不能傻啦吧唧地定在这儿，最后让人卖了还帮他数银子。”

“是！”

※※※※※※※※※※※※※※※※※※※※※※※※※※※※※※

树荫深浓，绿桠如盖。杨凌只着轻衣，和成绮韵在树下对面而坐。

成绮韵身婆曼妙。穿着湖水绿的窄袖上衣，外罩一袭孔雀蓝的尖领缦衫。袖短覆肩，下摆只到乳下腰上，两片衣襟扣着胸口一只小小的金丝蝴蝶，裹得一对优美的乳丘起伏娇绵，差可盈握。

她在这私人后园内，也不太拘于仪表，所以翘着二郎腿双手扶着膝盖。轻轻悠荡着脚尖看着棋盘。腰间紫带系出非常动人的纤细曲线，那腰板窄薄而又不失肉感，坐紧的裙子呈露出臀部孤圆动人的曲线。

两指拈起棋子向前一推。她笑盈盈地道：“将军！大人，您又输了！”

树影婆挲，光线与阴影洒在她婀娜娇美的身体上，含颦嫣然更是越看越美，连手指细小之处都能见惊喜，整体说不出的顺眼调和。

“哦？喔，绮韵棋艺出众，让我一个车还是不行呀，呵呵，认输、认输。”杨凌推盘认输。

成绮韵笑了，嘴角牵起一抹浅涡儿，笑容虽带着几分戏谑，却仍是充满妩媚：“大人神思不属，是因为在江南耽搁太久，记挂着广东和四川之事呢，还是牵挂着幼娘和怜儿？”

“嗯？都有些吧，呵呵，眼看着进了五月了。唉！怎能不牵挂在心呢？”杨凌轻轻蹙起眉道。

成绮韵一枚枚捡着棋子。说道：“不见得吧？大人这些日子强作欢颜，其实……我心中都明白。你担心的不是广东、四川，幼娘和怜儿有人照应，你虽思念倒也不至担忧。大人担心的是你派出去的这些外省兵和二十组亲手训练的千人队，如果他们再失败，大人就要陷入被动，甚至以前的所有努力，都要付诸流水，大人为此而牵挂，是么？”

杨凌定定地望了她一阵，忽然闭上眼晴疲惫地道：“唯有你知我心……绮韵，这次若再败了，连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这些日子我在人前一副沉定自若的祥子，心中却如坠大石。我的头一直在疼，如果这些兵不能放飞成功，让他们处处开花，一改我军颓势，我……我耗尽了朝廷的军饷，面对沿海六省的烂摊子，恐怕唯有一死……”

“绮韵此生，有得遇大人、追随大人，再也无忧无挂，大人若真的以死赴国，绮韵愿陪伴大人了却性命，此生便无憾了。”

杨凌霍地张目，看着仍捡拾着棋子的成绮韵，听她轻描淡写所述说的誓言，动容道：“绮韵……”

“不过……能不死还是不死的好。大人不必这么担忧，只要战事真的不利，军中就会有人弹劾、朝中就会有人指认，自会有替罪羊替大人来挨这一刀。”

她亮亮的眸子注视着杨凌，深深地道：“你愿意说我卑鄙也好，说我无耻也罢，总之，我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现在已经一切布置妥当了。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他们也会按照我的命令去准备。”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说不出的动人，可是所表达的意思却带着杀伐的无情和血醒：“我本来就该下地狱，这恶人就由我来当吧。大人为国为民，所思所虑绝不能半途而废！”

她捡起杨凌竭力维护，导致将军输棋的那只“马”，轻轻一敲道：“该弃子时，就要弃子！包括我！”

杨凌被她话中对自己赴死无悔的深情和行于官场则冷酷血腥的两种态度弄呆了，他既感动，又觉得这种行为和自己的良知太过相悖，怔怔地望着她，杨凌心思百转，无论是斥责还是劝阻的话竟然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有人大声喊道：“报～～，报总督大人，东南大技。鲁军、川军、狼兵连破四股倭寇，现在正向上海方向扫荡！江苏、山东传来消息，千人战队胜多败少，倭寇连连溃败，我军士气大增……”

杨凌一下子站了起来，激动的语声发颤，不敢置信地道：“成功了！只要几场胜仗打下来，原有的卫所官兵必定恢复勇气。这死气沉沉的军队就要脱胎换骨，攻守之势马上改变……”

成绮韵幽怨地瞟他一眼，盈盈裣衽一礼：“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这样一来，绮韵也不用想着法儿害人了，省得大人老象看蛇蝎似地看我。”

杨凌心情大好，也不理会她似嗔似怨的语意，只是兴冲冲道：“待我先去前边了解一下详情。”说着已转过身匆匆奔去。

杨凌仔细了解了各地的战报，在他分发各省的千人卫带领下，明军果然连打胜仗，迫得倭寇不得不聚兵自保。但是这些倭寇各有头目，只是迫于形势暂时聚合，根本无法形成统一的指挥，在士气逐渐恢复的明军打击下气焰渐消，明军已经渐渐由守势改为攻守相持。

明军有兵力优势，并且占据了地利、人和，这样的相持势必在短暂的实力均衡后，从量变而质变，变成明军一边倒的战场优势。

杨凌兴奋地听罢汇报，和欣喜若的白重赞等人又赶紧将最新的指示传达下去。然后兴冲冲赶回成绮韵房中说道：“绮韵，我对你说说详情。你写份声情并茂的奏折出来，估计皇上在京中这些日子也愁坏了。”

成绮韵摆摆手，一个青衫儒袍的汉子向杨凌恭敬地施了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成绮韵起身道：“卑职也正想呢，北方九大重镇，以辽东、延绥、宣府、大同驻扎官兵最多，而以上四镇皆有大人的部众。如今东南六省各处卫所都以大人的亲卫为主军，这场仗打下来，六省将校加官封爵皆由大人而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势必也要站在大人一边。这封奏报传回京去，又博得皇上的欢心，到那时威风八面，朝野上下谁敢再撼虎威？”

杨凌怔了怔，脸上兴奋的神色敛去，沉思片刻道：“如今倭寇连连受挫，正利用南部多岛多山的地形向福建移动，就说我正集结大军逐步向南追击，务求歼敌于东南一隅。调子放低一些，大胜之语，不要提起。”

成绮韵忍着笑，一揖道：“大人是光想赚钱不想赚吆喝了？嘻嘻，卑职遵命！”

杨凌翻了翻眼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给我找什么替罪羊的帐还没和你算，身并幕僚，谏劝上司明明是你的本份，偏要正话反说，可恶！”

成绮韵对他的训斥不以为意，只是莞尔笑道：“大人听得懂，我才这么说，要换个呆子，我还懒得和他说呢！呵呵，大人，海狗子那里有了谈判的意思了，他的胃口果然如我所料，明为招安，暗藏祸心。不过他既有贪心，就难免要为我所趁，我看用不了多久，这一猫一狗就要完蛋啦！”

她眼珠转了转，又道：“这个梦想做海上总督的大盗对大人倒是孝敬得很，不但送来一堆金珠玉宝，还有一位异国的绝色美人，我已着人送去大人房中了……”

杨凌吃惊道：“什么？你搞什么鬼？我岂是……岂是……”

成绮韵不以为然地道：“岂是好色之徒是吧？官场上逢场作戏、消遣解闷的事多了，白大人年近五旬，一副正人君子模样，战事又这么紧张，还不是隔一晚便跑一趟‘倚红楼’？”

她说着说着脸蛋一红，瞟了杨凌一眼道：“大人孤身离京，一直洁身自好，要不是……要不是时常来卑职这里，早被人怀疑身有暗疾了。”

她垂下头，委委曲曲地道：“只是……白白地冤枉了人家，真是不甘心……”

“要是两人真的云雨暗渡了，是不是就不会说‘白白地冤枉’了？”

杨凌被她暧昧的语气和一副逆来顺受的表情弄得心里一跳，明知道是她有意挑逗，却不敢点破出来，他跺跺脚道：“你呀你，让那女人在我房中多呆一刻，不吃鱼也要惹一身腥了，咳！”

成绮韵老老实实地垂着头，直待他拉门出去，才抬起头来狡黠地一笑，象只得意的小狐狸。

杨凌说完急匆勿奔向自己房去。他的院子和成绮韵隔着一个花水池塘，穿过两道月亮门便是。杨凌一进了屋子，两个侍候的丫环便连忙屈膝施礼退了出去，显然早受了成绮韵的吩咐。

杨凌也顾不及理会她们，急忙又冲进内室。江南之地原本奢华，他的住处衾帷床席，更极珍异，极尽富丽奢华而又不显一丝儿俗气。

一个华衣美女正察看着房中床帷饰玉，忽地听见脚步声，急忙转回头来。杨凌一看，见这个美貌的胡女一头金发，雪白的肌肤，一双妩媚的蓝眼晴。

她穿着一身中原女子在内室的衣着，纱罗对襟窄袖衫襦和曳地的长裙，薄如禅翼的纱罗衫襦内，紧身无带的‘诃子’裹束着丰满的酥胸，一道诱人的乳沟深陷，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火辣曲线，叫人面红耳热。

此女虽出自海盗之手，可端的是天香国色，艳光四照，那蓝眼高鼻，冰肌雪肤，性感丰满的嘴唇，别具一种异国风情，在熟悉外国人相貌的杨凌眼中没有初见的别扭感，她的嫣然妩媚就更增吸引力了。

咦？有点象西班牙那个佩内洛普克什么的美人，更难得的是皮肤比她还好。杨凌的怒气有些消了，上下打量一番，惊奇地道：“你懂汉话么？你是佛郎机人？”

那个美人睁大双眸，欣喜地道：“您……大人知道佛郎机？”

她喜不自禁地点着头，扯着裙摆行了个西方礼：“是的，我是佛郎机人，我被海盗抢出来三年了，前两天刚刚卖给一个没头发的很凶的东方的大人，天呐，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能来到这天堂一样的地方，我听那位美丽的小姐说，你是一位高贵的大人，阿德妮很高兴成为您的仆人！”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65章 我要杀人

“阿德妮？”杨凌上下打量她几眼，人很漂亮，尤其是西方少女那种丰盈曼妙的体态的确令人怦然心动。她向杨凌谦卑地笑着，但是眉宇间仍然不失一种高贵矜持的气质。还有……她的腰挺得很直，这象一个习惯了对人卑躬屈膝的仆人？

杨凌陡然起了疑心，他转身走到桌旁一掀袍袂坐下，说道：“你是怎么来到大明的？”

阿德妮黯然道：“我来自阿加维，我和伙伴被海盗劫掳，他们……已经死去了，我随着海盗船经过一年多的航程才来到东方，直到前不久被他们当成女奴转卖给那个大明海盗，我本来以为……”

她漂亮的大眼睛溢出了泪花儿，轻轻擦了擦眼泪，换上一副笑脸道：“我小时候看过一本书，叫《马可波罗游记》，那里面描述了东方一个伟大的国家，那里有巨大的商业城市，极好的道路和桥梁，以及华丽的宫殿建筑。可是就连他的亲友也不相信世上有这样天堂般的地方，当他临终时，他的亲友要他向上帝忏悔，但是他说，他所叙述的东方的华美还不及他亲眼所见的一半，如今亲眼看到这里的美丽，我相信他的话了。大人，阿德妮被海盗辗转出卖，受尽了苦，我……我愿意从此留在大人身边，侍奉您，求您庇佑我。”说着她已经盈盈拜了下去。

杨凌不为所动，只是轻轻一笑道：“你的汉语说得不错啊！”

“啊？”阿德妮连忙擦擦眼泪，说道：“掳夺我的海盗船上雇佣了许多大明的百姓，两年多来，我也学会了许多。”

杨凌眼睛一亮，急忙问道：“那么掳夺你的海盗现在在什么地方？他们有多少船？多少炮？”

阿德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答道：“他们……有三艘商船，同时也是炮船，每艘船上有十二门炮，大约二百名水手，他们前些日子一直停泊在吕宋。”

“吕宋？莫非……还有另一股海盗？是了，弘治年间就有佛郎机海盗来到大明疆域，现在盘踞在满刺加的未必就是现在来到东方的唯一一支队伍。”

杨凌想到这里又看了眼跪在那儿楚楚可怜的阿德妮。好久没碰过女人了，杨凌心里也不禁有点蠢蠢欲动。试问换了任何一个男子，面对这么一个美艳至极、身材极为惹火的美女，可以占有她却不用负任何责任、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而且是在世俗风气的鼓励下，又有几个人抗拒得了那种诱惑？

可是……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因为她是成绮韵送来的女人，成绮韵知道她的存在。所以杨凌就是不敢碰她，不想让成绮韵在那里想象他和一个陌生女人颠鸾倒凤的场面。

君子不欺暗室何其难也，杨凌敢对崔判官发誓，如果送她来的是别人，比如那位整天黑着脸象包公，却隔一天逛一趟窑子的白重赞白大人，而不是天天陪在他身边的成大美人，他一定会真的堕落了、沉沦了、销魂了……

他摇摇头，驱散了心中的绮念，伸手搀她道：“算了，起来吧，从今天起……”

他说到这里忽然怔了怔，手掌在阿德妮的掌心抚摸了几下，阿德妮脸一红，倏地抽回手去，可是又怕触怒他似的，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杨凌眼神一闪，若有所思地道：“你……跟着海盗那么久，已经被他们给……？”

阿德妮脸色更红，她在南海呆了两年，已经知道东方男子极重贞操，自己好不容易到了一个正常点的地方，如果这位看起来很有权势的大人嫌弃自己，那……

想到这里她顾不得女人的羞涩，急忙说道：“不不，尊贵的大人，佩德罗船长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他不近女色、不饮酒，在他的庇护下，没有人碰过我……”

杨凌深沉地一笑，逼近一步，几乎已贴到她俏美的脸蛋上，骇得阿德妮紧张地退了一步，双手不由自主地攥了起来。杨凌呵呵一笑道：“喔？那么他们为什么会留下你的性命？”

阿德妮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讷讷地道：“我……我在船上给他们逢补衣衫、做饭。水手们会劫掳妇女，会在泊岸时找女人，但是从来不动我。我以为是佩德罗船长的庇护，原来……原来他只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杨凌直起身来，盯了她一阵，点点头道：“嗯！好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上帝也爱黄金啊。”

他伸出手去，托起阿德妮光滑、优美的下颌，盯着她那双迷人的眼睛轻声道：“那么你知道现在你属于了我，要如何服侍我么？”

阿德妮的脸蛋又热起来，她的眼神羞涩地飘移了一阵，最后勇敢地迎上杨凌的目光，鼓足勇气道：“我……我知道，我的家乡在万里之遥，永远也回不

Chapter_53

去了，我不想一生飘泊在甲板上，和海盗们一起过日子，我……我愿意侍奉大人……”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经有点发颤了。

杨凌哈哈一笑，放开了她，捻指感受着她肌肤的柔滑，忽然扬声喝道：“进来！”

外边两个小丫头吓了一跳，机灵一下挤了进来，杨凌看了看她们发白的小脸，好笑地摆手道：“去，给阿德妮安排个住处，她不熟悉大明人情，好生看顾着她。”

阿德妮一双在眼睛惶惑地看着他。杨凌忽然带点邪气地一笑，说道：“怎么？急着要侍奉我？”

阿德妮脸一红，急忙狼狈地随着那两个小丫环出去了。杨凌眯起眼看着她急步而去，然后转过身负手望着壁上字画，那是一副草书，一个斗大的“剑”字，龙飞凤舞、铁画银钩，一道笔直的墨锋犹如出鞘。

它的旁边就挂着一枝红缨穗结的长剑。杨凌忽然走过去摘下佩剑，一手提着剑鞘捏着剑诀，另一只手“刷刷刷”地舞了几招剑法，然后“嚓”的一声还剑入鞘，缓缓摊开了手掌。

这些日子勤练剑法，他的手掌有几个部位已经生了颜色发白的茧子，杨凌又摸了摸自己的虎口。然后似笑非笑地道：“火枪手、女剑客，枪法就不用比了，我倒是好奇想试一试：看看是武当剑法厉害，还是西洋击剑出色，呵呵……”

成绮韵手里捧着一卷书，可是眼神却对着窗栏外一院花草，神思恍惚的也不知想些什么：学好三年，学坏三天。就算杨大人一向洁身自好，可是在这官场中熏陶久了，送上门不需要他负责的女人他总不会不要吧？

这世上漫说王侯高官，就是有些名气的士子，谁不留连花丛、纵情声色？只要这块榆木疙瘩开了窍，还怕他不打自己的主意？自从色诱杨凌反被他戏弄，黛楼儿可真是不敢再主动试上一次了。

可是为什么明明盼着他会接纳了那个女子，心里还是酸溜溜的？成绮韵轻轻叹了口气，她揉了揉鼻尖，把书往桌上一扔，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儿，就在这时门“哐当”一声开了，成绮韵一扭头瞧见了杨凌，不禁惊讶地张开小嘴，失声道：“这么快？”

杨凌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在她旁边椅上坐了，斜睨着她道：“什么事这么快？”

“啊？哦！喔……呵呵……呵呵……大人……咳咳……有什么吩咐么？”成绮韵偷看了他一眼，眼神十分古怪。

杨凌明白她眼神的含义，他闷哼了一声，这才徐徐道：“那个女人叫阿德妮，是佛郎机人，你想办法探探她的底细。”

成绮韵听他说及那女人姓名，正想揶揄一番，一听这话眼神立即变得锐利起来，急道：“大人怀疑她是……不可能！”

她摇了摇头，蹙起眉道：“海狗子想买通大人，以求称霸东海，送你财帛妇人不过是探探你的态度，你若笑纳了，他便多了几分把握，至于用间……实在不可能，且不说她一个异族女子探不去什么消息，纵然得了消息，她也休想送出这总督府。”

杨凌呵呵笑道：“海狗子嘛，自然是想送份重礼给我，寻常的物事他怕我不放在眼里，就要从异域他乡搜罗稀罕物了，只不过……我看他误打误撞，送来的这个女人绝不只是被人拐卖那么简单。这个女人很可能懂击剑、懂火枪，至少她的谈吐举止，绝非普通人。可是她做为被掳走的奴隶，又是这般美貌，在一群男人聚集的海盗船上飘流三年，居然没有被侵犯过……”

成绮韵听到这儿心里酸溜溜的：“唉！大人终究还是把她给……可他这也太快了吧？照怜儿说的，大人不是这般没用啊，莫非西洋女子身怀异国媚术？”

杨凌说着说着，见成绮韵眼珠乱转，也不知想些什么，忙敲了敲桌子道：“喂，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么？”

“呃？听见了，大人说什么？”

杨凌好笑地道：“我说这个女人身份可疑，她到底是怎么落到海狗子手里的，还很难说。不过她很可能对西洋海盗有相当的了解，来日我们去广东，如果事先做到知己知彼，就多了几分必胜的把握，你想办法探探她的底儿……”

成绮韵这才明白，她幽幽怨怨地瞟了杨凌一眼，低声嘟囔道：“她的底儿你不都探得明明白白的了么……”

“什么？”杨凌没有听清。他探头正要再问，外头一个洪钟似的声音道：“大帅，大帅，标下方便进来么？要不您出来一下。”

杨凌一听正是刘大棒槌的声音，他看了成绮韵一眼，见她扭过了头去不说话，便尴尬地咳了一声，没好气地喝道：“有什么不方便的，滚进来！”

刘大棒槌干干脆脆地应了一声，昂然推门而入，见杨凌和成绮韵隔着一张桌子坐在窗前，便咧嘴笑道：“大帅，有个锦衣卫的人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一定要亲自面禀大人，标下就带他进了后院，听说您在这儿，我就……”

杨凌一听紧急军情便已站了起来，斥道：“少说费话，人在哪儿？”

刘大棒槌吓了一跳，急忙道：“就在外边，嗳，大人叫你进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闪进门来，他穿的是普通百姓的衣衫。不过守门的兵卫验过他的腰牌和随身公文，确是锦衣卫在福建密布的伏线。

这人进了房子，扫了一眼便向杨凌拜倒道：“卑职程录，现任锦衣卫福建道百户。遵牟指挥令谕，有重大军情先报杨总督大人得知，故此前来求见！”

杨凌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忙问道：“有何消息？”

程录解开腰带，取出里边卷着的一封密信，恭恭敬敬递与杨凌，说道：“这是锦衣卫福建道镇抚江大人亲自火漆加封的密信，卑职不敢拆阅。”

杨凌见信上果然加了火漆封印，封皮上居然盖了三个飞鱼图案，他在鸡鸣驿做驿丞为锦衣卫传递情报时便知道，加盖三个飞鱼图案，那是绝密级的消息，里边的内容必然也是以密码写成。

杨凌见了心里一紧，他今天刚刚听到几个战场形势大好的消息，可真怕福建那边出了什么大事，他急忙对成绮韵道：“快，把牟大人交给我的秘信勘合拿来。”

所谓秘信勘合就相当于解码字典了，成绮韵见他神色也知事态严重，她急急奔回内室，自纯铜打制的秘柜中连开三道锁取出秘信勘合赶出来交给杨凌。

杨凌赶到桌前摊开勘合，比照着秘信一字字看了起来，成绮韵静静地观察着杨凌的神色，见他看了几行字先是眉头紧锁，到后来已变得脸色铁青，那双眼睛直欲喷出火来。

成绮韵从未见他如此震怒，不由担忧地唤了一声：“大人，出了什么事？”

杨凌“砰”地一拳，将那茶盏震得摔到地上去，他怒不可遏地骂道：“福建布政使，该杀！福建水师提督，该杀！福建巡按御使，该杀！”

成绮韵骇然道：“大人，到底怎么了？”

杨凌缓缓抬起头，眉宇间一片杀气，厉声喝道：“大棒槌，马上传我的命令，召福建布政使阮大文、水师提督徐洪、巡按御使翟青山速来苏州见我！”

刘大棒槌答应一声，返身就向外走，杨凌眼神一动，忽又叫道：“慢！”

刘大棒槌止步回身，只见杨凌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对他道：“带程大人下去休息，安排饮食，嘴把严点儿，什么都不要说出去！”

刘大棒槌也毛了，忙答应了一声拉拉程录的衣袖，两人急忙退了下去。

这时房中只剩下杨凌和成绮韵，杨凌默默地坐在一张椅上，嗓音低沉地道：“绮韵，取出一道密旨，我要携天子剑，马上以巡视平倭事宜的名义亲往福州。”

成绮韵急不可耐，可是锦衣卫破译秘信的法子杨凌又不曾告诉过她，她顿了顿足，说道：“大人要去我不拦你，可你总要让我弄个明白，也好安排苏州诸事啊。”

杨凌无力地摆摆手，闭起眼睛靠在椅背上，半晌才轻轻地道：“浙江倭寇难以立足，纷纷窜入福建，再加上福建那里的倭寇，北自福州、宁州，南至漳州、泉州，千里沿海，骚扰不绝。福建布政使剿倭不利，只知退守福州，放任倭寇肆虐，自陆路赴闽的倭寇联合福宁、连江一带的倭寇接连攻陷寿宁、政和、宁德，自水路赴闽的倭寇与福清、长乐的倭寇汇合攻陷玄钟卫，大田、古田、蒲田等地现在已岌岌可危……”

他说到这儿忽觉肩上一动，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两只小手轻轻地替他按摩着肩膀，同时耳边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大人，胜改乃兵家常事，如今六省官兵士气大振，自山东以南，倭患处处难以立足。福建地贫民穷，匪患原本就多，再加上大量涌入的倭寇，一时吃些败仗，大人重新调度兵马，予以围剿便是。福建布政使、水师提督、巡按御使集一省军政财最高官员，就算是皇帝想杀，也得权衡再三，你虽有秘旨在手，就因为驭战不力，怎可……”

杨凌一把握住了她柔滑的手掌，成绮韵身子一震，她犹豫了一下，也握住了杨凌的手。

杨凌说道：“绮韵，倭国大寇宫本浩先攻潮洲，随即扬帆福州城下，布政使阮大文仓皇无措，与水师提督徐洪、巡按使翟青山商议一番，私调库银六万两，连同泉州船厂新造的六艘战舰交与倭寇，‘买’自己的一方‘安定’。倭寇乘着我大明战舰，掉头进攻福海，炮轰县衙，炸死县令林恩远，大肆抢掠纵横台州、惠安、长乐、漳州等地，极尽屠毒。而我们的阮大人……急着向家破人亡的百姓们收税收赋，以弥补库银。六艘战舰，刚以兵败沉海的借口，正向我总督衙门呈送公文呢。”

他静了片刻，忽地握紧了成绮韵的手，一字字道：“绮韵，我要杀人了！”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66章 垂死挣扎

福州城外已聚集了三十多万从各地逃难来的百姓，其中也不乏来得晚些又没有门路进城只好驻于城外的富户，被迫受城中粮商的高价盘剥。不过尽管如此，他们也觉得待在这里心里更踏实一些。

福建实在是穷山恶水呀，土地贫瘠得就是风调雨顺也只能勉强混饱肚子。要想过些好日子，只有出海这一条路。可是明廷禁海后，连大一些的渔船也不许下海。

除了些念过书梦想着通过读书科考出人头地的书生，普通的百姓只好冒险好海上生意，跑跑南洋、吕宋和琉球、日本。可是这样一来就违犯了朝廷的律法，明是良明暗是匪盗的人便也渐渐多了。

倭寇横扫闽境本来就叫人提心吊胆了，再有这些本地匪盗趁官府瘫痪到处劫掠绑票，吓得这些富绅富商惶惶不可终日，如今也只有逃到福州城下才能睡个安稳觉。

不想福建布政使大人不许他们进城，这税收的却勤，每日派些税吏出城向他们收取“战时抽编税”，却不见他的兵打一场胜仗，百姓们暗暗都唾骂不已。

此时福州城内却仍是一派安详，绿柳成行，蝉声低唱。尽管辖地不靖、倭寇横行、贼盗蜂起，百姓们流离失所，惨不忍言，但是这条高官豪绅会集的街道上仍是一派歌舞升平。

架着车马或者乘坐轿子来去的权贵富豪，依然穿梭于花街柳巷，懒洋洋的兵丁们抱着大枪围着布政使衙门来回晃悠着，不许百姓们靠近过来，否则他们可以到粉墙内传来的婉转低唱和丝竹之音。

阮大文坐在矮几后，举着细瓷镶金的酒盅怡然自得地啜着酒，歌舞声中六个身段娇美、衣着华艳的少女正在厅中翩翩起舞。

巡按御使翟青山被她们优美的舞姿所吸引，注目看了半晌才清醒过来，忙捧起酒杯向阮大人遥遥一举，微笑道：“阮大人，请。”

“呵呵，翟大人、周大人、汪大人，来来来，一起喝一杯。”阮大文也欣然举起酒杯，向几个人劝酒。阮大文四十出头，身姿修长，面如冠玉，颌下三缕微髯，相貌俊逸不群。

身旁一个容颜娇美无方的女子趴在他肩头说着悄悄话儿，阮大人一口酒喝到一半，“噗”地一下喷了出去，乐得前仰后合的。

他在那女子轻绮罗衫笼罩下的翘臀上拧了一把，呵呵笑道：“去吧去吧，老爷还要陪几位大人喝个痛快。”

那美女嘻嘻一笑，盈盈起身向翟青山等人裣衽一礼，悄然退了下去。阮大文摆了摆手，那六个歌女顿时止了歌舞，大袖拂地倒退着出了大厅。

阮大文道：“各位大人。咱们福州城这一劫算是逃了过去，可是倭人总在咱们闽境为乱，你我身为福建军政最高官员，总要向杨总督有个交待，总不成候到他们抢够了才离开吧？周大人可有妙计呀？”

周洪是福建水师提督兼领三卫陆军，他就处处避战，任由百姓遭殃，生怕自己真和倭寇对上，阮大文那个‘送船送银买一方安定’的妙计就出自这位周郎之的。

见阮大文问起此事，周洪皱了皱眉，徐徐道：“大人，如今倭寇已有移师广东、广西的迹象，而且自北向南他们始终难以立足，有了我们送的六条战舰，他们已有去夷洲或满刺加立足的意思，相信不久就会离开这里了。”

阮大文对于军事是一窍不通，一听这话才放下了心，他叹息道：“这样就好，刚刚出厂的六艘战舰连船带炮送给了倭人，我呈送总督府的公文说我军伤亡巨大，六艘战舰俱毁，但是我军与倭寇鏖战誓死不退，寸土必争，倭寇亦损失重大。如果倭寇不走，战报不断送往苏州，可就要露了馅了。”

周洪本来知道倭寇确实在打夷洲和满刺加的主意，意图寻找一个稳定的地盘，可是听阮大文说得这么郑重，他的心里也不踏实起来。

周洪强笑道：“大人放心，福建穷山恶水的，我看他们也没什么好抢的了，北边他们立不住脚，继续南下是必然……”

他刚说到这儿，大厅外一声叫：“报！大人，阮三儿回来了！”

周洪顿时住口，和阮大文等人齐齐向门口看去，只见两个士兵搀着一个普通百姓打扮的人进来，那人一身尘土、满面通红，鬓边还滴着汗水，两条腿都有些僵硬了。

阮大文见是自己的心腹家将阮三儿，急忙站起道：“阮三儿，怎么……怎么这般模样？是遇到了倭寇还是……还是苏州……”

阮三儿立定了身子，摆脱了两个侍卫的搀扶，挥手让他们退下，直等他们出了大厅，才抢前一步，惶急地道：“大人，依小的看，情形有些不妙，小的九天前赶到苏州城时听说总督大人要亲来福建巡视军情……”

翟青山沉不住气道：“怎么会？他督管着六省军务，此时不居中指挥，却离开苏州巡视闽南，北方战事消息要传递给他岂不更加费事？要说败仗……六省哪个地方没打过败仗，他何以独对闽南战事如此紧张？”

阮三儿咽了口唾沫，艰涩地道：“大人，那时……那时咱们的军情还未报进总督衙门呢。”

阮大文听了脸色大变，周洪也害怕起来，这么说杨凌竟是另有消息渠道？即便他得到的消息是福建大败，但是随后福建军方送去的报文却一再说明经过福建军民的顽强抵抗，倭寇损失惨重，如今大部分倭寇已退回海上继续南逃，杨凌竟不行文问个明白便立即南下？

此时北方各省还有不少倭寇落了单，正是趁机歼除的好机会，杨凌急急忙忙奔着这儿来干嘛？难道……

周洪想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他挥手道：“大人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冷冷看着阮三儿退出大厅，周洪立即起身走到阮大文案前，焦急地道：“大人，杨凌掌握着内厂，又和其他两厂一卫关系密切。厂卫的人无孔不入，莫不是……莫不是咱们做的事已走漏了消息？”

阮大文一听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他一伸手揪住了周洪的衣领，颤声道：“怎么会？怎么可能？你不是说此事万无一失么？你……你……我们真若据城而守，倭寇未必便打得下福州，可是如今……如今咱们资敌之事一旦被杨总督知道，这是杀头……杀头的大罪啊！”

周洪见他一副后悔莫及的窝囊样，心里有些鄙视，可是现在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彼此又翻不得脸，他压下火气解释道：“大人，你刚自广西调来才半年的功夫，哪知道咱们福建那些卫所军的情形，他们根本就是半官半匪。哪里是打仗的材料？真要打起仗来，不出半天，福州便要被倭寇攻陷，生灵涂炭呐。我们这么做也是煞费苦心，为了城中三十万百姓打算呀。”

阮大文急得已经快哭出来了，他松开周洪的衣领，哭丧着脸道：“可是杨总督怎会理解我保护地方的一片苦心？你不是说他见了军情顶多训斥一番么？他来做什么？他怎么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翟青山阴沉着脸道：“我们本来以为福建到处都是倭寇，厂卫的人匿迹于民间，单枪匹马生死都难以预料，这么危险的环境必然早早撤离此地，如今看来……”

他长长吸了口气，道：“挪用六万两库银，此事做得隐秘，也易瞒过他人耳目，但……六艘巨舰啊，一仗未打便无影无踪了，如果城中还隐藏着厂卫的人，怎么可以不露出一丝马脚？”

他重重地一顿脚，惨然长吁道：“阮大人、周大人、汪大人，六艘战舰不是巴掌大的小玩意儿，怎么可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本来下边的人全知道了也翻不了天，可要是上边有人想追查，一个艄公的口供都能要了咱们四人的脑袋啊。”

汪飞凌是福州知府，原本就和阮大文、翟青山等人沆瀣一气，盘剥百姓，一听这话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他额头挂着涔涔的汗珠，脸灰如土地道：“怎么办？怎么办？诸位大人，你们倒是想个办法啊。”

周洪眼珠转动，寻思着道：“或许杨凌见各省战事已有起色才放心南下？这事做得够隐秘了，我们是不是小题大作了？呵呵呵，别是自己吓唬自己吧？”

翟青山冷笑一声，道：“我也希望是这样，可是如果杨凌真的得了消息呢？钦差总督大臣一进了福州城，我们就要……人、头、落、地！”

阮大文一屁股坐了下去，喃喃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今……我们听天由命吧！”

汪飞凌却听出了翟青山的弦外之音，立即追问道：“翟大人，你说钦差大人进了福州城我们就有杀身之祸，莫非翟大人有法子让他不进福州城？”

翟青山看了阮大文和周洪一眼，说道：“我只是个巡按御使，要兵没兵，要权没权，钦差总督大人出巡，前呼后拥至少也得三千铁骑，我怎么拦得住他？”

周洪看看翟青山、汪飞凌两人变得诡谲起来的面孔，惨笑一声道：“我是有兵，可那又怎么样？我让他们去谋刺钦差？谁肯答应？”

翟青山阴险地道：“谁说要去杀钦差了？倭寇冒充民壮袭击了泉州，现在我们得到消息，又有一股从江南溃败下来的倭寇冒充我大明军队，试图袭击福州，于是我们半途设伏对伏倭寇……”

周洪身子一震，吃惊道：“此计可行么？双方只要一打起来马上就漏了马脚。”

汪飞凌到了此时也不由恶向胆边生，狠狠地道：“城北越山峪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果使一路奇兵在那里设伏，架上几门大炮、堆上滚木擂石，一旦伏击成功，对方就能先折了一半人马。嘿嘿，到那时就是如骑虎背。无论将校官兵就算发现真相，也只有将错就错，谁还敢犹豫不前？那时还能免罪不成？”

翟青山也来了精神，凑上前鼓动道：“越山峪上方不远就是一条大河，这边炮声一响，就可以派人决堤放水，他们想要避开大水唯有逃向两侧山峰。而伏兵恰恰就在山峰上，说不定根本不必一兵一卒下山和他们对面接触，就可以把他们全歼！”

周洪听了脸上的横肉直哆嗦，他前思后想忽地一拍在腿，咬牙切齿地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拼一拼说不定还有机会。大人，咱们干吧！”

阮大文慢慢抬起头，失神地双眼呆滞地看着他们，讷讷地道：“杀……杀钦差？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周洪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狰狞地一笑道：“大人，我们以库银军舰疏通倭寇，已经是诛九族的大罪了，人还能死两遍不成？可是如果成功，那就是死里逃生。那些知情的兵不敢泄露消息的。何况我还可以把他们调上战场借倭人的手除去隐患。至于钦差……嘿嘿嘿……路遇倭寇，以身殉国，还可以封妻荫子，我们也算对得起他了。”

阮大文又没了主意，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掠过，翟青山三人眼中都闪着凶光，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阮大文终于垂下了眼帘，轻声问道：“那……让谁去伏击钦……伏击化装来袭的‘倭寇’？周大人，你……”

真让他去面对钦差的大军，一向畏战怕死的周洪怎有那个胆量？他急忙道：“大人，我是水师提督，虽说督管着三卫陆上兵马，可要是我这个水师提督亲自出马，别人想不生疑也难。”

阮大文犹疑道：“那……还有何人可用？”

周洪目光一闪，冷声道：“游击将军何炳文，大人看怎么样？”

“他……？”阮大文一怔。

周洪道：“是！何炳文带兵有方，他的兵战力在福州守军中是最强的。听说他原本是北方边军的一名参将，在鸡鸣驿一战中替人背了黑锅，才贬至广西做了小小的百户，是大人慧眼识英才，将他提拔起来，迁任福建布政使时又把他也带了过来，应该是您的心腹吧？”

“呃……此人一向沉默寡言，言语谨慎，本官发现他是个将才，这才把他带在身边。”阮大文抚了抚胡须说道。

其实阮大文自然没有那个眼光，何参将被贬至广西后，在南丹州做了一个小小的百户，有一次阮大文巡察至此，跨下的富贵马被一个猎户的狗给惊了，挣脱了马夫拉着他一通狂跑，是何参将力拦惊马将他救下来，阮大人便迁升他到布政使衙门，做了守备。

后来阮大文见他带兵有方，为人稳重，倒是个可以一用的人才，便渐渐提拔起来，他到福建时因为这里未设指挥使，军务方面他也要负责，身边缺个懂军事的人才，便将何炳文带来，现任福州游击将军。

翟青山道：“他的事我也曾耳闻过，好象被捕进京去后各部官员推卸责任，人人都欲置他于死地，后来还是先帝开恩，赦了他的死罪贬至广西。要是这样他对京中大员一定没有好感，而且他是大人带出来的人，应该也是个靠得住的。况且大事已成定局后，他就是想退出咱们这条船也不可能了。”

“他的五千兵马是目下福州最精锐的部队，也唯有派他去才有把握。如果大人不放心他的为人，我可以派几个心腹督视着他，一有异动立即斩杀！”

“……好！”阮大文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目光阴冷地道：“你不仁，莫怪我不义！杨大人，我这都是被你逼的！”

他喘了几口大气，扬声喝道：“来人，马上传游击将军何炳文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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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荡荡的钦差队伍，沿着崎岖难行的山路蜿蜒南行，旌旗蔽日。前方一千名身披甲胄，持着红缨漆枪的官兵导引开路。中间一千名朴刀圆盾和弓箭、火铳手簇拥着钦差的仪仗，殿后的官兵也是刀枪如林，旗贴招展。

只是这支官军人人头缠一条白绫，就连骑马驶于中军的杨凌和参将萧横江、都司罗毅也不例外。大军到了丽水时，杨凌才得到福建战场上的准确消息，他派去的一个千人队同大股倭寇遭遇，那支倭寇是宫本浩的人，持有从明军手中缴获的三门火炮，战力不凡。

这个千人队以寡敌众，苦苦支撑，而负责自后截击的福建水师和夹击的卫所官军却以雨后山洪暴发阻碍行程的理由，迟迟没有赶到围歼地点，以致杨凌的千人队孤军奋战，一千一百二十五人全部战死沙场，无一生还。

杨凌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没有愤怒可言了，他握着内厂番子送来的密报垂泪半晌。咬着牙扯下一角衣襟系在额上，便命令大军立即启程，加速赶往福州。

噩耗在军中悄然传开，不知何时，将士们都学着总督大人，个个头系白绫，已是全军缟素，带孝行军。

泰顺县令王和来迎接钦差，瞧见这副萧杀冷肃的气氛，他也不知军中出了什么大事，忙战战兢兢至中军见过杨凌，便领着大军驰往泰顺县城。

泰顺是个小县，位于浙江、福建接壤处，这里官兵常常往来经过，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人物，王和在杨凌面前只是迎来送往的一个角色，所以也不敢把钦差到此的消息声张出去。所以街市上的百姓仍然照常往来，并没有什么人惊讶围观。

杨凌见了很是满意，他经过青田时，那位县令大动干戈，三班衙役全部出动，又调集十里八乡的民壮，队伍排出三里地去，县城主要街道全部戒严，就差黄土垫道、净水泼街了。

其实钦差出巡虽是代天子巡狩，但是礼仪上还是有差别的，那位青田悬念的迎接排场已经有些逾矩了，以致杨凌大怒，当场将他喝斥一番。现在这位王县令体恤民情，毫不阿谀奉承，倒令他有了几分好感。

杨凌却没想到这位王县令为了给钦差留个好印象，竟然早早的快马派人赶去沿途各县，打听好了杨凌的性情脾气这才如此安排，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他为了揣摩上司心意可谓用尽了心思。

仪仗转过路口，前方大军已通过县衙，就在这时，杨凌瞧见一条苍弄里有个破衣褴褛的妇人领着个小孩子一路狂奔，可是终究跑不过后边几个追来的汉子，被追的最快的一个一脚踢翻在地，随即几个人上前拳打脚踢，那妇人抱着头躺在地上，旁边的小孩子哭叫着，却被人一记耳光扇倒在地。

杨凌心情本来就不好，见了这模样不禁厌恶地皱了皱眉，立即勒住了缰绳。他的亲兵侍卫明白大人的意思，马上赶过去四个士兵，不一会儿就把那几个人全都带了过来。

方才远远的没有听清那小孩子哭喊的内容，这时带到近处虽然仍听不懂他说些什么，但是杨凌已听出不是本地的方言，而是说的倭语，他不禁一奇，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打她们？”

那几个村汉见是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军，周围还有这么多兵，吓得脸色都有些变了，一个村汉吃吃地道：“将军大人，这妇人……这妇人装哑子来讨饭吃，我们看她可怜就给了她些吃的。后来听到她和小孩子说话，他娘的……呃……她原来是个倭人。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祸害了那么多百姓，所以我们……”

他说到这里已气得脸色通红，杨凌看了看那女人和孩子，面有菜色，瘦瘦弱弱，长得倒还清秀。只是脸上满是泥污，又被人打得青一块肿一块，站在那儿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

杨凌军中有通事官，他唤来一个向那倭国妇人问话，那妇人虽然害怕，听见通事说的是本国语言，胆子倒大了些。于是战战兢兢地说出了她的情形。

原来她是属于乃美正智那一伙倭寇的眷属，这次倭寇由于在日本站不住脚，把家眷都带了出来，寄住在海岛上的家眷人数比倭寇的总数还要多上一倍。乃美正智一伙倭寇被歼灭后，这些老弱妇孺试图投靠其他倭寇，但是现在倭寇战事不利，存粮有限，除非能上阵作战的否则一概不要，一向好色的他们就连那些有几分姿色的女人也赶离了海岛，可见粮食的紧张。

从这妇人口中，杨凌得知利用小船和简易木筏无法东渡回到日本的这些海盗家眷为了不臻饿死，只得顺流漂向大陆，一些人淹死在海里，侥幸上了岸的由于容貌与汉人相同，沿海难民又多，混在其中装聋作哑，虽说时常被人认出来少不得挨顿揍，可是总有几次能成功弄点吃的。

如今象乃美正智、东华鹿之介这些被全歼的倭寇越来越多，被迫上岸乞食的海盗眷属也越来越多，沿海各城县几乎都有这些倭寇遗属在到处流浪。

杨凌的厂卫显然对这些人物不太注意，杨凌若不是无意中见到这一幕，还不知道这种情形。杨凌看了看那个身材单薄的少妇和她的孩子，想起自己战死在疆场的部曲，想起一路行来听说的倭寇犯下的灭绝人性的罪行，说不出是憎恨还是其他的情绪。

他瞥了眼那个拉着孩子，手腕上乌青一块的女人一眼，叹口气道：“倭人凶残，罪大恶极，固然百死难赎，可是听她叙说的情形，流浪于我六省沿海的倭人遗属怕不有几万人了。我汉人终究不是鞑子、不是倭寇，使不出灭绝人性的屠族手段。可是这些老弱妇孺总不成就这样任由他们这样流浪下去，百姓一旦杀了人，民风也从此堪虞。”

马蹄在地上“踏踏”地轻刨着，杨凌沉思半晌重又把目光投注到那对母子身上，她们似也感觉出杨凌是个能够决定她们生死的人，当杨凌的目光重新看向她们时，那少妇忽然扯着孩子双膝跪下，向杨凌“咚咚”地磕起头来。

她不会说汉话，可是那眼神中的乞求哀怜毕竟表达的明白，杨凌摇摇头，说道：“书记官，以总督府的名义谕令六省布政使司，迅速通令所有州府县，以及乡村的保甲地正，从即刻起但凡发现倭寇眷属，立即送官。官府要对他们登记造册，统一管理，不得任由流浪。这些人……要打入惰藉，永世不得读书。妇人、儿童官卖为富绅家奴，卖资充做军饷，成年男子一概发配西北，养马牧羊。”

“是！”书记官马上拿出笔墨，匆匆记下，交杨凌看过，然后用印令驿卒飞速送回总督府。那对母子则被见风使舵的王和马上送进县衙，先收容了起来。

杨凌望着她们的背影忽然有点迷惘：“这个口子一开，会不会从此奴隶交易大行其道？但是不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各方面都接受来处理这件事？”

他想起东南沿海早有海盗劫掳汉人卖往日本、南洋为奴，而大明的豪富之家其实也早有私下买卖外国贩来的奴隶，比如他府中那个阿德妮，想必不少江南士族大家府中都有类似的外国美女吧，他又怎么会是始作俑者？

杨凌努力说服着自己，驱散着心头隐隐的罪恶感，可是他心里明明白白的知道，以前那毕竟是阴影下的交易，是地下王国的行为，而他今日一举，虽然救了许多人的性命，可是也放任了一种行为的产生。

有时候，一个念头，一种行为，很难简单的界定它是善还是恶，它所带来的，常常是两种后果交织在一起。

他摇摇头，向王和问道：“王县令，大军还有几天可以到达福州？”

王和连忙道：“大人，经过古道，大约六天内就可以到达福州地界了。”

杨凌点点头，勒马望向王和所指的方向，暗道：“不想那么多了，哪有那么道理可讲？我现在是要去福州杀人，但是我要是不杀人，才是天地不容，谁又能说个明白？”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67章 奉旨打劫

越山峪峡谷两旁的险峰上，五千官兵埋伏在密林之中，虫叮蚁咬的不敢稍动。游击将军何炳文的军纪之森严可是众所周知的。

何参将虽说被贬至广西，从堂堂参将降为小小的百户，受此打击下变得心灰意冷，但是他是行伍出身，多年在边塞苦寒之地打仗，令行禁止、服从纪律的生活早已习以为常，因而他治理军队纵然不是有意施为，所统领的官兵也是治军严厉，军纪森严。

卫所兵军纪败坏、腐朽不堪，何炳文就任游击将军之后，那些桀骜不驯、品流复杂的部曲，在他严厉军法的约束惩制下，也不得不规规矩矩，军令一下再无一人敢予违抗，他的兵的确是整个福建军纪最好、战力最强的官兵，这也是阮大文等人想要谋杀钦差，不得不动用他的军队的原因。

草丛中，藉着林荫和半人高的蒿草掩护，火炮和擂石都已布置妥当，上边覆盖了新鲜的草皮。官兵们身上头顶遮着树枝草环，从山下望上来，俨然是林木荫荫，看不出丝毫异状。

士兵呈横线遥遥延伸向远方，官兵伏击使用的主要是强弩，尽管经过何游击的严格训练，现在能以双手撑开强弓的士兵仍廖若晨星，不过这些弓可以用双足踏开弓弦，在山顶足可供他们从容上箭，组成多轮攒射断敌退路。

按理说，这样的布置，只要倭寇没有事先察觉，那么任他们如何悍勇，站在峡谷下任由火炮轰炸、擂石砸击和利箭攒射，都休想能够活命。

何况峡谷上游听到炮声只要把河堤一扒，近日多次暴雨后充足的河水就可以灌入峡谷，这次伏击战可谓万无一失。想到这里，何炳文心里一松。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脸上还沾着两片草叶，他也不觉得难受了，只是扯了扯领口，林中虽没有烈日照射，可是密不透风，汗水已湿透了他的衣衫。

江南军的战力实在是太弱了，居然任由一群喳喳呼呼的小挫子耀武扬威。曾经率领边军和伯颜可汗手下大将博达尔模、迄林达达浴血奋战的何炳文实在难以想像，这群军备不齐、补给全无、孤军作战的倭寇，如果碰上他带领的边军队伍，会是种什么下场。

奈何倭寇所为不过是劫掠钱财，他们在大明疆土上是不可能站住脚的。而鞑靼人却对中原虎视眈眈，京师就在燕山脚下，朝廷决不可能将边军调往江南，所以小小倭寇竟然肆虐沿海六省，搅得到处乌烟瘴气。

“听说在恩公杨大人统领下，自山东、江苏、浙江路往南捷报频传，如今只有福建连打败仗，这回阮大人总算硬气了一把，敢叫人出兵与倭寇对战，我这一仗一定要赢。要打得漂漂亮亮，全歼倭寇！如果阮大人能因此鼓起作战的勇气，一改福建全省的抗倭局面，从而为杨大人解忧，我也算是报答了恩公救命之恩了。”

何炳文想到这里，扭头看了看周洪派来的那几个水师将领。由于嫌热，他们不止脱了甲胄，便连军衣也脱了下来，正坐在后边草坷里悄悄地聊着天。

何炳文轻蔑地一笑：这些将领自己都吃不得苦，不能以身作则，他们的军心士气可想而知。周洪把他们打发来，想必是为了给水师争一份功了，争就争了吧，当初要不是我贪功冒进，何至于中了鞑子的埋伏？朝中无人，做人还是低调点好。

他不由想起出兵之前阮大人和汪知府对他说的话。

阮大人说“炳文呐，咱们福建连吃败仗，再这么下去，恐怕总督大人会责怪我指挥作战不力呀，可是你也知道，咱们的水师不太争气，指望不上他们呐。如今有一股洗劫了金华的倭寇，人数甚众，足有三千多，他们穿上自金华府库中缴获的官兵衣服，一路堂而皇之地南下。由于他们军中有熟悉汉话和军制的假倭，所以扮得维妙维肖，竟然骗过了沿途州县和卫所官兵。他们进入仙霞古道因为没有通关谍文而强行闯关，杀死了守关的一所官兵，有个机灵的士兵装死瞒过他们，这才飞马抢在他们前边赶来报信。炳文呐，这是个好机会，倭寇还不知道行藏败露，要是能趁机尽歼这伙倭寇，我们在总督大人那儿也有个交待，本官想来想去，只有派你去才能放心得下，事成之后本官保举你为泉州参将兼游击将军，你看如何？”

阮大人话音刚落，汪知府已眉开眼笑地拱手道：“恭喜何将军，阮大人对这一战是势在必得，特意拨了‘霹雳雷火炮’八门，助你一战功成。呵呵呵，将军为福建立下首功，前程何止一个参将？跟着阮大人，早晚是一方封疆大吏。呵呵呵，对了，我的小妹一直仰慕将军的威名，常说福州城内四万官兵，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唯你何游击一人哪！听说何将军如今孤身一人，尚未续弦，等你凯旋归来，本官想请阮大人为舍妹作媒，你我两家结为秦晋之好，还望何将军不要嫌弃。”

汪家的伊人小姐？何炳文想到她顿时不寒而粟，身上马上凉快了许多。

汪知府的小妹汪伊人，如今年方二十一岁，听说容貌极美。她是嫁过人的，可惜夫家短命，如今一直住在娘家没有再醮。按说以何炳文的年纪和汪知府的地位，能续弦娶这么个年轻美貌的大家闺秀，也算是门当户对。

问题是闽地男风极盛，因之妇人间结‘手帕交’的也极多，听说这位伊人姑娘和一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走得极近，彼此结‘手帕交’，按岁数在那帮妇人中排行第九，人称小九妹。

何炳文来自北方，北方的民风相对质朴一些。他实在无法接受一个常常和同性假凤虚凰的女人当夫人，出于这位伊人姑娘的作派，他只能对汪知府敬谢不敏了。

只是……他想到自己当时一口回绝，汪知府难看的神色，心里不由犹疑起来，自己的借口说得够婉转了，他的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好象阮大人也有些不开心……

“不想那么多了，只要打好这一仗！只要把这一仗打好，替阮大人立下一份大功劳，相信他也不会难为自己。”何炳文想到这里，吐掉手中的草叶，缓缓站起身，向峡谷中望去。

远远的，一队官兵从峡谷深处走来了，峡中古道虽不甚宽却修整得很是平坦。平坦的土路上丛生着低矮的荒草，大队人马行进起来一览无遗。

何炳文精神一振，低喝道：“打起精神，倭寇来啦！”

四周的官兵立刻紧张起来，坐在树下乘凉的几个水师管领顾不得穿上衣甲，也急急忙忙提着刀冲了过来，借着摇曳掩映的树丛向峡谷中望去。

马队、车队行进，车轮辘辘，马嘶啸啸，只是由于峡谷两旁枝桠横生，大军偃旗息鼓，旗幡都卷了起来。

何炳文冷冷一笑：这伙倭寇扮得果然似模似样，开道的官兵刀枪耀眼，队列森严，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们的底细，就算对面相逢，怕是就连自己都要被他们瞒了过去。

水师千户严虎弟迫不及待地道：“快，引燃火炮，擂石、弓箭手准备！”

“吱呀呀”一阵响。弓弦声令人心惊胆寒，一枝枝狼牙利箭搭上了弓弦，这样的重箭劲弩，就算对方身穿重甲，也绝对可以透体而入，象镰刀割草一般连人带马顷刻间射倒大片。

“统统住手！”何炳文厉声低喝：“混帐，他们还在远处，此时开炮射箭，后队的倭寇势必遁入山林，再想抓他们就难了。待倭寇前队出了谷口，再听我号令，违者，斩！”

何炳文的军纪甚严，官兵听令立即松了弓弦，重新伏低候命。严虎弟涨红了脸怒道：“何大人，阮大人将重任交给你，你怎可如此畏敌怯战？如是等他们到了谷口再发动袭击，有人冲出去怎么办？”

何炳文翻了翻白眼：“一群瞎指挥的白痴，当初在鸡鸣驿，刘公公和叶御使也是这套词儿，可是身为主将真出了事倒霉的却是老子，这群蠢货懒得理会他们，等打了胜仗有了战功可捞，他们也就不会计较了。”

想到这里何炳文黑着脸哼了一声，毫不理会地转过头去，低声命令道：“谁也不要弄出声响，静候倭寇靠近。大炮装填缓慢，这先发的八炮，我要轰得倭寇阵脚大乱！”

严虎弟有些着急，周洪的密令就是要他们监视着何炳文，务必要督促他抢先开炮造成既定事实，钦差的仪仗与普通大军是不同的，如果山下的明军走近了被他看出破绽可怎么办？听提督大人的意思，此人似乎并非绝对可靠呀。

荆离也是周洪的心腹，在场将领中以他品秩最高，见严虎弟被何炳文呛了回来，他背负双手，冷冷地道：“何游击，本官负有督战之责，我命令你立即开炮，否则军法从事！”

何炳文缓缓起身，双目微微地眯了起来，也寒声应道：“荆大人，布政使大人的命令，是尽歼倭寇，此战是由我指挥，战不战是你督战使的责任，何时战却是下官份内之事了，勿需操心！”

荆离手指在背后动了动，两名将校“嚓”的一声就欲拔刀出鞘，雪这的刀锋刚刚拔出一半，何炳文近前六名弓手霍地抬弓举箭对准了他们，两人钢刀拔出了一半便僵在那里。

何炳文大怒：“这些水师将领打仗不行，内讧倒嚣张得很，竟然要对我动刀。”他上前一步，森然道：“此地，我才是主将，这仗怎么打，鄙人说了算！军令如山，非同儿戏，要打滥仗等回了福州，我一定奉陪！”

双方剑拔弩张正僵持不下，严虎弟见山下明军前队已浩浩荡荡赶到山脚下，急忙打圆场道：“诸位都是为了完成阮大人的命令，何必刀兵相见呢？倭寇已经到了山脚了，何将军快快下令吧！”

何炳文冷哼一声，转脸望去，只见前队约一千名官兵已走到谷口，可是中却没有紧跟前队，两支队伍隔着半里多地。如果开炮轰击前队，中军的倭寇一定来得及反应，他们可以迅速退回古道深处，或者立即向两侧密林隐没。而那里埋伏的官兵并不多，很难达到全歼敌军的效果。

何炳文紧张地盘算了一下，如果静候中军过来，前队一千名倭寇一定可以抢在洪水到达前逃出去，以他们的战力，立刻就可以成为一支祸害一方的队伍，要循踪剿灭十分困难，如果尽歼前队倭寇，放洪水堵住谷口，倭寇唯有转头向回走。这条古道是浙闽之间唯一的通道，他们的粮草就算够大军往返之用，那时浙江军方必然也已得了消息衔尾追来。

想到这里，何炳文厉声说道：“快，左手第一门炮，炮口对准谷口，马上放炮。其余火炮对准前队倭寇，第一门火炮一响，其余火炮、擂石、弓箭一齐发射，务必全歼这股探路之敌！”

荆离和严虎弟等人闻言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阴险的笑容，后边两个校尉也嚓地一声还刀入鞘，站开了半步。

何炳文的兵果然训练有素，他一声令下，立即冲过去几个士兵，扯开大炮上的草衣，将炮口缓缓移向峡谷谷口，火折子点燃了引线，令人恐怖的“嗤嗤”声随着一线火花飞快地烧向炮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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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城东城门处警卫森严，两排官兵持枪佩剑，远远站出半里地去，寄居在城外的逃难百姓被远远地赶开不许靠近。一个穿着鹌鹑补服的文官和一个海马补服的武官立在城门外遥遥地看着远方。

远远的一队人马行来，个个都是一身短打扮、腰间佩着刀剑的武士，看起来象是镖局的趟子手，走在最前边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魁伟大汉，那阔口浓目和粗壮的身材，站在相对纤弱的南人士兵面前，令人望而生畏。

陪在他旁边的那个青年汉子看着就顺眼多了，一副笑吟吟的面孔，长相英俊、身材修长，腰间佩了一把狭长的利刃。

“鹌鹑”和“海马”见那三十多人走到近前，急忙迎上前去陪着笑脸道：“两位，呃……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青年武士彬彬有礼地双手扶膝，行了个标准和倭人礼节：“在下佐佐木春介。”

络腮胡子轻蔑地看了两上官员一眼，用生硬的汉话道：“我是宫本熊二，你们的布政使大人呢？为什么不来迎接我？”

两个官儿一听这个吓人的大汉性宫本，估计和纵横福建的大倭寇宫本浩说不定还有亲戚关系，连忙讨好地道：“啊！两位武士先生快快请进，我们布政使大人就在城头上恭候你们呢。”

宫本熊二不满地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佐佐木则仍是一副好脾气，笑吟吟地陪在他的身边。一队武士走到城门前，“鹌鹑”恭顺地道：“两位武士先生请上城楼，呃……你们的人……”

“哈哈哈哈……”宫本熊二放声大笑，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混蛋！我的人当然要跟我进去，嗯？你们的，这么多兵，难道还怕我们这几个人？”

“这……”文官脸上极是为难，那武官踮起脚尖向远方看了看，急忙道：“请进，请进，请贵武士的人都进城！”

宫本熊二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他，挺胸腆肚地进了城门，对随进城来的三十名武士不在乎地道：“守在这儿，我们很快就下来。”说着向佐佐木一挥手，也不用明廷官员带路，径向城楼上走去。

三十名武士齐齐哈依一声，纷纷就地盘膝而坐，为了掩人耳目，他们佩的都是中原的狭锋单刀，这时一个个将单刀横在膝上，旁若无人，这番举动令明军又敬又畏，数百官兵无人敢与靠近。

那武官急急向城外官兵喊道：“快快，统统回城，拉起吊桥，关城门！”

城楼上，阮大文和周洪正惶惶相对，阮大文怒气冲冲地道：“混帐、混帐，宫本浩实在贪得无厌，我给了他六艘舰和足足六万两白银呐，到现在库银还差着三千两没有补足呢，等到杨凌一死，我们上下打点，疏通关节还不知要花多少银子，他居然又来讨要钱粮，我真恨不得……恨不得……”

“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死咬着咱们的不过是一个杨凌而已，他在朝中的政敌还少么？只要他一死，朝中被他打压的一派就会趁机划攻讦他，他的同党就会互相争夺他留下来的那向个肥缺。谁还顾得上咱们？大不了换个地方继续作官，一年两年的功夫，咱花出去的银子就回来了。大人，小不忍则乱大谋呀，宫本浩攻城掠地，势如破竹，咱们的福州城守得住吗？何况他现在有了六艘战舰，数十门大炮，更是如虎添翼，真把他惹恼了，大军杀返回来，来个屠城，咱们的项上人头和便宜老小的性命能保得住吗？”周洪连忙劝慰着。

“哼！”阮大文看看周洪，又瞧瞧翟青山，恨恨地坐回椅上。

这时外边亲兵喊道：“报！大人，客人到了。”

阮大文一惊，不由站起了身子，周洪“嘘”了一声，连忙满脸陪笑地迎了出去。两个倭人进了城楼，傲然看了三位福州城的最高官员一眼，也不等相请，便大摇大摆地去上座坐了。

双方通了姓名，胡子倭人嘿嘿一笑，口音生硬道：“你们，我们主公要的粮食准备好了么？”

阮大文忍着怒气道：“宫本先生，为了避免冲突，本官冒着奇险赠予你们六艘战舰和六万两白银，你们答应放过福州，逐渐移师广东，怎么又出尔反尔，再次来向本官索取钱粮，我这里可没有金山银山。”

“混帐！”宫本熊二一拍桌子，跳起来大发雷霆。

佐佐木春介忙打圆场，用一口流利的汉话笑吟吟地道：“阮大人，我们主公非常欣赏你们对我们的关照，本来也不想再打扰你们，可是……要知道，我们有银子现在也无处去购粮，可是数千勇士要吃饭，怎么办呢？呵呵呵，你放心，我们主公吩咐过，有了战舰和银两，我们准备向澎湖、夷洲一带转移，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大人所管辖的地方，我们是一定不会再来冒犯的。可是这一路上总要有粮草嘛，只要布政使大人再交出一千担粮草，我们的大军立刻离开福建。哈哈哈哈，大人，你可以就此向朝廷禀报，闽境之乱已全部靖平，六省之中你们首先平定疆域，这份首功少不得一份大大的赏赐，我们各取所需，各有所得嘛，嗯？”

“一千担粮草，你们就离开福建？”阮大文听了又惊又喜，现在六省皆是钦差总督杨凌的辖区，处处都有倭寇行动，如果钦差在自己的战区中伏而死，朝廷可不能把一切责任归纠于他，但是一番责罚贬谪却是免不了，那时不免又要多花自己的私房银子。

如果给他一千担粮草，一则可以送走这个扫把星，二来钦差在伏而死，自己却取得大捷，平靖福建全省，到那时谁还敢追究他的责任？六省抗倭官员中他可是立了头功呀，说不定……说不定这钦差总督的空缺，皇上会顺手就戴在自己头上。

阮大文想到这儿转怒为喜，连忙问道：“些许当真？你们……你们只要收了一千担粮草，马上移师离开福建？”

宫本熊二咆哮道：“你不相信我们的话么？我们武士是说二不一的！”

阮大文听了这粗人的话，心中更信了几分，他连忙唤过翟青山，嘱咐他去找知府汪飞凌，赶快命民壮押运一千担粮草过来，战场上耗费米粮天公地道，这一千担粮食大可做帐写给了前线的官兵，干脆就说给了杨总督已全部战死的那支千人队，那更是死无对证，这简直是老天送来的机会呀。

翟青山听了阮大文的计策，也不由喜上眉梢，连声答应着去了。

周洪陪笑道：“宫本先生，佐佐木先生，呃……你们在河边停的有运粮船吧？一会儿民壮运粮到了，还要麻烦你们扮成抽调来押运粮草的民壮，我会派我的亲兵护送你们赶到河边，还望你们信守承诺，早日离开闽境呀。”

宫本二人连声答应，过了半个时辰，民壮押运着粮草大车小车地赶往东城，阮大文匆匆赶出去，装模作样地对那些民壮和官兵道：“前方战事紧张，现在泉州卫所派人来运粮草，你们赶快将米粮送到河边运粮船上，不得延……”

他话未说完，一柄雪亮的钢刀已架在他的颈上，阮大文骇然扭头，见是满脸胡子的宫本熊二，不禁惊道：“你……你这是做什么？我已依约付粮，你敢动本官，你也休想离开福州。”

站在他旁边的周洪也被佐佐木用刀柄狠狠地搠了一下，疼得蹲伏在地，刚刚走上城楼的汪知府和翟御使惊讶得不知所措。

佐佐木一脚将周洪踹翻，靴尖用力踩着他的脖子高声向城下喝道：“统统不许动，杭州水师千户韩武，奉旨打劫！”

他话音刚落，城下三十名盘膝而坐的士兵霍然跃起，迅速守住了左右两侧通往城楼的要道，右手提刀，左手虚抬，袖筒中乌沉沉的分明是机弩发动的梅花弩箭。

汪知府浑身乱抖，面如土色地道：“你们是杭州水师？奉……奉旨打……打劫？”

“正是！”韩武从怀中掏出一面黄绫，迎风抖开，厉声喝道：“阮大文、翟青山、周洪、汪飞凌通敌资敌，当诛！尔等身为士卒，听令行事，圣上不予追究，立即放下刀剑听候发落！”

城下的兵一见四位大人皆在人家手中，早就慌了手脚，何况城下还有运粮的两千民壮，众目睽睽之下谁敢造反？有一个乖乖放下了兵器，立刻就有一群人争先恐后地丢下了刀枪，地上顿时扔了一片刀矛枪盾。

韩武向阮大文嘿嘿一笑，说道：“本官奉旨打劫你的项上人头，阮大人，请接旨吧！”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68章 千人斩

火炮捻线“哧哧”地燃烧着，火花的冲力让引线在乌沉沉的火炮管上轻轻地跳跃着，何炳文遗憾地向峡谷中迤迤而来的中军看了一眼，这一眼望去他陡地睁大了眼睛，失声道：“玄黄团龙旗？”

峡谷中的第二股军队正向谷口走来，官兵们刀枪如林，旗贴曼卷，可是当中一杆大旗虽然为了躲避树枝歪歪斜斜的，而且由于没有风，旗面低垂，便那明黄色的旗面，和隐约露出的金鳞龙爪，分明便是天子贵胄和钦差大臣出巡时才可以携带的玄黄天子团龙旗，以彪柄其煊赫的权威。

何炳文大吃一惊，立即喝道：“灭了火线，不许开炮！”

何炳文说着已一个箭步跃过去，半空中腰刀横空挥出，“铿”的一声劈在炮身上，激起一片火花，半截断捻落在草丛中犹在“哧哧”燃烧。

何炳文惊出一身冷汗，高声叫道：“统统不许动，看清楚些，他们……他们怎么有天子龙旗？”

这些兵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天子龙旗，哪知道游击将军在说些什么，炮手们持着火白子一个个愕然四顾，弓弩手已将硬弩上了弦，手指扣在扳机上，听见大人喝令下意识地将箭锋朝天，茫茫然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荆离一看要露馅，急道：“倭寇就要走出山谷，你敢畏战畏缩？马上开炮，听到没有，违抗军令，统统杀头！”

严虎弟一个箭步窜到另一门火炮前，一把从士兵手中抢过火把，就要点燃引线。何炳文一见疑心大起，倭寇就算从金华剿获大量官衣和武器，也断没有得到天子玄龙旗的可能。

如今沿海六省只有一个钦差，那就是杨凌杨大人，其他曾来江南的钦差，返京时此旗也是要上缴的，哪里来的天子龙旗？他们如此仓惶失措，象是担心倭寇逃掉？

何炳文厉声道：“住手！”他反手一掷，手中钢刀刷地一声掼了出去，这一刀志在阻止，不想伤人，是以射向严虎弟身前，钢刀擦身而过，“噗”地入土半截，刀柄微颤不已，把严虎弟吓得倒退一步，一个趔趄几乎跌倒。

何炳文跟着冲了过去。身旁一个亲兵只觉腰间一轻，佩刀已被何炳文握在手中，何炳文横刀当胸，护在炮前，威风逼人地喝道：“你们干什么？山下军中持有天子龙旗，本官要查个明白才能分清敌友，谁敢妄动？”

他一扫荆离等人，森然道：“本官要查个仔细，山下的人如果真是倭寇，我灭了中军立刻追击前队倭寇，决不容他们扰乱福建地方，但此刻敌我未明，万万不能妄动。诸位将军，对不住了。看住他们！”

何炳文一声令下，身边亲兵“呛”地一声钢刀出鞘，呼啦啦散开一个半圆将荆离等人团团围住，何炳文转身道：“通知后队收拢，阻止中军逃跑，马上……”

他正吩咐着，荆离已急出汗来：一俟何炳文和山下取得联系，势必真相大白，那时杀身之祝就要临头了，只有杀了何炳文，设法掌握他的军队做生死一搏了。

荆离想到这里，将肋下佩刀解下丢给身边将校，冷笑着走向何炳文道：“哼！本官只是怕倭寇逃出埋伏，你如此胆怯，回去后我定向阮大人和周提督告你一状！”

他手中没有兵器，而且虽说不相统属，可是他是参将，官职要高于何炳文，那些亲军只将刀锋随着他移动着，也不敢过分逼迫。荆离走到何炳文身旁两步远，忽然加快脚步急奔过去，一柄明晃晃的短刃也自袖筒中摸了出来，口中尖喝道：“何炳文临阵畏战，奉阮大人令，杀！”

他摆着官威骄横地逼近时，何炳文眼角余光便注意到了，只是万万没想到他在自己亲兵包围下居然还敢逞凶，危急中急忙地一侧身，刺向后心的一刀“嚓”地一声扎在肩膀上，顺着甲叶子刺了进去，臂上顿时一片殷红。

严虎弟几人都是周洪死党，明里为官、暗中为盗，做尽了丧尽天良的事，一旦钦差走赶到福州，他们的恶行难以遮掩，个个都够砍头的，所以一见荆离动手，一齐擎出兵刃就要扑上去。

荆离一刀没要了何炳文的命，拔刀再刺，何炳文已疾退了开去，他是在战场上浴血征杀多年的老将，杀伐果断，生死存亡之际哪有那么多顾忌，立即厉喝道：“阵前行凶，谋刺主将，给我放箭！”

那些弓箭手听惯了何炳文的军令，令行禁止从不敢违逆，这时心里明知这几个人也是朝廷的高官，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但是何炳文一下令，他们下意识地移臂、下沉、松弦，这只是一刹那的事，心里还想着不能动手，手指已自弦上移开。

弓弦乍鸣，二十余枝百步内可以贯穿重甲的狼牙利箭发出破风利啸，“嘣嗡……”弓弦颤鸣，劲矢犹如雨打残荷，“噗噗噗”一阵刺肉入体的闷响，荆离胸口中了四箭，利箭穿胸，锋簇从后背透了出来，带着他倒飞出两步，重重地摔在地上。

举着钢刀张牙舞爪地扑上来的严虎弟等人身上也横七竖八地钉满了利箭，严虎弟瞪着一双不敢置信的眼睛，死死盯着何炳文，半晌才缓缓瘫在地上。

到了此时，何炳文心中已有九成把握断定其中必有诡异，他捂着滴血的手臂，转头再向山下望去，峡谷里中军已经走近了，那绝对是钦差的全副仪仗，一阵微风吹过，天子玄黄团龙旗旁一面墨绿色的大旗展开，上边赫然是一个“杨”字。

何炳文心里一惊：天呐，难道山下竟是……竟是杨大人的军队？

何炳文到底是沙场老将，惊而不慌，他沉声喝道：“重炮、弓弩、擂石做好准备，听我号令行事。温百户，放响箭令山下军队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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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大臣、六省剿倭总督、威武侯、柱国龙虎上将军杨凌赶到福州已经三天了。杨凌一到福州，就入住布政使衙门，全面接管福建所有军务、政务。但是三天来，福建军、政各方官员他一个不见，弄得这些官员凄凄惶惶。自己呆在家里不敢出门，就使唤家丁亲兵满城游走，到处打听小道消息。

“布政使阮大文、水师提督周洪、巡按御使翟青山、福州知府汪飞凌私通倭寇、谋刺钦差，一体拿捕，关入大狱了。”

“四位大人的家，全被官兵包围了，听说所有人等一概不许出入。”

“听说游击将军何炳文这两日忙忙碌碌，整天出入钦差行辕呢。”

“此话当真？”一听了这消息，只要和何炳文有过一面之缘的、点头之交的，全都备了厚礼，蜂拥到何府探听消息，一时何府车水马龙，何游击听了消息干脆躲在布政使衙门不回去了。倒把他一向清闲的老家人忙得不可开交。

隔天又听说负责军政、民政、民壮、钱粮、军械各个方面的首要官员一一被叫到钦差行辕。各自归属的官僚们赶忙又早早地跑到这些大人家里等候消息，只是这军政各路大员一个个就象吃了哑药似的，一从钦差行辕回来，马上就成了锯嘴葫芦，无论私交多好，任你如何询问，他们就是一言不发。

他们只是听说，总督大人刚刚进城，就令人飞马通知因为避战退往古田、顺昌、三明一带的七卫兵马共计四万余人星夜赶往福州，三日后凌晨时分未到的，请天子剑斩首。

从这消息，他们才隐约揣摩出第四日总督大人必有所举动，所以第三日所有官员便将自己所辖有关军政、民政、税政、法政等方面的资料背得滚瓜烂熟，以候总督询问。

果然，当晚所有官员接到命令，次日一早在布政使衙门，所有军、民、法、税等司六品以上官员唱名报进。

第四日一早，杨凌早早洗漱停当来到前衙，半夜三更就赶来等候觐见的文武官员已沸沸扬扬堵住了衙门口儿。

大堂上静悄悄的，杨凌坐在红日出海、仙鹤飞翔的画壁前面，蟒袍玉带，面沉似水。

他一路行军面下，走在路上越想越觉不够妥当，自负责六省剿倭以来，他一直坐镇苏州，从未莅临其他省份亲自指挥，如今福建官员犯下如此滔天大案，正是作贼心虚的时候，听到消息会不会狗急跳墙，急着湮灭一切罪证？

而且锦衣卫的消息只是一面之词，如果没有其他物证，一省军政大员是想杀就杀的么？有鉴于此，杨凌和萧横江、罗颜等几员将领研究一番，决定派韩武、刘大棒槌冒充倭寇，再去敲诈一番。

阮大文既然畏倭寇如虎，而且他仇盼倭寇早离闽境，以免暴露自己资敌的罪证，那么就极可以上当，从而将他们一举拿下，人脏并获。于是杨凌命刘大棒槌率一路亲军赶往水师，与韩武汇合从水路去福州。

杨凌虽想到阮大文等人若猜出自己用意，必然谋划应对之策，可是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穷途末路，竟敢动用军队谋杀钦差。所以大军赶到越山峪时，他只是见地势险要，出于谨慎才令前军、后军拉开距离，根本没有想到在明军的重要关隘、两省之间唯一的古驿道上遭遇埋伏。

要不是他昔日一语救了何参将，阴差阳错使他成为今日的伏兵将领，就算他没有事，行军在前的一千铁卫也要在大炮、劲弩和洪水的攻击下全军尽没了。

因此杨凌心中实是恚怒莫名，这两日调来各方重要官员，对福建一省的军务、政务、官员情况进行了了解，那超乎他想象的糜烂腐败，更是令他怒发冲冠，看来如果没有和剂暴风骤雨般的猛药难以清扫闽境的颓废局势了。

想到这里，他眸中带着杀意，冷冷地看了看鸦雀无声的大堂，沉声喝道：“来人，击鼓聚将！令所有官员按品秩唱名报进！”

堂下战鼓轰隆隆地响起来。两行戎装整齐的长枪兵、刀兵站得笔直，从大堂一直排到衙门口，一片肃然静穆。

最先唱名告进的官员是文官。依着品秩，这些官员们整理衣冠，在两行凶神恶煞般的官兵注视下战战兢兢步入大堂。杨凌面前搁着一卷花名册，进来一个便勾挑一个，每当听到事先已做了记号的官员名称，杨凌便头也不抬地说道：“拿下！”

立即便有两名小校猛扑上去，将那不知所措的官员按住，押到一旁的侧房。杨凌随即用毛笔横着一划，将那人名革去。站在大堂上的官员一个个心惊肉跳，他们敬畏地看看一派斯文的杨凌，再看看惨嚎着被拖下去的同僚，心中一种喜悦油然而生：死道友，莫死贫道，看来自己是闯过了这一关了。

待文官全部进入布政使衙门，左侧的文官们已经一直排到了大堂外边。这些人中有三四品的地方要员，可是人人都没有坐位，所有的人都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该武官告进了，杨凌挥手制止了一下，移目望向笔直地站在一旁的萧横江，低声问道：“七卫兵马都赶到了？现在情形如何？”

萧横江欠身低声道：“是！七卫官兵都安顿在西城外扎营，七座大营互为牵制，军中很是安静。何将军的人马已封锁了四城，七卫指挥使既敢坦然进城，看来阮大文等人招供属实，除了他的水师，陆地卫所虽然军纪败坏、贪腐成风，倒还没有敢通敌为匪的。”

杨凌点点头，肃然道：“本官心中有数，叫他们告进吧。”

杨凌一来就已控制了停泊在附近内河的水师。水师官兵拥有巨船利炮，适于海上作战，他们的陆战兵器配备的有限，陆战能力更是极弱，杨凌派铁骑突袭，水师几位主要将领或在城中、或在越山峪被杀，群龙无首之下很快便被制服。

从这两天了解情形看，福建水师兵源极是复杂，那些将校官兵有从卫所调去的世袭军兵、有招抚的山贼、水匪，这些牛鬼蛇神掺杂其中，水师军纪极其败坏。

从这两天内厂番子从周洪那里拷问出的情报，水师有时在海上巡逻遇到形单影只的海船，大海茫茫、天地无边，朝廷和律法对他们的约束力淡到了极点，这些官兵就会扮海匪，干脆劫船掠货，将所有船员杀死抛尸大海，其行径比真正的海盗还要凶残。

这些涉案的将领和那些涉及屠船的匪兵杨凌已按图索骥，全部抓了起来，七卫的将领虽然腐败无能，但是没有犯下这种滔天罪行，这令杨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些官虽然不争气，可真要杀光了，又用谁来指挥那些兵？

倭寇的凶残，已经把这些兵的勇气和胆魄打没了，一个没有军心、没有士气、没有军魂的军队，纵然士兵的体魄并不比敌人薄弱、武器不比敌人落后，又怎么能打仗？

敌世用重典！既然倭寇用血腥和死亡把这支军队吓成了行尸走肉，杨凌就准备用一场腥风血雨把他们唤醒过来。只要他们敢去面对倭寇，敢对着敌人挥舞兵器而不是远远的一照面就掉头逃跑，那么就成功了一半。

武将中被现场抓捕的不多，不过尽管如此，这位总督大人的狠辣手段也让在场的文武官员心中凛凛，大堂上一片静默，只有萧横江低沉的嗓音在大堂上回荡。

萧横江先向文武官员公布了阮大文等人以军资贿赂倭寇，事发又谋杀钦差的罪行，以及方才被拿下的官员涉及其中的罪状，随即杨凌便起身宣布对合省官员的任免。

做为战时总督，他有权任免所辖军政各级官员，不过这些官员职衔上都有一个“代”字，得禀明皇上，由吏部颁发正式任命。

福建水师由韩武全面接管，暂代水师提督一职，陆军中目前召见的七卫和原来驻守福州的三卫、目前正在偏南驻守的六卫共计十六卫以及五个游击将军的兵马，暂设福建剿倭总兵一职，由何炳文任总兵。

总督府暂迁福建，由杨凌兼任福建布政使。并任命福州通判刘逊任知府。

随即便由新任总兵何炳文对所有将领部署军事安排。

全体官员被杨凌这般大刀阔斧的改革和闪电般的安排弄蒙了，只能努力吸收着所有的信息，听着实际上来自这位年轻总督授意的部署。

杨凌的表现太奇怪了。对于犯案众官员的处置他一字未提，这般大动干戈把所有高能官员调来，当场抓捕了一批官员，随后对于百官没有任何动员、没有任何安抚，就那么坦然地开始下达作战命令，好象所有的官员都是他统属多年的部下一般。

这是坦然和自信，亦或是毫不经心？总之，一个怪异的、令人摸不透脾气的钦差总督，开始令众官员产生一种莫名的敬畏和压迫感。

何炳文朗声公布整体的军事部署，兵力的重点安排，各卫官兵需要分别镇守控扼的各水陆军事要隘和需要他们完成的战略目标，以及兵马集结、开进、鏖战、撤退等种种详尽部署，这一通忙，从太阳尚未升起直到日当正午。文武百官都饥肠辘辘，何炳文才部署完毕。

杨凌拂袖而起，淡然问道：“需要各卫将领完成的任务，和文官们需要配合的事项，都记住了么？”

目光扫视了一圈，众官员不敢出声，只是齐刷刷点了点头。杨凌展颜一笑，说道：“很好，沿海六省用兵，倭寇已节节败退，被我们俘获的倭寇及其家眷，已有数万人之众。如今，福建、广东的倭寇已是穷途末路，只要我们将士用心，平乱指日可待。诸位记住，如今福建军政第一要事就是平倭，诸位大人早早回去准备，明日一早七卫官军开拔赴前，本官坐镇福州，等着为各位将军向朝廷请功领赏！”

总督大人转身回了内衙了，文武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愕然半晌才一轰而散。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对于总督的安排倒是不敢含糊，调集民壮的、准备粮秣的、整顿军队的，个个都拿出了一番姿态。

但是文武官员心中都各有计较，撸胳膊挽袖子扮英雄好汉，谁都做得到，到了前线是真用力气打还是敌东我西虚张声势，谁又管得了？积极备战的姿态中，是一双双观望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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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形势就急转直下，一队队钢刀出鞘的士兵开始出现在大街小巷，对阮大文以下一百二十八名文武高官抄家开始了。福州城内处处哭声，披枷戴锁押入大牢的犯官家眷络绎不绝。

与他们比邻而居的福州大小官员站在自家院中偷偷望着，一个个心惊肉跳。还不到傍晚，各种小道消息就通过他们的家人和街坊邻居传入耳中：各级犯官充军的充军，应枷送京城的打入囚车，长长的囚车队伍开了西城就在七卫军营中堂而皇之地穿过，直奔京城。

次日一早，七支卫所兵整队完毕，福州守军开了城门放他们穿城面过，直奔沿海前线。七卫将校在马上，忽然发现东西城门之间这条平坦宽阔的青石板路已被衙役、巡检、民壮们封锁，街头不见一个百姓，而道路两旁每隔几步便跪着一名囚犯，身后站着一名按刀而立的军中健卒。

这些囚犯从笔直的西城门两侧一直跪到东城门，双手倒缚，嘴上绑了布条，行至四条大街汇聚处的十字路口，赫然见到四解搭立的高台上，跪着的是福建一省的军政最高官员：布政使阮大文、水师提督周洪、巡按御使翟青山和福州知府汪飞凌。

将校和官兵不由放轻了脚步，缓缓行在街道上，只听到马蹄声和车轮辘辘的声音。

忽然，只见有数名骑马的官兵手举令箭策马疾驰于道上，扬声大喝道：“传总督大人将令，人犯就位，验明正身！”

立即，持刀立在人犯背后的官兵们齐声回应：“回禀总督大人，一千一百二十五名死囚，全部验明正身，静候命令！”

七卫将领脸色顿变，“一千一百二十五名死囚？”除了洪武、永乐朝，何时有过这样大的手笔，何人有过这样的胆魄，一声号令，千颗人头落地！

遥遥的，三声号炮响起，有人高喝：“鸣炮行刑！斩～～～～～～”

悠长的“斩”字从行进的官军身旁悠然而过，路两旁“唰”的一声，锋利的钢刀一齐举起，耀出一片森然的光芒。

怵目惊心的一千多道闪亮的弧线划下，一千多道热血溅上半空，一千多颗人头滚落到他们脚下，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

数万士卒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陡然汇聚成“嗡”然动心的气浪，七卫指挥使们忽然省起：杨凌那支孤立无援，至死无人逃生的千人战队，恰好正是一千一百二十五人。

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四万大军倒卷旗帜，踏着一脚鲜血走出了东城，凶煞之气直冲九宵。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69章 有客来访

福建布政使衙门的签押房内一片忙碌，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知府衙门、总兵府统统搬了进来，杨凌来了个战时合署办公。签押房打通了左右两间会客室，幕僚师爷们济济一堂，各种公文的报送都不敢稍加延误。

筹措足够的粮秣、军需；调集足够的船只、马骡、民夫；被倭寇劫掠过的地方要安抚百姓、救济米粮；税赋衙门要对没有受兵灾的地区和大户人家继续征收“战时抽编税”以配合战争需要。

参谋本部里军驿和两厂一卫的密探川流不息，不断送来各地的军情、动态。每个官员的书案前都堆得文牍如山，但是人人兢兢业业，一改往日敷衍塞责、拖拖拉拉的衙门作风。新提拔起来的一批年青官吏做事更是雷厉风行。

谁敢不卖力干活呀？福州大街上的血腥气还没散呢。这位杨总督看起来和和气气，谁晓得他竟有这副魄力，一千多颗人头啊，就是连杀一千多只鸡，都叫人手软脚软，他居然一声令下，象割草似的尽数屠戳。

这种铁血手腕，顿时慑服了全省官员，布政使衙门两旁“钦差总督大臣”、“威武将军杨”两面大旗，颇有“接引使者在此，欢迎西天一游”的效果。各地赶来觐见的官员远远瞧见这两面旗帜，谁不屏住呼吸，如履薄冰一般。

福建气象为之一新，全省统治机构正在缓缓启动，重新开始发挥作用。

杨凌的书房设在后院，书房前曲径回廊，左右是假山池塘，但是连着几天没下雨，天气过于闷热，虽在水池边也不觉凉快。杨凌只着轻衫长裤，书房门户洞开，他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听着何总兵汇报军情。

“基本情形就是这样了。宫本浩自拥了六艘带有多门大炮的战舰，加上他原有的船只，野心大为膨胀。看起来他也知道作为异族人，他只能在大明陆地上劫掠，却不可能得到汉人的拥戴，从而长久地站住脚，所以宫本浩的部下虽仍在各处劫掠，但他本人已经开始在海上寻找落脚点。”

何炳文坐在杨凌身旁椅上，欠身说道。

自被杨凌救下，他便视杨凌为救命恩人。况且两人今非昔比。杨凌官爵、地位远高于他，他现在虽穿上了狮子补服，成为统领福建水陆官兵的总兵官，但是对杨凌反而越发地恭敬起来。

杨凌知道他是那种有些古板的正规军人，和闵文建那种疯子兵是不能比的。劝了几回见他仍执礼甚恭，杨凌也不再强求。

杨凌轻摇着扇子。轻风徐过带来一丝清凉，轻轻拂动他的头发。

他蹙眉想了一会儿道：“这一段海域，他们想落脚，能去什么地方呢？北则是钓鱼诸岛，南则是满刺加，东则是夷洲，中间唯有澎湖，如果让他站住了脚，再想讨伐可就要费尽周折了，福建水师正在整顿当中，其余几支水师一时又抽不出来，唉……”

何总兵奇怪地道：“大人，澎湖离陆地甚近，钓鱼诸岛又有白小草盘踞在那儿，满刺加现在驻有西洋海盗，如果要取，宫本浩十有八九要谋取夷洲。现在福建战局还不明朗，末将一直也在忧心这些卫所官兵能否尽力作战，我看前厅各衙门的官员虽然十分忙碌，可是大人对于福建战局似乎有些……有些……”

杨凌一笑道：“有些漫不经心是吗？呵呵，不是本官不着急，而是福建战局着急不得。目前卫所官兵的士气虽有所恢复，但是杀头立威终究没有点铁成金的效果，我也不奢望他们马上完胜，只要能控制住战局，改变一边倒的颓势，那就够了。给倭寇一点胜利的幻想，把他们吸引在这儿，反而有利于我们全歼倭寇，从而一劳永逸。不过现在宫本浩有六艘新式战舰，加上他们原有的船只，要取夷洲并不难，这也正是本官最担心的事情。”

他看了何炳文一眼，沉重地说道：“夷洲于我大陆十分重要，现在是，将来更是，何大人不可等闲视之。别的不说，就说这些倭寇，远在日本国还能渡海来我沿海袭扰，如果让这些强盗把近在咫尺的地方占了，福建朝夕祸事，哪不有一日宁静？”

何炳文只着眼于眼前战局，想得却没有这么远，听杨凌一说，想想倭寇如果苦恼经营夷洲，有了一个往返方便的大本营，对于广东、福建、浙江三地来说，简直就是一只随时可以暴起噬人的猛虎，不禁悚然称是。

杨凌轻轻敲击着桌面，说道：“身为战地指挥官，要关注一时一地的得失，何将军身为一省总兵官，需要纵览全局，目光长远呐。嗯……夷洲，继不可被倭寇所得，可是北方水师……”

他忽地长身而起，断然道：“皇上已下旨同意驻兵琉球，我本想待山东、江苏一带肃清倭寇后再抽调官兵，如今看来已是时不我待了，必须马上驻兵琉球，从而对雪猫、海狗子构成压力，迫使他们早日接受朝廷招安，我们受到牵制的水师才能尽快南下。”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军令，要求白重赞汇同山东、江苏都指挥使立即抽调一支两万人的军队，由水师护送至琉球驻扎。杨凌写罢，加盖了随身的印钤，然后以火漆封例子，唤过门口侍卫让他立即交付军驿。

处理了此事，杨凌回身对何炳文道：“现在军队嘛，以调整和稳定为主，毕竟恢复军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严苛的军令有了，还有赏罚分明，任何一支部队只要取得了胜利，哪怕是小胜，总兵府也要予以褒奖。并通令全军，同时着地方官府提高战胜军的待遇。呵呵，那些兵骨子里还是有血性的。这样和人一比，调动军心士气也容易些。”

“是！”何炳文也笑道：“大人是天生的儒将啊，末将听说大人在大同指挥数万大军。调将用谋，打得一向嚣张跋扈的伯颜猛可望风而逃，想不到对于整肃军队、振兴士气也有独到的手段。这些滚刀肉般的痞子兵，没有大人十字街头迅斩千人的凌厉手段，还真是慑伏不住。苗千总率领的千人战队在福建无人支援，以致全军尽没，各路千人战队听说了这消息大为愤懑悲恚。再逢战事多有消极避战的情形。大人斩下自布政使以下共计一千一百二十五颗犯官匪将和不法士兵的人头偿命的消息传开后，士气军心大振，他们现在每逢战事人人头缠白绫，上书‘誓死’二字。打起仗来象疯子般的不要命，现在倭寇一遇到头缠白绫的官兵就头疼得要命。除非数倍于我军，否则马上转身逃命，哈哈，咱们明军总算打出了威风。”

杨凌早由番卫口中听说了此事，闻言点点头，喟然道：“是啊，将士们在前方用命，索要的并不多，一份理解和支持足以令这些血笥汉子产生为知己者死的壮志雄心，我以雷霆手段处置这些资敌通敌、暗中为匪、谋杀钦差的罪囚，一是为了整顿军心，二是为了迅速激活福建全种濒临瘫痪的官府运作，三来就是……就是为了那些枉死的将士……”

杨凌说到这里，眼中忍不住溢出闪闪的泪花，何部兵也沉默起来。默默半晌，一阵清风穿窗而过，二人才自沉默中醒来，就在这时，一名亲军出现在门口，轻声道：“大人，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说有要事面见大人。我们询问他的身份，他却不肯说，只说大人绝不会后悔见他，只叫我们来通禀大人，大人若是不见，他马上就走，难解难分不敢骚扰。”

“嗯？”杨凌与何炳文互视了一眼，这才问道：“就来了一个人？什么打扮，看不出来历么？”

“是！那人……还带了两个随从，看样子是有功夫在身的，标下检查过，他们都没有携带兵器，那个为首的人身材矮胖、面色红润，象个养尊处优的财主富绅。”

“呵呵，现在我杨砍头的凶名遍布八闽，财主富绅？我请他，他都不敢来呢，还会主动送上门来？请他去客厅暂坐，我马上就来！”

望着侍卫匆匆离去，杨凌对何炳文笑道：“何大人，你看会是什么人要见我？”

何炳文皱眉道：“想不出，会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呃……会想来见大人，莫非是朝廷……？”

杨凌摇头道：“不会，朝廷纵然派密使来，也不会到了我的衙门还遮遮掩掩。现在本官也好奇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妄自尊大的宫本浩吃了熊心豹胆，甜头没尝够，居然又来要本官送他钱粮呢？哈哈，我去会会他。”

他穿上衣袍走到门口，忽地想起一事，又回头道：“对了，刘知府方才来见我，吞吞吐吐地要替犯官家眷求情，好象是个叫汪伊人的，说是和他的爱妾极为要好，这两天他的妾侍吵得他头疼，无可奈何才来求我。呵呵，看不出老刘倒是个怕老婆的。现在所有犯官家眷是由你处理，他要买你就让他买回去吧，本来，我就不赞同罪及家人的……奈何律法如此，唉！你记住，发卖为奴可以，青楼妓馆来挑人，一概撵出去，不可做出那样的事来。”

“是！”何炳文答应一声，心道：“汪伊人？刘知府倒会打马虎眼，那是汪飞凌的妹子，首恶家眷呐，大人倒是宅心仁厚，只是统统发卖为奴，不许卖往青楼，这军饷可要大大减少一笔银子了。不行，老刘都快六十的人了，这女人弄回去，早晚大被同眠，磨镜磨到他床上去。要卖给这生冷不忌的老色鬼，我得提提价敲他一下狠的。”

杨凌不知貌似忠厚的何总兵不只仗打得好，竹扛也敲得梆梆响，嘱咐完了就匆匆赶往前堂客厅。

前堂客厅内，一个矮胖无须男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椅上，好整以暇地品着茶。一个魁梧的大汉站在门口向外张望一阵，又走回来。到了他身边低声道：“大哥，一千多人呐，其中还有二品大员，他居然不禀报皇上，请出天子剑说砍就砍了，也不怕朝中有人参他擅权专断，这姓杨的简直就是个愣头青啊。我看咱们这次大意了，这是拜错了码头敬错了神呐，弄不好就是送羊入虎口，咱们是不是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比如冒充士绅捐输军饷啥的，然后溜了算了？”

矮胖子笑眯眯地喝着茶，闻言瞪了他一眼，骂道：“我看你就是一头猪。长长脑子好不好？现在福建是到处冒烟的烂摊子，抓了那么多大臣，如果不及时处理，人心不稳，政局随时会有变化。等圣旨下来，怎么也得个把月时间，这段时间犯官们上下交通，流言四起，他新任命的官员都不知道自己这官儿坐不坐得住，又有哪个肯安心给他卖命？他那些兵丁心里能没有怨气儿？嘿！一个月后圣旨到了，这处处冒烟的地方已经变成处处冒火了，他想再收拾涣散的军心民心，甚至他那些早已离心离德的亲军铁卫，难呐！”

他放下大腿，掸掸衣襟笑呵呵地道：“我听了这消息反而觉着来对了，这个杨大人是个有担当的汉子，而且很懂得审时度势，这买卖呀，还就得和他做。”

这矮胖子说话细声细气儿的，语音有点糯，不管对谁总是没说话先一脸笑，实在看不出是什么有权势的大人物。他细长的眼睛闪着狡狯的光，信心十足地道：“我看……这位大人现在看似沉稳，其实也正焦头烂额呢，钱要花在刀刃上，交情得交在落难时，雪中送炭懂么？比锦上添朵金花还值钱呢。嘿嘿嘿，他姓杨的胃口大着呢，对我这条命绝对没兴趣。”

他刚说到这儿，杨凌带着八名持刀的铁卫出现在门前，矮胖子连忙摞下茶杯，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迎了上去，到了近前便是长长地一揖，呵呵笑道：“草民见过钦差杨大人。”

杨凌审视地打量他一番，疑惑地道：“你是……？”

矮胖子陪着笑脸，眼睛睃了一下他左右八名侍卫，迟疑道：“这个……草民要面禀大人的，是一件极重要的军机大事，大人可否屏退左右？”

杨凌哈哈一笑，坦然走了进去，八名侍卫紧紧相随，军鞭铿然作响。

杨凌的武艺一直勤练不辍，如今已非昔日阿蒙。所谓武学，只要练到一定高度，要拉开差距是很难的，并没有传说中那么悬殊到天壤之别，在别人有备之下还能一招受制。

杨凌腰间的玉带，是一柄掩饰极好的缅刀，如果来人想突然暗算，他自信对方就算武功极高，要撑个十招八招的也不成问题，所以放胆进入。他这份胆气令那矮胖的中年人狭目中精芒一闪，对他更多了几分钦佩。

杨凌施施然在椅上坐下，笑道：“你的人不必退出去，我这八名侍卫也是生死相随、绝对可以信得过的兄弟，有什么事不必遮遮掩掩，尽管开口便是，不管什么消息，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我的人绝不会传出半句。”

“呵呵呵，大人是威武侯爷、柱国将军，手握沿海六省数十万大军，您的话一字千钧，草民自然信得过。”

矮胖子说完，忽地笑脸一收，肃然向前迈了一步，一拂袍袂郑重地跪了下去，肃然道：“南海遗民、万死罪囚白小草，磕见剿倭总督杨大人！”

杨凌听了身子一震，耳畔“呛”地一声响，八柄明晃晃的钢刀尖锋已指向跪在地上的矮胖汉子，白小草手下两个大汉赤手空拳，欲想上前又犹豫不定，唯有白小草坦然跪在地上，额头触地，一动不动。

杨凌定了定神，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轻轻摆了摆手，令侍卫们收了刀剑。然后起身上前，笑容可掬地亲手扶起白小草道：“原来是白大当家。哈哈，本官盼你多时了，你既来见我，如果本官所料不错，不久之后你我大有可能同朝为官。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何必以罪囚自称？”

白小草当然不会被他几句话忽悠得感恩戴德，不过他越过王美人，不再通过那条线和朝廷接触，而是乔装改扮上岸来见杨凌，固然是想谋得更大的好处。但是同时也是因为钓鱼岛已是危机四伏，他也有些吃不住劲了。

一听杨凌这话并非全是客套，确有几分诚意，白小草心中大定。他就势站起，毕恭毕敬地道：“罪囚糊涂。干过许多违反朝廷律法的事情，自从听说大人有意招安，罪囚欢欣鼓舞，日夜企盼，近来听说大人已到了福建，故此罪囚才冒昧前来，求见大人。”

杨凌摆擂手道：“不要一口一个罪囚了，例来朝廷招安，是既往不咎的，你年长于我，我便唤你一声白兄吧。白兄请坐吧，咱们有事可以慢慢谈。”

白小草欠身道：“是是是，那……草民谨遵大人吩咐。”

白小草小心翼翼地在杨凌下首坐了，开门见山地道：“大人，草民得普陀山王美人数次传达大人钧意，也想投靠朝廷，谋个出身，只是手下毕竟上万人马

Chapter_54

，草民得一一摸清各岛首领的意思，以免出了纰漏，是以没有急着回应大人的美意。”

杨凌笑笑道：“这个……我是听说过，白兄愿意接受招安之心一片赤诚，本官并无疑虑，为了给你充足的时间来沟通各岛意见，本官还吩咐澎湖巡检司近期减少巡弋舰船，不要追缉你的商船，最近更是一条战舰也没有派出去，呵呵，白兄今日前来，可是已经和手下各将有了统一的意见？”

白小草也不傻，一开始澎湖巡检司减少巡洋战舰是不假，可目的明显是因为吃了西洋战舰的亏，可不是他白小草有面子。

现在水师片板不下海，更是因为水师高级将领被抓捕过半，新任水师提督简拔了一批年轻军官，正在大肆整顿军队，加上现在倭寇正水上陆上一通折腾，这才没空“照顾”他。

他也不敢点破，呵呵笑道：“是，草民对大人的美意的恩抚，是感佩在心。草民既然来了，就打算对大人您坦诚相待，绝不敢有片言只语相瞒。大人，实话实说，其实草手下各岛岛主有些很是桀骜不驯，对于朝廷招安的诚意有所质疑，草民也不敢近之过甚，不过现在发生了一件意外，草民借此机会再和手下诸人议事，总算让大家一致同意接受朝廷招安了。”

杨凌耐着性子并不发问，果然，白小草舔了舔嘴唇，已接着道：“倭人宫本浩缺少巨舰火炮，所以一向在陆地上劫掠，很少打海上的主意，前些日子他得了几艘战舰……”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杨凌，阮大文资敌之事早已传开，宫本浩的战舰从哪儿来的，人人心知肚明，当着这位朝廷钦差，说出来不免有些尴尬。

杨凌不动声色地道：“宫本浩……打起你们的主意了？唔……这倒出乎本官意料。我还以为他会打夷洲的主意。不过……如果征服你的人马，他可以凭空增加数十艘海上战舰，足以傲啸南海了，弃易就难所图不小。”

白小草苦笑一声，摇头道：“大人猜错了，若做海上霸主，必得控制满刺加，那是南洋和大明、吕宋、琉球、日本诸国做生意的必由之咱，财源滚滚，而且大明七十多个藩国中，大半在南洋，要与大明交易必须经过满刺加，大明开海在即，控制了那里，就是控制了一座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金山，所以宫本浩想夺的不是我的岛，而是满刺加。”

这一下真令杨凌十分意外了，他诧异地道：“既然如此，怎么……怎么白兄却可以借此事说服部众，令他们心甘情愿地接受招安呢？”

白小草吸了口气，缓缓地道：“草民有一艘商船从南洋回来，他们还不知道满刺加已落入西洋海盗手中，经过满刺加海峡时猝不及防被西洋海盗的战舰扣下。可巧，海盗尚未登船，宫本浩便率领着九艘战舰攻到了满刺加，其中……有六艘新式战船，配备了大量火炮。”

杨凌一下子来了精神，急忙问道：“哦？你知道的这么详细，看来是你那条商船趁乱逃回来了？可曾见到双方海战？西洋海盗出了几艘战舰？熟胜熟败？”

白小草面色凝重地道：“大人料事如神？我那条商船的船主十分机灵，而且船上也配有武器。只是因为不知道满刺加易主，停泊靠岸时才被他们扣住，所以双方大战一起，他便趁机击退岸上准备登船的海盗，扬帆离开。西洋战舰出动了三艘，和宫本浩的九艘战舰在海峡内一场恶战，我的商船目睹了全程战事。宫本浩九艘战舰，在短短大半个时辰内，被三艘西洋战舰击沉四艘，击伤两艘。其余三艘仓惶逃去。西洋战舰伤了一艘，我的商船船主在双方分出胜负时见势不妙，已抢先逃出战圈，逃回海岛，草民这才知道满刺加的西洋海盗竟然这般厉害。”

杨凌听了心中一惊：怎么会？九艘战舰对三艘，其中有六艘大明的新式战舰，怎么会败得这么惨？这简直是韩武三艘战舰对倭寇十一舰的翻版，西洋海盗般竟然这么厉害？

他沉思一番，已想出了答案，于是徐徐说道：“嗯，倭寇对于新式战舰不甚熟悉，会操纵火炮的人也极少，虽有武器，使用不熟，难免导致大败！”

白小草虽然为人油滑，懂得看风使舵，拍马奉迎，但是对于这样大事却不敢遮掩，他断然道：“不然，大人，我的商船看得清楚，倭人使用火炮确实不够娴熟，但是影响还不太大，据我的船主观察，倭人战舰速度并不弱于西洋舰船，他们败只败在两点上：一是西洋火炮射程远，海上波浪起伏，大炮难以瞄准，一旦交战都是双船靠近，凭借火炮的密集摧毁对方的战船，但是倭人船上的大炮得接近一百丈才能发挥威力，而以当时情形看，西洋船隔着一百三十丈就开炮命中倭人战船，倭人的炮弹多数落在海中，只能束手挨打。第二，倭人拼着毁了两艘战舰接近西洋人手，我的船主看得清楚，倭人主力战舰上船舷一侧布有十六门大炮，而稍小的西洋战船上只有十二门炮，但是发射炮弹的间隔比倭人快了三倍都不止，这一来十二门炮相当于三十六门，倭人被打得溃不成军。”

杨凌的脸色终于变了，白小草看了看他的神色，一张胖脸变得庄重起来，沉声说道：“我们知道，西洋海盗也在打我们主意，我们虽是在海上讨生活，干些违法的勾当，可是毕竟是汉人后裔，如果被他们战败，就只能给这些西番野人奴役，是以草民和手下各岛岛主商议，大家一致决定：接受朝廷招安，与官兵共同对付西洋海盗！”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70章 目标：阿德妮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西洋番人势汹汹，以坚船利炮强占满刺加，所图必然不小，白兄深明大义，愿意接受朝廷招安，加入水师共同对抗异族野蛮，本官甚是欣慰。招安详细事宜，本官随后会令有司衙门拿出具体议案，再与白兄商议。白兄放心，朝廷招安之意甚诚，我会呈报朝廷，先就招安后你们的安排、待遇、官衔、驻地、军饷等事宜拿出一个方案，总不成让你两手空空的，对手下上万人马没有个明确的交待。”

白小草喜上眉梢，连忙起身道：“多谢大人，白小草愿率所部从此效忠于朝廷、效命于大人。”

“嗯，你先住下，现在西洋人虎视眈眈，估计你在这儿也没心思常住，晚上本官设宴为你洗尘，再详细谈谈，然后你就赶回岛去，约束好部下，暂时不要与西洋人冲突。”

白小草有些惊疑地道：“大人，西洋人刚刚占领满刺加，当地百姓人心不稳，要对付他们正该趁此时机，如果等他们巩固了满刺加，再有后续战船源源不断，那……”

杨凌沉着地一笑，说道：“白兄不必担心，满刺加立国久矣，这些西洋人初来乍到，完全凭着火炮火枪压制住当地土人，哪那么快就能收服民心？至于后续战船，他们远在万里之遥，就算这支西洋海盗船队其实是彼国的正规军队，也根本不可能派出庞大的舰队来到东方。据本官所知，彼国并不大，人口不超过两百万，而且与周围诸国常有海上争端，舰队必须用来保卫国家，再加上长途行海、补给困难，大批的舰队是不会来的。”

杨凌想到阿德妮提及停泊在吕宋的海盗船，明显和满刺加不是一伙人，但同为西洋人，如果他们联手，那么凭他们的战力足以与大明水师和白小草的舰队一战。但是这消息他并不想告诉白小草，以免引起他更大的恐慌。

杨凌说道：“倭寇的六艘战船来自我大明水师，这件事想必白兄早已知晓，如今看来，西洋人的火炮确有特异之处，不过白兄不必惶恐，你既接受朝廷招安，便是朝廷的军队，西洋人如果主动来袭，你可速速遣人报与本官，本官将倾水师之力与你联手抗之。

西洋炮纵然再是犀利，我们的舰船、火炮至少十数倍于他，凭借数量优势应该也足以将其全歼。不过……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本官不想打无把握之仗，现在倭寇之乱火烧眉睫，而且倾全部水师之力消灭这股西洋海盗，我们的损失太大。战争之法，以正合、以奇胜。西洋人既然忙着稳定后方，暂时不会东征西讨，我们也不必忙着去招惹他们。一方面我要集中精力先歼灭倭寇，另一方面……我会派人对西洋海盗进行渗透了解，掌握他们的弱点，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战争的胜利，尽量减少水师和你白船主的舰队损失。”

白小草喟然叹道：“今日之前，草民只知大人有修罗手段，如今才知大人一副菩萨心肠，能投到大人门下，是草民这福，小民谨遵大人吩咐，静候大人佳音，只俟大人一声令下，小民定倾我全力，与西洋海盗一战！”

莫看白小草说得慷慨激昂，其实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一方面他是汉人血统，在当时汉人的民族优越感要远远高于东西方诸国，要他和手下那批桀骜不驯的海盗服从长得鬼怪一般的西洋红毛鬼，就是这些海盗也是宁死不从的。

另一方面现在东海的王美人已经公开放出风声，接受朝廷招安，北边海狗子和雪猫又一直掐着他北上的命脉，白小草的活路全在南洋，如今被西洋人堵得死死的，难怪就算西洋人不打他的主意，他的活路也被断了，不赶紧竭尽全力抱住杨凌的大腿才怪。

杨凌心知肚明，呵呵笑道：“有白船主这句话，本官就放心了。白船主接受朝廷招安，你我同仇敌忾共抗外侮，只要立下大功，到那时加官进爵、封妻荫子指日可待，不便八闽百姓人人称道你是条好汉，有了正统出身，从此子孙后代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啊！”

白小草听了怦然心动，别的还诱惑不了他，可是让子孙后代脱离海盗生涯，能堂堂正正地享受荣华富贵，传递白家香火，供奉白家宗祠，对于国人实是莫大的诱惑。白小草心口一热，连忙又拜谢一番，这才由杨凌的亲兵带着去寻住处暂时歇息。

他一离开，杨凌就急忙派人去把何总兵、刘知府等人以及幕僚们叫来，要与他们一同议事。何总兵、刘知府正在知府的临时办公大厅里就伊姑娘的身份问题讨价还价，两人刚刚谈出点眉目来，约定以两千六百两银子成交。

两人各取所需，一个增加了一大笔军饷，一个得了个千娇百媚美人。何总兵眉开眼笑，刘知府心痒难搔，他正打算交银子领人的功夫，听说总督大人急召，二人忙先摞下此事兴冲冲地赶了来。

听了杨凌介绍的情况，二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刘逊道：“这真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下官也听说过满刺加被西洋海盗船占据的消息，不过满刺加国只有一支王宫卫队，根本没有什么正规军称，要被人灭国实是易如反掌，所以实未料到这支海盗竟然这么强大。”

杨凌点点头道：“正是。所以不管白小草出于什么目的才来求见本官，这第一功本官给他记下了。如果不是通过他了解了西洋人的真正实力，将来收复满刺加时大意用兵，我军水师必……”

说到这里。杨凌想象刚刚重组的福建水师数十条战舰全军覆没、数千名将士沉尸大海的惨况，以及由惨败引起的一系列政治问题和被动局面，不由心中寒栗。

他的参谋本部搜罗了关于军队的各方面人才，其中有位老人是南京军器局的致仕军械官，杨凌向他问道：“郑老，西人以火器为长，他们的炮比我们的炮速度快了三倍都不止，射速不及他们，如要与其作战，只有集中大量炮船，以量取胜。本官好奇的是，西洋人的火炮为什么射速这么快？这其中有什么奥妙不成？依郑老看，我们的火炮能否再提高射速？”

郑老白眉紧锁道：“如果那白小草未打诳语，老朽还真是搞不懂了。老朽研究了一辈子火器，闭着眼只要一摸，也能摸出各种火炮的规格和功用，可是实是想不通用什么子才能比我们的火炮射速快上三倍。”

“大人，火器之优势，在于能及远命中，能摧坚破固，此非弓弩刀箭所能及。但是火炮一向有许多缺陷，比如受到天气影响、运载不便、射速缓慢、维修困难等等。所以只能和弓弩刀剑配合使用。以重炮来说，无论如何改进，其基本流程总是不可减的。首先要镇装火药包和固着着，接着用推杆把火药包和固着物推到炮管底部。然后才放入炮弹，一切就绪后，以引线刺破火药包，再瞄准、点燃，放炮后必须马上浇灭炮膛底部的火星，有干布擦干，再重复装药填弹。倭人没有经过认真训练的炮手，操作起来自然慢，不过大人所描述的夷人放炮间隔来看，比最娴熟的炮手还快了两至三倍，这……这……这不可能，会不会是白小草虚张声势？”

“不会！”杨凌沉默了一会儿道：“白小草惯会见风使舵，就算想接受招安，也会故意怠慢，以便多捞些好处。他拥有四十多艘战舰，其余五十多艘商船也有作战功能，中果不是被西洋人吓破了胆，他决不会这么主动来投靠朝廷。”

议事大厅里众人议论纷纷，各抒已见，对于西洋人的火炮始终拿不出个统一的看法，杨凌心中烦闷，他焦燥地在大厅里踱着步子，忽地想起海狗子送给自已的那个女奴。

从这女孩气质高稚、细皮嫩肉的情形看，她根本不是个干粗活的女奴。她手拿上生有几处老茧，是经常握剑、握枪磨擦形成的，她是佛郎机人，又在海上漂流了这么久，如果说西洋人的火器有什么奥秘，她没有可能不知道。”

杨凌心中浮起一线希望，停住脚步道：“不必再议了，大家回去忙吧，目前我们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剿倭上。满刺加那里，我会派秘探冒充行商先去探探情况，得到进一步消息再作决定，散了吧！”

众官员、幕僚纷纷起身告辞离去，只见那位军器专家郑老夫子皱着眉头一边走一边喃喃低语：“怎么可有能？这怎么可能？这些填装火药和炮弹的过程不减，决不会有这么快啊，再说射速这么快，还容易哑火、炸膛，炮管都不用维护的么？”

他想得入神，险些撞在厅门旁的廊柱上，站在那儿醒了醒神，这才嘟嘟囔囊地继续向前走去。杨凌站在厅中，忽又看见刘刘知府扯着何总兵的袖子，边走边道：“老何，老何，今晚上是不是就让我把人领走啊？”

“滚你的，精虫上脑了是不是？你都五房妾了啊老色鬼。”何总兵头也不回地道。

“话不是这么说的，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谁不稀罕呐？大人都答应给我了，你小子别是想占我便宜吧？嗳，我丑话说在前头，你取我戴绿帽子，我跟你急！我马上交银子还不成了么？”

“德性，以为我跟你似的？少想女人多想公事，延误了公事，你的脑袋也得挂上城头。”

“这可不是吹的，公事我办得于净俐落。大人交待下来的事，没一件积压到明天……”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拉拉扯扯地去了。杨凌摇头苦笑了笑，忽地扬声喝道：“大棒槌！”

刘大棒槌现在顶替了伍汉超，任他的亲军统领，闻言立即一个箭步跨进门来，高声应道：“标下在！大帅有何吩咐？”

杨凌说道：“去，你马上带人赶去苏州。把阿德妮姑娘给我护送到福州来。一定要星夜兼程，把人给我安全送到，就说本官十万火急。嗯……”

他说到这里，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一张宜喜宜嗔娇媚动人的俏脸来，想起那个女人为了自已日夜处理公务，累得脸色憔悴、一双明眸都失了光彩。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甜蜜的、柔柔的情意。

他放缓了语气道：“请成二档头一齐赶来，本官要把总督府迁至福州，直至剿倭战事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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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战局由于七支卫所官兵一改处处避战而主动出击，渐渐扭转了颓势。四万大军眼睁睁看着一千多人头同时落地，一路行军，满脚沾的都是鲜血，那种恐怖的画面、冷肃的杀气，让他们心中头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国法、什么叫军纪。

他们到了前线，虽然尚不敢主去挑衅大股的倭寇。可是所有的官兵将校，至少从一开始想的就是要去作战，而不是到处打听倭寇在哪里，从而赶紧逃开避战。

他们缺乏训练，单兵战力和勇气虽不及倭寇，但是军备和人数却占了优势，这一来就和倭寇形成了相持之势。起初，遇到小股倭寇，卫所官兵敢于倾力一战，不过他们不了解总督大人的脾气，打了胜仗也因敌我力量悬殊，自觉没什么好吹嘘的，所以呈送的战报也只敢叙述过程，不敢露出丝毫请功的语气。

不过总督府可不管你是不是一千人打四十人，每逢胜利战报立即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然后抄送所有卫所，对立功的将校官兵大加褒奖，并严令地方官府集合士绅名流前去慰问。

两支部队驻地不远，眼瞧着人家打了胜仗的，百姓们人人赞赏，地方官府敲锣打鼓地带着猪羊前去慰问，士兵们个个吐气。到了饭口儿，人家的驻地顺风飘来的是大锅炖肉的香味儿，哪个兵看了不眼热？哪个带兵的官看了能心安？

起初各部卫所官兵开始攒足了劲派探马专门搜寻落单的小股倭寇，一得了消息就倾巢出动，打落水狗般一拥而上，战报送到总督府自然士兵加饷，将校记功，待遇与往日不同。

在父老乡亲面前这些大兵们没觉得自已象现在这般来重要，他们就是百姓的主心骨、百姓的救世主，那种崇拜和欢迎，使他们渐渐体悟到了一个军人的责任和荣耀。

随着小股倭寇的被剿灭，倭人也注意到了明军的变化，不敢再派出小股倭寇四处骚扰，每次出去至少也有数百人。

但是这时候已经晚了，一群原本胆小如鼠的人，他们最初是提心吊胆地去打一头狼，再之后是壮着胆子去打几匹狼，当狼知道害怕了，开始结群的时候，这帮胆小的兵痞已经变成了胆大包天的猎人，开始兴趣盎然地主动挑衅，把倭寇当成了给自已送来军功和奖赏的机会。

这时候，山东、江苏一带的倭寇已经被剿灭得差不多了，试图逃回海的倭寇被明军水师和日本水师堵得严严实实，联合作战封锁了返回日本的唯一通道，从海路逃走的倭寇几乎没有漏网之鱼。

与此同时，军费紧张的水师尝到了贩卖奴隶的好处，既然朝廷已经允许公开出售战俘，他们开始利用海岛接近中国沿海的便利，逐岛搜索，消灭少量负责海岛防务的倭寇，把大量妇孺带回陆地拍卖。

如今日本国内战乱频仍。常住中国劫掠的海盗干的是高风险的杀人勾当，赚的钱多，所以他们聘买的妻妾，从朝鲜、硫球、夷洲等地抢来的女人也大多颇具姿色，加上这些国家和地方的妇人逆来顺受，对男人比明朝的妇人还要谦卑柔顺，所以十分受到地方豪绅的欢迎，已经有内地富绅闻讯派遣家人赴沿海购买，奴隶生意开始兴旺起来。

更令杨凌意想不到的是，这种无本暴利的生意引起了女真人的注意。他们除了打猎、采挖山参、放牧的季节忙碌些外，一些贪利和冒险者开始组建简陋的船队偷袭朝鲜和日本沿海，劫掳妇女然后卖往大明，他们没有统一的旗帜，纠集的人还有朝鲜和日本本地无法生活的贫民，所以以上两国一时也摸不清他们的来路。

杨凌实是没想到还有这种副作用。然而尽管朝廷明令禁止：非战俘人员不得私相买卖。可是私下交易仍红红火火，这种有供有求的黑市交易根本难以禁绝。

这些交易都是暗地交易，买入豪门大院的人语言不通，平时又不能抛头露面，再加上相当一部分掳来的人觉得现在的生活和以前相比有天壤之别，汉人主顾又大多并非凶残虐待之辈，所以根本不愿意回去，即便查到了，很多人也配合主人否认是被掳来的。

杨凌忙于福建战事，部署、任将、选士、信赏。还要联络招安东海四大寇和蓄势对付满刺加西洋海盗。对此也只能鞭长莫及，望北兴叹。

这一日，杨凌正坐在椅上批阅着一大摞必须由本省布政使亲自签署命令的军政、民政卷宗，后边两个穿着薄衣轻裤的小丫环轻轻给他打着扇子。那时的衣服实在麻烦，杨凌酷热难耐，已经顾不了为官者的仪容，他光着膀子，肩上搭了一条湿毛中，若不是坐在这个地方，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钦差大臣、堂学的侯爷。

忽然，有人高声叫道：“大帅！大帅！卑职把成档头和阿小姐请回来啦！”

“哦？”杨凌一喜，急忙摞下文案冲了出去。曲径回廊下只见刘大棒槌站在那儿，满头大汗、兴高采烈地喊着，杨凌诧异道：“人呢？”

“嗄？”刘大棒槌左右看看，嘿嘿地傻笑两声，向旁边一闪，只见成绮韵娉娉婷婷地站在那儿，轻衣翠袖，宛若玉人，那位黑粟色头发的阿德妮站在她后。

杨凌现在每日习武，一身肤肉颇有看头，只是从小没受过苦累，皮肤白皙。成绮韵还是头一次瞧见杨凌这副形象，她先是诧异地瞪大了双眸，然后掩口而笑，轻盈盈地上前一礼道：“绮韵见过大人！”

阿德妮甚是机灵，也有样学样地上前施了一礼，她常在海渗上，自已的肌肤都晒成了小麦色，海盗们赤膊行海的场面见得多了，倒没有成绮韵那般大惊小怪。

杨凌呵呵干笑道：“本官一时忘形，竟没着官衣……咳咳，勿怪，勿怪。来来，快快进房来，我估摸着你们还得三五日才到，怎么这么快？

“哪儿敢不快啊？大人不是要我星夜兼程把阿德妮姑娘送来，说您……您都十万火急了么？”成绮韵似笑非笑地说，那双妙目瞟了杨凌一眼，却有着重逢的喜悦和欣然，眼光轻轻柔柔的甚是撩人。

阿德妮懂得汉语，成绮韵语中打趣的意思先是没听明白，随即便领悟了过来，脸蛋儿没时带出几分忸怩。

杨凌瞪了成绮韵一眼，见她笑盈盈的根本不怕自已，只好无奈地道：“快进来吧，我正有些事情要与你商议。”

三人进了房坐下，丫环端上冰镇的酸梅汤，二女一路行得辛苦，有这清凉解渴的冰饮十分欢喜。杨凌摸不清阿德妮的真实身份，有些事情不想让她知道。

他先询问了成绮韵有关苏州那边和海狗子等人洽商的结果，然后再‘漫不经心’地道：“倭人夺了我们的战船，可惜不坐使用火炮，行到海上遇到西洋海盗，结果倭寇几乎被全歼，大半尸沉大海，也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对了，听目击人说西洋的火炮与我大明不同，阿德妮，你在海盗船上三年，可了解西洋火炮的特点？”

阿德妮美滋滋地正品着酸甜可口的冰梅汤，一听这话不由睁大了眼睛，慌忙摇摇头。怯怯地道：“我……我在船上只是缝衣做饭、火炮他们不许我接近的，我是女人，也不懂那些东西。”

“哦？”杨凌盯了她一眼，笑笑道：“嗯，这些人对我大明倒似没有什么敌意，始终留在满刺加没有北上。前些日子他们曾冒充满刺加使臣，想怀我大明做生意，只是彼此言语不通，和地方官府起了争执，彼此有了误会。你既精通汉语和佛郎机语，我想找机会让你给双方沟通一番，本官想联合这些西洋人共同对付海益，同时就今后通商事宜商洽一番。”

听说要让她见到自已的本族人，阿德妮面色十分奇怪。那表情似喜似忧，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味道，那双宝石般明亮而深沉的眸子变得深邃起来。

“哦。哦，我是……大人的奴仆，愿意为大人效劳。”她说着却似有些沙心虚地扭过头去，粟黑色的柔亮卷发遮住了眼晴，只露出侧脸上俊挺的鼻梁立体的轮廓，杨凌可以清楚地看到饱满坚挺的酥胸有些急促的起伏起来。

“你来自异乡他国，一个女子十分不易，不必对本官以奴仆自居，本官也没当你是奴仆，还是自称阿德妮好了。”

听了杨凌的话，阿德妮忽又转回头来，眸中有犹疑的神色一闪，但是随即动摇的神色冷静下来，浅浅地应了声是。

式绮韵自自在在地坐在那儿，倒似个大妇似地轻笑道：“你现在可以称呼总督为大人，自称为阿德妮，等大人将你正式收进房，就得改称老爷，至于自称么……杨家的规矩少，还是称呼阿德妮就行了。”

阿德妮红了脸，她慌乱地看了杨凌一眼，低下头轻轻应了声是。

杨凌脸一热，瞪了眼在他面前越来越放肆成绮韵，吩咐道：“天气酷热，你也不甚习惯吧。清儿，带阿德妮去沐浴更衣，好生休息。”

方才打扇的小丫头忙应了一声，阿德妮蹲身施礼，先溜了成绮韵一眼，才对杨凌道：“大人，阿德妮退下了。”从这举动看得出来，她对成绮韵似有几分畏惧，还多过对杨凌这个主人的敬畏。

目送着她离开，成绮韵才放下冷饮，笑容一整道：“大人，是不是有些涉及西洋人的重要军情？和这阿德妮有关？”

杨凌肃然点点头，把白小草那儿听来的消息详详细细讲了一遍，然后道：“我相信白小草说的是实话，倭寇之乱已成败局，剿灭是早晚的事，目前在南洋一带到底有多少西洋海盗我们却摸不清根底，如果他们持有威力这样强大的火器，纵然能胜，我们也将是惨胜，那时水师实力大损，无法维护海疆平靖，如何保证开海通商地进行？所以本官实是忧虑万分。”

成绮韵这才知道他的目的，沉吟片刻道：“大人认为，这个阿德妮会知道西洋火炮的秘密？”

杨凌反问道：“你认为她不可疑？”

成绮韵默然半晌，忽然“噗哧”一笑，抬眸望向杨凌，眸中春意无限，轻笑道：“依卑职看，大人今夜就要了她吧！”

“什么？”杨凌大吃一惊，随即不悦地道：“绮韵，我在和你商议军国大事，你怎么还在开玩笑？”

成绮韵眨眨眼，莞尔道：“卑职没有开玩笑，如果阿德妮知道西洋火炮的奥秘，如大人想知道阿德妮的秘密，唯有让她成为你的女人，她才会向大人坦白。”

杨凌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你不懂，西洋女人不会因为失身于人，就存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念头，对这人死心塌地的，真要了她……”

杨凌想起阿德妮颇具异国风情的美貌和那成熟丰艳的胴体，不禁心神一荡，随即收敛心神道：“那时她坚不吐实，我想对她用刑也不忍心了，难道要本官派了水师去和西洋人硬拼，以数倍的伤亡代价取得胜利不成？”

成绮韵不以为然地道：“喊！难道大人现在就不怜香惜玉，就舍得对她用刑了？我看不然。以卑职这些日子的了解，这个阿德妮自称是佛郎机国的一个民女，绝对是谎言。但是有秘密瞒着人，未必便是心怀叵测，或许是有苦难言。卑职看得出，这位姑娘无论心地还是为人，皆非邪恶，大人想想看，她孤身一人被转卖到大明，如今身份未定，随时可能再被大人送来送去，怎么可能对大人真心以待？如果大人给了她明确的身份，有了份安全感和依靠，在这异域他乡，大人在她眼中，就是她唯一可以依靠和依任的男人，她不把一颗心全掏给你才怪，大人以为呢？”

杨凌定定地看了她一阵，见她嘴角翘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禁摇头道：“我发现你越来越邪恶了。”

成绮韵的俏脸上勾起一抹邪气而魅惑的笑容，娇声道：“将士们在前方流血流汗，是了为保国安民。我看，大人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将士们的性命，你就英勇献身了吧，呵呵……”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71章 捡到宝了

成绮韵见杨凌脸色臭臭的，不由眨了眨眼，笑道：“大人怎么了？”

杨凌摸着鼻子道：“这算不算王昭君出塞和亲？”

成绮韵忍着笑道：“不……算吧？如果算的话，那也是倒插门的。”

成绮韵刚刚说完就放声大笑，毫不拘束、毫不做作，笑得开心极了。杨凌从未见她在自己面前这样放开地欢笑，声音清脆之极，受她感染，杨凌终于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门口的亲兵和丫环诧异地往里边探了探头，又赶紧地缩了回去。

杨凌笑罢坐回椅上，意味深长地看了成绮韵一眼道：“成大军师的‘上策’，不可取。你呀，虽然智计百出，有些想法终究还是脱不了一个女人的桎梏，那就是国事家事搀和在一块儿分不清楚。再说不谈朝廷体面，就是本官个人，为了这个目的去……也是君子不为。看什么看，难道本官不是君子？”

成绮韵俏皮地皱皱鼻子，抚额想了想，然后眼珠一转，狡黠地道：“那么……只有连骇带诈，双管齐下……”

“哦？此话怎讲？”杨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成绮韵对他低低说了一番，杨凌听了想了想，似笑非笑地道：“看来本官是休想从你这儿听到什么光明正大的计策了，呵呵，姑且一试吧……”

※※※※※※※※※※※※※※※※※※※※※※※※※※※※※※阿德妮通汉语，但是并不认识汉宇，这也不奇怪，那些走私跑船、甚至跑到西洋人船上当水手的汉人大多不识字，她能在短短两年交往中把汉语学得这么流利，已是非常聪慧了。

杨凌每日仍有大量的公文需要处理，不过现在成绮韵赶到了，许多事务就可以由成绮韵代劳。所有重要的公务，各部司衙门都送往杨凌书房，杨凌阅后，捡必须自已处理的留下，其余的就着人转送成绮韵书房，这项工作就交给了阿德妮。

这件事阿德妮倒是胜任愉快，而且阿德妮显然很厌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躲在闺房里的生活，一有了工作，哪怕是些最简单的事情，也让她整个人都变得精神起来。眼神亮亮的，充满了神采。

杨凌一旦约集军政税刑工各部司官员以及当地少数民族头上仪事，谈及政治、军事、行政、税赋、用工等各方面问题，阿德妮只要在场，都侧耳倾听，显得十分注意。

尤其是当杨凌谈及许多超越现在这个时代的比较先进、科学的理论和观念，更是令阿德妮目泛异采。显得极为钦佩。房中只有两个人时，杨凌批阅着公文，阿德妮就在一旁轻摇着羽扇，奉茶侍候。

“唔，想不到琉球驻军这么一件小事，反响会这么大。大明是头一次在国外派遣驻军，周围诸藩小国反应强烈，有的希望循照此例，请大明驻卫以保安全，有的则紧张万分，担心朝廷会对他们干预太多呀。”杨凌指着一份来自厂卫的密报说道。

阿德妮已知道琉球的地理位置和大明以及诸国的关系，闻言俏皮地一笑道：“那是自然，越是具有一定实力的国家，越是不愿受制与人。其实大明周围的小国至少都已成立百年，有着完善的体制，只要臣服藩属就够了，大明国力如此强大，人口众多，为什么不向更远的地方发展，开拓殖民属地呢？”

“殖民？”杨凌怔了怔。

阿德妮道：“是呀，很多地方没有统一的国家，是一些松散的部落组织，占据着广袤的土地，很容易征服。占据这些地方，设立总督官，即便不以它为抢掠为目的，只要把它做为自已的原料产地和销售市场，也将为国家生成庞大的财富。”

杨凌想了想，摇头笑道：“不可能。我们汉人传承数千年，已经形成了大一统的国家观念，思想上不想句外拓展，可以借由开海通商逐渐改变人们的意识，但是政治体制上，朝廷是不会允许一个独立的强大武装存在于中央政权之外，远在海角天涯无法制约。”

阿德妮轻轻蹙了蹙眉：汉人的想法真是奇怪，这个问题她的国家根本不会有人去考虑。看来放诸西方而皆准的东西，在东方未必行的通。

但是阿德妮不服气，她仔细想了想，又道：“如果……这些地方产生的财富足以令朝廷动心，而且不需要朝廷象派遣重兵屯驻琉球一样，耗费大量财力、人力，这些地方还能纳入帝国的统治，皇帝也不会允许吗？”

杨凌直起腰来，感兴趣地道：“说下去，你的意思是？”

阿德妮成竹在胸地道：“我刚刚说过了，有许多地方只有许多松散的部落，而且极其落后，以明军的武器装备，少量部队就能征服。这些地方原本与朝廷毫无关系，现在能纳入帝国的版图，提供大量的财富，倾销生产出来的商品，我想没有一个有作为的帝王会目光如此短浅，会对它毫不动心……”

杨凌点了点头，道：“那么持续的统治呢？既然那里有广袤的土的，显然不能靠这区区少量军队去维持，如何保证那里的私序、制订相关的法律，运送大量的物资，收取税赋，实行统治？”

阿德妮似乎被他的诘问打断了思路，不悦地皱了皱眉，有点忘形地道：“大人，打断一位女士的话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她到底年轻，虽有知识，却无城府，一辩论起来根本就忘记了对方的身份，全然没有想到在大明，女人随意打断男人的话，才是极其无礼的行为。

杨凌却不以为忤，他眉尖一挑，好笑地点点头，赶紧闭上嘴巴听她说下去。

阿德妮想了想，继续道：“至于说到担心派遣大批远征军，天涯海角，如同自立为王，最终遭到反噬。这种情况不会出现。首先，只要保证中央政权的强大和统一，殖民地就很难产生反抗，毕竟它的存在要依附于中央政权，要独立需要许许多多的条件，可谓困难重重。其次。那些地方由于原来根本没有一个强大的、统一的政权。所以不需要大量军队，一支一千人的大明军队，凭借火炮和刀剑就足够征服那些装备简陋的部落。帝国连一支千人的队伍也害怕吗？以后的统治，可以在当地招募土著官员和雇拥兵，雇拥国外的人听命于自已的军队。我的国家就是这样做的。这样一来，该地的最高统治者属于大明。但是他们占少数，凭借的是帝国的权力来征服当地。没有胆量造反。而且总督可以三年一换，根本不给他建立绝对听命于个人的私人人武装的机会。而当地的土著慑于帝国的武力，同时他们族人中有许多人被帝国雇佣，成为利益共享者，所以也难以组织有效的反抗。要知道，他们原本没有国家，只要不过于苛待他们，就难以有一个共问的信念来形成强大的反政府组织。”

她说的兴起，又忘形地拉了把椅子，坐在杨凌对面，继续说道：“或许，几百年后他们会有力量反抗，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做为现在的皇帝来说，他只派一个千户，一个原本不属于他的地方将为他的朝廷效忠几百年、提供几百年的财富，即便有朝一日弃去了，对大明来说也没有任何损失。”

杨凌怦然心动，他捏着下巴想了半晌，呵呵笑道：“好似有些道理，现在大明大明北有鞑靼、南有倭寇，待平靖了这些地方，开海通商也有了成效，我们的水师也更加强大、熟悉远近诸国和海上行军、作战，一切条件都已成熟了，我会向陛下进言的。”

阿德妮听了抿嘴一笑，得意洋洋地站了起来，根本没有注意杨凌目中闪动的神色，带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杨凌时常边阅公文，边捡其中的要点说与她听，起初阿德妮还装得懵懂不知，不知一个一向被人认为诚实、纯朴的好人一旦装起象来，最易让人在毫无戒心的情况下被蒙蔽。

杨凌最初只是技巧地询问在她国家是如何处理这些事情的，只让她表述该国操作的事实，这样一来纵然有所吐露，也不会与一个村姑的身份不符，何况阿德妮十分习惯女人参予政事的行为。

随着勉强吐露、适当叙说，直到她对杨凌表现出的些见解‘忍无可忍’，愤愤地进行驳斥，被杨凌这个熟谙他人心理、最善于辩论的对手一步步带动下，不着痕迹地提高自已的见解，阿德妮说来的也越来越多，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已所表达的东西早已和的身份不相符了。

阿德妮虽然知识渊博，但是毕竟是个年方十八的小姑娘，对于官场人物的狡诈哪里了解那么多。更何况这个东方国度存在了数千年，它的官场远比方，远比她那个不足大明一省的小国家要复杂得多，杨凌在这个官场中纵然是个新丁，要对付她也是游刃有余。

杨凌已经不是第一次和她讨论政事了，她也不知不觉地习惯了这种近乎幕僚内参的身份，而且对于能表观出自已的聪明才智颇有点自得其乐。

杨凌听她侃侃而谈言之有物，常有独到见解，所以遇到些疑难问题时，便随口说与她听，两人各抒已见，有时聊的忘形，甚至争得面红耳赤。

每到这时阿德妮就象一个好胜心切的小孩子，全然忘记了自已女奴的身份，拉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往杨凌对面一座，就开始提事实，摆依据，无论政经军工都讲得滔滔不绝，根本没有意识到杨凌戏谑、好笑的眼神。

杨凌毕竟来自现代，思想意识比她还要先进了百年，有时辩得阿德妮哑口无言。她仔细想一想，就会坦然承认杨凌是对的，这种坦率的性格很是招人喜欢。

但走过于超前的意识在当时的环境、条件下很多都是不切实际的，有时杨凌自认为放之现在正确无比的想法一提出来，阿德妮提出几个实现它所必需的基本物质条件和意识要求来，便问住了杨凌，每到这时阿德妮就弯眉一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那神情说不出妩的媚。

不知不觉间，两人变得熟悉起来。彼此的关系不象是大人和女仆，倒象是ＯＦＦＩＣＥ里的上司和女职员，非常的随和融洽。作为独处异国，没有亲威、没有朋友的一个外乡人，尽管阿德妮是那么的独立自强，感情上对杨凌的依赖还是越来越重。

这里就是马可波罗游记中描述的那个东方大帝国。在它的海洋上漂荡了两年多了，终于踏上了它的陆地，做为一个奴隶。

幸好，这里比马可波罗描述的世界还要文明，这里的大人并没有把女奴视同可以随意处置的私人物品，他……这位东方侯爵大人，对我很尊重。他有着渊博的知识和尊贵的教养。

她悄悄看了眼杨凌，杨凌赤膊穿了件丝织的坎肩。正专注地看着一份公文。浓密而乌黑的头发，那笔挺坚毅的鼻梁。还有那线条流畅的脸宠，专注有神的双眸，悄悄地撩动着阿德妮少女的情怀。

这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东方男人，而且谈吐风趣。故国，我是再也没有可能回去了，他将是我一生陪伴男人么？或许，对一个女奴来说，已经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毕竟他是这般优秀的男人。

统帅十万大军的总督，天呐，我的国家所有的老弱妇孺都算上才一百万人口，他总督的六省，比我们的王国大了六倍。

阿德妮曾经的梦想，希望有一位英俊的骑士，能骑着高头大马来到她的身边，单膝跪地，在她的手上轻轻一吻，然后带着她回到自已的庄园和城堡。现在虽然不是想象中的场景，可是他却应该是命中注定属于自己的王子了。

飘流万里，一个少女在狼群中辗转往来，直到这么幸运地遇到他，难道不是上帝的恩旨？这样的交往真是疯狂，没有舞会，没有酒宴，没有月光下的约会，也没有她亲手为自己采下的玫瑰花儿，自己就要成为他的女人了，而且……自己好象真的爱上他了。

阿德妮的心象小鹿般怦怦地跳了起来，长这么大，她的心里还真的从没有驻扎进一个男人的身影，因为她五岁起就开始学习贵族的礼仪，淑女的谈吐还有舞蹈。

她还要学习击剑、骑马、射击。在语言、历史、哲学方面她有全国最好的名师教导，精通拉丁语、希腊语、法语、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

她是阿加维的娇傲，葡萄牙上流社会最出风头的淑女，不知多少英俊的骑绮士、年轻的男爵、子爵们围着她的石榴裙子打转，把她当成最高贵的公主一般，而现在却沦落成为一个女奴。

阿德妮轻轻叹了口气，她注意到，杨凌的双眉也锁了起来，脸上有抑制不住的怒气。那只拿着公文的手在轻轻发抖，不由停了手中的扇子，关切地问道：“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杨凌没有象以往一样对她谈起公文中的内容，望着她的目光甚至带着一丝厌恶和憎恨。阿德妮不由吃惊地退了一步，杨凌垂下眼帘，强行压抑着怒气，过了半晌才冷冷地道：“把份公文交给成大人，要她马上阅览。”

阿德妮乖巧地没有再问，答应一声接过了公文，急急忙忙走到门口，就听杨凌唤道：“等等，唔……如果成大人那里不太繁忙，叫她看了公文后来见我一趟。”

“走的，大人。”阿德妮慌慌张张地答应一声，赶紧溜掉了。

成绮韵的房中坐着两位穿绿袍的官员，似乎正和她谈着公事。阿德妮一直很怕成绮韵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她或许没有自已那么渊博的知识，懂得那么多技艺，可是她对人性的了解，对于人心的透澈，常常使阿德妮在她面前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所以她经常不自觉地躲避着成绮韵。

重复完了杨凌的话，阿德妮默默地退出了房间。杨凌从来没用这么冷淡的语气和她说过话，看她的眼神会带着厌恶之色。如果杨凌一开始就把她当成一个予取予求的女奴，而不曾尊重过她，她或许不会那么在意杨凌的态度，但是现在她的心里很难过。

阿德妮刚刚走出门去，就听成绮韵一声怒叱：“禽兽！”

阿德妮吓了一跳，她不由自主地止住脚步，左右看看见门外没人，便向旁悄然一闪，扶着葡萄架侧耳倾听。只听房内一个官员惊问道：“成大人，出了什么事？”

成绮韵似余怒未息，斥道：“满刺加的佛郎机海盗趁我朝集兵扫荡倭寇，趁隙占据屯门岛，偷袭东莞县境，劫掠妇女儿童。那些生番凌辱妇人，生吃儿童。真是一群魔鬼！”

阿德妮大骇：佛郎机海盗偷袭明廷了？她知道出身自已国家的这些海盗凶残成性，一路上对那些小国多有侵辱。杀人更是家常便饭，但是以她所在的海盗船来说，由于一直没摸清这个宠大帝国的真正实力，所以对大明有所忌惮，还很少主动招惹明朝，不知道满刺加的海盗有多少人，竟敢直按袭击大明本土。

不过说到生吃儿童，阿德妮心里倒是颇觉委屈，明人一直把他们当成野人生番，殊不知他们一路东来，也总是担心那些长相衣着怪异的国家土著会是食人番。她所在的海盗船上雇佣有大明百姓，那些人日常谈笑就常说昔日错怪了夷人，见他们容貌鬼异，民间就传说他们来自食人国度，还绘声绘色地说他们最好吃小孩儿，常以铁锅蒸笼把小孩蒸身透汗，然后以铁刷刷去苦皮，此时小儿犹是活人，这才开膛破腹去肠胃煮熟了吃。听得阿德妮都直作呕。

可是她也不敢回头辩解，因为那些被掳走的妇人必然会受到凌辱，最后和那些儿童一起被卖到印度或西方做奴隶，这是海盗拐卖人口的主要目的，同样是充满了罪恶，她又有什么好辩解的？难怪杨大人以那样的眼神看自已，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阿德妮更觉得委曲了，她们的国家可不象大明，那里国家小而多，种族也极多，因为宗教信仰不同，动不动就打得不可开交。所以贵族最注重家族群体，根本没有现在明朝人这么强烈的国家意识、族群意识。所以她不会因为那些海盗是佛郎机人就觉得亲切，也不觉得自已该为出身与佛郎机的海盗承担责任。

可是阿德妮虽这样想，她也知道东方人却不这么认为，否则也不会有株连先族这种在他们的刑律中无法理解也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了，这是由东西方千百年社会体制沉淀下来的不同思想意识催生出的法律基础，阿德妮只好闷闷不乐地返回杨凌房中。

这一日杨凌都对她极是冷淡，府中所有的下人和来往的公人对她的态度也悄然发生着变化，作为需要群体生活的人类，尤其是她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和氛围，这种被所有人抛弃的冷漠，让阿德妮变得郁郁寡欢，晚饭都吃不下了。

到了第二日，阿德妮对杨凌照顾得更是无微不至，端茶递水、打扇手巾，但杨凌忙忙碌碌对她虽十分客气，却不见了往日的亲切，快到晌千时，成绮韵忽然匆匆赶到房中喜滋滋地道：“大人，佛郎机……”

她说到这儿才注意到阿德妮也在，忙对她说道：“阿德妮，你先离开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大人谈。”

阿德妮默默地施了个礼，悄然退了出去。她转过门扉沿着廊道走了几步，一退出房门内的视线，就跨过栏杆，提着裙裾蹑手蹑脚地潜到窗根下蹲了下来。这里爬满了藤萝，里边是杨凌书桌摆放的位置。如果成绮韵要和大人谈公事，在这里应该听得最清楚。

她听到成绮韵提到佛郎机，自已这两日受尽旁人冷落，就是因为这件事，自己今后被人如何处置恐怕都要系于此事，她怎能不关切？

阿德妮蹲在窗下，只听杨凌问道：“有了什么消息？”

只听成绮韵道：“大人，我的秘探冒充行商，已和佛郎机海盗船上的大明子民取得了联系。对他们晓以大义，并许以重金，他们已答应今天夜间乘小船逃离海盗船，如果方便再携带一门小型佛郎机炮，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他们已懂得那种炮的制造和使用道理。同我们的造炮工匠画影图形，描述一番就可以制造了。

“好！太好了！”杨凌兴奋地道：“安排重兵接应，务必保证这几名水手安全上岸。我们的战船和火炮虽能对付这伙无恶不作的海盗，但是火力上终究要略逊一筹，如果熟悉他们火炮的构造和威力，要取胜就容易得多了。哈哈哈……”

阿德妮一奇：“原来大人派了奸细买通海盗船上的水手。要盗取火炮的私密。他……他那日问我是否熟悉西洋火炮，也是为了这个原因么？我……还以为他对我的身份有了怀疑……”

阿德妮正想着。就听成绮韵又道：“大人，你已知道阿德妮懂得使用剑术和火枪。一个民女可能懂得这些东西么？一个被拐卖的奴隶，如果说海盗为了卖个高价，保留的处女之身自然大有可能，可是海盗船来到大明，又容留她在船上待了两年才卖出，这怎么可能？如今咱们要和佛郎机人开战，她是佛郎机人，留在大人身边太危险了。”

阿德妮几乎叫了出来：“那些海盗被杀掉和我有什么关系？卑鄙，她是要把我从大人身边赶走。”

只听杨凌迟疑的声音道：“我看……阿德妮性情纯真，心地善良，不象个心怀歹意的人，再说那些海盗作恶多端，她也是海盗的受害者，怎么能怀疑她？”

阿德妮心中一暖，一股感激和幸福的暖流涌遍了全身。

听成绮韵冷哼一声道：“大人，她既然擅使火枪和长剑，怎么可能对火炮全然无知？大人那日询问她，为何要瞒着大人？她既是被海盗掳来的受害者，又何必对大人隐瞒真实的身份？大人一身系于六省安危，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卑职对大人的安全负有责任，怎能容一个身世成谜、可能对大人有危险的人留在大人身边？请大人三思。”

阿德妮咬了咬嘴唇，心中暗自着恼：这个女人一定是嫉妒，早看出她喜欢大人，想不到竟然陷害我，我的身份的确特殊，可我……我何曾想过要害大人，我是不敢说出自已的身份啊。

房中沉默了片刻，只听杨凌的声音低沉地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一听到这句话，阿德妮犹如一盆冷水直浇下来，她绝望地垂下了头，两颗泪珠儿轻轻滴在翠绿的草叶上，只听房中成绮韵的声音冷酷地道：“她只是海盗送来的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还能有什么地方安置？不如杀掉算了。”

阿德妮身子一震，只听杨凌急道：“不可以！”

成绮韵马上又道：“那么……卖入青楼妓馆好了。”

阿德妮咬得嘴唇都快出血了：“女人！果然只有女人才是女人真正的敌人，嫉妒象一杯毒酒，让她们变得如蛇蝎般狠毒！”

“不行！”杨凌再次阻止，他叹息一声道：“唉！我真的希望阿德妮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可惜我们现在和佛郎机人在打仗，而她身份未明，留在这个军机要地确实不太合适。罢了，我……我回头再问她一次，如果仍不肯对我坦诚相待……她一个异族女子又无法生存，帮她找个肯要外族女子的，把她嫁了吧。”

阿德妮委曲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淌，房中成绮韵站在杨凌对面，眉尖一挑，无声地对他使着口型：“大人，你也、越来、越邪恶、啦。”

杨凌也用口型回答：“跟你学的。”然后两人相视而笑。

成绮韵已经离开半天了，阿德妮才缓缓移开窗口，扶着有些发麻的大腿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回门口，在那儿站了许久。

杨凌正在翻阅一堆公文，没有注意到她的出现，阿德妮咬着嘴唇，挣扎了半晌，终于鼓足了勇气，挺胸抬头扬声道：“大人！”

杨凌愕然回头，瞧见是她，便颔首道：“阿德妮？进来吧。”

他说完了转过头去，忽然觉得有些古怪似的，又转过头来瞧着阿德妮。这个二十岁的异国少女，仍是那身大明女子的服饰装扮，但是那种总是谦卑、甚至带着点懦弱的笑容不见了。

她一身女装，身子却站得笔直，身上散发出矜持、尊贵、优雅、自信的气质，似乎……还有点上刑场的悲壮。她那恬美而富有异域风情的脸蛋上，由于紧张和严肃，娇嫩红润的薄唇紧紧抿在一起，明亮动人的双眼、翘挺笔直的鼻子，妩媚中透着一股勃勃英姿。

杨凌皱了皱眉，疑惑地道：“阿德妮，你怎么了？”

阿德妮一副全豁出去的表情，她猛吸了口气，然后一脚迈进房门，双足“啪”地一碰，挺胸抬头，昂然立正，说出一串语音古怪的话来。

杨凌没有听懂，他放下手中中文，站起身刚要询问，阿德妮已用中文又重复了一遍。

她目视杨凌，很认真地，一宇字地说道：“葡萄牙皇家海军上尉、圣&#38;#183;佛郎西斯科海事学校教官、雅丽&#38;#183;阿德妮男爵，参见大明钦差总督、杨凌阁下。”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72章 心若有灵

“那是一个……很小，但是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却是海上霸王的王国。她们那儿大约只有一百万人，土地面积和我们目前的福建差不多大小。”杨凌对成绮韵耐心地解说着。

“嗯，那么她的真实身份是……？”

“她是当地贵族，她的祖父曾追随葡萄牙国王若奥一世的三王子亨利航海探险，立下许多战功。但是亨利王子对政治并无兴趣，他后来到了远离京师的里斯本的最南部，一个叫阿加维的地方任总香，并在那里创办了航海学院。他的追随者、阿德妮的祖父也住到了那里。前两年一些激进的海军军官认为国王约翰二世的航海政策还不够积极，同时在航海过程中和西班牙在争夺领地的过程中太过示弱，于是他们蓄谋兵变。作为航海世家，阿德妮的家族在海军中有很大的影响。她的家族也是其中的重要支持者，积极参予此事的是她的叔父、一个狂热的海上冒险家。阿德妮是个贵族，是她父亲爵位和领地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很早就继承了男爵的袭号。她本人堪称天才少女，她精通各种航海知识，１４岁时她改进了象限仪、横标仪两件重要的航海仪器，并且把咱们大明传过去的罗盘和沙漏改造得更加精确，这对靠航海维持国家兴的葡萄牙具有重大意义。为些国王授予她最高荣誊勋章，并破例允许她成为军人，在佛郎西斯科海事学校任见习教官。但是糟就糟在阿德妮为了增长阅历和实战经验，随同印度洋海军司令达&#38;#183;伽马远征期间，她把自已的印钤、领地和财产全部委托给了她最信任的叔父监管。因此对于政变一事她无法辨清责任、脱身事外。这场未遂政变流产后，国内把抓捕到的谋反者一一送上断头台，并下令远征军司令达&#38;#183;伽马立即派人将阿德妮押送回国接受审判，幸好这位海军司令对参谋本部的这位女上尉非常有好感，把当成自已的女儿一般，得讯后悄悄通知了她，让她立即逃走。阿德妮逃走后不久，就被往东方探险的海盗佩德罗抓获，由于阿德妮精通各种航海知识，对于地理、气象、信风、海流和火炮都有专长，尤其是那些海盗不太精通的。所以被佩德罗视为瑰宝，她在海盗船上的地位很特殊，既是一个囚犯，同时又是海盗们的教官。”

成绮韵目中异采一闪，赞道：“了不起的女孩，传奇的经历。呵呵，真看不出她有这么大的本事。”

杨凌笑了笑道：“那里的贵族学习的知识非常宠杂。她不但懂得这些，懂得好几国的语言，对于政治、经济、军事和神学都有涉猎，不过这些东西对海盗们来说就没有什么用处了。他们掌握了做为一个海盗足够的知识后就准备处理掉阿德妮，恰好这个时候海狗子派人到吕宋一带搜罗异国女人要送给我，见到阿德妮，认为这个女人应该能令本督开心，于是便重金买了下来送给我，哈哈哈……本督的确是很开心，非常开心。”

杨凌笑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吓唬阿德妮只不过想套问一下西洋火炮的奥秘罢了。怎知道运气这么好，给他送来一个精通火器、西洋船的战术、系统地学习过航海、绘图、天文等知识的女骑士、女教官。

姑且不论她的战法战术、航海知识是否比大明水师要高明，仅是她所了解的军官培养制度，绝对是科学、正确的现代军校雏形。

她一个人简直顶八个水师啊，大明水师无论软件、硬件都要彻底改变了。看来回京后就得和皇上说，筹备成立大明皇家海军院校，大航海不能少了大明的一席地位，大明的水师军官必须是经过严格培训的合格军官。

“赞美上命！”杨凌笑完了，脸色刷地一收，说道：“因为听说大明要与东西方万国交流，她担心我们会和葡萄牙建立外事关杀，会将她这个钦犯遣送回国，所以才一直不敢说出真实身份。”

“现在她是竹筒倒例豆子，都招了，不过泪流满面，等着我处死她呢，你看怎么办？”

“收了呗！”

“……”杨凌无奈地翻了翻白眼，叹气道：“我就多余问你！”

见他转身要走，成琦韵连忙追喊了一句：“不然就说大人十分同情她的遭遇，决定收容她、保护她好啦。”

看着杨凌转过了廊角，成绮韵低声嘟囔道：“嘁，放着最简单最省力……不对，走最简单最省心的法子不用，偏要自讨苦吃！她的心思我还看不出？”

杨凌回到自己的书房，这里已唤了两名亲兵把守，阿德妮愣愣地坐在惯常和他辩论时坐的那把椅子上，轻轻地抚着桌上的公文，眼种痴痴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西方的国度，都是功利第一，即便是正规的军队，也充满了欺骗和血腥。阿德妮就曾亲眼见到她所尊敬的达&#38;#183;伽马司令官在基卢瓦诱骗苏丹上船商谈通商，然后却背信弃义地扣留了他，强迫他每年向葡萄牙进贡。

在坎纳诺尔附近，他们的军队又洗劫了一艘从麦加朝觐回来的穆斯林的船只，然后把全船近四百人，包括许多妇孺关进船舱活活烧死。在卡利卡特，他们为了炫耀武力，把友好的向他们兜售鲜鱼的３８名渔民吊死在桅杆上，然后炮轰卡利卡特。

这位对她非常慈祥和蔼的长者，一支舰队的司令官，还命令士兵把吊死的渔民砍下头、手和脚，把躯干扔进大海，然后把砍下的肢体堆在一条小船上，送还给城里的居民，恫吓他们，最终逼迫他们答应葡萄牙人可以在此设立据点，并独占柯钦的对外贸易。

他可以偷偷让自己跑掉，可是如果知道自已落入了可能与葡萄牙王室取得联系的政权手中，说不定就连他都会毫不怜悯地想除掉自已。这不是冷血，而是现实，葡萄牙曾经任凭一位亲王人质被摩尔人处死，也坚决不放弃一个毫无利益的休达港。

难道大明会例外？杨凌是一位总督、是一位统帅着十万大军的元帅，他曾经一声令下砍掉上千颗人头，比起达&#38;#183;伽马司令官还要冷血，他虽然对自已不错，可是一个身居如此高位的人岂会不权衡利益得失。岂会容留一个将要通商贸易、而且海军异常强大的国家的钦犯？

雅丽阿德妮根本不敢奢望杨凌会放过她，除非奇货可居，留着她将来送给葡萄牙王室做为表示友的礼物，而她将被带回国去，押上里斯本的断头台。

杨凌回来了，她没有抬头，但是那熟悉的脚步和他的气息，使她注意到那个身影的接近。阿德妮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凝视着杨凌的双眼。说道：“大人准备如何处置我？”

杨凌诧异地道：“处置什么？我想……你可以留在我的身边，加入我的参谋本部，一展所长。怎么样？”

阿德妮的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楚，她凄然笑道：“就象佩德罗船长一样？当我的利用价值被榨光了，再把我还给葡萄牙王室，用来交换信任和友谊？”

说着，她的泪已流了下来：“大人，我宁愿死在你的手里，杀了我吧，不要再把我送来送去，你……你可以把我的尸体还给葡萄牙人，但是不要残忍的，让我活着看到你……看到你出卖我！”

她的身子发抖，一下子扶住了案头，这才撑住了身子。杨凌恼了，跺脚道：“谁说是利用了你，然后就出卖你了？可恶，你竟然把我比作一个唯利是图的海盗船长？”

阿德妮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道：“难道不是？”

她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你在苏州时，说过我是你的女人，而现在你知道我是一个罪犯，你碰都不敢碰我，为了回避我，让我加入你的参谋本部。哈哈哈，就象佩德罗船长一样，我是他的大副，一个囚犯大副……”

碰到这种钻牛角尖的女人真是有理说不清，杨凌满心苦恼：“这算什么啊，哭成这个样子，我怎么就想杀你了？难道要想不流泪，唯有让你流血？太邪恶了，太邪恶了……”

他闭了闭眼，无可奈何地道：“我怕什么啊？谁要杀你了？算了算了，你是我的……未婚妻，未婚妻成了吧？”

“未婚妻？”阿德妮咀嚼了一遍，读懂了其中的意味，她满眼的惊喜，对杨凌道：“是真的？我……可以公开这种身份吗？”

看到杨凌点头，她忽然雀跃着扑过来，环住杨凌的脖子，在他唇上重重地一吻，然后移开身子，满脸红晕，眸光迷离地道：“我相信你了，大人。”

“可是……你的词语为什么总是那么古怪，很多词都是我从前没有听其他大明的人说过的。”

杨凌干笑道：“这个……我精通六个省的方言，相当于你精通的六国语言，我还会喝酒、下棋、钓鱼、游山玩水等等专业技能，学识非常渊博。”

阿德妮“噗哧”一笑，忽又敛起笑容，黛眉蹙起，担心地道：“真的没有问题吗？我要不要从此隐姓埋名？我们国家的人正在陆续到达东方，相信用不了多久，我们国家的舰队就会出现在南海，如果被他们发现我的存在，用拒绝交易相威胁，向大明皇帝索取我，你不用听从皇帝的命令吗？”

杨凌笑了起来，他摆手道：“不可能，不可能，如今这个世界，没有人可以威胁大明向他们交女人。至于以断绝贸易相威胁，更是可笑。也许我们大明倒是可以威胁一下，声称只和除了葡萄牙之外的西洋诸国交易，从而迫使葡萄牙交个公主出来，谁有本钱威胁和大明断绝贸易呀？哈哈……”

※※※※※※※※※※※※※※※※※※※※※※※※※※※※※※“大人已经三天不见人影了，也是喔，福州城很美啊，应该带她出去走走，未婚……妻嘛。”成绮韵的声音明显有点吃味儿。瞧见杨凌来了，明明满是欢喜，还是醋意十足地白了他一眼。

她的醋味表现得恰到好处，不招人厌，神情娇俏动人，说不出的美妙，道不尽的风情尽在眼波流动的一瞬间。

“呵呵呵。”杨凌显然心情大好，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成绮韵刚刚坐过的躺椅上，紫竹的椅面有些温热。

成绮韵对丫头低低地吩咐两声。然后娉娉婷婷地走回来，翠袖一拂，在他旁边圆凳上坐了。说道：“大人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啦？”

杨凌长长地吸了口气，空气清新，带着些花草的芬芳。

连日的炎热，昨夜淅淅沥沥的雨水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到了清晨方歇。这时明媚的阳光照在尚凝着雨滴露珠的树木花草上，鲜艳欲滴。

杨凌躺在椅上，疲乏而兴奋地舒展了一下身子，打了个呵欠道：“忙了三天，累死了，公事都丢给你，我心中过意不去，来看看我的成大人喽。”

成绮韵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到他旁边，轻轻给他按摩着肌肉发酸的肩颈，揶揄道：“人家大登科是夸官三日，大人是小登科洞房三宿，能不累么？”

面前走一池清水，水上荷叶清清圆圆，一枝一蔓都饱满挺立，初初绽放的粉嫩莲花，俏生生立在绿叶清水中娇艳欲滴。宽大厚实的荷叶上，水珠滚动，随风飞落，涟漪就在水面上荡漾，杨凌舒服的嗯了一声，只觉身心怡然，飘飘欲仙。

成绮韵是知道他这几天在忙些什么的，所以他也不去争辩，似乎还很享受这种调情增趣的捻酸吃醋，他配合地笑了两声，道：“是啊，是啊，累啊，不过累得舒坦呐。”

成绮韵的手上加了把力，使劲捏了两下，杨凌嘿嘿一笑，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睁开眼仰着头顶那张俏脸道：“第一门炮已经试制出来了，郑老不愧是玩了一辈子炮的人，再有阿德妮这个专家指点，嗯！试射非常成功。”

他又闭上眼满足地叹息一声，心头的纷繁杂芜似乎在这清新地空气中已烟消云散，心境清澈如水，再不留下一点儿渣滓。成绮韵似乎也能了解他的心情，也知道他三天真的是累坏了，怜惜地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轻柔起来。

杨凌阖着眼，似乎恬然入睡了，过了会儿，他却忽然道：“说说现在的情形吧。”

“嗯。”成绮韵道：“山东、江苏已基本结束战局，和日本国的海上联合剿匪行动已结束，由于女真人尝到了掳掠日本女奴的甜头，最近接连对日本诸岛进行抢劫，日本水师已返回本土。”

“浙江和这里的倭寇一部分集中聚集在几处地形复杂的水泽和山区，和我们军队正在流动作战，不过按照大人的吩时，各卫所官兵以乡村、城镇为堡垒，封锁交通、合拢呼应，稳扎稳打，逐步压缩并摧毁他们的活动区域，现在倭寇能够流动的范围越来越小了。”

“不过这一带海域各种我们的户政和海图中有记载的、没有记载的岛屿太多，海路情况也复杂，再加上海狗子和雪猫的人马盘踞在几个最险要难攻的大岛上，我们的水师难以深入打击，相当一部分倭寇已经见机退回海上，伺机而动。”

“至于广东一带的倭寇就简单得多了，向北的退路被白小草截住，向东澎湖巡检司据险力守，而再向南是西洋海盗的天下，现在是关门打狗的局面。”

“唔，看来要彻底解决浙闽之乱，雪猫和海狗子两根钉子就一定要先拔掉。否则有这两块绊脚石放在那儿，倭寇难免死灰复燃，他们最近有什么动静？”

“没有动静，不过观望也观望不了多久了。自从大人派军队驻扎琉球，白小草宣布接受招安，我这里立刻切断了和这两个大盗的主动联系，现在我们再热心招安，他们反而会有疑心了。卑职等着他们主动来找我呢。架子该端的时候就得端起来，上赶着不是买卖，嘻嘻。”

杨凌很自然地拉拉她的手，成绮韵温顺地从躺椅头上移到了他的身侧，一股幽淡好味的女人香沁入心脾。

“水师重组后刚见成效，我们还没和倭寇正经打过海战，真正的考验看来是和西洋海盗的一战。”杨凌一边说，一边睁开眼晴。

成绮韵穿着一身轻柔的衣衫，由于一直在后院办公，为了舒适，轻罗绮衫松软宽大。但是天生的尤物，她的性感气息是怎样也遮掩不住的。

尽管追随杨凌以来，她的穿着愈来愈素雅，也再没有过轻佻的笑容和举动，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诱惑。

恬淡清雅。空灵中洋溢着诱人的风情，轻轻的丝袍掩饰不住她腰身的柔曼，轻轻吹拂的风，将她跌宕起伏的曲线，高峙坚挺的双峰，时隐时现地送入杨凌的眼帘。

“水师剿倭还得继续，哪怕水上可以围剿的倭寇已不多，就当是练兵了。我已经急呈兵部，要求南北军器局立即停铸原有的船所用的铜炮和铁炮，改铸这种来自佛郎机的新式火炮。”

说到这儿，杨凌又来了精神：“这种炮分为重型、中型和轻型三种，五个型号，重型和中型火炮射程可达六里，两百丈内效果最好。按阿德妮的说法，如果铸造超重型巨炮把守要塞，放置城头、角度适宜时可以射出十里，内装开花弹的话，威力十分巨大。”

“他们的炮什么射速那么快？我听说倭寇用我们的战舰之所以失败，主要就是同等火炮数量下，速度不及西洋人。”成绮韵说着，很自然地坐在了杨凌身边。

两个人的穿着都很轻薄，这一坐挨着了杨凌的大腿，杨凌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臀部的柔软和丰盈。

他嗓音紧了紧，继续说道：“不止是射速。这种炮，前有准星，后有照门，瞄准效果比较好，它的炮架设计也非常合理，可以上下左右移动，炮身外面用软木包住，并加了防炸裂的铁箍。”

两个人的身体刚刚有所接触时都有点不自在的紧张，可是他们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移动。这种暧昧的肢体接触让两个并非懵懂少年的男女竟如情窦初开般的有些心跳。

“那它为什么射得那么快呢？另有窍门？”成绮韵似乎很感兴趣地道。

“我看过了阿德妮绘制的图低，又亲眼看着工匠倒棋、铸造、打磨，完成一系列程序，直至可经使用，可是说实话，具体工艺我还是不太明白，只能简单说说。这种西洋火炮是在炮膛内装一根独立的炮管，叫提心炮，所以大炮实际上是子母两层炮管。里边这层炮管预先计算出火药用量，并填贮好，发射间隔短，所以一门炮只要多配几个这样的提心管，放完就换，射速奇快。想想看这么打仗怎么受得了啊，这边放一炮趴在炮口上还往里边塞火药呢，船都打成筛子了……而且这种前后相通的炮管清理快、散热快、药量准确不易炸膛，因为是两层管，一般易损的是子管，只更换子管就成了，使用寿命也长。”

“嗯……”成绮韵分明对火器毫无兴趣，却装着听得津津有味，问道：“依大人所说，阿德妮所知极多，现在因为有个未婚……妻的身份，已放心为大人效力了？”

杨凌目光一凝，问道：“什么意思？”

久居高位者，自有威严。杨凌目光一凝，眼神中有股熠熠勃发的穿透力，令成绮韵的心怦然一动。

多快呀，刚见到他时，那个谦和的、几乎不懂什么官场规矩的年青钦差，如今不只大权在握，而且正逐渐成熟起来，有了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应用的智慧和威严。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强健，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文文弱弱的青年了。

那种成熟的、有力的眼神，让成绮韵的心灵一阵悸动：伏在这个男人的怀里，被他有力的臂膀拥抱住，该是多么甜蜜，心灵会象停泊进港弯的小船一般宁静。女人要的，不就是这样一份温馨，一种寄托么？她收敛了心种，淡淡一笑道：“我只是提醒大人，男人可以因为义气相投、可以因为追随着你有大好前程而鞍前马后，誓死追随。但是女人不希罕这些。她们如果肯无怨无悔地陪着你、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任何事，唯一的可能，就是爱上了你。阿德妮很聪明。她经历了太多曲折，所以心里也充满了警觉。现在你就象是她溺水时抓住的一块木板，只能暂时让她平静下来。但是当她想通你已经有了几房妻妾时，她就会对自已现在的身份产生犹疑，患得患失。大人要想让她的心定下来，要她毫无怀疑地付出，也只有给她一份爱，一个家。这不是交换，不是功利，她很可爱不是么？她除了你，又能爱谁？”

杨凌定定地看着她，微风拂动她的衣袂，使得她身上的线条温柔而流畅，她的俏脸肌肤如刚削了皮的香水梨，丰润水灵，显出独特的清雅风韵，隐隐地还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清新气息。那双眼种，却闪烁着，迎上他的目光，却又想要逃避开。

“这番倾诉，你是为阿德妮而感喟，还是为你自已而怜伤？你为了我忙忙碌碌，尽心竭力，其实也是为了这个愿望么？”

话到嘴边，杨凌又咽了回去，他没有问，只是四目相对，读着对方心里的意思。他读懂了，这一刻，眼晴真的好象变得会说话，这就是心有灵犀的感觉。

丫环捧着红漆托盘来了，盘上放着两个青花细瓷的小碗和两柄银匙。

她的到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谧，成绮韵让丫环将托盘放置在躺椅旁的矮几上，然后姿态优美地拿起一碗，用银匙调理了几下，舀起一匙轻轻凑到杨凌嘴边。

甜甜的、凉凉的，那是冰镇的鲜菱、雪藕、莲子汤，甜美清凉的味道一直流到心里，更叫人惬意的是那如水的佳人，和那温柔款款的情态。

一碗冰镇湖鲜喝完了，杨凌舔舔嘴唇说：“很不错，阿德妮累坏了，一回来就去睡了，回头给她送一碗去。”

“偏不！”成绮韵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化为一笑：“早就准备了她的那份儿，着人端过去了，还告诉她，说是她的未婚……夫给她准备的。”

杨凌无言地苦笑，成绮韵放下碗匙，轻笑道：“你也累了，就在我这歇晌儿吧，我吹箫给你听。”

一管竹箫，载着悠悠深深的情意，如同水流花放，乌鸣蝉切，荡漾在曲廊鱼池、假山花树间。

艳阳高照，树影婆挲。

葡萄架下，临池春睡，纤纤玉人吹箫。

这是人间何等美事，在这战火硝烟、处处杀伐的地方，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

一股倦意渐渐掩来，杨凌合上双眼，只咕哝道：“铸炮局正抓紧抢铸佛郎机炮，以便装备水师，眼下也没太紧要的事了，你也累了，明儿……带你和阿德妮去山中游玩、野餐、钓……钓鱼……”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74章 偷得浮生半日

福州始建于西汉初年，历代均为都、郡、州、府、行省治所，政治、军事中心。因满城植榕，故名榕城。又因内有乌石山、于山、屏山三山鼎峙，别称三山。

常言说南京看石头，苏州看丫头，无锡啃骨头，杭州看潮头。而福州也有自已的特色，福州纸伞、角梳和脱胎漆器号三宝。精美的脱胎漆器和质地如玉、冰凉清爽的角梳，早已摆进了阿德妮的闺房。

名义上这些东西是杨凌送的，其实仍是心细如发的成绮韵为她置为的。女人如果恨起人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杨凌可不希望自已的左膀右臂整天勾心斗角，所以早已对阿德妮说明了真相，并且把出主意的祸首揽在自已身上。

结果除了换来阿德妮一顿似嗔还培的小拳头，似乎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毕竟竟阿德妮也是绝顶聪明的人物，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此刻阿德妮手中举着的，便是三宝之一的福州纸伞。这是一柄绢印彩画纸伞，是由福州最老的制伞字号刘家所制，并请当的最著名的伞画名家林老夫子着画，堪称一件精品。

已经出了城到了山中林荫小道了，不再见到那处处小桥流水和那古色古香的“三坊七巷”，还有满城如同华盖的巨大榕树，林木渐渐少了，前方开始出现大片的竹林。

这样如同山水般的美丽景色，尤其吸引了来自万里之遥的阿德妮，她欣喜欢愉地看着美丽丽的风景，不时扯住成绮韵，雀跃地指指点点。成绮韵满腹经纶，不但知道许多诗词歌赋，还知道许多福州的典故传说，偶尔道来，如同画龙点睛，听得阿德妮钦佩不已。

她也知道这个柔媚似水的东方美人对自已的未婚夫有种不同寻常的感情，可是一来西方的达官贵人照样情人如云，再则也早听说了东方的规矩，已经有了面对这种现实的心理准备。倒也没有什么芥蒂。唯一遗憾的是她的所知所学大多是用在战场上的，在成绮韵面前卖弄不得。

一只野免被游人惊动，从众人脚下“唆”地一下窜了过去。逃到一丛矮灌木下胆怯地回头打量。“野兔，一只野兔！”阿德妮欢叫着。习惯性地往腰间摸去，可惜她的手枪早已不在身边。

因为嫌小姐们走的太慢，一直嘟着嘴、拉长了大脸走在前边的刘大棒槌也来了精神。连忙转急促地叫道：“快快。拿箭来，烤了给大人弄点野味儿。”

旁边一个侍卫顶了他一下。悄声道：“大人，这事得让大人露脸呐。”

“呃？喔，对对对！大人，那里有只野兔，大人将它射下晌午填点野味儿吧。”

“好呀，好呀。”阿德妮也欣喜地赞同，象只快乐喜鹊般奔到杨凌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在众官兵诧异的眼神中摇着他的手臂，娇声道：“大人统领十万军队，剑术比我高明得多，一定也是个神箭手。”

杨凌习练过剑术、枪术，可是弓箭还着实地没有碰过，他曾提心吊胆地尝试和阿德妮比试剑法，本来已经做好了丢人现眼的准备，孰料这西洋剑术比起武当击剑术终究差了好几个档次，阿德妮连战连败，崇拜死他了。

杨凌不敢去看阿德妮希冀的眼神，他四下打量，只见官兵们也满脸信任地看着他，刘大棒槌更是马上夺了一张弓，抽了一枝箭递到他的面前来，他只好硬着头皮接了过来。

“射箭有什么难的？应该是最简单的事了吧？”杨凌心一横，接过弓搭上箭，缓缓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抱元守一，在众人屏息围观中“吱呀呀”拉开了弓弦。

他勤练武艺，臂力已强，拉这两石弓倒不费力，顿时间拉弓如满月，箭簇、箭尾、眼晴成一线，杨凌窥得准了，猛地一松手，利箭“刷”地一下飞了出去。

四下顿时一片寂静，唯闻风吹竹叶，飒飒作响。抬头看那矮树下的肥兔，仍自蹲在那儿左顾右盼，那箭竟已不见踪影。杨凌顿时面红耳赤，阿德妮的笑容也僵在脸上，杨凌身边的亲卫个个都是神射手，目睹自家大人在女人面前如此露怯，一个个羞得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只听“咕咕咕”一阵凄惨的叫声，一只长尾野鸡扑愣愣地从草丛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后背近屁股处插着一枝利箭，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象喝醉了酒似地打起了醉拳。

成绮韵“噗哧”一笑，掩唇道：“大人射中了，还不快去将那野鸡捡回来。”

“啊！”刘大棒槌恍然大悟，急忙奔了过去。杨凌这一箭明明瞄准了野兔，也不知怎么就射中了这倒霉的野鸡，这一箭中的不算浅，那野鸡挣扎了一阵已动弹不得，被刘大棒槌一把拗断了脖子，笑容满面地捧了回来。

他跑到杨凌身边左右看看，忽然大惊小怪地道：“大帅，这鸡正在下蛋呢，你看，你看，这鸡蛋还在鸡屁股上呢，都生出一半了。”

阿德妮再也忍不住，趴在成绮韵的肩头吃吃地笑了起来，杨凌接过野鸡看看，终于也忍不住放声大笑。他这一笑，那些兵都跟着大笑开来，笑声在竹林中散开，惊动了林间小兽四散逃去。

经过这段插曲，众人穿过一段山中小径，前边已是一片竹海。这个地方山恋深谷、曲径通幽，不远处流水泉，鸟语花香，竹林中野菌竹笋、鲜花遍地，直如人间天堂，令人望之心旷神怡。

杨凌叉腰而立，四下看看满意地道：“这个地方好，搭起帐蓬来，咱们既然出来了，就痛痛快快玩一天，今晚在这宿儿营，明儿一早再回城去。”

杨凌一声令下。官兵清理出一片地方来，将携来的帐蓬迅速搭置好。两顶帐蓬摆在中央，一顶是杨凌的，另一顶是成绮韵和阿德妮的。然后侍卫们又在四围七八十丈以外格起军帐，将中央团团护起。

虽说隔得这么远，中间又全是竹林，彼此不能相见，不过因为中间有女眷，他们也不得不避避嫌疑，反正四周全护住了，没人进得来便是。

竹叶青翠欲滴，风来婆挲，沙沙作响，清新之气扑面而来。在这个地方，隔绝了尘世的喧嚣，颇有几分超脱俗的味道，卫士们已经派出一部分人四处打猎，这山中小兽极多，肥狍野兔、山鸡竹鼠，自然不虞食用。

杨凌在帐中换了件轻软的白袍，长发放下束成一束，风姿飘逸，颇有古贤竹林隐士的风彩。他刚刚掀帘走出帐来，就听到阿德妮惊喜的笑声从竹林中传来：“好美啊，真漂亮。”

此时成绮韵也换了绯色绮罗走出来，那身肥软的袍子掩不住她姣好的体态，随着走动时而勾勒出曼妙玲珑的曲线。杨凌笑道：“这丫头一惊一咋的，不知道又发现了什么，走，去看看。”

竹林中虽没有小径，但浅草及膝，土地松软，倒不难行。随着越走越近，那隐隐的水声变得越来越大，两人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方是一个小小的瀑布，悬崖不高，泉水从上边直按注入碧潭中，拍击出雪白的水花。

水潭由浅及深，方圆大约三四百米，由于泉水请澈透明，潭底的一切清澈可见。潭边有一块表面圆润的黑色巨石，巨石表面有高有矮，但都极平坦，阿德妮就站在石上，她看见杨凌和成绮韵来了，喜滋滋地道：“快看，好漂亮的小湖。”

杨凌和成绮韵相视一笑，二人也踏上巨石，走过去细看，只见泉水蓝幽幽的，平静处如同一块巨大的美玉，果然极其美丽。杨凌喜道：“水里有鱼，好大的鱼。呵呵，幸好我带了钓竿来，一会儿钓几尾大鱼，晌午清蒸、熏烤，哎哟……好烫！”

阿德妮格格地笑起来：“我方才也被烫了一下，你看，人家的手都红了，这块石头是黑色的，这里又没有树荫遮挡，被阳光晒得都能煎熟鸡蛋了。”

杨凌一听她说鸡蛋，就想起了窝窝囊囊的丧生在自已手中的下蛋鸡，他急忙转形话题道：“我去取钓竿，回来钓鱼。”

“不要，不行，不可以……”阿德妮的中文学得溜，连女孩子的嗲声嗲气都学得青出于蓝，听得成绮韵的眉毛都拧成了结儿。

“我要和成大人在这里游泳，好清澈的湖水，跃进去，可以象一条美人鱼。”

“什么？在这里游泳？”成绮韵吓了一跳，虽说她惯经风月，可要在这种地方赤身lt，她还真没有那胆量。

“怕什么呀，这么清澈的泉水，好凉快，来吧，成大人。”

“这……我虽生在江南水乡，可我……不会游泳。”

“呵呵，不会泳可以在浅水处玩，嗯，这水清亮可爱，在这酷暑中下去泡泡也舒服。”杨凌笑道：“我去吩咐侍卫，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踏进竹林，然后……我去上游……还是下游吧，去那里钓鱼。”

杨凌说罢就走了开去，寻了钓竿，然后先赶去吩咐刘大棒槌等人未经允许不得进入三人驻地，然后再径直去下游又一处水潭放竿钓鱼。

这里被亘古的洪水冲刷得平平坦坦石板正在树荫下，杨凌坐在这儿钓鱼。这里的鱼又大又肥，而且对于香饵极为敏感，咬钓极快，杨凌不多时便钓了几尾肥鱼放进鱼篓。

侧耳听听，顺着泉水和风声，隐约送来上游女孩儿家的欢笑声，看来她们玩得很愉快，杨凌笑了笑：难得浮生半日闲，这些日子都累坏了，就让她们好好放松放松吧。

杨凌架好钓竿，折了几枝树枝，躺在石板上嗅着青草香气。渐渐地也有了睡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在清风吹拂中醒来。睁眼一看，太和已经正午稍偏了。杨凌急忙爬起来，提起钓竿一看，鱼饵早被脱钓的鱼儿吞食了。

他收了鱼竿。提起竹篓，施施然走回帐蓬。见阿德妮和成绮韵已经回来了。阿德妮粟黑色的卷发湿漉漉的，小麦色的肌肤上还缀着晶莹的水珠。成绮韵却鬓发整齐，杨凌诧异道：“怎么，没下水玩么？”

成绮韵微笑摇头道：“阿德妮的水性很好，在水中就象一条游鱼，漂亮极了。我可不行，怎敢下水？”

杨凌哈哈大笑，说道：“我还以为成姑娘无所不能呢，原来也有你不会的东西。”他见成绮韵脸蛋红润，便道：“林中虽然凉快，总不及水中舒服，今天出来就是让你们歇歇乏，不会水性就在浅水中游一番嘛。下午更热了，下水游游吧，让阿德妮教你，我和侍卫们去打猎，我就不信了，练不好箭法。”说着他又笑了起来。

侍卫们准备的野味种类繁多，野果、野菜、山菌、竹笋，还有野鸡、野兔、竹鼠和肥蛇。经由带来的名厨调制，或熏或烤或煎或蒸，再加上杨凌钓的鲜鱼煨制的鱼汤，吃得众人眉开眼笑。

那蛇肉切成一段段的，倒也瞒不过成绮韵和阿德妮的眼睛，不过成绮韵虽不敢吃，阿德妮却不在乎，那蛇肉烹制得极其美味，阿德妮自然当仁不让。要说饮食，普天下还得论中土第一，阿德妮算是大快朵颐了。

西人嗜好游猎，听说杨凌下午要和侍卫去山中行猎，阿德妮兴致勃勃地要求同去，成绮韵不喜常在山中行走，对这事却无兴趣，杨凌不想单独扔下她，又不想拂了阿德妮的兴致，不免有些犹豫。

成绮韵见状笑道：“大人知道我有午睡的习惯，最近又着实睡的少，你和阿德妮去吧，我下午在帐中好生歇歇。”

吃罢一顿丰盛的午宴，成绮韵自回帐中休息，杨凌和官兵们都休息了一阵，然后吩咐刘大棒槌带人留守，自已和阿德妮率了些人马进山去了。弓箭这东西也不是看一看就能掌握的，或许火铳更易掌握一些，尤其是使用霰弹打兔子，几乎没有什么准头的人也能一打一个准儿。

问题是杨凌的军用火铳威力不小，这样打中的兔子都被打得血肉模糊，其中的铁砂剔除起来比较费劲，而且放一枪惊得野兽四处奔走，再找就困难了，所以唯有使用弓箭。

这一来杨凌就失了兴趣，在山中转悠了半天，见阿德妮兴致不减，他便派了一队人马随着阿德妮继续行猎，自已领了一队人又慢慢走了一阵，便向回走去。

此时已是落暮时分，在数丈高的竹林中夜色到来的尤其快。回到驻扎地时，天色已暗，红彤彤的太阳映得满天彩霞灿烂。

杨凌把自己和卫士们打的猎物吩咐人拿去处理了，自已径直回到竹林中，发现成绮韵不在她的帐中，这里四面都被官兵包围着，杨凌知道不会有什么危险，想必又去水边了，便自回帐中换了件轻袍，然后慢悠悠地转向水潭。

暮色红暗，溪边不见成绮韵的身影，杨凌挨着黑色巨石走到水边，正与从水中走出来的成绮韵碰个正着。他知道成绮韵不会水性，白天又一直不肯下水，实未料到她这时竟大胆的一个人下水嬉玩，不由一下子愣住了。

成绮韵也张着嘴唇愕然站在那儿，她这时春弯玉

Chapter_55

股、豪乳纤腰，处处妙相毕露。曼妙动人的娇躯上，只有一件红色的“好鸟枝头”肛兜，欲遮难掩更增艳丽，清泉水犹自顺着她的身体曲线向下流淌着。

竹林夕阳下，一道道穿林的斜阳光柱，映照在她欣长窈窕、长发如瀑的胴体上，金黄色明暗光影使她近乎全裸的身体美得如迷离梦幻，尖削的香肩与尖挺的乳房构成优美曼妙的线条，就如一幅淡青浅赭的写意画，把杨凌也看呆了。

猝不及防的两人愣了半晌，成绮韵才“呀”地一声叫，霞升双颊。她失措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松软的潭边沙地上。不由惊叫一声，向水中裁去。

杨凌急忙一把拉住她扬起的手臂，扯住了她。成绮韵就在这瞬间眸光一闪，忽然意识到也许是老天垂怜，这次突遇是个难得的机会。

她本来失措想藏入水中。仓促间地微一闪念，稍停的身影忽然反向前扑来。好象因为裸裎见人羞不可抑，可是近乎赤裸的胴体又无处躲藏似的，窘迫地停了一下后，竟然一下子扑到了杨凌怀里。顺手一扯，腰带松开。她那凹凸有致的诱人胴体已挤迸了杨凌袍中，连脸也埋了进去。

真个是温香暖玉抱满杯，香骨珊珊，所碰处清凉细腻，温润柔软，眼下是粉光致致的诱美肩头、光滑的脊背，还有那硕美动人的双丘，耳边听到的是她咻咻的鼻息，胸前抵着的是她饱满坚挺的酥胸，纵是一个圣人，此时又怎能不为之情动。

“大人……”一双柔婉的玉臂攀上了他的脖子，埋在怀里的玉人喉中低吟出颤抖的声音：“抱着我，大人……抱我，绮韵……不要你家的名份，不要你任何的允诺，我只想要大人怜我，爱我，别嫌弃我……我……我只要你……”

柔若无骨的胴体在他怀中不着痕迹地扭动着，撩拔着他的欲望。天可怜见，那个年代是没有内裤的，为了凉快，杨凌换下猎装后只穿了一件长衫，而它……现在是敞开的。

“我……我……绮韵……”杨凌喉间发干，一直以来对成绮韵积下的情感，加上也现在不着痕迹的诱惑，使杨凌的心毫不设防地催生出了对她炽热的情欲和爱意，那具温婉光滑、柔嫩动人的胴体技巧的摩擦，让他无法遏制地坚挺起来。

杨凌的手情不自禁地抚上了成绮韵的椒乳。乳房盈盈一握，典型的江南水乡女子特有的秀气，在他的掌握中，扭曲成形。另一只手，顺着那动人的腰弯滑下去，抚上了她肥硕圆润、柔软挺翘的粉臀。

水声风声吟哦声，竹枝婆挲虫鸣声。衣袍内是一对渐渐升温的身体，成绮韵象站立不住似地依偎在他身上，两个温热软绵弹力十足的乳丘顶在了他的胸前，轻轻摩擦着他坚实健硕的胸膛。

坚挺肿胀的部分，似欲急切寻我着渲泻的桃源，然而成绮韵的小手只是轻轻一握，使他的身体战粟了一下，随即便似惊吓似地移开了手，迫得他情急地主动迎上去。

丰腻大腿间一抹滑润柔嫩的湿痕轻轻触碰到他那里，杨凌身体心领神会地迎合上去，柔软沟壑的微陷，带来蚀骨的销魂，但随即她却抽离了身子。

恍若一下子被抛离了天堂，杨凌急切按着她的丰臀迎向自已，又是欲陷似入的片刻极乐，然而俏盈的臀只是一扭，他又再次失去了目标。

杨凌的鼻息急促起来，俊脸涨得通红，他忽然双手下落，捧住成绮韵两瓣丰润饱满的玉臀，把她托了起来。成绮韵呻吟一声，两条修长丰腻的大腿一下子挟在了杨凌的腰间，她环着杨凌的脖子，在他壮实的肩头，快乐的眸中闪过一丝异彩。

她的肌肤比象牙更细腻，比美玉更湿润，比细瓷更光滑，伴随着她细细如歌的呻吟，妩媚而魅惑。妖魅般的诱惑使杨凌更加急切，可是成绮韵却不让他得逞，仍然似迎还拒地迟延着他地进入。

杨凌急迫下向前一靠，成绮韵的臀一下子靠上了那黑色的巨石。巨石余热未散，原本被日头晒得滚烫的石头对她娇嫩的肌肤仍然有着杀伤力。

“啊！”成绮韵同时如同中箭的天鹅一般，发出一声令人销魂的娇呼，优雅的颈扬了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挺。

这一刹那，她的全身忽然绷紧了，秀眉紧蹙，似颦还怨，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止，杨凌也“啊”地一声轻呼。好似僵化了一般立在那儿，唯有某个敏感的尖端。一种温暖、紧迫、销魂的感觉酥酥麻麻地沿着脊背传向他的大脑，好象连意识都融化了……

僵直的纤腰轻轻抖动起来。两瓣丰腴雪股不住蠕动，时收时舒，那双颦紧的眸子再张开时已是水雾迷蒙。她呻吟着在杨凌肩上，叹息似地轻哦：“大人，我的好大人，好弟弟，轻着些儿。”同时身子也似不克自持地向下滑了几分。

杨凌忽然发现了她迎上来的原因，他喘息着低笑：“不是好弟弟，要叫好哥哥。我……我比你大。”

“才没有，你欺负人，呀～～～！”稍坠的臀部被杨凌有意地碰上烫手的黑石，立即在娇嗔声中再次迎凑上来，让两人的身体一紧。

如同她方才撩拔杨凌一般，杨凌促狭地不断将她圆润的粉臀轻轻沾触炙热的岩石，迫使成绮韵一次次紧张地抱紧他，提起臀主动迎凑他。

当臀肤烫得微红的时候，成绮韵终于在前后夹攻下认输了，她揽紧了杨凌的脖子娇吟着：“哥……哥哥，好哥哥……饶了奴家吧……”同时细软如蛇的腰身款款摆动，主动地讨好地迎合起来。

异样的媚惑从她骨子里散发出来，恰到好处地迎凑让杨凌勿需太过激烈就可轻易品尝到那飘飘欲仙的感觉。杨凌的坚挺和深入让成绮韵的双眸也化成了一汪春水，她媚眼如丝，舌头轻舔着上唇，脸上浮现出淫媚入骨、颠倒众生的风情，诱引得杨凌渐渐开始掌握主动。

不知何时，杨凌的衣衫已被她脱得半裸，一具修长、结实的健美身躯，上边攀附着一具柔美白皙的胴体，那妖娆的人儿还不时在极乐销魂中竭力挺起腰来，用她灵活柔软的舌尖轻轻舔去胸口晶营的汗珠。

夕阳如血，晚霞火红。墨色巨石的温度变得温和起来，白皙如玉的佳人已被搁在这黑色的巨石上，黑白相衬，艳色惊人。低陷的纤腰，高昂的粉臀，拂动的长发，还有后面颠狂的骑士，在夕和金黄的暮色中构成了一道优美的剪影。

远望，醉人的剪影在竹林中款动；近望，火热的画面在水中荡漾。

几只流萤，已翩然在他们的身边飞舞……

※※※※※※※※※※※※※※※※※※※※※※※※※※※※※※“我的国家已经知道了大明这个东方最富有的国家的存在。目前国内有一派是赞同派遣使者同大明建立国家贸易的。而另一派，主要是那些在军事上一向无往而不利的海军司令们，却认为应用武力征服。”

杨凌微阖双目，静静地听着坐在身旁的阿德妮给他介绍着葡萄牙的情形。

“阿方索&#38;#183;德&#38;#183;阿尔布克尔克号称‘葡萄牙战神’，他现在是印度地方总督，对东方很了解，他一直认为控制印度洋并不等于控制一切，要彻底控制印度洋的贸易，就需要做到三点：攻占满刺加，控制东部入口；占领亚丁，控制红海入口；夺取霍尔木兹，控制斯湾入口。所以……我很怀疑这支……满……刺加的海盗……”

“阿德妮，怎么了？”杨凌听到阿德妮的声音迟疑起来，一扭头正看到她有些古怪的眼神，不禁有点心虚地问道。

昨晚与成绮韵水乳交融的一番亲热，发生的非常自然，在杨凌的情感积累中，也已根本没有想过让她离开自已。可是至少现在，一个下属的身份，远比一个侍妾，更利于成绮韵一展所长，所以两个人心照不宣的，都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

昨天阿德妮回来时，光线已极暗了，两人又早已洗漱清洁。而她因为打了一大堆猎物，喜不自禁的，根本不曾注意什么。可是这时她的大眼晴，怎么象个捉奸的妻子似的。那么怪异。

“嗯？没有？”阿德妮忙应了一声：“没什么，我很喜欢这些如大伞般的树木，很想看一看。”她说着。掩饰地将头转过去，望向车窗外。隔着竹帘儿，外边景色朦朦胧胧的，但仍可看出已经进了城了。处处榕树如盖。

“哦！”杨凌从她肩上探出手去，轻轻扯动帘绳。古城景色清晰起来，清朗的声音在耳畔道：“这样清楚些，喜欢看，平素乏累了就上街走走，咱们在这儿还得住一阵子呢。”

阿德妮嗯了一声，心里却有点泛酸：成大人果然是他的情人，自己脖子上的吻痕都不知道藏好，他真是个偷腥不会藏的笨猫儿。唉！和那些公爵、伯爵们都一样，男人呀……

罢了，一路东来，那些几万人的小部落酋长、苏丹们都有几十、上百的妻室呢，这里风俗如此，我一个待死的女奴已经很幸运了，而他，又是唯一一个思想上能和我沟通的东方男人，我又能怎么样？女人啊……

成绮韵坐在另一辆车中，猫儿一般蜷伏在豪华马车的锦榻上，手托着香腮，脸上挂着浅浅的甜蜜满足的笑意：想不到天作合媒，会让大人在那时出现在那儿，天作之合，情遂人愿，不枉我追随在他身边，为他竭尽所能。情之所钟，能有所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满足地叹了口气，眉宇间仍然春意盎然。

就在这时，窗格上“叩叩”地弹了几下，成绮韵慵懒地向窗帘儿瞟了一眼，懒洋洋地道：“什么事？”

“禀大人，独龙岛的暗线传来了消息。”策马赶来的骑士勒缰放缓了速度，和马车同步走着，贴着窗口说道。

成绮韵闻言霍地坐起了身子，脸上再无一丝怀春少妇初承雨露的风情，脸容一肃，凝声道：“进来说。”

马上骑士应了一声，双腿离开马镫，极俐落地落在马车上，飞快地把僵绳在车辕上一系，然后掀帘进了车轿中。

一阵切切私语声，“杨泉死了？”成绮韵因为意外拔高了的声调，隐约传出了车外，成绮韵忙沉住了气，压低了嗓音问道：“怎么回事？”

听那骑士细细叙说一遍后，成绮韵静默半晌，唇角忽然牵起一抹淡淡地嘲弄：“死就死了吧。只是想不到，有心裁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居然是这般死法。”

说到这儿，她想起自已昨晚的无痕春梦也是无心插柳，不禁轻笑道：“最近……脱出我预料之外的事，实在是太多了，真的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插上一手。哼！独龙岛的地形、海情、巡逻、驻防都查清楚了？”

是！”

“嗯，我本想用曹天宠来敲山震虎，现在倒是一石二鸟了。你听着……”

“是！”

“记住，要么不做，要做做绝，寸草皆戳，不留活口！我要叫他们摸不清底细，不敢取举妄动。我们的水师……现在不能战，我要为大人再争取些时间，只要一个月。”

那单膝跪地的骑士，抬眼看了看成绮韵，只见这个容颜绝美、如水之灵的女子眉宇间一片肃杀之气，眼神冷酷无比，不禁怵然抱拳道：“遵命！”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75章 圣乔治旗

“娘的，我苦心经营的老宅啊，每一块砖都是按照祖传的《风水宝鉴》设置的，可是一直也不见有效，原来是应在西洋红番的身上呀，这回总算是祖坟冒青烟了。等老子从吕宋再回来时，弄上几十门西洋大炮，到那时，猫爷、狗爷，我呸，我左手牵着海狗，右手拎着雪猫，王美人和白小草两个龟孙子就拴在我曹家宝宅门口给老子看家，嘿嘿嘿。”曹天宠想到得意处，忍不住笑了起来。

西洋人的火器他是亲眼见识过了。他是海上大盗，真正的靠海上抢劫混日子的强盗，一看西洋人炮火的射速，就明白自己的三条船绝对不是人家的对手，有这样犀利的火器，如果多配备几条船，就是东海四大寇也不是人家的对手。还有西洋人的火铳也精准无比，曹天宠亲眼见到那西洋船长费尔南多将几只小口酒坛掷入大海，在海面上或沉或浮难以瞄准的情况下，命令海盗一铳一个，铳响坛碎。

这样的武力，嘿嘿，攀上了这高枝，发达了！只是可惜……

曹天宠习惯性地掐算了一番，遗憾地想：如果是三天后，这日子就是大吉了，宜于开山立业、出门远行呀。唉，可西洋人不信这个，他奶奶的。

曹天宠的老爹原本是个风水兼相面先生，曹天宠虽然从小生得粗壮魁梧，没有点斯文相，但是跟着老爹倒也识文断字，而且学了一身相风水的本事。

只是他没想到看风水也是讲究卖相的，他那副模样，肯信得过他的本事，请他看风水的寥寥无几，等越老越值钱的老爹一死，他那日子就过得抽抽巴巴的。

二十多年前的某一天，有个海盗头目死了，他的部下将他运回陆地，偷偷掳了曹天宠去帮他挑选墓地。临了想杀他灭口时，他跪地求饶不得，干脆也加入海盗，这才保住了一条命，想不到二十多年下来，居然混成了独龙岛群盗的头目。

这人做了海盗也不改风水先生的习惯，把个山门总舵弄得富丽堂皇。讲究极多，俨然一个江南传统世家的排场，他劫掠来的私财倒有大半用来置办这处山宅。

宅子有影壁、门楼、前楼、中楼、后楼和观山亭。两侧布置厢房，每一进设天井，上有浮雕。浮雕中全是吉利图形，牡丹象征富贵；松树寓意长寿；水仙象征神仙；佛手谐意幸福。

至于什么“三多图”、四君子”、“八仙庆寿”、“天官赐福”、“挥金护邻”、“和合二仙”更是处处可见。

岛上的人都知道，曹老大的宅子每道门上的图案都各有寓意，第一道门是“伸手有钱”，第二道门是“脚踏有福”，第三道门是“抬头有寿”，第二道门是“回头有官”，第五道门是“出门有喜”，最后一道他的内宅便是“进门有宝”。

只可惜曹家内宅没有什么宝，死宝没有，活宝更没有。家里关着三十多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也不知道曹老大是不是缺德事儿干多了，竟然一个生孩子的都没有，如今曹老大快五十的人了，只认了两个干儿子。

※※※※※※※※※※※※※※※※※※※※※※※※※※※※※※

两艘三桅大帆船绕过过了海狗子的地盘，调整着航向向独龙岛驶来。这些西洋海盗并不惧怕海狗子。海狗子胜在船多人多，他们胜在火炮犀利，双方各有忌惮，除非必要，彼此不会发生冲突。

天空中海鸥渐渐多了，这是附近有陆地或海岛的征兆，距独龙岛已近了。这两艘三桅大帆船前桅挂着方形帆，主桅挂着梯形帅，后桅挂着三角帆，每艘船上装备着２５门大炮。是这伙海盗头子佩德罗船长用来起家的两艘战舰。

水手们正在各处忙碌着，海上风平浪静，阳光明媚，水手们的心情也很好，这是一次取松的远行。

海洋上的生活是艰难而危脸的，经常遭受威胁生命的暴风雨或者战斗。海盗船水手尽管获益丰厚，但是这些远离家乡的单身汉们并没有攒钱的习惯，所有的收入一上了岸就花天酒地，全部消费掉。

所以船上的海盗个个一文不名，他们邋里邋遢、胡子拉碴、牙齿残缺不全、皮肤粗糙、衣衫褴褛而且很不合身，同海盗电影中描述的海盗那种神气模样截然不同，而且他们也不象小说中描述的那样佩戴耳环，这是因为耳环碍事，会钩住衣服，尤其影响作战。

然而海盗船长费尔南多，这个落魄的贵族，却依然部分保留着贵族的习惯。他的耳朵上带着硕大的金耳环，耳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紧身的麻布袍子外罩一件圆形斗蓬，固定在他的左肩上，海风吹起斗蓬时，露出他腰间宽宽的皮带，上边插着一柄手铳，斜配着一柄西洋长剑。

“嘿！快到了，独龙岛上有各种各样的东方女人，既美丽又温顺，我们要拥有天堂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必花钱在吕宋那些瘦小伶仃的姑娘们身上啦。”

长着鹰钩鼻子的埃斯巴多快乐地向伙伴们嚷着，一边转着舵盘。

塞尔维特哈哈大笑，他站在高处，一边调整着风帆，一边大声地唱起了歌：“我们是海盗，凶猛的海盗，左手拿着酒瓶，右手捧着财宝。我们是海盗，有本领的海盗，嘿！美丽的姑娘们，请你来到我的怀抱。”

受到他快乐的情绪感染，满船的海盗都跟着大声唱了起来：“我们是海盗，自由自在的海盗，在骷髅旗地指引下，为了生存而辛劳。我们是海盗，没有明天的海盗……”

另一艘船上的海盗们也应和起来，海风隐约送来他们的歌声。费尔南多抚着他弯弯上翘的两撇胡须，轻轻击打着拍子，也微笑着加入了和唱的行列。

船头破浪，轻快地起伏着。在他们快乐的歌声中向独龙岛疾驰而去。

※※※※※※※※※※※※※※※※※※※※※※※※※※※※※※

“千户大人。前方是碎叶礁了，绕过去不需一个时辰，咱们就到独龙岛了。”负责瞭望的水手高喊起来。

巨大地船体乘风破浪，船身轻轻摇晃、上下颠簸，鼓小恙赤着双足稳稳地立在船头。铜铸般的双臂牢牢地扣住船舷，狞笑道：“哈哈，好，加快航速，我们一定要抢先夺下独龙岛。韩大人现在是福建水师提督，可别让他小看了咱们！”

他自然志得意满，独龙岛的底细他早已摸得清清楚楚，岛上一些小船、破船，曹天宠在遣散岛上老弱时，已让他们驶走，岛上现在只有三艘战船，一共不到四十门炮。

而他的主力战舰装配了十五门由南京军局赶制的新型佛郎机炮，每门炮配子铳十枚，再加上原有的二十门重炮，权凭这一艘战舰他就有把握全歼曹天宠的战船，何况此外还有七艘战船。

鼓小恙嘿嘿一笑，摸摸颌下还不够粗硬的几根胡须，邪笑道：“独龙岛上可有不少女人，打下来后，本官做主，先可着你们买，价钱比外卖低四成。想讨个漂亮听话的媳妇儿的，就他妈给我卖点力气！成大人吩咐过，此战务必要胜得漂亮、胜得干脆，谁也别给我露怯！我小恙对得起兄弟，立功的抱娘们，不玩活的抱桅杆！”

这可不是军中律法，而是鼓小恙的规矩，有训练不认真、违犯军犯的士卒，往桅杆上一绑，风吹日晒，不死都得脱层皮，可比杀威棒厉害得多。

他手下兵有三分之一是他老爸原来的部下，三分之一是原来水师官兵，另外的就是刚刚入伍的新兵了，可是不管是什么出身，跟着这位匪大人混久了，满舰的官兵都染了一身匪气，一听这话在轰笑声中都嗷嗷地叫了起来，眸上燃起了烈焰似的杀气和欲望。

※※※※※※※※※※※※※※※※※※※※※※※※※※※※※※

曹天宠正在指挥海盗们登船，老弱妇孺他已行全部打发走了，现在剩下的都是他的精兵和那姿色姣好，舍不得送人的女子。

海浪轻轻拍击着岸边礁石，船体轻轻地摇晃着，一群穿着日本、朝鲜、夷洲、琉球等地不同服装的年国女人正小心翼翼地踩着踏板登船。

这些女人实在麻烦，走在踏板上咿咿呀呀地象是怕踩了蚂蚁似的。娘的，四脚朝天被俺的“长枪短炮”猛烈轰击时，也没见过她们这么弱不禁风。

曹天宠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才上船不到十个女人，近百人呢，这得上到什么时候？

这艘大船是他的座船。曹天宠也不傻，他把所有的女人都集中到他的船上来，就近看管，就是为了避免被西洋番子瞧见，弄些借口要了去。

海盗们打家劫舍，每次出海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想要他们玩命，就得给他们足够的享受，而女人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拉拢军心、提升士气的工具。而且必要时，她们还可以变卖成金钱，这一个个摇曳着诱人的圆臀走上船的女人就是一堆堆银子啊，曹天宠自然不舍得送人。

三艘船上的海盗也在各自忙碌着，不是忙着操纵帆船，了望海情，而是忙着寻摸地方摆布自已那点私财。中国人喜欢积攒财富的兴趣远胜过挥霍。就连海盗们也不例外。

有些海盗哪怕没有家室、没有亲人之累，也努力地积攒着财富。今日是全岛迁徒，马上就要奔向他方，所有的海盗都忙着自已那点私有财产。生怕被人趁乱摸走。根本没有人在高处瞭望，以致远方的战船已飞速逼近过来，才有人无意中发现。

曹天宠正盯着他那一个个会移动的“钱箱子”上船，忽听有人喊道：“老大，老大，有船来啦。是两艘大船。”

曹天宠站在岸上，听了精神一振，连忙催促道：“西洋番子来了？快快快，快点上来。他娘的，走慢了让食人番子看见，把你的奶子、屁股都剁下来炖了吃！嘁！这么宽的跳板，怕什么呀。你不快点走，撅着个腚在那捡金元宝呢？”

曹天宠不耐烦地说着，在一个穿着和服，趿着柳木履，踢踢嗒嗒、磨磨蹭蹭正上船的日本女人肥臀上猛拍了一记。

就在这时，那海盗又喊道：“不只两艘，后边还有三艘，是五艘船呐！”

曹天宠一愣，怎么变成五艘了？愕然道：“五艘？他们不是说派两艘炮船接咱们吗？怎么变成五艘了？”

曹天宠“噔噔噔”地跑上船，站在高处手搭凉蓬眯着眼向远处望去：一艘、两艘……五艘，嗯……果然是五艘，奇怪，真是奇怪……

“轰！”一声巨响，海中腾起一团浪花。

“我操！是官兵，官兵来啦！”

曹天宠恍然大悟，不用凭老本行掐指再算，就立即料事如神地大吼起来：“上船上船，扯帆起锚，妈的，大炮，炮手呢？”

船上船下一阵大乱，那个穿木履的和服女子刚刚走到踏板中央，炮声一响，她立即发出一声高八度的尖叫，然后一扭屁股，以比上船快八倍的速度逃了下去。

佳人已摇丰臀去，板上空余双木履……

海盗们一阵大乱，舍命不舍财的人急急忙忙抱着财物想先寻个安全的地方把自已的东西藏起来，有的就急急忙忙跑向自已的位置，起锚的起锚、扯帆的扯帆。

由于挂在船舷上的踏板没人去收，刚刚上船的十几个女人又有大半趁机逃了下去。剩下几个一见炮声如雷，骇得跳上踏板，滚地葫芦似的直跌到海里去。好在此地不深，一阵尖叫后，发现水深才刚刚没膝，她们立即爬起来向海岛上逃去。

如今全部家当和武器全在船上，想退回岛上决战是不可能了，曹天宠只得叫苦连天地命令战船赶快离开岸边，否则三艘船这么拥挤在这儿，根本就是坐以待毙。

韩武站在指挥舰上，也发现了这对己军绝对有利的局面，没想到强攻会演变成突袭，他们冲向的是海盗船的正面，是海盗火炮的死角。而且三艘海盗船是紧紧挨在一起的，它们想驶离作战斗调整都来不及。

韩武当机立断，立即喝令道：“命威风、威远舰立即全力抢攻，威胜、威昌两舰截住他们去路！”旗手闻言立即向前方发出战斗指令。

韩武的战舰有两艘装备了新式火炮，一艘是他的座舰威武号，另一艘就是驶在前头的威风号。以威风号和威远号的火力，打三艘原地不动、反抗不能的海盗船，根本毫无悬念。

两舰听到将令，一边降帆减速，一边侧向行驶，将全部舷炮对准了海盗船，一个个黑洞洞的炮口此起彼伏地喷射着，尽享强奸的快感。

这一下曹天宠可惨了，他的三艘船挤在海边，岛旁水浅浪缓，三艘船要相互驶开都极缓慢，而且船头方向无法安装大炮，船身若不调整，在侧舷的火炮根本无法向明军射击。

反观明军这边，飞驶过来的明军战舰借着一路东行的余势，船帆稍作调整，立刻以极快速度调整了航向，将布满大炮的船舷对准了队形密集的三海盗船，隆隆炮火连续不断。

一轮炮火打击过来，最外侧的海盗船一根桅杆折断，搭在了另一艘船上，船帆上燃烧的烈火向那边蔓延开去。另外一根主桅上，船帆被打成了筛子。歪歪斜斜地挂在桅杆上，已失去了船帆的作用。

没有了机动力的船，就是安装了一百门重炮，也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更糟的是，这艘船在最外边。它停止了移动，里边两艘船也就被堵住了去路，只能选择向前或向后移动了。在以风力来驱船的年代，正驶倒车谈何容易。明军会给手忙脚乱的海盗们从容调整风帆，驶离原地的机会吗？

韩武见了这等情形心中大定，主舰停伫在海中遥遥观望，另外两艘战舰趁机斜着兜向海盗船尾部，想驶向他们的另一死角，看来今日一战要以零伤亡的代价结束战斗了。韩武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威风、威远炮声隆隆。交替掩射，将三艘海盗船当成了活靶子。

曹天宠站在船头欲哭无泪：这真是流年不利啊，洋鬼子形如罗刹，阴气重，果然不吉利，他娘的今天这日子选的也不好啊，这不是集中全部人马上船来等着挨轰吗？

费尔南多看到独龙岛时，也看到了明军战舰和起火的海盗船。他有些意外于明军的出现，但是却并不慌乱。

简单地衡量了一下双方的战力，判断了一下战场形势，费尔南多立即沉着地下令：“升起骷髅旗，接近那两艘逼向曹天宠后翼的战舰！消灭他们！”

海螺响起，两艘西班牙海盗船升起了黑底红字的骷髅战旗，降下了主帆，调控三角帆的角度，杀气腾腾地向两艘明军战舰迎去。

费尔南多要趁明军战船正攻击海盗船，其队形分散时，以优越的火力抢先击毁这两艘战舰，那样再对付其余明舰就容易了。

韩武已经注意到了这两艘西洋战舰地到来，他得到情报是三天后西洋海盗来接迎曹天宠，所以杨凌才决定马上动手，抢先摧毁独龙岛，想不到阴差阳错，恰好和西洋战舰碰上。

同样感觉意外的韩武心中既有些紧张，又有些庆幸。不是情报显然有误，便是海盗临时变更了计划，幸好我们定于今日消灭曹天宠部海盗，如果晚到些时间，恐怕只能夺取一座空岛了。

对于和西洋舰一战，他也有些跃跃欲试，眼看炮火只要继续攻下去，三艘海盗船将不发一炮而全军覆没，韩武立即沉着地令旗手传令：命威风、威远舰继续以火力猛攻！同时命另外两艘舰变左弯为右弯，滑向西洋战舰左翼，形成攻击阵形，同时他的座舰也迎了上去。

他的主力战舰是二号福船，比赶来的西洋战舰体形要大得多，机动力就差一些，但是有另外两舰在另一侧牵制敌舰，敌舰机动优势就难以发挥。韩武跃跃欲试地站在指挥台上，炮手紧张地站在炮位上，把黑洞洞的炮口随着船身移动的角度不断变换着位置。

这种西洋炮的炮船设计非常合理，极大地提高了火炮的战斗能力，除了因时间紧促、无法生产出足够的火炮而仍在服役的十几门原有的霹雳炮，其余的佛郎机炮都使用了这种进退自如的炮船，佛郎机炮相对较短的炮管也适于充分利用船舷上的炮口。

炮手们搬运着子铳和炮弹，帆手们扯紧帆索，不断调整着帆的角度和高度，双方战舰指挥官都紧盯着敌舰，判断着对方移动的速度和角度，下达着一道道指令。

对于韩武来说，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战，所以表面上虽十分平静，其实心中紧张万分。费尔南多到底是征战多年的老海盗，他的战斗经验是韩武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２号福船硕大的船身机动力不够的弱点立即被费尔南多发现了。

费尔南多心中大喜，在澎湖地区和白小草及澎湖巡检司的战船发生战斗的就是他手下的一条战船，那次战斗中他已摸清了明军火炮的威力和射程、射速。

只是他还不能确定明军的主力战舰是否使用的都是这种笨拙的火饱。毕竟以明朝疆域这么宽阔的国家、这么长的海岸线，需要用来支持海防的水师数量极其庞大，要统一换装军备耗资是极大的。

所以即明军还有更先进的火炮，没有用来装备全部水师也是可能的。他需要先摸清明军的底细。如果明军使用的都是那种笨批的火炮，他就有可能利用密集的炮火彻底击毁这艘明军的指挥战舰。

在他地授意下，另一艘战舰向逼近的两艘明军战舰冲了过去，而费尔南多利用船小、变动船体快的优势抢先进入攻击位置，双方的距离已逼近火炮的最佳射程，照理说这个角度，明军笨拙的火炮想要攻击还是差一些。

费尔南多狡黠地一笑。冷静地下令：“转舵……”舰船开始９０度调头。将密布在侧舷的炮口对准了对方。

“开火！”费尔南多再次下令。“轰、轰、轰！”火炮轰鸣，船舷震动，海面上顿时硝烟弥漫。是开花弹，看来费尔南多知道这个距离，实心炮弹难以对明军战舰造成致命性的毁坏，其目的是大量杀伤水兵、破坏明军帆布。

但是这个距离，首轮发射通常都带有校准炮位、和示威侗吓的性质，准头有限。

大量炮弹落入海水，激起一道道水柱。没有怎么打过海战的明军战士明显有些紧张和慌乱，这还是杨凌有意让他们参加过海上对战倭寇的结果，否则初战就碰上战斗经验如此丰富的对手，明军即便火力和战船皆优于对方，恐怕也会糊里糊涂地打败仗。

好在福建水师是见识过杨凌“千人斩”的厉害的，那一场大屠杀，杀的可大多是水师官兵，再加上韩武任水师提督后治军严谨，士兵们畏于军纪，因此慌而不乱，仍然按照命令紧张地做着准备。

第一轮发射完毕，费尔南多船上的炮手对于射程和准头迅速做着调整，清洁炮膛，重新装填提心弹，速度快捷无比，第二轮炮火再度发射了。

与此同时，明军的战舰已经转到了合适的位置，随着韩武一声令下，如同有节奏的鼓点声，明军船舷上一个个炮口发出了怒吼，海面上浓烟密布，双方只感觉到海浪扑上船舷、洒在身上的感觉，却已看不清对方的舰船了。

韩武座舰中了两弹，一处打在后甲板上，由于是开花弹，对船体伤害不大，尾帆受到一些破坏，伤了十几个士卒，另一枚砸进了船舱，在船舱内爆炸，在韩武的喝令下，立即有士兵用专用的汲水设备汲取海水，喷射灭火。

明军的炮手们也在紧张地擦拭炮管、拆出子铳，更换新铳。杨凌一得了阿德妮设计出的图纸后，就立即先命人造了木制假炮送到水师，让水师官兵日夜苦练清膛、填弹等技巧，但是尽管如此，他们的动作比起海盗船上的水手，熟练程度还是要逊色得多。

“一至八号炮，换实心弹，校准炮位，准备发射！”韩武屹立指挥，夷然不俱。

“轰、轰、轰！”西班牙战舰再次领先于明军发射了，船体造成了破坏，海盗船也不约而同地换上了实心弹，好在福船硕大无比，落在船上危害不大，只有一弹落在船舷上，砸得木屑横飞，一门大炮被弹开，几名士兵受伤。

士兵们慌了起来，韩武霍地拔刀在手，厉声喝道：“慌什么？反击回去，西洋海盗的战舰同样是木头做的，轰垮它！”

“开火！”

“轰！轰！轰～”

“轰！轰！轰～”

明军的炮弹刚刚倾泻出去，西班牙战舰的火炮也响了。两艘船都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实心弹、空心弹、霰弹同步发射，船体、船帆和兵员都受到重创。

随着船行的余势，双方隔着一段海面相向错过，必须重新转舵驶回，寻找最佳交战距离和角度。利用这短暂的机会，费尔南多和韩武都急忙下达着命令。救火的、救人的，调整炮位运送弹药的，紧急地做着准备。

明军船上的火炮数量和射速完全超出了费尔南多地想象，令他惊骇万分。虽说战果来看，他并没有吃亏。但是那种心理预期的巨大落差，还是使这个海盗头子产生了级大的危机感。

而另一艘西班牙海盗船“冒险号”就没有费尔南多那么幸运了。

战场上，有时候一件小事、一个错误的认知或者判断，都可能改变整个战局。一时的大意导致一方糊里糊涂的落败，更是屡见不鲜，二战时就曾有土豆“击沉”潜艇的滑稽故事。

而这艘倒霉的西班牙战舰，正是输在大意上。甫一交火，“冒险号”就发现两艘明军战舰的火炮数量加比它略胜一筹，但是由于“冒险号”火炮射速和角度可以灵活调整，双方交战不久，两艘明军战舰就被它完全压制住了，不得不在移动中被动抵抗。

“冒险号”船长阿尔瓦顿时大意起来。此时威风、威远号的“无抵抗”式炮火袭击已经将曹天宠的三艘海盗船打得落花流水，完全失去了移动和作战能力。

随后两艘明军战舰从海盗船左右滑过。以火箭和飞天喷筒进行了最后一轮近距离火力倾泻，当它们的船身完全从海盗船尾的遮掩下呈现出来时，身后已是一片火海，烈焰滔天。

随即“威风”、“威远”两舰逼近那艘耀武扬威的西班牙战舰“冒险号”，为友船解围。“威昌”号已受损严重，主帆、尾帆折断，中舱起火，基本丧失了战力。“威胜号”游弋在“冒险号”周围，不断发射炮火吸引它的现意，以免它对失去机动能力和作战能力的“威昌”号实行摧毁性打击。

就在这种紧张时刻，“威风”、“威远”两艘毫发无损、士气高昂的战舰加入战团，令陷于绝境的“威昌号”官兵士气大盛，同时“威胜号”也甚有默契地呈品字型将“冒险号”急围在中央。

这样的阵形，一旦侧舷发炮，那么无论冒险号攻向哪个方向，无论彼此的战船如何调整着方向，总有一个角度的明军可以对它实施炮火打击。而冒险号却必然有陷入死角的一个短暂时刻。

方才战场上处处炮声，再加上各有对手，阿尔瓦并没有注意到“欺负”曹天宠的两艘战舰，其中一艘配备是速度、性能丝毫不弱于他的火炮。

见识了“威昌”、“威胜”号火炮威力的阿尔瓦判断以自已的炮速，在这场包围战中不会吃亏。他想趁明军合围，而火炮发射慢的机会，强行突入两艘战舰中央，使对方炮火投鼠忌器I。

如果够幸运的话，他左右火炮齐发，有可能一举歼灭两艘明军战舰。错误的判断，使阿尔瓦率领着“冒险号”开始冒险了。

在双方接近过程中的首轮发射，“威风号”因为只配备了一半新式火炮，因此没舍得做试探性发射，只发射了霹雳重炮的炮弹。在西班牙战船转舵、调帆、换装火药的瞬间，本该也转舵离开，利用重新调整发射角度的间隙装填弹药的“威风号”居然横冲直撞地逼了上来，根本没有一点离开的意思。

阿尔瓦惊奇地道：“上帝，我们在冒险，他们在发疯，难道他们要用船把我们撞沉？快快，左满舵，避开他们！来的太好了，赶快填弹，让这些疯子见鬼……”

“轰～～～”，“威风”号将距离拉到了六十丈时，陡然侧帆转向，舰船在海上转向，第一门大炮的炮口在船体移动中，对准了“冒险号”时，炮口就震颤了一下，一枚实心弹飞了出去，准确地命中了“冒险号”的尾舷。

紧接着，第二门炮的炮口闪到了合适的角度，还是尾舷中弹。十五枚实心弹击中了十三枚，将西班牙“冒险号”的船尾砸得船舷、甲板碎裂支楞，一枚弹丸洞穿了船底，海水开始汩汩上涌。

费尔南多的战舰退出战圈，正待鼓军再战，发现“冒险号”的情形不禁大吃一惊，他立即命令战舰向友船靠近，希望能够掩护它一同退出战斗。

韩武发觉了费尔南多的意图，立即也以旗语命令尚可一战的四艘战舰对它们实施包围。费尔南多沉着地向一艘海盗船靠近着，这时他已发现冒险号船头微翘，尾部在逐渐下沉，看来船底已经受创了。

如今想保护冒险号共同离开是不可能了，或许……可以把他们接应过来，然后冲出包围，逃回吕宋。费尔南多一边紧张地靠近，一边注视着不断逼近过来已形成包围的明舰，寻找着薄弱口，以便接出自己的伙伴后立即冲出去。

可是就在这时，远处一声炮响，海盗们惊骇地发现居然又有七八艘明军巨舰鼓足了风帆向他们疾驶过来。

“我的上帝！”费尔南多望着逼近的战舰，绝望地悲叹。

“我们该怎么办？船长！”大副安东尼惊惶失措地跑过来，大声问道。

费尔南多缓缓扫视了一圈暂时平静下来的海面，退路上明军的主力战舰已经调转过头来，虎视耽耽地盯着它。另外三艘战舰也形成了冲击阵形，可以在最短的时间进入攻击角度。还有那八艘战舰……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韩武注意到了彭小恙的战舰，双方以旗语迅速议定攻击方案，形成了双重包围。就在这时，他们发现，一面血红血红的三角旗，在海盗船上徐徐升起。直升至杆顶。

悲壮的歌声从两艘船上响了起来：“我们是海盗，有本领的海盗……”

血红色的圣&#38;#183;乔治旗，在风中猎猎漫卷……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76章 炮从天降

圣&#38;#183;乔治是基督教传说中的屠龙勇士，他的勇敢与虔诚一度成为骑士精神的象征。圣&#38;#183;乔治的升起，即是告诉对手和友船，自己将死战到底，决不退缩。

韩武看到海盗船上升起一面血红的三解旗，同时两艘船上的船员表现有些异常，顿时心起疑窦。他不明白海盗船升起这面旗帜的用意，但是猜出应该是一种旗语，他立即示意舰船减速，做试探性接近。

做为一支部队的指挥官，他可以调动军队的情绪，让全军疯狂，但是作为指挥者，必须时刻保持绝对的冷静。这是杨凌的神机营演武训练时对将领们一再提出的要求。韩家兄弟一向性格稳重，自然深以为是。

韩武骤升水师提督，年纪轻轻就成为南海舰队司令，更觉重任在肩，时时自省，反正敌船已被包围，他自然不肯轻举妄动。

可是彭小恙却没有这么多顾忌。

眼看自已来的晚了，那三艘海盗船大火滔天，也不知道曹天宠是不是已经蒙天宠召了，反正头功肯定是没了。

如今对西洋战船形成两层包围圈，他的战船是在外侧，估计打败西洋舰的功劳又要被韩武抢走，彭小恙心中甚是急躁。

他刚刚装备了一般新式战舰，战舰总数在韩武率领的舰船之上，因此急于有所表现。同时韩武的官职虽在他之上，在浙江水师时他却是韩武的师傅，无论是水性还是使船的本领，都是他手把手教给韩武的。再加上如今韩武是福建水师的，对他没有直辖权，彭小恙顾忌更少。

这时一见韩武减速，彭小恙立即命令他的战舰加速从韩武的四艘战舰间穿过去，象一群饿狼般地扑向费尔南多的“黄金号”和“冒险号”。

“糟了！”韩武见状大惊，令旗手急挥旗语，彭小恙的舰队却视若无睹，韩武只好令自已的战舰立即转舵侧向，准备炮火掩护。

彭小恙以前跟着鲨鱼王和围剿普陀山的官兵作过战，深谙火力不及对手时如何以巧取胜。他命令四艘战舰利用“冒险号”已失去行动能力的弱点从它的头尾夹击，尽量贴近敌船，使用海盗最拿手的肉搏战。

主桅折断的“冒险号”只能攻击左右两翼，头尾的防护任务要由“黄金号”来完成，同时黄金号横向与他并列，可以由它来完成“黄金号”的头尾保卫工作。

但是这样做只是拖延时间，主要用在有其他友舰正和敌舰交火，使敌舰不能对他们尽情展开攻击的前提下。现在西班牙战舰被大明战舰包围，采取这种方式根本就是变海战为阵地战，想同明军战至最后一弹一卒了。彭小恙看出“黄金号”为了与“冒险号”守望互助，其活动范围受到了限制，战船不能移动出“冒险号”右舷的炮火掩护范围，活动半径极其狭窄。于是他集中了四艘战舰以密集队形向“黄金号”外舷逼近。

这样一来“黄金号”只有一侧舷炮可以发挥作用，同时由于它的船体遮档，后边的“冒险号”无法对其进行火力支援，彭小恙四舰的火力完全压制住了“黄金号”。

对射空前的惨烈，此时“黄金号”就是想要逃走或者弃“冒险号”调整作战角度，也必然要在逃跑过程中承受船头或船尾同时遭受六七十门大炮轰击的可怖后果。

“黄金号”的梯形帆起火了，前桅被击断，上层甲板上血流成汗，被密集的霞弹射中的水手们倒卧在甲板上。韩威的四艘战舰在“黄金号”炮火死角，好整以暇地打着转，不断地发炮轰击。

在韩武的火力掩护下，彭小恙的战舰在付出船舷被击破六个窟窿，上层甲板和帆布被轰的千疮百孔的代价下，终于接近了“黄金号”。

还有三十丈距离时，大明水师独具特色的“火焰喷射器”派上了用场，飞天喷筒将上百条火龙横空射过，西洋船上层甲板上顿时烈焰腾燃。

正紧张装填着弹药的炮手们，在烈焰的炙烧下不得不丢下手里的东西仓惶逃跑。

“轰！轰！”有火药被引燃，虽然抱了必死的信念，可是海盗们的血肉之躯终究不能和烈火对抗。明军的战舰避开了起火的船舷，移动到船头船尾处，挠钧和勾索掷上了“黄金号”。

彭小恙抽出鬼头大砍刀，狞笑一声道：“兄弟们，杀呀！杀光红毛鬼！”

惨烈的肉搏战打响了。彭小恙赤裸的双膊，率领着士兵和“黄金号”上的海盗们在船舷相接的钩板上进行着面对面的直接交锋。海盗以火枪和沉重的手斧攻击，明军则以火铳、弓箭、投枪反击。

不断有人惨叫着跌落大海。终于，明军开始出现在“黄金号”船头，紧接着冲过去的水师官兵越来越多，西班牙海盗们丢下火枪，拔出长剑迎了上去。

双方水兵们白刃相交，喊杀声顿时响彻天空。“黄金号”上的肉搏战直接影响了“冒险号”。失去了“黄金号”的火力支援，无法移动的“冒险号”被明军轻易地从死角接近，然后大批的官兵涌上海盗船的甲板。

身披斗蓬的费尔南多潇洒地舞动着剑刃狭长的西洋剑，硕大的金耳环在肩头不断晃动，明晃晃的剑刃刚刚从一名明军士兵的胸口刺入，立即毫不迟滞地拔出，迎向另一柄单刀。

安东尼手握沉重的战斧，嘶吼着在甲板上往返冲杀，凶悍无比。沉重的战斧对明军的单刀占了很大便宜，但是随即两名以黑漆竹枪当撑杆，直接从明军战舰上跳过来的水兵，却以轻巧的竹枪完全抵住了他。

虎虎生风、当者立靡的战斧没有了对手，两个明军站在一丈开外，安东尼的面前只有两枝枪头的红缨倏进倏退。他徒劳地挥舞着沉重的战斧，渐渐觉得双臂迟滞起来，再也听不到那令人兴奋勇的斧刃入体的“噗噗”声和看到明军挥洒到半空的鲜血。

“噗！”只是一声，酸软乏力的手臂迟缓了一下，一个比他的斧刃划破人体的声音要短促得多的声音响起，安东尼只觉胸口一阵刺疼。他低下头，只见如小儿手臂粗细的枪杆抵在胸口，胸口上露着一团红缨，看不到枪头，半尺长的锋利枪头已完全刺进了他的心脏。

沉重的双刃巨斧砰然落地……

擅使火枪的海盗们肉搏战也不稍逊，击剑那是上等人才玩的玩意，大多数海盗并不擅长，他们惯用的是沉重的战斧，拼搏起来两边开刃、锋利无比的战斧对上水师的单刀并不吃亏，常常“铿”地一声，刀断刃飞，锋利的战斧肆虐地收割起人命来。

但是西洋海盗在海上作战，通常不太常见的长矛、缨枪却是明军的主力装备之一，这种江南的竹枪，用油浸、用麻丝缠绕，又轻又韧，重斧的优势无法发挥。

明军人多，密扎扎的长枪刺杀下，凶悍的西洋海盗们就象被人隔着一丈多远被人玩弄的牵线木偶。海盗们被战旗升起鼓舞起来的绝死勇气渐渐消散了，有人开始退却逃命。

彭小恙挥舞着鬼头刀四下寻找着对手，他的刀刀背厚重，上边九个铁环叮当作响，挥舞起来雪雪生风，较之西洋的双刃斧毫不逊色，加上他一身的武艺，许多海盗丧命在他的刀下。

他一边砍杀着海盗，一边抽暇观察船上动静，很快就发现一个披着斗逢、手使细长利剑的翘胡子海盗，似乎是一个首领。

浑身浴血的彭小恙立即向他冲了过去，费尔南多的击剑技巧和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和年富力强的彭小恙刀来剑住，杀成了一团，同时他利用剑轻和熟悉船上情形，不断跳跃移动着，利用周围的物体作掩护，消耗着彭小恙的体力。

彭小恙发觉了他的企图，费尔南多刚刚绕过罗盘，彭小恙就刀交左手，向怀里一探，顺手一杨，白花花的一团东西就扔了出去。

费尔南多急忙一退，同时举剑便刺，不料那件东西在空中却变大了，利剑一剑刺空，随即一张鱼网罩在了身上，铅坠立即下坠，将他整个人罩在里边，举剑行动步步艰难。

彭小恙“铿”地一刀砸飞了他手中长剑，然后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拖着网将人扯到一根桅杆底下，扯过绳子迅速地绑了几圈，将他拉上了桅杆。

注意到费尔南多被生擒的海盗们惊慌失措地叫喊起来，这一来海盗士气大落，整艘船上顿时呈现出一边倒的战斗局面。

韩武的战舰也靠近了海盗船，此时他已猜出血红色三角旗的大致意义。站在船首，韩武默然观察了一下两艘战舰上的情形，说道：“把我的弓拿来。”

韩武接过亲兵取来的弓，取了一枝火箭搭在弦上，然后点燃箭头，对准那面血红色的三角旗一箭射去，火箭正中旗面，将在风中飘扬漫卷的战旗钉在桅杆上，火烧起来了，战旗顷刻间燃成一团灰烬。

目睹此情的海盗们见状，放弃了抵抗，开始到处逃窜起来，然而茫茫大海，他们能逃到哪里去？费尔南多目睹此情此景，只得高声喊道：“将军阁下，我是他们的船长，现在我代表我的战舰和战士向阁下投降，请将军阁下制止您的部下继续屠杀！”

彭小恙哈哈大笑，“将军阁下”这个称呼令他有些飘飘然，但是想到成绮韵“斩尽杀绝、寸草皆诛”的命令他又不禁犹豫起来。

这时韩武在十多名亲兵的护卫下也踏上了海盗船，对彭小恙道：“彭大人，只要他们停止反抗，就命令你的人停止战斗吧。”

彭小恙急迎上去，低声道：“大人，成大人吩咐过，要……”

韩武打断道：“我知道，成大人吩咐的是将曹天宠部斩尽杀绝，以镇慑东海群盗，这些西洋人突如其来，还是带回去交给大人处置的好，或许会有大用。”

他说到这儿，压低嗓门道：“你看，那艘船已经快沉了，这艘也毁坏严重，如果逼急了，他们凿沉了船怎么办？”

彭小恙咧开嘴笑道：“那就回自己的船呗，哈哈哈，大人你真是……”

韩武瞪了他一眼，低嗔道：“笨蛋，你看看这船上有多少门大炮？沉了以后你捞得起来？真等把他们杀光了，这船也就完蛋了。现在得赶快停战，马上把船拖到独龙岛边上去，两艘船上的火炮，你一半，我一半，怎么样？”

彭小恙眼睛一亮，一拍后脑勺道：“对呀！我简直就是猪！对对对，大人说的对。”

他马上转身喊道：“停战！停战！接受投降。你奶奶的，别砍啦，这都是肥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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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结束了。海盗们丢下了武器，两艘千疮百孔的海盗船被拖回岸边。此时曹天宠的战舰还在燃烧，瞧这样子至少得烧上一天才烧的完，不过船上到处浓烟滚滚，已不可能再呆得住人。

水中有些海盗抱着触板木头或沉或浮，明军的战舰经过时，被毫不留情地射死。有少数跳船游上了岸的海盗，仓仓惶惶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船一到岸边，韩武就命官兵上岸搜索，同时着人扑灭西洋海盗船上的火势，清点火炮数量。彭小恙的人多，他分出一部分看管西洋海盗，另一部分上岸抓海盗、抓女人，自已则瞪着一双牛眼，紧跟在韩武身边，生怕他作弊私留下一门火炮。

五十门佛郎机炮，其中有三门在刚刚的炮战中被损毁，两家各分二十三门还多出一门。彭小恙追在韩武身边，死磨硬泡要把这门炮要走。

直到韩武答应抓回的女人福建水师一个不要，全部交给浙江水师处置。此时被官兵搜捕到的女人也陆陆续续押到了海边，彭小恙掐着下巴站在船舷边，看看下边那些妖精，再看看多出的那门火炮，肉疼了半天才答应下来。

搜寻到的海盗按照彭小恙的吩咐全部就地处决了，三艘起火的海盗船也被拦索拖到岸边浅水处才弃之不管，目的自然不言自明。

待西洋船上一切有用的东西以及火炮、火枪、利斧等武器全部搬到明军战舰上后，十三艘明军战舰驶离独龙岛，离岸上一箭之地时，十三艘战舰一字排开，对准五艘海盗船的要害一通排射，烧得最厉害的一艘海盗船被炮火当场打散了架。

将海盗船彻底破坏，出自成绮韵的授意。歼来这股海盗本身并没有意义，这次战斗的真正意义就在于战事结束后以“增灶法”故布疑兵，留给有心人欣赏。至于这次意外地弄到五十门大炮，倒真是意外之喜了。

独龙岛之战果然引起了有心人注意。王美人来了，海狗子来了，雪猫来了，白小草来了，吕宋岛上不知出了什么状况的佩德罗也来了，每一批人来，都围着那些战舰残骸转来转去，仔细打量，一个个面色凝重，不发一语。

被十三艘战舰近距离排射产生的船体伤害比海战中造成的所有创伤更严重，从创痕来看，对方的火炮狠、准、杀伤力惊人，落点密集、创口巨大，可以令人想象对方的战船配备着多么可怕的火器。

东海四大寇都多少知道些西洋火炮的厉害，尤其是海狗子、雪猫和白小草，他们距陆地较远，同西洋海盗的交道打的更多，目睹此情此景，无不心中凛然。被海潮推上沙滩的残缺不全的腐尸和岸上被处死的海盗，更令他们心中惊惧。

至于佩德罗，自己战舰上的火器装备，自然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在他的战船火力攻击下，对方可以给他的战舰造成这样可怕的创伤，然后从容收拾惨局，将受损进水的战船拖到岸边拆卸战利品，可见战斗结束的非常快。

明军到底拥有什么秘密武器？为什么以往同明军的接触中始终没有碰到过？一下子损失了两条主力战舰的佩德罗，不得不为自己在东方的处境，开始长远考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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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起一枚樱桃丢进嘴里，吮尽酸酸甜甜的果肉，轻轻吐进旁边的碟中。但这一切都似乎是无意识的动作，他倚在床头，也不知道想着什么。

身上只着一件柔滑轻软的素白色袍子，用一条带子在腰间松松地系了，领口露出一大块肌肤，刚刚沐浴净身，榻上的被褥又是上好的织品，触处一片柔滑，真的令人十分放松。

“大人在想什么？”成绮韵一袭浅绯色宽袍，侧身坐在榻边，嫣然问道。

一头湿流流的长发披在她肩上，显得俏脸柔媚无比。她的素手中握着一柄牛角梳，轻轻梳理着油亮如丝的秀发。

“这些日子，东海四大寇和吕宋的西洋海盗都去过独龙岛了，我在想，雪猫和海狗子是不是应该向我们有所示意了呢？嗯……差不多也该派人来了。另外，京中说满刺加国王时不时的就跑去向皇上哭诉一番，你也知道，皇上心高气傲，他是不会容忍自己的藩国受到这般欺侮的。何况满刺加一失，南洋六十多个属国无法向朝廷进贡，用兵是早晚的事。希望独龙岛一战，能暂时遏制西洋海盗的野心，给我争取足够的时间。”

“呵呵，派往满刺加的秘探不是还没回来吗？况且咱们新得了近五十门火炮，纵然现在开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大人莫忘了，皇上最在意的还是四川的事，那位蜀王爷跟出了家似的，整天躲在青羊宫修身养性，我真担心你到了四川找不出他一点把柄。”

成绮韵说着，已梳理好了头发，将秀发拂散于肩后。再看她月眉细细长长，眼波狐媚之极，瑶鼻儿精巧，红唇上挑，一种青春娇美写意在脸上。

杨凌呵呵一笑道：“那我也出家做老道，陪着那条老狐狸一齐在青羊宫练练丹。”

“大人……也要出家为道？不知道在那清苦的地方能呆得了几天呢？”成绮韵媚眼一飞，昵声说道。

她面对杨凌坐着，烛光自背后射来，衣？？透明，凸显出一身完美无瑕的动人曲线，那双眸子象猫儿似的妩媚动情。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衣衫微微敞开了些，胸口露出一抹莹润粉白的肌肤，玉雪双乳半隐半露，从幽暗中看去，粉莹莹，颤巍巍，茵蕴绰约，让人感觉很是美妙。

杨凌一阵心猿意马，忍不住道：“若只陪那老狐狸，自然乏味，若是再有你这小狐狸陪着，呵呵呵……”

“有我陪着怎么样呢？”成绮韵柔媚地一笑，“我们试试好不好？”

“什么？试什么？”杨凌问道。

但是成绮韵没有回答，她娇娇俏俏地矮下身去，伸手分开了杨凌的袍子，袍下不着寸缕。柔软温润的小手触摸到了他的敏感之处，轻柔得就如蝴蝶在花蕊上展翅，捻搔挑揉，冬蛇复苏。

红润的嘴呵着热气凑了上去，成绮韵用樱桃小嘴吮住了，微微扬起头，抬眼向上含情脉脉地看着他。如墨的长发披散了下来，脸上垂下几缕青丝，那发丝间媚眼如水。

成绮韵就这么抬起眸子看着他，满脸撩人的表情，然后红润丰满的嘴唇一寸寸滑了下去，杨凌“嗯”了一声，仰起头，双手抓紧了光滑的丝被，强忍着无边的快意。

销魂几度，忽然，他觉得下体一凉，低头一看，只见成绮韵向他调皮地笑着，从旁边瓷盘中拈出两粒小小的樱桃放进嘴里，然后再次低下头去……

强力的吸吮和挤压让杨凌飘飘欲仙，身体一阵阵地颤抖。灵巧的舌尖和柔软的果肉球一阵阵磨擦转动……

“呀！呀呀～～快住手……住口，韵儿……”杨凌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推了推她的香肩。

成绮韵发出“咕儿”地一笑，抬起头来，用一双水雾迷朦的眼睛睇着杨凌，伸手取过盘子慢悠悠地吐出舌尖，向里边吐出两粒樱桃，果肉已糜了，濡着唾液的粉唇湿湿亮亮的，竟比盘中的樱桃还要红嫩。

杨凌鼻息粗重地替她除去衣衫，一件浅罗轻衫顺着她的香肩粉背滑落，白皙粉嫩的椒乳，与俏立的嫣红乳珠相映生辉，尽现眼前。

烛影摇红，两个耳鬓厮磨的人儿纠缠在一起，成绮韵披散着乱发趴在杨凌身上，丰挺的堆玉双乳轻轻地抵在他的胸膛上，半睁的秀眼中满是盈盈水波。

心神俱醉的杨凌，顺着她香肩优美的曲线悄悄摸掌向浑圆挺翘的玉臀，着手处凝脂般的肌肤温润滑腻。成绮韵愈发娇媚清艳，昵声对杨凌道：“大人，您是要小狐狸这么陪着您么？这……可是犯了色戒了呢。”

翘臀上“啪”地一声脆响，换来成绮韵娇嗔的一声低吟。

“胆敢戏弄本官，该打！”杨凌一抽身，将成绮韵反压在身下，亲吻着她的粉背，低声道：“好韵儿，清洁过了么？”

没有回答，一只纤纤素手却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盒递了过来。杨凌心领神会，接过来打开，里边是香气怡人成乳白色膏状的杏仁精油。

绝美的雪臀微微翘起，呈现出两瓣完美的丘形。光洁的肌肤宛如明玉般晶莹粉嫩，充满了诱人的弹性。

随著目光的移动，一点月晕般的柔白肤光在雪肤上来回流淌，顺着玉臀边缘，勾勒出一条润泽无比的圆弧。两瓣丰润饱满的玉臀，那条光润的臀缝犹如月痕般温存，嫩得似乎要滴出水来。

杨凌吞了口唾沫，手指挑起一块杏仁精油膏，轻轻地涂抹下去，一股若有若无的媚香缓缓地升起，甜甜的，暖暖的，一片片荡漾著融化开来。

成绮韵扭过头来，已是面如桃花，媚眼如丝，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昵声道：“坏人，你……你可要轻着些儿……”

灵肉交融……

一夜小楼听春雨，凭君深巷赏菊花。

杨凌在身下的天堂中销魂、极乐、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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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窗纱。

成绮韵莹润的脸儿上充满慵懒的春意，她怜爱地从杨凌颈下轻轻抽出圆润丰美的手臂，在他颊上甜蜜地一吻，然后悄然起身着衣。纤柔明媚的身子脂白莹润，光滑粉嫩，丝毫看不出受了半夜的伐挞蹂躏。

杨凌其实已经醒来，他舒畅地轻轻呼了口气，张开眼睛看着成绮韵曼妙的身子姿态优雅地消失在松软的月白色轻袍内，舒缓自若的动作尽显一个成熟少妇的妙态媚姿。

成绮韵察觉杨凌已经醒来，一回头正迎上他含情的双眸，不禁妩媚地一笑，柔声道：“大人，昨儿你太……太颠狂了，今早就莫习武了，多歇会儿吧。”

杨凌托着腮，刚刚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忽听房门轻轻叩响，丫头清儿的声音在门外轻声道：“小姐，东海有客，要面见杨大人或您。”

杨凌听了霍地坐了一起。成绮韵杨声道：“知道啦，我马上就去。”说完眼波盈盈，向杨凌一瞧，媚然笑道：“大人猜猜看，来人是猫还是狗？”

“赌注是什么？”杨凌也好心情地调笑。

成绮韵轻轻咬了咬唇，眼睛里好象要滴出水来，娇声道：“素女经上不过三十技，其实闺中情爱，男女相悦，何止蝉伏鱼吻、虎游猿踞、兔骛蜻蛉等技。大人若猜中了猫，韵儿便有猫柔之法赔你，大人若猜中是犬，韵儿便有犬摄之术相酬，如何？”

杨凌掀衾而起，扯过金钩上衣袍穿戴起来，哈哈笑道：“我猜是狗！”

成绮韵胸有成竹地莞尔道：“韵儿猜是猫。”

杨凌匆匆束起衣带，在她丰臀上一拍，大笑道：“好，我猜对了，我便犬摄，你猜对了，你便猫合。”

成绮韵顿足娇慎道：“大人……！”

杨凌在她丰臀上拍了一记，然后揽过她柔若无骨的纤腰，在粉颊上一吻，轻声道：“两情相悦、水乳交融，是上天赋予阴阳两性的至乐享受。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要总想着如何取悦我，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件玩物。韵儿，能让自己的女人也感觉到快乐，才是男人的骄傲。你的权利，是和我相等的。”

成绮韵双眸湿润了起来，嘴唇翕合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杨凌匆匆将帽子戴好，然后坏笑道：“不过，你这权利仅限于闺中、床上，要是跑到外边去放肆，家法侍候！”

成绮韵又好气又好笑，只是咬着唇，在他肩上“狠狠地、狠狠地”，轻捶了两记粉拳。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77章 兄弟反目

上等的湖丝长袍，一条琥珀镶玉的腰带，头戴八方巾，脚穿软底的黑靴，颌下三缕微髯，看起来象个家底殷厚的书生。

他负着手，正欣赏着花梨镶金嵌玳瑁钿美玉屏风上的书画，旁边流苏的垂帘掀起，一前一后走出两个人来。

前边的男子面如冠玉、英眉朗目，一袭简洁的白袍，其余再无装饰。后边的美女衣着轻软，鲜翠欲滴，容貌真生得比花解语、比玉生香。

刘知府连忙上前，喜气洋洋地说道：“这就是我们杨总督和成大人。”

刘知府的喜气倒不是为杨凌而发，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刘知府任同知时，就素知汪飞凌知府的小妹千娇百媚，只是虽暗自垂涎，却不敢有丝毫不敬。如今将她买回府去，不但姑娘貌美，而且思及她的身份，自然更加爱重。

汪九妹自知家族犯了卖国通倭的重罪，如今不致沦落烟花之地或卖为婢奴，已是十分的幸运，所以对他曲意温存，汪知府床弟间心满意足，如新婚少年一般精神奕奕，办起公事更觉精神百倍。不但没有耽误公事，倒是一大早就跑来上班了，听说此人来自东海，他知道这事对杨凌十分重要，便亲自将他引接进来。

杨凌和成绮韵也在打量这人，看模样既非听人描述的海狗子，也非另一个大盗雪猫。正自疑惑间，那文质彬彬的中年书生已上前双膝跪倒，以额触地，十分恭敬地道：“草民马空闻见过杨大人、成大人。”

杨凌和成绮韵相视一笑：“原来既不是猫也不是狗，而是一匹马。”

刘知府趁机欠身道：“下官还有公务要办，告辞了。”

杨凌虚扶一把，淡淡笑道：“起来吧，坐坐，请坐。来人，看茶！”

三人就坐，马空闻这才仔细打量。只见这位权倾朝野的六省总督英气勃勃，眉清目朗。在他旁边侧身而坐的美女实是他平生仅见的人间绝色。

一身轻衣素净如雪。贴在细腻的肌肤上，衬出得一尘不染。一只莹润的碧玉簪子横插在发髻上，如墨青丝亮如镜鉴，美得令人目眩。

二人坐在一起，实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杨凌看了他一眼道：“你来自东海？”

马空闻忙欠身恭敬地道：“是，草民惭愧，原是个落弟的秀才，因生计无着，混迹东海，蒙猫爷……蒙雪猫收留，随便混口饭吃。”

杨凌笑笑道：“哦，原来是雪猫的人。”这应该是雪猫的军师、幕僚一类的人物了，既是雪猫派来的，那应该算是成绮韵猜对了。

想到这里，他看了成绮韵一眼，成绮韵抿着嘴儿微微一笑，嘴角下显出浅浅的迷人小酒窝，同时也回睨了他一眼，眉目如烟，妩媚的眼神中满是得意。

杨凌见她好胜之心始终不减，心中暗自好笑，移开了目光对马空闻道：“不知雪猫岛主派先生来有何见教？”

马空闻忙道：“不敢不敢，猫岛主本来应亲自来面见大人，只是如今东海多事，听说前些日子投靠洋番鬼的曹天宠被人屠了岛、灭了山门，敞岛主担心番鬼挟怨报复，祸及自身，是以日夜戒备，抽不得身，所以才令草民代他来拜见大人。”

独龙岛分明就是朝廷水师灭的，朝廷没有公开此事，马空闻便不揭穿，只是含糊其辞替雪猫解释了一番。其实雪猫不肯来，自然是对朝廷缺乏信心，怕被朝廷扣作人质。

二方一番谈论，原来自海狗子送了金珠玉宝、财帛美女给杨凌后，此事一直瞒着雪猫。但雪猫早在海狗子身边埋有心腹，已窃知此事，两下里都暗暗地等候着朝廷方面的消息，以便再定行止。

奈何成绮韵只令何思改三不五时地上一趟双屿，谈的都是寻常的有磋议，始终不接近实质内容，海狗子不愿竟表现得太过迫切，所以也不好催促，但是心中难免忐忑。

他偷偷遣人到了福州，听说杨凌对他送去的异族美人十分喜爱，无论到了哪里都是出双入对，海狗子这才放心下来，召集亲老精等一干心腹，众臭皮匠一致认为杨凌故意拖延时间，是为了压低价码，所以他也沉住了气，不肯主动提及招安事宜。

不料他不急，雪猫却急了，眼见双方来往密切，谈些什么他一概不知。白小草宣布接受朝廷招安后，海狗子更是和朝廷没有了公开地来往，这分明表示双方已进入了实质性谈判阶段，必定是有了更私密地往来，而他始终置身事外，如何不急？

他倒不信海狗子会害了他，可是海狗子想和独揽接受朝廷招安事宜，尽量为他自己谋求好处，仅这件事就令雪猫极为不悦了。独龙岛之战见识了朝廷水师的武力后，雪猫大为震惊，再也忍不住去见了海狗子。

何思改面见海狗子时，曾‘无意中’透露已经和雪猫取得了接触，海狗子虽说半信半疑，这根刺毕竟扎进了心里，他见雪猫来访，面上虽象以前一样亲热，暗中却已揣了小心。

雪猫装模作样地和他议及东海局势，探讨象王美人、白小草一样接受朝廷招安的可能性，言语间常常一语双关、带着些愤懑，本来是暗暗点出自己已风闻他同朝廷往来的事，叫这位结拜大哥别把自己当傻子。

可是先入为主的海狗子怎么听都象是雪猫瞒着自己和朝廷在打交道，只是他的势力稍逛于自己。地盘又没有自己大，现在朝廷在琉球驻兵，可以说对他的地盘直接构成了威胁。自然也不可能给他开出更高的条件，这是酸溜溜地来呷醋了。

这一来海狗子顿生优越之感，于是概然透露了一点自己正和朝廷谈判的讯息，还说为了谋取最大的利益，要雪猫多配合他，兄弟同心，沉住气逼朝廷开出更高的价码。

这了安雪猫心，他不免神神秘秘地吹嘘一番自己和杨大人如何密切，朝廷如何看重他的话。这本来是在兄弟面前故意炫耀，同时又带着些警告：“你也在和朝廷谈判，别当老子不知道，我和杨大人的关系比你近乎得多，你还是别生外心的好，老老被害实跟着我混，我吃肉就少不了你那口汤。

可是两个人各怀鬼胎，早已不是一起打江山时那么推心置腹，两个人挟枪带棒、话里藏刀，最后弄得不欢而散，心中芥蒂更深了。

雪猫返回自己的岛上，越想越不是滋味。王美人是最早投靠朝廷的，肯定要受到杨凌的青昧，白小草那个土财主是有奶便是娘，只要站他继续赚钱根本不在乎权力大小，如今海狗子拿着自己两家的势力和朝廷讨价还价，朝廷真要是同意了他的条件，那功劳和好处也是海狗子的，自己就是他赌桌上的一枚筹码，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雪猫想来想去，于是把自己的心腹幕僚马空闻给找来，想让他给拿个主意。

这马空闻读书都读傻了，完会就是个宋江式的人物，哪怕让他坐上整个东海老大的宝座，他也念念不忘能有个封妻荫子的正统出身，给他身六品官衣，他也觉得比当一品的山大王光彩。

如今一听有机会接受朝廷招安，做上朝廷的官员，把个马空闻喜得心花怒放，恨不得马上就把雪猫打扮打扮，送到杨凌那儿当个‘弼马温’。当下他没口子地劝说，雪猫本来就意动了，被他一劝顿时有种晚去一分，好处就被海狗子抢光了的感觉。

可是毕竟朝廷还没有和他取得联系，贸然找上门去他又怕朝廷就此把他扣下，所以不免踌躇。马空闻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干脆拍胸脯要替他前来，雪猫刚一答应下来，他就乘了快船，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积极态度奔福州来了，甚至等不及官员一般在巳时以后才见客的规矩，天刚蒙蒙亮就跑到了总督府。

成绮韵冷眼旁观，看出他的心意，她凝眸想了想，记起雪猫跟前这个红人的一些资料，便软语笑颜地道：“原来是马秀才，你是绍兴鉴湖镇人氏，幼读孔孟之书，在当地颇有才名，弘治二年中了秀才，弘沼五年赴省入举，可惜不幸落第，回途中家中又失了火，双亲过世，一文不名，从此就落魄他乡了。唉，这也是命运多舛，否则，马秀才苦读三年再考，没准儿早就中兴为官，治理一方，为百姓父母，不但光宗耀祖，乡邻同贺，就是令双亲泉下有知，也可以瞑目了。”

成绮韵此言一出，马空闻眼泪哗哗的，忍不住泣声跪倒，号淘大哭道：“马空闻枉读圣贤书，愧对养育我的父毋，愧对父老乡亲，愧对皇上和朝廷啊……”

杨凌瞪了成绮韵一眼：“又在害人！”

成绮韵向他回了个鬼脸，然后笑盈盈地上前将马空闻扶起，柔声劝道：“马秀才不要伤心，你流离失所、衣食无着，被迫入了贼伙。本官也曾听说，秀才尚能洁身自好，始终不与盗众同流同污。如今雪猫有意接受朝廷招安，马秀才从中斡旋，功莫大焉，朝廷赦令一下，必然有所封赏，到那时便可成为朝廷官员，造福一方百姓。”

马空闻言感激涕零，这样如花似玉的佳人婉言相劝，目迷五色，鼻端飘香，他不禁直起了腰来，然道：“多谢成姑娘……成大人，草民此来，就是想就招安事宜同两位大人磋商，毕竟，草民虽归心似箭，但是雪猫掌管众多岛屿和人马，手下多是桀骜不系的大盗，如果没有确实的消息，无法安抚他们。”

成绮韵眨了眨眼，笑道：“这个自然。只是……双屿岛主已经答应朝廷，承诺只要朝廷答应他的条件，就可以保证让你们两岛一齐接受招安，贵岛不是与双屿一向同进退的么？怎么……难道双屿岛主不曾对你们提及与朝廷洽谈的事？”

“呃……这个，谈自然是谈过的。但是涉及本岛众多下属，朝廷方面又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所以他们难免心怀惴惴。思前想后，雪猫岛主才令我直接同朝廷接洽。”马空闻胡乱说着，心中暗恨：“海狗子果然拿我们当筹码，为他自己谋好处了。哼！

杨凌接口道：“并非朝廷没有进一步消息，只是本官也在等待朝廷旨意。不过依本官想来，海狗子请封东海大都督，双屿诸首领皆封五品武将以上，雪猫岛主授封为四品……”

“大人！”成绮韵急忙打断他的大嘴巴，娇声道：“马秀才请喝茶，上品的大红袍呢。说到朝廷消息，最近应该会传到了。皇上急欲平靖海疆，以开海通商，早已说过无论招安用兵均无不可。相信双屿岛主的条件，皇上是会答应的，你可回禀雪猫，再静候十天半月即可。”

“还静候呐？”马空闻闻言大怒：“他自己请封总督，那是二品的高官呐，手下的首领皆是五品以上，而我们龟岛岛主才是四品官，那我呢？岂不排到了七品、八品去了？天杀的海狗子，亏得我来这一趟，否则我们龟岛人马就被人坑了！”

“大人”马空闻坐不住了，连忙起身诚恳地道：“大人，承蒙大人高看，草民有一言相告。双屿和龟岛虽然同气连枝，毕竟各有归属，如果彼此待遇相差甚多，恐怕雪猫和一众手下未必肯答应。”

杨凌极为不悦，怫然道：“你这是威胁本官么？哼！朝廷地水师，拥有无坚不催的巨炮，本官不欲多造杀孽，这才许意按受招安，雪猫孤悬于汪洋大海，还能有什么作为？”

马空闻惶惶然，额头都沁出汗来，急忙解释道：“不敢，不敢，草民不敢威胁大人，草民……龟岛上下是真心要归附朝廷，真心归附朝廷……”

成绮韵向杨凌一剔眉尖，对他装傻装愣的武夫形象大表满意，然后对马空闻道：“这件事也难怪大人动怒，当初大人是听说双屿和龟岛已经商议好了，这才对海狗子的条件细加斟酌，然后上报朝廷。朝廷大事，不能儿戏，如今已经禀报了皇上，如果再提出好改条件……马秀才，到那时杨大人和我都担待不起呀。”

她的俏脸冷了下来，淡淡地道：“到那时，只好动用水师，杀他个生灵涂炭。”

可怜的马空闻给雪猫安排一下内务，制订一下出海劫掠的计划还行，他的心计哪是成绮韵的对手，一时被弄得汗下如雨，杨凌和成绮韵一唱一和，真叫他无所适从了。

成绮韵眉尖一蹙，蹙得十分好看，继续道：“你也不必遮掩，从你的话中本官也听出来了，想必海狗子为了取悦杨大人，取悦于朝廷，当初说了大话，有些事并未和你们商量吧？”

马空闻忙不迭道：“是是是，成大人明见。”

成绮韵幽幽一叹道：“我看，海狗子是想造成事实，到那时木已成舟，雪猫独木难支，便也只好答应。可是，上禀了朝廷的事，是很难更改的。”

她背起双手，慢慢踱了几步，说道：“既然雪猫事先不知情，这样的条件的确令他难以安抚手下……这样吧，海上岛屿众多，现在大多有倭寇遗属和逃回海上的部分倭寇驻扎。如果雪猫能起龟岛之兵，扫荡群岛，将这些残余倭寇一一歼灭。有这份功劳在，大人再上书为你们谋取军功，就名正言顺了，你看如何？”

“这……”马空闻有些意动。却仍吃吃地道：“不瞒大人，那些倭寇，向海狗子和雪猫馈赠了大批金银和美女，只求用那些空岛暂居，这个……”

成绮韵叹息一声道：“马秀才果然是读书人，既宅心仁厚，却又有些愚腐。”

马空闻被美女一说。顿时涨红了脸道：“成大人这话……如何说起？”

成绮韵道：“以前，雪猫是海盗，和他们讲这些江湖道义是应该的，如今既然接受朝廷招安，那就是朝廷的官员，为朝廷剿除倭寇天公地道，谁敢说他是背信弃义？这是深明大义才对！忠于朝廷者，大义灭亲都是受到表彰的，何况那些倭寇无论如何谈不上一个亲字。”

杨凌颔首道：“有理，唔……如果雪猫儿肯为朝廷办这件事，我倒是可以向朝廷为他请封，立个和海狗子平起平坐的官儿，也不是十足的难事。另外，俘获的倭人、财物、女子，他也可以留下一部分充作军费，其余的再上缴朝廷。马秀才如果能办成此事，本官身六省总香、钦差大臣，马上就可以先任命你一个官职，以方便从事。”

马空闻心口一热，说道：“好，我回去后就禀明岛主，一定竭力劝说他为朝廷效力。”

双方又就招安细节详谈了一阵，对于今后龟岛海盗改编后的水师待遇、驻地、军饷等，杨凌和成绮韵都十分认真，没有丝毫敷衍，马空闻察言观色，愈加相信朝廷招安确有诚意。

谈了一个多时辰，马空闻心里有了准谱，也了解了龟岛在东海四大寇中接受招安的最不利局面，要想获得更大的利益，唯有靠协助平倭、立下战功这一件事的事实，是以他急忙起身道：“两位大人，草民这就返回去，一俟有了消息，马上回禀大人。”

马空闻将一旁几上一个小匣，一个包袱向前推了一下，说道：“大人，这是雪猫向大人呈献的礼物，几件小小饰物，不成敬意。听说大人是北方人，想必不习惯这里的炎热天气，这里还有件象牙的凉席，清凉去暑、祛病防灾，请大人笑纳。”

杨凌谦让几句，便起身送他离开，待他出去了，杨凌在成绮韵的丰臀上拧了一把，笑道：“马空闻鼓足了干劲回去害人了。呵呵，你呀，自己坏，还教人变坏。”

成绮韵从鼻子里昵哼一声，风情万种地瞟了他一眼，嗓音柔柔地道：“他是好人么？怎么是人家给教坏了？”

一扭头瞧见几上那个包袱，成琦韵兴致勃勃地走过去打开包袱，只见里边如玉般皎洁，如丝般柔软，亮晶晶、银闪闪的一捆东西，花纹细致、做工清美，如同传说中鱼人的皎纱一般。

成绮韵轻抚着光滑凉爽的象牙席子道：“韵儿曾听说过这种象牙凉席，乃是异域的珍宝。取上好的象牙以奇特的技艺抽丝，再请最好的织匠编称而成。一件凉席至少要做三年，纵使万金也买不到，躺上去清凉如玉，滑腻舒适，似柔软又似弹力惊人，让人如在云端。”

她说到这里回头媚笑道：“我家大人是好人，不是坏人。好人儿，今晚试试这象牙玉席如何？”地吃吃笑道：“韵儿想瞧瞧，大人会不会一晚上都做好人，不做‘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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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猫听了马空闻的回复，果然大为意动。以朝廷的名义扫荡倭寇，既可以名正言顺地得到大批金银财宝和美色女子，还可以邀取军功，和海狗子抢夺好处，这析的事为什么不干？

雪猫的命令传下去，由于海疆密集的战事已饥渴得嗓子冒烟的各岛首领们开始磨刀霍霍，对受他们保扩的各路倭寇下手了。

这些倭人要么是一些老弱妇孺，要么是兵败逃回海岛的漏网之鱼，这些岛有的是倭寇临时寄居的地方，有的是以往假倭们驻扎的海岛，既谈不上什么牢固的工事，防脚武器更是有限，哪里是这群闭着眼睛都摸得清楚附近海情的凶悍海盗的对手。

他们这次从日本逃到中原沿海，岛上不只有这次从大明劫掠来的财物，还有从日本带来的全部家当，财帛固然丰厚，女人，尤其是美貌出众的女人之多，更是雪猫手下大盗以往劫掠海船难以收获的。

眼见获利丰厚，这些贪财好色的海盗不禁食指大动。他们一旦放开手脚，又岂肯规规矩矩地只在自己的地盘动手，有些海盗眼见别的岛捞的油水足足，自己得的好处有限，就开始打起受海狗子保护的倭寇的主意。

他们一开始还稍有顾忌，只对那些处于两家势力中间的倭人下手，渐渐地贪欲越来越大，只要听闻哪里有倭人寄居，便兴高采烈地扬帆去抢，侥幸逃命的倭人便去向海狗子哭诉。

海狗子闻报大怒，立即让老精去面见雪猫，要雪猫还自己一个公道。

雪猫想起海狗子这位拜把兄弟瞒着自己向朝廷讨封二品总督，却让自己任什么四品官的事就邪火乱窜，哪里还说得出好话来。

他不阴不阳地对老精道：“兄弟们日子不好过呀，一个个都抻着脖子瞪着眼，等着狗爷给大家讨封讨赏呢，可到现在也没个准信儿，我的家底又没狗爷富裕，让大家伙儿喝西北风去呀。再说了，朝廷正在剿倭，虽说咱们还没投靠朝廷呢，可这收容倭寇的消息要让朝廷晓得了，总不是件好事吧？我这是替狗爷分忧，帮他清除后患呢，呵呵。我说老精啊，你也别为难，我怎么说的，你就怎么回复狗爷，就说我雪猫对不住了，不就是几个倭人吗？犯得着为这兄弟反目？狗爷要是真不乐意，你再来知会一声，我雪猫三刀六洞的，去向他狗爷负荆请罪！”

看着老精无奈地离去，雪猫冷冷一笑：“妈妈的四品官，你做总督，让我做参将？你不仁我不义，你瞒着我就别怪我不仗义。嘿嘿，等我在杨大人那儿先立一功，这总督指不定谁做呢。”

他拍拍手，唤进一名手下道：“去，告诉大少爷，率一千人，备四条快船，马上把抓来的倭人，还有挑拣出来的金珠玉宝，运往福州湾，亲自呈送杨大人！”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78章 布网驱鱼

“这两天累坏了吧？既然一切已经安排就绪，让郑老督促军器局的人加紧生产就是了，你这两天歇一歇，不要天天往那儿跑了。我已吩咐刘知府给军器局拨了四倍的工钱，工匠们干活也干得来劲。”杨凌翘着二郎腿，抿了口茶道。

“嗯，我喜欢待在你身边，可是你处理公务时我闷得好无聊，和别人又没什么话说，去了军器局很自在，那里的工人都很好。”阿德妮坐在床边，脱下鞋子，边换软靴边道。

“呵呵，整天让你待在闺房内那是一定会闷坏的，在那里你如鱼得水，不止那些工匠，怕是郑老都对你钦佩万分吧。我不禁你出入，要去哪儿都行，不过记得带上侍卫，现在世道还是不太平呢。”

阿德妮嫣然一笑，昵声道：“放心吧，我的大人。”

她拍拍腰间，抽出两柄精巧的短火铳往床上一放，得意地道：“看，我改造的，原来军器局生产的火铳射程、杀伤力和精确度都要差些，有这两柄火枪在手，谁也休想近得我身。”

杨凌瞪了她一眼道：“不要大意！你以为大明的盗贼和你们那儿一样，十个八个凑在一块儿，就是轰动全国的什么侠盗大盗了？大明人口众多，为盗的人结伙成帮至少也有百人，真要有人打你主意，两柄火枪根本不济事。”

他说完又指着床头道：“对了。换那身红色的，你的五官曲线明朗，配上艳色丽而不俗，十分动人。再拿出你刚见我时的模样，畏畏缩缩、任人摆布，那就完美了。”

阿德妮警觉地瞪着他，问道：“你要干嘛？”

杨凌笑了起来。说道：“今天雪猫派了他的大公子给我送来一些倭俘和战利品，他知道海狗子送给我一位西方绝色佳人，而且甚得宠爱，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我要去接见他，你总得陪我去演场戏嘛，刺激刺激他，雪猫邀功之心一定更盛。”

阿德妮这才恍然，向他扮个鬼脸，莞尔一笑。

杨凌又道：“对了，徐经和吴济渊等豪富，是江南世家中对本官支持最得力的人物。由于投资船厂、捐资剿倭、以及东海战事的紧张，现在海运几乎已全部停止。徐氏家族其实一直暗中有海上生意，为些损失巨大。如今海疆战事稍微平静，几大富豪准备了几船货物，急于运到吕宋去。以水师护航，取代这些海上走私商的私人武装。并换取他们的政治和财力支持，是我既定的政策，这也算是一个开端吧。”

“杨，你决定动用水师帮助他走这趟货？”阿德妮说着站起身，将外衣挂在床边的铜钩上，从床上拿起大红的湖丝比甲换上，拿起牛角梳梳理着头发。

她右手举高，比甲微松，露出领口内的绯色湖纱抹胸，那里丰满的酥胸撑挤出曼妙坚挺的丘形，让杨凌的目光留连不舍。

“嗯，徐家的丝绸、茶叶和瓷器一船下来就获利惊人，回程再购买柏香、檀香、罗斛香，乃至价值连城的龙涎香，以及宝石、玻璃和用来给瓷器着色用的‘苏麻离青’等等，跑一趟船就能吃一年。就算是投桃报李吧。否则寒了江南士族的心，那可是大事。何况去的并不远，只是到吕宋，再由人转运出去。所经的海路主要是白小草的区域，吕宋的西洋海盗自独龙岛一战后销声匿迹。不敢再四处活动，我想风险不大。再说，如果海上完全没有风险，还要武装护卫船队做什么？”

阿德妮眼波一闪，梳理头发的手忽然停滞在空中，脸色微变道：“杨，你……是不是想让我带领水师助他们运货？”

杨凌怔了怔，失笑道：“怎么会？我知道你是行船和打仗的行家，皇家海军上尉嘛，呵呵。我现在整顿水师、军武，这些事其实都是你在策划，调兵的事当然要让人知道。派你去？我哪舍得。哪怕有一丝风险，我也不舍得你去的，如果再被人掳了去，我岂不是要急得发疯？”

阿德妮喜悦道：“杨，伴着那些海盗在那儿待了两年。对吕宋，我是真的有种莫名的畏惧，尤其是你不在我身边。其实，我很愿意你做任何事的。如果你决定征服满刺加的话，阿德妮就很愿意做你的战士！”

杨凌起身走到她身边，帮她系好比甲的扣子，柔声道：“你对他们的战法一定很熟悉，到时我会带上你的，不过不是做战士，而是将军。葡萄牙国王太小气了，才封了你这个天才美少女一个小小的上尉。”

他笑晏晏地道：“我要提拔阿德妮上尉为将军，一位女将军，雅丽&#38;#183;阿德妮将军。”

阿德妮的眼神朦胧起来，就象一对迷人的猫眼，闪着诱惑的光。

她轻轻走到杨凌身边，拥抱住他，脸颊在他颊上轻轻地摩挲着，柔声说道：“喔，我倒宁愿……早日成为杨&#38;#183;雅丽&#38;#183;阿德妮夫人。杨，亲爱的杨，我爱你。”

杨凌微笑着道：“我也爱你，阿德妮，将军阁下！”

处在异乡为异客。以阿德妮的身世、容貌、聪明和才干，在西方上流社会，她是个能够呼风唤雨的美丽女男爵，而在大明，除了杨凌，她真的再没有一个依靠和可信任的人。此刻真情流露，那种依恋和爱慕都是发自内心了。

她还不懂得利用自已的本钱魅惑男人。但是那真情流露的话语和深情迷离的眼

Chapter_56

神，一样能够打动人。

杨凌心中萌生起怜爱之意，两张嘴唇轻轻地吻合在一起，舌实缠绕着、吸吮着。他的双手也很自然地顺着阿德妮柔滑的身体曲线轻轻滑了下去。

阿德妮身体两侧曼妙的曲线至腰部收紧，又至臀侧荡漾开去。处女的臀，像灌浆的果实般紧凑而鼓胀。杨凌掌握住那两团浑圆，手指触上去，绵软厚重中有股惊人的弹力。

阿德妮被他的爱抚弄慌了，她很享受和杨凌的亲吻，但是身体地爱抚，这样过于亲密的动作，对一个从未有过恋情的少女来说很难马上适应。

阿德妮只觉心跳气促，脚下一软，腿弯碰到床沿，竟一屁股坐到了床上，这才逃出了杨凌的魔掌。她羞昵地看了杨凌一眼。用略带沙哑和磁性的嗓音咕哝了几句话。

杨凌无奈地翻了翻白眼，道：“别跟我说鸟语，你刚才说什么？”

阿德妮羞涩地摇摇头，想了想忽又“咭儿”一笑，俏皮地横了他一眼，眸子里羞中有爱，涩怩地道：“杨。你这是要提拔阿德妮上尉，还是要推倒阿德妮上尉呀？”

这句一语双关的话说完，她倏地一哈腰，从他身旁一溜烟逃了出去，房中只留下一串欢快的笑声和一脸苦笑的杨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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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码头，徐经、吴济渊等江南豪富的商船正要出海。

大海上，船犁碧波，浪花飞溅。隶属雪猫的四艘六桅大帆船载着海盗和俘虏的倭人正向福州港来。

八艘上下两层甲板密布着亲式火炮的战舰停在港口中，官兵、水手、商人忙忙碌碌，码头上一片兴旺繁荣。

杨凌将东海大益雪猫献俘和江南巨商运货出海安排在同一天，同时展示强大的水师阵容，自然有着深层次的重要含义。

明军水师原来装备了三艘新式新舰，用剿获的佛郎机炮又装备了三艘，加上这段日子南京火器局和福州火器局日夜赶造出的大炮，全副武装了八战艘战舰。

杨凌命浙江水师派新式战舰护送徐经等人的二艘大商船来到福州，然后从福州港再扬帆出海。当然，届时真正派出护航的战舰只有两艘载有新式舰炮的战船，和两艘一般的战舰。

同时，由于这些海上巨商的私船原本就具有作战功能，船上的水手其实也都是擅长海战的战士，所以非常时期行非常事。为了安全起见，杨凌又允许这些商船每艘配备了八门普通的火炮。

这样强大的火力阵容只有拥有犀利火器的西洋海盗才能抗衡。而且他们还得事先了解船队往返的准确日程、途经的详细航线，同时派出过半的武装力量，在商队肯与其决战的情形下，否则有这样强大的武力，茫茫大海处处是路，商队在战舰掩护下要逃而不战的话基本上不存在风险。

港湾内的波浪轻轻拍打着船舷，搬运工人正将各种货物和清水、肉食、米粮、水果、青菜等分门别类地装船。此次出海因事关重大，彭鲨鱼特意派了他行船经验丰富的长子，浙水师千户彭大勇为舰长，商团首领则是徐家的二老爷徐纶。

徐纶三十出头，一身湖丝直裰，头戴方巾，显得文质彬彬。彭大勇四十来岁，脸膛黑红，矮壮剽悍，沉稳中透着精明强悍。两人陪在杨凌、何炳文、韩武等人旁边，后边跟着各舰的管领军官和一众商贾。

“跑一趟吕宋并不算远，不过海上行船，天灾人祸都得防备，万一遇上风暴，在海上就指不定飘泊到什么时候，所以该准备的东西一样也马虎不得。”

莫看徐纶斯文如秀士，朝廷禁海时，他可是徐家走私船的船主。穿上文袍便是秀才，光了膀子便是土匪，不但人悍勇，而且远洋行船方面比彭大勇这些海上大盗还要熟稔。

“大人请看，除了米粮清水必须加倍准备，水果、豆类等也必不可少，少了这些远洋行船海员们要生病的。水果不宜携带，便制成果干和蜜饯，还有干菜、腌菜和豆子，至于鲜鱼可以随时捕捉，倒不必准备。”

杨凌点点头，笑道：“徐公子常年跑船，见识丰富呀。这方面就不是我们水师所长了，一路行船还要请徐公子多多指点，将来我大明水师要扬帆四海。这些东西不注意，是要吃大亏的。”

徐纶受宠若惊，连忙笑道：“应该的，应该的，不敢劳大人吩咐。其实，往返吕宋，纵遇风暴也不必准备得如此之多。呵呵，主要是因为劳动水师护航，家兄过意不去，所以才多准备了这些东西。因为担心有些水师兄弟不喜鱼腥，船上还备了熏肉、腊肉。”

杨凌哈哈笑道：“当兵就得有个当兵的样子，徐公子别太惯着他们了。一趟船跑下来，这些兵要是都养得肥头大耳的，以后有仗还怎么打呀？”

他笑吟吟地看了眼彭大勇，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徐公子厚意爱重，这一路安危可就要托付给你了。”

彭大勇抱拳道：“谨遵大人吩咐，家父说过，这趟行船，要我小心在意，人在船在，人不在船也得在，决不能给大人丢脸。”

杨凌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就在这时，刘知府勿勿行来。向他施礼道：“大人，东海雪猫向大人献倭俘和财，四艘大船已停伯在港口外，请求大人允见。”

杨凌招招手，淡淡地道：“让他先候着吧。来，徐公子，这边请。”说着泰然自若地举步向前走去，好似挥不在意。

在场这些江南巨商私下行船东海、南海，虽说财大气粗，船上也有武器，为了避免麻烦，以往走私还是要按规矩向四大寇晋献财帛的。

他们早听说王美人、白小草已归附朝廷，如今这支水师更是由普陀山的老当家彭鲨鱼的长子带领。

如今见大盗雪猫向钦差敬献战倭和战利品，毫无疑问这人也是降了，东海四寇至少有三家已经接受朝廷招安，风闻海狗子也在和朝廷密议招安，看来东海很快就要平定了。

今日又见大明水师船坚炮利，有这样强大的水师保护，天涯海角何处去不得？将来跑船的次数可以大大增加，运载的商品可以盛运更广，获利之丰难以想象，众商贾富绅一个个想到这里，心中振奋不已。

有些平时过于谨慎的富豪原来只是徐经、吴济渊等人踊跃投资，参办朝廷水师，所以跟风投注一些资金，为此还忐忑不安，生怕这些钱有去无回。如今见此情形，不禁暗暗后悔以前对龙江船厂和江南海事衙门的投资太少，以后想从中捞取好处也缺乏话语的资本。

这些人嗅觉灵教，最善于从风吹草动中触类旁通，寻找商机，如今见此情形，一个个开始暗中盘算起了主意，准备回到苏杭后就向谷大用的衙门投入更多的运作资金，以谋取最大利益。

杨凌若无其事地陪着徐经等人站在码头上，直到货物装毕，起锚扬帆，这才拱手送他们离开，一溜大船缓缓启程了。

杨凌目送着船队离开，这才对韩武低语道：“我在进货码头茶室等他，叫关口放他们进入，不得有丝毫刁难阻拦，还有，不要派兵把守，不要上船检查，只要不携带武器，允许水手下船。”

十余艘军舰护卫着几艘巨大的商船浩浩荡荡扬帆出海时，雪猫的船队正好擦身而入，明军水师战舰侧舷上下两层黑洞洞的炮口近在咫尺，看得海盗们心惊肉跳，轻佻狂傲之气顿时收敛。

雪猫姓文，他的长子名志远。这位文大少名字起得虽好，却并不象他老爹企盼的那样志向高远，而是个志大才疏的家伙。

他明明是海盗。偏喜欢附庸风稚，平素一身轻袍、手执小扇，总喜欢温文尔雅，只是那副尖嘴猴腮的形象怎么看都象衣冠沐猴。

他是雪猫之子，雪猫的部下不敢不敬，其他诸岛海盗却送了他个绰号：贱猫儿。

贱猫儿在水师将校陪同下进了码头茶室，一见这位总督大人与自已年龄相当，不由得眼光一直，这才手握小扇，上前深施一礼道：“小生文志远，见过总督大人。”

杨凌大刺刺地坐在椅上正品着茶，面前一个绮罗红衫的女人正蹲在那儿轻柔地蹲在那儿轻柔地给他捶着大腿，听见他说说话，杨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摆摆手道：“这又不是公堂，不要拘礼了。来来，坐，坐吧。”

说着他顺手把茶杯递给面前的女子，那女子盈盈立起，眼波低垂，趁旁人没注意，飞快地嗔了他一眼。趁接杯的功夫，在他掌心掐了一把，这才捧杯退向一旁。

贱猫儿称谢在侧座坐了，一瞧这美女样貌与中原女子不同，粟黑的卷发，高鼻深目，俏丽中别具韵味。眼光不由又是一直。

他心中痒痒地忖道：“想必这就是狗爷送给杨凌的那个西洋美人儿了？果然貌美。杨凌到码头上都带着她,，看来狗爷果然送了个妙人儿给他，我们可真是落了后脚了。”

杨凌瞥了他一眼道：“听说雪猫岛主在海上四处打击倭寇，战果非凡，本官已着人向京里递上了奏折为他请了。”

贱猫儿忙收摄心神，恭敬地道：“小生代家父谢过大人，家父接受朝廷招安之意甚诚。此番前来，小生特意携了俘获的倭人及财物进献大人。随着剿倭得力，今后定然还有进献。朝廷方面，还请大人多多美言。”

“哈哈，这是自然，本官刚刚送了一支商队出海，你也看到了。贵岛部众常年在海上行船。待海运一通，水师急需这方面的人才。如果文岛主表现得宜，本官就向皇上保荐他做海运都督，你看如何？”

贱猫儿听得心热不已，这海运都督实权何等之大，到那时整天打交道的都是豪商巨富，油水充足。自己再挟带些私货，日进斗金呐。而且朝廷真要是让他们督管海运，势必也得配备方才所见那种上下两层甲板均可配备的重炮。

到那时自家百余条船全配上这种利器，进可为官，退可为匪，这样的实力谁人能敌？如果利用海运远洋之便在海外私蓄人马，筑基海岛，既可利用朝廷的财力物力，在海上又俨然独立一国，为所欲为，这样的买卖太划得来了。

杨凌信口开河，开出一张永不兑现的空头支票，把贱猫儿美得心花朵朵开，站起来连连道谢。杨凌笑道：“难得文岛主对朝廷一片赤胆忠心，本官就先接受献倭，然后再为文公子接风洗尘。”

这是第一次晋献礼物，雪猫也不敢太寒酸了，除了捆绑来大批双手染满鲜血的倭寇，还送来大批的倭人家眷和财物。

杨凌象征性地做了个接收仪式，然后令何炳文将所有人员、财物押走处置，随后为文志远安排了住处。那是一幢前些天抄没的官员豪宅，而且将这有园子有楼房的豪宅赠送了给他，当场交割了地契房据，至于那四艘海盗船，停泊在港口内，杨凌也未派重兵把守，并且暗中分吩咐韩武外松内紧，只要没有人闹事，任他们上岸回船、出海入港，决不做丝毫阻拦。

杨凌虽未亲自陪同，却让福州知府及水师官员陪着文志远饮宴，接来送往派马派轿，对他热情无比，还安排了几个色艺俱佳的福州名妓陪宿。

那些仆役侍卫们见了他文大公子，更是言必称公子，行必如大人，恭恭敬敬地把个贱猫儿哄得眉飞色舞，大有乐不思蜀之感。

文志远在福州住了三天，这才恋恋不舍告辞回岛。雪猫听了文志远的回复，比马空闻捎回来的话更信了几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嘛。

他详详细细询问了一番在福州这几日的动静。听说军政官员对儿子礼敬有加，停泊在港口的海盗船纵是在晚间，官兵也不设侍卫看管，对他们宽和之极，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杨凌允诺的海远水师提督一职，就象悬在驴子前头的一捧草，吸引着雪猫只顾盯着这个位置，竭尽全力地多剿倭寇，以求取悦朝廷。

有文志远和马空闻推波助澜，再有一众尝到了好处的手下怂恿谗言，海狗子那里的不满，他已视同嫉妒心使然，根本就不管不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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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洞冬暖夏凉，由于常年有人居住，又少了些潮湿气，石床上，海狗子正抱着一个肉体丰腴白嫩的女人呼呼大睡。他那庞大的体形，压在那女人身上，从他身下只露出一条光滑白皙的大腿和一只莹润粉白的手臂。

这个女人是日本对马岛的海盗小泉不二雄的宠妾花子，原本是个有名的舞伎，被他重金买了下来。不二雄在大明国土上屡屡受挫后保存了比较大实力，仓皇退到海上，向海狗子贿以重金，又把这个宠妾送给了他。以求暂时在他的势力范围寄身，想等待日本那边剿寇风声平息后再悄悄潜回日本。

海狗子含糊地咕哝了几句，那双大手抓住了丰满的肉山丰丘，身子扭动了几下。身下的女人不适地移动了下身子，把他弄醒了，海狗子睁开眼，色眯眯地嘿然一笑。“叭”地在她胸脯上亲了一口。

海狗子的精力和体力实在惊人，他需索无度就连这样惯经风雨的女人也受不了。花子感觉到下面雄勃地跳动又充满了自已的身体，不得不强打精神奉迎起来，两条肉虫又扭缠在一起。就在这时，老精从外边噔噔噔地跑了回来，海狗子白昼宣淫甚至与他同乐的事已是家常便饮，他也毫无忌讳，所以根本不管海狗子正在冲锋陷阵，只是站在那儿急吼吼地道：“老大。郑二八的人耐不住，跄出去做生意了，他们打劫了一艘由海路往山东远货的商船。”

海狗子从丰满的肉山里抬起头来，一边律动着身子一边满不在乎地嘿嘿笑道：“海路？嘿嘿，他娘的。肯定是……瞒着官府贩私货，劫就……劫了，你怕个……屁！”

“哎哟”伴随着狠的，身下一声呻。

老精顿足道：“问题是他们干得不干净，水师的船巡逻到此，他们仓皇退了，留下了活口，而且这群混蛋还挂着咱们双屿的旗，这事儿传出去……”

“什么？”海狗子一下停住了身子，然后赤条条地从石床上蹦了下来，挠着大光头骂道：“这狗日的，叫他们近日安份些，就会给我惹事，嗯……老二啊，你说咋办？”

老精皱着眉头道：“这事要说大也不大，姓杨的未必就能把我们怎么着。可是猫爷已经单独和杨大人搭上了线，这一来咱们的筹码可就小多了，我看他未必肯那么卖咱们的帐了。老大送了份厚礼给他，他一直不好明着拒绝，要不然何思改隔三岔五地往这跑，也不会一直没个准信儿了，分明是在拖咱们。这回……郑二八的人劫船杀人，可给人口实了，就怕姓杨的因此压条件。”

花子已经起了身，扯了条床单子卷身上，怯怯地站在一边。海狗子听的上火，一眼瞧见她，便恶狠狠地踹了她一脚，骂道：“滚！滚出去！”

花子一个趔趄，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海狗子光着腚往椅上盘腿一坐，一手捏着脚丫子，一手磨挲着头顶，皱眉半晌才道：“你确定水师的人认出咱们来了？”

老精点点头道：“错不了，追得紧呢，要不是郑二八船小，溜得快，就被人追上了，那旗也不知道降下来，哪能看不到呀？再说，那私船上的人也认出咱们了，他们死得就剩下孤儿寡母了，不和官兵说才见鬼了。”

海狗子寻思了一阵，眼神渐渐阴冷了下来，目光闪烁地道：“如今和官兵硬抗是肯定不行了，雪猫那浑小子和我不再一条心了呀……”

“要投靠官府的话，不弄个总督之职独霸一方，我的人马早晚被朝廷吃掉。到那时还不是任人鱼肉？该死的郑二八。”

他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两眼幽幽地象闪着两簇鬼火，慢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精，给我做了他！”

老精吃惊地道：“老大，这样……这样合适吗？”

海狗子脸颊上的横肉哆嗦着道：“我们苦心准备这么久，光是送给姓杨的那个西洋女人，就花了我三十根小黄鱼，大事不能坏在他手里！”

老精闻言一阵迟疑，见海狗子正冷冷地盯着他，终于点头道：“是！”

老精转身走出几步，海狗子忽地又道：“慢！”

老精扭过头来，只见海狗子眼晴转了一阵，发出一阵嘿嘿嘿的渗人笑声，然后向他招了招手。老精疑疑惑惑地走过去，海狗子把刚搓完脚丫子的大手拢在他耳边，阴冷地道：“兄弟，送人头不如送的，把他和犯事的几个混蛋捆起来，直按送福州交给姓杨的，面子要卖足，我看他还有什么借口压低条件。还有，从日本人送来的女人中挑几个姿色出众的，再带上些金银珠宝，福州说得上话儿的官，礼都要送到。妈的，又害我破费，他不死谁死？谁挡了我的荣华富贵，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老精无言地拱了拱手，转身向外走去。洞口透进的一缕煦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他的心中却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悲凉，寒意直透骨髓。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79章 磨刀霍霍

郑二八是海狗子未发迹时的伙伴，那时二人同一条船上打家劫舍，这人作战时凶悍勇猛，只是为人脾气暴躁，又缺心机，昔年的伙伴们一个个都混出了头脸，海狗子更是成了坐拥十九岛、一万三千人马的海上巨盗，而他只是当了一个小头目。

但是毕竟有着这么一层渊源，所以郑二八虽知一时忍耐不住惹了祸，却万万没有想到海狗子会如此绝情，竟要将他送到福州给那个杨砍头祭刀。

郑二八被绑在桅杆上时泪流满面，破口大骂，这一来惹恼了海狗子的亲随，当下就有人用刀柄敲掉了他满口牙齿，塞进去一团破帆布。郑二八目眦欲裂，满口鲜血，那副模样看得所有人都心生恻隐。

杨凌接到海盗行凶掳船的消息大怒，但是随即便收到这几个被缚来的海盗，不由转怒为喜，他对海狗子派来的人大加褒奖一番，又回赐了一些金银礼物以示勉励。

随后杨凌当着来使的面命人备了一条小船，将郑二八几个海盗绑在船上，船中堆满柴草，驱船到海上放火点燃，按照本地的说法那是死了不能尸骸入土，从此沦为孤魂野鬼。

海狗子急于堵杨凌的嘴，免得他借口压价，却未意识到这件事对他忠心耿耿的部下们造成了多么严重的伤害。杨凌对郑二八的处置传回双屿，群盗更是暗生兔死狐悲之感。

以往海狗子无论用刑多么惨烈严厉处置部下，甚至因为有部下忤逆他，被涂满脂油，倒吊崖下点了天灯。但那毕竟是海盗们之间的事。如今将自己的部下绑赴朝廷，交给官兵处理，群盗心生怨恚，他的威信和控制力正在迅速削弱。

“当初大人对沿海盗寇执行的是剿、抚、诱降三计。如今倭寇剿除得差不多了，东南半壁已没有他们存身之处。残存的倭寇已不敢劫掠大埠大城，现在钻山投林，混得和叫花子差不多。他们既无补给，又没有兵员补充。仅是在山中病困而死自然减员就将他们的战力削弱到了极致。而卫所官兵却越战越勇，从心态上已经对他们没有一点畏惧之意，消灭他们只是时间问题。退回水上的倭寇由于大明水师和日本水师双重拦截，进退不得，只得投靠海狗子和雪猫。现在雪猫他们翻脸不认人，寄居在海岛上的倭寇就如瓮中捉鳌一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办得束手待毙。所以倭寇问题现在可以忽略不计。抚的方面，东海四大寇中王美人已经降了。白小草见机得早，也已主动来投，这两个人一个虽然打家劫舍，但是颇有几分劫富济贫的侠盗作风。另一个根本就是武装商人，重财不重权。归附朝廷后是不会有二心的。使人堪虑的是海狗子和雪猫。这两个人野心勃勃，绝不是甘居人下的人物，一入官场受不了束缚，早晚还是要反。况且朝廷也不可能答应给他们允份的自由和权力，做自由自在的海大王，那就唯有除掉了。”

成绮韵扳着手指一条条地说着，同时习惯性地在房中踱着步子。

她很清楚杨凌一边听着她说话，一边正心醉神迷地品味着她的一举一动。因些举手投足间，向心爱的男人愈发展露出成熟和妩媚的风韵来。

她的软袍内未缚抹脸，一对圆润丰挺的乳峰在袍内俏皮地跳跃晃动着，看得杨凌的心也跟着跳跃晃动起来。

“来，坐下说。”杨凌剥着早熟的荔枝，向成绮韵颔首道。

他的下巴点的是自己的大腿，成绮韵娇俏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依言温顺地靠过来，香骨珊珊，纵体入怀。那香臀丰若有余，柔若无骨，就算是隔着一层轻软绫罗也依旧能感觉出那种妙不可言的圆润挺翘。杨凌不由地揽住了这惹人爱怜的可人儿，双手从她肋下穿过去，剥下最后一片红绡，拈着莹白如冰雪的荔球递到她鲜嫩丰满的唇瓣间。

成绮韵甜甜地看了他一眼，轻启朱唇将荔枝含在嘴里，嘴唇一阵蠕动，忽地返身就唇，一股甜甜的味道渡入杨凌口中，原来这片刻功夫她竟用灵舌将那荔枝完整地剥下，汁水几乎没有破损太多，整块果肉喂给了他吃。

成绮韵笑盈盈地将核儿吐到碟中，说道：“嗯，海狗子在双屿苦心经营多年，从何思改传回的消息看，如果用船炮攻坚，以现在火炮的威力，根本难以攻破要塞。同时对于双屿的海路不熟，所付伤亡代价太大，所以硬攻不可取。至于雪猫那边，海路较远，尤其是去路要绕过海狗子，如果取不下海狗子而出师伐猫，就怕海狗子断了我水师退路，前后夹攻，所以，也是硬攻不得。”

杨凌用一块雪白的丝巾拭净了双手，双手象游鱼似地游进了她的袍子，捉住了那两团酥腻丰挺，轻笑道：“所以……我们诱降，来软的。只是现在……”

他双手一紧，贴着成绮韵小巧的耳垂道：“现在要如何双管齐下，一劳有逸，韵儿可有了主意？”

成绮韵怕痒似地缩了缩脖子，漂亮的锁骨紧了一下，下面两团酥乳滑腻结实，受到牵动还轻微跳动了一下，那感觉岂只销魂蚀骨四字可以形容？

“嗯……”成绮韵咬着唇轻吟了一声，红着脸道：“说到诱降，难就难在既要除得掉他们，又不能损了朝廷体面。朝廷总不能出尔反尔，做出先招安再屠戳的事来。韵儿最初……是想挑拨这一猫一狗的关系，从中寻找机会火中取粟。为此我还早早布置，在他们身边安插了眼线。不过现在看来，这两大盗由于利益之争，彼此的嫌隙已难弥和，而且满刺加海盗又不知会何时生事，这里还是速战速决的好。所以，韵儿以为，应该随机应变，适时调整原来的计划。”

杨凌有了兴趣，微笑道：“说来听听。我的韵儿又有什么害人的好办法了？”

成绮韵白了他一眼道：“我的意思是，双管齐下，同时出刀。使计诱杀雪猫，但是这一来必然打猫惊狗，引起海狗子警觉。所以杀猫的时候，就得同时对海狗子用兵。至于理由倒好办得很，就说他迟迟不肯接受朝廷招安，拖延敷衍，心怀叵测，朝廷改抚为剿便是。”

杨凌其实一直也在想除掉雪猫、海狗子的办法，而且对付海狗子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想法。只是既然要招安雪猫，声势一定闹得不小，如果雪猫真的举兵来投，那时要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除掉他？

所以杨凌微微蹙眉道：“现在我不怕雪猫不来投，怕的是投来了却找不到把柄收拾他。我又不能一直在福州和他耗下去，日久恐生变故。至于海狗子……你也有了对付的办法？”

成绮韵扭过身来，嫣然道：“韵儿只会害人，不会打仗。要坑雪猫，我去办。要打狗子，还是大人出马吧。”

杨凌目光一闪，微笑道：“我？我哪有什么法子？”

成绮韵嘴唇一撇。酸溜溜地道：“大人没法子么？那倒是韵儿会错了意了，前几日见大人下令火焚郑二八几个海盗，人家还以为大人您智珠在握了呢。”

杨凌哈哈大笑，双手一紧，揽住了她的纤腰道：“要屠狗就得先宰猫，要宰猫就不能惊了狗。说来说去，还是得同时下手，时间要掌握得恰到好处，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准备如何对雪猫下手？”

成绮韵返手揽着他的脖子，一边轻怜蜜意地甜吻厮磨，一边对他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待到计划说完，已是鬓乱钗斜，俏脸生晕。

杨凌听完沉吟良久，终于颔首道：“使得。我立即派人召宋小爱、孟四海、蒋洲三部官兵私密入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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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各种船只，一望无边，船帆张布如云。

雪猫回头看了看如同一只巨龟探海的龟岛，带着些依恋地叹了口气：要离开了，在这儿待了大半辈子，岛上的每一块头都熟稔无比。如今，终于要回到陆地上去了。当年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如今已是飞黄腾达的海运提督，光宗耀祖啊。

他满意地看看忙忙碌碌的部众，这就是本钱啊，等我更换了朝廷的新式战舰和火炮，手拥重兵、坐镇一方，到那时就是朝廷也要忌惮三分。

嘿嘿，海狗子想当大都督？做梦去吧。我今日投靠了朝廷，他是水落船低，到时候没准要把他的人马全划归我管理呐。

他摸摸怀里的圣旨，一时还象是在做梦。这是马秀才看过了的，真的是金丝苏绣的双龙抢殊，货真价实的皇帝圣旨，绝不会错。

从他掌管的十多个岛屿汇集来的船队已布满了海面，雪猫登上自己的座船，志得意满地挥手道：“出发！”

数不清的船队，浩浩荡荡向福州湾进发了，自凌晨第一艘船驶出，汇集的各岛船只连绵不绝，直到午后才全部驶出龟岛。

福州码头，此刻也是旌旗招展，兵甲如云。

海水拍岸，涛声舒缓。在一阵阵海鸥欢鸣声中，遮天蔽日的船队已经驶向码头。迎候的仪仗盔甲鲜明，煞是威武。仪宾礼乐队奏起了喜洋洋的曲子。杨凌率着福州军、政有司官员一百多人，再加上福州有头有脸的仕绅名流，在彩绸棚下静候雪猫。

为了避免雪猫疑心，码头上除了仪仗队外，只有三千散骑兵勇驻守警戒。今日刘知府可是忙坏了，要安排雪猫部众的驻地、饮食，要安排人在雪猫大大小小千奇百怪的船只入港后，尽快疏卸人员和财物，安排车马把他们运往驻地，还要指挥空船驶离，以便后续船只继续进入。虽说这些事不用他亲自去做，指挥张罗也忙得汗流浃背了。

雪猫的主舰入港了，码头上响起一片号角的呜呜声，低沉雄浑，紧接着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何总兵、刘知府等人联袂赶到码头迎接。

雪猫早早站在船头，船一靠岸抛猫，跳板才刚刚搭上。缆绳还未系妥，他就领着三个儿子、七个排得上名号的首领满面春风地走下船来。

何思改陪在一旁。将双方人士介绍一番，彼此接迎酬答，慰劳致谢，雪猫听了这几位的身份，觉得杨凌对自己礼遇甚重。心中既是欢喜又觉光彩，不禁连声道谢。随后众官员陪同他们谈笑晏晏地步入彩棚晋见钦差。

杨凌蟒袍玉带，端坐红绫铺就的长案后，左右站着两个侍卫。捧着钦差节印和尚方定剑。雪猫一进彩棚，便笑容一敛，急急抢上两步，双膝跪倒道：“罪民死囚文汉成，叩见钦差总督杨大人。”

杨凌连忙自案后闪身站起，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呵呵笑道：“文提督，文大人，呵呵呵，往事已矣呀。你今后就是朝廷重臣了，皇上对文大人恩遇之重无以复加，大人今后当以国事为忠，竭尽所能报效朝廷，方才不辜负皇上厚爱呀。”

“是是是，多谢杨大人提携之恩，文某一介粗人，在海上浑横惯了，不知礼法，不懂规矩，今后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行了见面礼，杨凌当场宣读圣旨，就地让雪猫换上了簇新的三品武将官袍，然后亲亲热热地与他把臂而行，步入福州城。

满城百姓尽见钦差杨大人与归附招安的大盗雪猫携手入城，礼遇隆重。

随后，杨凌将雪猫和他手下亲信将领带至福州城内最豪华的‘寿山亭’酒家，请文武官员、地方士绅陪同，三百余人济济一堂。席上鱼蟹虾蚝，珍馐美味自然都是最上等的菜肴，又有歌伎伶人歌舞娱乐，自是一番热闹。

那些海盗首领全着了官衣，俨然也是朝廷大员了，被别人一口一个大人，奉迎的飘飘欲仙，初时还端出点大人的架子，到后来喝到兴头上，不免还是撸胳膊挽袖子，踩凳子拍桌子吆五喝六起来。

大家正喝得酒酣耳热，杨凌转眼瞧见刘知府从外边进来了，便一面举杯四下敬着酒，一面向他走过去，两人站在廊柱下，杨凌轻声道：“安排妥了？”

刘知府点点头道：“是，全部安排在江边洲，何总兵派了八千名官兵在河东驻扎，降盗驻扎在河西，凭水相望。”

杨凌嗯了一声，问道：“他们没有怀疑吧？”

刘知府一笑道：“没有，他们刚刚归降，朝廷派兵以防万一是应该的，再说他们上万人，咱们才八千人，还隔着一条河，海盗们放心得很。下官已命人送去一百口猪，三十只羊，还有四车好酒，让他们喝个痛快。”

杨凌似笑非笑地道：“嗯，他们没给你什么好处？”

刘知府一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吃吃地道：“下官有罪，他们……他们的确送了下官一匣金银首饰，和……和两个十三岁的倭女。”

杨凌若无其事地向邻桌豪饮的两个大盗举杯示意，然后对刘知府低声道：“收了就收了吧，今夜兵荒马乱，留在那儿没准连命也没了。本官也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只是提醒你不要过份。汪飞凌前车之鉴，当初他未必就有资敌杀官的胆量，只不过是为利所诱，越陷越深，最终不能自拔。”

刘知府扯起衣襟擦擦额头冷汗，嘴唇还有点发白地道：“是是是，下官知道节制，知道什么收得，什么收不得，决不敢贪脏枉法，祸害百姓。今日收购的那些猪羊美酒，下官都照价付银，不敢拖欠百姓一文一毫。”

杨凌呵呵一笑道：“好，奔忙了一天，你也去喝点酒吧。你是文官，今晚没有你的事，尽管放怀畅饮便是。”

杨凌举着杯晃晃悠悠地走了回去。刘知府余悸未消地想了想，今天派去送海盗家眷和财物的驮夫车马，还有现购的米粮还赊着百姓银子未付呢，他也顾不得饮酒，先跑出去叫来自己的师爷，让他马上去把此事办妥，再三嘱咐不得从中克和，这才返回宴厅。

杨凌回到桌前，和雪猫又干了两杯，借口方便向后宅走去。他穿过天井、花厅，拐进右边一间书房，成绮韵早已在此相候了。杨凌一进门便急问道：“怎么样？”

成绮韵嫣然起身道：“韩大人、彭大人率十艘新造的蜈蚣战船先行出发，这船不必扬帆，可用来作首轮偷袭。浙水师和福建水师共派出一百二十艘马快船，远送兵员一万八千人遥遥相随，只等举火为号，便立即攻山。我们的新式战舰已增至十二艘，为防万一，也全部派去接应。今晚，一定能拿下双屿。”

杨凌松了口气，笑道：“好！你再去孟四海、蒋洲那儿看看，现在汉超和小爱不在营中，这俩球千万可别闹出事来。今晚是咱们收网捞鱼的时候，有点风吹草动的，可别把鱼吓跑了！”

成绮韵掩口笑道：“那么大人只怕要失望了，你这一网打上来，顶多一只猫再搭一条狗。还想打鱼？漫说鱼了，怕是连小虾也休想见到一只。”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80章 今夜起网

江边州河西，这是一片空旷的沙地，由于土壤不适种植庄稼，而且每逢雨际，河水总会漫上地面，所以空空如野，正好用来安置雪猫的部下。

江边洲并不是一整块完整的土地，而是由几块大大小小的沙滩地拼凑而成，中间隔着浅浅的溪流，雪猫的嫡系占据了最大最完整的一块地方，甚他隶属于雪猫的各岛岛主则分别率领着自己的人马安营扎寨。

刘知府早已通知地方在这里搭建了许多棚子，纵有不足，海盗们自己也可以暂去远处河滩林中砍伐树木，搭建暂居之处。

百余口肥猪、山羊和四大车美酒已经运到，各海岛首领按照自己的人口多寡分了分，各自赶回去，就在溪边杀猪屠羊，点起篝火，架上大锅，准备饱餐一顿。

雪猫的二当家是个琉球人，叫二蛋，他身材矮壮，常喜欢光着黑黝黝的上身，颈上挂了一串鲨鱼牙磨的大项链，显的十分粗野。这人善使一手鱼叉，百步之内，力贯人体，向来还不曾失手，是雪猫手下第一战将。

他领着几个亲信匆匆巡视驻扎在沙滩上的各部海盗，目光四下逡巡看道：“官府的人已经离开了？”

一个部下恭恭敬敬地道：“是，二当家，那些官府的人看不起咱们，娘的虚情假意地欢迎一番，丢下东西就走了。”

二蛋嘿嘿一笑，说道：“走了才好，留下来爷反而不放心了。现在猫爷和几位大首领正在城中饮宴，都打起精神来，官府送的是活猪活羊，倒不用担心，那些酒，不许兄弟们碰，现在还是小心点好。”

一个头目忍不住道：“二当家，不至于吧，猫爷接的可是皇上的圣旨呐，那是啥？金口玉言。皇上，全天底下，放眼四海，就一个皇上，说话能不算数吗？”

“放屁！叫你小心点你就小心点，哪儿那么多废话。小心驶得万年船，圣旨是下了，猫爷也换上了豹子补服，算是朝廷大员了，可咱们毕竟刚刚投过来头一天，不安稳呐。杨砍头看着象头绵羊，手掌心狠着呐，等咱领了军衣、军饷、分配了驻地，那才算是正式的朝廷军队。”

“是是是。”那人唯唯退下，另一个海盗嘻皮笑脸地道：“二当家，你说咱们猫爷穿上朝廷的武将官袍，胸前绣一头豹子，看着是威风，嗳，这要再升，是什么袍子，是不是绣龙？”

马空闻瞪了他一眼，喝道：“闭嘴，现在是朝廷的人了，说话小心着点，这一句话就能要你脑袋！什么龙袍，那是皇上穿的。猫爷现在是三品武官，再升一级就穿狮子补服，要是能成为一品武官，嘿嘿，那就穿麒麟服，哪有穿龙袍的道理？”

那人目瞪口呆了半晌，怪叫道：“不对呀，我今天看到杨砍头穿的就是龙袍啊。”

马空闻没好气地道：“那叫蟒袍，上边绣的是四爪金龙，比皇上的五爪龙少了一爪，那可不是朝廷正式的品官服饰，只有最受皇上宠信的大臣，才能获此殊荣，咱们猫爷现在是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大员，再熬上十年二十年的，没准等告老还乡的时候能绣只狮子在胸口，蟒袍是没指望了。”

二蛋听了阴阴一笑，接受招安之前，雪猫已单独同他商议过，一旦成为朝廷水师，有了新式战舰和火炮，就令他带着贱猫儿去海外开辟一片江山，到那时进可攻退可守。告老还乡？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凭什么白白送给朝廷？到那时候，蟒袍？哼哼，弄件龙袍穿穿又有何难？不过这件事实在太过重要，除了他和雪猫，再没第三个人知道。这也是雪猫带着三个儿子和七大首领去见杨凌，唯独把他扔在外边的原因。

雪猫根本不想把自己这个忠心耿耿、权力仅次于他的人也弄到朝里当官，这才方便他将来行。

二蛋背着手走到溪边，只见几个海盗一身是水，正在河里围堵一头肥猪，原来竟是有一头肥猪挣脱了跑掉了。这些海盗杀人在行，却没一个会杀猪，只见猪背上钉着一口刀，鲜血淋漓，在溪水里直哼哼。

这些人好不容易将那独猪赶上岸，只见一个一袭布袍的青年汉子一个健步赶过去，拾起掉在地上的一柄尺半的尖刀，手腕一翻，一刀攘在肥猪心口里，然后团身后退，以免猪血溅到身上。

那肥猪要害中刀，哼哼卿卿地跑出几步，一头栽到地上抽搐起来。

众海盗见那人身手俐落，都情不自禁地叫起好来。二蛋目光一凝，上下打量那人一番，见是个生面孔，便狐疑地走过去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转过头来，却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后生，他将刀在一旁的粮车上蹭了蹭，腼腆地笑道：“我是里正老爷派来送粮食和牲口的，看几位大爷不懂得杀猪，就伸手帮个忙。”

他嘿嘿笑了两声道：“我家就是杀猪的，村里的叔伯大婶们谁家要杀猪，都是找俺爹帮忙。”

“小超，还没卸完车呐，回家晚了看爹不骂你！”一个纤腰素巧的青衣女子一边抹着汗，一边向他招呼着走来，瞧她柳眉杏眼，嘴角上翘，总是一副甜甜的笑模样，众海盗不由眼前一亮，有人便起哄道：“小子，这是你媳妇儿吧？管的够紧的啊。”

另一个马上道：“瞧那细腰长腿，该紧的地方那是一定够紧的。”群盗闻言放肆地大笑起来。

小后生好象听不懂他们淫秽的话似的，憨态可掬地笑道：“嗯，那是俺……俺媳妇儿。”说着赶紧扬声道：“马上就好，我把粮谷卸了车，咱就回。”

几个海盗见那小媳妇儿一副娇俏模样宜喜宜嗔，都心痒痒的，可是也知道今非昔比，现在是万万做不得掳人奸淫的事，便一个个笑嘻嘻地凑过来。

他们一边帮着小后生卸车，一边开些劳腔玩笑，逗弄的那小媳妇儿紧绷绷的俏脸蛋儿跟熟透了的苹果似的，一俟卸完了粮食，便赶紧扯着丈的衣襟羞羞答答地跑了。

二蛋四下瞧了瞧，见各处都有牵着骡马送粮的百姓，大多长得黝黑憨厚，有的还赤着双脚，看那在沙砾上行动自若的光脚板，显然脚上长满老茧，确实不可能是官兵扮的，二蛋心中疑心顿去。

他见身边几个海盗还在议论人家的胸脯屁股，谈得眉飞色舞，不禁蹙眉叱道：“都闭嘴，今晚都打起点精神。”他瞧见地上堆着几坛老酒，便道：“晚上谁也不许饮酒，关老四，把酒看起来。”

几个海盗一听都涎着脸道：“二当家，兄弟们今晚都想着痛痛快快喝一顿呢，猫爷他们还不是在城里喝得昏天黑地，你老开恩，这几坛酒一人分不了一碗半碗的，还怕醉了不成？”

二蛋犹豫一下，扭头对关老四道：“先找几个人开坛喝上两碗，要是没什么事，才准大家喝，不过……每人都不许喝多了。”

关老四一听喜出望外，连忙喜滋滋地答应一声，赶过去拍开泥封，就着坛口使劲儿地灌了一通老酒，馋得旁边的海盗直咽唾沫。

宋小爱牵着伍汉超的衣襟走出老远，回头看看没有人注意了，这才“咕”地一笑，拽拽他的衣襟道：“嗳，你老爹是杀猪的呀？哈哈哈，让伍大人晓得了，还不定要怎么收拾你。”

“嘿嘿，你宋总兵还不是成了杀猪匠的媳妇儿？我爹官还没你大呢，你不怕他怕什么？别看我爹是个文官，为人豪爽着呢，他才不在意这些小节。媳妇儿，他们的布置都看清楚了？”

“啐，谁是你媳妇儿呀。”宋小爱脸红红地道，不过听着他这话心里却觉十分甜蜜，她停了一停，才道：“我就看着你呐，他们哪块滩地上，驻着多少人，都属于谁的人马，我可没注意。”

“啊？”伍汉超正推着小车走着，一听这话一下子站住了，顿足道：“你这不是坏了大人的事吗？军机大事，玩笑不得。”

“嘘。”宋小爱见他真的急了，此时还未走出海盗营帐，怕被人看出破绽来，忙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胳膊，一边走一边俏皮地道：“骑尉大人，您老就放心吧，当我带来来的那些人都是木头桩子呀？误不了事。”

伍汉超因剿倭得力，杨凌已替他请功授为武德骑尉，如今是正五品的武将。他和宋小爱行军打仗，日日都在一起，天长日久，两个年龄、相貌彼此相当的男女早已暗萌情愫，两人虽然未公开表明，其实心中早已将对方视作自己的恋人。

此事宋小爱的部下们冷眼旁观，人人心中有数，只是这些土人外表虽憨，可是却不缺心眼儿，谁敢风言风语惹的小爱头人抓狂？虽说他们没几个人读过书，可是却忠诚地履行着沉默是金的缄言。

伍汉超闻言这才放心，他推着独轮车从木板搭起的简陋小桥上走过，木板颤颤，车轮吱吜。扭头回望时已是夕阳西下。暮色苍茫，残阳如血，映得银带缭绕般的小溪碎红如焰。

沙滩上，茅屋处处，炊烟袅袅，本该是一派悠闲田园风光，只是粗野的叫骂声、一些闲极无聊的海盗扯起女人钻进四面透风的棚屋传出的淫语浪叫声，彻底破坏了这里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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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苍茫，浅淡的月色中一排灰影悄然自小佛渡岛两里开外滑过。那是一排海船，可是同常见的海船不同，船上无桅无帆，所以尽管海上风平浪静，还有淡淡的月光照耀，目力仍然难以注意到。

这些无帆船长十丈，两旁共架长木槽四十余枝，数人共撑一支长槽。这船船底尖，两面平，长槽齐动时，船行如飞，从上面看去，犹如一条巨大的蜈蚣。

这就是依据阿德妮的草图建造的一种西洋船，被定名为蜈蚣船。此船不必借风、不畏风浪。船舷两侧设有档板，一旦遇袭时可以竖起，不畏弓矢，而且船上配有铁胎铜皮的霰弹炮，射程远达百丈，杀伤力惊人。

“慢一些，留一艘船候在这儿，为后边的运兵船和战舰引路。韩大人，东西两面滩浅礁多，难以停船，他们的码头设在里面，所以出路唯有南北两头。”郑二八伏在船头，指点着前边黑沉沉的岛影对韩武道。

“嗯，我已派了八艘配备有二百六十门火炮的战舰去北面堵截，他们不负责进攻，只堵在出海口，防止有船逃逸，相信在这样的火力下，就算他们的船全部是铁造的，也休想逃的出去。”

“好！”郑二八瞪着双屿岛，怨毒的双眼放出一股快意的狞笑：“大人，岛上布有重重守卫，不过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人敢冒犯双屿，所以那些兔崽子们值夜时很少有人会真的一直呆在岩石上喝西北风。如今海狗子正和朝廷商量招安，雪猫又率领全部人马去了福建，放眼东海，再也没有任何可能的威胁，俺估计今晚警戒还会放松。要是运气好的话，等咱们悄没声儿地钻进海狗子的玲珑洞时，他正钻在倭国女人的玲珑洞里呐，嘿嘿嘿嘿……”

郑二八想起海狗子的冷酷绝情，想到他被官兵抓住砍头的画面，不禁发出一阵冷笑。

韩武又好气又好笑，他拍拍郑二八的肩膀道：“打起精神来，你可是死一百次都不嫌多的海盗，钦差大人答应过你，只要立下此功，往昔罪孽一笔勾消，如果能痛改前非，还容你在水师当兵，只要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到时升个一官半职，讨个婆娘生个娃儿，好好做人吧。”

郑二八感激地道：“韩大人，俺郑二八虽然没心没肺的，可是俺还分得出好赖人。依着俺的意思，只要能宰了海狗子那畜生，大人您就是点了俺的天灯，俺死也闭眼了。如今您还收留俺……”

他抹了把脸道：“没说的，从今往后俺这条贱命就卖给大人您了，您让俺往东俺不往西，你让俺下火海俺皱一皱眉头就不是好汉！”

韩武呵呵笑道：“没那么严重，咱们出发吧。”

“嗯！咱们的船行得了浅水，不必从中间的海道进去，贴右边儿上走，那儿的月光被岛档住了，礁石丛里的路俺熟着呢，悄悄摸上山去先把值夜的人干掉，大军就可以进去了。大人，您的人能行吧？”

韩武看看坐在蜈蚣船中央，青衣黑带、布巾包头的那一排汉子，微微一笑道：“你放心，别看他们在船上动都不敢动弹，上了陆地就是龙腾虎跃，这些人可是内厂的一流高手，个个都是暗杀的行家。”

“好，咱们走，往右往右，慢着点儿，停浆，让船顺着海流划进去，对对，左边拨一下，顺着那道浅一点的颜色往前划。后边跟上，别拖远了……”

十条大“蜈蚣”悄然隐入了巨大山体的阴影之中，与墨色的海水融为一体。郑二八在双屿混了几十年，而且由于一直没有混出名堂，掌管的都是些小船和小喽罗，这些暗道是平素走惯了的，水下的情形，哪里有漩涡、哪里有暗礁他如数家珍，几乎闭着眼都能凭感觉指出船到每一处的情形。

在他的带领下，蜈蚣船安全停靠在码头。海浪轻轻拍击着岸边垒起的青石墙，一个个内厂精心训练出来的杀手矫健地跃上岸去，郑二八和几名被绑赴福州送死的“冤魂”指指点点诉说着岛上每一处布有暗哨的位置。

这些杀手一一记下了位置，然后四下散去，轻如灵猿般地向山坡上跃进，将一个个暗哨剪除。他们身上配备的都是牛耳尖刀和筒装袖箭，再加上一条百宝钩，杀人无声，手法俐落，韩武候在船边，仰头向上望着，过了一会儿见山巅火光一闪即灭，他立即派人通知马快船沿航道快速杀奔双屿湾。

长达数里、平坦整齐的停泊口岸，给这些马快船提供了最大的便利，当近二十条船的兵员已经上了岸后，才被半山腰上不知哪个起夜的海盗发现。惊呼的海盗虽然很快被番子杀死，可是却已惊动了洞中的盗匪。

随着一声铳响，漫山居住的海盗们一一惊醒过来，喊杀声开始四处响起。马快船加紧了运送速度，岛上重要把守位置的哨卡已被番子剪除，布设的火炮中也塞入了大量的碎石难以使用，再加上已经扑上岛来的明军四处放火箭、火铳，黑暗中也看不清有多少明军上岛。

韩武更是指挥官兵边把海盗们堵在一处处山洞中厮杀，一边使用心理攻势，处处高喊“朝廷派遣五万大军剿匪，双屿已被我们攻占啦！”、“老精投降啦，就是他带我们来的。”、“海狗子自己逃啦，赶快放下武器投降。”

黑暗中，海盗们根本没有统一的指挥，谁也弄不清自己还剩下多少人，官兵来了多少人，大头领是否逃了，二头领是否降了。再加上海狗子前些天将自己患难与共的老部下送给杨凌邀宠，使得许多部下心生怨恚，听了这些话斗志一消，他们开始四处逃窜起来。

韩武有意放开一个缺口，凡是逃向北边码头夺船出海的，他一概不拦，只是猛攻两侧海岛。明军的火箭和火铳造成的心理压力远远大于实际杀伤力，当海狗子光着膀子舞着两柄大刀从洞中冲出来的时候，他能指挥和联系上的，只有守卫在洞中的百余名亲随，两座对面而立的岛屿上处处喊杀震天，根本分不清敌我了。

涌进码头的船只越来越多，他们知道北面出海口布有数百门大炮，黑夜中如果冲向那里，根本无法辨识标志，只能被彭小恙的舰炮来个无差别攻击，所以数量众多的船只拥塞在航线上，互相遮挡着，把海盗们的大船也全拥堵住，纵然有海盗强行登上船去，也无法驶的出去了。

韩武有意放弃的北码头，一艘艘海盗船急急忙忙扯起帆来，向着北侧出海口驶去，后续的帆船刚刚走到一半，就到听前边密集的炮声，如同暴雨袭来前殷殷的雷声，夜空中出现数百道炽红的“闪电”。

以有备打无备，纵横四海的海盗们彻底成了乌合之众，没有人再肯听从别人的命令，许多人开始做鸟兽散，利用对海岛的熟悉，向树林、岩洞、峡谷中躲藏起来，这一来更利于明军分而歼之。

双屿，一个屠杀之夜。

鲜血，染红了曾经带来无数财富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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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之后，雪猫惦记着驻地万余名部下的事，虽说那儿有他最信任的兄弟二蛋指挥，可是这里毕竟比不得自己经营多年的龟岛，不回去瞧瞧，心里总是不太踏实。

他和杨凌并肩立在“寿山亭”酒楼前，满面含笑地将文武官员、福州士绅送走，然后向杨凌拱手道：“大人，文某新降之人，寸功未立，得蒙大人如此款待，下官实是感激不尽。我的部下骄横惯了，下官怕他们在驻地胡作非为，做出有辱朝廷名声的事来，想赶回去看看。”

杨凌一把扯住他道：“嗳，急什么呢？贵部驻地四下没有村落，就是酗酒闹事，也不过是在沙洲上发发酒疯，呵呵呵，不忙不忙，今晚何总兵、刘知府还要与你尽欢呐。”

他凑近雪猫的耳朵，诡秘地笑道：“而且还请了福州四大名妓作陪，哈哈，咱们今晚是不醉无归、不醉无归。”

雪猫对于女色倒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闻言苦笑不已，可是现在对杨凌有诸多倚仗，他又不愿得罪这个皇帝面前的红人，正为难间，杨凌已笑道：“这样吧，请七位首领先回去，文大人和三位公子今晚赴宴，你们现在在城里也有自己的宅子，本官先派人送你们回去歇歇乏儿。”

雪猫再难拂却杨凌美意，只得令七位首领先赶回驻地，当着杨凌的面，他也不好多嘱咐什么，只好说些约束部下、不得生事的场面话了事。

七位首领向杨凌和雪猫告辞离去，杨凌派了官轿将雪猫送回他的宅邸。雪猫还是头一回见到自己这幢宅子，见门房、轿房，天井、照壁，房子建筑十分气派。再往后去曲苑回廊、假山池塘，极尽优美。

雪猫见了大为满意，他带着几分醉意躺在砖砌罩顶，四面镂空的凉室内躺椅上，池塘中荷花飘香，顺风拂来，飘飘如在云端，真是说不出的惬意。

到了傍晚时分，杨凌果然派轿来接，又换了一家“倚翠楼”请他赴宴。这是晚间，彼此都换了便袍，请了些莺莺燕燕、绝代佳人作陪。

由于中午刚刚饮宴，众人先是品茶叙话，闲聊许久才踏上正题，开始提及筹建海运水师和将来的战舰、火器配备，允许的兵员规模。雪猫听得心花怒放，待到酒宴重开时，不免提壶斟酒，举杯劝饮，以表心中谢意。

城中正在杯筹交错，江边洲群盗已是酒足饭饱，许多海盗营寨中鼾声如雷，尽管二蛋一再要求各营派人驻守，不得大意，可是各营寨首领从城中回来，一个个早已醉意醺醺。

他们在城中被文武官员们一口一个大人叫的早已戒意全消，反觉二蛋有点小题大作，所以虽当面答应的好好的，待他一走便取出自己的官服穿戴整齐，在自家部下面前炫耀一番，然后得意洋洋地收了官服，自去榻上搂上女人睡了，谁还肯派出一兵一卒警戒？皇帝的圣旨，在这帮海盗眼中，同样是绝对信得过的金字招牌。

二蛋派出的总营巡兵，绕着各处营寨逛了几圈，眼见人人酣睡，只有他们在警戒巡逻，心中十分不平，应付差事地逛了几圈，便也回到自己房中去睡了。

夜色深沉中，十几伙扮成海盗衣着打扮的狼兵赤着双足，悄然向海盗营寨摸进。他们白天借送米粮之机，已经看清了四处的地势和几伙海盗的扎营处。这一片沙洲无遮无挡，本来只要派上几组警卫，他们就很难混进营中，可是现在人人放心大睡，他们小心翼翼贴着地面悄悄掩进，经过小溪时也不站起，顺利混进了营寨之中。

静寂的夜色中，不知何处首先响起一声惨呼，随即有人大叫道：“不好啦，雪猫串通官兵，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向朝廷邀功了。我们上了当啦，雪猫的人向我们进攻啦！”

随着喊声，各处海盗纷纷惊醒，雪猫的本部海盗听到声息也都莫名其妙地爬起来涌到沙滩上向四下观望，只见一些地方已经起火，到处都是奔跑的人群，紧接着便有冷箭向他们射来，猝不及防之下十多个人中箭倒下，这一来雪猫的人也火了，马上拿起武器反击。

宋小爱的人趁火打劫，一边偷袭雪猫营中的人，一面趁人不备屠宰其他各岛的海盗，同时奔跑呼号看声称雪猫和官兵要联手做掉他们，同时河对岸的官兵也配合地行动起来，只见密集的火把四处流动，好似做出合围的姿态。

本来有些不相信雪猫会拿他们的人头向朝廷买好的海盗见此情形也顾不上多想了，几支冷箭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后，他们便抓起刀枪愤怒地呼喝着要杀掉背信弃义的雪猫、率兵反回龟岛去。

一场没有理性、也没有人能理性地制止的大动乱，以比“营啸”蔓延更迅速的速度，将所有的海盗卷入了一场大屠杀。没有人能再去申辩，刀枪箭矢及体，他们唯有奋力挥动武器，杀死红着眼睛，“嗬嗬”怪叫着冲到面前的“伙伴”，才能保得住自己的性命。

反击和对抗更坐实了雪猫和官兵沆瀣一气，欲除掉各岛海盗的谣言。二蛋已不得不率领人马和四面八方围攻过来的海盗们亡命厮杀了。

现在的混乱情形，他也难以有可能去制止战斗，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地形下，他无法和任何一个海盗首领提得联系，无法撤离自己的人马令对方冷静下来，然后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近万人的大厮杀，叫骂声中挟杂着女人和孩子的哭声，海盗家眷们开始向四面八方奔逃，就在这时，几个地方先后有人高喊着：“冤有头，债有主，杀进福州城，杀了雪猫，杀了杨凌，报仇雪恨呐！”

乱烘烘的贼众不加思索，怀着满腔仇恨开始响应起来。有人开始挥舞着兵器号召盗贼冲向福州，众海盗就象一群激愤之下忽然造了反的乱民，失去了自己的意识，盲从者开始越来越多。

二蛋心中忽然升起一种恐惧，他知道，今晚的混乱决不是那么简单的，这是有人筹划已久的阴谋，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人家计划中的猎物。福州城下，只怕早已张网待捕、危机四伏了。

然而他撕心裂肺的干嚎，能够听的清、听得进去的根本没有几个人。四周几股海盗的首领中也有人开始觉得不妥，依着他们的判断，现在应该马上杀向码头去，夺船逃回大海上去，然而河东驻扎着八千明军，正堵住去码头的路。要集合全部海盗，或许还有机会一搏，而现在自相残杀的乱兵，是根本做不到这一点的。

海盗犹如一群躁动的、失去方向的牤牛，有一头站出来带着大家向一个方向奔去，就有十头想也不想便跟着奔去，紧接着无论愿不愿意，更多的在半犹豫半裹挟中开始盲从着冲去。

现在海盗首领们已经失去了对各自部属的约束力，海盗们拥挤在一起的大厮杀，弥乱了彼此明确的阵线，也使他们和自己的部下失去了直接的联系。海盗们现在只听富有煽动性的话、制造仇恨和血腥的话，谁能迎合他们的心理，谁就是他们现在的领头人。大群的海盗开始挥舞着兵器，一面大叫着杀官兵、屠福州，抢金银、抢女人，一面红着眼睛向福州城冲去。

江边洲处处弥漫着血腥味儿，遍地都是被砍死、踩死、砸死的尸体。二蛋持着一柄染满鲜血的鱼叉，领着身边两百多号亲信，目光呆滞地站在沙洲上，环顾着这凄凄惶惶的场面。

很快，他发现其他几块沙洲上除了躺在地上惨号的伤兵、女人和孩子，还有一些站立在那儿的黑影。二蛋擦擦颊上的血滴，眯起眼向前走了两步，双脚已踏进了河水也没有知觉。一个亲信举着火把，紧跟在他身边。

忽然，一堆黑影中有人嚎叫起来：“是二蛋！是狗日的二蛋哇！杀了……嘎！”

一语未毕，月夜下一道肉眼几不可见的银芒隔空一闪，“噗”地一声钢叉贯体，雪亮的叉尖从他后心露了出来，随即再次被殷殷鲜血染红。

二蛋揪心裂肺地喊道：“我日你个奶奶啊，这是怎么了啊？谁来告诉我，这是他妈的出了什么事啊？”

几股尚能保持冷静，因为无法阻止别人，而留在沙洲上的海盗们听了他象嚎丧似的叫声，不禁若有所动。过了会儿，一块沙洲上有人高声喊道：“二当家，我是飞龙屿的老布，你给大家一个交待，猫爷……他是什么意思？”

二蛋都快哭出来了，他嗓音都变了，哀嚎道：“屁的意思，我们和官兵联手，想杀光你们？官兵呐？官兵在哪儿、在哪儿呢？我们想害了你们的话，我现在还留在这儿干什么？你们这些猪脑袋，我们上了当哇，上了官兵的大当哇！”

他痛苦地捶着自己的胸膛，擂的“嗵嗵”直响：“这下才是真的完了啊！咱们随便怎么杀都没关系，可这一攻福州，猫爷死定啦！我们死定了！”

几股海盗骚动起来，过了会儿他们开始缓缓聚拢过来，有人惶然道：“我就晓得不对劲儿，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儿，现在怎么办？二当家，你拿个主意，咱们现在怎么办？”

二蛋木然看着他，面容扭曲着道：“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我们完了，全完了，什么招安、什么圣旨，人家打一开始就没想招揽咱们，咱们是自己送上门来挨这一刀啊！”

老布虎吼一声，跳出来道：“还没完！二当家，猫爷肯定是出不了城了，咱们去把人马拉回来，抢般出海重立门户，大家拥立你做老大，怎么样？”

二蛋眼珠灵活了一下，他四处瞧瞧，沙洲上能战的海盗估计还有八百多人，他心中燃起了一线希望，不禁咬牙说道：“不可能了，官兵设计杀人，福州城下一定早就布好了陷阱。就咱们这些人，马上抢船出海投狗爷去！今天出了这事，狗爷决不会再受招安。”

众人正欲答应，忽见沙洲四方如鬼火幢幢，而且一化十，十化百，迅速变的如同满天繁星，那是一枝枝火把。

火把渐渐逼近了，孤立在沙洲上的海盗们发现，那是一支比较怪异的队伍，他们六七人一组，白布包头、身着蓝袍，走在最前边的人持着近两丈多长的锋利竹枪，上边还带着一些枝桠，两侧则有人端着简单的捕猎用的弓矢。他们踏着月色涉水而来，赤裸的脚下泛着浪花，如同水银泻地。

有的人见多识广，开始惊怖地叫了起来：“是狼兵！这是朝廷的狼兵！”

“答对了，有赏！”一个少女的甜脆的声音道。

她话音一落，黑暗中就有一枝利箭准确无比地钉在了那个海盗的咽喉上，他凸瞪着双眼，嘴里嘶嘶地漏着气，缓缓地软倒在地。

二蛋闻声望去，火把照耀下，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女，正大大方方地向他们走来。她蓝帕缠头裹住了青丝，身着对襟紧身青衣，纤腰一束下是肥大若裙的阔边裤，腰间配了一柄短刀。

那张宜喜宜嗔的甜美笑颜看着有些眼熟，他忽然恍悟：这正是下午他曾亲眼见过的，那个被海盗们的淫言浪语羞躁的满脸通红的小媳妇儿。

他的眸光一动，身后背囊中又一柄雪亮锋利的鱼叉已握在手中。宋小爱笑盈盈的浑不在意，她柔情蜜情地微睨了一眼身旁的伍汉超：有这个武艺高强的俏郎君在，区区海盗怕他何来？

她隔着一道溪流站住了脚步，就象登上山头对山歌、会情郎般，举起双手清脆地击了三掌，然后笑盈盈地道：“都给我加把劲儿，割光了这丛海草，再回去困你们的大头觉！”

她翩然一动间，丰盈秀美的胸脯上，银饰圈映着月光闪耀出的一痕亮，如同一道森冷的刀光，直刺入二蛋的双目。

长枪如林并举，狼兵们用嚎叫般的一声呐喊回应着头人的命令。箭矢，却已先一步射了出去，凶悍的狼兵们踏着猝然倒下的一排海盗尸体，向他们发起了最后的攻击。

在他们后面，是提着麻袋、举着火把的“砍头三人组”，一个个笑容满面、憨态可掬。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81章 咽喉之地

杨凌和何炳文、刘知府以及雪猫父子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之际，忽然“哐啷”一声响，一个庞然大汉撞开房门，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房中嬉笑声顿时一停。

杨树凌怀里坐着的是个身材娇小的俏丽女子，艺名叫做“香坠儿”。可这“香坠儿”再怎么纤巧，那一身温香软玉也有八十多斤，她自打扑到这位年轻英俊的钦差大臣怀里后，就摇身一变成了狗皮膏药，黏在他身上连推都推不开。

杨凌的大腿被这香坠儿都压麻了，可他存着心事，今晚又摆明是和雪猫到风月场中寻欢作乐，所以一直虚应其事，强自忍耐。这时一见刘大棒槌，杨凌心知那事儿来了，趁机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本官正和儿位大人饮酒，谁叫你闯进来的？”

说着他顺势在香坠儿的纤腰上一推，这位姑娘见钦差大人声色俱厉，似乎发了脾气，可不敢不见好就收，连忙轻抬粉臀，闪到了一边。

刘大棒槌也会作怪，瞪着一双绿豆眼叫道：“大帅，您快去看看吧，雪……雪猫的人反啦，现在城外到处是人，叫嚷着要杀了大帅，抢夺福州城，城里的百姓都乱了套了。”

“什么？”杨凌刷地一下站起身子，怒目瞪向雪猫。何炳文“哗啦”一声掀了桌子，大手一探就把雪猫的三公子揪了过来，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刘知府则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口，扑撒着双手象只老母鸡似的扯开嗓子大叫起来：“快来人呐，快来人呐，拿反贼！拿反贼！”

门外的侍卫们一拥而入，雪猫的亲卫也冲了进来，只是他们人少，片刻功夫就被杨凌的人包围住，一时双方剑拔弩张。

雪猫慌了，连声道：“住手，大家住手，这……这一定是误会，没有我的命令，他们决不敢攻城的？”

杨凌冷笑一声，厉声道：“说的好，没有你的命令，没有人敢攻城，那么现在有人攻城，那是出自你的授意了？雪猫啊雪猫，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朝廷待你不薄，想不到你狼子野心，竟然以假招安的伎俩袭城造反，你该当何罪？”

“冤枉啊大人，不知……不知他们听信了什么谣言，才做出这等混帐事来。在下一直在您身边，哪里会主使他们行凶啊？在下……在下马上去城头制止乱兵，请大人给我个机会！”雪猫哭丧着脸道。

他的心己经沉了下去。能从强盗窝里尔虞我诈的地方混成一方霸主，雪猫又岂是一个胸无城府、毫无心计的人？实在是他再如何精明，终究不过是个海盗，是个以前连小小知府都不曾见过的江湖人。

皇帝和圣旨，就是在这些视王法如狗屁的江湖大盗眼中，同样是神圣的、不可置疑的，事实上这些远离庙堂的人，比朝中的大臣们更加相信金口玉言这句话。

再加上他的船队已经往返福州数次，杨凌待之始终如自己的部属一般，对他的人他的船从无任何戒备限制，饶是雪猫奸诈似鬼，再生不起任何疑心了。

可是现在莫名其妙地听说海盗攻城，雪猫立即就察觉出其中的蹊跷来，但他心中还不愿往最坏的地方想，只是希望能赶快约束住那些不知何故突然攻城的部下，只要不授杨凌以口实，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徐图后计。

杨凌凝视他半晌，然后微微摆手，侍卫们持刀退开了几步。

杨凌颔首道：“好吧，本官就给你个机会。你与本官同上城头，如能喝令叛匪放下武器，接受官兵看管，本官就暂且放过他们。天明后我会查明真相，既不枉纵一人，也不错杀一个。如果造反属实……文岛公，你可是罪在不赦呀！三位贵公子就要受点委曲了，来人，看住他们。”

人为刀姐，我为鱼肉，到此境地还有什么好说的？雪猫垂头丧气地答应下来，令自己的侍卫丢下刀枪束手就缚，他的三个儿子也被看管起来，方才的座上客顷刻间已变成了阶下囚。

四大名妓瞪着一双双漂亮的大眼睛，愕然看着这一幕，杨凌转过头来，脸上立时冰霜融解，满面春风，他笑吟吟地对几位姑娘微揖一礼道：“几位小姐受惊了，本官要立即上城却敌，几位小姐且请回吧，真相未明之前，还请几位守口如瓶。”

几位姑娘慌忙裣衽应了，杨凌带着雪猫匆匆赶往东城头。雪猫身后四名手持梅花劲弩的番子寸步不离，如果他敢有丝毫异动，立时便得敌国溅当场。

福州东城，激愤的海盗在城门外叫嚣不已，可是他们能用来攻城的器械几乎没有，所以声势虽然骇人，实际上叫骂咆哮的成分居多，真让他们攻，怕是一时半晌的也只能束手无策。

但是城头上的官兵却不敢马虎，一队队官兵神情肃然，各种守城器械被他们搬运到备攻地点，巡视的、传令的将校行色匆匆，穿梭如鱼。

雪猫在杨凌的陪同下登上城楼最高处，一时四下灯笼火把齐燃，把个城楼照得亮如白昼，成为夜色之中最大的一个亮点，若非气氛一片萧然，乍一望去，就是个唱戏的台子。

而这戏的主角杨小生，己经长袖漫卷，在“戏台”上高声念白了：“城下乱匪何故袭城造反？一个个不知死活，本官杨凌在此，你们马上放下刀枪投降，本官饶尔不死！雪猫，你来说！”

两个番子推着雪猫出现在另一个城墙垛口上，两筒梅花弩顶在他的腰眼上，后边为了加强效果，还有个番子提了盏灯笼来，摇摇晃晃地举在他的头顶，照着那张因为皮肤病而显得苍白的脸。

城头下静了一静，随即有人发现了这张加强了灯光效果的面孔，果然正是雪猫，他左右两个番子站在碟墙两旁，正被高处遮住，只把雪猫露在垛口，瞧起来倒象他毫无限制地站在那儿。

有人大声叫起来：“快看，快看那里，是猫爷……呸！是雪猫，他果然和姓杨的在一块儿。”

雪猫趴在碟墙箭垛上往下看了看，城上亮城下黑，那点火把只能照见人影幢幢，哪看得清面目。他心急如焚地道：“混蛋，你们要造反吗？谁让你们跑到这儿的？睡魔症了你们？二蛋呢，叫他来见我！”

城下一个高大的汉子举起双手制止了群盗的喧闹，慢悠悠地上前几步道：“我说猫爷，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兄弟们跟着你出生入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给咱摞下句明白话，让咱们死也死个明白。你是不是串通官兵，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我尽你老母！”雪猫真急了，一时气得血贯瞳仁，他听口音知道那是陷空岛主胡大明白，便扯起嗓子骂道：“胡大明白你个狗娘养的，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地方？你们要杀官造反不成？老子干嘛要杀你？你说官兵要对付你，那么他们人呢？”

他话音一转，又哀求地道：“胡老弟，你别犯混了，这一定是……一定是有些……有些不愿意归降朝廷的人故意散布谣言。你听我说，你听老哥的，马上放下刀枪向杨大人表明心迹，我文某人不会坑你，我用我文家的祖宗牌位对你发誓，绝对保证你的安全，绝对不会害你！”

“我呸！”胡大明白一听雪猫要他放下武器，更加相信他存心不善，胡大明白冷笑着向后退却，指着城头道：“你以为天底下就你雪猫聪明？我呸！算我们瞎了眼，竟跟着你这么个畜生！兄弟们，你们都看到了，雪猫要咱们放下刀枪听凭官兵处置呐，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不答应！杀进城去！杀光官兵！兄弟们，反了啊！”城下沸腾了起来。

何炳文不知何时顶盔挂甲登上了城头，厉声大喝道：“东海群盗假意接受招安，趁夜袭城造反，钦差大人好心招抚，群盗执迷不悟、罪大恶极，杀！”

“轰！轰！轰～～～”城垛上一道道火舌喷涌，城楼上四门大炮，左右城墙垛口上各有八门大炮早已蓄势以待，何炳文“杀”字一出口，二十门大炮轰鸣一声，齐齐发射。

那大炮炮膛内填置的都是铁钉、铅丸和小石块，一炮轰出方圆六十尺都在杀伤力笼罩范围之内，二十门大炮轰得城下顿时倒下一片，惨嚎叫骂声四起。

雪猫见状心头一阵惨然：这排炮，象是仓促防备海盗造反么？这他妈的是挖好了坑，等着我的人马往里跳啊！完了，这下全完了。

东海上万的海盗大张旗鼓地接受朝廷招安，这件事天下皆知，杨砍头再怎么歹毒，也不敢对他们不利。可是现在他的部下不知受了何人蛊惑，竟然莫名其妙地相信自己和朝廷要歼灭他们。

他们现在攻到福州城下就是授人刀柄，要想保住性命，唯有立即放下刀枪，接受官兵监管审问，到那时杨砍头决不敢置城下六七千人束手就缚这一事实不顾，悍然以造反之名将他们屠杀掉。

可是道理归道理，明白归明白，天下人天下事，有多少是明知它的道理所在却偏不那么去做的？漫说现在城下群盗怀疑自己和官兵串通，就算他们仍然相信自己，此时叫他们放下刀枪，他们就肯了么？恐怕彼此易位，换了自己在城下，到了这一步也是如骑虎背，再也回不得头了。到了此时此刻，还能信得过朝廷吗？已经反到城下再弃械投降，能相信朝廷的赦免吗？谁手中坐拥六七千兵马，会毫不反抗地放下刀枪，把自己的性命拱手交到对方手上去赌？

雪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杨凌这一计太简单了，也太阴险了。简单到当它发生时，就可以让自己轻易地看透这个局，阴险到明明看得破，却没有办法去破解。

他深深地抓住了人性的弱点，抓住了人的心理，犹如铁索横江、大船直下，撞上去是死，跳船还是死，你看得到危险在那里，却不得不按照他的布局硬着头皮走下去，去谋取那可能的一线生机。可是，还有生机么？海盗们的厮杀声一起，城北林中号炮声起，一队队扯着山东腔的官兵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当头就是一阵密集的箭雨。与此同时右侧也有官兵出现，在此起彼伏的“龟儿子”声中，排铳如雷。远方，六道火龙蜿蜒而至，那是原本驻守在河东岸的八千官兵赶到了。

大兵合围，生机已绝！无论是城下的海盗，还是城上的雪猫。

雪猫痛心地看看自己的血本一点点被官兵吞噬掉，心如刀绞。杨凌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在一声如秋风拂过枯叶般萧索的叹息声中，悄然转过了身去，向另一侧走去。

雪猫眼角余光瞥见了杨凌的动作，他想也不想，一声绝望的厉吼，忽然十指屈张犹如鹰爪，双足弹地轻如狸猫，向杨凌猛扑过去。

“噗噗噗”两筒梅花弩，十枝油汪汪的劲矢，全部贯入了他的后背，雪猫一个趔趄跌在地上，他挣扎着爬起来，膝盖颤抖了一刹才立起身子.目眦欲裂地瞪看杨凌，嚎叫道：“姓杨的！”

杨凌的身影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披风，沿着城碟继续向前走去。身侧，一门门火炮随着他的经过，依次喷吐着火舌，毫不留情地向城下倾泻着。

雪猫狞视着杨凌的背影，双眼已开始模糊，眼前象是飘过一团团黑色的雾。何炳文冷酷地一挥手，一个按刀而立的侍卫霍地跃了过来，半空中便扬刀出鞘，厉喝一声道：“雪猫谋刺钦差、图谋不轨，斩！”

刀风殷然，刀光如轮。

锋利的刀锋从雪猫颈上一掠而过，一颗大好人头飞上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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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双屿之战已进入尾声，一万八千名官兵穷搜左右两岛，搜获的丝绸、茶叶、瓷器和从南洋运来的香料、珠宝不计其数。

海狗子在混战之中伤了一足，行走不便，逃到岛边礁石上时，还未等爬上一条小船，就被蜂拥而至的官军拖死狗一般搜了回来。

现在，还有部分官兵正搜索着岛上星罗棋布的洞穴，将一些零星躲藏的海盗押回来。海边，已经运走了十余船货物和财宝，现在官兵正押着许多妇女和孩子登船。

每一艘船上都装运部分海盗回去，他们被赶进黑暗的船舱，直至进了福州港才能重见天日。大批的海盗则被集中在那片空旷平坦的青石铺就的沙滩地上，四周有弓矛手看管着。

韩武和彭小恙正指挥着一艘艘船只离开，忽地有人急急赶来报告道：“启禀大人，南入港口外三里，出现两条大船，要不要派人拦截？”

韩武和彭小恙相顾愕然，韩武抢先问道：“是什么样的船？可看得出来路？”

那士兵道：“离得尚远，看不出门路，不过决不是咱们大明的战船？”

彭小恙问道：“船上没有明显标志么？”

那士兵道：“有，主帆上有一只海鹰图案。”

彭小恙哈哈大笑起来，摆手道：“不要阻拦，让他们进港，然后再截住他们的退路，这是苏腊国的大走私商阿贵的商船。他们不知双屿已经落到咱们手里，这是跑来转运货物了。”

官兵依言隐蔽了行踪，待那两艘商船进了海港才现身出来，果然将两艘装满各种货物的商船堵个正着，初步估计两艘商船的货物价值不下十万两白银。这两艘船自然也就此换了主人，由韩武派兵连人带货驶向了福州。

这一上午的功夫，随着一艘艘原属于海狗子的船队被明军押送着运往福州的同时，北自朝鲜、日本、南自占城、爪哇，来住的走私商船自投罗网的不下三十条，货物总值数百万两。韩武这才意识到双屿走私规模之大。

在朝廷连续发起剿倭、剿寇，海上战事频起的情况下，还有这样多的商船避过重重阻隔赶来交易，那么全盛之时双屿每日的走私货物吞吐量得有多大？他提审了一个海盗的大头目，获得的情报是最盛时，每日进出双屿的货船达两百艘，听的韩武为之咋舌。

韩武本想将岛上所有人全部押回福州后就焚去岛上一切房屋、洞穴，听说了这情况后立即改变了主意，他命令岛上驻留四千官兵，一律除下军衣暂换做海盗服装，专门负责接收尚不知双屿消息自投罗网的走私商船，自己和彭小恙至落暮时分才押着最后一批海盗登上战舰，驶向彤云密布的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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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大捷，海盗和倭寇几乎被歼除一空的消息传回京城，正德帝闻言大喜。他现在仍住在豹房内，已经彻底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正德帝拿着军情奏报，反复看了几遍，拍案大笑道：“杨卿果然不负联望，东南半壁魍魉鬼怪一扫而空，好啊！好啊！呵呵，老刘啊，马上以邸报传谕文武百官，让那些嚼舌根子的蠢材也都知道知道。”

“老奴遵旨。”刘瑾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

此时侍候在正德身边的，是刘瑾、张永和邱聚三人。刘瑾趁杨凌离京这段时间，已经成功地把自己的权力触手延伸至外廷，把朝中几位柱国老臣被罢免后产生的权力真空全部弥补上了。

外臣中的游离分子纷纷投靠到刘瑾门下，如今刘瑾执掌内廷，外廷中又有几个得力的代言人，其权力炙手可热，放眼满朝文武，除了巡游在外的杨凌，朝中百官无论资厉、权力，和在皇上受宠的程度，再无一人及得上他。

张永、戴义、牟斌等人故意示怯，不敢轻樱其锋的表现，更助长了刘瑾的傲气和骄矜。至于朝中三大学士，焦芳老奸巨滑，按照与杨凌的定计，他现在对刘瑾唯唯诺诺、曲意奉迎，无他，不过是效仿刘瑾置政敌于釜上，架百官为薪火烘之的计策。

只不过杨凌察觉刘瑾此计时，以退为进，自诟自辱，最后推权让利，化解了这一招。而刘瑾呢？他是甘于寂寞还是肯于让权？

其他两位大学士现在在政坛上也不是刘瑾的对手。李东阳滔光隐晦，颇悉与人相处之道。他纵然和刘瑾政见不合，也从不当面拒绝，拂他脸面，而是私下委婉相商。

好在二人所议的大多是国事，李东阳在政治权力上并不是刘瑾的绊脚石，所以刘瑾还挺给他面子，对他的反对意见大多还能接受，所以二人表面上看来相处融洽。

至于杨廷和，年轻气盛，看不起内阉，倒是当庭给过刘瑾几次不痛快，但是从此之后他呈送到御前的奏折大多遭受到延押、驳回、再议的命运。

江南战事紧张，没有确切消息传回京来的那些日子，刘瑾专趁正德焦虑烦躁时，把杨廷和报灾报荒、要米要钱的奏折递上去，再冷言冷语地挑拨几句，终于惹得正德大怒，把杨廷和叫来一顿训斥，杨廷和这才晓得刘瑾的阴险和睚眦必报的个性，这以后也消停多了。

三大学士的沉默变相成为一种纵容，随着刘瑾不断安插亲信，打击老臣，弘治朝留下的政治班底，在经历了和杨凌的屡次交锋、屡次折损后，又被刘瑾明中暗里不断打击，势力愈发凋零，再也不复昔日振臂一呼群起响应的盛况了。

刘瑾笑嘻嘻地道：“说起来，还不是皇上慧眼识人，又不惜朝廷用度紧张，无论人力、财力，竭尽全力支持东南剿寇，才有这等战果。东南平定，皇上才是首功呀！”

邱聚眼看刘瑾势大，已完全倒向他一方，闻言忙谗笑配合道：“是呀，皇上，从洪武年间，倭国海盗就不断来咱大明捣乱，为了这事，咱大明还持意下旨给日本国王严加习训斥呢。算计着百十年下来，倭寇就没消停过，可如今在皇上您手里，可是吃了大亏了。”

刘瑾忽地跪倒在地：“如此百年祸患一朝靖清，真是我朝的大喜事，皇上的大武功呀。老奴恭喜吾皇、贺喜吾皇。依老奴之见，皇上应该行告庙礼，将此重大喜讯告慰历代先皇在天之灵，再下旨将被生擒的贼首凌迟处死，以耀我大明国威……”

正德喜得合不拢嘴来，连声道：“说的有理，说的有理，这么大的喜讯，是该告慰例代先皇，呵呵呵，这事交给你去办，到翰林院挑个文才好的，写篇祭文出来，通知钦天监择选良辰吉日，联要焚香告天！”

刘瑾喜孜孜地磕了个头道：“老奴遵旨。”就在这时，一个小黄门匆匆走入，向正德施礼道：“皇上，满刺加国王苏端妈末求见。”

正德蹙眉道：“那胖老头儿怎么又来了？一天跑八趟，烦不烦！”

张永陪笑道：“皇上，苏端妈末连江山都丢了，也难怪他着急，杨大人为人沉稳，直至东南诸省基本平定，这才向皇上报捷，可是东南六省官军大胜倭寇、水师船坚炮利的消息可是在这之前就传进京来了，满刺加国王听了，自然心动，他想复国，还得靠皇上您呢。”

正德神色稍霁，笑道：“他是联的属臣，被几个天边上跑来的红毛海盗欺负了，联自然是要替他撑腰的，只是他也忒急了些，唠叼多了联能不烦吗？呵呵呵，罢了，叫他进来吧。”

小黄门躬身出去传旨，不一会儿只见一个身着异族服装，头上布饰还插有漂亮的锦鸡雉翎的白胖老头儿一溜小跑地奔进房来。

他提着袍子迈步进了门儿，头还低着看着地面，也不抬眼皮，径直奔着那桌角跑去，“卟嗵”一下准确无比地跪倒在龙书案前，行了个五体投地大礼道：“小臣苏端妈末参见上明天国正德大皇帝陛下，皇上万岁万岁！”

正德唔唔两声，摆手道：“起来吧起来吧，不用每回都大礼参拜的，今天又什么事儿来见朕呐？四夷馆安排的膳食住宿不合适了？”

苏端妈末连忙叩头道：“不不不，非常满意，小臣十分感谢皇上的厚待。小臣是听说大明在东南打了大胜仗，东海倭寇和盘踞多年的四大海盗已全部靖清，是以小臣特地赶来向我皇道贺。”

“呵呵呵。”正德笑着向刘瑾使了个眼色，刘瑾忙上前将满刺加国王扶了起来，笑嘻嘻地道：“国王殿下快请起来，皇上也是刚刚收到奏报，你的消息倒很灵通。”

苏端妈末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微微躬身道：“皇上，小臣听说杨凌总督在江南督战有力，大明天军神威无敌，平定东南六省贼寇，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小臣心中欢喜不禁。想那西洋红毛番子倚仗武力，强行占了满刺加，如今看我大明天军神威无敌，只要我皇开恩，派出一队人马，收复满刺加还不易如反掌？小臣再次恳请吾皇出兵，助小臣国，皇上，小臣求您啦！”

苏端妈末说到这儿不禁泪流满面，又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正德拈了拈杨凌那份厚厚的奏折，奏折中提起江南六省战事，只是简略带过，并未大肆炫耀自己的战功，但是却对满刺加海峡的重要性详细描述，再三提及此处对于大明的意义之所在。

正德本意中，其实并不太在意海盗占据了满刺加，他更在意的是蜀王造反的事。自他登基以来，修皇陵、修长城，北打鞑子，南打倭寇，重建水师，国库已极度空虚。

而天府之国不但本来就是极富裕的地方，而且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蜀王在藩王之中名声最好，财力最盛，如果他真的有意谋反，这才是正德心中最忌惮的一根刺。

所以他本来属意平倭之事一解决，立即命杨凌赴蜀，查探蜀王造反一事。而今从四川传回的消息，蜀王一直在青羊宫养病修身，全然不见动静，而满刺加之事，又是早晚都要解决的。

他拉开奏折，又将结尾那段话看了一遍：“皇上，北上辽东，非只山海关一途，西通诸悉，非只哈密卫一径。然我大明诸藩国欲慕天颜，大明商船欲通达四海，满刺加却是必经之地，故满刺加不可失。夷人野心勃勃，所图决非满刺加一地，若容夷人武力占据满刺加，则其野心势必膨胀，南洋诸国则危矣。夷人蚕食南洋诸岛后又欲何为？如今大海，东向苍茫万里，绝非我大明海船可以横渡，交通万国必取道南洋，则满刺加咽喉之地也。咽喉扼于人手，手足再强，亦受制于人也。故满刺加应速取，并效琉球例，永驻官兵断蛮夷野心，促其唯取和平交易一途，兹事体大，关系长远，臣乞陛下三思。”

“嗯……卿之所求，联也曾再三思虑，只是当时东南战事正紧，腾不出手来啊。如今爱卿向联借兵，亦无不可。可是，苏卿呀，西夷自海上来，朕派了军队去，夷人若畏势逃走，待朕大军一撤又卷土重来，那时如何？朕的兵也不能总是往而返、返而往的折腾呀。”

“这……”苏端妈末已明正德之意，不过想想正德的话却也在理，再说他这个国王本来就是一堆松散的部落共拥的国主，也没有个强力的军队支撑，大明若取早就取了，如今驻兵也断没有夺他王位的意思。

至于分享商运利益，苏端妈末心知肚明，大明海运通商一开，满刺加海峡的商船将如过江之鲫，日夜不停。

这些良莠不齐、风俗不同、民风彪悍的各国各族海商，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军队和海关弹压管理，势必乱得不可收拾，随便哪个有势力的大海商闹起事来，自己这个国王就得继续跑路，同明廷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苏端妈末立即跪地应承道：“南海匪患一向难清，小臣乞请皇上永驻天军于满刺加，驱逐海盗，海运共享，请陛下恩准！”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82章 老娘当家

浙江的乡间小路上，三十几骑快马沿海田埂旁的小路飞快地向前奔跑着。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山头上还是一片艳阳，山下已经没有了阳光的沐浴。

经过一片山坡地时，马上一位骑士无意间扭头侧顾，忽地惊噫一声，急忙勒住了马缰。健马昂首长嘶一声，立住了身子，前后数十骑见状都立即勒马相候。

那人下了马，走到路旁望着山坡上那片土地，端详半晌忽然转身向旁人要了一柄刀子，蹲在山坡上挖掘起来。

贴地蔓延的秧叶被拨到一边，那人从一垄土下掏出十几枚大大小小的红色块茎状果实，喜孜孜地捧到一旁小溪边，就着清凉的河水洗净了，然后拿起一块“咔嚓”咬了一口，随后兴致勃勃地招呼其他人都来尝尝。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一瞧见这等情形立即举起锄头愤愤地冲了过来，远远就喝道：“干什么的？怎么偷人家庄稼？”

一个满脸虬髯的大汉扯着大嗓门道：“谁偷庄稼？我们大……大公子就是尝尝这玩意儿好不好吃，你这老头儿……

Chapter_57

”

一个青年公子喝道：“大棒槌，闭嘴！”说着走过去笑吟吟地道：“老人家，对不住了，在下路过这里，瞧这庄稼长得稀罕，不是咱大明原来的物种，所以就挖出来点尝尝。”

他欣欣然地四下看看，笑道：“这是您老的地吧？嗯，大棒槌，快掏半吊钱赔给老人家。”

老汉一瞧这位年轻公子眉清目秀、人品俊朗，不单那身丝袍十分昂贵，而且前后有这么多家人跟随，看来定是位大有来历的公子爷，脸上的怒气便收敛了。

他放下锄头道：“这位公子，庄户人家的一点东西，不值俩钱儿，老汉方才误似为是……呵呵呵，所以怕祸害了东西。这玩意儿叫红薯，甜着呢，公子爷喜欢就多吃点儿，不值钱的，不用赔的。”

杨凌从大棒槌手中接过铜钱，硬塞到老汉手中，笑道：“可别，老人家种庄稼也辛苦着呐。不瞒你说，这东西我见过，听说浙江现在只有军户屯田的地方才种植，您这儿怎么也有？”

老汉笑眯眯地道：“公子有所不知，我这秧苗还就是从军户那儿弄来的。我的女婿是个卫所的校尉，一直跟着一位姓闵的大人在各处卫所促种这些东西，听说产量高着呐，他就弄了点秧苗回来让老汉种上试试。”

“我也舍不得糟踢好地，这片山坡本来全是野草，不怎么长庄稼的，我就开出来种了这个。嘿嘿，你还别说，不在意不在意的，它长得还挺好，除了一开始浇过几瓢水，老汉没怎么侍弄它，也不用上肥，疯长。你看边上那两垄，短了点，才三丈多长，就那两垄就刨出大半口袋，够全家人吃好几天的，这玩意儿好吃，家里的孩子平时都当果子吃。”

杨凌笑笑道：“也不能光吃这东西吧，一天三顿的吃还不腻的慌呐？”

老汉开心地笑道：“那是当然，和别的粮食搀和着吃嘛，这还是现在，赶上灾荒年的，谁还讲究？草根树皮观音土全拿来塞肚子，饿得连人都吃，还能挑东拣西的？”

他叹了口气道：“六年前那场大蝗灾，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啊，要是那时候有这东西，村子里至于饿死那么多人吗？唉！好东西啊，村子里的人都知道这庄稼好侍弄、产量高、不抢良田，老汉把截秧的法子告诉他们后，现在有几家已经垦了荒滩地试种呢，上个月种下的，再过俩月估计就能长成了。”

杨凌欣喜地连连点头，他指着另一片地道：“那个……也是从军屯里弄来的吧？是叫马铃薯吗？”

老汉扭头看了看，笑道：“那叫马铃薯吗？那东西长得圆溜溜的，和豆子似的，就是个头儿大，再加上在土里边，所以我们这儿都叫它土豆子，那东西不如红薯好吃，煮熟了蘸酱当菜吃不错，老汉寻思着等收成了以后煮熟晒干磨成面儿，留着备荒。”

杨凌兴致勃勃地和老汉站在田埂上又攀谈了一阵，了解了一下当地除倭靖匪和军屯的情形，送走老汉后杨凌环顾着庄稼地喜道：“看样子，这东西在咱大明算是扎住脚跟了，陕西湖南那边比这里成熟晚些，不过也该有收成了，今年一丰收，不用官府逼着，百姓们明年就得主动去种植。现在一有点天灾人祸，对百姓影响最大的，就是庄稼收成。民以食为天，头等大事啊。呵呵，有了这些高产量的粗粮补充，朝廷在民政上再注意保护和氛抉持，老百姓的吃饭问题应该在相当程度上能够得到解决了。”

刘大棒槌眨巴着一双绿豆眼，咽了口唾沫道：“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我说大帅，眼瞅着太阳都下山了，咱是不是赶快点儿？要是今晚赶不到仙霞岭，咱们的住宿和吃饭问题就解决不了哇。”

杨凌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笑骂道：“跟你说就是对牛弹琴，上马，咱们加快点脚程。”

险甲东南仙霞关，外通福建里通京。昔年冲天大将军黄巢开出的这五百里仙霞古道，正是沟通浙闽拉近两广的唯一要道。一行快马伴着最后一抹夕阳，消失在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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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城外军营中。

前方有一个水池，阿德妮站在池边，手扶着竖起的厚木板，哈着腰聚精会神地望着水面。水面很浑浊，可是也很平静，就在这时忽然“轰”地一声巨响，阿德妮下意识地缩了下头，再探头看时，只见水池中波浪巨烈地翻涌着，一道两丈来高的水柱刚刚落下。

一直猫腰躲在隔离木板后的郑老和成绮韵也探出头来，郑老望着激荡起伏的水面咋舌道：“好厉害，照这模样造个再大上几倍的家伙，只要轰个正着，船舷下弄出大窟窿，敌人的战舰就得被击沉。这东西好啊，六十两银子造一枚水雷，就能毁掉敌人价值数十万两白银的战舰，而且不伤一兵一卒，啧啧，老夫玩了一辈子火器，怎么就没想过可以在水下使用火器，钦差大人奇思妙想真如天人一般。”

成绮韵抖了抖衣襟上的水滴，笑道：“什么天人呀，是你郑老本事。我还想过要坐着马车在天上飞呢，你要是真造出来了，是不是也要夸我奇思妙想直如天人呐？呵呵，大人那天还顺嘴说过船也能在水下行驶呢，你说可能吗？”

郑老夫子笑道：“车船在天上飞，水底下游，那就有点匪夷所思了，不可想象，不可想象。不过……这水中布雷之法，老夫听大人一说，就觉得靠谱儿，只是因为它是火器，以前还真就没人想过让这火器入水使用，还是大人敢想他人所不敢想呐。”

成绮韵掩口笑道：“什么敢想他人所不敢想，我看是无知者无畏！”

成绮韵敢开杨凌的玩笑，郑老夫子可不敢，他笑笑道：“不管怎么样，如今眼看着这玩意儿被我摸索着一点点造出来，心里头高兴呐！”

阿德妮似若未闻地望着水面，蹙着眉头想了半天，摇头道：“杨大人的主意的确高明，我也从未听说过可以在水下攻击敌船，如果造出得宜的水雷，布上百余枚水雷就抵得上百余艘战舰了。可是咱们现在制造的这种雷用处还是不大。”

她指着水面道：“你们看，首先我们要了解敌船吃水的深度，海水的深度，仅这两项在不熟悉的海面上作战时，事先就很难有充足的时间去测量。还有，它是用绳索来拉动，舰炮的有效射程至少在一百四十丈左右，这得需要多长的绳索，这么长的绳索随着海浪的牵动，很可能敌船未到就引发了水雷。最最重要的是，我们如何保证敌船会沿着布雷航线行进？只要差上几尺，想炸穿敌船就很难了。”

郑老听了也不禁眉头紧锁，抚着白胡子道：“姑娘这一说极有道理，看来这种水雷纵然研制成功，也没什么用处了。”

阿德妮摇头道：“不然，如果把这种水雷布置在港口码头附近，那么水位、航线都是固定的，士兵在岸上掩体内操纵，敌船在海上看不见、找不着，就算岸上没有重兵和火炮，仅凭它也可以阻止敌船靠近，用处绝对不小，只不过不适于出海作战罢了。”

郑老捻须沉吟道：“这雷要能出海作战，看来就不能用铁锚来固定水位，不能用人力来操纵爆炸……”

他象念经似的在原地踱来踱去，嘴里不断重复着“要能自动定位深浅、要能触及敌船时自动爆炸”，嘟嚷了半天，郑老忽然提起袍裾疯疯颠颠地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叫：“狗子、小罗，快点把‘一柱香’、‘趟地雷’、‘马蹄炮’，给我搬来，快快快。”

阿德妮举步要跟过去，成绮韵微笑着拦住道：“郑老想必是有些心得不要打扰他，机括制造他是行家，还是让他好好琢磨一下吧，等东西有了点模样，咱们再看看效果如何。”

阿德妮闻言便止住了脚步，两个女人慢慢踱回树荫下，在柳条椅上坐了，端起杯来饮茶。阿德妮看了成绮韵一眼，微带些羞意地问道：“韵姐姐，杨，什么时候回来？”

成绮韵笑望了她一眼，揶揄道：“怎么？才几天不见就想他啦？”

阿德妮俏脸一红，娇嗔道：“我才没有，只是……只是……”

成绮韵微微一笑，接口道：“我知道，我了解你的心情，虽然这里的人待你都很好，可是你也知道那是因为杨大人的关系。如果没有他，纵然还有别人喜欢你……但是那个人或许根本不在意你的才能，也不会象杨大人那样尊重你，你永远都不知道明天自己将走向哪里，心里充满了孤独和恐惧……”

阿德妮眼睛一亮，凉奇地道：“对对，就是这样的感觉，韵姐姐，你真的能看透人心，所以我一直……一直很怕你那双眼睛。你为什么能这么了解？难道……象你这样聪明的人也有过我这样的遭遇？”

成绮韵凄然一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傻姑娘，你的命运比我要强上百倍，如果不是遇到杨大人，我还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儿。”

她抬起头，迷离的目光望向虚空的一角，缓缓道：“这个世界是男人的，女人的聪明和美貌，永远只能拿来给男人锦上添花。如果幸运，你能遇到一个爱你敬你的男人，那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女人根本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她喟然叹息一声，忽然好奇地对阿德妮道：“我听大人说，在你们的国度，男人是只可以娶一个女人的，就连国王都是，是这样吗？真难以想象，你们那里的男人……太了不起了。”

阿德妮嘴角一翘，轻笑道：“是的，他们只娶一个女人回家，但是在外面有许多情人，这些情人……很多还是别人的女人。”

两个女人静了静，忽然一齐哑然失笑起来。

成绮韵捂着肚子笑道：“男人都是偷腥的猫儿，只要你给了他机会。哼！男人呀，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阿德妮似笑非笑地道：“如果杨是个不偷腥的好东西，今天韵儿姐姐还会笑的这么开心么？”

“啊？”成绮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眼中露出一丝羞恼：“这个死丫头……！”

她把银牙咬了咬，臊着脸皮岔开话题道：“阿德妮，你从小生长在那个地方，如今在大明这种地方，你却要和别人共同拥有一个丈夫，你真的愿意吗？”

阿德妮凝眸沉思片刻，郑重地点头道：“我愿意！”

“韵姐姐，如果换作你在海上飘流三年，在种种危险中熬过了三年，当你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当你永远也不能再回去你的家乡，那么这时你是不会去抱怨这里的风俗习惯和自己的家乡有什么不同的。你只会感激，感激上帝为你安排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为你安排了一个爱你的人，一个能给你幸福的人。上帝关了一扇门，就一定会开一扇窗，我愿意相信并顺从上帝的安排，紧紧抓住他赐给我的幸福。所以，我爱杨，我愿意无怨无悔地陪伴着他……就这么简单。”

成绮韵一下子被她的话触动了心灵，两个人的际遇尽管不同，其实又有着太多的相同，同样有着许多女人所不具备的高超才干和美貌，同样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同是天涯沦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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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阵儿，两个人飘游的心神都恢复过来。成绮韵轻声道：“大人解决了南海危机后，就要启程往贵州、四川一带巡视，暂时不会返回金陵了。怜儿姑娘临盆在即，大人趁着整备军务，等候京中旨意的机会，赶去探望一下，大人是私自离开，所以决不敢久耽不归的，我想这几日就该回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赶来，抱拳施礼道：“成大人，何总兵请您和阿德妮姑娘去一趟。”

成绮韵与阿德妮闻言急忙起身，随着他向总兵帅帐走去。何总兵的帅帐虽称为帐，但是由于这军营是常驻军营，所以总兵营帐是盖的瓦房，分为前中后三间，最前边是击鼓聚将、下令统军的地方。中间幕僚人员分析军情、筹划策略的所在。最后边才是主帅的书房。

成绮韵和阿德妮匆匆走进大帐，前帐内空空如野，只有四个卫兵把守在门口。到了第二层房间，却见左边是沙盘，右边是一个巨大的凹形水槽，清水上浮着许多小型船模，韩武和彭鲨鱼等水师将领正围看水槽模拟演阵。

何炳文也站在其中正观察着双方操纵的船模，见她二人进来，何炳文微微颔首示意，却没有说话，两人便也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只听彭鲨鱼道：“咱大明水师的新式战舰配上佛郎机炮，自然足以和西洋炮船对抗，可是如果有更好的办法，就实在没有必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再说咱们的小型福船和旧式火炮也不能就此抛弃。”

韩武点头道：“彭老爷子说的是，况且现在军费紧张，继续铸造新炮、新舰，至少目前来说，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一旦开战的话，我们还是应该充分利用原有的武备，让它们都发挥作用。”

彭鲨鱼道：“独龙岛一战的详细情形，老夫都已听说了，当时西洋船就曾利用过我们的二号福船船体过大转向不灵的弱点，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太多，当时难免要吃亏。现在我们已装备了十二艘新舰，剩余的军费还可以再建造三艘，根据探子回报，满刺加海盗原来攻占岛屿时用的是四艘战舰，但是此后陆陆续续又赶来六艘战舰，加上佩德罗吃了我们的暗亏，一时摸不清我们的实力，现在也率船队投靠了过去。此外宫本浩也投降了他们，他们的舰船总数是十七艘，比我们略多，再加上操纵火炮的技巧和海战的经验优于我们的水师，如果我们用新式战舰硬拼，胜利的可能还是很小。我们的优势是船多、战船的种类也多，应该充分利用一下。”

一名比较陌生的水师将领说道：“经过我们将独龙岛之战的情形反复重演，分析对方的战术和战船特点，以及火炮杀伤力，我们觉得以多船胜寡船，还是有取胜之道的。”

“诸位大人请看，如果双方一旦展开大海战，我们用四号、五号福船快速冲入敌阵，将西洋战舰分割开来，小号福船船速快，转向灵巧，可以尽量避开西洋船的舷炮，而多个方向的同时抢攻，就象这样……”

他俯身在水面上挪动着仿制的西洋三桅船船模，比它不了几号的福船以几倍的数量从不同的角度将它包抄了起来，状似一朵梅花，大明军舰就是花瓣，而被分割急围的西洋舰就是中间的花蕊。

西洋舰无论如何转向，占据数量优势的大明战船已抢占了多个有利阵位，炮火可以始终处于攻击状态，阿德妮是此道行家，她只在脑海中想象了一番双方战舰一旦真的形成这种攻守局面，脸色就变了。

她对那些西洋海盗绝对没有丝毫好感和怜悯，但是这些海盗的军舰配备，其实和葡萄牙正规海军相差无几，做为一个军人的骄傲，使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军队会如此不堪一击。

她忍不住开口道：“诸位大人，这只是纸上演兵，要达到这种攻击效果，需要各船之间密切的配合，需要水手们精湛的操船技巧，需要各船之间随时能够互通声息，就是如臂……那个如臂使指的默契程度。但是事实上，我们要装备新式的火炮，只要造得出来，随时可以装备军队，而要训练出这样一支军队出来，也许要花上三年时间，甚至更长。因此，这个战术一旦失败，被敌舰跳出包围圈，在强大而密集的火力下，这些火力薄弱的小型船将一一被摧毁！”

阿德妮毫不留情地指出了这个理想计划存在的最大漏洞：兵员素质，无法达到指挥官的战术要求，众将领顿时一阵沉默。

“姑娘说的对，所以光凭这个还不行，打滥仗！我们一定要打滥仗！老夫这一辈子就擅长打滥仗！”彭鲨鱼理直气壮地说着，抓起几条小船放到了那艘西洋舰的旁边。

阿德妮瞪起漂亮的大眼睛，惊奇地问道：“彭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鼓鲨鱼腆着肚子，昂然答道：“这是火船和连锁绊船，能烧就烧，能缠就缠，有它们在那儿碍手碍脚，足以抵消我们配合上的迟缓。”

阿德妮想了想，此计倒是大为可行。事实上她们那儿的船虽然也有撞角，但是由于海盗和海军都是纵横四海，过着海上冒险的生活，所以不可能随船牵带着随时可以抛弃、烧掉的小船，因此也从来没想过这样直接拿船当武器。

她苦笑一声，耸耸肩道：“如果是这样，我想……倒是可行的。”

何炳文一直默不作声，直到此时才笑了笑道：“好，那么你们再好好计议一下，从双屿和龟岛现在弄回了大量的船只，都堵塞在海港中了，可以从其中挑选一些备用。”

说着他向成绮韵和阿德妮使个眼色，当先转身进了内间书房。成绮韵和阿德妮随之进了内间，就见一个穿着青绿色官衣的武官坐在椅上，补服上绣着海马。

明朝的文武官员以“衣冠禽兽”表明品秩排行，文官衣上绣禽，武官衣上绣兽，绣海马那是九品的校尉，武官中最低的一级了。成绮韵不知这个小官儿何以能坐在何总兵的帅帐中，神情微有些诧异。

那名校尉一见何炳文和她们先后走进来，立即起身施礼，恭敬地道：“总兵大人。”

何炳文在帅椅后坐了，摆手道：“不必拘谨，坐下说，把事情和这两位姑娘详详细细地再说一遍。”

成绮韵和阿德妮对望一眼，各自在椅上坐了，那名九品武官毕恭毕敬地答应一声，重又坐回椅上，说道：“卑职是蠔镜道使岳大人手下校尉朱露，奉命向何总兵禀报佛郎机人消息。”

成绮韵和阿德妮顿时精神一振，身形微微前倾，听他叙说起来。

蠔镜（澳门），又名蠔镜澳，这里是一个重要的港口，因为此澳有南北两山相对峙立如门，所以又称澳门，朝廷在此设有海道使管辖过往停泊船只和岛上居民。

大约五六年前，有一伙高鼻红发形同恶鬼的异国人在澳门靠泊，佯称是外国贡使，由于海水打湿上贡物品，希望当地官员允许他们上岸晾晒。当时任蠔镜海道使的是一位裘姓官员，收受了他们的珠宝礼物后就答应让他们停泊靠岸。

这些人上岸后，先是搭帆布帐蓬，后来逐渐得寸进尺，运砖搬瓦，聚屋成落，慢慢扩大规模。临时晾晒贡品的所谓使者，逐渐成为永久性居民。

这些佛郎机人没有勘合，不能和朝廷名正言顺地做生意，自然少不得要搞些走私买买卖，好在异国的兔子也懂得不吃窝边草的道理，对于当地居民十分和气，时常施以小恩小惠，而且不敢在蠔镜本地作恶，自海道使以下官员皆受了他们贿赂，对此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抢占满刺加的佛郎机人冒充贡使在广东被发现逃走后，布政使衙门画影图形，晓谕各地，裘大使见了公文心中有了畏惧，于是匆忙约见这伙佛郎机人首领，在再次收受了大量贿赂后，告诉他们满刺加海盗袭扰大明的事，要求他们以后千万不可自称是佛郎机人。

裘大使顺口帮他们起了个新的国家名字“大狗鸡”，这些佛郎机人是早期来到东方冒险的，和满刺加的西洋海盗彼此也互不知情。他们如今走私生意做的红红火火，当然不愿受人牵累，所以一口答应下来。

可是这事裘大使毕竟担着千系，所以这段时间他颇为注意朝廷动向，朝廷的大军、舰船、粮秣调动渐渐指向南方，甚至浙江水师精锐都调到了福建，就是瞎子也看出来，朝廷准备帮助满刺加复国了。

裘大使担心战事一起，万一有人露出他这儿收容了大批的佛郎机人的口风，杨砍头会找上门来，自己不免要落得个和阮大文、汪飞凌一样的下场，于是这位海道使再次召见佛郎机人，要求他们立即退出蠔镜澳。

这些佛郎机人要钱给钱、要女人给女人，所图不过是占个地方谋财牟利罢了，如今三番五次下来，连苦心经营的走私大本营都要丢了，他们岂肯甘休？哀求行贿不得结果，这些佛郎机人也火了，双方大打出手，裘大使被火枪轰烂了脑袋，闯了大祸的佛郎机人也仓皇逃离了蠔镜澳。

他们仓皇出逃，驾船出海，由于往满刺加方向明军水师也在严阵以待，他们船上火炮不多，不敢硬闯，后边海道司的兵船追的又紧，于是一路向北逃来，现在就停靠在福建对面的浯州屿。

海道司追了一半便不敢再全力出动，只使了两艘快船追踪，这等大事也不敢再隐瞒了，便向布政使衙门禀告。布政使听了同样不敢怠慢，立刻便把报讯人又打发到总督府来，请杨凌定夺此事。

成绮韵又详细询问了一番那些佛郎机人的情形、人数和舰船的数量，然后蹙起黛眉不语。何总兵摆手让那校尉退下，这才清咳一声道：“成大人、阿德妮姑娘，这个……杨大人因为有些私事不在营中，这事儿不便张扬出去，可是这等军机大事又耽搁不得，请你们二位来，就是想商议一下，你们看咱们该怎么办？这批佛郎机人同满刺加海盗虽没有直接关系，可是毕竟同祖同宗，他们同姓裘的贪官火并，杀了一人而已。如今这些佛郎机人携妻带子，八百人中倒有大半是仓皇出逃的妇孺，如果尽数屠戳，是否会授人口实？激起满刺加海盗报复？大人临走时，再三交待不打无把握之仗、不打无准备之仗，我们许多备战事宜还在准备当中，现在挑起战火，是否是最恰当的时机？”

他问的虽是两人，眼神却一直看着成绮韵，阿德妮闻言也倏地转头望向成绮韵，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成绮韵有点恼火地翻了个白眼：“都看着我干嘛呀，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们两个一个是福建总兵，一个是总督府参赞，你们不拿主意，这是老娘我来当家？”

成绮韵虽智计多端，但是拿出主意来供身居上位者采纳还行，要她自己做主，承担这么重大的责任，她的心里也有点发慌。

况且杨凌现在已不是吴下阿蒙，在政治上、军事上，越来越表现出独到的见解和自己的主张，有时看得比她还长远，成绮韵对自己已经不是那么自信了。

她思索着杨凌的一言一行、点点滴滴，揣摩着如果是他在这儿，该是一种什么心理，会如何决定，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心中渐渐勾勒出一个较清晰的轮廊。

何总兵和阿德妮看到她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一种狡狯，甚至带着点奸诈的笑意，便知她已有了定计，何炳文松了口气，坐回帅椅上笑道：“成大人可有了腹案？”

成绮韵眼珠一转，笑眯眯地道：“大人不在家，有事大家商量。

要我说呢，不如咱们来抓阄决定吧！”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83章 小鱼吃大鱼

何炳文一听苦笑不得地道：“成大人，行军出兵非同儿戏，靠抓阉决定……咳咳，是不是有点儿……”

成绮韵笑道：“既然行军打仗不是儿戏，我一个妇道人家，又不是军中将领，如何拿得主意？”

何炳文为之语塞，只好苦笑道：“成大人是怪我临事推诿么？要说作战，无论水陆，调兵遣将尽有相通之处，具体战法又有水师将校，本官何虑之有？实是……杨大人常说战争非为战争而战，不能图个一时痛快。可何某打仗在行，谈朝政就是门外汉了，所以这仗该不该打，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我可就拿不准了。成大人一直追随在总督大人身边，对大人的心思比较了解，所以本官才诚心求教。”

成绮韵微笑道：“早这样说不就结了，那我今日就临时充任何大人的参赞，帮您出出主意。阿德妮说的情况来看，我们所称的佛郎机并非一个国家，而是两个，现在吕宋佛郎机、满刺加佛郎机、澳门佛郎机是不是全来自一个国家，彼此关系如何，我们不知道。第二，西方海盗有朝廷支持，甚至……一些正规军队其实干的就是海盗买卖，所以满刺加海盗到底是什么身份，我们不知道。因此，尽歼这伙走私商人，满刺加“海盗”会作何反应，是否会破坏现在这种暂时僵持的局面，我们也就无法揣测。毕竟战阵之上杀敌再多，都不会成为国家之间结怨的理由，但是由于走私者挟怨刺杀了一名贪官，便将千余妇孺老幼尽皆杀死，占不住一个理字。”

成绮韵看了何总兵一眼，见他听得入种，便继续道：“但是另一方面，占据满刺加的佛郎机人，没有武力威慑是绝不会拱手相让。所以和他们这一仗是打定了，他见识了大明水师的实力，才肯放弃巧取豪夺的念头，以后规规矩矩地和大明做生意，从这一点上来说，对他们又不必太客气。”

“不过，他们现在毕竟是海上霸主。自西而东的海洋线，他们已捷足先登、掌握手中。大明要发展海运就不能不正视他们的存在。两国相隔万里。真要走彼此交恶，由于战线漫长、路途遥远，谁也没有能力伤及对方的根本。战事连绵徒耗财力，说不定反叫别的国家混水摸鱼，那又何苦来哉？所以……”成绮韵端起茶，微笑道：“所以这仗就要打得有学问了，既要打痛了他、打怕了他，又不能结下不解的仇恨。”

何炳文听了若有所思，沉吟半晌道：“成大人的意思，这仗还是要打的，只是要尽量少杀伤人命，以留下今后转寰的余地。”

成绮韵欣然说道：“正是！”

阿德妮听说那岛上过半是佛郎机国妇孺，不免动了恻隐之心。趁机说道：“若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固然困难，不过要想尽量减少伤亡却不难。他们仓皇出逃，船上火炮不多，再加上有许多妇孺，战力是难以保证的。如果我们在作战时将他们战船引开，另外运兵趁岛上空虚占领浯州屿，断了战船的后路。同时以岛上妇孺为人质，再宣布一旦投降朝廷将从轻发落，谅他们不会再存着玉石俱焚的决心。”

何总兵双目一亮，笑道：“妙，明修栈道，暗渡陈他。挟持人质，投鼠忌器，最后再施攻心之策，阿德妮姑娘此计甚妙。”

阿德妮有点心虚地笑了笑。这计策可不是她想出来的，达&#38;#183;伽马的舰队攻击土著部落时，由于舰队兵力有限，就常常使用这一招。

他们倚仗火器犀利，用一股部队将土人战士引开，然后另外潜伏的部队就趁机攻入他们的部落，挟持妇幼后再威通他们投降。

只是……土人被迫投降的结果，常常是有战斗力的青壮年被屠杀一空，“从轻发落”从来都是一句空话，如果他们的兵力不足以控制整个部落，屠杀就成了必然的手段。

成绮韵又道：“方才见几位将军在外面试演战船，正提及以小船打大船、以多船打少船的战法。这股佛郎机人战力有限，我们又是以迫降为主，不宜大量杀伤人命，正好让舰队拿他们试演一下这种战法。”

何炳文笑道：“你说彭鲨鱼的‘五点梅花阵’么？唔……”他略一思忖，双眉一展道：“好，就这么办！来人呐，击鼓聚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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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应冒险逃向满刺加，尽管有大明水师阻挡，可是只要冲过去我们就是安全的，现在怎么呢？站在这儿我都看得到对面的陆她，大明朝廷一定会派军队来的。”

一个金发男子不耐烦地摇头道：“皮雷斯，不要再抱怨了，满刺加的人是一群海盗，我们没打过交道，可能还是些西班牙人呢。”

短火铳在他腰间的皮带上晃荡着，他扯断了一根草茎，皮靴踏着郁郁葱葱的野草攀到崖顶，叉着腰端了几口粗气：“就算他们是葡萄牙人，也不过是一群流氓、囚犯、强盗的组合。明朝的官员也许会砍掉我们的头作为惩罚，可是落在这些海盗手里，他们会把我们所有的男人沉到大海里，然后抢光我们的金币，玩弄我们的女人。

他耸耸肩，说道：“亲爱的皮雷斯，如果这样的话，我宁愿落到明朝人手里。也不愿意被海盗们的双刃斧大卸八块，丢到海里喂鱼。”

他说着，走到悬崖边的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

崖下是湛蓝的海面，澄澈的如同一块美玉，拍击在岩石上的浪花，洁白得就象缀在美玉上的百合花，海浪推动出一条条白线，如同美丽的花纹。

他把双肘支在膝盖上，烦躁地扶住了额头，海风拂动他的头发，就象他的心情一样烦乱。皮雷斯是个四十多岁的红发男子，他在塞拉弗肩膀上宽慰地拍了拍。然后也在他身旁坐下来。

海鸥掠空低翔，传来一声声鸣叫。皮雷斯低声嘟囔道：“我们携带的粮食只够吃七天的，马考官员被杀的消息一定已经呈报给他们的政府，我不认为他们会坐视不理，总得想个办法。”

他说的马考就是澳门，初来此地时他们登岛向正去妈祖庙里进香的百姓生问起此地名称，百姓误码以为是问庙名，便回答说“妈阁”，这些语言不通的葡人便认定此地叫“Ｍａｃａｎ”，如今虽然知道这里的真正地名了，但是他们已经习惯了以马考来称呼它。

“我知道，如今逃去吕宋更安全一些，可是能否站住脚还不好说。另外“美人鱼”号受炮击严重，得停港维修一下，最可惜的是我们还有三艘商船没有回来。我们匆忙从马考逃走，恐怕要和他们失散了。”

塞拉弗激动地站起来，摊开双手大呼道：“我的上帝啊，那是我刚刚出资建造的三艘货船啊，他们得不到消息，返回马考时会被明军收缴的。该死的，我的船、我的船。船啊！”

他最后一句“船啊”声调陡然拔高了八度，形同鬼叫一般，把皮雷斯吓了一跳，连忙道：“塞拉弗，冷静一下，冷静一下，中国人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在吕宋重新扎稳脚跟，船还不是想建多少就有多少。”

塞拉弗象见了鬼似地指着海面，直着眼继续嚷道：“船啊，好多船！我的上帝，是明军的战舰！”

皮雷斯愕然扭头望去，海面上果然有数十艘战船浩浩荡荡向这里驶来，船帆张布，乘风破浪，皮雷斯不由脸色大变，也跟着怪叫起来：“上帝，好多船啊！快快，马上逃走！”

塞拉弗定晴看了看，眯起眼道：“全是小船，没有大型战舰，论速度我们跑不过它的，凭我们的火力可以干掉它们，来吧，马上下山让战舰出港，被堵在海湾里就要完蛋了。把它们打沉、撞沉，在他们派出大型舰队前，我们还可以有充分的时间修好‘美人鱼’，然后逃往吕宋。快走，皮雷斯！”

危机临头，两个投机走私商人亡命的本性被激发出来，他们匆匆下山召集战船出海迎战。当他们起锚升帅，缓缓驶出海湾时，在那些明军战船后面出现了同样数量的平底沙船，半途转句，利用适于浅水和暗礁区行船的特点，向唔州屿多礁石的一面海岸迫近，而正从海湾里拐出来的葡人战船根本没有发现这另一股敌人。

这伙葡人有五艘战舰，但是在逃跑中，“美人鱼”号受损严重，正停岸修理，仅余四战舰，此外还有两艘配备四门炮的武装商船，凭着船坚炮利，他们呈雁翅型向明军舰队气势汹汹地迎了上去。

湛蓝的海水翻涌着，对面的明军舰只虽然很多，可是明显都是些小型战船，根据他们的了解，这样的战船每船只配备有两门火炮，这样的火力显然不放在他们眼里，所以充当排头兵的“海盗王”号根本没有等候两翼的配合，就加快航速向明军舰队冲去，想首当其冲打沉几艘明舰，从气势上将明军战舰打垮。

白发苍苍的彭鲨鱼扶着船舷站在舰首，韩武和另一名水师将领站在舵盘旁边。这一战是首次经微弱火力的多船对抗火力密集但数量相对较少的敌舰，属于技术战，为了以防万一，象韩武这样半道出家的水师将领多抱着学习和观摩的态度，而将正式指挥权力交了海战经验娴熟的老将。

彭鲨鱼眯着老眼注视着敌舰的动静，正中央那艘大型战舰脱离了翅形船队行进的行列，在没有两翼舰船掩护的情况下突然冒进，立即引起了他的注意。

敌舰的主帆刷地一下落了下去。彭鲨鱼见状立即下令道：“敌舰要进攻了，各舰分开，切割包围！”

敌舰庞大的舰身行进速度放缓，船身开始倾斜起来，那一排排密集的舷炮已经露出了第一个炮口。但是经验丰富的彭鲨鱼早在对方放下主帆时就下达了分散的命令。小船的机动灵活在此时完全发挥了作用。

巨大的舰身正缓缓移动到攻击阵位的“海盗王”号愕然发现，对面呈锯齿状参差行进的明军战船已经分成两队向左右驶开，中间一块开阔的海域完全让给了他们，船身已完成横向待攻的“海盗王”号必须重新调整战位。

可是趁此机会，四艘小型明军战舰象疯了似的从舰首、尾方向朝它急速贴近过来。与此同时，分向两翼的明军战船再次分散，两队变四队，四队变八队。争队舰船都由四至五船组成，利用突然的插入和船体的灵活。一边避开葡船的舷饱要害，一边竭力向他们靠近。

“轰轰轰”后续赶到的葡舰先开火了，炮火在海上激起一道道水柱，但是由于明军战舰的避让，同时先锋战船已经穿插进葡军阵营，使他们的火炮无法毫无顾忌地发射，所造成的危害有限。

“嗵”地一声响，一艘明军的快船贴到了“海盗王”号上，“海盗王”庞大的舰身摇晃了一下，水手们抓起战斧和火铳冲向船舷，趴在船帮上向小船射击和投掷武器。

可是他们惊讶地发现，戴着头盔、举着藤牌的明军根本没有试图登船，没有钩镰、撩钩抛上船舷。只听“咚咚嗵嗵”一件响，然后明军就象胆小鬼一样舍了战船纷纷跳下水去拼命地向远处游开了。

船上不知堆积了什么，烈火瞬间蔓延开来，而且那火船如同附骨之蛆一般紧贴着“海盗王”，船行它也行，烈火也烧不断，眼尖水手发现明军用“过船钉枪”将十几道铁索钉在了“海盗王”的船板上。于是水手们只好咒骂着抛下刀枪去取抽水灭火装备。

可是这时其他几艘明舰逼近了，他们使用了大量的燃烧性火器，火箭、喷筒、火球，火蒺藜、烟球、烟罐等，虽然不致对葡舰造成太大的伤害，却也弄得乌烟瘴气，让水手们应接不暇。由于船离得近，虽然明军船上只有两门火炮，但是兜着圈子打，再加上葡人战舰巨大，目标明显，所以伤害不容小觑。

一武装商船被明军战舰钩住了，船上大炮失去了作用，四艘船用钩索钩住了商船，开始有士兵向船上攀爬，另一艘船游戈着用火铳和弓箭压制着船上的火力作掩扩。

“糟了！这样打简直就是蚂蚁吃大象，我们的火力优势根本得不到发挥！”一时大意的塞拉弗惊觉上当，立即传令所有战舰脱离战斗，摆脱明军的包围，以便重新展开对战阵形，用远战和大炮进攻。

葡人的战舰强行突围，但是“海盗王”号的一侧船舷已经烧出了大洞，此时海上波浪不高，否则风掀巨浪，涌水入舱的话，“海盗王”势必侧翻。另一艘“塞拉姆”号也拖着火船，船屁股上冒着浓烟紧随着逃了开去。

除了明军自焚的火船，另有三艘被他们的战舰击毁，从兵员伤亡上看明军要多一些，但是四艘葡人战舰两艘受损，这是他们承受不起的损失。

“海盗王”号收拢了战船，惊魂尤悸地重新布置攻击阵形，他们只剩五艘船了，有一艘葡人商船在打退了明军三次攻击后，最终被明军冲上船来，塞拉弗命令舰队摆脱战圈时，那艘船还停在原地争夺控制权，现在看上去应该已经被明军彻底占领了，因为它也加入了明军战阵，向自己摆出的攻击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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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兵船已经在另一侧悄然靠拢，大批的步兵涉水上岸。由于浯州屿过大，葡人在这一面根本没有安排守卫，派出摸索地形、探察敌情的斥候搜索出近三里山路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踪迹，已然赶回报告。

彭小恙秀着那身雄健的肌肉。肩头扛着鬼头大刀，板着脸喝令那些步卒整肃好队形。阿德妮英姿飒爽地与他他并肩站着，她穿着全套亮银色鱼鳞甲，头上的银盔闪闪发光，但是她没有持剑。腰带上只插着两柄短火铳。

她的盔甲其实并非铁制，而是纸制盔甲，这样轻而易行。本来何炳文和成绮韵都是坚决不允许她出战的，她对于杨凌的重要性，两人都心知肚明，可是阿德妮坚持要来。再说要找一个精通佛郎机语、又能迅速取得岛上妇孺信任，安抚住他们的人，也非阿德妮莫属，最后二人只好同意。并暗中嘱咐伍汉超和宋小爱一定要保护好她的安全。

此时宋小爱正笑盈盈地蹲在旁边，忍俊不禁地看着伍汉超在那儿干呕，她一边捶着伍汉超的后背，一边嗔笑道：“彭大人都说了这海船比不得内陆的官船四平八稳，叫你坐下来还逞能站着，嘻嘻。武当的千斤坠定得住你的脚，可定不住你的胃吧？”

“呕～呕～，死丫头，轻一点，呕～～，你怎么没事呀？”

“嘻嘻，我也没坐过船呀，可就是没事。我哪知道。”，宋小爱掩口笑道。

“伍将军没有事吧？要不然让他留下歇会儿吧，我们带军前去就好。”阿德妮关切地道。

伍汉超苦笑着站起身，摇摇头道：“我没有事，准备出发吧，我跟得上。”

开玩笑。他可是负有保护阿德妮的重任的，岂能自己留在这儿。漫说阿德妮在改良明军火器方面是极重要的人物，单是总督大人未婚妻的身份，他就大意不得。

明军沿着蜿蜒的海岸出发了，弓箭手和火铳手在前，刀盾手在后，军中并没有重装步兵和装备。

葡人在向阳的一面山坡上扎营，营帐中留有六十名持有武器的警卫，另外“美人鱼”号上水手正在加紧抢修，他们也都是随时可以参战的士兵，其他的人都是这些葡人走私商的妻子、儿女和奴仆。

由于海上正在打仗，尽管站在这里看不到战局，但是所有的家眷们都忧心忡忡地站在岸上眺望着远方，当明军从他们的后面出现时，还没有一个人发现，最后还是船上的水手先发现明军正飞速靠近，急忙高喊起来。

惊慌失措的妇孺们关叫着一轰而散，士兵们则抓起武器找着掩体，火铳声此起彼伏，海岸上一片硝烟。前方的岩石后突然站起两名葡人，几名弓箭手慌忙搭箭瞄准，只听“砰砰”两声响，那两名葡人手中的火铳已远远地飞了出去。

阿德妮提着两枝冒烟的火铳蹲回了石后，只露出一对漂亮的大眼睛盯着前边的战况，她正要重新装填弹药，两个吓得一愣的葡人就被几枝利箭射穿了身体栽倒下去。阿德妮蹙眉叫道：“失去武器的人不要再杀，尽量活捉他们！”

同时她提高嗓门用葡语向对面高声喊话，可是尽管听得懂她的语言，那些葡人怎肯相信，仍然倚仗这里处处是岩石掩体而负隅顽抗着。但是他们能战的士兵太少了，除了正在僵持战斗的，这片山坡已经有明军分散开来去抓捕四处逃散的妇女和儿童，很快就要形成四面合围，葡人在明军的弓箭和火铳打压下反击已经愈来愈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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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双方再次展开交锋，远远的葡人就以猛烈的炮火开始实施打击，但是经过方才第一轮较量，明军对于梅花点阵式切割包围已经有了些心得，船体移动更加灵活，角度更加刁钻。

看起来毫无阵形的明军战船四五艘为一组，各有目标，穿插迂回。炮弹在它们周围炸起道道水柱，灵活快速地移动使它们中弹的可能减至最低，它们一面用炮火还击着，一面有目的地靠近，在又损失了三战船后再次形成了分组合围之势。就象一群疯狂的小食人鱼，盯住了一头长着獠牙利齿，却无处下嘴的大海鲨，肆无忌惮地攻击着。

葡人的主力战舰空有密集的炮火，双方的战船一旦形成混杂队形，它们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打击，那情形就象是一个巨人挥舞着拳头和一团空气开战。塞拉弗快要被气疯了。

就在这时，一串密集的爆炸声传来。爆炸的声浪既密集又剧烈，塞拉弗骇然向爆炸响起处望去，只见一道道火光仍在不停地响起，“玛利亚”号上浓烟滚滚、火光熊熊。

随着又一串密雷似的沉闷爆炸声，整艘船从中间断成两截，海水迅速灌入船腹。将两截断船又向中间压合过来，船头和船尾翘起老高，一些侥幸没有炸死的水手惊叫着从船上拼命地向海里跳去。

战斗在这刹那似乎停止了，所有的人都望着那条长十五丈，高三层的巨船在爆炸声中一寸寸地陷向海水，看着它被浓烟和烈火包围。终于有人惊呼起来：“上帝啊，‘玛利亚’的火药库被击中了，它被击沉了！”

明军的战舰也暂时停止了攻击。围攻“玛利亚”号的五艘小船上的炮手懵懵然的也不知道是谁发的炮弹那么巧，正好击中敌舰的弹药库，以致将这艘庞然大物就些击沉。

苍凉的海螺号声将交战的双方惊醒过来。皮雷斯失魂落魄地望向海湾方向，只见一艘小商船正摇摇摆摆地驶向战场，桅杆上悬挂着一面刺眼的白旗。

船越来越近了，每一个人都可以清晰地看到，船头上站着十多个妇人、老人和孩子，在他们的后面，是衣甲鲜明、刀出鞘、弓上弦的明军士军。

葡人的斗志迅速消失了，他们尽管也战斗，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战士。“玛利亚”号的沉没，“海盗王”号的重创，再加上海岛已被占据，妻小已成俘虏的事实，让这些走投无路的走私商人萌生了怯意。

塞拉弗注意到士兵们望向自已的目光已充满了犹豫，尤其是当船头的葡人家眷高喊着“放下武器投降，明廷会宽大处理”时，许多人手中的武器已缓缓垂了下来。

塞拉弗知道大势已去，他的船在激战中已被涌起的海浪灌进了一些海水，船体有些倾斜，他踉踉跄啮地走到船舷边，半晌才喊道：“降下旗帜，我们投降！”

他的部下毫不迟疑地马上执行了这一命令，塞拉弗望向大海的南面，脸上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或许……皮雷斯是对的，如果我当初逃向满刺加……”

杨凌私密回到福州城时，就听到街头巷尾在传说明军又打了大胜仗，俘获了大私的番鬼。男人和女人都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战俘刚刚被押进福州城的情形，杨凌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不由得心里一紧。

如果他不在时出了纰漏，作为主帅，他将毫无疑问地承担全部罪责。杨凌打听到番人已被押到何总兵军营，连总督府也没回，就匆匆穿城而过，直奔大营而去。

杨凌冲进大帐，头一眼就看到帐中站着两个金发碧眼的男子，旁边另站着两个人，黑漆漆的好象刚从煤堆里扒出来，一眼晴的白眼仁特别明显。杨凌征了征，惊奇地叫道：“黑人？”

这时一声惊喜的娇呼道：“亲爱的杨，你终于回来了。”说着，一个身穿亮银鱼鳞甲的英俊小将军，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中。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84章 联合会议

满刺加王宫，此时已成为佛郎机人的地方。

今天是一次正式的欧洲式宴会，因此使用的食物大多是欧洲人自己制作的，餐具却不是欧洲人常用的铜器，二十满刺加王室华美的金银器皿和中国瓷器。

欧洲人的主食当然是面包，不过制作上等面包的小麦，在各种主要农作物中产量是最低的，所以白面包属于富人、贵族和教会特权者才能享用到的食物，他们在面粉中加入牛奶，用啤酒酵母来制作精白美味的小面包，称为皇后面包，现在就摆在长长的餐台最里边。

犬养正一坐在最末端，拈起一块用黑麦、燕麦制作的硬梆梆的黑面包，又呯地一声丢回盘子，向旁边的小野耕田不满地咕哝道：“可笑的宴会，黄金的碟子，盛的却是这种东西，我可以用它一下子敲破你的脑袋。”

小野耕田侧了侧身子，低声道：“不要抱怨了，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我们现在要靠他们才能生存，听说留在大明本土的人已经快被杀光了，逃到山里的人吃野菜吃的脸色青肿，甚至腹胀而死，至少我们还有饭吃、有酒喝。”

他说着呷了口劣质威士忌，也不禁皱起了眉：“为什么不用本地的美酒？这酒简直就是像是醋。”

“嘘，他要讲话了，”猪爪英俊抓抓武士髻，急忙说道。

果然。艾泽格已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向大家欠身微笑着说道：“先生们，很欢迎你们来参加今天中午的盛宴。”

他身着东方丝绸制成的短襟紧身衣，昂贵的披肩上用细小圆润地珍珠织着一首葡萄牙情诗，在烛光下熠熠放光，愈发使他透出一中尊荣的气度。

“先生们，”艾泽格微笑着向众人颔首示意：“今晚盛宴，请大家尽情畅饮。无须顾忌。同时，我需要就一些事情，征求大家的意见。”

他环顾着长餐台旁围坐着的客人们说着。

这是一支庞杂的队伍。有他率领的葡萄牙舰队军官、有西班牙海盗佩德罗船长和他的部下、有宫本浩和他的东方武士、有本地投靠他地土人酋长、还有在东行过程中征募的雇佣军首领，势力派系复杂，人种和打扮也各异。

各种菜肴由原属于满刺加王宫的奴仆们陆续呈送上来，当然最精美地食物还是摆在这些首领们的一边，菜肴除了鱼和蔬菜，肉类中同样以猪肉为主。

中世纪的欧洲人不像现在的欧洲人这样反感动物的内脏，事实上每一寸能吃的部分他们都不会放过，包括猪的子宫和膀胱。不过不管是饮料、面包还是菜肴。他们一律都要染色，看起来那油汪汪地暗红色让人极有食欲。

由于饮食习惯的不同，这些人有的用刀叉、有的用筷子、有的直接用手抓，使这场富丽堂皇的宫廷式盛宴看起来有些怪异。

艾泽格抿了一口用白葡萄酒加工出来的白兰地，笑吟吟地抓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说道：“诸位，今天请大家一起来，除了共进午餐。就是关于我们的出路。我们能否在满刺加站住脚地问题，这关系道我们每一个人的前程。”

这句话顿时引起了所有派系的注意，大家纷纷停下刀叉筷子，凝神听他发言。

“说实话，我没有想到大明的军队会这样善战。从佩德罗船长告诉我的消息来看，明军水师地战力原来被我们低估了。不不，不是低估了，而是完全估计错误。现在，明军解决了东海，很快目标就将指向这里，从宫本浩先生留在明朝疆界的密谍传回地消息，明军调动的迹象也印证了这一点。”

他双手一摊，耸耸肩道：“那么问题就来了，我们是战、是退、亦或……想办法和大明谋求和解？请各位先生各抒己见。”

客厅顿时嘈杂起来，各派系地人开始交头接耳。艾泽格扶着餐案静静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然后深深看了眼大主教拉马里奥。

他的军队并不是海盗，而是正规的葡萄牙海军，隶属于有‘葡萄牙战神’美誉的印度地方总督阿尔布克拉克。这位总督大人，是一位虔诚而疯狂的教徒和利益追求者，自从在印度站稳了脚跟，他的野心就开始雄视整个远东。

根据阿尔布克拉克的观察，他认为满刺加是控制印度洋和远东贸易的咽喉要津，占领了这里，就可以确立葡国在东方的海上贸易帝国的地位。以此为立脚点，他还可以夺取科伦坡、爪哇、加里曼丹、苏拉威西和马鲁古群岛等地。

他曾经以武力压制斯里兰卡后，从佛牙寺把佛陀（释迦牟尼佛）的牙齿舍利抢出来，当着数万名悲痛欲绝的佛教徒把它碾成碎末（事实上当地僧人在发现他的这一企图时已经偷换了佛牙舍利，真正的佛舍利现在依然存在那里）。

他也曾率兵前往伊斯兰教的圣地麦加，那里是伊斯兰教始祖穆罕默德遗体的长眠之地，阿尔布克拉克挖开坟墓强夺遗体，然后当着伊斯兰教徒的面将遗体吊在绞刑台上。

但是对于能够让他所信仰的上帝也成为东方的主宰，这个疯狂的信徒却没有那么强烈的信心，对于远东的第一强国大明王朝，他心中始终怀着几分戒意。

艾泽格就是他所做的第一次尝试，占领满刺加，试探明朝对此的反应，然后再决定他对远东的进一步部署。现在看来，明朝似乎并不甘心失去满刺加。并且已经准备付诸武力。作为远征军司令，艾泽格在发现错估了明军实力的情形下，来不及得到阿尔布克尔克地进一步指示，只好同他的合作者们商讨对策。

拉马里奥是奉葡王之命来到满刺加的，葡王是反对和大明动武的，在他看来，和远东第一强国成为盟友，对于葡国显然更加有利。但是经历了三年前亚莉&#38;amp;#8226;；阿德妮的叔父等激进的海军军官那次叛乱，他不得不开始重视海军系的意见。

阿尔布克尔克有‘战神’之称，在海军中声望卓著。因此拉马里奥大主教在获悉了他的计划后亲自来到满刺加，想在实地考察后再向国王提出自己地见解。由于他是议和派的人，所以艾泽格对他表面客气，其实颇有敌意。

果然，拉马里奥咳嗽一声，开始说话了，他环视众人一眼。说道：“诸位，现比你们应该知道，早在百余年前，明朝的海军将领郑和，就曾经七下西洋，他到过波斯湾，到过亚丁、到过红海，他派出地分船队甚至到过非洲东海岸。”

“而且……明军船只的规模、数量还有船员的总数，是我们现在海军舰队的总和。明军具有强大的远洋打击能力，这是勿庸置疑的。现在佩德罗船长又证实了明军的火炮同样不比我们逊色，我认为，国王陛下地意见是正确的，我们应该和这个强大的国家结为盟友。而不是成为敌人，那将是我们的一场噩梦。”

艾泽格的副手桑德立即反驳道：“主教阁下。我想您有点危言耸听了，宫本浩先生和明军有过多年交手的经历。从他的了解来看，明军并不具备佩德罗船长所说的超强火力地大炮。”

他轻蔑地看了眼佩德罗，又补充了一句：“佩德罗船长两艘战舰的失败，或许是指挥不当，或许是明军依仗地利和舰船的数量弥补了缺陷，至于舰船上的弹痕，呵呵呵，兵不厌诈，给我两艘船，我可以把它拆成舢板，来证明我的炮火之强大。”

他刷地一下站了起来，骄傲地说道：“作为西班牙皇家海军上校，我向万能地主起誓：给我十艘战舰，我将消灭出现在南海的一切明军水师，为葡萄牙王室和皇家海军争取无上光辉，让国王陛下地权力、教皇陛下的恩泽遍布东方！”

艾泽格兴奋地拍拍他地肩膀，说道：“满刺加必须保证在我们手中，拥有这个贸易港，我们的商船将满载明朝的财富，把他们的货物装满道桅杆上。”

“啪啪”两声清脆的掌声，拉马里奥温文尔雅地鼓着掌，反唇相讥道：“非常动听，阁下。可是你别忘了，这里就在大明的脚下，它庞大的就像一头巨象，抬起一只脚来，就能把这个地方踩的粉碎。我们仅仅有十艘战舰而已，当然，如果算上佩德罗船长和宫本浩先生的船还不止于此，我们的补给和兵员补充在什么地方？而明军可以在一昼夜间动员十万大军。”

“主教先生”，宫本浩结结巴巴地道：“据我们所知，明朝人不好战，不善使武器，我们两百人就能洗劫一座三万人的城池。五十人就能追着一千人的明军队伍逃跑。”

拉马里奥耸耸肩道：“那么我很好奇，阁下为什么不带领你的两千多人去占领十座富饶的城池，却和我们挤在小小的满刺加？”

宫本浩脸一红，强忍怒气道：“这个……明朝的官吏腐败、军队战力低下，是众所周知的，不止陆军如此，佩德罗船长在大明待了三年，他应该对明军水师的战力也很清楚。”

“我们这一次失败，主要是由于失去了本国的基地，被迫携带家眷使我们的作战能力大受影响。同时明军的将领杨凌足智多谋，此人不但善于作战，而且极会鼓动军心士气。但是明朝的官场有一个很不好的习惯……”

他狡猾地一笑，端起杯酒喝了一口，然后一皱眉，咧了咧嘴才道：“他们喜欢迁怒于人，喜欢揽功诿过。立了大功的将领。会收到君主的忌讳，最终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打了败仗的将领，同样会成为君主地替罪羊，哪怕他曾经百战百胜。

现在杨凌已经触犯了第一条，引起了一些官员的不安，只要他再触犯第二条，立即就会受到别人的攻击，只要他被迫离开这个为止，一头雄狮率领的虎狼之师立即会重新溃散成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桑德呵呵一笑道：“我要求倾力一战，为的就是这个目的。至于补给和兵员补充，我的具体计划是：首先从印度总督那里征调4000至6000人地军队。先占领广东省为基地，全歼明军水师取得制海权，然后逐步向内地渗透。”

“至于后续兵员问题，可以从本土在征调一万到一万五千名士兵，在日本和吕宋在募集一万人左右的雇佣军。当取得制海权后，战船上的炮可以卸下作为野战重炮使用，前后运到地大炮可以达到上千们。在这样的火力下，我们将遇不到任何有规模的抵抗。”

佩德罗是西班牙人，只是迫不得已暂时投到满刺加以寻求安全的所在，他深知自己的独龙岛被击毁的两艘战舰的实力和费尔南多的指挥才能，所以坚信明军是拥有威力强大地火炮的，所以他十分不愿意主动把明军的战舰吸引道这个栖身之处。

不过由于他的身份特殊，本来不想表达意见，可是听到桑德如此异想天开的话。他实在忍不住了，耸了耸两撇大胡子，他淡淡地说道：“桑德上校，我毫不怀疑六千名葡萄牙正规士兵的战斗力，但是明朝可以派出三万人的水师远航西洋。而无论是葡萄牙还是西班牙，谁能支撑得起上万名海军的远洋给养？”

“从印度征调4000名士兵。我想印度将因此不再属于你们，阿尔布克尔克将军不会同意这个计划。上万人地舰队从伊比利亚半岛乘船南下。绕过好望角直到印度这一路上没有一个国家支撑得起这么庞大的军队吃用。另外船只的维修、疫病的防治，该如何做？”

拉马里奥也嘲弄地道：“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要知道战争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万一不利，这么庞大的军队如何撤退？你说要招募今万人的雇佣军，这么多人如何招募？如何训练？如何协同？一旦大军东征，国内空虚，如果这时有别地国家趁机同我国作战，要如何应对？”

一连串的‘如何’把桑德问地哑口无言，他恼羞成怒地道：“就算不攻击明朝本土，至少要保护满刺加的安全我们总做得到把？问什么要求和呢，这里是东方的香料、瓷器、丝绸、茶叶流动的必经之路，只要拥有这里的绝对贸易权，那么开罗和麦加将彻底破产，而威尼斯也将得不到它所需要的香料和丝绸，除非派他们的商人道葡萄牙花大把的金币购买。”

报仇心切的宫本浩并不介意葡萄牙人打沉了他们几艘战舰，却对在大名陆地上的失败耿耿于怀，极力鼓动艾泽格和桑德对明开战，而拉马里奥和佩德罗则持反对态度，双方争执不休，雇佣兵团长阿隆索则眼观鼻鼻观心，俨然老僧入定。

双方正争的不可开交，一个东方人形色匆匆地走进来，对侍者低语了几句，侍者急忙把他引到宫本浩身边，宫本浩听他耳语了几句，脸色忽然变的极为难看。

正在争吵的双方都停了下来，艾泽格奇怪地问道：“宫本先生，出了什么事？”

宫本浩双手扶膝，一字一顿地道：“阁下，我刚刚收到的消息，濠镜的佛郎机人由于杀死了索贿的海道使，被迫逃往浯洲屿，他们……已经被明军打败了，我的人在福州大街上亲眼见到上千的佛郎机人被押解着经过。”

艾泽格吃惊地道：“怎么会？我知道那些人，他们虽然是走私商人，但是武力并不弱，他们的四艘主力战舰，火力并不比我们的战舰差多少，我正准备派人去和他们联系，希望和他们联手呢，明军出动了多少战舰，打了多久？”

宫本浩迟疑了一下道：“福州港的大型战舰并没有出海。所以我的人也搞不清他们出动了多少船，不过军营调兵出海我们是知道的，他们凌晨出发，至落暮时分返回，来回一共只用了一个白天地时间。”

大厅内的嘈杂声彻底消失了，静的连一根针落到地上都听得见。过了许久，拉马里奥振衣而起，用高亢的语调大声道：“将军们、先生们。我们必须马上做出决断，不能等到明军的战舰开到我们眼皮底下再去谈判，我认为最正确的作法就是马上和明廷取得联系。通过谈判解决满刺加问题。”

他指着门口大声道：“明军水师的战力已经很明显了，他们能尽量抓捕而不是杀害我们的移民，也说明他们有谈和的诚意。机会稍纵即逝，不能再等下去了，先生们。我可不希望当我们的宴会结束时，穿着明军盔甲的士兵就从门口直接冲进来，然后把我们从餐桌上押进牢房。秉承国王陛下地旨意，和他们谈判吧！”

艾泽格和桑德面面相觑，过了许久，艾泽格才颓然坐倒，说道：“……好吧，桑德，派人去和杨凌取得联系，我们谈判。我们愿意比照明廷属国的旧例。向他们称臣纳贡，以求取贸易上的自由和满刺加的拥有权。”

他有抬头对桑德道：“马上派人通知阿尔布克尔克总督，尽可能的抽调战舰和军队，能调多少就调多少，无比尽快增援满刺加以防万一。”

杨凌对于何总兵、成绮韵、阿德妮‘三人军事小组’做出的决议万分满意。对于战果更是满意万分。不过阿德妮也亲自登岛作战这件事，还是令他后怕不已。

余悸未息的杨凌一回到房中就对阿德妮施以家法。紧绷绷弹翘力十足地小屁股被打了几巴掌，换来一副委委屈屈、楚楚可怜的哀婉模样。却不肯开口求饶认错。

杨凌无计可施，转而去惩罚绮韵。同样的巴掌落下去，却是眉娇目媚，体酥如蛇。被打的一脸春情荡意的成绮韵，就像缠在他身上的藤，杨凌被弄的没皮调可弹了，本想夫纲大振，最后却演变成了一场盘肠大战，成绮韵总算是被战的……求饶了。

不过这件没有留下什么后患的事还是给了杨凌一个警醒：家事国事天下事，有轻有重有缓有急。有时家事该舍就得舍，二女之情该放就得放。

如果他不在的时候，他的部下做了错误的决定，用残酷的杀戮引来满刺加海盗提前发起攻势，那么准备不充分地明军很可能陷入被动，至少也要付出更多的伤亡，那就因为他地一己之私，枉害了无数无辜的性命了。

被捕地走私队伍出现黑奴令他有些意外，经过审问杨凌才知道西方现在已经开始黑奴交易了，已经有海盗船专门一掳获异地人口贩卖异地牟利的事情。这支走私船队里的黑奴，就是他们从西方海盗船上购买来的。

同时由于他们寄居澳门，所以虽然很少从澳门本地倒卖人口，不过也同样干着掳卖西方人口到东方，在掳卖东方的妇女儿童道西方的肮脏勾当，这样一来，杨凌对于首恶自然不会从轻发落，除了安置好妇女儿童和黑奴免受别人打扰，罪大恶极者一律移交按察使司审问，按大明律法处置。

这天上午，一名福建商人来到总督府，点名求见杨凌杨大人。总督府上下已经习惯了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求见总督，而且也知道这些阿猫阿狗大多来头不小，所以丝毫不敢怠慢，急忙把他迎进客厅，便去禀报杨凌。

杨凌闻讯，忙赶到客厅，那商人见了杨凌客客气气地见礼道：“草民贾庆友拜见总督大人。”

杨凌笑笑道：“贾先生不必客气，你是……？”

贾庆友不敢就坐，赔笑说道：“草民是一介生意人，经常跑南洋，做些药材买卖。”

杨凌一听是个真正的商人，心中好奇心一去，不免有些懈怠，他懒懒地在椅上坐上，淡淡地道：“哦，不必太客气，你坐下回话吧，你有什么事要见本督？”

贾庆友仍不敢坐，他擦了把汗，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道：“草民是个生意人，货船经过满刺加时，被那儿的一伙番鬼海盗劫住，他们扣了草民的船，要求草民给大人送个消息，消息带到，他们才肯归还货船。”

“嗯？”杨凌一下子欠身前倾，注目道：“满刺加？佛郎机海盗？他们要你带什么消息？”

贾庆友吃吃地道：“他们说，佛郎机打败满刺加，统治了那个地方，现在知道大明皇帝对此颇为不满，所以十分惶恐。佛郎机国不愿为此事和大明发生战事，因此想就满刺加问题同大明谈判。如果大人同意，请签一道手谕给我，草民带回满刺加，由大人指定日期，他们愿意派出使团同大人在厦门谈判。”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85章 海上谈判

厦门海域，两艘双桅木船静静地停在风雨中，雨丝如线，迷朦了视线。此时风浪不大，船在海中轻轻地随着波浪起伏着，细润的雨打湿了甲板，湿润如油。

几名水师将领身穿蓑衣，静静地立在船头，雨水打在蓑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滴滴雨珠凝结滚落下来，但是他们仍屹立不动，似乎在关注着什么。

雨雾中两艘单桅帆船驶来了，一名水师将领挥手示意，他的船开了出去，对方也有一艘船迎上来，三百尺、二百尺、一百尺……两船靠拢了，船舷相碰时彼此的船体轻轻摇晃了一下，然后双方的水手便迅速抛出撩钩扯住了对方的船。

一合即分的双船重又靠拢起来，两块踏板同时从双方的船上向对方递去。士兵们接过船板，麻利地绑在船舷上，同时好奇而仔细地打量着对方。不一样的头发、不一样的相貌，但是却可以感觉得出对方每一名战士的身份。

他们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这么和平地打量对手，贾庆友匆匆地奔了过来，这个海运商人无意中充当了一次重大历史事件的见证人，尽管他是那么的不情愿。

明军将领登船了，葡方出于对安全的考虑，第一次谈判在葡船上进行。他们脱下蓑衣，露出一身鲜明整齐的甲胄、肋下佩着狭锋单刀，若无其事地登上葡舰。他们平静的表情和沉稳的动作打消了葡军士兵的紧张情绪，立在船舷两侧蓬布下的火枪手们紧握的手松了松，枪口悄然垂了下来。

“这位是大明福建水师提督韩武将军、福建布政使衙门参议郑雋然大人、福建海道使唐行云大人、浙江水师千户彭小恙大人。”

对面的葡人首领用刚学来的中国礼仪抱拳一一应答着，贾庆友的紧张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继续道：“各位大人，这位是佛郎机国皇家海军上校桑德将军、米盖尔教士，这位是在吕宋经商的佩德罗船长的代表，他的助手瓦伦特先生，呃……还有日本国猪爪英俊武士。”

几个明军将领刀锋似的目光刷地一下集中在猪爪那张“英俊”的脸蛋上，猪爪英俊习惯性地抓抓湿淋淋的武士髻，努力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韩武轻蔑地笑了笑，转首对桑德欠身笑道：“贵使一行的人物倒真是五花八门，我们八个人在这海上相逢，倒有点‘八仙过海’的味道。”

几个葡国人不懂什么叫八仙过海，猪爪英俊倒是听的明白，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只是所有的人都没向他望一眼，猪爪笑了两声，自觉无趣，便又讪讪地忍住。

贾庆友粗通葡语，沟通尚不成问题，他用结结巴巴的葡语和桑德说了几句话，然后对韩武道：“桑德将军请您和诸位大人入舱。”

桑德也做出一副伸手邀请的姿态，韩武点了点头，率先向船舱走去，彭小恙晃动着健硕的身躯，经过猪爪英俊的身旁时，甲胄护肘部分突然晃动了一下，从猪爪英俊胸腹之间蹭撞而过，同时挑衅地瞥了他一眼。

猪爪英俊痛得闷吼一声，身子倒退了两步，他勃然大怒，扭曲着面孔霍地一下握住了武士刀长长的刀柄，“嚓”地一声刀芒乍现，就欲拔出砍杀。

米盖尔教士按住他的手背，微微摇了摇头，此时彭小恙等人已步入船舱，猪爪英俊恨恨地推刀入鞘，咬着牙跟在三个西洋人的后面走进船舱，他身材矮壮，站在后边只看得见前边一人的背影，倒不会再和彭小恙发生冲突。

双方寒喧了几句，桑德便开门见山地道：“我们来自遥远的葡萄牙王国，并无意冒犯大明朝廷。满刺加是一个野蛮人的小王国，他们已经被我们兼并，但是作为葡萄牙王国的属地，我们尊重大明国在东方至高无上的地位，愿意就此事同大明国谈判。”

韩武摇摇头笑道：“桑德将军，我很想知道贵国要和我们谈判些什么？满刺加是大明的属国，称臣纳贡并接受大明军队的保护，你们现在侵占了满刺加，满刺加苏丹苏端妈末国王阁下已经向我大明皇帝陛下请求出兵援助复国，我们应该维护自已藩国的利益，不是么？”

米盖尔教士微笑道：“将军阁下，我国国王非常希望和东方伟大的帝国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我们的海军是西方最强大的力量，由于满刺加对我们的怠慢，我们兼并了他们，取代了他们的统治地位。现在，做为满刺加的主人……”

布政使参议郑雋然立即说道：“不，没有获得大明朝皇帝的承认，你们就不是满刺加的主人，也就没有权利代表满刺加来讲话。”

桑德不悦地耸耸肩，冷笑一声道：“很遗憾，阁下，事实上现在正是我们决定着满刺加的一切。”

彭小恙立即也学着他耸耸肩，针锋相对地道：“所以，我们来了！”

瓦伦特一见火药味浓厚，急忙当和事佬道：“诸位先生，请安静、请安静，请让我说一句话！”

他喊了一遍见没人理他，急忙一把扯过贾庆友，让他用中国话又重复了两遍，双方才算暂时安静下来。

外边的雨似乎大了一些，舱顶的蓬布发出沙沙的打击声，瓦伦特看看舱外白茫茫的雨雾，嘟嚷道：“这可不是个谈判的好天气，不过……同样不是作战的好天气。”

他紧了紧斗蓬，微笑道：“韩将军、诸位大人，我来到东方时间久一些，也知道大明皇帝陛下虽然拥有广袤的疆土，和……比我们整个国家人口还多的军队，但是心胸宽广的大明君王并无意利用他强大的势力干涉周边小国事务，只要没有人冒犯大明的尊严，他就是一个和气的巨人。”

他向桑德和米盖尔指了指，笑道：“而我们，正是没有想冒犯大明的一些人。关于满刺加做为大明藩属的问题，我们是这样理解的：我们想占用它，并且在此居住，只是想同东方人做生意，兼并满刺加后，我们也有义务代替满刺加，向大明皇帝履行臣属的义务，也就是说：桑德将军的政府，将向满刺加王国一样，向大明称臣纳贡，如果杨凌将军同意，我们可以立即派出使团到大明的京师入贡的。”

米盖尔教士连连点头，说道：“是的，是的，对大明来说，没有任何变化，满刺加虽然换了主人，但他仍然是大明的属国，愿意对大明履行臣国的义务，我想大明皇帝陛下对此会感到满意的。”

韩武和郑雋然等人面面相觑，都感到有些意外，他们出发前也预估过佛郎机人可能提出的条件，想来不过是武力威慑，同时再给些甜头，保证不侵犯大明疆域，保证不阻挠南洋诸国借路向大明朝贡而已。

不过就是在杨凌的估计中也没有想过西洋人会答应称臣纳贡，毕竟此时的佛郎机是海上霸主，是一群冒险家和投机份子占了上风的国家统治，他们不会因为区区几艘船的被毁就示弱投降的。

这件事大出他们预料，而且一个政权颠覆了另一个政权，并且向大明表示恭顺，做为布政使参议的郑雋然，他是感觉满意的。既不用动刀兵，又能保证大明中央上国的地位，那么小小满刺加内部的更迭变动，就没必要去管了。

其实日本和安南在内部政权变动后，新的执政者向大明称臣，一般来说大明皇帝也是会接纳的，这是有先例的事，所以他一听神色大为和缓，已经开始微微地点头了。

桑德见状也有些得意，东方人就在乎这些虚名，把他捧到神的位置上去又如何？只要实际的利益和权力在自己手中。何况，当我们在这里站稳了脚，势力逐渐强大起来，我们的海军可以源源不断地到东方来的时候，随时可以撕毁这一纸契书。

韩武和彭小恙、郑雋然、海道使唐行云几人低语起来，郑雋然道：“韩将军，以我看，这个条件是值得商榷的，你看是否向总督大人回覆一下，请大人再作定夺？”

韩武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唐行云和彭小恙，问道：“你们的意见呢？”

唐行云捻着胡须，看看对面的四人，然后低声道：“这个……这个……我们都知道，佛郎机的海盗是很厉害的，满刺加的佛郎机人不是海盗，而是佛郎机国的正式军队，他们的战力一定更强，我想如果能和平解决这个事情，也没有什么不好。那里的统治者不论是叫满刺加苏丹还是佛郎机国王，只要都是大明臣属，又有什么区别呢？”

韩武皱了皱眉，不过因为郑雋然和唐行云的官职都不在他之下，他也不好当面驳逆。杨凌的真正意图他是知道的，杨凌在乎的同样不是满刺加在形式上属于谁，而是这条海上交通要道一旦受制于人，对大明的影响。

很明显，佛郎机人野心勃勃，如果正式承认他们的存在，大明的水师就只能在内海转圈儿，外面将整个成为佛郎机水师的地盘。

彭小恙低声道：“我说各位，你们瞧瞧，这几个番鬼鬼头鬼脑的，哪个象是好东西？他们说的话能信么？地盘、地盘啊，想当初我老爸称雄普陀山的时候，谁要来降，那就得领人、领船投靠过来。光是斩鸡头、喝血酒，竖起我彭家的大旗来就算我彭家的人啦？丫丫呸的，当老子是白痴啊？”

韩武瞪了他一眼，慎道：“又说黑话，你现在可是朝廷的武将！不要说了，本官自有主意。”

他想了一想，对桑德等人笑道：“很好，我也愿意相信诸位的诚意，不愿意和你们兵戎相见，可是兹事体大，本官是作不了主的。总督大人现在鼓浪屿相候，可否请贵使回禀艾泽格将军和拉马里奥主教阁下，就详细情形请他们出面与我们大人详谈？”

桑德和米盖尔等人低语了几句，米盖尔犹豫道：“并非我们信不过将军阁下，可是艾泽格将军是满刺加驻军的司令官，拉马里奥主教是国王陛下的特使，你们……如何保证他们的安全？”

韩武坦然道：“我们四人，可以留在贵使船上做人质。在我们这里有句古话，叫做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我们还未曾兵戈相见呢。”

“不过，”他目光扫了一眼猪爪英俊，淡淡地道：“他们的人就不要去自讨没趣了，我们知道他们正在为你们效命，但是他们没有资格谈判！”

两艘木帆船后五海里，各自聚集着大批的战舰以防万一。桑德等人立即派另一艘船到后面请示艾泽格指挥官和拉马里奥大主教，艾泽格虽然多次做出过诱骇土人酋长谈判，却把对方扣作人质的事，但他倒相信明军不会这么做，何况明军还留下了四位高级官员作为人质，于是立即欣然应允。

韩武对已方的两艘战舰交代明白，然后当佛郎机船载着艾泽格等来到中线时，他们乘坐葡人的战船驶向佛郎机人的舰队，两艘明军帆船则护侍着艾泽格等人驶向明军舰队。

鼓浪屿位于厦门岛的西南面，元朝时叫园沙州，本朝时改称为鼓浪屿。椭圆形的小岛并不大，不过岛上岗峦起伏，景色宜人。最高峰龙头山与厦门的虎头山隔岸对峙，有一龙一虎守厦门的之说。

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潮湿，各种海鸟都出现在沙滩上空，翻飞欢鸣着。杨凌立身在小岛西南隅的海边沙滩上，海风吹拂着他的斗蓬，飘扬如旗。他的身旁不远处有两块相叠的岩石，长年累月受海水侵蚀，中间形成了一个竖洞，每逢涨潮时，波涛撞击岩石，发出如鼓的浪声，被渔人称为“鼓浪石”，鼓浪屿由园沙洲改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雨后的天空有一道绚丽的彩霞，如同搭在碧水蓝夭间的一道彩桥，此时几艘战船就从渐渐淡化在海面上的彩虹那一端渐渐驶了过来。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86章 兵发满刺加

双方的会晤非常和气，在海边搭设的帐蓬中，脚下是松软的沙滩和贝壳，耳边是风送鸟鸣，但是双方的分歧自一开始就根本无法达成统一。

艾泽格坚持最大的让步是向明廷称臣，但是满刺加必须掌握在他们手中。而杨凌则坚持满刺加必须复国，葡国军队必须撤离。

不过葡国可以在那里甚至大明港岸设立商务处，派遣政府官员和商人代表，在大明秩序下同东方人做交易，和大明的商人公平竞争。同时，由大明政府保障到远东来的葡国人安全和利益，做为回报，葡国也需保障大明远洋船队的安全和权益。

对此提议艾泽格一口回绝，他想要的是控制印度洋，独霸远东贸易，而杨凌的提议虽然对于葡国来说同样可以带来巨额的收益，但是他们将不得不面对其他西方商人的竞争，和东方商人的压力，贸易的主动权将不掌握在他们手中。

双方第一次谈判不欢而散，杨凌一面向正德皇帝汇报谈判情形，一面要求从北向南，将各地水师主力南调福建和广东，辽东、南京、泉州三在造船厂和军器局日夜赶工，竭尽全部财力制造新式战舰并装备水师。

暂时的财政困难是肯定的，但是这一仗如果打输了，就会更加助长佛郎机人的野心，甚至其他西方国家也会跃跃欲试，跑来东方蚕食大明的海洋权力。

如附骨之蛆的长期胶着带来的财力消耗将难以承受，而且由此失败引起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很难预料对大明政坛会造成什么影响。

昔日吴国的采桑女在做游戏时不慎踩了楚国女子的脚，最后竟然从两家发展到两城，最后是两国之间的大战。造成十余万人的死亡，楚王妃也被生擒，从此两国结仇。

时势造就人。可是时势却是人来推动的，并非任何事都存在什么历史必然，官场上更是如此。杨凌虽有正德皇帝的宠信和支持，可是刘瑾一派和残存的弘治朝老臣势力都对他虎视眈眈。如果他落败后他们趁机发动全国的政治舆论逼他下台，恐怕他做过的所有努力和政策都要因此烟消云散，他的失败和国运的改变又算是什么必然呢？

所以尽管接到密报，知晓朝廷财政困难，各地此时收成未获，百姓们生活艰难，有些地方已怨声载道，杨凌也只得咬牙坚忍。

百姓们站不到这样的政治高度，有些事是无法求得他们的理解的。杨凌也不打算做这样徒劳的努力，可是经济情报传来的不好消息，还是令他忧心忡忡。类似于提倡休克疗法的政治家，所承受的压力是无比巨大的，何况这不是整个大明朝廷的统一决策，许多朝臣对于佛郎机人的表面恭顺是表示认可的，并不赞成大明对外用兵。

这一次挑战并不是直接针对他个人的，所以需要顾忌、需要操心的事情也就更多。他无论如何一定要熬过去，大明朝廷和百姓也必须得熬过去。阵痛之后就会迎来新生。

新生命诞生了。杨凌的人从金陵带来消息，马怜儿已经生产，诞下一个女婴。作为人父的杨凌既欣喜又自惭，他本来预料这个月份可以赶回京城，可是现在看来，不但马怜儿诞女他不能陪在身边，就是幼娘生孩子时他也来不及赶回京师了。

这是七月份，正是天气最酷热的时候，偏偏雨水越来越少，庄稼有干旱的趋势。身兼福建布政使的杨凌还得顾及民政和农耕，忙得不可开交，好在他知道马怜儿有哥哥在身边，还有楚玲、楚燕两个成绮韵亲自训练出来的人在身边侍候，倒不至于太过牵挂。

随着明军的调动，满刺加海盗也在加紧维修战船，训练士兵，尤其是几股不同力量的协同作战能力，并在本地招募了六百多名士兵，派往印度调兵的人还没有回来，所以双方在紧锣密鼓备战的同时，仍然假惺惺地谈判着。

杨凌知道战事拖不得，水师的给养消耗是陆军的数倍，如今集结过来的庞大军队凭大明目前的财力是无法长久支撑的，必须以最猛烈的攻势决出胜负，一劳永逸地解决他们。

杨凌早已接到正德皇帝批准出兵满刺加的消息，现在他的准备工作也已就绪，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最新一次谈判中，明军一方不再趟温水和稀泥了，他们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起来，杨凌严厉警告艾泽格：“七月十五日佛郎机军队必须退出满刺加，否则大明军队将武力驱逐，一切后果由葡言承担。”

双方摊牌的最后时刻终于到了。

七月十四，鬼节。

七月半，鬼乱窜。这一天的晚上，忌夜行、忌熬夜、忌下水。但是福州码头，当天夜里却是军队不断，川流不息。军火船、给养船、运兵船、战船，纷纷调度着，码头内外灯火通明，十里外就被官兵层层警戒，不许任何人靠近。

杨凌亲自命名的那艘福船一号“航空母舰”也抵达港口，静静地停泊在海面上。这艘战船正德皇帝又亲自赐了一个名号：“威武大将军！”

它也是第一艘配备了铁甲装备的战船。出于负重的考虑和经济原因，那位南京军器局大使程秉希放弃了全船装甲的计划，经过设计和测试，在易于被击中和破损的重要位置安装了铁甲，尤其是两侧舷炮位置。

战船共分五层，低甲板和甲板上共架设３０门炮，上甲板上设２５门炮，半甲板上设１５门炮。由于船体宽阔，这艘船首次在船头船尾位置进行改造，安装了六门舰首炮，四门舰尾炮。船上还配备了碗口铳８０门。“威武大将军”成了一台武装到牙齿、几乎可以向所有角度任意发射的杀人机器。

这些巨炮有七十门采用了阿德妮提供的图纸设计出来的炮架，炮手们在宽畅如平地的甲板上，可以迅速移运这些大炮。另外十门大炮却是固定式的。

佛郎机炮射速极快。但是相对来说，它的杀伤力要小一些，为了弥补不足，南京的那位火炮专家陆泽楷结合霹雳震天炮和佛郎机炮的优点，设计出了一种千斤巨炮，炮身不是传统的首尾一般大小宽厚的筒状，而是尾部厚，出口薄的两丈长炮身。

它的炮弹重达２５斤，３５丈内可以洞穿四尺厚的橡木板，５０丈内可以将四尺厚的橡木板砸得粉碎。洞石裂船势如破竹，唯一的缺憾就是发炮比传统的重炮还要慢些，但是有各种佛郎机炮辅助，它就可以充分发挥那可怕的威力。

这种庞然大物不适于远航，近战时也需要其他战舰地牵制，因为敌舰一旦逃跑，它是很难追及的，可是用来攻坚和守港，它的出现简直可以让最骁勇的海军望而生畏。

随着前言导航小船的引导，“威武大将军”缓慢地移动着船身，随着角度地转动，灯光映得船头那锋利厚重的金属撞角发出森冷恐怖的光芒。

在它前面，已经有大批的战舰驶出了港口，最早一批出发的就是那种无需船帆驱动、善于隐蔽行踪的蜈蚣快船，船上放置着许多奇形怪装的武器，远远地望去象是些大缸小缸、绳索竹筏，很多水师官兵并不明白那是什么武器，只是这批船出海时旁边警戒的人员更多，就是他们也不容靠近。

子时已过，恶鬼的假期结束了。

“威武大将军”号乘风破浪，向满刺加方向驶去。碧浪如墨，天边还没有露白，月亮高挂天空，映得大海如同烂银流光。硕大的船体一旦驶出海上，也显得那么渺小，近处看，它激起的巨浪足以倾覆一艘双桅小舟，而从高空望去，它不过是在微鳞似的海面上犁过一道淡淡地痕迹。

巨舰第五层，如同城楼一般的建筑里，杨凌闭目躺在椅上，眉宇间可以看出明显的一丝疲倦。阿德妮一掀门帘儿，从后舱走了进来，她头上戴着缨盔，手中提着一套明军将领的盔甲，看那提拿东西的姿势，应该还是一套纸甲。

“杨，累了么？”阿德妮看见杨凌的模样，急忙将甲胄往桌上一放，赶紧走了过来。

杨凌嘴角挂着一丝轻松的笑意唔了一声，道：“嗯，累几天没好好睡觉了，不过我现在特别轻松，拖了这么多天，总算是到了最后关头。”

阿德妮走到他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说道：“杨，你对胜利这么有把握？一点也不担心失败么？”

杨凌捉住了她的手，用她柔嫩的掌心轻轻刮着自己的胡茬，低声道：“知道吗，小妮儿，有一回在京师，许多博学的京官要难为我，让我参加经筵辩论，为皇上讲学，我苦心准备了整整一晚，早上吃饭的时候，双腿还不由自主地哆嗦，其实……我根本就吃不下。”

他轻笑起来：“没有人知道我是那么害怕、那么紧张，可是当我站到那里时，我一下子就不怕了，脑袋有些昏沉沉的，还有种莫名其妙的兴奋。站在那儿想象自己要面对着所有的人，他们要听我讲话，要准备诘问我的话时，心里真的很害怕，可是当我站上台时，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我也就顾不上想这些了。”

“现在，准备了太久了，我想过一旦失败可能出现的种种局面，哪一种都叫我害怕，但是当我已经扬帆出海时，我就只想着怎么打败敌人，没有时间去想、也没有必要去想失败的可能了。”

他张开双眼，凝神着阿德妮：“为我而战，你后悔吗？毕竟，他们来自你的国家。”

“要我回答什么你才开心呢，我的丈夫。”阿德妮促狭地轻笑：“是要我说，妻以夫为天。您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还是说……希望以少的伤亡来换取我的国家的清醒，避免他们和大明这样强大的国家结下仇怨？”

“呀！”阿德妮娇吟一声。杨凌报复地双手已从她的衣襟下探了进去，捏住了她的乳峰，可恼的大手，在她的蓓蕾上不懈地揉捏把玩。享受着温软的触感，一对樱桃似的乳珠迅速坚挺起来。

阿德妮脚下发软站立不住，顺势红着脸靠到了杨凌的胸前，在这大战的前夜，她容忍了杨凌的轻浮放肆。杨凌愉悦地感受着两个温热软绵地乳丘坚挺的弹力，随即手便从她的襦裙滑了进去。先抚摸了一下两瓣翘臀中间诱人的沟壑，然后便分别抓住了两瓣结实紧绷的肉团。

“哦，亲爱的杨，别……不要……”阿德妮终于忍耐不住，紧紧搂住了杨凌的脖子，将滚烫的脸紧紧贴上了他的脸颊。

杨凌轻笑道：“现在你告诉我，是因为妻以夫为天，还是为了你的国宝至高的利益。”

他也不想过于难为阿德妮，使劲地捏了两把，便抽出手来。捧住了她红得像桃花似的脸蛋，紧紧封住了她的小嘴。

“唔……这个坏男人，哪里是想人家回答啊，根本是在占我的便宜。”阿德妮懊恼地想着，可是却来不及摆她海军上尉、世袭男爵的派头了，强劲湿热的舌尖叩关而入，

Chapter_58

一股近乎酥麻的快感已经顺着舌根象闪电般地传遍了全身，她不由一阵头晕目眩。唇舌交缠的刹那，她不由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声音充满了女人柔媚。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被男人如此肆无忌惮地狂吻，除了瘫软在那儿予取予求，她早已做不出任何反抗了。

“西洋美人儿初涉男女之情，原来也是这般稚嫩，如果我愿意，我现在就可以要了她。”杨凌的心怦然一动，不过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要挑逗她，是因为心底里其实仍然紧张万分，下意识地想要放松心情，还是为了她即将到韩武的战舰上去，亲自到炮火连天的第一线上去战斗而心中不安。

他放开阿德妮濡湿红润的双唇，挑了挑眉，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

“我，我不知道。”阿德妮趴在他的胸口上喘息着柔嚅地道，她的发丝凌乱，充满了性感气息：“我不知道，亲爱的杨，我没有去想过为什么，为了你、为了我，还是为了什么更崇高的目标。喔……见鬼，不要问我，我只知道，我应该和你并肩战斗！”

“咳咳”，两声清咳，成绮韵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前，她是头一次出海，尽管巨舰异常平稳，楼梯也做得宽敞结实，她还是下意识地紧握着栏杆，一双美目瞟着杨凌，脸上似笑非笑的。

阿德妮“啊”的一声轻叫，好象被人捉奸在床似的，慌忙爬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服。杨凌嘴角翘了翘，问道：“都准备妥了？”

“嗯”，成绮韵应着走进舱来，说道：“蜈蚣船完成预定任务，现在正在返程中，方才就接到了灯语，不过为了确定，我还是等到他们派来了传迅舟才上来通知你。”

“快船已经准备妥了，可以马上送阿德妮上韩将军的战舰。”

杨凌一跃而起，见阿德妮已将盔甲穿戴起来，便麻利地帮她系好绊甲丝绦，说道：“走吧，我送你换船，第一仗就交给你们了！”

他轻轻地左右各挽住一只小手，两位美女默契地互望了一眼，都很给面子的没有挣脱，杨凌的嘴角不禁露出些得意的神情。

自高高的五层帅舱中一步步向下走去，两旁肃然侍立的卫兵一一举手施礼。天边露出了鱼肚白，海风清凉，环目望去，“威武大将军”后面一字排开，是三艘重载的大型“方艄”沙船，再后面则是四艘马快船，其后尾随着的战舰影影幢幢不计其数，有大有小，一时却看不清是什么型号了。

它的左右和前边也有新式的战船同步前进，有其他型号的福船，也有沙船、广船、鸟船（福船的变种），这是一支混编船队，这次出兵，杨凌显然已动用了一切可以运用的力量。

他不单是要打赢这一仗，而且还要让明军水师可怕的战斗力给佛郎机人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要让他们至少十年之内不敢再有一点动武的念头。

底层船舱，舵工和船师在井然有序地计算着船的方位和行进的角度，就象一位指挥作战的将军一样不断发出各种杨凌听不懂的术语命令，手下那些非战斗人员则各自操作着各种航海仪，按照火长的命令向驶船水手下达操舵、操帆等指令，校正着航向。

水上作战，船就象是骑士胯下的战马，能否得心应手地操船，绝对可以影响整场战斗的胜利，所以杨凌对这些不拿刀枪的战士非常尊重。他谦和地点点头，制止了他们见礼，带着成绮韵和阿德妮向船舷走去。

由于船体大小不同，船帆受力不同，想让另一艘船保持和杨凌的一号福船同样的船速并且搭设踏板是根本办不到的，韩武的战舰和杨凌的帅船基本保持着并行的速度，在他左侧三十多丈远的地方。

杨凌望了阿德妮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扶着她坐上快舟，和水手们一齐用缆索将小船吊进水里，小船一边用灯火通知着韩武的战舰，一边快速靠了过去。

杨凌站在船头望着，过了会儿，只听韩武的座舰发出一阵“呜呜”的海螺号声，同时十几盏灯在前后左右不同的方向挥划出相同的动作。然后二十多艘战舰突然满帆，脱离了杨凌的大船队，全速向前驶去。

杨凌向右侧望去，一条条蜈蚣船正反向驶来，在船队的缝隙间灵活地穿插而过，船上已经空了，它们满载出海的大缸小缸、绳索竹筏已经全部不见了。

杨凌嘿嘿一笑，笑得有点邪性儿：“这么打要是还不出线，天上立马掉下个大炸弹！”

“嗯？”成绮韵好奇地瞅了他一眼。

“嗯！”杨凌点点头回瞅一眼，也不解释便神秘兮兮地扬长而去。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87章 三战定君臣（上）

明军一切准备停当，在谈判桌上摊牌的时候，印度总督的大军也已抵达了满刺加，艾泽格也是图穷匕见，跃跃欲试了。

为了舰队能够及时赶到，印度舰队可以说是日夜行军，尽管驱船动力来自无穷无尽的海风，不需要人力驱动，可是日夜不停的行船，还是累得全军疲惫不堪。

当大军赶到时，艾泽格望着壮观的舰队，几乎痛哭流涕。二十艘战舰，整整二十艘呀！这几乎已是控制印度洋的葡萄牙海军全部主力战舰。

阿尔布克尔克总督大人在冒险，在和他一起赌这一局。这位一生都在冒险的战神，对他赋予了绝对的信任，也再次表明了对远东的志在必得。

这几乎已是葡萄牙在印度驻军的全部，一旦失败，而且使舰队遭受重大创伤的话，阿尔布克尔克的政治生命将就此结束，甚至因此受到弹劾和审判。

而葡萄牙皇家海军不只在远东一败涂地，就是在整个印度洋也将因此变得无能为力，这块权力空白将很快被西班牙人、阿拉伯人和大明的势力填充进去。

所以中国人的七月十四，传说中群鬼出没的日子，这些闽地、粤地百姓口中的番鬼也没有闲着，调兵遣将，搬运军火，四十多艘战舰整装待发，艾泽格必须为了理想、为了前程、为了克尔克将军的信任而决死一战。

明军已经来袭的消息通过消息快艇报回来时，艾泽格作为战区指挥官立即命令所有战舰起航，同明军在满刺加外海决一死战。

他们的战舰再加上明军的战舰，数量庞大的舰队在满刺加海峡内是无法展开决战的，况且明军如果趁机冲上岸去，抢先占领陆地，他们将被迫同海上和陆地两方面的敌人交战。

明军可不是满刺加的王宫卫队，到那时夺回失地谈何容易，唯有于海上决一死战，一举歼灭明军水师主力，那么明军只能退回陆地，南海、东海都可以成为自己的水上乐园。

为了便于发挥侧舷炮的威力，迅速调动协同作战的各舰炮火，战舰？？然采取各舰横向相聚一定距离的雁翎状，四十多艘战舰排成三行雁翎翅，每行相隔约三海里，向明军迎了上去。

排在第一行的战舰，是倭人、西班牙海盗商人以及雇佣军，这些杂牌军的战力参差不齐，相互配合能力更差，把他们摆在最前边的含义不言而喻，艾泽格可不是卖水果的。

这支“联合国军”舰队里有一艘葡萄牙战舰居中指挥。舰长是西班牙皇家海军上尉路易士&#38;#183;迭戈，他是一名好战的军人，是艾泽格的爱将，同时也是一名贵族，他的父亲是一名爵士。

迭戈身着笔挺的军服，登上了望台，纵目向远处观望。此时日光充足，唯一不太利于作战的是，此时风是从明军方向刮过来的，这样明行船的速度要比他们快上一些。

不过迭戈并不太在意这些，这里是他们决战的现场，而不是赛船的地方，两军一旦交战，快速行船就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他的帆手、舵手们可以通过细微的调整，使他的战舰充分发挥战斗力。

迭戈看清了明军的战舰，这一刹那他不由惊奇地瞪大了眼晴：“天呐，这就是让司令官忧心忡忡，甚至把印度基地的全部海军主力调来应战的明军水师？”

好多的船，真的好多，比迭戈一路东来所见过的贸易最繁荣的港口内停泊的船还要多，可是这些船有大有小、参差不齐，有的甚至可以看得到它的船帆破破烂烂，而且船的阵形排得参差不齐，毫无规律，这样的情形下开炮，后船甚至可能打断自己友船的桅杆，真是匪夷所思。

迭戈可以对上帝发誓：他在圣&#38;#183;费朗西斯科海事学院学习时，从来没有哪个天才教授告诉过他可以使用这样的队形发起对敌人的进攻。这就是东方第一强国的水师？

路易士&#38;#183;迭戈忍住想要大笑的感觉：我们严阵以待，等来的就是这样一支破烂水师，化们看起来愚蠢得和那些落后的土著部落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迭戈好整以暇地命令船队落帆减速，转向侧行，一余艘战舰横亘在海面上，摆开了攻击阵形。

“他们的战术很愚蠢，但是毫无疑问，他们很勇敢，为什么愚昧的人总是更加勇敢呢？”迭戈用一种优越和怜悯的贵族语调低声咕哝着，看着仍然朝着他的炮口猛冲过来的明军舰队，并且习惯地抚摸着胸前的族徽和校徽。

那枚海事学院毕业的校徽，是学校最年轻的美貌女教官，因为具有特殊贡献被国王特许入伍并晋升上尉的亚莉&#38;#183;阿德妮男爵亲手佩戴在他胸前的。

他毕业的那一年，正是阿德妮到学校任教的那一年，当他第一眼看到阿德妮时，就迷上了这个高贵、美丽、优雅的贵族少女。

他几乎决定为此重念三年，如果不是他的老爹，路易士爵士提着长剑要求和他决斗的话，那他一定是会这么做的。

“可惜，她的家族竟然支持判乱，从一个贵族沦落成帝国的罪人。唉，现在阿德妮小姐也不知是否还活着，或许她现在已经成为某个肥得重达三百斤的土人酋长的几十个妻子之一，为他生了几个孩子，此时正穿着树叶兽皮织成的裙子，坐在某个山脚下的窝蓬前晒太阳。”

迭戈为自己短暂的暗恋情人悲哀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然后优雅地摘下军帽向前一挥，象朗诵般地吟唱道：“开炮吧，我的士兵，送这些愚昧的可怜人回去。”

“嗵嗵嗵”一连串沉闷的炮声响起，一个个炮口喷射着火舌，前方的明军船队中腾起了一条条水柱。明军这样出人意料的阵容，令同明军有过交锋的佩德罗船长和宫本浩也颇为惊奇，但是他们来不及更多的思索，随着迭戈下令开炮，他们也匆忙向迫近的明军舰船攻击起来。

密集的炮火掀起了更多的海浪，有些明军战舰已经被击中，有艘中了多攻炮弹的小型战船甚至被炸得四分五裂，但是明军的战船没有做出反击的姿态，仍然义无反顾地猛冲过来。

“难道他们想用这些破船撞沉我们？或者准备冒着巨大的伤亡，跳帮近战？”迭戈的眼神有点迷茫。他一面命令舰队继续以猛烈的炮火攻击，同时向后队用旗语简单地汇报着战况，要求他们注意两翼海面，以防明军从侧翼突袭。

明军已经有多艘船只中弹，有的已被击穿舱底，明显已漏水下沉，仍然摇摇摆摆地冲了过来，在这些密集的船只后面，开始出现了体型与葡军舰队相仿的大型战船。

“那才是明军的主力。”迭戈紧盯着远远出现、队形整齐的明军主力战舰，眼神中涌起一种戒意。

那是韩武和阿德妮率领的正式舰队。阿德妮站在舰首，看着远处葡军舰队依然摆着横阵炮击的姿态，不禁幽幽叹了口气：“我想，就是达伽马司令官在这里，第一战恐怕也要吃大亏。在我们那里，是无法想象使用这样多的船只进行一次性攻击的，太富有想象力了。”

韩武也注意到了葡军依然没有变阵，不由轻松地笑道：“这种战法只能出奇致胜，一旦被识破则一文不值。不过目前看来我们是成功了。”

他回首道：“命令！加速前进，行进中变阵，威风号领航，走镰刀线。”

阿德妮娇躯一震，重复道：“镰刀？死神的兵刃……”

韩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在说什么？镰刀……”他在空中慢慢划出一条弯弯的曲线，同时说道：“不过是割草的一件家活事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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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迭戈拧着眉，也在分析着明军的战略：“前边这些型号各异的船是怎么回事？总不成是专门用来消耗我们的炮弹的吧？”

炮弹射击过多，的确需要清理炮膛，为炮管降温，相对的会延缓炮击的时间，但是葡军有这么多战舰，而且现在只使用了一侧舷炮，所受的影响极轻微，这会是明军的目的所在？

或者，是狼群战术？用这些小船拼着大量的伤亡贴身近战，为后边的主力战舰制造机会？什么机会呢？无差别攻击？迭戈为自己荒唐的想法而哑然失笑。

作为一个受过正规的西方式海战训练的将领，迭戈实在想不出派出这样多的战船还有什么别的目的了。

就在这时，有大批的明军战船已逼近了，十丈以内，此时已可以看清一些船的甲板，上边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难怪他们硬抗着炮火，始终不曾做过反抗。

这种怪异的现象令本来想命令舰队升帆侧向驶向，与后阵舰队形成三角形夹击的迭戈怔住了。

就在这时，陆续有明军战船燃烧起来，风借火势，燃烧得十分迅猛，看来上填置了大量易燃物，并且置好了定时引火的东西。尽管从来不曾见过使用大量战船来进行火攻战术，但是到了此时，迭戈终于也明白了明军的意图，原来杨凌也不是卖水果的。

十余艘横向发炮的葡军战舰受攻击范围太大，迭戈果断地下令，停止炮击，所有战舰转向面对明舰，利用船体狭长而明军的火船虽然众多，但是船体间仍有可供通过的空隙加速冲过去。

向两侧转移来不及了，做为一个军人，他又无法容忍连一个敌人都未看到，却被一堆火船追着跑。明军真正用来攻击的战舰还隔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此时正在走圆弧线，他是有时间摆脱这些火船，并重新摆开攻击队形的。

葡舰迅速调转船头，迎着一条条喷吐着烈焰，烧的桅杆帆布“劈啪卟噜”作响的明舰冲了过去。第一排燃烧的火船已擦肩而过，就在这时，“嗵”的一声响，宫本浩的一条船被明军的火船撞击了一下，船体摇晃了一下，继续向前驶去。

“真是一伙笨蛋！”迭戈咒骂了一句，但是他随即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方才撞击宫本浩战船的火船，是在船的另一侧，他只能估计到是与明军火船相撞，却不明了细节，而现在他却清楚地看到，这一侧的一条火船，也象有了生命似的，忽然转向，向宫本浩的战船撞击过去。

又是“嗵”的一声响，燃烧的火船重重撞击在快速行进的战舰上，船体的撞击使火势在一顿之后更加炽烈起来，而且随着战船的前行，火船竟然紧贴着它的船体同步行进，由于船帆此时已经烧尽，所以这些火船毫无阻碍，烈焰炙烧着宫本浩的船，舷板上也冒出了突突的火苗，想救火的船员甚至无法靠近过去。

迭戈不能再骂日本人是笨蛋了，因为他的船，其他所有快速从火船中间穿过的战船，全都遭受了同一厄运。先是感觉船底象是受到阻力似的滞震了刹那，然后两旁的火船就象火流星似地快速悠荡过来，重重地撞在船板上，开始火烧战船。

“火船之间一定有水下铁索相连，这些火船都是相互连接着的，我的天，简直就是一张网。后退，马上后退！”

帆手和舵手紧张地调整着战船，海面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一艘艘三桅战舰，拖着两侧熊熊燃烧的木船在缓缓后移。正前方更多的大大小小的火船正接二连三地冲过来，死死追在……它们的船头。

而再远处，则是明军的大型战舰正在讯速靠近，一排战舰马上就要依次进入圆弧底的最坐炮击位置。迭戈焦急万分，他一面通知第二梯队上前接应，从两翼绕过去同明军交锋，一边加速后退，可是那些该死的火船就象成了连体婴儿一般，死咬着他的船不放。

一个水手避开燃烧最厉害、火势冲天的船舷部分，用长长的撑杆使劲推搡着火船，在被火焰炙烤的肌肤欲裂后，终于丢下烧着了的撑杆，绝望地退回来道：“迭戈上尉，船侧安装了无数长长的铁钉，撞击的时候，已经深深钉入了我们的船，根本没有办法分开了。”

“什么？”迭戈瞪着眼怪叫一声，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让他也象一个新兵似的手足无措起来。

作为一名指挥官，他对付过各种各样的敌人，挥舞着弯刀、骑着骏马的阿拉伯人，拿着吹箭、脸上涂着油彩躲在草丛中的土著野人。至于同欧洲各国和大大小小的东方国家包括印度的海战，他也经因过不少，可是这样的交锋却是头一次遇到。

一千三百零四年前，曾经有位统帅着十万大军的将军，攥着锋利的大刀，对着四周燃烧的烈火悲愤长啸，然后熏得跟灶王爷似的丢下十万大军，狼狈逃跑，那位将军叫夏侯惇。

路易士&#38;#183;迭戈比夏侯惇还冤得慌，起码夏侯惇的敌人除了火还有两三万兵，可是现在仅仅凭着这些火船，就要烧掉我的十多艘战舰吗？

“轰！”一艘船的船舷上发出爆炸声，被烈火燃烧着的船舷裂开了。那是由于火船炙烧太烈，正在火头上的一门大炮旁摆放的火炮子铳没有来得及抱走，引起了爆炸。

“怎么办？”各艘船上的人都惊慌失措地奔跑起来，火烧得太快太猛，船舷边无法站人，不能扑灭，又无法摆脱火船，难道拥有近三百门大炮的十余艘战舰，难道凭着这样的实力完全可以推翻许多小国的强大海军力量，就这样被一些破破烂烂的火船给消灭掉？

迭戈忽然情急智生，也想出一个不合常规的应对办法来，他大声命令道：“侧向扬帆，全力冲撞宫本浩的战船，用侧翼去撞，把火船撞碎！”

战舰移动着方向，然后向宫本浩的座舰顶撞了过去。“嗵”的一声，两艘船船体剧烈摇晃了一下，宫本船上的船员没有接到警告，这一撞顿时被迭戈上尉“倾倒”一片，纷纷和甲板、船舷、桅杆，缆柱等来了个亲密接触。

火船本身已烧得不结实了，撞出之后在一阵“吱吱”声中裂开了缝隙，又是一次撞击，船体彻底碎裂了，撞碎的火船有部分仍紧黏在船侧燃烧，但是火势已经小了许多。

其他的战舰见状，开始依样画葫芦，彼此碰撞了起来。火船的铁索依然连着，碰撞将更多的火船拖曳过来，一个不小心，就指不定钉在什么地方。除了最先采用这个办法的迭戈左右一番撞击退出了战团，其他战船的撞击只是引来更多的火船钉在他们的船首、船侧。

而在这时，明军的战舰逼近了，一艘艘战舰船身侧向，划着漂亮的弧线，就象一场阅兵表演。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轰轰轰”炮弹密集如雨。

正和玩“碰碰船”的“联合国军”象一团乱麻似的，彼此越纠缠越紧，各舰之间再加上火船，全都纠结在一起，已经失去了移动能力。

他们的舰船彼此拥塞着，船体被火船纠缠着，两侧船舷火光熊熊，有的已严重毁损，剧烈地撞击下，残存下来的火炮也撞散了炮架，滚的到处都是，根本无法用来作战。

这是海战史上最奇怪的一场战例，当一方的军舰排炮攻击的时候，另一方竟然没有一炮还击。迭戈悲伤地看着前方，那十多艘隶属于西班牙海盗、日本海盗和土人雇佣军的战舰已经变成了一堆破烂，比刚刚他看到的明军的破船还要破上十倍。

被火燃烧，又被炮弹击裂的船舷成了最好的燃烧物，现在即便没有火船，也无法扑灭这冲天烈焰了。

“我的舰队完了。”迭戈哀叹一声。

“呵呵呵呵……”彭鲨鱼眉开眼笑，头顶一面红旗映得他的须发皆红，倒很象个火德星君。站在这儿虽看不到战况，但是海上飘起的滚滚浓烟却在告诉他：大功告成了。

如果火攻失败，分散的火船是不可能形成这么厚，这么集中的浓烟的。火攻之计虽是经过众多将领幕僚再三商议不断补充完善拿出来的计划，但是最初的倡议都却是他。

第一战，火烧连营，这首功自然跑不了他的。

失去战力的迭戈座舰退到两海里以个时，见势不妙的第二梯队已呈之字形，果断地舍弃对迭戈舰队的援救，直接截向镰刀上弦。

海上的通讯小舟将韩武座舰的命令讯号传递了过来，彭鲨鱼精神一振，挽挽袖子道：“轮到我们了，出发！”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88章 三战定君臣（中）

葡军舰队仍然排成两列，以左斜四十五度角径直插向明军舰队，试图趁他们刚刚改变战斗队形一举击垮他们。第一列舰队已改雁翅状为一字长蛇阵。第二列正在慢慢调整角度，要和第一列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平行的舰炮打击阵营。

阿德妮立在帅舰船头，从葡军舰队的举动立即发觉了他们的真实意图，正以扁Ｕ字形撤离烈火阵的明军战舰立即也调整了角度，双方隔着中间熊熊燃烧的火船平行向左侧行驶，同时开始互相以舰炮射击。

炮弹射得漫天飞舞，当整个舰队驶离火船区域时，双方近四十艘战舰共发射炮弹六千余枚，但是所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双方的舰队似乎完全没受影响。

因为他们隔得太远了，近五百米的距离，如果一个士兵徒步奔跑，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但是炮弹从这么远的距离落下，已经丧失了大部分杀伤力，顶多算是一个铁球天而降，连甲板都未必能砸破。

“咬住他们！”艾泽格注意到二十艘明军战舰全是五桅巨舰，火器配备精良，这绝对是明军的主力战船，于是他命令舰队紧追不舍。

经过一阵猛烈的对射，双方在甲板上的弹药全部告讫，军需兵正匆匆忙忙地从弹药舱中向外搬动着弹药，双方都有一个间歇阶段。

明军从北向南调集了大量战舰，其中拿得出手，可以称得上重型战舰的至少也应该有五十艘，决不会仅止于眼前这支舰队，艾泽格对此心知肚明，并不敢马虎大意。

但是海平面上看不到有任何其他舰只的影子，也许是因为明军的调度和指挥有他们自己的考虑，或者是不敢孤注一掷，投入全部战舰。但是不管怎么样，如果能趁机摧毁这支舰队的战斗力。那么自己将不用再担心明军水师会造成什么威胁了。

风帆兜满海风，战船开始加速，激起的海浪“砰砰”地猛烈撞击着船底，战船几乎是在浪头上跳跃着前进。海上作战，其实绝不象陆地上那样，大集团决战时，双方可以集中人力、物力，挑选一个合适的地点，一战而决胜负。

由于大海的特殊条件。海风、海雾等因素的影响，两支舰队在海上周旋半个月的情况也是经常可见的。但是明廷目前的财政状况支撑不起庞大的水师集结南海待战，艾泽格的海军又何尝拖得起？

就算不考虑给养问题，但是将印度洋海军全部调来远东，这“空城计”只能玩得一时，一旦被西班牙等国知道真相，焉知他们不会趁虚而入？种种因素，使艾泽格也急求一战，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将也因此入彀了。

追了半个时辰，艾泽格的耐心渐渐消失了，他不能远离满刺加，留守的士兵少到明朝派上一船拿着扫帚的大妈，都能把他们全扫进大海，他必须得赶回去。

艾泽格正要下令回师。可是这时明军舰队也减速了，由于他们逃在前面，阵形有些散乱，需要重新排列攻击阵形。艾泽格大喜，明军失去耐性了。这就象是一场捕猎的游戏，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将落入对方的陷阱。

“回师”两个字冲到嘴边，却变成了“冲过去，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艾泽格注意到明军阵形散乱，如果迅速靠近过去，明军两翼的战舰炮口将被自己的战船挡住，而他的举动虽然有些冒险，却可以两侧舷炮同时发射。

一旦形成近身肤着状态，凭着比对方多出十余艘的战舰数目和海军人数，还可以跳帮肉搏，说不定……说不定不但可以消灭这股明军，还能夺取他们的战舰和火炮，弥补火船造成的损失。

一坏套一环的陷阱，是熟知葡军战斗习惯的阿德妮、熟悉人物心理的成绮韵、在尔虞我诈中讨生活的彭鲨鱼、以及熟读兵法的水陆军高级将领们，还有懵懵懂懂、脑筋看似不太灵光，可是常有大胆离奇想法，并且对历史似知非知的杨凌联合订下的。

用现在的话说，那是一个超级间谍、一个心理学家、一个阴谋家、一群军事家外加半个政治“天才”联手制订的完美计划，艾泽格虽然是个很出色的指挥官，可是他能了解的明军情报极其有限，又岂是这帮人的对手？

艾泽格指挥着战舰冲上来了，果然马上把明军战舰一切两半，两侧的舷炮怒吼起来，艾泽格在甲板一阵阵的颤抖中继续下达命令：“巨人号、狮子号、伯爵号跟着我的座舰向前冲，彻底切断两翼敌舰的联系，不许它们汇合。”

“‘风暴号’率领舰队占据有利位置相互支援，用链子弹打断敌船的桅杆，跳帮肉搏，尾翼的六艘战舰由‘无畏号’率领左右展开……”

有条不紊的命令忽然中止了，艾泽格的嘴巴张开了合不扰来，吃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下来。明军再次大出他的预料，他们根本没有费心思汇合作战，被冲开来的战舰仅匆匆还击了几炮，便扯起风帆各自逃命去了。

他们以艾泽格的舰队为中心在海上划了一个不规则的Ｍ型，逃向艾泽格的后方，并且表现出要Ｖ字形汇合，堵住他们退路的模样。

“凭他们的战船和火力能挡住我们返程么？”艾泽格尽管满腹疑窦，可是刚刚有一支舰队被明军的诡计兵不血刃地消灭，他可不敢再大意了。

两翼的明军军舰暴露在他的舰队舷侧，正在火炮攻击范围之内，所有的葡军舰长不需要指挥官下令，就立即命令战舰抓紧时机进行猛烈的炮火攻击，明军尽管也在进行反击，但是由于角度问题，反击显然成效不大。

战船在海浪中颠簸着，葡萄牙舰队倾泻着葡萄弹、铁链弹，试图击烂明军的帆布和桅杆，而明军则以实心弹打击他们的船舷，用霰弹暴雨般呼啸射出无数的铁钉、锐利的铁片，迫使他们的士兵伏低避让，以减小打击。

明军战舰终于完全逃到了艾泽格后翼，由于艾泽格的果断冲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虽然他们及时逃了出去，并且重新汇合，不过二十艘战舰有四艘船帆严重毁损。机动能力大为减弱，两艘战舰战分别有一条桅杆被击断。另外还有一艘战舰被‘巨人号’在船舷上打开一个大洞。

艾泽格兴奋欲狂，他拔出指挥剑，挥舞着嚎道：“调转船头，不要让他们逃掉，这片海域将变成他们的坟场！”

“艾泽格将军，发现大批明军战舰！”了望斗上的水手忽然狂喊起来。艾泽格闻言慌忙登上舰桥向远处望去，只见风帆如云，一大片明军战舰从前方和左上方浩浩荡荡猛扑过来。

船行甚速，看得出那都是稍小一些的战船，而且船的型号千奇百怪，如果艾泽格熟识东方船型，他会认出那是小福船、开浪船、鸟船、鸳鸯船、户船、苍山船等各式用途的船只。

“又要火攻？”这是艾泽格的头一印象，看到船来的速度，他知道向左上方迂回已经来不及了，于是立即下令道：“‘无畏号’率船缠住明军战舰，其它船只右侧转向，绕到明军舰队后面，我要让他们自食恶果！”

庞大的舰队开始向右侧移动了，整个舰队移动阵位到重新部署，最快也需要半个时辰。所以他才命令‘无畏号’缠住中国战舰，以防他们趁机逃脱。

但是中国战舰并没有逃，当远处无数的战船出现时，韩武和阿德妮便命令五艘受创严重的战船原地横船，变成一座水上堡垒，用利炮和葡舰打起了阵地战，而其余十五艘战舰也一字排开，不退反进，呈扇形拦向葡军战舰。

双方这次的对射激烈无比，彼此离得太近了，完全在各种型号的火炮射击范围以内，海中腾起一道道水柱，被击中的船舷和甲板砸得木屑横飞，双方都在不计成本地争取时间。

远处的战船越来越近了，而葡舰的转移阵形还没有完成，艾泽格放弃了迂回作战计划，命令战船穿插进明军舰队，如果明军再放连舟火船，势必双方的战船同时完蛋。

船队再一次转向，此时突然出现的明军舰队已经纷纷包抄过来，战船追逐，浪花飞卷，恶狼一般的小战船凭借着灵活、快捷的优势速穿插进葡军舰队，阴森的杀气弥漫了整片海域。

艾泽格长吸一口冷气，上一次看似“狼群战术”，实则是“火烧连营”，这一次误以为是“火烧连营”，可是明军看来是使用“狼群战术”了。

艾泽格一边懊恼地命令舰队反击，一边示意各舰准备近身作战。船舷和甲板上，一根根黑洞洞的炮管喷射着烈焰天雷。各艘战船上隆隆炮声中不断传来下达口令声和复述口令声。

富有经验的葡军战舰用密集的炮火确保着右侧海域不被明军包围，以便一旦无法对峙时可以有条路让舰队突围返回。各式的战船犁开海水，波翻浪滚，就象一条巨大的鲶鱼搅动了小小的池塘，至少在这片搏斗的海域中，再无一片平静的水面。

在海战中，一般来讲，船只数量上处于劣势的一方，总是倾向于保全其船只，不使轻易受损。所以他们倾向于在敌船的下风一侧进入战斗，这样的话，一旦战事不利，他们就可以很快地顺风脱离交战海域。

艾泽格率领的是葡军在印度洋的全部海军主力，他更不愿意和明军拼消耗，如果是一场惨胜，葡萄牙必将陷入大明的报复和西班牙诸国对印度洋的争夺，两面作战胜负难以预料。

现在的情形是：葡萄牙皇家海军沿着达伽马的航迹，很轻松地在印度洋击败了阿拉伯商人，建立了一个从东非一直延伸到满刺加的贸易帝国，保障了葡萄牙对东印度群岛丰富的香料贸易的垄断地位。

而西班牙则征服了墨西哥和私鲁。对印第安人的掠夺使美洲的金、银矿等贵重金属源源不断地涌进西班牙的金库。

发生在中国南海外的这场战争，将有可能改变这一平衡局面，直按影响到万里之外的欧州势力格局。无论是阿尔布克尔克总督，还是艾泽格司令官，毕竟都是一个富有侵略性的军人。对于政治的考虑相对就要少一些，但是现在落于下风的战斗，终于使艾泽格意识到了这可怕的后果。

“即使失去满刺加，也必须尽量保存我们的舰队！”尽管葡军的主力舰队迄今为止还根本没有受到重大创伤，甚至还在交锋中给明军造成了较大的伤害，但是这个念头却不断涌上他的心头。

可是现在的战局他还不想马上撤退。宫本浩和佩德罗都反复说过明军的近战能力是十分低下的，他们缺少战斗的技巧，缺乏战斗的勇气，一向是靠绝对数量的士兵才能夺得胜利。而水师较陆军的近身搏斗更加差劲。

这一点情报他并没有弄错，至少杨凌在这段期间的确还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提高水师的近身战斗能力。可是今天的进攻主力是“彭家班”的人马，也是王美人投靠朝廷后的第一战。

尽管杨凌待王美人不薄，不但没有削弱他的班底，安插自己的亲信，而且还在接受召安后将彭鲨鱼和他都提拔为水师提督。可是新降之人，必然有急欲表现的心情。

同时海上混战的战法恰恰是干惯了抢掠袭击为生的东海群盗最擅长的本领，所以杨凌和成绮韵经过再三分析，大胆地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们，而且权力完全下放。

当然，排列在外侧并未加入混战的二十艘明军水师主力战舰并不是吃素的，他们除了负责堵住葡舰的退路，另一项使命就是督战。

海面上硝烟弥漫，鼓角轰鸣，炮声隆隆，硝烟从葡舰的船舷喷出，迅速弥漫开来，一艘艘战舰就象喷吐着浓烟的怪物，一边以炮火摧毁着敌船，一边试图以摆撞来倾覆它们。可是它们的活动空间太小，而且操纵小船的水手技术十分娴熟，轻易地就避了开去，摆撞的结果反而使它们的火炮大失准头。

一些明军战船已经贴近了葡舰，一条条撩钩钩紧了船舷，官兵们开始登船肉搏。这些刚刚从海盗翻牌变成官兵的士兵依然保持着狂野凶悍的本性，葡舰上的火铳轰得他们血肉模糊，掷斧劈开了他们的头颅和胸膛，反而激起了他们更大的野性。

可是真正具有强大杀伤力的，是葡军的小型佛郎机炮，这种小型炮近战使用霰弹，“轰”地一声巨响，便是无数的钢珠铁片横飞，射死无数登船的士兵。

而明军的火铳、弩箭，还有接应战舰上的火炮，同样拼命压制着葡舰的反击，被明军霰弹击中的佛郎机人，有的翻入波涛汹涌的大海，有的捂着血肉模糊的面孔在甲板上满地打滚，隆隆的炮火也压制不住凄厉的惨叫。

火器的缺陷是发射速度慢，而数艘战船从不同角度同时攀登，使他们更加顾此失彼，不断有官兵趁着火炮、火铳发射的间歇跳上葡舰，然后又被反击的葡萄牙士兵杀死，或者压制下来。

有三艘葡舰已经全面进入肉搏战了，越来越多的士兵冲上甲板，同蜂拥上来的葡军官兵在甲板上、船舱里、楼道旁亡命厮杀。冰冷的刀斧砍杀着对方的肉体，鲜血象水一样流淌过甲板，又粘又滑。

死尸、斧头、钢刀扔的到处都是，刀斧飞舞，血光四溅，甲板上、船舱里处处闪烁着冷兵器的寒芒。近身作战，明军的优势就呈现出来了。西欧的冷战兵器主要是刀、剑、斧和火枪，而大明由于兵员实在过于庞大，没有足够的钢铁来铸造兵器，所以他们使用的主要是长枪。

这些长枪，有的是用柔韧的白腊杆儿，上边只加了一个铁枪头，有的从头到尾就是一杆竹枪。葡军士兵要攻击目标一是要近战，还要有足够的战斗空间。而持矛的明军可以重叠站位，他们只需站在对手一丈远的地方，从外围９０度的范围内即可全部进入攻击，葡军水手节节败退，战舰被明军掌握已是时间问题。有人开始缴械投降了。

艾泽格终于下定决心，准备摆脱明军返航满刺加了。右翼用猛烈的炮火撕开的缺口成了他逃生的唯一通道，舰队一边用炮火还击着明军，一边向右翼转航，这里是下风口，冲出去他就有把握逃回满刺加。

真正隶属于他的葡萄牙舰队，不过才损失了三艘船而已。实力犹在，还有重整旗鼓再战的机会。如果失败，那就席卷满刺加王宫几个世纪积攒下来的金银财宝，率舰队退回印度，将来积蓄力量卷土重来。

艾泽格一边恨恨地盘算着，一边下达着命令。

阿德妮站在舰首，看到葡军舰队的动静。扭头看了韩武一眼，韩武也在盯着葡军的动向，他的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挥手命令道：“鸣号，让彭提督收兵，本部舰队进攻！”

明军舰队摆出紧追不舍的姿态，前方是韩武的主力舰队，后面是彭鲨鱼、王美人的“狼群”。最前边艾泽格的战舰鼓足了风帆，以最小的弧度飞快地脱离战场。

“轰”远处一声巨响，浪头掀起老高，船体倾侧，船板发出的“吱吱吱”的声音似乎也能听得到。紧接着，又一处海面冒起了高高的水柱，又一艘船剧烈地摇晃起来。

葡军舰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仍然高速向前行进着。阿德妮叹息了一声，默默地转过头，向船舱走去。后边，传来韩武高声喝令：“转舵，侧向驶开！”

阿德妮知道，这样的局面是必然的，双方舰队的正式决战，狼群战术的猛烈袭击，都是为了这一刻做准备，为了让艾泽格自己走进雷区。可怜的舰队，从西方一路东来无敌的舰队，控制着整个印度洋的强大武装，现在已经注定了失败，永远不能翻身的失败。

这样的结局是必然的，就算是达伽马将军或者战神克尔克总督亲自来指挥，也是一样的结局。只因为，在此之前世界上没有水雷这种武器，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艾泽格的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强大的爆炸力，掀得船体几乎倾倒。肉眼所及处可以击中这个角度的方位没有一艘船，而且爆炸点来自水下，他真的猜不出这是什么武器。

舰队减速了，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仍接踵而响，艾泽格总算认清了一件事实：不管明军使用的是什么武器，很明显，这是一种布设在水中，等待着他的舰队去碰撞的炸弹。

三十多艘战舰在艾泽格的一声令下，铁锚“哗愣愣”地沉入了海底，风帆全部放下，他们的战船就地停伯了。四周是湛蓝的海水，波涛温柔地起伏着，可是谁知道下面什么地方、什么方位还有炸弹？整片海域在他们眼里都成为一片恐怖死亡之地，令他们动弹不得。

有五艘战舰被击中，其中包括艾泽格的指挥舰，由于爆炸点在水下，所以所有被击中的战舰现在都面临着同一个问题：海水开始侵入，即便没有明军的阻拦，这样的军舰能否平安驶回港口都成问题。

明军的战舰小心翼翼地绕过这片海域，在他们的上风口虎视耽耽。葡军战舰无法后退，而向前、向左、向右三个方向在他们眼中都视若畏途，他们被困在雷区了。

相邻的几艘葡军战舰相互示意，开始缓慢靠近，搭设跳板，将几位将军接到完好无损的“伯爵号”上，开始紧急商讨对策。这个区域，仍在明军舰炮射击范围之内，明军正在向最好的攻击位置移动。

没有人能拿出一个有效的办法，水下到处是会爆炸的怪物，无法冲出去，直到现在他们还没瞧见那些东西是什么样子。固守原地不行，明军不可能等到风向转变让他们顺原路退出去。

激烈的争吵让各位火气甚大的船长先生们几乎快把“伯爵号”的会议台捶碎了，就在这时“轰”地一声，明军开炮了。

艾泽格来不及再讨论了，他带领各位将军匆匆奔上甲板。跑到船舷向上风口了望。他的身旁就是一个仰面挂在船舷上的士兵，小半个头颅被弹片削掉了，脑浆四溢，血液凝结成了黑褐色。

另一个萎坐在地上的尸体更加恐怖，已被霰弹射得面目全非。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弹片，额头上一枚铁蒺藜深深地陷在他的骨头里，这是明军火炮特有的一种弹片。

由于全军已陷入绝望，没有人去收敛战友的尸体。艾泽格对于血腥早已司空见惯，他面无表情地推开那名士兵的尸体，静静地注视着明军的战舰。

这些敌人，到现在为止仅仅和他有过短暂的正面交锋，他们一直在用阴谋诡计。艾泽格的海军也曾用过计谋。但是通常是用计谋配合正面作战，而直到现在，明军都是在用正面交战来配合计谋，把陷阱当成了主战武器。

艾泽格不服，他真的从心底里不服，他希望自己能象一个骑士，堂堂正正地被击败，但是明军不给他这个机会。

葡军的舰炮也开始陆续反击起来，艾泽格环顾着自己的舰队，茫然自问：难道我的舰队要就此丧送在远东？要怎么冲出去？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明军阵营又发生了变化。一排排战舰上冒着浓烟，那不是硝烟，一团团又黑又浓的烟低压着海面团团滚滚地顺风送了过来。艾泽格呛了一口烟，立即蹲在地上咳嗽起来。前边的战船上士兵们已被持续不断的浓烟熏得眼泪鼻涕直流。

两个侍卫扶着他跌跌撞撞地赶回船舱，弄了块湿毛巾捂住了口鼻。又是非常规打法！艾泽格气得暴跳如雷，所有的战舰都笼罩在团团烟雾之中，尽管有海风不断地将烟吹去，可是后续的烟雾仍不断吹来。

浓烟辛辣呛人，还夹带着股股恶臭，熏得人几乎窒息。他们已经看不清明军战舰的位置，炮手们只能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瞪着红肿的双眼盲目射击。

以主力舰队为诱饵，狼群战术来驱赶，真正用来消灭葡军舰队的，是水雷战和化学武器。艾泽格知道无法再坚持下去了，明军的战船实在太多了，如果每艘船上都携带了制造毒烟的物品，他的舰队官兵将被活活熏死。

艾泽格咬着牙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命令舰队强行突围，右舷三十度角，以五艘中弹的军舰为先驱，趟出一条生路！”

葡萄牙海军舰队在滚滚浓烟中再次拔锚起航，士兵们流着眼泪、淌着鼻涕，闭着眼晴，摸索着升起船帆，在一串串摘心裂肺的咳嗽声中，向背向明军的右侧方出发了。

浓烈的烟模糊了士兵们的视线，使他们无法准确地追随前方趟雷的五艘战舰，同时水下一口口用铁锚固定、用绳索和竹筏牵连在水中的大缸式水雷，时不时会象摇摆的水草似地去勾挂战舰的底部，而许多用小缸半沉在水中的活动式水雷，虽然杀伤力有限，但是心理威慑作作却极大，在它们的不渐爆炸下，惊慌失措的葡舰开始撞上更多的大型水雷。

第一艘战舰“巨人号”由于中创太多，海水撕开了几道口子，还没冲出雷区就开始沉没了。水手们哭叫着试图求得友船的救援，但是没有人顾及他们了，后续的趟雷舰抱着必死的决心绕过它，继续向前猛冲，其余战舰则紧紧相随。

艾泽格铁下心来，冷血地置自己的士兵于不顾，命令战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趟出去。他现在只想立刻逃回满刺加，只要能装载些淡水和食物，供他能够展开第一阶段逃亡就好。

其余所需的给养，他可以沿途劫掠，他必须逃回印度去，就算堂堂的葡萄牙皇家海军一路沦落成海上乞丐，他也要给阿尔布克尔克总督大人保留几艘战舰，哪怕有十艘，否则这次失败有可能成为葡国从此衰弱之始。

冒险家总喜欢一夜暴富，但是利益有多大，风险就有多大。一次失败，也能把他们送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前方不再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爆炸声了，同时他们也冲出了明军的毒烟阵。有五艘战舰折戟沉沙，永远留在了那片恐怖的海域。逃出来的战舰完好无损的不到十艘，其余的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痕。

明军的舰队发现他们冲出了雷区，开始鼓帆追了过来。艾泽格匆匆检视舰队，然后命令“无畏号”舰长穆里尼奥任战地指挥官，率领船底漏水严重的九艘战舰与明军做决死之战，其余十一艘战舰利用争取到的时间返回满刺加。

明军大大小小的战船冲了过来，九艘转不灵的葡军战舰很快就被狼群吞没，肉搏战又开始了。

一群拿着利斧、长剑，双眼肿得象桃子似的“超级塞亚人”拼命睁开一条眼缝，用水汪汪的眸子努力寻找着对手攸乎来去的枪头……

韩武留下了五艘桅帆受创的战舰协助彭鲨鱼的船队作战。自己率领十五艘毫发无损的战舰，后边尾随着近三十条小船，朝葡军舰队追了过去。

艾泽格不是没想过满刺加有被明军分兵攻占的可能，可是他有着太多必须赶回去察探明白的理由：舰队搜刮的巨额财富不能不要；他的妻子儿女不能不管；大主教虽然是个讨人嫌的家伙，可是不能把他丢在这儿引发国王的怒火；战舰不能没有给养，除了缺少吃的，他们携带的弹药也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舰队马上要驶进海湾了，前边风平浪静，没有战船在海口外阻截。“感谢上帝！”艾泽格呐喊一声，声泪俱下地命令船队后面五艘战舰利用海湾地势阻截明军追兵，为整支舰队争取时间。

“幸运号”当先拐进了海湾，艾泽格的“伯爵号”紧随其后，当巨大的船体倾斜着滑过海面，绕过港湾的青青山峰。整个平稳辽阔的海湾呈现在眼前时，“伯爵号”上的每一个人都惊呆了。

左边远处，一排整整齐齐的战舰正扬帆出海，那个鱼钩状的线路，一看就是在堵住他们可能的退路，但是艾泽格无暇顾及这些，他瞪大双眼看着眼前那个庞然大物。那台恐饰的杀人机器。

它全身上下到处都是黑洞洞的炮口，如果不是因为它正飘浮在自己上午刚刚驶离的海面上，艾泽格简直以为这个四平八稳的钢铁巨兽是很久以前就建筑在这儿的一座城堡。

可怜的“幸运号”开得太快了，也许是为了避开那锋利厚重得象是能犁开山的巨大撞角，它一定在落帆抛锚的同时做过急剧的拐弯动作，所以它现在用船屁股斜对着那艘巨舰的侧舷，乖得象游弋在母鸭身旁的一只黄喙小鸭子，只是它的头顶不是温软的羽翼，而是一排排森然的炮口。

这艘巨舰的后面，还静静地停戈着一排战舰。艾泽格狂吼一声：“左满舵、左满舵，落帆、抛锚，快快快！”

“轰”，急剧转弯激起的海水象巨浪似地翻滚出去，扑到那艘巨舰脚下时已成了温柔的浪花。“伯爵号”险险地停住了转身，没有被那犁刀切成两半。但是随即拐进的战舰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可供他们转动的空间越来越小，一艘船撞在了已停稳的另一艘船尾上，另一艘和其他的战舰挤撞得船舷碎裂，两船紧紧地擦在一起。

横七竖八的战舰就象交通肇事的现场，铁甲巨舰仍然静静地停泊在海湾中，艾泽格也没有动，他注意到了巨舰船头隐隐露出几个炮口，也就是说，这艘巨舰不需要转向，它马上就可以开炮，用它的重炮把眼皮底下的小船轰烂。

艾泽格的目光继续向上移去，中国式的建筑，船舱象华美的殿宇楼阁，雕龙画凤，极尽尊荣。船头高高的旗杆上，正中间是一面金黄色的旗帜，随着海风飘扬着，斜斜的阳光，正照在杆顶，那是一条夭矫欲飞的中国龙。

有人在喊话，声调宏亮、威严，但是艾泽格不明其意，他看到，随着这句话，巨舰的船帆轰隆隆地冉冉升起，此时阳光西斜，三面巨大如云的主帆一升起，立时遮蔽了天空，四周光线为之一暗。

混乱的葡舰官兵静了下来，惊惧地望着对方的动静。

巨帆地升起，使水中多条锚链瞬即扯得笔直，艾泽格确信，如果这些锚全部升起，他横七坚八的战舰就得被眼前这艘船全部犁出海湾。

又有人喊话了，用的是葡语：“艾泽格将军，大明……大明杨凌总督阁下，要求你立即登上……登上‘威武大将军’号，向大明水师投降！”

艾泽格眯着眼望去，一个脸色苍白的人站在巨舰底层甲板上，那是路易士&#38;#183;迭戈上尉。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89章 三战定君臣（下）

“投降，只不过是一个体面的休战方式罢了，我的战舰还能作战么?可是我输的真的好冤，我的靓队，英勇善战的舰队输的莫名其妙！”艾泽格苦笑着看看他横七竖八拥挤在一块儿的战舰。

“轰！”一声远超过普通大炮的巨响，震得艾泽格身子一激灵，然后他听到一阵隆隆声，寻声望去，右侧港湾陡峭的悬崖上一大片岩石滚滚而落，带着弥漫的尘土落入海中，冲起一片浪花。

艾泽格倒抽一口冷气，目测距离至少在五百尺以上，炮弹杀伤力比他威力最大的十二磅炮至少还要大一倍。

“我的上帝！”这艘浑身都是炮的大家伙装备的都是这样杀伤力的巨炮么?而且它的身上还披着铁甲，我的炮在五百尺外只能给它挠痒痒，而它的炮弹……只要一枚击中，就能在甲板上砸出一个方圆一丈的大洞。

这样的战舰，披上铁甲就是一座近海移动的武装城堡，卸去装甲就是远洋横行的水上巨兽，一艘这样的战舰就可以令整个舰队的战斗力提升一倍，如果明军有三艘这样的战舰，就能吞噬我整个舰队。

明军不用计谋，我的舰队也不是它的对手呀！这个认知令艾泽格沮丧不已。无需再和其他战舰将领商议，这一炮已经惊碎了所有葡军战士的胆，“威武大将军”号庞大的体形，遭遇失败惊魂未定的心情，使他们已经难以认真去分析明军的战力。

这一炮之威，在他们心中，立即把明军的真正战力又提升了两倍以上，和这样的舰队作战?那简直是一个骑着驴子的战士妄想去挑战上帝！

巨大的实力差距使艾泽格完全放弃了抵抗的念头，他立即吩咐放下通讯舟，以舰队司令的身份命令港湾外实施阻截任务的五艘战舰立即放下主帆，驶入港湾投降。

那五艘战舰正处在极度彷徨中，明军追来的战舰远在有效射程外就减速慢行了。可是他们的阻击阵形刚刚摆好，从他们的后面。从他们的港湾里居然出现了一队明军战舰，而且此时港湾内一片平静，没有听到任何战斗的声音。

驶出港湾的明军战舰并没有趁机向他们发动进攻，而是静静地停泊在远处的海面上，五艘战舰在疑惑中听到港湾中传出一声巨响，片刻的功夫，就看见舰队司令官艾泽格的传令舟急急地驶了过来。

五艘战舰在远处明军战舰的监视下驶向海湾。拥挤在一起的葡军舰队比贸易港口还要混乱，过度的拥挤使许多舰队指挥官无需搭设跳板，就轻易地从一艘艘战舰转移到伯爵号上。

面前军容整齐的无敌舰队一动不动，并没有阻止他们的汇合。各舰舰长开了一个最短暂的军事会议，最后艾泽格整整军容，说道：“好了，各位朋友，我现在以葡萄牙皇家远东舰队司令官的身份命令你们，约束所有部下，放弃无谓的抵抗。现在，我将登上这艘军舰，向明军统帅投降！”

这时候，追来的明军战舰也驶到了港湾，他们停泊在港湾外，仅有一艘主力战舰从葡军舰队旁经过，靠向那艘巨大的楼船。艾泽格命令各舰舰长立即赶回自己的战舰，然后走下舷梯，在两名卫兵的陪同下登上一艘小船，向面前的巨舰划去。

站在甲板上迎接他的是失魂落魄的路易士迭戈、还有一个一脸市侩气的中年东方男子。艾泽格认得那就是被他扣留了商船，派去向明军传达谈判意向的明朝商人贾庆友，他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就是艾泽格将军吗?我们大帅在楼船顶层接见你，请！”一个明军将领迎上来，客气地对他说道。这人一脸络腮胡子，魁梧高大的身材，正是刘大棒槌。

艾泽格沉重地点点头，随在他身后，一阶阶向上走去。路易士迭戈看着自己的舰队，摇摇头叹了口气，垂头丧乞地跟在他后边向上走去。

好庞大的战舰，当艾泽格走到第三层时，对面舷梯上也出现了两位刚刚走上来的明军将领。艾泽格瞧见前边那位，正是在他的军中充当过人质的福建水师提督韩武，艾泽格的目光落在他染着征尘的战袍上，方才和自己在海上交战的，就是这位将军吧?

他的目光稍稍移动了一下，从韩武肩头望过去，恰好瞧见阿德妮的面孔，艾泽格不由一怔：明军中有女将领?她的相貌……那相貌五官分明是欧州人种，明军中也有雇佣军官么?

他正迟疑着，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尖叫，把艾泽格吓了一跳，他急忙回头望去，只见路易士迭戈一对眼珠凸了出来，脸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艾泽格大为恼怒，尽管战败了，但是他希望自己的士兵能维持一点军人起码的尊严，迭戈也算是一个英勇的战士，一向颇受他的青睐，想不到这么不中用。

艾泽格强忍怒气，斥道：“迭戈，保持一个贵族绅士最后的尊严，不要给你的家族丢脸！”

迭戈充耳不闻，指着对面惊讶地尖叫道：“是她，雅丽阿德妮男爵，我的教官！”

“什么?”艾泽格也大吃一惊，做为海军将领，他自然熟知出身海军系的雅丽阿德妮的家族，而且他的舰队使用的象限仪、横标仪、还有罗盘和沙漏都是眼前这位少女改造过的，他当然知道这个天才女孩，也知道她的家族参与兵变的事。

稚丽阿德妮犹豫了一下，终于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向他行了一个军礼，用葡话微笑道：“你好，艾泽格少将，久仰您的大名，我是前葡萄牙皇家上尉雅丽阿德妮。”

“前葡萄牙海军上尉?”艾泽格重复了一句。

韩武向贾庆友低声询问了几句，然后笑着走上前来，大声说道：“是的，现在阿德妮小姐是大明钦差总督杨凌杨大人的军务参赞官，同时也是他的未婚妻。将军可以称她阿德妮大人或者现在就称呼她杨。雅丽。阿德妮夫人”。

阿德妮漂亮的脸蛋上浮起两朵红云。但是明亮的眼神中分明洋溢着一种满足、幸福和甜蜜的光辉。艾泽格糊涂了，她是怎么逃到东方的。又怎么会成为大明官员的妻子?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失败，显然也有她的作用在里边，还有人比她更熟悉葡萄牙海军的战术么?

想到这般可怕的巨舰和惊人的大炮，艾泽格又感觉有世幸运：“虽说自己因此败的莫名其妙，可是如果不是这样，自己的舰队遭受的损失想必会更大吧?”

随着贾庆友的翻译，迭戈又是一声惊叫。这回连韩武和阿德妮也狠狠地瞪向他。

路易士迭戈见状连忙捂住了嘴，悲哀地想：“我心中最美丽的天使根本不记得我是谁了，这只小天鹅逃的好远，她竟然飞到了遥远的东方”。

嫉妒心使迭戈失去了一个绅士应有的风范，望着前边虽然穿着一身盔甲，可是走起路来依然款摆生姿，体态袅娜的阿德妮，他怨恨地想：“虽说她没有成为土著酋长的妻子，可是……大明总督?一定是个又胖又丑的老头子，不及我十分之一的英俊！”

当他见到一个面目英俊、身材修长、穿着绣有张牙舞爪的金蛇官袍的青年男子时，他的诅咒也破灭了。雕梁画栋的楼阁前，杨凌大马金刀的坐在一张四平八稳的虎皮帅椅上，左右两名侍卫分别棒着钦差节印和尚方宝剑，小甲板上肃立着两排按刀昂然的侍卫。

艾泽格表情复杂地望着这个数度谈判的对手，凝视半晌才叹息一声，伸手从腰间解下了自己的佩剑。“呛”地一声。夕阳的余辉照射在高高的船楼上，侍卫手中的钢刀发出刺目的寒芒，艾泽格的动作不由一窒。

杨凌笑吟吟的摆摆手，制止了侍卫的动作，在阿德妮、韩武、贾庆友和迭戈等人的见证下，艾泽格拖着长长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杨凌。

他在杨凌面前三步远停下了脚步，弯下了他高傲的腰，双手棒着指挥剑，高高举过头顶，语气沉重地道：“我，葡萄牙皇家海军远东舰队司令艾泽格少将，谨代表舰队全体官兵，向大明钦差总督杨凌阁下投降。并以我的名誉和全军将士的性命担保，我们将交出武器，放弃一切抵抗，请杨凌阁下受降！”

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身影遮住了照在他身上的落日，然后他的手上一轻，一只手伸过来，从他手中接过了指挥剑。

艾泽格直起身未，抬头望去，杨凌肩后彤红色的太阳刺得他的双目眯了一下，他看到杨凌将他的佩剑高高地举了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剑，将剑钩往自己的腰间玉带上一挂，庄重地道：“我，代表大明皇帝暨大明水师，接受你的投降！”

艾泽格再次张大眼睛，却觉得头脑一阵晕炫。四下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大，终于汇聚成一股山呼海啸般的巨大声浪，在海湾上空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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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位于马六甲古城，西北郊就是深水码头，可以迅速进入大海。

恰好整整一百年前，三宝太监郑和的庞大舰队曾经到过这里。那次，他带到当地人面前的，是瓷器、茶叶、丝绸和善意的微笑，但是赶来迎接的满刺加子民头一次看到郑和的移动式‘海上王国’，心里还是有些战战兢兢。

这一次，杨凌带来了火炮、火铳、弓箭和长矛，还有全身甲胄、杀气腾腾的军队，满刺加人却载歌载舞，欢呼雀跃，因为他们在这支强大的军队帮助下复国了。

王宫的豪华的建筑有东方式的特点，还有点印度和阿拉伯建筑的风格。其实所谓的王宫并不太大，如果单只它的房屋建筑的话。不过一幢幢虽不高，但风格特别的建筑掩映在各式各样的热带雨林作物中。却象花园一般美丽。

王宫的前面是一大块平整的石板广场，方圆也不过数千平米。边上就是高大的马六甲树。一种叫油甘子的高大乔木。广场上许多士兵忙忙碌碌搬运着火枪和各种战利品。在广场上分门别类整理好，然后打包装船。

杨凌领着韩武、成绮韵几个人匆匆穿过广场，进入了宫殿大门，绕过正殿，在绿树花丛间走向后边。

“大人，就在前边，就是这里”。沿着石阶走下去，厚重的石门在一阵隆隆声中被推开了，两名亲兵举着火把当先走进密室，将火把高高举起，杨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踱进狭长的密室。

尽管对于金银他一向没有太强烈的嗜好，尽管刚刚目睹了犬养正一奉献的这世年来倭寇劫掳到的和自日本带来的大批金银财宝，还有佩德罗海盗船上的金条、银砖，但是所有的这一切财富加起来，都不及这秘室中的十分之一。

这是满刺加王国的宝库。里边还有艾泽格的海军一路东来，从波斯和威尼斯以及阿拉伯人那儿掠夺的大批财宝，杨凌走到半人高的沙堆前，火光映上去，金光闪闪。

他屏住呼吸，弯下腰抓起一把金沙，然后放松手指。让它从指缝中水一般倾泻而下。举目四顾：一人高的珊瑚树，各种各样的玉器，纯金铸就的盘子、杯子、碟子，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猫儿眼、翡翠，还有龙眼大的晶莹剔透的珍球掺杂在一堆项链、手镯当中，乱七八糟地堆在一口口箱子里，发出五彩斑斓的诱人光芒。

“天呐！”身后传来一声轻叹，杨凌回过神来，扭头一看，只见成绮韵直勾勾地盯着那数不清的珍宝，两只眼睛也快变成祖母绿了。阿德妮虽没象她那么夸张，可是也捂着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那世珠宝不错眼珠地看。

杨凌轻轻笑了：“玄幻故事中传说龙族最喜欢珠宝，漂亮的女人是美女蛇，龙的近亲，难怪也这么喜欢珠宝”。

“咳！咳咳！”杨凌咳了几声，两条美女蛇……两个美女才清醒过来。

杨凌指指那世珠宝，一本正经地对成绮韵和韩武道：“这个地宫太狭窄了，要防止有人混水摸鱼。把这些珠宝都搬出去，好好清理甄别一下。属于投降军的财物做为战利品，全部运上我们的船。原属于苏丹阁下的王宫财物嘛，阿曼总管，你去找出王宫的财宝帐册，逐项对照，以便领回”。

“是是是，多谢杨大人，多谢杨总督！”刚刚被杨凌的人从监狱里释放出来的原满剌加王宫大总管阿曼感激涕零地道。

杨凌又淡淡地看了眼琳琅满目的财宝，转身向外走去，成绮韵立即大大方方地随着离开，对身后的众多财宝浑不在意。阿德妮真想摸一摸、看一看这些出自世界各国的能工巧匠之手的瑰宝，可是……

雅丽阿德妮男爵大人又恋恋不舍地使劲看了眼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直流口水的珠宝，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拿出一个军人的勇气，强迫自己迈动了悠长的大腿……

***********************************“你吼完了?你吼完了轮到我说”。

杨凌慢条斯理的呷了口茶：“艾泽格将军，声音大不代表有理，你要是想比大嗓门，本官这位姓刘的侍卫倒是可以奉陪”。

贾庆友刚刚翻译到一半，拉马里奥大主教就忙不迭地道：“杨大人，请您不要生气，艾泽格将军是一位军人，脾气难免有些不好。我可以保证的是，敝国国王对大明是很友好的，我受国王陛下之命来到东方，就是想和贵国建立良好的贸易关系。”

“只是……”，他尴尬地看了眼艾泽格，吃吃地道：“我们的海军，有一世人过度相信武力，相信经过这次教训，他们会顺从国王的旨意。目前，这支远东舰队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非常之重要。我们希望杨大人能够宽宏大量，把战舰交还给我们”。

“哈哈哈哈……”。杨凌大笑起来，韩武、彭鲨鱼、王美人一众将领也跟着轰堂大笑，笑的拉马里奥和艾泽格有世不知所措。

杨凌笑吟吟地往前一靠身子，说道：“主教阁下，我当然愿意相信你的诚意，不过现在需要搞清楚的是：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在谈判了。如果在鼓浪屿谈判时，你们能够答应退兵的条件，我的舰队会护送你们的舰队安全离开，还会把你们当成友好的朋友，赠送东方精美的礼物。可是很遗憾，你们选择了战争”。

杨凌双手一摊，肃容道：“现在，你们是战败军。作为战败的俘虏，你们有权要求我们把武器和军舰交还给你们吗?大明是礼仪之邦不假，我们也并不稀罕你们的战舰和火炮，但是交还武器，这绝不可能。”

“我们有诚意同贵国坐下来继续谈判。不打不成交嘛。相信经过这次冲突，我们今后能够建立更加牢固的合作关系。但是，作为战胜国，将武器交还给侵略者，这不符合东西方任何一国的战争惯例！”

拉马里奥的额头也急出汗来，他焦灼地道：“杨大人，我就对您实说吧，你答应我国正式签署贸易合约后无条件释放所有的俘虏，这的确是很宽大了。

不过……要重新建造一批战舰，以我国的力量来说，是很缓慢的。缺少了这支舰队，印度洋将变成海盗的乐园，冒险家的天堂，我们剩余的舰队将无法保障商人的安全，这条海上商路将变的危机重重，大人……”。

杨凌听了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攸地涌了上来：交还战舰和武器那是绝不可能，现在大明同样是处处用钱、处处缺钱，但是对于目前经费短缺的水师来说，他们正缺少足够的战舰和火炮，这世俘获的战利品恰好派上用场。

不过拉马里奥说的也是实情，一个稳定的政权控制着这条商路，绝对比诸侯争霸更利于商业的发展。拉马里奥担心的真的是海盗么?恐怕是其他对东方商路垂涎三尺的西方诸国吧?

杨凌狡黠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你们担心开辟出的这条安全、稳定的海上通道被破坏嘛，你我两国一旦成为贸易伙伴。你们的利益损失就是我们的利益损失，你们的远东舰队无法保障印度洋的安全，我们大明水师会肩负起这项任务。”

艾泽格吃了一惊：“大明水师也要觊觎这条流淌着黄金的海上通道了?”

不过想想明军舰队如此的强大的打击能力，他确信即便没有他们的挑衅，大明出兵印度洋也是早晚的事。

听说大明正在他们的北方，和昔年横扫整个欧州的恐怖魔王成吉思开的后裔在作战，想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拖延了他们南下的脚步。

否则凭借他们的强大水师，就象一条鳄鱼冲进了鸭子嬉戏的泥搪，又有谁是它的对手?如果照此判断……这是早晚都要发生的事，即便没有今日一战，我们最终仍得让出印度洋。艾泽格判断着，意志开始动摇了。

杨凌也在打着如意算盘，水师建设走上正规还需要一段时间。从来不曾远洋过的大明水师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师傅，再也没有比失去了主力舰队，却又竭力想保持在印度洋的海上优势的葡萄牙海军更合适的合作伙伴了。

他笑吟吟地道：“大明水师将以满刺加为桥头堡，探寻印度洋。印度洋海域一分为二，由你我两国共同维持，以贵国的海军实力，维持一半区域应该还可以办到吧?你们可以考虑一下，主教阁下回国时可以向贵国国王提出我的建议。

这是对你们完全有利的条件，想想吧，要么，你们完全失去印度洋，坐视它被其他各国、包括我们大明占有。要么，我们合作，利益共享”。

艾泽格颓然坐回了椅子上，杨凌一语击中了他的软肋：失去这支舰队，他们将失去印度洋，是选择一个和他们建立贸易关系的远东强国做合作伙伴，还是挑选一个西方的竞争对手做为盟友，这还用问么?

“合作是合作，我们是不会签订军事攻守同盟协议的。大明的贸易对象也将不止葡萄牙一个国家。当我们在你这个贸易伙伴的教习下，熟悉了整个大洋，当我们的商队可以抵达葡萄牙，我们就可以和更多的国家建立贸易伙伴关系。

那时作为大明的贸易伙伴、葡萄牙的竞争对手，他们将肆无忌惮地和你们抢夺对那一半印度洋的控制权，最后有资格、有能力，而且众望所归的秩序维护者将由我们取代。说不定……最先恭请大明水师进入这一区域来保障自身利益的，就会是你们”。

杨凌在心中暗暗思索着，这块蛋糕就算有毒，但是葡国除了吞下已经别无选择。

通过阿德妮，他了解了西方诸国在海上的势力分布和各国的武力强大程度，深知这支远东舰队的覆灭对于葡国的重要影响，所以他才敢如此笃定地狮子大开口。搂草打兔子，多占一点是一点，谁叫主动权在我这儿呢?

拉马里奥紧锁着双眉，喃喃地道：“这个……，杨大人的提议，我会尽快向国王陛下禀明，并以最快的速度回复你们”。

“好极了，我也会尽快安排船让主教阁下安全返回贵国，至于艾泽格将军和他的部下，作为战俘，我们会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直到您带来贵国国王的善意”。

“这里要驻军，需要建造几座大军营，和一个水师的专用港口，还有其他的军事设施，这几千葡军士兵都是不必付工钱的劳动力，倒是可以利用一下”，杨凌暗想。

拉马里奥和艾泽格无奈地相视一眼，起身向杨凌和诸位将领告辞，卫兵随即将他们重新押回了监狱。

杨凌对他们的饮食虽然照顾的不错，也不允许士兵虐俘，但是对所有人员，包括其家属，全部限制行动自由。

杨凌和几位将领又议论了一番驻军满剌加的军政大事，布设军营，挑选营址准备长期驻军，并让人尽快回京向皇帝奏明情况，并护送苏丹回国稳定局面。

大事议论毕了，彭小恙兴奋地对杨凌道：“杨大人，那九艘佛郎机战舰被我们弄沉了七艘，拖回来两艘，而且从那七艘沉掉的战舰上还紧急抢出来五十多门中小型火炮。王大叔刚刚过来，和我们归并在一块儿，他们的船和炮都太差劲儿了，那些新式火炮能不能就留给我们呀?”

彭鲨鱼脸色一变，立即叱道：“你这小畜生，真是不懂事，就你手下那些匪气十足的兵，应该好好调教一下，到现在他们还整天偷鸡摸狗呢，都是些不成材的东西。好钢用在刀刃上，杨大人正是用兵用船的时候，哪有闲下来的火炮给你充门面?”

彭鲨鱼人老成精，他们一家子是有前科的人，朝廷就没一点戒心?这不是引火烧身么?杨大人肯把这么多火炮给他的水师?

王美人一听脸皮子抽搐了一下，眼神逡巡着不去看杨凌，可是耳朵支愣着也在注意听他的意见。

杨凌笑道：“好啊，你们的舰队船只和火器确实太差了，这批火器就留给你们好了，王提督，回头把这批火器的数量和规格报上来，以便让军器局向你们提供弹药”。

王美人大为意外，他吃惊地站起来，拱手抱拳。喃喃半晌，眼睛里溢出泪花儿，嘴里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士为知己者死。奶奶的，这条命以后就卖给他杨家了。

杨凌这么做虽说有故意示恩的意思，其实还有个原因，这批中小型火炮的子铳规格和根据阿德妮的设计、郑老的参予研制出的火炮不相符，就算火炮给了他们，只要弹药供应始终掌握在自已手里，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想不到王美人这条血性汉子竟被感动成这副模样。

杨凌起身正要宽慰几句，门“砰”地一声撞开了，满剌加王宫大总管阿曼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儿就气急败坏地道：“杨大人，杨大人，大事不好了，有一伙强盗突然冲进捡选财宝的地方，抢走了所有的财宝，驾上一条船出海了，快！快！”

他跺跺脚，才嘶喊道：“快去追呀！”

这时阿德妮也匆匆奔了进来，带着哭音儿道：“杨，韵姐姐被强盗击伤了，伤的好严重，你快去看看吧”。

“什么?”杨凌霍然变色，拔腿便向外跑。

阿曼一溜小跑地追在后面，喋喋不休地道：“大人。快追船呐，晚上这么黑，跑远了就找不到了”。

杨凌霍然止步，铁青着脸森然喝道：“混帐，不过是些阿堵物罢了，有什么要紧?本官帮你们苏丹复国，那是大事，牺牲再多生命也在所不惜。但是一些冰冷的金银器皿而已，难道还不及人命重要?你要本官置属下性命于不顾，先去争抢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用来堆放你们的库房充门面么?”

阿曼见他大怒，不禁吓了一跳，再也不敢应声了。

杨凌匆匆奔到一幢房子，这里已有士兵守候在这儿，伤兵都抬走了，成绮韵倒在房中，旁边地上还丢着几本王宫珠宝帐簿，她的手掌按住胸口，血从指缝中殷殷渗出，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所以没人敢移动她。

杨凌急忙奔进去，轻轻将她揽在怀里，低声唤了几声，成绮韵睁开无神的双眼，瞧见他不禁双眼一亮，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喘息道：“大人，有……有歹徒劫……劫走珠宝……”。

杨凌抬头急吼道：“找郎中，快找郎中”。

满剌加王宫被占时，这些不信东方医术的佛郎机军人早把宫中太医赶的一干二净，阿曼也毫无办法，当下便有人禀报道：“大人，我们已经去找军中郎中了”。

杨凌这才低下头来，握住她的手，焦急地道：“你……你怎么样?是什么人动的手?”

“是……一群黑衣蒙面人，使的是日本倭……刀，我还听见……他们逃走时，有人喊……喊……”。

阿曼忍不住了，插嘴道：“有人喊‘大岛彦良，船已到手’，应该是散居在岛上的倭人”。

这个岛上有华人、倭人、阿拉伯人、印度人和本地土著，还有葡萄牙军队侵占此地后被迫滞留在岛上的异国商船海员，人种极其复杂。

“大胆！该死！可恶！来人，彭千户，马上率船出海，一定要把这伙贼人追上！王提督，马上清点提审倭寇，看看有无俘虏潜逃，协助倭侨作案！”

“是！”彭小恙、王美人答应一声，撸胳膊挽袖子地冲了出去。

杨凌看了阿曼一眼，见他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便道：“你也随船出海吧，免得打起来炮火无情，宝船有个闪失”。

阿曼好不容易听到这句话，连忙答应一声，急急忙忙追了出去。

韩武见成绮韵气息奄奄，悄悄向彭鲨鱼几位将领使个眼色，大家对杨凌和成绮韵的关系心知肚明，一见韩武示意，忙都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阿德妮张了张嘴，也眼泪汪汪地转身跟了出去。

成绮韵躺在杨凌怀里，脸庞正对着门口，嘴唇翕合着微弱地呼吸。眼神明显已经焕散了，似乎生命正一点点从她身上消失。

可是等到众人都退了出去。房门轻轻掩上，她的眼珠动了一下，慢慢翻上来瞧了杨凌一眼，忽然“咭儿”一笑，这一笑如百花绽放，说不出的娇媚动人。

她吃吃地低笑道“干什么呀你。哭丧个脸，跟真的似的”。

杨凌叹道：“我是真的很伤心。您老人家装的也太象了，看得我都以为你是真的中枪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你要是以后想骗我，我就是被你卖了，还傻乎乎地帮你数银子呢”。

成绮韵“噗嗤”一笑，一下子从他怀里坐了起来，娇俏地白了他一眼，嗔道：“少来了你，能骗得了你我早就骗啦。至于卖了你嘛，哼哼，要是没人出得起让我心动的价钱，我可舍不得”。

两人嘻笑了一阵，杨凌道：“明天一早你就先回去，我对外就说送你回国延治。珠宝玉器交给吴济渊，由他帮着出手，目标太明显的财宝先搁一搁吧。至于黄金白银，朝廷现在连饷银都发着困难，对立功将士的褒奖，还有死去和伤残士兵的抚恤更是谈不上了，这些钱拖不得，该发的要尽快发付下去，否则会伤了军心”。

成绮韵嗯了一声，说道：“剩余的财宝怎么办?是否交付朝廷?”

杨凌笑笑道：“交是要交的，不过只把西班牙海盗船和倭寇船上搜获的财宝上交朝廷就行了。我们的国家太大了，朝廷机构也太臃肿，这些金银全交上去，连个水花儿都溅不起来。

钱得用在刀刃上，我请求开办海事院校培训军官的奏析已经呈上去了，如果皇上允许，这笔钱就用来创办学校。”

成绮韵轻叹道：“大人太急进了，开办军学非同小可，尤其你现在不在朝中，如果有小人进言，引起皇帝忌意……唉！”

成绮韵早就和杨凌说过，将他亲手训练带出的两万多精锐打散编入六省军队太过冒险，由于这些军队作战勇敢，大多立有战功，一划拨当地军队，立即就是一批中下级军官。但凡有点精明的君王，就不会坐视这种局面出现。

至于开办军学，在大明的君王体制和那些思想僵化的官僚们面前，更是绝对行不通。虽说杨凌提议由当今皇帝任军校校长，培养天子门生，但是这个花头儿估计也就正德那个顽童皇帝会乐于答应。

皇帝哪有那么多时间真的去主持一个专门培养军队将领的学校，去当教习?让带兵的将领们多识字、多读书，从而和文官分庭抗礼，都是朝中百官竭力避免出现的情况，他们会容忍将出一门，诸多将领师从一个老师，形成军队的庞大师生关系和派系，憾动整个帝国根基的情况出现?

这两个奏折递到京城，估计也就是当今正德了，换一个皇帝，马上就得着手开始削他的兵权、剪他的羽翼，心黑点的就得堆备找个借口杀了他。可是即便是正德，危及皇权的事他也是绝不可能答应的。

他蔑视传统不假、他好大喜功不假、他想江山永固不假，但他会同意这样的建议?就算他绝对信任杨凌，他也不得不考虑一旦形成了制度，那么杨凌之后呢?将来执掌这个专门培训将领的学校师将，会不会形成他的家天下?

如果正德真的不在乎皇权，就不会这么紧张蜀王谋反的事了，由此端倪可以看出杨凌冒失进言，很容易让自己陷入被动。

可惜杨凌对她的意见虽一向尊重，但是这两件事却一意孤行，根本不容反对，成绮韵现在提起来不免有些幽怨。

杨凌笑了笑没有作答，这些事他也是有苦难言。其实虽说他从来不提，不过随着时间越来越近，亘在他心里的那件事并没有遗忘，反而总是在他心头回旋。

他原打算到了十月末，那个他大限临头的时候，就留在京城托病在家，哪儿也不去，一定要安全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可谁知本来计划八月前返回京师的巡游天下，光是在东南就拖延到现在。他能不能安全回到京师，杨凌心中越来越没有把握了。

他也想早日回到京师。一方面刘瑾现在势力越来越大，这里边固然有杨凌有意纵容的原因，但是随着他权力的扩大，一些无法确定的环境因素也在随之发生变生，刘瑾的权力圈就象风暴的磁场中心，会吸引越来越多的力量加入。杨凌养虎是为了杀虎，可不是为了贻患。

另一方面。怜儿生育他没有陪在身边，心中已愧疚不已，他不想幼娘产子时他仍然漂泊在外。可是身不由已，他现在越来越体会到身不由己的滋味了。

现在按时间推算，他越来越担心四川之行可能就是自己命中最大的那道坎儿，过去了就平平安安，如果过不去，川蜀之地就是他的埋骨之地。

由于心中存了这样的想法，所以有些计划他不得不抓紧提上日程，尽量在自己有生之日打下基础。至于一些误解和冒进造成的纰露，如果他真的完蛋，一些谤语自然消失，他的家人会以大明功臣、皇帝宠臣的家眷身份，平安渡过余生。如果过了十月还活蹦乱跳的，有些事还可以再想法补救挽回。

这些话他自然不便说，所以只是笑了笑，岔开话题道：“虽说这是空膛弹，也吓了你一跳吧?我总觉得，这个计划会不会太简单了些，满刺加人很容易引起怀疑地。”

成绮韵莞尔笑道：“对他们，我还真懒得想什么万全之计。再说，财宝是在咱们的大营中丢的，不管用什么法子丢了，该有的谣言始终要有，只要没有证据就行了，他能拿你这个复国大将军有什么办法?

苏丹就算有一肚子怀疑，可他不但不能提，而且敢传播风言风语的他还得抓起来，过上一年半载，风声自然便消了”。

她说着眼珠一转，忽然喜滋滋地揽住杨凌的脖子，昵声道：“为什么这计划连阿德妮也瞒着?你……你就这么信任我……”。

杨凌截口道：“一个妖精已经够了，我怕阿德妮跟你学坏了”。

成绮韵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作势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这时门外有人急道：“杨大人，军中郎中到了”。

成绮韵一听自已安排好的人来了，立刻软绵绵地倒回杨凌怀中，面色呆滞，双眼朦胧，俨然是一副弥留状态。

杨凌又好气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努力垂下嘴角，做悲痛欲绝状，沉声喝道：“进来！”

第七卷 杀边乐 第290章 遥相出招

“明日朝会，皇上要令百官廷议杨凌所提的那个什么堂……”。

“水师讲武堂”，张文冕笑嘻嘻地提醒了一句，顺手将茶杯捧起来，毕恭毕敬地递给刘瑾，然后向邻座的张彩笑笑，欠着屁股退回自已椅上坐下。

张彩四十出头，身材伟岸，面如冠玉，修眉朗目，英俊挺拔，正是男人最成熟和最富魅力的年纪，如今他位居六部之首，官居吏部尚书，更是神彩飞扬，气度不凡。

刘瑾颇为赏识他，为了把他提拔到这个重要位置上，他软硬兼施，最后又向李东阳、焦芳等人部分妥协，让出几个其他衙门的官职，总算把张彩提拔成了吏部天官。张彩也因此死心踏地的投到刘瑾门下，刘家他是常客，熟的都不必家人禀报。

“嗯！对对对，就是那个水师讲武堂。哈哈，难得呀，难得这些家伙全都和爷是一个心思，朝中里内外官僚、文臣武将，对此是个个反对呀。不但李东阳、杨廷和反对，就是焦芳那老滑头，这回也不肯出面讲话了。”

刘瑾笑吟吟地用碗盖拨弄着茶碗，向桌上一努嘴道：“喏，这些奏折你给爷好好看看，把那些言辞激烈、指斥杨凌培植亲信、移夺军权、意图不轨的奏折给爷挑出来，爷有大用。哈哈，明天真是个好日子呀”。

两个俏丽可人的小丫头在后面给刘瑾打着扇子，他已除去冠戴，穿着一身家居的随意轻袍，斜斜倚在座上，神态轻松惬意之极。

“刘公，这奏折是要挑的，不过依学生看，刘公不该同这些官员一起攻吁，相反，刘公还得保杨凌才行。”

“唔”，刘瑾抬起眼皮看了张文冕一眼，呵呵笑道：“你有什么见地，说来听听。”

张彩目中异彩一闪，也紧盯住张文冕，想听听这位刘瑾第一智囊说些什么。他虽忠于刘瑾，并且为他出谋画策，出过许多主意，不过对刘一些错误的主张也竭力劝止，并不是一个一味阿谀奉承的庸才，他倒是真想利用刘瑾的权势在政途上一展抱负的。

比如刘瑾有一个很‘童真’、很‘嫉恶如仇’的好习惯：他喜欢查帐、喜欢罚款。

如果他的人清查粮仓和银库发现有短缺和损耗，哪怕是一丁点损失，他就要罚款，罚重款，而且不罚库丁和库吏，而是越级去罚知州和知府。

他很快就要把这些中高级官员全都得罪遍了，而刘瑾还乐此不疲。对此张彩屡加劝诱，奈何刘瑾出身寒微，从骨子里对高官们就有种对立情绪。

眼前这位张秀才呢，又是个不得志的，虽说确有真实才学，可是性情狷狂、心胸狭窄，由于境遇不顺，同样憎恨那些高官。张彩接连劝谏几次，刘瑾不但不接受，还训斥了他一番，所以最近张彩已经不大说话了。

“刘公，杨凌荡平倭寇、靖清东海、降伏佛郎机人，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不世之功呀，以当今皇上尚武喜功的心性，和对杨凌一贯的宠信，对此早该大肆褒奖，甚至再晋爵禄，可是您瞧皇上那儿有动静么？”

“嗯，你这话说着了，咱家一直担心皇上对他大肆封赏呢，早准备了说辞应对，可楞是没用上，莫非皇上……也对他起了疑心？”刘瑾喜上眉梢，连忙追问。

张文冕晒然一笑，随即觉得这笑容对刘瑾不免显得不敬，忙收敛嘴脸，清咳一声道：“刘公，帝王心术与官场之道有相通之处，亦有相逆之处。毕竟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升迁可以是准备杀人，贬抑也可以是准备用人。这是恩宠薄了吗？恰恰相反，这是皇上对他更加爱护、更加信任，不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杨凌有功而无赏，他的六省总督之职待满刺加一事解决后就得解除，职位未迁，权柄未变，又从未声称要自已担当讲武堂主官，您想，百官的弹勃能奏效么？皇上一句‘嫉贤妒能、构陷忠良，陷朕于寡恩昏聩之名’，谁还敢再说一句？”

刘瑾一愣，想了想摇头道：“咱家最了解皇上，皇上虽说现在长大了些，可也没有这份心计，一定是有人给他支招儿，可是咱家把皇上看的紧着呐，戴义、焦芳全都逮不着机会说话，还有谁在帮杨凌说话……？”

张彩欣赏地看了张文冕一眼：“这个秀才确有才学，可惜呀，如果不是他睚眦必报，一朝权柄在手，就喜欢公报私仇，对刘公的助力一定更大。”

他微微一笑，接口道：“刘公，外廷、内廷您都看住了，可是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就是您也看不住…………”

刘瑾紧张地道：”是谁？什么人这么大胆，敢跟咱家作对？”

张文冕怕张彩抢了他的风头，急忙接道：“现住威武侯府的唐一仙，唐姑娘！”

“啊！是她！”刘瑾恍然大悟：能让正德皇帝言听计从，又肯暗中维护杨凌，而且不畏惧自已会构陷报复的，除了那位即将册封为皇贵妃的唐一仙还有哪个？

张文冕阴阴一笑道：“刘公，您还没看出来吗？皇上我行我素，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他带着一个民间女子纵马午门，那可是只有皇上、皇后和科举三甲的士子才能出入的地方。

结果皇上先前常陪着这位唐姑娘东游西逛，内宫里总有谴词，这回动静弄大了，后宫反而鸦雀无声，就连太皇太后、皇太后都不敢责斥，谁都看得出皇上这是铁了心，他那哪是带着唐娘娘马踏午门，游骑金殿呐，那是向全天下示威来着。

杨凌如今是不在京中，他的人也没有谁有资格能在皇上面前进言，可是有这位姑娘在，虽说她很乖巧，一直不参予政事，但是偶尔敲敲边鼓、吹吹枕头风总行吧？她一说话，皇上就得核计核计，皇上只要一犯核计，就没人能凭这些捕风捉影、夸大其辞的理由参倒杨凌”。

刘瑾一蹙眉，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寻思了一阵

Chapter_59

，放下茶碗道：“别跟爷绕弯子啦，你就直说吧，既然爷不该跟着往里搀和，还找那些弹劾折子干吗？”

“呵呵”，张文冕“哗”地一下打开折扇，得意地扇了几下，微笑道：“朝中那些老臣现在皆以韩文马首是瞻，这老家伙软硬不吃，虽不是杨凌一派，不过和刘公您也不对付，一逮着机会就给您下绊子，看着就讨人嫌。咱们扳不倒杨凌，却可以扳倒韩文呀。”

刘瑾摇摇头道：“难，难啊，这老家伙现在学乖了，做什么事都不肯留下把柄，死赖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就是不走，他不犯错，又素有贤名，咱家也拿他没办法”。

“嘿嘿嘿嘿，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刘公啊，您就是太过宽厚了”。

刘瑾被夸的心里一阵慰贴，老脸笑得如同一朵菊花，他抿了抿嘴道：“莫非你有办法？”

张文冕扇子一收，探过身来道：“刘公，皇上准备九月里纳唐一仙为贵妃，同时还要修缮豹房，这笔银子您不是打算从太仓金库里出吗？”

刘瑾一摊手道：“不然怎么办？总不能叫皇上不痛快啊，他不痛快，我能痛快得了吗？户部没银子，那只好掏皇上内库的老底了”。

“着哇！”张文冕用折扇一击掌心，眉飞色舞地道：“银子咱是出定了，可是皇上大婚，户部是没银子拿还是不想拿银子，这话在皇上面前怎么说还不是您一句话？”

刘瑾眉尖一跳，脸上牵起一丝阴沉的笑意，他点点头道：“说下去。”

张文冕道：“皇上也是人，而且是个好面子的男人，这一件事就能叫他不痛快。学生今晚把奏折清理一下，把咱们的人写的奏折都抽出来，单单留下韩文一派的奏折呈给皇上，刘公在皇上面前再义愤填膺地给杨凌说几句好话，韩文在皇上心里可就臭到家，再也休想香起来啦”。

“哈哈哈哈……”，刘瑾象只母鸭似的一阵呷呷怪笑，张文冕见他开心，继续卖弄道：“刘公，所以说呢，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韩文在打杨凌的主意，咱们却打韩文的主意，朝争嘛，不外如是。”

“计策是不错，可惜还是有点幼稚”，张彩心中不屑地一笑，插口道：“韩文久居官场，深淆为官之道，方才这些奏折门下也看过了，都是那些御使台、翰林员的言官打头阵，韩文绝不会赤膊上阵，勇当先锋的。言官无罪，只要韩文不露头，又能怎么办？”

“这……”，张文冕苦心想出的办法，被张彩一言指出其中的不切实际，不禁有点恼羞成怒，这人心胸狭窄，最受不得旁人挤兑，张彩位居吏部尚书，人又长的丰神仪然，翩翩美男，原本就受他嫉恨，这时心中更加厌恶。

张彩身在小人窝，却不知道防范小人，哪知道自已一句话又把人家得罪了。他呷了口茶，思索道：“韩文吃了几次大亏，已经谨慎多了，现在敢利用此事弹劾杨凌，是因为他看准了一件事！”

张彩顿了顿，才继续道：“创办讲武堂，刘公反对、李东阳、杨廷和反对、文臣们反对，就连那些各有派系，位居高位的武将们也是竭力反对，韩文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想借风借雨再作一搏，如果这样都失败了，那他也无话可说了。

韩文，不是看不出皇上对杨凌的维护，只是他实在是再也等不到更合适的机会而已，反正若是不成功，法不责众之下，也不会对他有什么损失。可他不是莽夫，明日朝议他一定会先察颜观色，见到有掀起风雨的机会他才会出头，所以我们不能把其他弹劾的奏折抽出来，还要让咱们的人多多配合，给这老匹夫一点盼头……”

刘瑾一点就透，嘿嘿笑道：“不用说了，咱家明白了，杨凌一派的人纵然对设立讲武堂不那么心甘情愿，也不会出面弹劾。李、杨一系的人充当和事佬的可能。咱家正和杨凌争权，韩文这是希望咱家打头阵呐。

摇旗呐喊的活儿，咱家干过好多年了。下套子绊人更不在话下，等他钻进来，咱家就摇身一变，义愤填膺，让他老韩里外不是人。嘿嘿嘿…………，不过……”。

他亲热地唤着张彩的表字道：“尚质啊，凭这样就扳得倒他吗？我想李东阳、杨廷和是一定会出面保他的。”

张彩微笑道：“文冕这帝婚而不输银、聚众攻吁忠臣两策，只是用来造势，坚定皇上厌憎之心，明确他在朝廷上的被动，至于真正用来行致命一击的……”

张彩顿了一顿，道：“户部员外郎涉案贪污，已经被抓起来了，他的履历档卷，昨儿厂卫刚从吏部调走，刘公，户部员外郎，可是他户部尚书衙门口儿的人呐，就是不知道，他韩大人是否也有牵连呢？”

“砰！”刘瑾一拍桌子，喝道：“一定有，怎么可能没有？”他本来就有下级官员犯罪，越级追究上级官员的好习惯、好传统，何况现在正想整韩文，趁机夺取属于他的政治地盘，所以立即应声。

张文冕眼珠一转：“那员外郎是个贪官，怕也没什么硬骨头。这样的人都不用大刑伺候，只要把刘公造出来的那种重达一百五十斤的大枷往他脖子上一套，烈日底下那么一站，还不是想让他招谁，他就招谁？

张文冕急忙起身道：“刘公，这件事就交给学生来办吧，三日……不，一日之内，学生必有好消息呈交刘公”。

刘瑾笑吟吟地站起身，满意地拍拍他的肩头道：“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不过也不必过于着急，总得等明日廷议之后再去，免得打草……。”

张文冕会意，连忙施礼道：“是是，还是刘公提点的对，学生明日再办，明日再办”。

“嗯！”刘瑾得志意满地点点头，微微转首望向东南，双目眯了起来：韩文一倒，咱家能聚拢过来的势力就更大，内阁就更加没有作为，等到杨凌回京时，天就变啦。

杨凌啊杨凌，咱家祝你在四川……乐不思蜀！”

大明天朝出兵，助满刺加苏丹复国，这件事可不只是一场战争的胜利。大明有七八十个藩国，这些年来天高路远，加上大明被北方鞑靼牵扯了太多精力，根本无暇顾及，所以有二十多个藩国已多年不曾朝觐。

如今大明北和朵颜三卫，大败铁骑，一举扫清倭寇，收服东海群盗，驻兵琉球、收复满刺加，东方巨龙一朝苏醒，动动龙爪就是风雨相和，周围诸国既敬且畏，已经纷纷开始准备派遣特使朝觐大明天子。

一时北京四夷馆来使不断，重现万国来朝的兴旺局面，大明朝廷也知道满刺加之事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上的胜利，为了造势，护送满刺加国王苏端妈末回国时，正德隆而重之，派出两位钦差，一位是礼部尚书王华，一位是新任兵部尚书刘宇，可谓礼遇尊重无以复加了。

这样庞大的队伍压根就是演戏给其他诸国看，满刺加苏丹也不过是这场大戏的道具而已，所以尽管他归心似箭，这队伍走的仍是四平八稳，直至八月初，船队才抵达满刺加。

利用这段时间，杨凌已在葡萄牙舰队选定的驻址，利用这支数千人的免费劳工队伍建造了大明水师的军营，鳞选了驻军将领，并且往返于福建和满刺加，将一些军政要务处理妥当。

由于东海已经靖清，现在大明已对朝鲜、日本、吕宋、琉球诸国开放了天津港、杭州港，海运商贸开始初步启动，并迅速影响着更多的国家。

同时谷大用组织了一批由商人、文人、僧人和特务组成的商团访问日本，商人代表是徐经、文人代表是唐伯虎，他们带去了大批精美昂贵的大明产物，深受各地大名欢迎。

日本人崇信佛教，上层人物又最喜欢附庸风雅。江南第一才子唐伯虎正经起来见识渊博，谈吐风雅，对佛经也极有研究，会见日本高僧打打机锋、谈经论道毫不逊色。风流起来时又声色犬马、放荡不羁，极合那些将军大名的胃口，现在俨然是日本第一红人。时下无论是将军大名管领还是富绅贵妇名僧，人人以一睹唐解元风彩为荣。

所以如果哪一天有人看到这样怪异的一幕：一位大名的军队护送着一支阵容繁杂的车队到达他们的势力边境，然后另一位大名的军队恭恭敬敬地把他们接过去，客客气气地送进自已的城池，然后两军继续开打，杀得血流城河，那么不用奇怪，这支车队一定是唐伯虎的访问团。

苏端妈末赶到福建时，杨凌也赶回迎接，然后陪同两位护送钦差一同赶往满刺加。

“威武大将军”航行在波涛万顷的海面上，卸下了装甲的将军号航速更快，在海面上犁开一道巨大的浪痕。

杨凌站在战舰第三层的甲板上，扶着船舷静静地听着刘宇向他述说着京中的情形：“大人不在京里，如今刘瑾已能左右朝中大多数政务，新任吏部尚书张彩是刘瑾一手提拔的，已经死心踏地的跟着他走了，吏部掌握在他手中，投靠过去的官员也就更多，就连李东阳、杨廷和现在也不太表示意见了。”

杨凌笑笑道：“他们是在一次次失败后变精明了，没有把握不肯轻易出手而已。别看他们现在和刘瑾虚与委蛇，那是在等待机会，这些老臣或许政见上有些愚腐，但是为人风骨，不会轻易改变的”。

刘宇恭敬地道：“是！大人远见卓识，令人叹服。大人虽远离京师，但是圣眷犹隆。韩文等人借筹建水师讲武堂一事攻吁大人，本来他们料定刘瑾一定也会响应，想借满朝文武众口一辞的压力，迫使皇上解除您的军职，可是刘瑾却不敢得罪您，反而帮着你驳斥韩文，令他们碰了一鼻子灰。”

“哦？”杨凌虽然不在京中，可是他并没有放松对京师的注意，京师有什么大事小情内厂番子都会及时送达，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

不过他想看看这些京官对刘瑾所作所为的看法，也想知道刘宇对自已会不会有所隐瞒，便不动声色地道：“他还有些什么举动，说来给我听听”。

刘宇道：“大人不在京里，刘瑾捞权捞的厉害，大人将司税监移交内廷和户部共管，这两个衙门为了税赋日生，刘瑾借着户部员外郎贪污一事，扳倒了韩文，现在韩文已告老还乡。

不过李东阳和杨廷和竭力保举老臣许进继任户部尚书，刘瑾没能把自已的人安插进去，税赋权还是两家分制。刘瑾没有办法，只好拉拢各地镇守太监，他现在利用朝廷税赋不足、财政极度困难的情形，说动皇上让各地镇守太监加大权柄，以便加强税收力度。现在各地镇守太监和总督、巡抚职权相当，可以审查任何行政和律法事务，可以监督官员，权势熏天了。”

杨凌皱着眉点了点头，大明财政困难原因极多，这一点就是他也没有办法改变，唯有寄望引进粮种、互市、开海等事宜产生效益，可是这些事务真正见效，最快也得一两年时间，相对于眼前的困境，也算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了。

可是朝廷机构臃肿，全国有30位亲王，215位郡王和将军，2700位中尉，两万余文官，十万名武官，772卫官兵，还有考中功名白吃俸禄的四万生员，每年光是共支俸禄钱粮约数千万。

再加上税赋不合理，贪官污吏众多，开海设衙、建造军舰装备水师，南北的战事等等，所耗更多。而去年天下夏秋税粮，大约两千六百万石，出多入少，故此王府久缺禄米，卫所久缺月粮，各边缺军晌，各省缺俸廪的情况很严重。这些问题，除非他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否则想在须臾之间解决，那真是神话了。

“治大国若烹小鲜，肚子再饿，可这火候也得慢慢的掌握着，不能把菜烧糊了呀”，杨凌叹息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

真正令他失望的，是通过其他渠道得来的另一条消息：筹建海事讲武堂果然没有通过允准。旧秩序要打破，真的是太难了！

看着一望无垠的大海，杨凌心中忽地涌起一阵冲动：大帝国延续数千年，它的文明和秩序已经自成体系，无论要做什么改动，都要在破坏旧的同时来建造新的，所以就算是站在权力架构顶尖上的皇帝，也要小心翼翼。

可是如果是一小块地方呢？一块落后的蛮荒的地方呢？那就象是一张白纸，可以随意涂抹。比如满刺加这弹丸之地，如果这里要建学校、办工厂，改革取仕制度，还不是轻而易举？因为这里原本也不存在什么，自然也不存在破坏旧的，不会触及大批旧有利益的获得者。

天马行空的离奇想法只是一闪念间，剪空而过的海鸥一声鸣叫，唤回了杨凌飞翔的心灵，他收慑了心神道：“继续说下去”。

刘宇道：“最重要的是，现在刘瑾利用各地镇守太监参政之后，开始名正言顺地要求所有重要公文都要先呈给他，经他认可后才可发给各部和内阁，群臣的奏章也要先写红贴给他，然后再上白贴给通政司……”。

刘宇停了停，压低嗓音道：“有人说，现在天下只知有刘太监而不知有皇帝了。”

杨凌嘴角牵了牵，不露痕迹地笑了：“快了，刘瑾的命运已经快到头！”

现在的大明，外来的威胁没有足以毁来他的力量，而内部的反对派力量，却可能扼杀他正在做的，大明正在一步步改变着的许多政策。

现在的大明，就象正在挣扎着脱离旧有桎梏的茧壳的一只蝴蝶，它的翅膀皱在一起，身子颤巍巍的缩成一团，站都站不稳，看起来比躲在茧壳里时还要难看、还要脆弱，可是给它点时间，它就将舒展开五彩晶莹、斑斓眩目的双翼，飞入万花丛中。

杨凌望着战舰前头激起的巨浪，心神攸忽间已飞回了北京城：“刘瑾啊刘瑾，茧化成蝶欲展翅，我怎能容它，被你这老家雀儿啄了去！”

第291章 孤身赴蜀

苏端妈末回到满刺加，还没来得及安抚欢呼雀跃的子民，先迎来忠心耿耿的王宫大管家阿曼声泪俱下的一番哭诉，不过他的反应远远低于杨凌的预料，不但没有当场暴走，居然还很和气地安慰了大管家几句。

一个以为自已已经一文不名，将终身在北京四夷馆里混饭吃的料，忽然重新获得了他的江山和子民，重新登上了王位、戴上了王冠，那是何等的欣喜若狂？心理预期不高的人，也便容易满足：黄金珠宝没了？可以再攒，王宫里一百多个妃子全都不见了？可以再纳嘛。

王华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宣读了大明皇帝的旨意，明确表示大明皇帝支持苏丹复国，只承认他是满刺加唯一合法的国王。苏端妈末当着自已的子民跪接了大明天子的旨意，并宣布次年改国号为启明元年。

随后刘宇做为兵部尚书，宣布应满刺加苏丹所请，循琉球国旧例，调三卫兵马，二十艘战舰常驻满刺加，这些人包括水师、陆军和军匠，进则负责赴印度洋执行任务，居则负责守护满刺加并维持过港商船秩序，驻军所需钱粮米秣由邀请国满刺加承担。

满刺加王室和各部落酋长已被佛郎机人惊破了胆，巴不得明军能在此驻扎下来保护他们，所以对于国王的决定并无异议，积极配合之下，这项事情办得极为顺利。

杨凌、王华和刘宇做为大明贺臣。满刺加地上宾，参加了苏丹复国大典，和满刺加人共同度过了三天的狂欢，这才启程返闽。

在福州总督府，王华又对杨凌宣读了正德的旨意：福建布政使之位不能久悬，朝廷已重新任命布政使人选。不日到任。鉴于沿海战事已经平息，倭寇余孽所余无几，剿匪之责交由各地都指挥使负责，免去杨凌战时六省剿倭总督之职，继续代天巡狩，巡察各府道。

至于杨凌的两件奏陈，几乎可以说是全部驳回：现在分散各省的千人队不允许永久留在当地，不过因为剿倭战事并未完全平息，可以暂时留在当地，待残余倭寇全部清剿后再返回原驻地，论功行赏。关于筹建水师讲武堂事，容后再议。

此外就是宣布朝廷对于和葡萄牙建立商贸合作的态度，以及葡萄牙使团重返大明时，指定当地布政使司负责接待，并迎送进京事宜。这些事就和杨凌没有关系了，由布政使参政跪听了，然后转达新任布政使便是。

杨凌东南一行，剿倭平盗战功无数，尤其是在琉球、满刺加驻军。犹如探向大海地一对钳爪，怀抱中的东海南海诸岛也大部重归大明版图，就连夷州也快成了囊中之物。这样的功绩却没有受到任何褒奖和提升。

唯一表示皇帝体贴和信任的是，由于西北民风剽悍，山水险恶，兼之杨凌亲军现在分守各地，来不及调回，皇上心中甚是牵挂，故此决定杨凌代天巡狩期间，可无需请旨，直接调动三卫以内兵马和征调狼兵听用。

这道旨意宣读前。王华和刘宇也不知其中内容，旨意读到一半，下边跪着的一众文臣武将就有骚动之意，刘宇和王华一个本来就是他这一派的人，另一个也又与他私交甚笃，所以宣读了这样一道对有功重臣有些刻薄寡恩的旨意，两人脸色讪讪的有点难看。

杨凌倒是恬淡自若，神色如常。他跪听了圣旨，谢恩接过，供在台案之上，然后对王华和刘宇笑道：“二位大人，杨凌这次出京时日实在太久了，既然皇上对东南之事已有了安排，我也就放心了，这两日一俟交接清楚，本官就得继续巡视陕川贵一带，完成圣命早日回京覆旨。

你我难得有机会在榕城聚首，本官今晚在‘倚翠楼’设宴，请二位大人欢饮尽兴，呵呵，福州四大名妓色艺双绝，请她们琴箫助兴，亦是一桩乐事。”

刘宇虽然生冷不忌，王华却是位洁身自好的谦谦君子，若不说明只是请名妓琴曲助兴，杨凌恐他踌躇，故此特意说明了一下。

王华见他坦然自若，毫无失落怨恚之气，心下钦佩叹服，不由抱拳赞道：“杨大人年仅弱冠，却能宠辱不惊，这份胸襟气度，王某虽过了知命之年，也是……实在是自愧不如啊，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王老大人过誉了，杨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杨凌急忙抱拳施礼，随口笑道：“两位大人不擅乘船，满刺加往返全是海途，二位一路辛苦，请先回房沐浴更衣，好生歇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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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叫人将二位钦差引回后宅安置，又若无其事地安抚了愤愤不平的部下几句，打发大家散了，这才施施然地也回了自已地房间。他刚刚换下官袍，就见成绮韵寒着俏脸，气鼓鼓地走了进来，见了他也不答说，径自一屁股坐在椅上。

杨凌见了笑嘻嘻地凑过去，要和她挤坐在一张椅上，成绮韵赌气地一扭身子，杨凌也不介意，涎着脸和她挤成一堆坐了，揽住她柔滑如蛇的纤腰低笑道：“刚从苏州回来两天，这是谁惹你成大小姐生气了？”

成绮韵白了他一眼，嗔道：“你这人，嘻皮笑脸没个正经，人家早劝你，你不听。要是只提千人队分驻各省之事，皇上十九便允了，你偏要异想天开，办什么讲武堂，现在两件事全驳了回来，连该有地奖赏也没了。你说你何苦来哉？”

杨凌将脸颊贴在她的粉腮上摩挲了几下，腮肌似雪，嫩如凝脂，虽是酷热天气，却清凉无汗，如玉之滑。杨凌眯起眼来，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幽幽芳草气息，惬意地长叹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地苦心，你又怎么会知道呢？”

成绮韵被他摩挲的很舒服，眼神也变得柔媚起来。却仍然不甘心地哼了一声，从鼻腔里昵声含糊道：“你有什么苦心了？早说有些事要徐徐图之，着急不得，这下吃了亏吧？”

她忽然转过脸来，狐疑地道：“你……这么着急开办讲武堂。不是为了讨好阿德妮那丫头吧？”

杨凌一怔，失笑道：“瞎猜什么呀你，唉，女人呐，一旦有了……嘿嘿。就会变的盲目起来，聪明如韵儿，也不例外。”

成绮韵俏脸一红。却仍不服气地道：“反正……你这是一记败招，皇上允许你随时征调三卫兵马，看来宠信未减，这样还好些，要不然这亏可吃大了。”

她瞪了杨凌一眼道：“我告诉你呀，对女人，就不能一味地宠着惯着，你叫她心满意足，什么事都依着她。她呀，反而会无病呻吟，生出事端来。”

杨凌作醍醐贯顶恍然大悟状，连连答头道：“成大小姐教训地是，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杨凌受教了。那什么……那个本官刚从满刺加回来，有些劳乏，今晚儿就独自睡了。有只风骚的小野猫，该歇着就歇着，免得心满意足之余，再无病呻吟，生出……哎哟！”

他被又羞又恼地成绮韵在肋下掐了一把，忍不住闷笑着叫出声来。

他笑着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塞到成绮韵手中，然后重又揽住她柔软的腰肢笑道：“就是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件事的确有欠考虑，不过……但有一线希望，我总想试试罢了。说起来，无论是与朵颜三卫互市，还是解海开禁，哪一桩事我不是暗中准备，征得朝野足够地力量支持，有了一定的把握，这才在朝堂上提出来？我也知道，自古以来，朝廷大事一旦在庙堂上提出来，那就象是大军决战，此前兵马、粮草、消息、阵势，早已准备充分，那是最后摊牌的时候到了，只有傻鸟才会毫无准备地跑到廷会上去慢慢商议。这一次我这么着急，确实有我的苦衷，唉，也许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无论如何，我尽了力了。”

杨凌说到这儿，忽然感到一阵惶惑和悲哀：“这一次会不会……真的埋骨巴蜀？还是如张天师所言大吉大利，平安无事？无挂无牵，无欲无忧，本来曾经看地那么淡泊，但是心防一开，驻进了韩幼娘那让人又怜又爱的身影，从此便深陷红尘，再难自拔了。现在自已不但有红颜知已、知心爱妻，还有大业未成，诸多牵扯，尤其是……自已那从未见过面的宝贝女儿，还有幼娘即将诞下的骨肉……”

成绮韵感觉到杨凌语气中地一抹悲凉，下意识地想扭头看他，杨凌忙眨去眼中泪光，岔开注意道：“你看看这件东西，就该放心了，皇上那儿，倒不会因为这件事就对我心生忌惮，起了戒心地。”

成绮韵低头一看，见是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柔软黄绸，不禁奇道：“这是什么？你身上带这干吗？这可是犯禁……”，她一双美眸忽然瞪的老大，吃惊地道：“皇上的密旨？”

杨凌在她撅起的鲜嫩红唇上吻了一记，笑嘻嘻地道：“你看看再说。”

成绮韵展开黄绫，捧在掌心一看：“杨凌读，朕躬甚安，勿念。”

“嗯，皇上这字写地还满不错”。成绮韵先给正德那密密麻麻、工工整整的一手漂亮小楷字打了八分，然后继续看下去：“爱卿要建水师讲武堂，文武百官全都不答应。朕想了想，以文官领兵、以兵部和五军都督府互为牵制、以卫所分驻各地，精兵聚于京师，是例代先皇订下安稳江山社稷的治军国策。

设立武学、将出一门。虽可迅速提高将领能力，但是确实弊端较多，杨侍读此略确实有欠考虑。朕从善如流，卖百官一个面子，这次就驳了你。

爱卿要将训练有素地千人精兵战队分驻各省，朕倒觉得可行，卫所靡烂，朕亦久闻，经平倭一战，更见其详。以虎狼之军为表率。提升全军战力，就是卿所说的以点带面吧？

奈何议建讲武堂之策实是爱卿一着臭棋，如今百官居安思危，浮想翩翩，就连五军都府督都上折反对。爱卿几成窃国贼也。依朕看，就让他们暂留各省，待剿匪之事平息，便返回原地，江南战事已平。军力徐增亦无不可，你看朕的折中之计如何？

另：爱卿平倭剿匪，扬我大明国威。居功至伟，朕本想大加褒奖，进官赐地，加封国公。可惜不但小唐反对，就是幼娘姐姐也极力反对，这两个女人朕可不敢得罪，你人缘不好，可不要怪朕。

幼娘姐姐临产在即，爱卿可能来不及赶回京中。有朕这个干爹在，爱卿不必牵挂。朕希望幼娘姐姐生地是男孩，将来可以陪朕喝酒、骑马、打猎。好了，不多说了，朕现在要去找小唐，约好今天陪幼娘姐姐去护国寺祈福的，钦此！”

成绮韵看完这个不伦不类的密旨，怔了半晌才哭笑不得地道：“皇上对你……对你……呵呵，倒真是宠信未减，而且还要认你的孩子做义子，幼娘诞子在即，到时皇上一收义子，有关你已失宠的谣言自然便消失了，这我便放心了，否则难免有些骑墙派又要首鼠两端……”

她刚说到这儿，院落中响起阿德妮的声音：“杨，你在么？”

杨凌回府时，阿德妮正在军器局，根据此次战事实战地效果，和郑老等人重新改良水雷，听到杨凌回到福州的消息，才喜孜孜地赶了回来。

杨凌闻声连忙站起走到门边，只见曲径回廊中一道优美的倩影盈盈奔来，惊得鸽子翩然飞起。阿德妮一身女装，下身的苏木红裙翻飞如云，裙里地白绸薄裤柔软贴身，映衬出一双修长笔直、浑圆结实的美腿。

阿德妮跑到门前，见杨凌站在那儿，她喜悦地站住身子，说道：“杨，你回来了？我……我听说……韵儿姐姐也在？”

她见到成绮韵也从房中走了出来，忙向她含笑点头。

成绮韵在满刺加假意受伤时，阿德妮真情流露，令成绮韵十分感动。平素喜欢和她捻酸吃醋只是女人争宠的天性使然，成绮韵心底还是很喜欢这位爽郎大方的西方姑娘的，见她到来，成绮韵含笑道：“门口阳光刺眼，进来说吧，我那边还有点事，先回去一趟。”

阿德妮脸蛋红了一下，她羞涩地跨进房门，说道：“韵儿姐姐不用走开，我……我只是有些事想问问杨而已。”说着她翩然进了房间，红裙带起一抹香风。

阿德妮身材高挑，长腿错落间，虽有襦衫红裙遮掩，也掩不住胸腰、腿股地修长滑润曲线。此时自后望去，红裙飞起，束裤乳白，叫人一见就能臆想出衣下的双腿该是何等的修长标致骨肉匀称，这样圆润丰满的玉股香肌若能抱上一抱，那真是死都值得了。

如果说成绮韵柔的象春水，阿德妮就是俏地象烈火，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类型的美丽，却都同样的荡人心魄，可谓一时瑜亮。

听她这么说，要是急于离开，倒显地有些做作了，成绮韵便随在杨凌身后又回到房中，阿德妮返身对杨凌道：“杨，我回到府中，听大棒槌说，这一两日你便要起程去西北巡视。可是军器局地水雷，估计还要四五日才能改良完毕。能否多候两日呢？”

杨凌一听笑道：“原来是为这件事，你不必着急，尽管留在这里协助军器局改良火器，完事后你和绮韵一齐返回苏州，如今咱们和朝鲜、日本、吕宋、琉球等国已经开展商贸。内厂要及时开辟船行、成立商号，快速抢占一块市场。同时情报工作要做到海外诸国去，事务一定繁重，朝廷既然不允开设讲武堂，你便暂入内厂协助绮韵，替我打理好东南的一切。”

他这话一出口，成绮韵和阿德妮齐齐一怔，随即水美人、火美人柳眉倒竖一齐发威道：“甚么？你不带我去西北？”

杨凌早料到一说出来二人必有反应，对这威胁毫不在意，理直气壮地道：“当然不带。西北一行，不过是走马观花而已，然后就要直接回京师了。你们现在可是却是我的左膀右臂，江南有太多的事要做，不交给你们我怎么放心得下？还有栖霞山。你们抽空也要代我去照料一下，待一切步入正轨，各司都有得力、放心的人员去做事了，我再接你们到京师来，最长也不会超过半年时光。何况。江南我也是要常来的。”

西北之行决对不能带他们去！杨凌预料自已如果命中该当有一大劫，按时间算，十有八九就要应在西行路上。

成绮韵和阿德妮都是极亲近地人。他走到哪儿，兵戈杀伐带到哪儿，简直已是屡试不爽，自打鸡鸣驿开始就从来没消停过，如果确有杀身之祸，那么把她们带在身边，极有可能也会遭遇危险。

况且他说的也是实情，现在江南需要得力地人手，他的内厂成立时。原班人马用的是神机左哨营的官兵，现在这些人能在吴杰手下调理成合格的特务人员，已经是创造奇迹了，再要他们干别的，那可是勉为其难了。

要和江南的富商豪绅打交道，开拓商行，扩展势力到海外去，除了成绮韵根本没有旁人可用，而阿德妮学识渊博，见多识广，两个人在一起，绝对可以互补不足，成为最佳搭档。

还有马怜儿，其实无论心机智慧都不在成绮韵之下，而且一身武艺和幼娘不相上下，所缺的只是历练太少罢了，这样地女中豪杰如果只是在家带带孩子也太委曲了她。

其实要算起来，以她对辽东的了解，将来在北方大有用武之地，只是如今三年孝期未满，她需要留在江南，那么也可以成为成绮韵的得力助手，正好在她手下历练一番。

杨凌的妻妾各擅才能，有的擅内，有地擅外，有的能文有的能武，他可用的人手少，而且所掌握的衙门也比较特别。

有才干地官员士子即便愿意投到他门下，求的也是正途出身，想在朝廷上、行伍上成为他的盟友，象立足内厂捞偏门，加入特务组织，或者干脆去开什么车马行、商会，这些恰恰是读书人最鄙视地行当，杨凌纵能得到能人，又有哪个愿意屈就这样的大才？

所以不是杨凌不放心把这些事交给别人，实在是既有才干又肯干这些活计的人才难以寻找，而他身边的这些女人不但大多身具才学，能够独挡一面，而且乐于为他办这些事，简直就象是打点自已家里的生意财计一样尽心竭力。

杨凌偶尔思及，也觉得有些好笑：带着老婆打天下不稀奇，老婆帮着打天下的可就少之又少了，何况还不是一个两个？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还有比她们更值得信任、更放心得下的帮手么？

阿德妮不知道杨凌西北之行另有任务，心中虽然不舍，毕竟两人尚未成亲，旁边站着成绮韵，她有些碍不开面子说话，而且她的个性比较独立，想想不过三两个月的分离，虽然恋恋不舍，倒还可以接受。

成绮韵负责内厂情报工作，随着杨凌地信任，她现在已能接近内厂的全部核心情报，是仅次于吴杰的二号权力人物，对杨凌要去四川调查的事知之甚详。江南抗倭也好，东南平寇也罢。杨凌总是在重重大军护卫之下，纵然有危险，要逃得性命也不太难。

可是四川之行就不同了，敌人隐在暗处，看不见摸不着，而且就算杨凌是钦差。总不能谒见王爷，会唔地方官员，每到一处都前呼后拥，戒备森严地摆钦差架子，要说凶险，实比这两个月来置身匪患丛生之地还要凶险万分，成绮韵如何放心得下？

因此成绮韵焦灼地道：“大人，江南之事不急于一时，卑职尽量安排得力地人手处置便是，西北一行。就让卑职陪您去吧。”

“不行！”杨凌根本不给她商量的余地，脸色一沉，拂然说道。

四川之行是办案，谋反大案，而且除了来自东厂的一点搏风捉影的资料。根本没有蜀王谋反的蛛丝马迹。这和官场争斗不同，成绮韵虽然精明，也没有本事一眼就看出人家有没有反意，而且就算看出来了，要的依然是证据。要查案找证据，她能发挥地作用就有限了，去了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到时候双方一旦撕破了脸。来个图穷匕首现，在人家经营一百多年的地盘上，胜算实在渺茫。杨家的人，就成绮韵这么一个善于应对阴谋诡计的人，这一大家子结下不少政敌，自已一倒，要是家里没有这样一个人物，杨凌如何放心得下？

成绮韵委曲地道：“大人，内厂开办商行、拓展势力及与海外。再如何重要，难道还重要过你么？如果你不在，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你就叫我陪在你身边吧。”

阿德妮十分机警，听出成绮韵弦外有音，不禁疑惑地看向杨凌。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杨凌狠下心来，说了一句重话：“韵儿，我意已决，你可不要恃宠而骄！公也好，私也好，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得听，对不对？”

成绮韵痴痴凝视了他半晌，想从他神色间看出些端倪来，但是她失望了，杨凌神色平静，叫她根本看不出丝毫异状。

她不明白为什么杨凌最近做的几件事明明有失考虑，他却偏偏这么执拗，但是她却看到了杨凌眼中前所未有的坚决。她唯有默默地点了点头，服从了杨凌的决定：“既然他坚持，那就听她的吧。只要他的心中有我，爱我，那就够了。我就要无怨无悔地陪他走下去，但是我绝不会让人伤害我爱的男人，无论他是王爷、还是皇帝！”

阿德妮默默地走到杨凌身边，从腰间掏出一柄精致地火枪，轻轻地塞到杨凌手中，柔声道：“杨，我想……你去西北一定还有大事要做，对么？我不跟你去，这柄火枪你随身带着，就当……是我陪着你。”

杨凌不知从不甘心承认失败的成绮韵心中正转着别的念头，见最难缠的成绮韵也接受了他的意见，心中十分高兴，他看了两人一眼，打趣道：“好啦，顶多两三个月嘛。就算九、十月份我不来江南，到了年底歇海，我也一定接你们进京。呵呵，此去西北，我一个女人也不带，就带着这柄火枪，放心了吧？”

成绮韵听地破啼为笑，她瞥了阿德妮一眼，对杨凌嗔道：“你爱带不带，只要阿德妮不在乎，你带哪个女人去，我都懒得理会。”

成绮韵话音儿刚落，门口便有一个甜甜脆脆的少女声音道：“杨大人，我要跟你去四川！”

三人呼地一下往门口望去，只见宋小爱捻着衣角儿，难得的露出一副羞羞答答的表情，红着脸蛋儿站着在那儿，三人的眼神顿时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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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钦差地仪仗自福建出发，过江西、经湖南、越贵州，一路游山玩水进了四川。

如今杨凌是凶名在外，有的地方百姓们已经开始有鼻子有眼地谣传他是天杀星下凡。还编出了一套他出生时全村地狗连着三天不敢狂吠地异事来证明自已所言不虚。

因为他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下江南，整垮了三大镇守太监；回京城，扫荡了东厂和司礼监；去大同，十万大军斗鞑靼，如今再下江南。从东海一直杀出南海，直杀到满刺加去了，这样的人不是天杀星下凡，那谁敢称天杀星？

杨凌所经之处，各省官员战战兢兢，黑白两道不约而同达成默契，社会治安空前良好，真是做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这些人恨不得前脚把杨凌接来，后脚就把他送走，杨凌其实也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到成都去。可是如果各地停都不停，到了成都驻留不走，难免要引起蜀王怀疑，于是他只得耐着性子，每到一地都呆上两天。了解一下当地军政事务。

趁这机会杨凌再把江南收成的玉米、马铃薯、西红柿、辣椒等种子送给当地布政使，大肆鼓吹种植的好处。这些地方地民政官员有的已耳闻陕西新粮试种大获丰收，而且这些作物不占良田，极耐干旱，所以都欣然收下。准备明年在本地试种。

由于西红柿、辣椒盆栽也可种植，室温适宜的话现在仍能成长，尤其辣椒经过当初的暖、窖试种发现它竟然不需要授粉。可以不分节气在家中养植，所以这种新奇地作物最先被当地试种了。

江西、湖南、贵州一路下来，等到贵州官员送瘟神一般把杨凌送进四川，他的辣椒种子已经在各地生根发芽了。

杨凌如今的仪仗有些怪异，由于他从京中带来的三千铁卫如今分散在各省抽调不回来，他从苏州去福州时带的人马又是当地卫所的官兵，所以这趟西北之行，他地钦差仪仗就有点杂乱了。

最核心的是他随身的五百亲卫军，由伍汉超和刘大棒槌统领。外围的是宋小爱的两千壮家狼兵。杨凌既奉了圣旨，有权调动狼兵侍卫，自然不算逾距。

狼兵们跟着杨凌，才算体会到了官场腐败，以前在战场拼命，吃地也没当侍卫好啊，再加上不玩命也天天领饷银，这些狼兵也不想家，心甘情愿地追随着他到了四川。

伍汉超自下武当山，前后不过一年时间，就因战功升至骁骑都尉，正五品的将领。而他父亲美髯公伍文定，弘治十二年中的进士，允文允武，才识渊博，先任贵州参议，继授常州推官，因政绩卓然，如今才升任成都同知，同样是五品官，所以伍汉超一路上春风得意，满心欢喜。

宋小爱和伍汉超郎情妾意，两心相许，私下交往时已暗订终身。如今情郎要往四川，宋小爱想及杨凌有权调动狼兵，这才腆颜登门相求，相随伍郎去见见这位未来公公，若是能就此请长辈定下终身，心中也就没有什么牵挂了。

她祖上虽是汉人，但是任土官几代，到她如今与壮家人无异，壮家女子开朗大方，挑选夫婿也不似汉家女子忸怩，常在山头对山歌相中如意的男子，便就此谈婚论嫁，所以如今公私两便，往见公爹大人，她倒也是满心羞喜，毫不畏怯。

从来巴蜀称天险，水如直立山如点。悬崖峭壁势欲倾惟见飞云空冉冉一进蜀境，山水奇丽，虽与贵州同为多山地区，但是景致却有不同，而且天府之国其富裕程度也胜于贵州。

杨凌没有乘马，这里路途并不好走，总是骑在马上疲倦的很。杨凌斜倚在软绵绵地车轿中，透过窗口望着外边苍翠欲滴的竹林。

他的手里握着一纸带着幽香地薛涛笺，那是军驿送来的怜儿的信。孩子满月了，怜儿的信中满带着初为人母的甜蜜和对女儿的宠爱，他的女儿还没取大名，怜儿说，等他见到了宝贝，再亲自给她取个名字。如今，怜儿给女儿取了个小名：盼。

盼，杨盼儿，怜儿是盼着自已这个夫君早日去看看她们母女吧。

唉！四川！大风大浪我都闯过来了，难道这巴山蜀水，就一定爬不过去？不为了别的，就为了我的女人、我地孩子，我也一定不能死！

杨凌精神一振，刚刚自轿中坐起，窗外飞来一骑快马：“禀大人，沪县县主、仪宾和知县大人在前方三里望竹溪恭候，王椿王县丞已至仪仗前恭候。”

“请他过来！”杨凌从窗口探出头来，看着侍卫又拨马而去，便向伍汉超招招手道：“汉超，快到成都了吧？泸县县主是哪位？”

伍汉超拨马近前，俯身低声道：“此地县主是惠平郡王之女，闺名盼盼，受封于此。惠平郡王与蜀王爷关系亲密，两家往来频繁。”

杨凌心中一动，笑笑道：“好，本官乏了，今日就驻扎泸县吧。”

他放下轿帘，若有所思地摸索着下巴：“这些地方上的皇帝国戚，由于种种顾忌，一向不怎么明目张胆地和朝廷大员结交，这位县主如此放低姿态，曲意奉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杨盼儿见不到，天上倒掉下个朱盼盼，我今天，就会会你这个国宝。”

第292章 竹林求贤

漫步于静谧的竹林里，看着株株亭亭玉立、枝叶翠绿的竹，那么端庄凝重，那么文静温柔，就仿佛是在品味一首美妙绝伦的诗，叫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杨凌没想到沪县县主朱盼盼夫妇长得团团圆圆，一副富家翁模样，居然是个雅人，竟然常住在如此幽雅的竹林当中，而且搭建了一幢大庄院，俨然神仙境地。

朱盼盼是郡王之女，朱家皇族后裔，但是百余年来世居于此，论地位远近当然不能和皇帝近臣、手握重权的杨凌相比，所以对杨凌极是恭敬。

朱盼盼笑道：“杨大人，泸县距成都府已经不远，不过估算时间，今天大人怕是来不及继续赶路了。此地是个小县，驿丞署简陋的不成样子，我们夫妇忝为地主，便自做主张，恭请钦差大人在此小住，说起来陋居是蓬壁生辉啦。”

“哪里，哪里，是本官叼扰了，多谢县主伉俪和王知县款待盛情”，杨凌笑吟吟地做了个揖。朱盼盼夫妇三旬左右，虽说生的富态，但举止文雅、谈吐不俗。

朱盼盼的仪宾姓李，名安，是弘治十二年的举人，弘治十五年的进士，可以算是极富才学的人物了。要知道四川虽然人杰地灵，但是大明立国百余年来，尚未出过一个状元。

就是当今内阁大学士，四川新都人杨廷和那样地神童。十二岁就中了举人，此举简直令天下间无数七老八十还在考童生的读书人羞愤欲绝，可是他也不曾中过状元，所以进士便是四川第一等的才子了，此举可谓巴山蜀水一大异事，就连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士子们也只能归咎于风水问题。

按大明皇族规定。皇姑称大长公主，皇帝的姊妹称长公主，皇女称公主，俱授金册，禄二千石，夫婿授驸马都尉。而亲王之女则称郡主，郡王之女称县主，孙女称郡君，曾孙女称县君，玄孙女曰乡君。她们的夫婿一概称仪宾。

这些皇族层层授爵，迄今朱氏皇族后裔遍布天下，这些只是负责配种生人地凤子龙孙现在已多达十余万，个个都是白吃饭的饭桶。他们的存在，乃是朝廷财政支出负担极重的一块。

杨凌对这些人一向没有什么好感。此番四川之行他又抱着调查此地王族谋反的重任，心中更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不过越是如此，面上功夫越得做的十足，杨凌也是一副谦逊知礼的模样。好似对他们的款待十分高兴。

李安见杨凌兴致颇高，便含笑道：“杨大人，我有几位挚友这两日前来探望。也正住在我这竹风雅轩之中。他们久闻大人文韬武略，人才出众。经筵上舌战群臣，北驱鞑虏，南平倭寇，是我大明柱国之臣，因此有意高攀，不知大人可愿一见？”

杨凌此来四川，为的就是察访蜀王是否有不轨之心。察访察访，虽说处处小心。但是三教九流，能有机会结识，正是察访蛛丝马迹地机会，是以闻言立即欣然道：“仪宾的朋友，想必也都是本地的名士才子，杨某有幸结识，正是一番机缘，这亦有何不可？”

李安闻言抚掌笑道：“我早说大人礼贤下士、好交朋友，哈哈……，果不期然，大人这边请。”

他好似与旁人打了赌，赌赢了一般，开开心心地领着杨凌向右一拐，踏上了一条小径。不一时来到一处竹庐旁，只听房中传出悠悠琴箫之声，李安笑道：“大人稍候，我唤几位知交好友出迎大人。”

杨凌连忙拦住道：“入门便是客，客随主便，这几位朋友雅兴正浓，何必相扰？且听完这一曲，我们再进去便是，那些官场规矩、繁文褥节，不讲也罢。”

朱盼盼笑道：“仪宾这些朋友，一旦谈诗论画、较量乐技，便不是一两个时辰得消停的，大人既然不拘俗礼，那么这便请入吧，勿需理会他们。我们夫妇好交朋友，我有几位闺中腻友，乃是成都士族和官宦人家女子，去竹林溪边钓鱼去了，我去迎迎她们。”

杨凌忙欠身道：“县主请便。”

朱盼盼施了一礼，领了两个侍女径往竹林深处行去。李安上前推开房门，笑道：“你们在这里倒逍遥自在，我把你们想要结识的杨大人请来了，还不快快上前相见？”

杨凌随在李安身后也进了房间，这竹庐盖地极是简陋，四壁均开了竹窗，窗上爬着翠绿的藤萝，室中仅有几张竹席、竹几，有三个人在竹席上赤着双足，轻袍大袖，盘膝而坐。

一个三旬上下，一袭白袍，墨发披肩，眉宇间颇有些狷狂之意，大有竹林七贤古风，手中正抚弄着一具古琴，虽闻李安之言，仍是双目微闭，十指拨弹，根本不曾在乎。

另一个侧身而坐的青年，看年纪与杨凌相仿，玄衣一袭，丰神如玉，一束乌莹莹的长发，未带发冠，只松松地用一条浅紫色的丝带系了，整个人犹如一朵不濯纤尘地墨莲莹然水上，若不是那白袍书生一直抚琴不断，杨凌必定第一眼便去看他，再也不用去瞧旁人一眼。

听见李安说话，这玄衣书生自唇边移开竹萧，向杨凌清婉一笑，双眸澄澈如水。

杨凌还是头一次见到气质这样出众、容貌如此俊俏的男子，更难得的是那种卓尔不群地高雅，杨凌一身蟒袍玉带，相貌英俊，气质雍容，可是这样一比，可就比人家落了下乘了。

杨凌也无声地向他拱手笑了笑。伸手拦住欲打断那白袍书生抚琴地李安，大方地在竹席上座了。这时另一侧一个少年才向杨凌微笑着颔示意。

这少年虽相貌清秀，但是和身旁两个朋友一比可就差的多了。他既无白袍人的狂士风范，也无黑袍人似清莲之雅，只是一袭普通的读书人青袍，看模样才十七八岁。是这些人中年纪最小的。

他身前未放任何乐器，只有清茶一杯，态度也极是平和，只是眼珠攸地一扫那狷狂书生，再眯眼斜斜地睇向李安时，眸子里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了然和狡黠。

名气才情之大如江南四大才子，杨凌也都见识过，可那四人虽满腹才学，却都是仕途不得意，故意放纵声色。以酒买醉地人，真正得悉他的身份时，还是不免要放下架子，回归红尘，把那放荡不羁收敛一二。可是眼前三人。分明是都知道他地身份的，但无论是对杨凌友好示意的，还是我行我素自弹自唱的，骨子里却都透着一种坦然，没有那种局促之感。

众人坐在那儿好不容易听那白袍人洋洋洒洒将一首曲子弹完，李安才插嘴笑道：“士杰兄，这位便是……”

白袍人不理。清淡的双眉一挑，先向玄衣青年问道：“这一曲如何？我在青城山上听风入松，如涛如浪，一时心有所悟，即兴创下这首曲子，尚未名之呢。世间事，万物之理相通，由曲亦可入道。小至一家一室，大至一府一国。便如这朝政吧，施政之要在于潜风入夜、润物无声，治大国……”

李安摸摸鼻子，尴尬地对杨凌低笑道：“这位仁兄叫卢士杰，人称青城狂士，才学那是巴蜀一等一的人物，只是性情狷傲，屡次科举对于八股文章亦颇多微辞，以致虽名声在外，合府皆知，便连主考官们也不喜他，以至怀才不遇，磋砣至今。”

杨凌以前也觉得这样的所谓狂士隐士都是身怀绝学，只是所作所为与世俗格格不入，天才寂寞，才不能尽展所长。如今在朝为官，见多识广，总觉得这样的人好高骛远，夸夸其谈，不是所学不能为世人所接受，而是自诩阳春白雪，抱着一种超然物外地心态，总要整个世界都去迁就他，才觉得世人懂得欣赏。这样的人也只能做个狂士，实在算不得什么人才。

听了李安解释，杨凌只是淡淡一笑，面上不愠不怒，心中却对这个巴蜀名士起了几份厌恶。

卢士杰自吹自擂，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阵，李安刚要插嘴，他又对那青衣少年道：“小慎，你也精通音曲，你觉的我这一曲如何？”

杨凌本想就算结识几个人物，侧面了解一下巴蜀情形，想不到却碰上这么个物，心中厌恶之极，他清咳了一声，拱手道：“卢兄？”

卢士杰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口称“卢兄”还有些不情不愿，他翻了翻眼皮道：“杨大人？久仰久仰，曾听仪宾谈及大人将至。大人是朝中重臣，不过既入竹庐，虽在三界之内，五行之中，我等结交，却不必讲究什么官场规矩，否则便这修竹万竿也沾染了俗气，大人以为如何？”

杨凌呵呵笑道：“这样最好，彼此促膝谈心，轻松自若，如果还要分个上下尊卑，可就无趣之极了。这样坦城相对，无拘无束，亦无虚伪奉迎，那是最好，杨某听了卢兄这一曲，又听了卢兄这些见地，若有所悟，卢兄如此坦荡，我要直言不讳，也便无所顾忌了。”

卢士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吊起来的线条缓和了一些，挤出一丝笑容道：“杨大人也懂乐理么？有言直说无妨，君子坦荡荡，宠辱而不惊。卢某虽号称青城狂士，这虚怀若谷四个字，还是懂的。”

杨凌笑吟吟地道：“如此，在下便直言了。我听卢兄这一曲，叮叮咚咚，十分热闹，本来自入这竹林，便觉清风徐拂，心神宁静，一听这曲子，直如锣钹锁呐，喜气洋洋。”

王知县“噗哧”一声。众人向他望去，只见王知县下巴紧抵着胸前，蹙眉鼓腮片刻，便霍地转过身去，用手指扣挠着光滑地竹壁，吱吱直响。一副爱不释手状，就此再不回头。

卢士杰一张脸拉的老长，肌肉抽搐着说不出话来。杨凌又道：“杨某有美妾数人，个个精擅乐理，本人也曾听过她们弹奏咏风入松之乐，人固千娇百媚，指下清风徐来，听着真个是赏心悦目。卢兄一曲，不但有狂风入松，还有枝折干断之声。骤雨叶残，一团狼籍，不同凡响，实在是不同凡响……”

“你……你你……”，青城狂士脸皮涨的发紫。可他刚刚说过君子坦荡荡，宠辱而不惊，如果勃然大怒岂非自掴耳光，坐在那儿只是浑身簌簌发抖，还是说不出话来。

杨凌又道：“万物之理相通。不过是一句喻语。治国不从国政中悟理，反要从乐理中去求，未免舍本逐末。何况国事因时因事而变。有时重教化，有时重律法，有时重军事，有时重民政，有时重内政，有时重外情，任何一种政策既非放之四海而皆准，更非一劳永逸之良药。知而行则善，知而不行则耻。不知而不行则庸。不知而行则可怕了。卢兄欲从某一事物悟出治国、秉政之通理，还要有朝一日用之天下，实在可怕。听说卢兄是巴蜀奇才，却屡试不第，说起来实是朝廷之大幸，此去成都，杨某见了本地学政和历届主考官员，真要代皇上、代我大明江山社稷好生感谢这班可敬的老大人。”

竹墙上“吱吱”声更急，卢士杰气的都快吐血了。他秉性狂傲，目中无人是不假，不过并非淡泊名利，不想出仕为官，今日如此做作，其实也有想自抬身份，别出心裁，引起杨凌注意地意思，若有杨凌赏识，何愁不能踏上仕途，从此飞黄腾达？

奈何他虽然常去武侯祠，却不是诸葛亮，杨凌更不是大耳贼，既然看出他并无实才，又因为年轻气盛没有刘备那种涵养，哪里还给他留面子。

卢士杰虽然羞愤欲死，却还不知杨凌今日地断语经过王县令后来辗转传了出去，才真的彻底葬送了他地前程。四川一地的主考官员们以后只要瞧见考卷上有他卢士杰三字，便大笔一挥把他送到孙山后边去了，这位狂士终其一生也没考上个举人。

李安脸色十分难看，这三位是他的好友，杨凌更是他想巴结而不敢得罪的人，想不到卢士杰平时狂傲也便罢了，对着这位跺跺脚六省乱颤动大人物，还想摆狂士架子，结果弄的大家不愉快，连带着他心中也十分不悦了。

李安强笑着打圆场道：“今日只是请大人来，引见几位朋友，士杰兄性情狂傲，呃……一晌午又饮了几杯水酒，有些失礼了，大人勿怪。呵呵，我还没给大人引见呢，卢兄大人是认识了，这一位小友姓杨名慎，他是……”

那小书生含笑一礼，打断了李安的话，对杨凌说道：“在下新都人氏，久仰大人声名，听闻大人在北方互市于兀良哈、女真，孤立鞑靼人，南方平倭靖海，通商万国，在下极欲渴慕一见，幸得李兄引荐，今日得识大人，实是三生有幸。”

杨凌不知眼前这看似不起眼的杨慎就是大学士杨廷和之子，四川第二代神童，此人年纪虽小，可是经史子集、诗文弹唱、音韵词曲、金石书画无所不通，而且对天文、地理、生物、医学等也有很深的造诣，所学之杂，堪称三百年大明第一人。

他十二岁时，复拟《过秦论》，一向待子孙严格，不轻易称许地祖父湖广提学佥事杨春见了也不禁拍案叫绝，对人自夸道：“此乃一吾家之贾谊也。”杨慎十三岁随父入京，所作诗赋被茶陵诗派领袖李东阳所见，惊叹不已，虽将他引为自已地学生，却敬称其为小友。当时是名震京师的第一少年才子，比这两年风头甚劲地王景隆等七公子可强了不止一倍两倍。

不过他三年前因致仕还乡的祖父身体不好。为替父尽孝，返回了家乡，杨凌到京后又不太打听这方面地消息，所以根本不知他的真实身份。

玄衣男子也不待李安介绍，就含笑道：“在下朱玄衣，见过杨大人。”

杨凌是你敬他一尺。他还你一丈的人，尤其刚刚打击了令人厌恶的卢士杰地傲气，见这两人不卑不亢，态度和气，便也以礼相待。

文人言语交谈，三句话不离诗词歌赋，可怜杨凌对此一窍不通，幸好眼前这两人倒不是仅以文才取人地酸丁，对他仍是礼敬有加。在朱玄衣的有意引导下，几人的谈话渐渐引到朝政。尤其是杨凌最近对于朝廷军政大事地主张上来。

这些事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杨凌的言辞虽不讲究，谈不上简约优美，但是见识不凡，眼前的朱玄衣和杨慎颇为所动。

谈及杨凌上奏请设讲武堂等却被百官所阻时。朱玄衣扼腕叹息道：“可惜，可惜，此事在下已经耳闻了。当初听及此事时真觉得大人所倡，实是前人所不及，奇思妙想呀。如果朝廷依大人所言，开设武学，不但开海学。还应开陆学，可以想见大明军力只需十年时光，该有何等变化。”

杨慎蹙眉想想，也摇头道：“可惜，在下以为，资性天赋不足为恃，日新德业，当自学问中来。要知天下，一是依靠‘躬阅’。从亲身经历中获得知识；二是依靠‘载籍’，从前人记载和书籍中取得。现在的武人，历经多年战阵，才能有所获得，却不能形诸文章，使后人减少摸索过程，其中许多有希望成为一代名将的人，可能在这过程中就已折戟沉沙，命丧黄泉了。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其实成就一将何尝不是万将填？大人地治军方略，可以使武将通晓兵事，再佐以战阵经验，不难成就一批名将，使我大明军队战力陡升。遗憾呐，现在的文人，拘泥于前人典籍，而不知结合于实际，空谈心性，不知万物演变，政略、军事、经济等皆应随之而变，使我大明固步不前，程朱之学，害人不浅。”

杨凌听的心中霍然一动：“这个小书生，好大地胆魄，当今世上的读书人，敢于藐视程朱二圣地又有几人？”

要寻一知已，实在太难。焦芳、谷大用等人不遗余力执行他的政策，心中未必理解他的长远意图，不过是利益所趋罢了。成绮韵等红颜知已，则纯粹因为个人感情，管他杨凌做的对还是错、正还是邪，只管一门心思帮着他去做便是。

只有眼前这两人，越谈越是投机，彼此见解、看法有太多相通之处。有时杨凌一句话说到一半，二人便拍手叫绝，立即一言指出他的目地所在。杨凌原来看了卢士杰不切实际的狂傲模样，本来以为他这两位好友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的一路货色，此时大有得遇知已、相见恨晚之感。

卢士杰被冷落在一旁，又不便拂袖而去，以免显得他气度狭窄，只是待在这儿既插不上话，又不苟同杨凌地见解，沉着脸显得甚是可笑。

杨慎沉思片刻，微微笑道：“其实这些事也不必操之过急，大人这开海通商，交流万国之策，依在下看，可不仅是为了增加税赋。大人此举，影响深远，用意深刻呀。”

杨凌欣然看了他一眼，今日沪县县主夫妇相请，他还道是有什么阴谋诡计，想不到原来只是县主仪宾的几位好友关心国事，有心和他讨论一番。

眼前这两个年青人谈吐不凡，更难得的是虽然不及他知晓数百年历史进程的长远目光，但是很多见识已经远远超出现在那些深受程朱礼学毒害的士子，要不是有些见解仍明显是固囿于现代，杨凌真要怀疑他们两个也是穿越来的哥们儿了。

这两个人如果入仕为官，成为朝廷重臣，绝对可以成为自已最得力的臂助，杨凌想到这里，探身正欲了解二人意向，忽听竹庐外一个清柔甜美地声音道：“馥紫。把这两尾鱼拿去清理干净，晚上做个口味清淡些的竹笋鱼羹。”

“是，小姐，哇，这是小姐钓地鱼么？好肥好大的两尾鲜鱼”，另一个甜脆的声音道。

先前那个声音“吃吃”地笑起来：“我才没耐性钓鱼呢。鱼饵都被我抛到溪中直接喂了鱼了，想必鱼儿吃饱了，害得方家妹妹一条都没钓到。这是刘夫人钓的，被我抢了来，要不然空着手回来多没面子？”

馥紫也跟着呵呵地笑起来，随即便听小姐声音道：“朱公子他们呢，又去林中饮酒了？”

馥紫地声音道：“嘘，就在那竹屋中呢，听县主说京里钦差杨大人到了，他们正和杨大人叙谈呢。”

一个脚步声本已向竹屋走来。听到这里又停住了，随即那淡淡婉约的声音道：“哦，那我先回房去了。”

李安对杨凌笑道：“是清儿小姐，卓基土司官澹台羽大人之女”。复对朱玄衣笑道：“清儿小姐找你呢，还不出去瞧瞧？”

朱玄衣俊脸一红。向杨凌等人欠身笑笑，起身趿上鞋子走了出去。

杨凌奇道：“澹台？我记的不是少数民族姓氏吧？怎么是土司，以前封的汉官？”

杨慎学识博杂，立即笑道：“非也，澹台确是汉人姓氏。古时孔子有七十二弟子。其一名曰灭明，居于山东澹台山，便取姓氏为澹台。澹台大人是汉人。不过却是小金川。卓基土司最信任的幕僚。卓基土司是黄教喇嘛，未曾娶妻生子，过世后便将土司之位传给了澹台大人。”

杨凌点点头，他坐在靠门处，此时微微扭头向外看去，只见朱玄衣站在竹林边，旁边一个女子头戴着竹笠，手提着竹篓鱼杆，因为侧身而站。头戴竹笠，仅能看到一点尖尖的鼻尖，微翘的红唇和优美的下巴。

她一身清婉的纱裙，一头墨染般的秀发用一条洁白地丝帕系着，发丝随风轻扬，倩影后是杆杆修长幽美的竹子，犹如画儿一般的温婉动人……

四川出美女，不过这川妹子的风采怎么倒象江南水乡的女孩，一身柔媚，缺少了点儿……哦，因为现在四川没辣椒，杨凌一下子想到了自已带来四川地那几包辣椒种子。

只见朱玄衣和她笑言了几句，然后便走了回来，那女孩儿却袅袅娜娜背身隐进了竹林中，始终也不曾看清她的真面目。

朱玄衣进门笑道：“方才我吩咐馥紫，把那两尾鱼一尾做羹，一尾红烧，另外再做几道精致独特的川菜，今日与大人聊的投机，今晚当与大人共谋一醉呀，呵呵。”

川菜发源于古代巴国和蜀国，汉、晋时便已初具轮廓，隋唐时成形，尚滋味、好辛香，纵然在未曾传入辣椒之前，也早成为八大菜系之一，名震华夏，朱玄衣是蜀人，谈及难免自矜。

杨凌惊奇的却是方才所见那俏丽可人地少女，竟然只是谈话中的婢女馥紫，由婢知主人，可以想见那位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澹台清儿，又该是何等人物？

四川出美女！杨凌在心里又暗暗重复了一句。

******

宋小爱背着弓，挎着刀，手中摇着几枝竹叶，和伍汉超并肩走在竹林中。

“嗳，马上就要到成都了，你爹好说话不？”

“啥叫好说话不？”伍汉超翻了翻眼睛。

“哎呀！就是……”，宋小爱脸儿一红，羞答答地道：“就是……你爹为人如何？脾气怎么样？会不会反对我们在一起呀，等等等等。”

伍汉超最爱看她难得露出地窘态，这时目的达到，忍不住呵呵笑道：“放心吧，我爹慈祥的很。他是弘治十二年地进士。为官清廉、为人和蔼，斯斯文文，儒雅豁达。长相嘛，也不凶，我是他儿子，你看我就知道了啊。不要担心。”

伍文定，文人，但是允文允武，尤其尚武，要不然也不会送儿子去武当学艺，而不用戒尺逼着他考科举了。

为官清廉，不假，此人议论慷慨、喜谈兵法，精善决狱，曾为了一桩案子和魏国公徐俌吵得象斗架公鸡。为人和霭。也不假，那是对着几年回一次家的宝贝儿子时。斯斯文文还是不假，那是对着他的夫人时。至于长相，长须过腹，腰围三尺。虎目浓眉……伍汉超肖母像。

宋小爱甜甜地笑了，手里的竹枝摇呀呀，一颗心儿也飘呀飘，晕陶陶的象喝了四两老酒。她忽然停下脚步，攀住伍汉超的脖子道：“小伍。来，亲我一下。”

伍汉超吓了一跳，连忙四下看看。说道：“不要啦，军兵们四下巡逻呢，别叫人看见。”

“没事啦，就一下，乖！”宋小爱嘟着红唇，已经凑了上来。

“什么人？出来！”伍汉超忽地一把推开她，目光凌厉地瞪视着侧前方一片竹林，手掌已握住了剑柄。

“呃？有人？”宋小爱又羞又恼，杨凌地亲兵都驻进了竹园。四下巡逻的都是她的人，要是被这帮臭家伙看见她索吻，那她也不要活了。私下和郎君亲热哪个女孩子都敢，公开表演给人看，有勇气的就不多了。

竹林虽茂密，但是修竹竿竿，中间仍有缝隙，近处是无法藏人的，唯有……，两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集中在一处，那里有一丛矮竹刚刚长的半人高，夹杂在高高的竹子当中，枝繁叶茂，绿叶掩映，要说藏人，也只有那后边藏得下。

宋小爱恼羞成怒地喝道：“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马上给我滚出来受死，不然要你性命！”

风吹竹叶儿飘，竹林中一片婆娑声，没有动静。

两个人互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了凝重之色，伍汉超的剑缓缓出鞘，宋小爱也摘下了弓，搭上了一枝利箭，猫着腰缓缓逼近。

忽地，竹影一动，只听“叮”地一声脆响，宋小爱吓了一跳，身前地上落了一对金钱镖，在松软地土地上弹跳了两下不动了。随即又是叮叮两声，伍汉超目力惊人，竹丛后的人接连射出三枚金钱镖，全都被他截了下来。

宋小爱恼了，拉弓开箭，一枝雕翎飒然射向竹丛中央，箭没人现，一个头戴竹笠的人已然跃起空中，掌中刀匹练一般向她劈了下来。

伍汉超一拉宋小爱，平地滑出三尺，只听“喀嚓”一声，那人收刀不及，将一竿修竹笔直地劈成两半。这人反应也极迅速，一击不中，立即横刀再斩，长竹带着枝叶喀喇喇地倒向伍汉超和小爱。

那人趁机飞快地转身投向竹林，几个起落间便闪出十几丈，身法快的惊人。宋小爱只觉身边人影一闪，伍汉超也已追了出去，兔起鹘落间，两人已一齐消失在竹林深处。

这人斗笠压至眉心，身法又快捷无比，自始至终，宋小爱竟不曾看清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宋小爱担心伍汉超有失，急忙拔足追了上去。

宋小爱只追了片刻，就见伍汉超连蹦带蹿，速度比追出去时不遑稍让，竟然又飞快地跑了回来。

宋小爱惊讶地道：“这么快？人呢？追丢了还是杀了？”

伍汉超摇摇头道：“追丢了！”

宋小眼珠转了转，忽然笑眯眯地道：“是不是怕我被人家抢走了，这才火烧屁股地跑回来？”

伍汉超自从吃过一次亏，让杨凌被人掳走后，的确从此觉悟了。保镖比不得江湖斗狠，万事以保证安全为要，否则要保护地人死了，就是单枪匹马杀上对方一万人，还是失败。他急急返回，的确是担心歹徒另有帮手，会害了宋小爱性命，同时也急着禀报杨凌，让他有所戒备。

听了宋小爱的话，他黑着脸哼了一声，说道：“多嘴婆，巴不得你被人抢走，从此耳根清净！快走，回去禀报大人。”

宋小爱没有听到想听的情话，心有不甘地嘟着嘴，陪他走了起来。竹林中，只听宋小爱不断地道：“口是心非、假惺惺、伪君子，连句好听的也不会说……连亲人家都不敢，连……”

只听“啪”地一声脆响，宋小爱“哎哟”一声，唠叨终止了。

伍汉超地声音哈哈笑道：“杨大人的家法果然管用，哈哈，看来以后得常用。”

宋小爱的声音又不依不饶起来：“杨大人地家法？杨大人打谁的屁股了？好呀，好呀，你居然偷听杨大人的墙脚根儿，看我不告诉大人。”……

第293章 京中风云

沪县是小座小县城，不但县中的驿署甚小，县主家的宅子显然也绝对入不了京官的法眼。

所以朱盼盼夫妇别出心裁，干脆以竹林为家，请杨凌住在这竹影婆挲、碧柔如海的地方，自然之美足以弥补豪绰之不足，杨凌进屋满室清香，出门满眼碧绿，也确实很喜欢这里。

他的房子以竹篱为院，一行三间的竹屋，有卧室、书房和洗漱沐浴的地方。

杨凌坐在内木外竹的精美浴桶里，抓了把青盐和茶叶撒在水中，荡了荡清波碧水，惬意地闭上双眼，枕着桶边的洁白丝巾，悠悠叹气道：“这要是在家里就好啦，让玉儿给我按摩一下，更舒坦。”

说到这儿，忽想起高文心那双柔荑玉手才是此道行家，仅凭一双手就能让人舒泰如仙，杨凌更加眷恋起高老庄的侯爷府来，那里是自已和幼娘一点点营造起来的，如今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只有在那里，才是自已最放松的时候。

停了片刻，他才道：“说吧，刀架在脖子上的事我都遇到过了，现在反而习惯了。汉超，不用那么紧张，无论皇帝还是权臣，只要你高高在上，是人上人，就一定有人想把你掀下来，呵呵，这趟巴山蜀水之行，我压根就没想过太太平平，遇到什么事了？”

伍汉超苦笑道：“大人。您不急，卑职可是重任在肩呐。方才我在林中巡视，惊觉有人窥探，此人武艺之高，绝不在我之下，而且事不可为立即遁逸。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审时度势，心机更是不凡。”

“哦？能令汉超如此推崇，那是一定十分了得了”，杨凌动动眉，睁开眼道：“如果是我，能在他手下走几招？”

伍汉超愣了一愣，直言不讳地道：“大人天姿聪颖，根骨奇佳，实是学武奇材……”

杨凌摆摆手道：“行啦行啦。咱哥俩就玩虚地啦，我那两下子我知道，你实话实说吧。”

伍汉超干笑两声道：“咳咳，一招。”

“嗯？”杨凌瞪了伍汉超半晌，才道：“我就这么差劲？”

伍汉超解释道：“若是堂堂正正地比武过招。大人能撑十招。要是玩命，对方必然一出手就是绝招，大人习武时日尚浅，功夫火候不足，比斗经验太少。对手还擅暗器，所以……”

杨凌脸皮子一阵抽动，说道：“那个……不要说了。回头梅花袖弩给我准备两筒，还有，给我弄条皮带，把阿德妮送我的那柄火枪从箱子里翻出来，我要佩上。”

伍汉超忍住笑道：“是，要不要再备件软甲？”

“要！”杨凌恨恨地道：“我要全副武装！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伍汉超见杨凌快要抓狂了。连忙按抚道：“大人放心，卑职必定不离左右，时刻保卫大人安危。”

杨凌静了静，忽然幽幽地道：“呵呵，我也就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有时候，人是不能和命争的，尽心就好。在遥远的异国，曾经有个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喝奶时被一根羊毛呛死了。还有一个更倒霉，他走在路上，从天上掉下一只乌龟，把他给砸死了，只因为他是秃头……汉超，你知道吗？此次来四川，我真的有点害怕，总觉地会有什么大凶险，可我不能不来。如果……我真的死在这儿，那也是天意，你不必内疚，到那时，就请你做我儿女的师傅吧，教他们一身好本事，帮我……帮我照顾他们。”

伍汉超见杨凌神色肃然，不象是讲笑话，正苦思不解乌龟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还恰巧砸死了一个人，秃头和死亡有什么必然联系，忽听杨凌说出这样类似托孤的遗言来，不禁悚然道：“大人，你……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杨凌轻轻摇摇头，岔开话题道：“没有查清他的身份？”

伍汉超摇了摇头，杨凌点点头道：“如此看来，泸县县主夫妇、本地县令还有那几位才子，应该没有可疑了。我就在他们其中，想查我来的目的，实在没有必要安排个人鬼鬼祟祟的而且还摸不进来。如果想杀我，更没可能在他们自已家里动手。”

他想了想道：“没办法，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目的不明，人又找不到，只有等他再次出手了，小心些就是了，你不要因此负担重重。”

伍汉超应了声是，这时刘大棒槌探头进来，粗着嗓门道：“大人，柳大人从成都赶来了。”

杨凌喜道：“柳彪来了？快让他进来。”

伍汉超知道柳彪必有机密要事禀报，忙施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到了门口正碰上柳彪，伍汉超含笑侧身，两人打了个招呼，待柳彪进了房间，才闪身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柳彪兴冲冲地走上前，说道：“大人，卑职可想死你了。”

杨凌打趣道：“想就想吧，死就不必了。呵呵，秘密赴蜀已经几个月了，调查可有眉目？”

******

伍汉超退出房去。见宋小爱按着刀还在竹林中等他，便走了过去。

宋小爱问道：“大人说什么了？要不要派人四下搜索，再通知当地官府注意过往行人？”

伍汉超摇头道：“对方既然有备而来，又怎么可能留下供我们搜索地痕迹？大人的意思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摸清敌人来路和用意后，再来个后发制人。”

宋小爱摸索着下巴，狐疑地道：“咦？不愧是你们武当弟子，怎么和你教我那套剑法时说的剑诀意思差不多？”

伍汉超急忙紧张地四下看看，竖指道：“嘘，别乱讲。我教你功夫的事，千万说不得，武林大忌，武林大忌！”

宋小爱撇撇嘴，脱口道：“老公教老婆。天公……呃……”，她一言出口，顿觉不妥，不禁窘的红了脸蛋。

伍汉超也有点尴尬，他忽想起方才那个谜团。忙解围道：“对了，汉人典故中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走在路上，天上掉下只乌龟砸在他脑袋上，把人砸死，你们那儿听说过吗？”

宋小爱摸摸他地额头。问道：“你发烧了？怎么说胡话呀。”

伍汉超干笑道：“我听大人说地，我看他不象说笑，那么应该是有这回事的。”

宋小爱恍然道：“哦。是大人说的呀，那就一定是真的了，大人才高八斗，学贯古今，中外诸国，包罗万象，你不知道也不稀奇。”

伍汉超吃味地道：“大人有你说地这么好吗？这还没到成都呢，你就诸葛亮附体了。”

宋小爱捂着嘴吃吃笑，用肩膀亲昵地撞撞他的肩膀。莞尔道：“干吗呀你，吃醋啦？嘁，还大男人咧。”

两个人在外边打情骂俏，里边柳彪已把在成都调查的情形详详细细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总之，四川看起来并非象京中传说地那样太平，百姓也并非安居乐业，不受欺凌。这里部族众多，时常发生战乱，虽然没有搞的太大动静，不过从没就太平过，只是骚乱都被地方官府及时镇压了下去，地方官为了政绩不免要报报太平。至于百姓们，蜀王府经营一百多年以来，已经兼并占有了全蜀十之六七的土地，百姓大多是佃户，是要靠王府吃饭地。所以目前虽未察出蜀王谋反的迹象，不过如果蜀王想反，倒是能够马上把全蜀的百姓召集起来，因为这儿的百姓等于全是他的家丁。所以他当然不在乎调来个指挥使，迁调些军官，这可不能表明他没有反意，当地卫所官兵，尤其是中下级将校，可全是在这儿住了一百多年地本地人，已经完全蜀地化了……”

杨凌赞赏地道：“你能这么想，可比以前精明多了。不过单凭这些也不能证明蜀王有反意。蜀王在诸藩王之中素有贤名，这可不是沽名钓誉，只不过任何评价都要看是谁来评，从什么角度评。在例代帝王眼中，蜀王安份守已，忠于皇室。在朝中官员眼中，蜀王不干涉政务，不贪腐淫糜。在文人墨客眼中，蜀王修桥补路，开办民学，这样地人，当然就是一个好藩王。你还指望既然称为贤王，就得天下为公？就得把全蜀百姓当成自已的家人？呵呵，那自然不可能。”

他想了想道：“蜀王生病可是真的？”

柳彪道：“是，是一种怪病，请了许多名医也治不好。不象装的，卑职曾经派人向他聘请过地郎中，还有青羊宫的道士侧面打听过，说法全都一致，一个人要装病该越少人接触才越易隐蔽，没有大张旗鼓唯恐天下人不知道的道理。不过卑职大胆猜想，东厂既然有过蜀王欲反地记录，现在却全然没了动静，除了东厂所了解的消息不实之外，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蜀王得了病，这才打消谋反的念头？”

“万事皆有可能。但是没有证据，堂堂一个藩王，而且是最有贤名地藩王，朝廷便什么动作也不能，查吧，总得查了再说。这事急不得。你既从成都来，了解京中情形吧，那边如何了？”

“是，消息闭塞乃厂卫之大忌，一条及时的消息可抵百万雄狮、可抵黄金万两，这是内厂成立之初，大人亲口训示的话，卑职怎么会忘记呢？”

柳彪笑道：“卑职在成都，与京师联系一直密切，大人刚刚启程往西。成大人便吩咐京师消息重心移往成都了，卑职这里正有京中焦大学士传来的亲笔信要交给大人，只因卑职一进门便谈起蜀王消息，倒把它耽误了。”

柳彪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递给杨凌。

杨凌从浴筒边抓过一块大毛巾擦净了手，验过火漆无疑，这才撕开来静静地看起来。

焦芳信中，详细叙述了杨凌离京后几个月发生的情形，对目前朝廷政局做了详尽的分析。从信中看来，这位焦阁老已经焦虑万分、六神无主了。

京中几大势力，分别是杨凌派、刘瑾派、元老派、中间派。朝中文武官员、内外臣子基本上全部依附于这四大派系。

杨凌一派牢牢控制在手里地是军队系统和特务组织。刘宇掌管着兵部，杨凌在军中影响日深，现在已经取代刘大夏，成为军中灵魂人物。三厂一卫方面，明里对刘瑾敷衍了事，内里则根本就是唯杨凌马首是瞻，这一点刘瑾也心知肚明，不过他现在还没有把握和杨凌正面决战，这些人只要不拖他的后腿。他暂时也顾不上了。

刑部、户部、工部等衙门里，杨凌安插了一些人，这些人不算能决定一个衙门行止的决定力量，只能算是一些耳目，方便办些事情而已。在内阁里，则是焦芳与之呼应。

刘瑾一派，掌握的是内廷和吏部，表面上看来，他的力量在杨凌之上。因为他掌握内廷，控制着百官的奏折和皇帝与百官之间的联系，间接等于控制了朝政。

通过张彩控制吏部之后，刘瑾手握天下官员迁降大权，官员的注册、定级、考核、授衔、封赏之事，全在他的掌握之中，谁想升上去，都得求到刘瑾门下，权势更上层楼，这就是刘瑾不惜与李东阳、杨廷和妥协，让出其他几个衙门官职的原因。

元老派地势力是科道。和刘瑾负责捧人恰恰相反，他们是专门负责往下砸人的。他们的势力范围就是六科给事中、都察院、翰林院，也就是法律监察系统和宣传喉舌。

这一派看起来没有实权，手下的官员要么官职极小，甚至才六品七品，要么全是些闲职，平时吟吟诗、作作画，一年也没个人登门拜访，请托办事。

可是你不找他，他可以找你。这些人虽然官不大，但是七品也能弹劾一品，极具政治杀伤力。他们管的是监察百官政绩、巡视郡县清廉、纠正司法冤狱地事，虽然挺讨人嫌，不过也挺让人畏惧的，真要被他们逮着把柄，不死也能把人整脱了皮。

杨凌没有把柄可抓，又深受皇帝宠信，手中大权在握，还是曾经被这些人造出把柄来，弄的狼狈不堪，甚至直到现在在一些地方他的名声还很不好，就是出于这帮人的杰作。

这一派地核心人物马文升、刘大夏、韩文等核心领袖先后离职，现在人才凋零，目前名义上的领袖变成了李东阳、杨廷和以及翰林院、御使台几位元老，但是他们不象杨凌和刘瑾那样令出一门，权力组织就有些松散了。

这一来就给了刘瑾机会，韩文一倒，刘瑾趁机威逼利诱，封官许愿，拉拢了科道中一些见利忘义者为他所用，监察系统和宣传系统分化了，一部分势力归了刘瑾。

背叛者从来都比一直的敌人更招人恨，汉奸比鬼子更叫人憎恨就是这个道理。这些人地背叛引来道德感强，一直坚守阵地的同僚们极大的怨憎，于是开始内讧。

这种内耗，又没有一个强有力地领袖出来制止。使刘瑾混水摸鱼，趁机打压，整走了一批人，整垮了一批人，整寒了心一批人，等到李东阳、杨廷和眼见事态难以控制。终于下定决心出面时，这块阵地的主要力量已经落到刘瑾手中。

二人只能尽可能的保护住一批人不致罢官免职，仍然留在原任，但是这批人都属于问题分子，现在基本处于冬眠期，只能蛰伏自保，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袖带领下，在朝政中已经谈不上什么影响力了。

目前京中形势一边倒，除了一直保持中立的中间派，和杨凌出京时就吩咐只可虚与委蛇。不得与刘瑾对抗的本派班底没有受到损失，元老派已失去和刘瑾直接对抗地能力，并且使他的力量更形壮大，现在京师几乎成了刘瑾的一言堂。

民间已有人背后称刘瑾为“立皇帝”，上朝时正德皇帝是坐着的皇帝。而他这个侍候在一边的人就是立皇帝，权势熏天，不可一世。焦芳对此忧心忡忡，这才迫不及待写信给杨凌，要他尽快拿个主意。否则等他回京，天下已尽入刘瑾之手了。

杨凌仔细看罢，弹了弹信纸。露出一丝不屑地笑容道：“立皇帝？既然称皇帝，怎么还立着？坐皇帝让他立着，他才立得住，让他躺下，他就不敢站着！”

他往纸上撩了些水，看着墨迹渐渐晕成一团，沉思了半晌才一松手，将湿嗒嗒已看清字迹的信纸一扔，说道：“你还得马上赶回成都去。在那里主持大局，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要来见我，叫别人传讯就好，不能给有心人知道你的存在。”

杨凌又笑笑道：“焦阁老那边，你替我回复一句话：‘智珠在握，胸有成竹，阁老高枕，尽可无忧’。这句话，也可以让刘宇知道，否则这对老兄弟，怕是觉都睡不稳了，没准儿哪天，就得一溜烟儿跑去找刘瑾喝茶聊天了。”

柳彪笑了起来，拱手道：“是！卑职遵命。”

其实虽然不看信，京中的情形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心中也一直替杨凌担着心事，不过此时一见杨凌神态如此轻松，知道他必有对策，这才放下心来。

杨凌点点头，仰起脸闭上双眼道：“嗯，你去歇歇，然后马上赶回去吧，我要休息一下。”

柳彪恭应一声，悄然退了出去。

杨凌又细细思索良久，将焦芳传来的京中各派系势力情形又仔细消化一遍，也觉得危机临头，刘瑾地势力有失控的危险，这把火如果玩大了，很可能引火烧身，要怎么应对呢？智珠在握、胸有成竹？那不过是稳定军心的话，真正的对策还在肚子里酝酿呢……

杨凌往胸口撩着水，冥思苦想良久，将脑子里记得住的古今中外抢班夺权地战例逐个思索了一遍，结合当今的情形，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他反复思量几遍，觉得此计可行性极高，这才真的胸有成竹起来。

他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挂着一丝讥诮的笑意淡淡地道：“争吧，夺吧，不如此，这班老臣也不会被你彻底地推到我这一边来，从此坚定地成为我的盟友。呵呵，现在就容你在京师逍遥自在，只要我一回京，就有办法叫你辛苦营造的新势力土崩瓦解，乖乖地回到你地内廷等着我发动攻势吧。”

“如果我真的死在四川……”，他幽幽地叹了口气：“阿德妮，那时就要靠你了，把我那封密信交给韵儿，她一定会帮我办到的，那时我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

他临赴西北时，写下了一封信交给阿德妮，虽说信中的事必须要由成绮韵去筹划安排，但他深知成绮韵的性格，成绮韵不是赵子龙，是不会和她玩锦囊记的游戏的。

就算她当面答应的再好听，只要自已一走，她一定会马上拆信，狡诈如狐的人天性多疑，她决不会揣着一个糊涂谜团耐心等上几个月。

成绮韵在他面前柔情似水，百媚千娇，温柔体贴，曲意奉迎。但是杨凌知道，这也只是对他而已。只是因为成绮韵已把他当成终身可以依靠地男人，死心踏地的跟了他，成绮韵真心爱护，而且看的比自已的命还重要的，如今也就只不过他一个人而已。

成绮韵的真实性格从来就没有变过，多疑、冷酷、残忍、阴险。一直都没有变。她既不会为国为民，也不会爱惜百姓，现在地模样仅仅是因为没有用武之地，而且被他的爱所包容露出的假象。

如果一旦意识到危险临头，为了保护自已，她可以毫不怜悯地牺牲掉其他人。才智高绝、貌美无双，却从小受尽欺凌之苦，从来没有人对她伸出过援手、表示过恩情，所垂涎的仅仅是她的身子，这样的经历。早就练的她心如铁石了。

如果被她知道自已抱着必死之念赴西北，以成绮韵为了自已所爱、为了自已的幸福，可以不择手段，哪怕牺牲全天下也不会眨一下眼皮的性子，杨凌可以断定。她一定会不惜一切手段，消弥这个危机出现的可能。

杨凌不懂那么多害人地手段，不过依着他对成绮韵的了解，至少能揣测出成绮韵的所用的方法和想达到的目地：

一是不管蜀王府上下近万名亲族和家人有没有反意，干脆制造铁证让人发现。坐实蜀王谋反的罪名，那样朝廷就可以直接发兵，用不着他去查证了。

二是抢在他到达四川之前。派遣亲信，用一切毒辣手段，将蜀王和有资格继承蜀王之位的继承人全部弄死，直接绝了后患。蜀王都撤藩了，再查证什么蜀王谋反当然也就没了意义。这种事，她是一定干的出来的，中间要牺牲多少无辜者，恐怕她是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他才将遗言交给阿德妮，并再三告诫她除非自已遭遇不测。否则万万不可把信交给成绮韵，否则必然闯出大祸。

当然，为了解释自已四川之行并没什么危险，这只是东方帝国身居高位者惯常地必要安排和手段，又耗费了他半宿功夫，最后靠着一串蜜吻，才算堵住了阿德妮的一连串“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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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美的容颜虽然仍带着温润地笑意，但是如远山般的黛眉，却笼上了一抹淡淡的秋意。她对着纤毫可见的菱镜，莹白如玉的手指拈着金箔制成的额花，轻轻贴在秀美的额头。

“代天巡狩、内厂总督、柱国将军、威武侯？那又怎么啦？你还需要趋炎赴势，去巴结这种人么？”她淡淡地说道，言语间带着一丝对这一长串官衔的轻蔑和不屑。

“呵呵，清儿，我算什么人？不过是蜀王庶子，就是父王在，对这位杨大人，也不能太过不敬了，虽说他是我朱家的臣子。”

朱玄衣俊颜如画，风度翩翩，气度似修竹般优雅，对澹台清儿温和地笑道。

“庶子怎么啦？让槿，在我眼里，你是天下最好地男人，朱让栩给你提鞋都不配！”澹台清儿霍地回头，眉尖向上一挑。

鬓角垂下的秀发轻拂在她雪白香腻的腮边，一双美目带起一抹惊艳，直入人心。

朱玄衣，蜀王庶

Chapter_60

子朱让槿，既感动又有些尴尬，他微带着嗔怪的语气道：“清儿，蒙你如此高看，让槿感激莫名。常言说，人生一世，得一知已足矣，能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已，朱让槿此生无悔了。可是……你呀，不要总是这么清高自傲，让栩是我大哥，也一向是我敬重的人，你这样说他，叫我……一叫我很不自在的。”

澹台清儿“噗哧”一笑，嫣然道：“你呀，我这不是在你面前吗？你看我在人前答礼应对哪里失礼了？什么时候自命清高过？你那些朋友，也就是杨慎我还瞧得上，其他的没一个放在我眼里，我还不是一向彬彬有礼？”

说到自已地朋友朱让槿也启齿笑了：“你呀，就是眼界太高，其实卢兄、李兄也都身具不俗的才学，只是一个愤世嫉俗，有些过于狷狂。另一个身为仪宾，经家理财表面上看来有些市侩了，可人总不能活在不着烟火气的地方吧？”

他缓步走到澹台清儿面前，眸中含着宠爱的笑意，拿起桌上的玉梳，轻轻帮她梳理着头发，一边柔声道：“人，总有缺点，也必有他的优点，你就是有点眼里不揉沙子，太过看重别人地缺点。卢兄除了狷狂自傲、目空一切的性子。旁的也没什么不好。说起来今天他可碰了钉子了，被杨大人一通折损，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又不好马上就走，跟我说明天早上回青城呢。今晚饮宴后我的去劝劝他。”

“哦？这位狂人狂到连你父王都不能不敬的钦差大老爷也敢得罪？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澹台清儿一边温顺地任他梳理着头发，一边兴致勃勃地道。

“女人，好奇永远揣在心里。”朱让槿苦笑摇头，将发生在竹庐里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澹台清儿幸灾乐祸地格格笑道：“不错，那个狂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是该碰一鼻子灰了。让他接受个教训也好。就他那破琴弹的，这些话我早就想说啦，呵呵呵……”

“还说别人，你还不是一样？只不过你的狂是藏在心里，狂到都懒得连拿出来给人家看。”

“嘁，就你知道”，澹台清儿俏皮地白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道：“嗯，听你方才说地。这位杨大人在朝政上倒是确实见识不凡，虽然不象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不过学有专精，政坛上有远见卓识，也就难怪他年仅弱冠，受到两代帝王赏识，就声名鹊起，大权在握了。”

朱让槿喜悦地道：“何止，何止如此，他的许多见解与我不谋而和，有些看法虽然听着太过大胆、冒险，可是细想想也大有道理。我敢说，大明一百多年来，干臣能吏不计其数，可是若此人坐上内阁首辅之位，皇上放胆让他去做，三十年后，他的功绩将一扫前朝所有名臣将相。”

澹台清儿好奇地笑道：“真有这么厉害？呵呵，能让你玄衣公子如此推崇备至的人物，这还是头一个，就是那个全才杨慎，也不曾得到你如此赞誉，有机会，我倒要见识见识了。”

“呵呵，这个容易，这位杨大人，我实是一见如故，真心想与他结交。你若想见见，今晚饮宴时，让县主领着，出来敬钦差一杯酒，彼此攀谈几句便是。不过你可别考较人家诗词歌赋，我看杨大人对此并不在行，免得当场下不来台。”

澹台清儿抿嘴笑道：“行啦行啦，我什么也不考他，这你放心了吧？要不要我把脸也蒙上，免得他和新到任的那个山东都指挥一样，瞧了人家跟中了邪似地，钦差流口水，冲垮望竹溪。”

朱让槿伸指在她唇上轻轻一刮，嗔笑道：“你呀，就长了一张利嘴，京里的高官什么美女没见过？至于那么没出息吗？我听说江南第一名妓，号称色艺冠绝天下的黛楼儿，如今也是他的禁中之脔，钦差大人可是曾经沧海眼界高阔的大人物呢，我地澹台大小姐。”

室内温度陡降……

“哟儿，敢情玄衣公子还挺仰慕那个黛楼儿呐？在你眼里，她该是天下第一美女了吧？可惜呀，人家艳名正炽的时候，你这小屁孩还在家里和……那个，玩泥巴呢，要不……你和杨钦差打个商量如何？让杨大人把她转让给你呀。反正官场上互赠美婢，是件风流韵事嘛。”

坏了，打翻了醋坛子了！

朱让槿的汗马上就下来了，澹台清儿什么都好，只有一样，妒心奇重。只要一个不小心，言语间让她生了妒意，她马上就从不食人间烟火地九天仙凡，摇身一变成为山西老陈醋店的店东。

今天这一句话说错了，可以预见今后半年自已的日子都不会好过，只要她心情不好，保证会把今天这句话拎出来，折腾的他死去活来。

朱让槿慌忙陪笑道：“锦江滑腻蛾眉秀，化出文君与薛涛。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清儿尽得巴山蜀水之钟灵毓秀，区区一个黛楼儿，怎及你万一之姿色、胸藏之才学？”

澹台清儿眉色舒展如望远山，清亮如水的眸子微微扬了起来，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慢慢道：“哦？那么让槿兄觉得我是堪比薛涛呢，还是可拟卓文君？”

朱让槿恨不得打自已一个大嘴巴，比谁不好，比她们做什么？他本想捧出两个巴蜀有名的才女、美女，以捧悦清儿，却忘了薛涛是做过妓女的，卓文君更不得了，是先寡再嫁。

而澹台清儿也是许过人的，只是尚未过门夫婿便病死了，说起来身世倒与卓文君有些相似。虽说四川少数民族众多，民风不似中原那般肃谨，澹台清儿是卓基土司之女，更加不在乎这些，但是境遇相以，这首诗吟来，倒象暗讽她一般，岂不是更惹得清儿恼火？

澹台清儿瞪了他半晌，见他一副欲哭无泪地局促模样，忽地展颜一笑，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很感人呐。便比做卓文君也无妨，只是莫要有一天，让人家也对你写下《白头吟》、《诀别书》便是了。”

朱让槿如释重负，知道这小妖精肯放过他了，连忙下保证道：“不会不会，让槿一生一世，只会对清儿弹奏一曲《凤求凰》，风兮一生求凤凰……”

纤若削葱的玉指，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抚上了娇美的红颜，满目里，尽是那对柔情万千的剪水双眸。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有一艳女在此堂，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由交接为鸳鸯”……

琴声淙淙，歌音袅袅，在竹海中荡漾开来。

宋小爱背着双手站在竹林中，侧耳倾听片刻，欣然赞道：“好一曲《凤求凰》，唱的真是荡气回肠。喂，呆子，你倚着竹子嚼什么竹叶呀？你又不是猫熊！是不是不会唱这曲子呀？我可是既会弹，又会唱，要不要我教你？”

伍汉超愕然“啊”了一声，左右瞧瞧，眼神儿这才恢复了清明。他吐掉嘴里的竹叶道：“你说啥？教我什么？我正在想，那乌龟到底是怎么从天上掉来的？它为什么要专砸秃头呢？哎哟，你敲我的头干什么？”

“乌龟，就是这么掉下来的！”宋小爱恨恨地说完，一转身气鼓鼓地走了。

第294章 草动蛇惊

月夜如水，亭在水上，九曲回桥，连着远处另一幢竹亭，男宾女客各据一处，既不致失了礼仪，又可遥遥相望，李安倒是心细如发，考虑周到。

杨凌一身轻袍，简单地以一条紫带束发，显得清逸英俊。朱玄衣对面而座，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人淡如菊，又似青竹之傲，虽没有杨凌久居高位不怒而自威的气质，但是却有种一见如沐春风的感觉。

竹林镜湖之上，幽雅如世外桃源，这样的环境，显然朱玄衣的气质更与环境相宜，在场诸人皆有不凡身份，但他随意一坐，仍有卓尔不群之感。

“呵呵，反正又不是选美……，就算是选美，不是还有这位仁兄垫底吗？”杨凌笑吟吟地看了卢士杰一眼。

卢士杰的样子并不难看，只是一双眉毛老是吊着，看谁都象是只用白眼仁，让人感觉不舒服。他喜欢狂，狂也成就了他的名，但是这种狂也毁了他的业。

真正成大器地人。都懂得审时度势。象卢士杰这样冤烘烘的货色，真的给他铺就一切条件，也不过是个刚愎自用、自命不凡的人物，所以杨凌压根儿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真正令眼相看的是朱玄衣和杨慎，这两个年轻人偶露峥嵘，其见识比杨凌见过的许多博学鸿儒要强胜多多。这令杨凌十分意外和惊喜。

他很想引荐这两个杰出地人才进京为官，朝中元老更迭，人事调动频繁，实在缺乏可用之才，尤其是政见与自已相同的人物，现在的杨凌真有求才若渴之感。

所以他今晚饮宴，虽是和县主夫妇联络感情，交通人脉，更大的目的却是想探探朱玄衣和杨慎的口风，如果两人能投到内厂门下那自然是意外之喜。如果不愿意，引荐入朝，将来他们必然也可引为奥援。

而最主要的目的却是为了打草惊蛇。查藩王谋反事，牵涉极广，杨凌未入蜀境前竭力避免引起蜀王怀疑。可是随着成都的情报陆续传来，他的想法也有了转变。

柳彪率领着大批人手在成都上下活动，打探了几个月都拿不到蜀王谋反地真凭实据，自已是钦差身份，到了成都每至一处必定众星捧月一般。众目睽睽之下能有什么办法察探到这必定十分隐密的事情？

草繁叶茂，蛇踪难觅，那就只有以身作饵、打草惊蛇。让它闻警而动，自已现出身形了。沪县县主是惠平郡王之女，惠平郡王与蜀王爷交往甚密，只要故意露出点口风，必然能传入蜀王耳中。

无论蜀王有无反意，都必然会对此做出适当的反应，在不知道自已掌握了多少情报，是否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蜀王既不会冒险提前发动也不敢自曝身份谋杀钦差，最有可能的就只有努力销毁造反证据了，那么自已就有机可乘了。

当然，这种情形地前提是蜀王确实有谋反之意，所以口风必须漏的巧妙，既要叫人觉的是无意中透露的，又要说的模棱两可，不能让人真地抓住话柄儿。

蜀王如果真的心中有鬼，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够他琢磨地了，如果说的太直接了，不但引人怀疑，而且一旦蜀王谋反事是空穴来风，朝廷就要陷入被动。

清风送来一阵清香，牵得湖中一叶小舟荡漾起来，摇碎了平滑的水面，碎成一圈圈的涟漪，涟漪中倒影翩然，婢女们穿花蝴蝶一般，开始传菜了。

朱重八对自已的子孙是很关爱的，朝廷正一品的大员俸禄是八十七石，而皇族中人不但藩王俸禄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绢布盐茶马草各有支给，就连最低的“奉国中尉”也有禄米两百石，有封地的其财富更加难以形容。所以说皇族们地生活还是很优渥的，沪县县主夫妇有俸禄有封地，再加上生财有道，家中富有，精挑细选的菜式自然更显名贵。

一品熊掌、家常海参、干烧鱼翅、孔雀开屏、携纱望月、山水芙蓉，一道道菜色香味俱佳，让人瞧了食指大动。川菜味多、味广，有“一菜一格，百菜百味”的说法，很少使用单一味道，既便此时辣椒尚未传放，也是自成一格。

杨凌初次尝到纯正的明朝川菜，倒也颇合口味，尤其以冬虫夏草与老雄鸭烹制而成的药膳虫草鸭，还有“水煮牛肉”，味美肉嫩，更是让他大快朵贻。

明朝时为了发展农业生产，是严禁私自宰杀耕牛的，不过按照仪宾李安的解释，这牛肉是宰来的朝廷淘汰下来的老役牛，那么用来招待钦差就不算违禁了。

虽说杨凌吃着那小牛肉入口即化，鲜香无比，分明是只初生乳牛，不过在这种事上扮青天，那就有点太不开面了，杨凌也就满嘴流油地装起糊涂来。

女宾一桌忽来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声音大了些，一桌喝的微醺的酒友们都不禁移目向那边望去。趁此机会，杨凌端起酒杯浅酌一口，对杨慎笑道：“杨老弟才华横溢，只是不知可曾参加科举，有何功名？”

杨慎欠身笑道：“因祖父有恙在身。慎一直陪在身边替父尽孝，以致错过了乡试，如今只是秀才之身。”

杨凌微觉怅然，他本想即时保荐杨慎入朝，一听他为了侍奉祖父连乡试都没去，不由大失所望。那时尽孝道实比考仕为官更加重要。这邀他入朝地话便无法开口了。

他叹了口气道：“以杨慎老弟的才能，乡试不过是牛刀小试，进京赶考必然也是金榜上注定的人物，你既要侍奉祖父，明年的乡试也要耽搁？”

杨慎展颜笑道：“祖父病体已愈，如今身体康健，慎正想下次乡试，先取得举人身份，然后就进京赶考呢。”

杨凌闻言大喜，忙道：“乡试等一年。京试等三年，如果得以高中，在翰林院中待上几年，再外放为官，等到一展抱负时。不知要过多少年。杨兄弟一身才学，本官是十分赞赏的，朝廷正在用人之时，求贤若渴。本官有意特检荐官，引你入朝。你看如何？”

“这……”，杨慎怦然心动。

荐科和杨凌的恩科可不同，那是才学卓越。声名闻于庙堂之上，由三位以上朝廷第一等重臣予以举荐，皇上颁特旨晋用地，换句话说不但不会受正途出身的官员歧视，而且还备受尊崇。

历来有此尊荣的都是博学鸿儒，不先熬个满头白发就不够资格，那职称除了真本事，还得熬岁数的，如今有此机会。杨慎如何能不心动？

卢士杰淡淡自若，恍若未闻，他仰起头来，“滋”地一声将酒一饮而尽，向朱玄衣呵呵笑道：“好酒，好酒，这坛珍酿你我求了好久，李安也不舍得拿出来，今日倒沾了钦差大人的光了，哈哈，玄衣还不多饮两杯？”

朱玄衣素知这位好友性格，貌似狷狂，无牵无挂，其实拿得起，放不下，现在看似豁达，心中定不好爱，忙也故作不知地替他斟上一杯，二人谈笑畅饮起来。

杨慎低头沉吟片刻，终于微带尴尬地抬头笑道：“这个……大人美意，在下甚是感激，可是……在下身份特殊，如蒙大人保荐，恐……对大人声誉有所影响。”

杨凌诧异地道：“你的身份有何特殊？”{奇书手机电子书网}

杨慎无奈，站起来向他作了一揖道：“大人勿怪，在下心慕大人声名，也颇赞同大人在朝中的施政举措，这才冒昧攀交。在下确是姓杨名慎，新都人氏，不过……在下有一言不曾奉告，家父讳字廷和，是……是当朝……”

“啊！你是杨大学士之子？”杨凌一拍额头，惊笑说道。

如此说来是不能莽撞推荐了，他倒不怕有人议论他以此举买好杨廷和，在朝中扩充自已的实力。不过杨廷和虽和他关系还不错，在朝中也有些惺惺相惜，不过政见上二人颇有些分岐，要举荐人家的儿子，要是老子不同意，那不成了大笑话？

杨凌想了想摇头道：“杨老弟，以你的才学，如果非要走正途，前后磋砣上十余年地时光，本官想想都不能容忍。当今皇上励精图治、求才若渴。俗话说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何况只不过是令尊在朝为官而已。”

他坦然道：“不瞒你说，我和令尊在政见上颇有些分歧，开心就好整理有时在朝廷上也不免要争执一番。不过我们都是为了天下百姓，并非为了一已私心。我相信杨老弟入朝为官，同样是以社稷为重，不会做出父子结派的事情来，可是你与令尊政见相同时，会不会为了避嫌，该赞成的也不赞成？”

杨慎眉尖一挑，一向随和的脸上显出一丝傲气，朗声道：“自然不会，我若为官，和家父虽是父子，却一样都是朝廷的臣子，该坚持地我便坚持，该反对的我便反对，岂能优柔于一已谤誉，进退间时时计算得失？”

这小子是个外柔内刚、绵里藏针的人物，只是年纪还小，受不得激呀。

杨凌心里暗笑，听他说完击掌喝彩道：“着哇。君子坦荡荡，管他小人风雨，你将来入仕后便知道，无论你怎么做，无论你如何光明磊落，永远有谤诟之语随身。小人以已之心度他人之腹地龌龊事从来都不会间断，顾忌他们做什么？这种货色的看法也值得在乎？”

杨凌此语大有谤誉由他，我行我素地豪迈之气，杨慎见了胸中血气翻腾，扬眉道：“说的好，自求我道，宵小由他，是我太着痕迹了。”

他顿了顿，说道：“在下今晚便修书一封，将我的想法告知家父。得了回信，再禀明大人。”

此事当然和杨廷和大有干系，杨凌也不能勉强他父子不经商量，所以点头应道：“好，那么本官就静候你地佳音了。”

朱玄衣一直笑吟吟地听着二人说话。此时才满面春风地捧杯道：“恭喜杨慎老弟能得到钦差大人赏识，乘风破浪当此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哈哈哈，也恭喜钦差大人得此良材美玉。杨慎老弟如得大人雕琢扶助，成为国之栋梁，那是指日可期。来来来，咱们满饮此杯。”

杨凌也是满心欢喜，举起杯来向众人示意一下，然后一饮而尽，扶袖亮了亮杯底，显得极是快意。同桌之人有的喝喜酒，有的喝酸醋，不管如何，总之是一齐饮了。

杨凌却不知道。今日这一席话，固然成就了杨慎一世功业，可是大明朝即将新鲜出炉的，巴蜀沃土花了一百多年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唯一一棵状元苗子，也就这么被他挖走了。

杨凌解决了杨慎，目标又转向朱玄衣，他含笑说道：“朱兄长我一岁，嗳，不要客气。咱们酒席宴上不论官职，只论长幼。朱兄人材出众，丰神如玉，今日谈及朝政见解，卓识远见令人叹服，不知朱兄是何方人氏？呵呵，朱兄呀，你可千万不要学杨慎，又抬出一个大有来头的父亲来，我方才已经被杨老弟吓得酒醒，若再被你一吓，就要跳进湖里捞月亮了。”

杨凌笑语方罢，身后忽地一个声喉圆润的女人声音笑道：“李太白是醉中捞月，杨钦差还未醉便要下水，是什么人灌的迷汤啊？”

杨凌还未转身，王县令已站起身来，躬身道：“见过县主，刘夫人，拓拔小姐、方小姐”。

方才席间杨凌已听李安介绍过，刘夫人是四川布政使司大人新续弦地娇妻，方小姐则是南京吏部四川清吏司郎中方大人的爱女，方大人官不大，可是管着官员政绩考评呢，人事官员自然是人人巴结地主儿。

拓拔嫣然就是他在竹屋中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那位小姐。莫看她是土司之女，在汉官之中可是极受礼遇的。

就象宋小爱率着几千七拼八凑的兵去浙江抗倭，正德皇帝亲自颁旨赐总兵衔，以示皇恩一样，受到传统文化和大明国策影响，全国各地的土司在明朝是极有权势地。尽管凭心而论，汉官其实从心底里是瞧不起土司官的，但是出于稳定政局，拉拢民心的需要，朝廷对土司官不但极为礼遇，甚至有些放纵。

此时西方诸国正在开辟殖民地，但是他们只要土地和黄金，投降的土人要么去死要么当奴隶，施政方针极为残酷。而大明对归顺的土人则采用怀柔政策，极为友好，土司权利之大就是五品知府见了都要叩头，礼仪规格直逼王侯。

这几位女士都是大有身份地官宦家眷，再加上杨凌向来没有大男人观念，忙也起身向后望去，只见四位女士自竹搭曲径上行来，头前一位是县主朱盼盼，吨位比较重，她一脚刚踏上竹亭，身后的竹桥便攸地反弹了一下。

方才说话的自然便是这位朱盼盼县主，若只闻其声，听起来也实在象是个美人。李安是主人，喝地已有几分醉意，他抚着胡须缓缓端杯而起，笑望着妻子身后的三女道：“迷汤不用灌，这不是自已来了么？”

当先一人，身着艳绯色绮罗裙裳，姿容十分艳丽，头上发式是已婚妇人，当是那位布政使大人的续弦了。后边两个少女牵手而行，一个高挑，一个娇小。三女步态袅袅，有县主“珠玉在前”，更显得轻盈若飘。

竹亭四下都挂着红灯，映得三女脸绝都艳如桃花，别样动人。

几位夫人小姐走进亭来，向杨凌含笑裣衽道：“见过钦差杨大人。”

“诸位夫人、小姐。快快请起，免礼，免礼”，杨凌说着，目光在盈然起身地三人身上一扫，这才看清了那位拓拔小姐。

他原以为既是土司之女，纵然俏丽，也该是和宋小爱一般英姿飒爽，体格健美。想不到那少女腰肢婀娜，体纤如竹。身着一袭葱白色的滚银绣边衣衫，周身干净俐落，竟象不食人间烟火的空谷幽兰。

杨凌的第一感觉不是惊艳、美丽，而是干净，这个女子一定好洁。而且有极强的洁癖。好干净的感觉，她地整个人晶莹剔透，就象刚刚剥了皮的熟蛋清，想来指甲缝里都是一尘不染，涓净的不可思议。

此时她刚刚抬头。白晰的额头贴着几片金灿灿的额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微矜的笑脸格外清秀，瓜子脸蛋下颈子颈子又细又长、线条柔润。却又不显瘦削。

县主一一指点道：“这是刘夫人、这是拓拔小姐、方小姐。”

随着指点，三人又依次上前见礼，拓拔嫣然靠近时，带起一阵淡淡的芬芳，虽然若有似无，却怎么也不会消失。灯下望去，她那微带透明的肌肤莹润如玉，翩然退下时，无声无息。仿佛轻得能作掌上舞。

明时川人好画远山眉，形如弯弯的山峦，翠凝黛抹，美轮美奂。杨凌注意到，这三位年轻女子都是绘的远山眉，那位年方十六七地方小姐，竟然剔去眉毛，直接画就一对淡淡双眉，这样的装扮以前杨凌还不曾见过，不禁暗暗赞叹于大明领风气之先。

有这几位美女到来，杨凌的揽才大计便只得搁下，先和几位夫人、小姐寒喧一番，又在县主撺掇下被迫自罚三杯，几位美女这才轻笑着放过他，袅袅娜娜地又回自已的竹亭去了。

美女永远是男人不变的话题，她们一走，李安这几位朋友便对几位姑娘、夫人品评起来，除了朱玄衣含笑不语，不太接茬外，不但杨慎这毛头小子也兴致勃勃，就连那位拉着驴脸地青城狂士也时不时的插上两句嘴。

这些人东拉西扯，先是聊到成都几位出名的美女，再扯到古代的卓文君、薛涛，然后自然而然地便谈起了元稹、司马相如。既然谈到了元稹、司马相如，又怎能不谈诗司歌赋？

一时间聊的天马行空，鞭辟入里，杨凌最怕聊这些东西，他既插不上嘴，又不便扰了众人兴致继续探问朱玄衣是否有从政愿望，只好暂时忍耐。

瞧瞧众人兴致正浓，杨凌便召手唤过一个侍童，让他领着离座去方便一下。沿着清幽竹林正向回走，他忽然听到一阵箫声响起。此时竹影摇曳，枝叶沙沙，箫声悠扬婉转，和着摇曳地竹叶声，悠悠传来，让人神志一清。

杨凌驻足倾听片刻，对小童摆手笑道：“你先回去，本官酒醉，在林中散步片刻便去。”

小童连忙恭声答应了，杨凌分枝拂叶，踏着如梦如纱的月色循着箫声走去。

就在前边，湖水的亮光闪动着反映在一竿竿修竹上，鳞鳞斑斑。一抹俏生生地纤细俪影亭亭于竹林之中，唇前一管长箫，悠扬的箫音正从她口中袅袅吹出。

杨凌见是位女子，觉得有些不妥，正想转身退开，那女子已放下竹啸，笑盈盈地转身道：“你来了？”

皎洁的月光映在她的身上，明暗的月影凸显出她一身完美无瑕的动人曲线，正是方才见过的拓拔嫣然小姐。

拓拔嫣然看见是他，也是一愣，双眸中荡漾的烟波不见了，她静了一静才莞尔道：“谁是竹林云外客，吹箫箫鹤月中来。原来是钦差大人，小女子冒昧，打扰了大人的酒兴。”

月下看美人，入目何止一个美字。那氛围、那情调，真是百炼钢也化绕指柔。杨凌一讶之下也露出欣然之色。忙道：“哪里，如此清怜仙音，我还是头一次听到，本官……在下，能有此机缘，得闻嫣然姑娘仙乐。乃是在下之幸也。”

拓拔嫣然“噗吃”一笑，掩口道：“大人过誉了，怎么会是头一次呢，大人今天不是刚刚听到一曲青城仙音么？”

杨凌脚下飘浮，似有了些酒意，又见如此佳人浅笑低语，兴致也高了起来，他笑道：“姑娘是说那位青城狂士么？哈哈哈，他那两手技艺，怎及得姑娘万一？”

“尤其可恶者。此人佯狂卖傻，怠慢本官。在下巡视各省，无论地方都督，各地王侯，还不曾有人敢如此无礼。要不是此来成都身负秘要重任。本官不愿旁生枝节，嘿！就凭他藐视钦差这一条，就能送他进大狱，看他在狱卒地皮鞭之下是不是还能狂的起来。”

杨凌在美女面前，洋洋自得。说到最后双眉一挑，大有天下英雄舍我其谁之感，望向人家姑娘的一双眸子也带起了灼灼情热。

“喔？”拓拔嫣然不着痕迹地移步退开。手中竹箫在竹上轻轻点敲着，好奇地侧目道：“小女子早听说过大人的威名了。大人领兵，南征北战，战无不胜，是大明军中第一战将呢。我听仪宾几位发友说，大人在朝政上也是别出机杼，高瞻远瞩，实是文武全才，难怪受到皇帝这么信任呢。可是巴蜀一向平静，能有什么大事啊，要劳烦您这样的大人物？”

她一边轻点着竹竿，一边斜睇着杨凌，神态说不出的动人。

杨凌一副目迷五色，又不敢唐突佳人，只好强扮斯文地神态，忽听到这一句话，他不由一惊，似乎酒意也醒了几分。

杨凌定了定神，强笑道：“本官奉旨代天巡狩，各府道都走遍了，到四川来，也是替皇上看看吏治、民政、律法、军情而已，能有什么大事？”

拓拔嫣然吃地一笑，掩唇道：“大人真的醉了，方才你说身负机要之事，怎么这么会儿功夫就忘了？”

杨凌脸色变了变，说道：“唔……要事么？哦……哈哈，姑娘原来是说……说这个呀，新帝登基，胸怀天下，本官身负皇上的信任，巡视天下，让我皇上对江山社稷、民生疾苦有所了解，这还不是最最重要的大事么？本官身负如此重任，自然不屑和一个小小狂士计较，自降本官的身份……”

杨凌说完了，抹了把额头汗水，讪笑道：“竹林月夜，本来十分的清凉了，可这一饮酒，可就又觉闷热了。”

拓拔嫣然冰雪聪明，见他张皇遮掩，也不多加追问，只是莞尔笑道：“县主家自已挖的大冰窖，窖藏着许多冰块呢，大人让仪宾给您调配一碗冰镇酸梅汤，既醒酒又解暑。”

“好好好，多谢姑娘提醒，姑娘不去饮上一碗么？”

“多谢大人关照，如此良宵月夜，竹林听风，吹上一曲自娱，可也是快乐如神仙呢，呵呵，大人请便，小女子还要待上一回儿”，拓拔嫣然绽颜笑道。

“啊，那么……本官告辞了”，杨凌也顾不上欣赏竹林人独立，美女夜吹箫了，急急忙忙转身便走，拓拔嫣然淡定自若，举箫就唇，又沉浸在优美的景色和音乐的和弦之中。

杨凌走着，还不不放心地扭头回望，见拓拔嫣然自娱自乐，一副心无旁鹜的模样，脚下地步子才轻松了许多。

拓拔嫣然用眼角余光瞄着他的神情举动，心中暗暗好奇：“这位钦差到成都来到底有什么大事呀，本来自吹自擂地讨好我，不想牛皮吹大了，反把自已吓成这副模样，呵呵……”

湖边曲径踏上去，脚下竹桥一沉，杨凌心中一松：“成了，这一句话足矣！”

这望竹别居里，可没有一个庸人，四川无涉外战事，无贪腐巨案，互市、开海全不沾边，可是前两个月刚刚换了控制一省兵马地都指挥使。一来就忙着调动迁徙各地驻军将领。

如今又来了我这个监督百官、专门负责察证造反之事的内厂厂督，口称肩负机要重任，要是把这些事串起来，还猜不出我几分来意，心中有鬼的人还不明白我针对地是谁，那简直比大棒槌还大棒槌了。

天下女子鲜有不好奇的。现在既引起了拓拔小姐的好奇心，她必会对闺中腻友提起，只要沪县县主知道，就会传入惠平郡王耳中，然后……就是蜀王……

杨凌了了心事，一身轻松，回到竹亭正想重再继续自已招揽人才地大任，却发现李仪宾、王县令、杨慎和借酒浇愁的卢士杰正推杯换盏，酒酣耳热，只是不见了那位朱玄衣。

******

月下玄衣。移动如影。

朱让槿走到拓拔嫣然地身后，静静地负手而立，微阖双目悠然听她吹奏完一曲，才微笑道：“箫性清虚淡远。清是清静无为，虚是虚无缥缈。淡是心性淡泊，超凡脱俗、情寄山水。常人吹箫，总脱不了这个意境。嫣然这一曲《江南吟》，却已超越了箫这一乐器本身的禁锢，闭目听来。让槿眼前如见粉墙、雨巷、油纸伞，丁香、少女、凄迷沾，小桥流水。江南人家，天籁之音呐。”

拓拔嫣然回身笑道：“你才来呀？刚才我以箫声唤你，你没到，却引来了你赞不绝口的那个杨大人，呵呵，杨呆子可没你会哄人，说来说去也只会说些什么清冷仙音。这种俗人，以为把女人夸成天上地仙子，就是没大的赞语了。真是俗不可耐！”

朱让槿无奈地笑道：“你呀，又在背后贬低人家。早说了杨大人不擅琴棋书画、诗词文章，他的政论能有如此卓见，想必就是因为学究专一吧。”

拓拔嫣然不屑地撇撇嘴，忽地想起一事，说道：“对了，方才那位杨大人神魂颠倒，只顾对我吹嘘卖弄他的权势本领，曾说……”

拓拔嫣然对他叙说了一遍，朱让槿脸上恬淡的笑意攸地不见了，他神色凝重地思索了一会儿，又仔细追问了一遍两人交谈地全部过程，包括杨凌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色，甚至说话的语气。

拓拔嫣然重复了一遍，然后追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大事？”

朱让槿不想让她担心，他摇了摇头，仔细想了半晌，还是觉得这事针对父王的可能更大，可是父王一直安份守已，先皇在世时还曾对他大加褒奖，朝廷是出于什么目的对付他？

是有人造谣父王欲反还是新皇想要削藩？削藩会先挑最忠于朝廷、最恭顺地藩王下手吗？那岂不是比建文还要愚蠢，可能吗？

朱让槿也是绝顶聪明地人，可是越聪明的人越的便也越复杂，朱让槿想了种种可能，甚至包括朝廷要对西藏用兵。这样毫无依据的猜测，让他心里越想越乱，千头万绪摸不着一点线索。

朱让槿沉思良久，才道：“回去收拾一下吧，明日一早送走了钦差，我们也即刻赶回成都，抄小道，赶在他前边。”

拓拔嫣儿情知事态严重，心中也略摸猜到了几分，忙颔首道：“好，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朱让槿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道：“我还不知道。父王沉疴已久，病体沉重，不能让他多担心。王兄代行蜀王之职，目前正在处理都掌蛮意图叛乱之事。

这些年巴蜀一直骚乱不止，全被父王恩威并施平息在本地，蜀贤王之名，是那么好得的吗？如今都掌蛮人占据凌霄城，稍有举动就是云贵川三省皆惊，父王重病，王兄正在处理这件大事，分不得神。所以……今日这件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万万不可再让第三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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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万万不可再让第三人知道了！”一身当地土人打扮地李大义对柳绯舞慎重地说道，然后体贴地替她披上一件衣衫，柔声道：“夜里有寒气了，披上些。”

柳绯舞幽幽地叹了口气，仿佛吐尽了一腔的辛酸。她疲乏地闭上双眼，半晌才道：“我当然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我除了你，何曾见过第三个人？”

十七岁的女孩儿，如今再不复当年做官宦小姐时地模样：淡妆丽雅，肤色粉腻，眉黛微颦，姣楚可人。如今的她，脸色腊黄，蓬头散发。只有一双眼睛大大的，依稀可见当初美丽地风采。

相依为命的父亲过世，她又被关进大牢，身心已饱受折磨。李大义闻讯悍然返回大同城，杀官劫囚将她救出来后两人就颠沛流离。到处流浪，一直过的是担惊受怕的日子。

柳绯舞的父亲是被自已人杀人灭口，昔日的圣教教主已成了她地杀父仇人，她又怎么甘心跟着李大义走？两人一路逃一路闹，终于闹的李大义凶性大发。气怒交集之下对她施以强暴，谁料李大义清醒后虽后悔莫及，可是只这一次。柳绯舞便珠胎暗结，怀了他的孩子。

女人到了这一步还能怎么办？慢慢的，柳绯舞也接受了他地说辞：身为圣教弟子，就得随时准备牺牲。父亲落在朝廷手中，不外乎点天灯、五马分尸，死在自已人手中，至少还落得一个全尸。

然而柳绯舞毕竟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吃过苦，纵然想死心踏地的跟他过日子。又怎受得了这般天天不得安宁的日子？今天，李大义再次带着她逃出刚刚建成不久的家，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身子依然娇娇怯怯，柔宛如柳，小腹还没有隆起来，可是昔日俊俏过人，肤光赛雪的嫩颊，在月光下，却是那样地苍白，还有些粗糙。

李大义想到这里忍不住也是一阵心酸，他揽住了柳绯舞，柔声道：“你现在知道我父亲为什么大光其火，甚至命令全教上下不得对我施以援手，一定要我带着你去总舵总受教规惩罚的原因了吧？”

他贴着柳绯舞有些削瘦的脸颊道：“因为父亲早已决定由我担任少教主，可是两位兄弟各有派系，父亲担心贸然立我会造成本教的分裂。他让我去大同，就是想让我拥有刺杀正德的大功，这样立为我少教主，两个兄弟也没话说了。他在江南本来都给我安排好新地身份了，我听说你出事，立即带着亲信飞马赶回大同，劫牢时又弄的死伤惨重，父亲自然大怒。现在官府画影图形，举国通缉，教里又不许收留我们，你我在一起目标又明显的不得了，我才带你……苦了你了，绯舞。”

柳绯舞现在也说不上对李大义是种什么感觉，他是自已腹中孩儿地父亲，是自已的夫婿，又是直接造成父亲死亡的元凶之子。可是自已虽是被他强暴失身，李大义对她的专一和深情，柳绯舞却是心知肚明。

所以她有时恨有时爱，有时厌恶，有时又依恋，情肠百转，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儿，短短数月间已体会了情场上爱恨情仇种种滋味。

听到这儿，她想起李大义悍然冲入巡抚大牢，掌中一柄狭锋单刀，如同疯虎一般，硬是从蜂拥而至的狱卒们当中杀出一条血路，把她救出天牢，不禁反手握住了他的大手，身子偎进了些，感受着依靠和温暖。

她柔弱地道：“这片竹林如同仙境，我们住的不是好好的么？为什么又要走？现在还好些，等我地身子渐渐不方便了，那时该怎么办呢？”

李大义紧了紧她的手，说道：“绯舞，今日有大批官兵来到我们住处附近的山下，我怕是对我们不利的人，所以潜去探看。结果官兵中竟然有高手，一等一地高手，我不知道他们有几个这样身手的人物，所以不战而逃。但是强敌为邻，我终究放心不下，于是绕了个大圈子。向下庄喂马的仆役们询问，这才知道是谁来了！”

柳绯舞听出他语气有异，忍不住从他胸前抬起头来，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问道：“是谁？”

李大义嘿嘿笑道：“还能有谁？就是咱们弥勒教的老相好，毁了咱们屠龙扰政，乱中取国大计的杨凌杨大候爷！”李大义地眸子黑的发亮，幽深凌厉的光芒好似择物待噬的恶狼。

柳绯舞察觉出危险的气息，忍不住一把握紧他的手，颤声道：“子豪，你……你要做什么？那个人太可怕了。你不要和他斗，万一你有个好歹，我怎么办？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李大义的眼神转为温柔，低声道：“傻丫头，我本想待你生下孩子。再待你回圣教，我爹再严厉，他的亲孙儿都有了，他还忍心伤害你么？不过……”

他的目光投向苍茫地夜色，幽幽地道：“我与少教主的宝座也就从此无缘了。现在是个机会。如果能替圣教除去杨凌这个大仇人、大对头，足以将功补过，我还有问鼎教主之位的机会。这件事值得冒一次险。”

“不不，求你了，不要想什么教主了，子豪，我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我再也不想这么担惊受怕了，就算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走你了子豪。”

“正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我才一定要搏一搏！”

李大义豪气干云地道：“我堂堂大好男儿，岂是庸碌一生地材料？又岂能屈居人下，供人役使？我做了教主，我们的孩子便是少教主，将来很有可能就是全天下的皇帝！皇帝呀，千秋万载，唯我独尊的皇帝，这个诱惑值得付出任何牺牲，冒任何风险！”

看到柳绯舞又似焦急又似恐惧的目光，李大义忽然欣喜地道：“绯舞，你不再怨恨我了？放心吧，我可不是个纠纠武夫，机会来了，我就要去碰碰看，但是没有万全地把握，我决不会出手。

不出手，我永远还有机会，一旦失手，可能就此万劫不复，这是我爹挂在口头上的话，也是我做事的宗旨，你就放心吧。”李大义露出一丝笑意，说道。

“睡吧，绯舞，明早继续赶路，我找个安全地地方把你安顿下来，然后就赶去成都，无论有没有机会，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我一定会活着赶回来见你！”

他不容置疑的语气使柳绯舞无法再说出反对的话，那充满自信的话又给了旁惶无依的她一些信心，柳绯舞凝视着自已的男人，许久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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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青城狂士狂，越自卑的人越自恋、越高傲，还真是一点不假。他的三个朋友，一个是王子，一个是大学士之子，一个是进士出身、皇族的仪宾，卢士杰不狂一点，弄一个狂斗士外壳武装自已，怎么跟人家比呀？

杨凌被刘大棒槌扶着，头重脚轻地往自已住处走，一边走一边琢磨着。现在他就是不喝酒也晕了，朱玄衣竟是蜀王第二子，这真是打破头也没想到地事情。

藩王及其直系亲族不得和朝中大臣私自结交，否则以谋反论，这也就难怪朱玄衣报其号而不报其名，最后还是靠李安暗示自已，才点明他的身份了。他虽是蜀王庶子，但是亲疏远近仍然远非李安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皇族外戚可比，自然该有所顾忌。

可惜，可惜这样一个人才，却囿于身份，不能为朝廷所用。可喜的是，他和那位拓拔小姐关系匪浅，女人再清高自傲，在心上人面前话总会多一些的。自已支唔其词的异状她肯定要对朱让槿提起。以朱让槿地精明才干，不怀疑自已是来查办蜀王的才怪，这样打草惊蛇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下一步，就要看藏在青羊宫里扮活神仙的蜀昭王朱宾瀚，听到朱让槿的禀报做何反应了。任是他再如何阴险狡猾，城府深重。涉及谋反、抄家灭族地大事，他也不可能沉住气不做任何应对，那时自已的机会就来了。

杨凌思索着进了房间，往清凉的竹榻上一躺，窗外送来一阵清爽的风，真是周身舒畅。他惬意地摆手道：“给我砌壶茶晾在桌上，然后就去歇着吧。”

刘大棒槌答应一声，为他沏上茶闪身走了出去。

房中的烛火没有熄，杨凌躺在竹席竹枕上又出神半晌，这才从腰间解下条特制的皮带。带着那柄上膛的火枪“吧嗒”一声丢在一边，坐起身来正想喝几口茶然后入睡，忽然门扉一响，一个细细的声音道：“杨大人，睡了么？”

杨凌的手攸地伸出去摸到了那柄火枪。悄悄打开了扣子，把枪握在手里，沉声问道：“是谁？”

四周布有他的亲兵侍卫，全是固定岗哨，外围又有伍汉超指挥着狼兵四下巡逻。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小心无大错。

杨凌定睛向门口瞧见，只见宋小爱启开一条门缝。乌溜溜地眼珠四下一转，鬼头鬼脑地悄声道：“大人，我进来啦”，说着一闪身进了房间，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

杨凌知道宋小爱和小伍两情相悦，知道她绝对没有向自已投怀送抱的意思，但是孤男寡女夜处一室，宋小爱的行动又太过诡秘，他的一颗心还是忍不住怦怦地跳了起来。

宋小爱走到了面前。杨凌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只见宋小爱弯下眼，笑眯眯地道：“大人要睡了吧？我只问一句话就走，你说乌龟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一个秃头脑袋上呢，是不是被狂风卷上去的？”

“啊？”杨凌哭笑不得，他只好咽了口唾沫，对这位好奇宝宝简要地回答道：“这是一件真事。因为兀鹰捕捉了带硬壳地食物，就会从高空投掷下来，用石头把它摔碎，然后啄食里边的肉。兀鹰错把那位大人物的秃头当成了石头，就把抓到的乌龟一下子扔了下来，结果把他砸死了。”

宋小爱笑的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地道：“世上竟有这样地倒霉蛋，这种离奇的死法可真窝囊，呼呼呼，弄明白了，这下我总算能睡着觉了。”

她喜孜孜地走到门口，忽又笑眯眯地回过头来：“要是小伍问你，大人可千万别告诉他。”

杨凌哑然失笑，他喝了杯茶，回到竹榻上躺下，手指触到那柄火枪，心中突发奇想：“离奇倒霉的死法？这种刚研制出来地燧发手枪，保险不太好用，阿德妮佩枪时枪口瞄向前方脚下，我为了贴身内藏，枪口紧贴身子，坐下时枪口抵着小腹，这也太危险了。亏得宋小爱这一问提醒了我，要不然一个不小心把自已干掉，那可真是既离奇又窝囊了。这趟四川之行，我不是在和人斗，是在和命斗，和冥冥中注定我仅有两年阳寿的阴神争，这危险，还真指不定从哪儿来，不行！我必须小心一切可能的危险，外部的、内部的、意外的……”

三更天了，烛火不息，杨凌穿着小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件软甲、两筒袖箭，手里拿着一把火枪，比比划划的正不断试图找出各件武器的最佳安全摆放位置。

宋小爱房中，月光穿窗而入，如雾如纱。已得到答案的她，腰间搭着一条薄衾，身子蜷缩如猫，睡梦中露出恬甜地笑意，隐隐的还有轻微的小呼噜……卷八 蜀中劫 第295章 山东指挥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远远的已看到成都城了，钦差仪仗才算拐上了一条宽敞的大路。

迎驾官员接出十里，此时骑马走在前头。由于三司官员已在城下搭设彩棚，汇合一干士绅名流准备迎驾，所以杨凌也出了卧榻车轿，骑在马上，在近身侍卫簇拥下缓步前行。

宋小爱仍是一身壮家女子的蓝色布衫，项上带了银项圈，骑在马上左顾右盼，显得精神奕奕。她瞄见杨凌打了个哈欠，忙悄声对伍汉超道：“小伍，你看，杨大人象是昨儿没睡好，竹林里虫鸣鸟叫的，他一定是不习惯。”

伍汉超打了个哈欠，说道：“不会吧，大人要操劳的事情多，许是太费心神了。”

宋小爱好奇地道：“咦？你怎么也象没睡好？后半夜不是大棒槌接茬儿巡逻吗？”

伍汉超干笑两声道：“唔……我要操劳的事情也不少，所以……太劳神。”

“嘁！”宋小爱白了他一眼，娇俏地扭过了头。

伍汉超的脸上带起几分愁容：“马上到家啦，冒冒失失领个媳妇回来，也不知道爹妈喜不喜欢，这傻丫头睡得香，我可是一肚子心事，要思前想后，琢磨着怎么开口，还要想那天上掉下来的乌龟，我睡得着吗？”

大队人马到了城门前。成都大小官员见这位钦差大人、威武侯爷出京，前呼后拥地却是一群蓝巾布褂穿草鞋的狼兵，不禁啧啧称奇，今儿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城门口赶来迎接的人很多，除了军政刑学各路官员，还有士子代表、富绅地主。拥挤堵塞了整个城门。按规矩，杨凌的卫队应该雁翅状左右分开，让主官上前和迎驾的人会唔。可是杨凌的队伍是刚从十万大山里拉出来地人马，要他们打仗杀人在行，却不懂得列队、整队，演化阵图。

布政使衙门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员按照正常军队的情况简略地指挥了几步，倒把这些狼兵弄得不知所措，行伍大乱。杨凌的中军在一片闹闹烘烘当中愣是半天没挤过去，两边的官员踮着脚尖望来望去，有性急的武将干脆大吼起来。喝令人马上疏导人流，看得杨凌啼笑皆非。

成都人口此时正是史上最繁盛时期，军民总数五十九万，在当时的大都邑中已算是极为繁华了，人烟稠密、市井繁华。青楼酒肆，旗幡招展。其盛况让人很难想象清军入川后怎么才能杀得街上行人如幽魂，全城得生者不足八万。

四下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白布缠头，白净瘦削的当地人，仿佛看热闹一般在人群里游走。不过他们精明的眼神很少停留在铁甲侍卫层层护卫下地杨凌身上，而是对四下的百姓和迎驾的官员士绅们十分注意。

这些人都是川藉番卫和内厂在成都秘密招纳的人马。钦差驻扎之地出现身份、来历、目的不明地高手，这样的大事伍汉超不敢隐瞒。早已命人飞骑传报给柳彪，柳彪闻讯紧张万分，这才尽出手下精锐，暗中接应保护。

混乱的秩序好不容易才在布政使衙门的差役努力下恢复了正常，铁卫们左右散开，排成五道人墙，杨凌下马，在伍汉超、宋小爱等人的陪同下向前走去。

四川承宣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站在最前，后边率领着参议参政、知府同知、佥事都察学政博士等大大小小、方方面面地官员们上前迎接。士绅名流则立在棚下笑颜相候。

宋小爱趁杨凌和诸位官员寒喧之机。踮着脚尖四下打量，一边对伍汉超悄声道：“嗳，小伍，你爹是哪一个呀？”

伍汉超早已一眼看到了自已的父亲，此时四目相对，彼此的神情都激动不已。

老伍膀大腰圆，长须过腹，浓眉重目，虎虎生威，站在一众瘦弱地文官群中真如熊立羊群一般，煞是威风。小伍怎么可能看不到？

伍汉超强抑见到亲人的激动，对宋小爱悄声道：“喏，就是那个，补服上绣着白鹇，正看着我的那个。”

“哪个呀？噢，你说那个胸前画了只长爪细脖的大鸟，长了一对八字胡的官儿呀，嗯嗯，好年轻，不过和你长的还真挺象。”

伍汉超翻了翻白眼，无奈地道：“看清楚喽宋大姐，你说的那个给我当大哥还差不多，是那个有长胡子的，好长的胡子，都耷拉到腰带上地那位美髯公，看到了么？”

宋小爱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恍然道：“啊！看到了，看到了，是他呀，好威猛，不过……这体形……可一点不象你爹。”

伍汉超没好气地道：“不象我爹象你爹呀？”

“嗯，还真挺象我爹，就是胡子太长了些”，宋小爱很认真地答道。

杨凌同三司大人寒喧已毕，又抱拳对众位迎候的官员说了番感谢的场面话，官场应酬，向来如此，这些礼节总是不可免的。

四川布政使安文涛笑道：“大人代天巡狩，幸临成都，本地官员和士绅百姓闻讯是欢欣鼓舞，早早就翘首以盼呐。下官等已在城中备了盛宴，为大人接风洗尘，此地拥挤不堪，咱们这就进城吧，下官再为大人一一引见各位官员。”

杨凌颔首笑道：“承情，承情，劳动安大人和诸位同僚了，一切由布政使大人安排例是。”

一行人进了城，在成都最大的“锦江酒家”大摆宴席。酒席开了。伍汉超这才有机会单独去见父亲。他走到父亲身边，激动地道，“孩儿参见父亲大人”，说着就要掀袍跪倒。

伍文定一把扶住他，笑道：“起来，这儿又不是家里，不要行此大礼。此刻你我只是贮同僚而已，公私要分地清楚。”

爱子衣锦还乡，伍文定甚是光彩，同席的官员也都微笑望来，不过人家父子刚刚相见，可没有不识趣地上前攀谈。

伍文定端详爱子模样，抚须笑道：“好，好，你在江南平倭的事，爹也听说了一些。不愧是我伍家的儿郎，没给爹丢脸。”

“呵呵，爹本来寻摸着，让你先考武举，在仕途上再求发展。想不到你倒好运气，竟然投到了杨大人门下，如今凭着赫赫军功混上了骁骑都尉，这品秩可不比爹低了，哈哈哈哈。你娘听说后不知有多开心……”

伍文定看见儿子出息，说的甚是得意。伍汉超也笑道：“母亲知道儿子出息了自然开心，儿现在承担着钦差大人的安危。今日怕是不能回去见过母亲，待大人行止安顿妥了，儿便马上回府。”

伍文定摆手道：“不急不急，公事要紧，既然到了成都，还怕没机会见面吗？杨大人如此提拔重用，你可得争气才行。”

父子二人正说着话，宋小爱笑眯眯地闪了出来，脸上掩饰着一丝羞意。大大方方地道：“小伍，这位是……”

伍文定也是方才才知道护卫钦差来蜀地是广西的狼军，不过却不知道宋小爱的身份，钦差行止那是随便打听的吗？他方才见到军中站着位姑娘，心中就觉得很奇怪，还以为钦差大人公然带着女眷出行，现在一看又是这位姑娘，也好奇地道：“汉超，这位姑娘是……？”

伍汉超连忙对宋小爱道：“这是我父亲，成都同知伍文定伍大人。爹，这位是抗倭狼军统帅，皇上亲封的参将总兵官宋小爱宋姑娘。”

伍汉超一听唬了一跳，连忙深施一礼，恭声道：“下官失礼，原来是宋大人当面，失敬失敬。”

宋小爱见状也吓了一跳，她可从没有过当总兵的觉悟，眼前这位可是伍汉超的老爹，岂敢让他对自已行这么大礼，宋小爱慌忙还了一礼，腰弯的比他还深，连声道：“伍大人不要多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伍文定刚刚直起腰来，一瞧这架势，赶忙的又揖了下去。他虽然性格豪迈，不拘小节，可是毕竟是两榜进士出身，官场上该遵守的规矩还是知道进退地，尤其他现在还掌着一府的刑名，管律法的人更重视这个。

他是五品官，宋小爱是参将领总兵衔，正二品，按规矩他见了要行逊礼，站要旁站，走则随后，否则就是僭越失礼。而四川地方少数民族众多，由于朝廷一直采取怀柔政策，对土官们恩遇隆重、礼敬有加，所以汉官更重视这些礼节，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现场这么多官员，要是逾礼被谁告上一状，那又何苦？

伍文定和宋小爱各有忌惮，对着作揖不停，总要比对方多施一礼这才心安。伍文定见状，也不知该如何化解这段尴尬，只好向宋小爱猛打眼色。

宋小爱抬头瞧见，连忙对伍文定道：“伍大人先忙着，大人有事唤我，再见，再见！”说着赶紧又施一礼，不待他还礼便一溜烟儿逃了。

伍文定抱着大胡子喘了口粗气，对儿子余悸未消地悄声道：“蛮族土官，不习教化，身为总兵官却不知朝廷礼仪，害得为父险些被人参劾。儿呀，她的官儿大，你和这位土司女官同在钦差身边做事，可苦了你了。”

伍汉超干笑两声道：“呃……不苦，不苦，还行，还行，父亲大人过虑了！”

******

布政使安文涛和按察使陆政一左一右。坐在杨凌身边，推杯换盏，显地甚是亲热。

杨凌不动声色，暗暗观察，发现在场的官员多以这二人为领袖，每有倡议。一呼群喏，虽是酒席宴上劝酒应和，不过也可看出这二人平素在官场上的人脉和威望。

而自山东调来的都指挥使李森，每有言语，肯相和捧场的人就不多了，包括他手下地一些军中将领，看神情和他也不甚亲近，偏生这位爷粗犷豪放，嘻然谈笑，毫不自觉。杨凌不禁暗生隐忧。

这位原山东都指挥使李森，面如重枣，身材高大，确实是位威风凛凛地武将，此人在都指挥使一级的武将中。是少有地不是文官出身，而且仅凭战功和武力才逐步升到如此高位的，算是一位草根阶层诞生的猛将。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杨凌才在兵部提供的众位武将中选中他出任四川都指挥使。

成都府各路官员之中，唯一一个知道杨凌此来的真实目的的。就是此人。杨凌知道官僚体系盘根错关系复杂。军中将领不但各有派系，而且由于身居高位者皆是文官，所以武将大多在京中有文官靠山或与文官某一派系关系密切。同时卫所军由于驻扎当地百余年从不移防换址，所以和地方官府也有极密切的关系。

这一来层层关系纠缠不清，没有派系、没有贵人扶助地将校想出混出头来极为困难。杨凌当初任职神机营，不过才几千人地军营，他又有皇上做靠山，还饱受军中固有势力的排挤，可以想见李森领着几个亲兵到了四川，短时间内能有什么作为。

正常的情形下，他要真正在军队中树立起自已的绝对权威。最少也得两年时间，除非把四川军、政、刑三司首脑一块儿全换了，来场暴风骤雨般地大清洗。

如今看来李森虽然利用职权，明正言顺地对四川各卫所将领来了个大调动，但是仍没有树立起自已的势力范围和威信，如果自已一旦真的出现什么意外，军队方面十之八九是指望不上了。

杨凌本想宴后单独约见李森，见此情兴不免意兴索然，打消了这个念头。

又欢饮一阵，杨凌提高嗓门对安文涛道：“蜀王殿下是我大明贤王，先皇在世时，曾多次褒奖，并令天下藩王和皇族以蜀王殿下为表率，克已修身，造福一方。今上对蜀王爷也十分关心。本官出京时，听说蜀王殿下抱恙在身，迁往青羊观中修养了，皇上闻讯甚为牵挂，曾嘱我巡至四川时，一定要代皇上探望王爷病情，不知王爷如今可好些了么？”

藩王非奉旨一律不得与京官结交，这是朝廷制度。杨凌巡视各省，从未拜见过当地皇亲王侯，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他想面见蜀王，不但显得唐突，而且蜀王完全可以避而不见。

今日当着成都府大小官员说出皇上嘱他探望蜀王病情的理由，回头行走于蜀王府，便不致引人非议。而且这么多官员，同蜀王府关系密切地必不在少数，消息传到蜀王耳中，他也就没有理由婉拒了。

安文涛见他问起蜀王，脸上笑容一收，肃然道：“王爷以礼教守西陲，蜀人安乐，日益殷富，离不了王爷之功。王爷病重之后，蜀地百姓为之忧虑，下官等也是焦灼万分，尝代为延请各地名医。只是王爷病情反复，始终未见好转。开心就好整理现在王爷在青羊宫中修身养性、调理病情，病势有所减轻，前日下官去探望时，看到王爷气色尚好。”

杨凌见众人谈及蜀王时，均停箸歇杯以表敬意，蜀王在蜀地大小官员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这样的人物，也难怪朝廷要谨慎对待了。

他淡淡一笑，说道：“王爷病体痊愈有望，本官闻之也甚感宽慰。蜀地地路难走啊，本官这一路行来，身子都快颠散了架，今日想早些歇了，明日先去拜望昭王殿下，安大人，你看……”

“是是，下官已在文殊院为大人设下钦差行辕，这便恭送大人往行辕休息。”安文涛欣然应道。

他可不是要把钦差安置到和尚庙里。而是此街有座古老地文殊庙，故此得名。杨凌这个扫把星每到一地，欢欢喜喜把他接过去的官员十有八九要倒血霉，官场上的人大多迷信，安文涛对此颇为忌讳，可不敢把他往自已身边领。

安文涛绞尽脑汁把他安排的远远的。还特意安排到文殊院附近，就是希望借助仙佛之力压一压这位钦差满身的煞气，希望他千万别在成都又搅起一场腥风血雨。

杨凌可不知安大人地想法，他到了地方见这里房屋楼阁虽不豪绰，却十分大气。周围没有太多的民居，适宜安排侍卫们驻扎和守卫，不远处佛寺内钟声悠扬，梵音袅袅，听着心田静雅，反而觉得安大人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安排他地住处。心中很是满意。

钦差仪仗驻扎下来，伍汉超先对亲兵和狼兵的驻扎做了调度，将杨凌的住处团团围住，定岗、流哨层层设防，把这里围的是风雨不透。

杨凌自去沐浴更衣。然后一身清爽地走进书房，刚刚燃起一根藏香，听着隐约传来的梵音禅唱闭目养神，刘大棒槌持贴来报，四川都指挥使李森求见。

杨凌今日见了李森在席间饱受当地官僚冷落的情形。对他能起的作用已不抱希望，若刚刚到达，立即接见军中将领。又恐引起有心人的疑虑，所以摆手道：“就说本官体乏，已经歇下了，请李大人先回去。”

刘大棒槌应了一声，刚刚走到门口，杨凌又道：“慢！”

杨凌懒洋洋地有椅上坐了，屈指弹膝，沉吟半晌，轻声道：“……请让他进来吧”。

不一时李森雄纠纠、气昂昂地大步进了书房，见了杨凌立即施了个标准地军礼：“李森见过钦差大人！”

杨凌随意地道：“坐吧，不要拘礼了。本官来四川的目的，你是最清楚的，怎么还这么莽撞，我刚刚住下，你便来探望，落在有心人眼中，岂能不加猜疑？”

李森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在椅上坐了，嘿嘿笑道：“大人，咱要是不来，那才招人怀疑呢。卑职一到四川，就放出风去，说是走的内阁焦大学士地门路，这才调任四川富庶之地为官。焦阁老和大人您的关系尽人皆知，我要是不来拜访，岂不是欲盖弥彰？”

“嗯？”杨凌忽地抬头认真打量这个一直被他视作好战、能战而少心机的纠纠武夫，还是那副粗犷模样，看起来毫无心机。

杨凌得到的情报：李森调任四川，脾气暴躁、目中无人，曾鞭打侍卫，游猎时践踏农田，成都上流人物的诗酒会上见到美女拓拔嫣然，竟目瞪口呆半晌，目光追随倩影良久，连蜀王世子和他交谈也充耳不闻，失态丑状，引为成都官场笑柄。

杨凌地判断是：惑人耳目！

一个从低阶一步步爬上来的高级将领，一旦大权在握，倒不排除他追求声色犬马、放纵自傲，其至贪脏枉法，彻底腐化的可能，但是李森是带着秘密使命来到四川地，他能居此高位，就决不是一个白痴，他不会拿自已的脑袋开玩笑的。

但是尽管如此，杨凌仍然不以为李森能有多深的道行，可是现在望着这个貌似憨直的山东大汉，摄着他眼神深处隐隐闪烁的精明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味道，杨凌象是忽然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深藏在这个躯壳里的影子。

他凝视李林半晌。李森也夷然不惧地迎上他的目光，丝毫也不闪躲。许久许久，杨凌忽然展颜一笑，说道：“李森，以前可曾有人能看清你地真面目？”

李森痞赖相一收，肃然道：“大人，卑职如今只对您一人，坦荡我的胸怀。”

杨凌眉尖一挑，又缓缓敛下，徐徐道：“唔……本官洗耳恭听。”

李森诚恳地道：“大人，我知道您选中我，就是因为我在军中没有什么派系，是靠着实打实的战功升上来的，说不定紧要关头能起些作用。这才起用我来四川担当大任。卑职尝过种种受人排挤地滋味，难得大人您相中了我，这是卑职的幸运、卑职的机会。常言说，人往高处走，水往底处流。卑职腆颜说句让您笑话的话，从接到调令的那一天。卑职就琢磨着怎么着也得把这趟差使办好，得到您的赏识，从而拜到侯爷门下。当时命令下地急，卑职不能进京见您，所以来了四川后就先把谣造出去了。卑职就这么大点出息，对大人您，我是开门见山，掏心窝子的话都说了，希望大人不要见怪。”

杨凌微微地笑了：“本官接到查证蜀王谋反事时，也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仓促间从兵部提供的地方大员中，选中了你来出任四川都指挥。呵呵，说实话，当初只是看中了你骁勇善战，而且在军中没有什么派系。不会左拐右绕的和四川的官儿们拉上关系，可以放心把这样重要的事透露给你。”

他吁了口气，坐直身子道：“有些事，看似偶然，其实只是没有人去细思其中的道理而已。就连本官也着相了。你在军中没有什么派系，如果没有些心计，只凭骁勇善战。军功累累，纵然升迁，又怎么可能当到都指挥使？识人难呐，李兄，你有什么见地！&quot;

这一句“李兄”，等于接受他了，李森听了目中喜色一闪，又恢复了那种纠纠武夫的形象，脸上带着几分杀气、几分彪悍。

他嘿嘿一笑道：“大人。心计谈不上，我那点心眼也就自保有余，从小书读的少，要在朝里跟那些大学士掉书袋子，我可连您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这都指挥嘛，嘿嘿，是卑职捡来地，鲁军几大派系你争我夺，谁也不肯让对方的人坐上这个位置，结果就把我这个四六不靠的人给推上来了，唉！当也当的憋屈。可咱命好，要不咋能让您这贵人的一双慧眼就给叼上了呢？”

这个李森，说话油腔滑调，一身地痞气，确实是个不识几个大字的老兵油子，可就是这么一个人物，居然摸爬滚打，混到了指挥使的位置上，虽说是军中派系为了搞平衡，如果他没点心眼，能抓住这个机会，借力打击，成就了自已？

一饮一啄，必有因果。李森如果没有点真本事和智慧，仅凭战功顶多混成中级军官，可他愣是在各派系的夹缝中升到了指挥使，这岂是他给人的外相感觉能办得到地？

不过他的心机和智慧，在未坐到这样的高位时，还能让他混地游刃有余。到了指挥使的位置上，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伴随着相应的权力，能给一部分人带来实实在在的利益，这些是明睁眼露作不得假的，也不是凭着心机就能含糊过去的。

别人也不是吃素的，一次两次当你犯混，次数多了还能糊谁？所以李森也就只能安心在都指挥使的位置上做一个傀儡，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的他，也就意识到了一个强有力地靠山，是多么重要。可是想投靠个能依附的靠山，也得有门路才行，扛着礼物送不出去的人还少么？恰在此时，因为蜀王之事，自已给了他一个投效的机会，他除非安于现状，不想再有升迁，否则能不死死地抓住这个机会吗？

杨凌想通了这一点，也便相信了他的诚意，于是沉声说道：“本官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肯接纳你，便希望你越有本事越好，绝不会嫉贤妒能，生怕你超过了我去。所以你对我，就不要再打什么马虎眼了，我希望看到的，是你的能力，唯有如此，我才会全力支持你，让你的腰杆挺起来，不必上下左右所有人的眼色都得去顾及，懂么？你的痞气和用来障眼的自谤之语，都给我收起来，本官的运气就够好了，如果你只是命好，我要你何用？！”

李森悚然色变，立即端然坐好，毕恭毕敬地道：“是！卑职现在懂了。”

聪明人，点一下就够了。杨凌满意地一笑，说道：“好，现在告诉我，你的看法和到四川后都有些什么作为？”

李森被杨凌地一双眼看的透透澈澈。在他面前再不敢玩什么玄虚，忙恭声道：“大人，卑职是从小校一步步爬上来的，深知官场难混，军中的讲究就更多了，皇上和大人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可我要是带着几个亲兵来，把各地卫所的将领随意调动几下，根本无济于事。蜀王在这儿可是经营了一百多年了，树大根深，多么雄厚地根基呀。所以卑职就琢磨着，如果真有用得着卑职的时候，大军调动，又全是本地兵，人心不齐，斗志全无。恐怕只会拖累了大人。况且，怕就怕危急关头，卑职根本就调不动兵。所以卑职也没遮遮掩掩，一来就打出旗号，公开声称我是杨大人、焦阁老一派的人。所以才捞了个肥差。卑职知道，不管哪儿的军队，肯定都有受排挤、受打压的一部分军官，这些不得意的人，听说卑职有这么硬的后台。没有出路的情形下，就得投靠过来。卑职真正想倚靠的人，就是这些不得意的军官和他们地部下。调迁各地将领。那都是卑职的幌子，要真是蜀王欲反，这就是卑职给他吃的一颗定心丸：程咬金三板斧，我能使的招儿也就这两下子了，叫他看了安心。卑职的看法是，如果蜀王反了，一种情形是在大人已经离开四川地情形下，那时就可以调集朝廷大军平叛。另一种情形就是大人查出了证据，蜀王迫不及待仓促起事。大人还没来得及走，也无兵可调，这时就得下险棋、出奇兵，以手中掌握的人马来个直取中宫，擒贼擒王。只要出其不意抓住了蜀王，从者必一哄而散，大事可成。”

“所以这些日子卑职除了调动各地将领，就是声色犬马，行猎作乐。他们看不出来最好，可以迷惑他们。看得出更好，必定以为我是黔驴技穷，除了这一招也没旁的本事了。卑职带来的几个人，都是一块疆场厮杀、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绝对信得过，卑职自已目标太明显，我真正要办地事都是交给他们来做的。我安排了专人负责监视成都附近各处驻军的一举一动。卑职率着投靠过来地失意官员行围打猎、纵酒寻欢，经过观察确实可靠的人，我便交给我的心腹秘密训练，争取练出一支精兵来。我对军中将领调动频繁，蜀王府一直不曾做过任何反应，要么是蜀王胸怀坦荡，根本没有把柄可抓。要么就是，他想用来造反的主力并非卫所官兵，而是巴蜀的土著部族。四川十五路土司兵强马壮，他要是想反就不可能不用，所以卑职还派了亲信，调查和蜀王关系亲密的部族以及时常叛乱同朝廷作对的部落，以求知已知彼。”

杨凌听的几乎要拍案叫绝，这位仁兄书是没读多少，可是绝对是个天生的将才，从一个小校，摸爬滚打混到今天，愣是让他从血火战场上摸索出了一套运筹帷幄地本事。

杨凌打断他滔滔不绝地话，欣欣然道：“好极了！那么你现在可曾查出了什么蛛丝马迹？”

李森干脆地道：“没有！”

杨凌怔了怔，苦笑道：“没有……没有最好，若真的有，搞不好就真要象你说的，来他个擒贼先擒王了，只是到底是擒贼擒王，还是飞蛾扑火，可就殊难预料了！”

虽说对于蜀王谋反事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不过杨凌至少知道这位都指挥使并非全无作为，而且针对自已的困难处境，能拿出一个比较可行的办法，吸纳一些可用的人手和兵马，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也算是卓有成绩了，所以心中仍是十分高兴。

有此一见，两人的关系迅速贴近，经过一番密谈，就下一步行动敲定了一些配合计划，李森才兴冲冲告辞离去。

送走李森，杨凌又返回了书房，懒懒地躺回椅上。

明日就要面见蜀王，自已本次出京的最终目标了。朱宾翰。这位大明第一贤王到底是沽名钓誉、心怀不轨呢，还是受人污诟呢？杨凌的心情不禁有些紧张起来，也有些期盼着这次会面。

“望竹溪前故意说的那句模棱两可的话，看来是起作用了。一早离开望竹溪，负责监视的人就回报说朱让槿等人抄了小路赶在自已前边奔成都来了，蜀王现在应该已经听到这句话了。这位王爷无论有无反意，总该做出些反应的，我派在青羊宫内外严密监视的人一定……”

杨凌忽地一下坐了起来，双目定定地想：“我来成都，先遣柳彪仔细察探。李森来成都，以自已为目标吸引他人注意，却着心腹为他去办真正想办的事。蜀王就一定是亲力亲为吗？他抱病住进青羊宫，会不会也是故弄玄虚，吸引我们的注意？”

“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我可是大意了。从一开始就把目标锁定在蜀王身上，派遣到成都的人手八成以上全在他身上下功夫，追察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就象是暗夜里的一只火把，把所有的注意都吸引了过去，灯下黑处，旁人在做什么？他的亲信、他的儿子……”

杨凌想到这里，立郎喝道：“大棒槌，速传柳彪来见，马上！”

卷八 蜀中劫 第296章 谒见蜀王

青羊宫后苑三台，左台为降生台，上塑一白发婴儿，传说这便是甫出生的太上老君。台下一株高大的银杏树，树下摆着一个蒲团，一个青袍人坐在上面对树打坐，双腿大盘，双手搁在膝上，面容清矍，看年纪约有四旬上下。

朱让槿和布政使安文涛、按察使陆政走来，见他正闭目打坐，三人忙放轻了步子，缓步走到他身后，肃立等候。

打从的青袍人脸色青白，没有一丝血色。他静坐良久，才长长吁了口气，说道：“槿儿？”

朱让模忙躬身道：“父王，是孩儿。还有安大人、陆大人，一同来探望父王。”

这位在银杏树下闭目打坐的清修道人就是赫赫有名的大明第一贤王朱宾翰。他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放下大盘的双腿，转过身来道：“钦差已经安置好了？”

安文涛忙道：“是！下官率蜀中文武官员刚刚将钦差迎进城中，钦差言道，皇上在京中也甚是挂念王爷的病情，特嘱他往四川巡察时代为探望，明日钦差应当便会来了。”

“呵呵，是皇上嘱他代为探望的么？”蜀王淡淡一笑，说道：“孤王的病反复无常，这条命已是朝不见夕，有什么好探望的？”

安文涛和陆政惶恐地道：“王爷是巴蜀之灵魂，西南之柱石，朝廷和巴蜀百姓皆盼望王爷早日康复，王爷正当壮年，只需宽心静养，定可早日康复，请王爷慎出不详之语。”

蜀王摇摇头，摆手道：“孤王的病，孤王心里有数，不谈这个。让我牵挂的是世子，让栩正在叙州调停都掌蛮诸部与汉人之间争端，此事可是关系到巴蜀乃至云贵诸省的平安。本王这回不能亲自处理此事，世子又是头一次担当如此重任，孤忧心忡忡，如今只有拜托两位大人多多协助、帮助世子消弥祸端，则是巴蜀之幸事了。”

“此事也是下官份内之责，下官责无旁贷，请王爷放心便是。”安文涛二人连忙躬身施礼。

蜀王点点头道：“嗯，钦差到了四川，军川刑学一定是要了解了解的，两位大人公务繁忙，还要接待朝廷天使，应接不暇，这几日就不必过来探望了，孤的病不生不死的，呵呵，也就是这么拖着罢了。”

安文涛二人还待相劝，但是瞧见蜀王脸色已有些疲惫，二人只得叹息一声，躬身道：“下官遵命，这便返回衙门，准备文牍书案供钦差垂询，请王爷一定要宽心静养。”

二人知道蜀王这么早下逐客令，一定是对二王子有所交待，是以不再停留，简短交待两句，便告辞离去。二人一走，朱让槿的神态立即拘束起来，双袖低垂，恭然肃立，一动也不敢动。

蜀王家教甚严，朱让槿一向洁身自好，不好酒贪杯、不纵情女色，不结交浮浪，过从甚密的知交好友除了杨慎和青城狂士几个名士才子，大多也都是王族亲友，饶是如此，仍时常被蜀王训斥他轻浪无行、不思进取，朱让槿自幼对父亲便既敬且畏。

朱让槿只道是这次出游泸县的事又被父亲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顿责斥，所以低着头不敢看他，只等父王责难，不料半天不见动静。朱让槿奇怪地抬起头来，只见蜀王双眉微皱，沉吟半晌才似自言自语一般地道：“杨凌是当今圣上最宠信的大臣，皇上刚刚登基，派最信任的臣子代为巡幸天下，了解治下的臣民和各地的军政，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杨凌出京，在山东地境片刻不停，在江苏金山停了两日，为的是清剿白莲余孽红缨会。他在浙江、福建以六省总督身份，主持抗倭和招抚海盗，又帮助满刺加复国。行踪所至，皆有所图。此后经江西、越湖南、过贵州，每地停留从不超过四日。唔……他可说过要在巴蜀待多久么？”

“孩儿不知。”人品风流，见识不俗的玄衣公子朱让槿，在父亲面前大气也不敢出，有问有答，绝不多说一句。

蜀王瞪了他一眼，摇头叹道：“让槿啊，为人处事平素要和你兄长多学着点，为父也能给你少操点心。整日和那些什么狂士才女们混在一起，吟诗作画、自诩风流，真是不思进取，你是堂堂蜀王次子，还要混个什么玄衣公子的名号，很有趣么？”

“是，是，孩儿知过了。”朱让槿的头低得更深了。

“杨凌过江西、湖南、贵州，皆不作停伫，对地方政军刑学也没有认真察访，看来他代天巡狩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倭寇和佛郎机海盗，如果是这样，那他在四川该也待不了多久才是。”

蜀王轻轻起身，朱让槿连忙上前扶住，父子二人拾阶而上，向老子降生台后的石径走去。二人一走，不知从何处闪出两个小太监，检起蜀王的蒲团，遥遥跟在后面。

“蜀地羌、藏、苗、彝等种族众多，族人大多好狠斗勇，最难安抚，现在都掌蛮又在寻衅闹事。杨凌此人好大喜功，如果被他知道，说不定为求功劳，又会动刀动枪、横生事端，使我巴蜀刀兵不断，葬送了为父苦心经营多年，才维持下来的大好局面。槿儿哇，平素你喜欢聚友饮酒，父王没少训斥你，这回你倒不妨尽展所长，你王兄不在家，由你来代父王回访宴请杨凌几次，让这位天子近臣有点事做，免得他在四川生事。他既说是奉了皇命探望为父，我们回请酬谢，也就不算逾越礼制结交朝臣了。”

“是，父王放心，孩儿理会的。”

“唉，真是多事之秋啊。为父生病后，各部土司蠢蠢欲动，你王兄又是头一次担任部族间的纠纷调解，这些蛮族民风彪悍，两个百姓因为一竹筒的盐巴，也能引致两在部落数万人的大战，为父担心呀。这都掌蛮人尤其难缠，向来不服王命，自我大明坐了江山，这百余年来，他们他们汉人间的摩擦纠纷，此起彼伏从未间断。前年先帝还颁诏称赞为父治政有功，教化一方，使得蜀境一片升明盛世景象，晓谕诸王向为父学习。这些话言犹在耳，如果此时都掌蛮的事弹压不下去，闹出事端来岂不叫人笑话？都指挥使司刚刚换了人，真要是闹出事来想瞒怕是也瞒不住，为父虽在这青羊宫中，哪里还能做得到心静如水、又怎么能够修身养性呢？”

蜀王朱宾翰才不过四十上下的年纪，却似被重负压弯了腰，变成了一个体衰年迈的老人，被儿子扶着，一边忧心忡忡地说着，一边向绿树掩映下的居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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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深居简出，王府事务多由世子让栩代父。世子颇有乃父之风，沉稳练达、处事冷静，治理一方功绩卓著，所以不但得到蜀王嘉许，也甚称蜀地百姓爱戴。”

“这么说，事实上这两年来，真正意义上的蜀王并不是朱宾瀚，而是朱让栩了？”

“这么说……其实也没有错。朱让栩是蜀王世子，未来的蜀王，众望所归之下，又有蜀王支持，他在四川军中和百姓里的威望地位，确实不下乃父。不过，蜀地十五位土司，其势力、权力实比蜀王府和布政使、指挥使司衙门还要大。”

柳彪来到四川不过几个月，看来许多情形已了如指掌，对答如流地道：“朝廷给予土官的权力极大，各部族只要不涉及汉人的事，无论民政、律法，均完全由土官自主决定。各部族的百姓只知有土司，不知有朝廷。天下皆传蜀王贤德，以礼教归化四夷，予民以惠，休养生息，以致巴蜀殷富，百姓安逸，据卑职的调查，这些确实不假，不过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蜀地王族众多，百余年来不断圈地买地，如今仅以成都为例，蜀王家族拥有的土地占了七成，卫所屯田占两成，而自有土地的农民不过才一成，其余全是蜀王佃户。只不过蜀王所收田赋较低，佃户耕作所得并不比自有土地者少，所以为佃户者只有感恩戴德，从无人心生埋怨。”

杨凌淡淡一笑：“不做杀鸡取卵、涸泽而渔的事，在许多视百姓如刍狗的藩王中，的确算是比较仁慈的了。不过做为这么大的一个利益集团，土地不断集中，早晚必生祸乱。只要将来的蜀王一旦不再依照祖训厚待百姓，凭着他占有这么多的土地，马上就可以让百姓全部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他打断柳彪的话道：“这么做难道就没有什么坏处么？蜀王再贤明，终究不能保证整个家族人人皆怀慈悲心，土地圈占多了，就不需要那么多的佃户，为何朝廷从未听说有大股的四川流民窜入中原呢？莫非蜀王另有安置办法？”

柳彪目中闪过一丝钦佩之色，答道：“大人明见。巴蜀之地自已无田而又不能为人雇佣的流民确实不少，不过百姓没有路引不得擅离其地的政策在各地早已名存实亡，唯有蜀地仍一如当年，流民被官府控制，出不了川，便散入山野，投靠各部族求生。这些蛮族有勇，而我汉人有智，有他们的加入，各地的土司就更难对付了。小金川现任卓基土司拓拔羽不就是因为无田无业而流离失所，投靠了上一任的土司喀巴大喇嘛，并且成为他最信任的幕僚。喀巴是黄教喇嘛，因为没有娶妻留后，过世时便将土司之位传给了他，可是由于他昔年颠沛流离的惨痛经历，这位土司比藏人更加仇视汉人。就是现在，他的女儿虽和蜀王庶子彼此交往，拓拔羽仍是轻易不入成都一步。”

杨凌微微皱起了眉：“蜀地看着是治理得最平静的地区了，其实暗流涌动，不知有多少股势力在暗中角逐倾轧。真难为了蜀王，也不知他耗费了多少心思调解平衡，才能维持着这种表面的暂时的平静。可是一旦处理不当，一个问题的暴露就会引起一连串的问题反应，惹起轩然大波，蜀王简直就是坐在火山口上。”

“不过这种多民族混居地区对于一个野心家来说，也是最容易激化矛盾，培养造反分子的乐园。试想如果有这么一个人，他掌握着整个天府之国，他的家族通过百余年来的积累，积攒了足够支撑一场战争的财富，还有能够提供充足粮草的土地。在他的治下有许多部族，可以不需习训练就立即招募数十万天生的英勇战士。而且他们对朝廷并不友好，只要善加利用，略施小计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们和自已的对立转嫁到对大明朝廷的痛恨上，而自已却能利用杂居一百多年的地域认知，以及许以一定的好处，使他们成为自已的坚定支持者。与此同时，自已素有贤名，而中央政权的最高领导者在天下百姓眼中却是一个荒诞不经、不务正业的皇帝，那么成功的把握有多少？”

杨凌细细地盘算了一阵，得出一个悚然心惊的结论：“如果我想当皇帝，如果我拥有这么多条件，那么成功把握之大，足以让我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去造反了。那么……蜀王想不想当皇帝？未来的蜀王有没有野心想当皇帝？”

他想起正德皇帝给他看过的东厂密柬，那是很潦草、很简单的一句话，是东厂驻苏州千户王晴写给当时正在江南办差的好友、东厂七档头韩友惠的：“韩兄，交办小弟的任务须得搁置了。弟于苏州陆慕镇发现一桩蹊跷事，有人重金暗购金砖运往巴蜀，事关重大、事态紧急，弟疑恐蜀王有反意，马上赶去追查，详情容后再禀。因事涉皇族，一旦消息不实，则是天大祸事，故请兄见信后立即毁之。”

所谓金砖当然不是真的黄金所铸，而是只有皇帝才可以使用的铺地巨砖，全国仅产于苏州陆慕镇御窑村，不过这砖工艺独到，造价昂贵，从准备到烧制，一批得一年多时间。

更重要的是它的政治意义。洪武朝有位大将军，只因爱妻违制戴了只有皇妃才有权佩戴的一枝凤钗，就被满门抄斩。御窑村形同军营，看管极严，没有工部的正式行文，私铸金砖一块即满门抄斩。

这样算来，光是买通看管官员、官兵和烧砖工匠，就是一笔巨资了，如果不是想称帝谋反，改王府为金銮殿，从而享受一下当皇帝的待遇，买它做什么？蜀地的地势，进可攻、退可守，如果打不了天下，退守巴蜀，凭借天险和全川的支持，要称帝于一隅，至少也能过上十几年的皇帝瘾。

所以虽然只是有人私购金砖，不过王晴倒不是夸大其辞，这案子确实是天大的紧要之事，应该立即彻查。可是王晴这一去，却如石沉大海，连带着他四名亲卫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找不到踪影了。韩友惠这才觉得事态紧急，不敢私自隐瞒。于是把王晴的信柬内容又照原样抄了一份，飞马赶回京师。

范亭呈报内廷掌印太监王岳，王岳是个谨小慎微的人物，就拿着这么一封无凭无据的信柬，他怎敢去呈给屡次赞誉褒奖，并号召天下藩王向蜀王学习的弘治皇帝？所以只有密令东厂秘密侦缉，东厂派出大队人马，查了一年有余，什么线索也没有找到，这桩无头公案成了疑案、悬案，就此搁在王岳放置第一等机要信柬的秘匣内，直至被刘瑾抄出来并加以利用。

杨凌沉思不语，柳彪在一旁静静等待。过了半晌，杨凌才道：“蜀王若有反意，瞒谁也不会瞒着世子。朱让栩必知情形。蜀王生病无论真假，代行蜀王职权的世子也必然要替他分担更多的事务。我们假设蜀王确有反意，比如说联络盟友、商谈军机，他不能抛头露面，普通的人又没有资格谈判，那么有资格代替他的只有一个，就是他未来的继承者，蜀王世子。那么我们盯紧了世子，应该能有所获。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叙州，据说都掌蛮和当地的汉人起了些小摩擦。”柳彪不以为然地道：“朝廷怀恩示远，以怀柔手段治理地方夷族，蜀王一系常常自夸以仁德教化蛮夷，更是变本加厉。每有冲突，都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对蛮人多有偏袒，所以各部族土司每有冲突，倒还不致闹大了，常常是蜀王出面调解，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杨凌不知都掌蛮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李森带来的人虽在监视各地土司，也不过是到两族杂居地区，化妆成行脚商人，打探些消息，所以对都掌蛮和汉人之间的纠葛，以及现在事态的发展并不了解。

那些地方，都是深山老林、悬崖峭壁，住的都是蛮荒野人一般的部落。一个不知根底的外乡人如果乱闯进去，就算不死在他们手里，也得死在毒瘴毒雾的峡谷或者饿死在鬼打墙一般的原始丛林中。

想派遣细作斥候进入打探消息，无异于痴人说梦。那种地方要是派遣十万大军进去，一个月下来，非战斗减员就得超过一半，剩下的人连平时三成的战斗力都无法保持，再加上想找块容许千八百人可以集中起来厮杀冲锋的地方都没有，明军的集团作战优势根本无法发挥。

杨凌听罢果然当成了普通的民族纠纷，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杨凌说道：“你手下已经搜罗了一些川人进入内厂吧，把他们统统派到叙州去，象监视蜀王一样，要盯紧世子朱让栩的一举一动。要小心他借调解纠葛，安抚土人的名义，与都掌蛮串连勾结，暗行不轨。”

柳彪担心地道：“大人，现在这些人都被我派在钦差行辕附近，和茶肆酒楼里，他们是本地人，耳目灵通，如果把这些人调走，卑职就成了聋子、瞎子，大人若有什么闪失，卑职纵是九死也难赎其罪呀。”

杨凌笑笑道：“小心谨慎不代表无所作为，你的人尽管派去办事。明日拜会蜀王后，我就深居简出，轻易绝不离开行辕一步了。蜀王如果想调兵抓我，我手里这三千兵马根本保证不了我的安全，有等于无。如果是派刺客

Chapter_61

，我手里只要有三百亲兵就足以护侍周全。你的人作用是利用蜀人的优势，察探出我需要的情报，如果无所作为，仅仅是为了个人安危，那我直接绕过四川去陕西不就完了么，又何必来成都呢？”

柳彪无奈，只得道：“是，那么……就等明日大人拜会过蜀王之后，卑职便立即遣人赴叙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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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羊宫地处成都西郊，三清殿内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象高达九米，堪为全国道观一流。青羊宫原名青羊肆，据说太上老君确曾驾临此地，为关令尹喜真人演法传道。

杨凌在布政使安文涛、按察使陆政、指挥使李森等人的陪同下步入青羊宫，后边随着成都府大大小小的官员们。

青羊宫山门前有土地神、青龙像、白虎像。还有七星桩，上刻道教秘传天书天篆，根据中天北斗七星布局，称为北斗七星桩。还有龙凤桩、大石狮一对、龙王井一口等。

蜀王在后观静养，香客游人最远便只能走到斗姥宫，便不得再行深入，如今钦差又来探望，今日干脆封了山门，不许香客进入了，直至杨凌到了，这才大开山门，让众官员进入。

所以杨凌步入青羊宫，偌大的道观清清静静，只有观主乾元道人率着一众弟子门人列队迎候。见面寒喧几句，乾元道人便陪着钦差一路向后边走，一边简要介绍道观来历和处处古迹，神色间颇为这所道观的悠久而自豪。

众人经三清殿、混元殿步入后殿。此处供奉的是慈航真人，也就是佛教中的观音大士，据说她原本是道教十二金仙之一，至于是不是因为福利待遇不好，才跳槽去的灵山佛祖门下，乾元道人语蔫不详，杨凌也只含糊听着，并不追问。

过了斗姥殿，下入后苑三台旁，乾元道人便稽首施礼道：“蜀王殿下在此清修，为免打扰，已将此地划为禁地，贫道及门下不便进入，钦差大人请。”

杨凌驻足笑道：“多谢真人一路引领讲解。”此时朱让槿一身玄色长袍，领着两个小黄门迎了上来，与杨凌一照面，并未露出早已相识的神色，坦然自苦地道：“让槿恭迎钦差威武侯爷，父王正在静室，侯爷请。”

彼此心照不宣，杨凌也没有点破他的身份，含笑道：“本侯来迟，劳二王子相候了。”

朱让槿称他侯爷，杨凌揣度出他的用意，心中暗赞一声，也立即改口，不称官位而自称爵位，两人均心中了然，不禁相视一笑，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杨凌虽是钦差，也照样是大明之臣，蜀王地位尊崇，没有反过来拜他的道理。但是昨日杨凌在席上说过皇上嘱他探望蜀王，那就等于是皇上下的一道口谕了。

他若以钦差身份前来，就等于替皇上来探望，蜀王得先向他行礼拜谢，感沐皇恩，现在二人一答一对间悄然转换了身份，压根儿不提钦差奉命的事，侯爷拜王爷，就可以少了许多讲究规矩了。

蜀王是个甚重规矩的人，虽然病体虚弱，仍要强自支撑下榻相拜，杨凌连忙拦住，压根不提钦差奉旨的事，只说本侯听说王爷有恙，前来探视，蜀王便也不再勉强，重又躺回了榻上，看他脸色微霁，显然对杨凌如此通情达理比较满意。

今天朱宾翰的病情的确比昨日更重些，肢体乏力，心虚气促，倒不是见杨凌来了有意做作。他见这位天子近臣为人谦逊，心情、兴致倒好了许多，便倚靠在榻上笑道：“威武侯此番出京，巡视东南，战功赫赫呀。本王听说，你一路西来，正在大力推广些南洋物种，据说此物耐旱、高产，是么？”

“是，经在陕西、湖南、京师等地试种，如今得到的情况，这几种作物均获丰收，看来比起传统物种确有所长，虽说这些粮食比起麦粟口味稍逊，好在不抢良田沃土，可以在贫瘠沙地中种植，以为粮食储备。”

杨凌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朱宾翰的一双眸子，疲惫中带着些久居上位者的雍容和从容，神色淡淡，不喜不慑，看向他时，俨然有种皇族特有的优越和平静，眼神平和之极，神情、举止绝对没有一丝反常。

杨凌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我来四川可能是针对蜀王而来，这是何等紧要大事，朱让槿既知道了这消息，蜀王就没有理由不知道。他又怎会如此淡定自若？一个人心性修为再好，如果清清白白，听说了这个消息，又见到了我这个钦差，他总会不经意间露出些愤懑委曲，想法子剖明心迹才是。如果正中他的心病，任他如何竭力隐瞒，又如何做得到如此气度雍容、滴水不漏，神情态度丝毫无疑？难道他的心机深沉，一至于斯？”

卷八 蜀中劫 第297章 净土不静

“皇上钦封你为威武侯，你倒也不负这威武二字，北驱鞑靼，令伯颜和火筛如此猛将望风而逃；东靖倭寇，恩威并抚，百年贻患一朝得平；南降西番，收复满刺加，诸番国望而生畏，很好，很好！”

蜀王脸上绽起一丝笑容，似对杨凌的武功十分欣赏，一边说着一边连连颔首。旁边众文武官员见状少不得又是一番拍马奉迎。清静的大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之声，仿佛一群苍蝇萦绕不去。

杨凌不以为意，淡淡笑道：“多谢王爷夸奖，这都是将士用命，朝野一心，皇上英明。本侯借兵时，川军英勇善战，在清剿倭寇时也曾立下大功。王爷是巴蜀之主，本侯还要谢过王爷。”

杨凌一边欠身称谢，一边暗暗腹诽：“今天来为的就是看看蜀王对我故意透露的消息有何反应，这可好，他愣跟没事人儿似的，巴蜀的事只字不提，跟我纵论起天下来了，今天算是都交待在这儿了。虚言客套，你捧我、我捧你，我跟他个病秧子有什么好聊的？虽说韵儿和阿德妮不在，就是看小伍和小爱聊天打屁也比在这坐着强呀！我还是沉不住气呀，如果来了成都就闭门不出，恐怕他摸不清我的底细，反而要着急了，莫非我一到成都便来探望他，表现的太过急迫，让他看出我心中没有什么底牌了？”

杨凌正暗暗寻思着。蜀王已转口道：“威武侯不但是我大明杰出地将才，对于民政似乎也别有心得。孤王听说，你这一路行来，正在向沿省布政使司推广引进的西洋作物？”

杨凌见他脸色青白灰暗，显得无精打彩，不过对这个似乎很关心。忙道：“是，这些作物在陕西、湖南和京师试种大获成功，这些庄稼耐旱耐虫害，而且随处可种，不占良田沃土，推而广之，对农耕大有裨益。”

蜀王微笑道：“这个孤王已经听说了。陕西今年大旱，不过这几种庄稼收成极好。蜀地多山，有些地方不宜务农，百姓生活贫苦。孤王已派王府管家去陕西收购粮种、聘请懂耕种的师傅，明年巴蜀也要在贫瘠地、沙岭地上广泛种植。”

杨凌一听欣然道：“王爷高瞻远瞩，本侯佩服。此次来到四川，本侯还带了辣椒、蕃茄等调味品和蔬菜种子，昨日已交给安大人了。相信这些东西一旦收成，必受巴蜀百姓欢迎。”

这话他倒是十分笃定，常言说：四川人不怕辣，湖南人辣不怕，贵州人怕不辣。看来辣椒要么是适宜在这些地方种植。要么适宜这些地区百姓的口味，所以一经传入中国，才在这些地区发扬光大。

安文涛也欣欣然地道：“蜀王殿下最重农耕。南京户部拨不出银子，王爷便从王府收入中拿出大笔银两兴修水利、鼓励屯田，至于修桥铺路、开办民学更是不遗余力。如今巴蜀耕地达十万顷，盐井年产三千万斤，是立国之初的三倍。如今蜀人自给自足，安逸享乐，再不必高价购进解盐(山西的盐)，蜀王府功莫大焉。”

杨凌多少了解了一些四川地情形，知道四川的银、铁、茶叶和瓷器等产量也极丰富。蜀锦的名气不弱于苏绣，这些自然不全是蜀王之功，更全非当代蜀王之功，但是历代蜀王做为巴蜀的最高统治者一直享有超然的权力，如果没有他们从中支持，确实不可能发展的这么快，不禁颔首称是。

“唉，这可不是本王之功，本王只是秉承历代先王遗制，重视农耕、厚待百姓，具体的事情还是蜀地官府和百姓们在做。呵呵呵，本王既非完人，又非全才，这么多事孤王哪做的来，可不能胡乱揽功。”

安文涛唯唯称是，只是脸上笑嘻嘻的十分轻松，显然把这当成了蜀王的客套，并没太往心里去。蜀王深深地看了杨凌一眼，说道：“威武候既通行伍，又稔民政，还曾是太子侍读，这样地人才算是文武全才。”

杨凌连忙欠身道：“王爷过誉，本候不敢当，实在不敢当。”

蜀王笑容一敛，说道：“威武候功在社稷，有目共睹，就不必过谦了。不过……本王心中哽有一言，实是不吐不快，今日难得见到威武侯，孤王想以一个长者的身份好言相劝，威武侯可愿听从？”

杨凌一怔，忙道：“王爷请讲，杨凌洗耳恭听。”

蜀王微微蹙眉道：“威武候武力驱除四夷、关心发展农耕，战功赫赫，政绩卓著，孤王十分赞赏。可是……候爷到底是太年轻了，做事不免喜欢急功近利，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局，应当慎之又慎，而侯爷……有些欠思量了。”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肃然无声，气氛开始紧张起来。蜀王是当今天子皇叔，巴蜀最高领袖，而且威望隆重，是天下第一贤王。他随意训斥哪个一二品的大臣，也不算失礼，更不会有人敢出言顶撞。

但是杨凌是什么人？他虽说没打着钦差旗号来探望蜀王，可他是实实在在的钦差大臣。太子侍读，有从龙拥戴之功；天子近臣，在大同与皇帝共御强敌；京师外四家军统兵副元帅，而那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主帅，就是正德皇帝本人。

放眼当今天下，除了内廷首相刘瑾，哪个朝中大臣见了他不矮上三分？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人物，虽说地位顶破天去也比不上蜀王。可人家和皇帝地远近，可比你这一百多年没和皇帝直接打过交道的叔叔近多了。

安文涛本来连准备上奏和向市井间宣传的腹稿都打好了：今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蜀王朱宾翰殿下在青羊宫亲切会见了钦差大臣、威武侯、柱国龙虎上将军杨凌大人。

会见在祥和、热烈、友好的气氛中进行，本着相互理解、求同存异地目的，宾主双方就军事形势、农业发展等问题进行了交流。当晚，朱宾翰殿下在斗姥宫设晚宴招待钦差一行。宴会洋溢着……

本来两个人互相吹捧，拿肉麻当有趣，这不是聊地挺好么，蜀王这是怎么了？众官员面面相觑，不敢多语。李森眼底精明地眼神一闪，随即又恢复了莽撞粗愣的表情，傻乎乎地坐在那儿。

布政使安文涛慌了神，急忙去看朱让槿，朱让槿也是一脸的茫然：父王不是怕杨凌在四川惹事生非么？今天的会面原本就是一场礼节性的拜访，给足面子把他打发走不就完了么。父王这是演的那一出？

其实蜀王倒真没有为难杨凌的意思，杨凌大力促进农耕，这是心底里一直秉承着民以食为天，农耕为天下之本观念的蜀王深为欣赏的，同时对于杨凌张扬大明威风、武力降服四夷地战绩。也让他甚为赞佩。

不过由于杨凌的原因，使刘健、谢迁等蜀王极为推崇的耿忠老臣一一被逐出朝廷，令朱宾翰对杨凌的好印象大打折扣，再加上杨凌倡导的一些政策，蜀王也觉地过于激进。才认为此人虽有才学却轻浮孟浪、好大喜功，古来这样的才子并不少，却大多如慧星一闪。最终被淘汰出政治舞台。

今日见杨凌谦恭有礼，蜀王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一时生了爱才之意。所谓爱之深恨之切，他才改变初衷，想对杨凌提点一番。

杨凌也有些意外，这是蜀王在指责自已政策有误了。蜀王素有贤名，看他治蜀也确实有所作为，莫非自已在政见上确有失误？杨凌忙欠身道：“请王爷赐教，您指的是……？”

蜀王接过朱让槿递过的茶。呷了一口又递回去，轻轻摆了摆手，说道：“比如说，你倡议在北方开放茶马互市，以此缓和与朵颜三卫和女真人地矛盾，挟制鞑靼诸部，一石二鸟，孤王很是欣赏。但是开海解禁，交通万国，孤王觉的就不甚妥当了。本王听说你还建议改变洪武朝订下的卫所屯田制，改为募兵制，这……这简直就是哗众取宠，纯属儿戏。”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众人都静静看着杨凌地反应。这位年轻的正德朝第一权臣，以雷霆手段整垮内廷和东厂，软硬兼施逼走刘健、谢迁，这样亦刚亦柔的人物，面对蜀王的指责，是拂然大怒还是暂时隐忍？

想不到杨凌居然笑了，一种很无奈的笑意。他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问道：“那么王爷对于大明军队战力低下、财政日益窘迫有何看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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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羊宫后苑林中，一道矫健的身影翩然闪入，利用矮树花丛的掩护，悄然向蜀王的住处掩进。蜀王治下的成都城内一向平安，负责警卫地王府侍卫天长日久难免松懈下来，今日钦差到访，守卫加了一倍，这一来警戒心反而更差了。

那人影倒也不必打听蜀王住处，那座大殿周围警跸最多，前前后后都是持枪佩剑的侍卫，显然蜀王就是住在这座道观中了。青羊宫中的侍卫身手普通，很难发现那人闪躲迂回悄然逼近，可是大殿周围没有可供遮掩的树木，那人便不能靠近了。

这人以青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谨慎地四下打量。这人正是弥勒教二少主李大义。他今日潜入只是想观察一下，看看是否有机可趁，同时也对杨凌多些了解，以便做到心中有数。

这么多地官兵，就算没有那日在竹林中遇到的一流高手，凭个人武艺再高。他也是闯不进去的，所以一看这架势，李大义便打消了行刺的念头，他将身形缩到最小，遁入一丛绽放着白色小花的灌木丛，只要蹲在里边一动不动，就算侍卫从花丛旁经过，也很难发现繁茂枝叶掩映下的人影。

殿中，说地亢奋的蜀王，苍白的颊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潮。他长长吁了口气，才道：“所以，孤王以为，我天朝上国地大物博，只要重农抑商。大可自给自足，何需与蛮夷交往？蛮夷不寻正途，不守王道，专好奇技淫巧。江南轻浮奢靡之风本来就盛，这一来必然变本加厉。民风思邪，动乱则生呀。”

朱宾翰叹息一声，悠然神往地道：“如果让百姓们住有其屋。耕有其田，鸡犬之声相闻，处处世外桃源，该是何等清明世界？你倡兴商业，岂不知无商不奸，商贾众多，必然腐蚀人心，贪利之心便使民间多欺诈。商贾兴则祸国乱政，还能有什么好处？”

安文涛、陆政等官员连连点头。深以为是。李森却翻了翻白眼，他从山东来，那边虽说比巴蜀穷的多，可是北通辽东，西通京师，东临大海，南濒江苏，相对来说资讯发达，百姓的见识也不同，对巴蜀这些官员拘于一隅、固步自封的思想，他很有些不以为然。

蜀王又百思不得其解地道：“你说交通万国，输入金银为资本，那金铁之物，既不能衣，又不能食，就算堆积如山又岂如仓廪充实？仓廪足而民心思安，民心思安而后明礼、知荣辱。巴蜀有十五位土司，他们的部落内并无货币为买卖凭据，以物易物，眼见为实，则民风淳朴而少欺诈，这样不好么？”

杨凌默然：这位爷的思维还停留在上古年间的部落丛林酋长地水平上，要如何和他说个明白？

蜀王见杨凌默然不语，还以为驳得他哑口无言，于是再接再励地道：“洪武皇帝卫所屯田，养百万兵而不花朝廷一文钱，这是何等睿智？每家均承担实物税役，恰如众人拾柴，但有所需，顷刻可成。你看昔年建造南京城，太祖一声令下，举国烧砖造瓦输运京师，群策群力，有什么事办不好？你募兵、兴商、改实物税为银赋，咳咳……咳咳……”

朱让槿见状连忙上前轻拍父亲后背，柔声劝道：“父王息怒，父王息怒，身体要紧。”说着无奈地看了杨凌一眼，嘴边挂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蜀王的想法和当初的朱元璋有些相似，坚持复古，希望能把百姓都限制在土地上，丰衣足食，安于现状，不与蛮夷做任何交流，国家永远平静的象一潭井水一样，这根本是不现实地，朱让槿对此不敢芶同。但是子不言父过，朱让槿虽然不认同，却也不敢表达出来，和父王唱反调。

杨凌也向他还以一个苦笑，他今天本想察言观色，探探蜀王对他来意的反应，不料却当着蜀地文武官员被蜀王对他的政策来了一番诘难。

朝廷中的绊脚石是被他一一踢开了，可是从蜀王的反应和认识可以看出，地方上抱残守缺、固步自封地官员其实沉渣泛滥，不知凡几，而且其中许多还有着贤王、清官的名号。

看来自已首先改变江南，逐步向内陆浸透的政策是对地，必须要温和地进行，在不知不觉中逐步改变，让开放、富裕地区先变，如果想一躇而就，搞一刀切，十有八九最后被全国的势力反攻倒算，一刀切了自已的脑袋。

任重而道远呐！蜀王，也不过是一个死抱着旧有观念不放的大地主而已。一个蜀地最大的地主，守旧、保守的地主阶级代表。

杨凌摇摇头，叹道：“王爷，屯田养兵、亦农亦兵、自耕自食？养什么百万兵啊，一百年下来，昔年的百万雄狮都成了一百万庄稼汉了，卫所官军战力日趋低下。有目共睹。此次江南平倭，如果不是以精兵带庸兵，以酷法制军队，调民风彪悍、善战之地地官兵下江南，而倭寇在我大明没有百姓支持，后路又被日本国断绝。还不知要抗到哪一年才算完。本侯担心的是，卫所兵不愿当兵，平素就时常有逃兵出现，屯田这么多年下来，又被军官和富有者占有兼并了大半，屯田制名存实亡，如果此时还不效仿边军，尽快施行募兵之法，这样地军心士气今后一旦有战事，仍然会不堪一击。”

他见蜀王要说话。忙抢着道：“还有，以现银折税赋徭役，彻底摒弃实物税和每家承担的徭役，可以解放工匠、解放土地对农民的束缚，为商业和大作坊业提供方便。王爷津津乐道于昔年但凡有所举动全国上下为之响应的盛况，想起来那地确是一番热闹场面，看的人热血沸腾。”

“不过……”，杨凌苦笑一声：“户户村村挖窑支炉，烧砖烧瓦送南京。这重复的费用得多少？运资人力得多少？其中所耗哪怕只拿出十分之一来，在南京城附近建几处大型烧砖作坊，是不是更快速、更省钱呢？”

蜀王闻言不禁哑然。他顿了一顿，怒道：“你这是急功近利，图一时所得，却坏了朝廷根本，使百姓趋利、人心不齐，早晚要出大乱子！罢了，本王看你是个可塑之材，这才好言相劝，你却执迷不悟。朝廷大事。本王不能干予，可是只要本王在世一天，这巴蜀之地就由不得你胡来，我可不能让你毁了这世外桃源，一方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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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净土”两字刚刚出口，外边便有人高喊道：“有刺客，有刺客！小心戒备，保护王爷！”

随后哗愣愣甲胄直响，冲进来十多个披甲武士，瞧见殿中安静如常，他们才放下心来，带队武士喝道：“护住殿门、窗棂，任何人胆敢不召闯入，格杀勿论！”

说完他走到蜀王面前单膝跪倒，恭声道：“王爷，斗姥宫皇极殿一带突起骚动，原因不明，末将已将这清心阁团团围住，这便派人前往察探。”

成都城一向平静，蜀王又深受百姓爱戴，他以前身体康健时，偶尔还会布衣青袍，行于市井间与民同乐，从来不曾有人试图刺杀这位地方藩主，不料今日当着京差的面，反倒闹起刺客来，不免给人蜀境不太平的感觉。

蜀王脸上挂不住，不豫地喝道：“大惊小怪，原因不明喊什么刺客？快去查个明白，速速报来。”

正说着，殿门口传来侍卫交谈声，有人喊道：“勿惊勿惊，纯属误会。那跃上殿脊的不是刺客，听说是钦差大人的侍卫统领，还是位骁骑都尉呢。”

蜀王刚把四川治下喻作世外桃源，夸的象一朵花儿似的，就出了大纰漏，杨凌笑吟吟地正看热闹，一听这话顿时坐不住了，骁骑都尉？那不是伍汉超么！

他连忙起身，神情尴尬地道：“王爷，这人…………这人似是本侯的属下，我这便去看个明白，惊扰了王爷，请王爷恕罪！”

蜀王一听，长长地出了口气，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也不言语，杨凌讪讪地拱了拱手，急急忙忙奔了出去。布政使安文涛也急忙拱手道：“王爷稍事休息，下官也去看看。”

李大义隐在树丛下，从叶隙间忽地瞧见杨凌现身，手指下意识地便摸向腰间地飞刀。凌的侍卫和一些中低级陪同官员全部留在斗姥宫禁区之外，钦差一进入后苑，其防务就交由蜀王的侍卫接手了。

这时杨凌向前行去，立即有十多名披甲武士前呼后拥紧紧相随，人头攒动，将他夹持在中间。而且李大义藏身之处距离杨凌约有二十丈，真想刺杀他必须得闪身冲出去。接近七八丈以内，百发百中地飞刀才有效果。这一犹豫，杨凌已经去远了，李大义轻叹一声，重又隐遁下去。

杨凌带着人冲到皇极殿后面，只见一队刀出鞘、箭上弦的侍卫正严阵以待。弓箭手们都张弓搭箭，遥指殿顶，虽说他们已经知道方才突然出现在殿顶地人是钦差侍卫，并非刺客，仍然丝毫不敢马虎，只要伍汉超未经王命擅自跃入后苑，那是仍要毫不客气，马上射杀的。

杨凌急急忙忙问道：“人呢？那位骁骑都尉在哪？”

一名校尉连忙上前施礼道：“禀钦差大人，往斗姥宫、云水堂方向去了。”

杨凌不识路径，忙叫人头前带路。慌慌张张地赶过去。绕到云水堂前时，只见两名侍卫正跷着脚向前方张望，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笑道：“啧啧啧，那女娃子长的好乖哟，要是讨回去做个堂客。安逸地很嘛，人家还是位总兵官呐，硬是要得儿，这是发地哪门子火嘛。”

“是地哟……哎哟，钦差大人标下见过钦差大人！”另一个正应和着，忽地瞧见杨凌走来，那身蟒袍玉带在阳光下十分显眼。他一直驻守在这儿。没见过杨凌，可是今日青羊宫中除了蜀王，也就这么一个敢穿蟒袍的，他自然知道是朝廷的钦差大人到了，连忙扯了那位兄弟一把，用官话躬礼相迎。

杨凌摆摆手，急急忙忙冲了过去，到了云水堂下，只见这里围了好多人。大部分是还不够资格陪同觐见蜀王地官吏，还有青羊宫的道士和一些侍卫。

杨凌一眼瞧见伍汉超站在房顶上，朝着下边打躬作揖，神态极是可笑，下边人群围挤的太多，却看不见他拜的是何人，杨凌不由舌绽春雷，大喝一声：“出了甚么事？本官觐见蜀王殿下，尔等却在这里滋事？”

看热闹的人群一回头，见是钦差大人铁青着脸色，不由吓了一跳，呼啦一声，人群左右闪开，只见中间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文官，长胡子如同唱京戏地演员，浓长过腹，手中提着一张刀，犹自暴跳如雷地指着屋顶骂道：“畜牲、小畜牲，真真气死为父了，还不给我滚下来。”

伍汉超站在房顶青瓦上，苦着脸道：“父亲，您正在气头儿上，孩儿不敢下去呀，您要是一刀劈了我，咱们伍家可就绝了后了。”

大胡子越听越怒，戟指骂道：“绝了后老子就再生一个，好过你如此胡做非为，有辱伍家门风。”

杨凌看的如同丈二金刚，一时还摸不着头脑，就见宋小爱委委曲曲地走过来，眼泪汪汪地道：“大人，人家想回广西，我不要来四川了。”

杨凌翻了个白眼儿，心道：“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呢？你回广西，狼兵一走，我成了光杆司令了。”

他无奈地道：“出了什么事啊，你倒是让我知道才行呀。”

伍汉超在房顶上也瞧见杨凌了，一见主心骨到了，心中大喜，站在房顶上雀跃欢呼道：“卑职见过大人，大人救命啊。”

伍文定是个火霹雳的脾气，一点就着，火气上来时天不怕地不怕，毫无顾忌，否则当初任小小地六品官时也不敢和徐国公这样的人物当面顶牛了。

这时他地火气已经消了不少，瞧见连钦差都惊动了，心里也是一惊，连忙上前见礼，脸色难看地道：“下官成都同知伍文定，拜见钦差大人，惊扰了大人，下官罪该万死！”

杨凌这才知道眼前这个身材魁梧、颇有武将风范的文官就是伍汉超的爹，他忙露出一丝笑容，拱手客套了两句。

瞧现场这情况，他也略摸揣测出几分，杨凌背起双手，看看强抑怒气的伍文定、受气小媳妇儿似的宋小爱，再看看房顶上抓耳挠腮地伍汉超，苦笑着摇摇头道：“进房中说话，不要站在这儿惹人笑话。”

杨凌当先步入云水堂，宋小爱带着哭音儿向屋顶上顿足喊道：“你！你这没出息地。还不滚下来？”

伍文定手拨长髯，对宋小爱怒目而视：“果然是缺少家教的蛮夷，我儿子有没有出息，我这当老子地还没说不满意，要你多嘴？居然敢对我儿说个滚字……”

“咦？真的‘滚’下来了，我叫他滚下来他不滚。人家叫他滚他就乖乖听话，这个小畜生，娶了媳妇忘了爹呀，真是气死老子了！不对，我什么时候同意让他娶这女娃儿过门了？呀呀呸的，老夫都气糊涂了！”

杨凌坐在云水堂内，伍文定三个人亢亢吃吃、吞吞吐吐，费了好大的劲儿，杨凌才从三人地只言片语中勉强把意思串连起来：大概是他去拜见蜀王，众官员和侍卫在禁区外等候。伍汉超和老爸亲亲热热地叙了会儿家常，就偷偷溜去和宋小爱亲亲热热地叙情话儿去了。

知子莫若父，伍文定想必是看出了几分端倪，反正结果是他追上去，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画面。天下做父母的恐怕见了这场面。第一反应都是担心儿子学坏了。何况那时如果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私下交往，原本就是大逆不道的行为，老伍自然要出面整顿门风、清理门户。

初时碍于宋小爱的身份，伍文定还给她留了几分面子。只是理直气壮地训斥自已地儿子，可听在宋小爱耳中，不免是在指桑骂槐。她含羞忍气地解释几句。对正在气头上的伍文定来说可不啻于火上浇油。

他觉的宋小爱是在利用官身压他，两个人唇枪舌剑一番，话将在那儿了，宋小爱便抛开官身，只以寻常女子身份，寻求伍文定的谅解，敦料不开眼的伍汉超看着心上人可怜，替她辩解了几句。

儿子帮人家说话，和老子对着干。这还得了？真要过了门儿，那还不反了天去？伍文定一怒之下，便开始追砍儿子，伍汉超武功虽比他高，可是怎敢和父亲动手，于是乎便使出高来高去地本事，叫你来个“打不着”，结果引起后苑不知情的侍卫误会，以为有刺客摸了进来。

杨凌听的忍俊不禁，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站在各自不同的立场上，也不能说谁对谁错。除了拥有至高权威的皇帝，谁有资格乱点鸳鸯谱？

杨凌看看伍文定，心道：“按照现在地风气，见了这种事也难怪这大胡子恼火，可是宋小爱要人才有人才，要身材有身材，身份地位配伍汉超可是只强不差，老伍反对他们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呢，找到了病根儿那就好办了。现在他正在火头上，只怕无论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此事不妨先压压，回头等他气消了，我再找他好好谈谈，怎么也得促成了这天造地设的一对才是。”

杨凌想到这儿，瞧见安大人正站在门口向里边张望，便起身笑道：“伍大人无需生气，家务事嘛，暂且搁下，回头本侯再和大人好好谈谈。”

他见伍文定张嘴欲言，便压低嗓音道：“方才令公子被追的跳上房去，被后苑侍卫误以为刺客，已经惊扰了蜀王爷，蜀王病体沉重，受这一吓十分震怒。汉超虽是我的侍卫，如果蜀王一定要严办他，我也不便阻拦，此刻万万不要再生事端，我去向蜀王告罪。”

伍文定一听这话也吓了一跳，他伍家可就这么一根独苗儿，别看他挥着刀喊地比谁都凶，儿子要是真的不躲，不要说刀锋，就是刀背他也不舍得砍下去。如果激怒了蜀王，轻则罢官、重则入狱，那是闹着玩的吗？

安抚下了伍文定，杨凌对他们使个眼色，步出大堂，对安大人道：“呵呵，原来只是虚惊一场，成都同知伍大人在教训儿子而已，走走，快去回复王爷，免得令王爷牵挂。”

安文涛听说是自已地部下先惹出事来，不由狠狠地瞪了伍文定一眼，要不是杨凌站在檐下一副等他同行的模样，他就要冲进去训斥一番了。

眼见众人离开，伍文定横了宋小爱一眼，又看看儿子，怒哼一声，拂袖而去。伍汉超“嗳”了一声。又讪讪地缩回手来，对宋小爱尴尬地笑道：“小爱，我爹就这脾气，风是风，雨是雨，可是过去了就过去了。从不记仇地，回头我再劝劝他老人家。我爹最听我娘的话，等回家时，我让我娘……”

宋小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噶蹦脆地道：“我知道，你爹最听你娘的话，你最听你爹的话，哼！”

宋小爱也就是今天为了伍汉超，放在以前哪受过旁人的气，说完她一转身。也气鼓鼓地走了。伍汉超怔怔半晌，长长叹了口气，他退了两步，坐在杨凌刚刚坐过地椅子上，想了想。一拍大腿，又是一声长叹：“做人……难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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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听了杨凌和安文涛地回复，皱眉道：“这个伍文定，听说为官清廉、不畏强权，但是性格暴烈。是个强项令般的人物，昔年和徐国公就曾在公堂上吵的不可开交，看来还真是不假。不过此人也太沉不住气了。要教训儿子，不会回家去说，当着成都府文武官员，闹出这般大笑话来。”

杨凌陪笑道：“说起来是本侯属下的不是，父亲打儿子，让他打两巴掌也就是了，仗着轻功出色，在房顶上跳来跳去，这才引起侍卫们误会。惊扰王爷。是本侯之过，请王爷恕罪。”

蜀王摆摆手道：“不关你的事，呵呵，你放心，孤王还不会对这样的事大动干戈的，只是本王寄住青羊宫，已经给观里造成诸多不便，再有人闹事，可就有些过意不去了。槿儿，回头备份礼物，向观主致歉。”

朱让槿忙恭应了一声。杨凌目光异彩一闪：“不知这蜀王是否真的有反意，如果是我猜测有误，那么这蜀王虽然囿于时代，观念陈腐，但是品德上倒不失为一个仁厚爱民、饬守礼法的好藩王。”

经过这一番搅和，两人之间方才言语激起地冲突无形间也化解了。

杨凌欠身笑道：“方才王爷所虑，其实也是朝中一些稳慎的大臣们的看法。但是本侯以为，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旧制旧法不可行，则应适时、适事、适地、适人而变，诸事因时而定，因人而定，因事而定。

因此本侯曾向皇上建议，这些政策只是定地、定地，先试行看其效果。凡事总要容人去尝试嘛，就象本侯引进的西洋庄稼，那种子未曾撒下时，也曾有人质疑、反对，到底管不管用，等秋后有了收成就知道了。没有把握之前，本侯也是只找了几个地方试种，岂敢冒失拿来，便举国齐种，拿兆亿百姓的生命开玩笑？

如今这政策王爷质疑没有关系，王爷和本侯行径殊途而目地同归嘛，到底合不合适，管不管用，咱们让事实说话。看一年不成咱就看三年，三年不成咱就看十年，如果在一些地区对税赋、吏治、军事、民政、通商进行改革，不但没有造成民风奢糜、人心离散、道德败坏，反而使得吏治清明、百姓安乐、富国强兵，那么……”

“好！本王今日当着巴蜀文武官员的面与你誓约：如果你的政略与国与民并无好处，就请威武侯尽早收手，弥补过失。若是本王目光短浅，见识不明，你的政略确实利国利国，本王便如今日派遣管家赴陕西购新粮种一样，必在诸藩王之中第一个拥戴支持！”

杨凌欣然道：“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本侯与王爷一言为定。”

蜀王点点头，仰躺回榻上道：“今日与威武侯相见，算是这些日子说话最多的一天了，呵呵，实在有些乏了。威武侯来探望本王，本王抱病在身，不能起迎款待，实在有些失礼了，就让我儿让槿代父接迎，陪候爷饮上几杯水酒，以示谢意如何？”

杨凌笑道：“固所愿，不敢请耳。本侯早听说王爷教子有方，王子博学多才，儒雅大方，是蜀中之俊才，今日有幸结识，亦是一桩幸事”，说着他与朱让槿相视而笑。

杨凌刚刚起身，正欲向蜀王道别，外边骚动又起，有人大呼，抓刺客，随后那队甲士急急忙忙又冲了进来。蜀王这回是真地怒了，他也不要人扶，呼地一下坐了起来，捶榻大呼道：“混帐！就算他是强项令再生，本王今日也要砍了他的脑袋，三番五次，如此不识大体，枉读了圣贤书，真是岂有此理！岂在此理！”

朱让槿慌忙扶住他道：“父王息怒，父王息怒，身体要紧！”

蜀王一把推开他，指着门口喝道：“去，把那个混帐伍文定给孤王抓起来，严办，一定要严办！”

杨凌也有些恼了，他拧着眉毛看向门口，只见方才那队甲士队长急匆匆走入，单膝点地，抱拳施礼道：“王爷，方才前殿有人闹事，卑职放心不下，加强了巡逻，不料士卒以枪矛刺检树丛时，里边跃出一个青衣蒙面人。此人武艺甚高，以一柄短刃刺死刺伤了三名侍卫，夺路逃了，卑职正派人追索。”

蜀王一愕：“真的有刺客？”

本来懒洋洋地李森也忽地神情一紧：“刺客为谁而来？蜀王在此养病已有数月，从不见刺客来袭，今日防卫更严，刺客反而来了，莫非是……？”

杨凌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已飞快地明了的对方心中的疑惑：“如果刺客由外面来，为钦差而来，莫非蜀王无辜，另有人欲对朝廷不轨？但是……焉知这不是蜀王剖白自已的疑兵之计？”

青羊宫内内外外警跸森严，到处都是搜索巡逻的官兵，布政使安大人也急急赶出去，安徘巡检衙门对全城青楼、酒肆、茶馆饭庄进行检查，蜀王余怒未息，恨声道：“这清净地也清净不得了，到底是什么人胆大包天如此藐视国法？”

外边腾腾腾冲进一名侍卫，满脸是汗，急急禀道：“启禀王爷……”

蜀王精神一振，打断他的话道：“刺客抓住了？”

杨凌冷眼旁观，见他惊喜急切的神色不似作伪，心中更是疑惑，就听那侍卫吃吃地道：“王爷，什……什么刺客？卑职是从叙州星夜赶来的，世子单身入凌宵城安抚都掌蛮，不料他们背信弃义、扣押了世子，要朝廷将汉人全部迁出他们的地方，请王爷快快发兵去救世子吧。”

“什么？”蜀王大骇，他腾地一下跳下地来，只觉天旋地转，喉头发甜，面色青了又红，张开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就嗵地一下倒回榻上，晕过去了。

卷八 蜀中劫 第298章 反客为主

蜀王听说世子被蛮人扣为人质，惊怒之下晕劂过去，清心阁内顿时大乱。

杨凌和朱让槿离的最近，连忙一起扑过去一左一右扶住了蜀王。

朱让槿把父亲抱在怀里，急的额上青筋都起来了，原来飘逸优雅的风度全然不见了，嘶声急喊道：“快唤太医，快些，快些！”

杨凌其实却是别有用心，因为心中疑虑未去，他还担心这又是蜀王玩的把戏，可是伸手一扶，右手握紧了他的手腕，虽只片刻功夫，杨凌便已释疑放心。

肌肤冰凉，脉膊几乎感觉不到，蜀王是真的晕厥了，否则晕能装假，这脉搏和体温可装不了假，除非他竟是传说中的什么绝世武林高手。而据杨凌所知，就是以伍汉超正宗的内家功夫，也达不到控制体温和使心跳几遏于与的境界。

李森摸了摸鼻子，神情怪异地悄悄打量了杨凌一眼，心道：“百姓传言杨大人是天杀星、扫把星下凡，看来还真是不假，走到哪儿杀伐带到哪儿，他想对付的人一定会倒大霉，我这次算是站对队伍了”。

太医来了又是掐人中，又是施针灌药，好一番折腾，蜀王才悠悠醒来，他一醒来便焦急地道：“快，马上送孤去叙州，孤要亲自与都掌蛮人谈判。”

朱让槿和安文涛等人连声劝阻。蜀王现在地模样，哪还能长途跋涉，若要是舟车劳顿地把他送去叙州，只怕世子还没救出来，蜀王先要归天了。

蜀王连连摇头，急不可耐地道：“不行。非孤王亲去，不能取信于都掌蛮，则世子危矣，快！马上去备车轿。”

杨凌静静地听到这里，开口说道：“王爷，都掌蛮既然挟世子为人质，谋求汉人汉官退出他们的领地，必然以为奇货可居，世子虽在蛮人手中，当不至有人身危险。王爷病体堪忧。怎能长途跋涉，莫如派出使者，先与都掌蛮虚与委蛇，稳住他们，再徐图后计。”

蜀王经过这片刻的功夫。气色又差了许多，他苦笑一声道：“都掌蛮向来凶残，而且从不将朝廷放在眼里，他们要么不动手，今日既已擒了世子。便是已毫无顾忌，只恐……只恐孤王现在赶去，也已迟了。”

蜀王说到这里。一阵剧咳，又晕了过去。王府太医急道：“王爷身体虚弱，再受不得惊扰，在下先以药石稳住王爷病情，可是王爷要是再次惊怒晕厥，便性命堪忧了。”

朱让槿倒抽一口冷气，一把扯住他道：“王太医，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父王性命。千万千万，你一定要想个办法。”

王太医面有难色地道：“这……除非暂时不让王爷醒来，在下或可稳住王爷病情，否则……便是华陀在世，怕也毫无办法。”

朱让槿一愣愕然放开了手，迟疑着望向杨凌和安文涛等人。蜀王是蜀地之主，如今又是世子陷落于都掌蛮之手，不让王爷醒来议事，那怎么成？万一世子因此送命，谁担当得起这份责任？

朱让槿虽是蜀王次子，但是他是庶子身份，如果世子不在人世，他便是世子的唯一人选，可以说世子如果死了，对他最为有利，所以此时朱让槿避嫌都来不及，又怎敢胡乱答应下来。可不答应，蜀王又怎么办？

面对朱让槿旁惶无助的眼神，安文涛、陆政等蜀地高级官僚都一个个闪避开来，世子送命他们固然担不起责任，可要是因此累死了蜀王，他们同样担当不起。最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杨凌身上。

这些人中，他地地位最高，几乎已可与蜀王分庭抗礼，而且身分超然，蜀地官员和蜀王家族的各利益团体和他全无关系，也只有他出面，无论如何决策，才不会让人暗自非议。

杨凌此来四川，本是殚精竭虑，想着怎么查出蜀王把柄，同时又要防备自已被他暗算，想不到如今风云突变，倒要他来为蜀王打算了。

杨凌犹豫片刻，说道：“可否将王爷再救醒过来，本侯还有一番话要问他，若是王爷再情绪激动难以自制，请太医立即让王爷晕迷过去。”

众人知道这是钦差大人准备接手蜀地之事了，所以需要先得到蜀王的授权和了解他的基本底限，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和那位太医。

那位太医脸色发白，此时的情形不亚于要救醒一位君王，用药石吊命，催他说出继承者来时的紧张，他抿了抿嘴唇，然后点了点头。

蜀王被救醒了，他刚刚睁开眼睛，便见杨凌俯身过来，神情严肃地道：“王爷，本侯奉钦命巡视天下，遇有各地紧急要事，有权代天子处置。王爷病体已无法操劳，想必王爷也心中有数，本候现在有三件要事，需要请王爷示下，请王爷当着蜀地大小官员的面，给本侯一个明确的答复。”

蜀王眼神黯淡，呼吸急促，默然片刻才费力地点了点头，哑声道：“你说。”

杨凌道：“王爷现在不能主持大局，一旦蛮族暴动，事态非同小可，本候意欲替王爷分忧，承担这一责任，王爷可允许么？”

蜀王的目光从周围众人脸上一一望去，安文涛和陆政是他的左膀右臂，但是二人一个管民政、一个管律法，此次营救世子，十九要动刀兵，那就要用到李森了。而且这两人权力再大、威望再高。终归代表不了蜀王府。至于那些郡王兄弟，想起诸郡王间错综复杂地利益关系，蜀王立即把他们抛到了脑后。

次子让槿现在是自已唯一的血脉亲人，这孩子淡泊名利，倒不会垂涎王爷之位，可他毕竟是庶出。难以服众。加上年纪尚幼，平素只见他吟诗作画、歌赋自娱，于政务怕是一窍不通，当然，自已也从来没交办过政务给他。

唉！蜀王微微叹了口气：皇家为了避免兄弟阋墙，除太子外，所有皇子一俟长成便分封各地，非奉诏不许返回京城。诸藩王又何尝不是，结果到头来想找个信得过的至亲之人帮助都办不到。他黯然点了点头。

杨凌又道：“本官会竭尽全力救得世子安全，但都掌蛮要求王爷迁汉官汉人出叙州。以此作为释放世子的条件，王爷以为如何？”

“孤王明白……”，蜀王语气微弱地说着，急促地吸了几口大气，再接下去道：“孤王明白你的意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可……不可以退出叙州为交换条件……，此例一开，各部土司循此要求，巴蜀再无一天……宁日了。其他地条件尽可……尽可答应。便倾我……倾我蜀王府所有，也没……关系……”

“是，然尽人力而听天命。若事不可为，还望王爷见谅！”

蜀王地身子一震，眸子蓦地睁大，凝视杨凌半晌，杨凌坦然以对，蜀王终于闭上双眼，痛苦地点了点头。

杨凌舒了口气，说道：“第三，无论能否救出世子。都掌蛮扣押世子、判乱朝廷，此事总要有个解决办法，如何善后，请王爷示下。”

蜀王低声道：“诸族杂居，易起争端。昔年太祖皇帝分封天下，各地藩王皆……秣马厉兵，以镇守一方，唯我先祖以礼教守西陲，感恩教化，得一方平安，蜀人安乐，日益殷富，莫不承惠于此。非……非万不得已，请勿动刀兵！切……切记！”

杨凌点点头，朗声道：“兵者凶器，时有反噬，所以最忌掣肘牵制，犹豫不决。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故此叙州事了之前，青羊宫便是净土一方，任何人不得打扰！”

他立起身来，昂然说道：“杨凌受蜀王殿下委托，自此刻起，主巴蜀事，青羊宫内，不得再传任何杂事妨扰殿下清修，违者，本侯请天子剑斩之！”

他这一句话，除非蜀王病愈，否则在叙州事了之前，青羊宫内，任何人员都要禁止入内，再向蜀王传报任何消息了。但他打的是为蜀王性命着想，而且处理军事，最忌后方有人不断下达指令，干扰前方将领的理由，可谓冠冕堂皇，众官员虽有人不满他鸠占鹊巢，大权独揽，却也不敢非议。

杨凌如此决断，其实也是因为发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趁你病，要你命”，想要名正言顺地独揽巴蜀大权，再也没有比这更好地机会了。

他回头就调亲兵守住青羊宫，让蜀王与世隔绝，这一来立刻就化被动为主动，挟天子以令诸侯，自已的人身危险减至了最低，蜀王要是被他查出谋反的证据，那简直就是束手就擒了。

不过，看这情形，对于蜀王谋反，杨凌越来越持怀疑态度，肯把刀柄交到他手里，虽是因为乍出意外，但是心中有鬼地人还是很难做得到的。

除非这朱宾翰有岳不群那样深的城府，但他若有那样地心机和城府，世子赴叙州时，只怕他早已密授机宜，又怎么会出现世子被掳的事来，以致闹的如此被动？

蜀王听了杨凌的话只是苦笑一声，默语不语。

杨凌长长一揖道：“请王爷安心静养，诸事有我。”

说罢，杨凌倒退三步，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李森剔了剔指甲。施了一礼：“请王爷安歇”，也随后退了出去，片刻功夫，众官员一一告辞离去，只剩下朱让槿扶着乃父，留在空荡荡地大殿上。

蜀王望着门口缓缓说道：“孤王刚刚答应放权。杨凌就能当机立断，抓住这个稍纵即逝地机会，不避嫌疑，将全部大权揽在手中，这是个人物。或许叙州之难，此人真地是最好的解决人选。”

朱让槿也满脸欣赏的神色道：“蜀地部族众多，朝廷虽有怀恩抚远之意，但百余年来这些部族始终不得教化，不肯融合，有的土司担心汉人不断入住其地。削弱他们地权威，有的则心存割据野心，俨然国中之国，以致烽烟不断，常起摩擦。从杨大人剿抚东海倭寇和群盗可以看出。杨凌最擅恩威并抚、软硬兼硬，能拉的拉，不能拉地打，都掌蛮向来嚣张，十有八九杨大人是要动兵了。以强势打压，震慑蜀地各族，只盼杨大人先救出王兄才好。否则兵戎一起……”

蜀王一听，紧张地道：“能不动兵万万不可动兵，这些蛮夷居处险要，十万大军战上十年，也不见得能打败一族，洪武朝时我大明欲对这些蛮族‘改土归流’，设流官，迁汉民，结果连年征战不得结果。这才设立土司，以夷治夷，如今一些部落本来就蠢蠢欲动，在寻衅滋事，岂能改弦更张，惹起事端？”

他一连串说了这么多话，气力已经不支，却仍紧紧抓住朱让槿道：“如果真的大动干戈，巴蜀……巴蜀将再无宁日了。我虽放权给他，可没说过蜀王府对此全不干涉，你快去，一定要陪同杨凌赴叙州，见机行事，尽量避免刀兵。”

朱让槿忧心忡忡地道：“父王病势如此沉重，儿怎能不陪在身边？这……”

“混帐！你又不是郎中，留在这儿又如何？去把王妃和湘儿接来，由她们陪在为父身边就是了。”

“是是”，朱让槿见父亲大怒，不敢再说，只得唯唯称是。

“我反对大人亲赴叙州！”刚刚听杨凌坦承了四川之行的真正目的伍汉超担忧地道：“大人来四川有更重要的目的，那么如果我是蜀王，而且确有反意，但是方方面面还都没有准备好，就在此时知道了大人来四川的真正目地，心中惊慌之下，以退为进，交出兵权，借都掌蛮之手杀了大人，或者以此表白自已心怀坦荡，没有私心想来也不无可能。而且这样一来，大人一心扑在平剿叛乱的事上，也就没有时间去查蜀王谋反了，你又不能在四川长期驻扎下去，把您拖到离开……我看蜀王十有八九打地就是这个主意。”

“哦？呵呵，看来本官把事情告诉你们也不无好处，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汉超的想法很不错，看来你和宋将军在江南单独剿匪，长进不小啊，不再是个只知使用武力的武夫了。”杨凌笑吟吟地道。

伍汉超不好意思地道：“卑职……可谈不上什么谋略，只是大人常说要从一个人地行为去分析他的心理。卑职想起小时候在家中淘气，曾经上房去玩，踩坏了屋顶的瓦，又恐我爹揍我，就佯作不知。等我爹回了家，我就当着他的面，装作要上房去拿晾晒的干果，然后一脸惊讶象是自已毫不知情地告诉爹房瓦坏了。等我爹上房查看时，我又象才想起来似地告诉他巡检司于大人有急事找他，结果我爹就忘了这碴儿了，事后想起来也只是找人修好了就是了。卑职觉的，如果蜀王心中有鬼，这一系列看似光明磊落的举动，倒颇合这种心理。”

杨凌听地有趣。不禁呵呵笑道：“不错，你这一说，我也觉得如果蜀王确有反意，这么做大有故示坦荡，再转移注意地可能。不过本官察言观色之下，蜀王晕厥可不是假的。而且以世子为饵，风险也未免太大了。”

宋小爱听他一口一个“我爹”就生气，安文涛离开青羊宫还是狠狠训斥了伍文定一顿，宋小爱见未来的公爹被人家当众训的如此狼狈，心中生了悔意，候杨凌回了钦差行辕，便买了礼物和伍汉超去向他致歉。

老伍倒没拎着刀出来再砍人，不过大门紧闭，根本就不答理他们，连夫人出面讲情也不肯松口。惹得邻居们都出来看热闹，宋小爱又气又羞，火气又上来了。

她的家乡男婚女嫁虽也要父母出面操办，可是男女恋爱完全自主，哪有这么多干涉？宋小爱觉的是老头子有意刁难。伍汉超又畏父如虎，连带着对他也有了怨意。

这时一听伍汉超地话，宋小爱立即唱反调道：“我赞成大人赴叙州。就象大人说的，控制了蜀王，就算真有反意他也成了没牙地老虎。大人的危险就减至最低了。趁着军队调动、指挥作战，让士兵们对李大人形成一种服从的习惯，还可以尽快树立李大人在军中的威望。从而掌握武力。至于危险，大人智计百出，战无不胜，无论是鞑靼、倭寇还是西洋海盗，无不望风披靡，都掌蛮男女老幼全加起来才不过三万多人，何俱之有？蜀王如果真是抱着你说的目的，只怕会弄巧成拙。”

柳彪轻咳一声，说道：“诸位。请听我一言，都掌蛮真正能做战的士卒，就算加上汉人流民、山贼强盗和脱逃的军犯，也不过万余人，他们分驻在九丝、凌宵、都都寨塌三座城池中，每城不过三千多人，但是那里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就是小小都掌蛮敢和朝廷作对地原因。”

杨凌沉住了气，在桌后缓缓坐了，说道：“青羊宫我已派大棒槌率我的三百亲卫守住了，这家伙一条筋，除非我本人出现，取消命令，否则任何人都难以出入，蜀王那里不必再担心，不管他是心怀坦荡还是故意以示清白，总之这刀把子是攥在了我手里，现在巴蜀是我当家。

咱们先考虑一下叙州那边的情况，堂堂藩王世子被人挟作人质，这事总要解决的，李大人，你对都掌蛮可有了解么？”

李森颔首道：“卑职到任后，曾调阅军藉档案，对四川各土司部落做过详细了解。据说都掌蛮是汉代时的僰人后裔，他们百十人便为一个村寨，世代住在叙州地区，他们崇拜‘蛙神’，喜欢在悬崖上绘画，死者以悬棺架在峭壁之上。都掌蛮人野性难驯，从来不服教化，即便归降，也时常盗边滋扰，侵略周围县邑，大明立国百余年来，洪武、永乐、正统、景泰各朝都曾对他们用过兵。他们盘踞地凌宵城，是宋朝时为抗击蒙古军依山建筑的城堡，四周皆为绝壁，奇险无比。都掌蛮的老巢九丝城四面峭壁人立，险峻难攀，方圆三十余里仅有一条崎岖的羊肠小道可供出入，官兵步履艰难，都掌蛮却能如履平地，在草丛、荆棘里来回穿梭，人皆莫测其踪。成化年间，朝廷曾派二十万大军，就是在这里遇阻，打了整整四年，无功而返。”

杨凌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冷气，他终究是现代人，现代军队，哪有什么天险可以用来倚仗的，飞机大炮、导弹火箭，无论什么地方，漫说四年，四天也能轰成一片焦土了，可是三十里地路途，二十万大军打了四年都取之不下，那该是怎样奇险的路径？

李森继续道：“成化元年三月，都掌蛮诸寨起兵掳掠江安等县，朝廷派都督芮成招抚，芮都督宣布都掌蛮各寨寨主皆授官职，享朝廷俸禄，都掌蛮酋长大悦，率近三百位寨主赴宴受降。不料监军御使汪浩大人赶至叙州，认为这些寨主在战场上皆是枭雄，以一当百，应乘机杀之，以绝后患，于是将前来拜谒的酋长、寨塌主二百七十余人尽数杀戮，都掌蛮从此与朝廷结下不解之仇，再不相信朝廷招安之意。同年十月，都掌蛮赴贵州诈降，贵州都指挥丁实还不知道汪御使诱降杀死都掌蛮近三百位首领地事，于是出城迎接，结果伏兵四起，官军五千余人全军覆没，都掌蛮还不解恨，次月又设计诱使汪御使夜行长宁，结果官军夜间在山中迷路，人马坠崖而死都不计其数，都掌蛮未出一兵，而大军自溃。朝廷大怒，再派大军云集叙州，采取逐步蚕食之法，五天之内就焚烧村寨七百余处，将都掌蛮全部逼入深山，双方僵持不下，结果都掌蛮固然苦不堪言，可是朝廷大军也无法支撑得起长期围困所耗钱粮，最后双方心照不宣，不了了之。”

杨凌目瞪口呆，坐在那儿半晌，忽地想起在他的时代立国之前，两军交战动辄就是数十万条生命为代价，只要战法得宜，三两日内便势如破竹，杀的对方不溃千里，那是何等雄壮之师？

可是就是这样的军队，得天下之初，面对深山老林中几支土匪队伍的存在，却煞费了苦心，大军无法开入，重火力兵器无法运进去，那真是大炮打蚊子，毫无用武之地，还得时时防范他们的偷袭和抢劫，当初是用的什么办法剿灭他们来着？

杨凌站起身来在房中来回踱步，可是想了半天，脑子里除了“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莫哈莫哈，正晌午说话，谁也没有家”的黑话，就是土匪田大膀左右开弓时神乎其神的王八盒子枪。没办法，看戏看热闹，当时谁注意这个呀。

不过在杨凌心中，至少留下了一个正确地印象：打都掌蛮，不同于和鞑靼的大军团作战、也不同于江南水乡的剿倭之战，官府大军再多也难为凭仗。兵家讲以正合、以奇胜，要对付都掌蛮，十有八九得走偏锋、捞偏门了。

杨凌想到这里，下令道：“柳彪先赴叙州，尽量搜集一切情报，此战十有八九要大大借助你的人手得来的情报。李大人，请立即回营召集诸将，调集巴蜀各路军队齐赴叙州，不管打不打，总之声势造的越大越好。伍汉超，马上传布政使、按察使、成都知府等文武官员来钦差行辕议事，本钦差要征调粮草辎重。”

众人忙肃然起身，一一拱手称是。

宋小爱站起身来，眨着大眼睛道：“大人，那我呢？”

“你么……”，杨凌微微一笑，说道：“随我到内书房来，本官要单独和你谈谈。”

卷八 蜀中劫 第299章 战前喜报

青羊宫换了侍卫，后苑内围仍在蜀王侍卫保护之中，但是外围完全是杨凌的亲兵，外不准入、内不准出，否则格杀勿论。

他的亲兵共带了五百人，此次又拨来三百，但是如果欲对杨凌不利的人真是蜀王，就算五百亲兵全派来，杨凌也毫不犹豫，因为只要蜀王在他的掌握之中，对于自己的人身安全就是最大的保障。

这些京军精锐，仿佛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高矮胖瘦都差不多，随着杨凌参与过多次战场厮杀，那种凛冽的杀气更不是别人模仿的，同那些看着一样威武，但是气质上截然不同的王府侍卫一比，高下立判。

这些人马虽少，却给人一种感觉，这是军队，真正的精锐之师，可以以一当十的血腥战士，尽管他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是无论外围的青羊宫道士，还是内围的王府侍卫，都有意无意的和他们拉开了距离，不敢轻易靠近。

刘大棒槌嘴里嚼着根青草，踮着脚尖站在说法台上遥望着远处，喃喃地道：“快出发了吧？奶奶的，这回不能跟着大帅出征，站在这儿当侍卫，可真够憋气的了。”

旁边一个侍卫笑道：“百户大人，侯爷不是说了么，您守好了这儿，就是大功一件，回来一准儿记您头功的。”

刘大棒槌绿豆眼一瞪，笑骂道：“你懂个屁！你是知不道跟着大帅打仗，过瘾呐，解气呀、好玩啊、痛快哩！你个不开窍的大棒槌。”

那人嘻嘻一笑，不再作声了。

这时后边传出一个刁蛮娇脆的声音：“你们好大的胆子，都瞎了眼啦？连我都不认识，要不然砍了你们的脑袋！”

刘大棒槌回头一看，只见两个侍卫手中寒芒四射，两柄雪亮的朴刀架在一起，正拦住一个翠衣少女，少女后边还跟着两个小丫头，吓的脸都白了。

刘大棒槌叼着草根儿，慢悠悠地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儿？”

两个侍卫仍然警惕地持刀拦住少女，头也不回地道：“禀百户，这位姑娘想离开青羊宫。”

那少女杏眼圆睁，瞪着他道：“你就是他们的头儿？叫你的人给我滚开，本姑娘要出去走走。”

刘大棒槌上下一打量，见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娃儿，皮肤粉嫩粉嫩的，仿佛掐一把就出水儿，眼睛圆圆的、眉毛弯弯的，那张红嘟嘟的小嘴儿，贝齿微露，唇角下抿，虽然正在恼火当中，看着仍是十分的可爱。

刘大棒槌绿豆眼一眯，嘿嘿地笑了：“出去干嘛？俺们大帅说了，这地方现在归俺说了算，就是一只耗子，也不准蹓进去、跑出来，你这小妮子虽说小巧的跟朵花儿似的，可怎么也比耗子大呀，不行！没有大帅令谕，给俺老实回去蹲着。”

小姑娘一听脸都气白了，双手一叉杨柳细腰，远山似的黛眉一挑，尖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你知不知道本姑娘是谁？”

“哟嗬。”刘大棒槌把草梗一吐，双手也叉住了浑圆的肚子，他实在是找不到腰了：“那你知不知道本军爷是谁？”

小姑娘气得快爆炸了，指着自己小巧尖挺的鼻尖喝道：“我是蜀王的女儿，四川的郡主，你这个不开眼的大混蛋！”

刘大棒槌把绿豆眼一翻，伸出胡罗卜粗细的手指头，点着自己的蒜头鼻子道：“俺是大帅的亲兵，山东大棒槌，你这个不开眼的小妮子！”

“你……你……你这个浑人，就是杨凌见到我，也不得如此无礼，蜀王犯了什么法，居然全家做了你们的犯人？”朱湘儿怒吼道。

刘大棒槌赶紧一整面容，肃然道：“大帅说了，王爷病重，世子被擒，事态十分严重，稍有风吹草动，蜀境便是狼烟四起，事关重大，为王爷安全计，叙州叛乱平定前，王爷居住之处按照军事管制。郡主还就说对了，俺就是个浑人，只知道认死理儿，您可千万别和俺这浑人一般见识。”

朱湘儿被他气的没法，顿了顿蛮足，自找台阶道：“好！你等着，混帐东西，攀上钦差了不起啦？敢如此冒犯我，等杨凌回来了，本郡主要他跪下来舔我的脚趾头！”

朱宾瀚治下平静，虽为王爷却时常轻衣简从，与民同乐。他管教儿子甚严，对这个小女儿就不免放纵宠溺了许多，所以朱湘儿也时常偷偷溜到民间玩乐，听到市井间一些粗言粗语，觉得甚是威风，这时顺嘴便说了出来，只是话一出口，自己就觉得不妥，嫩颊一下子胀的通红。

刘大棒槌瞧瞧这花骨朵儿般俏丽的小姑娘，“璞哧”一声乐了：“俺只负责王爷安全，大帅要是喜欢舔脚丫子，俺可管不着。”

朱湘儿和个浑人有理说不清，想骂人反被人占了便宜，气得她顿顿脚，转身便走。

刘大棒槌瞧她逃也似的走远了，嘿嘿一笑，把脸一板，对左右吩咐道：“干得好，给俺看紧了，尤其是这种调皮捣蛋的小耗子！”

两边的侍卫忍着笑齐声吼道：“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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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府巍峨壮观，由于蜀地富裕，蜀王府在诸藩王府中规模也最大，几乎占了成都城内五分一的地方，整幢建筑坐北朝南，处处殿阁楼台、金碧辉煌。园林精致优美，小桥流水，鸟语花香，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其中的“菊井秋香”被誉为成都八大景观之一，只是有缘一见的少之又少。

这座宏大的宫殿园囿之处，有一道宫城，一条通往金河的御河围绕在四周。御河之外，还有一道砖城，叫重城。宫门外东西两侧各有一座亭子，东亭名为龙吟，西亭称作虎啸。

这样一座庞大的建筑，明末张献忠入蜀后曾将它做为大西国的皇城，兵败离开时张献忠不愿这座豪华的王宫落入清人之手，一把火把皇城烧毁殆尽。

此时，朱让槿和拓拔嫣然就缓缓行走在宫苑之中。身旁景致优美，鸟声悦耳，秋风送爽，带来阵阵菊花的清香。拓拔嫣然低声道：“去了叙州，万事自己小心，现在世子落在都掌蛮手中，你的处境最是尴尬，若是一味求和罢兵，损了朝廷的体面，不但钦差不喜，巴蜀官员必然也不满意。可你若是主张出兵，不免又被人怀疑你趁机陷杀世子，谋求荣华富贵。唉，沉默是金，能不开口少开口吧。”

朱让槿今天穿了一身箭袖征袍，更加显得唇红齿白，风流倜傥，听了拓拔嫣然的话，他朗声笑道：“嫣然过虑了，我朱让槿心怀坦荡，什么富贵荣华，不过是过眼云烟，这蜀王之位，父亲就是送给我，我还嫌它拘束的人难受呢。可是王兄现在陷落在那些蛮人手中，那是我的同胞手足，我怎么也得想法子救他出来，旁人说些什么，我又何必在意。”

拓拔嫣然娇俏地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呀，就是这个我行我素的脾气不好，要不然凭你的才学，王爷怎么会不喜欢你？要知道收敛。”

朱让槿摇摇头，轻笑道：“王兄的才学、人品我都佩服的很，你为什么欣赏我，却不喜欢王兄？还不是因为我个性张扬，我行我素，不似王兄那般为人严肃拘谨？”

拓拔嫣然为之莞尔，摇头叹道：“你呀，你呀……”可是她的神色间却满是欢喜，显然朱让槿正说中了她的心事。

她想了一想，又道：“你既去叙州，我在成都也没什么意思，这两日便返回小金川，王府的事务都安排妥当了么？”

朱让槿笑道：“王府的事不需要我操心，后天大管家就从陕西回来了，父王正在静修，王兄不在时都是由他来处理王府事务的。”

拓拔嫣然不悦地道：“这些规矩真是莫名其妙，同样都是蜀王的儿子，长子可以代王爷掌管整个王府，可是任何事务你连一点边都不能碰，还得处处避嫌。银安殿你连门都不准进，可我父亲的座位我可是想坐就坐，想起来真是叫人生气。”

拓拔嫣然替他抱不平，朱让槿却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呵呵笑道：“这样不好么？锦衣玉食，我又不差在哪里。真的让我去做那些事，操持王府的日常事务，去管盐井桑田，铁矿银山，你喜欢么？”

“不要。”拓拔嫣然不屑地撇撇嘴，摇头道：“才不要呢，朱让槿是人中龙凤，岂能沾染那些俗物？”

朱让槿被她夸的心花怒放，忍不住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微笑道：“你呀，父王不交办我那些事呢，你嫌父王冷落我。交办给我呢，你又嫌那些俗事羁绊了我，呵呵，女人就是这么矛盾。”

拓拔嫣然板起俏脸道：“你什么意思呀？是不是想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古人诚不欺我？”

朱让槿失笑道：“你呀，又来疑心，我哪里是这个意思？”

“一定是！”拓拔嫣然的刁蛮性儿又上来了：“怪不得你对那江南黛小楼一副念念不忘的模样，还赞不绝口。她那样的女人乖巧伶俐，最会哄男人开心，你想向东她不敢说西，如果有幸攀上您这高枝儿，更是只会嘴上糊了蜜，哪会说这说那呀……”

朱让槿一张俊脸顿时垮了下来：“我的妈呀，又开始了，嫣然的脸就象云南的天，说变就变，谁知道哪句话她听着就不顺耳呀，沉默是金，嗯！沉默是金。”

拓拔嫣然说了半天，见他一声不吭，不禁气道：“你心虚了是不是？要不然怎么一言不发？”

朱让槿无奈地道：“心虚什么呀，我的意思是，我的乖乖嫣然，长了一副七巧玲珑心，叫人摸不透、猜不着……”

“你还狡辩！”

朱让槿连忙又闭口不语了。

就在这时，一个笑声道：“哈哈，拓拔姑娘又在欺负二王子了？这世上，也只有你能整治得他哑口无言了。”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窄袖且镶有花边的右开襟上衣，下着多褶宽脚长裤的壮年男子大笑着走来，后边跟着一个服饰相似、但是颜色鲜艳、头戴鸡冠帽的女子。

这男子头顶留有约三寸长的一绺头发，称为“天菩萨”，又以青蓝色棉布缠头，在左前额留出一个高高的尖角，称为英雄结，左耳穿针，戴了一只硕大的金耳环。虽说此时天气仍很炎热，可是这人肩上竟还斜披了一块披风似的粗毛毡，竟是一身彝人装饰。

他的年纪要比朱让槿大的多，大约三旬上下，不过彝人以无须为美，从长须起就一根根拔去，所以下颌光洁溜溜，看起来也年轻了许多。

朱让槿如见救星，连忙喜滋滋地迎上前道：“吉潘瓦西，我的好兄弟，你总算及时赶到了。”说着与他拥抱了一下，然后又向后边的彝族女人微笑着打了声招呼，那是瓦西的妻子吉古阿加。

吉古阿加斜披毛毡，下着百褶长裙，由于她的丈夫吉潘瓦西是土司之子，身份尊贵，所以按照身份越尊贵，裙折越密的规矩，她的长裙布满层层皱折，同时紧拖地面，行走时尘土飞杨，这才显的身份贵重。

“我接到你的消息，就日夜不停地赶来了，好兄弟，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吉潘瓦西笑吟吟地对朱让槿道。

吉潘瓦西和拓拔嫣然彼此也认识，所以笑着打了声招呼。他前几年曾经生过一场大病，部族里的巫医没有治好，眼看就要命丧黄泉了，是恰巧游逛至此的朱让槿让随身的郎中给他医好了病，彝人性情豪迈，有恩报恩，从此视朱让槿为异姓兄弟。

朱让槿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然后说道：“我知道你去过凌宵城和九丝寨和他们做生意，对入山的路径一定了解，王兄现在陷在他们手中，靠朝廷大军硬攻的话，王兄一定性命不保，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和我同行，见机行事，或许有机会救我王兄出来。”

吉潘瓦西一听面有难色，犹豫半晌才低声道：“好兄弟，你王兄被抓的消息我还不知道，不过都掌蛮人又同朝廷作对的事在各山各寨都传开了，土司老爷们大多存着……咳咳，那种心思，我若出面助你，我们的部落会被人孤立……”

朱让槿垂下眉来，轻轻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道：“我明白，让槿不会让兄弟为难的，我另想办法，你不要太为难。”

吉潘瓦西犹豫片刻，咬了咬牙道：“好吧，我陪你去，不过……我不能公开露面，你给我一套汉人的衣服，不要叫人知道吉潘瓦西跟在你身边就行了。”

朱让槿大喜，拥抱了他一下道：“这个好办，嫂夫人就先住在王府吧，我一定叫人把大嫂照顾的无微不至。”

吉潘瓦西看了眼拓拔嫣然，朱让槿会意地笑道：“嫣然是我的红颜知己，唯一的红颜知己，她那里你应该放心才是。”

拓拔嫣然虽爱和朱让槿使小性儿，不过公开场合倒还知道保持他的面子，忙也巧笑嫣然地道：“是呀，你放心好了，我今天压根儿就没见过你们夫妻来王府，呵呵呵，这样总该放心了吧，阿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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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百官内部对于议和还是作战，招抚还是讨剿始终争论不下，有的官员以蜀地难行，叙州多凶险，昔年二十万大军不能进山半步为由，建议可暂时答应都掌蛮的条件，一切以释回世子为前提，再徐图后计。

反对者则认为一旦答应，都掌蛮在叙州一带就等于画地为牢，俨然便是国中之国，朝廷再想出兵，道义上就造成被动，出师无名了，而且其他土司部落如果有样学样，从此蜀境再无一天安宁，所以应剿抚并用，可以许以重金、土地和官职，以赎回世子，同时以强大的武力压近，使都掌蛮放弃太过份的条件。

双方争执不下，不过一个基本共识却都是一致的，汉人退出叙州，让都掌蛮如同自成一国，这是决对不可能的，就算蜀王答应，朝廷闻讯也绝不会同意，都掌蛮提出这么过份的条件，十有八九就是留着给朝廷讨价还价，以便狮子大开口，要个高价。

杨凌早料到这么坐在这儿单方面讨论根本不可能有个结果，这么故意公开议政只是因为初掌大权，免得给人一种独断专行、刚愎自用的感觉罢了。

他坐在上首，左右捧着黄绫包裹的尚方剑和钦差印信，静待双方争的不可开交时，这位钦差大人才砰地一拍桌子，决断道：“打不打，先出马。我们在这儿商量出一百个主意来，也得都掌蛮人肯答应才行。一味的在这里谈，那不是纸上谈兵吗？都掌蛮人在哪儿？在叙州的深山老林里！你们双方的意见，本钦差已经记下了，待到了叙州，摸清都掌蛮人的底限才能有所选择。本钦差现在宣布，由都指挥使李森带大军七万，立即开拔叙州。那地方险峻狭窄，派去一百万军队，能直接和都掌蛮人交战的也不过两万人，七万大军绰绰有余了。同时本钦差和二王子、布政使参政封大人、成都同知伍大人赴叙州，布政使安大人、按察使陆大人留在成都主持大局。”

随行的人有布政使衙门、有成都知府衙门的人，最重要的是蜀王次子也随军同行，大家还能有什么意见？于是争执的双方唯唯退下，杨凌一看，拂袖喝道：“即刻启程开拔叙州，文武官员各司其职，有延误本侯军令者，杀无赦。退堂！”

七万大军要从各处调集，军令下达，军队自行前住叙州待命，由成都府出发的军队不过才一万五千人。不过这一万五千人，也是浩浩荡荡，尤其后队还拉着一门门大炮，看着吓人，可当地有见识的官员士子们却看的大摇其头：这位钦差还当是在北方打鞑子呐？都掌蛮人的住处险要无比，士兵们行路都困难，这些重达千斤的大炮他要是能运进山去一门，那也是奇迹了，至于对那些天地生成的堡垒，悬崖峭壁构成的险关有没有作用，更是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杨凌却满不在乎，根本不管旁人怎么看他。大明自打立了国，和都掌蛮就跟一对冤家似的，打了一百多年的仗了，名将不知派出过多少，军队最多出动过二十五万，也没奈何得了人家。

没别的原因，既不是都掌蛮人有犀利的武器，也不是他们有了不起的智者，这伙蛮人虽然晓勇，以一当百还是夸张了点，真要是打仗，三五万兵也就够了。

问题是那里穷山恶水，任你名将用兵如神、手下雄狮百万，真打起来只有在后边摇旗呐喊的份儿，就说九丝城前那条长达三十余里的羊肠小径，派上几百人在草丛灌木中不断偷袭掩杀，你的大军就无法通过。

名将的谋略，无敌的大军，在这天地之威面前，在这鬼斧神工般的杰作面前，只能铩羽而归。任由那些衣着破烂得象叫花子，文明还处在愚昧无知状态的蛮人在山中逍遥。

杨凌要的就是给人一种假象，一种他的战略和其他曾经围剿都掌蛮人并无不同的假象，以轻慢其军心。至于杨凌的神机妙算、出其致胜的方法，仍在酝酿之中，他需要柳彪尽可能多的情报，才能对症下药，想出应付的办法。

宋朝时大军尚未出征，皇帝先画出一张阵法图来，交给统兵将领按方抓药，在当时无论是军中将领还是朝中百官，没有人觉的有什么不对，可是看在杨凌眼中，不免荒谬异常。

到了前方战场，敌我兵力不能预测，交战地点不能预测，敌人的战法不能预测，士气军心乃至天气等等统统不能预测，非要按照事先画好的阵图作战，如此拘泥不化，焉能不败？在当时情报系统极其不发达的情况下，将帅出征之前先制订具体的战策战法，杨凌认为同样是不负责任，所以丝毫不为自己身为主帅，大军开拔尚无具体战略而不安，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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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离开两日，三骑快马从京师风尘仆仆赶到成都，在钦差行辕只停了片刻，又打马如飞，直奔叙州而去。

杨凌到了叙州先安顿下来，伍同知负责军需辎重，前期他是最忙碌的人，和钦差打声招呼，也自去安排粮草了。

李森则排布先后赶到的诸军，安扎营寨，架设沙盘，了解附近诸县都掌蛮人的情形，与军中将领议事，忙的不可开交。

柳彪听说杨凌到了，便立即赶来相见，待杨凌的亲兵将他引入杨凌的大帐，柳彪见杨凌一身轻柔白袍，丝巾束发，风度翩翩，直如文人雅士一般，丝毫不见一点将军气质，但他背后却站着一个全身戎装的小校。

柳彪拱手向杨凌道：“参见大人。”

“坐，坐，不要客气，看你的模样，这几天奔波劳累，辛苦你了。尝尝这峨眉竹叶青，形似西湖龙井，味道却别有不同，先润润喉，提提神再说。”

“是，谢过大人。”柳彪笑嘻嘻地应了，接过杯茶来喝了一口，忽地感觉杨凌背后那小校有些眼熟，看着他的眼神也不同寻常。

柳彪仔细回看了两眼：好俊俏的小校尉，唇红齿白，柳眉杏眼，就象个年方二八的大姑娘。柳彪眼前一亮：大人这是从哪儿寻摸来的，达官贵人多好男风，大人莫不是女色品够了，也想试试娈童的滋味儿？那时好男风是种时尚，并不受时人鄙视，所以柳彪只是坏笑着想想，不料那个俊俏的大小伙子见他瞅着自己，忽地抿嘴一笑，对他眨了眨眼睛。

这一笑可就女人味儿十足了，柳彪忽地瞪大了眼，“噗”地一口茶喷了出去：“这……这不是宋总兵吗？”

柳彪愕然道：“宋大人不是留在成都了么？没听说狼兵也来叙州呀。”

杨凌回头看看宋小爱，呵呵笑道：“连你也瞒过了？那就好，先不要说出去。狼军在十万大山中行走如履平地，在这地方想必也能派上用场，至少总比咱们的官军更擅于山地战、丛林战，这是我的一支奇兵，怎么用还没想好，就等你的消息了。”

柳彪定下神来，这才苦笑道：“卑职的人，当然不会特别注意探听大人您的消息，不过您的行踪我们一直在意，能瞒过他们的耳目，大人这手保密功夫也够厉害的了。”

他呷了口茶，放下杯子，将手下搜集来的情报综合了一下，对杨凌一一叙说起来，杨凌一边听，一边在纸上随意地记下要点：举凡都掌蛮集中居住的地点、部落的分布、村寨的构成，男女老幼的大致比例，喜欢食用的食物，风土人情，民族习惯，甚至过些什么节日，以及宗教信仰，这些以前剿抚都掌蛮时，将军们不甚注意的问题，杨凌都事无巨细，绝不露过一点。

“他们原本居住在附近的戎县、介高、琪、筠连、长宁、江安、纳溪六县之间，与汉人冲突后，便大掠四方，杀死数百良民，抢劫了许多粮草，更有人趁机奸淫妇女，随后向都都寨、凌宵城、九丝城等险要处聚拢，不过世子被扣押后，他们似有所恃，认为官兵不敢伤害他们，而地里的庄稼已几近成熟，需要收割，所以许多人已返回村寨。”

“除去都都寨、九丝城、凌宵城等几处险要，大人已知其详外，屯集有都掌蛮重兵的还有僰王山，唐宋时，在该山主峰黑帽顶的半山腰建有石头大寨一座，此寨围山而建，巨石为墙，高约丈余，城内面积百亩之多，设大寨门，小寨门，故此又叫石头大寨。此山四面陡绝，山下无路，惟西关口与插旗山之间有一条隘道可上，上山小路两侧巨石城墙伸延数百米，可谓易守难攻……”

杨凌逐一记着，现在只是听柳彪口述，他心中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大军驻扎下来后，必得先与蛮人联系，看看如何救出世子，如果谈和不成才能动兵，所以他也不甚着急，只管方方面面全都了解下来，以备不时之用。

“你说都掌蛮以铜鼓为财富？他们不使用金银么？”杨凌停下笔，好奇地问道。

“不，金银恐怕在所有部族中都是一样珍贵的财物，不过就象乌斯藏人以牛羊多少来表示他们的财富一样，都掌蛮以铜鼓来表示，一面上等大铜鼓价值白银二百两，可以换耕牛千头。都掌蛮人饮酒作乐要击鼓，拜神祭祀要击鼓，领兵作战还是要击鼓，所以铜鼓在他们眼中不但是财富的象征，而且代表权力、代表幸运，代表勇武，家中若藏有三四面大铜鼓，在部落中便地位崇高，人人敬畏。

都掌蛮人瞧不起汉人，不过却唯独对诸葛亮敬畏异常，认为他是不可战胜的天神，于是便把代表他们勇武和战力的铜鼓称为诸葛鼓。”

杨凌沉吟着记了下来，柳彪又道：“都掌蛮信奉的神明是蛙神，就是青蛙，他们拜神的仪式就是穿上特制的衣服，模仿青蛙的动作跃动，向蛙神祈福。很多悬崖峭壁上都留在他们绘制的巨幅蛙神像，卑职见过一幅，陡壁千仞，就算以绳索系下，要绘下这么大一幅画，也不知要费上多久的功夫，他们对蛙神的崇拜可见一斑。”

这些杂杂碎碎的东西，杨凌也不知道哪些用得上，哪些用不上，不过他先一一记载下来，对于都掌蛮人的性情脾气了解越多，对对手了解越多，总是能够多操几分胜算的。

杨凌道：“都掌蛮有数千座村寨，散落在周围诸县，最大的村寨才百余人，然而每逢战事，却能迅速聚集，而且上下一心，众志成城，这个部族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听说他们的族长姓阿（读音为哈）？”

柳彪道：“是，其实蜀地各部族，比如羌、彝、苗、乌斯藏等族，百余年来和汉人杂居，接受汉人学问，许多已经汉化了，被称为熟番，居住在偏远山区的，野性难驯，还是常出山劫掠汉人村寨，被称为生番。而都掌蛮却是其中的异类，始终独处寡居，不与汉人来住。不过这个不相往来，是指他们不同汉人混住交住，极为排斥汉人，但是对于汉人的许多东西，他们却非常喜欢。据卑职调查，他们的大酋长阿大，曾派人购买了大批的瓷器和丝绸，而且见到朝廷官员出巡的仪仗也十分羡慕。有投靠他们的汉人流民拍马奉迎，教唆阿大酋长学习汉人称皇称帝的，每每出巡，现在乘坐四驾的马车，身穿绣龙的衣服，头顶也撑着黄罗伞盖，沿途敲锣打鼓。”

柳彪忍住笑道：“不过阿大觉得皇帝听起来不如大王威风，所以便令族人称他为大王，而不愿称皇帝。他传下命令时，也不叫圣旨，叫大王旨。”

宋小爱“噗哧”一声笑出声来，杨凌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失笑，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高呼道：“圣旨到，杨凌接旨！”

杨凌吃了一惊，不及细想，连忙整衣出帐，只见三匹骏马上风尘仆仆的三名骑士，肩上插着军驿特制的十万火急肩旗，朱让槿、布政使参政封大人等莫名其妙地随在后边。

杨凌心中一沉，京里出了什么大事了？他急匆匆走上前，撩衣跪倒，扬声道：“杨凌接旨。”

中间那名骑士解下肩上黄绫包裹，取出圣旨，徐徐展开，说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武侯、柱国上将军、内厂提督杨凌，奉旨巡幸天下。时有倭寇夷盗袭扰南疆海域，卿以六省之军，当虎狼之师，被甲执锐，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弹指克定。扬我威风，功名赫赫，朕甚嘉之。放眼朝野，朕欲擢智勇付之内外事者，莫如卿也。爱卿输诚效力，有劳于国。卿妻韩氏，举止大家，温婉恬静，贤良淑德，持家有度……”

杨凌悄悄挪了挪发麻的膝盖，心中暗道：“他妈的，这肯定不是皇上写的，不知皇上怎么想的，这大概是要赏我了，前边这么多废话！”

马上骑士换了口气，继续道：“今卿妻韩氏喜诞麟儿，聪颖可爱，人品俊秀，联甚喜之，收为义子……”

杨凌脑袋轰地一声，身子好象忽然飘了起来：“幼娘生了，幼娘给我生了个儿子！”杨凌欢喜的只想高呼雀跃，下边说些甚么，全然听不到了，只觉耳鼓嗡嗡的，好似喝了二斤烈酒。

马上骑士犹自道：“卿之功劳，莫以复加，今改封一等侯，使彼列土分茅，世享国恩。卿妻韩氏，加封一品诰命夫人。卿之爱子，授武德将军，升授武节将军。尔之子孙即朕之子孙，朕之子孙享万年之祸事，尔之子孙享万年之乐，与国同休，煌煌天语，载在敕书，共同遵守。钦此！”

杨凌原来虽是侯爵，但是却不能世袭，如今升为一等侯爵，这侯爵之位就能世袭罔替了，莫看只是有等无等的区别，那可是登天也难以逾越的一步，周围官员闻听都惊羡不已。

至于韩幼娘，杨凌被封为柱国上将军时，就是一品了，但是这个一品夫人却不是诰命，诰命可是有敕书、有官袍、有俸禄的，待遇地位自然不同。

最不得了的就是他那个还没看见啥模样的宝贝儿子，虽说是世袭的小侯爷，可是老爸还健在，他是没有任何爵位官职的，如今被皇上收为义子不说，妈还不会叫呢，就成了五品武节将军，虽是散职，却是吃朝廷俸禄的。

前些日子还传说杨凌有失圣宠呢，这恩宠之隆明明是无以复加呀。杨凌根本没看到众人复杂的眼神，听完了圣旨茫茫然半晌跪在那儿不动，一颗心早飞回北京城，飞回侯爷府，想着自己的爱妻和娇儿了。

对这位天子第一宠臣，传旨的京差可不敢得罪，见他不接旨，那锦衣卫跳下马来，笑吟吟地上前搀扶，笑道：“恭喜侯爷，请侯爷接旨吧。”

“啊！”杨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接过圣旨，说道：“谢皇上宏恩！”杨凌接旨站起，那锦衣卫又道：“皇上给干殿下起了个名字，皇上说，他这名字起的好，大人要给儿子起名儿可以，可这落籍时可得写皇上起的名儿。”

杨凌刚刚回过神来，一听这话可坏了，上回皇上想要江山一统，朱寿万年，就顺手给自己弄了个叫万年的表字。这位皇上办事可有点不靠谱儿，不知道这回给儿子又起什么名了？杨凌提心吊胆地道：“是，臣遵旨。只是不知，皇上给臣的儿子起了个什么名儿？”

那个锦衣校尉吸了吸鼻子，神情怪异地道：“皇上盼着千殿下早日长大成人，能够为国尽忠，所以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杨大人！”

卷八 蜀中劫 第300章 憋屈县令（上）

杨凌在侍卫陪同下，探视了军营，召见了当地官员，又在附近村庄农寨走了走，感受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每到一处，闻听杨钦差喜得贵子，当今皇帝收为义儿干殿下的官员们都不免阿谀奉承一番，杨凌听到‘杨大人’三字总觉的浑身不自在，想必幼娘在家里也是啼笑皆非吧？

这其中最有创意的还是狼兵总兵官宋小爱的贺辞：“恭喜杨大人喜得杨大人。”倒是逗得杨凌敞开胸怀，哈哈大笑起来。

经过两日的了解，从不按常理出牌的杨凌，心中对于平叛已经暗暗有了一番计较。他甫到叙州时，就已安排当地与都掌蛮有往来的货贩进山送达消息，请都掌蛮派人与朝廷议谈，迄今还没有消息送回来，现在看来动兵的可能大增，杨凌准备召集文武官员议事，总得内部先统一了步调再说。杨凌刚刚赶回营寨，还没等他传令聚将升帐，伍汉超便急急行来，拱手说道：“大人，请速回帐，柳大人有要事相禀。”

宋小爱也混在杨凌的余军中，见伍汉超说着话，眼睛向自己扫来，便把下巴一扬，给他来了个冷脸以对，伍汉超不禁尴尬地笑了笑。

这两天杨凌喜得爱子，又不必象怜儿产子时那样遮遮掩掩，所以心情畅快，极是高兴，见这对小冤家拗气的模样，他的心中不禁在些好笑。这两天伍文定忙着督运粮草，

Chapter_62

还没腾出空闲来，他准备抽空再找这位倔大人谈谈。

小伍、小爱两人虽然正在拗气，不过明显看出彼此的爱意不减，偶尔发发小脾气未尝不是一种情趣，他也懒得出面调和，症结既在伍文定那儿，总得先解决了这老家伙才成。

杨凌下马，把马鞭丢给亲兵，对伍汉超道：“知道了，叫文武官员马上到我的大帐，本官要聚众议事。”说完带着宋小爱疾步直奔自己的营帐。柳彪见了杨凌连忙拱手道：“恭喜……”杨凌赶紧打断道：“同喜同喜。可是探听到都掌蛮的重要消息了？”

柳彪摇头道：“卑职急急赶来，是因为听到一些对大人不利的消息，如果消息已传入山中，恐怕对世子十分不利。”

杨凌神色一紧，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柳彪道：“现在到处都在传说，杀人如麻的杨砍头来了四川，软禁了蜀王，剥夺了他的军政大权，要对都掌蛮用兵动武，甚至屠族。卑职秘密抓了几个人，审问之下，传播消息的源头始终找不到，这些人只是人云亦云，卑职便把他们放了。”

杨凌蹙起眉来：“这是什么人在造谣？这不是在逼世子死么？消息一旦传到山里……”

杨凌脸色阴霾地在房中转悠了一会儿，扬起头来又想了一阵，慢慢道：“继续追查，看看能否找到什么线索，都掌蛮在各地一定派有探子，消息想必早传回山去了，世子如果有危险，我们现在也是鞭长莫及，只有静待事态发展，你先去吧。本官马上与文武官员议事。”

“是！”柳彪拱拱手，闪身退了出去。杨凌坐回桌前，捧着茶杯悠悠思索半晌，宋小爱乖巧地坐在一边，扑闪着一对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直过了许久，伍汉超悄悄打开房门道：“大人，众官员都到齐了。”

杨凌点点头，见他正望着宋小爱，便道：“你留下吧，本官去前厅议事。”

文官武将济济一堂，正坐在帅帐中窃窃私语，杨凌率着两名亲兵从后边走了进来，帐中顿时一静。

杨凌在堂上坐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说道：“诸位，山里还没有消息传出来，我们这边却已是谣言四起了，现在百姓们中间传说，本官来到叙州，就是抱着一战的目的，而且要对都掌蛮施重兵屠族，世子那里……堪危呀。”

叙州知州冯见春闻言忙拱手道：“大人勿需忧虑，这不过是都掌蛮的惯用伎俩，他们袭扰周边、滋事生衅，从来不服王法。朝廷每有用兵惩治时，他们就散布类似的谣言，以激起蜀地各族的恐惧和义愤，从而对朝廷施压，使朝廷不敢放手用兵。”

杨凌一听，这才明白竟是都掌蛮的攻心计，看来这些原始部落般的部族倒也不乏智能。杨凌略微放心，看了看众人道：“不管如何，现在世子在都掌蛮手中，我们都得先礼后兵。这两天本官出去走动了走动，对附近的民情做了些了解，看来汉民与都掌蛮结怨已久，彼此确实互相仇视，打一仗不难，要胜一仗也不难。不过这都掌蛮是最难教化的一族，如何善后才是难题。各位之中有许多叙州本地的官员，对这里的了解远胜于我们这些高居在府城、京师的官儿，大家有什么看法，不妨都说说。”

“都掌蛮要我们的官府和汉民退出叙州，把这里划成国中之国，这是异想天开，没有一个朝廷会答应这样荒谬的条件，我们讨价还价，不免得让出些好处，怎生既让他们满意，又肯放下刀枪，服从归降朝廷呢？”

布政使参政封大人捻着胡须，悲天悯人地道：“大人，都掌蛮民风剽悍，好狠斗勇，加之身栖山区，散居村箐，习俗原始，经济落后，确实难服教化。昔年‘改土归流’，在这里建造兵营，兴办民学，编制户藉，本想教化一方。奈何。……”

封大人长叹一声道：“官员语言不通，与当地土人难以沟通，派遣来的官员又有些横征暴敛、中饱私囊之辈，坏了朝廷名声，引起都掌蛮强烈不满，不久双方便兵戎相见，这是汉蛮之争的由来。再之后，朝廷改变政策，划出都掌蛮辖地，设立土司，以夷治夷，彼此的冲突才小了些。可是这里汉人徙居增多后，彼此不能兼容，常因家常里短、交易买卖而起纠纷。而蛮人村寨部落互通声气，一人受欺举族愤怒，不能得到及时解决时，便私相械斗付诸武力，矛盾积压多了，每隔十年八年，总有一次大的冲突。况且世子如今又在都掌蛮手中，本官以为，以和为贵。王爷已同意蜀王府拿出财物赎回世子，叙州都掌蛮部落应承担的税赋原本不多，可分摊至其它汉人地区，以减轻都掌蛮的抵触愤怒情绪，对于他们在辖地内的权益，我们多作些容让。蛮夷之人嘛，见利心喜，这场兵灾也就消弥无形了。”

四川道御使苏克也颔首道：“能不动兵还是不动兵的好，蜀地乃西南重地，僰人叛乱如果不迅速平息，其他民族部落将会望风而起，四川能安宁吗？四川不宁，我大明江山也将为之震动。昔年用兵二十万，历四载而寸土不克，前车之鉴，本官也以为除了汉官汉民退出叙州不可答应外，可以尽可能给他们一些好处，化干戈为玉帛的好。”

杨凌徐徐打量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朱让槿身上，他拱手道：“二王子，你意下如何？”

朱让槿概然道：“蜀道之难，十倍于淮西塞北，用兵确非上策，在下以为应以招抚为宜。至不济也当先虚与委蛇，先救出家兄为是。在下携了一位好友同来，他熟悉都掌蛮要塞的各处道路，如果议和不可为，请大人拨一支精兵与我，在下愿与好友以奇兵入山，解救家兄。”

朱让槿此言大有豪气，众官员闻之动容，蜀王家果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门风谨然。

杨凌却慢慢摇摇头，现在杨砍头的传言对世子不利，难保不会有人怀疑朱让槿从中取利，这位二王子现在处境尴尬，这番主动请缨，他是豁出命来表明心迹了。可是世子若救不出也罢了，如果再把这个蜀王次子也丢在山里，那自己岂不可真成了扫把星了，不过听朱让槿这意思，显然也是赞成招抚的。

杨凌把众官员看了一圈儿，目光向前望去，眼睛微微眯起来，盯到了靠门边处一角青袍。看官袍颜色，那官儿应该是个七品官，大帐里个个官都比他大，便把他挤到了门边。

帐帘儿掀着，阳光照进来，正映在他的袍袂上，只见那青色官袍皱皱巴巴，脚上一双靴子居然还打着补丁，杨凌心里不由一动，虽说大明的官儿俸禄低，可谁没有点外捞，混到这么惨的至少在地方上名声一定不差，怎么说也是个清官，说不定他别有一番见地。

由于门口光线强烈，杨凌看不清他的模样，便指了指道：“你，是本地的官儿吧，上前答话。”

杨凌看不清那人，那人也没看杨凌，这种会议，他这么大的官儿压根就是摆设，来了也插不上嘴。这位仁兄双目直视，盯着亮光里一对飞舞的苍蝇正看的出种，杨凌一唤他，所有的官儿刷地一下全把目光投到他的身上。直到他旁边一个官儿用胳膊肘儿拐了拐他，这位仁兄才发现大帐内一片肃静，一大堆的官儿都在向他行注目礼，这一下把他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站起身上前施礼道：“下官见过钦差大人。”

杨凌面露不悦之色，拂然道：“本官在这里聚众议事，看你模样当是本地官员了，怎么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正在神游何处呀？”

那官儿看起来年纪不大，看相貌才三旬上下，可是尚未留胡须，应该还不到二十八，脸色微黄，五官倒还清朗。

这人受到诘难，更加慌张，连忙深施一礼道：“下官是本地知县鄢高才，只因下官人微言轻，所以……所以……”

“那又如何？何必如此自甘菲薄，鄢县令……鄢……”杨凌忽地想起这两天四处游访，观察地势，行于乡野之间时曾下马与村民交谈，因他未着官服，为人和气，那些村夫虽看出是位贵介公子，听口也是外地人，可没人猜出他就是被形容的眼似铜铃、血盆大口，最喜欢剖腹剜心，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杨砍头。

所以杨凌不但从他们口中问出一些当地的事情，对于本地官员的风评也从他们的表情、语气，听出点弦外之音来，再向柳彪一打听，杨凌才知道这位鄢高才，在当地根本就是一个讨人嫌，风评差到了极点。

汉人讨厌他，都掌蛮人讨厌他，此地杂居的藏、彝、苗、羌等族人就没一个不烦他的，这位仁兄的政令不出县府，也就是说一出了县太爷的衙门就不好使了。

此地百姓好生事端，衙役们也不敢强制执行，到头来鄢高才成了土地庙的菩萨，泥胎木偶一般，什么政绩统统都谈不上，所以被百姓送了一堆绰号，什么鄢大神儿、鄢坏水儿、鄢无才、鄢气包儿等等。

杨凌此来，是为了剿抚都掌蛮，并不想横伸枝节，插手扮包青天，去管理地方吏治的事儿，所以当时听了也未太往心里去，这时瞧见了他，又见他身为本地知县，激起民族对抗，造成都掌蛮反叛，可说他是负有极大责任的，却对剿抚叛乱如此不上心，不由心头火起。

杨凌霍地一拍惊堂木，喝道：“鄢高才，你是本地父母官，百姓间有纠葛不能调结平息，都掌蛮劫扰周围县邑不能事先掌握，本官在此咨问招讨事宜不能献计献策，你的治下犹如穷荒野冢，百姓自生自灭，朝廷威严丧尽，你可知罪？”

鄢高才骇然跪倒，脸色苍白地道：“大人息怒，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杨凌冷笑一声道：“你既知罪，本官也不为己甚。来呀，摘去乌纱官衣，自去南京吏部听参吧！”

众官员见钦差勃然大怒，一个个都骇然不敢应声。鄢高才面如土灰，两个气势汹汹的侍卫冲进来将他的官衣乌纱除去，身上穿了一套打着补丁的白色小衣，仍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儿。

杨凌厌恶地一拂袖子，斥道：“下去！”

鄢高才缓缓转过身去，脚步迟滞地一步步向外走去，杨凌见了更气，恨声道：“难怪人称鄢大神儿，泥雕木胎，误国害民！”

这句话说完，鄢高才的身子陡地一震，好象风中的枯叶一般簌簌直抖，他转过身来脸色已红如鸡血，颤声道：“大人怎能……怎能如此辱及斯文？”

杨凌冷声道：“本官何曾辱你，你自在家中读你的圣贤书，本官无论如何辱不到你的头上，可你既出仕为官，任一方父母，总该为百姓办点事情，但是你在这里可曾有过一点政绩，庸碌无为，尸位素餐，便是损民害民，难道本官说的不对么？”

鄢高才额头青筋一根根地都跳了起来，本来挺清朗的一张脸狰狞的有点吓人，他霍地往前走了几步，两旁侍卫担心他怒极伤害大人，立即跃出拦在前边。

只见鄢高才抖擞着袖子，红着眼睛、双手屈如鹰爪，手臂一句一抖地道：“我十年寒窗，两榜进士，在这穷山恶水，举目无亲，上官只知钱粮税赋，治下刁民虎狼之凶，三班衙役如仓中之鼠，县丞主簿似宦海游鱼。每有击鼓告状者，我心惊肉跳，不问是非黑白先问蛮汉番夷，搅混水和稀泥，到头来袒蛮蛮不近，疏汉汉不亲，弄得我两头受气，上下受挤。枉我清正廉洁、心怀高远，为官一任，做到这个份上，有谁比我惨啊，谁——敢——比——我——惨——啊？”

杨凌吓了一跳，这位仁兄说得手舞足蹈、声泪俱下，倒似其中大有隐情，杨凌不是刚愎自用的人，也丝毫不在乎什么钦差威严，他忙安抚几句，叫人给这鄢大神儿看座，要听他说个明白。

鄢县令看来也是豁出去了，也不就坐，就站在大堂上指手划脚，慷慨激昂地诉起苦来。这人虽然是两榜进士出身，满腹的才学，可是激动之下也是语无伦次，说起话来颠三倒四，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杨凌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一个大概：原来这事儿又得从大明立国之初说起，昔年大明得天下，朱元璋将第十五子朱椿分封于四川，当时分封于各地的藩王针对属地或多或少的反抗，皆是采用广屯兵马、武力镇压的方法。

蜀地民族众多，元朝统治时就饱受武力欺凌，所以各部族首领对于蜀地的这位新统治者皆怀有敬畏恐惧之心。

不过有“蜀秀才”之称的朱椿到了四川，却不兴兵马，而以礼教厚待各族，还把大儒方孝孺请来，传播教化，这一来令严阵以待的各族首领大为意外，受其感化，许多部族都接受了蜀王的统治，蜀王也对他们十分厚待，不但划定了各族的辖区，而且在律法上、经济上对他们都十分宽容，并以此作为蜀中安定之根本政策。

可是这一来也种下了祸根，例代蜀王皆效法先祖，厚待诸族，为了突出自己仁贤厚爱的品德，以致已经有些放纵和过于宽容了。而各族第一代体会过元朝和明朝不同统治的酋长们也早已过世，这些新的继承者们对于蜀王府的宽容从小习以为常，不但不知感恩，反而愈索愈多。

其中尤以民风剽悍、少与汉人往来的都掌蛮最为突出。比方说灾年救济，由于蜀地一向的政策，朝廷拨付的赈灾银两、衣被，都可着他们先行拨付，都掌蛮人没有储蓄习惯，收到钱物全换了酒肉，手里空了便理直气壮地又去讨要，这自然引起本来赈济物资发的就不足的汉人不满。

当地官员甫一上任，上司谆谆教诲的就是怀柔安抚，勿生事端，前任如何顾全大局，保障了一方安定，后任官员自然谨小慎微，但凡涉及蛮族的事，皆瞻前顾后，忍气吞声。

当地汉蛮百姓集市交易，税赋收的是不同的，都掌蛮少交甚至不交，税吏们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对汉民则分文不让。汉蛮交易产生了纠纷，一旦闹上公堂，官员一见其中一方是都掌蛮人，便有理严惩汉人，无理轻罚蛮人，使这些蛮人愈加骄横。

这种官府无条件地偏袒，致使汉人同他们交易丝毫没有保障，商贾自然不愿意和他们交往，这一来他们又认为是汉人歧视他们，于是强买强买时有发生。

虽说这坐江山的是汉人，本地的官儿也是汉人，可是在这儿，汉人反而成了少数民族，再加上官府为了息事宁人对蛮人的偏袒，汉人心中积怨越来越多，对朝廷官府他们再无信赖亲近感。

蛮人虽受到诸多偏袒，对汉官仍敌意甚深，而且认为朝廷和汉人软弱可欺，行事愈发变本加厉。这一来官府没有任何一方支持，也就无法发挥作用，成了一个没用的摆设，失去控制的双方矛盾也便越来越严重。

杨凌听到这里，摇头道：“矫枉过正！以情由来界定律法的宽严、以贫富来界定税赋和赈济的薄厚天经地义，无可厚非，相信任何人都说不出反对的理由。如果以种族来界定律法的宽严和税赋赈济的薄厚，看似厚待弱小，这种不平等却只会造成相互嫉恨、歧视。怨恨越积越重，总有厚积薄发的一天。”

卷八 蜀中劫 第300章 憋屈县令（下）

“着哇！”鄢县令一听这话如遇知音，兴奋得满脸通红，奔到杨凌面前唾沫横飞地道：“下官曾就此事上书南京户部，指出如今恩抚优渥、教化怀柔已经变相成为赐予特权，贿害无穷啊。现在蛮人觉得自己可以凌驾于官府之上，稍加管制就叫嚣咆哮，根本不将朝廷放在眼里。此举又伤害了在此定居的汉人百姓，使他们要么迁往他乡，要么有了恩怨便私相解决，从此也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卑职忍气吞声，纵容都掌蛮的结果，就是都掌蛮视我如无物，汉人百姓恨我入骨，其他各族被都掌蛮欺凌的百姓也被卑职搅混水、和稀泥的判案之法弄寒了心。县衙威信一落千丈，百姓有事根本就不上县衙上告了，税吏上街他们也心怀怨恨，满腔怒火，时常寻衅滋事。可卑职……卑职也是有口难言啊。”

杨凌不动声色地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忽然想起了前世的支离片段，以前的事在脑海中已经淡忘很久了，可是这时忽然清晰地记起了那个片段。那是刚刚上班不久吧，去某边塞城市旅游，被佩着刀瞪着眼一脸胡子很凶悍的当地人强卖给他一块“玉石”，鸡蛋大的“玉石”，从八百块主动减到八十块。找谁说理去呀，市场管理员和警察都只会劝他息事宁人，他也只好花钱买平安了。

唉！当时要是身边有伍汉超或者刘大棒槌这样的死忠兄弟跟着，至于受那气嘛。把对落后地区的扶持优待变质成为在对其他种族不平等、不公正基础上的特权，只会让他们不断提醒自己种族的不同和优越感，挑起受到不公正待遇者的愤怒，时间越长，这种矛盾也就越突出，蜀王这样的政策，虽可保得一时平安，又怎么可能长治久安？

杨凌托着下巴悠悠叹了口气，这才发现鄢县令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忙点点头道：“唔，本官明白了，这事儿你虽有责任，也是此地官场的积习弊病，非你一人之过。唉，方才本官过于冲动，还请鄢大人勿要见怪，且请穿回官衣，再坐下回话。”

鄢县令拱手道：“多谢大人，卑职正要说及此次事端的起因。”

杨凌精种一振道：“哦，这次争端因何而起，你知道？”

鄢县令道：“是，此地有户人家，胜柳，开油作坊的，一日有几个都掌蛮人提了猎来的山鸡上门换油，见那人家姑娘长得俊俏就调笑了几句，咱们汉人风气严谨，自然难以接受。店老板大怒，便要赶他们出去，不欲和他们换油了，结果那几个蛮人和他对骂几句，抽刀便刺死了他。下官惭愧，在县治上确实无所作为，可是人命关天，这事可不敢打马虎眼了，所以本县闻讯后就率着衙差去追那伙凶徒，在铜鼓岭追上了他们，拿住了三个，往县城押解途中，他们村寨的人得讯赶了来，百十号人持棱枪弯刀，气势汹汹，下官无能，只能带着衙差逃之夭夭，人就被他们劫回去了。本县皂、壮、快三班衙役，再加上门子、禁子、轿夫一共也不过百十来人，实在难以对付这班目无王法的凶徒，本县又无驻军，下官只得行文向知州大人求救。”

知州冯见春脸上一红，微微露出不安之色。鄢县令忍了两三年的委曲，今天算是全豁出去了，官场上最忌讳当众指摘上官的不是，这个名声打出去，他今后再想在官场上混，肯扶持栽培他的人就不多了。

鄢县令也不以为意，一鼓作气地道：“知州大人要下官隐忍平息，以和为贵，盖因捕其一人，必拔寨来救，若制其一寨，则举族来援，蛮人不识王法，野性难驯，那时事情便一发而不可收拾了。是以知州大人拨了二十两银子，让下官安抚那户胜柳的人家。”

鄢县令摇头叹道：“这样做不啻于饮鸠止渴。试想当众杀人，往自己的村寨一躲就没事了，眼见此情此景，就是换了下官这样读过圣贤书的人，见到王法全无威慑，怕也要肆无忌惮、快意恩仇了。此事之后，只怕更加助长蛮人气焰、寒了汉人民心，奈何到了这一步，蛮人之骄横早已养成，犹如龙之逆鳞，只可抚，不可拂，否则立生事端以挟官府。下官也唯有抱了一份私心，只盼在我的任内莫出乱子就好。这户人家倒也能忍，经我好言相劝，收了银子再也不提报仇之事。谁料此事过去两个月，他们却暗暗不知从哪里约来了帮手，趁那凶手酒后离开集市，行至偏僻处时下手把他杀死。随后一把火烧了油坊，全家逃的不知去向了。蛮族村寨赶来本县报复，事主已逃，他们便迁怒其他汉人，大肆烧杀抢掠一番扬长而去。这一来县上汉人大怒，齐曰：朝廷不为百姓作主，王法已荡然无存，我等唯有自救罢了！有人登高一呼，刹那间聚起数百人，杀奔蛮人村寨去了。蛮人村寨遇袭，酋长敲起铜鼓，四山八岭各处村寨齐来支持，先杀退了本县的汉人，随即一鼓作气劫掠了周围数县，才酿成这场剧变！”

鄢县令苦笑道：“过度偏袒、一味纵容、司法不公，以至于目无法纪者更形嚣张，遵纪守法者官逼民反，现在闹到这个地步，谁还寻究当初事端因何而起，正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只有我这个糊涂县太爷，没理。”

杨凌听罢，目光一凝道：“本官得报，都掌蛮劫琪、筠连、庆符诸县，屠长宁逾千人，火焚纳溪，庐舍千余、县之公宇，皆成灰烬，打到后来，蛮人声称汉人先袭都掌蛮，各县皆称蛮人先劫各郡县，反倒无人知道这一次叛乱起因竟在于此。你既知之甚详，为何方才一言不发？”

鄢县令无精打彩地摇摇头道：“下官一是存了少言避祸的念头，另外也是心灰意冷，这样下去，就算这次答应了都掌蛮的无理要求，把他们安抚下来，要不了几年，他们必然再次反叛。百余年来，都掌蛮时降时叛，反复无常，就是这个道理。朝廷想要长治久安，难！”

帐中众人鸦雀无声，杨凌静了半晌才徐徐问道：“若依你之见，当如何才能使其归化？”

鄢县令定定地看了杨凌一眼，这才答道：“第一，必用武力，挫其锐气，使其归降，不敢再生对抗之心；第二，建城垣、驻军武，以维法纪；第三，汉蛮税赋劳役，一体平等，使其明晓朝廷法度，不生骄妄之心；第四：现在蛮寨是蛮寨，汉居是汉居，说是杂居，实则壁垒森明，老死不相往来。应强迁移民，迫使杂居，则十年之后，便有异族通婚，最迟百年，必弥于合。第五：都蛮土司，遣子入成都，一年一换。既为人质，又使未来的土司识汉字、习汉文，读圣贤书；第六：蛮人愚昧落后，火耕流种，既饱且嬉，官府要资助援扶，助其建房舍，拓荒田，教耕种，使其有屋有田，安居乐业。第七：建民学，授礼仪，使蛮人子弟皆习教化；第八：拓商业，南北西东四方商贾往来穿梭，天下消息流通不塞，开阔视野，见识广泛，那时便是用兵驱赶，恐怕他们也不会再愿住进深山老林，甘过野人生活。”

杨凌听到头两条时，还只是颔首静听，到第三条时便急忙挥手让书记官一一记下，鄢县令的平蛮八策说完，杨凌欣然而起，越过公案，一把握住他的手连连赞道：“鄢大人，果然高才，真神人也！”

鄢县令苦笑道：“此次事端可说因本县而起，下官待罪之身，大人不喻下官为鄢大神儿便心满意足了，何敢当神人二字？”

杨凌哈哈大笑，说道：“当得，当得，君有才而不能尽其才，非君之过。这平蛮八策当然不适用于蜀地所有民族，不过都掌蛮一来最是野性难驯，历百年而丝毫不曾归化，时常骚扰地方，叛乱造反。再则都掌蛮居处不过数县，举族不过三两万人，人少地微，要用此策易如反掌，相信蜀王府就可以解决此事。此族虽小，生起事来却要调动数十万大军，耗费钱粮无数，相信朝廷也愿意接纳这个方法，一劳永逸。”

鄢县令心中欢喜，可是他眼光一闪，瞧见在场官员人人面色不愉，瞧向他的眼神都复杂莫测。不由心中一沉。

蜀王在蜀地官员中威望崇高，这今日这些话等于是当面指责蜀王施政不当，连带着把各级官员为保自己任内平安无事，以增个人政绩，坐视矛盾产生、激化，推诿搪塞的事都抖露了出来，这缸酱汤浑水没人去搅也就算了，今日自己搅和开来，今后的宦途……

封参政清咳两声，说道：“大人，这平蛮八策其实是平蛮之后的伏蛮八策，可以容后再议，现在最难的是：世子怎么救出，叛乱如何平息，成化年间朝廷可是动用了二十多万大军，围山四年，都没有奈何得了他们呀。”杨凌眉尖一挑，昂然道：“事在人为，总有办法可想的。不要总是昔年昔年的，先给自己心中定下一个不可逾越的目标，那还怎么可能越得过去呢，永乐皇帝五征塞北，打得鞑靼望风而逃。‘土木堡’之变后，朝中百官连京城也不许皇上出了，结果怎么样，皇上亲征大同，结盟朵颜三卫，打得伯颜、火筛丢盔却甲。日本倭寇袭扰海疆百余年，如今还不是弹指间灰飞烟灭，天堑固然难以逾越，可是本官就不相信，这道坎儿就迈不出去了。”

他指手一挥，遥指帐外道：“七万大军，扎营连绵二十里，每人挑筐担土，这峡谷也能填平了，这险峰也能再堆出一座来，我就不信拿这帮蛮人就毫无办法了。”

了解了此次事件的详情，和当地百姓由来已久的矛盾，杨凌深觉此次剿匪平叛固然困难重重，要化解这矛盾的源头才更加困难。鄢高才的主意可能会乱上一时，但是哪怕在自己任内乱上十年，却能保得以后千百年平安，这才是为官为民之道。

他心中暗暗有了计较，暂把这计划搁下，正想就招抚都掌蛮可以让步的条件与众官员详细磋商一番，门外一个侍卫匆匆来报：“钦差大人，九丝城阿大酋长遣使来见！杨凌大为意外，盼了这么久，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选的倒合适，他连忙端正身姿，说道：“传他晋见！！”

杨凌瞥见鄢县令还穿着一身白衣，便道：“鄢大人，先换上官袍，一旁坐下。”

“是！”鄢高才答应一声，匆匆穿好官袍，回头门口坐下，旁边的官儿悄然往里边挪了挪椅子，动作虽微不可察，鄢高才却感觉得到，心中不觉一阵悲凉：“地方不靖，上官只知压我罚我，我想有番作为，上官又要阻我拦我，我这窝囊官儿只说了几句心里话，便叫你们如此嫌弃么？”

不一会儿，帅帐门口腾腾腾走进两条汉子，这两人身材倒并不显得如何魁梧，只是穿着臃肿，身上挂满了零零碎碎，头发凌乱中却又梳着几条小辫，一张古铜色的脸庞，尤其显眼的是他们颈上戴着的粗大的银项圈。此地产银丰富，他们颈上的银圈看起来怕不有七八斤重。

这两个人是通汉语的，大摇大摆进了帅帐，神色狂妄，傲然四下一扫，插腰而立道：“蜀王没有来吗？”

“大胆！”两旁侍卫霍地按住刀柄，振然欲起。杨凌摆手一笑，说道：“王爷贵体隆重，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此地是本官作主，你们的土司有何话说，同本官讲！”

两个蛮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人笑道：“王爷又如何，你们王爷的大儿子还不是乖乖来求我们，求我们回到村寨，并且给了一堆的保证？”

另一人指着他道：“你就是那个杨砍头，听说你要和我们都掌蛮勇士作战，就凭你，借你一对翅膀也飞不上我们的九丝城。”

他上下打量杨凌几眼，桀桀一笑道：“杨砍头？你一刀砍得下我阿哈贝的头吗？”

姓阿的？那应该是都掌蛮大头领的族亲了。杨凌微微一笑，说道：“本官砍人的头，只用嘴，不动刀！”

他不等那阿哈贝询问，便厉声问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朝廷有恩抚之意，本官陈兵数万，迄今秋毫无犯，便是想给你们一个机会。本官问你，世子如今可安好？阿大可愿降？

尔等袭杀数县，焚毁民居官宅无数，屠杀奸淫百姓无数，可谓罪大恶极，若肯就此放下武器，交出世子，乖乖接受招抚，本官可以既往不咎，朝廷宽大之恩，莫过于此，你们不要不知自爱，辜负朝廷一番美意！”

杨凌声色俱厉，两旁官员皆骇然屏息，不敢稍动。可那两个蛮人却连眼皮也不眨，仍然大刺刺地看着他，满不在乎地道：“你们的大王子在我们手中，谅你们也不敢为难我们的族人。杨砍头，我们大王已经下了大王旨，我们世代居住于此，这里是我们的地方。你们的人立刻退出叙州一带，从此不得干涉我们的一举一动，不得派遣官员，不得征收米粮，再拿出一万担粮食，五千头耕牛，我们便放了你们的大王子。”

杨凌神色一冷，似笑非笑地道：“知道什么叫朝廷、什么叫国家，什么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吗，按照你的论调，普天下的部族和各府各道，都可以把他的世代居住之地划为己有，各族各部之内的百姓再依此类推，大而划小，占地自治了，看似理直气壮，实则荒谬绝伦！”

阿哈贝脸色一狞，封参政连忙劝道：“钦差大人，蛮人不识规矩，需索无度，可以慢慢计议，慢慢计议。阿大酋长既派人来，还是有议和诚意的，可以……”

“封大人，下官以为，这是对叛乱之部的招抚，而不是两国之间议和，措辞当谨慎，这个根本不能让步！”鄢大神儿说着话，昂然站了起来。

他冷眼旁观，已看出叙州事了，他的前途也就算完了，这些只知欺弱悦强、粉饰太平的官儿们，是绝不会容他这个出奇冒泡、不懂“规矩”的小小七品县令安逸下去的。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一旦豁出去了，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窝囊了几年了，今天痛痛快快地拼他一下，也算出了心头这口恶气，没准儿得到钦差赏识，能把他带出这个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泥河潭也说不定。

所以封参政话音刚落，这个一向谨小慎微，胆怯软弱的七品县令立即就跟吃了枪药似的跳了起来。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他是进士，况且鄢高才并非全为个人前程打算，他在此地日久，深知就算今日真的委曲求全招抚了都掌蛮，他们的气焰也必然更加嚣张，从此横行不法，俨然得了朝廷的特赦令，将来必引起更大的骚乱。唯有狠狠地打他一下，打疼了他，他才会服服贴贴。

可是蜀王世子在他们手中，这就是朝廷一面最大的软肋，世子远在深山密林之中，怎么可能救得出来，投鼠忌器之下，难道要一味任其勒索，鄢县令公私两便，权衡再三，终于横下心来，此时的他神情气度与方才的模样截然不同。他大步走到那两个比他强壮威武得多的蛮人面前，凛然斥道：“你们扣押世子，以为人质，已是大罪！烧杀抢掠，袭扰诸县，更是恶极！黄伞蟒衣，僭号称王，此为大逆！意欲分疆，裂土自据，当诛九族！如此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之反贼，还不早早束手就缚，向朝廷请降请恕，居然还敢讨价还价？”

知州冯见春一听就急了，阿大酋长着蟒袍官衣，出行头顶黄罗伞盖，仿照大明天子，僭越之举形同篡逆。要知道天下间占山为王的强盗土匪不可计数，朝廷治下也不可能清理得干干净净，可是阿大黄伞蟒衣，僭号称王，这就不是任何一个皇帝能够容忍的了。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这消息要是传到京城，铁定又是数十万大军打上几年的仗，蜀地官员现在有意淡化，提及此事时常以谈笑戏谑的语气，使人不注意阿大僭越的事实，而把它当成一件猴沐衣冠的滑稽事。

现在鄢县令把它隆而重之地提了出来，又是在这样的场合，可就没有人敢再故意打马虎眼了，本来只是部族冲突，引起纠分骚乱，现在这样的罪名落在钦差耳中，性质立刻升级了。

冯见春心中焦急，又一时找不出理由搪塞，只好呵斥道：“鄢高才，钦差大人同来使议事，哪里轮得到你出面，快快给我退下！”

鄢高才胀红了脸，还未及退下，阿哈贝已仰天打个哈哈，得意洋洋地道：“你们汉人，最是没用，你们的大王子在我们手中，说的很厉害，我也不太懂，只是你们今日不答应我们大王割地赎金的要求，你们的大王子就要被杀头了。”

“不可！”众文武官员齐声惊阻。

唯有鄢高才双拳紧握，仰天大笑，笑声直振屋瓦，一时文武官员面面相觑，就连阿哈贝两个蛮人也愣住了。只有杨凌捏着下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杨凌虽不知他有什么话说，不过这种事却是听得多了，见得多了，但凡文人如此豪笑不己，必定胸有成竹，要说出一字千钧的定锤之音了，人家难得表现一回，当然得好生配合才是。

果然，只见鄢高才大笑声不绝，终于咳了两声，才半笑半喘地指着阿哈贝大声道：“你要以世子性命肋我朝廷割土赎金么，小小蛮夷，孤陋寡闻，可曾听说过大明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乎？”

众人一听：完了，鄢坏水儿这话一出，世子朱让栩不用救了。

卷八 蜀中劫 第301章 君也高才

鄢高才一句话，暗含无限杀机，本来一意主张以世子安危为首要的文武官员顿时噤若寒蝉，再也无法说出一句反对的话来了。

你以世子的性命威胁朝廷割地赎金，让都掌蛮自立为王？你可知昔年“土木堡之变”，正统皇帝落入瓦刺太师也先之手，大明朝廷是如何处理的么？

阿哈贝当然不知道，但是在场的文武官员谁不知道？大明的皇帝被掳走后，朝廷不和也先谈任何丧权辱国的条件，最后也先主动降低标准，只索财帛不求土地，大明朝廷也根本不理，宁可另立新君。皇后无奈，只能把自已的私房钱再加上从娘家筹集来的一些金银送去，希望皇帝能够获释。

试问大朝的九五至尊被掳走，朝廷都不和瓦刺讨价还价，那么做为大明治下的都掌蛮试图造反，掳蜀王世子为人质，朝廷能够答应你任何条件，助长你的嚣张气焰吗？

鄢高才这句话问的厉害，他根本不是在问阿哈贝，而是在质问在场的文武官员，这一来就算杨凌这个钦差有意放水，众官员也不敢公然主张和都掌蛮谈条件，妥协让步，以牺牲朝廷和地方利益为条件来换取世子自由了，这条小尾巴被人捏在手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人命呐。

见众文武官员缄默不语，朱让槿神情焦急，额头已沁出汗来，可是这样地场合。以他的身份和背后代表的人物，更加不方便要求妥协。

杨凌本来就不愿意为了一个只知道执行绥靖政策、自动送上门去被人扣作人质的世子使数万大军畏首畏尾，受到诸多约束。世子的命是命，难道那些扛枪卫国的大头兵不是命？

这下有了名正言顺地借口，杨凌不必再顾忌蜀王的面子，语气也转趋强硬起来。都掌蛮人性格直来直去。谈判又不会打机锋，阿哈贝一口咬定非得朝廷让出叙州，否则决不释放世子。

杨凌眼见和他们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干脆直截了当地道：“阿哈贝，回去告诉你们阿大酋长，本钦差是奉皇帝旨意巡狩天下，都掌蛮肆意妄为，已铸下大错，希望他及时回头，释放蜀王世子。向本钦差负荆请罪。

本钦差还是那句话，尽管他洗劫数县，杀人无算，犯下累累罪行，只要他及时回头。肯下山回到村寨中去，不再负隅顽抗与朝廷为敌，本钦差依然可以代表朝廷赦其罪过，既往不咎。他依然是朝廷承认的世袭土司，个人利益不会受到任何损失。这是朝廷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杨凌徐徐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帅案，凛然说道：“本官的数万大军不会无限期的等下去，回去告诉阿大。本钦差以七日为限，自明日起，七日之后，阿大不释放世子，不下山归降，便是本官剿匪平叛之期！”

阿哈大这些人被朝廷以往的容忍克制已经惯得目中无人了，加之他们念念不忘成化年间朝廷二十万大军都奈何不了他们的辉煌战绩，所以对杨凌的威胁丝毫不以为意，阿哈大轻蔑地冷笑一声。撇着嘴拱拱手，领着那名手下大摇大摆地出了帅帐，扬长而去。

杨大帅在北疆会过花当、伯颜和火筛，在江南灭过数万倭寇、招降四大海盗，在东南收复满刺加，葡萄牙海军司令向他乞降，满刺加国王恭敬谢恩，怎想到在这小小地叙州，居然被一个小小土司的部下如此蔑视，手下侍卫人人心头火起，杨凌却神色自若、浑不在意。

直到阿哈贝的身影已经远去，杨凌才笑吟吟地道：“鄢县令，听说此地古汉朝时也曾隶属夜郎国？”

鄢高才倒真是高才，对答如流地道：“大人学识渊博，夜郎国都邑在今之贵州，但夜郎王的领地确曾延及云、贵、川部分地区，所以才狂妄自大，问出‘汉孰与我大？’之语，让世人贻笑千年。”

杨凌听罢昂首大笑。

笑声徐歇，杨凌展袖转身，疾步走回帅案前，将惊堂木“啪”地一啪，朗声喝道：“文官武将，回去各自备战，七日之后，本帅聚将升堂散了！”

******

帅帐议事终了，杨凌独留下鄢高才一人，要与他单独议事。

鄢高才心中暗喜，看来自已终于受到杨大人的注意和赏识了。他方才坐在那儿怔怔发愣，恰是因为心中正有一桩难题不解，此刻情知杨凌必然还有剿叛事宜想向他咨询，正好先将此事求助于杨凌。

待到众官员都退了出去，鄢高才正了正官帽，躬身施礼道：“大人既未免去下官之职，下官就还是此地地县令。都掌蛮劫掠纵火后，许多百姓无家可归，衣食无着，再加上邻县涌来的难民，下官衙内的存粮已经告磬了。

下官方才恍惚失神，就是苦思没有解决的办法，如果不及时拨付米粮，下官担心本来就心怀怨恨的百姓闹起事来，这桩难心事，下官代这一方受难地百姓，请钦差大人怜悯……”

“哦？喔……，流散难民安抚，原本就是一件大事。别的事先放下，本官和你同去，先探望一下这些灾民，了解一下情形。”杨凌先是一怔，旋即说道。

他走到帅帐前。想了想又对侍卫吩咐道：“把李指挥、封参政、苏御史、冯知州他们都叫上，他们也算是蜀地地父母官，应该去看看。”

当下杨凌便命人去后帐将伍汉超、宋小爱唤来，一对小冤家来到前账。宋小爱犹自嘟着樱唇，对伍汉超一副带答不理地表情，可那眉梢眼角的风情。看起来怒气已消了大半，想必方才伍汉超也没少说小话儿，没准还加上些肢体语言。

杨凌是过来人，只是会心一笑，便吩咐二人率领侍卫陪同他和鄢高才、封大人等官员同出军营。

鄢高才先急急忙忙赶回县衙，召集三班衙役。风风火火地吩咐班头赶快叫人，然后他又到了二进院落，进院儿就急急忙忙喊道：“李主簿，李主簿，弄到多少粮食了？”

这是个小县。各个衙门都和县衙混在一块儿，这二进院落就是司库，此时库门洞开，里边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道：“我说鄢大人，这库房里现在连只耗子都养不活。哪还有米喂人呐？那些刁民，平时不把县大老爷放在眼里，何必这么上心管他们……”

说着话儿，库房里走出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两撇鼠须。一脸油滑，大概就是鄢高才在帅帐中所说的那条“宦海游鱼”了。

他眯缝着鱼泡眼大大咧咧地走出来，一眼瞧见院落里站了一堆人。鄢县令旁边一人身材修长，蟒袍玉带，身后还跟了一大帮官儿，补服上绣地鸟儿，哪个都看着晃眼，这人不由吓了一跳。

他心思转的也快，立刻省悟到眼前是何人，他急忙抢步上前，“噗”地一声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地道：“下官李庸拜见钦差大人、拜见诸位大人。”

杨凌微一打量，见这人衣袍整洁，纤尘不染，知道他刚才在库房中也是虚应其事，根本不曾用心为百姓想过办法，不过杨凌干过驿丞，也知道就算这个主簿肯用心，扫库底的那点粮食也确实不够几个人吃一顿的。

他摆了摆手道：“起来吧，鄢县令，看来库仓实在是凑不出赈济粮了，这样吧，李大人，你看让冯知州打个欠条，先从军粮中借调一部分，等州府拨了赈粮再还回来如何？总不能叫这些百姓们饿肚子。”

他拱了拱手道：“蜀王仁厚爱民，我相信如果是王爷在这里，也一定会赞同以这权宜之计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地。”

封参政本想指出这与体制不合，一听这话把话又咽了回去。李森自然不会拂逆杨凌之言，立即欠身应是，吩咐亲兵带着那位李主簿马上赶去运粮。

军粮运到，鄢高才便陪同杨凌等官员去四处赈灾施粥棚子那里探看百姓，这些灾民大多聚集在城隍庙、水龙观、晒谷场几个宽敞的地方，灾民们才刚刚逃来没几天，加上此时的天气不冷，所以一个个虽蓬头垢面，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只是这些人全都神色木然，眼神冷漠，看着这位县太爷忙前忙后，张罗着叫人赶紧煮粥施粥，对百姓嘘寒问暖，却没有一点感激亲近的意思，对这一大票高官更是敬而远之。

苏御使不悦地低声斥道：“此地民风果然顽劣，一县父母官趋前跑后，为他们张罗口食，钦差大人亲自赶来探望，却如此不知感恩、不通情理。”

“追根究底，到底是谁在养谁？谁才该知恩呢？”杨凌听在耳里，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这时，一个少年捧着个大碗让衙差给盛了碗稀粥，点头哈腰地说了声“谢谢官爷”，话音未落就被旁边一个粗袍汉子一把接过碗去，扯了他手腕就走。

那人一边走，一边恶狠狠地斥骂道：“小兔崽子，谢什么谢？不是这么些个东西姑息养奸、纵容不法，咱的家能被烧了么？你表姐一家能被人杀了么？他们给你碗粥谢什么谢？他们给别人一块肉，人家还不领情呢。呸！”

那人边说边走，声音不大，可是杨凌身边几个官员却都听的清清楚楚。

“这个大胆刁民……”冯见春戟指喝道。

“冯知府……”，杨凌懒洋洋地唤了一句。

“下官在”，冯见春连忙垂下手来，轻声细语地道。

杨凌却没再说话，只是慢悠悠地犹自向前走着，随着粮车地运送。默默地看着鄢知县和此刻比谁都卖力的县丞、主簿以及三班衙役分发粮食。

各处赈灾场走了一圈，最后从晒谷场出来，估计难民总数约在三万上下，其中很多还带着伤。杨凌踱到一座木桥上，桥上清水潺潺，丰美的水草在河边流水中轻轻荡漾，几股涓涓支流从侧向流淌过来，汇入了清澈的河水之中。

杨凌凝望着水面良久，众官员都围拥过来，默然立在一旁。杨凌抬起头来。望望萧条的街市，又移向路左刚刚被火焚烧过地乌漆抹黑地一溜儿残墙断壁，然后对环绕在身边的文武官员们道：“

诸位大人，本官在内厂当差，内厂的老班底是神机营左哨军。本官在江南打过仗。我的主力是亲自在作战中训出来地两万精锐。一个衙门、一支军队、乃至一个国家，总有主流、支流。

要想太平，只有努力将支流带到主流。如果以伤害主流来妥协支流，主流都失去了凝聚力和忠诚感了，那么支流会走向何方呢？以礼教守西陲。怀恩抚远是我大明国策，武力镇压、强势慑服从来就不是我汉人本色。

可是有一条：保障他们不受大族欺凌，设立土官以夷治夷。遇到灾害优先救济，这都可以。但是在朝政、律法、经济教化上，都决不能允许他们脱离大明的存在，将部族的权利凌驾于朝廷之上，否则只会是刻意提醒他们比汉民优越，不要和汉民混在一起。同时又会令汉人嫉恨，厌恶他们，巴不得他们不要和自己住在一起，试问这样一来，怎么可能安定呢？

百川汇海。是大势所趋，人为地搞地泾渭分明，最后只能闹的分崩离析。这次是一个教训，这种教训在百十年来的冲突中就从来没有消失过，可惜一直没有人引起注意。

子曰：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那么诸位，这公呢？不公何来安？不岐视亦不纵容任何一族，才会使大家和平相处，亲如一家，让他们觉得属于同一个国家、拥有共同地利益、承担共同的责任，以大明子民自居而产生归属感。我希望，我们能够群策群力，共同解决好这件事情，一劳永逸，造福一方。”

他的目光从众官员脸上一一掠过，众官员虽默然不语，不过今日的所见所闻显然对他们触动甚深，所以已经没有人出言反对。

杨凌忽地瞧见宋小爱和伍汉超一左一右，各自领着七八名侍卫站在街角，警惕地扫视着四方，心中不由一暖。

宋小爱也是位土司头人，还有乌斯藏人的土司拓拔羽地女儿拓拔嫣然，他们一个同蜀王府关系密切，彼此友好。另一个不但和汉人相处融洽，而且在为朝廷承担义务，在江南剿倭中屡立战功，受到江南百姓地敬重和欢迎。

可见，只要彼此关系处理得宜，他们是会和汉人亲如兄弟，对朝廷有相同的认知感的。而蜀地官员对都掌蛮这个排他性太强的民族，采用地政策显然十分不得宜，才会酿成这样的恶果。

其实汉人有没有认为蛮人愚昧，对其鄙视轻蔑甚至欺侮的呢？肯定也有，而且大有人在。小伍地老爹那么反对儿子和小爱往来，未尝不是没有这种心态作祟。

它和贫富者间的歧视、读书人和商贾间的歧视等等一样，这个问题要彻底解决，决非一时一日之功，恐怕要旷日持久了，但是起码做了努力，就能弱化这种矛盾，再不济也不至于搞的兵戎相见，那么要消弥它也就有希望了。

这些日子从柳彪打听来的方方面面的消息，杨凌知道其他一些部族也在蠢蠢欲动，不过和攻击性、排他性极强的都掌蛮不同，那些部族的普通百姓和汉人相处比较融洽。也愿意往来。

反而是那些高层地土司、酋长们，担心随着和汉人交往地逐渐增多，会削弱他们对那些半奴隶似的族人生杀予夺的大权，所以尽管朝廷对他们优渥宽厚之极，赐以王候般的待遇，仍然费尽心机想要生些事端驱逐汉民。

但是由于他们的族人同汉人交往频繁。彼此友好，他们反叛缺乏群众基础，想闹事就困难多了，所以才寄望于都掌蛮地叛乱，希望浑手摸鱼，藉由都掌蛮的事向朝廷施压，索取更大的权利和好处。

都掌蛮这小小一枚棋子，背后影响的是整个巴蜀的安定局势，起落之间可就不能不慎之又慎了。想到这里，杨凌暗暗叹了口气：起兵戈易。化玉帛难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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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营，杨凌单独召见了鄢高才。杨凌背负双手，端详着墙上悬挂着的叙州一带地形图，头也不回地道：“鄢大人，今日听了你的平蛮八策。本官受益匪浅。看来你在这里做县令，虽因情况特殊，没有什么政绩，不过并没有一事无为，心中还是很为朝廷打算的。”

鄢高才知道杨凌特意把他唤来。当然不会是为了夸他几句，所以只是静静地听着。

杨凌又道：“依我看来，都掌蛮骄横惯了。他们不吃点亏，肯定不会低下头来认输。七日之后，都掌蛮绝不会依言释放世子，主动乞降。这场叛乱，必得武力围剿才能平息。蜀地官员最担心的，怕就是世子安危了，但本官事后细细想来，倒觉得……他们未必就会杀掉世子。”

“哦？大人何以如此肯定？”

“还是因为汉人”，杨凌微笑着转过身来。回到桌旁坐下，向他推杯示意了一下，道：“据我得到的消息，很早以前，就有汉人流民、山贼和军犯遁入都掌蛮地地盘，投效他们。

都掌蛮人虽然勇猛善战，尤其在丛林山地中如鱼得水，来去自如。不过他们到底愚昧落后，缺少心机，打仗也是直来直往，根本不懂用诈降计。成化年间，朝廷派兵招抚，都掌蛮人近三百位酋长被那个蠢御使杀掉，随后都掌蛮人竟会预布伏兵，然后向贵州都指挥使诈降，杀死五千多人，就是为他们所用的汉人所出的计谋。”

“本官笃定他们不会杀死世子，就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在都掌蛮人眼中，既然不能用世子来胁迫我们，他就失去任何价值了，很可能会杀他泄愤。但是那些汉人一定知道一个活世子胜过一百个死世子，他们不会甘心的，所以一定会劝阻蛮人酋长。”

鄢高才蹙眉道：“这样一来，我们不是仍然要投鼠忌器，不能尽展所为？”

杨凌摇头道：“不然，我们既不能为了世子答应他们地条件，助长他们反叛的野心，就只有果断动手。七擒孟获的事你知道吧？蛮人如果被彻底打服了，反而很难再起反心。

都掌蛮横行不法，屡屡造反，使周围各族百姓苦不堪言，就是因为朝廷例次围剿，多以失败告终，才使他们有恃无恐。我们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朝廷官军不可战胜，待到走无路时，他们就只有选择降之路了，那样说不定反而是保住世子性命的唯一方法。”

鄢高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杨凌又道：“你对本地最是熟悉，本官即将用兵了，你可有什么好的计策献上？如能用之得当，说不定能奏奇效，亦可减少官兵伤亡。”

鄢高才笑道：“下官每次受了窝囊气、断了窝囊案，回到后宅痛骂一番，也时常设想朝廷官兵能够压一压他们地舛傲不驯之气，所以倒也设想过一些办法。

大人用兵如神，战无不胜，而下官却根本不懂用兵，只是从蛮人情形和诸县民情为依据，所做的一些设想，不知对大人有无用处。”

杨凌欣然道：“这正是本官所欠缺地。不管对错都没关系，咱们只是私下计议，又不是帅帐内议论军情，鄢大人尽管畅所欲言。。”

鄢高才拱手道：“下官遵命”，他吸了口气。习惯性地一眯眼睛，那副模样瞧在杨凌眼里，颇有点阴险地味道。

“大人，朝廷成化年间曾派出二十万大军，也不能奈何得了他们，是战力不如他们么？不然，只是他们盘踞之处天生奇险，而且诸险寨之间相互呼应、互相支援，朝廷大军不得其门而入，明明兵力占优。在那迷魂阵般的山中，不能一展所长，反而处处受制，这才招致失败。下官苦思冥想，想出几条计策。请大人参详，看看能否用得上。”

杨凌精神一振，走回桌旁提起笔来道：“你说，本官记下了。”

鄢高才沉吟着道：“第一，组织当地汉苗彝羌移民组织民壮。他们不仅熟悉地形、熟悉都掌蛮人，而且都曾受过都掌蛮的欺压，若是有朝廷大军支持。必能踊跃参加。有这些本地人协助，大军可以减少迷路、受到雾瘴毒疫的危险，而都掌蛮利用地利的优势就可以减少一半。”

杨凌点头道：“嗯，此计甚好，本官记下了。”

杨凌一边记心中一边暗道：“这一招，我还是苦思当年看过地剿匪电影，才想起充分利用当地群众。这人虽是两榜进士出身，在这小县苦熬了两年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不象那些言官御使夸夸其谈，务实的很呐。”

鄢高才又道：“第二。那些遗留在村寨中的都掌蛮老幼，很多都是他们的眼线，而且朝廷每有围剿，还会偷偷向山上输粮运菜，使他们有恃无恐，如要彻底击败这伙叛逆，让他们走投无路，就得断其援路……蛮人之人和优势便也没了。”

他说到断其援路时有意拉长了声音，杨凌听出其中血腥地味道，心中不由一凛。若单从军事上的角度讲，鄢高才并没有错，有这些人在自已眼皮底下通风报信、输运粮草，都掌蛮据险而守，守上十年八年简直都不成问题。

杨凌自然不至于在冷酷无情的血腥战场妄谈“仁义”，学习那个曾被伟大领袖评价为“蠢猪式的军事家”宋襄公，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些老弱妇孺等于是都掌蛮的斥侯和给养兵，同样是战士，可他们毕竟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一定要用这个方法吗？

更重要地是……我是要征服他们的野心，使他们不再为祸一方，把他们纳入朝廷法制的管辖之下，可不是要屠族灭种呀，这招毒计使出来，都掌蛮还肯降么？

杨凌忽然想起在他后世的记忆中并没有都掌蛮这个民族，而都掌蛮的特殊丧葬仪式悬棺，还被称为谜一样地存在。那么历史上这个民族就应该是很早就已经灭绝了的，在自已没有到来而使之受到影响的历史中，是不是就是因为他们的野蛮和狂妄，耗尽了朝廷的耐心，最终导致了亡族地命运？

我今日率军围剿都掌蛮，不能采用这样酷烈的手段把他们逼上绝路，这个本该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族群，让我使它延续下去吧。

杨凌记下了这一条，在下边又划了条长长地横线，不动声色地道：“继续说下去。”

“第三，叛蛮藏身之身地势险要、山高林密，刀枪威力不大、火炮难以奏效，不过下官虽不读兵法，也知道洼地用水，林中用火的道理，一个烈火、一个毒烟，此两者若擅用，必奏奇效。”

英雄所见略同！杨凌心中欣然。昔年二十万大军平叛都不能取胜，他只领着七万兵，凭什么就敢雄心勃勃誓要拿下都掌蛮？杨凌打一开始也没想过对着这鬼斧神工的天险用常规战法。用人力抗天险，实乃下策。以烟火破天险，使都掌蛮失去凭仗，要对付这支装备极其落后的蛮军反叛就容易多了。

鄢高才见杨凌连连点头，神色欣喜，不由大受鼓舞，又道：“第四，我军人多。山路崎岖，根本用不上，不如分路进发，各个击破，小寨易攻者先取之，则大寨孤立。也就易破了。”

杨凌搁笔笑道：“妙哉！本官正有此意，我观都掌蛮据险而守地各处要隘，认为要彻底击败都掌蛮，必破九丝城；而欲破九丝城，则必破凌宵城；欲破凌宵城，则必剪其羽翼，先清外围，破僰王山、都都寨等险要，步步为营，促其集中而逼其决战。倒与鄢大人不谋而合。”

鄢高才听了抬头在地图上反复搜索，细细品味，半晌才悚然动容道：“大人高见，以往用兵，官兵常腹背受敌。处处受制，正是直取要害，外围不靖的原因，这一招妙啊！”

杨凌摇摇头叹道：“也谈不上高妙，本官正是调阅了以往屡次进剿的档案。仔细分析他们失败的原因，才想出这一招来，说起来。正是他们的失败，付出了诺大地代价，本官才知道如何避免同样地失败。”

他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抻了个懒腰道：“有这四计，再结合本官的主意，胜算又大了几筹，鄢大人，你这计策很好。依我想来，至少可以减少三成的兵马损失，功莫大焉。”

鄢高才吃吃地道：“大人，下官还没说完呐。”

“啊？还有，快讲快讲！”杨凌大为意外，急忙催促道。

鄢高才走到自已桌前，抓起杯来喝了口茶水，神情有些怪异地道：“下官冒昧，我看大人什么都考虑到了，只是忘了一点，但是这一点却至关重要。”

杨凌动容道：“什么事？”

鄢高才道：“军心！士气！”

杨凌不禁哑然。

鄢高才道：“卫所兵厌当兵、厌战的气氛很浓，而且卫所军训练极少，战力较之一些地方的民壮还要差些，现在又是来到这样险峻的山中，他们又早听说过这些蛮夷反叛打败过朝廷二十万大军，试问敢战想战的士卒还有多少？”

杨凌倒抽一口冷气：这一点的的确确最是重要，打仗什么条件都重要，可是最最重要的却仍是人。这些军人若是无心恋战，就算把诸葛亮请来定下百十条地妙计又有何用？

而杨凌由于来自现代，对于军队的听从指挥有些太习惯了，时常不经意地忘记为将帅者最重视的这一条，经鄢高才一提醒，他才惊觉：这些兵不是他带出来的，这些兵也不是李森可以如臂使指的亲信，从各府县抽调来地这支麻花军，真的临战时到底能发挥多大的战力？

杨凌想到这里，肃然站起，向鄢高才深深一揖，说道：“本官甫来西南，还真的忘却了这支军队不是北方骁勇善战的劲旅，也不是我亲自带出来地江南精兵，以致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能够完全地贯彻本官的命令，陷些酿成一败涂地的大错。杨凌多谢鄢大人地指点。”

堂堂钦差，威武候爷对他如此礼遇有加，鄢高才大生知已之感，忙不迭还礼道：“不敢不敢，食朝廷俸禄，理应为朝廷分忧，大人如此礼遇恩重，实令下官惶恐。”

杨凌微微一笑道：“惶恐什么，鄢大人确有真才实学，委曲在此壮志难伸，实是明珠蒙尘。平叛事了，本官还有重任相托。”

成了，贵人不轻喏，杨凌这句话出口，鄢高才就知道自已背靠泰山，面临沧海，前途是无量无量的了。

他欣欣然地谢过了杨凌，说道：“大战在即，想要整束军心训练军伍，根本就来不及了，要迅速凝聚军心士气和临战的勇气，当此非常时刻，唯有用非常之法。”

他舔了舔嘴唇，一字字道：“一是行酷法，擅退避战者，杀无赦！”

杨凌点头道：“应该！”

鄢高才又道：“这第二么……士兵攻打都掌蛮所获财物，一概归个人所有，无需上缴。”

“嗯……？”杨凌看了鄢高才一眼：“读书人好象都知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记得后世的名将周培公好象就是用这一招，在短短几天之内。把一帮懒懒散散地豪奴家丁变成了战无不胜的敢死队。”

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到了拿破仑时代，士兵文化程度相当高了，英军法军还不是照样一路打仗一路抢劫，能指望现在的兵有什么觉悟？

杨凌叹了口气。慢慢点了点头，说道：“这个……也使得。”

“这最后一策……却不是为了此战，而是为了此战之后息战了”，鄢高才已以杨凌的幕僚自居，所以毫不保留地道。

做幕僚，就要尽展所长，拿出你能想出地一切办法，至于主将用不用，就不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了。如果身为幕僚地人出谋划策时还要瞻前顾后，去权衡考虑我这一策会在上官心中给我留下一个仁厚的印象。我那一策会让上官觉得我阴险狡诈，那他是很难一展所长的。能做主将的也绝没有一个笨蛋，你不能思他所不能，想他所不能想，他又怎么可能重用你？

鄢高才微笑道：“下官听说。大人巡视西北时，皇上赐予大人特权，可以随时调动三卫以内的官兵，还有权征调狼兵？”

杨凌心中一跳：“难道我军中隐藏了宋小爱的两千多名狼兵，这都被他看出来了？岂有此理。高才也不能高到这种境界吧？这不成了诸葛武侯在世么？”

杨凌愕然答道：“正是，如何？”

“那就成了”，鄢高才欣欣然地道：“请大人立刻下令。征调周边羌、彝、苗、藏、回、土家六族狼兵，倒也不用太多，每族出个二三百人就行。”

杨凌迟疑道：“这么短的时间内多了他们怕也抽不出来，不过少了……这么点人怕又派不上什么用场，况且这些部族土司有的忠于朝廷，有的还在三心二意，心存观望，巴望着从中渔利，让他派人。怕也不会派出族中勇士。”

鄢高才笑道：“是不是勇士都不重要，哪怕只是一群妇人、孩子都没关系，只要他派人协助平叛，那就够了。”

“啊！”杨凌一点就醒，心中不由豁然开朗：“蜀地六大主要部族全部囊括在内，重要的不是他们在此战中起多大作用，哪怕他是象征性地出兵，对他们自已、对其他数十个小部族、对都掌蛮，都有各自不同的意义。

这一计已经不仅仅着眼于叙州这一战，而是对于整个蜀地的长治久安、对于心存独立野心的土司们都将大起牵制作用。这个鄢高才，倒有点象三国里的恶棍谋士贾文和，好一个一石三鸟之计！”

杨凌连连道：“好主意，本官立即传下金批令箭，令各部七日之内，派遣狼兵助战。你地各条计谋都非常好，唯有第二条，有待商榷。”

杨凌道：“断敌后援和耳目，也不可使用这酷厉的手段。而且这样做，既让山中的叛兵更加仇视朝廷，也不利于平叛招抚后的叙州局面。本官倒有一计，既可达到你说的目地，又可避免这两个后患，还可安置到处流浪无家可归的难民，同时起到杂居归化的效果。你看可好？”

鄢高才惊讶地道：“大人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杨凌道：“蛮人村寨、老幼、个人财产，朝廷一概不得侵犯。同时，本官趁这几天功夫，令官兵协助，迁散难民，入住以上各处都掌蛮地村寨，帮助他们盖房垦荒，这里荒野甚多，每家辟出一两亩土地轻而易举，这样就可以让他们安心住下。

同时官府出面，在各村各寨设立保甲里正和乡兵，维持地方治安，一则避免杂居百姓寻衅报复，二则可以就近监视，阻止心怀不轨者上山送信送粮。

这只是目前的权宜之计，平叛之后，本官还想因地制宜，在都掌蛮和其他各族居者老人中任命长老，教化安抚地方，同时朝廷设置流动衙门，各杂居村寨再有寻衅滋事、杀人掳财等等案件时，由衙门派人到村中当众审理，请保甲里正、寨中长老旁听，务必做到公正廉明、不偏不倚。如此下来，相信只需一年半载。地方治安便可大为好转。当然，这些只是初步想法，还没有想地完全，呵呵，现在也只是透露给你听。”

鄢高才目泛异彩，连声道：“这法子的确比下官的高明多多。下官钦佩之至！大人真是……高才。”

杨凌呵呵一笑未语。这种保甲制度，村中动员，公开审判，震慑不法的招术后世用的多了，效果～～的确不错。

而且公正善待都掌蛮老幼妇孺，可以减小双方造成地仇恨，甚尔感化一部分流窜入山地叛匪，对朝廷边用兵边招抚大为有利。唯一遗憾的是朝廷在这里的根基尚浅，都掌蛮部族百姓的觉悟太低。否则要是能发动一批都掌蛮族老大爷、老大妈到山坳里喊喊话，搞搞心里战，对于分化叛匪、抵消他们的反抗斗志，必定更有奇效。

杨凌道：“这些只是本官的初步设想，真要实行起来。原来的县而州，州而府的辖制方式恐怕就不适合这块地方了。本官这些日子不光想着怎么打下这几个山头来，对于以后的事想地更多。

借用你的‘平蛮八策’，本官准备平叛之后，立即办理迁民杂居。驻军管理等事宜，这些事情要是分属不同的衙门，各县依次循规上报。再等候上司回复，要延误很多事情。

按照朝廷在特殊地区、出现特殊事宜时可派驻总督、巡抚等临时官员节制地方军政，统筹安排的惯例，本官想上书皇上，在叙州附近诸县设立一位平蛮巡抚，统一节制此地所有军政律学赋各项要务，而这个人选……鄢大人当仁不让，还望不要推辞。”

杨凌的深谋远虑和雷厉风行地魄力固然让鄢高才心悦诚服，这份赏识重用。更令他激动万分鄢高才站起身来，面孔涨红地看着杨凌，眼中莹然，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叙州地方紧急行动起来，朝廷官兵协助百姓盖房垦荒，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无家可归的百姓诧异莫名。这些卫所兵不愧是屯田屯了一百多年的农民兵，开地比打仗还在行，百姓们眼见着新家出现，土地在手，对于朝廷的观感果然渐渐改变了。

衙门在迁民地同时，就在村落中选出保甲里正，并从循规蹈矩的百姓中挑选青壮年建立乡团，首要任务就是阻止迁民报复都掌蛮遗留在村中的老幼，鄢高才管理民政确是一把好手，再加上有军队地强力震慑，没有哪一方的百姓敢抗拒生事，经过几天的功夫，倒也初见规模了。

七日之后，阿大没有任何消息送出。

钦差杨凌击鼓聚将，自为节帅，统制诸军，以李森为副帅，参将李泽等十人为偏将，布政使参政封大人、御使苏大人、知州冯大人分局受事，治理后方，七万大军云集叙州城外。

当日，艳阳高照，毫无大战在即的迹象。杨凌蟒袍玉带，左右捧着钦差节印、尚方宝剑，在副帅李森、参政封大人陪同下，登上临时搭起的高达两丈的点将台，准备誓师出兵！

卷八 蜀中劫 第302章 战场无父子，兵不论雄雌

杨凌登上高高的点将台，两排带着朴刀的亲兵在台前一字排开，面对各部将士，那明晃晃的朴刀是扛在肩上的，刀锋向上，好似随时都会猛劈出去，配着他们剽悍的体形、冷酷的表情，令人望而生畏。

李森站到台前，做了番战前动员，他书虽读的不多，可是这篇誓师文是幕僚事先写就的，文诌诌的，说的慷慨陈辞，倒听得一班文武官员热血沸腾。

讲话的内容大意不外乎是先盛赞川军善战，在场者皆是军中精英，再讲讲军事上的优势，和必胜的信心，最后率众高呼口号“国贼不破，不敢身败还”，演讲到此圆满结束。

台上的风吹拂着，将杨凌的斗蓬吹的猎猎声响。李森讲完，他解下斗蓬，递到一旁校尉手中，然后向前跨了一步，李森向侧后一让，全体官兵的目光齐刷刷地投注在杨凌身上。

杨凌一提气，扬声说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

他的声音虽大，也不过方圆数十丈内听的清楚，但军中各部自有传令兵，可以将他的话传达下去，杨凌稍顿了顿，才继续道：“此次出征，本帅传令三军，以下七条禁令，皆不得犯，违者斩无赦。”

“一、投降敌人者，斩！”

“二、纵敌逃亡者，斩！”

“三、受敌贿赂者，斩！”

“四、泄漏军机者，斩！”

“五、临阵脱逃者，斩！”

“六、不听号令者，斩！”

“七、畏敌避战者，斩！”

七条必杀令，杨凌每说一句便停顿稍歇，让传令兵把军令依次递传下去。原本在喊口号时也如一潭静水地军伍微微起了一阵波澜。

讲话的这个家伙是谁？天杀星杨砍头呀，一声令下砍了一千多颗人头，其中还包括朝廷二品大员，他说杀人，那是绝不含糊啊。前边两百多口雪亮的朴刀，给杨凌的话更增添了几分杀气，无论将校军兵，听了这七条必杀令，人人心中凛然。

杨凌最后提气高呼道：“诸军将士当奋勇杀敌，不触此七条禁令者，概不约束。本官在此预祝全体将士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凯旋之时，本官当设筵摆酒，为全体将士洗尘、庆功！”

不触七条禁令者，概不约束！

这些老兵油子如何听不出杨凌的话来，一个个刚刚被吓的大气都不敢出。人人视军纪如虎，此时心领神会，顿时人人变成老虎。

杨凌环目一扫，凛然喝道：“出发！”

一队队士兵在旗帜地指引下开始各自开拔，离开校场奔赴战场。参将李泽所部向戎县进攻。参将林英远所部由芒口进攻，游击将军崔贵所部由李子关进攻，指挥使焦宏率部由渡船铺进攻。守备靳国英由金鹅池进攻……

战火硝烟在叙州诸县同时燃起，李森督部居中策应，随着各部的进攻逐步前行。面对明军优势的兵力、装备和强大的攻势，都掌蛮登高倚险，用简陋的标弩垒石顽强阻击。

但是彼此力量本就相差悬殊，明军又一反常态，变得斗志昂扬、异常骁勇，尤其热衷于攻坚挑战，都掌蛮终于也尝到了朝廷官兵的厉害。在重围剿杀下，抵抗徒劳，只得放弃一座座山寨，逃向更险要、更难攻的深山老林之中。

明军如同见了兔子的山鹰，穷追猛打，紧跟不舍。与往昔不同的是，明军原来不熟悉山中条条密径，尽管大军逶迤如蛇，前后呼应，还是常常被都掌蛮人引上岔路、死路，在山中转悠半天也走不出去，而趁这功夫，都掌蛮人早已踪影全无，和他们在山中捉起了迷藏，甚至神出鬼没地兜到他们的后路，或者出现在早已经被他们攻破地山寨。

然而这一次，明军很难被他们引到岔路、死路上去，中伏的机会也大大减少，都掌蛮人能够得到消息的渠道又早被堵死，不知是朝廷组织了当地民壮参与围剿，这些信奉鬼神的蛮人便疑神疑鬼地认为明军的主帅杨凌拥有什么神通。

投附他们地流盗山贼有人听说过当初杨凌在钱塘招风浪灭倭寇、在龙山唤东风除奸宦的神奇传说，两下一印证，令蛮人们更生敬畏。攻心最可怕，这一来许多地方的反抗便减弱了许多，时常稍受攻击便弃寨塌逃往深山。

短短五天之内，各处便捷报频传，各县明军皆不断取得胜绩，攻下龙背、豹尾、铜鼓池等一百多处山寨，斩首二千四百余人，生擒四百余人，剿获米仓七百余处，铜鼓六十三面，以及大量的牛马猪羊。

以前明军攻陷山寨，因为攻山时死伤惨重，为了泄愤，常将山寨一把火烧掉。那些简陋的茅屋栅栏全是木制结构，搭着容易，烧地更容易，可是这一次明军却一反常态，没有放火泄愤，反而在占领的山寨险要处建筑碉堡，修建石墙，步步为营地向里进逼。

而且凡是负隅顽抗被攻陷的地方，便留驻兵马，安排官吏，同时迁来各族流民实行屯田，将那举家入山造反地无主之田全部分发下去。

常言道战场无父子，杀阵无雌雄，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如果还心慈面软，无疑是自掘坟墓。对于此时破坏移民分田，构建新的村落组织者，早受到鄢高才详细指示的新任官吏们坚决镇压，毫不手软，毒手佛心，以一时之乱换长治久安，果然重重打击了心存幻想，故伎重施，想倚弱卖弱、暗中破坏者。以铁血手腕迅速建立了新地秩序。

这些无地的流民和迁来的佃户、以及原来在地主豪强家做工，见到官府张榜招纳而兴冲冲赶来的光杆长短工，每家凭白得了十余亩良田，一夜之间变成了有产阶级，都乐不可支，不但死心踏地的留在当地。还主动建立民防民壮，协助官军搜捕逆贼，安定地方。

同时，杨凌将六族遣来地狼军并不派上战场，只是专门在已经攻克地各处山寨协助官兵巡逻，清剿残存的反抗者，尽快稳定局面。这样稳打稳扎，步步为营之下，逼得蛮人可以流动作战的空间越来越小，他们只能步步退缩。开始向几处要塞集中。

但是与此同时，对于顺服亲近的蛮人，各新任地方官吏却厚待有加，其个人财产、土地完全受到保护，不许任何人欺凌抢占。对于想要逃走的官府也不阻拦，反而有意识地借这些人之口把官府优待主动来降者的政策传进了山里。

陆陆续续，果然有一些胆怯怕死者、恋栈家庭者战战兢兢，试探着偷偷从山里溜出来向官府投降，这些新开辟的村寨官吏们果然宽厚以待。兑现喏言，这一来虽然投降的人不是很多，可是投降者却是络绎不绝。每天都有从山里逃出来的人。

鄢高才也顾及到这些人中可能会有蛮人有意放出来的探子，在地方官吏和民壮地管制下，他们得不到军方任何有用的真实情报，反而道听途说了一大堆玄之又玄，甚至相互矛盾的消息，如果其中真有探子，恐怕消息传回山去，只会让蛮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朝廷招抚厚待降者，严厉打击反叛。大大弱化了蛮人的战力，又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蛮人控制地地方只剩下几处最险要的山寨，其他地盘已尽数落入朝廷大军之手。

******

叙州大营之中，沙盘上一面面小红旗插满了各处山岭峡谷，余下的几面绿旗虽然数量最少，可是却统统插在最高处。

杨凌指着那几面绿旗道：“剩下的这些山寨，不及被攻陷山寨的百分之一，可是这些也是最大、最难攻地山寨，山林密布、天险难行，可谓华夏之最。叙州剿匪平叛能否成功，就取决于这些地方能否被拿下，否则终是功亏一篑。”

朱让槿忧心忡忡地道：“钦差大人，照说蛮人连连受挫，应该押出王兄以为人质，可是我军连攻连克，蛮人只知退守抵抗，竟是再也不提王兄被扣之事，会不会王兄已经……”

杨凌沉吟道：“二王子不必过于担忧，被俘的蛮人，不是都招认世子被囚在九丝城么？从未传出世子被害的消息，以本官看来，必是阿大以为天险可恃，我军必定攻之不下，所以才不屑以世子为人质阻我攻势，而是想在战阵上大败我军，使我军再不敢言战。”

朱让槿张了张嘴，终是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是杨凌在藉言安慰，随着明军节节胜利，都掌蛮只知抵死顽抗，却再不提以世子相挟地事，就算蛮人头脑简单，缺少心机，可他们既然先前能以世子向蜀王提出诸多条件，现在如何想不到将世子横于阵前阻挡明军？看起来他们是错估了蛮人的理智，世子朱让栩十有八九已经被蛮人所害了，只不过这件事大家心照不宣，这层窗户纸没有一个人想去捅破而已。

封参政怕二王子伤心，连忙岔开话题道：“杨大人，目下所余的几处山寨都易守难攻，横于我军面前的铜鼓岭，四壁峭立，到达山门前数百米的距离，只是在山谷中开辟的一条羊肠小道，蛮人只需数十人垒石其上，便足以抵挡百万兵马，实是难攻呀。”

杨凌微笑道：“铜鼓岭虽然险要，但是以前朝廷大军攻山屡屡受挫，寸步难进，其实是陷入了一个误区。身在迷障而不自省，否则何至于数十万大军寸步难进？”

朱让槿也被引动了好奇心，不由疑道：“什么？这处天险经俘虏描绘修整后，沙盘上模拟地景致已经十分逼真，在下已经看过四五次了，实是难以攻破。大人说自陷迷途，指的是……？”

杨凌走到沙盘旁，指着一处要隘道：“二王子、封大人，你们看，这里是铜鼓岭，三处峭壁悬崖，难以攀援，上山只有这一条崎岖山道，贼人依山建有数处碉堡，易守难攻。我说的误区就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攻下这些碉堡？”

杨凌指点道：“这些碉堡都修建在山险之上。并不当道。我们地大军难以通过，但是挑选一部分身手矫健的精兵，却可以躲过这些碉堡，轻兵深入，直捣巢穴。何必在山口和他们争一堡一卡之胜负？

要知道这些碉堡建于险要，高高在上，利于守隘，却不利于蛮人出兵前后夹击，况且这些碉堡中也存不了多少兵。想前后夹攻我们突袭而入的人，从兵力上来说也办不到。”

朱让槿吸了口冷气道：“大人，此计太过冒险了。轻骑深入，即便避过这些要隘，也是无法攻下其后地山寨的，到时有这些碉堡阻碍重兵通行，轻军深入者没有后援，必被蛮军反扑歼灭。”

杨凌赞道：“说的对，凭一支轻军，是无法攻下山寨的，所以本官轻骑深入。攻山寨是假，阻山寨援军是真。山上几处险堡，我们从外边是无法攻破的，可是从山寨两旁却可以攀援直上。

我使人先冲进去，再杀回来，在山顶，面向山下的碉堡便失去了屏障作用，突进的轻军人数应该不在碉堡中的蛮军之下，把这些碉堡夺下来，重兵大队便可以从容通过，再取山寨便易如反掌。”

杨凌的“回马枪”听的封参政和朱让槿愕然不已，封参政道：“大人，我军再是骁勇，突击冲过地轻兵数量也极其有限，寨门前既停不了那么多人，也无法把重炮拉进去，这时还要分兵上山，反击碉堡，山寨中的蛮人岂能不反击？突入的轻兵又如何阻止山寨中的蛮人反扑，一直坚持到碉堡被攻克，大队官兵来援？”

“凭刀枪对抗，自然不可敌”，杨凌淡淡地道。

朱让槿目光一闪，说道：“大人想必另有克敌利器了？”

杨凌笑了笑道：“本官当初对付谋反的东厂番子，曾经使用过依照军中地‘百虎齐奔箭’改良的火箭，可以单人背负而行，杀伤力惊人，短时间内可以以一敌百。我早已通知南京兵器局日夜赶造，同时还赶制了蒺藜火球、群蜂炮、大蜂窝、风尘炮等阻拦和遮障性火器，足以用来阻止铜鼓岭寨中冲出的援军。”

朱让槿恍然道：“大人，前日起运出营寨的就是这批火器吧？怪不得押运慎之又慎。”

杨凌颔首道：“正是，这批火器运往李森营中，铜鼓岭，就要请这位指挥使大人，亲自指挥夺取了。”

朱让槿欣然道：“僰王山地势与铜鼓岭相近，大人莫非也要用相同的计策？”

杨凌摇摇头，又点点头道：“大同小异。这僰王山与铜鼓岭虽只略有差异，不过攻打铜鼓岭地火器却用不上。你们看，僰王山四面陡绝，屹如城墉，山下四周无路惟有西关口和插旗山有隘道可上。

该山主峰黑帽顶的半山腰建有一座石头大寨，此寨围山而建，巨石为墙，高不过丈余，城内大小约百亩，设有大寨门，小寨门。门前宽阔，两侧巨石城墙伸延数百米。如果大军攻到这城墙下，要破城而入便不难了。

此山最难攻处不在寨前，而在通往山寨的这条区区百余丈地羊肠小道，最窄处只容一车经过。而它旁边是百丈峭壁，峭壁之上是密林，蛮人在林中蔽掩，投掷滚木擂石，本官就是用十万大军去堆，也过不了这百丈长的死亡之路。”

众官员连连点头，深以为是，明军与蛮人对战屡屡失败，倒不是蛮人异常骁勇，而是他们的所在奇险无比。实非人力所能对抗。

杨凌继续道：“这些峭壁既平又高，攀又攀不上，箭又射不到，蛮人藏于其上，如果他们杀我十万兵，自损一百人。恐怕都是累死地，不会有一个是被我们杀掉的。这山险就险在这个地方，如果这条山路的峭壁密林中没有蛮人设伏阻拦，所谓险不可攻的僰王山就弹指可破了。

只是石头大寨夹山而建，就算派轻兵攻到城下，左右仍是一片峭壁，无法爬上去，所以对付铜鼓岭的‘回马枪’，在这里用不上。”

其他几名官员听了面面相觑，从杨凌的口气。显然他已经有了应对地办法了，可他这关子不卖出来，在场的这些文武官员就是想不到要如何解决四周峭壁百仞，弓矢难及、灵猿难攀的悬崖，来对付匿于山顶密林之中的蛮人。

冯知府忍不住问道：“大人准备如何破除这处天险？”

杨凌吸了口气。淡淡地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本官也在等，这‘东风’，应该也该到了。”

******

“东风”果然到了。

由钦差杨凌命名，福建军器局出产的东风二级运载火箭到了。

在剿倭海战中。曾有明军水师将领建议使用“火龙出水”等火器，但是这种火器虽然飞行甚远，可是火药燃烧产生的推力不均衡。方向性太差，尤其海上风向、风速不定，火龙一放出去便只能听天由命，实用效果有限，杨凌未予参纳。

不过他对这种原始的两级火箭很感兴趣，虽说它和后世的多级运载火箭以及反舰导弹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可是明朝时的中国人能够大胆想象，设计出这种武器，他觉得这种富于想象力的精神更加可贵。所以保留了军器局对于这种火器地设计研究。

“火龙出水”是一种水陆两用火箭，龙身由五尺长的薄竹筒制成，前装一个木制龙头，后装一个木制龙尾。龙体内装有火箭数枚，引线从龙头下的孔中引出。龙身下前后共装4个火箭筒，看上去就像一身生四翼的飞龙。

火龙前后两组火箭引线扭结在一起。前面火箭药筒底部和龙头引出的引线相连。发射时，先点燃龙身下部地4个火药筒，推动火龙向前飞行。火药筒烧完后，龙身内的神机火箭点燃飞出，射向敌人。这种火箭已经应用了火箭并联、串联原理。平向飞行可至三四里地之外。

此外还有“神火飞鸦”、“飞空震天雷”等远攻火器，神火飞鸦有鸟头、鸟尾、鸟翼，可飞行百丈，内装炸药，腹下亦捆绑四筒火箭为助推力。这些火器大多尚不具备对人体和固定目标进行准确打击的能力。

象“火龙出水”惟妙惟肖的龙首、龙身、龙尾，原本更多的是装饰性作用，其实会影响火箭地推进方向和产生较大阻力，“神火飞鸦”的鸟翼虽说是为了增强飞行稳定性，但是形状也和真正的鸟翼相似，不但制作起来费工费时，但是为了追求形似，稳定性也不太好。

杨凌在军器局督促研制佛郎机炮时，见到了这些火器，按照他地要求，对这些火器取消了各种花哨的名字，按照不同火器的射程和主要作用统一命名东风一号、二号、三号火箭。

同时他让火器专家郑老对一些华而不实的装饰性部分进行了改造。“火龙出水”，现在的东风一号，整体呈流线型，射程最远。原来龙腹为了追求美观，只能安装四枚分箭头，现在增至七枚，作用从杀伤改成以纵火为主，箭头内裹火药，缠以层层绵纸，再涂油脂，点燃时强风不灭，水浇不熄。

由“神火飞鸦”改造的东风二号，依然大腹便便，犹如一架航天飞机，鸟翼仍然形似，但是去掉了原来粘粘的羽毛，变的平削如纸。鸟腹内装地是易燃易烟地引火物。同时拌以砒霜、磷和其他易发出炝人气味的东西。

山顶密林之中烟火难散，这种东西在里边燃烧释放出大量毒烟，再加上钻天猴儿似的火箭到处乱窜，在那枯叶如泥，足有几尺厚的原始山林中…………

游击将军崔贵站在僰王山前，望着在月色下仍然黑沉沉矗立如巨人的山形打量半晌。点头道：“很好，这里山势大多陡峭如镜，拔地而起，虽然奇险无比，但是方便纵火，下边有这百十丈地悬崖峭壁，上边火势再凶，都很难殃及其余群山，否则倒是一桩麻烦事。”

“开始吧！”

夜色中一枚枚火箭喷吐着光焰，向黑沉沉的山顶遥遥扑去。稍顷的功夫。山顶犹如飘来一片乌云，乌云越聚越浓，终于遮蔽了弯如一钩的月亮。

小半个时辰后，夜空一片彤红，烈焰焚天。远远的看那情形，山顶莫说藏人，便连石头都化了，就是掘地三尺，也休想找到一个藏身之处。

火光映得山下也是一片明亮。相信如果到了山前，只怕已亮如白昼。

“大人，为什么一定要晚上进攻呢？”毕竟已经三更天了。焰火也看了半晌了，副将潘冬打了个呵欠，有些无聊地问。

一脸麻子的崔贵嘿嘿一笑，道：“老弟，这个你就不懂了，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时，这就象找窑姐儿，象咱们这身份。得讲究个调调儿不是？”

他紧了紧战袍，高声喝道：“兄弟们，攻山！”

“杀呀！”士兵们呐喊起来，在史上最大的火把照耀下，大军堂堂皇皇地奔石头大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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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山建于南宋末年宝佑乙卯年(1225年)，元军先取云南，再转攻四川。戎县宋军为抗元入川，在各地险峻之处修建城堡，为屯兵存粮出攻入守根据之地，遂在凌霄山上修筑了凌霄城。

凌宵城与合川钓鱼城、乐山凌云城、宜宾东高城同为当时抗元的重要城堡。后因乐山、宜宾守将降元，凌霄城才被攻破。

外围基本靖清后，宋小爱、伍汉超就率领狼兵悄然抵达凌宵山。此时各地清剿任务已经基本趋于结束，人马开始向铜锣岭、都都寨、凌宵城等处集结。

伍汉超一边亲自带领善攀岩登山的狼兵不断潜入山中，探察凌宵城附近情形，一边等待杨凌向凌宵山增援人马。

凌霄山山峰崛起，势欲接天。上山的路只有两条羊肠险道，一条由“断颈岩”通新寨门，一条由“龙碑坝”经48道拐盘旋而上老寨门。

“断颈岩”与后面土山连接处有一道断裂缝，宽7米有余。上设木桥，行人通过桥上，俯视缝底，深不可测，令人胆颤心惊，手脚发软。此处设一路兵，真是神仙难过。而前边老寨门则层层设防，险关处处，想要硬攻可能性也极小。

此处守将是阿大酋长地兄弟阿鸭，此人力大无穷，多勇而少智，性情残暴，此次未曾公开反叛前便时常率人下山袭扰，抢劫财物，奸淫妇女，被人称作恶鸭。由于他为祸之烈，附近百姓这几年大多逃逸，闹的十室九空，荒凉的很。

但是他的凌宵城实是险不可攀，四十八道拐犹如天堑，叫人无奈他何。宋小爱、伍汉超故意只遣小股军队做试探性进攻，接连几次均被打回，二人也不着急，每每做出兵力不足没有信心的样子，受挫便撤兵，过上两日再来骚扰，

Chapter_63

小打小闹地如是者多次，恶鸭也习以为常了。

这一日，经过种种准备，宋小爱终于准备动手了。这段日子和伍汉超朝夕相处，共同领兵，两人仿佛又回到了昔日在江南共抗倭寇的日子，虽说伍父阻挠。始终是亘在两人之间地一块心病，表面上两人却都避而不谈，似乎全然恢复了往日的亲密。

伍汉超领着三百多名精心挑选出来的狼兵，每人都穿地破破烂烂，布衣兽皮，形同都掌蛮人。而且扮男扮女、扮老扮幼，身份各具，兵刃都藏在暗处。

要取凌宵城，后山不可攻，前山道路崎岖，到处都是巨石峭壁，犹如狼牙交错，四十八道拐要想硬攻上去，几不可能。

伍汉超亲率斥侯，暗中窥探。发现总有逃上山去的都掌蛮部落百姓，多则数百，少则几十，于是才定下这诈关计。凌宵城上层层关卡，皆不宜攻。但是如果兵不到城前，根本就无奢谈攻城。

伍汉超想冒险用数百勇士，诈开第一关，以此为据点，掩护大军登山。这三百多人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可是他们所承担地压力可想而知。要知道凌宵城居高临下，四十八拐险要难行。远远便可看到山下兵马，所以宋小爱的大军根本无法紧随其后随时策应。

如果诈关不成，这三百多人极可能全部葬送在凌宵城前，即便诈开城门，立即释放讯号，宋小爱的大军要赶到城前也需要很长时间，这段期间，夺关厮杀，阻挡第二道关口蛮人的反扑。全都要靠伍汉超这几百人的队伍了。

宋小爱一身明军将袍，默默地看着他们准备妥当，悄然走到伍汉超面前，低声道：“自已小心些，保重。”

伍汉超望着她关切的眼神，忽然微微地笑了，他想起两人初次平倭，为了打败占山顽抗的东华鹿之介，他在后山攀岩时，宋小爱也是一样关切的眼神，可是现在她的眼底蕴藏着海一样地深情，却是那时地她所没有的。

她还是她，她也不是她，她长大了。犹记得刁蛮的宋小爱象吩咐自已家的奴隶一样，蛮不讲理地命令狼兵士卒攻上山去，拼死也要保护他的安全，而这一次，尽管更加凶险，她更加担心，但是她却没有下达这样地命令。

她已经懂得用理智克制自已的感情，懂得如何尊重他人，懂得了为将之道。

伍汉超点了点头，默默转过身，一挥手，带着三百多名勇士出发了。

宋小爱目送他们消失在山坳里，才转过身来，率领众将回到帅帐，神情严肃地对划归她管辖的各部将领道：“诸位将军，凌宵城能否拿下，尽在今日一举。靳守备，负责后山佯攻，但见前寨烟起，立即大造声势，吸引蛮人注意，减轻前寨友军压力，你们立即出发！”

靳守备拱手道：“末将得令！”随即带着他的人马取道奔赴断颈岩。

“林参将所部，负责准备钩索藤绳，悬梯木梯等攻关器具，本官率轻兵上山驰援时你随后便动，尽快赶上山来，你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时间，来地越快越好，不要给敌人喘息之机。”

“末将遵命！”林参将也领命退下。

宋小爱指挥若定，颇有大将之威，她又凛然吩咐道：“陈副将……”

“宋大人！”门口一声吼，打断了宋小爱的命令，她愕然抬头向门口望去，只见一个官儿须长过腹，虎目浓眉，虽是一身文官袍服，那威风煞气比帐中众武将还要强上几分。

“哇！未来老公公来了”，宋小爱吓了一跳，连忙双眉弯弯，换上一副甜甜的笑脸，乖乖巧巧地道：“伍大人，您……押运粮草来了？”

“昂！运粮草来了！”伍文定气哼哼地进了帅帐，叉腰而立，也不施礼，显然地满脸怒气。

宋小爱却是满心欢喜，伍文定几次押运粮草来到这里，伍汉超都畏惧回避，而老头子也是交割完了就走，根本不和自已打交道，难得他今天肯进帐和自已说话。

宋小爱忙道：“本官正在商议军情大事，伍大人可有要事相商么？”

“军情大事？”伍文定越听越怒，说道：“下官就是想打听打听，大人这军机大事还得议到什么时候。下官还得运几回粮草到凌宵山下。”

宋小爱乌溜溜地眼珠一转，奇道：“伍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哼！”，伍文定愤愤地道：“各处官军剿匪进度奇速，可是这里呢？整天议事、佯攻，至今没有正经打过一仗。这粮草倒浪费了不少，你们以为运些粮食过来容易吗？我的辎重兵这几趟下来，病了一批，失足坠崖摔死的都有七个了，你们还在计议！”

老伍对女人统兵本来就不大看得上，他是大杀大伐的性子，不在宋小爱军中他又不能了解人家的通盘计划，所以想当然地认为宋小爱是软弱畏战，运一趟粮来他心中便积压了一分怨气。

这次运粮由于山路毁损，费了好大的周折。还摔死了四个，不料刚刚运粮进营，就看见一队官兵出营，一打听说是靳守备领兵去佯攻凌宵城了。

这一下老伍可炸了，还佯攻呢？这要佯到啥时是个头啊？所以。老伍闯帅帐斥庸帅来了。

宋小爱忙解释道：“伍大人，你有所不知……”

“你虽是主帅，可莫忘了钦差大人七杀令军法之下，有避战畏战者斩这一条吗。本官返回叙州，就要将这里地情形禀报钦差。你们一个个在这里胆怯畏战，贻误战机，坐视蛮人凶横。耗费军资粮草，真是岂有此理。”

宋小爱光张嘴，插不上话，心中也渐渐火起，可她还没发怒，中军官怒了。

这支军队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手下诸将分属不同地归属，中军官也是临时派来的，他可不知道这个运粮的大胡子老头儿是何许人也。见他咆哮帅帐，斥责主帅和各位将领，中军官立即跳了出来。

他指着伍文定的鼻子喝道：“你既谈军法，可知十七禁律五十四斩？多出怨言，怒其主将者，斩！聚众议事，私进帐下者，斩！探贼不详，少则言多，斩！大胆运粮官，咆哮军伍，指斥上官，律犯多条，来呀，把他押出去，斩！”

两旁的官兵早已不耐了，上前扣住伍文定双臂，便倒拖出去，“嗳～”，宋小爱扬手唤了一声，左右看看，没人出声。

她把大眼睛瞪了瞪，然后又瞪了瞪：“一群白痴，怎么没人喊刀下留人呐？”

……

“刀下留人！且慢动手！”一声娇呼从帅帐中传出。

喊话者，三军主帅宋小爱宋大人是也。

卷八 蜀中劫 第303章 猫和老鼠

宋小爱岂能叫人人糊里糊涂地斩了伍文定，小伍回来不和她拼命才怪。

可她一句话喊出口，中军官立即理直气壮地道：“宋大人，督粮官擅逾其职，闯入帅帐，指斥上官，十七禁律五十四斩他已犯其三，罪不可赦，大人今日不严惩此人，上行下效，今后如何以军律号令三军？”

“啊？这人……军律背的倒熟……，真是……讨厌！”

宋小爱咽了口唾沫，急中生智道：“阵前斩将，兵家大忌。我们出征在即，这个……来人呐，暂且将他收押，等本官回来，再行处置。”

宋小爱听了中军官的话，当着众将之面也不好立刻释放伍文定，只好硬着头皮道。

凌宵山上，伍汉超领着三百多人，扮作男女老幼，有的携包背篓，有的肩上挑担，沿着四十八道拐一副仓惶模样向山上逃。

山上的都掌蛮人早有探子在暗处看到，立即向山上传出警讯。这些日子时有族人逃上山来，而明军攻势又极其软弱，山上的蛮子早已生了懈怠之心，一听只有三百多人上山，守关首领浑不在意。

探子在山上高处投石喝问几句，伍汉超军中自有人用蛮语回答一番。探子疑心去了大半，一行人就此混过了蛮人警卫地耳目，大摇大摆地上山了。

到了凌宵城第一道关卡前，伍汉超暗暗观察，见这里两旁壁如刀切，前方一城横亘。城高壁厚，处处寸草不生，心中不由暗暗凛然。

城头上有一道石匾，上边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凌宵”，字迹斑驳，下边没有落款，应当是宋朝筑城大将的手笔，只是不知出于何人手笔。

城头上几个蛮将正坐在壁立如镜的城墙堞墙墙垛口，喝酒吃肉。自下望上去，数丈高的墙头上。这些人赤着双足，袒着胸腹，露出晒的黑黝黝地肌肤。伍汉超皮肤相貌不似蛮人，不敢多看，瞧了一眼便赶紧低下头来。压了压头上的竹笠。

头上隐约人语，随即有人高声向城下喝问，事先安排好的人便以蛮语回答，诡称是刮耳寨塌逃出的难民，只因附近小的山寨皆被官兵攻破。这才翻山越岭，赶到这来投奔阿鸭大人。

刮耳寨在邻县，虽说不是甚远。可是走山路，那就极为难行了，本地的都掌蛮人平素与那里来往不多。伍汉超故意说的远些，一则是因为本地的都掌蛮人大多已逃上山，再则又怕冒充附近村寨，恐怕正巧遇上寨中的百姓，一旦被人问起，名姓不符，不免漏了马脚。

尽管说的较远。伍汉超还是事先派人去刮耳寨塌，摸清了那里地一草一木，住户情形，以免遇到盘问露出马脚。山上的人听说是邻县的人，似乎不愿接纳，嘀嘀咕咕的半天不见有人下来。

伍汉超低声向旁边吩咐几句，一些扮作老人的狼兵便装作体力不支，丢下包裹背篓，毫无戒心地在城门下坐下来，一个个东倒西否，或躺或坐，有地故意弄散了包袱，露出其中金银之物，在阳光下灿灿放光。

这些狼兵打赤脚惯了，一个个双脚全是老茧，瓦砾石上也可奔走如飞，官兵们可没这本事，他们相貌皮肤又与蛮人相似，再故意以蛮语大声互相诉苦、交谈，漫说在城楼上，就是在城下，也看不出丝毫破绽。

狼兵中扮成女人的都是面目清秀、身材削瘦的年青人，壮族汉子自小唱山歌，个个都练就一副好嗓子，调门儿能拔到极高，这时故意扭扭捏捏，用些女人声音说话，或嘤嘤哭泣，听在伍汉超耳中虽如鬼哭狼嚎，难听之至，可落在城头上不免是莺声燕语，天籁之音了。

城上蛮将喝着酒，又见了金银和女人，一时颇为意动，只见一个魁梧的大汉探头向城下瞧了瞧，忽地抛下根大骨头棒子来，同时用蛮语大声嚷嚷了两句。

一个蓬头散发、满脸黎黑的狼兵连忙抢过去拾起，点头哈腰地谢过了城头地人，也不嫌脏，拿起来就啃，城头的汉子呵呵大笑，扬声问道：“你们的头人现在怎么样了？”

刮耳寨主不是阿姓族人，这也就难怪凌宵城地蛮人不那么亲热，不过他们应该是相互认得的，便有狼兵大声回答道：“都巴头人被官兵杀了，我们的人都被打散了，我们带着家人在山里躲了三天，避过了官兵的搜捕，这才赶来投靠阿鸭大人。阿鸭大人是我们都掌蛮人的大英雄，只有他能庇护我们。”

城墙上的大汉哈哈大笑，他扭头吩咐了几句，便自城头上消失了。

过了片刻，巨大的城门轰轰地响了起来，有人在里边喊道：“头人允许你们进寨了，退后退后，女人和老人先进来，准备好孝敬阿鸭头人的礼物。”

伍汉超心头一阵狂喜，他把手背在身后，悄悄打了一个手势，城门只开半扇，刚刚启开一人多宽的口子，伍汉超便飞身跃了过去，凌空一脚，重重地跺在沉重地城门上。

只听“嗵”的一声巨响，门后传来一声惨叫，那城门只踹开不到两人宽的距离，便向回弹来，伍汉超大吃一惊，立即擎剑在手，闪身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伍汉超闪身进门，向城门洞后飞快地扫了一眼，这一看不由暗骂一声狡猾。原来这城门不止加了横木，门后还有条石，这么结实地城门。漫说明军没有机会扛着撞木上山，就算能扛上来，门前一直陡峭到城门的山石路也让人无法全力冲撞城门，里边这么一布置，实在是铜墙铁壁，无懈可击。

伍汉超如果不是当机立断。见了机会立即攻门，蛮人只要探出头来瞧见门口的老人妇女有异，刚刚抬起的条石一压，那是休想再有机会破门了。

伍汉超这临门一脚好大的力气，门后抬条石的大汉刚刚将条石自门杠下抬起，被伍汉超这一踹，向后倒去，把他抵在了城门洞壁上，条石头端深陷在他地胸膛以上，鼻中鲜血狂喷。锁骨和下巴却整个被条石砸碎了。条石的另一端抵住了城门下端，城门这才没有大开。

伍汉超挥剑夭矫如龙，身形翩若惊鸿，魅影电飘，剑光电梭。迅速结果了首当其冲的三个蛮人性命。自惊愕中醒悟过来的蛮人嚎叫着冲了过来，一个刚刚自门缝中挤进来的狼兵闪避不及，被都掌蛮人的竹枪一枪捅了个透心凉。

伍汉超大吼一声，剑光反撩，削断了那枝竹枪。矮身前奔，一个扫堂腿将逼近来的五人飞扫出去，翻滚了一地。其中两个被他一脚扫断了足踝，抱膝狂叫不止。

伍汉超停也不停，立即弹身后退，一脚将那条石踢倒地在，随即抓住那具胸膛塌陷，摇摇欲倒的蛮人尸体反手掷出，挡住蛮人攻势，同时单手扣住城门，猛地大喝一声：“开！”

那重达千余斤的桐木大门被他单手轰隆隆地扳了开来。然后伍汉超袍袖一拂，十余枚金钱镖以漫天风雨的手法撒了出去，随即提剑纵起，犹如一只飞天蝙蝠，扑入混乱地蛮人群中。

后边城门大开，狼兵们呐喊着冲了进来，与蜂拥上来的蛮兵在城门洞内厮杀开来。

“速战速决！”，这是伍汉超下的死命令。

狼兵们敬慕英雄，当这位英雄是他们头人的准姑爷时，敬慕就成了敬爱，他们不但要抢下城门，而且还要誓死保护伍汉超的安全，人人奋勇争先。不是惯用地兵器，不是最擅长的七人协同攻守的鸳鸯阵，但是他们依然是最骁勇的狼兵。

蛮人也知道关隘失守意味着什么，一个个亡命地猛扑上来，想趁着城门洞下地方狭窄，官兵不宜展开的特点将他们压制在这里，直至把他们赶出去，可是有谁能对付得了伍汉超掌中一柄青锋剑？何况他另一只手还有层出不穷地金钱镖不断信手挥洒。

狼兵们用的尽管是短兵器，但是他们配备了价值十两白银一筒的弩箭，左右双臂各配一筒，毫不心疼地一通疾射，血肉之躯在这么近地距离根本没法抵挡，凶悍的狼兵们踏着一地的死尸冲进关去，第一道关卡陷入了全面混战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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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宵城头狼烟飘起时，内关的蛮人已接到官兵计赚关隘的消息，他们惊慌失措，正组织人马准备抢在明军大队赶到之前夺回关隘，早已赶到后山“断颈岩”的靳守备也看到了烽烟，立即指挥士卒开始攻打“断颈岩”。

七米多宽的峡谷裂缝深不见底，一见官兵自隐蔽处冲出，蛮人立即拉起了浮桥，明军早自林中砍伐了几十棵高大的树木，令人抬着呐喊着冲向岩口。后边官兵不断发箭压制蛮人，掩护他们将长达十余米的树干横卧在断岩上。

这里太过险要，行人从浮桥上经过还战战兢兢，这些散放地树干不捆束到一起，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敢冲过去，可是明军表现出的模样十分逼真，还有人拿着绳索、木板，做出要绑架浮桥的模样，这一下守山的蛮子可真急了，立即举火放出紧急讯号，向城中求援。

城中刚刚集结起来的蛮子军队乱烘烘的正要奔赴城关，忽见后山火起，不由更加惊慌，大军立即兵分两路。一路急急赶往后山增援，另一路扑往前山。

刚刚投效过来地各山寨都掌蛮人领教过明军的厉害，都掌蛮松散的氏族统治模式又不能很好的管束他们，这时立即产生了强烈的反效果。

惊慌、哭喊、叫骂、逃跑，到处乱窜，马上影响了凌宵城老寨不曾和明军大动干戈过的士兵们地士气。受其感染。老弱妇孺的骚乱和惊慌更令蛮族头领大为恼火，一个凶悍的蛮子头领一连砍了六七个惊叫着“明军上山啦，赶快逃命”的胆小鬼，这才暂时控制了局面。

凌宵城能战的士兵不过三千左右，第一道关隘处布有四百多人，凭借着此处的险要，和那时完全以冷兵器为主的战争方式，这四百人足以应付四万大军的进攻，但是就算是一条尖牙利齿的鳄鱼，被人钻进了肚子里。他也没有用武之地了，何况伍汉超的三百多名士兵都是精挑细挑地悍勇战士。

一队蛮人挥舞着竹枪长矛从城墙上扑了下来，十多名狼军战士立即迎了上去。隔着三丈远，密密麻麻的枪矛刚刚举起，狼军战士就纷纷平举双手。看起来十分诡异。

一阵阵轻悠的“铿铿”声起，随着动听的机括声，一排排弩箭射了出去，刚刚扎堆冲下来的蛮人立刻被箭雨打懵了，人丛中倒下一片。

剩下地蛮人不知道这些打扮和他们相同的明军袖子里还会钻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惊叫着正要向旁躲闪，狼兵们已经趁着骚扰，举起刀剑。冲进了枪阵中的缝隙。

狭路相逢勇者胜，短兵相接的一刹那，有备杀无备，随着一片寒光闪过，枪阵中出现一条鲜血铺就地坦途。

一声如雷的大吼，一个赤足袒腹大汉手举九环大刀，从城头上跃了下来，挥刀如匹练，低头想捡起惯用竹枪的狼兵猝不及防。两颗大好头颅应声飞起，激起一天血雨。

周围地狼兵士兵怒吼着扑上来，可是轻巧的单刀和沉重的九环金背大砍刀一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不但当场被砍断三柄单刀，还有一个狼兵撤手不及，被斩去半条手臂，惨叫着退了下来。

这个蛮人力大无穷，好生凶猛，手中大刀一横，又猛扑上来，手下几无一合之敌，接连被杀死十余名狼兵，在他的带领下，蛮军又亡命地掩杀上来。

在此紧要关头，一道人影夭矫掠至，持刀蛮汉刚刚挥刀斩向一名竹枪被劈断的狼兵，剑发如电，一抹寒芒在他的刀刃上一点，刺出一溜儿火光，大刀一歪，那名狼兵险死还生，脸色苍白地倒退了几步，被战友扶住。

伍汉超飞身落下，轻蔑地一笑，对那大汉说道：“好大的力气，不过亦仅止于大力罢了。”

蛮人见他手执轻剑，大吼一声挥刀又砍，伍汉超身法轻盈，运剑如飞，在呼呼风啸的刀光中从容若定，满场只见那蛮人刀光到处缭绕。

可是这一交手，反而是那蛮人被逼地步步后退，不断攸然出现的剑尖神乎其神，时而在喉、时而在肩，有一下险险贴着他的眼角擦过，逼得他眼花缭乱，只能狂舞大刀。二人的兵器几乎不曾碰撞过，除了刀风呼啸，只偶尔听到几声悦耳的“叮叮”声。

蛮人大刀挥的飞快，退的更快。忽地，他觉得脚跟一紧，后边是石阶了，蛮人的身子不由一顿，只是这么一顿的功夫，锋利的剑尖已点到了他的咽喉上，入肉半分，鲜血淋漓，蛮人大汉立时僵在那里。

“这人是个头领，把他绑了！”伍汉超注意到他左耳的金环、颈上的银圈，还有腰间一面小铜鼓，对手下狼兵下令道。

蛮人大汉被抓，立即象冲击波一样，迅速瓦解了整个关隘抵抗者的意志，有人一边高呼着“阿鸭头人被官兵抓了”，一边丢下刀枪转身便跑。

听到懂蛮语的士兵听了觉得有异，急忙告与伍汉报告，伍汉超大为惊讶，他连忙带过两名俘虏，经过指认，这才知道他捡了天大的便宜，凌宵城主恶鸭就是被他生擒的那个蛮族大汉。这厮今跑到关口上和守将们饮酒，想不到适逢其会，竟然被伍汉超生擒活捉。

恶鸭被擒，凌宵城第一道关隘迅速易手，蛮人被杀两百多人，余者迅速逃进第二道关隘。然后将大门紧紧闭拢起来。

蛮人地愚蠢正合伍汉超之意，吓破胆的蛮人在里边顶紧擂木，伍汉超就命人在外边堆石堵关，敌我双方齐心协力把个关门堵的严严实实。

等到山寨中的蛮军浩浩荡荡杀到关口，见此情景不禁破口大骂，立即叫人赶快打开城门，可是这时外边早已堆起一人高的条石墙，贴门又丢进来满满的木柴干草，这边城门一开，外边立即放起火来。又有人在火后放箭，一时半晌他们是休想从城门冲出来了。

现在形势倒置，变成了官兵守关，蛮人攻城。

伍汉超迅速整顿剩余地狼兵，救治伤员。此时还剩下二百多人。他安排了百五十人守关阻敌，其余的人救助伤员，裹伤包扎，搬运死去战友的尸体。

伍汉超登上城头，遥望山下。只见大明官兵得了讯息，络绎不绝，正沿着盘山石径杀奔而来。不由心中大定：这道关隘算是真正拿下了。

他走到被缚的恶鸭面前，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说道：“你就是恶鸭？朝廷大军正在上山，为免生灵涂炭，多造杀孽，本官现在给你一个最后的机会，立即命令城中顽抗者投降，本官决不杀俘。”

恶鸭瞪圆了一双眼睛，听人解释明白了不由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你们作梦！我虽被擒，我弟阿英尚在城中，仍可与你们一战。阿大吩咐过，人死光了也不得放弃凌宵城，我倒要看看你们官兵要用多少人命来填城！”

伍汉超瞥见宋小爱提刀冲在最前，带着官兵即将到达城下，他摇了摇头，转身便走，口中说道：“攻守易势，凭仗已失，犹不自觉。蠢人呐，自作孽，不可活！”

恶鸭瞪着鸡蛋似的大眼恶狠狠问道：“兀那狗官，你说什么？喂，他说什么？”

那负责翻译的狼兵见大人走了，懒得和他多讲，便直截了当地道：“大人说，你很蠢！你作死呢！你死定了！”

恶鸭大怒，“呸”地喷了他一脸唾沫，那狼兵大怒，上前正正反反一顿耳光，扇得手掌胀痛这才住手，再看恶鸭已如肩上顶了个猪头。

******

看到伍汉超出现在城门口，宋小爱心中一颗大石才落了地，她已跑得满头大汗，身体几欲虚脱，这时见了伍汉超，心情一松，脚下一软，脚尖在石阶上绊了一下，不由惊叫一声，一头向前栽去。

伍汉超见状急忙跃向前来，一把抄住了她，把她抱在自已臂弯之中。

宋小爱跑得心跳如鼓，汗透衣襟，那双丰满修长的大腿紧挨着伍汉超半蹲的小腹，伍汉超感觉到那双热烘烘的大腿，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分明已是力竭地症状。

小爱担心他的安危，已经竭尽全力了，否则她一个女儿家，体质再好，又怎么可能冲在全军的最前面？

伍汉超心中好感动，感动的他红着双眼，将宋小爱的娇躯又揽紧了些，柔声道：“小爱，你……你地大腿好结实……”

“呀！”一句话羞红了宋小爱的脸，举起的小拳头作势欲打，可是落到伍汉超胸口，却变成了轻轻滑下。伍汉超虽知说句调笑的话，眼底的感动和爱意又怎能瞒得了人？

爱，不一定要说出来，他们更喜欢用这种打打闹闹，戏谑玩笑地方式，来表达心中无限的欢喜……

增援明军的到来，使第一道关隘变成了铜墙铁壁。本来命人填土灭火，正急欲杀出第二道城门地阿英见状，立即命令封锁城门。重又将擂木条石顶上。

攻守易势，这时换成了外边地明军填土灭火，搬开条石，清理路障，准备攻城了。不断冲入的弓箭手利用人数优势，向城头密集发射。死死压制着蛮子，掩护城门下的士兵活动，蛮子兵器落后，无法抵挡，便集中人马不断往城门处堆关堵塞物。

宋小爱简单地了解了一下情形，叫人将恶鸭绑到城门前叫关，恶鸭呱呱唧唧用俚语只是骂个不停，懂蛮语的士兵装聋作哑，也不翻译，看来说的肯定是难以出口的脏话。

恶鸭不肯叫城。阿英在内死守，既不开城门，也不上城头应答，两下正僵持着，林参将领着人马带着钩索藤绳、冲木悬梯等攻关器械来了。

宋小爱一见攻城兵到了，柳眉不由一剔，娇斥道：“把他砍了，祭旗攻城！”

这些狼兵大多攀亲带故，方才恶鸭杀地狼兵最多。早被这些狼兵恨在骨里。宋小爱一到，他们便有人打起了小报告，被杀的人中还有一个是宋小爱地远房表兄。

宋小爱先对他有了恨意。又见这蛮族头人面目可憎，满口脏话，早已心中不耐，是以一见援兵到了，立即命人砍了他的猪头。

旁边狼兵一听头人下令，立即兴冲冲抢上来一位，手起刀落，“噗”地一声人头飞起，看那手法的娴热劲儿。这位仁兄十有八九是出身于“砍头三人组”的。

伍汉超冷眼旁观，并非阻止。恶鸭倚仗朝廷不想造成叛乱，再三忍让的心理，肆无忌惮地劫掠四乡，淫辱妇女，弄得当地百姓十户九迁，戎县如今这么萧条，可以说全是拜此人所赐，实是死有余辜。

当下便有力大的狼兵拾起那颗人头，悠荡了几圈儿，把人头抛上了城去，城上见了头人的尸首，顿时传出一阵哭喊叫骂之声，随即将些滚木擂石抛掷下来。

明军攻城了。这时是在关内攻关，天险已不可恃，第二道关隘上的蛮族守军又没有备下太多地守城器械，陆续赶到的官兵云集石城之内，里里外外足有万人，而城中分兵把守此关的不过一千四五百人，城池攻破只是时间问题，只有身在局中的蛮人还在妄想可以据城死守。

明军一面组织人马攀藤爬梯，一面令人使撞木撞城。宋小爱、林参将等人审问了一些俘虏，有怕死者乖乖供出了二道关内的情形，宋小爱了解到第二关内有木屋粮仓，柴草树木，便令弓箭手抛射火箭，一时间引得城中处处火起。

蛮兵内外交困，军心大乱，战至一个半时辰后，经火烘烤后地桐木大门被撞的四分五裂，城门失陷，蛮兵四处逃蹿，近万大军浩浩荡荡杀进了凌宵城内关。

阿英带兵且战且退，直退至“断颈岩”旁，才算到了绝地。对岸是荆守备的大军虎视耽耽，后边是穷追不舍的明军漫山遍野，仓惶拥挤的蛮兵甚至有未战而失足跌下万丈深渊地。

阿英持刀大哭，望着九丝城的方向道：“阿大，阿大，凌宵城丢了，恐九丝宝城也难再守了。”

伍汉超纵跃如飞，当先追到了山前。就是这个人，单枪匹马，手中一柄青锋宝剑，趋进趋退，如入无人之境，阿英从来不知道汉人之中也有这样的勇士、这样可怕地武士。他指着伍汉超用汉语大吼道：“你们欺人太甚，要将我族赶尽杀绝么？”

伍汉超一路疾奔，却面不红、气不喘，他气定神闲地回答道：“朝廷富有四海，包容天下，宇内民族星罗棋布，不可胜数。区区都掌蛮，领地不过数县，人口不过数万，可是百余年来，朝廷用兵不断，耗资千万，你们难道就从来不知道想一想自已干了些什么？朝廷容得下那么多种族，何以偏偏对小小都掌蛮百余年来用兵不断？”

阿英不禁语塞。伍汉超淡淡地道：“胜了就耀武扬威，横行不法。败了就指强欺弱，倚弱卖弱，无耻之极。可笑的是，除了这一刻，你们从来就没有真的觉的自已弱，所以滋扰地方、藐视国法、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地勾当。你们也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众将士追了上来，站在伍汉超身旁，冷冷地注视着这些穷途末路，才扮绵羊乞怜的恶狼，阿英恼羞成怒，他举起刀来。绝望地大吼道：“随我杀回去，杀啊！”

阿英冲在最前边，昔日杀人掳货奸淫妇女勇不可当的部下们仍然狂嗥着，紧紧地追随着他，只是已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们能战胜、相信他们能活着离开。

断颈岩，断魂峡，断颈岩下断魂峡。

退守山顶绝地的蛮兵两千人，断首者近半，坠谷者近半，余皆跪地乞降。

战事结束打扫战场。不见阿英尸体，十有八九也成了谷底亡魂了。

******

凌宵城和都都寨是九丝城的两大屏障，也是诸寨之中仅次于九丝城地最险要处，此处一破，九丝城门户大开。三城鼎足而立，相互支援配合地条件消失，明军可以源源不断开进山去，直逼九丝城下了。

平叛之战完胜在即，军中将士尽皆兴奋雀跃。只是他们却不知李森亲自率领的另一路大军。近五万大军，此时已经深陷都都寨战事之中了。

双方战况空前惨烈，逐岭逐林地血战厮杀。白天明军进十里，晚上蛮子偷袭再杀退八里，战事胶着，每进一步都摞下无数尸体。

都都寨山势连绵，大都都、二都都、三都都、四都都、五都都，五山连体，山势雄伟，岩壁陡峭，林荫蔽日。荆棘丛生，道路荒芜。

都都寨和凌宵城是九丝城的左膀右臂，但都都寨险过凌宵，而广袤更远远过之，五万大军入山，如撒石入海，难掀风浪，却因此深陷丛林游击战中，步步杀机、处处遇险，伤亡人数不断增加。钦差杨凌闻讯，已星夜兼程，亲自奔赴都都寨指挥作战去了。

凌宵城中，明军将城中财物席卷一空，留下一队官兵守城，带着俘虏的老幼兴高彩烈地下山回营，走至半途，宋小爱才想起伍文定咆哮公堂的事来，便吞吞吐吐地对伍汉超说了。

伍汉超听了又急又气，若论公，父亲擅闯帅帐、斥责主将，光是冒犯上官这一条也够治罪了，可是他毕竟是自已父亲，而且经此一闹，父亲和宋小爱结下仇来，两人不是更加无望了么？

宋小爱见状忙安慰道：“小伍，我知道他是你爹，又怎么可能虐待他？放心吧，当时因为急着出兵来援，我暂且命令将你爹看管起来了，叫人好好地关照着。今日我军立下大功，众将喜悦，不会有人再想起此事，回去我悄悄把他放了，找机会……再向他老赔罪便是。”

事已至此，伍汉超也没有旁的办法，再说此事确是父亲不对，伍汉超在军伍中经年，也知道军令如山，军纪森严的道理，宋小爱做到这个份上，已是极其难得了，只好点点头，叹口气做罢。

大军得胜回营，缴获的战利品，抓获的蛮军战士、家眷押入大营，留守的官兵见了也雀跃不已，整个军营欢声雷动，到处都洋溢在胜利地喜悦当中。

伍汉超和宋小爱并肩走向帅帐，正想趁着众将安置俘虏的空当儿先去看看那位脾气暴烈的老头子，可是刚刚绕到帅账前，帐旁一幕奇景映入眼帘，俩人顿时都呆在那儿。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夕阳下，帅帐旁的宋字大旗下，旗杆儿上绑着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头发被打乱了，长发长胡子一绺一绺地，似乎被人泼了水，下边只穿了一条束筒裤子，也紧粘在身上，显得十分狼狈。

伍汉超大吃一惊，失声道：“爹？”

他对宋小爱怒目嗔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好关照？”

“我……”，宋小爱有口难辨，伍汉超愤愤然一甩手。走过去解下了伍文定。此时进寨地官兵络绎不绝，伍汉超生怕被更多人看到，让父亲难堪，也来不及找宋小爱算帐，急急扶着父亲走向自已的大帐。

宋小爱张口结舌地站在那儿正在发愣，留守的将官笑嘻嘻地迎上来。施礼道：“恭喜大人立下大功，凯旋归来。”

宋小爱一见了他，怒不可遏地道：“你……谁叫你擅作主张，这样对待伍大人地？”

那军官眨了眨眼，奇怪地笑道：“大人，不是您让小的好好关照那个不开眼的运粮官吗？您看末将干地怎么样？嘿嘿，看在他运粮还算及时，没让兄弟们饿肚子的份上，这只算是小小的关照，要不然。末将一定关照的更好，让那老小子服服贴贴。”

“你……你……”，宋小爱欲哭无泪，早知道关照二字在军中这么解释，当时就不多嘴了。谁想到临出兵还特意把他叫来，匆匆忙忙留下一句“给我好生关照他”的话，这位牛人竟然是这么理解的？

宋小爱真恨不得抽刀砍了这混蛋，她咬咬牙，顿顿脚。终于放过了这个跑来请功的将校，尾追着伍汉超去了。

伍汉超又惊又怒地将老爹扶进自已的军帐，扶他在榻上坐了。立即在榻前长跪不起，伏地道：“父亲，让父亲受此大难，是孩儿之罪，请父亲责罚。”

伍文定习惯性地捋了两把大胡子，可惜胡子都打了绺，已纠结在一起，没法抚得潇洒了。伍文定不禁心疼地叹了口气：昔日潇洒威风的美髯公，谁不夸俺如同云长在世。瞧瞧现在这副模样，走麦城也没这么惨呐。

他放下双手，问道：“凌宵城打下来了？是那个丫头定计、指挥？”

伍汉超忙道：“是，取凌宵城之策，确是宋……是她一手定计。父亲息怒，令父亲大人受辱，都是孩儿不孝，请父亲责罚。”

伍文定瞪起牛眼，喝道：“呸！你这个臭小子，关你屁事？现在还在替她揽过！”

伍汉超连忙俯首道：“儿子不敢，儿子不孝！”

宋小爱迟迟疑疑地出现在门口，怯生生地道：“伍……伍大人……”

“你给我滚出去！”伍汉超回头大吼，宋小爱吃了一惊，伍汉超从没对她说过一句狠话，这话象刀子一样扎进她地心，好疼好疼。

眼泪迅速蒙上了双眼，宋小爱泪光莹莹地看了伍汉超一眼，绝望地转身便走。

只听伍文定也是一声大吼：“你给我滚出去。”宋小爱身子一颤，可是她地心已经痛的麻木了，伍文定的话已不能令她感到更大的难过和创伤。

伍汉超见宋小爱被自已骂的流泪，心中不由一软，又听见父亲也在责骂她，心中更是不忍，可是宋小爱如此对待老父，自已这个做儿子地还能说什么？忤逆不孝呀！

他咬的嘴唇都快流血了，决然地扭过头去，狠下心不再看宋小爱一眼，不料伍文定抬腿就是一脚，骂道：“混帐东西，老子叫你滚出去，你听到没有？”

“啊？”伍汉超抬起头愕然看着伍文定：老爸莫不是气怒攻心，变神经了吧？

伍文定高声道：“宋大人，请留步！”说完瞪了伍汉超一眼，又道：“快滚，去弄桶水来，老子这副德性，不沐浴一下，如何更衣？”

“啊？”神情呆滞的伍汉超又挨了老子两脚，这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梦游似的走了出去。

伍文定声音一缓，说道：“宋姑娘，请入帐一叙。”

宋小爱迟迟疑疑地走进营帐，默然片刻，忽地双膝跪倒，泣声道：“老爷子，是小爱的错，小爱向您赔罪。请伍老爷子不要再责怪小伍了。我……是我没那个福分，以后也不会奢望做您伍家地媳妇儿了。”

她说完，“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两行清泪终于抑制不住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宋小爱抿住嘴唇，试了拭眼泪道：“告辞了！”

宋小爱起身欲走，伍文定急忙拦住，说道：“姑娘留步，宋姑娘，请留步。”

宋小爱睁着一双泪眼愕然瞧着伍文定。伍文定习惯性地去摸胡子。摸了一把又讪讪地放下，嘿嘿笑道：“一日之间就攻下了凌宵城？而且损失如此之小……嗯！好样地，有大将之风，巾帼不让须眉呀！”

他捧着肚子干笑道：“嘿嘿，别人家都是给刚过门儿的新媳妇一个下马威，你倒了得，这还八字没一撇呐，就把我老伍绑在你地帅旗上，又蒸又晒的，给了我一个大大的下马威。好样的，哈哈哈，真是好样地。”

宋小爱急忙解释道：“我知道伍大人是不会原谅我的，可我还是要说，我临走吩咐人好生关照你。是……就是好生关照你，谁知道他们弄拧了我的意思，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我无话可说……”

伍文定瞪眼道：“管他谁的意思，今天是我误会了你。也冲撞了你，你是三军主帅，该治我的罪。嗯，该当地，是老夫有眼无珠。嗯，老夫还就吃这一套，这样难得的好孩子要是归了别人家，那我老伍不是更有眼无珠？不甘心！这亏不能吃，坚决不能吃。”

“嗯？”宋小爱也有点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她不解地看着伍文定。

伍文定话音一转。狡猾地道：“可是不管咋说，论公呢，虽是我得罪了你。可要是论私呢，可是你大大地冒犯了我，你说我该不该追究你呢？”

宋小爱垂头丧气地道：“伍大人想怎么罚，就怎么罚好了，宋小爱绝无怨言。”

“好！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能反悔！”伍文定急忙叮上一句。

“那是自然，宋小爱虽是一介女流，可也说话算数！”宋小爱扬起头，倔强地道。

伍文定大喜，连忙说道：“你说的，这可是你说的，不要反悔。我儿子喜欢你，我不管，你喜欢我儿子，愿意做他地妻子，我也同意。可有一条，一旦成了亲，你就得乖乖做我伍家的儿媳妇儿，得入我伍家的门儿。

你虽是壮家土司，地位崇高，可我伍家就这一根苗儿，我还指望着他养老送终、传递香火呢，你可不能让他当‘上门郎’，儿子拐跑了，连我孙子都拐跑了，那我老伍将来还有什么脸去九泉之下见祖宗？”

“嘎？”宋小爱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破啼为笑。

她忸怩了半晌，才低下头，卷着衣角，红着脸蛋道：“人家……人家啥时候说……说要小伍做‘上门郎’了？我喜欢小伍，自然……自然是要进伍家的门……”

伍文定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眉开眼笑地道：“不用做上门女婿吗？那就好，那就好，我可是听说你们壮族有‘不落夫家’的习俗，‘男出嫁女招郎’自古成风，尤其象你这样家中只有女子，又是一族之长地……”

说到这儿，他不禁又担心起来，瞪起眼道：“你说真的吗？真的不用我儿子入赘上门儿？”

见宋小爱含羞点头，伍文定长出一口气，说道：“老夫向人打听，怎么听到的都是……这就没问题了。儿子养这么大，要是改姓换名，将来生儿育女，都得跟母姓，杀了我的头，老夫也不干！”

那时广西壮家“入赘”是一件寻常事，没有人会歧视，可在汉族可不同。现在男子入赘在很多地方都是件丢人现眼地事，更别提明朝那年代，尤其是人们还特别重视传宗接代的年代。

伍文定因为在青羊宫见到儿子和宋小爱亲热，大闹了一场，心里就不太舒服，回来又向人打听了一下，乡里乡邻的一听对方是土司头人，便一口咬定他地儿子必定要入赘女方家，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很同情地说：“老伍，你这这儿子算是白养了，替人家养了。”

老伍一听，当时就毛了，对宋小爱越看她越不顺眼，又怎肯让他们往来？这回他犯了倔脾气，被人修理了一顿，他以为是宋小爱下的令，这一下他不但不恼，反倒把毛捋顺了，这样敢爱敢恨性情直爽的女孩子还真是打着灯笼都少见。

待到宋小爱打了大胜仗，伍文定前思后想，觉得这女孩还真是怎么看都顺眼，除了入赘这块心病，简直完美的不得了，这才支开儿子，和她做最后谈判。想倚老卖老，借着自已一个长辈被她修理的引子，逼她让步，如今得到了准确答复，老伍总算放了心。

“那……你是一族的头人，真的可以嫁出来么？”

宋小爱虽然大方，论及婚嫁还是有些羞涩，她羞羞答答地道：“我虽没有兄弟姐妹，却还有堂兄弟，头人之位我既不稀罕，也不是不可以让的。”

伍文定心中大喜，他刚想说话，忽见儿子提着一桶水鬼头鬼脑地站在门口，不由骂道：“躲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把水提进来。”

偷听到后半截关键内容地伍汉超欢天喜地的把水提进来，站在那儿开心不已，嘴都咧到了耳丫子上。

伍文定左看看，右看看，一对璧人，真是越看越招人稀罕。伍文定搓了搓手，连连点头道：“成了！嗯，成了！你们出去吧，呵呵，老夫要沐浴更衣，嗯！成了！”

宋小爱红着脸向老伍施了一礼，和伍汉超双双退了出去。伍汉超放下账帘儿，喜孜孜地转过身，见宋小爱已急步走出老远，忙追上去扯住她袖子道：“嗳，你走这么快干嘛呀？”

宋小爱一回头，粉面含煞，俏脸如冰，冷冷地斥了一声：“放开！”

伍汉超吓了一跳，急忙放手，讪讪地道：“又怎么啦？刚刚儿不还好好的吗？咋翻脸比翻书还快？”

宋小爱目不斜视，淡淡地道：“翻脸？我哪儿敢呐，这不是听了某人的话，本官乖乖地给他滚开吗？”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拂袖子，扬长而去。

“惨了！我怎么把这碴儿给忘啦？女人就是小心眼，我……我……”

他侧耳一听，自已帐中还传出伍文定“猖狂”的笑声，扭头一看，人家宋姑娘头也不回。

伍汉超重重地一跺脚，给了自已一嘴巴：“我真多余，这事儿闹的，我这不是里外不是人吗？”……

夕阳如血，残霞满天。

欢庆胜利的官兵们发现宋大将军阴沉着脸，背着手满营巡走，脸上不见一丝胜利的喜悦。骁骑都尉伍大少爷点头哈腰、满脸谄笑，一溜小跑儿地跟在后边，嘴里唠唠叨叨，打躬作揖地也不知说些什么……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拖的老长，时而静止、时而聚散，走形夸张，就象在上演一出夸张滑稽的皮影戏……

卷八 蜀中劫 第304章 修罗刀下证菩提

李森亲自督率一路军队进攻安宁驿、飞星渡，一路青山迤逦、怪石嶙峋，脚下流水潺潺，风景甚是殊丽。可是官兵却如临大敌，根本顾不上去欣赏。

最前边是藤牌兵，双手举着近一人高的大型藤牌，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走，前边已没有路，只有一条野草倒伏，似被人踩过的野径，只容一人经过，军队要布成这样的队形必然不堪一击，大军到了此处再难前行，不由停止了前进。

李森打量着四周的地形，见有一条溪流从山中蜿蜒流出，虽说溪流两旁也是野草丛生，灌木横桠，可是相形宽阔一些，更难得的是在那浅溪中行进，可以避免半人高的野草丛中层出不穷的陷坑、竹钉、套索、绊发竹枪、荆棘刺等障碍，那些难以发现，令人头疼的小机关不但严重阻碍了大军的行程，而且已经杀伤了大批的士兵。

李森立即命令军队向下转移，沿溪流溯源而上。

这条溪流叫螃蟹溪，水深不过膝，宽度可划一条竹筏，虽说曲曲折折，不时还有被水流冲的滑不溜丢的巨石拦路，大军行速反而比在路上快了许多。

蛮人既能在草丛里、树稞里、土地下、石块下布设重重陷阱，没理由会放过这条通向谷中的溪流，李森并不敢大意。仍叫士兵全力戒备着，空中、两侧密不透风地草丛中，甚至水下的溪流，生怕会突然从里边窜出个什么东西。

前方两峰并峙，形如双门，山势奇险。山顶遍布丛林，郁郁葱葱，峭壁上密密匝匝布满悬棺。李森立即令大军止步，他正准备派些探子去前方探路，已防中了埋伏，忽地前方枝摇树头，一阵怪啸声起，猝不及防的官兵纷纷惨叫倒下，有的还没吭一声，就脑浆迸流。死状惨不忍睹。

士兵们纷纷举起藤盾，可是前方射来的既非弓箭，也非梭枪，而是至少碗口大的石头，藤牌没两下便砸得稀烂。士兵们一个敌人也看不到，盲目地射了一阵箭，实在抵受不住从天而降地大片石雨，便纷纷向两侧草丛中躲避。

草丛中早布设了陷坑、竹钉、套索、荆棘刺等物，盲目闯入脚下不能视物的官兵在一阵惨叫声中再次死伤遍地。蛮子有用之不尽的树木和石头。他们以树干为弓弦，以石头为箭矢，摧枯拉朽，无人能敌，明军丢下大片死尸开始向山外溃退。

阵势大乱，李森也阻止不了了，尤其是一枚碗口大的石头就贴着他的肩头飞过去，劲风刮面生疼，身后的一名亲军被劲石砸入胸口，胸骨尽碎，倒在地上只是抽搐，口鼻鲜血狂喷。纵是李森这样悍不畏死的沙场老将也望之心寒，只得一咬牙，喝令后阵变前阵，向山外溃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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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参将李泽所部，大军沿着峡谷旁一条矮窄的山脊布成一字长蛇阵，迂回绕向狗头山。此处地势险要陕窄，大军只能拖成长长的队伍缓缓前进，不过这条矮山脊右侧是峡谷，左侧是一路倾斜向下的青山坡，虽说草木繁盛，可是居高临下，如果里边藏着人马，还是能够看到地，倒不虞中了埋伏。

大军越行越深，始终不见蛮子人影，沿着山路，明军已拖成了长达数里的队伍，犹如一条长蛇，蜿蜒前行。忽地，先锋部队左侧山下密林中沉沉的铜鼓声骤然响起，与蛮子已交锋多次的明军知道林中有蛮子埋伏，好在彼此离的尚远，此处又居高临下，谅他们也未必冲地上来。

明军盾牌手竖盾于地，后边弓弩手、火铳手严阵以待，后面的士兵也急急涌过来，准备布成第二道防线，可是他们愕然发现，从林中狂奔出来的竟然不是蛮人，而是牛马骡子，这些牲口都戴了嚼子，尾巴被点着了，象疯狂的战车似的向山坡上猛冲上来。

这样地牲口只有几十头，那情景就骇然可观了，疯狂的牛马向山坡上狂奔，整片的野草齐刷刷地为之倾倒，那情景尉为壮观。有个眼尖地校尉大声惊叫起来：“这是连环马，快放箭！放箭！”

连环马的战术原本就是少数民族最先发明的，在历史上也曾起过大用，几十匹牛马布的连环马阵本来没什么用处，可是在这样狭窄难行、后边是悬崖深谷的地方其作用可就十分恐怖了。

惊慌的明军开始放铳放箭，屁股上着火，正疯狂奔上山来的牲口已经犯了死性儿，只知向前，不知左右逃跑，一旦中了火铳、箭矢，负痛之下奔势更急，后边，持着竹枪的蛮人穿着兽皮裙子，大声嚎叫着追杀上来。

倾刻的功夫，牛马连环阵冲到了山顶，狂奔地牛马止不住步子，连一声悲嘶也来不及发出，就向深谷中摔去，牛马相连的绳索老藤，将无数的官兵将行带下深渊。有那机灵的士兵就地打滚儿，从绳索下避过去，刚刚惊魂未定地站起来，挥舞着竹枪的蛮兵杀到了。

长蛇阵的中央和尾部，坡下有密林可供隐藏的路段，也同时受到了攻击，蛮人虽不懂兵法，可是从行围打猎中摸索出来的战术倒是狠辣有效，先放敌深入，然后切头断尾，破腹掏心，把一条长蛇切成几段，首尾不能相顾。

“连环马”的第一拨打击已重挫了明军锐气，明军摸不清敌人还有什么招术，拥有多少实力。不免虚心怯战，数千兵马瞬间溃败，待大军退出山口时十停兵马已损了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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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路齐头并进地大军中，只有火烧僰王山的游击将军崔贵所部损失较小。他率领军队大张旗鼓地进了蛮牛口，刚刚走进去不远就后队变前队又绕了出来，改走另一条比较难行的茅峰坝。

这是一条山沟。两山夹峙，中间一条小路，但是道路两旁长满荆棘丛，官兵固然难行，可是蛮人在这些长满硬刺的荆棘丛中肯定也不能设伏，相对更加安全。

官兵们在山沟约走了半个时辰，后队还在沟外。这时，忽听两边山岩上响起打雷似的铜鼓声，呐喊声震天动地。先是一阵利用树枝发射的石弹，看着虽然恐怖。但是中间隔着荆棘丛，明军只要趴在地上，石头要么从头顶飞过，要么被荆棘丛所阻，除了最初不曾防备地部分官兵，伤者廖廖。

随后千余名都掌蛮男女持着刀矛，驱赶牛马为先锋，从前路掩杀过来。焦贵一见情形不妙，这么狭窄的地形若被牛马一冲，全军大乱。只能任人宰杀。

他立即命全军后撤，同时集中火铳手击毙了三牛一马，阻碍了蛮人攻势。大军这才逃出谷来，虽然狼狈，折损倒不多。

分路齐进之策再度失败，三路溃兵在回途相遇，大军皆垂头丧气，偃旗息鼓赶回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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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森刚刚回去大营，就有校尉来报，钦差大人杨凌亲临军营，要李森回来后立即去见。李凌听了心中一凛。连忙整整狼狈的军容，急忙赶往帅帐。

自剿叛以来，李森挑营拔寨，势如破竹，还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窝囊仗，就连险要无比的铜锣岭，他按照杨凌的轻骑深入，回马拔钉之计，也轻而易举地拿了下来，可是在这都都寨，集合了全部的精锐兵马，不但寸步难进，而且屡吃败仗，他还真有点愧见杨凌。

李森匆匆回到帅帐，唱名报进道：“大人，李森告进！”

“快请进来”，杨凌和封参政、苏御使还有二王子正端详着沙盘，听到声音抬头说道。

这本是李森的帅帐，不过此次巢匪平叛杨凌是节制三军的大帅，他是副帅，杨凌来了，他也得避席以让，统帅之权得移交杨凌，所以神色间丝毫不敢马虎。

李森进了帅帐，单膝跪倒，抱拳过首，愧然道：“大人，末将惭愧，集合五万大军，都都寨却久攻不下，有负大人所托。”

杨凌若无其事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剿蛮战事，打了百余年，名将不知派了凡几，大军不知派了几万，要是都打胜仗，今天咱们也不用来这儿了。”

他走过去扶起李森道：“起来吧，这都都寨的地形我和几位大人看了半天了，实在看不出都都寨比博望山、铜锣岭、凌宵城险要在哪儿。你在这儿打了十多天了，给我们介绍一下情况，六县之敌，如今不过龟缩在都都寨、九丝城两处而已，我就不信取之不下。”

李森见杨凌轻描淡写，将他损兵折将地事一笔带过，心中感激莫名，他站起身来，先问道：“听大人的口气，凌宵城已经拿下了？”

杨凌微笑道：“本官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宋总兵智取凌霄城，如今九丝城的一对翅膀已经折了一只，只待取下都都寨塌，本官就可以放心让大军长驱直入，直逼九丝城了。

宋总兵那里的一万多兵马，本官没调他们过来，我已下令让他们在九丝城和都都寨之间的险隘关口筑堡设卡，切断彼此之间地联系，这都都寨，就要由我们来独自剿灭了。”

李森听说与都都寨齐名的凌霄城已被宋小爱一介女流轻而易举地拿下。心中更增压力，也不禁斗志陡生，他走到沙盘前，长吸了口气，凛然道：“杨大人，各位大人。都都寨和铜锣岭、凌霄城等处有所不同。

此处乍看起来不如以上几处险要，以上几处关隘皆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隘口，而都都寨没有。但是都都寨不同之处在于，它虽名为都都寨，其实并不是一座山寨，而是都掌蛮人颇为集中的许多山寨的集合。

都都寨分为大都都、二都都直至五都都，这是都都寨地主体，五座山峰连绵起伏，中间有险峰有断崖有峡谷有沼泽有密林，处处可以设伏。处处皆有伏兵。

包括它的外围，地形也是错综复杂，本官原想先剪除外围，一步一营向内收缩，奈何这里的地形根本不合适在其他各处围剿地方法。大人请看。都都寨的这一侧有蓝崖、洪崖鬼坡崖几处不可攀援的险要，旁边有阿儿寨等大大小小十几座山寨为唇齿。

彼此之间既近且密，试图先夺任何一寨，都会受到其他各寨的援助，即便抢下一寨。我们也无法在蛮军日夜不停的袭扰下长久驻扎下去。如果分兵同时攻打各寨，却又恰好中了他们的计，一旦进入连绵不绝的山区。各种险要的地形全都变成了杀人的武器。我们在这里打了十多天，吃地就是这个亏。

再看这边，有高寨、平寨、董木坝，东边有落豹寨，彼此互为犄角，攻击一则诸寨联动，分兵攻之则陷入丛林战，我军优势毫无发挥地余地。

南面，是鸡冠岭寨。也是都掌蛮的重要关隘，附近也有内官寨、钓猴寨。尤其是钓猴寨居于险崖之上，险不可攀，然后我军一旦攻打诸寨，他们却能轻易下山，利用对山中极为熟悉的特点，从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钻出来，袭击我军，令我军首尾不能兼顾，处处皆有敌袭，处处皆有陷阱，人常说草木皆兵，这里可真的是草木皆兵了。”

杨凌、朱让槿等人听地眉头越皱越大，脸色也不由凝重起来，难怪这里最难攻克，这里险要的地形层出不穷，蛮人的山寨又星罗棋布，简直是都掌蛮的大本营。

可是越是这样这都都寨越得拿下来，否则其余诸县诸寨被克，根本直毫无作用，都掌蛮有此根据地，朝廷大军一走，很快便能死灰复燃，重新占据诸县为乱。

李森也是越说越沉重，他指着东南道：“这里是轮缚囤，其山崛起数百丈，林木深密，垒石为城，树栅以守，大军寸进也要喋血成池。

现在的情形就是，想剪其羽翼，办不到。同时下手，又会立即陷入深山密林之中，蛮军虽少，却能呼啸往来，纵跃如飞，或用机关、或有牛马，寻常地家什都可变成武器，令人防不胜防。”

杨凌等人听罢默然不语，一时谁也没了主意，过了半晌，杨凌才道：“李大人在山东也曾剿过匪，战阵经验丰富，若依你之见，该当用什么办法打下都都寨？”

李森想了想，在沙盘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儿，说道：“设碉堡、边墙，驻卫所屯兵，把这里团团围困起来，将他们禁锢其中，直至无可生存，拱手投降。”

杨凌目光一凝道：“那要多少兵马？多少时间？多少钱粮？”

李森不禁哑然。

杨凌摇头道：“此地与山东地势不同，山高林密，纵然驻兵也难以将乱匪完全禁锢在山中，而且要将这群山围起，需要的兵马不只五万，所耗地钱粮蜀地税赋也承担不起，至于时间……”

杨凌苦笑着指指沙盘道：“都掌蛮人的寨子就在山中，有地有粮，有飞禽野兽，溪流鱼蟹、野菜干果，如果长期围困，都掌蛮还没垮，朝廷却要被拖垮了。”

李森脸上一红，忙道：“下官愚昧，拘泥不化，胡乱引用他处经验。”

朱让槿看着沙盘，忽然说道：“平川用水，山中用火，大人剿灭蛮人村寨，大多取火攻，则一切蛮人伎俩皆不堪一击，为什么在此处不以火攻呢？”

杨凌摇头笑道：“二王子岂不闻玩火自焚？”

朱让槿和封大人诧然相顾。不解其中之意。

李森忙解释。道：“二王子、封大人，你们有所不知，这都都寨处处山林，包括都掌蛮人地村寨、栅栏皆为木制不假，可是一则村寨过于分散，二则各处林木难免有沼泽、峡谷、断崖隔开。所以如果自一处放火，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如果处处放火……”

他脸有惊容地指了指沙盘，说道：“内中村寨塌近万人，虽说皆依附叛匪，可……未必人人可杀。而且……这五都都山连着周围无数山脉，处处放火，火势难以控制，真个烧将起来，万一就此蔓延开去，无数生灵涂炭。兹事体大，恐怕就是当今圣上在此，也不敢为了小小都掌蛮下此决心。”

朱让槿等人这才知道其中缘由，一时也都无话可说了。

杨凌蹙眉半晌，心中苦无计策。只好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大家先歇了吧，待我们再了解一下周围情形，然后继续计议，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可想的。”

众人默默地拱了拱手，一一告辞离去。李森见杨凌眉宇间一片萧索，此时没有兴致谈话。便也施礼退下。

杨凌在空荡荡的帅帐中坐下，忽地想到：“如果韵儿在这，她会不会有什么好办法？”

这个念头一涌上来，杨凌立即哑然失笑：“这还用问么？那个丫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果是她在这儿，眼见自已的人损失惨重，早就一把火烧将起来。至于后患……”

杨凌叹了口气：“哪会有后患？若今日的主帅是成绮韵，那么最后一定会查明：纵火地人就是被烧死地人。这些法子自已又何尝不知。只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行事总得求个心安理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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鄢高才由于安排新攻下的山寨官吏，和给应召而来的无地农民划拨田产，晚到了半天，到了夜间赶到大寨，此时天上阴云密布，不见星月，几个兵丁打着灯笼火把将他护进军营。不料鄢高才刚一进大营，就看见一个黑影在黑漆漆的夜色里转圈儿，两人碰个正着，一瞧那人，正是都指挥李森，鄢高才忙上去见礼。

他现在名义上虽然仍是小小的县令，可是实际权力早就连知州都远远不如了，任命他为节制叙州军政律学司各个衙门的巡抚大人，只是时间问题，杨凌的奏章已经送进京去了，这种事皇上没个不准的道理。

所以李森也极客气地回礼攀谈了一番，鄢高才问明了今日众官员议事的经过，想了想，问道：“我不懂兵，大人直截了当地说，是不是要取都都寨，只能急攻，不能缓攻，要想急攻，蛮人占据地地利抵得十万大军，非我军人力和武器所能抗衡，只能借助五行之力，天地之威？”

李森倒也干脆，点点头苦笑道：“对了，目前要想急攻，非得请火德星君帮忙不可，可山中生灵上万，这么做实在有干天和，如果火势蔓延，更是天大的灾祸，谁也不敢拿这个主意呀。”

鄢高才瞪眼道：“若不如此，剿叛之举又得如昔年一样，大军拖上三四年，拖的兵困马乏，不了了之，周围诸县刚刚改土归流，等蛮人一出山，一切恢复旧模样，过上几年，再大打一仗，如此反复，循环往复了？”

李森一摊手道：“鄢大人有何高见？”

鄢高才一撸袖子，说道：“高见倒是没有，我去见大人！”说完问清杨凌的住处，大步流星地去了。

杨凌正在帐中闭目盘算都都寨的棘手之事，忽地房门叩响，一人道：“大人，鄢高才求见。”

“喔？”杨凌睁开眼。从椅上坐起，忙道：“快请。”

鄢高才进帐，向杨凌施礼道：“下官见过大人。”

“不用客气，坐吧，来人，看客。”杨凌微笑着应了，摆手让他坐下，问道：“改土归流地事办的怎么样了？”

鄢高才道：“叙州府高、珙、筠连、长宁、江安、纳溪六县地方，除了本县，皆在轰轰烈烈地改土归流。各府道无地的流民兴高彩烈，踊跃前来，对朝廷十分拥戴，此举既解决了其他地方流民骚乱的隐患，也为六县提供了足够的农户耕田就业，可谓即利于朝廷。又利于百姓。”

“好！”杨凌听得欣然叫好。

鄢高才话风一转道：“不过下官只恐这样大好局面，维持不了多久，朝廷取不下都都寨，便难以平息都掌蛮之乱。大军驻扎对峙，结局不过是重蹈以前官剿匪地覆辙。最终不了了之。

蛮人出山，必重占鸡冠山、凌霄峰、铜锣岭、博望山等要隘，四出掳掠，半民半匪，使安份守已地百姓逃奔他乡。到那时。都掌蛮仍成四川心腹之患，而流落各地的百姓必对朝廷失望已极，朝廷威望扫地。他日再想改土归流，彻底解决叙州之事，难如登天。都掌蛮将成痼疾矣。”

杨凌听了默然不语，半晌方悠悠一叹，捏着眉心道：“本官如骑虎背，进退不得，实在为难呀。”

鄢高才肃然道：“大人，凌霄既破，我师据险。此天亡小丑之时。宜乘破竹之势，早收荡定之功。想那蛮人战士，不过数千之众，我师当数倍之，无不克者。攻险之道，必以奇胜，若不奋死出奇，欲以岁月取胜，军中一月当费几何？此自困之计。”

杨凌默然良久，说道：“欲以奇胜，唯有火攻……”

鄢高才立即拱手道：“大人高见！”

杨凌翻了翻白眼，也拱了拱手，椰揄道：“先生高才！火势一旦蔓延，将祸及天下无数生灵，先生何以教我？”

鄢高才眼珠转了转，说道：“下官在治下，因县中百姓大多居于林多茂密之地，为防火害，居处距林十余丈内，必将草木清除干净。山火强大，非灶火可比，但是若清出三十丈地空地，才着官兵看守，随时扑灭零弱火星，何虑火势蔓延？”

杨凌一怔：“防火带？这方法倒是可行，反正大火不灭，处处硝烟弥漫，朝廷的大军是无法进入都都寨的，让他们暂在外围当当消防队员，这活儿一定能够胜任。”

他转念一想，又犹豫道：“鄢大人，山中的叛匪不是流寇，而是本地山民作乱，他们亦匪亦民，其中尚有不少妇孺，在这里纵火，比不得博望山、铜锣岭，恐怕……唉！恐怕会伤及无辜。”

鄢高才肃然道：“大人，山中的人再无辜，比得上山外的人无辜么？比得上死伤的士兵无辜么？现在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此事，使得此地长治久安，将贻害绵绵，将来的人不无辜么？”

鄢高才起身深施一礼，慷慨激昂地道：“大人对下官有知遇之恩，下官对大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请大人一定要听听我这一番肺腑之言。

大人啊，下官以为，只有不在其位、不负其责地人，才会冷眼旁观，轻描淡写地大谈慈悲，故示他地宽宏大方，这种清谈闲人的鬼话，纯属放闲屁、放狗屁，大大的臭狗屁！”

鄢高才脸孔涨红，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为官任上饱受压制限制，让他寸步难行，官面上又道貌岸然时时督促他勤政爱民、多出政绩的言官老大人们。

他愤愤然地扬手道：“但身负其责地人，却要通盘考虑，不但要虑及一地，还要纵观全局。不但要虑及一时，还要虑及长远。人说旁观者清，我说是旁观者轻，一身轻松，不负其责，讲话只凭一时好恶喜怒。

大人是行道者，道路是难行易行，是有坑有石，自然心中有数，何必在乎路旁闲人谈辞？窃以为，国家大政，能以仁行宽政安抚地。当施行仁政，其次莫如猛火。

人人都知道火炙肤痛，所以人人自幼就怕火，知道避火防火，小心不去玩火，所以烧死的人就不多。

水性懦弱温和。人人都觉得绿水温柔，可爱可近，偏偏死在水中的人就多了。

宽大未必是善事，有时施以严政，正是为了更大范围的宽大、更加久远地宽大，大人！”

杨凌霍然一惊：乱世用重典，记得那一朝开国之初，禁烟禁妓禁匪，雷厉风行，亦是重典。其中未尝没有罪不致死的，可是这种重典错了么？没有！若非如此，怎能迅速做到宇内一清，国家安定？

妇人之仁，得到地只是自已个人地赞誉。绥靖软弱，只会留下无穷的隐患，带给更多百姓无尽的痛苦，甚至酝酿出更大的祸患。

他霍地站起身来，走到帐口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天上无星无月，风已起了，盘旋着。眼看大雨将来，杨凌的双手渐渐紧攥起来。

鄢高才走到他身后，兜头一揖道：“君子为国，务强其根本，振其纲纪，厚集而拊循之，勿使有衅。若有祸乱，乘其微细，当急扑灭之。虽手段狠厉而不惜，否则祸患滋蔓，延及深广，为小善而酿大恶。”

杨凌听了，良久良久，忽地举手缓缓一招，轻声道：“就算是漫天甘霖，也要伴着雷霆落下，是这个理儿吗？”

鄢高才喜动颜色，应声答道：“正是，手执修罗刀，法场证菩提！”

“好！”杨凌眉尖一挑，断然道：“好！老天既要我来做这个刽子手，我便手提屠刀，站在法场，来求证这菩提大道吧。”

恰在此时，一道电光闪了两闪，随后殷殷沉雷从天际滚滚压来，如同战鼓阵阵，风亦萧萧旋旋。

鄢高才抚掌笑道：“心中有佛雷霆手，怒目金刚菩萨道。我佛有观音渡世，亦有不动明王的万钧雷霆。大人这一道霹雳，也是大慈悲！”

“咔嚓嚓！”又是一声撼天雷，久旱甘霖终于滂沱而下……

******

官兵的攻势停止了。

连着三天大雨，都都寨内泥泞难行，湿滑处处，原来的潺潺小溪，更是变成了怒吼地水牛。这种险恶的天气，纵是本地的山民，轻易也不出外行走，一个不小心，就难免要坠入峡谷、陷入泥沼，或被突然改道的洪水卷走。

所以蛮人几乎连警卫也不必派，根本不必担心会有明军进山围剿。

利用这三天时间，杨凌足不出户，和封大人、二王子、鄢高才等人，又召集了李森、李泽、焦贵等参战将领，回顾十多天来种种失败的战策，分析各处山寨攻守之势地优劣，商讨应对的办法。

三日之后，雨住风停，艳阳当空，明军也开始行动了。

一队队官兵绕山行走，开始在各处出入都都寨的要隘口外驻兵设寨，筑墙筑堡，作出要长期围困的姿态。同时，鄢高才和本地县治衙门的官员、衙役，并动员一些士绅、读书人，向附近村寨各族百姓宣传蛮人欺压良善、为祸地方，不循王法地种种罪行。

这里是都掌蛮的大本营，同其他诸县还有不同。这些村民在本地都是弱势一族，平时饱受欺压，既不敢言也不敢怒，对官府的宣传自然人心所向，深深赞同。

只是他们毕竟居此多年，担心朝廷这一次最终又会不了了之，到时蛮人出山报复，受苦地还是他们。所以除了一小部分无家无业、无所顾忌的百姓敢公开站出来，大部分百姓仍在观望当中，不过明里暗里，对于官兵的帮助，却多了起来。

柳彪也率人秘密赶到都都寨，一边派出小股精明探马，进山探察暴雨山洪后的道路、山寨情形。同时走访附近村落，打听与都掌蛮人关系密切地人，和留在山外的都掌蛮人中，对官府比较顺从、和善的百姓。

待情形摸的明白，鄢高才等人便携礼物登门，对这些和都掌蛮人关系较好的郎中、皮匠、裁缝和其他氏族地酋长、以及蛮族地温良百姓逐一拜访。一边大谈官兵威势，尤其将主帅杨凌在各地立下的战功又夸大了十倍，反复灌输给这些人听，劝他们进山说服关系相好的朋友、亲人出山投降。

这些村民有些一辈子就没离开过家门方圆十里的范围，大字一个不识，见识更是完全谈不上，只听的目瞪口呆，待衙门的人一走，就算户主不说，老婆孩子也早把官府说的话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说给村民们听，经过反复加工锤炼，村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

都掌蛮这次一定是要败了。人家朝廷大军的主帅神机妙算、料事如神，乃是诸葛孔明转世，要不然咋敢领着五万人就敢攻打都都寨呢？什么？前些日子咋打了败仗？那是因为杨钦差还没来呢。孔明先生没来之前，蜀军也一样老打败仗！

于是，鄢高才等人撒下的病毒产生了各种本地化变种版本，传到后来，连山精木魈都跑到杨凌的传说中客串去了。可别小看了这种谣言，放在现代，在偏远地农村。这种神神鬼鬼的传说还具有极大的影响力，更遑论那时的都掌蛮山区了。

这一来附近村寨中敢于暗中捣乱的少了，公开支持地多了，声势舆论传进山去，或多或少地影响了都掌蛮部落，同时也坚定了山外诸镇、诸村对于朝廷的信心。

这个时候，鄢高才等人开始专门拜访那些蛮人山寨头人们有种种密切关系的百姓了，有了以上心理攻势的基础，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吓之以威、诱之心利、封之以官。这些人纷纷中弹，“牺牲”在鄢高才等鼓舌如簧的官吏们手中。

官吏们留下丝绸财帛，各色礼物，客客气气地告辞离去。他们前脚刚刚出了篱笆门，这些百姓就扛包背篓，跟赶集似地进山窜门子、走亲戚了。

上兵伐谋，这些人争先恐后跑进山去招降许愿，不管成不成的，都起到了离间、分化、瓦解的作用，使各山寨之间彼此不相信任，甚至产生内乱。

都都寨山高林密，处处险要，就是倚仗这些部落间合纵如一地配合协同，才打的官兵屡屡大败，如果他们之间起了嫌隙，待至大火烧山之时，官兵就能趁乱取利，一鼓歼之，尽除后患了。

大都都山蛮人头领阿黑很快发现了这种异动，他立即下令所有山寨禁止亲友探山，违者一律处死，又经过查问，知道野鸡寨寨塌主瓦九曾当众发过牢骚，埋怨是阿氏大族长太过嚣张，掳掠州县，才给都都寨惹来大麻烦，便假意请他上大都都山喝酒，然后一刀砍了他的脑袋，派了自已的侄子阿桂去接管野鸡寨，这才暂时稳住了局面。

但是此时人心浮动，一经动摇很难安定下来，蛮人又不擅稳定军心，只知以酷严的族规严惩不贷，反而激起了一些族人的暗暗反对，趁夜偷偷溜出山去的人越来越多。

阿黑无奈，只好全力收缩各寨兵马，弃了许多寨子，将兵力全部陈设于都都山五大峰之间和前后险要山隘，以求倚仗天险，和明军持久作战，直至把官兵拖垮，那时这里便又是他阿氏称王了。

李森军中这段时间也在大整顿，这段时间作战有功者奖有勇者赏有伤者抚有亡者恤，而军中确有少部分畏战怕死，每次作战都畏缩于后虚张声势，根本怯于交锋的老兵油子，被愤愤不平的士卒指认出来，一经确定立即斩首。

赏罚分明，使军队士气军心，虽经挫败而不散。这段期间，官兵探察了都都寨附近地形，对于有可能导致火势蔓延地地区进行了处理，有的借助沼泽、山脊等天然地形简单处理进行隔蔽，有的林木过密，连绵不断的就在中间破开一道数十丈的隔离带，同时驻兵看守。一切准备就绪。大战在即了。

杨凌周围皆是戎装整齐地将领，一个个凝神听着他详细的作战部署，杨凌对各部需要执行的任务部署完毕，说道：“此次分兵合围，务求一战而毕。叛匪所仗者，天地之险。火势一起，天险不足为凭，但山中还有沼泽、溪流，山洞地穴，而且有些山岭不生寸草，蛮人熟识地形，必会避险自救，同时反扑，所以各部仍不可大意。”

他点了点都都寨的沙盘，说道：“此次作战。正面猛攻、佯攻，两翼配合逼近，主攻方向在五都都，由本官亲自督进，先易后难。最后再取大都都山。”

焦贵吃惊地道：“大人，五都都山是阿黑胞弟阿当严守，山下有道蛤蟆岭，那山盘旋耸峙，如蛤蟆蹲伏。山是磐石堆垒而成的险峰，孤山峭壁间，还有一道山瀑如练。奇险无比，我们数次攻山，都没有选择那里，便是为此。蛤蟆岭不畏火攻，要取下来唯有硬攻一途，太过凶险了。”

李森也神色凝重地道：“大人，蛤蟆岭是阿当的妹婿刘浪把守。此人原是保宁卫所官兵，因上官巧取豪夺，强买了他家田地。气得老父一病身亡，这人杀官造反，逃入山林之中，后来投靠了都掌蛮人。

此人一身武艺，凶悍勇猛，在蛮人山寨中也是数一数二地好汉。阿当十分赏识他，还把妹子嫁给了他，现在他是阿当手下第一大将，是他的心腹。有此人守在蛤蟆岭这道险隘上，五都都虽是群山中最矮的一座，怕是也最难攻取。大人如果决意以五都都寨为突破口，那么末将请为先锋。”

朱让槿一听急劝道：“大人，你统帅全军，责任重大，不可轻易涉险，我们是否另先一处为主攻方向？”

杨凌淡淡地道：“五都都寨虽在阿当手中，这只蛤蟆，却已被本官拿下了。”

众官员大吃一惊，互相以目询问，却都不知是谁出的兵，竟然悄无声息地取下了蛤蟆岭，不但众人中无一人听到风声，显然都掌蛮人也毫不知情，迄今没有派人夺回此关，这人的本事也太大了吧？众人都暗暗吃惊，唯有鄢高才含笑不语。

封参政欣然道：“大人好沉得住气，出兵在即，才说出这样的好消息，不知是哪位将军如此神勇，立此先功？”

杨凌哈哈笑道：“此人就在我帐中，吉老司，请出来吧。”

后边门帘儿一掀，人还没进来，先是稀哩哗啦一阵响，有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慢慢走了进来，这人长长的头发全都白了，披散着映着一张苍白枯瘦的脸，大白天的叫人看见都不由心生寒意。

他身上穿着蓑衣，下身穿着蓑裤，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打渔地，只是那一头白发有点诡异。此人踝间、手上，腰畔都有铜铃，走动起来到处乱响，声音交错杂乱，听的人心烦。

有的官员恍然低呼起来：“老司，原来是苗家老司。”他们声音不大，也就身边的人听得到。原来这位吉老司并非他的本名，老司是当地称呼苗家巫师地称呼。

杨凌笑道：“吉老司时常行走于都都寨中采摘草药，为山里的人祛病驱邪，甚受敬重。”

朱让槿目瞪口呆，拉拉杨凌的袖子，低声道：“大人，你……你要用巫师来攻打蛤蟆岩不成？”

杨凌失笑道：“当然不是。蒙老先生慨然帮忙，从中牵线搭桥，来往说和，如今刘浪已经投靠本官，答应作为内应，此关如何险要，都不妨事了。”

焦贵不敢置信地道：“大人竟能说服刘浪反水？”

杨凌哈哈笑道：“这有何难？一顶乌纱，两顷土地，三千两白银，刘浪的蛤蟆岭便成了本官的踏脚石！”

卷八 蜀中劫 第305章 智取都都寨

都都寨山势雄伟，岩壁陡峭，林荫蔽日，荆棘丛生，经过几日的暴雨冲刷，原来的羊肠小道面目全非，草丛下和树荫里的土地仍然十分泥泞，行不多时靴上便全是污泥，好似重达数十斤，让人举步维艰。

附近各县的公差衙役以及民壮全都被征调了来，四下包围，开辟出一条防火隔离带来。大龙潭、亮仓口、观音岭、大石盘为东面防线，西面以建武小峨嵋隔离，西南是落雁河，天然屏障，北侧便是通往九丝山大寨的险峻山路，一路上断崖峡谷接踵不断，中间险要处又有宋小爱的大军驻扎，无需派人看守。

官兵的前队不再举着大盾时时防备着脚下的陷坑、机关，树丛里的弩箭、石头，和头顶悬崖上的滚木擂石，前锋部队进山时扛着易燃的干草木柴，到了丛林密布处便放起火来，后边的军兵将自已这一侧清理干净，大火便卷着滚滚浓烟向深山中蔓延开去。

大火不但破坏了林中一切暗坑机关，而且火还没到，浓烟先将蛮匪赶了出来，他们和惊慌失措的野兽一齐逃出密林，向更深处逃跑。官兵则好整以暇地缓步而追，一路扑灭余火，步步为营地前进，大火将泥泞的地面烘烤的坚硬，行起路来倒不比原先在丛林中行走更慢。

碰到沼泽和断崖等隔断了火势，官兵便重新燃起火来。失去了险要凭仗地蛮匪纵然守在没有草木可燃的地方，也难以应付官兵的攻势，何况浓烟早熏得他们双目红肿如桃，视物难清，所以很难形成有效的阻击。

官兵先纵火攻破董布坝和红岩，继续向纵深攻击。阿黑慌忙组织士兵布成第二道防线。并顶着呛人的浓烟尽量清理可燃的草木，以防大火引了过来，重兵都布在正面拒敌了。便在这时，左右两侧也有烟火传来，两侧地官兵也发动攻势了。

阿黑大惊，急忙叫阿桂、阿瓦两人分率数寨人马迎向左右的险峰。官兵以火为兵，随火而进，双方在大火硝烟中战况依然惨烈，可是失去了密林草丛掩护的蛮匪就象掉到了炉灰里的泥鳅，而不再顾忌上下左右随时会出现暗器陷阱的官兵却越战越勇。战事虽然缓慢，却一步步的、坚决地向纵深推进着。

第二日下午，杨凌、焦贵带领三千六百人，趁蛮匪主力忙着正面拒敌、左右抵抗的时机，悄然扑向五都都……

刘浪躺在蛤蟆岭上一块四壁如削、顶端平坦的巨石上。头枕着胳膊，痴痴地望着湛蓝的天空，天空中隐约飘过一丝云一般的烟雾，还带着些糊气。

这位钦差大人够厉害地，听说以前蛮人作乱。很少有官兵能打到这里，僰王山、铜锣岭、凌霄城几处奇险无比的地方，任一处也能阻上官兵十年。难怪蛮人丝毫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这一次，全平啦，九丝山前就剩下都都寨这一处险要了，明军既用火攻，恐怕都都寨守不了几天了。

幸好听了吉老司的话，和朝廷搭上了线，否则老子也得陪这帮蛮子葬送在这儿。刘浪吐掉嘴里的草梗，爬起来向远处张望：

老子再回去，就是守备。堂堂的守备官，比夺我田产、害死我老父地那个畜生苗百户还要大，听说娃儿他娘一直没有改嫁，为了怕我儿子被卫所地方的孩子欺负，搬到乡下去住了。好女人呐，跟着我就没享过一天福。

可我一直也不敢打听她娘俩的下落，官府在通缉我，那个鬼婆娘也盯得紧着呢。这回老子也是大官儿了，衣锦还乡，回头把她娘俩找回来，让欺负我的那帮畜牲都看看，哈哈哈……

刘浪想到坐着官轿，敲锣打鼓回到卫所，风风光光地出现在昔日那些欺压过他的人面前，不由仰天大笑。

“你笑个什么鬼！阿哥说官兵这次很厉害，这里也要小心一点儿，没准会有人摸过来地”，石下忽然有个女人气哼哼地说道。

“嗯？”刘浪低下头，只见一个身高不足一米五，上披麻衣下着草裙，黑黝黝胖墩墩的妇人手里提着一柄雪亮的三股钢叉，脸宽嘴扁、细眼淡眉，象极了画儿上绘地蛤蟆精。

刘浪从石上一跃而下，嘿嘿笑道：“怕什么？就凭这儿，有石有水，险不可攀，官兵纵火没用，我只派十个人从上边掷石头，就别想有一个人能爬上来，嘿嘿，阿哥走了？”

他的个头儿比那女人高出两头不止，这女人就是他的妻子，阿当的胞妹阿欧。她刚刚送了不放心，特地赶来探看的阿当下山。

“嗯，阿哥回寨了，其他几寨很危险，阿哥从大寨塌里抽调了二百名勇士去助战，后寨空虚，所以咱们这一关一定得小心着点儿。”

“嘿嘿嘿，咱这座蛤蟆岭，派上三十人就足以守得风雨不透了，何况有一百六十多人呢”，刘浪向山下指指，山下是一片嶙峋的石头，中间洼处碧绿的是一潭潭清澈的泉山，彼此通过洼处连起来，直到再向更远处汇成一道清流。

“看到没有，两里地内没有一棵树，官兵要想冒头儿，隔得远远儿的就能发现，有啥好怕地？你去喝点酒吧，吉老司前两天刚送来的老酒，还有才炖熟的狍子肉，香着呢，我领几个人在这儿看着就行了。”

他知道阿欧嗜酒如命，这话一说，阿欧果然馋涎欲滴，眉开眼笑地道：“好！吉老司带来地酒一向不错。比咱们自已酿的香多了。”她把钢叉一顿，转身走了几步，到了洞口忽又转身道：“喂，你要不要喝点儿？”

刘浪干笑道：“嘿，天还没黑呢，你先喝着。我守着山，晚上再喝个痛快。”

阿欧黑脸一红，居然有点忸怩地瞟了他一眼，这才闪身进洞了。

阿欧力大无穷，比还男人还要骁勇，而且不但酒量奇大，一旦喝醉了就喜欢和他颠鸾倒凤一番，听了他的话，明白他意中所指，这才满心欢喜地进洞了。

刘浪瞧她进洞了。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妈的，穷山僻岭三五万人，也敢扯旗造反和官府明着干，这不是作死吗？不是老子心狠，跟你们混下去。只能一起玩完。我那结发妻子呀，那才是贤良淑惠的好女人，有机会改邪归正，还能当官，老子不答应。祖宗牌牌都得气的跳起来。”

想起那个柔柔弱弱，纤白俏丽地跟月牙儿似的结发妻子，刘浪忽地腹下一阵火热。就象个等个入洞房的年轻小伙子，恨不得插翅马上飞回保宁老家去了。

他无意中向远处一看，忽地怔了一下，再定睛瞧瞧，原来竖在远处林中最高的那棵树果然不同了，刘浪神情一紧，连忙又爬上石头，手搭凉蓬正向远处眺望着，一个同样身穿布衣、汉人打扮的男人匆忙走过来。悄声道：“大哥，树倒了，怕是那话儿到了。”

这人身材壮实，相貌憨厚，叫何实在，本来是个无业流民，无法求生才逃进山里来，纯粹为了混口饭吃，求个安身立命之所，尤其不愿和朝廷作对，是刘浪拉拢的几个心腹之一。

刘浪跳下石头，低声道：“应该错不了，怎么样？酒里放了药了？”

何实在点点头，笑道：“放心吧大哥，是怪豆子亲自配的药，蛮人都爱喝酒，他正在洞里和几个兄弟劝他们尽兴呢，只是吉老司送的酒少了点，一共才五坛，不够喝啊。”

刘浪嘿嘿笑道：“他们也不傻，真让他们全喝醉了，他们也不肯呐，五坛正好，解解馋虫儿就行，不是放了药了吗？怪豆子别的不行，配的迷药绝对管用。”

怪豆子年纪可不小了，六十出头，身材佝偻，原来是个在荒山野径开酒馆儿专门干下药剪径坑人钱财和性命地大盗，年纪大了后本来都收手了，不料有一次见到几个行商囊中丰厚，一时又动了贪心，结果那几个人也是见多识广，这家伙露了行藏，被官府通缉，这才逃进山来。人说落叶归根，现在担心死后尸骨埋在他乡野岭，成了他最大的心病，自然和刘浪一拍即合，也决定为朝廷效力了。

夜色渐渐深了，群山里的夜色尤其来的快，望望山下已是一片墨色，刘浪匆匆回到洞中报了个平安，然后假托再巡视一圈儿走出洞来，怪豆儿跟个幽灵似的跟了出来。

刘浪悄声道：“怎么样了？”

怪豆儿低声道：“蛮人无论男女，就没一个不好酒地，吉老司送来的酒不够，我把蛮人自酿的果儿酒里也下了药，守山的蛮人也都劝饮了几杯，估摸着再有小半个时辰，全都得睡下，咱们的人都准备好了。”

“嗯”，附近这一片站着几个巡夜地，都是刘浪拉拢的汉人，蛮人中也不乏怯战想降的，可是毕竟不是同族，刘浪放心不下，自已地计划根本未敢透露给那些人知道。

他摘下壁上火把，向山下划了三个圆圈儿，等了半晌，才见夜色中忽地亮光一闪，只一闪便再无了踪影，若不是一直盯着那个位置看，会让人以为自已花了眼。

刘浪心中大定，说道：“成了，后寨今天还拨了二百人去别处支援，此处一拿下来，官兵就能长驱直入了。”

怪豆儿低声道：“这些蛮人怎么办？还有你老婆？”

刘浪重重地吐了口唾沫，咬咬牙道：“药性一发作就全绑了，鄢大人答应过不杀俘的，老子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总不能陪这些蛮子送死。阿欧……我呸。老子要不是想在这儿站住脚，能答应娶她吗？这他娘地纯属拉郎配，我当初要不答应，她哥子能剖腹剜心，把我给吃喽，一起绑了！回头计赚五都都。我想法留他哥子一条命，也算报答他们收留之情了。”

怪豆儿老奸巨滑地嘿嘿一笑，转身去了……

******

杨凌慎之又慎，三千六百名精挑细选的精兵，仍然分成两部分，六百名居前，先进入距蛤蟆岭两里多地的密林中，另外三千人马候在远处，看到山顶火把转了三圈儿，杨凌心中大定。立即一挥手，游击将军焦贵亲自率着三百名短衣襟、小打扮，背负单刀，臂下配着袖箭的临时特种兵，悄然向蛤蟆岭出发了。

等他们到了山下。山上的蛮人已经大多药性发作了，蛮人好酒的性子简直强烈到不可思议，何况本来都是十碗地量，一两碗酒不过是解解渴，所以就没一个见酒而不喝地。这也保住了他们一条性命，否则守在洞外的蛮兵，刘浪必然要用刺杀手段全部除掉的。

这一来却省了力气。刘浪率人把这些呼呼大睡的蛮兵全都绑了起来丢进洞里，然后急急忙忙赶到洞口，把十几具浮梯全抛下山去，然后又扯下两枝火把向山下一丢。

焦贵见了信号，先遣了十多名心腹死士登攀上去，看看果然控制住了局面，这才向山下发出自已人才知道的讯号，焦贵这才放心地让全部士兵登山，三百名士兵悄然登上了蛤蟆岭。刘浪连忙上前接迎。

焦贵笑嘻嘻地先给了他一颗定心丸吃：“刘守备，今日亏得你首立奇功，避免了无数军兵伤亡，告诉你，今儿领兵来攻的是钦差杨大人本人，你可是大大的露脸了，一会儿取五都都，只要你再立一功，有杨大人的赏识，你小子可就前途无量了。”

刘浪一听喜出望外，连忙陪笑道：“杨大人亲自来了？哎呀呀，大人亲临

Chapter_64

战阵，这可真是……焦大人放心，在下一定竭尽全力。”

当下焦贵向山下又发出讯号，刘浪则搬出些蛮人的衣服给这登山地士兵们换上。一个时辰后，全体官兵都登上了蛤蟆岭，小小的蛤蟆岭已是人满为患，处处是兵。

阿欧和蛮人们已经醒了，一见自已全被绑了起来，又见刘浪和几个汉人随着官兵走进走出，顿时明白出了什么事情，不由破口大骂。

此时杨凌也上了山，刘浪听说钦差到了，怕他听见蛮人骂的难听，忙叫人去堵那些人的嘴巴，可刚堵了几个人的嘴，杨凌已步入山洞，焦贵和刘浪忙迎上去，对一片闹哄哄地骂声只作充耳不闻状了。

好在杨凌也根本不懂蛮话，他见了刘浪，先嘉奖了一番，要知道刘浪一降，可不仅仅是少折损几千兵马的事，山中火起，对明军同样造成很大的困扰，使他们进山之后的进一步攻势有所迟缓。

而阿黑果断地伐木除林，对继续以火攻山也造成很大的不便。同时虽有宋小爱守在九丝城和都都寨之间，可是谁知道蛮人是不是另有秘道？如果刘浪坚守五都都，九丝城再派出援兵地话，胜负仍在两可之间，说不定就会功亏一篑，此人实是立下了莫大的功劳。

刘浪得到钦差大人亲口嘉奖，喜不自胜，众人议论一番，便决定再取五都都。首先，蛤蟆岭上先搬出易燃之物放起火来，官兵们四下呐喊，作激烈厮杀状，不一会儿，后山派出探子赶来询问情况，人刚露面，就被官兵制伏，随即刘浪和几个亲信领着蛮子打扮的几十个官兵向后寨摸去。

蛤蟆岭和五都都主峰之间有道窄梁，山梁间被来往地人踩的寸草不生，山梁那边也有蛮子把守，此处如果硬攻，倒也能攻得过去。只是难免要浪费时间，同时伤亡也不可少。

刘浪先领着十多个人冲上山梁，一路用蛮语大声惊叫。对面地蛮子惊问情形，一听全是认识的人，不由放下手中弓箭道：“出了什么事了？”

刘浪一边跑一边道：“不好了，官兵造了乘云梯。又用火箭攻山，我们快挡不住了，快快！得马上通知阿当，派兵增援。”

领头的蛮子从暗处跳了出来，惊道：“什么？蛤蟆岭失守了么？”

刘浪大声道：“还没有，可是官兵攻的太猛了，为防万一，得加派援兵呀，你是桑木吧？阿欧正在前边……”

他说着已冲到面前，手起刀落。“噗”地一声，一颗大好人头骨噜噜地滚了开去。惊呆了的蛮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紧跟上来的官兵手起刀落，袖箭横飞，只有两个蛮子来得及向后跑出几丈。也被冷箭射杀当场。

此岭失守，前边便是五都都地后寨门儿，官兵已可长驱直入了。刘浪又主动请缨，重施故技，带着十几个人先逃进寨去。用刀逼住阿当，用袖箭射杀了他身边护卫地蛮兵，大队的官兵一哄而入。到处掩杀逃散的蛮兵，阿当被擒，五都都失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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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见机得早的蛮兵抢先逃到四都都报讯，官兵疾扑四都都山时，山上箭矢如雨、滚木擂石纷纷倾下，射伤砸死一些官兵，焦贵赶到，撸撸袖子只说了两个字：“放火！”

大火一起，山头上便站不住人了。蛮人只得赶下山来，在峡谷中阻击官兵，这支精锐是杨凌亲自带领的，后边有钦差督战，前边有悍将焦贵指挥，刘浪领着一帮蛮人打扮，一臂绑了记号的官兵混在交战双方中又不断偷袭，弄得蛮兵晕头转向，官兵仅付出极小的代价，就攻到了四都都主寨之下。

山寨都是木栅建成，如何防得火攻？这还是山路奇险，官兵的大炮运不上来，不然只消两炮，便可轰开一道坦途，可是四都都山的守将阿里深知自已一败意味着什么，此人凶悍狠毒尤胜阿当，竟自斩妻、儿，然后逼着全体蛮人死守山寨，和明军在房屋、草坷、井口、辗房，展开了肉搏战。

这是一场真正地血战了，然而明军三千多名战士，都都寨上男女老幼一共才两千多人，尽管蛮子抱着必死之意血战不退，整座四都都山仍然渐渐落入明军手中。

杨凌在后方指挥官兵搬运伤兵，看押俘虏和降民，前边焦贵已经放火放上了瘾，一路是见寨烧寨、见岭烧岭，行军过处，一片焦土。阿黑听说五都都、四都都失守，又见夜色茫茫中四处火光冲天，彼此力量悬殊过大，放于放弃四个都都山，命令三都都、二都都直接弃寨，连妇孺老幼也丢给了官兵，集中全部战力保大都都主山，同时派人抄小路奔九丝城以求援兵。

这一来官兵攻速加快，第二日凌晨，兵围大都都。

清晨，草叶上却没有清泠的露水，而是浮上了一层肮脏的黑灰。受伤的官兵在一部分士兵的搀扶下正退出战场，俘虏地蛮兵和妇孺也被押出山去。山外鄢高才负责善后事宜。妇孺老幼将被分散入各州各县的村寨，每村不过三五户，着当地保甲里正严密看管，以防他们再次串连集中，生出事端。

山里，暂时进入了平静阶段。数万大军云集大都都山下，山上也是静悄悄的。天已经大亮了，可是因为几日大雨，凌晨大雾迷茫，十丈之外不见人影，此时不宜攻山，官军也暂时进入了休整。

一夜不曾歇息，又跋涉不休，杨凌也有些疲倦了，可是这些日子练武不歇，尤其是正宗的武当内功，对于休身养性、强健体魄，实有说不出的奇效，加上没有亲自作战，杨凌看起来比许多士兵要精神地多。

安排了士兵守卫。同时令大部分士兵就地安营暂且休息，等一切忙完了，杨凌和汇聚过来的诸将登上了大都都山对面的一座小坡。雾气仍不消散，

大都都高约四五百丈，云雾缭绕中难见模样，一个将领忧虑地举手试了试风向。说道：“大人，看这样子，一会儿怕又要下雨，大雨一下，山洪便来，我军在山下，敌人在山上，如果趁机冒雨攻下来，对我军大大不利。依末将看，不能停歇。应该一鼓作气，立即攻山。”

李泽也道：“如果战事拖久了，恐怕九丝城地援军就会赶到了，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座印耙山。由于在都都寨后，九丝山前的崇山峻岭里，我们一直没有派兵围剿，他们那里有岔路通往九丝城和都都寨，距离这里尤近。只怕不久援兵便到了，想来他们顶多派出两千人，正常地情形下倒不惧怕。可要是下起大雨来，那就难说了。”

看那天色，杨凌也觉得怕是又要大雨滂沱了，这时代没有气象兵，谁会在几日之前就算出今天的天气，可这种天气要攻山根本不可想象，现在漫天大雾，什么也看不见，蛮人只管从上边丢石头就能伤人。官兵如何作战？

周围的地貌地况，以及印耙山和都都寨之间的路径杨凌倒是全装在心里了，他闭目思索片刻，向李森问道：“我们带了多少存粮？”

李森道：“够吃一日半的。”

杨凌背着手踱了一阵，问道：“哪位懂的天象，看这天气能下多久地雨？”

最先提出大雨将至的裨将拱手道：“大人，末将略知一些，看这气象，恐怕又是一场暴雨，不过前两日刚刚下过大雨，而且这场雨看来极大，不会下的太久，下上一天，也就是最长了。”

杨凌目光闪烁，沉吟说道：“大雨一下，山洪爆发，远在九丝城的蛮人，主要道路有宋总兵守着，他们是来不了地。可虑者唯有印耙寨而已。此时如果攻山，首先伤亡难以计数，而且久攻不下，半途下起暴雨时，我军如何自处？恐怕那时蛮子趁机下山，我军就要全军溃败了，在这险恶的地形下，大军一旦溃败……”

他忽地停下脚步道：“用兵应出奇致胜，但是我军胜利在望，此时冒着全军大败的风险，殊不值得。传令，三军立即移居大都都四周的高处，将它团团围住，围而不打，直待大雨过后。粮食要省着吃，万一雨势连绵，就不好办了，粮食至少要够两至三天的。”

他想了想，又道：“印耙山在深山里，本想抄了都都寨，进兵九丝山时再对付它，如果它派援兵自已送上门来，那是最好不过。李森，你率部退出都都寨，立即赶往船船石，印耙寨地蛮人如想来援，那是必由之路。”

杨凌唤过李森，就在地上画出地形，又详细安排一番，李森领命而去，在杨凌的命令下，大军开始向高处开拔，占据大都都山四处险要高坡。半日之后，暴雨倾盆，密如帘幕，雨点又大又急，打在手上都肌肤生疼，人若站在雨中，双目简直难以视物。

见此天威，众官兵将领不由骇然变色，如果早上冒险攻山，半日之内拿不下大都都，这一阵雨只怕就要帮了蛮人的大忙，数万精兵全都要葬送在这儿了。

雨下到落暮时分便小了些，但是随着牛吼般的声音，四下汇聚的山洪又在山脚下咆哮碰撞着，激流混浊，夹杂着碎石、倒木奋力挣扎着，向远处泻去。

这样地情形，谁也别想动手打仗，也勿需担心山上的蛮子会下山偷袭，连续攻山两三天的明军倒头大睡，倒是好好地休息了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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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的军队刚刚开出山去时。大雨恰好滂沱，见此情景，李泽不禁暗赞杨凌算得先机。对于印耙山地蛮人是否会赶来支援，他也没有把握，不过如果蛮子真的来了，设伏消灭这股主力。一则可以减轻都都寨那边的危险，而且这股生力军被灭，印耙寨就是囊中之物，根本不需要打了，去九丝山时顺道收了便是，所以李泽倒不敢延误战机。

他只令军队就地驻扎，避过了最大的一阵暴雨，就冒雨开拔，强行赶路，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船船渡。

船船渡并不十分险要，因为水中有许多巨石，历千万年冲刷光滑椭圆，水浅时露出水面，黑沉沉光溜溜的。远远看去，就象一艘艘小船，因此被称为船船渡。

这里称为渡口也不知有多少年了，随着山洪多次改道，这里的水变浅了许多。已经不能称之为渡口，平时人们卷起裤脚，涉水便可通过。当李泽率兵赶到时。船船渡却是另一副情形，水声如雷，水面比平时高了不只三尺，水面奔速惊人。

李泽知道这样地山洪难以预测，来地快，去的也快，说不定到了半夜，水势便突然下降，又或者半夜时突然水势大涨。为了避免水漫金山，他将营盘扎在林后高处，在河边安排了重重警卫，又亲自赶去探看。

次日一早，旭日高升，彤红的太阳高高挂在天空，雨在半夜已经停了，又经过半夜的泻洪，现在山下流经的水流也不深了，看这样子今日既适合放火、也适合杀人。

杨凌帐中，早早汇齐了所有将领，正襟危坐地候在那儿等着大人下令。

杨凌一身白色的箭袖轻袍，施施然地从帐外走了进来。在这军武之中，人人戎装肃然，愈发显得他唇红齿白，风度儒雅。

杨凌顺手插剑入鞘，递给侍卫，又接过毛巾拭了拭脸上汗水，对众将笑道：“劳诸位久候了，大家一同就餐而已，不要如此严肃。”

杨凌笑吟吟地在主座上坐了，长吁一口气道：“难怪练气之士常寻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住下，在此处习武练功，尽得天地灵气，可以涤净心中杂虑，本官练气半个时辰、练剑半个时辰，竟是浑身舒泰，精神奕奕呀。”

李森哭笑不得地道：“大人，全军已严阵以待，咱们什么时候攻山？”

杨凌笑道：“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急什么？天从人愿，大雨已停，我们面前现在仅余一座大都都山而已。欲攻九丝，有三大险阻，南为金鸡岭，本官已令行滇、黔军队严守，阻其逃路便是。右有凌霄山，现在已是朝廷之地。左为都都寨，无需半日便能克下，九丝城唾手可得，还担心什么？”

李森吃惊地道：“唾手可得？大人，可大意不得，暴雨之后，山路泥泞湿滑，山上被蛮子砍伐的大树尽无，矮灌草丛又湿漉漉的难以引燃，蛮军据险而守，依卑职看，就是不计伤亡，全力抢攻，非两日也取之不下呀。”

杨凌放声大笑，畅快已极地道：“我地李大人，山上仅余低矮灌木和草丛，点起大火来也难对山上造成极大威胁，若换在昨日，本官还觉得能用一整天，折损至少八千人马，才取得下此山。可是……”

他笑吟吟地道：“这暴雨之后，山路泥泞，看似攻山困难大增。可是草木难燃，却是一件大大的好事，难道你不知道烟攻比火攻更加可怕十倍么？”

李森愕然道：“烟攻？”

杨凌笑嘻嘻地道：“开饭！”

……

太阳出来后，天青日朗，山势清晰无比，可是现在又什么也看不到了，整个山体笼罩在黑压压的烟尘之中，比起昨日的大雾还要浓重，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

大都都山下，三面包围，一面放火，顺风的一面官兵费了好大力气，甚至拆了帐蓬也拿去引火，这才好不容易引着了那些苍翠欲滴地灌水和草丛，杨凌还叫官兵备了沙土，一见哪里火烧地旺了。马上洒上去制止火势，湿淋淋的矮树草丛成了一颗颗烟雾弹。

这是最后一战，也是最奇怪的一战，三面的官兵严阵以待，静悄悄地仰望着黑云笼罩的大都都山。一面地官兵放火，还不断地控制着火势沤烟。没有喊杀声，没有刀枪并举地场面。杨凌和十几位大小将领坐在帅帐前，看着这一幕诡异的战争场面。

船船渡，水势已经降低减缓，对面林中出现在蛮人的身影。十几个蛮兵站在岸边观察一阵，然后涉水过河，又往林中窥探了一番，然后对河对岸呼啸招唤，顷刻间密密麻麻的蛮兵出现了，拿着竹枪、长刀争先恐后地冲了过来。

大约三百多名蛮兵刚刚过了河。一阵战鼓声响，李森的兵从密林深处呐喊着冲了出来，挥舞着刀枪迎上了蛮兵，顷刻间蛮子兵就被砍倒了一片。

这倒不是明军比蛮人的武力高明多少，而是山洪暴发后河水奇寒无比。那水看着不深，河面也不甚宽，可是正如鄢高才比喻中所说，看着毫无凶险，实比烈火还要可怕。就算是最强壮的大汉在这水中站上一刻钟。双腿就要麻木的再无知觉，如果没有人去搀扶拉扯，休想能出得了河。

李森昨夜本想玩个水淹七军。在上游设堵，只是当时水势太急，他带了些兵去上游想堵水，大石扔进水里也被卷走了，有几个兵在浅水边站了一会儿就动弹不得了，亏的发现地早急招人给拖了出来，李森这才发现山洪流水奇寒无比。

一个精明的将领就要善于发现，并且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李森发现设堵泄洪不可取，但是水流奇寒。刚从水里走出来的人双腿麻木，半天行动不利索，这倒是可以利用，于是急急赶回，对军队重新做了一番部署，不想今日果然用上了。

刚刚过河的蛮军缺乏战力，而水中地蛮子还未发觉症结所在，拼命地想淌过河来支援战友，渡过河的蛮子已经超过了七百人，河流中站满了人仍在急急跋涉，涌上岸的蛮兵和人数占优、体力占优的官兵作战，已陷入一边倒的颓势。

上游林中又冲出一队兵，只在远处以弓箭向水中地活靶子射个不停，水流湍急，流淌出的鲜血和翻倒在水里的蛮人尸体顷刻间就被卷了出去，眼见战况不利，想要涉水退回对岸地蛮兵这一来也没了退路。

河对岸的蛮将身边还剩下三百多人，见此情景他情知应该果断地率人立即后撤，退回印耙山去，可是已经过河的是山寨中的全部主力呀，如果失去了这些战士，就算回到山寨又如何？

但是现在的情形把这三百多人全填上去也不过是送死而已，蛮将进退两难，最后终于发出一声绝望的大吼，准备弃了过河的士兵立即回山寨，然后全寨投向九丝城以自保。可惜，他觉悟的太晚了，战事刚刚打响，一支两千人的官兵队伍就绕到下游过河，截住了他们地退路。

船船渡变成了死亡之地，身陷险地孤立无援的印耙山战士一千一百四十七人，全部葬送在这个古渡口，都都寨的蛮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支援军，而印耙山上的蛮子直至官兵从天而降，才知道自已派出的这支武装已全军覆没。

李泽并不是轻敌冒进的人，他也知道凭自已这几千人，如果深入丛林，一支几百人的蛮军就能轻而易举地歼灭他们。按照惯例，一支军队总有断后的人马，前边这番大战如果被他们察觉，他们如果还有第二支队伍，很可能会绕道从下游过河，绕过李泽的军队直袭都都寨或者自背后杀来，所以蛮子援军一被歼灭，李泽立刻率军退守观音岩，凭险把守，以防再有蛮军出现。

此时，大都都山上已经开始打扫战场，阿黑自刎了，阿瓦、阿桂等人被生擒，还活着的蛮人高举双手被官兵押下山来，一个个全都成了黑人。山顶大寨陷入熊熊烈火当中，蛮人最大最古老的根据地从此成为一片瓦砾。

杨凌和众将领站在山头，看着人马络绎不绝地向山外转移，然后，不约而同地，转首看向群山深处，雾隐云障的九丝城……

卷八 蜀中劫 第306章 勒石载功

平定都掌蛮叛乱，已是必胜之局。杨凌将平叛事宜分别呈送蜀王府和京师。

京中不时还有消息送来，刘瑾已经掌握了朝政大局，正在不断地扩充势力，同时又不断发布各种政令，俨然是权力中枢第一人了，对此杨凌浑不在意。现在杨凌在官场上已非鸿下阿蒙，一个完全利用上宠，而在地方搞的怨声载道毫无基础的宦奸，已经不放在他的眼里。

他现在的势力其实是在和刘瑾同步发展，刘瑾取中枢，而他的人脉和影响力却遍布各地，但是与此同时他并没有与皇帝疏远，在皇帝心中的亲近感和信任程度使他在朝中的势力仍坚如磐石，丝毫不为人撼动，这样要对付刘瑾就容易的多了。

杨凌在呈送正德奏折时，又随信带去代表都掌蛮武力和权力的大铜鼓八十面，缴获的蛮人旗帜、武器、以及阿氏族人的几个重要囚犯一起送进京去，一路上大张旗鼓，炫耀国威。在平倭和收复满刺加时，他也挑选了富有代表性的战利品和首犯押解进京，这是对中央政权的尊重、也是对正德皇帝的尊重。

可以想见，这些囚犯和战利品送到，对于好战喜功的正德来说，那份意义远远胜过陪他嬉玩、送几件稀罕物儿哄他开心，两件事都能得到小皇帝的欢心和亲近，可是皇帝玩心虽重，却不缺脑子。长此下来。在他心中，谁是朝政大事上可用地重臣，谁是游玩娱乐可以相伴的近侍，自然会有一个概念。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举动，对于平定地方、鼓舞军心士气、树立正德皇帝的权威，更有难心言喻的重要意义。平倭。从太祖爷爷时就开始打，到了正德皇帝这一朝彻底平靖了；都掌蛮时服时叛，百余年来就没消停过，在正德朝也彻底解决了。这份武功使刚刚继位的小皇帝威望达到了颠峰。

对于武事，杨凌讲究地是势如霹雳、速战速决。而对于文治，他却是慎之又慎。首先，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对于国计民生，尤其是这个朝代的民情、生产力、各个地方的发展情况，他就算现在恶补也是赶不上那些朝中老臣的。

他的优势在于明了正确的历史发展大方向。只要大方向没错，具体的各项政策必须稳妥进行，在这其中即使有些错误，也必须得暂时容忍，慢慢调治。不能采用割肉剜疮的方法，弄得国家大伤元气。

历史上的一些改革，记载在史书中，仅仅几句话而已。而那几句话，是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地时间来完成、来见效的。想想当代的改革，在更先进、更有效的统治系统中，一条政令改革、政策变革动辄还要十年时间来推行、发展。并获得全体国民的一致认同，他并不敢奢望在他手里能一踌而就，短短三两年时光，便天下大变样。

如果……如果仅仅是一个特区，一个可以让他独自支配、而地域较小、文化落后、旧有势力地阻力相对较小的地区，他倒是有信心在短时间内创造一个奇迹出来，可是纵便是以正德皇帝对他的信任，会容许他这样做吗？毕竟，正德也是受到这个时代观念拘束的古人。

这个念头。经常跳进他的脑海，让杨凌一阵耳热心跳，可是心情平复下来，他又放弃了这个荒谬地念头：难呐，纠正大的错误的历史决策，让这艘巨船缓缓改向吧，或许一两百年后才能看出朝廷今日做出地一些举措有着多么大的意义，而在自已有生之年，能见到的改变恐怕还是十分有限的。

杨凌知道文明的发展有其基本规律：他做出的改变或许仅仅是一两个方面，并不是改变国家强弱贫富的唯一手段和全面的政策，但是当它大面积扩散开来后，就会催生相关层次的更多技术和文化地出现和进步。

新技术和新文化仍会衍化出更多门类的技术和知识，象一座金字塔一样逐步完善整个国家的发展需要，这个过程确实是非常漫长的，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如果能够给他一块地方，在一个小范围内来施行，那么这个“小金字塔”的建设速度就是相当快的，以此为借鉴，从中摸索出的经验和知识，就会推动“大金字塔”的建设。

但是现在大明就是一座庞大无比的金字塔，自已就在这座大‘金字塔’内，而且站在顶尖上的位置，又怎么可能奢望在旁边另起一座小的模型呢？

杨凌原来就明确地知道，不奢望在他的有生之年会看到多么大的变化，也许是随着权力越来越大，他能支配的一切越来越庞大，他的欲望和胃口才会使他常常梦想能更快地加速历史进程的发展。可是这一切就象一场美梦一样，想过了之后面对现实，他也只能深深叹一口气，不敢做出太超前、太不符合现实的举动。

“人呐，想法和欲望总是不断在变，记得刚刚搬出杨家坪时，我的愿望仅仅是能给幼娘挣下一份财产，让她能够好好活下去，谁知道今时今日，我居然殚精竭虑地思考起国家的命运和未来了？”

杨凌轻轻一笑，掀开轿帘儿向外望去，还是一片郁郁葱葱，山林密布、藤萝缠绕，这种景致乍一看赏心悦目，看多了也让人有些困倦。

在这山中有轿可坐已是难得，当然就谈不上宽大，轿中地方小的很，杨凌重新倚到靠背上，随着颤悠悠的频率，满足地叹了口气：“不想那么多了。眼瞅着就进了十月了，看来张天师是对地，不知出了什么纰漏，我这两年生命大限，想必是真的无限期延长了。

到目前为止，四川军政皆握在我手。前后左右数万大军同行，我就不信有谁能要了我的命。军中现在有不少士卒生病染疫，可我自从跟着汉超习练内家上乘气功，身子也越来越结实，没有一点生病的可能，看来真的是我杞人忧天了。

儿子早就满月了，也不知是胖是瘦，长的好不好看……嗯，回京后再把怜儿母女接来住一阵儿，陪老婆孩子多享享清福吧！痴儿爱女、娇妻美妾……嘿嘿……”

杨凌咽了口口水。美滋滋地想：“等我撂倒了刘大官人，干脆当个闲散候爷得了，我懂地全都说了，能干的也已经干了，该让皇上自已操操心了。再要强争更多事情，也未必是件好事”……

******

“大人，戎县行辕到了。”

“哦？”杨凌从幻想中醒来，轿子也停住了，有人打开轿帘儿。杨凌哈腰从轿中出来，见先期赶到的军政地方官员都候在外边，朱让槿、封参赞、苏御使还有李森、宋小爱等人迎上前来。

杨凌含笑与众官相见了。一齐进城，到了临时改为钦差行辕的县衙，可怜的县大老爷被挤到了最门边，倒是方便了他张罗上酒上菜。

杨凌简单地用了点饭菜，向朱让槿笑问道：“二王子，戎县这边的战事准备如何了？”

打下都都寨后杨凌立即令大军移驻戎县，开始部署对九丝城做战的各项准备工作，而他则留在原地，协助鄢高才做好善后事宜。巩固占领区，消除一切隐患，这才是防止反复的最重要部分，建设永远比破坏更难。

都都寨是蛮人的大本营，他们的势力在此根深蒂固，一方面官府要打散他们原来地部族模式，取缔造反的土司、酋长统治，安排流官，放置军营、建立民壮，同时还得排解其他各族受过欺压的百姓打击报复，将顺从朝廷的蛮人和俘获的男女老幼分散到各州各县，这些事情方方面面，需要操持地太多，鄢高才还没有正式任命下来，有杨凌坐镇下边的官员才不敢敷衍，所以杨凌比其他官员晚到了半个月。

杨凌用兵，立百余年来剿匪不曾有过的大功，这些蜀地官员现在对他都钦佩万分，尤其是杨凌打的果决，不但没有出现他们担心的骚乱后果，当地百姓反而对官府更加支持和信任。

在叙州城时他们送赈粮上门还被百姓唾骂，可是他们挥师来到戎县时，百姓居然夹道欢迎，尤其是藏苗羌彝等族地土司们，不但不再扯后腿、而且换回了那些老弱残兵，换来了真正骁勇善战的狼兵协助朝廷剿匪，派来的领兵酋长们也不再耀武扬威，对官兵们颇为客气，这种种变化令这些一直信奉绥靖政策地父母官们感慨万千，对杨凌也更加信服。

一听杨凌询问，封参政立即兴奋地道：“大人放心，按照您的吩咐，各种战事准备都已就绪。成都知府牛大力、叙州知州冯见春还有成都同知伍文定负责军需辎重，这么多军队集中在这儿，不是没有粮，而是粮食运不进来啊，以前打仗之所以败，一个是山寨险峻，一个就是运粮艰难。

如今可好了，官府征召了民役，又有沿途许多百姓、尤其是那些受过欺压的有了土地的，更是全家都赶来帮忙，硬是用了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凿通拓宽了趱滩、沐滩两条水道，粮食可以由南广直接运到这里了。”

苏御使也高兴地道：“六大族重新派遣了狼兵，足足三千人呐，哈哈哈，他们现在驻扎在扎一大营，专门在深山老林里阻击沐爱、高县、笃连方向一些小部落地蛮人。那些蛮人人数少，打仗不行，可是破坏军需运粮，两三个人就能让粮队半天动弹不得，有这些精通丛林战的狼兵，可帮了咱们的大忙了。”

杨凌听的微微一笑。移目望向宋小爱，宋小爱婚事已定，那精气神儿都和平常不同，眉梢眼角整日里都是喜气，两只眼睛弯弯地好象随时都在笑。

她见杨凌望来，忙答道：“大人说的那个心理战术，末将也派了顺服地蛮人混进山去，四处传播，山上的蛮人现在都把大人当成了诸葛武侯在世，这些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孔明，现在还没打就有两千多逃兵陆续跑出山来了，蛮将虽没人投降，可是听说有许多也是心惊胆战、犹犹豫豫的。”

众人听了都放声大笑起来，这一招对付旁人或许不管用。可是用来对付那些未开化的蛮人实比刀枪还要厉害，进山的蛮人可不是有心去骗人的，而是宋小爱先使人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遍，让他们确信了杨凌就是当年战无不胜、神机妙算的诸葛武侯转世，再让这些被洗脑的蛮人进山去宣传。那些蛮人不上当才有鬼了。

杨凌笑道：“叙州平叛，这种种智略计谋，是大家群策群力想出的办法。其实哪里是本官那么了得，能一手包办的下来地？不过……皇上那儿，大家的功劳本官是不会抢的，这阿大可没机会下什么大王旨，给诸位加官进爵，我就厚着脸皮把所有的功劳都算在自已头上，这样才吓得了人嘛。”

众人听了更是轰堂大笑，只有朱让槿眉心紧蹙，脸上毫无喜色。杨凌不由笑容一敛，忙问道：“二王子，可是有什么心事？”

朱让槿看了他和众官员一眼，轻叹道：“大人，朝廷大军越是神勇，在下越是担心……蛮人虽然愚钝，可是也应该看得出，只凭一座九丝城，他们是无法和朝廷对抗的，招降地榜文送进山去三次了，但阿大迄今毫不理会，当初他肯以王兄的性命逼我们让出叙州，难道现在就不会尝试用王兄来逼我们退兵？我担心……”

这一说。众人脸上顿时喜色全无，杨凌沉默半晌，轻轻道：“是本官高估了那蛮人的智慧，我本以为他们决不会伤害世子性命的，现在看来，恐怕世子凶多吉少了，这是本官之过。”

朱让槿忙强笑道：“大人勿要自责，鄢大人当初斥责的对，我大明江山社稷不容侵犯，就是皇帝被擒，都不曾向蛮夷低头，岂能为了王兄性命、一已之私，拿朝廷来做交易。”

他犹豫一下，忽地立起道：“在下只有一件事相求大人，还望钦差大人能够应允。”

杨凌十分意外，忙也起身道：“二王子勿需客气，有话请讲。”

朱让槿道：“此次出兵九丝城，求大人一定让在下领一路兵，亲斩敌酋，为王兄报仇！”

杨凌还未说话。众官员已连声劝阻：这不是开玩笑吗？世子看来是死定了，朱让槿目前就是蜀王地唯一继承人选了，战阵之上刀枪无眼，万一他有个好歹，那可真是砸完铁锅砸砂锅，蜀王一系以后不用开伙了。

众人劝阻不止，朱让槿凛然道：“诸位大人不必再劝，于公，平叛巴蜀乱贼，让槿身为蜀王之子义不容辞！于私，王兄被害，身为同胞兄弟，为兄报仇，让槿又何惜此躯？何况我朱让槿并非文弱书生，自幼练得一身武艺，对付几个蛮人，倒还绰绰有余！”

众人见他态度坚决，不好再劝，便纷纷向杨凌投以求援的目光。杨凌略一思忖，心中忽然有了计较：叫他跟去也无妨，只要不让他上战阵便是了。世子十有八九已经死了，让他立份功劳，晋位蜀王世子也能实到名归。

想到这里，杨凌微笑点头道：“好！巴蜀之地，本是蜀王治下，那就由二王子代父平定九丝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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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丝城在县西南百余里内地九丝山深处。山高坡陡，岩悬壁峭，林深涧阔，野草掩径，地形十分险恶。蛮人据山称王，在这里依山筑城。据说修好城堡后，不知道有多大，用绳索去丈量，绳索用完了，才围了一半，想来想去，决定改用蚕丝重新丈量，足足用去了九两蚕丝，所以蛮人就把城堡取名九丝城，还有一说是都掌蛮有九个姓氏。故而以此为名。

九丝城粮多将广，易守难攻，都说蛮人穷苦，可是据说九丝城内牛羊成群，粮谷成山。山上随处可放牧、狩猎，还开辟有肥土良田，这样地地方如果围而不攻，就是守上百年都不成问题。

九丝城中有自称大王的蛮人阿大建筑的王宫，前有大寨门、小寨门、过了大王殿。后边还有大王仓库和西关口等。自从凌霄城、都都寨等相继失守，阿大在九丝城四周广挖战壕掩体，防卫森严。由他和胞弟阿二、还有亲信蛮将方三镇守，号称都掌蛮三雄将。

要进入九丝城，中间有一道长谷，军队如果进入谷中，蛮人从两边岩山上夹攻，无处可逃。杨凌到了戎县，便开始组织人马尝试攻山，甚至建了许多上边搭以倾斜木顶的独轮车为伞，掩护军兵入山。但是这样也应付不了蛮人从山顶投掷的如磨盘大地巨石，连着攻了几天，损失惨重，眼看这样不是办法，杨凌便暂停进攻，亲自进山勘察地形。

杨凌站在一处高峰上，看着云雾缭绕的险峻山峰久久不语。过了半晌，他才在一块巨石上坐下，皱眉道：“此山凶险，不宜放火，如说硬攻，难就难在这九丝双壁既狭又长，不知要损耗多少兵马才可能攻得进去。如要围而不攻，山上粮草无穷无尽，四季又气侯莫测，大军无处屯扎不说，光是淫雨瘴雾，就能让军队生起瘟疫，我们一路下来，无坚不克，难道这最后一关，偏偏就过不去了？”

宋小爱道：“是呀，九丝城的都掌蛮士兵全算起来不过四千左右，真要打起来可不是朝廷七万大军的对手，问题是我们如何攻到九丝城下，这双壁总不成真地把它挖没了吧？”

杨凌听了一声苦笑，当初一名豪言壮语，难为宋小爱还记在心里，可是看看这双峰狭壁，就算用上后世的爆破炸药，要把它轰平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哪有可能把它挖空。

就在这时，朱让槿领着一个颌下无须、面目红润黎黑的人从山下爬了上来，那人身手矫健、攀山如飞，朱让槿竟也面不红气不喘，看来他那日所言不虚，真的是精通一身武艺的。

朱让槿见了杨凌，拱手道：“大人，可曾想出了破山之策？”

杨凌起身迎上，摇了摇头道：“难，这九丝城就象一枚核桃，就是外边地这层硬壳难以突破，如果攻得进去反倒没什么好怕的了。昨日本官又派了人向阿大招降，阿大没有片语回复，反而加派了两壁的守军，看来是决定顽抗到底了。”

朱让槿明白杨凌的意思，神色不由一黯，半晌才振作精神道：“大人，这位是我的好友，一位彝族兄弟，他叫吉潘。他和蛮人做过生意，曾赶着牛羊来换取蛮人制作地铜鼓，多次走过这条道路，他告诉我，除了这条道路，山中还有一条小径可以抵达九丝城下，不知对大人是否有所帮助。”

杨凌精神一振，连忙请吉潘坐下，详细询问情形。如今的发展情形，吉潘的父亲审时度势，对朝廷的支持力度也已大增，吉潘瓦西本来只是碍于好友面子，才随他来到这里，如今倒是真心实意想要协助官兵，为本族立下一份功劳了。

当下他详细讲述了自已进山时的发现，最后道：“这条小径也在山谷中，蛮人地铜鼓制作精良，在我们西南诸族中是极昂贵的宝物，要换一架上好的铜鼓就要用牛千头，我曾经赶着大批地牛羊进山交易。牛羊不循路径，在草丛中胡乱行走，才让我发现这条小径。

不过这小径虽然隐密，从壁顶不易发现行人进出，可是极为难行，恐怕二三百人经过。就不免要露出行藏，进去了也夺不了关隘。”

杨凌听了不免有点泄气，不过毕竟这是一线希望，他让吉潘瓦西拿起石子，在地面上绘出图形，反复讲解，直到对整个地形都熟记于心，这才点点头，思索半晌又缓缓摇摇头。

朱让槿见他还是想不出可行的办法，便道：“我和吉潘兄弟再下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想出别的办法。”

“好，你们多带些人，要多加小心”，杨凌送走了他们，又坐回石上。托起下巴望着山谷发愣：“循正路进山，不可行！从小道进去，纵不被发现，但是人数也限，守关蛮子至少不下千人。纵是奇袭也难攻下。两旁险峻，又不能返身剪除两旁壁上千余名蛮军战士保我大军通过，唉！还是不行！不行呀不行……唉！”

杨凌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一扭头忽然瞧见宋小爱蹲坐在他旁边，也双手托着腮帮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前方的山谷出神。她的双手把脸蛋和嘴唇托地有点变形，显得有点孩子气。

杨凌是想心事想的出神，可是明显看得出来，宋小爱是无所事事，坐在那儿百无聊赖地出神，杨凌不由“噗哧”一声笑了。

“嗯？”宋小爱乜斜着亮晶晶的眼神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杨凌笑道：“你觉得待在这儿没意思，就到处走走嘛。我身边这么多兵马，也不用你陪着，汉超呢？”

宋小爱拍拍屁股，跳下石头笑嘻嘻地说：“我没人了啊，自打李副帅一到，我地兵马就全交出去了，我自已带来的兵精于穿山越林，所以让小伍分成百十来组，全带着去摸地形了，我现在就一个人，能去哪儿？”

杨凌心中灵光一现，忽地也跳下岩石，盯着宋小爱，两眼烁烁放光，一步步逼近着笑道：“你刚刚说什么？你的人分成百十组全都派出去了，你已无人可用了？”

“这……这不是色眯眯的淫笑吧？”宋小爱有点毛了，她心儿跳跳地颤声问道：“是……是呀，大人你要干吗？”她一边倒退一边说着，手已情不自禁地摸向刀柄儿。

“哈哈哈哈……”，山顶上传出杨凌猖狂的大笑。

笑声在群山间回荡，还有点象是狼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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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参将李泽率部离开戎县，兵出印耙山，绕西截断吕郜、乌蒙、承峨诸路；参将林英远所部兵出谷爆，赶到南部兵驻当芒、越西；游击将军崔贵从东北截断九丝山退路；西北由指挥使焦宏引兵出动；金鸡岭则交由六族狼兵驻扎。杨凌、李森、宋小爱部兵发黑帽山，五路大军，环络如连珠，缓急相应，互相支援，互相配合，做出了从各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的姿态。

都掌蛮三雄将也调兵遣将，分驻各个要隘，做出御敌于九丝山外的模样。各路兵马迂回远绕，还没攻到九丝城附近，做为主攻地杨凌一部已经与蛮军交锋了，守备靳国英领本部人马为前锋，奋力攻山，出劲旅与蛮兵鏖战。

官兵退出山去后重落蛮人手中的十余道山栅又重落官兵之手，蛮军再次退守九丝山两壁，官兵攻山，蛮匪以强弓硬弩，万箭齐发，栩栩如电散落不休。官兵再换木伞车，蛮匪改以巨石、燃草等物投掷，官兵又退，双方重新进入胶着状态。

此时绕道远攻的各路兵马陆续抵达九丝山附近，九丝城尽出精兵，分守要道，以一当百，官兵寸进也要付出累累尸体。伤亡颇大，官兵又陷入围而难攻地阶段，阿大王松了一口气，但仍不敢大意，各路守军严阵以待，双方皆疲劳不堪。

这两日。忽然又下起雨来，淫雨之后瘴雾弥漫，阿大情知官兵不适应这种天气，只消再坚持两日，官兵必然退兵，于是派人给各险隘守军送肉送酒，犒劳三军，大有胜利在望的模样。

雨一下起来，官兵果然退后一些，在高处筑起营寨。接连两日没有发起进攻。

这天夜里，淫雨霏霏。杨凌从宋小爱地狼军勇士中挑选了七百人，由伍汉超、吉潘瓦西带队，人人腰缠绳索、肩佩腰刀，脚下草鞋、口中衔枚。悄然遁入了夜色当中。

雾雨淋淋，又是夜间，如果想攻山那是摆明送死，各路蛮军宰牛杀羊，放心饮酒。但是仍然派了许多警卫，不过夜色中雾雨迷蒙，始终不见官兵动静。

吉潘瓦西领着七百狼兵衔枚疾走。飞登攀援而上，以夜色雾雨为掩护，悄然从九丝两壁间的小道穿过，天还没亮，七百勇士已抵达九丝城下，他们隐匿在林中悄然歇息，静候着规定的时刻到来，并且做着一些准备。

现在九丝城真的成了核桃壳，杨凌七万大军分兵五路。已经将蛮军地主力全部吸引了出去，分布在各处要隘，守城地蛮子除了老弱妇孺，所剩勇士已不多了。

天朦朦亮，凌晨时分正是人们最困倦的时候，外边又没有传出丝毫动静，城头守军正东倒西歪地放心大睡，数百只飞挠铁钩同时抛上城墙，一个个狼兵如同灵猿一般攀爬了上去。

喊杀声起，蛮子们惊慌跃起，不知从何处飞来大股的敌人，更可怕地是这些人根本看不出来路，一个个身着怪异的绿色花纹衣服，头上戴着式样古怪的帽子，脸上绘着一道道斑纹，象极了祭祀祈福时巫师们扮演的蛙神。

蛙神在蛮人中有着神圣无比的地位，搞不清状况的蛮子敢跟数万官兵对抗，却不敢和神灵动手，等到他们看清楚这些神灵也要用刀杀人、也会流血死亡，醒悟出这些人十有八九是官兵假扮地神灵时已经大势已去，守关蛮兵中仅余的三百名精锐被杀的七零八落，其余老弱一哄而散。

这些狼兵并不急追，一边纵火烧寨，一边四处劫掠。外围各路官兵到了指定时刻便一齐发起攻击来，这一次他们不但全力抢攻，而且军中全用了蛮人地大铜鼓擂鼓助威。代表着自已这一族战神之灵的铜鼓在对方地军营中响起，给各路蛮军造成了不小的恐慌。

官兵事先都学了几句蛮语，此时齐声呐喊起来：“诸葛武候作法，天神已经抛弃你们啦，快快弃械投降，九丝城已经被攻破了！”

回望九丝城方向，果然一股浓烟冲霄而起，本来最是鼓舞军心士气的铜鼓，此时却听得令人发慌：汉人请来了诸葛亮，九丝城都破了，这仗还能打么？各路蛮军再也不听蛮将指挥了，撒丫子便尥。十处险关，至少有八处不攻自破，漫山遍野都是追杀的官兵和跑路的蛮兵。

九丝双壁上地蛮军只抵挡了片刻功夫，前方铜鼓一响，后寨火光一起，山上抛下的巨石擂木便寥寥无几，官兵一鼓作气，冲过九丝双壁，杀向九丝城大本营。

蛮人大败，官兵进了九丝城，一边放火烧屋，一边挥军掩杀，阿大王闻听报告惊骇莫名，他穿上自制的龙袍皇冠，挥舞着大刀亲自率心腹死士冲出大王殿迎敌，奈何他地人虽然悍勇，却架不住蜂拥而至的明军官兵。

从凌晨杀到中午，阿大王已退守到西关口，此时城中处处失火，官兵把大王仓也点着了，那里边储荐了堆积如山的稻谷粟米，这粮仓一烧，就算阿大王请了蛙神上身，夺回九丝城，也无法在这里坚守了。

这时候阿大王的皇冠已经不见了，身上的龙袍也碎成了一条条的，眼见大王仓燃起熊熊烈火，阿大王泪流满面，只好率残兵弃城而逃，出西关口，逃入了莽莽丛林当中。

杨凌和二王子、李森等主将赶到九丝城时。大王仓仍是烈火熊熊，城中残存地反抗者不多了，官兵正在收拢俘虏。九丝城是阿大王盘踞多年的巢穴，大王殿内有不少金银器物，都被官兵们搜罗了揣在身上，所以一个个虽然浑身浴血。大战刚毕，可是身材都臃肿了不少。

大殿内居然还有来自景德镇的上好瓷器，可见这位阿大王虽然是蛮人，倒也识货，知道享受，只可惜这蛮人识货，那些官兵反不识货，这些其薄如纸、其色如玉地珍贵瓷器，大多在乱兵中被摔的粉碎。

杨凌站在被洗劫的空荡荡地大王殿上，下令道：“阿大阿二方三。一个都没有抓到，立刻命令官兵搜索追剿，各路关卡要隘加紧盘查，不可逃走一个。”

朱让槿紧跟着道：“把九丝城被抓的蛮将带来，立刻加以盘问。一定要找出我王兄的下落。”

杨凌暗叫一声惭愧：这碴儿我倒忘了。于是忙叫伍汉超、宋小爱去提人。经过一番盘问，伍汉超带了一长串的俘虏进殿，杨凌本想坐下盘问，可是扭头一瞧，这位阿大王学皇帝倒学个十足。大王殿里除了他那把石头做的大王椅，一只小马扎都找不到。

细看那石头椅子，上边有不少的撬痕。估计原来也镶着金银珠宝，都被乱兵撬走了，可那椅子上毕竟刻着龙呢，虽说那雕龙的工匠手艺差点儿，开心就好整理这石龙长相有点可碜，杨凌仍不愿给人留下什么把柄，只得站在殿中，叫人用蛮话一一询问。

众蛮将听了都闭嘴不语，杨凌使人问了两遍不得要领。朱让槿火了，喝道：“尔等再不供出我王兄下落，便把你们全拉出去砍头！”

其中一个年纪较老的蛮人唠唠叨叨地说了几句话，然后闭起眼睛不屑地扭过头去，杨凌问道：“他说什么？”

懂蛮语的那个士兵嘴巴张了半天，才吃吃地道：“他……他说朝廷这是要趁机灭了他们，才找借口攻山，世子早被汉人的诸葛亮悄悄救出去了，却还一口咬定在他们手中。”

“什么？”杨凌和朱让槿齐齐变色，一齐抢前一下，把那小兵吓地倒退了两步：“被人救出去了？什么时候？”

那士兵又向蛮将追问几句，威逼利诱一番，蛮将这才答道：“都都寨被攻破的消息传来，阿大王就想用世子来交换九丝城的安全，可是……你们汉人救走了他，然后却又派人上山来跟我们要人，这不是明摆着找借口要灭掉我们么？”

杨凌和朱让槿听了面面相觑，过了半天，朱让槿才结结巴巴地道：“大……大人，真是你救了我的王兄？”

“没有哇！”杨凌莫名其妙，忽又一眼瞧见宋小爱，这小妮子满脸崇拜的表情，杨凌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顿了顿脚道：“看什么看？我又不会飞，怎么摸进九丝城救人呐？”

“可是……从都都寨被剿灭，到现在也有近一个月地时间了，王兄如果被救出去，为什么没有去找我们？为什么官府方面一点消息都没有？大人，您一定要帮忙找到王兄呀”，朱让槿又喜又急地道。

杨凌点点头，忽然想起方才顿地有异，他低头瞧了瞧，一下子矮身趴了下去，众人好奇地看着杨凌的动作，只见杨凌拨开地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和碎瓷，仔细端详半晌，忽地惊叫了起来：“金砖！这是金砖！”

旁边一个士兵听了顿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怀里揣那俩银项圈儿才值几个钱呐？早知道这是金砖我撬一块藏起来，还用当兵吗？”

“金砖？”宋小爱也好奇地蹲下来，拔出刀来用刀柄敲了敲地面，说道：“非金非木的……不象是金子呀，大人。”

杨凌抚着那细润光滑的巨大砖面，两眼出神地喃喃道：“没有错，这就是金砖！是金銮殿上才能铺地御砖。原来在这里，原来是这里……原来是这样……这阿大王倒学了个十足。”

众人都不知道他在念叼些什么，不过却都明白了这种金砖是什么意思，敢擅用皇帝才能使用地御砖，这位阿大王还真的把自已当皇帝了。

那个痛苦莫名地士兵也一下子从地狱又回到了天堂，他满足地摸摸怀里两个粗重的银项圈，轻轻吁了口气：“知足……真好。”

“原来这金砖竟是一心想在山里当皇帝的阿大王重金买来的。这么说蜀贤王造反，竟是子虚乌有了？也是，厂卫地人要是打听到四川方面有人购买金砖，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蜀王造反，谁会想到居然是小小的都掌蛮酋长在买金砖？这下好了，解决了这个问题，总算可以马上回京交差，让皇上放心了”，杨凌想到这里，心中欢喜不禁。

可他站起身抬头一看。殿中众官显然没有人关心金砖问题：擅抬大轿，黄伞蟒衣，僭号称王，这几条已经够得上造反了，再加一条擅铺金砖又算什么？问题是：蜀王世子哪儿去了？

杨凌这才想到众人关心的问题。他尴尬地一笑，正要吩咐人穷搜全城，忽地焦贵押着几个汉人闯进殿来，大声道：“启禀大人，这几个家伙是依附蛮人的流民山贼。被我们抓起来后说有万分紧要地大事要面奏钦差大人。”

他说着抬腿在一个人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这小子还他娘的威胁我，说是耽误了大事我承担不起。我把他们牵来给大从瞧瞧，要是没甚么要紧事，非砍了这几个龟孙子不可。”

杨凌瞧那几个汉人，穿的衣服似蛮似汉，可五官相貌却分明是汉人了，他的心中忽地一动，便走上去道：“我就是你们要见的钦差杨凌，你们有什么事告诉我？”

几个被抓地人上下看看杨凌，又瞧瞧左右围着一大帮官儿。这才信了，领头的那个连忙跪倒磕头道：“钦差大人在上，小的是草民王二狗儿，我们几个受蜀小王爷点化，决心投靠朝廷，所以我们暗中救了小王爷，把他藏起来了，可惜蛮子看得紧，一直送不出去，我们……”

他还没说完，众官员已经一齐围了上去，朱让槿冲在最前，面孔涨红，激动地吼道：“你说什么？我王兄被你们救下了？他在哪里，快快带我们去见他！”

王二狗儿也不知道这人是谁，反正这屋里谁说话他都得听，忙不迭答应着，领着众人出了大王殿，七扭八拐地绕向他们的住处。

一路上听这几个人说，众人略摸知道了大概。原来世子朱让栩被阿大王假意诱他谈判，把他诓进山里扣为人质后，倒也很重视这个犯人，希望能从世子身上大捞一笔。他感于看守监牢的蛮人大多不懂汉语，所以特意找了这几个犯案上山地汉人去侍候。

探照他们的说法，小王爷那是才识渊博，很会教化，经常和他们讲些为人之道、处世之理，使他们感触颇深，等到凌霄山失守、都都寨再失守后，这几个人就慌了，觉得小王爷说的大有道理，于是受小王爷点化，使酒弄昏了守牢的蛮兵，把他救了出去，然后把那蛮人弄死，尸首也抛掉了。

蛮人虽然恭顺，却不会说些阿谀奉承的话，这几个人却是口舌如簧，时常拍地阿大王飘飘欲仙，所以对他们很是信任。经过他们一番诡辩，阿大王竟没有疑心到他们，何况派人搜过他们住处，也确实毫无可疑。

恰在此时杨凌是诸葛孔明下凡的消息也经过多人之口不断传到山中，两相一对照，几个汉人又趁机撺掇一番，杨孔明使五鬼搬运大法救走蜀王世子的事儿便板上钉钉儿了。

看看无人怀疑了，几个家伙怕小王爷藏在山上被野兽叼了去，忙又悄悄接回来藏在家中地窖里。

杨凌等人一边听，一边随着他们急急走着，到了地方，几个汉人忙掀开一块腥脏地破兽皮，拉起木板朝里边唤道：“小王爷，我们把钦差大人带来啦。您快出来吧。”

过了片刻，梯脚晃动，一张苍白地面孔从洞口露了出来，眯起眼打量众人，朱让槿仔细一看，满脸喜色地唤道：“王兄！王兄。你果然活着，天可怜见！”

那人面目清秀，与朱让槿有七分相似，只是气色差了许多，他这时也看清了朱让槿，不禁喜悦地叫道：“槿弟，你们果然来了”，朱让栩扑出洞口，两兄弟抱在一起，不由涕然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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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世子在牢中对那几个附庸蛮贼的汉人多方感化。才使他们幡然醒悟，舍身救下世子，不知世子到底用的什么手段点化的这些贼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几个人步行下山，杨凌边走边对身旁的朱让栩道。

已经是第三天了，阿大王逃到玉屏墩后的鸡冠岭被狼兵捕获。为防意外杨凌没有押送囚犯进京，直接斩了将人头呈送京城。方三逃到母猪寨负隅顽抗，被官兵利箭射杀，都掌蛮三雄将如今只有阿二下落不明。

杨凌在九丝城设置府卫兵，官兵和俘虏逐批撤出山去。他们是最后一批出山地人。

世子已经换了套儒服，这一来不止相貌，神情、气质也与朱让槿十分相似。只是他看起来更老成一些，年纪虽不甚大，却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或许是因为家中长子，经常代理蜀王处理公务养成地毛病吧，所以杨凌一直没有问起他，直至现在要下山了，大家心情都很轻松，杨凌才装作无意地问起这个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朱让栩仍是一副不芶言笑的模样。他轻轻抹了把颌下，淡淡地道：“也没什么，说起来还要感谢钦差大人。我用来点化那几个山贼的，不外乎金钱、美色、功名，本来他们还有些犹豫，不过大人攻下都都寨之后，我的筹码又加了一条性命，于是他们便大彻大悟了。”

杨凌一愕，随即放声大笑起来：原来蜀王世子，也是个如此的可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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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州事已了，都掌蛮三雄将的最后一人阿二逃到贵州大盘口时，也被守军抓获，就地斩首，将首级呈来，都掌蛮的叛乱被杨凌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瓦解，从此再也难以形成有规模地叛乱了。

各部军队论功行赏，已陆续返回驻地军营。朝廷的旨意也下来了，正式任命鄢高才为叙州六县巡抚使，节制当地军政律赋学诸项事务。杨凌与他约定：以三年之期，由鄢高才治理一方，待三年后理顺一切，另派官员接替他的职务，保荐他进京为官。

杨凌与朱让栩、朱让槿随宋小爱部回成都，鄢巡抚送至一处高崖下，杨凌止马回头道：“鄢大人，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叙州事务繁忙，处处均需大人劳心竭虑，请就此止步。”

鄢高才含笑一揖，大大方方地道：“是，卑职恭送钦差大人、世子、二王子、宋总兵和诸位大人。”

杨凌微微一笑，拨转马头扬鞭喝道：“驾！”

大队人马走出里许，回头看，鄢巡抚仍立在高处相送。

正向前走着，宋小爱忽地指着对面河上一面光滑陡峭的石壁惊喜地道：“大人，您快看！”

杨凌抬头望去，只见如镜的青石面上，有一排排斗大地红色大字，行书遒劲生有力：

平蛮碑

明正德元年，十月既望，钦差巡狩大臣杨凌、蜀王子朱让槿、都指挥使李森、布政使参政……僰王山、铜锣岭、凌霄城、都都寨连战连克，势如破竹，大军会师于九丝城。

当天兵大捷，为经略万世之雄图也。惟时风卷长云，日开阴谷。相与酬觞绝顶，跃剑悬岩；俯视万灶星屯，蛮巢鞠为焦土；望西南诸夷厄塞，尽在目中。诚千古奇观，是用勒石，以志不朽。

叙州巡抚使鄢高才咏诗记事，以载千古：

荡寇神兵出峭壁，同来睥睨接钩陈。

扶桑日出乾坤辟，玉垒云堆虎豹屯。

沃土已归神禹贡，中兴重拓鬼方宾。

欢谐瘁力诸文武，胜军回时万壑春。

卷八 蜀中劫 第307章 人尽其才

“哈哈哈……”，朱厚照手拈捷报放声大笑。

“嘘，你轻着点儿，看把大人吵醒了”，唐一仙扭过身来白了他一眼，有点不乐意了。

“喔？哦哦！”正德皇上刷地一下收起笑容，蹑手蹑脚地走近过来，一见小娃娃躺在摇蓝里，一双嫩嫩的小手抱着脑袋，仍然睡得很香甜，不禁满意地点头道：“嗯嗯，还是把手放开了好，朕看到幼娘姐把大人两手绑得直直的睡觉，就觉着浑身难受。你看这样多好，大人特给朕面子，呵呵，朕这么笑都不醒。”

“对了，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呐？不是说山东青州乱民闹事么，已经平息了？”唐一仙用手指逗弄着杨家小侯爷的小手，虽在睡梦中，小家伙还是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唐一仙让他握紧了，动也不敢动，头也不回地问道。

“还没有吧，杨卿不在，这事儿朕交给刘瑾了，除了杨卿，也就他能让朕放心了”

“皇上，你是天下之主，凡事自已也该经些心了。”

“一仙，朕觉得杨卿说的对，正因为是天下之主，朕才不能事必躬亲，否则朕就是活活累死，天下也治理不好，百姓还不领情。朕只要能识人、会用人，才能做一个明主英君呢。

你看朕把外事交于杨卿。自北而南，横扫八荒六合，朕才继位一年，这份赫赫武功，有几个帝王比得上？内政决于刘瑾，他干地也很好啊。这阵子连着打仗，国库空虚，户部只会哭穷，也就是刘瑾能为朕分忧，想了许多妙策，才解决了大问题，朕有这样的左膀右臂，这才轻松点嘛。”

唐一仙欲言又止，嘀咕道：“你就是玩心重，让你坐朝堂、理政务提不起心思，还找那么多理由！”

唐一仙也偶尔听闻过刘瑾横行不法的事，她不是不想劝谏一下，可是不管臣子忠奸贤庸，女人干政向来是忌中之大忌。况且杨凌和刘瑾境遇、权力相似，无论是直言不讳还是委婉劝谏，让正德对刘瑾制约分权，恐怕都避免不了影射杨凌的尴尬，唐一仙也只好闷在心里了。

正德涎着脸凑过来。握住她另一只手道：“你早些答应嫁给朕，朕不就收心了？每天早起上朝，办完公事就回来陪你。一起抚琴吹箫、吟诗作画，一起努力做个小宝宝……”

唐一仙本来听得满心甜蜜，乍听到最后一句不禁红晕满脸，攸在抽回了手，在他臂上轻轻打了一下。

房中一时无言，唐一仙轻柔地抚摸着小家伙的脸蛋儿，在正德的目光注视下心里越来越是慌乱，她眼神一动，瞧见正德手中握着地奏折。忙岔开话题道：“你还没说呢，到底什么事儿呀，这么开心？”

“哦！是四川叙州的事儿，叛乱平息啦！看来朕又得祭庙告祖了，三贼寇的首级已经送到京城，大明例代先皇没有完成的丰功伟绩，如今在朕的手里完成了，你说朕开不开心？”

“哦？那杨大人该回京了吧？”唐一仙猛地提高了嗓门惊喜地道，然后赶紧摇晃起摇蓝：“乖宝宝，继续睡喔，姨姨不是叫你，姨姨是叫你爹……”

她说到这儿“噗哧”一笑，又白了正德一眼，嗔道：“你起这什么名字呀，我到现在都觉的别扭。”

“别扭什么呀”，正德得意洋洋地站起身道：“我的干儿子，见官大一级，这名儿一起，管他王候公卿，谁见了都得叫大人，还得叫的心甘情愿，嘿嘿，是吧，大人？”

小孩子已经醒了，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正享受着唐一仙温柔的抚摸，正德嘻皮笑脸地靠近来，小孩子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哇哇哇，这可不得了，你快去找他妈，朕先哄着，快快快！”正德一见，手忙脚乱地道。

唐一仙又好笑又好气地打了他一下，急忙起身向外跑去。

正德如今正在学习包尿布，抱孩子可不在话下，他小心翼翼地把小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悠晃着哀求道：“杨大人乖，杨大人最乖了，你给朕一个面子，别哭了好不好？”

杨大人一点面子都不给，扯开喉咙哭地更大声了。

唐一仙跑出院子，正好看到高文心经过，见她急急忙忙的样子，高文心笑问道：“一仙，跑这么急干吗？”

唐一仙笑喘道：“我去找幼娘姐，大人醒了，正哭着呢，估计是想吃奶了。”

“哦……”

“啊！对了，四川剿匪大捷，杨大人应该很快就回京了”，唐一仙边跑边说，匆匆说完这个好消息，就拐过曲廊不见了。

高文心被这个消息一下子击倒了，幸福的双腿都要打晃儿了。

“他要回来了？”高文心可是一直掐算着过日子呢，越是到了十月，她的心情越是忧急，几个月不见了，近来梦中反而尽是他的身影，他在碧波荡漾地小舟上揽紧自已的腰，在连天碧荷的掩护下，那让人陶醉的一吻。

尤其当她看到幼娘抱着那个她亲手接生的小生命一脸为人母地幸福时，她的心里就酸酸的。为人妻为人母有人亲有人爱地幸福她一样都还没有享受过呢，那个没良心的杨大人，狠心丢下一句话就跑去南方了，连着几个月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带给她，听人说他在南方不但每天把黛楼儿带在身边。还要了个佛郎机国地美人儿。

唉！绮韵姐姐那样的风情万种我是学不来，可是我还比不上一个异国女子吗？西洋人我又不是没见过，那那和柳柳也常来家里窜门儿，西洋人……高鼻深目，而且还是绿的，看着还罢了。要是睡在枕头边上，半夜一睁眼，还不吓个半死呀？

高文心正酸溜溜地想着，就听不远处传来正德皇帝一声哀嚎：“快来人呐，杨大人又尿了我一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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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也在想家，想自已的爱妻美妾，还有一双儿女。

四川之行有惊无险，金砖的秘密已经找到了，造反之事与蜀王一系无关，自已在巴蜀也就谈不上什么凶险了。过上两日便可启程回京……

杨凌满心喜悦地想着，在朱让栩兄弟的陪同下，缓步进入青羊宫。

直到走到斗姥宫附近，一心安然地杨凌才忽然想起望竹溪中竹海中那攸乎来去地人影，还有青羊宫静心阁外被人发现的刺客。一抹阴影又悄然笼上他的心头：如果说蜀王并无反意，那么又是什么人在打我的主意？从一进入蜀境，就盯上了我，那人是谁？叙州剿匪这么长的时间，那人再未露过行藏。已经放弃了？

杨凌思索着这个被遗望许久的神秘人，和朱氏兄弟转上了后苑三台。叙州平叛大捷和世子安然无恙的消息已呈报蜀王，不过由于大军逶迤。行程难以确定，只说这几日回成都，却未明确具体日期，所以三人走到“老子转生台”上，才被杨凌的亲兵发现。

一见杨凌现身，两个佩刀的侍卫已惊喜地叫起来：“大人回来啦！”说着急急奔上前跪地磕见，杨凌见到自已地亲卫也十分激动，连忙上前搀起二人。

就在这时其他的侍卫也发现了杨凌，纷纷雀跃奔来。老远的只听刘大棒槌一声巨吼：“真的么？你敢诓俺，看老子不擂死你！”

说着他那高大的身影已出现在台阶上，一见杨凌立刻放开右手拎着地那侍卫衣领，咧开大嘴笑着奔上前来，喜洋洋地道：“大人果然回来了，卑职见过大人。”

方才全是些大头兵也罢了，现在侍卫队长过来，也是一副目中无人的表情，只顾和自已见礼，全然不理会旁边的两位王子，杨凌略有些不好意思。世子朱让栩没有见过，朱让槿总是见过的，怎么就没一个会来事儿的呀。

两位王子脾气都很好，倒也无人生气，只是笑吟吟地在一旁看着他们真情流露地模样。杨凌含笑转身，正想招呼两位王子一同进去，朱让槿忽地脸色一变，犹如旋风一卷，身形拔地而起，一名侍卫腰畔一空，狭锋单刀已被朱让槿夺去。

这一扑身形好快，亏得杨凌练剑多日，目力敏锐，竟能瞧清朱让槿的每一个动作。只见朱让槿人刀合一，笔直地射向一丛灌木，口中厉喝道：“出来！”

刀触枝叶，朱让槿忽地贴地一旋，“轰”地一声，一丛灌木枝叶被他一刀全部斩到了半空，青枝绿叶飘飘洒洒，狭锋单刀自碎枝乱屑间笔直地刺了过去，堪堪点到了一个已吓的目瞪口呆地人鼻子尖上，才霍地止住，刀风激得那人发丝飞扬。

“好矫健的身手、好凌厉的杀气，这刀法……啧啧啧，不知道伍汉超能不能顶得住！”杨凌心中惊叹，很无耻地把朱让槿的假想敌转移到了伍汉超身上。

漫天枝叶纷纷落下，这时已能瞧清那人模样，朱让槿骇然惊叫道：“是你？”

朱让槿也傻了，惊诧地道：“湘儿，你躲在这儿干什么？”

杨凌这才从他的刀尖上把眼神收回来，向原来是一丛灌木的地方看去，只见那是一个身材娇小地女子。身穿湖水绿的窄袖上衣，外罩一袭尖领缦衫，两片衣襟扣着胸口一只小小的金色扣子，裹出一对初初发育地娇柔乳线，似乎差可盈握。

她下身穿着落一件翠绿色的襦裙，同色的腰带紧紧匝着窄薄而又不失肉感地小腰板儿。缠出非常动人的纤细曲线，由于她已吓得坐在地上，前边一丛灌木又被“朱让槿牌割草机”割的精光，所以站在这儿隐约可见襦裙底下嫩黄色的绸裈和白缎靴。

“这个女孩儿应该才十三四岁”，从她稚嫩的肩腰曲线，杨凌做出这样的判断。年纪稍大些的女子，纵是再如何纤美，皮下脂肪的形成使她的肩腰等肉少的部分，和真正地少女，总是有相当大的区别的。

少女的脸很白。惨白惨白，嘴唇也是白色的，一滴汗水就从她那一勾挺直小巧地鼻尖上慢慢淌了下来，“吧嗒”一下落在刀尖上，那两粒眼珠紧盯着刀尖。已经变成了斗鸡眼。

“如果这个斗鸡眼女孩儿脸色不是吓的跟个鬼似的，肯定是个不得了的小美人儿”，杨凌再次做出判断。然后就见那少女两眼一翻，眼珠也变成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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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曾见到那位弱不禁风、时时会晕地蜀王，小郡主倒先晕了。亏得朱让槿反应快。一见小妹脸色惨白，身子向后倒去，连忙抢上一步搀住了她的身子。赶快的丢下刀，把她抱出了树丛。

朱让栩见小妹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却仍埋怨道：“你也太莽撞了，这里有杨大人地重重侍卫，里边怎么会有刺客，这一下虽没伤着湘儿，怕也吓的不轻。”

朱让槿脑门上也急出汗来，他也不敢向大哥回嘴。匆匆试了试朱湘儿的脉搏，然后放心地在她身上点了两下。

朱湘儿幽幽醒来，瞧见大哥二哥，“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然后就开始抽抽答答地讲述刘大棒槌和他的兵如何虐待她，不许她出青羊宫后苑一步，简直把她当成了犯人……

从她描述的屡次失败逃跑记录看，今天应该又是郡主朱湘儿的一次“越狱行动”，只不过……又失败了。

换作刚刚出发去叙州的杨凌，还不会在意她说什么，他授意刘大棒槌严密控制青羊宫，表面上说的冠冕堂皇，说是怕人刺杀王爷、怕有些混乱消息影响王爷的病情，其实本来目地就是为了软禁他们。理由本来就牵强，只是为了自身安全，他也顾不得了。如今知道蜀王根本没有谋反的意思，听着人家苦主当面鸣冤，杨凌不禁哭笑不得。

朱湘儿一番哭诉，弄得朱让栩兄弟也是面红耳赤。朱让栩不知道杨凌到四川的本意，只是觉得四川的烂摊子是人家钦差大人收拾的，自已的命也可以说间接是杨凌救的，杨凌这么做或许有点过分，可是事急从权，想必杨大人是为了政令统一，就象当初孙武练女兵斩了宫女一样，虽说别出心裁，也是一番好意，人家是对自家有大恩的人，小妹这般当面指责可显得蜀王家不厚道了。

朱让槿聪明过人，尤其在大王殿上，杨凌见到铺地金砖时的奇怪表情和自言自语，使他对杨凌的来意已经揣测透了，知道杨凌原先必然是听到了有人私购金砖的消息，这才来四川查访，本来目的就是为了父王，那他趁机软禁父王的行为也就不奇怪了。

如今误会毕竟已经冰释，这事也只能大家装糊涂了，可是小妹一张嘴就喳喳个不停，他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只好由得小妹去说。

朱湘儿好不容易发泄完了，才看见有个讨人嫌的家伙也和大哥二哥挤在一块儿，笑嘻嘻地听她发牢骚，不禁俏眼一瞪道：“你是谁？”

杨凌笑吟吟地一揖道：“见过郡主，在下便是郡主口中那个人面兽心、罪该万死地死钦差杨凌。”

朱湘儿小嘴张的能塞下一个鸡蛋。怔了半晌才挣开二哥的怀抱，重重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向静心阁走去……

静心阁内，蜀王朱宾翰气色很好，脸上难得带出几分红润。他披衣坐在椅上，向杨凌含笑道：“此次巴蜀一场大动荡。亏得钦差大人才消弥与无形。”

他轻轻叹口气道：“这两日，巴蜀各地土司纷纷上书致贺，态度恭谨，与往昔飞扬跋扈的模样大不相同，看来本王治蜀之策确有不妥之处呀。

此次彻底平息都掌蛮百年之祸患，是钦差大人对巴蜀的大功。救下小儿让栩，是对本王的大恩，杨大人，本王真该好好地谢谢你才是。”

“哪里哪里，王爷您客气了。为了令出一门。方便挥军作战，也为了避免王爷受到骚扰，下官的侍卫这段日子给王爷和家人造成诸多不便，还请王爷多多见谅”，杨凌连忙欠身道。

他发现蜀王治家果然严谨。蜀王两个儿子自打一进了门儿，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蜀王和自已说话，两兄弟一言不发，态度恭谨地静坐在那儿。大气儿都不敢出。

且不说朱让栩、朱让谨兄弟，就是那个刁蛮的小郡主也挺会装样儿。此时坐姿十分的优雅，挺胸拔背。一丝不苟，紧并的双腿微微侧向一边，纤美的小手平放在膝上，乖巧、文静，绝对是个有教养的小淑女。

世子朱让栩看起来少年老成、不苟言笑，可是私下接触，杨凌发现其实他也不是个呆板木讷的书呆子，有点焉坏儿的味道。再看看朱让槿和朱湘儿在蜀王面前地规矩模样，杨凌心中不禁暗笑：“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蜀王家的这三个宝贝，都挺会装象的，恐怕蜀王绝对想不到这两儿一女在外边的模样，和在他面前竟是判若两人。”

蜀王呵呵一笑，说道：“天气渐渐有了些凉意了，本王这段时间静心修养，病情也有好转，打算这几天就搬回王府，到时再大摆宴席为大人庆功洗尘，同时也是为小儿谢过大人，请大人到时一定要赴宴呀。”

杨凌微微吃惊，想了想道：“这个……王爷相请，下官一定赴宴。呵呵，不瞒王爷，下官离京日久，心中也牵挂的很。加上现在已经进入十月，此地虽说仍是气候宜人，但是北地已经渐冷，下官本打算向王爷献上抚蛮之策供王爷参详，便即日回京地。”

“抚蛮之策？”蜀王好奇地问道。

“是，平蛮人武力虽难，抚蛮人不驯之心尤难，下官在叙州与当地官员计议，想出一些战后抚蛮之略，主要是建城垣驻军武、扼要害、起民兵、通道路、设学社、恤民困、平赋税、迁杂居、拓商业，共计十策，朝廷现在叙州设立了巡抚使，不过以上诸策还需要蜀王爷多多支持，才能顺利实施下去。”

蜀王轻轻念了几条，然后摇摇头，淡淡一笑道：“这个事……过府饮宴时你和让栩议议吧，本王病疴难愈，这些事以后怕是操不上心啦”，他说着，语气显得有些苍凉。

杨凌笑应道：“是，下官遵命，王爷只管安心静养病体。”

他这句话说完，心中忽然“咯噔”一下：虽说蜀王经常把事情交给世子去做，但是主要是些他不方便出行巡视、但是一般又需要蜀王这个人物驾临的场面，如今自已就在他的面前，议的又是蜀王最关心的巴蜀局势，他怎么会撒手不管，直接让自已去找世子呢？

杨凌心中若有所悟，他悄悄移目向朱让栩兄弟望去，兄弟二人仍是恭谨肃坐，一言不发，不过两人神色有异，显然都听出了蜀王弦外之音。

朱让栩脸色微红，神情似乎有些激动，可是又不敢开口说话，他抿了抿嘴，垂下了目光。朱让槿却偷偷瞟了大哥一眼，攸又收回了目光。

“蜀王要禅位！”这个念头一下跃上杨凌心头，想来蜀王自知病体难愈。再加上此次剿灭都掌蛮叛乱，他也反省到自已施政存在着种种弊端，这是决定要禅王位于世子了。

难怪他堂堂王爷，要在王大排盛宴为自已庆功，庆功是顺道儿地，恐怕在宴会上向蜀地文武百官宣布禅位之举才是他的目的。正好自已这个京中大员做个见证。

这事操作上当然没什么难度，世子本来就是法定地继承人，现在王爷病体难逾，要提前传位只消公布一声，再向皇上请了旨意，然后由世子正式登位就行了。开心就好整理只是不知这位世子朱让栩才干比起乃父如何、比起朱让槿又如何……

杨凌飞快地消化着蜀王的暗示，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在盯着自已，他眼珠一错，便发现了那个朱湘儿，小妮子咬着粉嫩的樱唇。小小地胸脯微见起伏，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正冲着他运气呢。

一见杨凌望来，朱湘儿立刻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儿，下巴向旁边稍稍移动一下。虽然当着父亲不便做出太大的动作，但是那种不屑却通过她的面部表情很丰富地表现了出来。

杨凌不禁启齿一笑：“嗯，我的辣椒种子还没撒下去，这里倒先长出了一只四川小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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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回了成都，倒比在叙州时还要繁忙。一连两天各路官员接迎相贺，设宴款待，到了第三天杨凌实在禁不住连日酒肉。便托辞身体不适，留在行辕休息。

清晨练了会气，又和伍汉超对舞了一趟剑法，杨凌想起朱让槿那日表现出地惊人刀法，于是顺口向伍汉超提起。伍汉超是武人天性，对于同道中人特别关注，仔细询问了朱让槿动手的经过。

杨凌说的性起，又试演了那手漂亮的横扫直刺一气呵成地动作，描述了他动刀的威势。伍汉超想了想道：“这样气势浑然凶悍的刀法，不象中原武功。巴蜀武林门派，也是用剑者众多。

四川是西域门户，常有西域人物往来，蜀王府财雄势大，接触的也多是西域杰出人物，二王子的武功和刀法，十有八九是向西域刀客学地。”

杨凌笑道：“那么以你的武功能够对付么？”

伍汉超谦逊地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有动过手，汉超也不敢夸口。不过西域之地，大漠草原，天高地阔，那里的刀法也是雄浑有力，霸气纵横，自成一家。最适合用于战阵厮杀，横扫一片、当者披靡。”

杨凌听了哈哈笑道：“你这小子，想说他不如你也就罢了，还要拐弯抹角，二王子的刀法适合战场杀敌，横扫千军，那意思若是单打独斗、较量剑招武技，却要逊色与你了？”

伍汉超嘿嘿笑道：“各有所长，各有所长。”

二人正说笑着，刘大棒槌跑了过来，杨凌指着大棒槌笑道：“不过你说的也是，武功造诣高低和战场厮杀技能确实有些出入。大棒槌武艺远不如你，你二人若交手，他顶多能敌五合，可是若你二人在战场上同时动手杀人，一柱香下来，大棒槌杀地人一定比你多的多。”

大棒槌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不过他和伍汉超是交过手的，无论是空手还是用兵刃，都非他几招之敌，所以对伍汉超最是服气，现在听大帅夸他在战场上杀敌能比伍汉超还多，不禁咧开大嘴傻笑起来。

杨凌问道：“一大早地，有什么事么？”

大棒槌忙道：“喔，方才门子递进贴子，说……”

他还没说完，杨凌已道：“就说我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

“哦，嘿嘿，就该给她个闭门羹，大帅不在成都时，还跟俺吹牛，说让大帅跪下舔她的脚趾头呢，这不大帅一回来，就上赶着请客……”

杨凌连忙叫住嘟嘟囔囔地刘大棒槌。问道：“谁？哪个这么大胆，让我舔他的脚趾头？！”

刘大棒槌回过身，扯着嗓门道：“就是那个小郡主呗，俺老刘不让她出门……”

“好了好了，就说本官不舒服，暂不见客。说话客气着点儿”，美女是可以原谅滴，美女的脚也是不那么讨人嫌滴，口头上的亏嘛……吃亏就是占便宜，杨大人很大度地决定不追究了。

可他说完忽又想到：那个小郡主跑来找自已干吗？昨儿蜀王才搬回王府，就算今天就请客，怎么轮也轮不到郡主出面请人呐？杨凌连忙又追问道：“就她一个人来的？”

“不是，还有那个二王子，他们兄妹一起来的。”

杨凌汗了一把，忙道：“请他们进来客厅待茶。我换了衣服便去。”

杨凌换好衣衫，匆匆赶到客厅，只见人家兄妹正坐在客厅里，杨凌微微一扫，见朱让槿好整以瑕地正品着茶。小郡主朱湘儿却双手按膝一动不动。

杨凌换了一身儒袍、发束儒巾，脚下一双长筒乌靴，他匆匆进堂，拱手笑道：“见过二王子、见过郡主殿下，本官身体不适。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朱让槿放下茶杯，起身朗笑道：“大人怕不是身体不适。而是肠胃不适吧？呵呵，放心，放心，我兄妹二人此来，可不是请大人你大鱼大肉地。”

杨凌也哈哈一笑，仍请朱让槿坐下，自在对面椅上坐了，说道：“听说昨日王爷已迁回王府，王爷身体还好么？”

“父王安好。劳大人关怀。父王已遍撒请贴，定于明日宴请郡王等皇室宗亲和成都文武官员，一则以贺平定都掌蛮之乱，二则为大人庆功。”

朱让槿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封烫金大红地请柬轻轻放在桌上。杨凌连忙道谢接了，朱让槿又笑道：“一到门口儿，就听说大人身体不适，今日不见客，在下就知道大人是畏于应酬了。

哈哈，难得托病求个清闲，何必在府中闲坐呢？成都古迹名刹众多，不如你我把手同游。这两天大人杯不离手，想必不知道成都府茶馆其实比酒馆多得多吧？游古刹、登高楼，品香茗，不亦悦乎？”

杨凌对朱让槿甚有好感，一听不由意动，他笑问道：“好呀，只是你我么？杨慎兄弟多日不见了，他可在成都么？”

朱让槿道：“杨慎回了老宅等杨大学士的家书，想必一有了消息，就会来见大人了，今日是图个清静闲逸，在下也没有多约朋友，就只有我和小妹，陪伴大人同游。”

“哦？”杨凌有些意外，这个小辣椒感情是当导游小姐来了？她哪有那份好心，莫非是蜀王的吩咐，她才碍不却情面？

杨凌想到这里，飞快地扫了朱湘儿一眼，果不其然，又换来小姑娘一个大大的白眼。

朱湘儿手上发出的亮光吸引了杨凌的注意，他看到朱湘儿白皙的小手正不耐烦地敲击着膝盖，蜀地高贵的少女喜欢在额上贴花菱，她却在皓腕上贴了一枚雕工精细的纯金花菱，那纯金花菱随着她掌背地起伏发出一道道灿烂的流光。

客堂内没有阳光直射，所以那金光并不刺眼，柔亮的金光映着她白嫩的手掌，透明得微显酥红，彷佛新鲜的杏脯一般诱人。

朱让槿注意到二人地暗暗交锋，忙转过身来偷偷瞪了湘儿一眼，然后笑道：“小妹听说大人麾下有一位女总兵，屡次战功，堪称女中豪杰，心中十分仰慕，所以就跟着来了。这位大人既负责大人行止安全，不妨与你我同游成都，小妹很想交下这位朋友。”

杨凌心中一转念，伍文定现在成都作官，宋小爱早晚也是要嫁过来的，攀上蜀王府这个朋友，对她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杨凌忙含笑应道：“好，二位请稍坐，在下去去便来。”

杨凌匆匆返回后宅，叫伍汉超、大棒槌等人召了一队亲兵换作百姓衣服。明暗相随，一同游成都府。杨凌可没忘了还有一个神出鬼没地刺客下落不明，虽说离开成都一个多月，按理说没有刺客会在一个地方静心等候这么久的道理，可是不明白对方的目地，就难以确定对方的行为。杨凌还是穿上了软甲，佩好了袖箭，这才出来。

宋小爱为了方便出行，也换了身汉家女子衣衫，她挑的也是翠绿色，这一打扮起来，姿色更增三分俏艳，身材比例匀称柔美已极。贵家千金小姐大多是娇柔地美貌，朱湘儿相对却多了些豪爽气，可是宋小爱往这一站。虽说五官不如她精致，但是飒爽英姿和明眸皓齿两相辉映，七分美貌加上三分英气，登时连朱湘儿都看傻了眼，连连赞她美貌。倒惹得宋小爱不好意思起来。

一行人只是兴之所至，没有固定目标，因为有女眷，几人干脆都乘了轿，文殊院、武侯祠、杜甫草堂、望江楼。全无目的的想起那儿便打起轿子去哪里游逛一番，每到一处先使侍卫们散布进去，小心地将他们和游人隔开一段距离。这些人也不惊动民间百姓。自由自在，果然其乐无穷。

众官员来探访蜀王时，提起剿匪经过，多次提到宋小爱智取凌霄城，小郡主在帷后听到了十分好奇，于是便向手下的侍女亲兵们打听，那些人道听途说，消息更加夸张不实，便将走形十倍的宋小爱的战绩说给她听了。令得这位小郡主仰慕不已，这才随着二哥赶来钦差府，想见见心中的大英雄。

两人都是直爽性子，没有平素大家闺秀忸忸怩怩的性子，半个成都城游下来，已经成了闺中腻友。她不断询问宋小爱江南抗倭、叙州剿匪的事迹，宋小爱讲地虽不如侍卫们说地玄乎，却更加生动，弄得小郡主跟个小跟屁虫儿似的，跟着她形影不离，简直把宋小爱当成了神明一般。

她心中的神是宋小爱，宋小爱心中的神却是杨凌。跟着杨凌打仗，没有任何困难难得倒，层出不穷的妙计，奇想天开地诡谋，让宋小爱崇拜不已，每说一个战例，她都不厌其烦地对杨凌赞扬不已，就连站在武侯祠里，都敢大言不惭地盛赞杨凌。

这一来朱湘儿可是大大的不服气了，详细地询问了杨凌的，丰功伟绩，朱湘儿嘟着小嘴儿走了一阵，终于忍耐不住了，跑去拉了拉杨凌的衣袖。

此时众人已经到了昭觉寺，昭觉寺位于北门外青龙场，素有川西“第一丛林”之称。自贞观年间建寺以来，高僧辈出，但是这里名气显然比不上武侯祠、青羊宫等地，加上十月份正是农忙商忙时节，寺内香客不多。

这一路游逛没有丝毫意外，杨凌的戒心已经大去，这般事先毫无目地的游逛，纵然真有刺客尾随，也难以摸清他们的行踪，做好行刺地准备。心情放松之下，杨凌和朱让槿便也聊的更加痛快。

他刚刚走到廊柱下，感觉有人扯他袖子，回头见是那小郡主，便笑问道：“什么事？”

朱湘儿眼珠一转，问道：“在江南扫荡独龙岛、偷袭双屿岛，真是你的神机妙算吗？”

杨凌笑笑道：“那是在下的一位谋士筹划的策略，我当然也参与其中，不过……”

朱湘儿打断他的话又问道：“还有满刺加呢？先以火船计，再用群狼战、水雷战，同时另出奇兵先取满刺加呢？”

朱让槿见对杨凌一向成见颇深的小妹津津有味地向他询问战事，还以为小妹的崇拜目标又转移了，他倒巴不得两人的关系有所改善，所以有意向前闪开了些，宋小爱也抓紧机会，和伍汉超耳语了几句。

杨凌笑嘻嘻地道：“哦，这个嘛，火船计是我手下地一员战将提出的主意，以此为基础，我和水师众将一同研究，决定分成三步……”

朱湘儿一撇嘴，得意洋洋地道：“哼哼，原来如此，感情都是旁人想的主意，被你杨大将军据为已有，我还真当你有什么了不起呢。”

杨凌眨眨眼，笑道：“他们的本事，当然就是我的本事。”

他向院落内寥寥无几的游客和庙门外的小贩一指道：“用人呢，不一定要个个都是千里马；当官呢，也不一定要你自已什么都明白。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就看你会不会用。

你看，那人擅长糊灯笼，那人擅长作檀香，我知道他们擅长什么，不叫作檀香的人去糊灯笼，不叫糊灯笼的人去做香，而是让他们各尽其能，那就是我的本事。”

他拢起袖子，笑眯眯地道：“如果我再给会做檀香的人盖座庙，备个香炉，给会做灯笼的人在屋檐底下备几个钩子，那就叫伯乐了。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这也就是最最称职的官儿了，懂么？”

朱湘儿不懂，她眼珠转了转，秀气的远山眉微微蹙了起来：“你在和我打机锋？那么依你之见，你看我如何人尽其才？”

“你？”杨凌对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一本正经地道：“郡主你么……适合捧茶研磨、焚香打扇……”

“呃？你……你说我适合当小丫环？”朱湘儿忽然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道。

杨凌一本正经地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这样好……不浪费……”

“哈哈，这样的小美人儿要用来烧锅暖脚蓐被窝儿，那才是人尽其才……”，庙门里有个青袍书生好象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忍不住插口说笑，二人闻声望去时，那秀才正用扇子掩着笑窃笑转头。

朱湘儿勃然大怒，涨红了脸蛋怒道：“混帐，你说甚么？”说着一步便跨进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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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章本想再写一段，然后章节名就可以叫《请吻我的脚》了，听着特有温瑞安的味道、多牛呀、可是太困了，眼皮不争气了、就先码到这儿吧。可怜啊，晚上坐那儿码字，一堆蚊子萦绕在我的周围，腿上叮的包就不提了，双腿早已密密麻麻。昨天有只漂亮的母蚊子听说我这章想写《请吻我的脚》，急急忙忙赶来客串，在俺脚趾头上吻了一口，俺立即热烈响应，把脚趾头挠破了，现在走路一瘸一瘸的，磨的好难受，请大家拼命投票鼓励一下重伤不下火线的关关吧，啊～～啊～～啊～～～！

卷八 蜀中劫 第308章 以脚还脚

那人虽然油嘴滑舌，可是见到漂亮姑娘出言调笑占点口头便宜实在算不得什么大恶，杨凌怕这位脾气暴躁的小郡主出手伤了人

Chapter_65

，一见她闯进庙去立即跟了进去，劝道：“郡……小姐息怒，何必与这……”

他刚说到这儿，那秀才已弃了扇子，身形翩然一转，绕到两人中间，双手陡出，左手扣住杨凌、右手拿住了朱湘儿。

他虽然只是扣着二人的脉门，可是双手竟似力大无穷，略一用力便让人浑身酸软使不得力，朱湘儿疼得忍不住呻吟出声，惊怒道：“你好大胆！”

那人不理，径在杨凌耳边笑吟吟地道：“在下久仰杨大人威名，可惜三番两次阴差阳错，直至今日你我才初次见面，实在荣幸之至！”

杨凌心中一凉：“坏了，这是冲我来的，这又是哪一路的冤家，难道蜀中之劫就应在此人身上？”

伍汉超正站在廊下和宋小爱说着话儿，他见大人停下和郡主攀谈，便也停下了脚步，但是他不便站的太近，便立在两根柱子的距离之外，以他的身手如有意外瞬息可至，也足以保得大人安全了，况且来这昭觉寺本是临时起意，谅也没人会预作埋伏。

庙中有人取笑，随即郡主大怒，转身便进了殿去，伍汉超也看到了，心中虽未觉地有什么打紧。仍然赶紧丢下宋小爱拔步追了过来，可是当他赶到门口异变已生，杨凌二人已双双落入敌手。

伍汉超又惊又怒，攸地拔剑出鞘，厉声喝道：“恶贼大胆，快快放开大人。”

那秀才头也不回。抬起腿来左右一踢，两扇大门“砰砰”两声便关上了，秀才朗声大笑道：“要活大人便乖乖候在外面，谁敢闯入，只有五条人命罢了。”

“五条人命？原来殿中还有他的同党！”

伍汉超顿时止步，不敢踢门再进，两旁的侍卫都疾冲过来亮出了兵刃，进香的信徒香客鲜见这样明火执仗的场面，顿时惊叫着一轰而散。

庙中顿时大乱，百姓“呼爹喊娘”，僧侣“长老方丈”，一见这般混乱，便有侍卫人亮出内厂腰牌，声色俱厉地大喝：“官差办案，闲人回避！全都出去！”

朱让槿冲到门前。俊脸失色，惊慌地道：“小妹！伍大人，出了什么事？”

伍汉超盯着门口说道：“有歹徒掳了大人和郡主为人质，歹徒有三人，不可闯入。来呀，把这里团团围住！”

象这样在地方比较有名的大寺庙平时都有两名衙差驻守，维持一方治安。两人听了些许消息，还当是流氓斗殴。二人耀武扬威地闯进院来，领头一个眼皮也不抬地嚷道：“官差？官差在此～！是哪个衙门地兄弟拿人办案呀？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呐？”

“滚出去！”回答他的只是一声断喝。衙差大怒，他三角眼刚刚一翻，一块牌子已递到了鼻子底下，这衙差只瞧了一眼，屁都不敢放一个，立即“闲人回避”了。

这座殿是个偏殿，供着的是抱琵琶、举雨伞的魔氏兄弟。小殿不大，也没有香火，三面是墙，只有冲门的一面有两扇窗子，平素也是紧闭着的。

那秀才亮出刀来逼住二人，然后将两人在相邻的两根殿柱上绑了起来。他方才扣住杨凌脉门，便察觉他小臂上有东西，这时一搜，果然搜出两管袖箭，他是识货的人，觉出杨凌的腰带有异，按住绊扣一抽，一柄明晃晃的软剑飒然出现。

“啧啧啧，大人前呼后拥、扈从如云，还要自已带这些防身利器么？呵呵呵，在我这样身手地人面前，有个屁用！”，他讪笑着将袖箭和软剑丢到偏殿另一边，根本不屑留用。

外头伍汉超高声喝道：“里边是什么人？报出身份来，知道你们绑架的是什么人吗？赶快弃械投降，切勿自误。”

那秀才哈哈笑道：“兄弟们听着，有敢闯入者，立即宰了这对狗男女！”

朱湘儿一听“狗男女”，立即凶狠地瞪了他一眼，杨凌却四下乱看：“哪有人呐，就这位仁兄一个人儿……敢情他在……虚张声势！”

杨凌恍然大悟，只是那人动作实在比他更快，杨凌的嘴刚张开，一柄雪亮的狭长刀刃已经递进嘴里，那人瞥着他只是冷冷一笑，杨凌便立刻识相地闭上了嘴。

秀才满意地一笑，将刀锋上的口水在杨凌身上擦了擦，然后从他身上刷地割下一块衣襟，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又依样堵住了朱湘儿地嘴，两人顿时大眼瞪小眼的站在那儿，再也出不了动静了。

这时外边经过一番讨论，似乎已经有了统一的意见，朱让槿很和气地道：“里边的兄弟，你们抓的是钦差大臣杨凌杨大人和郡主殿下，劫掠绑票已是死罪，绑架这两个人是何等大罪，在下不说你们也明白。还请你们报上来意，只要能办到地，我们一定答应，只请三位兄台不要伤害他们，否则你们绝对出不了这座庙！”

“哈哈，这个我们明白，过分的要求也不会提的，世子被捉时，你们不是也没答应阿大王地条件么？”

朱让槿失声道：“你们是……都掌蛮余……余部？”他想说余孽，又恐得罪了这帮人，临时改口成了余部，但是他的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伍汉超等人也脸色大变。如果里边地人是逃亡在外的都掌蛮族反叛余孽。既然处心积虑赶来绑架了杨凌和郡主，怎么可能再放了他们，今日怕是难了之局了。

“巴山三怪听说过吧？就是我们三兄弟了，九丝城破了，我们兄弟无处容身了，盘算着到这佛门清净地来避避风头。回头做上一票，然后就远走他乡。可巧着钦差和郡主送上门来，嘿嘿，这盘缠路费就只好麻烦你们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过这么三号人物，不过他们既然是投靠阿大王的流贼山寇，哪会和阿大王讲什么恩义，这些江洋大盗悍不畏死，但是图的不过是金珠玉宝，未必真敢杀官，被人大索天下的，众人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是要钱？那就好办了，朱让槿松了口气，一迭声地道：“这个好办，你们要多少只管开口。只是不要伤了人。”

“我们江湖中人一喏千金，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地水。不过内厂番卫地功夫可不得了，你们守在外边，我们兄弟心惊胆战，这手腕子要是一哆嗦。误伤了钦差大人或者这位郡主，那罪过可大了。”

“你们所有的人全都退出这座禅院去，还有香客、和尚。庙里要是还留下一个人，我们就先宰了一个。你们听着，我们要四匹快马，一千两黄金，珠宝首饰可不要。”

听他不要不易脱手的珠宝首饰，众人更信了几分，在他一连串喝令下，朱让槿、伍汉超无奈，只得率众退出这座禅院。

禅院分成三进。杨凌他们关在第二进院落，官兵们全部退到禅院外边，对里边的情形就更无法掌握了。

秀才从门缝里见人都退出院去了，这才笑吟吟地回到杨凌身边。杨凌见这人五官俊朗，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目光阴冷尖锐，脸上的笑容也带着些浮滑奸诈。

他踱到二人身旁，笑吟吟地转悠一阵，忽地一掌劈晕了朱湘儿，然后拉下了杨凌口中的碎布，笑道：“想和杨大人见面，还真的颇费周章呢，开心就好整理在下跟着你去了叙州，又跟回成都，一个多月，竟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本来正想知难而退，想不到你杨大人却微服私游来了，呵呵呵，天意呀天意。”

杨凌盯着他，疑惑地道：“你就是望竹溪现身的人？跟了我这么久，也真难为了你有这份耐心。你不是投靠都掌蛮地山贼流寇，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人笑容一敛，忽地向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卑职大同拒虏门副千户李毅，拜见钦差杨大人。”

“啊！”杨凌双目睁的老大：“你……你是弥勒教的人？”

李大义晒然一笑，说道：“当然，剿捕弥勒邪教中人李毅地命令，不是大人亲自签署的么？”

他一步步逼近杨凌，两人的鼻尖都几乎碰到了起，这才冷冷地一字字道：“我不但是弥勒教中人，而且就是朝廷通缉多年的弥勒教二少主李大义！大人，您没有想到吧？呵呵呵～～。”

杨凌真的呆住了：“东厂还满天下地缉捕弥勒教钦犯，哪知道堂堂的弥勒教二少主也早早的就潜入了军中，还做了将领。朝廷就是狠下心来，给军队来一次伤筋动骨地大清洗，也未必就能把他列为怀疑对象，难怪弥勒教高层人物一个都抓不到。”

“弥勒教主李福达……不会也潜入官府藏身了吧？”这个念头突地跃上心头，杨凌不由骇然出了一身冷汗。

他定定神，才冷声道：“你们还真是锲而不舍，在京城鼓惑霸州绿林对我动手，在大同又勾结鞑子，如今是黔驴技穷了么？竟派了你这位堂堂的二少主赤搏上阵。”

“啪！”李大义给了他一记耳光，颊上顿时一片红肿，李大义恼羞成怒地道：“你还不是一样，阴魂不散，到处坏我们的大事？否则……”

“否则正德现在已经死了，宁王已经即位，我爹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圣教地大业指日可期了。”，李大义想到这里，愈发恼恨，又是一掌掴下去，杨凌两颊都红肿了起来。

“否则又怎么样？”杨凌被打出了火，不屑地冷笑道：“你追着我大半年。这份隐忍的功夫倒实在令人佩服。不过……”

杨凌左右看看，冷笑道：“用了这么长时间，你抓住的机会仍然不怎么样，本官虽然落在你的手中，可是你现在也等于落在本官的人手中，你怎么逃出去？是呼风唤雨还是撒豆成兵？”

李大义眼中闪着得意诡谲的光芒，盯着他慢悠悠地道：“红娘子能从京师数十万御林军中从容来去，我李大义在你百余侍卫环伺之下，又有何处去不得？”

杨凌地脸色攸地变了。

李大义得意地道：“红娘子有你杨大人在手，便是通行无忌免死赦罪的金牌。我也有！红娘子有漫天飞雪相助，令你十万大军茫然不知所踪；我有巴山蜀水、深山密林相助，比她的漫天大雪还要有效，就算你在山外陈兵百万，能奈我何？哈哈哈哈……”

他神色一狞。冷笑道：“杨大人，我要杀了你，可是你和你的人，还得尽心竭力地保护我离开，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我告诉那群废物我是为了求财。这个希望就算是天上的馅饼儿，他们也只能乖乖地相信它是真的。等我到了密林边上，一刀斩了你的头！……”

两人的目光霍地相碰。李大义的目光充满了狡诈、恶毒，杨凌的目光却是迷惑，茫然，但是却看不到一丝畏惧、哀求和痛苦。

李大义没有达到折磨他地目的，不禁意外地道：“你甘心么？本来，就算你活不了，至少你也能让你的人杀了我，现在你却得成为我的护身符，你没有机会向他们说出我的阴谋。你不恨？你甘心？”

杨凌静静地望着他，缓缓道：“为什么要造反？”

“嗯？什么？”

“我说，你为了什么原因造反？”

“……”，李大义地目光也变得迷茫起来为了什么原因造反？从他记事起，叔爷和爹就在陕西传教，广收教徒，吸纳财富，为造反作准备，从那时起他就天天练武，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为了造反，可是……为了什么造反？

“如果你们是无法生存的难民揭竿而起，如果你们是饱受官府欺压有冤难伸，我都能理解，可是弥勒教百余年来处心积虑，把许多有家有业的良民都用妖言迷惑入教，牺牲了无数的性命，到底为了什么造反？

你地家族，如果在商在绅，早就可以富甲一方，如今做官入仕，活的也是有声有色，可是你们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引诱良民百姓入教，驱使真正活不下去地百姓，给他们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你们是为了什么？”

“朝廷腐败、百姓穷苦，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所以要反！”李大义气急败坏地道。

“为什么要杀我？”杨凌毫不激动，仍然静静地问道：“你说的事情，朝廷正在解决，我正在不遗余力地想要去解决，我们不是有志一同么？为什么想方设法的要杀了我？

换一个朝廷，换上你们来做刀俎，是不是就没有鱼肉了？李大义，百余年来，无论国家贫富与强弱，弥勒教始终没有放弃过造反的念头，你们真是为了百姓、为了大仁、为了大义么？”

“闭嘴！”李大义凶狠地吼了一声，狼狈地举起手，却没有掴下去。

“不要问我什么为什么，哈哈，你杨大人难道还想扮神仙，点化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

李大义一张脸扭曲起来：“好厉害的一张嘴，你不加入圣教做布道大法师，还真是可惜了。红娘子那个蠢货就是被你的花言巧语蛊惑，才放过你的吧？哈哈，结果如何？霸州绿林被扫荡一空，官兵入山大肆屠戳。听说洗手归隐地崔老头儿都中了官兵一箭，现在死活不知了，这就是官府地仁道吗？”

杨凌听了大吃一惊，那个既想又不敢想的红衣少妇忽然跃上心头：“霸州绿林被扫荡一空了，她……她现在怎么样？”

红娘子掳走杨凌后，正德大怒。就已派兵扫荡霸州了，当时也曾连拔数寨，这事杨凌知道，也知道官兵在皇帝震怒之下，打击力度远远大于以往清剿山贼的时候，可是他实在想不到连深山中的崔家老寨也被连根拔了。

如果连崔莺儿的老爹也中了箭，那战况该是何等惨烈？她……她怎么样了？以她如火般暴烈地个性，如果老爹有个好歹，那她以后能放过我吗？不过……好象也没有以后了。

李大义已经恢复了常态，得意地笑道：“你的人防范的实在严密。我曾经扮作士卒，可惜却无法接近你的中军大帐一步，在你的钦差行辕，我更是无法接触到你，本想就此罢手的。想不到你却接连赴宴，频频外出了。

在下跟了你整整两天，都找不到机会下手，今天你们微服出游，我看你们东游西逛。后来奔了北效，这里只有这处昭觉寺是个好去处，所以我便先行一步。赶来恭候大驾了。哈哈哈……”

“我李大义作事，没有把握决不出手，现在外边官兵重重，看着凶险，可是就算在下现在堂而皇之地走出去，你的人也决不敢动我一根汗毛，是不是呀杨大人？”

杨凌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最想救他的人是他的亲兵卫队、最恨不得把李大义千刀万剐地也是他的亲兵卫队，可是如果这时蜀王派了军队来。想强行闯入抓人，恐怕他的亲兵就要倒戈相向，死守禅院绝不许一兵一卒进入了。

而且蜀王方面根本不用考虑，他们决不会为了这样的小小要求把他这位钦差大臣陷于死地，何况这里还有他的女儿呢，杨凌连额头也渗出汗来，死还要被人家当成逃生地工具，那真是死不瞑目呀，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这时外边有人扬声喊道：“庙里的兄弟听着，金银马匹我们都准备好了，我们要先知道大人和郡主死活……”

杨凌一听是伍汉超的声音，急忙喊道：“汉超……”，这一声出口，李大义已将那团布又塞回他的口中，然后冷冷一笑，大摇大摆地打开殿门走出去，喝道：“看好他们，刀架在脖子上，稍有风吹草动，立即动手。我去瞧瞧官兵有没有诓人。”

李大义行事，该谨慎处细惊弓之鸟，必再三权衡，容不得半点纰漏。该放开处，又大开大合，直取敌之必守，绝无半点犹豫。三兄弟之中，他最有乃父之父，这也是李福达特别青睐，属意他来接任教主之位的原因。

他担心官兵在庙门外或马匹、道路上使计坑他，所以一定要出去查个明白。李大义狡诈如狐，摸透了官兵地心理，他虽无人手可用，而且伍汉超还站在外边，可他偏就那么大模大样地走过去，身后的殿门也只是虚掩了一下。

“空城计”使到了这种程度，就是诸葛亮站在这儿，也绝对不敢断言殿上没有李大义的同党，伍汉超又怎敢妄动？

李大义走到伍汉超面前，嘿嘿一笑道：“兄台，我两位兄弟地身手可不如我利落，站在这儿别吓着他们，走吧。”

两人是头一次正面相遇，但是在那一刹那，不知怎么，两人都感觉出这人就是在望竹溪和自已交过手的人，二人的目光都象是碰到了猎物的野兽，脸上的神情也凌厉了起来。

二人的目光交锋片刻，伍汉超终于败了，跃跃欲试的手指从剑柄上缓缓垂落下来。李大义傲然一笑，从他身边毫无防范地擦肩而过。伍汉超望了那虚掩的房门一眼，轻叹一声，随在了他的身后。

检查马匹地驮的金叶子，检查马匹、马鞍有无被人动了手脚，朱让槿等人则反复追问如何释放人质。双方开始讨价还价起来。四下里则是清出寺院地和尚们在双掌合什地颂经：“嗡嗡嗡……”，这么长的时间，竟没有一个人敢试图靠近那处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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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的嘴一被捂上，就急不可耐地挣扎起来，可是凭他的力气怎么可能挣脱结实的绳索，李大义的计划相当冒险。简直处处漏洞，官府方面随时可以置他与死地，他唯一能自保地倚仗就是人质，而恰恰这人质却是官府方面最大的软肋，所以这个最冒险的计划就成了最完美的、一定可以实现的计划。

可以预见，有自已在李大义手中，外面的官兵只能任由李大义摆布，希望虽然渺茫，但是他们必须得抓住这唯一的希望，没有人敢冒着他被杀死的危险强行出手。

官府要的是活杨凌。而不是逼死他，仅仅抓住一个绑匪，即便那绑匪是弥勒邪教的二少主，这笔买卖也没有人会去做。所以，这一次没有人能救他了。哪怕外边有千军万马，哪怕把少林武当地所有高手全都调来，没有人敢出手。只有靠他自已，可他靠什么救自已？

他的两鬓淌着汗，额头的青筋都绷起来了。除了抱着幼娘九城奔走求医的那一次，他的心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就象放在沸油里煎着。

他不甘心。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怎能这么窝窝囊囊地死去？他地妻子还不到二十岁，要为他守一辈子寡、他的儿子和女儿，他还一眼都没有看过……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鼻息粗重的象牛一样，绳索勒进了肉里，可他一点也觉不出疼痛，经过这番扭动挣扎，绳扣更紧了，但是也扯松了一些。身子只能绕着红柱缓缓挪动，但是绝对没有挣脱的可能。

杨凌忽然眼神一亮，身子贴着柱子一寸寸向地面滑去，他坐在地上，双脚交替着想脱去靴子，可那种高腰儿官靴用脚跟竟然踢不下去，忙活了半晌，杨凌只能绝望地闷呼了一声，两行清泪顺颊流下……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忽然瞧见朱湘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用不屑而厌恶的神情看着他。杨凌现在地模样也着实狼狈，两颊红肿，满脸是泪，任何人看了都会以为杨凌是贪生怕死。

杨凌却似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眨了眨眼，闪去眼中泪水，焦灼地向朱湘儿使着眼色。

朱湘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见他象鸡啄米似的不断点头，看看自已，又瞧瞧地面，看了半天才明白他是让自已坐下。朱湘儿先是赌气地别过头去，可是想了想：难不成这个怕死的家伙有什么办法自救不成？宋姐姐把他夸地那么厉害……

她回过头狐疑地看了杨凌一眼，终于也扭动起身子来。李大义绑她的力道比之杨凌轻了不少，加上少女身子纤细，扭动一番后也贴着柱子缓缓坐到了地上。

两人对面而坐，杨凌抬起脚来比比划划，又向她不断地挤眉弄眼，朱湘儿时而摇头时而点头，还是弄不明白杨凌的意思，倒把杨凌累出一身大汗。

杨凌放下脚，开始憋足了劲儿，脸色红的跟下蛋公鸡似的，过了半天，“噗”地一声，竟被他吐出了口里塞着的布团。

朱湘儿大喜，连忙向他使眼色，叫他喊人。现在外边什么情形两人根本不知道，杨凌怎敢乱喊，如果李大义先冲进来这唯一的机会岂不也没了？

他大口喘息了几下，压低声音急急地道：“情况不明，不能喊。我刚才想把靴子脱下来，可是我踹不下来，你一定要帮我，我们能不能活命，全在此一举了，快，他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抓紧时间。”

“嗯？”朱湘儿一双杏眼画起了两个问号。莫名其妙地看着杨凌。

杨凌会意地举起了一只大脚丫子，一下子凑到了朱湘儿红菱般鲜嫩欲滴地樱唇前，急吼吼地说道：“快用力把塞口布吐掉，然后你用嘴咬靴尖，我另一只脚踩靴跟，一定要把靴子脱下来。”

薄薄嫩嫩、粉粉红红的一双樱唇。唇瓣莹润姣美，看来有如敷粉一般，细嫩巧致，使人生出无限遐思。这样诱人地樱唇，却把一只官靴矗在前边，又岂止是大煞风景，简直是罪大恶极。

朱湘儿的一双杏眼瞪的老大，以不可置信的目光死死瞪了他片刻，然后一对远山眉攸地变成了华山“一线天”，小脸蛋一扭。毅然、决然、凛然地转过了头去。

“快，快呀！哎呀我地姑奶奶，我的靴筒里佩了火枪，迟了就没用了！”

杨凌气急败坏地用脚跟砸了砸地，然后说道：“你知道那人是谁吗？那人是江湖上第一大淫贼。专门劫掳美貌少女，开心就好整理他住的地方在深山里的一个山洞里，被他掳去的官家小姐、大户千金都被他象狗一样养着，他还把最漂亮最可爱的少女砍去四肢，做成人彘来玩弄。好可怜，要被人喂，连方便都得让人象小孩子一样的照顾才行。要不然就一身的屎尿……”

“哇！昔年看过的暗黑系H小说想不到还能用来救命，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杨凌眼见谎言奏效，不禁心中暗喜。

朱湘儿这样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哪听说过如此残无人道、灭绝人性地事情，她的小脸吓的雪白雪白的，自已的下场也是这样么？那岂不是生不如死，人间惨狱？！

杨凌趁机又举起了脚，急道：“事急从权，你不说。我不说，不会有人知道，回头漱漱口就行了，你想想，砍去你地手、你的脚……还要剜去你的眼珠子……”

朱湘儿打了个冷战，终于屈服了，布团已经濡透了，她牙齿咬实了，好不容易才吐出来，也顾不得干呕，就痛苦地闭上眼睛，一副豁出去的表情，用银牙咬住了杨凌的靴尖，使劲儿向后扯着。

杨凌赶忙也使劲蹬着靴跟，“咚”地一声，朱湘儿地后脑勺磕在柱子上，顿时痛的满眼泪花，靴子总算脱掉了。

“另一只，快！”杨凌可顾不上怜香惜玉，另一只靴子又送到了小姑娘的面前，朱湘儿一对乳鸽般地细小酥胸频频起伏，正呸呸地吐着口水，见他把脚递来，只好眼泪汪汪地看他一眼，认命地再次咬住靴尖……“咚”，又是一声响……

一双靴子全脱下来了，杨凌又试着想把袜子脱下来，这一来可傻了眼，那时的布袜没有松紧弹性，都是在小腿处用布带系紧的。

杨凌那日受宋小爱启发，忙活了半宿，想找个放置火枪的安全地带，最后终于想起后世的警察有把枪插在小腿上的，这个位置倒保险，而且不易被人发现。

在杨凌想来，自已身边有这么多侍卫，就算突然有刺客袭击，侍卫来不及反应，两管袖箭也足以争取足够多的时间，火枪根本不是为了仓促应敌的，而是一旦落单逃走，有人追杀时再取出使用的，所以就放在这个位置。

他怕火枪与靴子直接磨擦会刮开保险，意外走火，所以把火枪系在了布袜里，现在不除去袜带，如何用脚趾扳动扳机？杨凌用另一只脚试着去解袜带，但是包在布袜里地脚趾头根本使不上力。

杨凌求助的目光再次投向朱湘儿，可怜的小郡主可怜巴巴地点点头，樱桃小口再次张开，可是袜带系着，硬扯是扯不开的，杨凌试着想把腿尽量前送，把小腿送到朱湘儿嘴边，可是略松的绳索都陷到了肉里，腿也伸不到足够的位置。

李大义随时可能回来，杨凌的心急得象是刚刚狂奔不止，他急不可耐地道：“快，把脚伸出来，我帮你脱靴子，用两只脚把我的袜扣夹开！”

朱湘儿听了眼睛一亮。心里忽然舒服多了，心里一下子不那么觉着丢人了，也不那么难过了。她地身子短，费力地向前挤了挤身子，一只小蛮靴却怎么也递不到杨凌的嘴边。

小郡主的小腿被裤管靴筒一裹，比例极美。白绸紧裹的大腿在裙下也若隐若现，益发出挑，结实腻润，臀股曲线滑润修长，彼时女子十五出嫁为人妇，小姑娘还差着年余，倒也有些说不出的诱媚了。

朱湘儿竭力往前递着小蛮靴，其实心中的急切与其说是为了逃命，还不如说是为了扳回一局，让杨凌也啃啃自已地脚丫子。否则这件事纵无人知道，这口气也实在咽不下去。

杨凌自然比她还急，他竭力抻着脖子，终于于在两人同时向前一挣时能够勉强够着她的靴尖，杨凌毫不犹豫。就象一只大蟾蜍似的，捕捉住这唯一的战机，用足了力气张开大口使劲咬了下去……

“呀呀！疼……”，朱湘儿可怜巴巴、泪眼汪汪地道……

******

李大义慢悠悠地踱回禅院，脸上挂着平静自信的笑容。脚下没有一点急促慌乱。

他明白，在这个时候，他越沉得住气。外边的官兵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我吃定你们了！”李大义得意地四下一扫，冷笑着盘算：小丫头不能杀，郡主是活的，必然使官兵更相信我的承喏，对我也就不敢追的太紧。一会打晕了杨凌，把他带出禅院，再叫官兵进去救郡主。

那时他们发现是我一个人在玩“空城记”也晚了，禅院往北便是丛林，驰出里许我就杀了杨凌遁入密林。任他们能人再多，在林中想抓我这样的高手，也是难如登天，嘿嘿……

“你们都候在院外，未得允许谁也不许进来，你们守喏，我们自会守喏放人”，李大义停住脚步，对禅门外焦灼难耐地侍卫们傲然说罢，大摇大摆地进了禅院。

殿门打开了，李大义一闪身拐了进来，他瞧见杨凌和小郡主都坐在地上也不禁吓了一跳，可随即便发觉二人仍缚在柱子上，李大义不由哈哈一笑，放松了身子边走边道：“何必白费力气，你们……”

“呃？”李大义忽地发现二人的塞口布都已吐了出来，这也罢了，在这偏殿里大声喊禅院外也未必听得到，可是……可是他们把靴子也脱了干吗？

李大义愕然抬头，向杨凌看去，正迎上杨凌杀气咻咻的一双眸子。随后，一只大脚举了起来，挡住了杨凌的双眸……

“砰！”李大义一个栽愣，胸口结结实实中了一弹，他怒吼着刚要猛扑上来，只见杨凌又换了另一只脚冲着他，李大义想也不想，立即忍痛使了个“细胸巧翻云”，凌空倒纵出去，半空中竟然顺手把房门也带上了。

屋里杨凌一条腿僵硬在空中，哆嗦着都快抽筋了，豆粒大的冷汗顺着他地脸颊淌下来：你使“空城计”，我也使“空城计”，幸好这一脚诓住了他，否则……

朱湘儿瞪大了眼，颤声道：“打……打打……打中了么？”

杨凌不答，目光紧张地在门口和两扇窗之间来回逡巡不已，生怕李大义突然破窗而入。

李大义站在门侧，咬牙忍住胸口巨痛，他伸手一摸，鲜血殷殷，已经中弹了。

好可怕的火器，在军中时他也见过火铳，操作繁琐，而且要以火捻引燃，每放一枪都够自已的刀杀十个人了，他的火铳怎么……莫非这是厂卫秘制的利器？

枪声也引起了庙外官兵地紧张，李大义听到嘈杂声响。连忙疾扑出去，十几丈地距离一掠而至，到了小院门口恰看见官兵在伍汉超等人的带领下冲进禅院大门，李大义立即转身背向他们，一手按住胸口，挺直了身子。不慌不忙地道：“不用慌，我们还没出去呢，是不会擅杀人质地。”

“巴山三怪，里边是怎么会事？为什么放枪？”伍汉超厉声道。

“呵呵呵，你问我？该问你们杨大人才是，我们准备解开他，想不到他身上竟配了短火铳……”，血丝从嘴角渗了出来，李大义停了停，将一口血硬生生地又吞了下去。语声稍哑地道：“险些伤了我的兄弟，你们退出去，我本想先放了小郡主，请杨大人护送我们一程，可这人……太不安生。我们还是把他再绑回去，请小郡主保我们一段路程吧。”

杨凌的亲卫一听顿时松了口气，换成蜀王府的人开始紧张了。

大人有枝火枪，而且还是阿德妮特意改造后送给他防身地，这事伍汉超知之甚详。李大义说的滴水不漏，毫无疑点。站在这儿遥看二进院落里，又看不到那幢侧殿的情形。伍汉超只好挥挥手，带着人一步步退了出去。

李大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待他们全部消失在门口，这才慢慢走下门槛，刚刚拐出禅院大门的视线范围，身子立刻一个踉跄，险险跌在地上。

“那狗官手里还有枪，不能回去了！”李大义恨恨地走开两步。扯开袍子，解下腰带紧紧缚在胸前，胸前的血迹虽因袍子颜色而显得不太明显，可是……

朱让槿等人正紧张地候在门前，李大义腰插钢刀，双手抱在胸前，忽然神态轻松地出现在门口，他扫了众人一眼，淡淡一笑，缓步走到马前。

伍汉超踏上一步，剑尖一指道：“巴山三怪，你做什么？”

“紧张什么？”李大义嗤笑一声，双手抱臂，对他指向自已地剑尖丝毫不以为然，大摇大摆地从他面前走过去，背对着他整理着马鞍，又轻拍马颈。伍汉超被他的坦然弄迷糊了，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空空的院落。

李大义从马驮上取下一个装满金叶子的包裹背在胸前，这才牵着马缰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一边拍着马鞍，一边坦然自若地道：“我的兄弟马上就押人出来，先当场放了钦差大人，等我们驰过前边那片树林，如果没有官兵阻路，我们就把你们地郡主殿下也放了。”

他回头向寺内高呼道：“老二、老三，把人带出来吧！”

他这一喊，众人齐刷刷向内望去，李大义就趁这一刹那的功夫，双腿一弹跃上马鞍，一磕马腹，抖马如飞，向北边那片松林狂奔而去。

这里已是城外，地处北郊，四下皆是青山绿林，北郊向北，更是远离成都，马驰如龙，弹指间已奔出十余丈。

众人大吃一惊，他们扮作百姓，随钦差游山玩水来了，可不是行军打仗，就是长兵器都没有一件，更加提弓箭了。

“贼子敢尔！”朱让槿手中早提了一把取自侍卫的钢刀，此时霍地抖手掷了出去，刀旋如光轮，带着殷殷雷声，疾旋向狂奔的李大义。一听那势不可阻的刀风，李大义马上放弃了格架，他猛地一带马缰，避过了这一刀。

狂刀入林，一棵碗口粗地树木“喀喇喇”应声而倒，李大义身子刚刚挺起，一柄利剑已悄无声息地刺至，自他肩后透骨直破前胸。伍汉超掷剑出手，根本不看是否刺中，已象乳燕投林一般，足不点尘地向禅院内狂奔而去。

“呃！”李大义闷哼一声，伏在马鞍上再不敢抬头，只是打马如飞，向前边狂奔、狂奔，脚下的地面飞快地掠过，眼前一阵阵发黑，李大义又狂抽马臀，闭紧了双眼，紧咬牙关，在心底里疯狂地呐喊：“我不能死！我答应过她，一定要活着回去见她，一定！一定要活着！”

血，又顺着他的嘴边流了下来，李大义想强咽回去，喉中一逆，反而“噗”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

杨凌晃晃悠悠地走出偏殿，幸福地喘了口气：“大难过去了，大劫过去了，天下太平啦！”

“呸，呸呸呸！”“端庄娴静、举止优雅、素有家教”的小郡主朱湘儿也穿好了靴子，随后走出了大殿，却不断地呸呸着。

大家都诧异地看着他们，一时搞不懂两个人被绑作人质，何以歹徒会脱了他们的靴子，莫非世上还有打劫脚底板地怪盗不成？

再世为人，杨凌才有心情仔细打量小郡主的靴子，一抬头接触到小姑娘那双饱含恨意，烈焰翻腾的眸子，杨凌立即转过身，好象也挺不好受地“呸！呸呸！”起来。

“人家地靴子……可比俺的干净多啦”，杨凌一边呸，一边很惭愧地想。

卷八 蜀中劫 第309章 蜀道难行

“杨大人，您没事吧？”

“郡主殿下……”

两个人被围在当中，只好挤出一副笑容，答对这些嘘寒问暖的人。

寺里的方丈此时也知道了这两个人的身份，让两个小沙弥扶着，颤巍巍挤过来口宣佛号，老和尚年已九旬，慌得杨凌和小郡主连忙双手合什，还礼如仪。

闹哄哄的好不容易逃出禅院，伍汉超惶恐地道：“大人，马上回府吧。”

“慌什么？”杨凌两颊红肿，陪了半天的笑了，原本心头不多的一点火气反而旺了起来：“难道现在天上还能再掉下个刺客？难得今天高兴，唉！”

他回头望望身后的庙宇，叹道：“身居高位者难道就得混到离群寡居、四大皆空才成么？我要是一出门就马上四大金刚护体，无论见个什么人赏个什么景儿都得隔道人墙，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伍汉超等人连忙跪倒，俯首道：“是卑职防卫不周，让大人受惊了，请大人责罚。”

杨凌淡淡地道：“失了街亭，再斩马谡也不迟。”

伍汉超一听，顿时面红耳赤，汗流浃背。

杨凌见他狼狈模样，心中一软，轻叹道：“起来吧，本官游兴所至，原也没给你安排的时间。唉！人人只见做官的面上光鲜。可是做到只能象那庙里地菩萨，高高在上，供人膜拜，也失去了许多做人的乐趣。”

他神色一黯，随即眉尖一挑，厉声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方才那贼人并非什么巴山三怪，而是弥勒邪教二少主李大义。弥勒教反心不死，一再与朝廷作对，马上给我通知吴杰，向东厂索要弥勒教的一切资料，从即刻起，内厂全力参与清剿弥勒教，一个都不要放过！”

弥勒教高层很可能已打入朝廷内部，在军政衙门潜伏的消息干系太过重大，实在不宜当众说出。话到了嘴边儿杨凌又咽了回去，一甩袖子道：“大棒槌呢？”

“回大人，大棒槌已经率人追下去了！”

杨凌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方才他一枪射中李大义，又使“空城计”把他吓了出去。杨凌也是紧张万分。他把内厂正在研制的燧发枪图纸拿给阿德妮，经她改造出的这把枪操作虽然容易了些，可是仍只能放一发子弹，用另一只脚扣扳机还办得到，但是上弹却不可能。

当时他只担心伍汉超等人听到枪声硬冲进来。李大义可就在门口，如果感觉走投无路返身进屋和他拼命，那他就必死无疑了。李大义虽使诓计逃了。这也是因为一众亲卫实是把他地性命看的高于一切，才不敢贸然行事，也不能太过苛刻，寒了他们的心。

杨凌这边刚刚把气儿消了，那边朱湘儿却气急败坏地喊起来：“哎呀哎呀烦死了都，我说了没事！没事！没有事啦～～～！靴子？……我……想挣脱绳索，挣掉了呗！怎么了，不行呀？”

杨凌一回头，只见朱湘儿双手插腰。杏眼圆睁地瞪着朱让槿和一众家人，他一望去，小姑娘的眼神跟飞刀似的丢了过来，吓得杨凌赶紧转回头来。

就在这时，远处马蹄声响，眺目望去，前边是骑马的武将，后边是坐轿的文官，轿后才是本该前边鸣锣开道的旗牌鼓号手，倒曳着旗子牌子，浩浩荡荡，络绎数里，杀奔昭觉寺而来。

原来朱让槿派了亲信回王府取黄金，因为李大义限制了时间，当下不敢怠慢，匆匆和蜀王报告一番，便带了黄金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蜀王一听大儿子刚刚被救，小女儿又被人掳走，还搭上个钦差杨大人，也不知道流年不利，这是撞了什么邪了，气得跳脚，立即下贴子令三司拿人。

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知府衙门得了消息，立即点齐所部人马直奔昭觉寺而来，同时又分别通知下属各衙门有司人员。救钦差、救郡主，这样的美差哪个官儿甘落人后，大队人马便同时奔出城来。都指挥使司最偏远，比较靠近城边，因方便同驻在城外的军营往来，所以消息得到地最晚，但是将军骑马，后发先至，开心就好就好结果才闹了个文武官员同时到达。

两人安然无恙，那便皆大欢喜，众官员顿时放下心来。官儿们把他们团团围住，有打听情况的有声讨邪教的有慰问事主的有夸奖二人沉着冷静斗劫匪的，乱烘烘地直到刘大棒槌率人奔了回来这才住口。

李大义虽然受了伤，但是他的骑术高明，而且刘大棒槌等人上马追出去时，李大义已经跑出一箭之地，此人挑着小道跑到崎岖难行处就下马遁入了山林。等刘大棒槌等人追到，只看见一匹马儿悠闲地在那吃草。

山谷中三面青山，林木藏盛，就这二三十骑想要搜山无异痴人说梦，刘大棒槌又惦记着还不知杨凌死活，咬牙切齿地指山大骂了几声，便纵马奔了回来。

杨凌听了，对布政、按擦两位大人一拱手道：“这事儿得麻烦两位大人了，请二位立即通知有司衙门，征调各地官差、民壮，封锁各处路卡、码头，大小山隘，所有市镇乡村盘查陌生住客。”

他沉吟了一下道：“劳师动众的，若是太久了，各处官府也吃不消，就以三天为期，三日之后，不管人抓没抓到，便把缉查的关卡全都撤了。”

缉匪本是按察使份内之事。当下他一迭声应了。布政使安文涛却道：“大人，行刺钦差，本已罪大恶极，那人又是弥勒邪教首脑人物，我等当竭尽全力，布下天罗地网。如果仅以三日为期。那贼人潜伏不出，恐怕很难抓得到他。”

杨凌道：“不必，三日足矣，三日之后，你便张榜公布：弥勒邪教教主之子李大义，行刺钦差大人，已然伏法受诛。”

众人听了皆是一怔，按察使陆政最先恍然，赞道：“妙呀！大人这一招欲擒故纵甚妙，山野之中若藏个人。百万人也未必寻得到。这样一来那贼人必然松懈，我们明撤关卡，暗派巡检，说不定更容易抓到他。”

布政使等人这才明白，不禁连连点头。倒是杨凌听地一呆。然后也跟着点起头来。陆政以为他大索三天，是为了随后松懈刺客地警惕，用明松暗紧的方法捕人。其实杨凌比他还损，根本就是用大索三天来逼杀人命。

练武之人也不过是体魄比普通人强健而已，又不是金刚不坏之身。火枪威力虽然有限，但是在那么近的距离击中人体，一样会造成极重地伤害。何况杨凌看的很清楚，李大义地确是左胸中弹了。

心脏长歪了的传奇，不会那么巧印证在李大义的身上；铅弹本身就是有毒的，会使伤处肿胀腐烂的程度加倍，击中的又是要害；李大义一路逃命，就是在山上也未必敢在一处久留，创伤必定会更重；胸口里有颗子弹取不出来，抹点草泥就能活命？

封锁大小路口三天，做出搜山姿态。让他时时担惊受怕，又无法求医就诊，这样疲于奔命，促使伤口不断恶化，他若能撑到第三天，就已是人间奇迹了，又何必竭尽人力到处去寻一具死尸？

惊弓鸟因何而死，杀人者未必用刀。

出了这档子事，再继续游览下去势必不可能了，朱让槿硬着头皮，做好了回去被蜀王严词痛责的准备。众官员来地仓惶，这回程可就摆起谱来，旗牌仪仗张罗了半天，大队人马还未离开昭觉寺门口。

朱让槿和杨凌并肩站在禅院门口，向院内张望了一阵，自言自语地道：“奇怪，小妹忽然要漱什么口啊，害得大家在这里等。”

朱让槿人可不傻，杨凌怕他悟出原由，彼此不免尴尬，他杨大人的脚不值钱，郡主的脚是随便碰地吗？他忙打岔道：“啊，让槿兄，令妹很受世子和让槿兄宠爱呀，看方才众官的模样，对郡主殿下也是恭谨异常，丝毫不弱于对待世子的礼仪呢。”

朱让槿一听，果然不再思索这桩蹊跷事，他哈地一笑道：“大人不知道？小妹聪明伶俐，父王、王兄和我确是极为宠爱她的，不过成都的这些文武大员们对小妹恭谨礼仪不下于对待王兄，却是另有原因地。”

他笑微微地道：“当今皇上登基时，父王遣使送贺仪进京，是小妹去的，小妹进京后甚得皇太后喜爱。而且……父王屡受朝廷恩勉，已是赏无可赏，新皇登基难免要再做褒奖，于是太后便传下旨来，要小妹进京长伴膝下，特旨晋位公主。今年底小妹就要进京了，这消息在成都早已传开，文武大员自然不敢不敬。”

藩王无法再赏，就要荫及子孙，封个公主既显皇恩浩荡，又比加封世子之外的王子，破坏地方藩王势力格局，动摇江山根基稳妥，而且不过是皇宫里又多了一口吃闲饭的，皇家这算盘打的蛮精地。

“小辣椒要进京当公主？这可糟了，女人常在些乱七八糟的事上纠缠不清，偏偏就是抓不着重点。看她方才又羞又愤的眼神，恐怕不会很理智地领我救命地情儿。

今天她给我脱了靴子，改天不会找机会送我双小鞋穿吧？”

杨凌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发苦，他四下一撒摸，冲刘大棒槌喊道：“棒槌，去，给本官讨瓢水来，本官也要漱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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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辉煌地蜀王府里一片忙碌。过年也没有这么热闹。宫城里不但来了成都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士绅名流，以及各族土司或者代表，就连承平、惠平、靖清三位郡王也携妻带女，举家赶来。

从御河外直到红照壁前排满了车驾仪仗，官职低微些的只好停在龙吟虎啸亭外了。宫城里边，一间间华丽的殿宇亭阁内奴仆侍女们川流不息。这座占去成都五分之一的巨大王宫已是人满为患。

小丫环老妈子们端着盆提着桶跑进跑出，掌印大太监、内务总管指手划脚，忙的满头是汗。各处宫殿间有轻衣儒袍地名士才子，有衣冠谨然的文武官员，还有各式服装地部落酋长，简直就象是万国会议。

官员们私下议论的，大多是近日平剿都掌蛮叛乱、蜀王病体稍愈、昨日钦差遇刺这些新鲜事儿，当然，大家揣测议论最多的就是蜀王今日宴会办的如此隆重，是否有意禅位。

银安殿内汇聚的可是真正站在巴蜀权力塔尖上的实权人物了，三位郡王、都、按、布三司大人，还有赶来赴宴的土司或能代表其身份的使者。今天蜀王朱宾翰穿上了金织盘龙赤王袍，看起来精神奕奕好似完全康复了一般。

银安殿比不得金銮殿，下边设地有座。众人分汉夷两排入座，杨凌自然高居首位。对面一排都是土司官员，杨凌看到吉潘瓦西和拓拔嫣然也赫然在座，不禁向他们微笑颔首。

蜀王坐在王座上，微笑道：“钦差大人代天巡狩。来到成都即马不停蹄赶去平定都掌蛮之乱，一举平定百年祸患，功莫大焉。孤王今日设宴。既是养病回宫后正式为杨大人洗尘，也是为他庆功呀，呵呵。”

杨凌忙欠身道：“多谢王爷厚意，下官愧不敢当。”

蜀王不提昨日遇刺被掳之事，杨凌和所有官员土司尽皆心领神会，人人避而不谈，众人纷纷拱手向杨凌致贺。

蜀王捻着胡须，待众人贺语稍歇又道：“自先献王就藩巴蜀，迄今已逾七代。孤王是第八代蜀王，自继王位以来，不求开拓，但求守成，殚精竭虑，效法先王，以礼教治西陲，幸赖众官员和各位土司大人竭力辅助，这一方土地还算安宁。”

他吁了口气道：“近年来孤王沉疴难愈，时常觉得困乏，政务难以顾及，王府大事早已交与世子，世子虽然天资鲁钝，倒也能好学不倦、饬守宗法、不迩声伎、知书达礼，代孤王处理政务，尚和孤意，趁着钦差大人在此，今日宴上，孤就要宣布禅位与世子，今后还望诸位大人象对待孤王一样，善待世子。”

在座的人都是巴蜀最高层的人物，耳目灵通，早知会有这一出禅位的事情，三位郡王按照惯例，又劝挽了一番，蜀王含笑推却一番，然后起身说道：“本王府邸，园林精致尚算优美，此时正是秋高气爽，金菊绽放，‘菊菊井秋香’可算得成都八景之一，诸位大人不妨游赏一番，待酒席宴开，孤王再与诸位尽兴。”

众人起身恭送蜀王走向后殿，这才退了出来，杨凌上前与吉潘瓦西和拓拔嫣然搭讪几句，正说着话儿，朱让槿喜孜孜地走来，先和吉潘瓦西、拓拔嫣然打了声招呼，然后对杨凌道：“杨大人，杨慎也来了，他已接到大学士的家书，正要请见大人呢。”

杨凌一听大喜，忙问道：“如何？杨大学士同意了么？”

朱让槿哈哈笑道：“大人看我地表情，那还用问么？”

朱让槿将杨凌引到花园中，杨慎正候在那儿，朱让槿笑道：“杨慎才学横溢，在我看来，实是巴蜀第一俊才，能得杨大人赏识，早日建功立业、报效朝廷，作为好友，我也代他高兴的很。”

杨慎听得好友赞语，倒也不做出惶恐谦虚的模样，只是淡雅一笑，朱让槿又道：“你们好好谈谈。一会宴上咱们再饮酒尽兴，今天实在太忙，一些好友还未及攀谈，我先去见见吉潘和拓拔，一会儿再来寻你们。”

杨凌和杨慎拱手送别朱让槿，然后转身并肩行于处处漫烂盛开地菊花丛中。杨凌忍不住问道：“令尊大人可同意让我保荐你入朝为官么？”

杨慎神色也甚是欢喜，忙欠身笑道：“是，本来在下还在担心，毕竟家父在朝为官，这样做难免要招些嫌疑，想不到家父回信竟然同意了，还要我一旦入朝，要谨守本份、克尽职守，不可倚仗父亲或大人的关系，浮华孟浪。”

杨凌一听大喜。虽说他和杨廷和关系谈不上如何恶化，可是自从杨廷和入主内阁之后，由于政见上地分岐，加上杨凌曾命人打断他的马腿，二人私交一向淡淡如水。尤其是杨一清和王守仁成了杨凌一派后。彼此关系更形疏远。

后来杨凌才知道杨廷和跟杨一清关系一向不好，虽不至发展到势同水火，平素也是绝不往来，杨一清既成为杨凌的盟友，杨凌也就成了杨廷和地潜在对手。官场上错综复杂。交个朋友、赏识个人才，也能给自已树敌，实是杨凌始料未及。

但是他对杨一清在军事上地表现十分满意。大同是鞑靼侵犯中原的重要门户，分化鞑靼也需要大同守军适时而动、适机而动，给他们制造更好的分裂机会，这些事除了杨一清，杨凌也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选。况且以他目前的实力，要重用一个人，也用不着顾忌这人属于哪一派，有哪些对头。

可这一来杨凌对杨廷和同意自已举荐杨慎就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了，想不到杨廷和竟然应允了。这人倒真是内举不避亲，公私分明的很呐。

杨凌未想到的是，杨廷和此举倒有多半不是为了儿子，而是为了和他改善关系。现在京中清流一派日子日益艰难，已经被刘瑾打压的抬不起头来了。

杨凌一派地势力自从杨凌一出京就变成了缩头乌龟，雷打不动，什么也不参与。杨廷和原来恨不得杨凌这一派倒了才好，现在才知道少了这一派的平衡和牵制，刘瑾跋扈到了什么程度。

清流派受打压，他和李东阳作为清流派地首领人物，压力更是沉重，不但受到外部的打压，还要受到内部不满他们蜇伏的官员评击，以致两位大佬现在是度日如年，翘首以盼地希望杨凌早日回京。

谁知道杨凌打仗打上了瘾，打完了东洋打西洋，现在又和都掌蛮较上了劲，收到儿子的家书，杨廷和盘算这倒是个和杨凌缓和关系的机会，况且知子莫若父，自已地儿子有什么才能他还是晓得的，也不会有愧于举荐的职位，所于便马上修书同意了。

杨凌不知道这其中还有这些背景，能得到杨慎这样才学出众、见识相同的助力，他自然满腹欢喜。杨凌欣然道：“今日参加了蜀王爷的宴会，我打算明天一早就要回京了，你可与我同去京城么？”

杨慎道：“惭愧，在下得了家父地书信就勿勿赶来了，现在起行的话，许多事还没和家里交待。本家宗亲长辈都在巴蜀，此番进京，要回来一趟就难了，这些长辈们总是要拜望一番的。”

“哦，那也无防，等你处理完私事，再赴京城也不迟，反正本官回京后，暂时也要忙上一阵儿”，杨凌微微一笑，不禁想起了刘瑾那张总是谦和、卑微，却暗含杀机地笑脸。

菊园中来往的官员也不少，但凡见到杨凌蟒袍玉带打扮的，不管认不认识，都知道这位年青人就是钦差杨大人，都不免上前见礼，杨凌不胜其烦，便和杨慎边走边谈，渐渐拐到了偏僻的小路。

这里实际上已经没有了路，平时修缮的也就不太仔细，地上的草剪的也不整齐，杨慎忽然止住了步子，奇怪地道：“是世子，他怎么在这儿？”

杨凌应声望去，只见几丛花草后露出两个人影，两人对面而立，正在交谈。花草掩映下，那女孩儿身段儿高挑苗条，一身红衣，侧身而立的倩影曲线玲珑，看她地模样似在向朱让栩苦苦哀求什么。

朱让栩一会儿点头、一儿摇头。神情十分严肃，杨凌心道：“这位世子听说不好声伎女色，为人十分严谨，想不到也有红颜知已”，他不好偷看别人隐私，杨慎更不想撞见别人私事。二人不约而同，互相打个手势，悄然转身避开了。

走出几步，杨凌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朱让栩摇摇头，似乎很生气地说了几句话，那红衣女子急忙扯住他地袖子，朱让栩却猛地一甩，拂袖而去，那女子怔然瞧着他离去。拭了把眼泪，也转身走开了。

杨凌不由暗暗摇摇头：“怕是男女间的情感纠葛了，真是虚名害人！朱宾翰背负着例代蜀王仁厚爱民、以礼教守西陲的美誉，成了他施政的禁锢，明知蛮族愈来愈猖狂。早该严惩以儆效尤，却仍绥靖妥协，姑息养奸，险些酿成大祸。

蜀王世子呢，身分极高。娶个三妻四妾也算不了什么，只为了家风严谨、不好声伎女色的美名，便辜负了美人恩。唉！要换作是我……”

杨凌又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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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王乃诸王之中最富有者，蜀王财富甲天下，便连皇室日常用度怕也有所不如，只不过一些犯禁地东西蜀王府用得起，却不敢用罢了。

今日见了蜀王府的气派，杨凌才相信这些传言。他在京师享用过御宴，在江南也受过富豪世家最高规格的款待，可是和蜀王府一比，都不免要相形逊色。

富绰豪华胜过皇家之宴，气度作派又胜过江南世家，内务总管一声令下，身着昂贵蜀锦、姿容俏丽、身段纤美的少女们便托着昂贵的金盘玉盏将精心烹制的菜肴呈送上来。金齑玉脍、翠釜犀箸，猩唇熊白、炙驼鲜鲊，食具菜肴无不是天下各地的极品菜式。

蜀王和杨凌自然是众人瞩目所在，蜀王身体有恙，能够奉陪落座就不错了，他以茶代酒，也没人敢向他敬酒，世子和朱让槿捧杯代父，巡桌劝饮，众官员则轮流来向杨凌敬酒邀杯。

反正今日打的幌子是替杨凌庆功洗尘，这样做也不算逾矩，文武官员敬酒也罢了，杨凌只是浅酌意思一下，也没人敢劝饮，开心就好整理但是那些土司老爷们虽然对他一副十分敬畏的模样，可捧起酒杯来胆子就大了，你一杯酒不饮尽，他脸红脖子粗的就是不离开。

幸好蜀王府地内管家处事老到，早已想到了这一点，给杨凌备的米酒十分清淡，杨凌才能杯来酒干，做豪气干云状，引得那些感觉大有面子的土司老爷们满脸是笑，得意而归。

米酒劲儿虽小，喝得多了也有些晕淘淘的，礼尚往来，杨凌不免还要起身敬过王爷、文武官员和土司首领们。

杨凌敬酒，自有世子代父亲饮了，文武官员和土司首领当然不敢怠慢，轮到拓拔嫣然时，杨凌没想到这样娇娇俏俏的美人儿，身子纤弱地直欲掌上起舞，竟也能捧起玉杯将烈酒一饮而尽，目瞪口呆之余，忙也捏着鼻子把自已灌了个饱儿。

今天蜀王似是十分高兴，和三位郡王同桌低语，时时抚须微笑，直到众人都已有了几分酒意，蜀王才微笑起身，慢慢拈起了杯子。

静肃，象一个涟漪，以蜀王为中心，迅速播荡开去。一桌的肃静，使相邻的酒桌迅速感受到那种异样，片刻的功夫，所有的官员都注意到蜀王已经起身，原本由窃窃私语汇聚成地巨大声浪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望向他。

正在各处劝酒的朱让栩兄弟急忙赶回来站到他地身后，众官员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但是大厅里仍是鸦雀无声。

“诸位大人，本王今日设宴，款待杨凌杨大人，遍请巴蜀官员、各位土司大人、成都士绅名流还有三位郡王皇亲。呵呵呵，好啊，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本王这里正有一个好消息，一并通知诸位。我儿让栩……”

他刚说到这儿，就见一名侍婢从后厅门匆匆奔了进来。脚步踉跄、面色惨白，大厅中鸦雀无声，无人行动，所以突兀闯进一个侍婢来，大家都不由怔了一怔，蜀王也住了口，向那侍婢望去。

一看之下，并没什么印象，蜀王府侍婢如云，王爷这两年又不大在宫中。心中也不以为异，只是蹙眉说道：“出了什么事？未经允许，擅入闯入做什么？”

靖清郡王忙起身道：“王兄恕罪，这是小王府中地侍婢”，说着挥手道：“快快退下。一点规矩也没有，跑来这儿做什么？”

那侍婢看来倒有几分姿色，只是脸色苍白的吓人，她颤声道：“王……王爷，二小姐她……她她……”

她说到这儿再也支持不住。嘤的一声跌跪在地。

靖清郡王脸色一变，蹙眉道：“梦璃？她怎么了？她不是好好的在后宫陪着诸位王妃和郡主呢吗？发生什么事了？快说！”

那侍婢嘴唇颤抖，脸色灰败。还未等开口，后厅中又闯进一个人来，翠衣绮罗，娇体纤柔，正是郡主朱湘儿，她的脸色也不比那侍婢好多少，一进门就颤抖着叫道：“父王，六王叔，梦璃姐姐她……她死了！”

“什么？”蜀王大惊。靖清郡王身子一晃，险些裁倒，亏得朱让槿手疾眼快，一把将他扶住。全厅的人都惊住了，一个个屏住了呼吸，木立在那儿。

蜀王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梦璃她……她死了？”

“嗯，嗯嗯”，朱湘儿缩着粉颈连连点头，浑身簌簌发抖，弯翘地睫毛不住颤动，泪水已朦胧了双眼。

“怎么会事？快，快去看看”，蜀王让世子扶着，踉踉跄跄向后厅疾走，朱让槿扶着靖清郡王也紧随其后，其他两位郡王面面相觑，终于也拔身而起，紧跟了进去。

女眷们在王宫后苑，外人是不许进出的，靖清郡王赴宴，爱女却猝死宫中，后边到底发什么了事？又是谁杀了她？

未得允许，这些官员谁也不敢妄动，待到王府中人都走了，这才三三两两，交换着眼神，彼此窃窃私语。

杨凌地位崇高，和蜀王一桌，那一桌除了他，全是皇亲国戚，现在这几位都跑到后宫去了，首席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

梦璃，应该叫朱梦璃，是靖清郡王之女，既叫二小姐，应该是还未出阁，而且就算是嫡出，应该是也还没给封号呢。杨凌揣测出地仅止于此，对于这位姑娘是扁是圆，高矮胖瘦全无概念。

他举起茶杯，凑到唇边停了一刻，又静静地放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冤不？我明天就要走了，那位姑娘我又根本不认识，这杀伐总该和我没关系了吧？我杨凌象是走一路祸害一路的扫把星吗？唉！真冤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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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后边脚步声起，厅中顿时一肃，所有人一起向后厅口望去。只见世子朱让栩脸色铁青，在掌印太监、内务总管的陪同下走到席前，团团一揖，语气不稳地道：“诸位大人，让栩代父王谢过诸位过府赴宴。现在……”

他长长吸了口气，抱拳道：“现在府中出了事情，实在不便再招待诸位，让栩代父王告罪，请各位大人暂且回府吧。”

朱让栩又向杨凌这边一揖，说道：“杨大人、还有按察使大人，且请留步。”

一时间风卷残云一般。众官员退席如落潮，杨凌和按擦使陆政向朱让栩走去。朱让栩向陆政施礼道：“陆大人，您掌着巴蜀地刑名，现在王府后苑出了人命，死者是……是靖清郡王府的二小姐朱梦璃。后苑不好让太多人进去，请大人传两个稳妥可靠、办事利落的捕头来。一同去后边看看，史总管，引着陆大人”，

陆政神色凛然，也不多说，随着内务总管离开了。朱让栩这才转向杨凌，神情好象有点恍惚失神，张着嘴半天才道：“杨大人，父王惊怒之下，身体……身体很是不妥。我已唤了太医诊治。现在……现在后宫乱成一锅粥，我还得赶去打点，不能亲送大人回府，抱欠之至。”

杨凌不为已慎，忙也还礼道：“哪里。哪里，世子节哀，请世子去照料王爷好了，相信陆大人一定能找出凶手，将他绳之以法。”

朱让栩听了这话。脸色忽然变得非常难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大人说的是。”

杨凌喟然道：“本官……这就告辞了，原想明日启程回京。再来向王爷辞行。如今这情形……请世子回头告诉王爷一声，杨凌就不来打扰了。”

朱让栩深揖一礼，说道：“是，就此送别大人。”

今天的事儿虽闹地不愉快，但是顶多不过是件凶杀案罢了，自有地方官府落案缉察，找寻凶手，对杨凌地行止可没什么影响。杨凌动了回京之念，愈发归心似箭。回到行辕，便吩咐刘大棒槌收拾行装，准备次日启程还京。

酒席宴上染了一身的酒气，杨凌着人打水，宽衣沐浴一番，然后换了软袍，趿着竹履从浴房慢悠悠地出来，伍汉超上前说道：“大人，杨慎和吉潘瓦西说有事情要面禀大人，已在书房候您多时了。”

“哦？”杨凌有点儿奇怪，他点了点头，趿着竹履踢踢踏踏地进了书房，见二人也不就坐，正搓手蹙眉地在房中走来走去，不禁呵呵笑道：“怎么，是我这儿的茶入不得口吗？二人怎么动都不动呀？”

“大人！”杨慎惊喜地叫道，吉潘瓦西已经激动地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双臂道：“杨大人，你是钦差，你……你打仗很有办法地，你一定能救他，只有请大人你救他了。”

杨凌听的莫名其妙，反问道：“吉潘兄弟要我救什么人呢？”

杨慎一把推开吉潘瓦西，急急地道：“大人，王府后苑出了人命，靖清郡王的爱女朱梦璃小姐被人活生生扼死在花园里，王爷赶去查看，却发现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件玉佩，那玉佩，是让槿兄随身之物。”

“不可能，朱让槿的武功我见过，他要杀一个弱女子，会蠢到被人扯去腰间玉佩都不知道？明显是老套的栽脏陷害！”杨凌断然道。

杨慎顿足道：“就是老套，它才有效！朱梦璃死在蜀王府后宫，那里是外人去不得地地方，她被人扼死在那儿，凶手必是蜀王府地人。

众目睽睽之下，在死者的手中出现了朱让槿地随身玉佩，叫靖清郡王怎么想？身负丧女之痛的人，只想着要人以命抵命，他会冷静的考虑其中地疑点么？不抓让槿兄，王爷又如何向靖清王交待？”

“这么说让槿兄已经被抓了？按察司的巡检捕快呢？陆大人怎么说？”

“今日大宴，花园内不时有人走动，要杀人而不被发现，中间可用的时间极短，必须身手高超，才能无声无息瞬间杀人。而且此人能将二小姐引入花园林圃后，则不但是她熟识之人，而且身份地位也然相当，这样一来，可疑的人就寥寥无几了，她手中又紧握着二王子的玉佩，按察使司又怎敢替他脱罪，现在已把人押进大狱了。”

吉潘瓦西这时才插进一句嘴来：“幸亏被押进大狱了，否则他就要被王爷一剑砍了，我们是听让槿地母亲刘夫人说地，从梦璃小姐身上搜出玉佩时，让槿兄弟象疯了一样，只是大喊‘有人害我，不是我干的’，那剑刺到胸前也不知闪避，还是世子拼命抱住王爷手臂，这才救下他地性命。”

杨慎道：“要疑心朱兄无罪简单，可是要替他脱罪却是难上加难。大人才智高绝，尤其凭您的身份地位，说出话来任是谁人也得惦量惦量。大人，我和吉潘敢以人头担保，朱让槿绝非邪恶小人，请大人务必出手相救。”

杨凌默然坐在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摸不着一点头脑：“是有人想杀郡主为了转移目标才嫁祸朱让槿，还是根本就是为了嫁祸朱让槿才去杀人？”

可惜，杨慎两个人没说出一点有价值的东西，他又何从猜起？但朱让槿，此人学识武功，性情人品，这段日子的相交，已经被杨凌当成朋友，他岂能坐视不管，就此离开？

这时，刘大棒槌兴冲冲地赶了来，叫道：“大人，您明日启程是着官袍还是轻服？不用的衣物俺好打包装好。”

杨凌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打什么包？把包拆了吧，本官明天不走啦！”

卷八 蜀中劫 第310章 王子犯法

一队官兵，护侍着一顶绿昵八抬大轿，到了按察司衙门前。

这队官兵都是狼兵装扮，不过佩的却是质量最上乘的朴刀，看起来又不象是土司和民壮，这样独特的队伍，放眼整个成都，只有钦差杨砍头，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不过这位无辜的杨大人目前已经被人调侃成了杨扫把。这也难怪，蜀王家族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多的事儿？可杨凌一到四川，世子就成了都掌蛮的人质。紧跟着即将晋升公主的小郡主朱湘儿差点死在刺客手里。

好不容易这位大人决定起驾回京了，成都文武官员弹冠相庆，奔走相告，满怀激动地去参加他老人家的接风、庆功、送行三行一大会了，结果被巴蜀百姓许为第一俊才的玄衣公子朱让槿又成了杀人犯，他不扫把谁扫把？

听说钦差光临，按察使陆大人领着掌刑、理刑、隶役、缉事各个部门的官员迎出门来，杨凌突兀来访，可是按察使司的人来的这么齐全，显然不是特意在等他。蜀王府出了杀人命案，嫌犯是蜀王的儿子，陆大人自然要聚齐所有下属，通宵达旦地准备破案了。

大明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均设有提刑按察使司，论地位与承宣布政使司平行，不过按察使的品秩比布政使低一级，是正三品的官儿，下边还有几位四品的副使、五品地佥事。如今全都拥挤在大门口儿接驾。

“下官见过钦差大人，大人有什么事儿只管派人递张贴子来，下官必定登门接受垂询，怎敢劳动钦差大人车驾到此？”陆政满脸堆笑连连拱手，身后一堆官儿也都打躬作揖，行礼如仪。状若群猴揖食。

杨凌淡淡一笑道：“陆大人公务繁忙，今日蜀王府出了大事，大人想必更加忙碌，说起来是本官打扰了。”杨凌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又道：“本官登门拜访，说是公事，又是私事，不敢劳动这么多位大人，陆大人……”

“哦？哦哦哦，是是是。下官明白，听说钦差大人到了，阖府官吏自然要出门相迎？大人请进，有什么事咱们内书房谈，内书房谈。”陆政会意，连忙解释道。

杨凌进了按察使衙门，随着陆政走进内书房，分宾主刚一落坐，杨凌便开门见山地道：“陆大人。贵府办案，按说本官不该过问。不过皇上令本官巡狩天下，探访军政赋律、风土民情。藩王之子杀害郡王之女。这样的案子已算不得普通刑狱，所以本官冒昧前来，想打听一下事情经过，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这个……，不满大人，下官也是刚刚派人探查案情，尚未摸到什么头绪，实在……实在没什么能向大人禀明的东西”，陆政为难地道。

杨凌一笑道：“大人误会了。本官虽是钦差，可是既非苦主原告、又非被告至亲，只是此事涉及两位皇亲，本官既然适逢其会，多少也该了解些情形，否则这事儿传进京去，皇上问起，本官一问三不知，岂非笑话？对于此案，本官倒无意干预，陆大人这般为难，不是把本官当成了讼棍吧？”

杨凌这么一说，陆政不禁大惊，慌忙立起连连摆手道：“大人言重了，下官岂敢，下官怎敢这么想？实是所知有限，对案情尚不明了，愧对大人答复，大人既想打听此案情形，且请宽坐，下官一一禀与大人知道便是。”

讼棍就是讼师，自古就受人岐视，被官府视同罪人。唐律中规定，为人作状者，一旦抓获鞭笞五十，如果出谋划策，罪加一等，入狱三年。宋代有过之而无不及，衙门每次结案之前，几乎都要先把讼师办了。

到了明朝，轮到放牛娃儿朱重八当家，更是把讼师视为惹事生非的罪魁祸首，认为“世上若无此等人，官府衙门不用设”。官府遇到告状的百姓，首要一件事情就是息讼，尽量把告状的事平息下去，做讼师地写状子、出主意，岂不是专门给朝廷添乱的不稳定份子？

所以讼棍讼棍，不是说他们能言善辩，言语如刀如棍，而是说代讼代谋的人一旦被官府知道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抓来就先打一顿水火棍。杨凌当初帮着马昂打官司，若不是马驿丞本来就是官，闵知县又是个法盲，他傻乎乎的跑上大堂，好好的证人不做，却去给人家出主意，那也是要挨揍的。

杨凌此刻自嘲为讼棍，显然是对陆政的搪塞大为不满了，以他的权势陆政岂敢得罪？明知杨凌是在以势压人，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些违心之语了。

陆政着小厮送上茶来，这才沉吟着道：“先前的情形，大人都知道了，下官也是召来两个经验丰富的捕头后，才去了后宫，询问了事情经过。下官所知，要么是询问相关人员，要么是本府地捕头勘察得来。”

杨凌点了点头道：“这个本官知道，大人请讲。”

陆政道：“当时，前厅大排酒宴，后宫里王妃、侧妃也另开酒席，款待诸位皇室宗亲，承平郡王妃、惠平郡王妃还有靖清郡王的次女，便是座上客了。还有一些文武大臣的夫人以及土司首领的夫人们在场相陪，下官的夫人也是其中之一。”

陆政想了想道：“因为这样客人就多了，郡主梳妆打扮出来地晚，在座的都是长辈，朱梦璃姑娘想是觉得无趣，便独自一人到花园中闲步。”

他补充道：“蜀王侧室刘夫人。也就是二王子地生母，和靖清郡王妃是姐妹，两家来往一向密切，靖清郡王妃去世后，朱姑娘更是蜀王府的常客，一向把这里当成家里一样随便。所以也无人觉得有异。

下官询问过当时负责后苑侍候的侍婢们，她们从膳房到花厅，来来回回人流不断，几乎每个人都看到过朱姑娘临池自照，不言不语，好似很不开心。后来不见了她地身影，大家也没有太在意。

等到酒宴正式开始了，众位王妃才发现朱姑娘还没回来，这时郡主也到了，便自告奋勇出来寻找朱姑娘。结果一个侍婢在水池后边菊花丛中发现了朱姑娘的尸体。”

说到这儿，陆政露出惊色，说道：“那片菊丛，大约半人多高，植株十分密集。就在水池边绿林之后，朱姑娘喉结被人捏碎了，就抛在菊花丛中，仰面躺在里边，压倒了中间的一片花草。可是若不走近了去，是看不到地。”

他吸了口气，说道：“如果有人把她引到别处杀死。是不会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再把她的尸身搬回菊花丛旁的，因为那里并不能藏人，因此按常理推测，那里就是杀人现场。

她的尸身在菊花丛深处，离着路边一丈多远，周围的菊花花径全被没有压倒碰断，所以不会是被人搬进去的，应该是杀死之后直接抛尸进去。从抛尸的位置看，凶手应该是站在绿林之中。那里草木茂盛，除非走到水池正面位置，而且着意地向林中看，否则是不会发现那儿站的有人地。

朱姑娘虽然轻盈，但她身材高挑，怎么也有百十来斤，迅速杀人，然后抛入那么远地花丛是寻常人办不到的。这样一来王府后宫的一众女宾和侍婢们杀人的嫌疑就极少了，下官详细问过门禁，在这段期间出入过后宫的人……”

他说到这儿，推过一张纸道：“大人请看，除去后宫来往地侍婢，一共有十三个人出入，有世子、二王子、掌印太监、内务总管、六个搬运过贺礼的小黄门、小金川拓拔土司的爱女嫣然姑娘、王府侍卫首领唐家山。据我调查，这些人里边会武功的只有世子、二王子，唐家山。”

杨凌听了大感意外，失声道：“世子也会武功？”朱让栩平素斯文有礼，行止稳重，从来没有露出过会武功的模样，难怪他感到惊讶。

陆政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大人想是因为世子被人掳作人质，又在九丝城藏遁许久不敢露面，才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吧？呵呵，个人武功在千军万马中能起得什么作用？在敌巢内武功再高也只好暂时隐忍了。

蜀王家地子孙一向是习文练武的，世子弓马娴熟，武艺极高，只是世子身份崇高，习武只为强身，这种徒逞匹夫之勇的技艺懒于在人前显示罢了。”

这时代重文轻武，一个秀才若是精通武艺，也宁可炫耀一篇并不怎么出色地诗赋，而羞于表现出众的武功，何况堂堂世子之尊？杨凌不由点了点头。

陆政道：“世子地位尊隆，但是事关人命，下官不敢妄纵，所以世子也被下官列为嫌疑人之一。三人之中，唐侍卫虽有杀人的本事，但是身份地位悬殊，他很难用什么理由让朱姑娘纡尊降贵，随他到林后谈话，除非他走到水池边看到朱姑娘，二话不说立即便用武力直接把她拖到林后扼死，然后抛尸。

杀人总要有个理由，区区一个王府武官，能和蜀王的侄女、郡王的女儿这样身份显赫的千金小姐有什么恩怨？况且经下官调查，唐侍卫为官清廉、刻尽职守，既不贪财也不好色。

王爷王妃们给他的赏赐，他都散于侍卫兄弟，对宫中姿色出众的俏婢，也从无一言挑笑，甚至有宫女主动挑逗，也会面红耳赤地逃开，为人不苟言笑，既老实又木讷，此人的嫌疑是最小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以世子的身份，加上同朱姑娘亲上加亲的一家人关系，如果想把朱姑娘诓进矮林中杀死，是能办得到的。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今日是王爷禅位之期。世子必定已经知道了，今日宴会一了，虽然皇上地诏书还没下，但他实际上已是巴蜀之王了。就算有什么个人恩怨，世子做了王爷不是更容易办么？

那时即便查证是他动手杀人，没有皇上的诏命。也没人能拿他归案，而且就算皇上知道了，也顶多办他个罢黜幽禁，不会要一个王爷以命偿命，他有什么理由迫不及待地杀人抛尸，搅了自已的大事？”

杨凌闷声道：“那么二王子便有杀人的理由了么？”

“没有，没有理由，但是有证据。”

杨凌不禁哑然，干预司法，在他心里原本就有所抵触。目前的的确确以朱让槿嫌疑最大，难道能对此视若未见，强行压迫陆政放人？再说死地也不是普通百姓，郡王之女在王府之中离奇死亡，这件事谁有能量把它压下去？就算是他。也不能。

陆政道：“朱姑娘死后二目圆睁，满脸惊讶莫名的神情，好象到死都不相信凶手会杀她。本府的捕头验尸时，发现她右拳紧握，手里似有东西。费了好大的周折，直至扳断了她的手指才取出那枚玉佩，若说是栽脏陷害。死后塞入的东西怎么可能握的那么紧？”

杨凌忽然干笑一声，说道：“凭二王子的武功要扼死一个女子，会留下自已的信物么？”

陆大人慢悠悠地说道：“大人，武功并不能解决一切，弥勒邪教的二少主若论武功，强胜大人十倍，可是大人被缚在柱子上，还不是重伤了这个邪教妖人？

正因为现在没有证据，所以下官才不敢断定是二王子杀人。只把他列为最大嫌疑人。不过身手高强可不能成为脱罪地理由呀，朱姑娘毕竟是他的至亲，而且又是在那种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如果二王子为了什么缘由突然起意杀人，必定也是心慌意乱急于死去。若是朱姑娘挣扎之中摘去他腰间玉佩，未必就能发现，练武功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原本就是夸张，急促之下，耳目敏锐之力更是大打折扣。”

杨凌吸了口气，一时无言以对。如果不是和朱让槿同在军营一个多月，对于这位二王子的品性为人、行动举止有所了解，换了他杨凌来做这个按察使，那也毫无疑问，一定会把二王子当成最可疑的人了。现在支持着他不相信朱让槿是凶手地信念，仅仅是他对朱让槿品性的了解，可这理由能当证据么？

难道凶手就一定在这三个人当中？世子会武，自已并不知道，蜀王后宫的人和客人，个个都是非富即贵，武功对于他们来说同样属于没什么可炫耀的功夫，这里边就没人深藏不露吗？

杨凌忽地想起剿灭都都寨时，把守五都都的阿欧就是女人，但她力大如牛，手中一柄钢叉使将起来，悍勇尤胜她地丈夫刘浪，不禁说道：“那些土司夫人有没有人会武……”

陆政同情地看着他，轻叹道：“大人，那些土司夫人纵然会武，能干净俐落地杀死朱姑娘，但她们又如何能得到二王子的玉佩？大人放心，此事如此重大，下官是不敢含糊应付冤枉无辜的，目前二王子虽在押，仍只是杀人嫌凶，此案一定查地有证有据有理有由再禀与大人”

杨凌点点头，又摇摇头，怅然一叹，起身道：“这样最好，已经打扰了陆大人这么久，本官就此告辞了。”

“恭送钦差大人”，陆政一揖到地，杨凌的仪仗离开按察使衙门，浩浩荡荡地赶回行辕去了。

杨凌坐在轿中，心中烦躁无比，从陆政那儿了解的情形，只是把所有的嫌疑近一步指向了朱让槿，朱让槿真的会是凶手？理由呢？他又不是疯子，杀人的理由是什么？

杨凌一阵头疼，凶悍如虎的鞑子、狡诈野蛮的倭寇和海盗、军纪严整的西洋海军、倚险顽守地蛮夷叛逆，还有弥勒教、霸州山贼，这些人他都应付过，现在面对一桩无头公案，竟是一筹莫展。

打仗，那是敌我分明，壁垒森严。可是现在却根本找不到对手，人人都可能是凶手！

杨凌忽然掀开轿帘儿，伍汉超立即驱马靠近，俯身道：“大人。”

杨凌低声道：“马上派人通知柳彪，叫他先不要回京。我要他给我查几个人。”

“是，末将这就派人去。大人要查哪几个？”

“查……”，哪个不可疑？一个个名字在杨凌心里盘旋不已，他终于叹了口气，说道：“还是唤他来见我吧，三言两语地，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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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陆大人，钦差大人已经走啦”，洛分司扯扯陆政的袖子，低声说道。洛分司叫洛杉宁。正五品的佥事，兼任保宁按察分司分巡道，“分巡道使”被衙门口儿里的人和老百姓呼为分司大人。

陆政拧着眉头正想心事，被洛分司一扯才发现自已还怔立在衙门口儿，他忙唤道：“来人。快快备轿，马上赶去王府，快快快！”

官轿抬出衙门，陆政整整乌纱，匆匆忙忙钻进轿子。向着胡同另一头儿也急急忙忙地走了。

蜀王府内，朱宾翰躺在榻上，脸色青白。朱让栩接过一碗黑沉沉的药汁儿，先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这才扶起父亲，一口口地喂他吃药。

朱宾翰喝了几口，就艰难地摇了摇头，长叹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朱让栩低声道：“父王，请安心养病，不要过于激动。孩儿绝不相信二弟会干出这种事来，这一定是有人栽脏嫁祸。”

“就是！这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二哥，父王就不该让陆大人把二哥带走”，朱湘儿既为好姐妹朱梦璃难过，又为二哥朱让槿打抱不平，也在一旁说道。

朱宾翰苦笑一声，摇头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果他真的做下如此大恶，孤决不会姑息地。靖清郡王呢？”

朱让栩和小郡主对望一眼，才支唔道：“郡王十分悲痛，儿已着人将王叔扶到客宅歇息了。”

蜀王看二人神色，就知道靖清郡王在自已晕迷时必定来大吵大闹过，也不知这兄妹二人是如何好言劝走的，他幽幽一叹，说道：“咱们家今年多事呀，唉！希望陆政能早日让案情大白。槿儿虽说不成器，可他没有理由杀害梦璃那孩子呀……”

这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监象猫儿似的走了进来，细声细气地道：“王爷，按察使陆大人求见。”

“哦？叫他进来，不不，小聆子，要请，快去相请”，蜀王挣扎着坐起身，张大了双眼急切地道。

那老太监头发花白，满脸摺皱，比蜀王还老着二十多岁，名字却取的年轻，他答应一声，脚下如流水，又攸忽飘去。

片刻的功夫，他领着陆政又急急赶了回来。陆政一进屋就急忙拜道：“下官陆政见过王爷。”

“免礼免礼，陆大人，案情可有了什么眉目？”

陆政欲言又止，向左右看了一眼，蜀王会意，忙道：“出去，你们都出去，小聆子，给孤守在门外。”

屋里侍候的太医、侍婢纷纷退了下去，朱让栩把锦被给父王垫在背后，向小郡主使个眼色，向门外走去，朱湘儿皱了皱鼻子，老大不服气地瞪了陆政一眼，翘起下巴大步跟了出去。

小聆子掩上房门，往门口儿一站，大袖一垂，似睡非睡，那瘦小的身影就象门上镂出的一道纹络，不细看，都叫人难以注意到他的存在。

“怎么样了，可查出些许线索？”蜀王颤声问道。

虽说平时瞧不上这个小儿子风流自诩、不务正业地行径，可是毕竟是自已的骨肉，再说蜀王一脉一向贤明恭良，教化之善是天下藩王之首，不象楚、齐、湘、宁、代等藩王家里竟出些狗皮倒灶地事儿。这可好，如今自已的儿子成了杀人犯，杀的还是郡王之女，蜀王家可是大大地现了眼了。

陆政小心翼翼地道：“王爷，此事线索实在太少，下官正在追查之中目前还没有明确地消息，不过……忤作验尸，发现一件事情，下官觉得兹事体大，应该……先奏明王爷。”

蜀王眼睛一亮，急道：“不要吞吞吐吐，快讲，又发现了什么？”

陆政仍然吞吞吐吐地道：“呃……这个……忤作发现……那个……。”

蜀王气的脸庞通红，重重地捶着床榻，厉声道：“发现了什么？”

陆政把头一低。飞快地道：“发现朱姑娘有了身孕，而且已经两个多月了！”

门外似睡非睡的小聆子听了这消息也不由身子一震，双目一睁，一道锐利地光芒攸地闪过了眼底。而蜀王，已经彻底僵化了。过了半晌，他的身子才抑制不住地哆嗦起来：“有……有了身……孕？原来如此，畜牲！畜牲！悖逆人伦地畜牲！他……他竟和同宗族妹……”

蜀王的身子一软，一下子栽在锦被上，慌得陆政急忙上前扶住。一迭声道：“王爷，这个……也不能证明就是二王子，下官已令忤工严守秘密。此事还须详查……”

蜀王惨笑道：“不是他还有哪个？他的母亲和靖清王妃一母同胞，他们二人本来就交往密切，我只是想不到，万万想不到，他……他竟然做出这样悖逆人伦、让祖宗蒙羞地事来，天呐，我蜀王一脉八世的清誉全都葬送在这忤逆不孝的畜牲手中了。”

陆政喃喃地道：“王爷，下官办了一辈子的刑狱，什么离奇的案子都遇到过。目前地证据尚不能证明……，还待下官再查个明白，待有了真凭实据才好……。”

蜀王两行清泪簌簌而行，惨然道：“查？还有什么好查的？蜀贤王，哈哈哈，贤王，我家就要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了，孤养出这样的儿子，还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地列祖列宗啊！”

蜀王痛心疾首，脸色愈发苍白，骇得陆政搀着他连声说道：“王爷息怒，保重贵体呀，王爷……”

门外，一个高大肥胖地人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侍卫们犹犹疑疑地跟在后边，想拦又不敢拦，显然此人身份不俗，不是他们得罪的起的。

他大步冲到门前，身材矮小的小聆子却忽地伸手拦住了他，细声细气儿地道：“靖清郡王请留步，王爷现在不便见客！”

“我呸！”靖清郡王喷了他一脸唾沫：“狗奴才，我朱家的事也轮得到你管？给我滚开，他不是已经醒了么？我只要他这位贤王还我一个公道，还我女儿地命来！”

小聆子也不拭脸，仍然淡淡地道：“郡王息怒，没有王爷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去，您请回吧。”

靖清郡王大吼一声，一把揪住了小聆子的衣领，他身材胖大，象小聆子那样瘦小伶仃地身子足能装下两个，可是揪住衣领使劲儿一拔，小聆子却象钉下去的钉子似的，一动也没动。

靖清郡王大怒，挥掌欲打，这时房中却传出了蜀王无力的声音：“是靖清郡王么？小聆子，请郡王进来吧。”

“哐啷”一声，靖清郡王带着一阵风卷进了房子，呼呼地喘着，蜀王朱宾翰往锦被上一躺，眼睛闭了片刻，轻声道：“陆大人，多谢你赶来将此事告诉我，你马上回府吧，有关的情形消息一定要严密控制住，万万不可传出去，一定！一定。”

“是！”陆政起身，拱手，倒退出房门，房门吱呀慢掩，他直起腰来，门缝儿掩上的刹那，从那一隙间正瞧见蜀王爷睁开了双眼，眼中寒意如冰，一片萧杀……

卷八 蜀中劫 第311章 三探狱

幽室狭长的甬道里，很远的一段距离才挂了盏油灯，昏暗的叫人看不清脚下的路。灯光下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轻的象是一阵风儿就能吹走似的，幸好这牢房里气闷的很，根本没有一点儿风。

他挎着一个食盒，脚下没有一点声息，可是身后跟着的两个狱卒，却脚步沉重，声音在空洞的通道里回荡着，更衬的前边的人影儿象幽灵似的。这边两排牢房都是空的，走到尽头，两个狱卒抢前几步，捞起门上的大锁，两人分别从腰间掏出钥匙各自打开一道锁。

铁链哗啦声将牢房内的人惊醒了，他扭头一看，忽地翻身坐起，惊喜地叫道：“小聆子！”

小聆子闪身进房，恭谨地道：“二王子。”

门从外边又锁上了，两个牢子站在门边儿上，跟门神似的，看着牢内两人说话。朱让槿欣喜地跃下床来，却忘了自已戴着脚镣，“哗愣愣”一阵响，铁链几乎将他绊倒，小聆子连忙上前扶住。

牢里没有灯，不过藉着对面墙上的灯光，小聆子却能清楚地看清朱让槿的模样。他穿着一身白色囚衣，发髻冠戴都不见了，一头长发披散下来半遮住脸面，脚下的镣铐，显然是重囚疑犯的特殊待遇。

小聆子忍不住一阵唏嘘：“二王子，苦了你了。”

朱让槿咧嘴一笑。昏黄地灯光映得他的眸子熠熠发亮，昔日风度翩翩、儒雅斯文的玄衣公子竟因此带上了几分野性：“有什么打紧，虽然我是杀人疑犯，不过陆大人倒没有难为我，过堂也是在二堂里过的。”

小聆子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笑意，抓着他的手。两个人在床边缓缓坐了，朱让槿问道：“是父王叫你来看我地么？父王怎么样了，他的身体无恙吧？”

小聆子颔首道：“王爷无恙。二王子，怎么不问自已的案情，你一点也不担心么？”

Chapter_66

“担心什么？”朱让槿双眉一挑，说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这分明是有人嫁祸于我，我想按察司一定能找到凶手还我清白的，只是……唉！靖清王叔他……”

小聆子咳了一声，打开食盒。将菜肴一样样摆在床上，又拿出杯子置与食盒之上，斟满酒道：“二王子，牢犯可比不得府中的饭菜，这几样都是你爱吃的。是夫人亲手做的，你尝一尝吧。”

“好！”朱让槿对自已的境遇倒是毫不担心，兴致勃勃地接过筷子，先挟了口菜，津津有味地嚼了两口。忽地象是想起了什么，动作渐渐迟缓起来。

小聆子盘膝坐在对面，问道：“怎么。不合口味？”

朱让槿摇了摇头，微笑道：“不，我是想起了小时候，每次跟你练完武功，我和你都是这样在林下吃酒的。自从我年龄渐长不在后宫居住，你又时常伴在父王身边，倒是难得有机会了，想不到今日遭此无妄之灾倒成全了你我。师傅，陪徒儿一起喝杯酒吧。”

小聆子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接过了朱让槿恭恭敬敬递过的杯子，悠悠叹道：“是呀，老奴一直随着王爷到处求医，二王子寄情山水，也难得碰面，那样悠闲地日子的确是很久没有了。”

两人谈天说地，一边聊着往日趣事，谈笑风生，若非四壁皆空，囚牢外还站着两个狱卒，倒真有一番月下林中，饮酒谈笑的逍遥自在。

小聆子长得瘦小枯干，但是食量却惊人，胃口比朱让槿还大，二人象比赛似的，边喝酒边谈笑，很快就将杯盘一扫而空。小聆子挪腿下地，走到门口作了一揖道：“两位差官，可否行个方便，容我和王子聊些私事。”

他是长伴蜀王身边的人，就是蜀王府六品掌印大太监和内务总管见了他，也不敢稍有不敬，不过毕竟是侍候惯了人地，他对两个狱卒极是客气。

两个狱卒互相看看，为难地道：“对不住了公公，陆大人亲口吩咐过，不管什么人要见二王子，都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您老人家也别难为我们了，里边的是二王子，我们恭敬礼遇，想巴结还来不及呢，有方便能不行么？实是差使在身呐。”

小聆子笑容可掬地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顺着栏缝儿塞到他们手中，呵呵地道：“那是，那是，咱们都是听差的，二位对王子这般照顾，小小谢礼不成敬意，您二位拿回去换杯酒解解乏儿。”

二个衙差手探在袖筒里，一摸那锭银子足有十两，不由眉开眼笑，可是瞧瞧朱让槿，又为难了。小聆子察颜观色，已陪笑道：“这么着吧，二位差爷也不用离开我们的视线，只是站远一点儿，这个……夫人牵挂儿子，王爷也有几句话想问王子。呵呵……王爷是有名的贤王，奉公守法堪称天下藩王地楷模，先帝和当今皇上都是再三嘉勉过的，自然不会做出有违王法的事，让二位差官为难。老奴想说地不过是王府里的一点私事，想必二位也不感兴趣吧？”

不感兴趣？谁说的？兴趣大了去了，可是谁敢打听啊，那是王爷，多知道一点就多一些忌讳，两个狱卒互相使了个眼色，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好吧，您陪二王子说会话，老公公还请长话短说，咱们哥俩儿这就站远些。”

两个人返身走开，站到远处，仍然向这边张望着。小凌子走回床边。往食盒里拾掇着杯碟，眼角向外扫了一眼，然后伸手一扳食盒，发出轻微地喀嗒声，食盒底部竟然还有浅浅的一层，里边放着笔墨纸砚。

朱让槿目光一闪。诧异地道：“你……带这些东西干什么？”

小聆子满脸皱纹的脸仍然带着笑，一双浑浊的老眼却变得比刀锋还要凌厉：“二王子，这是王爷让我带来的。”

朱让槿怔道：“父王？这是…………什么意思？”

小聆子轻轻地道：“陆大人禀告王爷，忤作验尸，发现梦璃小姐已身怀有孕。王爷据此认定您和梦璃小姐有了不可告人的私情，所以……”

朱让槿地身子猛地一震，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眼神又惊又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小聆子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在王爷眼中，蜀王府的声誉才是人人必须维护的。要不惜一切维护的，就是王爷自已，也是可以为此牺牲掉的。”

他轻叹道：“老奴追随王爷二十年，早就明白王爷这份心意，二王子是王爷的亲生儿子。难道还看不明白？”

朱让槿脸上带着又痛又怒的冷笑，惨然道：“是么？如果换了是大哥牢中之囚，父王也会如此决断么？”

他闭上眼睛，两行绝望的眼泪潸潸而下：“虎毒尚且不食子……父王要……要我怎样？”

小聆子怜惜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王爷和靖清郡王商议了此事。两位王爷都认为，这案子已不必再查下去，否则必是一件王室丑闻。令蜀王府和靖清王府从此沦为天下人地笑柄。”

他叹息一声，悠然道：“所以，这件案子的‘真相’就要着落在二王子身上了。梦璃姑娘没有身孕，也不是被人扼死的。她素有心疾，此事靖清王府的太医可以作证。今日二小姐过府赴宴，因为和二王子起了口角，导致痼疾突发，气绝身亡。

二王子不知就里，惊慌之下这才弃尸花丛。入狱之后，二王子深悔不该因口角之争气死了族妹。令靖清郡王痛失爱女，致使王爷病情加重，又自觉有口难辩，遂……于狱中写下绝笔，自缢身亡。”

朱让槿听的呆住了，半晌才一下子跳下地来，仰天大笑！他一双拳头握得骨节咔咔直响，象是听到了最好笑地事情，仰着脸大笑不止。

小聆子默默地望着他一眼不发，两个狱卒听见狂笑，生怕出了事情，急忙赶回来扑到栅栏边向里边叫道：“二王子、二王子，您没事吧？”

朱让槿狂笑不止，二人连唤数声，朱让槿忽地厉喝一声：“住口！不要叫我二王子，我算什么王子？”

两个狱卒吓了一跳，里边的人虽是囚犯，可那身份也不是他们得罪的起的，两人瑟缩了一下，不敢再应声了。

朱让槿双手一分披散的乱发，露出一双凌厉地的眼睛，他拖着脚镣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对着小聆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一字一顿地道：“朱让槿，不是一件可有可无随便牺牲的东西。我会瞪大双眼看着这件案子查下去，总有一天要被人堂堂正正地从牢里接出去！”

小聆子坦然受了他这一拜，目中露出嘉勉之色，微微地点了点头。门外两个牢子面面相觑，听着二王子说话，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朱让槿俯首拜了三拜，大声道：“师傅，一切就拜托你了，请回禀父王，朱让槿不会死、不能死！我会耐心地等着重见天日地时刻。我，绝不会死！”

声音在牢房中回荡，传出好远好远……

******

“我不会死的，我绝不会死！”同样地誓言就在此时。也在李大义的心中回荡。

月光惨淡，前边还有一座山峰，黑沉沉的矗立在夜色中。翻过这座山，就能见到她了。

“我答应过她，一定要活着回来见她的”，李大义心中想着。已经热泪盈眶。

两天两夜，他不敢停留，只顾跋山涉水地往回赶。他不是怕有人搜山，群山连绵，无穷无尽，就是发动巴蜀所有百姓搜山，他找个草坷隐藏起来，也未必就能被发现。

但是他了解自已的伤势，他杀过太多人，其中不乏高手。所以自已也受过很多伤，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尽快赶回来，那么他将就这么无声无息在死在山野间，成为野狗野狼的腹中餐，永远也不能再见到她。

刺穿肩胛地一剑伤了他地筋脉。即便医好这条臂膀也必然大受影响，不过以他的体魄，如果只是这一处伤害，至少不会送命，要命的是胸口中的一弹。

刀剑伤不会在体内留下什么。可是那比药丸还要小些的一粒枪弹射中了他的胸口，深入肺腑，即便官府没有封锁大小路卡。让他从容就医，他也找不出那么高明的郎中，能从他的胸口取出弹丸。

铅弹带有毒性，他的伤处已腐烂肿胀，现在流出地都是酱黑色的血水，换个人早已毙命荒山了，而他仍在苦苦支撑着，可是李大义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脚下迟滞如重千钧。前边那座山以他平时的脚力只须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越过去，现在却不知道还要爬多久。

可是无论如何，他都要爬过去，绯舞在那儿等着他，盼着他回来，如果他想停下歇一歇，可能就要永远睡在这儿，与他的女人，和他未出生地孩子，隔山隔世，相见无期。

李大义一身泥泞地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半晌，忽地抓过一把野草，疯狂地塞到嘴里，嚼着、咽着……

他并不是因为饥饿，两日不能进食，他还能够忍受，他是因为胸中那种火炙铅坠般的痛苦，苦涩难耐的青草味道，现在嚼着也不能那么难受了，反而令他麻木的神经和身体重又激发出一股活力。

他象野兽一般发出一声骇人的嘶吼，然后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来，拄着手中地木棍，一步步向前挪去……

后边有一头独自觅食的狼，远远的辍了他许久，这个人类身上散发地死亡气息令它警惕地一直不敢靠近过来，因为它确定不了如果扑过来，那么将是谁咬死谁。李大义发出一声骇人的嘶吼，终于使它最后一丝贪念也消失了，这头灰狼拖着尾巴灰溜溜地逃了。

放弃贪念，有时也是一种获得。

******

柳绯舞还没有睡，昏暗的油灯下，她坐在炕头，笨拙地缝着一件小孩衣服。布料不大，小小的一块儿，但是给婴儿做件衣服应该够了。

看着完工的小衣裳，柳绯舞欣喜地举起来左看右看，尽管两只袖子一长一短，衣襟也有点儿怪异，可这毕竟是从未学过女红的柳大小姐头一件成品，欢喜的她对手指上处处针伤的痛楚也感觉不到了。

刚出生的小孩儿能有多大？这件衣服会合身吗？不管了，如果做大了，那就等他长大些再穿，小孩子长地很快的。

柳绯舞宝贝似的叠起衣服，小手伸到背后轻轻捶着腰。

这里是山坳里一处村庄，或者勉强说它可以称之为村庄，因为这里只有三幢房子，两户人家，都是山中的猎户，从这儿出去，到山外的乡村，要走十几里山路。她现在住的这幢房子，原来的猎户进山打猎时被鬣狗包围，没有来得及爬上树去，结果被活活吃掉了，老婆带着孩子在山里无法生存便搬了出去。

这里几乎与世隔绝，两家猎户也都是纯朴的山里人，待人忠厚热情，李大义找到这个地方，就暂时把她安置下来，给了邓姓猎户家一些散碎银子，请他们代为照顾。

以前和李大义一路逃命。心中又是怨憎、又是悲苦，现在放弃了过去，真地把他当成了自已的男人，心中牵挂着一个人、喜欢着一个人，憧憬着两个人的未来。不知世事的小女孩儿已经为人妻、为人母，浪漫的幻想不在了。她竟也喜欢上了这种踏实的感觉。

“唉！他走了那么久，怎么还没有一点消息？他……”，一丝阴影掠上心头，马上被她抛开，连连地安慰着自已：“不会地，他为人机警，武艺又高，如果没有机会的话，为了我，他也不会蛮干的。他一定会回来。”

门忽然被挠了两下，柳绯舞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问道：“谁？”

门外没有回答，柳绯舞紧张地抓过一个棍子，凭她三脚猫的功夫。如果闯进歹人来可未必对付得了。可这儿哪有坏人，那两家猎户简直是她一辈子见过的最憨厚老实的乡下人，只因为收了他们一点银子，每天都把最好的饭菜盛给她吃，还怕亏待了她。两家的婶子为人也好的很，会不会是他们家里的猎狗？

柳绯舞又打消了念头，这是在山坡上筑地石木小房子。得挑块比较平坦的地方筑基才成，三家的房子彼此间都隔着几十丈，两家的猎户晚上都是把狗拴起来的。

就在这时，门又响了，声音虽然轻微，可是柳绯舞却听得清清楚楚，她忍不住叫了起来：“谁？是谁？你不说话我要喊了！”

门外静了一会儿，传出微弱地声音，那声音虽幽弱不可闻。听在柳绯舞耳中却象是晴天霹雳：“子豪？子豪！是你！”

柳绯舞“哐啷”一声丢了棍子，扑过去打开了房门。

一声凄厉的惨叫，柳绯舞心胆俱裂，如果不是刚刚听清了他的声音，柳绯舞一定认不出眼前这个人是谁，脸色灰败、惨无人形，他就是那个英俊、神气的二少主，就是我的子豪？

柳绯舞地泪下来了，她慌慌张张地将李大义拖进房来，又匆忙倒了杯碗水，可是李大义只喝了两口就呛喷了出来，乌黑的血沿着嘴角往外流，柳绯舞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别……哭了。”一口污血喷出，李大义的气色忽然好了许多，说话也有力了。他紧握住柳绯舞地手，说道：“我……以前赶过许多路，忙着去造反、去杀人。只有这一趟，我赶的那么急，只……只为了见我的妻。”

李大义颤巍巍地抬起头，抚着柳绯舞的脸颊和嘴唇，眼泪也流了下来：“我想给你好日子过，想让你锦衣玉食，想让……你象从前那样美丽、快乐，可是……我带给你的只有不幸……”

“子豪，我带你去找郎中，我……我带你去找你爹，让他为你报仇，我不怕他迁怒于我，我……”

“不要说了”，李大义忽然握紧了她的手，握的紧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道：“你听我说，听我说完，不要插嘴……”

他张开嘴，象离了水的鱼儿似地急促地吸了几口气，说道：“绯舞，我不行了，能赶回来见你这一面，已经是老天的眷顾……”

“绯舞，不要去找我爹，我不答应。我不要我的儿子去造反、去杀人，让他娶妻生……子，好好地过日子吧，哪怕做一个村夫。如果回到教里，我的儿子……将来只能沦为……沦为我大哥三弟的杀人工具！你……答应我，求求你，不要……报仇，不要回教，你……答应我！”

柳绯舞流着泪点了点头，李大义松了口气，他放开手，目光发散地盯着屋顶，慢慢地说道：“这里不是久居之地，你再住些日子，风声过去后就离开。你的模样……已有改变。又有了身孕，官差……依据通缉榜文认不出……”

“绯舞，我们李家祖先，是白莲教四……大长老之一，六十多年前……我们李家自立门户，成立弥勒教。当时族人中一些老弱妇孺，或者天资愚钝不堪使用者，都安排到……了陕西米脂。

这些李姓族人自成一村。造反风险太大了，或许是为了……一旦事败给李家留一线香火，历代教主传教都绝不踏进李家村一步，也不和……他们有任何联系，你去那里吧，我爹……早晚要反地，到时天下大乱，你和孩子留在那里。或许将是……块不受战乱波及的净土……”

柳绯舞哽咽着点头，眼泪簌簌而下，一滴滴落在李大义的脸上。

李大义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金叶子，惨笑道：“我李大义一生造反……想用这条命搏个皇帝当当。可这最后一次买卖，却是……做了绑匪。用我的命……换来这一把金子……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腰忽然挺了起来，双眼瞪的老大，紧紧抓住柳绯舞地手急声道：“绯舞，把我悄悄埋掉。莫带孝、别声张……，我、我对不起……”

语声戛然而止，李大义的身子僵硬地挺了片刻。就一下子软了下去，五指张开，金叶子叮叮当当撒了一地，闪耀的金光迷离了一双泪眼……

******

“妈的，吆五喝六地说，谁也不许再接近二王子，否则唯我们是问，这屁刚刚的是谁放的？”

一高一矮尽皆粗壮的两个狱卒送走了蜀王府的小聆子公公，刚刚回到牢房门禁室内趴到了床上。典狱官就又送进人来了，二人忍不住心中暗骂。

打开了牢门，典狱官顾彻顾大人还没进来，先顶着门檐儿钻进一个卷发褐面的昂藏巨汉，把俩狱卒吓了一跳。

这人穿了深青色的三幅两襟开摆式乌斯藏人袍服，贲起地虬结筋肉绷得衣服紧紧的。高高的个头儿，宽厚的肩背，两道浓硬如戟的粗密眉毛之下，是一双精悍冷酷地大眼。

他一进门儿就靠边儿站下，除了耳朵上一对巨大的耳环犹在摇动，整个人就象一座屹立不动的高山，两个狱卒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紧跟着，顾彻举着灯笼，点头哈腰满脸陪笑地走了进来，将灯笼打的高高的，谄媚地笑道：“拓拔大人，您请！”

两个狱卒还以为又要进来一个昂藏巨汉，想不到眼前一花，一条雪白婀娜地倩影袅袅而入，一身乌斯藏人的简洁白袍全无装饰，头上以白色的丝巾裹住了秀发，秀气白晰地额间环着一条精致的细金链子，小小的瓜子脸蛋儿，细腻如瓷，精致之极。

两个狱卒不禁屏住了呼吸，生怕浊息喷出去，亵渎了这洁如雪、美如仙的佳人。仙女儿就有仙女儿的傲气，这位姑娘理都没理点头哈腰的典狱长，旁边两个狱卒对她而言更象是墙上贴的画儿似的，她那黑如点漆的双眸都没向旁边看一眼，就那么笔直地走了进去。

佳人翩然而过，粉腮如雪，衣领中露出小半截粉颈，线条柔润，纤秀柔美，那美丽自二人偷偷抬起地眼前只如惊鸿般一现，动人风韵却如投石如水，余波袅袅。

两个狱卒吸了口气，一来是忍的有点儿窒息了，二来是想嗅嗅佳人身上的香味儿，佳人身上虽有淡淡幽香沁人心脾，可是人影飘过，隐约还有些酒味儿，二人不由一怔。

“混帐！不开眼的东西！给拓拔大人掌着灯笼呀”典狱官顾大人急忙骂道。

“哼！”一只巨灵掌忽地探了出来，一把夺过了顾大人手中地灯笼，两个跨步就追上了那背手而行的美人儿，那副旁若无人的模样简直就是把成都府的大牢当成了他们家的菜园子。

顾大人急忙一摆手，两个狱卒会意，连忙追了上去。

踮着脚尖儿瞧他们过了第二道牢门了。顾大人才摇摇头，吐出一口长气道：“蛮人呐，真野蛮！可这蛮女，啧啧，蛮足蛮腰，蛮动人呐。”

那秀丽脱俗的白袍美女漫移莲步，轻盈地走在甬道间，轻软的白袍律动不已，肩儿平平，仿佛在水上滑行。无声无息，仪美曼妙已极。

两个狱卒跟画龙似的，左右移动着绕过那如山的壮汉，一边偷瞧着美人儿的步态，一边在心里嘀咕：今天真邪门。怎么来探监的走路都跟飘儿似的？刚飘出去一位公公，这又飘进来一位美人儿。还是一位大人？成都府除了宋总兵，还有女官么？

拓拔嫣然在小金川是掌管着具体事务的，也是一位土官，而且主要负责和朝廷、汉官打交道。所以蜀王宴上，她代父参加，只是去后宫拜过了王妃。便回前厅赴宴，不必与夫人们一席，自然是称得大人的。

朱让槿正盘膝坐在榻上，侧对门口，似乎满腹心事，他听到有人来了，转头瞧见是拓拔嫣然，脸上顿时露出兴奋之色，连忙跃下地来。扑到门口，扶着木栏欢喜地道：“嫣然！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的。”

拓拔嫣然没有答话，她地俏脸冷的象冰，眸子向旁边一瞟，冷声道：“你们走开！”

两个狱卒嗫嚅地道：“姑娘……啊！拓……拔大人，陆大人吩咐过，不管什么人，要见二王子，都得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说……”

眼前一黑，那个高大的藏人已经站到了他们的面前，两个人不禁咽了口唾沫，把后半截话也咽回去了。眼睛一溜，还好，这厮没带家伙。

“巴旺！”声音清脆而泠冽，象是两粒冰珠落入玉盘。

那个藏人巨汉闻声身形一顿，然后向怀里一摸，两个狱卒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随即手中一沉，两个狱卒低头一看，眼睛顿时直了：赤澄澄的两大锭金子，大小金川山里头淘出来地赤金，成色极好，这位姑娘……太阔绰了！

那个藏汉伸手一探，捏住了他们俩的肩膀，二人不由自主地被带出老远，直走到快拐弯的地方，藏汉才停住脚步，又是重重一哼。看在黄金和那双大手的面子上，两个狱卒乖乖的没有吭声。

朱让槿看着两个狱卒被带弄，欣笑着伸出手去，唤道：“嫣然，快过来，你怎么现在才来？”

拓拔嫣然抬起手，白皙香嫩地小手任他握住。两手甫接，拓拔嫣然忽地反握住了他，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背。朱让槿愕然，手上一阵巨痛，可是拓拔嫣然咬的死死地，如果硬缩回手来，不但要扯下一块肉来，只怕拓拔嫣然的牙齿也要受伤。

朱让槿强忍巨痛，失声叫道：“嫣然，你干什么？”

拓拔嫣然咬的紧紧的，慢慢抬起头来，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桃花人面，诡异凄厉的就象一个吸血女妖。

朱让槿看到她的眼神，心里一寒，竟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拓拔嫣然终于松了口，她“咕咚”一声把血吞进了肚子，伸出细小鲜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好象品尝到了人间美味似的，笑眯眯地道：“干什么？我正要问，你朱二少爷干了什么？”

她在笑，眼里却恨意森然，没有一点笑意：“朱让槿，你忘了我对你说过地话了，是不是？你要了我，就要对得起我！

如果……你敢碰别的女人，我就要亲手杀了你，剥了你的皮做我的马鞍，拆了你的骨头当我的鼓槌，用你的头颅，做一盏酥油灯。”

朱让槿听说过一些奴隶主用战俘或处死地罪奴做过这些东西。可是这样血腥的话从拓拔嫣然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儿口中说出来，实在令人如坠冰窖，全身发冷。

拓拔嫣然笑的很甜蜜，笑容说不出的娇俏，衬着她唇边的鲜血，和这恶毒地语言。构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画面：“我的情郎，当你享用我的时候，是不是把它也当成了我的绵绵情话？你一定很开心我爱你、爱的这般死心踏地吧？”

朱让槿骇然退了一步，喃喃地道：“我……我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根本没有碰过别的女……”

他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惊叫道：“梦璃？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嫣然，告诉我！”他的目光在这一刻也忽然变了，凌厉地盯着拓拔嫣然。

父王既然认定是他干下了这件丑事，把这当成有辱门风地奇耻大辱，连继续追查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就一定会竭力遮掩这件事，哪怕是王妃，父王都未必会告诉她，嫣然又怎么可能知道？

拓拔嫣然格格一笑，歪着头俏笑。轻轻地鼓掌道：“终于学乖了，我还没问，你就招了！肮脏、无耻！朱让槿，你们都是大明皇室的子孙，她是你的族妹呀。你背着我找女人，而且还是自已的妹妹，你这个衣冠禽兽！”

朱让槿盯着她。眸子里也是一片寒意，双手十指紧紧扣住了木栏，指节都已绷地发白，他不答拓拔嫣然的话，只是森然追问：“梦璃有身孕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嫣然，你先回答我！”

“我怎么知道？哈哈哈！我怎么知道？我恨不得自已永远都不要知道！”拓拔嫣然愤然道：“梦璃死了，我还不知道和你有关，酒席散了我就回了客舍。几位土司夫人回来议论起来。我才知道你成了嫌凶！

朱让槿是我挑中的男人呐，是天下无双地奇男子，他才智高绝、重情重义，怎么会干这种事？我这个傻女人当然立即跑出去为他奔走啦。

我去后宫打听消息，知道按察司载走了梦璃的尸身，就料到他们一定会验尸，便立即派人携重金去找忤作。按察司一共有四个忤作，我不知道陆大人要召谁，每人都出了三十两黄金，只要讨个消息，随时知道案情的发展，以便营救你出来，呵呵呵，朱让槿，我买了一个好消息呀！”

拓拔嫣然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忽然爆发地尖叫起来：“我恨你！朱让槿！我拓拔嫣然瞎了眼睛！”

她说着猛地并起二指，狠狠地向自已地眼睛戳去。

朱让槿大吃一惊，猛扑过去，身子砰地一声重重地撞在栏柱上，他也顾不得了，探手出去一把握住了拓拔嫣然的手腕，把她带了过来。

拓拔嫣然恨极了他，一张嘴又死死地咬住了他的手腕。

朱让槿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她，唇边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嫣然，你一直没来看我，我心里还在奇怪，你本该是第一个来的，原来你一直在外面为我奔走。外表柔弱如水，心中性如烈火，你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拓拔嫣然！

红粉骷髅。在我朱让槿眼中皆如粪土，除了你。我朱让槿没有挑错人，嫣然，你也没有挑错人！”

拓拔嫣然仍然死死咬着他的手，眼神却一阵松动，透出一股惹人怜惜的软弱和深怕受伤的怀疑，就象一只既想逃开、又想亲近，还带着几分警惕的小动物。

朱让槿轻轻笑起来：“嫣然，你地牙齿真尖，咬痛了我了，可是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拓拔嫣然的嘴慢慢松开了，朱让槿没有缩回手，任由血顺着手腕淌下去，一滴滴地落在地上，牢房中静谧的好象能听清鲜血落在地上的滴嗒声。

两个狱卒站在远处，没怎么听清两个人的谈话，但二人的举动却看在眼里，两人不由惊呆了，他们抬头看看那个叫巴旺的巨汉，那人仍然平稳地站在那儿，脸上地肌肉就象是岩石雕刻的似的。没有一丝动静。

“梦璃确实死了，她也确实身怀有孕，我的玉佩在她手里也不假。玉佩是我的，你没有因为我的玉佩在她手里，就相信我是凶手。孩子不知道是谁地，你怎么就认定了是我？”

拓拔嫣然的眼神也迷惑了。怔了半天才道：“那不同……”，她想了想又歪着脑袋，怀疑地斜睨着朱让槿：“真的不是你的？”

“真的不是我的！”

“……，你……就这一句？不再多给我些理由？”

“拓拔嫣然，冰雪聪明，如果她信我，一句就够了，如果不信，说的再多也是枉然！”

“少拍马屁！”

“……”

“让槿，你再给我些理由。让我相信你。我……我的心里好乱。”

“我没有太多的理由，梦璃常来王府居住，这两年来，在这儿比在她自已家里待的还久，由于我和靖清王府是亲上加亲。我和梦璃地关系一向也很好，这你也知道，所以我摘不清。”

拓拔嫣然刚刚缓和的脸色又冷了下来，就象透明的冰。

“如果是我，凭我做事的小心。我和梦璃在人前如疏远些以避嫌疑；如果是我，我大可哄住她，找一个更安全更隐秘的地方杀人。何必冒险在随时有人经过地地方动手？何况……忤作说她怀孕两个多月了，两个多月前，正是你我刚刚……”

“不要说了！”拓拔嫣然的脸蛋儿红若石榴，冰变成了火。

两个月前，蜀王病情加重，住进青羊宫调理，朱让槿兄弟、王室亲族和各位土司官都来探望，都住在巨大的蜀王宫中。

那段时间，正是她和朱让槿的感情突飞猛进的时候。花前月下、耳鬓厮磨，夏天穿地本来就单薄，一对两情相悦的情侣，就是在那段时间，私通款"奇"书"网-Q'i's'u'u'.'C'o'm"曲，偷尝了鱼水之欢。

朱让槿会在这个时候去勾引他的堂妹？即便两人早有私情，那些日子自已和他几乎一有空闲就腻在一起，弹琴作赋、泼墨挥毫，就算他怕三人撞在一起，也会找理由避开梦璃地纠缠，更何况……就凭我的美貌……

暴风雪来的快，去的也快，春暖花开了。

拓拔嫣然忽然惊呼道：“你的手……”，她急忙掏出一条雪白的丝帕，缠在他的手上，惶然道：“让槿，我……对不起……”

“没关系，我习惯了。”

拓拔嫣然窒了窒，乖巧地陪着笑，柔柔顺顺的看不到一点刁蛮模样。

“那么……凶手会是谁呢？有机会接触梦璃的人可不多，有机会杀她地人更少，他就在王宫里，那是肯定的了，但是却属你最有嫌疑，这案子什么时候才能审个明白？”

除去了嫉恨，拓拔嫣然马上担心起朱让槿的处境来，朱让槿忍了忍，终于克制不住，把父王和靖清王爷决定弃卒保帅，为了维护王室尊严，草草了结此案的事情低声告诉了她。

“什么？”拓拔嫣然柳眉倒竖，愤然道：“他们把你当成什么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可以随意处置、利用的货物？他们敢！靖清郡王大叫大嚷的要严惩凶手，听到自已闺女不守妇道就迫不及待……”

她说到这儿，想起自已和朱让槿也是尚未婚配，先有了私情，不禁脸上一热，含糊过去道：“我会盯着他们，要官府把案子查下去，让你清清白白地离开这儿。我马上去见蜀王，叫他不要打糊涂主意！”

“不行，你……你那脾气，再碰上父王，只怕会谈崩了，将来……”

“嗯！还是你想地周到。我去找靖清郡王，把柄在我手里，看他还敢草菅人命！”

朱让槿担心地道：“嫣然……”

拓拔嫣然柳眉一扬，道：“你放心吧，靖清郡王的田地和矿山全在杂谷安抚司辖内，那地方就是我们飓拉(藏语：小金川。也在杂谷安抚司境内)的天下。于私，他有亏德行！于公，他要仰仗我们鼻息。我去知会一声，谅他也不敢再打你的主意！”

这个娇盈动人的女子，体态柔媚如水，实在不象蛮夷地方百姓，可是性情实是风风雨雨的，毫无小儿女卿卿我我、依恋难离地模样……她替朱让槿裹好了伤势，便立即带着侍卫巴旺急匆匆离去，连夜拜访靖清郡王去了。

******

典狱官顾彻顾大人脱的赤条条的。抱着老婆光溜溜的身子在被底正努力行着人伦大礼。黑龙入巷，正在八方伏兵之下奋力厮杀，想要在泥泞中杀出一条生路，门环忽然“咚咚咚”地拍响了。

顾大人从两座肉峰中呼地抬起头来，满头大汗地骂道：“是哪个不开眼的？”

门外一个衙差压低了嗓门儿道：“大人。又有人来探望二王子了，您不出来，谁敢放他们进去呀？”

“妈的，我不出来，我还就不出来了！”顾大人恼火地说着。屁股朝前猛地一顶。

“哎哟！”婆娘一声叫，伸手在他汗唧唧的屁股上使劲儿掐了一把，低声骂道：“快点起来。刚刚来那两拨人，越往后送的金子越多，这一伙三更天才来，还指不定送多少钱呢，你个老不死的嫌钱咬手啊？”

老婆发话了，顾大人只好喝道：“你先去应着，大人我马上就到。”

顾大人不甘心地又“挣扎”了两下，被见钱眼开的婆娘踢下炕去，这才骂骂咧咧地穿戴起来。匆匆赶往前堂。

成都大牢前边也有个小小地正堂，单独一个跨院，住的是狱差、杂役和够资格带家眷的一些狱官，过了中间院子，后边才高墙垒起，是真正的牢房呢。

小小的大堂上，两坐、四站，一共六个人。

顾大人一瞧气儿就有点消了，蜀王府来了一个聆公公，送了三十两银子。小金川拓拔土司来了两个人，送了二十两黄金；这一回六个人……我日啊！老子能娶小老婆了！

一见他来，立刻有个负手而立地大汉身子一转，拦到了他的面前，拱了拱手道：“顾大人，深夜打搅，冒昧了，上坐的两位大人，想探望探望二王子，还请行个方便。”

“大人？大人有蜀王身边的聆公公大吗？有拓拔土司大吗？”顾大人心中冷笑，抹了上边两个人一眼，两个青年人，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三十郎当，这年纪能当多大的官儿？这是听说人家王子犯了案，也不管什么行情就上赶着来捧臭脚地愣头青吧？

顾彻撇撇嘴，拉着长音儿，慢条斯理地道：“各位兄弟是哪个衙门的呀？不是老哥我不给面子，按察使大人可是吩咐下来了，今儿这牢，任你多大的官儿，那不是想进就进地。几位兄弟，有陆大人的亲笔条子吗？”

他把手往前一摊，手指微捻，笑吟吟地道。

“哈哈，陆大人的条子我是没有，不过我有这个！”那人探手入怀，顾彻眉毛都飞了：“今天来的人都挺上道啊。”

那人掏出件东西往他手里一放，顾彻掂了掂，这脸儿就沉下来了：娘的，六个人，这也太轻了吧？

顾大人举起来一看，顿时就腿肚子冲前了，他象那东西咬手似的，慌忙塞还回去，哆嗦道：“大大大……大人是锦衣卫派来的？不……不知道有何公……公干？”

那人摸着一嘴的胡茬子，斜着眼睛瞄了他一眼，然后一拍他的肩膀，笑吟吟地道：“公干……当然是公干，顾大人想知道知道？”

“不不不不……”，顾彻地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锦衣卫专查谋反大案，让他们弄进去的人，活着进去十个得有九个死着抬出来，谁愿意和他们搭上公干呐。

“嘿嘿，那就好，头前带路吧！”

顾彻连滚带爬地头前带路，许是行房至半突停，结果先受了风，又受了吓，走到一半儿他的小腹就疼得直抽搐，顾狱官也不敢吱声，强咬着牙把他们带到牢门里，额上已渗出黄豆大的汗珠。

结果他也顾不上跟那两个满脸怨气的牢子点明这些人的身份，他磨着牙伸着脖子说了句：“快，带几位大人去看看二王子。”

这些人刚刚举步还没走远，他就顾不得礼貌，转身就从牢门里跨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唬的旁边两个门禁连忙上前扶住，问道：“岳大人，您老这是怎么了？”

“快、快快，找郎中，我……肚子疼……”，顾彻话没说完，已经一下子晕了过去。

“这六个人和前两拨不一样，不是用飘的，可是……六个人走路，齐刷刷的一个脚步声，这也太渗人了”，两个狱卒嘀咕着，把他们引到了朱让槿牢房前。

朱让槿已经睡下了，两个狱卒唤道：“二王子，有人想见你。”

练武的人睡觉警醒，朱让槿醒来，坐在床边，见门外站着的人素不相识，不禁警觉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的大汉向两个狱卒一摆手，说道：“你们走开！”

“这地儿归我们管呐，怎么谁来了都让我们走开，口气还这么冲？”两个狱卒不乐意地道：“我们兄弟也是奉命办差，上头吩咐过，不管……”

“轰出去！”上来四个大汉，左右一挟，两个牢卒足不点地的飘了起来了。

“反了反了！”两个人又惊又怒，刚想大声招呼兄弟们来帮忙，就听后边一人朗声道：“本官是锦衣卫驻四川卫所的佥事，听说弥勒邪教的钦犯谋逆现身成都，二王子和那歹徒打过照面，特来做个调查。”

两个狱卒顿时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地被架了出去，若非他们一身牢差的官袍，光看脸上那副大义凛然誓死不说的气概，绝对是一对江湖好汉。

“这借口……蠢了点儿，不过锦衣卫肯先找个借口才办事，已经很给面子了”，杨凌想着，未等又惊又疑的朱让槿发话，便从那三十多岁的锦衣佥事身后闪了出来，拱手笑道：“让槿兄，深夜来访，打扰了。”

卷八 蜀中劫 第312章 杨氏青天

“当当~~~”，悠扬的钟声从文殊庙中传来。

“砰！砰！”犀利的枪声在钦差行辕后院响起。

自从在昭觉寺被掳，火枪发挥了大作用，杨凌顿觉要想防身，还得靠这件利器。他已错过习武的最佳时期，也不可能天天练武，虽说习练的是许多练武人梦寐以求的上乘内家功夫，不过要是用来强身健体，应付家里那几个小娇娃还可以，对付能够突入他的侍卫群的真正高手，永远都要差一大截，还是老老实实地走捷径的好。所以他现在每天除了晚上练内功、早上练外功，还要练练枪法。

“再放远二十步！”杨凌一边熟练地擦拭着枪口，麻利地填火药、上子弹，一边向远处喊道。

侍卫们把长凳又抬远了些，将一个个小酒坛子摆在凳上，杨凌拇指扳开保险，单臂举起，又瞄准了一个坛子，大棒槌急急走来，见他正在瞄准，忙站在一旁。

“砰！”

“好！好枪法！大帅，靖清郡王要见你，正在书房相候！”大棒槌是个直性子，虽见别人马匹拍多了，也知道这时该夸两句，但是明显有点敷衍，紧跟着便拐到了正事上。

“哦？靖清郡王？”杨凌怔了怔，略一思索道：“奉茶待客，好生伺候着，我马上就到。”

杨凌心中暗暗嘀咕：“靖清郡王来找我做什么？莫非……我昨夜随着锦衣卫去探看二殿下，被他发觉，这是向我示威来着？不可能，刑狱大牢里可没人认得我。锦衣卫和二王子也决不会说出去。去见见他再说。”

杨凌昨夜去见朱让槿，一来是尽尽朋友之谊，二来既然想救他出来，总得见见这位当事人，了解一下更详细的情形，可是朱让槿虽然一口一个冤枉，能说得出的有用资料也着实有限，从他这儿了解的情形根本不足以替他脱罪。

既然是因私情杀人。勘察一下案发现场，向被害人亲眷了解一下她平素的行动和接触地人或许会有所得，可惜以他地身份不便公开参与，只好叮嘱刘彪明察暗访。调查朱让槿和朱梦璃的所有情况，希望能找到对他有利的证据，他这个钦差唯一的作用。也只能保证没有得力证据，阻止别人胡乱判案罢了。

郡王也是王，地位崇高，除了宣旨和自我介绍身份。按规矩对平民百姓都不能直接开口说话，必须得通过身边的下人来传话，哪怕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这是皇室的规矩。杨凌不但是官，而且是高官。自然不在此例，可是见郡王也不能穿着这身练武服，他忙赶回房去匆匆换好官袍，然后再赶到书房见王驾。

靖清郡王身材高达肥胖，方面大耳、浓眉重目，典型的朱家人地相貌。他坐在椅上，茶水动也不动，正在双眼出神，杨凌匆匆走了进来。

现在不是公事造访，杨凌端不得钦差架子，忙以下官之礼长揖道：“下官杨凌，见过靖清郡王殿下！”

“喔？”靖清郡王回过神来，竟然起身相迎，满脸堆笑道：“啊！杨大人，快快请起，本王一早就冒昧登门，打扰，打扰了。”

“哪里哪里，王爷登门，那是蓬舍生辉呀。下官一早上起来，就听见喜鹊在叫，核计着……咳咳，不知王爷驾临，这是……有什么要事么？”

杨凌拍马屁的话儿说了一半，自己感觉有点恶心，连忙把话锋一转，直接绕上了正题。

两人分宾主坐了，靖清郡王手扶膝盖，沉吟道：“杨大人，昨日蜀王宴上，小女遭歹人杀害，本官心痛如绞……本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长女早嫁了人，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份痛……本王这两日实是不想出门见任何人的。”

杨凌也喟然一叹，说道：“王爷节哀，正因二小姐为奸人所害，考虑到王爷此刻正在悲伤之中，所以下官也未敢登门慰问，郡王之女在王府中公然遇害，此事实在重大，下官相信地方官府定会秉公执法，找出真凶，严惩不贷，让二小姐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哈！秉公执法？”靖清郡王怪笑一声，涩声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呐。若是个寻常的凶手，此刻都该斩了，可是嫌犯是蜀王爷地儿子，没准儿这嫌犯就要一直嫌下去了。”

一个亲王、一个郡王，哪个都比他官大，老朱家的破烂事儿多了，有吃过人的王爷、乱过伦地王子，谁敢多嘴呀？杨凌不好插话，只好默然听着。

靖清郡王凄冷地说罢，看了杨凌一眼，艰难地道：“杨大人当朝一品，威武侯之名声播四海，前些日子为求政令统一、平息都掌蛮之乱，堂堂蜀王也被你软禁起来，这份不畏强权的胆魄，实令本王钦佩万分。”

杨凌眉毛一跳，直觉的赶到靖清郡王这么大拍马屁，一定不是什么好事，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一个郡王求人，还能是小事么？“果然，只听靖清郡王道：“杨大人是皇上的股肱重臣，本王也不瞒你，小女……经忤作验尸，她已……已……身怀有孕了……”k“什么？”杨凌昨日已从朱让槿那儿知道了事情经过，但是还得做出大惊失色状，惊讶地道：“这……竟有这等事？”

靖清郡王老脸羞红，难堪地道：“家门不幸啊！竟然出了这样地事，本王……本王本来也在奇怪。朱让槿和本王家是亲上加亲。既是堂兄妹也是表兄妹，他和梦璃一向亲密，能有什么仇恨，竟然……”

他重重一拍大腿道：“逆伦合奸，大明皇室都为止蒙羞啊！”

他本来是执意要让朱让槿正典刑，替爱女偿命的，可是当他气势汹汹地去向蜀王问罪，却听到这样的丑闻。自己地女儿也不争气，做出这样地丑事，气焰顿时便消了，为了自家地名誉。与蜀王讨论一番，才定下让朱让槿自杀，此事悄然掩过的主意。

不实小金川土司拓跋羽的女儿竟然半夜登门。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朱梦璃怀孕的事儿她已经知道了，但是她不相信这事儿是朱让槿干的，叫他少打歪主意。这案子她会盯着，知道真相大白于天下，如果他和蜀王敢为了遮羞牺牲朱让槿。她就要把此事公开，让全天下的百姓人人都晓得。

这一下靖清郡王可傻了眼。别看他是王爷，他还真得罪不起拓跋嫣然。蜀地有十五个土司，彼此疆界从来就划分的不是那么清楚，各地土司之间常为了疆界划分，承袭土职等事发生械斗、仇杀。

大小金川近接成都，远连卫藏，是内地通往西藏、青海、甘肃等地的咽喉重地，再加上哪一代多事藏民，和域外地藏人互通声息，所以势力在十五个土司中是大的，可以说拓跋羽跺跺脚，蜀王也会紧张老半天，他这个有禄无权的郡王，自己的地盘就在拓跋羽地眼皮子底下，很大程度上还要仰赖这位土皇帝的鼻息，怎敢用权力去封人家的嘴？

这一来靖清郡王也睡不着了，急急忙忙入宫去见蜀王，和他商议此事。这件皇室丑闻，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越底层地人越不宜让他们知道。蜀地的官员都在蜀王治下，让这帮下属处理王室的事儿，知道的官儿只能越来越多，到时这些王爷们地脸往哪儿搁？

再者靖清郡王还抱着一份私心，自己现在也不那么理直气壮了，如果官员们看在蜀王面上徇私枉法，再找些藉口替朱让槿脱罪，拿自己的女儿不是白死了？这查案官员的人员就成了大问题。

两个人各怀机心，研究来研究去，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杨凌。他地位超然，不怕他惮于蜀王的面子，而且他是京官，事后一走了之，不会有常常见面地尴尬，再者他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必然也知道分寸，内厂的番子们口风紧得很，王公大臣们的私事他们知道的多了去了，从来就不会随便泄露。

于是二人一拍即合，决定请杨钦差出面来查证这个案子，二人心中早已认定朱让槿就是凶手，所谓查案也不过是走走过场、取得口供，这事儿尽快了了也就是了。

靖清郡王一大早儿的就来见杨凌，就是想托付一番，案子落到内厂手里，可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可不能让杨凌趁机卖蜀王一个面子，有意为朱让槿脱罪。

靖清郡王把两位王爷联手请求杨凌出面查问此案的要求说了，然后又捧又赞，又暗许好处，最后又语带威胁地道：“杨大人，此案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人人皆知本王的女儿是被人杀死的，这事想善了是不可能了。这是大明皇室宗亲间的一件大案，本王思来想去，也只有杨大人出面，才能真正做到秉公而断，消息有不致传到市井间去，这事儿就拜托杨大人了。”

他重重一哼，一语双关地道：“本王虽不及蜀王，却也是大明皇室宗谱上有字号的王爷，这事儿杨大人无需顾及，尽管放心去办，如果有人想以权谋私、干扰大人办案，我这个王爷就进京告御状，就算他是堂堂蜀王，我也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杨凌瞧了他一眼，心道：“说的跟真的似的，不就拿话给我听呢吗？我要是敢偏帮蜀王，你就要进京向你们老朱家的当家人告我的御状。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我能名正言顺地插手此案，查他个水落石出，帮朱让槿洗脱罪名了。万万不可错过。”

杨凌想到这里。起身想靖清郡王肃然道：“王爷放心，两位王爷如此托付，下官岂能推辞？况且事涉皇室尊严，下官掌着内厂，要插手也不算逾矩。下官一定把这案子查的明明白白，将真凭实据呈抱到两位王爷当面！”

靖清郡王点点头，厉声说道：“此案不了，本王不会离开程度半步！本王的女儿有辱门风。就算该死，也得是本王来执行家法，死地这么不明不白，本王咽不下这口气！此事拜托杨大人了。告辞了。”

“郡王殿下慢走！”杨凌送出了大门口儿，躬身施礼，靖清郡王地八抬大轿扬长而去。

这里自从住进了钦差。半条街都划为了禁区，不过因为去庙里上香的人多，王府门前都没封街，杨凌也不能太过分。所以武汉超安排了重重侍卫后。对面半条街仍许行人通行。

此刻，就有一顶小轿正扇悠扇悠地行在对面，轿前轿后还跟着四个小厮。好像是大户人前上香回来的千金小姐，靖清郡王的轿子刚走。那小轿一转，就直接奔着大门来了。

立刻有八个侍卫迎了上去，钢刀半出鞘，厉声喝道：“这里是钦差行辕，退回去！”

武汉超、刘大棒槌等人也迅速把杨凌围在中间，刘大棒槌身材高大，犹如一只巨熊，横在杨凌前边，把他整个人档的严严实实，杨凌歪着脑袋想看看外边的情形也看不到。

轿子停了，前边一个小厮一亮袖子，举起个牙牌，朗声说道：“郡主殿下要见杨大人，请杨大人上前答话。”

侍卫验过牌子，确实是蜀王府的信物，不禁回头道：“大人……”

杨凌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把六大棒槌拨到一边儿，向前看去，只见那小轿轿帘儿忽地一掀，里边探出一张气呼呼地小脸儿来，杏眼瞪的溜圆，似乎正要开口骂人，可是一样瞧见了他，倏地又缩了回去，刷地一下，轿帘儿也扯了下来。

这一出一进，杨凌瞧清了她的模样，果然是小郡主朱湘儿，他连忙道：“快请郡主进院，快快快。”

轿子进了大院儿，杨凌又是一揖：“下官杨凌，见过郡主殿下。”

小郡主从轿子里蹦了出来，板着俏脸道：“你的书房在哪儿呢？”

“郡主请跟我来，”杨凌做了个请地手势，眼睛不由自主地瞄向小郡主的靴子。

朱湘儿的脸红了一下，伸手一扯群襟，掩住了露了出地脚面，然后狠狠地剜了他两眼。

杨凌连忙转身头前带路，一路上朱湘儿也不说话，二人进了书房，杨凌高声道：“来人呐，上……”

“不必了！我说完就走！”朱湘儿一口打断，看到一面桌上还放着茶盏未撤，便在另一边椅上坐了。

杨凌走到她对面，轻轻落座，说道：“前两日刚刚有歹人行凶，郡主带着这么点人，怎么又敢上街，也太不安全了。”

朱湘儿瞪了他一眼，嗔道：“还不是你这个大扫把妨的？本姑娘带着个小婢女溜上街去，也不曾出过事儿，哼！”

杨凌干笑两声，说道：“那郡主殿下该避着我走才是，不知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朱湘儿柳眉一皱，苦恼地道：“我倒是真想避着你走，我听……”她忽然扯了两把裙裾，将脚面又盖了起来，杨凌不禁讪然瞧向别处。他倒不是有心去看人家姑娘的脚，只是一对那女女互相去咬对方的靴子，这样地事尔又有几个人碰到过，何况对方又是个长相可人的小姑娘。往那一坐，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就溜向了朱湘儿地脚面。

朱湘儿脸红红地掩住了脚，薄嫩嫩地唇瓣抿了抿，似乎有些怒气。可她年纪虽小，也知道姑娘地脚实在不宜被人碰触，何况是以那样羞人的方式，这事儿她想一想都耳根子火辣辣的，自然不愿再提。

她今天穿着一袭鹅黄色香罗衫子，窄袖短褥、前胸对襟，下身着鹅黄色罗裙，脚下是一双粉色绣花的靴子。鹅黄色本来就衬着脸嫩。她那双薄唇更剔透如新剥的荔肉一般，只浅浅地带着红润，整个人娇俏涓净，那种味道儿叫人见了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杨凌不敢再去看脚。又不敢和她对视，两眼就只看着她的嘴唇一开一合，时而隐现贝齿微弧。倒让朱湘儿更加的窘迫。可她今日要说地事情对她来说太过重大，也不愿节外生枝，只好默许了杨凌的‘放肆无礼’。

“我听父王说，二哥这案子要委托杨大人来查办？”

“是。下官也刚刚听说，王爷和按察使司还没送来消息，等有了准信儿下官就要去按察司接收人犯、案卷。介入调查。”

“哼！刚才靖清郡王来干嘛了？”

“这个……下官似乎没有向郡主殿下交待的必要。”

“你！”朱湘儿气往上冲，刚想发火忽想起自己是有求而来。便压住了火气，小嘴一撇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哦？”杨凌眉尖一挑，问道：“郡主知道什么？”

“我知道靖清郡王为何而来。”

“那么郡主殿下又为何而来？”

“当然是为了我二哥的事儿，”朱湘儿理直气壮地道：“我二哥不可能杀人，他和梦璃姐姐一向要好，彼此无仇无怨，怎么会动手杀人？根本毫无理由，就因为梦璃姐姐手中握着二哥地一块玉佩？我二哥的玉佩多了，足有二三十块佩玉，要被人摸走一块还不容易？”

杨凌摊摊手道：“就这样？下官拿这条理由就能放了二殿下吗？”

“不能！”

朱湘儿反诘道：“那你拿这条理由就能治我二哥的罪吗？”

“不能！”

朱湘儿得意地一笑，杨凌又道：“可要是一直找不出其他地人作为疑犯，那么这唯一的一条证据，便会称为铁证，那时谁也救不了二殿下了。”

“那……那怎么办？”小郡主可怜兮兮地问道。

杨凌缓缓道：“要么，找出第二个凶手，要么，找出二殿下不是凶手的证据。”

杨凌一边敷衍着，一边寻思道：“朱梦璃怀孕的事，看来蜀王果然封锁了消息，就连小郡主也不知情。朱梦璃一个深闺弱女，不可能牵涉到什么其他地事件里去，这件案子十有八九不过是男女私通、杀人灭口罢了。男女交往不会没有一点踪迹可寻，由此入手，总可找出一些蛛丝马迹，蜀王消息一道，我得马上赶去先查查死者和疑凶的住处和伺候的仆人，假设朱让槿不是凶手，那么朱让栩和唐家山也有重大嫌疑，可是说起来这三个人中，论名声，却是以这位风流之名在外地二王子最为可疑……

朱湘儿不相信二哥会杀人，一听说父王把案子交给杨凌来审，就迫不及待地跑来，其实不过是小孩子脾气，跑来向他保证二哥不可能做这种事罢了，真要她说，她也拿不出什么证据。

她见杨凌说着话就走了神，对她一副带搭不理的模样，压了半天地火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道：“你想什么呢？我告诉你，大扫把，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我二哥清白的很，你要是审个糊涂案，害了我二哥，就别以为郡王府能给你撑腰，我们蜀王府是不会放过你的，就是你回了京，本郡主……”

她眉毛一扬，道：“不对，到时就是本公主，也会跟着进京去，阴魂不散地缠着你，整得你大扫把不得安宁！”

进门本想装淑女的小郡主终于大发雌威了。对杨凌恐吓威逼了半晌。只见杨凌只是听着，也不做反驳，还当是吓住了他，这才满意地离去。

杨凌送走了小煞星，回头想想自觉好笑，忍不住哼起了顺口改的《徐九经升官记》的戏词儿：原以为，坐了钦差我就是个管官的官，又谁知这大官头上还压着官。郡王蜀王他们官告官，偏要我这小官审大官，他们本事管官地官，我成了夹在石头缝里一瘪官……

大棒槌远远地一撇嘴。对旁边一个侍卫道：“不就是一个脾气挺臭地黄毛丫头吗？再俊也比不上三位夫人、成大人和阿德妮姑娘，你看把大人乐的，这都唱上了。

蜀王的人来的挺快。蜀王府掌印大太监和按察使陆大人联袂造访，带来了蜀王的旨意。杨凌早有准备，慨然应允，一答应下来。便立即命人跟着陆大人去按察使司接收卷宗、证物，自己则带人随掌印太监回宫现场勘察，让陆政等人再次领略了这位钦差大人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

“一共多少块玉佩？”

“回大人，玉佩二十三枚，还有一些其他质料的腰饰。正在登记造册，和王府的册子一一对照，除了杀人现场遗落地那一块，其他的都在。”旁边的番子答道，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佩玉，龟形、玉形、佛形等等。

“我说过了，二哥的佩饰很多，有父王赠地、刘夫人送的，还有大哥和我的。”

小郡主也站在朱让槿地房中，拿起一块道：“这是牛骨的，小金川拓跋姐姐送给二哥的，这些式样古怪的饰物大多是二哥在各部族地好朋友送给他的，二哥喜欢游山玩水，哪里风景优美、或有古迹名胜，都会去游赏一番，各位土司那里因为和汉家风格迥异，二哥尤其喜欢去玩，和各部土司关系极好。”

她得意洋洋地炫耀道：“可惜二哥厌恶政事，父王也不愿意交给他办，要不然以二哥的人脉，如果由他去和都掌蛮谈判，说不定就不会出这么多乱子了。”

杨凌正在看着壁上各种各样的诗词绘画，从题跋上看大多数是朱让槿自己所作，行书、草书、大篆小篆梅花篆、山水画等等，还有许多事朋友赠送的，杨慎和青城狂士作品也赫然在目。

听到小郡主的话，杨凌心中忽地一动，不动声色地道：“原来二殿下不止有才学，在巴蜀之地各族之中也有这么高的人望？”

“是呀，我大哥也是博学多才，不过为人处世一板一眼，比较木讷，更像父王多些，官员们都说大哥有乃父之风，可是二哥虽然不管事情，但是在民间和其他部族里却是极受欢迎的人物呢。”

名士博学、多才、多善交际，像青城狂士卢士杰那样的异类毕竟是少数，但是蜀地有一个特点，就是这里杂居的民族太多，而且其中许多并不安分，要做这里的统治者，就要身孚人望，既受汉人爱戴拥护，又得和其他各族关系良好，如果从这方面看，显然二殿下朱让槿比世子做的更出色。

他还只是游山玩水间顺道接触，若是负责政务，有意为之，那么他的造诣……甚至能够动摇蜀王的威望和权力。现任的蜀王是他的父亲，自然不会忌惮这些，如果做蜀王的是他的兄长呢？政令甚至不及兄弟的一句话……

杨凌忽想起彝族土司之子古潘瓦西和朱让槿兄弟相称，势力最大的拓跋羽的女儿好像和他还彼此爱慕……杨凌的心跳急促起来，一个不敢冒出来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驱之不走。

三个嫌疑最重的人里，最不可疑的就是世子。第一，就算和堂妹发生不伦之恋的人就是他，以他的智慧轻重缓急总还分得清。没必要在即将成为蜀王地重要时刻和朱梦璃闹翻。甚至掐死她，把自己的大事搅了。第二，他是世子，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地位，就算杀人，也没有必要陷害一个无害无碍的兄弟，找不到嫌疑人，要破案远比有一个嫌疑人更难。

杨凌心里真正怀疑的原本是那个因为身份悬殊。所以和朱梦璃不可能有任何瓜葛的武德佐骑尉唐家山。身份、地位，只有这些官员士子才会把它们当成不可逾越的高山。

一个时常寄住在蜀王府、却并非蜀王府少主人的少年女子，一定是非常寂寞和无聊地。蜀王多病四处求医、世子代父行职，到处奔波。二殿下游山玩水，不常在府中，家里的男性主人都不常在。而小郡主和她的关系显然并不是十分亲密，从朱湘儿的表现就能看得出来，其他的都是长辈，那么这位姑娘真正能够亲近的只有身边的侍婢了。

少年男女。正是渴慕感情的时候，从杨凌了解的情形看，那个唐骑尉长相英俊。武艺不凡，又是王宫的侍卫长。白天地时候后宫也是经常巡视的，他和这位朱梦璃小姐有大把的机会可以接触，深闺无聊地少女一旦对某个男性有了爱意，哪会在乎他的身份地位？要不然《三言两拍》里也不会记下这么多地偷情通奸了。]

可是朱湘儿无意中的一句话，本来被他忽视掉的朱让栩也成了一个重要嫌疑人。最是无情帝王家，朱让栩很早就接触政务，对于权力，他的热衷程度显然远甚于兄弟。

如果和朱梦璃发生关系的人是他，而这个女人却因为男女之事，不识时务地在他即将登上蜀王宝座的时候要挟他，他就有了杀人的动机。如果他再有个才赋出众的兄弟，光芒甚至盖过了他，他会不会趁机来个一石二鸟？

只要事情成功，他就可以树立和父亲一样的威望和势力，阻碍他在巴蜀独一无二地位的障碍就全都被铲除了。

杨凌陷入沉思当中：朱梦璃生孕，朱氏兄弟、唐家山皆有可疑。但是加上嫁祸，那么朱让栩显然比唐家山更有动机，可是……自己和朱让栩接触虽少，从自己的观察，尤其是搜集的官员们的风评，这位世子也不像是个嫉贤妒能、甚至干出悖伦丑事的人。

如果说他是大奸若善的话，那么自己对朱让槿的绝对信任也要大打折扣，焉知这位二殿下不是也在伪装？

记得在青羊宫会见蜀王的时候，蜀王三位子女在王爷面前的表现和他们平素在外的行为都是大相径庭，显然在这位家教甚严的王爷管教之下，三位殿下都有点会装模作样。

问案，真比官场斗、比打仗要难多了呀，那是想方设法怎么来打倒对手，现在却是费尽心机要找出对手，真是头疼！

番子们对朱让槿的住处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在这些抄家行家眼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能藏得住的，可是朱让槿的住处十分简洁，除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和几大架子种类繁多的书籍，几乎没有特别的东西。

“大人，您看”，几个正在逐本翻查架上书籍的番子发现了异状，急忙呈给杨凌看，杨凌接过来还没打开，旁边先探过来一个小脑袋，盯着那本厚厚的线装书瞧。

她瞧了半晌，就看见杨凌直勾勾地盯着她，朱湘儿不由一怒：“大胆、无礼，你看我做什么？”

杨凌咳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郡主殿下，下官搜查二殿下的住处，劳您过来，只是看清楚了，别丢了什么东西到时候说不清道不明，可是要是有什么可疑的东西，这个……作为疑凶的妹子，似乎……”

“哼！”小妮子下巴一扬，鼻孔朝天，倏地一转身，挺胸抬头，迈出几大步去。

杨凌微微一笑。这才启开书皮。忽然发现里边是掏空了的，四边糊住，竟是一个隐蔽的匣子，里边放着一些信筏。杨凌急忙转过身，把它放在桌上，用身子挡住小郡主的视线，拿出信筏察看。

头一封信字迹七扭八歪，内容好像是说邻近一族的酋长为了抢夺本属于他地一个村子和人口。双方发生了械斗，伤了不少人，朱让槿路过那里时给予了排解，使他减少了损失。并希望二殿下有空再去他们那里做客，并说另一族地酋长是土司头人的亲戚，所以常常仗势欺人。希望二殿下多帮他们说合说合。看了看落款是保宁一个苗族小部落的首领，和他发生争斗的也是内部的另一部落。

再看了两封，是朱让槿和好友之间的书信往来，最后一摞单独用丝线捆着。杨凌略翻了翻，字迹娟秀，是女性的笔体。而且显然全是同一个人的笔体，杨凌如获至宝。急忙打开一封，果然是男女之间地情书。杨凌心头砰砰直跳，，目光移到最下端那可以揭穿一切的落款处，却发现……

空的，落款是空白的。杨凌匆匆又拆了几封信，落款全是空空如也。他又照原样绑好，如今只有带回去细看，从字里行间找出这个女人地身份了，希望这个女人不是……她。

杨凌合好匣子，使个眼色叫番子接过去，转身向朱湘儿走去，笑道：“郡主，在下已经将所有物品检查过了，除了刚刚那个匣……那本书要带走，其他么什么要拿的，咱们去梦璃姑娘住处再看看吧。”

他眼镜一扫，瞧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三个小孩子在河边钓鱼，一个戴着竹笠地少年，坐在岩石上，在河的上游很认真地盯着睡眠，一条鱼线垂入水中。隔着几步远石下河边，另坐着一个少年，比岩石上的儿童年纪略长些，一手提着鱼竿，一手捉着肥大的鱼儿往竹篓里放，他面向着岩石上地少年，似乎正笑说着什么。

第三个，则是个梳着丫丫，胖乎乎的小女孩儿，鱼竿丢在河边，她却憨态可掬地钻到草丛中去捉蝴蝶了。画笔虽然简单，却充满童趣，三个孩子的神态、举止，还有河水树木，画地栩栩如生。

杨凌看到那个卷着裤腿儿，露出一对胖胖短短的小腿，正兴致勃勃扑向蝴蝶地小女孩，再对照另两个少年，不由想起了‘小猫钓鱼’的故事，他“噗嗤”笑道：“一个鱼儿在手，一个努力垂钓，不过看来看去，还是这个不务正业的小家伙最可爱。”

朱湘儿听了，回头横了他一眼，娇嗔道：“我怎么不务正业了？钓鱼也算是正业么？”

“嘎？这个画……”杨凌又看了看，恍然大悟道：“画上的是世子、二殿下和郡主殿下？”他有看了一眼，见画旁还有一首诗：‘欲济五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诗画不算太相谐，不过这画颇陈旧，应该是他们儿时之作，能以此诗配此画，也算不错了，稀奇处那诗竟然是以四种笔体写就。杨凌仔细看了半晌，奇道：“这诗是何人写在上面的，怎么有四人的字体？”

朱湘儿显然也极喜欢这画，竟然难得地给了他一个笑脸，说道：“画儿是二哥画的，他又以我们三人和父王的笔体分别写了一句诗。”

“妙，甚妙，”杨凌赞道：“头两句端肃谨然，应该是蜀王爷和世子的笔体了，不过第三句……二殿下能学他人笔体，怎么自己的笔体这么难看？哦，那时还没定型，看二殿下现在的书法可是……”

朱湘儿脸上的笑容没了，用很平板的声调一字一顿道：“第一句是模仿我父王，第二句是我大哥，第三句是我……最后一句才是我二哥自己的。”

她一甩袖子愤然走到门口，才不服气地回头道：“杨大人法眼，那时我才四岁半，能有什么笔体？”

杨凌碰了一鼻子灰，舰旁边的番子们全都低着头在那儿忍笑，就是站在壁角伺候着的几个侍婢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便干咳道：“好了好了。东西都放回原处，现在去梦璃姑娘那儿查查看，快点收拾了！”

他走到门口，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味道，扭回头去又看了看那幅画，一副其乐融融地稚子垂钓扑蝶图，尽有天伦之乐，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儿。

如果确实是世子陷害二殿下……杨凌轻轻叹息了一声：“看他们小时候，没有隔阂、没有心机，只有相亲相爱。人呐，一长大了。权势、名利。地位、金钱，把人染地也充满了世俗之气。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朱让槿出狱之时。看到这幅画，想起小时候兄弟手足亲密无间的感情，会是怎样一种心境呢……

“我都三个老婆了，可是还不知道女人有这么多啰啰嗦嗦的东西。好奇怪，这都干什么的呀？“杨凌直着眼睛看着番子们不断翻出来的莫名其妙的东西。

小郡主则脸红红地，不时从番子们手里抢过东西再塞回去。还要低声骂他们几句，弄得一帮番子们战战兢兢。要是找出些小布头儿，还不等人看见，就主动又放了回去。

胭脂水粉眉笔头油，也都翻了出来，梳妆台下的东西最杂乱，许多又怕打翻碰碎，拿出来又要逐样翻看检查，所以别处都艘过了，这里还没查完。.

这里毕竟不是往常去犯官宅子里搜家，可以毫无顾忌，眼见大家都在等他，那番子越发着急，却还是不敢乱动，好不容易都掏空了，最后从最低一格一些女人私物下边翻出一个小册子，番子不敢打开，急忙呈给杨凌。

杨凌打开一看，里边记的是一些诗句、短赋，还有些支离破碎的文字，像是日记一类地东西，实在看不出什么异处，便都放了回去。

“今天晚上，看来得好好看看这些东西了。”杨凌想着，向朱湘儿客客气气地拱手道：“多些殿下协助，下官已经查完了，相比我地人也把相关人等到的问讯笔录，以及有关证物从按察司取回来了，下官忙于公务，就不多待了，这边告辞回府！”

“嗯，没人留你！”朱湘儿从鼻腔里哼出了一句话，听起来像是懒洋洋没睡醒似的，虽然无礼，偏就让人感觉有几分柔媚旖旎的味儿。&#38;quot;

杨凌不为几甚，又对朱湘儿拱拱手，返身便走。

朱让槿成年之后，就住在前宫，反正蜀王家房子大，程度城地五分之一都圈在他们家里头，绕一圈儿也得大半天。不过朱让槿喜欢朋友，所以放着独门独院的楼阁不住，却在款待来宾的礼宾楼附近一座独楼住下，四下也没有院墙门禁，只以一片竹林为屏蔽。

拓跋嫣然地人四处奔走，想找到些有利于朱让槿的证据，可是她的人无法接触案情的核心，只能在外围打转，到了晌午，已经回报的消息没有什么可资利用的，拓跋嫣然心中烦闷，独自在礼宾楼外转悠了一阵，便举步向竹林行来。

她和朱让槿虽说两情相悦，甚至已有了夫妻之实，可是事情毕竟没有公开，平素这里虽也来过，为了避嫌却大多是和小郡主、梦璃，或者杨慎、卢士杰等人同往，自己单独到他住处还是头一回。

拓跋嫣然踽踽独行，心中想着朱让槿，恍然抬头间，发现已经穿过了竹林，来到了楼前，楼仍在，可是人已空，去看些什么？

拓跋嫣然长袖轻拂，悠然一叹，正要转身离去，忽地看见四个侍婢拿着洒扫工具从楼中出来。蜀王那老糊涂都要杀了儿子遮丑了，还记着打扫他的住处么？不会是……朱让槿还没死，他就打算把房子另作他用了吧？

拓跋嫣然心头火起，对走近来的四个侍婢冷然道：“站住，这个时辰怎么打扫起房间来了？”

四个侍婢都认得这位蛮族公主。也知道连蜀王都敬她三分。忙恭谨施礼道：“回禀姑娘，方才钦差杨大人带了人来查房子，那些番子粗手粗脚的，弄的乱了，所以大总管让婢子们过来收拾一下。”

“样钦差？杨凌？他来查地什么房子？”拓跋嫣然惊奇地道。

“回禀姑娘，王爷将二小姐被杀一案已经移交给钦差大人审理，所以杨大人才带人来搜查，说是取……取……”

另一个机灵地侍婢忙接口道：“说是来取证！”

“嘁！他取的什么证？狗仗人势！”拓跋嫣然嗤之以鼻。拂袖走了两步，眼珠一转，忽地停下了脚步：“这案子一脚钦差审理？看来我的话是起作用了，这对糊涂王爷不敢再动让槿。又不愿意让自己的不下多知道家里的丑事，这才交给外地人。”

她虽是个喜怒无常的性子，有时甚至偏执的不讲情理。但是个性娇纵蛮横，头脑却十分聪敏，立即才出了蜀王和靖清郡王的用意。

“让槿说过，这个姓杨地是他的好友。每次提起这个姓杨的。让槿都很欣赏亲热的样子，让槿这么欣赏他，这个就算蠢应该也蠢不到哪儿去。说不定还真能让他帮着让槿洗脱了罪名。”

她回身问道：“姓杨地……大人。查到了什么证据没有？”

几个侍婢见她走开，刚刚松了口气。见她又转了回来，忙小心翼翼地道：“婢子们站在墙边儿上伺候着，没看清搜出什么东西，就是后来从书架上找到一个匣子，好像放了几封信，杨大人看了一会儿，就全带走了。”

“信？莫非……我和让槿的书信往来，全都让那个姓杨的给拿去了？”拓跋嫣然又羞又恼，脸上火辣辣地。

她顿了顿脚，正想追出去，忽觉不妥，就算以她的身份，也没有阻挠官差办案、强索证据的道理，再说这个姓杨的十有八九是让槿地帮手，对他也不能太无礼了。他想了想，急促地道：“我知道了，你们忙去吧，我去二殿下房中看看。”

几个侍婢也不敢拦她，舰她进了房子，几个人也赶紧提着东西溜了。

拓跋嫣然进了朱让槿的书房，里边三大架子书，平素她也没有细看过。返回小金川时偶尔的书信往来，朱让槿放在什么地方，她也并不知道，现在听说是从书架上搜出了东西，她不由上了心。

杨慎博学、杂学，这位二殿下朱让槿所学也极为庞杂，书架上经史子集，包揽万象，拓跋嫣然没有耐性细看，扫了两眼没什么发现，就失去了细细搜寻地兴趣，决定去找杨凌探探口风。

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发现临近书桌上方架子上有本书还没插好，便顺手帮着扶了回去，这时才注意到侧面没有写书面，她顺手拿过来翻开一看，里边记了许多古怪的符号，好像她见过地荒山石刻中的上古文字，笔画简单，而且变化极少，翻来覆去的大约就是那些文字，不过细看却又有许多不同。

拓跋嫣然惊奇地“咦”了一声，匆匆翻了翻，书缝间密密麻麻写了许多蝇头小字，好像是给书写的注解，不过用的居然也是一样的语言，前边墨迹较沉，翻到最后几页墨迹发亮，好像前几天才刚刚写就。

拓跋嫣然俏脸一沉，不悦地把书甩在桌子上；“情人之间就该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保留，我的事从来没有一件瞒着他的，他什么时候学了种偏僻的文字，却没和我说过。”

她气冲冲地走到门边儿，想了想又回去抄起了那本书，这才扬长而去。

杨柳带着大棒槌回到行辕，对武汉超道：“按察司的档案卷宗都调回来了么？本官今晚要详细看看。”

武汉超道：“都已经取回来了，包括询问相关人员的证供、和当场拾获的玉佩。不过……现在的天气实在不宜长久停放尸体，朱小姐地尸体已经检验过了，方才柳大人带来锦衣卫地贴刑官和忤工。又重新检查了一变。尸体上找不到别的线索了。靖清郡王也派人过来投过帖子，希望能早日领回尸体，入土为安。大人您看……”

“尸体也弄来了？”杨凌一怔：“陆政这个老狐狸，可是巴不得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别人，推的干干净净啊。”

他点点头道：“本官也不是忤作，既然按察司和锦衣卫的忤工全都验过了，尸首就不要留着了，通知靖清郡王来领尸吧。”

“嗳。等等。”杨凌想了想道：“先死为大，走，带我去拜拜这位梦璃姑娘。”

尸体停在钦差行辕不吉利。后院儿又是杨凌练功、打靶的地方，所以武汉超把她安置在了侧面狼兵们的住处。旁边房中就停着一具死尸，这些狼兵居然安之若素。出出入入嘻嘻哈哈，浑不在意。

直到看见武汉超陪着钦差大人来了，这些人才肃然起来。原来他们只是作战骁勇，现在跟了杨凌这么久。大部分狼兵也懂得军纪军礼了，忙向杨凌行了礼，乖乖站到一边。

停尸房门前站了两个亲兵。杨凌进了房子，只见房中空空荡荡。只停着一具棺木，棺木前边放着一个凳子，上边放了个小香炉，香艳袅袅，反而倍觉凄凉。

任你王侯公卿，才子佳人，死后也不过是一坯黄土。年方二八的女子，又贵为郡王子嗣、天之娇女，竟这样被人活活扼死，一尸两命！

杨凌原本事不关己，只是冷静地想处理好这个案子，现在也不由自主地对那灭绝人性的凶手产生了无比地厌恶和憎恨。他放轻了脚步，走到棺前，双掌合十，轻声道：“朱梦璃姑娘，现在本官接手了你的案子，一定找出真凶，为你报仇。朱姑娘泉下有灵，请保佑杨某顺利缉凶，严惩凶手。”

杨凌默默地拜了三拜，直起腰来，武汉超走到棺前，伸手轻轻一推，棺木嚓地一声滑开，他按着棺盖道：“大人，这位就是遇害的朱姑娘。”

既要做办案的青天大老爷，哪有连受害人都不看一眼地道理，杨凌心里虽有点抗拒看死人，也不能不硬着头皮走过去。他见棺盖打开，里边飘出袅袅白烟，不禁有点害怕，抬头看看武汉超却神情坦然，情知必有缘由，便壮起胆子走了过去。

他向棺内一看，晶莹剔透、堆着的全是冰块，姑娘的身上全都堆满了，连头顶都是难怪冒出白气。

朱重八相貌堂堂，极是英俊，这底儿打地就好。他的子子孙孙，娶的又全是身段相貌一等一的美女，所以生下来地孩子，想找个难看的还真不容易。那位姑娘果然貌美，鹅蛋脸儿，秀气的鼻子，薄薄地嘴唇，长长的眼睫毛细密地覆盖在眼睑上，神态安详，想必是忤作已替她整容过遗容，全然不见初被扼死时二目圆睁、惊怒欲绝地表情。只是脸蛋、嘴唇一片雪白，看不到丝毫血色。

杨凌惋惜地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地想偏过头去，眼角扫过姑娘的脸，他忽然觉得有点儿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杨凌怔了怔，又仔细打量打量这位姑娘，然后略为退了半步倾斜了一下视线角度，又仔细大量了一眼，然后“啊”地一声尖叫。

武汉超扶着棺木丝毫没有畏惧，杨凌这一声尖叫却吓的他一激灵，身子一下跳起老高，然后手按着剑柄紧张地四下打量，看看没什么动静，才惑然道：“大人？”

他这一问，才看清杨凌站在那儿呆若木鸡，脸色也变的雪白、雪白……

卷八 蜀中劫 第313章 完美缉凶

伍汉超大吃一惊，连忙上前扶住杨凌，紧张地道：“大人！大人。”

杨凌艰难地摆摆手，说道：“我……没事，走，回书房。”刘大棒槌站在门口儿朝里边张望了一眼，两只绿豆眼瞪的老大。

这个莽汉是当兵的，战场上也不怕杀人，可是却挺迷信，不敢进停尸的地方，尤其是他听说死的那位姑娘当时穿的是红衣服，要不是杨凌在这儿，这院子他都不进。

因为他小时候听他的姥姥说，女人阴气重，停尸待葬的死人煞气重，穿红衣服死的人会变厉鬼，没过头七乱接近是要撞邪的。

杨凌推开伍汉超的手，声音发干地道：“派人通知郡王来领尸吧……，郡王来了，派队官兵帮助扶柩回去……”

他走到门前，又回头深深望了那具棺木一眼，这才向主宅走去。一路上，他的心一直突突直跳，腿肚子都在发颤：“朱让槿，凶手十之八九必是朱让槿！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想不到这棺中的朱梦璃，竟是自已在蜀王府花园中见到的那个红衣高挑女子。当时自已和杨慎边走边聊，在林荫下看到世子朱让栩和那个女子时，这两个人并没有注意到自已和杨慎的存在，否则世子出于忌惮。说不定就不会下手了。”

刘大棒槌把茶放在桌上，见杨凌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两眼发直，不禁深为担忧，他急急忙忙放下茶，跑出门去找到伍汉超道：“伍大人。你看咱要不要去找个大仙回来给大人跳跳呀？”

伍汉超听了这没头没脑地话愣道：“什么大仙？跳什么？”

“俺看大人象是撞了邪哩，找个……”

“滚！”大棒槌话没说完，屁股上就挨了伍汉超一脚，他眨巴着绿豆眼，看着伍汉超若无其事地走开，不禁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

世子年纪不大就替父秉政，大权在握，手中掌握着富可敌国的财富，可是他却修身谨然，不好女色。比起许多有几亩薄田的地主少爷还要端正，在官员中素有贤名。这贤名反过来也成了他的束缚，他愈发的不敢在外边找女人。

年纪渐长，情欲的需要也更加强烈，一般有地位地少年公子。在没有合适的正妻可娶时，都会先纳妾，后成亲。而世子为了这个贤名却没有，二十有余的小王爷，身边一个女人也没有。

这时。容貌俏美的堂妹住到家里来，两个人一来二去，竟然发生了悖伦的恋情。世子即位之日。或许是这位姑娘刚刚发现自已有孕，惊慌地跑来告诉堂兄，或者是知道他今日即位，想趁机摊牌，逼他给自已一个交待和安排。自已在花园中见到朱梦璃苦苦哀求，而朱让槿却不断摇头，最后拂袖而去的场面，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朱让槿或许是越想越不安，或者在他回到后宫要向母妃和诸位土司夫人请安时遇到了站在水池边满腹担忧的朱梦璃。两人再次发生争执，于是朱让槿突然出手杀人，并趁机嫁祸给在民间和各部落土司中有极大影响力的弟弟……

不对，如果是临时起意杀人，那枚玉佩就不会出现。应该是他越想越不放心，先定下一石二鸟之计，然后潜入朱让槿住处盗得玉佩，然后返回后宫寻找机会下手。死尸如果晚发现一刻，他已经是蜀王了，就是早发现了也没问题，眼中钉都除掉了，他只不过晚继位几天而已，这王位又跑不了，有什么好急的？

杨凌在脑海里象过电演一般，把整个猜测情节从头滤了一遍，越发肯定是世子所为，现在缺少的只是证据，就凭自已和杨慎看过他和堂妹交谈？这能让人疑心到他，但是却绝对不能做为证据抓他。

证据！

杨凌想到这里，不由精神一振。桌上早堆了几大本按察司问讯相关人员地笔录口供，现在都没必要看了，按察司也没从那里边找到什么证据。真正的证据应该就在他今日搜出的东西上。

杨凌的目光落到“乐善集”信匣和那本字迹娟秀的小册子上，沉吟良久，他拿起了“乐善集”，重头戏先放在后边，先看看朱让栩有没有可疑吧。

杨凌打开书匣，先把朋友之间地来信看了看，就连保宁那位苗族酋长的来信都重新看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异状，然后他吸了口气，拿起了丝线捆着的那些信札。

内容主要是男女之间情意绵绵的贴心话，以表思念之情，对于住处、环境、家中的提及极少，看了三封信，终于看到了飓拉两个字，再回过头来看看信中地内容、语气，杨凌微微一笑：“这应该是那位拓拔姑娘的书信了，她和朱让槿果然已彼此相恋甚深。想不到那个看起来高傲清冷的女子，在信里也是这般柔情若水，爱恋似火，说地这般深情款款，比我的怜儿还厉害。”

朱梦璃也住在小金川一代，但是她是汉人，不会习惯用飓拉这个藏语来表达那个地方，就算不写成杂谷安抚司，也应该用汉译的小金川才是。

匆匆又浏览了后边几封信，从信中描述的情形越发肯定是拓拔嫣然，因为里边有提及牛马和纵马草原的情节，显然不象是那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圈在深宫里郁郁寡欢的朱二小姐。

朱梦璃地手札记的很散乱。有情诗，也有阴天下雨、花落风吹就感伤不已的诗词，感情是个林黛玉似地人物，长了一颗易碎的七巧玲珑玻璃心。

杨凌耐心地看着，时时抑制着泼点茶水上去，或者放到火上烤一烤。于是乎那位奸夫姓名就会豁然显现出来的冲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耐心读着。

册子虽小，字记地却密，这样的字体倒和朱梦璃的性格有些相似，谨小慎微……可是偏偏这样的女孩儿，反而敢作出寻常女孩不敢触及的禁忌来。

杂乱的东西太多，偶尔提及那个男人，也只是含蓄地以他来代替，对方的身份、地位、姓名只字未替。杨凌翻着翻着忽地心中一动：世子曾经被扣为人质一个多月，如果世子就是那个男人。这个连刮风下雨都伤感不已的多情女孩儿不可能一点记载都没有。

他迅速向后翻去，找到了！他忽然看到了都掌蛮三个字，立即停下了手，一行行字飞快地从眼前掠过，虽然她仍然没有提及那个男人的名字。可是却隐晦地提到了都掌蛮叛乱，他身陷敌手的事，字里行间充满了一个女孩子对情郎地痴情、担忧和思念，笔调忧伤，其中一句也提到了有孕在身。却是一笔代过。

再后边，笔风明显地欢快了起来，或许是过于开心。其中有一句明明白白地提到“已经听说他被救出来了，可是直到今天看到他回宫，我才真的放下心，当时真想扑到他的怀里，可是当着娘娘的面，他看也不敢看我一眼。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也在想着我……”。

杨凌看到这儿，心里一阵难过，停了好久。才继续向后翻去，后边只有几句了，除了大量欢快愉悦的自赋诗词，寥寥几笔都是他今日来看我，开心就好整理或者我见到他，应该是两人私相往来地夜晚过程，自然一笔略过了。

杨凌看完了手札，忽地想起一事，又翻了翻官法的律法条文，闭目想了良久，忽然拂袖而起。他大步走到门前，唤道：“汉超，随我去蜀王府。”他摸了摸腰间的火枪，又检查了一遍枪弹，然后换到了一个易拔出的位置，用衣袍掩上，然后大步走下了台阶。

杨凌心中甚急，并不乘轿，唤人牵了马来，刚刚走出大门口，就见前方有几个侍卫拦在那儿，前边站了三个人，一男一女还牵着个小孩子，看来是一家三口，那男人穿的是卫所官兵地服装，看模样品秩还不低。

杨凌拉住马缰绳道：“什么人在那儿喧哗？”

几个侍卫回头一看，抱拳道：“大人，这人要见您……”

那被拦住的军官跳着脚儿喊起来：“杨大人，钦差大人，是我啊，我刘浪啊，大人。”

杨凌听了纳闷：“流浪？又是卫所逃兵？找我这个钦差告状来了不成？等等……流浪……蛤蟆山。”

杨凌一下想了起来，里应外合拿下五都都山蛤蟆岭的刘浪。这人虽曾立过大功，不过打下五都都自已就继续进兵了，这人就交给李森处置了，所以杨凌对他实在印象不深。

杨凌换了副笑模样，摆手道：“叫他过来吧。”

刘浪领着那个身材纤巧、皮肤白晰、眉眼挺俊俏温顺地少妇，牵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走到跟前推金山倒玉柱，“咕咚”一下就跪倒了：“小的马上就要上任了，临行前想见见大人，拜谢大人如山恩德，杨大人请受小的三拜。”

刘浪说罢，“咚咚咚”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一抬脑袋见儿子还傻呵呵站着，就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骂道：“混小子，愣着干吗？快磕头，没有杨大人，你能有爹吗？”［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杨凌听着直别扭，他咧咧嘴，正要上前扶起刘浪，刘浪扯着嗓子和那白净少妇也嚷上了：“媳妇儿，这就是咱家的大恩人钦差杨大人，没有他老人家，你就得守一辈子活寡，快谢过了大人。”

这都哪儿跟哪呀。杨凌听地啼笑皆非，可是和一个如此真诚的粗人也没法细讲，否则是越描越黑，只得受了这一家三口的拜礼，然后才上前扶起刘浪，笑道：“可别这么说。你能及时悔悟、弃暗投明，也是立了大功的，又不是本官私相授官。如果没有你，本官就打下都都寨，死伤也不知要多少几倍，你对朝廷，是有大功地。”

刘浪一听杨凌夸他，咧开嘴笑了，拱拱手道：“还是得多谢大人，要不是大人。旁人根本就攻不到都都寨，小的就是想为朝廷立功，也没有机会呀。再说了，小地当初犯混，犯了大

Chapter_67

罪。也就是大人您，才能赦了我的罪，还给了我官做，我能找回老婆孩子，还能风风光光地做上守备。全赖大人的恩德，这分恩情我们一家永世不忘。”

杨凌心中有事，不想多谈。便道：“嗯，做了守备是吧？去哪里上任呀，已经走过一次错路，这回可别再做错事了。”

“是，大人”，刘浪恭恭敬敬地道，然后憨然一笑：“回我老家，保宁府，嘿嘿。有大人您关照，李指挥挺照顾我的，给我分了个好地方，可我偏要回保宁。那里是赖点儿，穷山饿水的，啥也没有，可是毕竟是老家，我犯了事，族里上上下下都跟着丢人，这也算是衣锦还乡了不是。”

“嗯！”杨凌点点头，忽想起给朱让槿写信抱怨械斗的苗家部落好友就是在保宁府，现在刘浪又说那里穷山饿水，看来地方确实不靖，便道：“你那里的苗家部落好象彼此之间常起纠葛，和汉人恐怕也少不得有纠纷，我听说有个‘轱轱寨’常向四乡挑衅，连同为苗家的部落都欺负，回了保宁做守备，你可要守得一方土地，保得一方平安呀。”

刘浪讶然道：“难怪人家说大人是诸葛武侯再世，原来真的是……真的是……连轱轱寨这种小地方大人都知道，真是神了，大人放心，那里是小人地家乡，我别的不图，就图给刘家族人争口气，给大人您露露脸，也得把事儿干好。”

杨凌点点头，心头却暗暗一叹：“自从皇上登基，就下诏官员不得在家乡本地任职，这条令自古有之，可是到了现在也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员也顾忌一点，地方上根本没推行下去呀。这政令当初自已也是赞同者之一，可这位大兄弟当着自已的面嚷嚷着要回老家当官，好象还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

杨凌只好装糊涂道：“好好，你们一家团聚，也是桩大喜事，本官在这里也先恭贺了。我还要去蜀王府，有件要事待办，你也早日回家乡上任吧，等以后有机会，本官去你那儿游览一下。”

他只是随便说说，可刘浪却当了真，难堪地笑道：“小地那儿实在没什么风景可逛，大人见多识广，怕要失望了。”

杨凌奇道：“那里不是有个剑阁吗？从秦入蜀，必经剑阁，大大有名的地方呀。”

刘浪道：“保宁府领二州八县，剑州确是其中之一，可是距我那儿可不近，不过小的家乡虽没什么可以游赏的，山林中却有老虎，小的以前打过，大人要是去了，小地一定想办法再弄一只来，请大人尝尝老虎肉。”

他的媳妇儿羞怯地扯扯他的衣袖，轻声嗔道：“大人有事要忙，你倒是瞎扯些什么呀，大人是钦差呢，什么东西没尝过，还稀罕老虎肉？”

杨凌嘿嘿一笑，心道：“那是，堂堂小郡主地脚丫子，本官都啃过。常言道秀色可餐嘛，当然也算吃的，天底下还有谁吃过？”

趁着刘浪媳妇儿这句话，杨凌趁机拱手告辞，翻身上马，带着侍卫们一阵风儿似地卷向蜀王府。

杨凌刚刚赶到蜀王府，就发觉不对劲儿，宫禁森严，一队队士兵刀出鞘、箭上弦，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许多王府卫兵跑来跑去，大叫着“抓刺客。”

杨凌牵着马站在红照壁前，都有点不好意思再进去：刺客不常有，今年特别多。自打我到了四川，这儿是真不太平啊，要是小郡主看到了，十有八九又要骂我是大扫把。

呆了一会，他才硬着头皮派人上去说明来意，宫禁森严。卫兵也不敢擅自放他进去，当下派了人去通知蜀王，过了半晌，才见蜀王府内务大总管满头大汗，亲自赶出来相迎。

杨凌进了门儿，一边和他往里走，一边问道：“大管家，这是出了什么事？王府内怎么也出现了刺客？”

内务总管愤怒之极地道：“这些胆大包大地歹徒，真是不知死活，王府是那么好闯的么？大人放心。王府自有一套讯号可以迅速传出去，王爷刚刚遇险，讯号就通知了各处宫禁，那贼人逃不出去！”

杨凌听他只喊抓刺客，却不提蜀王伤势。估计蜀王是有惊无险，便道：“王爷吉人天相就好，只是那刺客不知怎么混进王宫的，不曾伤了王爷吧？”

内务总管不屑地冷笑道：“哈哈！歹人虽有本事混进宫来，却不知道王爷身边的小聆子公公是一等一的高手。昔年纵横西域……，有几个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伤了王爷。”

“又是一个高手，现在这高手不值钱了么？怎么随时都能蹦出几个高手来？世子是。二殿下是，就连蜀王身边一个不起眼地老太监也……”

幸好内总管马上就接了下去：“世子和二殿下的功夫，就是和小聆子公公学的。”

原来如此，敢情是一个高手，又教出两个来，杨凌这时才想到朱让槿在青羊宫一刀削断灌木丛，纵身扑出的身法、刀法极是凌厉，当时人人面有惊容，只有世子只是责怪兄弟莽撞。惊吓了妹子，对他的武功却浑不在意。

如果他不会武功，就算早知兄弟有一身好功夫，也不会看的那么平淡，如果是另有师承，出于练武者的本能，对别人的功夫也没有不细细观察的道理，看来自已察言观色的功夫还是差了点儿。

急急忙忙赶到蜀王地寝宫，只见这里更加忙乱，侍卫们杀气腾腾，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都要受到盘查，有内总管带着，自然没有挡他的道儿，两个人进了卧房，只见蜀王躺在榻上，脸色十分难看，世子正坐在他床边，见到杨凌到了，起身一揖，脸色凝重却未说话。

杨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担心惊怒的表情不象是装的，难道这个人的心机竟深沉至此？不会是他听到自已搜查地什么风声，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狠下心来杀父上位吧？

杨凌看了看，一个瘦小伶仃的老太监就站在蜀王床头，静静的一动不动，实在太不引人注意，要不是自已着意去看，几乎也忽略了这个人的存在。

杨凌暗暗放下心来，世子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杀人，何况还有他师傅当面，一会拆穿他的引谋，就不怕他暴起伤人了。

杨凌向他点点头，轻轻问道：“王爷无恙吧？”

蜀王听到动静，睁眼见是杨凌，便挣扎着动了一下，那老太监忙扶住了他，拉过一个枕头给他垫在身下，蜀王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孤王无碍，午后正在小睡，有一个蒙面刺客从窗外闪入，迎头就是一刀，亏得小聆子在孤身边，一直是形影不离地。”

“哦！这刺客也太大胆了”，杨凌看了看世子朱让栩，他的脸上只有愤怒和担忧，还是看不出一点异常神色，“刺客已经逃了？”

蜀王淡淡一笑，说道：“虽说这么些年王府平静的很，可警备一向不曾松懈，那刺客逃不出去地，况且他左胸还中了小聆子一刀。”

杨凌忽然发现小郡主不在，虽说王爷为了清静，暂居于侧殿，不在后宫之中，妃子们不便到前边来，没道理亲生女儿知道父亲遇刺，也不闻不问吧？

他顺口问道：“郡主还不知道消息吧？”

蜀王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还是世子朱让栩看了蜀王一眼，低声道：“妹妹去……探望二弟了。现在不在宫中。”

“什么二弟，那个畜牲！”蜀王脸孔涨红，一阵剧烈地咳嗽。

小聆子轻拍后背，蜀王渐渐放松下来，长吁了口气道：“刺客刚刚逃了，地方官府还不知道。杨大人来地这么快，一定不会为了此事了，可是案情……案情已有了眉目？”

虽说嘴里骂着儿子，可是一说起来，他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发抖。

“是！下官确是查出了一些眉目，这个……”，他左右看了一眼，蜀王会意，摆摆手道：“统统退下。”

太医、侍卫、婢女鱼贯而出，世子朱让槿知道父亲一向不让自已插手此事。所以向杨凌默默地拱拱手，正要转身出去，杨凌忽然唤道：“世子请留步，请坐！”

他指的是离蜀王最远的一张椅子，倒象他才是这宫里的主人似的。朱让栩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却还是依言坐了过去。

“叩”，门掩上了，屋子里只剩下蜀王、世子、小聆子和杨凌四个人，气氛顿时沉闷起来。蜀王喘着气道：“世子留下便……留下吧。他是未来地蜀王，唉！有些事也不能总瞒着他，杨大人。你说吧，孤听着呢。”

杨凌作了一揖，走近蜀王身边，眼睛盯着世子朱让槿道：“下官搜索朱梦璃姑娘住处，搜到了点东西，想向王爷和世子印证一下。”

他摸出好个小册子，翻开一页，递与蜀王看：“王爷，这笔迹可是朱姑娘地字体？”

蜀王眯起眼看了看。唤道：“栩儿，你来看看。”

杨凌一手下垂，悄悄按住了腰间的火枪，朱让栩听了父亲的吩咐，连忙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册上诗词，点头道：“不错，这的确是二妹的笔迹。”

“隐忍的功夫真好！”杨凌暗暗冷笑，脸上不动声色地道：“世子请回座。”

这一来不但朱让栩奇怪，就是蜀王也察觉有异了，他定定地看了杨凌一眼，等到儿子回座坐下，才有些疑惑地道：“杨大人，有什么问题？”

杨凌说道：“这是朱梦璃姑娘的一本手札，藏在梳妆台下，里边记述的都是些有感而发的诗词歌赋，还有一些心情和要事地杂记，里边有关于她的情郎的记载。”

蜀王神色一紧，急忙问道：“那人可是……可是让槿？”

“手札中始终不曾提及那人名姓，可是有关的事情，除了一个人，再无第二个能够符合，那个人就是……”，杨凌的手慢慢举起，手指平直地指向端坐在那儿地朱让栩：“世子殿下！”

蜀王身子一震，朱让栩已攸地一下跳了起来，脸色铁青地厉喝道：“荒唐、荒唐，你好大胆，竟编出这样的谎言，辱没两家王府清誉！”

杨凌的动作更是飞快，另一手已掏出火铳，对准了他，冷冷地道：“世子稍安勿躁！”

“怎么会？怎么会？”蜀王脸色青白的吓人，身子不断发抖。

反倒是朱让栩的神色在一惊之后迅速冷静下来，竟然淡淡一笑，说道：“杨大人。这案子，看来你还得再查下去，朱让栩决不会做出这等蓄牲不如地事情，你敢编出这样的罪名，可得承担相应的后果。”

杨凌反唇相讥道：“朱让栩做不出，朱让槿便做地出了？”

朱让栩脸色一变，脱口道：“二弟当然不是凶手，没人证、没理由，仅凭一块玉佩，谁能定他的罪？”

杨凌笑道：“我来之前，已查过了大明律条，仅凭这块玉佩，的确定不了堂堂藩王之子的罪名，不过顶着这个疑凶的罪名，按着大明皇室宗律，他将置于蜀王的严格管束之下，王爷即将禅位与你……也就是说，令弟将置于你的管束之下，连生死你都有权处置，他活着也和死了差不多，自然不会威胁到你什么了？”

朱让栩又惊又怒。喝道：“杨凌，你在胡说什么？”

“你终于动怒了？呵呵，世子，请沉住气，王爷决定禅位那天，我和杨慎在花园中。恰巧看到你和一位红衣女子在远处林下交谈，那位姑娘苦苦哀求、神态可怜，而你却连连拒绝，最后拂袖而去，当时下官虽然奇怪，却没往心里去。

今日本官奉王命接手此案，验过了被扼死地朱姑娘遗体，却骇然发现，这位朱姑娘，就是和你在花园深处交谈过的那女子。开心就好整理再与这手札中记载地事情两相印证……”

杨凌举起那本手札轻轻摇了摇。沉声道：“悖伦和奸在前，又虑及此事会影响你的威望和前程，于是你离开花园之后越想越是不妥，于是决定永除后患。又恰好令弟不但在民间的声望远在你之上，在其他各部族间的影响力更是远甚。所以这一石二鸟之计便出笼了。

十五位土司在巴蜀地势力举足轻重，朝廷待十五位土司如十五位王侯，如果你做了巴蜀之主，你颁布的政令却不如令弟的一句话，控制着巴蜀全境的十五位王侯却唯令弟马首是瞻。任何一个身居上位者，恐怕都受不了这种污辱和轻蔑吧？”

“不……不会的，让栩自幼谦恭温良。胸襟开阔，待弟友善，洁身自好，他怎么会做这种事？”蜀王不敢置信地道。

杨凌轻轻一叹：父母的爱总是盲目的，做为王爷，又有多少时间亲自管教孩子？在你面前的表现，又如何能代表他所有的心性和品格？

杨凌将那手札翻到涉及都掌蛮扣押人质，朱姑娘忧心忡忡、夜不能寐的片断，恭声道：“请王爷验查。”

蜀王还没看完。就几乎背过气去，慌地小聆子连忙轻抚他的胸口，蜀王脸色铁青，一把拨开小聆子，颤抖着指向朱让栩，哆哆嗦嗦地道：“你……你这个畜牲，与妹和奸、陷杀胞弟，你……你你……”

朱让栩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泣声说道：“父王息怒，身体要紧，请听孩儿辩白，父王且勿惊怒，伤了身体，否则儿子百死莫赎。”

他磕了几个头，然后直挺挺地跪在那儿，悲愤地道：“杨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本来我不该对你有怨恚之言，可是事关重大，你怎么能没有查个清楚就跑来诬指在下？这手札不是梦璃堂妹的，一定不是，这是别人伪造的。”

杨凌淡淡地道：“在花园……”

“在花园，堂妹约我相见，说有十分紧要的事情对我说。堂妹自幼丧母，为人敏感多愁，靖清郡王脾气暴躁，所以她以蜀王府为家，我也当她是亲妹妹一样，听了口讯便急忙赶去。不料……”

他重重一叹气，俯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能不说了，不料梦璃告诉我，她找到了一个心上人，那人对她很好，也是她最可意地郎君。她告诉我，那人身份卑微，而靖清王正在和杂谷安抚司指挥使齐大人商议两家联姻。

郡王脾气暴躁，此事她不敢对父亲提及。听说我即将继位蜀王，所以哀求我替她出面，为她提亲，相信这样一来，郡王也不好拂了面子。可我一听便拒绝了，自古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论男女，岂有自已找伴侣的事，实是大辱门风。想不到堂妹对我说……”

他一咬牙，艰难地道：“说她和那人已有了夫妻之实，我听了大怒，立即拂袖而去，可我实未想到……想到……”

杨凌一声冷笑，逼问道：“既然如此，你的胞弟被污为凶手，你为何不说出此事，帮他脱罪？”

朱让栩怒道：“二弟被抓，原因是梦璃手中有他的信物，又不是因为这件男女情事，我说出来，岂非梦璃妹子死后清名还要受辱？事情查不出结果。二弟自然获释。

严加约束也没什么不好，我也常劝二弟做为蜀王家地子孙应谨身自修、洁身自爱，不要和一些所谓风流名士游山玩水，纵情声乐，有辱家风，经此一难。未尝不是好事况且我还会虐待自已兄弟不成？”

他说到这里，脸色有点发白，说道：“何况，我也在怕……怕是二弟听了她地丑事，一怒之下失手杀人，我若说出，他……他更难……”

杨凌哈哈大笑：“好一个用心良苦，为保全家门清誉、为保全自已兄弟的仁义大哥，因为朱梦璃被忤作验出有了身孕，朱让槿已坐实了因奸杀人的罪名。你还在这里胡言乱语，哈哈，若不是我搜出了梦璃遗札，你地兄弟就要人头落地了，还在这里假仁假义。”

“什么？”朱让栩大惊失色：“梦璃有了身孕？”他两眼发直地道：“我不知道。梦璃没和我说，她只说和那人已有了夫妻之实，我听了大怒，拂袖骂她无耻，便走开了。这……忤作验出她怀有身孕，令二弟有口莫辨的事我也丝毫不知，因为什么理由杀人。不是始终还没查明么？”

杨凌也呆住了，吃吃地道：“你……你不知道？”

朱让栩发怔道：“虽说二弟被捕走，可是真相未明之前，当时出入后宫地人，个个都有嫌疑，我自已就是嫌犯之一，避嫌还来不及，有关此案的一切事情，我丝毫不敢打听。也……没人告诉我……”

蜀王晦涩地道：“这样的丑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蜀王府中，只有孤一个人知道此事，就是王妃，孤也没有告诉她。”

杨凌怔了片刻，慢慢道：“朱姑娘在花园到底对你说了什么，现在只是你一面之辞，什么都证明不了。你说令妹要你帮她提亲，可曾说出那人是谁？如果提不出来，这样的瞎话我杨凌照样编的出来。”

朱让栩眼睛一亮，喜道：“自然知道，她再三求我，我便追问那人名姓，想着如果门户差的不是太远，也不必太难为了她，可那人身份实在低微，我说出来靖清王也未必同意，再听说他们已有了夫妻之实，我心中更是不耻，便……便不顾而去了。”

“那人是谁？”杨凌还没来得及问，蜀王朱宾翰已经忍无可忍了。

“王府侍卫长、佐骑尉唐家山！”父亲问话，朱让栩立即答道。

“唐家山？把他带来、把他传来、把他给孤王抓来！”蜀王指着门口，声嘶力竭地大喊。

方才蜀王遇刺，阖府大乱，蜀王无恙、全力搜捕刺客地警讯传出，各部侍卫各司职守，将蜀王府围的水泄不通，唐家山作为侍卫长，现在想必正在布岗排哨，缉捕凶手呢，派出去的人老半天还没回来。

那份手札且不论真假，如果朱让栩说地是真的，那么嫌疑至少去了一半，顶多是疑凶由一个变成了两个而已。蜀王也在等消息，他已经不敢再向儿子多问一句，他的病体和情绪根本受不了更多的刺激了。

杨凌却问道：“世子，你既知道朱姑娘的情郎是唐家山，没有对他采取任何措施吗？”

朱让栩仍跪在地上，苦涩地笑道：“如何处治？要说处治，也只能以后悄悄将他贬谪他方便是了，还能怎么样？家丑不可外扬。何况我当时马上就得到前厅赴宴，宴会未散便出了杀人命案，随后我地行动也受到限制。

我也曾怀疑是不是他杀死梦璃，可是他当日只进过后宫一次，门禁那里是有记录的，我进后宫时，正碰上他出来，那时……梦璃还在后宫宴厅，不曾出厅散心，又怎么可能是他？”

杨凌闻言也不禁默然：这么说完，可疑性最大的便是世子和二殿下，除非在这两人之外还有第三个人，一个隐藏着的凶手，此人得有机会出入后宫、而且有一身武功……

有人跑进来了跪地禀道：“启禀王爷，唐大人找到了。”

蜀王霍地一下竟坐了起了，瞪起眼睛道：“立刻带进来！”

那侍卫吃吃地道：“唐……唐大人他……他死了！”

******

唐家山地尸体被抬了进来，这的确是个面目英俊的武官。

再联想到王府侍卫、婢女们对他的评价，这样一个英俊忠厚、和气内向地青年，倒的确是朱梦璃那种多愁善感孤芳自赏地女孩欣赏的男子。

那张英俊的脸耷拉到了胸前。得托起头才看得到。

一刀毙命，模糊的血肉中露出白森森的骨碴儿。

好凌厉的刀法，但是……刀是从后颈砍下去的，几乎削断了整个脖子。只有一刀，身上再无伤痕。唐家山地武功不弱，想把他毫无防备地一刀砍死，而且削中这个对武功高手几乎不可能击中的位置，除非那人和他十分稔熟，令他毫无戒备。

那人能是谁？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蜀王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紧闭双目不发一言。原本还能保持些镇定地世子朱让栩双眼通红，就象一只困兽，他扑过来抓住唐家山的尸体，怔怔地道：“死了？怎么会死了？这不可能！不可能！梦璃的手札一定是有人伪造的、唐侍卫被杀，也是为了坐实我的罪名。一定是这样，父王！”

他返身仆跪在蜀王榻前，蜀王凄冷冷地笑：“好孩子，他早不死，晚不死。杨大人上午搜走了梦璃地手札，下午你供出来的奸夫便死了，死的真是时候。带下去。把他带下去，孤不想再看到他！”

“父王，我不是凶手，我没有动手，我真的没有！”

杨凌试了试唐家山的体温和尸体僵硬程度，问道：“最后有人看到唐侍卫，是什么时间？”

众侍卫窃窃低语，过了阵儿有个侍卫站出来战战兢兢地道：“回大人，是卑职。那时唐大人正在后宫外逡巡，不时向里边张望，我看到只有他一个人，脸色也不太好，就没上前搭话。卑职刚刚走过中庭鼓楼，警讯便响了，按规矩流哨应当立即赶赴指定地重要楼阁处守卫，缉凶由外围士卒包围整个王宫后进行，所以卑职便马上赶往‘庄敬殿’侍卫。直到……直到王爷传下令来寻找唐大人。”

杨凌又转向世子，问道：“下官记得世子居处就是在后宫外另辟了一处别殿，要到这里来，也要经过后宫门前，是么？”

朱让栩倒退了两步，惨笑道：“你又怀疑是我干的？不错，我是听到警讯，这才离开本宫，急忙赶来这里，可是我路上根本不曾遇到唐侍卫，你说我杀的，那凶器呢？刀在哪里？仓促之间动手杀人，然后我如何带着血刀往返？凶器在哪？”

杨凌地目光在朱让栩身上扫动，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一把刀来似的，朱让栩坦然而立，一动不动。

那侍卫低声道：“杀死唐大人的，就是唐大人自已的刀，血刀就遗落在现场。”

声音不大，却如一声惊雷，朱让栩的脸色更白了。

这时，正在仔细打量朱让栩的杨凌，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了他的脚面，半晌才缓缓道：“世子，你的靴上似乎沾了东西，可以脱下来让本官看一看么？”

朱让栩低头一看，脸色顿变，他穿着是一双白底乌靴，靴面上隐隐有几个黑点还不明显，可是侧面白底上有几个红点，分明是溅上的血迹，他这一低头细看，就连长袍襟底都沾了几滴，血点不大，而且也不多，分明是飞溅上去地。

朱让栩就象见了鬼似的一声怪叫，颤声道：“不是我，不是我，这不可能，有人害我！”

他的话几乎就是当日朱让槿被指称凶手时的怪叫一模一样。

蜀王忽然拼足了全身的力气，抓起一个枕头狠狠地掷了过去，嘶声叫道：“把他押下去，押下去！押……”，他的头一歪，一头栽到榻上，晕死了过去。

有点神经质的世子朱让栩被人带下去了，太医一阵忙乱，才把蜀王救醒过来。蜀王两眼含泪，惨笑道：“冤孽！冤孽呀！我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孤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儿子，他比蛇还毒、比狼还狠呐。”

殿中的人都垂首而立，面对着这个满腔悲愤的王爷，什么宽慰的话都苍白无力了，还能说些什么？

蜀王痴痴半晌，梦呓般地道：“栩儿……”，他或许是叫惯了，顿了一顿才改口道：“槿儿呢？槿儿在哪？”

“王爷，二殿下还关在知府衙门的大牢里”，内务总管哈着腰，细声细气地道，生怕声音稍大，就会把这位已经不堪一击的王爷给震晕过去。

杨凌轻轻一叹，说道：“王爷宽心，下官这就去释放二殿下回来，关于世子……还没有取得他的口供，想必按察司也是不愿再接手的，下官会一直处理完毕，善始善终。”

“不……不不……”，蜀王嘴唇哆嗦着道：“是孤王对不起他，现在想起来，孤王实在……实在负他良多，槿儿……槿儿心中一定怨恨着孤王呢。孤……孤要全副銮仗，亲自迎他出狱。”

杨凌轻轻一叹，拱手无言……

卷八 蜀中劫 第314章 超完美计划

杨凌回府，一位客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来人是都指挥使李森，平定都掌蛮一个多月，他调兵遣将，利用这段战事，已经把自已在军中的权威树立起来，他是最懂得抓紧时机的人，所以一回成都便马上利用刚刚树立起来的权威，巩固自已在军中的地位，所以这两天忙了些，还没来得及拜望杨凌。

杨凌对朱让栩个人来说，其实印象也不错，现在发现他是这样一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而且蜀王尽管观念陈旧，但是确实是一个难得的贤王，如此被病痛和儿子的不肖折磨成这副样子，杨凌的心情也不太好，所以没什么心情搭讪。

李森也听说二殿下杀人的事了，又知道杨凌和他关系不错，还以为杨凌为此事烦心，所以也不敢动问，便开门见山地道：“大人，卑职回到成都，立即借扫匪余威，整顿行伍，安排亲信，清理帐目和兵员，现在已经有了眉目。”

杨凌笑笑道：“那就好，过两日，本官就要回京了，把狼兵带进京去也不好。再说宋总兵还要返回广西，把部落中的事情安排一下，然后返回来。小伍……现在我还不能放开。宋总兵地才能也不能浪费了，等她回来，我再安排个合适的位置给她。这样就要麻烦你调一路兵，保护本官回京了。陕西我也不想去了，天气渐冷，我要直接回京城。”

“是是，这是一件小事，三卫以内的兵马，大人皆有权调动，征一卫官兵护驾，有什么大碍。”李森连声答应着，又道：“大人，下官清查兵械仓库，发现一件事，事儿倒不大，可是涉事者非常人。所以得跟大人说一声，以后有人查起，有大人作证，下官才能脱得了干系。”

杨凌问道：“什么事儿，你李大人还做不了主？”

李森嘿嘿一笑道：“事儿倒不大。下官清查兵械，发现成都卫军少了两门火炮，而火药耗量更大，一路查下去，敢情这火炮一年多以前就被世子的庄院给借去了。说是常有野猪破坏庄稼，有时还伤人，派了人看守。又不能日夜守在那儿，后来发现用炮去轰，野猪被吓一次，常常十天半个月的不敢再来一次。”

他嘟嘟囔囔地道：“你说前任官儿卖了人情，干的这破事儿，倒要我来擦屁股。那可是军用火器，这样做不但于礼不合，严格说起来还是逾矩呢，虽说两门炮也干不了什么。庄户人不会用，火药可浪费了不少，我又不好去向世子讨要，您看……”

杨凌默默地坐了一会儿，轻叹道：“嗯，本官知道了，我负责帮你要回来便是。”

二人又谈论了一番公事，看杨凌实在心情不好，李森便乖巧地起身告辞了。

这位走了，靖清郡王又来了，这位身材高大肥胖地郡王进了门儿对着杨凌一言不发，杨凌也无话可讲，二人默然对立半晌，杨凌才吩咐一队侍卫扛了朱姑娘的灵柩，随靖清郡王回去。

靖清郡王对着杨凌长长一揖，停了半晌才直起身来，两眼全是泪水，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杨凌心情更加沉闷了，他逛到后院儿，看到伍文定一家三口正在那儿谈论的弓箭，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心情这才缓和了些。他也不去打扰伍汉超、宋小爱一家人，身形一转去了侧厅，要了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儒袍，这才轻松了许多。

杨凌回到书房，刚把一堆卷宗整理好，大棒槌就“呼哧呼哧”地跑进来：“大人，上回那个杨慎又来了，还有那位拓拔姑娘”，他咧着大嘴笑着，举起大巴掌道：“大人你看，拓拔姑娘出手真大方，要么不送礼，一送就是这么在一锭金子。”

杨凌一看也吓了一跳，果然是好大一锭金子，估计比那位拓拔姑娘的拳头还大了一倍，真难为她是怎么揣在身上的。

杨凌忙道：“快快，请他们进来。”

杨慎神情恬淡，拓拔嫣然却是巧笑嫣然，一张俏脸宜喜宜嗔，简直柔媚到了骨子里，说不出的动人。一见了杨凌，她便加快两步，巧笑裣衽道：“拜见杨大人，杨大人文如管仲，武似武侯，想不到对于刑狱也这般高明，天大的阴谋一出马，便案情大白，实令拓反衷心钦佩。”

杨凌请二人坐下，吩咐道：“来人，赶快上茶。”随即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只不过按察司办案，有诸多顾忌，本侯行事方便，什么都敢搜上一搜，查上一查罢了。再加上朱姑娘留有记载重大线索的证据，疑凶……自身行动不便，纵然潜入，怕也没有时间细细搜寻，这要命的东西落到谁手里，这案子也破了，呵呵。”

他这一说，拓拔嫣然脸上掠过一抹羞色，她俏巧地白了杨凌一眼，细白地牙齿咬了咬嘴唇，这才有点羞怩地道：“大人搜出来的，可不只是朱姑娘的遗物吧，好象……好象还有点别的东西？”

“别的？”杨凌被她百媚丛生地一笑，笑的心儿扑嗵一跳，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从朱梦璃房中搜出来的抹胸肚兜，各种女子贴身的亵衣亵裤来，想了想才觉得不对。

他一拍脑门。“喔喔”连声地道：“糊涂糊涂，姑娘莫怪”，杨凌匆匆翻出那匣书信，递与拓拔嫣然，干笑道：“让槿兄也是疑犯之一，是以在下不得不查。有失礼处还望见谅。”

拓拔嫣然红着脸接过去，故作大方地道：“道什么谦，说起来，您可是让槿地大恩人，再说，我这里边也没什么见不得人地东西”，她欲盖弥彰地说完，小脸反而更红了。

杨凌见她满脸羞喜，倒比平素的清傲可人的多，再说书信自已也看过了。两人不但两情相悦，而且彼此书信往来，最多地担忧就是蜀王会不答应他们的婚事，且不说拓拔是蛮族，最重要地是蜀地十五土司势力一直保持某种程度上的平衡。稳定着巴蜀局势，如果现在势力最大的一派少主嫁到了蜀王府，势必打破这种均衡。

现在既有机会，再说我知道他们的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倒不妨直说出来，成全这对璧人。杨凌想到这里，笑道：“误看了姑娘的信。是在下失礼，今日便还你一礼。”

他顿了一顿道：“二殿下入狱，蜀王对他颇多误会，自觉亏欠他良多，明日一早要全副仪仗去接儿子回狱，就是为了要补偿他，如果姑娘今日托人去向蜀王求亲，依本官看，蜀王答应的可能是九成九。哈哈，明日说不定就是个双喜临门了。”

“真的？我回去便请彝家吉潘大人为我提亲……”，拓拔嫣然喜极，这句话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儿，顿时脸红如火，窘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慎摸着鼻子闷笑一声，说道：“率性而为，是谓真人也。有什么关系呢？”

拓拔嫣然羞意稍去，哼了一声道：“真人假人，就会装蒜。以为我希罕他呀，等他出来，我还要找他算帐呢，哼！学了天书文字，却瞒着我。”

杨凌笑道：“学什么天书？每个人都是一本书，有的厚有的薄、有地深有的浅，读一辈子都读不完呐。”

他是有感而发，拓拔嫣然却以为他在帮朱让槿打马虎眼，嗔了他一眼道：“敢情你也知道他在学‘岩刻天书’呀，闹了半天就我不知道，还帮他瞒我，哼！”

她一说“岩刻天书”，杨慎却知道了，原来蜀地许多山川大泽里雕刻着些上古年间的古怪文字，人们看不懂，便传说那是天书，因为刻在岩石上，就叫做“岩刻天书”，他不禁好奇地道：“让槿兄在研究‘岩刻天书’吗？”

“还装！”拓拔嫣然嗤之以鼻：“我的眼里可不揉沙子，别想帮着他瞒我，这不是‘岩刻天书’是什么？”

拓拔嫣然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书，放在桌上，美眉一瞟，神色间大是得意。

杨慎拿起来翻开看看，蹙着眉头道：“象，可又不象，这些笔画简单的字……”

他举起手指比划了一阵，摇摇头道：“在下对‘岩刻天书’也没有研究，不过这些字似是而非，好象又不象。”

杨凌好奇地拿过来看了看，也不认识，便放在桌上笑道：“让槿兄无端冤受了牢狱之灾，你该多多安慰才是。男人嘛，有点什么本事儿，马上就颠儿颠儿地赶快告诉别人，那不成了卖弄了么？”

拓拔嫣然哼了一声道：“总之，事无巨细，我没有不对他讲的，没理由他有事就得瞒我，男人了不起么？”

杨凌和杨慎哈哈大笑，杨慎年纪小，不好开玩笑，杨凌却笑道：“拓拔姑娘好厉害，在下可以想象的出，今后让槿兄的日子难过呀。嗯嗯，痛并快乐着，哈哈哈哈……”

这时，刘大棒槌端了茶进来，正往桌上放着茶杯，忽地一眼瞄见桌上放着的书，瞧了两眼忽地叫道：“哎呀，大帅，你也认识鬼画符呀？嘿嘿嘿，你看这字儿，念刘，俺地姓儿，呵呵呵呵……”

“呃……你们瞅着俺干吗？”刘大棒槌抓抓胡子，绿豆眼左右一瞧。莫名其妙地看着三个人。三人端详着刘大棒槌，就象他脸上长了朵花儿似地。

杨凌看看无地自容的两个同党，长长地吸了口气：“这儿有巴蜀第一怪才，博学之杂，是自已生平仅见，拓拔嫣然也是个大才女。不但汉文出色，还精通藏语和其他几族语言，自已更不用说了，那啥……简单字、汉语拼音、英文多少也认识俩儿，可是刘大棒槌……”

杨凌翻了翻白眼儿，问道：“大棒槌，你识字吗？”

刘大棒槌理直气壮地道：“当然不识字，大人不是知道嘛，字认识俺，俺不认识字。可俺就认得这个字……”，他把粗粗胖胖地手指头往书上一捺：“它念刘。”

“你怎么认得它的？”这回连杨慎也忍不住了。

“哦，大人的亲兵里有个老丁，是河南人，有一回我就看见他鼓捣这种古怪的字儿。俺就问来着，他还挺紧张地，叫俺别声张，他说他是水族的。”

大棒槌挠挠头道：“俺还真没听说过这一族，老丁说这种字儿是他们族的字儿。是他们族里祭拜鬼神时同神灵说话用的字儿，族里的鬼师摆坛设法，再把这种字写书地信烧成灰。鬼神就能看到了，呵呵，玄乎乎的，反正就他那德性，俺不信鬼神有功夫听他说话，不过我顺口问了一句，我的姓咋写，他就画给我看，这字看着挺好玩的。俺就记住了。”

杨慎恍然道：“原来是水族文字，我听说过，有人说这是巫书，专门沟通阴阳用的。水族发源于中原睢水一带，正在河南境内。据说水书源于《洛书》，根据易卦、星象、五行之理，进而推演凶吉，预测祸福，解决疑难用地，涉及阴阳五行八卦，呵呵，想不到让槿兄不但精通易经，现在又研究起水书来了。”

拓拔原本就没疑心到这种古怪文字和男女之情有关，只是不忿自已对朱让槿知无不言，他却有瞒着自已的事情而已，她眼珠一转，笑道：“好，明日让槿出狱，我便送他个大惊喜吓他一吓，杨大人，请您那个侍卫出来，帮我认认这上面写些什么，别以为就他懂得，明儿等他就任了蜀王之位，我当面念出来吓吓他。”

杨凌也觉的有趣，笑道：“大棒槌，快去把老丁叫来。”

大棒槌道：“大人，老丁给靖清郡王之女扶灵，刚走了一会儿，还没回来呢。”

“哦，那么……拓拔姑娘就先把书放在这儿吧，等老丁回来，我让他抄成汉语，明天本官也要去赴宴，找机会把译文给你送去。”

拓拔嫣然喜孜孜地应了，顺手把书放到了一边。

拓拔嫣然此来，还真带了大批的礼物，足足三大口箱子，每口箱子四个人抬还挺吃力，也不知道都放了些什么东西，看的杨凌目瞪口呆，不过拓拔嫣然跋扈惯了，她不想送礼谁也别想逼她，她想送礼你不收也不行。

好不容易把这两位送走了，杨凌还没得空休息一下，小郡主朱湘儿就到了。

朱湘儿神色悲戚，杨凌对她也无言以对，两人进了书房默然对坐片刻，杨凌才轻叹道：“郡主，实在对不住，我救出了你地二哥，却送进了你的大哥……”

朱湘儿经由此事好似成熟了许多，只是微微摇头，再也不见那副刁蛮模样，半晌才俏目含泪地道：“多谢大人为我二哥洗清……洗清冤屈，本郡主……是奉父王之命，给杨大人送请柬的。”

“请柬？”杨凌有点意外，蜀王一家都混的这么惨了，还请什么客呀？

“嗯！”朱湘儿擦擦眼泪，说道：“父王身体很是……很是不妥，今日难于起身，定于明日亲自去接二哥出狱，并大宴所有官员，还有未及离开成都的各部土司酋长……，请杨大人赴宴！”

蜀王一直厚爱长子。冷落了朱让槿，如今终于知道自已错了。而且他地身体再经过这档子事一刺激，估计能不能活到明年都不知道。愧疚之下，想来他是决意禅位，传位于二殿下了。

杨凌心知肚明，可是恭喜相贺的话如何说的出口。只是默默接过了请柬，表示明日一定赴宴。朱湘儿又礼节性地坐了一会，浅尝了一口茶，便起身告辞。

杨凌送到大门口，忽想起一事，忙追上两步，说道：“对了，世子地田庄去年向卫所借了两门大炮，用来驱离野猪，此事实在违反军规。能否请郡主殿下吩咐一声，把火炮还回卫所。”

“大哥的庄园……火炮？”朱湘儿先是一怔，忽地恍然大悟，说道：“哦，你说那个呀。那两门火炮……”

******

今天是二殿下朱让槿出狱的日子。蜀王朱宾翰身着赤龙袍，摆着全副藩王仪仗亲自赴刑牢去接儿子出狱。后边一顶空轿，仪仗规格俨然便是世子地待遇。

他这般隆重，既是为了补偿儿子，同时也是为了晓谕文武官员和全城百姓。两个殿下全关进了大牢，不这样还能一个个的抓着老百姓去解释不成？

他已派人通知了朱让槿，而且也一口答应了拓拔嫣然和朱让槿的婚事。今日是禅位和定亲两件吉礼同时举行，蜀王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把近日来的悲戚惨闷一扫而空。

成都大狱里，与关押朱让槿的牢房相对的另一侧大狱里，关着世子朱让栩。遥遥隔着一条甬道，便是他地兄弟，而兄弟今日就要洗清了冤屈出狱了，自已呢？

是一开始就有人布局坑陷自已。还是眼见不能再害二弟，才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用连环计还害我？还是……根本就是他……

朱让栩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我的确有口难辨，可是让槿被抓起来时，那玉佩也是令人有口难辨的信物，他还不是洗脱了冤名？我会坚持到开堂公审，等到真相大白的一天。

他身穿白色囚衣，背对牢门而坐，披头散发，再不复高高在上、气质雍容地世子模样。就在这时，牢门开了，前边六个人，后边战战兢兢地跟着两个牢头，开心就好整理这六个人还是上次夜探二殿下朱让槿的那六名锦衣卫，他们哪敢得罪。

不过这帮牢子也在纳闷，怎么蜀王一家进来一个就和造反有关，再进来还是有关呐？锦衣卫敢情盯住他们了。

领头的锦衣卫走到牢门前，提高了嗓门道：“锦衣卫驻四川卫所佥事……”

他的套词儿还没说完，两个牢子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陪笑道：“小的告退、告退。”

朱让栩缓缓转过身来，淡淡地道：“锦衣卫？你们来做什么？难道我家有人涉案造反不成？”

那个锦衣佥事这回也学乖了，主动往旁边一闪，后边一个校尉慢慢地踱了出来，缓缓抬头笑道：“世子，是在下要见你，请锦衣卫地兄弟打个掩护罢了……”

“杨……杨大人！”朱让栩双眼攸睁，失声叫道。

杨凌浅浅一笑，躬身施礼道：“正是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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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太忙了，朱让槿回到住处，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闯进一大帮宫女太监，捧着各式各样的装备忙忙碌碌地给他打扮起来。今日继位，有太多的东西要准备，何况同时还要行世子定亲之礼。

世子冠袍之外还得另备吉服，先宣布继位。然后再换上吉服，行订亲之礼。这一来拓拔嫣然就不好和他碰面了，另外辟了一处房子正在梳妆打扮。

衣服好繁琐，朱让槿穿过华丽地衣服，但是却没穿过这么繁琐、这么讲究的衣服。内衣嘛，旁人又看不到，那么正规干吗？还没行动呢，他已经捂地一身大汗了，可是也只好忍耐着任人摆布。

玄衣纁裳，里里外外都是绘着吉兽、山水图案的隆重袍服，里里外外已经穿了五件了，又是四个宫女拥上来，捧着白纱中单、黻领、蔽膝、革带、金钩和玉佩。料子都是上好的，可这么多穿在身上真难受呀。

好不容易打扮完毕，顶冠也端端正正戴在头顶。两个太监抬过一面巨大地铜镜，朱让槿看地不禁屏住了呼吸：这就是我的呢？不再是一身儒袍，风流斯文的玄衣公子，可是英俊之中却多了几分威武和严肃。

“你们……退下，我要静一静。”朱让槿嗓音有点发干地道。

太监宫女们弯着腰退出了房间，朱让槿对着铜镜退后两步，仔细看着镜中人。

本来就很宽、很结实的肩被垫的看起来更加有力量，修长伟岸的身材，皇家贵胄的气质。轻轻一动间雍容华贵的衣袍轻轻摆动，都代表着这是一个高高在上地大人物，是人上人。人中之龙！

这是我吗？朱让槿盯着铜镜，好象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素不相识的人，盯了许久许久，好象镜中地身影都看的有些模糊了，他的目还没有移开，就连杨凌带着一个侍卫出现在门口，他都没有发觉。

杨凌清咳了一声，拱手笑道：“恭喜世子，杨凌来贺！”

“啊！”朱让槿一惊。猛地醒了过来，连忙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十分亲热地拉住了杨凌：“杨大人，我正盼着见到你呢，来来来，快进来坐，唉呀，这身冠袍真是麻烦，行动都不方便。”

朱让槿一边抱怨着，一边小心地正了正冠帽，往铜镜里边瞧了瞧。

杨凌施施然地自走到一侧椅上坐了，朱让槿看看冠带没有歪，这才松了口气。他一扭头，见黄脸浓髯侍卫站在门口，双臂抱胸，单刀在腰间轻轻地摇晃着，好似故意把住了门口不许人进出，不觉有点奇怪。

他转过头来对杨凌笑道：“我刚刚出狱，就被父王接来，被这帮下人摆布个没完没了，还没找到机会去谢谢大人，为我洗清冤屈呢。只是大哥他……”

朱让槿笑容渐渐消失，换上了一副沉痛之色，黯然道：“我……实在没想到，大哥是这样的人，我已经着意地远离权力，他为什么就容不下我”，泪光莹然，朱让槿轻轻拭了拭眼角。

杨凌也是一脸的黯然，沉痛地道：“我……也实在没想到，二殿下竟是这样地人，权力真的那么重要么？能让你抛却手足之情，害兄害妹、丧尽天良！”

“什么？”朱让槿霍地抬头，眉锋下一对锐目射出刀锋一般的光芒，目光闪动，盯着神态安详的杨凌看了半晌，朱让槿忽然满面春风地笑了：“杨大人真会说笑话，哈哈哈，可是我刚刚脱了牢狱之灾，可实在受不得吓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杨凌也放声大笑，笑完了他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踱到墙边，看着墙上的画道：“二殿下和世子、还有郡主，小时候一起效游钓鱼，其乐融融，可真是有趣呢。二殿下，我当初看这幅画，总觉地有点地方不和谐，什么地方呢，我不知道。

可是现在我看懂了，不和谐之处就在于，儿童而已，钓鱼还是玩乐的兴趣大，又不是七老八十，就喜一个静字。河边只有你们三兄妹，你何必爬到高高的岩石上，离着别人那么远，钓鱼又钓地那么专心。”

杨凌轻轻抚着画道：“哥哥鱼儿在手，弟弟竭力钓鱼，好专心呢，哥哥钓到了鱼。向弟弟诉说自已地喜悦，他却看也不看，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已的鱼漂儿，是嫉妒呢，还是在生闷气？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好诗啊好诗，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对一条鱼都这般争胜，他现在真的做到淡泊名利，视王位这条大鱼如无物么？”

杨凌转过头来，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笑道：“你慕仿四个人的笔迹，妹妹放在前边，把自已放在最后，其实就冲着‘徒羡钓鱼情’这一句。以抒发你心中地郁闷，是么？呵呵，我真聪明，二殿下，你觉的呢？”

朱让槿看了他半晌。忽然启齿笑了，他笑吟吟地走到自已地书桌旁，满不在乎地拿过一把扇子，轻轻地扇着风，手指稳定。姿态优雅，对杨凌赞赏地道：“看来你是有了真凭实据了，否则岂敢对本世子说的这般笃定。

不过。我有什么不对么？同样是他的儿子，我还是小儿子，我受到多一点关爱没有？什么东西生来就是我大哥的，他从小对我好，那是关爱兄弟，有长兄之风。我对他好，那是从小有心眼，奉迎世子，混帐！”

他猛地顿住了话手掌按在桌上，微微地颤抖着，喘息道：“我好又怎么样，别人只会往坏里揣测我，一次是这样，十次百次还是这样，为什么以已度人、自作聪明的混蛋会这么多？我恨不得把他们全杀光！”

他大叫一声，手臂猛地一挥，儒雅英俊的脸有点儿狰狞了，好半晌他才恢复了平静，淡淡笑道：“于是……我就想，凭什么老天对我就这么不公？无论才学、能力，我哪里比朱让栩差么？我和他差的，仅仅是生我们的母亲不同！”

他看了看门外，两边是密密竹林，通到殿前地是竹林中一条小道，太监宫女们都站在阶下远处，门口儿只有那个带刀侍卫。

他轻松地笑了笑，问道：“我的计划可以说天衣无缝，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凌也轻松地笑道：“天衣无缝？我现在不是知道了么？我倒是想知道，你想害死世子，自已上位，有的是机会，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他自嘲地一笑道：“也是，我是杨砍头、杨扫把，只会害人，哪会问案救人呐，想必也是被你利用的一枚棋子，二殿下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是吧？”

“你错了”，朱让槿很诚恳地道：“我是真地把你当成了好朋友，而且当成极有才学、本领的人，杨慎已是我见过最博学的人，但是治世大才不需要懂那么多、那么细，你能给别人指出最正确的一条路，这就够了。

开路、修路、破山搭桥，造车造船这些事，你可能根本不懂，自然有别人去干，但是最重要是，你指出了最方便、最快速、最省力的路线。杨慎是奇才，或许开山辟林，懂地好几样才干，但你，是能指路的人，我真的很欣赏你。”

杨凌垂下了眉毛，轻轻叹道：“我也很佩服你，你几乎成功了。”

“你错了，杨大人，识破不代表能阻止，我还是成功了”，朱让槿泰然自若地道。

“要杀世子不是那么容易地，我和大哥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他武功虽不如我，也差不了太多。如果下毒，没什么毒药无色无味，不留痕迹，如果世子被毒死或刺激性死了，我难免要受怀疑。于是我就想……我不能杀世子，能不能借刀，让别人来杀？”

杨凌看着朱让槿眉飞色舞的模样，淡淡一笑：“你也是个好名的，唉，虚名害人。”

朱让槿不懂，继续道：“于是我开始找一个和我完全没有关系的凶手，能够杀死大哥而绝不会连累到我的凶手……都掌蛮。阿大素来骄横，惹事生非不可一世。

不过他没想过造反，不是他不想反，而是这没见过世面的蠢货早就把自已当成皇帝了，于是我派人扮成行商，卖给他最精美的，他从未见过的昂贵瓷器，丝绸，让这个在深山里称大王地蛮子长长见识。又向他吹嘘真正的皇帝应该怎么怎么样。蛊惑他也坐龙椅、制龙袍。

因为我知道，他的地盘有限，在山里再怎么闹，父王也不会太在意，但是如果他逾矩称帝，父王就无法坐视了。必须得处理此事，他近年多病，出马的人自然是世子，呵呵，其实我比他更合适，但是我是没有机会出头的，我永远只是个备用的货色。”

杨凌忽然插嘴道：“金砖呢？也是你有意卖给他地？”

朱让槿不屑地道：“一个山里的蛮子，弄件黄袍子就是龙袍了，椅上雕两条龙就是龙椅了，他见过真正的龙袍龙椅么？不过……这金砖却糊弄不了他。我也不得不冒险去弄，只为了让他的声势闹的再大一点。”

朱让槿道：“他身边有投靠的汉人，那里边有个家伙是苏州御窑村犯了罪的工匠，逃来逃去投靠了他，他虽没见过龙椅龙袍。却是见过金砖的，眼见阿大特别在乎这个，就告诉他，光穿上龙袍坐上龙椅还不算皇帝，他的脚下得铺上金砖。”

原来如此。金砖盗卖案的来由，竟是由于一个蛮族酋长地荒唐要求，世事真的是很难预料。杨凌感慨不已，问道：“你处心积虑，费心布了这么大的一个局，就是为了杀世子？”

“是！”朱让槿正容道，端坐在那颇有王者之风：“这件事不能和我有丝毫关联，父王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如果等他承了王位，我想动他就更难了，所以我必须的抓紧时间。

他逾矩称王地事终于传出山了。身为藩王如果到了这一步还置之不理，那就是严重失职，父王只好命大哥赶去处理此事，呵呵，大哥就和父王一样，泥古不化，不知变通，对土匪也大讲仁恕之罪，我只略施小计，他果然就听信了这种话入山感化蛮子去了。

而我呢，就赶去望竹溪游山玩水，整件事和我全无干系，等到事态不可收拾，父王自然就会把我这个备用货派上用场。”

他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我当然会大仁大义的要救他出来，可是我也安排了人，安排了和鄢高才一样的有关土木堡的说词，到时候当众向我苦谏，我也只好从善如流，用兵而不屈服，大哥不死也难。谁料……老天派来一个你……你这个大扫把呀。”

朱让槿摇头苦笑，仍是一副对杨凌十分欣赏的模样：“整件事就是这样，被你破坏了，我没想到一向呆板地大哥这回居然学聪明了，懂得用金钱和权力来‘感化’恶人了，呵呵，金钱和权力，是无往而不利的武器，是渡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真经，难道不是么？”

杨凌淡淡地道：“于是一计不成，你又施一计？”

朱让槿摇摇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计不成，我也不会怨天尤人，我会再耐心地等下去，等到第二个好机会。父王要禅位，那就禅位好了，只要他死掉，我还是有机会。禅位那天，我将拓拔和吉潘让内总管带去拜见王妃，就赶到花园去找你们，无意见发现大哥和梦璃在说话，而你们也站在暗处观看，我就隐起了身子没有过去。

后来经过水池旁，我看到梦璃望水垂泪，就把她唤到林后问个缘由，她和我地关系比大哥要亲密的多，我答应一定替她进言，她才告诉我，她和侍卫唐家山有了私情，并且已经有了身孕，如今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杨凌冷冷一笑，说道：“于是，你这个最受信任的兄长，帮她选了一条路……不归路。”

朱让槿眼神一厉，随即敛去，轻松自若地笑道：“富贵险中求，无毒不丈夫。”

杨凌想了想，目光一凝道：“你陷自已于死地，用连环计引出你大哥这个‘真凶’，这计策……就是在这仓促间，听了朱梦璃的事情后临时想到的？”

朱让槿傲然一笑道：“不错。”

“天……才！”杨凌喃喃一叹。

朱让槿得意地一笑。

“犯罪地天才！”杨凌又补充了一句。

朱让槿笑容一僵。然后不以为意地笑道：“我马上想到，老天送给了我一个好机会，就象都掌蛮人凭仗的天险，略加修饰，就是一道奇险难越的险关。既然我不能杀世子，借刀杀世子又败了。那么我能不能换成世子来杀我呢？”

杨凌打断他的话道：“你还是借刀杀人，借我地刀杀世子。”他摇摇头道：“你是个枭雄，你很象一个人，很象弥勒教主李福达，他也善于隐居幕后，借刀杀人。”

朱让槿笑容可掬地道：“李福达？一介草寇耳，成得甚么大事？我要借的不是你地刀，而是按察司的刀，不过你肯留下来为我出头，换成了你的杨家刀。我从心眼里感激你，以前我是欣赏你，现在越来越喜欢你了，你没看到你三番五次的讥讷我，我都丝毫没有生气？”

他蹙起眉道：“虽是仓促间想出的计划。可是源头却是我借势而起，先真后假，整个计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你到底怎么识破的呢？”

杨凌笑笑道：“天衣无缝，我却有织女相助！”

“什么？”朱让槿惑然。

杨凌笑着岔开道：“顷刻间。想出这样的计划，自陷绝境，真是太完美了。如果我直接陷害令兄，在他即将成为蜀王的时候，只怕所有的人都会认为他是被人陷害，而最大的得利者……你，就是最大地嫌疑人，这样绕个弯儿，再把剑锋指向他，就无人怀疑了。”

朱让槿哈哈一笑，说道：“那是自然，我杀了她。又故意把玉佩留下，制造了一个完美的骗局，想出一个完美的计划，然后便立即赶去和师傅讲，因为我在狱中，外面许多事情必须要由他来完成。”

杨凌听到玉佩二字，就诧异地道：“你故意让她抓住……你师傅？……小聆子？！与你合谋的人就是他？”

“哈哈，没想到吧？玉佩的事简单，我不想留下痕迹，她一个深闺弱女子又怎么抓得到？西域武功，有种筋缩之法，就是人死了，如果趁尸体未僵，点中此处，筋脉也缩地紧紧的，要让她做出挣扎抓下玉佩，以便造的更象，又有什么难的呢？”

杨凌现在已经对玉佩不感兴趣了，他瞪起双眼道：“小聆子？他是你父王的贴身侍卫，又是你和世子两个人地师傅，他为什么肯这样帮你？就算你们早有勾结，你一个无权无势的二殿下，他是一个无欲无求的老太监，为什么肯冒这种风险？”

“谁说……老太监就无欲无求？”朱让槿慢条斯理地道：“小聆子本来是西域草原上一个最大部落地酋长之子，他在和兄弟争夺汗位时失败了，被阉割了然后放逐到中原，这么些年来，他最大的愿望就是重返草原，登上汗位，可是这件事，父王帮不了他，可我答应他，只要一心一意的帮助我，我就会助他夺回属于他的草原和土地。”

“就算你登上王位，也无权调动大军对外作战，帮助一个几十前的失势王子夺回汗位的，小聆子在王宫呆了这么多年，不会对王爷的权利一无所知，他会信你的鬼话？”

朱让槿笑而不答，脸上的神情十分诡谲。

杨凌心中电闪，忽然吃惊地道：“你……你所图不只一个王位！你还要造反？！”

朱让槿不以为然地笑笑，说道：“一个也是放，两个也是赶，初一都过了，干吗不过十五？”

杨凌哑然，喃喃道：“好大地野心，人有了第一份欲望，野心就会不断膨胀，你倒是不知足，若真让你当上皇帝，你就该追求秦皇汉武、成吉思汗的功绩了。”

“大丈夫，生该如此，不是么？”

他见杨凌不答。无趣地一笑，继续道：“有小聆子在父王身边，我就可以尽情地演戏，而不必担心父王真会伤了我，等我入了狱，如果没有能人看出其中地蹊跷。我的人就会主动放出点线索来给官府追查，幸好……主审官换成了你，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入狱后，万万没想到父王以为是我作下丑事，竟要逼我自尽以全名声，呵呵，我的心真是寒透了，对自已做的事更是没有一点愧疚。我连夜伪造了堂妹的手札，我的人一早赶来取回去，放在梦璃房中。加上我前边给自已设下地死局，一旦发现此物，按照常理，就很难有人再怀疑第二个凶手会是无辜的了。

但是这样还不行，还有一个唐家山。大哥这人虽然呆板，可是并不蠢，从他在九丝山‘教化’汉人群盗的行为就可以看出来了，冤死关头，他一定会供出唐家山。开心就好整理那样就不会坐实他的罪名了，所以我的人在知道你搜走了信物之后，便立即执行下一步计划：杀人落罪！”

朱让槿眉毛一扬。漫声道：“要杀人落罪，就得坐实杀人者～～朱让栩也。在此之前他已经洗摘不清了，如果给他身上弄点血迹，你看会怎么样？”

杨凌目光一闪，恍然道：“这个人，自然就是令师小聆子了？只要趁世子探问蜀王伤势时，他这个形影不离的侍卫弄破手指什么的，把血迹弹上去，就成了。”

“不错！杨兄也是天才。犯罪的天才！”朱让槿击掌笑道。

杨凌奇怪地看着他，摇摇头道：“你的阴谋已经被揭穿了，你以为你还能登上蜀王之位？穷途末路，还能如此坦然？我杨凌见过的英雄豪杰太多了，可是说实话，那些一世之雄，无论心思之缜密、智谋之高博、才学之广瀚、城府之深厚，比起你来，真是差地太远了。”

朱让槿呵呵笑道：“结果还不是被你识穿了？天下英雄，唯杨凌与槿耳。你还没说，你是怎么识破我的计划的？这计划本该是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的，除非你和传说中的包黑子一样，能日审阳、夜断阴，拘来梦璃地鬼魂。”

杨凌目视虚空，轻轻地道：“谁知道呢？也许……真是梦璃姑娘死不瞑目，才把线索送到我的手里来。”

朱让槿脸色微变，强笑道：“你……你胡说些什么？”

杨凌道：“真正引起我怀疑的，是你的水书注解。”

他说出“水书”这个正确的名字，朱让槿已经脸色大变，他本想回头去架上找找这本毫不起眼，而且被人看到了也绝不会有人看地懂、或者想去看的书，可是还是忍住了没有转过身去：杨凌已经说出这两个字，那个记录分明已落在他的手中，还找什么？

“你也懂‘水书’？你耐着性子逐本翻查我地书？天意如此，夫复何言？”朱让槿喃喃道。

杨凌摇头道：“惭愧，我不懂水书，就是杨慎那样精通上百种杂学的大才子也不懂，可是我手下恰恰有一个兵，就是水族鬼师的后人，他认得水书文字。而且，你有一位很特别的红颜知已，她的妒心和独占欲简直天下无双，她把这本书找了出来，又恰巧带到了我的府中，我恰巧又有个懂水书的部下。

二殿下，你说这不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呢？你造出一件天衣，一件无缝的天衣，而你的红颜却是一位织女，用她地妒心和对你的独占欲交织成一把剪刀，给它剪出一道缝来。说实话，我现在真的相信，是朱梦璃姑娘在冥冥中牵引着这一切，引我走出迷雾。”

杨凌讥讷地笑道：“又或者，我该感谢拓拔姑娘。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站着一个女人……不对，这个时代，应该是站着一群女人。而你的女人，显然是站错了位置，跑到了你的前边。”

朱让槿苦笑：“竟是这样……，嫣然、嫣然，唉！这个傻丫头，我除了她，怎么可能看上别地女了。能和她讲的又怎么会不告诉她？她爱我，真的是爱的太深了。”

杨凌木然：“这哥们……大概是从小心理不平衡，强烈希望享有独宠的滋味，竟把拓拔嫣然这么妒心强烈、极度约束毫无隐私自由的当成了对他最爱慕、最关怀地表现了，竟然一副乐在其中的表情。”

杨凌笑道：“你的注解，和文章毫无关系。记的是保宁，刘烈，三千二；保宁，蓝廷瑞、鄢本恕、廖惠，七千四；眉县，彭有道，一千一等等数字，还有苗、彝、藏一些地区。

你听说过京城‘黄米白米案’没有？以黄米代表黄金，以白米代表白银，以几斗几升代表多少万两。我要是看到这些东西。还查不出这是各地舛傲不训的一些人物，不知道那些数字是代表他们拥用的兵马人数，这锦衣卫、内厂两个衙门我算是白混了。

有了这份疑心，我就不免想起你喜欢游山玩水，欣赏名胜古迹。而那个和你交从甚密的苗家轱轱寨主。他的老家穷山僻壤，既无古迹名胜，也没有秀丽山川，你去那儿干什么？这一来再查你这些年去过的地方，就不能不让人生疑了。

还有你大哥的庄园。他顾不上管，就托你照料，而你以世子地名义向卫所借了两门炮。炮十天半个月才放一次，可火药用量却不小，那些火药哪里去了？四川山地崎岖，不宜用重炮，可这火药用来装备火铳、制造火箭，在山地却是利器。又或者做为样品供人研究，自已制造军用火药，那就更说的通了。”

杨凌自嘲地一笑，道：“于是我这个事后诸葛亮才忽然想起看过，却被我忽略了的许多事来，蜀王一脉，代代贤王，可是蜀王一脉，却并非子孙个个贤明。先献王朱椿之子朱悦燇，曾与谷王合谋造反；朱悦爠曾谋夺嫡世子之位；还有一位被赐死的，原因未曾明示天下，恐怕也不过是为了这个王位。如今，旧事重演了么？”

“呵呵，那又如何？我命由我不由天，就算这是天命，我今天也要把它扭转过来”，朱让槿得志意满地道：“小聆子一共教了三个人，我和大哥是主子，只能算半个徒弟，第三个是一个王府侍卫，他才是小聆子真正的弟子，刀法不在我之下。我已派了他带人去狱中处死大哥，永绝后患，父王……没有机会接他出来了。”

杨凌身子一震，骇然道：“你……难道你现在就不怕别人疑心你了？要知道，皇上地诏命还没下来，王爷可以随时收回成命，罢了你的世子之位。”

朱让槿眨眨眼，笑道：“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的人挟持了一个靖清王府的侍卫，带的是他地腰牌，到了狱中，弄出大哥反抗杀人的场面，留下那个靖清王的侍卫尸体，天下人都知道这是靖清郡王不甘心女儿爱辱又被害死，行私刑杀人，我正在王府就任世子之职，并开始行使蜀王权利，我怎么知情？我还要去拜祭一下大哥呢，不管怎么说，那总是我地手足同胞嘛。”

杨凌被他的无耻气的身子发抖，猛地一拂袖子道：“你不怕我已经告诉了蜀王？或者通知了其他官员？”

朱让槿淡淡地道：“你不会那么没有分寸，把王府的案子吵的尽人皆知。昨日你查证我大哥是凶手，不也是径直来见父王？可敢事先告诉别的官员知道？”

“我父王知道了，也是大局已定。大哥死了，他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唯一的选择就是将错就错，蜀王一脉的延续在父王眼中，绝对比他儿子的命更重要，他不会让蜀王一脉因绝嗣而撤藩。”

朱让槿目光闪动地道：“知道这件事地，除了你，不会超过一两个人，而且在你眼中，被逼上绝路的是我，这几个人十有八九全被你带到了王宫来，不会留下退路，我可以杀了你们，昨天刺客可以进宫，今天当然也可以来，不是么？

我还可以通知我招揽的人马立刻行动，在你把证据送往京城之前全部改变。让皇帝查不出任何可疑来，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甚至可以……朝权在手，立即行动，造反夺国。”

杨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摇头道：“疯子、狂妄！就算你随时可以鼓动四川地土司们跟着你造反，你以为出蜀便能直取天下？朝廷大军南北挟击之下。不消十日，就叫你大军瓦解，你最好的出路也是退回四川，据险而守，甚至被朝廷追的步步后退，效法都掌蛮，做边荒野人。”

朱让槿哈哈大笑，兴奋地道：“你真的很有才华，这世上也只有我知道你的才干，跟着我吧。我会重用你，大胆启用你所有的政策，比如说税赋改革、重农兴商、强军练武、兴办新学，在我手下，你可以尽展所长成为千古名相，治世能臣。怎么样？”

“跟着你？你相信我？”

“我当然信，只要你给我一张绝对可靠地投名状，我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投名状？谁的人头？”

“我父王！本来是想让他今日参加了儿子的大礼，明日再因病去世的提前一天也没关系。”

“禽兽！”

“成者王侯败者贼！后世之人只会盛赞大帝的英明神武，不会称他禽兽。当今皇上的先祖，自燕京起兵。以靖难之名得天下，也曾有人自诩忠臣孝子，这般骂他，结果是割去耳鼻令其食下，复以油锅烹炸。一妻二女充作军妓，长子充军，次子发为官奴，皆虐待致死，死后弃尸喂狗。听说杨大人娇妻美妾。幼子甫生，不想步其后尘吧？”

杨凌又气又笑，说道：“刚夸你睿智聪明，就变成了狂妄自大的疯子，你先得了天下再说吧。”

“要得天下何难？正德身边，一个筑台的，现在就在我的面前，一个拆台地，正在京中干的热火朝天。你以为有野心的只有我一个？我若反，必有人响应，同时掐断南北南北命脉。

由我的盟友出兵顺流直下，直取南京，控制江南富庶豪华之地，大明之粮仓落入我手，天下必乱，同时我的大军出蜀入秦，陕西今年粮米丰收，兵饷充足，大军可以马不停蹄直取京师中枢。

北地边军受到鞑靼、瓦刺牵制，不敢稍动，西北我可以发动藏人异动，牵制甘陕青海军队不敢回援，就算他们敢动，况且消息送到时，我们已经扑到京城，中枢一失，正德一灭，天下大局便定，就如昔年燕王破建文一样，郡龙无首，只有俯首称臣，以我为王，你懂兵事，你看我计如何？”

杨凌倒抽一口冷气：“……完美地篡国大略，朝中没有能人，地方或民间纵有干才，不得其用，只消取了帝都，则大势去矣。不是有可能成功，而是完全可能成功，可他的盟友是谁？还有哪……难道是宁王？宁王肯附庸其下么？是了，恐怕各自都打着自已的算盘，但是宁王能是此人的对手？”

朱让槿见他脸色数变，不禁微笑道：“如何？你应该知道我所言非虚，也知道这个计划绝对完美可行，只要我取得蜀王的印信兵符，得到蜀地百姓地拥戴和支持，就可以执行这一计划。

只要你答应，我立刻找个理由把父王请来，到时有我这个孝顺儿子有你这位钦差大人，还有父王忠心耿耿的贴身护卫，众口一辞说他是突发病疾而死，不会有任何人起疑心，是生是死皆在你一念之间。

一个自信的帝王，敢于赋予他地能臣以最大的权力和支持，而我，就将是这个人，我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你，使你成就千古功名，象武候一样名垂千古。杨凌，你决定了吗？”

杨凌摇头一笑：“我做诸葛，你却不是刘备，一旦大权在握，你的野心只会更加膨胀，穷兵黩武，害的百姓不得安宁，你想的不是千秋万世，而是成就你自已的不世之功，你是枭雄，却不能给百姓带来富足快乐。”

朱让槿正要反驳，杨凌道：“世子不会死。你地人赶到的时候，会发现世子的牢房里居然变成了四个人，带着弓弩和火铳，那是我押给牢官顾大人地四名人质。世子不死，蜀王就不会不惜一切地保你，你还有什么倚仗？”

朱让槿又惊又怒。厉声道：“你好大胆，未经按察使司签署命令，居然敢将人犯私自带出？”

杨凌笑道：“干么？跟我摆世子架子？”

朱让槿大吼一声，并掌如刀，向杨凌猛扑过来，斜刺里那个虬髯大汉飞身掠了过来，“砰砰砰”两人交手三合，朱让槿飞身后退，眼神怪异地道：“你是谁？”

那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向脸上抹去。眉毛、发鬓、胡子都是假的，甚至还有肉色的改变、眼睛形状地胶丝、故意变的肥大的鼻头，锦衣卫的化妆技巧还是挺独到的，只是用姜汁染成黄色的皮肤一时无法改变。

朱让槿脸色大变：“大哥……”

“让槿，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恨大哥。”

“让槿，其实大哥的武功也不弱于你，只是有一次练功，你败给我之后，我发现你夜里还爬起来不停地苦练。练的手臂都红肿了，想着弟弟好胜，以后较量我都留着几分实力。我只是不想伤害我们兄弟的感情。可是，有些东西，不是我想让就能让的。”

“我不信！”朱让槿大吼一声，又扑了上来，朱让栩没有出刀，只以双掌相迎。

杨凌返身向外走去，走到门边回头一看，只见朱让槿地冠戴被大哥一掌削下，变的更加疯狂了。满室的书本、木屑、缭乱的换装衣袍，在他疯虎般的拳脚下，如同一片片碎碟，满室纷飞……

朱让栩，还是没有出刀。

******

疯狂地一刀！

大漠狂沙是什么模样，这一刀就是什么模样，伍汉超和从锦衣卫调来的一个高手齐刷刷退了几大步，那个锦衣卫的高手身手不及伍汉超，虽有伍汉超竭力承接了绝大部分刀势，衣服仍被划开，衣内胸前是软甲，可是手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蜀王身前是一堆面如土色的官儿，杨凌早打发了伍汉超和另一高手扮成小厮，混到蜀王驾前，他一进殿，就假意有要事和蜀王谈，把他从小聆子身边调开，然后公布了小聆子的阴谋。

“哈哈哈哈……，天下间能挡得住我手中刀地还没有几个，我要留下不易，我要走，天下间谁能拦我？哈哈哈……”

平素瘦小枯干，就象别人的影子似的小聆子，身材不是那么瘦小，给人地感觉却象是一个金甲巨人，睥睨天下，威风无双。

“砰！”太阳穴上激起一团血雾，杨凌吹了吹枪口，习惯性地当着大家的面又上好火药、子弹，然后插回腰间，淡淡地道：“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火器不破！”

他看看目瞪口呆的众人，若无其事地道：“抬下去。”

******

“是我害了他么？”拓拔嫣然一身红装，头一回见她穿红装，显得分外妩媚、惊艳，可是那张绝美的俏脸上，是凄楚悲绝的神情。

她轻轻蹲到自绝身亡的朱让槿面前，痴痴地抚着他渐有凉意的脸颊：“让槿……，让槿……”

她想起两人一起游山玩水、一起抚琴吹萧的时光，眼神一阵朦胧。

在狱中，死死地咬着他的手腕，他说：“我习惯了……”，眼神里，是对她地宠溺和娇惯，并没有一丝的不耐烦和嘲讽……

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腕上齿痕依然：“让槿，是我害了你，我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拓拔嫣然低头望着那双不甘心的眼睛，两颗晶莹的泪珠攸然滴落，一抹令人心寒的冷意在眼底悄然升起……

卷八 蜀中劫 第315章 博浪一椎

戏剧性的一幕，最先入狱的二殿下，最终仍是罪证确凿的凶手。

成都大狱一声枪响，引起了一场大骚动，外边的人以为有人要越狱，一时刀枪林立，狱卒成群，蜂拥杀入大牢之内。

关在牢里的四个锦衣卫，一点囚犯和人质的觉悟都没有，四个人备了酒菜，在牢里喝的正欢实，居然闯进几个人来，几个“犯人”立即站起来吆五喝六的一顿训斥。

外边的刺客正发愣呢，那个被挟持来的靖清郡王府侍卫趁机便逃，几个刺客刚抽出兵刃，里边的锦衣卫毛了，一顿火枪、袖弩，打了个落花流水。

小聆子那个武艺高强的徒弟万万没想到牢房里的人居然有火枪，当胸挨了一枪，血流如注，武功顿时大打折扣，他是唯一一个冲出牢房的人，扑出大门时才气绝身亡。

其他的刺客被关在牢里的几个“犯人”指挥着拿人、杀人，几个刺客死也死的郁闷。

蜀王的神经好象已经麻木了，两个儿子走马灯似的入狱、出狱，还有什么好惊怒的。他居然镇定地主持完了世子继位大礼，被人扶回后宫，这才晕了过去。

李森没有参加世子继位之礼，拿着杨凌亲兵，那个水族战士老丁翻译过来的手稿，他秘密带人亲赴保宁，会同锦衣卫、内厂、东厂、西厂地人马。又纠合了当地官府的衙差、民壮，订好日期、时间，全体出动，开始了大缉捕。

守备官刘浪和刘烈是远房亲戚，先设宴把他请到家中吃酒，然后一声大喝把他绑翻在地。智擒首脑，刘烈暗中纠集的人群龙无首，登时大乱，大部被抓。

这些朱让槿拉拢的人马，以保宁最多。那里比较贫穷，所以被一些有心人蛊惑，民众易集结造反。照杨凌的估计，明年引进耕种新式农作物，虽然不是万能药，就此结决一切社会矛盾和贫富问题。但是起码让农民能有口饭吃。

而汉人百姓可以说是最忠厚恭顺的子民，很多时候吃着草根树皮，见了官家老爷还是恭恭敬敬，只要能吃饱肚子，除了被邪教蛊惑另有所图地，肯造反的极少。所以他命令只抓首犯，余者不追，等到生活有所改善，他们的反心自然也便消了。

至于其他地方涉案的罪犯，能抓的抓，涉及其他部族，而有些是被朱让槿许以好处，是瞒着头人土司追随朱让槿准备造反，然后再想法把土司拖下水的，杨凌一概移交各位土司自行处理。

由他们出面，一则可以加强他们对朝廷的恭顺，再则本族的大头人出面，底下的族民就不会跟着作乱，要处治那几个有野心的酋长就可以少死伤些人命。

朝廷和各部土司分别展开了轰轰烈烈地内部大清洗运动。对那些和朱让槿过从甚密的大土司，一则证据太少。二则牵涉太大，反正祸因已除，杨凌只是明里暗里点醒了他们一下，同时吩咐三厂一卫的人以后加强对这些人的监视控制，其他资料移交世子，未再进一步参予。

这些事处理完，杨凌就要回京了。他也真的是归心似箭了，这里还是风景宜人，恐怕北京地第一场雪都快下了，能不急吗？

时近秋末，虽是巴蜀之地，雨后也增添了几分萧索的寒意，山上的枫叶已红如焰火。

蜀王、世子、郡主，还有成都大小官员宴罢送至城外很远，这才返回城中。杨凌身边有两百多名亲兵侍卫，其余的是李森派的两千兵马，至于宋小爱地狼兵，已在宋总兵率领下返回广西。

她是一族之长，手下统率着十余万民众，不能不回去处理一下，等一切处理完毕，她自会率着一部分愿意加入官兵的壮家勇士进京投奔杨凌。当然，人家的主要目地是会情郎。

大军逶迤，渐渐从坦途拐上崎岖的山路，隐没在群山雾影当中。

一株枫树下，坐着一个俏盈盈的女子，树旁有车，车旁有婢，犹如一副优美的山水。

枫叶红如火。风来叶落，飘飘袅袅，落在她的身旁，落在她的衣襟上，秀发上，将这俏丽如仙的人儿点缀的更增丽色。

她盘膝坐在石上，一管玉箫凑在薄而红的樱唇上，悠扬地笛音从绿色的玉笛流泻出来，藉着秋风的吹拂和枫叶的飞舞融化在空气中，开心就好整理带着淡淡哀伤的曲调，那哽咽的声音好似有着说不尽的思念，道不尽的柔情，却也让听者感受到那份心碎和无奈。

风在动，树也在动，她的笛声也在动，只有她的人娴雅幽静，如似静止。

她的面前，跪着一条卷发大汉，那粗壮的身子如同铁石铸就的坚硬身躯，虽然是跪在那儿，却犹如一个巨人。笛声一直未歇，他也垂头肃然，一动不动。

直过了许久，笛声袅袅停息，少女放下了唇边玉箫，纤细白嫩的小手握紧了，骨节都绷的似透明般的白。

她狠狠地在石上一摔，玉碎！

“巴旺，我意已决，我决定的事，还没有人能拂逆，就是我爹都不行，你应该知道！”声音脆冷的如玉盘滚珠，清冽之极。

大汉忽然双手伏地，额头紧紧抵着地上的落页，一动不动。

少女叹息一声，轻盈地走到他的身边，一只素白的手掌轻轻落在他的肩头：“你是飓拉第一勇士，但是那个人太厉害，不是仅凭武力可以应付的。幸好，他为了除掉让槿地余部。在成都又多留了些日子，使我能够从容准备。”

她慢慢抬起头，清美出尘的丽颜在穿过枫叶的阳光照耀下散发着一种温润圣洁的光辉：“让槿因我而死，也许这是天意，那我就借天威来杀了杨凌，为让槿偿命。我相信。无论如何，这一次他都不会再逃掉，除非他真是什么孔明转世。”

拓拔淡淡一笑，低下头道：“巴旺，我的心愿就由你来完成了。”

大汉重重地一叩头，一言不发。

“事成之后，你立即返回飓拉，我的车轿可能会慢一些才到。”

拓拔嫣然地双目有种比枫叶映阳更加怵目的惊艳：“让槿的尸首已经派人盗回去了，请族里的巫师好生照料，把我和他安葬在一起。

告诉我爹。这是我自已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请他不要因此生出事端来，如今的巴蜀非比往日，其他各族各有收敛。此时妄动，必招灾祸，我们的族人禁受不起。”

巴旺又是重重一叩首。

拓拔的目光忽然变的凌厉起来，用尖锐的语调道：“你记住，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所有地人全都陪葬，一个也不许活着。”

巴旺终于说话了：“小姐放心，巴旺一定做到。”

“去吧！”拓拔嫣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巴旺如同一座移动的巨山轰然而起。走到一株树下，翻身上马，纵马扬鞭飞驰而去，消失在山间小道上。

“小姐”，一个丫环战战兢兢地唤她。

拓拔嫣然轻轻一笑，说道：“你不要怕，好生照顾我回去，我爹知道我的脾气，他不会怪你的。”

她转身向路口走了几步。步履轻盈，风吹起她纤腰上地丝带，如欲凌风飞起。

杏黄色的钦差大旗出现了，拓拔嫣然的唇边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杨大人，让我来……送你一程……”

******

杨凌见到了拓拔嫣然，心中有些诧异。朱让槿为了篡夺世子之位，杀妹害兄，甚至想弑父，实是罪大恶极，难以令人同情，可是拓拔嫣然毕竟和他相恋甚久，情根深种。

自已心目中的伟男子，倾心爱慕地恋人竟是这样一个人，想必她也羞于再同昔日好友们相见，在成都这些日子，她就没再登过门，也没和朱湘儿、杨慎等人往来，想不到会在这里相见。

杨凌一边上前相见，一边暗暗想道：蜀王家三番五次出事，不过总算是天命所归，蜀王一脉算上这次九代中有四次逆子夺谪了，全部以失败告终，能够登上王位的，确实都是贤能之主。

朱让槿的阴谋公布出来，世子威望大增，各部族土司大部分也都对他表示了拥戴。听说拓拔嫣然做为飓拉地代表，也对世子表示了祝贺，并表示小金川也会支持世子的统治。

如此看来，拓拔嫣然虽把女子善妒发挥到了淋漓尽致，在大是大非上倒是一位深明大义的女子。

杨凌领着大棒槌和伍汉超迎到面前，拱手道：“拓拔姑娘……”，杨凌只唤了个名字，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向她慰问吗？开玩笑，朱老二可是自已干掉的，再说两人只是相恋，又没有什么名分，她又不是朱让槿的未亡人。现在朱让槿身败名裂，自已对她说句“节哀顺变”岂不滑稽？

拓拔嫣然倒是善解人意，莞尔一笑道：“杨大人，让槿他……唉，自作孽，不可活，是他自已执着了，与大人何干？他野心勃勃，广结党羽……”

拓拔嫣然说到这儿自嘲地一笑道：“我以前总喜欢管他的事，巴不得他所有的事儿都告诉我，原以为这样男人就没什么瞒你地了吧？呵呵。没想到他倒瞒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大人公布他图谋世子之位，巧构杀局，害妹坑兄，事发后自尽而死，可是嫣然不是傻瓜，现在各部土司都在清理一些图谋不规地叛逆。保宁等地朝廷也在缉捕大批人犯，这些事都和朱让槿有关吧？他所图……所图实是不小。到那时战火连天，巴蜀乐土变成人间地狱，我们飓拉必定也会受到牵连，生灵涂炭。”

她幽幽一叹，神情恍惚地道：“有时我都在怀疑，他是真的喜欢我，还是为了我的飓拉……”

杨凌轻轻一揖，肃然道：“姑娘，朱让槿虽坏事做绝。但他博学多才、见识高远、智计如狐，确是人中之龙虎、不可之奇才，只是没有用在正途罢了。虽然他做下诸多不法之事，可是杨凌心中仍是对他敬佩万分，依我看来，朱让槿若生逢乱世。必是能够成就霸业的一代枭雄。

朱让槿所图者，确是霸业，对于金钱女色，并无所好，对姑娘你。他也用情至深，杨凌知道，所以不敢相瞒。唉！只可惜。这样一位人杰，仍是看不破名望权力，以至私德败坏，触逆国法。”

拓拔嫣然神色一动，凝望杨凌半晌，表情有点复杂，许久才淡然一笑，裣衽一礼道：“杨大人确是一位君子，难怪让槿他对大人赞不绝口，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她喟然一叹道：“相识一场，总是有缘，听说大人要走，这一去，今生今世可能再度相见地机会也不多了，嫣然怎能不送上一程？可是……自从出了这事儿，我在成都官员们面前实在羞于现身，只好提前赶出城来，在这山口相送。”

杨凌这才恍然，忙道：“多谢姑娘美意，劳动玉足，本官惶恐不安。”

拓拔嫣然一笑道：“不必这般客气，我可比不得汉家的公主郡主，没那么多娇娇怯怯的毛病。大人要走了，小女子便以水酒一杯，为大人饯行。”

她款款转身，去车辕边叫丫环取出一个托盘，两个酒杯，自已捧着来到杨凌面前放到车辕上，然后从腰巾下拿出一个小酒囊，斟满两杯，然后嫣然笑道：“急急赶来，只为送大人一程，倒忘了备上水酒。这酒，是女儿家聊的，绵软无劲儿，只是聊表寸心，大人请饮。”说着举就唇一饮而尽。

“这……”，杨凌倒不信她会害自已，就算是犯罪人家属，自已男人犯了滔天大罪，也得有罪认惩，还能赶上门去杀法官不成？可是小心无大错，万一阴沟里翻船怎么办？

他含糊地笑道：“王爷和百官为在下饯行，方才就已不胜酒力了，前方山路难行，骑马头晕，坐轿头更晕，这酒是实在饮不得了。”

拓拔嫣然格格一笑，双眼弯弯地瞟着他，神情说不出的狐媚动人：“饯行酒怎么能再收回去？大人既已不胜酒力，小女子就代大人饮了这杯酒吧。”

“二叔若是有意，就饮了这半杯残酒……”，杨凌不知怎么，想起了小潘姑娘对武松说的这句话，心里头可就轻轻儿的一跳。

看她媚眼儿盈然，嫣红的唇儿抿住细白的瓷杯，琼浆玉液就唇而尽，可不正是那万种风情吗？人间绝色，叫人怎能不赏心悦目？

拓拔嫣然饮尽了酒，将杯搁回盘上，笑道：“送过了大人，小女子也要赶回飓拉了，就此别过。”

杨凌如释重负，连忙拱手道：“恭送姑娘。”

拓拔嫣然礼貌地一礼，转身款款行向自已的马车，腰肢儿袅娜，步态优美轻盈。她穿着一身浅色轻衫，秋风掀起她月白色罗裙地裙袂，开心就好整理也飘起了她腰旁的汗巾，露出巾中所绣的鲜艳的嬉水鸳鸯……

杨凌心中暗暗一叹，也返身上了自已的马车……

******

马车和杨凌地大军交错而行。

拓拔嫣然坐在车中。雪腮渐渐浮起两抹嫣红，如同初绽桃花，愈增娇艳。她是千杯不醉的量，想不到这酒力竟然这般厉害。

对面跪坐的侍婢却似怕的不行，浑身簌簌发抖，脸色苍白如雪。

拓拔嫣然淡笑道：“谁人不奸不诈？只知道骂我的让槿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杨凌不也是当面说鬼话，呵呵，怕我酒中下毒？唉！本来看在让槿对他欣赏有加地份上，和他方才那番话，给他个好下场。

让槿看得上地人不多，两个人在人间做不成朋友，到阴间少了这许多纠缠，能做一对情投意合的好兄弟，可惜……他却辜负了我地一番美意。非要面目全非的去见让槿，那副恶心模样，我才不要让槿去答理他。”

她瞟了那侍婢一眼，淡淡地道：“你怕什么？我就要去见让槿，和他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你不替我高兴么？”

“高……高兴……不不不，不高……呃……高兴……”，可怜的婢女怎么说都不好。脸都青了，牙齿格格地直打架。

拓拔嫣然呵呵地笑了，轻轻抚着自已光滑柔嫩的肌肤。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住红唇，模样说不出的媚魅，过了会儿，她才缓缓地道：

Chapter_68

“这是大巫师从九华山弄来的方法，再配上他秘制的毒酒制成地奇药，这一杯三千两银子都买不到呢，喝了它，我就能肉身不腐，永远保持住自已地容貌一如今日。”

她掩唇打了个哈欠。明媚的眼波中不知是醉意、还是倦意，变的朦胧起来，她象一只懒猫儿似的轻轻俯在榻上。车厢不宽，衣裙扭裹在身上，纤腰塌陷，丰臀腴美，乳鸽似地胸膛轻轻起伏着，那种美态，又岂是任何文笔能够描述出来的。

拓拔嫣然梦呓似地道：“让槿，你想当皇帝，都怪我坏了你的大事，害了你的性命。如今大明的皇帝都不许用人殉葬了，我让两千多人给你殉葬，你不要怪我了好不好？”

她地声音越来越低，眼帘慢慢闭了起来，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嗓音柔柔的、甜甜地：“嫣然向你发誓，我再也不嫉妒了，再也不事事管着你，我只陪在你的身边，陪在……你的身边……让槿，等……我。我来……了……”

柔美的娇躯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起伏着，拓拔嫣然就象一个海棠春睡般的妖娆美人儿，她的一缕乌黑秀发垂到了鼻翅下，如果仔细看，才会注意到，这睡美人儿已经没有了呼吸。

那个侍婢两眼瞪的老大，死死捂住自已的嘴，眼泪流个不停……

鸡冠岭上鸡冠峰。

峭壁也不知已经几千几百年，黑黝黝地就象钢铁铸造就，一层层的再垒起来。

崖下一条山径盘旋入岭，右侧灌木矮树下流水潺潺，是一条小溪，小溪对面是杂林，有树有竹，参差茂密，绿叶清翠欲滴。

小溪不大，不过因为两天前刚刚下过一场秋雨，水流比往昔稍宽稍急，哗哗的流瀑溅玉声不绝于耳，仿佛一首动听的音乐。

杨凌掀开轿帘儿，向左侧望向去，直至顶端高逾数百丈，要探出头去向上仰望才看得到山顶，再加上车子的颠簸，还真的让人感觉头晕了。

山崖越往上越向外倾斜，最上端几乎已探到右侧小溪上方，形成了天然的屋檐状，除非是狂风从对面林中刮来，否则这里是从来淋不到雨的，因此地面比较干躁，尽管不全是石板路，车马倒也不难行，很轻快地便拐上了盘山道。

杨凌转向另一侧，看着溪水和沿着倾斜睥河岸生长着的各种花草树木，车中久坐难免困乏。杨凌无聊地瞧着杨凌瞧着河岸边倒向下游地青草和矮树，还有一些打折的枝杆落叶：“前两天的秋雨看来不小啊”，他喃喃地打了个哈欠。

忽然，他又探出头去，瞧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沉吟半晌，他忽然扬声道：“停下，就地歇息。”

官兵们走的也乏累了，听到原地休息的命令，一声欢呼，顿时作鸟兽散，跑到溪水边洗脸、喝水，上游地人若弄脏了水，下游的人就笑骂一番，还有人看到野果树。此时正是成熟季节，便爬上去攀摘下来，就水洗净吃的津津有味。

杨凌也下了车，活动活动身子，四下观察了一阵。然后在侍卫保护下涉水过河，到对岸竹林中方便了一下……

受到袭扰的鸟雀纷纷飞起，两千多人给这寂静的山谷带来了无限生气……

******

始皇东游，警跸森严，旗幡仪仗遮天蔽日。至博浪沙。山上荆棘丛生，沟壑纵横，人烟稀少。异常荒凉。有力士携百二十斤大铁椎，伏于高处，欲谋帝命。惜乎！博浪一椎，误中副车！始皇怒，传檄四海，大索八荒，求贼甚切，然两刺客安然逸去，天下之大。求之不得。

如果当时有炸药，张良重金收买的不是一个大力士，而是一捆炸药，历史上还会有始皇帝么？

随着如雷的一串巨响，鸡冠状山崖不复存在了，朝廷另辟了一条山路，这条古道上从此重新野草重生，野兽出没，许多年后，鸡冠岭的名字也取消了，除了一些老人，许多人看到这片茂密的丛林和石山，根本不知道这里曾经是一条路。

拓拔嫣然有钱有人有火药，杨凌留在成都把后续事务处理完毕的这十多天里，她安排五百名小金川最善攀援险峰要隘地勇士，吃住在山里，在鸡冠崖上凿挖石洞。

“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火器不破！”杨凌半开玩笑的这句话，她一直记在心里，朱让槿的武功她是了解的，他的师傅武功如何，她更加明白，尽管他被驱逐出草原二十多年了，但是这个人地名字仍然在草原上流传着。

而这样一个高手，在蜀王府重重侍卫包围下，在伍汉超等厂卫夹击下，犹能傲然自若，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却被杨凌这个废物躲在人群中，抽冷子就给一枪轰烂了脑袋。

一粒火枪子弹可以击毙一个苦练数十年武功的高手，在原本就如弯穹低下的天险悬崖下埋设一些炸药，是不是就能四两拨千金，制造一出人力难以抗衡的天险，如泰山之崩？

山路险要，鸡冠崖在前后两座市镇地正中间，所以客商总是清早启程，中午经过，晚上到达另一城镇，没有人敢在山里停留的，因此只有正午一个半时辰是客商行人密集时期，除非官兵行军，其他时间山路上寥无人烟，他们有充分的时间进行安排。

在朱让槿地帮助下，小金川原本就能制造火药，这些火药要将一处原本就眩然欲下的险峰震塌就足以办得到。在杨凌提议下，军方摸索出最佳比例，改良了火药威力后，朱让槿以放炮惊吓野猪为由，又弄到了一批新式火药交给她，小金川开始摸索仿造，威力更增。

一切准备停当，就等杨凌现身，直到他的大军出了城，巴旺飞马赶到鸡冠崖，命人火速将火药包填塞入凿好的石洞中，以火药捻相连，然后隐在暗处等候大军到来。

杨凌果然小心，在崖外停军休息时，居然派人上山勘察。幸好拓拔姑娘行事小心，早就嘱咐下来，他们夜晚停留之处还在后方密林之中，而且为了防止山崩伤及自已，他们是隐在在前后方密林之中。

当杨凌的大军休息之后，重整队伍，仪仗全部进入鸡冠崖下后。火药捻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引燃，一声声惊雷，伴随着磨盘大地石块，最后直至半座山坍塌下去，把军队大军活活埋在下面。

巴旺带着人持刀赶去，还想看看有没有活口。整片悬崖彻底坍塌，浓烈的尘土散去，溪流堵塞，驿道不再，原来的路上已被变成了巨石垒就的一道山岭。除了在巴旺地脚下，砸入地面的巨石挤着一双脚丫子苍白无力地扬了起来，再看不到一个生灵。

五百人分头散去，遁入莽莽丛林之中，蜀王府第二天晚上才听到鸡冠崖崩陷地消息，头天下午有阻路难行的客商返回成都。将消息禀告知府衙门，知府衙门问清崩塌情况，觉的事有蹊跷，前两日大雨，这千古悬崖也不曾崩塌。怎么现在塌了呢？那可是钦差大人的必由之路呀。

知府大人不敢怠慢，匆匆忙忙跑去禀报世子，朱让栩听说了也很着急，虽然两镇通行还有别的路，可是那要多绕百余里地，对于百姓十分不便开心就好整理。最让他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和杨凌有没有关联。

当下朱让栩顾不得旁人阻拦，带着三百名士兵火把连营。当夜就赶往鸡冠岭，当他们从河溪靠外处发现半条露出的手臂，和他身上的军服碎片时，终于知道，出了大事了。

第二日调集了大军要来抢搬岩石，结果又下起了暴雨。军队携带的物资有限，还需运输大批物资才能在此驻扎。而且暴雨之下，抢救……抢搬尸体得行动也更受阻碍。

到了第三日雨住了，才正式开始搬运石山。有地石块巨大如斗，彼此叠压挤搓，简直难动分毫。要用什么工具、要用多少时间，才能把这一座小山搬完？

朱让栩焦急万分，扩大的搜索范围，在左边岭后发现有数百人曾寄住过的痕迹，毫无疑问，这是有人蓄意陷杀钦差了，可是却无法确定对方的身份。忙了一天，石头外围都没清理出来，诺大的石山得搬到什么年月？

如此大事再不能隐瞒了，朱让栩命人沿山设卡，搜捕可疑人犯，同时加紧抢搬石块，又叫军驿以八百里火急情报绕路飞报京师，呈于御前。

至于抢搬石头，其实他也不再抱着杨凌能得脱生天地希望了，可是巨石本就把人体砸的七零八落，现在又下了雨，如果不快些抢运出尸体，一经腐烂，碎尸搅和在一块儿，把连骨骸都认不出来了，他岂不有愧于杨凌？

“唉！”朱让栩怏怏地叹了口气，纵马一鞭，领着亲随回成都去了。他的公事实在太繁忙，不能整日留在这儿等着挖尸，到了第五日，只好留下得力的人手继续搬运石山，自已返回成都，亲自督促缉凶事宜。

******

“啊欠”，刘瑾打了个大喷嚏。

他抓起手绢儿，使劲擤了通鼻涕，丢到地上去，懒洋洋地又搂紧了被子，鼻子囔囔地道：“天儿冷啦，再过两天该下初雪了，唉！一个小心，这就伤了风。”

“公公身体不适，那好是好生歇息吧，下官改日再来”，张彩忙起身道。

“算啦，就是身子骨又酸又软，站不起来啊，你说吧，那什么税？”

“哦，是四川和福建的银税，公公不是给那两个地方每年上缴地银税定额又加了二万两吗？地方官员说……有多处矿脉已经耗尽，难以承受如此重税，请公公减免呢。”

“啊呸！啊～欠！那么大的地方，只不过每年才加两万两的银税，就一个劲儿哭穷、哭穷，这帮废物，除了哭穷什么都不会！”

他眼珠一转，盯着张彩道：“听说了吗？谷大用在江南可是干地不错，这小子就守着个海边，任嘛不干，那银子就跟流水似的。现在朝廷到处用钱。皇上也在哭穷。

等到了年底，谷大用给皇上送去大把地税银，我管着那么些银矿金矿、粮赋盐赋，却穷嗖嗖的能拿得出手吗？可不能让谷大用给比了下去，不准！……等等，每省再加两万两。这帮孙子……就得挤～！”

“是是是，呃……下官记下了。”

“小豆子，拿点水来，不不，姜汤，多放点糖。张彩啊，还有事吗？”

“呃，还有，西北戍军粮饷不足，地方屯田又不够。因为连着用兵，户部连库底都掏空了，实在拿不出银子了，现在边军将领把告状奏折递进京来，说再不解决。怕就要弹压不住士兵了。”

“我怎么说的来着，不是早给了办法了么？你，再下一道令，给西北三司衙门，罚款。罚款呐，官员、富绅、百姓犯了事全都要罚款、重重地罚，罚了银子交给当地戍军充作军饷……

这帮废物是真不省心。这么着吧，罚款的事交给戍军去办，罚了银子就归他们，呵呵，啊欠，他们还能不卖力气？”

“这个……公公，只怕戍军将领趁机假公济私，敛财自用，那岂不……？”

“嗯嗯有道理，还是张彩想的周到。让咱家想想……这样吧，按照地方大小、人口多少，给那些戍军制订限额，每个月要罚多少人，罚多少钱，得有个规矩，罚不少不成，罚多了～～也不成，就这么着吧。”

刘瑾弹指间又解决了一件大事，有点开心起来，他提起了点精神正想说话，外边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公……公公，大大大……大事不好了，八百里加急军驿秘信。”

刘瑾吓了一跳：“什……什么八百里？有人反啦？”

“不是的，公公，是杨大人他……他死啦！”

刘瑾不耐烦地又扯出块洁白地丝帕，轻轻抹着嘴唇，说道：“哪个杨大人呐，姓杨地可多了……杨？你说哪个杨？”

刘瑾忽地意识到了什么，双眼放出贪婪的亮光，好象地上跪着的是个小金人儿。

“威武侯、柱国上将军、内厂提督杨凌杨……大人……”

这一下张彩也象屁股上装了弹簧儿似的，倏地一下跳了起来，刘瑾一掀被子坐了起来急道：“这是真的？杨凌不是平息了都掌蛮之乱，很快就要回京么？这是谁说的？送信的人呢？怎么死的？”

“是蜀王世子亲自修书，令军驿以八百里快马报送京师的，送信人就在宫禁处等候。听说……是杨大人回京时，在蜀道艰险处突遇山崩，全军……全军覆没！”

“噗哧！”刘瑾没忍住，鼻涕泡美出来了。

“哈～哈～哈哈……啊～～啊～啊，杨大～～人呐，你怎么就……就去了哇……”，刘瑾只笑了半句，忽地觉地不妥，连忙把调门儿往高里一拔，改成了哭丧。

他哭了两声，突然“嗄”地一下止住哭声，一抹脸道：“皇上知道了吗？”

“还没呢，公公不是吩咐过，各府道重要军情、民政，各司的奏折都得先打红板，呈给公公，得了批复才可以转呈各衙门吗？”

“喔喔喔喔，不错不错，快快，带咱家去见见那个驿官，容我问的详细了，再去禀明皇上！”刘瑾红光满面，腿也不软了，胸也不喘了，这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呐。

他一溜烟儿跑到大门口，回头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你倒是快点呀，这是多大的事儿，你想急死爷呀？”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16章 丧事大办

锦衣指挥杨玉骑马佩剑，率领一队侍卫头前带路，后边一乘小轿，由八个小太监扛着，呼扇呼扇跑的飞快，到了午门前，换上了几个大汉将军，因为按规矩太监不能扛轿出宫，这一来象接力赛式的，小轿跑的更快了，出了宫门直奔豹园而去。

刘瑾坐在轿中，心里乐开了花，一路上晕陶陶的象喝了四两烧酒，云里雾里自已也不知道心里都转了些什么念头：最难扳倒、也最可怕的对手就这么死掉了，原本做事还有些顾忌，现在放眼朝野上下，还有什么人是我的对手？哈哈哈，大权在握，当朝第一人，舍我其谁呀。

明天得抽空去庙里拜拜！刘瑾暗自决定。

小轿进了豹园，到了正德皇帝惯住的大宅门口落轿，刘瑾一出来正碰上罗祥。罗祥跟条猎拘似的，正围着正德的房子嗅呢，一见刘瑾如遇亲人，立即上前拜倒在地，哭丧着脸道：“罗祥见过刘公公，公公，我冤哪，公公是知道我的，我对公公的孝敬，那也是从没断过，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公公就忍心吗？

自打当了这灌肠大使，旧日归我管理的那些大小太监，都在背后笑话我。本来呢，前些日子还有机会见着皇上，可皇上现在换了口味，不喜欢吃灌肠了，我只能天天在门房里蹲着，晒晒太阳、抓抓蚤子，比打进冷宫还要惨呐，呜呜呜呜……”。

刘瑾微笑绽如菊花，红光满面、精神奕奕，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他抖抖袍子，抖开罗祥抓住袍襟的双手。笑眯眯地道：“急什么，咱家不是答应帮你了吗？再等两日，我不但要你官复原职，还要连升三品，呵呵呵呵”。

“啊？还等啊？”

罗祥一脸哀怨：“还得几个两日啊，公公啊。我可是你的人呐，我这般落魄。您脸上也不好看呐不是？”

“好啦好啦，你就别再抱怨啦，这次一定不会再错了。两天，两天之内，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大权在握”。

刘瑾许诺完了，压低了嗓门问道：“皇上在房里吗？”

“在呢”。罗祥撇撇嘴：“正和唐姑娘在同绘什么驾鸯戏水图，说是画好了图样，要绣在吉服上，大婚时不绣龙凤要绣鸳鸯”。

“唐姑娘也在？”刘瑾正想进门儿。一听这话忙止住了步子，眼珠一转，招手道：“起来起来。快快，帮我把袍子脱了”。

罗祥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站起，帮着刘瑾脱了蟒袍，去了冠戴，刘瑾把头发也打乱了，穿了身白色小衣，披头散发，形似幽魂，对罗祥神神道道地说道：“拿着我的袍子，先回你的地方好生待着，我不找你别出来，去吧去吧”。

罗祥答应一声，捧着袍戴走出两步，又回头道：“公公，您可答应我了，可就两天呐”。

“去吧去吧，说不定不用两天，只快不慢，快别啰嗦了”。

打发走了灌肠大使，刘瑾站在门前，慢慢酝酿着，直到两筒清鼻涕慢慢流到唇边上，脸上向上牵起的笑纹也都耷拉下来，这才垂眉敛眉，张开啃深吸了一口气，抽冷子就是一声干嚎：“皇上啊，大事不好啦”。

正德握着唐一仙地小手，两人正合画一只驾鸯，陡听门外一声尖嚎，正德愣没听出是人动静来，他怔了怔道：“这谁呀，在朕的门外如此喧哗，去看看”。

两个小黄门拉开房门，只见一个白影连滚带爬地抢了进来，扑到正德脚下，一把抱过他的大腿，满脸鼻涕眼泪地痛哭道：“皇上啊，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啦！”

正德直着眼仔细毒了看，这才认出那张扭曲变形的老脸是刘瑾，这一下把他也吓了一大跳：“这……这这……，这是怎么了，宫里头出了什么大事了？”

不会是太皇太后驾崩了吧？这几日太皇太后身子一直不好，正德也回皇宫探望过几次，而且在唐一仙规劝下，还在皇后宫中留宿了几晚。

独居春闺活守寡的小皇后见皇上竟肯回来住两天，一时受宠若惊，温婉恭顺的象只小兔子似地，再也不敢摆皇后架子，对于 网男女间的情趣竟也不复当初那么木讷无知，估计是娘家妈对这女儿言传身教，没少下心思。

正德一把抄起刘瑾，厉喝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讲呀，莫非宫里……宫里……”。

唐一仙瞧不惯刘瑾那副德性，她秀眉微蹙，离开正位，娉娉婷婷地绕到一边，轻轻研磨着墨计，眼角也瞟着他，看这家伙又玩什么花样。

只见刘瑾如丧考妣地道：“皇上，杨凌杨大人，自蜀入泰，途经鸡冠崖时，山崖突然崩塌，钦差仪仗……全被活埋在崖下，没有找到一个话口……”。

“吧嗒”一声响，刘瑾抬头看去，只见唐一仙手中地端砚已倾翻在地，纤细素白的手指上染着墨汁，脸色一片苍白，身子摇摇欲坠，似乎已支持不住。

“噗嗵”又一声响，刘瑾扭头往回看去，只见正德大袖双垂、两眼发直，跌坐在椅子上，两眼直勾勾的，腰背颈首僵直不动，脸颊一阵地抽搐。

刘瑾看看娘娘，再看看皇上，猛地又是一声尖嚎：“快来人呐，召太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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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园又热闹起来了，三顶官轿先后抬进来，内阁三大学士应召急至。这些人进了豹园才两盏茶的功夫，那个报信的驿官和蜀王世子朱让栩派到京里的贴身亲随也如众星拱月一般，被一帮锦衣卫簇拥着来见驾。

正德到底年轻，骤闻大变乱了手脚。做在那儿只知发楞，三大学士到了细问详情，他是一问三不知，就知道杨凌被山压死了。

他让三人去问刘瑾，刘瑾只知道那山塌地面积有多大，土石埋的有多深。经过三日的搜索没发现一个活人，反复追问之后。确认杨凌是死地不能再死了，他便欢天喜地见正德来了，旁地事也是一问三不知。

三大学士虎视耽耽。在他们详细追问之下，世子的亲随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声情并茂地又复述了一遍。

听说半座山都塌了，二千官兵全被乱石砸死。陷埋其下，积土积石垒如一座小山，众人顿时面如土色，再也不抱一线希望了。

焦芳老脸抽搐。两手在袖中跟抽筋儿似地只是发抖：“完了，杨大人真的死了，就算他有九条命。这回也死定了。

钦差车驾在军队正中央，被埋在最深地地方……这侍卫赴京时已是第三天。头一天刚刚下了暴雨，就算他吉人天相，垒石下有些空隙容身，暴雨倾盆，将断崖上的碎石泥土不断冲下，也灌满了所有缝隙，这是天绝杨大人啊！”

杨廷和是走过那条路地，知道鸡冠岭的地貌，他蹙眉沉思半晌，缓缓道：“皇上，鸡冠崖的确险要无比，巨崖探空而出，绵延数里，仰头望去，其形如鸡冠，巨崖参差，掩盖了崖下驿道，暴雨时地面犹可不湿，如果此崖坍塌，的确绝无生理。

但是此崖己历千万年，巨石甚为结实，平素连散石也不会落下，如果因为风吹日晒，岩石松化，也应该只有一两处坍塌才合理，整座山崖从中折断，全部陷落，除非有地龙翻身，发生强烈震动，否则可太蹊跷了。

正德皇帝摇摇头，又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世子侍卫咽了口唾沫，艰涩地道：“大人说的是、世子组织人马搬石救险，想看看是否有生还者逃入附近林中，结果发现隔着一道山岭，有一处刚刚有人居住过的地方，从窝棚和灶坑数量来看，大约有四五百人。此外又发现崖下溪流对岸有飞石溅出很远，砸入对面林中，若是山崖自震坍塌，不该有石块飞出这么远。所以……世子以为是有人故意设伏杀害钦差，山崖坍塌，恐是炸药所为”。

李东阳脸色凝重地问道：“现场不曾发现任何厮杀痕迹或砍杀死亡的尸体、血迹？”

世子侍卫摇了摇头，李东阳摇头一叹：“歹人计划周详，是志在必得呀。以火药炸塌山崖，要点燃引线三两个人就够了，人多了反而易被发现，歹人偏要布下数百刺客，其意必是担心会有人命大逃脱，布下伏兵地目的就是要斩尽杀绝。

现场没有死尸、血迹和搏斗的痕迹，看来光是山崖崩塌就已今全军覆没了，世子的人既然是第二日晚间才赶到、歹徒早已远遁了。是什么人，对杨大人如此仇恨，又能动用这么多兵马，还拥有大量地火药？”

“杨大人在四川，最可能结下的仇家就是都掌蛮，而且都掌蛮是活在悬崖上的民族，最善攀援登爬，不过……他们地叛乱已被平息，纵有逃离者也早作鸟兽散了，聚起三五十人来报仇尚有可能，数百人……他们做得到么？再者，那群蛮子能弄到火药？要是这样，攻打都掌蛮时他们就该用上了”，杨廷和道慢慢思索着分析道。

“咳，咱家可不这么想”，刘瑾清咳了一声，发话了：“这个……咱家听过一个减灶增兵的故事，窝糊、灶坑多少可以做假。至于火药，蛮子连金砖都弄得到，如果觉地人少。对付不了大人，花重金私购火药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咱家以为……”。

一直怔坐在那儿的正德悠悠地叹了口气，刘瑾立刻闭嘴。

正德声音空洞地道：“杨侍读去了……”。

刘瑾赶忙应道：“是的，皇上，皇上节哀”。

正德不答碴儿。继续道：“朕很伤心，你们伤心吗？”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一齐点头道：“伤心，臣等……很伤心”。

正德悠荡了一下袖子，说道：“伤心？伤心你们还在这里吵些什么？听的朕心烦。杨卿去了。朕该怎么办呢？你们却谈什么蛮子、什么火药，什么……”。

他说到这儿才忽然醒过神来，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砰”地一拍桌子。怒吼道：“不是天灾？啊？是有人蓄意谋杀杨卿么？谁干的？是谁干地？把他揪出来，抄他全家、灭他的九族、五马分尸、凌迟处死！刘瑾，你给朕带着东厂、内厂的人立即去四川，去把凶手抓起来。明正典刑，祭奠朕的爱卿”。

刘瑾一看正德有点失心疯了，不敢不答应。可又实在不愿意去，心里不由暗暗叫苦：“来往四川一趟光走就得多长时间呐？还得缉凶。我正淮备接手杨凌的势力。要是有人给我也来这么一出，我总不能见了山道就派人爬上悬崖瞅个请楚吧？那我光是走出四川的大山就得好几个月，这哪儿行呀？”

他心里着急，忙向三大学士使着眼色，指望有人站出来帮他说句话，三个人里和他关系最僵地杨廷和倒是先发话了：“皇上，凶手是一定要缉捕的，蜀王和四川按擦使司正在缉凶，如果从京师派人去，等人到了，恐怕所有地罪证都已湮灭，歹徒也早逃之夭夭了。

蜀王素来精明强干，这事有蜀王爷主持也就够了，刘公公不去也罢。咱们在京里也不是无事可做。杨大人是皇上的股肱重臣，负担着许多朝廷重任，杨大人去了，这些善后的事宜都需要及时处理呀”。

刘瑾一听，如释重负，连忙道：“是是是，有蜀王爷在，凶手一定难逃法网，京里还有许多善后事宜，老奴怎好离开皇上？”

他说着，感激地看了杨廷和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小胡子好象也不是那么讨厌了。他却不知道，杨廷和肯帮他说秸，是因为杨廷和就是四川人，抓捕凶手有蜀王牵头就够了，真把刘瑾这个大祸害派到四川去，领着东厂、内厂一大堆如虎似虎地番子，还不得把天府之国变成地府之国呀？那得祸害多少百姓？

正德痴痴地反问道：“善后，什么善后？”

“这个……”，刘瑾一句“关于内厂、海事衙门”差点儿就吐露出来，连忙改口道：“杨大人受宵小之徒所害，为国捐躯，他屡立战功，威名赫赫，朝廷应该追谥褒奖，操办丧事，以示皇上的恩宠和厚爱呀”。

李东阳听了顿觉不妥，那是堂堂一品大员，尸体还没找到，这就操办丧事，岂不草率了？可是想到那是半座山塌了下来，用了三天外围都没请理干净，那些巨大的石抉垒压成山，肩扛木橇，真要找出尸骨来不定猴年马月呢。

这么长的时间，风吹雨淋、虫蛟蛇噬地，衣服都烂光了，谁有办法找出哪一具才是杨凌的尸骨？自己再干预就不免有失长者厚道了，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正德心里乱乱的，全没了主意，听了便象木偶似的点点头道：“好！那就……为杨卿操办丧事，朕要给杨卿风光大葬。马上传旨，命翰林院院正、副院正，都察院正副掌院学士，还有六部九卿及主要大员，赶来为杨卿议定葬仪谥号，朕要追功褒奖”。

他站起身来，说道：“你们候着，群臣齐了再来唤朕，朕去看看一仙”。

正德皇帝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刘瑾忙话这一阵，出了一身透汗。只觉鼻管儿透亮，伤风好象已经好了，也忙出门传旨去了。

三个内阁首辅大臣相视一叹，默默地寻了个位置坐下，各怀心思，为政局、为前程忧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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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地琴萧竹庐中静静无声。路旁植的竹子已轻满枝黄叶，在微风中发出干脆的沙沙声。显得萧索而毫无生气。

正德踽踽独行，两个小太监远远地辍在后边，一声不敢言语。正德轻步走进竹庐。见唐一仙已轻换下了那套绯色衣衫，穿着一身玄衣玄裤，腰束一条白绫，纤腰欲折。伏在桌上，正哀哀低泣。

正德走过去，见桌上放着一条白绢，应该是唐一仙刚刚撕开的。唐一仙地嫩白地颊上沾着一串晶莹的泪珠。正德微微一叹，轻轻抚模着她的秀发，唐一仙张忽然一下子站起来。扑进他的怀里，放声痛哭。

正德心中也一阵难过。目光莹然地道：“一仙，不要难过了，朕……朕听了心里也难受的紧。”

唐一仙泣道：“我想起初次遇到你们的事，想起了在神机营军营中、想起了在大同和你们重逢，心里难过地很。我本以为你们既是君臣又是手足，我……也有个疼我爱我的大哥，又有了你，我们会永远快乐的在一起，可是……”。

正德黯然，哑声道：“在我心中，杨卿实象父兄一般亲切，朕也以为可以和他君臣手足，一生一世，谁料……，一仙，别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朕放心不下你，才过来探望，一会儿还要赶回去，给杨卿办理后事”。

唐一仙离开他地怀抱，轻轻拭去眼泪，低声道：“我不只是难过，我还在担心，不知道幼娘姐姐知道了谐息，她会……会怎么样”。

“幼娘姐……”，正德张了张嘴，也只能无言以对。

两个人依偎着，心绪飘浮，思忆着往昔种种甜蜜，此刻却尽是辛酸。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黄门站在门口儿细声细气地道：“皇上，诸位大臣都到了，恭请皇上议事”。

“知道了”，正德擦擦眼角，起身欲走，瞧见桌上那条白绫，便顺手拿起，缠在自己的龙袍上，唐一仙吃了一惊，脱口道：“皇上！”

“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是小黄、厚照，你的大哥，就是我地大哥”，正德皇帝抿了抿嘴唇，将白绫系紧大步迈出房去。

正德的大宅，那间集卧房、书房、议事厅与一体的夸张的不象话地大房子里，挤着当个朝廷控制着朝政运作的所有主要官员，杨凌遇难的消息每个人都知道了，不管是真伤心还是真欢喜，每个人面上都带着悲伤、凝重之色。

正德皇帝进了房间，众人看见皇上居然腰缠白绫，都吓了一跳，督察院左都御使刘琯竖起眉毛就要上前进谏：岂有此理，君臣父子，人伦大礼、岂有君为臣带孝、父为子披麻的道理？

杨廷和眼尖，立即瞪了他一眼，目光凌厉，饱合警告意味，刘琯不觉止住了步子。

“真是愚腐，这也不分个时候，皇上正满肚子火没处发呢，现在上前触霉头，最轻也得立马罢官为民”，杨廷和甩了甩袖子，他碰了多次地钉子，总算了解了小皇帝的任性和不拘常礼，现在清流派势力大弱，岂能再有损夫？

操办葬礼的规格要和他地职位相称。这职位，一般对有功之臣要在原有职位上再加封个职务或爵位，职位定了定谥号，然后再研究丧葬规格。

杨凌已是一等侯，爵位加无可加，众人便琢磨着给个荣禄大夫或者三师三公的称号，然后再定谥名，不料正德皇帝早有主意。一开口就是封国公，把众人吓了个目瞪口呆。

大明除了开国一朝封过异姓六王和几十位国公，后世之臣有再大功勋、都没有封国公地，他们功劳再大，总大不过开疆拓土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吧？所以虽然没有什么规定不能再封王封公。却一直没有大臣再配封这一官职，也没人敢奢望这一尊荣。

杨凌虽然北驱鞑靼鞑、东平倭寇、南降佛郎机、在四川又平定了百年来不断叛乱的都掌蛮。扬威于大明诸藩国，可是封国公未免太隆重了，一时群臣面红耳赤。跪在地上头磕的咚咚直响，苦劝皇帝收回成命。

正德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淡淡地道：“杨卿的功勋连追谥个国公都不成么？必须有开疆拓土之功？满刺加失而复得算不算？东海数十岛，千里海域被弃百年。沦为海盗巢穴，如个重回大明治下算不算？掌蛮一直是国中之国，不奉号今，如个改土归流算不算？什么荒唐？朕还想封王呢。这有什么大不了地了？都少跟朕讨价还价”

众臣左劝右劝，正德冷笑不语，倒是刘瑾先不耐烦了。

人家刘公公是个干家事儿的。追谥嘛，给多大的官儿怕什么呀。就是追封他个皇帝有个屁用，人都死了，县官还不如现管呢，何况死官？在这些虚头巴脑的事儿较什么劲呐？赶快把这事儿都解决了，人家还要研究研究内厂和江南海事衙门的事呢，那可不是权就是钱呐。

刘瑾把眼一瞪，咳嗽一声，大步走到御案前，高声说道：“皇上英明，老奴觉的杨大人地功勋追封个国公绰绰有余，要不是有祖宗们的战功压着，杨大人封王都不成问题。再说了，总不成开国一代可以封王封公，后世臣子统统不能有此功劳吧？”

焦芳趁机跪倒道：“刘公公说地是，这样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有开疆拓土之功的臣子，不是只有太祖一朝才出。今日追封了杨大人，激励群臣为大明开疆拓土，如果来日有人封王，臣不认为皇上是逾越祖制，因为那时大明的疆土必是不断扩大，皇恩浩荡，远布于八方极远之地”。

刘瑾是内廷首相，如今还控制地吏部和都察院、御使台的绝大部分官员，他一出头赞成，这些人就知道老大的意思了，于是许多出言反对的马上也厚着脸皮改口赞成。杨凌一派地人在威武侯不在京的时候，唯焦芳马首是瞻，他一出面、便也纷纷应和。

再瞧正德皇帝的脸，越来越长，十分难看，王华和李东阳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这是大势所趋，可不能容那些言官继续表忠心了，于是二人齐齐跨出一步，也拱手赞成，这样一来，杨凌的国公之位就当定了，略略一议，决定追封杨凌为威国公。

随即，便要由皇帝颂予谥号。谥号常用地吉字共七十三个宇，按规矩，在一般情况下，亲王应赠予一个宇的谥号，郡王两字谥，大臣也多是两字谥。两字谥的话，就要分文官和武官，文官地谥号皆以文宇开头，武官以武宇开头。

杨凌战功赫赫，照理说该是武将，以武宇开头，可是他却是同进士出身、詹士府太子侍读，而且引进农作物，改良了农业；开海解禁，加强了商业，新帝登基后，许多政今条文都有他参予的意见，包括刘瑾进谏地那四十多条激进改革条款，杨凌都在其中提出过自己的见解，并最终经皇帝批谁予以颁布，这么说来该封文谥。

一群学究对人的身后之名实比生前的事还要重视，就文谥武谥又争来争去，半天不见结果。正德皇帝烦了，“啪”地一拍桌子，来了个一锤定音：“不要争了，杨卿文武全才，文治武功皆有建树，赐杨卿四个字的谥号，文谥武谥都要！”

皇上金口玉言，都下了旨了，那就照办吧。

文在武之前，众官员就开始先议文谥，自宋以来，文谥之中，‘文正’，是最高荣誉谥号，司马光、范仲淹，，都曾获谥‘文正’，而本朝。到目前为止，只有一个方孝孺获此殊荣，称‘方文正公’。

方文正来之不易呀，那是用灭十族的代价换来的，谁能比他狠呐。杨凌都从世袭侯爷变成世袭国公了，荣宠无以复加。再给他个最高封号，谁能服啊？

这些言官眼热不已。天下的读书人也不服。要知道，官职再高，总是一时。可这谥号，可是千秋万载，永载青史的，那是对一个人一生的评价。

司马光、范仲淹做过宋朝的什么官儿。谁现在还记地请楚，谁还在乎？可你要一提他谥号，‘文正’，凡是读书人没有不肃然起敬的。

“生晋太傅，死谥文正”是为人臣者追求的最高目标。便宜不能都让他占了，于是文正谥号被众官员自动忽略，开始继续议下一个字。

谥号专用吉字共七十三字。文臣适用的吉字排行依次是正忠恭成、端恪襄顺等等，武将则是忠勇穆刚、德烈恭壮等字。位次定高了大家心里不平衡，定低了皇上不乐意，一个谥号说道大着呢，不好办呐。

刘瑾很无聊地看着这些掌管着江山社稷、亿兆百姓的大臣为了一个破名号斤斤计较，寸步不让，在那儿引经据典地讲个不停。可这玩意儿学问太深，他也不懂，插不上嘴。

不但他插不上嘴，正德也听不懂，常常一个字拿出来，大家就能三皇五帝开始讲起，讲的头头是道，然后说为什么用这个字行，用这个字不行，正德也觉地莫测高深，毕竟杨卿过世了，这是极为隆重的事，草率不得，所以他也不敢插嘴，由得群臣争执。

众大臣最后终于取得了妥协，用了两个既不算太高又不太低，各方都能接受地谥字，给这位刚刚出炉的威国公定下了谥号。当下翰林院掌院院士卢瑾满头大汗地上前拜道：“启奏皇上，臣等已给威国公定下了谥号”。

“喔？”心力憔悴，又被他们烦的昏昏欲睡地正德皇帝精神一振，马上坐直了身子：“快讲”。

“臣等，三公、六部、九卿及诸位才识渊博的翰林学士，轻过仔细商议，依据威国公一生的彪炳伟功和他的品性德行，在正忠恭成端、忠勇穆刚德这选取最相宜地吉谥之字，最后一致决定：威国公杨凌的谥号为……文成武德！”

“文成武德？……准！”

京师西效杨家大院异常宏伟壮观：一道加高加厚两人多高的白色粉墙，严严实实地围住了府内的房子，大门门媚上悬挂地烫金大匾巳径换成了‘威国公府’。

门旁两只高大威武的石狮，都显示着主人的特殊地位。往日里，进进出出地人总是昂首挺胸，白色粉墙里是一片欢乐的世界，仿佛整个高老庄地幸福和机运都钟萃于这里。现在，它却被一片浓重的悲哀笼罩着，到处是一片素白，似乎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过早地降临。

大门口用松枝白花扎起了一座牌楼，以往那四个写着“杨府”的大红灯笼，已经换成白绢制成的素灯，连那两只石狮颈脖上也套了白布条。门前旗杆上，挂着长长的抬魂幡，被风吹着，一会儿慢慢飘上，一会儿轻轻落下。

门前空地正中，搭起了一座高大的碑亭，碑亭里供奉着一块朱红销金大宇牌，上书“弘治十八年进士威国公杨”。碑亭四周，燃起四座金银山，一团团浓烟夹着火光，将黄白锡纸的灰烬送到空中，然后再飘落在四处。

三厂秘探如同游魂一般，在杨府四周打转儿，门前昂首挺胸，站着锦衣侍卫，也是人人冠上、腰间系着白绫。锦衣百户陶五按刀立在门前，伸着脖子往里边看，口水哗哗的。

常言道，女要俏，一身孝。一个俏也罢，，四个小姑娘，人人一身缟素。那叫一个美，嫩的象梨花带雨似的，一眼看下去，真是眼花缭乱呐。

“唉！可惜！造孽呀，这年轻轻儿的，尤其那个玉堂春。这往灵堂一走，简直就象是一轮明月。屋子里刷地一下就亮堂了，那感觉……那感觉……，让我亲一下。马上去死都成啊。可惜了的，除了一个是皇上的女人，另外三个都是国公爷地妻妾，就是成了小寡妇儿。我也沾不了一指头呀”。

陶五想到这里，沉痛地叹了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为威国公杨凌伤心惋惜呢。

焦芳敬献了挽联，面色阴沉地走出杨府。站在门口仰脸望天，长长地吁了口气。又过了三天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事实上，也不可能再有什么消息了。再停灵四日。威国公就要大出殡了，这棵刚刚茁壮成长起来的参天大树，就这么硬生生的折了。

“以后的政局，会怎么样呢？”他轻轻一叹，走下台阶正要走向自己的轿子，忽然两个人左方一夹，把他拦住了，焦芳抬头一看，是戴义和苗逵。

老哥俩满脸仓惶，扯着他地袖子道：“阁老，来来来，借一步说话”。

二人把他扯到背静处，只见牟斌和吴杰也赫然站在那儿，周围几个番子和锦衣卫逡巡观察着四周的动静。焦芳年近八旬，无论是心智还是从政轻验，远甚于这些‘年轻人’，虽说满腹心事，倒比他们沉着。

他苦笑一声，团团作了一揖，淡淡地道：“人力难以回天，杨大人已去，大局一目了然，老夫垂垂老矣，也是追随杨大人最心诚地人，刘瑾容不下我，待为杨大人扶灵落柩之后，老夫就要上折请辞，告老还乡。各位……自求多福吧”。

吴杰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他忽地一把拉住焦芳，附耳低语了几句，焦芳两眼瞪的老大，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脸皮子一阵突突，双手紧紧抓住吴杰的衣袖道：“你……你……你你说地可是真的？”

吴杰点了点头，说道：“千真万确，信是我们内厂的一个档头何思改派人飞速报过来的，他奉成二档头之命暗中保护杨大人，只是杨大人防务森严，他一直没有办法太靠近了，但是一直远远辍着，始终不失大人地消息，这消息……问题是线索只有这一点，他正率人继续调查”。

“但有一线希望就好，哨希望就有可能，我们就有机会！”焦芳老眼放光，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立即不见了。

戴义道：“可是刘瑾可不会等呀，今儿他就找了我，阴阳怪气的，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我的主子，咱们硬抗着也不是事儿，如果他向皇上请旨，先夺了这权，安插了他地人，那……”。

焦芳目光一闪，徐徐地道：“那么……就得给他找点事做，让他顾不上咱们。如果吴大人所言是真，得到准信儿不过是这三两天的事了，想办法让刘公公忙话忙话不就行了？”

苗逵撸撸袖子，急道：“怎么做？焦阁老尽管说，咱家马上去干！”

他和刘瑾一向不对路子，自从靠了杨凌，和刘瑾更是路上见了彼此都不打声招呼，刘瑾大权独揽，又没了顾忌，他苗逵肯定被打发到冷宫扫落叶洗马桶去了，如何不急。

焦芳目光闪动地道：“这个……真相未明，怎么能和刘瑾闹翻了呢？全都回去，什么也不要做，什么也不要说，没有准确消息之前，你们就做一块石头，不言不动不听不闻，至于刘瑾……”。

他捻着胡子，一副老奸巨滑的模样：“刘公公那里么，你们就不要操心了。刘公公日理万机，忙地很，忙的很……”。

牟斌受不了他这么卖关子，刚想再追问一句，忽地住了嘴，眼神怪异地望向焦芳地肩后，焦芳和其他两人都注意到了他的神情，急忙转身向后望去，这一看，几个人也都怔住了。

红色，火火的红色，一朵红云冉冉而来。

虹裳霞帔步摇冠、铀璎累累佩珊珊。

缨络垂旒，大红绣鞋。凤冠霞帔本是后妃礼服，成亲之日便是女子一生中高贵如帝妃的一天。那一天，一个普通的女子也可以凤冠霞帔，尊荣无比，她要郑重交拜的就是她的夫、她的天。

现在姗姗走向杨府大门的，就是一个凤冠霞帔、大红喜袍的高挑少女，纤腰一握，环环玉绕，黄白锡纸的灰烬就象残花蝴蝶，绕着她翩翩飞舞。

凤冠上垂至领部的细密珠帘，使她的容颜似现未现，但是肤白如雪，却更透出酥润的娇美。可是，这样身着盛妆的新娘子，手里却捧着一个小小的灵牌，一阵风来，将她的大红凤袍吹开一角，大红袍下露出了洁白的麻布孝服……

吴杰失声叫道：“高姑娘……”

凤冠霞帔的少女身子停了停，微微朝这边望来，又是一阵风起，拂起了她的珠帘，帘下那张被大红喜袍衬的娇艳无俦的少女容颜果然是她……高文心。

几个人不由屏住了呼吸，他们都见过高文心，却从未见她如此精心打扮，细细雕饰，所以乍一见，那五官眉眼虽仍是她，却忽然惊艳的叫人不敢直视。

风卷起的珠帘摇曳着落下，不可方物的娇美只在众人眼底如惊鸿一闪，隔着摇荡的珠帘，犹能看的清的，是高文心的一双眸子，眸子里，埋着两堆深深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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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有票请您支持，没票您别着急，这么要，俺也是硬着头皮不好意思……

忽然想起一件很可怕的事，以前单章至少六千左右，时间长了大家就处之泰然了，我也习惯了，再少于六千好像都不好意思发似的，这个月好象大家都习惯了万字一章吧？呃……这个坏习惯可不好，会出人命的啊，各位大人，拜托拜托，千万别养成这种习惯，学好三年，学坏三天呐，你们可学了二十多天了，得赶快把这毛病戒掉^_^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17章 一马西来

杨家大院里很热闹，一进大门儿，左厢房里鼓齐奏，只见门窗四开，一群头戴黄梁道冠，身着玄色道袍的老道，脚踏七星步，手中拂尘轻扬，口中念念有词，正为威国公做法事，保佑他元神不灭，能早登太虚仙境。

这些人是白云观的道士，凭他们有道官职务的身份，寻常的人是请不到的，不过威国公身份可不同，再加上他和国师的关系非同寻常，所以白云观主亲自领着十大弟子，也不用人请，就主动登门了。

右边厢房是雅各思．火者亚三等传教士，高管家年纪大了，对西洋和尚作法事挺排斥的，所以安排好了地方就再也没进去，不知道这些西洋和尚是怎么做法的，只知道他们是在祈祷什么天使指引自家老爷上天堂，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高管家见他们没什么法器，比不得人家佛道两家的排场，只道是趁机打秋风来的，心里很是鄙视，不过老爷生前对他们很好，家里也不差这点酬礼，也就由他们去了。

正对面杨凌素日奈见外客的主厅，现在已经改成了灵堂。屋檐下挂着一排白纸糊的灯笼，抬眼一望，就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黑色“奠”字。

灵堂肃穆，正面是一块连天接地的白色幔帐，黑漆棺材摆在幔帐的后边，只露出一个头面。棺里没人，只有杨凌穿过地一套衣物。

幔帐上部一行正楷：“文成武德威国公杨千古”。幔帐两边悬桂着的全是京中王侯官员们送地挽联。左右墙壁上挂满了祭幛，落款不一而足，左边是以成国公朱刚为首的王侯公卿所送，右边是以三大学士、六部九卿为首的文武百官所送。

内容不外乎都是些什么，‘音容宛在’、‘永垂不朽’、‘风范长存’一类的东西，下边是落款。正中间奠字下方是一张条形黑漆木桌，上面摆着香炉、供果。

灵堂里香烟袅袅，铜炉里昂贵的檀香木烧地劈啪作响。浓郁的香烟袅袅升起，让灵堂内变的雾蒙蒙地。十八个诵经的高僧已径退到廊下喝茶休息去了，灵堂上，右侧一字排开跪着韩幼娘、玉堂春、雪里梅和杨凌的侄儿杨云龙。

唐一仙也是一身缟素，和韩威夫妇红肿着双眼正答对着前来拜祭的客人。丫环婢女们蹑手蹑脚的换香火、剪烛头，焚金银纸锞。仆人们端茶递水，人流不断却悄无声息。

韩幼娘一身白衣，外边又套了件黄麻坎肩儿，腰系麻绳。跪在灵前，叫她拜便拜，叫她停便停。两眼空空洞洞，痴痴呆呆就象丢了魂儿一般。

好日子才过了两年。相公虽然常年在外，但是她知道相公心中有她，一直深爱着她。相公如今位极人臣，已是显赫到无以复加，可是对她这个和妾室们比起来姿色寻常、身份卑微的猎户女儿却一直又敬又爱。

相公虽然在外奔波，但是她心里有他在，就踏实、甜蜜，然后现在老天爷在赐给她最大地幸福仅仅两年之后，就残忍地收回去了。两年前为夫办丧事，她还不知道情的滋味，虽说悲伤痛哭，主要还是一种为人妻的本能，而这一次，她的心都被掏空了。

素烛惨淡，阴风凄凄，纸皤飘拂，白花摇曳。玉堂春和雪里梅浑身缟素，珠泪断线，哭地声音嘶哑，花容惨淡，带雨梨花一般，她们已经哭不出来了，也不敢再哭，因为韩幼娘已经整整三天，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跪坐在这儿守灵，就象泥雕木塑一般，既不流泪，也不哭喊，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人敢再刺激她。

别人想劝，可是无论你说什么，她都充耳不闻，唐一仙无奈悄悄请了皇帝来，但是她对皇帝好象也已全然不认识了，结果正德劝了半天，她一声不吭，倒惹得正德号啕大哭起来。皇上都哭了，自已能不哭吗？结果刘瑾和马永成只好一边大哭，一边把号啕不已的正德皇帝给硬架了出去。

眼见幼娘的气色越来越差，玉堂春抱来了小少爷，想用孩子来打动她。韩幼娘接过孩子，就机械地哺乳、喂奶，然后交给老妈子，整个过程还是一言不发。玉堂春和雪里梅不但悲痛于相公地离去，现在也越来越担心幼娘的情形。

整整三天跪着一动不动，既不进食也不饮水，那简直不可想象，谁能办得到？没有人怀疑，七天后出殡地时候，恐怕这位一品诰命夫人就要和丈夫一同上路了，她这是抱了殉节的念头。

唐一仙眼睛红肿地送走了几位官员，忧心忡忡地对韩威道：“韩大哥，幼娘姐姐这般情形，这可怎生是好？你是她的亲哥哥，倒是想个办法呀，再这样下去，我怕姐姐她……她……”。

“妹子要是能哭出来，反而好办了”，韩威说到这儿，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妹子外柔内刚，性子刚烈。妹婿还没看过他的儿子，如今连尸首都不得见……，幼娘她难受啊……”。

唐一仙急的跺跺脚，说道：“这可到底怎么办呐，快要出人命啦，和谁商量呀，连孩子抱出来，姐姐都没有一点反应，我去找文心姐姐拿个主意，可文心姐姐……”。

唐一仙眼睛一红，嘴角一扁，带着哭音儿道：“文心姐姐和幼娘姐一副模样，那边文兰姐弟俩急的嘴上全是火泡，呜呜呜呜……”。唐一仙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又哭起来。

韩威一咬牙。说道：“妇女贞洁，从一而终；一与之齐，终身不改。绝食殉节，原是女子美德，妹妹要以死殉夫。我这做哥哥的本也不该拦阻，可她现在有了杨门之后，总不能让孩子刚刚没了父亲。又没了母亲”。

妇人以死殉夫，在那时是一桩美事，要受到表彰赞美，世人皆以为唯贞节烈女、夫妇情深，才能有此壮举，纵是亲生父母也无权阻止。韩威有心要救下妹子，可是又觉地心中不安，不得不先说出个理由。

唐一仙暗暗松了口气，幼娘自从一听了杨大人的死讯。整个人地意识就已完全封闭起来，她若绝食殉节，玉堂春和雪里梅只有步其后尘。虽说杨家成了世袭的国公，小公爷自有人抚养。可是杨大人去了，已经够叫人悲伤了，唐一仙怎忍再失去这三位姐妹。

云儿在旁边急忙道：“是呀是呀，小公爷还不认识爹娘呢，谁照养着总是不及亲生父母，夫人如果无后，随着老爷去了那也使得，如今老爷就留下这一点骨血，夫人该为了老爷的香火后人，好生爱惜自已才是。”

她是跟着韩幼娘最久的婢女，感情也最深，一听大舅老爷口气松动，激动的脸蛋通红，急急忙忙地跟道，生怕韩威又改变了主意。

韩威“嗯”了一声道：：“我再去劝劝妹子，如果她还不回头转意，我就一掌劈晕了她，云儿，你回头弄点小米粥拾她强灌下去，她地身子再熬不得了”。

云儿连连点头，韩威便举步朝韩幼娘走去。韩幼娘两眼空空洞洞，瞧见有人到了跟前，根本就看不出是什么人，只道是又有人来吊唁了，便双手扶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还礼，然后又直挺挺地跪坐在垫上。

韩威心中一阵难过，说道：“妹子，我……我是大哥啊，你可要保重身体呀，为了妹婿，为了孩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等爹和二弟回了京，我要如何跟他们交待呀”。

他说着眼泪又下来了，韩威侧着头拭拭泪水，动作忽然僵在那儿了，两眼一时睁的老大，一个凤冠霞帔、大红喜袍的女子，从大门口进来，一步步地朝灵堂走来。后边一大堆莫名其妙地官员又跟了进来，院子里正摇头惋惜的，正要告辞出门的，都吃惊地左方避开，负责迎宾的家人也张惶失措地站在那儿，不敢迎上去。

“当啷……勾儿~勾儿~勾儿~勾儿~~”，一位修为高深、定力深厚的得道高僧失手把茶壶盖儿扔了，在地上咣啷啷的响了半天。众高僧一个个保持原来地动作不动，形如十八罗汉、怒目金刚。

高管家吃惊地迎了上去，颤声道：“大小姐，您……您这是”。

高文心瞧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笑的高管家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高文心轻轻抚着手中的灵牌，环目四顾，幽幽地道：“大人答应过我，过了十月，当雪飘起的时候，他就回京娶我，现在时辰到了，你看这天，雪也该下了，杨大人……该娶我过门儿了”。

高管家心里直冒凉气儿，吃吃地道：“小姐，杨大人他……他……已经过……过过……”，一碰上高温馨地目光，他的心里不由一寒，再也接不下去了。

高文心会说、会笑，会动弹，可是那双眼晴根本看不到一点儿鲜活气儿，和夫人的眸子几乎一模一样。

高文心捧着灵牌幽灵似地飘进了灵堂，后边尾随着的官员们有地听清了他们的对话，忍不住又是一阵摇头叹息。一片凄云惨雾的黑白两色，突然出现一身红，显然刺激到了韩幼娘，她直勾勾地看着高文心，半晌之后，眸子似乎有了点儿灵气，竟然哑声叫了出来：“文心姐姐，你……你……”。

高文心将灵牌放下，双膝跪下向她叩了个头。然后噙泪说道：“夫人，文心家逢大难。发落教坊司，如果不是大人相救，高文心此刻不是成了一个逆来顺受、不知廉耻的娼妓，便是一堆无名枯骨了。大人对我恩重如山，文心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夫人。文心情难自禁，喜欢了大人，如今大人已去了……。文心自知身份卑微，腆颜登门，只求一个妾婢地身份，能够名正言顺地侍奉夫人，能够为大人守节终老、上香祀灵，求夫人……成全”。

她说着。两行热泪又扑簌簌地淌了下来，随着她下拜的动作一颗颗滴在地上。

韩幼娘总算是彻底回了魂，听请了这位结拜姐妹地话，她惊慌摇头道：“不不。文心姐姐，我和雪儿、玉儿为相公守节是应该的，可是怎么能够拖累了姐姐一生？我要是答应下来。相公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高文心黯然垂泪道：“文心羞于开口，却也不敢再瞒夫人。文心对大人……早己暗订终身。大人他……他答允我，回京之后就接我过门。如今大人虽己去了，可是文心情有所钟、心有所属，除却大人再不作他想，求夫人一定成全”。

高文心说着，又深深拜了下去，韩幼娘急着想去扶她，可她双膝麻木，已经动都动不了，只得急道：“文心姐姐请起，妹妹受不得这样大礼，相公他……他不曾对我谈起此事，相公对姐姐一直爱护有加，幼娘怕会错了相公的心意，害了姐姐终身，到了九泉之下也无颜面对相公。

雪里梅见高文心一脸决然，想起当初见过的那副‘春宫图’来，她和相公早已有了夫妻之实，以文心姐姐地贞烈，怎么可能再许别人？她今日身着吉服，直闯灵堂，如果幼娘不答应，只怕马上就是一条人命了，所以她急忙对韩幼娘俯耳低语了几句。

韩幼娘望向玉堂春，玉姐儿也会意地点点头，韩幼娘这才信了，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道：“文心姐姐，是我家相公对不起你。姐姐本是大家闺秀，现在又是朝廷堂堂的女官，怎能让你这般自轻自贱地上门？

相公已经……去了，杨府便是我做主，幼娘要行文聘之礼，三媒六证，八抬大轿地把姐姐接过来，时间……就定在明日。姐姐，你我是金兰之交，姐姐又治好相公痼疾，对我杨家有天高地厚之恩，幼娘不敢委曲了姐姐，今后我还是你的幼娘妹妹，夫人二宇再勿提起”。

众人闻言大喜，受高文心这一刺激，夫人地精气神儿好象回来了，看到高文心也记起了孩子，知道为相公好好抚育后代才是为人妻的正责，口气松动，似乎已消了自尽殉节的念头。

“多谢夫人成全，文心……文心终身感激”，高文心说完，一把抱住幼娘，两个人相拥大哭，哀哀之声今人心酸。

高老管家抹抹眼泪，赶紧出去张罗了。小妾过门儿，哪有那么多讲究，领进门来便是家里的人了。如今夫人说要送六礼，下文聘，那是把小姐当成平妻了。

小姐官宦世家、年轻貌美，又是京城闻名的女神医，可是命运多舛，家门中落，沦为侍婢，又被未婚夫婿一纸休书，惹得乡邻间不知多少风言风语。

如今小姐既铁了心要嫁给老爷，大夫人又开口许了她平妻之喏，小姐就是国公爷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虽说一进门儿就守寡，可国公爷地大人是一品，那是几世修来的福份呐。

高管家是高家的老人，听了这请息又是心酸又是高兴，尤其是小姐这一来，夫人消了殉葬的念头，老爷虽走了，这个家还在，做为操持管理着这个大院地管事人，他能不高兴么？

这喜事，怎么也得办的风风光光的，可不能让小姐再委曲了。

高老管家虽见多识广，也听说过话人和死人、死人和死人成亲地冥婚。可是具体仪式他也不请楚，仓促间想找个懂行地也不容易。而且家里现在也离不开他，于是高管家忙唤过两个家丁，派了去邻近几村保甲里正那里打听，寻找鬼媒人，要给小姐和杨大人地亡魂。办一场轰轰烈烈地鬼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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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遇险的消息是八百里加急，来的快，直到今天。蜀王禅位于世子的奏折才进了京，奏折里讲述了禅位的理由，恳请皇上恩准，又详细叙述了在平息都掌蛮之乱后，杨凌如何大智大勇，破解了庶子朱让槿陷杀世子地阴谋。保住了蜀王一脉的贤誉，奏请皇上褒奖杨凌。

那信中并未提及朱让槿有可能与某位藩王共同勾结，蓄意谋反的事。那件事只是朱让槿地一面之词，没有任何证据。焉知不是他胡乱攀咬。

若说可疑，那只有宁王了，可是从杨凌派布天下的番子们送回的情报看。江西宁王那儿除了乡下到处闹土匪，城里帮派林立。弄的乌烟瘴气之外，宁王爷整日里花天酒地，没有丝毫异动，你还真拿他没办法。

二来虽说蜀王府出了个不肖的朱让槿，可是朱宾翰和朱让栩确实十分贤明，一旦牵扯上造反，这两位就得被撤藩，押回京师幽禁起来。于公，突然改变四川百余年来的政治格局，在此微妙时刻，势必造成动乱。于私，天下间鱼肉百姓、祸害地方地藩王多了，偏偏把一对贤王给关起来，杨凌心里也觉的不公。

最重要的是，如果此事公开上奏，又指不出和哪个藩王勾结，真正的叛乱者势必有所警觉，更加伪装小心，想抓他地把柄就难了，而且也要吓的其他藩王疑神疑鬼，有些藩王怕皇室怀疑到自己头上，受了无妄之灾，为了自保，受有心人一鼓动，没淮儿就来个先下手为强，不想反的也反了。

政治上地事就是这样，一件事处理不慎，不但会产生后患，在其他势力的操纵推动下，还会产生衍化其他难以预料地后果，有此考虑，杨凌和朱让栩才商量议定，暂时瞒下此事，待杨凌回京后再同皇帝私下计议，因此正德还不知道其中详情。

看了这封信，正德更加郁闷。杨凌是他派去四川查蜀王谋反案的。杨凌在攻破九丝城，取得平蛮胜利后将捷报飞呈京师，奏折中就已经为蜀王释疑，详述了金砖乃都掌蛮阿大王效仿天子所为。

他受人吹嘘奉承，自立为王，置龙椅、着龙袍、铺金砖，为了象模象样，这才花重金购买的，事情是办的大白天下了，可他也因处送了性命。如果早知会有这种结果，正德皇帝宁可自已当初不曾下过那道旨意。

正德袖子里攥着这封蜀王的奏折登上鸾驾，脸色朋沉的就象今日的天气，铅云密布，瞅哪儿哪不顺眼，吓的仪仗队噤若寒蝉，谁也不敢稍做一声，数百号人到了金銮殿前竟是肃然齐整，鸦雀无声。

正德皇帝升驾金銮殿，登上明间宝座，双手扶着龙头缓缓就坐，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走到大殿正中，俯身拜倒，山呼万岁。

正德阴沉着脸摆摆手，敷衍道:“众卿平身”。

众大官拾起抱笏，爬起身来，整理衣冠，好一通杂乱才按文武退至左右分班站立。正德道:“诸位爱御，昨晚，朕接到四川蜀王的奏报，说是身体多病，精力不济，所以……”。

众大官双手抱笏，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正听着皇上讲话，忽然感觉圣上的语速越来越慢，不禁奇怪地向宝座上看了一眼，只见正德手里举着一封奏折，两眼盯着前方，看了一奋忽然道:“这是谁的东西掉啦？”

众人顺着正德的目光一看，大殿正中地上，一个纸卷儿就摆在那儿，纸卷不算大。不过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就那么一样东西，又是正对着宫门。天气阴沉，反光不强，所以那纸卷儿摞在大殿中央看地清清楚楚，很是乍眼。

当下便有一位离的较近地御史大人走过去把纸卷捡了起来，一见有封口。有捆线，显然不是随意弃置的东西，再说也没有人敢在金殿上乱丢垃圾呀。他左右看看无人认领，便躬身施礼，双手将那纸卷捧起，说道：“皇上……”。

正德摆摆手，宝座旁侍候的小太监忙走下一个来，上前接过。又返回去恭恭敬敬地递给正德，正德举在手里高声道：“这卷筒儿是哪位爱卿的呀？都看看，是谁掉的呀？”

上百位文武官员下意识地摸模袍袖、腰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吱声儿地。正德皇帝见没人认领失物，就打开丝线。展开纸卷儿看了起来，他只看了几眼。便脸色攸变，看着群臣冷冷一笑，说道：“这是谁给朕写的柬书？站出来说话！”

众大人这才知道是有人用这种方式给皇上递匿名信呢，可是百官起立，各自整束衣袍、牙笏，摆正乌纱，谁没事往脚底下看呐，再说也习惯了金殿上一尘不染的模样，谁会想到脚底下会出现东西？

正德心情正不好呢，见没一个人答话，不由勃然大怒，拍案道：“若是言官，言而无罪，若是其他大臣，也当据理进谏，难道朕是听不进东西地昏君吗？需要鬼鬼祟祟，匿名投书？”

群臣彼此相望，还是没有一个站出来承认的，正德愤然起立，一拂袖袍道：“摆驾回宫！”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皇上又没说散朝，走又不能走，留着又没意思，直到正德皇帝气愤愤地带着小太监去了乾清宫西暖阁的老住处生闷气去了，金殿上才热闹起来。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聚作一堆儿，互相打听：“唉，老张，你看清楚没有啊，写的什么呀，惹皇上生这么大气”。

“刘大人，你不是瞧着呢嘛，我捡起来没人认，不就马上呈给皇上了么，我哪知道写什么了呀”。

“陈大人，掉东西的位置好象刚才参见皇上时，是你站在那儿吧？”

“哎哟，李大人，熟归熟，你可别开这种要命的玩笑，你没看皇上生多大地气吗？这个进谏的人连名儿都不敢写，里边的东西不用问，肯定不中听，你看我象是忤逆君上的人吗？”

“说地是，陈大人可是谨小慎微的人。再说了，人挤人的，爬起来地时候，谁顺手一丢，就贴着金砖出蹓过来了，这地面天天见谁还盯着看呐，可不好说是谁丢的”。

奉天殿上一时跟菜市场似，闹闹烘烘乱七八糟，李东阳做为内阁首辅，看看不象括，便扬声道：“肃静！肃静！这里是议政地早朝，是金銮殿，都守着点规矩，如此喧哗，成何体统？站殿将军，维持秩序”。

有和李东阳相熟的官员，便大声道：“李大学士，皇上拂袖而去，这朝政也议不得了，下官这里还有三桩要事准备向皇上启奏呢，您得想想办法呀？”

“是呀李大人，我的衙门里，公文堆的一人高，总在这儿耗着也不是办法呀，大学士是不是去把皇上劝回来？”

李东阳无奈，与焦芳、杨廷和低声计议几句，然后便抬手唤过一小黄门，让他马上促请皇帝临朝，或者接见三位大学士。

小黄门得信儿，一溜烟儿奔后宫去了。

刘瑾在司礼监听说早朝有人投匿名书，惹得皇上大怒，现在在乾清宫生闷气呢，连忙也一溜烟儿赶来了，和那个小黄门正在乾请宫门口遇见，他问明了情况，让那小黄门先站到一边，自己赶进宫去见正德。

一进了门儿，恰瞧见正德正和永淳公主在说话。只听永淳公主道：“皇兄住在豹园，整日里也不回宫一趟，太皇主后的病时好时坏，太医诊治总也不见好，这几天姐姐也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平素最喜欢吃的东西现在也没胃口，皇兄也不知道过问一下”。

刘谨趁她说完了，赶紧插了句嘴：“老奴见过皇上、见过永淳公主殿下”。

永淳没理他。正德也没理他，正德道：“怎么。御妹生病了么？”

“应该是吧，这都三天了，原本还好好的，忽然就不爱说话了，用膳也没胃口。召了太医，只说天气转凉，着了风寒。以至寒气内侵，食欲不振，开了药让姐姐调理，却也不管用”。

正德年岁渐长，对妹妹也更加关爱，一听顿时上了心。便起身道：“这些废物太医，太皇太后年岁大了，调理起来不易治好也罢了，怎么连御妹受了小小风寒都治不好了？走。带朕去看看”。

他看了刘瑾一眼，想起桌上丢着地匿名信，便愤愤地道：“刘瑾。你掌管着两厂一卫，现在朕下旨意给你。去给朕查个请楚，把这匿名上书的人给朕抓起来，廷杖三十。哼！言者无罪，没有一个明君容不得臣子进谏，现在却有人藏头露尾用匿名地方式在金殿上弃书上奏，真是岂有此理。

匿名‘密柬’之风一开．以后群臣互相攻讦、勾心斗角，结党乱政，朝廷就要毁了。尤其是信中捕风捉影，毫无根据，其中还有涉及你的内容，自已看看，一定要把这个人给朕揪出来！”

刘瑾赶来，正为密谏的事情。刘瑾最善揣摩他人的心理，知道怎么讨皇上欢心，皇上讨厌什么，那就跟着讨厌什么，皇上觉着群臣不理他，那咱家理解他，皇上还能不觉得咱家可亲可近，是个知己的臣子么?

所以他想打听明白皇上为了什么事儿生气，以便表示理解，拉近关系，与皇上共讨之，和皇上站在统一战壕，那是肯定不会站错队伍的。

再者说，现在六部九 网卿地公文都得他先过目，然后才能拿回去处理，这什么人长了副老虎胆子，居然敢没先让他看就去投匿名信，这不是隔着锅台上坑啊?都学他那朝廷还有规矩吗?

如今一听密谏还牵涉到他，刘瑾吓了一跳，当着永淳公主的面他也不敢多问，当下唯唯喏喏地送走了皇帝，刘瑾赶紧扑过去打开密谏细细观看，这一看登时吓出了一头白毛汗。

密谏里边列举了他十条大罪，文笔优美，措辞严厉，其中有他借修缮豹园之际私吞公款的事，还有雇佣山东青州猎户捕捉老虎，却对死者不付恤金，猎户抬尸抗议，他又调集军队强行镇压，闹得民怨沸腾，却上报皇上已怀柔市恩，安抚了青州百姓的欺君之罪。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自然令他又惊又怕，但是更让他火冒三丈的确实他给福建、四川增加赋税、以罚代法勒索官员和富绅的政令，这可是他呕心沥血的想出来的好办法，既可以为朝廷捉襟见肘、日渐拮据的财政增加收入，又可以解决西北边军缺粮短饷的问题，这两件事他可真的是一点私心都没有，也压根儿没想从里面占什么便宜。

“我可是一心为了皇上，为了朝廷啊！这些混帐东西任嘛本事没有，让他们想办法想不出来，批毛病倒挺能耐，整日介看着咱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刘瑾觉得无辜，委曲，冤枉，胸中的怒火也越烧越旺。

他知道那些朝臣从骨子里看不起他，对他比对那个死鬼杨凌还要不屑，谁让他是太监呢，先天不足。对那些官员来说，政争之中无论谁输谁赢，哪怕对手是自己不屑一顾的草包、下僚、文盲、莽汉，痛心疾首之余，心里也不是那么过不去，毕竟还和自己同属于一个档次、都是一朝之臣、都是个男人是条汉子。

可那些阴阳怪气的奴才是什么啊？伺候皇上的阉人、下人，一群不男不女的的货色。被个太监压在下面，就好象世代名门、明媒正娶的夫人，竟然沦落到要和青楼出身的小妾平起平坐，还时不时得让她当家、听她吩咐：是可忍，孰不可忍？

现在投靠刘瑾的言官多了，耳目越来越灵通，他才渐渐知道翰林院、都察院那些读书人都是这么看他的。“好，我贪污，你告我。行！我受贿，你告我。行！咱家尽力竭力给皇上出的好主意，就因为是我想出来的，你们也不分青红皂白的告我，还匿名？行！”

刘瑾咬牙切齿的冷笑：“爷还就是个妾，还就是婊子了，怎么着？皇上宠着我。你们就酸去吧！今天皇上把这差事交给我办了，看刘爷爷怎么整治你们，一群给脸不要脸地东西！”

他脸色铁青地收密谏揣进袖子。纸是普通的纸，字明显是左手写的，七扭八歪，这是谁给自己过不去呢？

密谏里除了列举了自己的十大罪，还列举了杨凌的六不妥，比如违背大明朝廷对蛮族一直采用、“行之有效”的绥靖怀柔政策。擅动兵伐。又比如把杨凌升为国公，恩赏过重。厚谥文成、武德四字谥号，凌驾本朝所有先贤功臣之上等等。

“这样看来，就不是杨凌的余孽了。恩……杨凌一派现在群龙无首。刘宇昨儿见了自己就客客气气，颇有巴结之意，这帮人正打着主意抱咱家的大腿。没有了杨凌，他们哪有胆子跟咱家做对。要说不怕死地……”

刘瑾脸上浮起阴森森的笑意：“要说不识时务、不识抬举、不知进退的，也只有那些迂腐透顶的清流儒派了”。

他大步出了乾清宫，唤过那个小黄门道：“群臣还在金殿上候着呢吗？“

小黄门忙道：”是的，公公，皇上没有下旨退朝，文武百官只好在金殿等候，所以派小的来促驾呢“。

刘瑾咬着牙格格一笑，阴恻恻的道：”不用促驾了，你马上回去，告诉文武百官，就说皇上要下旨彻查投密谏诽谤大臣、妄言乱政者，咱家奉旨，马上就到，要文物百官在金殿上候着！“

小黄门见他脸色狰狞，不由打了机灵，忙不迭答应一声，急忙赶回金殿报讯去了。刘瑾恨恨地唤过一个侍卫，说道：”快去，叫石文义立即领五百大内锦衣侍卫，去金殿候着，咱家奉旨，要那贼问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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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正翘首盼望皇上回到朝堂上，就见那小黄门一溜烟赶了回来，扯开嗓门道：“传旨，皇上着司礼监刘公公彻查金殿投放密谏，妄言乱政、诽谤大臣、心怀不轨者，文武百官金殿候着。”

金殿上顿时一静，众官纷纷猜测：“诽谤大臣，妄言乱政？这是指谁啊？”

&#38;quot;哦……原来指的是刘公公“，一见刘瑾脸色铁青，嘴唇儿抿成一条线，两只眼里喷着火，众官员顿时恍然大悟，有人就暗暗松了口气，笑吟吟地等着看热闹。

刘瑾一步步走上大殿，往明前宝座前边一站，目光左右扫了一圈而，阴恻恻地举起那个纸卷儿，尖声道：”这是哪位大人的手笔啊？“

“……”

”呵呵，敢做不敢当啊？是条汉子，就给爷们站出来。“

旁边还是静着，可是静了片刻忽然发出窃窃的笑声，一个太监和人干仗，还敢直着要叫人家是个爷们就站出来，这还不好笑吗？

刘瑾也一下反映过来，顿时老脸如染鸡血，看的旁白两个小黄门生怕刘公公的脸“砰”地一下就炸了开来。刘瑾这些有地位的太监，在宫里头彼此之间都是以爷们相称的，他说习惯了，方才顺口溜了出来。

太监心中最大的禁忌就是他们的生理缺陷，有些自卑到极点就自轻自贱，有些就视此如天大的禁忌，谁敢拿这个和他开玩笑，他就敢和你玩命。以刘瑾今日的权势地位，怎能受得了这种嘲笑？

笑声像一根根针似的扎进他的心里，刘瑾忽然尖声大笑三声，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吗？好啊，那咱家就陪你们玩玩，要玩咱就往大里玩。来人呐！”

石文义领着两班锦衣卫“轰”地一下冲上金殿。大摇大摆的看了群臣一眼，想刘瑾拱手道：“请公公吩咐！”

刘瑾抹着嘴唇道：“把诸位大人都请下去。跪在奉天门下，直到找出谏书的人，否则，谁也别想离开”。

“遵令！”石文义手按绣春刀，开始指挥锦衣卫往外赶人。众大臣又惊又怒，有的分辨，有的喊冤，有那胆大的当场便大骂出口。刘瑾听着越骂地厉害心里越快意，只是冷笑不语。

石文义和杨玉是负责皇宫大内的锦衣卫首领，原是钱宁的不下，钱宁去了南京镇抚司，邵指挥上任，被刘瑾借故押进天牢期间。刘瑾便软硬兼施，把两个锦衣卫千户招纳到了自己的门下，成了他的走狗鹰犬。

现在地月份，风冷嗖嗖的。看这天气，铅云密布阴风阵阵，没准儿初雪马上就来了。众位大臣骑马的、坐骄地。到了午门外厚重衣服都脱给下人了，往外边一站。冷啊！

“统统跪下，刘公公是奉了皇上旨意，是专案钦差，谁敢抗旨？”

锦衣卫们厉声大喝。

一些官员合羞忍愤地跪下了，傲立不动的也大多被同僚好友连拉

带劝跪了下来，只剩下两三个脾气倔的，大叫道：“士可杀不可辱，皇上

不在，我岂能向一个阉宦下跪？”

这两三个人很快被锦衣卫象撅高梁秆儿似的拖出去，弄到僻静处享受特殊待遇去了。李东阳气的嘴唇发抖，颤声道：“刘公公，满朝文武

跪在奉天殿外，这……这皇上岂会如此……”。

刘瑾对他倒挺客气，连忙笑道：“咱家是奉了皇命办差，要不然谁愿意得罪这么多位大人呐？李大人、焦大人、杨大人、您三位是内阁首辅，站班站在最前边，这事儿肯定没嫌疑，三位暂请一旁……那个谁，赶快给三位大学士看座”。

刘瑾说完、转身走上丹陛，睥睨四顾，威风八面，风吹的蟒袍起伏不已，好象上边地绣蟒活了似的，这种感觉，真好。

李东阳想着人去后促请皇上，可是宫里的太监都怕刘瑾，没他的命今，谁敢妄动？司殿太监毕云觉着不妥，连忙走上丹陛，悄声道：“刘公公，您站在这儿审问百官，这可不合适呀”。

刘瑾伤风还没好，被风一吹，鼻涕又流出来了，他掏出手绢擦了擦，问道：“这样有何不妥？”

毕云是个老实厚道地太监，品秩还挺高的，不在刘瑾之下，不过他是专门负责金殿侍候的管事公公，职位虽高，既无实权又无油水。因和刘瑾没什么利害冲突，又是宫中老人，所以刘瑾对他挺尊重地。

毕云劝道：“刘公公，百官朝着金銮殿下跪，公公却立在丹陛之上如同受礼，这要是被人弹劾一本，可是僭越之罪呀”。

“呀，有道理，毕公公提点的是，刘瑾多谢了，多谢多谢”。

刘瑾慌忙走下丹陛，跑到奉天门东侧地门廊下站着，从侧面讯问百官了。可无论他怎么问，甚至假笑说只要有人招出来，保证不予追究，愣是没有一个官儿点头，恨得刘瑾牙痒痒的，干脆叫人搬了把椅子来，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壶热茶：看看咱们谁捱的过谁！

快两个时辰了，下边的人跪的是腰酸背痛，两腿发麻，有人支持不住，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焦阁老捻着胡子，低着头，白色的八宇眉微微一挑，眼晴都眯成三角形了，往群臣堆里溜了一眼，赶紧又收回目光来：“唉！罪过，罪过！谁知道刘瑾这么大火气呀，诸位同僚……，咳咳，老夫实在抱歉了”。

刘瑾倒有闲心，听见焦芳咳嗽，回头笑道：“这天儿冷了，阁老偌大的年岁，若是着了风寒，那就是咱家的不是了，来人呐，去给三位大人加件袍子，各自奉上一壶热茶”。

焦芳急忙道：“多谢刘公公，多谢刘公公。公公呀，虽说公公是奉了皇命。任他官至一品，位极人臣，君命之下都得下跪，可是群臣中毕竟只有一个真凶，呃……其他人都是无辜的嘛。你看诸位尚书大人。那是六部九卿啊，这样长跪不起……公公是否开恩……”。

刘瑾瞄了他一眼，回头瞧了瞧。他现在火气渐渐小了，也觉地让六部九卿这么长跪，是有点太霸道了，再说里边还有自已的人呢。刘瑾吁了口气，颔首道：“就看焦阁老地面子，来人呐。请尚书大人们起来”。

众尚书们被人扶到了一边，马上有位督察院的官员不满了，起身高喊：“刘公公，言官无罪。我们督察院干的就是这差使，被我们参劾过的人多了，多大的官儿都有。也没见我们用过这种手段，哪有现在藏头遮面的事儿？我们督察院冤枉啊”。

刘瑾摸摸下巴：“是这么个理儿。言官上奏，有用就有用了，没用就当他放了个屁，还真没人追究过督察院的责任，他们怕什么呀，嗯……肯定不是他们干的”。

“好了，都察院地人都起来吧，退到一边，休息一下就走，该干嘛干嘛去吧。”

群臣一阵骚动，可是刘瑾口口声声奉了圣谕，他不允许，真个起身，就得按抗旨斩头，众官员只得咬牙暗忍，偷偷把目光望向三位内阁大学士。

三人暗暗一叹，愧然避开众官员的目光，望向后宫方向。刘瑾飞扬跋扈，谁能制止？除非皇上闻讯赶来，否则哪儿还有救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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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马西来，顺着田间小道狂奔过去，卷起一路风尘。

已经有零星的雪粒儿洒落下来了，马上的骑士眯着双眼，上半身紧紧贴着马鬃避着风，快马飞驰，偶有田间村夫荷锄而过，竞然看不清他的模样。

后边，又是十余骑接踵而来，只因田径挟窄，难容双马并骑，急行之间容易碰撞受伤，所以每匹马之间都隔着十余丈的距离。

高老庄，杨府，正在办喜事，丧中带喜，这仪式该怎么办，高管家也不知道，好在家仆在桑干沟，请来一位懂得结鬼婚地师傅洛花蔓，经洛师傅指点，家里不用换成喜色，一切按照正常成亲的步骤走，真正的要害处在于他们这些鬼媒人的符录和咒语，高管家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这位洛花蔓是个蒙事儿地，他倒是真懂结冥婚的步骤和仪式，可那是死人和死人成亲，随他摆布呀，最后谎扯圆了，把女方的骨头从坟里起出来，和男方一圆坟，就算大功告成。至于话人和死人成亲，他也是听人说过，并不懂这个。

他虽不懂，胆子却大，十里入乡就他一个会结鬼婚地，他都不懂，还怕蒙不了一帮孤儿寡妇？杨家出的钱可够多呀。

在他地安排下，杨府上下一片银装素裹，灵堂上香烟缭绕，鼓磐钟钹做着超渡。大门外，锁呐声声，一顶红昵的小轿，披红挂彩的在家人们簇拥下到门外。

虽说天气不好，风冷而急，大门外来相贺的百姓却不少。高文心是本地人，大家都姓高，多少挂着些亲戚，还有受过她恩惠的百姓赶了几十里地，也是为了前来祝贺。

轿旁一匹白马，马上坐着一个小书生，长的那叫一个俊呀，让村子里这些大姑娘小媳妇儿们见了，两眼喷火，恨不得一口就把他吞下肚去。他身穿状元袍，头戴状元帽，胸前十字大红花，怀里抱着杨凌的牌位，却是女扮男装代义兄娶妻的唐一仙。

“停停停”，洛花蔓结结巴巴的拦住队伍，从碗里抓出一把黄米，呼地望空一洒，拉长了嗓门儿道：“杨凌杨凌，吾知汝名，天高路远，攸去千里，娇妻进门，英灵来见哪~~~~”。

“哗啦啦啦啦……”，他手里的铜铃铛刚摇了几下，右方斜刺里冲出一匹满身尘土的黄膘马，杨家门并没有直出的大道，都是出从右边拐出去。当初杨虎夫妻骑马甚急，到了那地方就是一个漂亮的骏马人立动作，这才转过马身。

这位马上的骑士也是如此，骏马人立而起，脚下黑烟滚滚，就好那马是腾云驾雾一般，然后骏马转向，希聿聿一声长嘶，瞅眼间已到了门前，把那一大团的灰尘也卷了过来。

番子们大怒，推开贺礼的百姓气冲冲地围了上来，马上的人一直猫腰儿人马合一，这时才把腰一挺，直坐了起来。

他瞧见门口吹吹打打，旁边还停着一顶花轿，不由吓了一跳，立即惊骇怒道：“我才刚死，尸骨未寒，这是谁要改嫁？”

这句话太强大了，顿时鼓也不敲了，号也不吹了，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有认得杨凌的乡亲，忽然发现这个胡子拉茬、人身马身都是灰朦朦的土，好象刚从地里钻出来的怪物，竟有八分象是已经死去的威国公，再想到他刚刚说过的话，顿时一声凄厉的尖叫：“鬼啊！”

当下十成百姓走了七成，剩下一成吓晕的，两成反应慢的，番子们钢刀出鞘，战战兢兢，杨凌浑然不顾，他忽然发现对面白马上的小子有点儿眼熟，仔细瞧了两眼，不由惊笑道：“一仙？”

唐一仙瞪着他，牙齿格格直响，身子跟打摆子似的，得得得地道：“你你你……你怎么真来啦？”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18章 回家

杨凌一跃下马，迎到唐一仙面前道：“当然是我，你打扮成这副鬼样子干什么？”

唐一仙毛了，虽说杨凌去世她也伤心不已，可死了你就好好在地府呆着呗，这……这是要吓死人的啊。

一见杨凌笑嘻嘻地向她走来，一脸的尘土，再联想起他是被活埋在山底下，可怜的唐一仙更害怕了，牙齿作对儿打架，她想跳下马来逃走，可是靴子挂在马镫里怎么也抽不出来，前后一挣扎，一下子摔下马来。

杨凌一见，急忙一把将她抱住。站在台阶上的洛花蔓见此情景手指一松，一碗黄米全扣在脚面上了，他指着杨凌颤声道：“他……他就是杨公爷？”

完了完了，杨凌是大将军，杀过无数的人，这一定是煞气重，头七还没办完，所以阴魂不散，真被自已胡诌的咒语给招来了。

洛花蔓往后退了两步，“嗷”地一声，拿出吃奶的劲儿撒腿便跑，只觉脚下生风，弹跳力已赛过兔子，发挥出了平生所有潜力，至于杨府的重酬……都他娘的快没命了，你敢要你去！

唐一仙被杨凌接住，吓的她一声尖叫，捂着脸紧闭双眼道：“杨大哥，你还是回去吧，妹子想你，可是妹子也怕你呀，你不要吃我，呜呜呜……”

她刚说到这儿。蹄声如雷，拐角处又冲出几匹马，依次冲到面前，唐一仙还以为救兵来了，睁眼一看，这下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伍汉超、大棒槌……

还没到还魂夜呢。他们全回来了！

唐一仙呻吟一声，几乎晕过去，可是身子还被杨凌这个鬼抱着，她晕都不敢晕。大哥活着地时候疼她，谁知道死了以后会不会凶性大发把她给吃了呀，她不怕死，可是她怕鬼呀。

高文心坐在轿内，盛妆打扮，抚着身上华美的吉服，珠泪串串忍不住地往下流。天天盼、夜夜盼。盼着心上人早日回京，可谁知盼来了这样令人心碎的结局。

这年代的少女成熟的早，十五六岁就是思春的年龄，她到双十芳龄了，又是个郎中。晓地男女之事，洞房春光梦里也不知羞见了多少回，忽然遭逢噩耗，那种强烈的心理落差和打击，实比雪里梅和玉姐儿还要严重。

头三天没吃东西。今日早上也只喝了半碗粥，再加上心灵饱受的打击摧残，她的神志都有些恍惚了。外边嘈杂的鼓乐对她来说。原本就象远在天边似的，忽然一下停了，她也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杨凌那一声大吼把她的魂儿给唤回来了。

那声音……那声音绝对是杨大哥的声音，一定不会错。高文心两眼恢复了神光：难道那位洛大神儿真有神通，竟把他的魂魄给唤来了？

高文心双手发抖，伸出手去想拉开轿帘儿看看他，可是又怕这一拉开美梦成空，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一个大嗓门儿叫道：“大帅，咱们急三火四地赶回来，可白担了心了，家里想是还不知道呢，不过……这是谁要嫁人呐？”

大棒槌！高文心不再犹豫，猛地掀开轿帘儿一下子冲了出去，因为冲的急，沉重的凤冠被轿帘儿一勾，掉在了地上，露出一头青丝秀发。

他……他真的从地府赶回来看我了……

两两相望，四目相对……，半晌半晌，高文心才提着喜袍袍裾，眼里噙着热泪，直勾勾

Chapter_69

地看着他，泪水簌簌而下，她却努力睁大了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会又从视线里消失，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忽然猛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唐一仙被拥抱地两人夹在中间，想逃也逃不了，急的都快晕过去了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杨大哥喷出来的鼻息有异，他不但会喘气儿，而且呼吸热热的，杨大哥他……

高文心到底心智成熟，只一抱住杨凌，她就知道情郎还活着，巨大的幸福象一股强烈地电流瞬间涌遍了全身，惊喜欲狂的高文心泣叫一声：“杨大哥！”

高文心舍弃了一个高贵少女的矜持，猛地向杨凌地唇上吻去。

“吧唧”一口，她的樱唇吻在了一只柔滑香嫩的小手背上，唐一仙恰在此时攸地伸出手来，先于她的嘴唇捂住了杨凌的嘴。那只手试了试呼吸，然后扯开嗓门一点也不淑女地大叫起来：“大哥活啦！杨大哥活啦……！”

******

雪花飘下来了。

这是初冬第一场面，由于有风，雪花刮到殿廊下，立即过来两个锦衣卫，为刘瑾撑起一把大伞。

李东阳再也忍不住了，走到刘瑾面前拱手道：“刘公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一人投书，令满朝文武罚跪，这些人要么是体弱书生、要么是耆耇老人，现在又下了雪，怎么禁受得起？”

杨廷和与焦芳也趁机上前相劝，焦芳尤其不安。要说起来这些古人论智慧实不弱于今人。刘瑾地罚款政策和焦芳的匿名信之计那是历千年而不衰，一直到今天还被某些人奉为金科玉律。

一封信八分钱，至少恶心你半年。焦芳这老狐狸投匿名信本来就是想给刘瑾找点活干，刘瑾这个人睚眦必报，尤其现在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有人敢老虎头上挑蚤子。他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四川那边既说杨大人之死尚有疑处，那么自已给刘瑾下点药，先转移一下注意力，拖延他接手西厂地时间，足以支持到有杨大人的确切消息了。

怎知道刘瑾这人还挺有事业心，你骂他贪污受贿他可以不在乎，你贬低他地政绩，可真惹得他火冒三丈了，再加上他在金殿上误说了一句“是条汉子就给爷们站出来”受到了群臣耻笑，结果这动静搞大发了。

焦芳自觉有愧于这些官员。说的便也越发诚恳，他拱手道：“刘公公，你想，那投书之人见公公这般生气，还敢站出来承认么？反正满朝文武都陪绑呢。他这是打着法不责众的主意，拿大家给他垫背呢，这样的狡猾之徒，你让群臣再跪上三天三夜，也不会有结果呀。”

刘瑾想了想。一拍大腿道：“阁老这一说倒提醒了咱家，这样下去的确不是办法，来人呐。把所有的官员都叫起来，回金殿按班站好，哼哼哼，咱家看看谁离那封密谏的位置近。”

众大臣们还是平生头一遭不在上朝时间入金殿，不好这总好过在殿外边跪着，不光是风大天冷，那石头也硬呀，这几个时辰下来，除了双腿麻木，腰酸背疼，平时缺少锻炼的众文官许多都“唏溜唏溜”地挂起了两筒清鼻涕，和跟在后边正伤风的刘瑾成了难兄难弟。

百官依班站好，刘瑾把个纸卷儿丢在那个位置，就开始指挥百官排练了：“好好，现在上前，皇上升殿了，百官下拜！”

“停停停”，刘瑾走过去绕着群臣转悠了一圈，记下了几个人的位置，然后道：“好了，分文武站开。”

百官这一站开，刘瑾傻了眼：“嗳，你你你，怎么站那边去了，还有你，刚刚不是就在那个位置吗？怎么跑前头去了，全都给我回原位跪着去……嘿！位置又变了，我说你们合着伙儿地蒙我是不是？”

毕云看不下去了，他在宫里这么多年了，还没见过这种事儿。就是当年的王振那般嚣张，也没拿百官这么当猴儿耍呀，就说刘瑾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皇上宠着他，再也没人能和他叫板，可这样也不是个事儿，没看到底下许多官员脸色铁青，已经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儿在看他吗？

仗着自已资格老，毕云又走到刘瑾身旁规劝道：“大人，这样不行呀，四品以下的官员是没有固定位置的，朝见地时候也不按品秩次序站立，现在又少了都察院的诸位官员，位置列乱了，没人记的早朝时谁站在哪儿了，投书的人会傻到站回原来的位置去吗？”

刘瑾听了恼恨地道：“那就派锦衣卫去他们地府上给我搜，石文义，马上带人去给我搜遍各位官员家的书房，找出底稿来，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锦衣卫千户石文义苦笑道：“公公，您说他上个密谏都这般小心，府上能留份草稿给咱们搜吗？”

刘瑾摆布群臣固然威风，可是现在也骑虎难下了，总不能就这么收场吧？刘瑾自觉下不来台，不禁羞怒道：“好！那就全在金殿上跪着吧，今儿咱家是和他们耗上了，找不出人来谁也别想走。”

众官员一早上朝，可就简简单简吃了点东西，在外边又冻又跪的闹了几个时辰，肚子里粒米未进，连水都没喝一口，已经渐渐支持不住了，本来一些逆来顺受地官儿现在也气的火冒三丈。

可是刘瑾一口咬定是奉了圣旨，他们自已常常吹捧说忠臣就要做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人君不过是要百官下跪，谁还能说出什么来？

金殿上静悄悄的，气氛异常压抑，冬天天黑的早。宫禁地时间也提前了，眼见该启宫禁了，百官还是没人招供，司殿太监首领毕云气愤愤地站在明前宝座下，朗声说道：“诸位大人，匿名信里写的都是为国为民的事。有什么丢人现眼的？

您这么劳动文武百官一齐受罪，心里也过意不去吧？咱家只是个奴才，没读过多少书，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是咱就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依咱家看，写信的大人还是自己站出来承认罢了，刘公公总不能杀了你吧？就算真地要死，那也算一条好汉，何必连累无辜地人呢？”

刘瑾一听，怫然变色。阴恻恻地道：“毕公公，咱家对你一向礼敬有加，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拆我刘瑾的台吗？”

毕云诧异地道：“刘公公何出此言？咱家是看无辜者受其牵连，气愤不过，希望那个投书人能自已站出来。怎么是和刘公公作对了？”

刘瑾嘿地一声冷笑，尖声道：“匿名信里写的都是为国为民的事？他为国为民，那咱家被他一通臭骂，咱家岂不就是祸国殃民了？”

“你……”，毕公公脸色也变了：“咱家想激那人自已交待。当然得说点好听的，再说大臣进谏，你不管他说的对不对。都该算是为国为民呐，怎么就成了我拆你的台了？你刘瑾也太小心眼了吧？”

刘瑾把袍袖一拂，眼睛一翻，森然道：“皇上已经说了，此人匿名投书，是妄言乱政、诽谤大臣、居心叵测，你毕公公倒是独具慧眼、另有看法呐，为国为民，好一个为国为民！你再怎么拍马屁。在文武百官眼里，还不是个奴才？”

毕云被刘瑾阴阳怪气的话激的大怒，他自成化年间入宫，先在惜薪司服役，然后升长随、奉御，由于识的字，又调到写字司房办事。因办事勤勉，受到弘治帝信任，晋升左司副，再升司正，管理佥押之事。他升任司设监右少监，总理司房事务时，刘瑾还是个普通地服役小子，论资排辈差了他不知多少倍。

他升任“太监”时，刘瑾才当上钟鼓司管事。宫里的宦官笼统地被外边叫做太监，可太监其实是个内宦的官职，属于宦官中的最高一级了，王岳在的时候，他就是司殿大太监，掌理百官上朝，无论是王岳还是范亭，谁见了他都挺客气，今天本是一番好意，却被刘瑾连阴带损地，他可火了，当下冲到刘瑾面前就和他理论起来。

他是个老实人，若要斗嘴，哪是刘瑾的对手，再加上石文义等人拉偏架，把个毕云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老实人发了火那才厉害，刘瑾正损搭着他呢，只见毕云圆睁二目，脸孔通红，犹如斗架公鸡一般，冲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

这一下刘瑾也火了，两个大太监就在金殿上演起了全武行。要说这些外官确实歧视宦官，毕云明明是为了大家伙着想，可是这些文武百官没有一个同情他的，眼看着两个太监你一拳我一脚，打的热火朝天，这些人抻长了脖子瞅着，只觉地解气，没一个上前劝阻的。

怀念啊，这种场面自打先帝爷去了以后，可是很少遇到了。想当初李东阳持着金瓜满殿追杀寿宁侯的盛况，叫人看了何等热血沸腾啊，现如今李东阳垂垂老矣，也成了霜打地茄子，蔫了。

这帮锦衣卫明显拉偏架，而且毕云的体格也比不得刘瑾，刘瑾陪着精力过剩的太子上房揭瓦，爬树抓雀儿，运动量一直不小，体格好着呢。毕云被打的鼻青脸肿，趔趔趄趄退后几步，一下子撞翻了香亭，砸在金砖上，亭盖儿一下子给砸下来了。

这一下刘瑾可逮着理了，指着他一声尖喝：“毕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撞坏香亭，罪大恶极，不可饶恕，来呀，把他押下去，听候发落。”

毕云也吓傻了，被两个锦衣卫冲上来直接押走，竟连一声也不敢吭。皇帝宝座前两侧有四对陈设：宝象、角端、仙鹤和香亭。宝象象征国家的安定和政权的巩固；角端是传说中的吉祥动物；仙鹤象征长寿；香亭寓意江山稳固。

你把象征江山稳固地香亭给撞倒了。还把亭盖撞下来了，那不是大逆不道么？刘瑾借题发挥，整倒了毕云，然后气喘吁吁地面向群臣道：“各位大人，不是我刘瑾有意为难你们，咱家也是奉旨办差。不找出投书人如何向皇上交待？不是没人站出来承认吗？这事儿没完，不找出投书人就谁也别走……”

这时锦衣千户杨玉匆匆走进大殿，见了刘瑾一拱手道：“公公，眼看着宫门就要落闸上锁了，这些大臣可不能留宿宫中呀，您看……”

刘瑾刚把满话说完，羞刀难入鞘，总不能把人放了呀，他一咬牙说道：“投书人虽只有一个，找不出人来就个个都是嫌犯。把他们全都押去刑部大牢，啥时候查明白了啥时候放人！”

宫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各位大臣候在午门外地家人还根本不知道情况，等到文武百官被押出午门，午行穿街过市送往锦衣卫时。他们的家仆这才知道出了事。锦衣卫拿人，谁敢拦呐，于是各位官员的仆人马上赶回府去报信儿。

一路上消息外泄，整个北京城都轰动了。朱老爷子坐江山那阵儿，搞的京城跟白色恐怖似的。官员常有早上上朝，不知道晚上能不能回家地，可那遭殃的人再多。一天也就那么一个两个，现在可倒好，满朝文武一锅烩了，明日早朝的时候金殿上就剩个光杆皇上了，这天下不是要完蛋了么？

满北京城士农工商闻风而动，一场轰轰烈烈的全民自救运动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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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里正在拆灵堂，白绫、棺材、奠字、招魂幡子、素灯、金银山，一样样的被兴奋异常的府中家仆迅速拆除抬走。

负责保卫的番子们把消息送上了山，如今山上只有冯唐坐镇。大档头吴杰这两天忙忙碌碌，目前不在山上，于永挂着二档头的招牌，干的却是生意人买卖，走南闯北根本就不怎么在山上待着，恐怕厂督遇难的消息他还不知道呢。

原来地二档头彭继祖、连得禄被杨凌派入外四家军重拾老本行，已经不属于内厂，新任的档头们听说厂督死而复还，一个个兴高彩烈，不过他们和杨凌不熟，未得召见，也不敢现在上门打扰。

杨府后院儿花厅里，三个人正在吃饭，旁边围了一大帮人，不错眼珠地盯着中间的杨凌，杨家大院的主人，好象怕这个主心骨儿忽然又飞了似的。

绝死回生地重逢过程，一定很感人吧？没有！

门口儿等着接新娘的杨府家人披麻带孝地站在门里，他们先看到堵住大门口的洛大法师发出一声“长啸”，然后倏地展开身形，“八步赶蝉”，嗖嗖嗖地笔直冲了出去，撞开灌木丛，“嗵”地一声消失在河沟里。

紧接着即将荣升贵妃娘娘的唐大小姐一头从马上栽下来，栽进了一个兵丁打扮的人怀里，随后马上就该嫁进杨家门儿地高大小姐也对那人投怀送抱，这边串的变化看的他们眼花缭乱，这时才听到唐一仙高分贝地尖叫声：“杨大哥活啦～～～！”……

当灵堂上的杨家人听到六七个家人面红耳赤、语无伦次的一番叫嚷，等到终于听明白本家老爷还活着，而且已经到了府门外的时候，韩幼娘一声没吭，她忽地一下站了起来，然后当场晕倒。

周玉姐儿和雪里梅前天还抱着她哭诉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誓犹在耳，现在也很没义气丢下她，撒丫子就扑向大门口。

两位俏姑娘提着裙裾刚刚跑到院子里，后边“嗖”地一声，人影儿都没看清，又蹿出去一个人，候在大门口儿的家人们可看清了，立刻在心里赞叹一声：“咱们大舅老爷这‘八步赶蝉’可比洛大法师强多了。”

等到韩幼娘觉地人中微疼。幽幽醒来时，发现自已已经躺在一个男人的怀里，眼前就是那张亲切、熟悉的脸庞，还有那双深情的眼睛：那是相公，那是我地相公，天可怜见。老天爷终于把他还给我了。

韩幼娘一把抱住杨凌，还没来的及大放悲声，杨凌已经微笑着说道：“幼娘，我肚子饿了，咱们先去吃饭吧，等我有了力气，再和你算帐！这样作践自已，家法是一定跑不了地。”

“喔”，阖府上下恭恭敬敬，现在已颇有大妇风范的威国公夫人。一品诰命韩幼娘立马变成了温顺乖巧的小女人，象只小猫儿似的应了一声，就被杨凌一把抱起，直接抱到了后院花厅。

韩幼娘、高文心几乎都有整整四天不曾进食了，杨凌最后两天也是马不停蹄。只啃过两块馒头，所以不能吃干的。几碗碧粳香米粥，四碟香油拌的小咸菜儿，三个人吃的津津有味。玉堂春和雪里梅吃的也不多，看的直咽唾沫。但是她们现在宁可看着老爷吃，也不愿意把目光移开。

一家人生离死别的第一面，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是埋头吃饭。四下里满是眷恋、欣喜、甜蜜地目光，包围着三个人，一个一身孝服、一个凤冠霞帔、一个满身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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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饭，三个人明显都有了点精神，侍婢们高高兴兴地给男女主人端上了香茗，杨凌毫不避忌地把小鸟依人的幼娘抱在怀里，她的身子还是轻柔的象只小猫儿似的，体形恢复地很好，只是翘臀坐在腿上。感觉有了点丰腴感。

韩幼娘俏脸红红的，整整四天，如堕永久黑暗冰冷的地狱，现在重新抓住了她的幸福，她一刻也不愿再放开，所以尽管羞涩，却仍不顾几双羡慕的眼光和下人们地存在，环着亲亲相公的脖子，依偎在他怀里，享受着他为自已轻轻揉抚淤血红肿的双膝。

唐一仙兴奋地象只穿花蝴蝶儿，围着这快乐的一家人打转儿，方才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就只有她兴奋地在一旁叽叽喳喳，诉说着家里发生的点点滴滴。

一家人都有太多的话儿要说，千头万绪，却又不知从哪里开始。就这么彼此看着，忽然间反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疑问以后可以再问，现在他们只想好好地看着自已的亲人，感受那种柔柔的、温馨的感觉。

过了好久，还是韩幼娘先开了口，嗓音柔柔地对杨凌道：“相公，咱们的孩子已经睡了，我把他抱来给你看看。”

“不要”，杨凌地手紧了紧，生怕她离开看已的怀抱：“让那小子先睡着吧，不着急，反正他不认识我。”

唐一仙“噗哧”一笑，说道：“好一个当爹的，大人可爱的很呢！”

杨凌翻了翻眼睛道：“没有规矩，可爱这词儿能形容我吗？”

这一下，连玉堂春和雪里梅都掩口而笑，雪里梅已嘴快说道：“老爷，大人是说咱们家大少爷，可不是说你。”

“哦哦”，杨凌不禁失笑，怎么忘了正德皇帝起这倒霉名字了，他故意板起脸，瞪了韩幼娘一眼道：“可爱？可爱好象还有人忍心抛弃他，要随我于九泉之下呢，幸好我早料到会有人不听话，这才马不停蹄，飞奔京师。”

韩幼娘低下头，细若蚊蝇地道：“相公，人家知道错了。”

“啪！”香臀上挨了一记巴掌：“知道错了也不行，不把你打的小屁股红的象猴子屁股，相公可消不了这口气。”

“天呐，要死了，当着全家人的面，以后我可是没脸见人啦”，韩幼娘脸如红布，耳根子都热辣辣的，她嘤咛一声，小手抓着杨凌的衣襟，把头埋在杨凌怀里，再也不敢露出来见人。

杨凌这次死里逃生，也知道果如张天师所说，他的大劫已过，以后可以放心地和亲人长相厮守，心境之变化、之复杂，五味杂陈，连他自已都说不清。自家人死别重逢，那种亲蜜无间的感觉让他也不拘起来，只是忽一转头，瞧见大舅子也在场，这才红了脸。

他瞧见唐一仙穿着身状元袍，方才只顾和她们互诉离别，不断地回答她们“我没死，我还活的好好的”，倒忘了问这茬儿，此时不免奇怪地道：“你穿着状元袍做什么？”

唐一仙俏笑盈盈地掩口道：“小登科也是做状元嘛，不过现在正主儿回来了，好象已经用不着我了。”

杨凌眼珠一转，向高文心瞧去，高文心顿时局促起来，满脸红潮密布，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捻衣角，一会儿摸椅子边儿，眼睛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杨凌心中恍然，痴痴凝望她半晌，心中只有感动：高文心，一位好姑娘，无论自已生或死，她对自已都履行了爱的喏言，如今心中唯一的心病去了，以后一定要对这位红颜知已，好好补偿自已欠她的海一样的深情。

他眼中湿润的光久久才散去，然后轻轻低笑起来，轻轻地唤道：“文心。”

“啊？”高文心听到他叫自已，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慌忙把眼神儿挪开。

“好象……咱们当初打的赌，和你今天的做法不一样吧？”

高文心的脸顿时红如石榴，她低着头吱吱唔唔半天，忽然抬起头，直视着他，勇敢地道：“你回来了不是么？所以……我没做错！”

唐一仙眼珠滴溜溜乱转，不但雪里梅、玉堂春，就连怀里的韩幼娘也竖起了耳朵，她们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女人，不管是什么样的女人，好奇始终是她们不变的性格，女娲造人时，就在她们身上打下了“八卦”的烙印。

从杨凌嘴里问不出什么，三个人已经把可怜巴巴的高文心围在中间，开始逼供了……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19章 进城

趁着三个女人瞪圆了杏眼逼问高文心两人打了什么赌约的功夫，杨凌悄悄拉着幼娘的手，回了自已的窝儿。

还是那身风尘仆仆的衣服，没有来得及换，就回到了自已的卧房，

老妈子退了出去，小两口儿蹲在婴儿床边，手牵着手儿，从栏杆之间甜蜜地看着里边甜睡的小宝贝儿。

那时还没有做婴儿床的习惯，这是杨凌临出京间早就对幼娘学说过的东西，还有挂在上边的铃当等小玩具，孩子快出生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准备好了，放在卧房里。

两个多月了，一个大胖小子，脸蛋儿的肉紧绷绷的，特结实，肥藕段儿的小短腿儿不老实地蹬开了被子，包着的尿布也踢开了。

女人是祸水，男人是祸根，小宝宝露出了让刘瑾之辈见了肯定又妒又羡的袖珍小鸡鸡。幼娘怕他着凉，忙要给他盖上被子，杨凌轻轻制止了，一边用他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孩子光滑结实的腿，一边柔声道：“没事儿的时候，多多抚摸他的身体宝宝会感到很舒服，还会增加母婴感情。”

韩幼娘崇拜地看着他道：“相公懂的真多。”

“那是，我还兼过两个月的工会主席呢”，杨凌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

小孩子抱着脑袋睡的正香，自从发现他睡觉很乖，而且也不挠脸后。幼娘就放开了他地手脚，不再睡觉时把他绑的直挺挺的了，做娘的也不忍心呐，看来村子里的婶子大娘们说的法子也不是适用每一个小孩子。

孩子醒了，睁着一双澄澈地眸子，却没有哭。他的眉眼五官长的很漂亮。五官象幼娘多些，皮肤也象妈妈，带着点健康的微黑，儿子随妈妈，还真是不假。

由于幼娘自幼练武，身子结实，又有高文心那位女神医精心照料，他比两个多月的同龄小孩子身子骨儿要结实的多。

宝宝亮晶晶的眼睛也不知在看什么，没有确定的目标，小眉心微蹙着。嘴唇嚅出了一些唾沫泡泡，却仍在努力地撮紧着，似乎正在沉思的模样，杨凌不禁赞道：“好样的，我地儿子有哲学家的气质。”

杨凌刚刚夸完。小家伙就动了，脚丫子乱踹两下，一下蹬在了栏杆儿上，脚丫蹬的很有力，身子便侧了过来。小鸡鸡一抖，一泡童子尿巧之又巧地从栏杆缝儿里射了出来，喷了杨凌一脸。

很好、很强大。一滴都没浪费，小床上居然没淋上一滴，小家伙洒完了尿，很高兴地蹬了蹬藕节儿似的小胖腿儿，咿呀两声，懒洋洋地打了个奶嗝儿。

韩幼娘捂着嘴吃吃地笑，站起身来给儿子把被子盖好，杨凌目瞪口呆地蹲在地上，脸上嘀答嘀答半晌。他才抹了把脸怪叫道：“杨大人，你……你小子也太牛了，这是给你爹接风洗尘呐？”

就在这时，门外嗵嗵嗵一阵脚步声，韩威的声音急急地道：“妹婿，京城里出了大事。”

杨凌一惊，连忙站起身来，他一路上就想着赶快回家，家里千万不要出什么大事，见到家里没事，他才放下心来，也想到应该马上进京去见皇上，皇上那儿连威国公都封了，可不能在家装死，只是家里千头万绪地，实际上他现在到家一共还不到一个时辰，这些事都还没顾上。

现在一听韩威语气焦灼，他脸也顾不上擦，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韩威低声道：“今天金殿上不知何人丢下无名密信弹劾刘瑾，由于找不到投书人，上朝的文武百官除了六部九卿和督察院的大臣，全被刘公公抓了起来，现在锦衣卫正往刑部大牢送人。

京师百姓闻讯大哗，商贾罢市学生罢学，翰林院和太学院的人鼓动百姓包围了押送文武百官的锦衣卫，堵住了街头闹市。刑部地差官刚才来通知我，要我马上回去。”

杨凌略一思索，马上道：“走，回来了就得见皇上一面，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人匆匆到了前宅，叫上伍汉超一众侍卫，飞马绝尘，直奔京城而去。

“这是什么人整刘瑾？这阵子刘瑾风头甚劲，俨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京城第一人了，清流一派被他整治的落花流水，都察院地势力已经被他夺去大半，竟然还有人敢上书跟他作对，这不是和自已当初让钱宁弄材料，整治寿宁侯张鹤龄的手法如出一辙么？”

杨凌一边纵马疾驰，一边心思电闪，根据自已掌握的讯息迅速分析着京中的情势，忽然一个念头跃上心头：“不会是韵儿知道了我的死讯，才叫人干的吧？不……她的消息不应该那么快，我第三天就出了山，一路回京片刻不停，我的死讯送到她手里，再由她派人进京那得多少天？”

原来，那一日杨凌经过鸡冠崖下，瞧着溪旁草木顺流倾斜的景象，忽然发觉斜坡上有一些被砸断折断地痕迹，虽然不多，可是在这常年无人去碰触的原始草木中，如果有心去看，就有点显眼了，出于小心，杨凌便令军队停止了前进。

命令卫队就地休息后，杨凌趁机观察了周围的情形。

那鸡冠岭在上古年间可能本是一个大岩洞，由于强烈地震或地壳变动，一大半坍塌了，只留下一侧山壁和顶上探出来的象屋檐儿似的一片连绵的穹顶，侧面的山壁经过千万年的风化虽然已经不再是光滑地熔岩状，可是仍是陡直难攀。

趁着四处是散乱的士兵活动，杨凌下河观察了一阵，由于拓拔嫣然只是需要一些炸点放置炸药，利用爆炸力产生的震荡促使崖顶塌陷，所以穹顶凿落的石块并不多，直接坠下的碎石块都被巴旺派人扫起投入水中。直接溅到草丛里的石块本来就少，又被雨后山洪一冲，根本瞧不出什么破绽。

杨凌抬头瞧瞧那乌沉沉地崖顶，灵猿也不可攀，何况崖顶形如倒扣的盘子，更不可能有人爬上去，难道只是过往行商歇脚时弄断的？

杨凌去对面竹林方便了一下，由于无所发现，疑心渐渐去了，可是人对一件事一旦起了疑心。就会想起许多平时忽视的事来，杨凌想到了去福建时，若非埋伏在路上的何参将是自已人，那次埋伏自已是必死无疑了，当时还没想到福建官员会对自已下手呢。

这一趟来四川得罪的人可更多呀。都掌蛮散逃的余孽、朱让槿被挖出来的手下势力。这些人都和自已有着不解之仇，会不会路上做手脚？

他甚至还想到了拓拔嫣然，在山口送行时，她翩然转身间腰巾上露出的鲜艳鸳鸯。从两人的信中看，她和朱让槿彼此情深意笃。就算知道自已所爱之人是个阴险狡诈之人，心中已无爱意，也不会这么快另寻新欢呐。何以她腰间别着鸳鸯丝巾？

小心驶得万年船，种种疑虑掠过心头，杨凌不由又谨慎起来，设想了种种设伏地可能：投石？崖顶如穹，人在穹下，站在崖上伤不了人；伏兵？这条驿道虽经官府修缮过，最宽处也只能容两车并行，七列士兵行进，前方就是突发利箭射倒一片。能伤几个人？要不就是设堵石想来个水淹七军？

想到这里，杨凌自已也哑然失笑，路在山底开出，旁边是溪，对面的树林地势更低，如果蓄洪水往下冲，水还没冲到这里，已经拐道淌进林子去了，所以也不可能。

抱着最后一丝本能的疑虑，杨凌派了几个亲兵上山搜索，看看是否有人动了什么手脚。李森派来的领兵将领卢千户见过往的商贾车队都过了好几遭了，大人却迟迟不下令启程，便亲自赶来促请，拱手道：“钦差大人，大军歇息地也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出发呀，迟了怕是晚间赶不到涧口镇，就只能在山里过夜了。”

杨凌道：“卢千户稍等片刻，我的亲兵上山勘察一下，等他们下了山咱们再走不迟，让大家多歇息片刻吧。”

卢千户愕然道：“上山？”他抬头看看山，迟疑道：“这座山峰光秃秃的也没有什么，上山做什么？”

杨凌指着路边断折的杂草对他说起，只是那草木被士兵们一阵践踏，全然没了形状，也看不出什么异状了。

听了杨凌的疑虑，卢千户不禁失笑，对杨凌拱手道：“大人想是最近又打仗又问案地，用神过度所以疑虑多心了，这千年古崖偶尔总有风化碎片跌落的，砸折花草并不稀奇，何况偶有客商停下汲水洗脸什么的，因此弄断并不稀奇。

大人看这山崖，从侧面爬上去倒没问题，可这崖顶跟屋檐儿似地，咱们遮在下边，有歹人站在上边又能如何？不若……保护大人是下官的责任，出来时李森大人再三吩咐，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证大人安全。

大人既有疑忐……这样吧，一会儿大人带亲兵从竹木林中穿过，下官率仪仗车队走大路，咱们过了鸡冠岭这处险地再汇合。一来呢，现在日头稍偏，正照在这条路上，秋老虎也晒人呐，大人在竹林中走，既荫凉还能赏赏风景。咱们就隔着一条小溪，如果真有人在此设伏，咱们还能互相呼应支援，待走过这两里险路，咱们再汇合。”

杨凌听他说的慨然，倒象是自已草木皆兵似的，略微有些不好意思，而且卢千户是本地将领，应该比自已熟悉情况，他正待推却卢千户的好意，旁边刘大棒槌舔了舔厚嘴唇说话了：

“大帅。俺觉地卢千户说的有理，咱在竹林子里走凉快点，您看咱们的兵，都是京师来的，比不得川兵耐走山路，现在都是一头大汗。进了林子不晒太阳，等拐过这道崖，前边那山不是转向了吗？日头就不能直接晒着咱们了。”

杨凌一向对下属随和亲近，要不然刘大棒槌也不敢跟大帅提条件诉苦，他这一说，杨凌便顺水推舟答应了下来，因为如果他不去，他地亲兵走的再累再热，也是不会离开他半步地。

待伍汉超率人从山上下来，山头上没有发现丝毫异状。这下众人更放心了，杨凌心中疑虑也去了八成，只当是自已多疑了，不过既答应了卢千户和大棒槌，此刻改口未免着相了。于是仍按照卢千总的提议，兵分两路。

卢千总下令军队集合的时候，士兵们纷纷乱乱的往外跑，杨凌和他的三百亲兵就没从林子里出来，而且为求稳妥，卢千户还给他留了两百人，分成三队，分别侍卫在杨凌亲军的前方、后方和密林一侧，以防万一。

两队人马隔着小溪竹林同步前进，眼看前队就要走出鸡冠崖了，杨凌也觉的自已刚才那些怪念头的确是过份小心了，如果依着自已在原地磨蹭磨蹭，两千多人马带的口粮不多，就要在山里饿肚子了。

就在这时，几声闷雷似的爆炸声，然后一片隆隆巨响，整片山轰塌了。大大小小地石块砸了下来。有些大石头砸的地面“吭吭”直响，象野猪投林似的直冲进来，喀喇喇撞的枝杆竹子纷纷折断，林中唏哩哗啦砸倒一片，骇得伍汉超等人拉着杨凌急忙向林中深处又退出十余丈。

这时扑天盖地的尘土也卷了进来，呛迷二目，等到浓烈呛人地味道渐渐淡了，杨凌和他的亲兵卫队全都成了兵俑，怔怔地立在林中愕然望着原来本是一座陡峭高耸的险峰悬崖的地方，再也作声不得。

只是刹那的功夫，那高耸巍峨地悬崖变成了一座矮山，原本是道路的地方变成了矮山的一部分，尘土飞扬中，两千大军不见了，不止，而是整条驿道河流都不见了。

杨凌地双手都在发抖：炸药，一定是炸药，这时代居然有人想得出利用朝廷管制极严的炸药炸山！这是什么人？

山顶伍汉超已经检查过了，如果设有炸药必是在悬崖内侧，而且炸点、炸药量都绝对不少，那悬崖内侧光洁溜溜，险峻无比，根本想象不出要怎么才能爬得上去。那得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和时间，而且还得不被过往行商注意，才能掏出这么多炸点，放置足够多的炸药，轰塌整座山峰？

两千人呐，这是谁这么狠毒？如果不是大棒槌仗着受宠想走个舒服道儿，自已被卢千户劝的回心转意，这五百人也要全被活埋了，现场一个活口都不可能留下。

在那样的天险之下，借助人力稍稍一灭，那种惊天动地之威谁能抵挡？

杨凌的眼睛都红了，他正想奔出去看个明白，前方探路的探子们却飞跑回来，说是看到远处丛林中扑出大批身穿当地百姓服装，手执钢刀的大汉，正沿着山路和小溪向此处猛扑过来。

伍汉超惊骇问道：“有多少人马？”

那探子摇头道：“看不出来，不过人马数量一定超过咱们。”

此时断后的探子送来了同样地消息，伍汉超得此消息，根本不敢在原地再探消息，当下不顾势若疯虎的杨凌挣扎，和刘大棒槌夹起他便走，两百多人向密林深处急急退却。

看这情形敌人分明是有备而来，如果自已搜山后，敌人又将探子派回山顶窥探，那么大人这些隐在竹林中的队伍恐怕也难匿踪迹，会被崖顶的人看到，两边伏兵无数，此时情况不明，上策唯有一走了之，留得青山在，后事徐图之。活着，才有机会。

伍汉超这些人不辨南北东西，遇有沼泽、水坑、原始密林的藤萝拦路就绕道而走，巴旺派出搜寻活口的人果然没有发现他们地踪迹。最后就连他们自已也找不到自已在哪里了，因为他们迷路了。

此时天色已黑唯有天明再想办法出去，士兵们捕了些野兽，就在林中生火烤熟了填饱肚子，山高林密，大树参天。连阳光都难得透进这原始丛林，就是夜间生火也不怕会被百丈之外的人看到。

这些人连滚带爬，全成了泥泞的小鬼儿，杨凌心中难过，更是一点也吃不下。他知道如果是一切由他作主，也不过是让大军多活上个把时辰而已，那峭臂就是带了绳索来，也不知该从何处借力攀爬上去，而且不知要耗时多久。哪有荒唐到主帅看见路边有断径残枝，于是便就此大军回转的？

可是，如果我再小心些，再多疑些，至少可以把队伍分成几组，一队队过去的。说到底还是大意了，卢千户那番话已经打消了他的疑念，要不是大棒槌……，杨凌机灵灵打个冷战，环目四顾。士兵们凄幽幽地，都象是孤魂一般。

夜里，杨凌辗转难眠。思来想去，拓拔嫣然的身影总是在眼前徘徊不去。突兀等候在山脚枫树下的倩影、迎风一动间腰巾上的鸳鸯、饮酒时那妩媚如醇酒的眼神……

拓拔嫣然可疑，要搞到这么多火药、出动如此多的人力，办成这件大事，她是有这个能力的。可是……她凭什么这么做？她仅仅是朱让槿的红颜知已而已，而且事实证明朱让槿有很多事瞒着她，以她的性子不拂袖而去就不错了，她会冒莫大风险陷杀钦差？

为了情？她会这么傻么，还对朱让槿一往情深？

要说起来。另有三股势力，比她更有杀自已的理由，而且也同样有足够地人力和财力。一是都掌蛮余孽，深山老林中难保不会遗落一两座小村寨，再加上散落逃走的蛮人，如果集结起来，以他们“活在悬崖上的”习惯，技术上人力上都办得到，只有火药不好搞。

为了亡族之仇，这理由够了。

第二股就是闻风逃跑的朱让槿余部，如果他们有胆子敢来向自已寻仇，火药问题便不难解决，杨凌想起了朱让槿从卫所骗走的火药，那点火药用来装备军队不够、用来炸这一座山也不够，显然他是在依样自已制造火药。

莫说江湖人不计义气，为主尽义地汉子还是有的，以朱让槿的人才，交下的绝不可能全是庸才。

第三股势力……想到这里杨凌一阵心寒，经过朱让槿一事，现在他已经不那么自信双眼所见的旁人品性，朱让槿造反地事现在可只有自已和朱让栩听他死前亲口说过，虽说自已当时还授意朱让栩莫要在奏折中提起，使他感恩涕零，但是焉知他事后不会越想越怕？

这条把柄在自已手里，开心就好他这个蜀王可就被自已攥住了脖子，想勒下去就勒下去，这位新任蜀王如果不甘心受制于人，会不会……，无论别人为了什么，他可以为的东西是太多了。

这样一想，竟是步步杀机，举目巴蜀上下，再无一个可信之人了。

因为我的一次大意，葬送了两千人地性命，我决对不能、永远不能再大意第二次！

第二日，又下起了暴雨，暴雨给朱让栩等人的营救工作造成了困难，山林中杨凌等人同样遇到了困难，山洪暴发使他们更难找到回去的路，直到第三天清晨，才意外地摸到一个深山中的小寨子。

在花重金雇了一个猎户做向导之后，他们一路出山，直接奔往三秦大地。杨凌不是官场新丁了，知道如果有一股势力想置他于死地，一次不成必然还有下一次，现在他没有时间去找出凶手，也找不到可信任的帮手，唯有速离险地。

凶手既然肯动用这么大的阵仗，付出这么多的心血，一定是势在必得，如果知道他还活着，各种追杀暗算势必不断，所以唯有走，快走，把敌人永远甩在后面，那么他再凶险、再厉害，也都失去了作用。

等到自已腾出手来。找出对手，才能反守为攻。

何况他还有两个非走不可地理由：家里和成绮韵！

他用了三天才离开山区，一堆泥猴儿摸到一个小县，弄了几十匹劣马，有的侍卫连驴和骡子都骑上了，狼狈地赶往大城。其余地侍卫只好慢慢赶路了。到了地方继续走，换了好马，杨凌派出一部分人去和当地的番子联系，同时还有几人亲自赶往浙江报告消息，以免成绮韵大发雌威。

而他自已却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师。快驿？快驿快得过他从地方豪富手里弄到的大宛良驹？他通知了地方驿署，只是这报喜的驿卒没有一个蜀王世子亲随用金银当鞭子抽着，是不会累死累活地赶路地，根本没有他快。

杨凌只担心这死讯先于他到了京师，幼娘会做出傻事来，哪里还能慢慢而行。进入了安全地境也是和衣而睡、倚马而眠，赶路之急，竟是生平头一次。想不到冲到家门口，没看到死尸也罢了，居然见到一顶花轿。

想到这里。杨凌心中一暖……

从前后时间来看，成绮韵的动作是不会快过自已了，绮韵即便另有眼线，收到自已死讯应该也和京里时间一两天，她应该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等她打开锦囊准备行动的时候，自已死而复生的消息应该就传到了。

那封锦囊密信其实就是他的后事安排，对家庭、对朝政的安排。这些事，以前他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执行人，从他开始绝对信任成绮韵的时候，他就开始筹划，并已经开始布置了。

自已的家室安排在最新计划中做了些改变，皇帝一直的信赖恩宠和义妹唐一仙地存在，至少可以保证一个已经无害的威武侯府的不受侵犯，他担心的是他要改变中国历史命运的计划，以及他曾用来执行这一计划地得力工具：内厂！

现在的内厂。到底拥有多么庞大的力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一个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特务机构，甚至连东厂、西厂和锦衣卫都沦为它的外围组织，与此同时，它拥有根本无需通过户部和内库地庞大资金来源，它在经商运输过程中，不但情报组织遍布天下，而且通过利益共享将士农工商各个阶层的一大批精英引为了同路人。

这股力量的庞大现在完全是靠着他来控制，走向什么方向完全靠它地最高领导者的个人意愿和品德，如果自已不在了，谁将控制它？它将走向何方？

这样庞大的力量，没有制约和监督，原本就是一件极危险的事，杨凌现在需要绝对的权威，不得不默认这种现状，也唯有如此，才能避免内耗，尽快地建立起庞大的势力范围去为他的政策服务。

杨凌在朝廷和百官、和各派系斗智斗力，那只是各种派系势力在权力中心的集中体现，即便打败了他们，也不代表最终的胜利，政策能否推行下去，在目前这种低效地官僚体系、迟滞的消息流通速度下，完全依靠地方官服从的程度，保障这一切坚定不移地按照他的意愿进行下去的，就是以内厂势力为代表的新式利益团体。

内厂，现在早已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执行督察百官行为的特务机关了。如果自已不在了，这把利刃落在对手手里，不但破坏了自已呕心沥血才推动起来的变革，而且将使对方的权力大到不可控制。

所以杨凌在信中不厌其烦地反复嘱咐成绮韵接手这股庞大力量的要求和方法。吴杰是个守成的老人，他没有魄力承担这份重任，只能交给成绮韵。于永，内厂的财神，实际上也是目前大明天下经济命脉中一股活跃力量的领袖，常年奔波在外，几乎不在内厂露面，真的有那么多生意需要他这位手下已拥有众多可用的经商奇才的二档头亲自去谈么？

内厂按照特种部队的训练方式培训出来的精英，一批批地派出京师，现在连那个和大同镇帅同名的杨一清也渐渐销声匿迹了，这些人全都去了哪？

彭继祖、连得禄等对他忠心耿耿地血性汉子为什么被先后调出内厂。提拔上来一批新人。成绮韵独力发展长江以南的内厂势力，挂的却是发展海运的招牌，越来越游离于内厂之外。甚至在他明面的政治势力之外，他已经开始暗中建立另一支不为人知的政治力量，这些事情都是临近他地大限之期一年左右，开始逐渐发展起来的。

杨凌在有意识的削弱内厂、掏空内厂。让它渐渐变成一个空壳，各种势力各有归属，统一在内厂这个壳子下边办事，但是一旦自已不在了，这些势力的最高领导者就可以迅速切断和内厂的联系。

欢天喜地赶来接手内厂的某位公公将发现他接手的内厂，比起当初苗逵的受气西厂还要可怜，什么都没剩下，可能还要替内厂支付欠着王侯公卿、皇亲国戚的大笔生意资金。

杨凌不想做枭雄，他的行为一旦被侦知，几乎可以被视作大逆不道。但是他必须保证自已地心血不要因人而废，至少也要保留一份火种，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那封信最主要的作用，就等于是传位密诏，如果个人的生死是命中注定。他在意的不是成绮韵如何掀起腥风血雨为自已报仇，而是想尽办法保证造福万民、延惠后世的国家大计能够进行下去。

同时，他也深知成绮韵地个性，如果知道自已被人所害，仅凭她现在掌握的力量，和她的智慧、心计和毒辣的心性，就足以酿成难以想象的危害，她地报复恐怕不只是惨无人道四个字可以形容。只怕很多无辜者也要成为她的迁怒目标。

杨凌把这么大的权利和遗感交给她负责，就是给她压上一肩责任，也就让她有了顾忌，是不惜一切地报仇，图个痛快，还是为了心上人地大计隐忍下来，顾全大局，那就全在成绮韵一念之间了。

所以杨凌锦囊的第一步计划是移魂，移走内厂之魂。并要求成绮韵迅速接手，并把它控制起来。而他的第二步计划则是……

如果成绮韵是在执行第二步计划，那么就不会用这么温和的手段，也不会只对付刘瑾一人，想到这里，杨凌终于放下心来。

城门在望了，虽然一路疾奔进京，四肢都酸痛的很，他还是打起精神，把欲折的腰肢直了起来。北京城内乱了套，京城百姓汹汹罢市。各位官员被解送刑部大狱途中，百姓们送饭送茶，把他们当成了反抗刘瑾的大英雄。

而翰林院、太学院的书生们则堵住了路口，誓死不放他们过去。路边一个小摊儿，摊主是冬天大同遇鞑靼进袭时逃难进京的一家人，亏了杨凌舍粥施衣，这才活过命来。

听说大恩人死了，老头子知道感恩，请人写了“万家生佛、音容宛在”两块竖幡立在那儿，纸幡哗啦啦直响，这些受气官儿看到正中间地奠字和“恩公威武侯爷杨”几个大字，忽地想到自已这些人整天和杨凌作对，整天骂他狼子野心，骂了就骂了，告了也就告了，杨凌什么时候这么欺负过人？

听说他死了，自已这些人还弹冠相庆，彼此祝贺呢，怎么就忘了刘瑾甘于蹲在皇宫里头，不是怕了自已这些人，就是因为有杨凌克着他呀，现在杨凌死了，刘瑾的利爪也探出来了，连三大学士都噤若寒蝉，天下间还有谁能克制他？

“苍天呐！你开开眼吧！”翰林院士乔大人悲呼一声，被一个锦衣卫在肩上抽了一鞭子，骂道：“老家伙，你喊什么？”

乔大人怒道：“你敢打我？”

“老子为什么不敢？”

对面的太学生们怒吼着要冲过来救人，可是却被锦衣卫和刑部赶来的衙差紧紧阻住，那个锦衣卫挥起鞭子又向乔老夫子狠狠抽去。就在这时，一个青年从人群里挤进来，双手一分，两个锦衣卫就倒栽出去，另一个年青人在两条彪形大汉陪同下急步过来，一把夺下了他手中的鞭子。

锦衣卫大怒：“妈的，敢阻爷们办案，你活的不耐烦了？”

那人站在竖幡下微微一笑，并不做声，旁边一人却高声喝道：“大胆，内厂提督、威武候爷杨大人在此，谁敢放肆？”

沸腾喧闹的十字街头在这一声大喝下来了个定格，乔老夫子揉了揉老花眼凑上去，只见“音容宛在”的竖幡下，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可不正是文成武德威国公的仪容么。。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20章 一枝红杏出墙来

给文武百官送饭送菜的老百姓、拦路阻行的翰林院士和太学生、锦衣卫、刑部的差役，还有被围在中间的官员们，全都看着杨凌的方向。

杨凌的前边站着一个熊一样粗壮结实的身子，几乎把他全给遮住了。刘大棒槌扎撒着大胡子，站在场中央，先来了个团团圆的罗圈揖，高声说道：“各位大人，各位父老乡亲……”，

亏得他不是站在北京天桥上，不然下一句就该是“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杨了。”大棒槌挺胸腆肚，还没声情并茂地说起“杨大人吉人天相，死而复生”的传奇，众官员就一哄而上，把他挤到了一边儿。

刘大棒槌抓抓头皮，嘟囔道：“这都干啥呀？嗳？哎！这谁呀这是，我回了家刚换的干净衣服，谁这么缺德给我油了？我说那位大人，你往前挤没关系，你先把油条扔了呀。”

没人搭理他，也许这些官员们回到家里冷静下来，明天见了杨凌仍然是一副清高、矜持的模样，可是在他们饱受欺辱、自尊心严重受损的时候，在他们心目中的支柱：三位大学士竟然毫无作为的时候，杨凌的突然出现，实在使他们兴奋若狂。

他们不怕进监狱，他们不甘心的是被一个阉人如此羞辱。在他们地心中。阉人？阉人也算是人吗？我整治不了你，可是能整治你的人来了，苍天有眼呐！

他们之中属于杨凌一派的冲在最前边，这些人自然欣喜若狂，即便对杨凌毫无好感的人也欢呼着往前挤，无他。就算对杨凌这个人不喜欢，只把他当成攻击刘瑾的一件工具，那也是高兴于他的出现地。

这些官员中自然也有不少为了功名利禄投靠了刘瑾的人，他们也知道刘瑾是不方便单独把他们给赦免了，所以对刘瑾并无怨恨之意，此时见了百官对杨凌的欢迎，心中不免惴惴不安起来：

自已的靠山可不是朝廷独一无二的参天大树了，不光官场上的人看的明白，就是民间的老百姓也不傻呀，小孩子唱童谣都是“内刘瑾，外杨凌，两个大官儿论雌雄……”

当今皇上的秋千，一直就吊在这两棵大树上，刘瑾得罪不得，可杨凌也得罪不起呀。看来以后这路怎么走，还得小心再小心。

伍汉超急的一头汗，这要是有人趁乱给大人一刀，都不知道谁干地。可是挤过来的都是朝中的官员，能上朝见驾的官儿哪有太低的。他也不能把人给硬轰开。

杨凌也没想到百官地反应如此强烈，匆匆答对了几个人，杨凌便双手高举。朗声说道：“各位，各位大人，本官刚刚回京还不到一个时辰，和诸位老大人说句实在话，在下这几天都没好好睡一觉，没吃口热汤热饭，听说京里出了事，这就急着赶来了，本官马上还要去见见皇上。各位大人……”

他说到这儿也犯了嘀咕，听说了消息就急忙地赶来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百官入狱是不是皇上亲口下的旨意，他也不知其详，虽说如果他去向皇上说情，百分百能求道赦令下来，可皇上还没下旨呢，自已作主放人那就太不上道了。

他这里刚一犹豫，跟在最后边的李东阳已经看出来了。

他和杨廷和、焦芳三个人要回家又不甘心，想救人又命令不了石文义，只好颜面无光地一路跟在后面，百官步行，三人也不好作轿，他和焦芳岁数都大了，最后还是杨廷和一手搀着一个，三个内阁大学士见了翰林院和太学生们出面阻拦，就躲在后边不露面，希望这些儒生能起点作用。

可石文义没有刘瑾的命令虽不敢悍然动手打人，更不敢随便放人，正僵持着呢，杨凌来了，一见杨凌语音一顿，李东阳知道机会来了，马上挣脱杨廷和的手，高叫一声：“杨大人，你可想煞老夫了，苍天真是开了眼呐！”

三朝元老李东阳地声音谁听不出来呀，文武百官顿时一静。乔老夫子横了他一眼，心道：“这不是拣我刚刚说过的话么？李大人这是……李大人不会这么世故吧？怎么比我还肉麻？”

只见李东阳满面春风，目不旁视，扑过去一把拉住杨凌的手，如果这时再来个老泪纵横效果就更好了，不过他没哭。

“杨大人，惊闻噩耗，老夫不胜悲痛，这几日一直痛惜天妒英才、国失栋梁呀。皇上悲伤不已，龙体欠安，这几日临朝听政都大受影响，杨大人应该马上把这好消息告诉皇上，免得皇上忧伤身体呀。”

“啊？大学士说地是，本官应该马上去见皇上，可这里……”

“这里？哦哦，诸位大人，诸位大人，请听老夫一言。”

李东阳转过身，面对百官，笑容可掬地道：“老夫明白，杨大人死而复生，诸位同僚都替杨大人感到高兴，这个……一则见君才是头等大事，二则杨大人一路奔波，劳累不堪，今晚也得好好休息嘛。

诸位大人牵挂慰问杨大人，可以明日早朝前攀谈一番，或者登门拜访也可以，这里是闹市街头，堵塞交通，行人不便，也不雅观呐，大家就不要耽搁杨大人的时间在了，散开吧，啊，都～～散了吧！”

“散开吧”没问题。可这“都散了吧”大可商榷，就是李东阳没有故意加重语气，大家也都听出来了。读书人都鬼道着呢，书呆子？能做官地读书人就没有一个真正的书呆子。

文武百官会意，立刻拱手道：“杨大人辛苦，咱们明日再会。告辞，告辞！”

“侯爷要去见皇上？哎呀，那下官可不敢耽搁侯爷的时间，您请您请，下官告辞了。”

还有几个拍马屁的，直接高呼：“恭送威国公～～～”，结果威国公没动地方，他们先溜了。

“嗳嗳嗳……”，石文义张惶四顾，只见今晚可真应了“作鸟兽散”那句话了。文武百官补服上绣的不是鸟就是兽，这班“禽兽”一哄而散，那些锦衣卫谁不知道杨督公的厉害，尤其他们在宫中耳目灵通，早听说皇上为杨大人带孝地事了。石文义不发话，他们乐得装糊涂，眼睁睁看着文武百官逃之夭夭。

杨廷和站在旁边一会咳嗽，一会摆手，就跟赶蚊子似地。示意太学院院和翰林院的同僚赶紧走。这些人都是他派人叫过来的，他自已就出身翰林院詹事坊，做过太子侍讲。翰林院可以说是他的地盘，如今都察院大部分落入刘瑾手中，就剩下翰林院他还把持着半壁江山。

感情太学院院正和翰林院掌院学士都是近视眼，开心就好整理杨廷和做了半天小动作，两位大佬愣没看出来，恨得杨廷和直接走过去喝道：“文武百官都已散了，你们还在这儿干什么？再不走小心本官弹劾你们聚众闹事！”

这些人其实就是在等他的示意，如今示意的这么明白，猪都听得懂了。那还不走？顿时如潮水一般，来的快，退的更快，也都各自散去了。

石文义哑子吃黄莲，哭丧着脸吱吱唔唔地对李东阳道：“李大人，您看下官这……我……”

李东阳急忙插嘴道：“哎呀石大人，我忘了件事儿，宫禁一关，想到午门前送个口信儿都不成了，不过你是锦衣卫啊，宫禁不能开，午门可是能靠近的，杨大人幸免于难这是天大地喜事，要是等到明天才让皇上知道，皇上一定会重重责罚你的，你还不快陪着杨大人去给皇上报个喜信儿呀？”

石文义眼睛一亮：“哦，这是让我全推到杨凌身上？这主意不错”，他马上亲亲热热地凑过去，躬身作揖道：“恭喜杨大人平安归来，下官陪您去午门给皇上报信讯。”

杨凌正发愣呢：“什么散了吧，都散了吧，整得这帮人象是在这儿等着迎接我似的，这个老狐狸……算了，反正我本来就是要救人，皇上真要怪我，我就和他西涯先生(西涯，李东阳的号)互相扯皮。”

杨凌便也装糊涂道：“既如此，本官先去见皇上了，三位大学士……”，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微微一扫，深深作了一揖。

李东阳眸子里是一片轻松和喜悦，杨凌地政略越来越显示出他的正确性，他抗击外侮的种种功绩，也令李东阳由衷地佩服，现在的他，对杨凌的好感已经超过了杨凌刚进京时，他在张皇后面前用计为他保驾时，见到杨凌他是真心地欢喜的。

杨廷和也比以往客气，尤其是杨凌举荐其子，是爱子的荐师，而且目前看来，那个刘瑾实在比杨凌跋扈一百倍、可恶一千倍、该杀一万倍，他对杨凌好感更甚，“可惜，他和杨一清那个家伙是好友，要不然……唉！”杨廷和微微一叹，也向他还揖一礼。

至于焦芳就不用说了，虽只一眼，万语交流，这对忘年之交只是相视一笑，杨凌便转过了身去。他一转身，便是一声惊叫，这一天被他吓地人多了，这下子总算也被人吓着了。

吴杰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幽灵似的站在他背后，眼中含泪，满脸带笑，杨凌略一愣怔，才反应过来，惊喜地唤道：“吴老！”

吴杰一身青袍，便装打扮，旁边还站着几个身形彪悍地便装汉子。应该是他带在身边的人，看他的面容，明显有些憔悴，双眼布满了血丝，这几天这位大档头为了杨凌没日没夜的忙碌，也是劳累不堪了。

“吴老。苦了你了”，杨凌握住吴杰的老手，轻声说道。

“大人在外奔波，才是真的辛苦。恭喜大人弹指间平定倭、夷、蛮三方之乱，载誉归来，大人先去见皇上吧，咱们自家人，相聚地时间有地是。”

“好！”杨凌拍拍吴杰的手臂，对石文义道：“石大人，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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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里戏台上正在唱大戏。这戏应该就是后世的京剧《甘露寺》的原型了，不过甘露寺最有名的桥段是乔老阁“劝千岁杀字休出口”片段，这时由于受到大明时尚风气的影响，主角却是东吴公主孙尚香，现在演的是公主孙尚香听说要嫁给皇叔刘备的一段闺中少女的唱词。

本来这一段是讲小姑娘听说要嫁给一位大叔。还是娶过老婆地，颇有些不情愿，结果被大乔一阵劝，在闺房中独自想想，觉得刘备乃当世英雄。又转怨为喜的闺中独白。

这一段本来是正德的拿手唱段，比宫里专门唱戏的宦官们唱的好多了，但是今天虽说为了哄妹妹开心。正德勉强粉墨登场了，可是孙尚香该有地那种欢喜不见了。正德一身红妆，水袖飞舞，打扮的喜庆，从头唱到尾却是一股哀怨的调儿，倒象是孙尚香多不情愿似的。

永福公主靠在椅子上，黛眉微锁，清丽的脸上带着淡淡忧伤，旁边地太监们不住声地拍掌叫好。她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懒洋洋地拿起一块点心，轻轻咬了一口，又无聊地放回盘中。

永淳公主吃了一嘴的东西，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唔唔呀呀地道：“姐，怎么不吃呀，太医不是看了么，头不疼脑不热的，怎么没胃口呢？”

坐在主位上地张太后闻言也关心地道：“你皇兄为了哄你开心，唱的这么卖力，就别让皇上再担心了，多少吃一点吧。”

永福公主微微垂目道：“是，母后，孩儿只是身子乏，食欲欠佳，歇两天就好了。”

她轻轻一叹，手托着香腮幽幽出神：“杨凌被山给埋了，什么人这般可恼，竟然对他……，以前也不觉什么，怎么听说他死的这么惨，心里忽然变的这么难受……杨凌，杨凌，他……竟然被乱石给砸死了……”

刘瑾对太后谄媚地道：“太后，长公主殿下不喜欢吃这些东西，老奴让御膳房马上换几样来……”

张太后微微颔首，刘瑾退了两步，直起腰来正要唤小黄门过来，内宫兼内务府大总管马永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跪在戏台前叫道：“皇上，内厂提督杨凌回京了！”

戏台上正德皇帝五官呆板，翘着兰花指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根本没听清楚，台下皇太后和永福公主也没听清，只有永淳公主和刘瑾听的真切。

两人顿时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永淳公主张着小嘴，半块粉糕从嘴里掉出来都不知道，刘瑾嘴角一抽一抽的，大有中风的预兆。

他身子晃了一下才一个箭步蹿过去，紧紧扯住马永成的衣领子，不敢置信地道：“你说什么？谁回京了？”

马永成哭丧着脸道：“刘公公，是威武侯、内厂提督杨凌杨大人回京了，他……他没死！”

“啊？”刘瑾腾腾腾倒退了两步，这回太后和永福公主也听清了，二个人一齐站了起来，太后惊道：“你说什么？给哀家再说一遍，你说……杨凌杨卿家没死？”

永福公主张了张嘴又马上闭上了，可是小巧地鼻翅儿翕动着，酥胸急促起伏，兴奋地脸蛋儿都红了。一双俏美的杏眼放着光，紧紧盯着马永成，生怕自已是听岔了话儿。

正德看台下好象出了事儿，就没精打彩地摞下身段儿，走到台边儿上有气无力地道：“什么事呀，永成？”

后边锣鼓依然带吹带打。马永成又对他说了一遍，正德还是没听清，永淳公主得到确认，顿时欢呼一声，返身和姐姐抱在了一起，永福脸上也绽开一片笑，就象一朵莹光流动的玉百合。

张皇后瞪了永淳一眼，斥道：“你是公主，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正德就听到“回京了”三个字，他不耐烦地挥挥袖子。锣鼓声戛然而止，正德又问道：“什么事儿？谁回京了？”

马永成刚张开嘴，永淳公主已抢着道：“皇兄，杨凌没死，他回京来了！”

“什么？”

马永成刚刚扯平了被刘瑾揪成麻花的衣领。又被跳下台的正德一把扯住了，“杏眼”圆睁地道：“你说杨凌没死，是不是？是不是杨侍读没死？”

马永成忙不迭地道：“是是是，皇上，宫禁关了。杨大人进不来，锦衣卫石大人到宫门传讯，说是杨大人回来了。正在午门外遥拜皇上。”

正德松开手，一脸地惊喜，他象没睡醒似的晃悠了一下，忽然挺起胸来仰天打了个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朱大“花旦”唱完了“老生”，把水袖一甩，健步如飞，嗖嗖嗖地跑出了皇家戏园子。

永淳公主喜滋滋地道：“皇姐。咱们也去瞧瞧，这个杨凌好有趣，比皇兄唱大戏好玩多了，嘻嘻～～”

永福公主实在比她还想马上飞奔到前宫，可她毕竟年岁稍长，懂得规矩，不禁看了一眼太后，太后果然把脸板了起来，斥道：“不许胡闹，你们是堂堂公主，半夜三更的跑去前宫成何体统？你皇姐身子不好，赶快陪皇姐回去休息吧，哀家还要去看看太皇太后，你们想知道什么信儿明天向你皇兄打听一下便是。”

永淳公主嘟着小嘴儿，见姐姐也不敢表示意见，只好答应一声，牵着永福公主的手向太后施了一礼，告辞退下。

刘瑾又惊又怒，万种滋味纷至沓来，可他是个越遇大事越能镇静下来的人物，还能追上两步，向永福公主施礼道：“殿下，要不要老奴准备些点心，着人给您送过去？”

“不必了，嗳，叫御膳房准备两碗……不，三碗粳米肉脯粥送来，本公主和御妹宵夜要吃。”

“姐，我挺饱的……”

“饱了也吃，省得半夜跟我喊饿。”

姐妹俩象两只小蜜蜂儿似的飞走了。

张太后看着她们翩然而去的身影，总觉着有点儿不对劲。永福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在身边的时间又远比太子多，母女感情很好，这女儿若有什么异常她岂能觉察出来？

看到杨凌死而复生给永福公主带来地变化，张太后越想越是不妥，女儿她不会是……？

张太后心里不安起来，永福常住深宫大院之内，倒不怕她做出什么有辱皇家体面的事来，可是如果自已担心的事是真的，终究不是一件好事。

女儿长大了，再过了年就是二八芳龄，换在民间都已成亲了，目前为止，永福接触过的男人只有一个杨凌，那个杨凌大是一副讨女孩子喜欢地模样，估摸着……不行，是该给她张罗找个驸马了，免得这孩子胡思乱想的。

“嗯，明儿把两个兄弟召进宫来一起议议，他们是永福的舅舅嘛。”张太后一边思索着，一边摆驾慈宁宫，去探望太皇太后了。

******

杨凌站的离午门远远儿的，莫说是他。就是任何皇亲贵戚，宫禁期间也不得擅自靠近宫闱半步，否则以谋逆论处。

石文义是皇宫大内地锦衣卫，有宫中当值的腰牌，即便如此宫门一上锁也进不去了，送了犯人回来只能在宫墙外边两侧的门洞房里暂歇一宿。不过他有禁宫当值腰牌可以越过侍卫，来到宫门下，顺着门缝儿向里边喊话。

消息一直传进后宫，因为皇上还没睡，马永成才急忙赶去禀报，这样地消息，他也不敢承担延误的后果。正德一身红装，裙带飘飘，从后宫一直到前宫，演了一出“红拂夜奔”。

他习武练剑。体力甚好，后边四个小黄门可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这副不拘礼仪地情形以前后宫的太监宫女们常见，前宫的侍卫们却只是耳闻。

一路的侍卫看见皇上身边的四个小太监追着一个高挑的红衣女子飞奔而过，口中还一迭声地叫着“皇上慢着些。”仍是直到这些人消失在视线之内，才反应过来。

正德到了宫门口急叫道：“快快开门！”

午门将军迎上来左瞅右瞅，有几分象是正德皇帝，声音也象，可他不敢乱认。后边四个小黄门追上来喊了一嗓子：“大……胆，还不跪下见驾？”

午门将军这才确认红衣宫装女子就是正德皇帝，这位爷能怀抱民女跨马闯午门。鞭指金銮殿，他还有什么荒唐事儿干不出来？

午门将军急忙跪倒，说道：“臣启万岁，臣不敢！宫禁已落，从无半夜开启宫门地道理。”

正德大怒，喝道：“你敢抗旨？”

午门将军磕头道：“皇上，这是祖制，禁宫一闭，天大的事也不能开启宫门。臣开启宫门是死罪，抗旨亦是死罪，臣宁愿受皇上赐死，不敢违禁开门。”

旁边的副将军战战兢兢地也跪下道：“皇上，这的地确确是皇家的规矩，更改不得，臣等不敢抗旨，也不敢违制，而且……禁宫之钥落锁后也被司礼监收走了开心就好整理，不到五更是不会发还的。”

正德急的跺脚，可是他也不是不计理的人，恐吓是一回事，这些臣子们严守规矩，哪能真个处罚，他奔到宫门前拍响大门，叫道：“杨卿！杨侍读，是你在外边吗？”

夜里声音传地清楚，石文义在外边听见皇上说话，急忙提高嗓门答道：“皇上，是微臣石文义在此。”

正德闻言一愣，说道：“石文义？你跑宫外边干什么？快叫杨卿上前答话。”

石文义不敢怠慢，急忙跑到午门外的大广场上向杨凌宣旨，杨凌随着他走到午门下，心中也热乎乎的激动万分，他平抑了一下心情，才“砰砰砰”地拍着宫门，大声说道：“皇上！臣……杨凌见驾，微臣没有死，微臣回来啦！”

“杨卿！”正德紧紧抓着门上的兽吻铜环，欢喜叫道：“杨凌！朕高兴，朕很高兴。”

“皇上……”，杨凌也没有再说什么“微臣该死，累皇上为臣担忧”的套话，隔着一道门，那是大明地皇帝，也是他的手足兄弟。彼此看不见，可是他们都能感受到彼此之间那种感情的流动，已超越了君臣上下之分，那是一种血肉相连地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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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张太后，刘瑾慢慢直起腰，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马永诚急急忙忙爬起来，又扯了扯自已的衣领，紧张地道：“刘公公，这个杨凌竟然大难不死，这可怎么办？”

刘瑾的眼角轻轻抽搐了两下，低声说道：“宫禁锁了，现在出不去，否则还能和张彩、文冕他们好好商议一下，咱家现在心乱如麻，也想不出好主意。这个杨凌，还真是个祸害，山塌了都压不死他，他居然又回来了。”

他背起双手，徐徐踱了几步道：“可恨呐，今早要不是那个匿名投书。咱家安排地人就该进言把西厂和海事衙门移交给我了，到时木已成舟，就算他回了京，难道还能拿回去不成，如今……嗯？那封信……不会就是他的人干的吧？”

本来因为那信中也有评击杨凌的话，所以刘瑾的视线一直盯在清流派身上。此时才若有所觉，自已十有八九是上了他们的当啦。

刘瑾越想越恼，跺跺脚道：“该死！这帮家伙一直在装孙子，咱家竟然被他们给糊弄过去了，现在晚了，晚了……不过，京里地势力大部分已落到咱家的手中，嘿嘿，想和我分庭抗礼，现在可不那么容易了。

还有什么文成武德。什么威国公，哼哼，这些褒谥的职位、谥号，统统全得收回来，岂能什么便宜都让他占了。”

“是是是。”马永成对当初杨凌不给面子，揭穿他手下女官欺压公主和驸马一事，逼得他亲手杖毙那名女官一直耿耿于怀，自从彻底投靠了刘瑾，更是死心踏地的跟着他走了。

他忙不迭地点头应是。随在刘瑾身后亦步亦趋地刚刚出了戏园子，瞧着刘瑾阴沉的脸色，一个念头忽然涌上心头。他急忙叫道：“公公，咱家有个对付杨凌的主意，不知可不可行。”

“哦？说来听听”，刘瑾感兴趣地停身回头。

“公公，人没死，这谥号肯定是颁不下去了，可这加封国公……咱家觉着，他要是真封了国公，倒是一件好事。”

“好事？”刘瑾的眼神变冷了。他眯起眼打量着马永成，阴声怪气地道：“他升了官儿怎么是个好事，说来咱家听听。”

“公公，国公爷身份是提高了，可是国公爷能在朝里任职么？大明朝的规矩，哪位国公爷可以掌兵权、控厂卫、司税赋了？一个都没有，前两年平乱，奉旨领兵出征的国公一回京，也得马上把兵权交回来，勋臣国戚，要防止专权呐。

如果杨凌真封了国公，再加上他的义妹马上就要成为贵妃娘娘……，公公，这勋臣国戚他可全沾了边了，他敢恋权不放？杨凌如果真当了国公，那就是被拔了牙地老虎，放眼天下，除了您，皇上还能放心把内厂交给谁呢？”

“对呀”，刘瑾豁然开朗，越想越觉的有理。

他能坐上这个位置，靠的可不全是运气好。侍候太子的贴身太监有八个人，太子登基后号称八虎，其实那几个人都是拿来凑数的，除了张永勉强能和他抗衡，其他人根本不在话下。

他是皇上地奴才，那些人却是他的奴才，能够在奴才里出人头地，就是因为他刘瑾眼光独到、反应快、压注准，一番轻重权衡倏地在心头转过一遍，刘瑾已拿定主意：

“当国公就得放权，杨凌是没死，只要把他推到国公的位置上，那么以后就只有威国公，而没有杨凌了，这个对手还是等于死了，势力最庞大的内厂唾手可得！”

刘瑾兴奋的满面红光，说道：“好，就这么办，我回去再和计和计，杨凌回京，百官肯定要对他地加官重新朝议，到时让咱们的人全部出面保驾，就是头拱地，咱家也要保着他杨凌，稳稳当当做他的国公爷，呵呵呵呵……”

******

四个御林卫两人一组，撑着高高地杆子，杆头上挂着一串灯笼，立在宫墙之下，两串灯笼之前是一架长长的梯子，三十多个小太监有的扶着梯子，有的双手高举，提心吊胆地怕上边的人掉下来。

这梯子是马永成开了库房，现抬出来的长梯，平素是皇宫工匠们维修宫墙用的，梯子很结实，可是刘瑾和马永成还是很紧张，不停地嚷着：“灯笼举近了点，你们几个站下边，可托住呀，皇上要是掉了一根汗毛，我剥了你的皮！”

原来，正德和杨凌隔着宫门象喊话似地诉说了一阵。正德愈发想见见杨凌，这般隔着门连模样都看不到，他心里实在不踏实，不好好瞧瞧，怕是今晚觉都睡不好了。

可是午门将军真挺挺地跪在那儿装死，瞅那模样。根本别指望他开门了。好！你不是祖制规定不能开宫门吗？那我爬墙行不行？这点事儿还难得倒我朱厚照？

正德跺脚道：“来人呐，去，搬梯子，不是不能开宫门吗？朕要上墙看看杨卿。”

一听这话四个小黄门“呼啦”一下也全跪下了：“皇上万万不可，皇上要是逾墙出宫，奴婢们要被活活打死地。”

“谁说朕要出宫了？朕就站在墙头上看看杨卿，快去搬梯子，……搬两个，顺出去一个，让杨卿上墙。”

几个小太监这才心中稍安。见正德催促甚急，忙叫起午门将军，派了八个士兵帮着搬梯子去了。外边也有士兵帮着扶梯子，不过没有灯笼。开心就好整理杨凌习练上乘武功对于体质和身体的灵活性提高很大，虽然在技击技巧上无法和自幼练武的人比。爬梯子却飞快，所以上的虽比正德慢，反而先爬到了宫墙上。

两串桔红色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着，宫墙里头有人唤着杨卿，也冒出了头。

先是一头青丝。云环雾鬓，然后一个美人儿冉冉升起，俨若一枝红杏出墙来。

杨凌今晚上又被吓了一跳。定力再好也差点失手栽下去。隔着琉璃瓦顶地宫墙，对面的红衣女子露出了小半截身子，两人打个照面，全是愕然一愣，齐声道：“你是谁？”

这一说话，声音就听出来了，正德忙向下边喊道：“灯笼打近些、打近些”，两串红灯靠近了，正德仔细一看。对面的人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破破烂烂狼籍不堪，脸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可那眉眼五官倒还认的是杨凌，不禁欢喜大呼，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兴奋地：“果然是杨卿、果然是杨卿，你还活着，哈哈哈哈……”

杨凌回了家，谁都想和他说话，他又有一个晕倒的要照料，醒了就吃饭，刚看了眼儿子就奔了宫中，衣服没顾上换，头没来的洗，只擦了擦脸和手而已。小杨大人一泡童子尿洒到头发上，灰尘和成了泥，顺着脸淌下来，就成了这副模样。

杨凌有了上次见到正德女装的扮相经验，一诧之后马上就认出他来。都说皇上闻听自已死讯悲痛万分，可皇上却一身戏服，好象刚唱完大戏，似乎有点不对劲儿。不过杨凌有了高文心“冥婚”误会，再看到正德眼中盈盈含泪，一副发乎于心地激动欣然，心中没有一丝疑虑，也忘形地隔着宽宽的宫墙，拉住了正德。

初雪稀薄，早已停了，风将云彩吹开，一轮温润如玉、巨大如轮的明月悬在天空，似乎伸手可摘。如水的清辉静静地倾泻在大地上，倾泻在宫墙顶上隔墙叙话的两兄弟。

缕缕薄云轻轻掠过，掩地月光溶溶朦朦。

刘瑾仰着脸看了许久，然后吸了吸清鼻涕，低头揉着发酸的脖子，边打哈欠边问道：“几更天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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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道理城禁也是不准开的，不过城防部队属于张永，张永是杨凌的铁哥们，杨凌是皇上的铁哥们，所以半夜三更西城门就开了，十余骑快马飞驰出去，直奔高老庄。

杨凌领着十多个亲兵回到家中，只见灯火通明，家人仆役，包括许多本该待在后院地侍婢丫环全候在前厅，一见他们进来，忙迎上来牵马的牵马，掸尘的掸尘，杨凌把马丢给家人，看了看迎上来地人，除了幼娘在，玉姐儿、雪里梅、唐一仙和高文心都不在，便问道：“她们都睡了？”

“没呢，你没回来，全在厅里等你。看到你进门了，才赶紧地都回了房。”

杨凌先是一怔，但是马上就反应过来，自已没回家时她们牵挂着，现在回了家她们又怕影响自已休息，这才赶紧的避开。

幼娘温柔地笑着。叹口气道：“水都烧好了，先回去洗个澡解解乏吧。”

杨凌点点头，两个人回到后宅，在二人的院子里，已经单独辟出一间沐浴的木屋来，这是唐一仙见识了豹园的皇帝浴室，照样仿造的，特点主要是浴灶里设了对流，仆人在旁边地小屋里烧水，水流既不烫又不冷。可以一直保持恒温，避免了佣人不停地抬水进屋，还得调拭水温。

干净柔软的换洗袍子已经放到了架子上，房子里热气氤氲，杨凌扑进水里。先把头发全淋湿了，然后躺在特制地石制水椅上，头往毛巾上一躺，腰间正好被狭窄处卡住，即不会滑进水面。也不会因为这样的姿势浮起来，两边还有高出水面的石挡，根本就是设计来打瞌睡用的。

他的皮肤发痒还有些发紧，可是杨凌到现在也无法坦然享受两个小婢女对自已光溜溜的身子搓澡洗浴，寻常的民女若见到裸体的男子也会羞愤地想要杀人。

婢女也是人，也有同样的羞耻感和观念，尽管大户人家让婢女侍浴习以为常，但是杨凌从不觉得自已官再大，就可以把婢女当成自已予杀予送的私人财产，而不当人看。

幼娘知道他的脾气，将一块丝瓜囊子放在池边。对他柔声道：“你先泡会儿，我去看看宝宝醒了没有，马上回来。”

“嗯”，对着自已的妻，用不着说那些肉麻地情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可以迅速了解对方的想法，对方的喜怒哀乐。

幼娘轻轻掩上了门，杨凌长长吁了口气，用清水洗了把脸，闭着眼静静地思索：“得好好歇歇了，皇上准了假，先睡他一天。四川缉凶的事，回头按照自已的揣测派番子们去查一查，但愿……不是蜀世子所为。

还有韵儿那里，不知现在怎么样了，自已先后派出地几拨信使应该也到了。文心，过了门儿却没成亲，可是她已经算是我的人了，现在再说不要她，那就不只是矫情了，她不寻死才怪，何况这位大姑娘……唉！自已心里又何尝不爱她？

朝中的刘瑾，今日敢这么跋扈，说明他在朝中已有足够地力量，不是轻易扳得倒的，当然，最主要是皇上那里的宠信，否则除非敢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反，谁能奈何得了他？对于百官的动态，还得先观察一番，谋而后动。

只要我在皇上心中的宠信不减，那么我在四川‘望竹溪’所订的计划就可以实施了，这项计划就算不能一举打败刘瑾，也得折损他一半的势力，但是是现在用还是寻找更好的时机？如果先掌握足够地罪证，再实施‘剪翼’，说不定可以一举扳倒他，否则打而不死，就得小心他卷土重来了……”

轻柔温暖的水流荡漾着身躯，轻松舒泰中昏昏欲睡的感觉也笼罩上来，杨凌眼皮沉重地打了个呵欠，“慢慢再想吧，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睡一觉”……

韩幼娘轻轻闪进了门，“相……”，她只唤了半声，就收声屏息，蹑手蹑脚地走近过来，杨凌发出轻微的鼾声，已经睡觉了。

韩幼娘趿着一双拖鞋，赤着一双可爱的小脚丫，挽着袖子露出一截手臂，显然是想给相公搓洗一番，她痴痴地看着杨凌甜睡的容颜，伸手想去抚他的胡茬，却怕惊醒了他。

看到杨凌双肩露在水面外，韩幼娘拿起一块大毛巾，轻轻的、轻轻的替他盖住，然后在池边坐下，双手托着下巴，支在池沿儿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已的男人，唇角不时泛起微微的笑意，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过了阵儿，小丫头云儿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探头一瞧，小木屋里。老爷躺在水中那间特制地大睡椅上睡的正香，夫人趴在池边儿上，脸颊枕着手背，睡相娇憨甜蜜。云儿想唤起夫人，想想离天亮也没多久了，夫人这几天根本就没睡过。于是替夫人也盖上一条薄毯，然后轻手轻脚的又退了出去。

前院儿的战马牵进马廊，这些本隶属外四家军的侍卫亲兵就得先在府中住下了，好在地方够大，北方又是大炕，被褥一铺挤挤就行，饶是如此也忙活了半天。

云儿小姑娘是夫人的贴身丫环，在府里地地位不是其他婢女比得了的，所以责任心也特强。她看到前院仍然灯火通明没有睡下，又见老爷夫人睡的正香。便唤起两个姐妹在小木屋门口照看着，自已提了一盏灯笼向前院姗姗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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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已经安置的差不多了，高管家见侍卫们都安排妥了，知道这些大汉食量惊人，这通折腾怕是都饿着肚子。早上也未必起的来，早就吩咐煮了粥，蒸了馒头，忙叫人逐房送进去。

忙活完了正吩咐家人们也去休息，云儿打着灯笼来了。四下看看，上前很礼貌地道：“老管家，都安排妥当了么？”

高管家以为是夫人不放心。着她出来询问，便笑眯眯地道：“嗯，都安排妥了，这就要熄灯睡了，云儿姑娘这几天照料夫人，也累的很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小姑娘抿嘴一笑，俏巧地颔首道：“嗯，老管家也早些歇了吧。婢子回后院儿。”

就在这时，刘大棒槌嘟嘟囔囔地走了出来，他又换了套衣服，手里捧着被某位大人的油条、某个将军的豆汁弄脏的袍子，愤愤然地道：“真烦人，俺就这三套衣服，出京这套就没换过，破烂的都没法穿了，回来好不容易换一套，让个不开眼地给油了，也不知洗不洗的出来。”

云儿听了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傻大个出京好几个月才穿一套衣服，还象自已是个多干净儿的人儿似的，倒挺有趣。”

她大大方方地走上前，从正到处找木盆的刘大棒槌里一把抢过衣服，莞尔笑道：“别找啦，人家帮你洗好了。”

“你？不不不，那可不行，你是大夫人身边地人，俺就是个当兵的，可不敢让你洗衣服。”

“行啦行啦，挺大个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呀，我说帮你洗就是帮你洗，我喜欢给你洗成不成？快去吃点东西睡吧。”

“喔……”，刘大棒槌迟迟疑疑地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又转回身来，咬了咬厚嘴唇，很认真地道：“那个……啥，你……你是不是喜欢了俺啦？你喜欢了俺可不成，俺娘说，将来讨个媳妇儿要回去陪着他二老的，你是大夫人的人，是城里人，又不能跟俺走。”

“啊？”云儿地下巴几乎掉下来，小脸跟一块大红布似的，瞪圆了眼睛对刘大棒槌气极败坏地道：“谁谁谁谁谁要嫁给你啦？不是，我呸！谁喜欢你啦？”

小姑娘窘得都成大结巴了，颈子上的筋都跳了起来。高管家瞧地好笑，抿紧了嘴唇却不过来，你让他和这浑人怎么说呀，还不如装没看着，免得小云姑娘难堪，老管家往屋檐底下退了退，又往远处出溜了几下。

刘大棒槌忸怩地道：“俺娘说的啊，你又不是俺媳妇，又不是俺妹子，又不是俺大嫂子，你凭啥给俺洗衣服，女人哪有随便给陌生男人洗衣服的，俺娘说……”

“滚你的乌龟大鸭蛋！”小云姑娘臊的没脸见人了，把衣服往他手里狠狠一塞，抹着眼泪儿便跑。

刘大棒槌很无辜地道：“你看，心虚了吧？”

伍汉超耳目灵，打听到两人刚刚对话，就出了房间，整个过程都落入眼中，人家小云是大夫人身边的人，这小子得罪了人家还不知道，他现在是杨凌的侍卫长，以后杨府要常常出入的，可别结了仇。

伍汉超急忙上前拦住小云，笑道：“姑娘勿怪，这厮……其实就是个浑人，有口无心的，姑娘何必跟他一般见识，我让他给你赔个不是。”

小云认得他，也知道现在在杨凌手下是做了大官地，夫人看老爷的家书时就说过，好象那官儿跟知府老爷差不多，对这位伍大人，她还不敢放肆，便依言站住。

伍汉超走过去责备大棒槌几句，重重一拍他的肩膀道：“还不给人家姑娘赔个不是？那浑话是你能说的吗？快去！”

“俺……俺说错什么啦，至于嘛”，刘大棒槌心里嘟囔着，三大步就迈到了小云姑娘面前，把衣服往她手里一塞，很委曲地大声说：“好啦好啦，你莫哭了，俺给你洗，成了不？”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21章 没个消停

在热水中终究不能长睡，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杨凌就醒了过来，热水的轻柔按摩使体力恢复的很快，他本想轻轻的搓洗身子，但轻微的水声还是惊醒了幼娘，服侍着相公洗净了身子，换上轻软的袍子，二人相携着回到卧室，老妈子怕吵了老爷，想把孩子抱出去，被杨凌制止了。

孩子睡的很香，夫妻俩看了一会儿回到榻上和衣躺下，依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分别了那么久，自杨凌回来，两人直到现在才能互诉衷肠。可是两人身子都极度困乏，聊了一阵儿，刚刚沐浴后的精神头儿退了，幼娘枕在杨凌的胸口，杨凌揽着幼娘的腰肢，又沉沉睡去。

两人是被孩子洪亮的大嗓门给叫醒的，杨大人除非吃饱喝足，不拉不尿，否则但有一点不舒服的话，醒来不见身边有人，总是要放声大哭一阵的。

二人匆匆起身，幼娘在闻声赶来的老妈子帮助下先给孩子把了屎尿，换了干净衣服，然后喂了奶，然后让老妈子抱到另一间房里去逗着孩子玩了。幼娘见天色大亮，忙一边梳妆打扮，一对杨凌道：“相公，今日还要上朝么？”

杨凌懒洋洋地躺在榻上说道：“不了，今天在家好好歇歇，一些部属和好友也会登门拜访的，明日我再去晋见皇上”。

幼娘一听甚是开心，一边梳理着秀发一边笑道：“那先起来吃点早餐吧，然后在内书房再好好睡一觉，如果有客人来，直接请进来就是了”。

杨凌抻了个懒腰，从榻上一跃而起，振奋起精神道：“好，回了家，心里就塌实多了。咱们先去吃饭”。

杨家的花厅里，玉姐儿、唐一仙等人早已打扮整齐，坐在那儿候着他了。看得出来，玉姐儿和雪里梅肯定是很早就起了床，俏模样精心打扮过，那种娇艳照人的丽容，平素杨凌在府中也是不常见到的。

杨凌开心地和她们打过招呼，忽然觉得似乎少了一个人，眼神儿四下一溜，玉姐儿已会意地盈盈起身。说道：“老爷，人家劝了半晌，文心姐姐却羞于见你，妾正想着要不要叫人把饭菜给她送入房中呢”。

杨凌已听幼娘对他说过文心结冥婚的事。一个年轻貌美、又对你情深意重的女孩儿，知道你死去了，竟然主动登门，情愿为你守节终生，还自甘居于侍妾的身份，虽然杨凌不赞成这种行为，可是却说不出的感动。

杨凌回了府就忙忙碌碌，还没顾上和她细谈，现在高文心地身份极是尴尬。说过门了吧，又没有拜堂，说没过门儿，花轿又抬到了杨家门口，现在是回自已那儿不合适，留下也不好意思，着实有些难堪。

杨凌微一思忖，起身笑道：“不就是要我亲口说一句话吗？你们这些女子呀。这心眼儿……呵呵，走，陪我去把高大小姐接来，从今以后，文心也是咱杨家的人了，杨家的人都得和和睦睦的。谁也不能受欺负。”

雪里梅俏俏巧巧地坐在旁边，掩口笑道：“文心姐姐早就是老爷的人了吧，应该说从今以后。才算是修成了正果了”。

杨凌还不知道她是另有所指，笑着在她粉腮上捏了一把。说道：“就你嘴刁，很好，等老爷忙完了公事，你和幼娘一起承受家法吧”。

他这一说，韩幼娘和雪里梅的脸都一下子红了起来，唐一仙现在已经知道杨家家法是怎么回事了，作势撸着袖子，喳喳呼呼地道：“好呀，让玉姐儿和文心姐姐也去，先来个下马威嘛，一人打四十巴掌，大哥要是手打麻了，妹子帮你拿根擀面杖来”。

雪里梅返身便去搔她的痒，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杨凌向玉姐儿递个眼神，和她一前一后出了花厅。

一见他离开，唐一仙马上跳到韩幼娘身边，兴奋地道：“幼娘姐，想的怎么样了，我们的主意好不好，他装死吓我们，整整他嘛，无伤大雅的”。

韩幼娘为难地道：“还是

Chapter_70

……不要吧，相公地身份……万一惹恼了他，又或被别人听去，不太好啊”。

“怎么会呢，大哥脾气好的很，又没官架子，皇上还整天胡闹呢，上梁不正下梁歪，就当是唱大戏了，我好想看他披上红盖头的模样”，唐一仙笑不拢嘴地道。

雪里梅也拉着韩幼娘的袖子，哀求道：“姐姐，你就答应了嘛，咱们府上还没人怕老爷呢，可你要是不点头，谁也不敢胡闹地，这事儿多好玩呀，呵呵，大男人凤冠霞帔，千年难得一见呀，他自已说过的话，又怨不得别人”。

两个人左右扯着韩幼娘的袖子撒娇，柔柔腻腻地道：“好姐姐，求您了，您就点个头吧”。

这样两个小尤物故作妖娆，就是女人都受不了，韩幼娘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告饶道：“好啦好啦，怕了你们两个小妖精，可千万别玩过火”。

唐一仙两个人一见她答应了，顿时雀跃不已，雪里梅坐在那儿捏着下巴主意，唐一脸更是眉飞色舞，一脸的奸笑，看的韩幼娘暗暗后悔。

杨凌大步走在前头，出了花厅走到廊下忽地停住脚步，瞧着自家后院儿新增的不少房屋和楼阁，双手插腰地问道：“呃……文心住哪儿？”

玉姐儿亦步亦趋，和他总隔着大半步远，闻言才凑过来道：“妾带老爷过去”。

杨凌注意到她的拘束和礼仪，好象随着自已离京几个月有点增加了。他瞪了玉堂春一眼，揽过了她的纤腰。手掌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股柔腻温润，笑道：“相公离京几个月，你这小蛮腰儿柔软了许多，我的玉儿千娇百媚，更有女人味儿”。

玉姐儿顿时红了脸，局促地叫道：“呀，我地爷，快放手，这是在外边。叫下人看见”。

杨凌哧哧一笑，放开手，手势下挥，顺势在她圆圆翘翘的粉臀上捏了一把。和以前比起来，翘臀虽仍不大，不过臀肉更丰厚结实了，才刚过十六，不过已经为人妇，再加上生活优渥，现在玉姐儿的身段、风情确实越来越成熟了。

“你呀”，杨凌不顾玉姐儿地挣扎，拉起了她的小手。边走边道：“不要年岁稍长就渐生顾忌，幼娘说起来也不大，有你们陪着我，我真的很开心，就象是活在天上人间。

咱们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不管我做了多大的官儿，记着我的是你地丈夫，什么相公呀、夫君呀、老爷呢。那是不能不演给外人看，关起门来我就是你们的夫，你们就是我的妻，夫妻间还讲那么多滥规矩，活的多没趣？

幼娘的性子比较含蓄内敛，文心就更不用说了。如果你再觉得应该谨小慎微，时时守什么侍妾地本份，早晚带地雪儿也变成模样。咱家的后院弄的象温吞吞地一锅水，有意思么？”

“是。老爷”，玉堂春心中感动，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杨凌的大手。她地确是有点多心了，以前有幼娘惯着她，又有个更活泼的雪里梅带着，她也象只快乐的云雀儿似的，无拘无束，不存机心。

可是现在高文心要进门了，人家本来是大家闺秀，又是堂堂的大内女医官，而且杨家有后还是靠她妙手施针，就是幼娘对她也是感激涕零，她得到平妻待遇，玉堂春倒没有丝毫怨言。

可是她担心的是这样的大家闺秀一旦进了门，因为自幼地修养教育不同，不会再纵容她们没大没小地放肆，杨府上下的心腹下人原来可都是高小姐的人，那还不一呼百喏？所以才恢复了一个大户人家侍妾该有的本份，在杨凌面前不敢再有逾礼放肆的行为。

听了杨凌的话，她的心里暖烘烘的，泪珠儿忍不住盈满了眼眶：“我地相公，天下间再找不出这样的男子，他不止是爱怜我的容貌，是真的把我这个青楼出身、卑贱低微的小女子当成自已的妻子一样对待，能找到这样地夫君此生何求？他的深情厚义，我玉堂春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呀……”。

杨凌看到她的神情，不由轻轻一叹，拉着她地手，边走边道：“玉儿，你是不是不甘心文心后进门，却可以和幼娘平起平坐，所以心有怨……”。

玉姐儿慌忙摆手道：“老爷，不是的，不是地，我只是担心文心姐姐门风甚严，不敢太过放肆罢了”。

杨凌想了想，一摆手道：“我还真不知道有平妻这一说，早知道还分什么妻妾呀，这样吧，要平都平了吧，你和雪儿也当平妻，呵呵，咱们排排坐，吃果果，谁也别争，谁也别抢。嗨，其实咱家本来也没分谁高谁低嘛，名分……唉！”

玉堂春先是一喜，随即神色一黯，幽幽地道：“老爷不可如此，玉儿岂敢恃宠而骄？自古道‘一发妻二平妻四偏妾’，这就是三妻四妾了。现在纳妾之数早不受限制了，可是平妻却仍受限，老爷虽位极人臣，最多也只能有一个发妻、两个平妻。文心姐姐和夫人平妻，谁也不会多心，如果妾也晋了平妻，那反而添了乱啦”。

杨凌好奇，原来三妻四妾是这么个由来。他干脆停下来问了问，原来富有者最多一妻多妾，有双妻一般是要受刑的，但是新兴的贵族阶层发达之后常常出于政治需要搞联姻、或者上官为了笼络得力的下属赐婚，无论是联姻还是赐婚，这女子自然都是自已的亲人，不能让人以妾待之，而他们联姻或笼络的对象也大多事业有成。不是还未娶妻的毛头小子，这样渐渐便兴出了新的规矩：平妻。

但是平民则不可，哪怕你富可敌国，有钱纳上一万个侍妾、婢妾，也只能有一个正妻，这就叫‘匹夫匹妇’。当然，平妻之中还是有区别地，发妻是正妻、嫡妻，社会地位和丈夫是相等的，无论地家里还是外边。服制，车制等礼仪方面享受同等待遇，平妻则稍逊，但不必向正妻行妾礼。家庭地位基本相同。

玉姐儿说的认认真真，杨凌听的头晕脑涨，敢情这玩意儿还有限额的啊，文心进了门儿，平妻指标就剩一个了，让玉堂春、雪里梅、马怜儿来个公平、公正、公开竞聘，自已当评委？对了，还有个未婚的……妻阿德妮，好歹也是个男爵。还是外国友好人氏，竞聘大有优势。

罢了！杨凌乖乖地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干笑道：“这么说来，除非把我一劈两半，平妻才够分的了，呵呵，不要在意这个，文心不是个拘泥不化的大家小姐。我还怕你们把她也带的疯疯颠颠地呢”。

玉堂春媚眼儿一瞟，也不禁莞尔：“人家都没想过，是老爷出的主意嘛，算了，不说了，老爷这些话……人家听了已经不知有多开心了。喏。文心姐姐的房间到了，老爷还是自已进去吧，有些体已话儿也方便说。嘻嘻。”

高文义的新房，原来就在杨凌和幼娘地院落隔壁。这是向后院开辟出的一排新楼的第一幢，新楼、新房、新人……

新人见了新郎倌儿自然有些忸怩，虽说是办冥婚，不过在那位逃之夭夭的洛大法师安排下，这房间里披红花彩，龙凤红烛，布置的和普通新人洞房完全一样，不过昨日外边凄凄惨惨，房中却是喜气洋洋，显的有点诡异。

杨凌活着回来后，高文心忙了半夜，把房中的新婚装饰都撤了，不过还能看出些许痕迹。杨凌在外边洒脱的很，一进了屋儿，瞧着已经算是自已媳妇儿的高文心，竟也不知说些什么了。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偷偷摸摸看着对方细小的动作，揣磨着对方的心思，谁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家不治何以治天下？我可是堂堂的大将军、大侯爷、大特务头子，跺跺脚八方乱颤的人物，还怕了她一个小女子？杨凌想到这里，长长吸了口气，双眉一振，昂然道：“文心！”

“啊？”高文心身子一颤，慌忙抬起头来，又慌忙垂下眼去，战战兢兢却又无限期盼。

杨凌坚决地一挥手道：“走，吃早饭了”。

高文心俏脸一垮，半晌才幽怨吱唔道：“我……我还是在房里吃吧。嗯……我、我下午就搬……搬回去……”。

杨凌想了想，点头道：“唔……先搬回去也好”。

高文心听了脸儿一白，霍地抬起头，却正迎上杨凌狡黠的双眸：“先搬回去吧，难道还真个按照‘冥婚’嫁进门来？”

杨凌握住了她的香肩，柔声道：“此番大难不死，我的心病已去，也更加珍惜我地生活和我的人。文心，我刚刚回京，朝中总有些大事要办，你莫要着急，三日之后，我再迎娶你过门，让你堂堂正正地嫁回你的家”。

高文心盼来盼去，盼的也不过就是这句话而已，陡听杨凌亲口说出来，喜的高文心心花朵朵，竞相开放，晕陶陶半晌，才满脸红晕地低啐一口，薄嗔道：“谁……谁着急啦？”

杨凌涎着脸笑道：“是你家相公我着急了好不好？呵呵”。

高文心听他已开口自称相公，心中甜蜜无限，同时却也窘的无地自容，她抻着衣角使劲儿卷在纤细修长地手指上，然后又使劲儿拉开，手足无措半晌，才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杨凌一眼，羞怯怯地道：“走吧”。

杨凌正被她那种欲羞还怯的少女风情迷的神魂颠倒。听了不由一怔道：“干什么去？”

“吃饭去，人家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这一天上门拜访地人还真不少，外四家军将领、许泰、刘晖、贺三坛、冯洛四位总兵和彭继祖、连得禄等人联袂来访。

这些人都是粗犷的武将，性情直爽，一见了杨凌，彭继祖和连得禄一胖一瘦两个家伙抱住杨凌便放声大哭，声音惊天动地，听杨府内外，一片号啕。

好在前两天他们来哭灵，杨府上下已经见识了他们哭嚎地本事了。丫环侍婢们视若不见，从容淡定。这些人还没出大门儿，吴杰率着内厂地亲信属下又上门探望，这些人的主心骨回来了。那真是说不出的开心，众档头、千户、百户们坐在前院客厅里又说又笑，笑声朗朗直传出大门去。

到了下午，戴义、苗逵、张永等人又相继赶来，这些日子他们倒是很听杨凌的话，在刘瑾面前装聋作哑，逆来顺受，攒足了劲儿就等着自已这一派的首领回了京再和刘瑾一较雌雄，杨凌的死讯传开。最伤心的虽然不是他们，但是却最紧张、最失望。

如今见了杨凌，三人犹如告状一般，不断诉说这些日子受的刘瑾的窝囊气，说到愤怒处，不由破口大骂，害的杨府周围四下巡逻地番子们都感到奇怪，怎么杨府今日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张嘴骂人的？

可是奇怪的是，朝中百官整整一天都没有人登门造访，这就有点不寻常了，旁人就算不方便公开上门，焦芳身上可是明明白白打着杨派烙印的，没理由有什么顾忌。杨凌立即派人进京打探消息，传回地讯息是：朝会未散！

杨凌听了大吃一惊，朝中出了什么大事了？正德皇上从来不开午朝。如今莫说早朝，午朝时间也早就过了。什么事竟让文武百官在宫中待了整整一天？

此时，朝会仍在慷慨激昂的争论中，文武百官中午只不过喝了碗稀粥而已，宫里的饭不是那么容易吃的，皇上赏赐大多时候赏的就是个面子，三十两银子两匹丝绸，礼轻意重，要的就是那么个意思，御膳房听说皇上要赐膳当然也不会实惠到七个碟子八个碗的真给你往上端。

可是百官仍在争吵之中，一大早儿正德高高兴兴地上朝来，就有翰林院、都察院的人上折请旨，要求撤销对杨凌的加封和赏赐，许多老成持重地官员都觉得杨凌小小年纪，纵然真有大功，堂堂世袭侯爷也足以褒奖他的大功，是以立即站出来声援。刘瑾一派已经得到他的示意，立即出班反对，正德也觉得自已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再说杨凌的功劳在他心中，那是足以称得上国公称号的。

刘瑾派对杨凌如此热衷，立即引起了三大学士地警觉，只略一思忖，便猜出这是架空之计，明升暗降剥杨凌的权，现在朝中能与刘瑾抗衡的唯此一人而已，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们现在都需要杨凌这个人在位，以防止刘瑾一家独大，于是三人立即出班，众口一辞赞成取消对于杨凌的加封，撤去国公封号。

可是此时刘瑾控制着吏部，掌着百官升降大权，随波逐流趟浑水的官员大有人在，都察院地主要力量也掌握在他的手中，这就是喉舌，他们旁征博引、又抓住皇帝金口玉言，圣旨一下没有收回的理由予以反对。

他们地力量实际上已经在朝中占据了绝对多数，再加上正德皇帝也觉得剥去杨凌国公的封赏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而三大学士和已经醒悟过来地清流派苦于无法对皇上直言其中厉害，很难招架得住这位总裁判吹黑哨下的进攻。

他们总不能对皇帝直接说：您最信赖的左膀右臂，早就明争暗斗打的不可开交啦，刘瑾是个大坏蛋，他是想夺了杨凌的权，独霸朝纲。亏得是三大学士一齐反对。这才勉强抵住刘瑾派对皇帝和杨凌的阿谀奉承之词。

争论一直持续到下午也没有个结果，正德高高兴兴上朝来地那点儿喜气早被这些大臣们给气没了，于是没好气地宣布散朝，明日再议。

等到朝会一散，三大学士凑在一块儿简单地商量了几句，便委托和杨凌走的最近的焦芳赶快找他陈述利害，让他明日一早立即上朝，主动辞去所有加封职务。

杨凌在府中不知出了何事，金銮殿上未曾散朝前又没人能打听到具体消息，他坐立不安。最后唤人牵出马来，正要亲自去城里打听一下消息，焦芳的官轿急匆匆地到了。

杨凌听了焦芳的话，才知道今天京里闹出这么大动静竟是为了自已这个威国公。杨凌对于当王当侯原本就兴趣不大，如果不是想在这个时代做出一番事业，用自已的努力避免后世的诸多悲剧，就是这个权威赫赫的内厂厂公他也不愿意就任，所以只是淡淡一笑，对于主动请辞国公一口答应下来。

焦芳这才松了口气，如果杨凌主动请辞，想来皇上也能够应允了。小皇帝到底年轻，对于官场上的机谋诡诈看不透澈。而刘瑾派的人又只提杨凌论功应当加封。根本不提他现在地职务和权力，这些东西，只要杨凌入彀，把威国公的爵位正式定下来，就不怕他不交出来。

焦芳与杨凌在内书房秘议到日向西山，这才告辞离去，准备召集杨凌派的人明日早朝集体造势，帮着杨凌把这个绑手缚脚的威国公给辞掉。

送别了焦芳。杨凌回到书房将整件事又细细思索了一遍，刘瑾这么做倒是一步难得地好棋，在皇上和天下人面前，他造出一套大公无私，与杨凌亲密无间的假象，赢取皇帝的好感。同时又逼着自已一步步把手中的权力交出去，以刘瑾现在的势力，只要交权。岂有不落到他手里的道理？

不守刘瑾能咬死的不过是皇帝旨意不可轻易撤回，杨凌的功劳足以加封国公。而且笃定自已也不便直接向皇上点明他们捧自已是要撤自已的权，想让自已吃个哑巴亏。

不过这阴谋识不破也就罢了，既称阴谋，就是不能点明，一旦被人洞悉你地用心，便很难起到想要的效果。朝中的老臣们混了一辈子官场，又岂是后宫里几个没有经验的太监能对付得了的？这计谋既已被识破，只要自已也拿出一副冠冕堂皇的理由坚决辞职不干，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儿？

刘瑾厉害，厉害在能揣摩皇上的心思，厉害在他和皇帝的亲密关系，可不是他在官场上有多么厉害地诡计，否则凭他的权力和人脉，又不象自已搞种种改革和保守派有不可调和的利害关系，其势力发展何止是现在的局面？但他手下张彩和张文冕等人可不是吃素的，他们必然也会料到我一定请辞，他们还能有什么杀手锏呢？

杨凌唇边露出一丝笑意：我的身边就有一个大阴谋家，可惜，她不在这儿。不然，她十有八九能洞烛刘瑾等人想要使用地阴谋，我便可以智珠在握，料敌机先了，现在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这仗不会一下两下打完，我想着削刘瑾的权，刘瑾也想着削我的权，这日子长着呢。

这时，杨凌看到阳光渐渐淡了，正要叫人掌上灯来，云儿扎撒着湿淋淋地小手跑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把剪子，向杨凌施礼道：“老爷，高管家让我来知会老爷，前宅有人前来拜望，说是姓杨名慎，老爷见不见？”

“杨慎？见！见见！请他到后……不不，我亲自去接他”，杨凌喜出望外，急忙站起身往外走，他走到门边瞧了云儿一眼，忽地问道：“你在洗衣服？”

“是呀，老爷”。

“嗯？那你拎把剪刀做什么？”

“喔……”，云儿干笑道：“衣服破了。我剪剪布头补一补”。

杨凌瞪大了眼睛，好奇地道：“边洗衣服边打补丁？呃……好了，你忙你的去吧”。

“是，老爷！”云儿一溜烟地跑了。

杨凌不及细想，也急忙奔向前厅，一见那儒雅斯文地青袍书生正是杨慎，杨凌大笑道：“杨慎，果然是你，哈哈，想不到你来的这么快。我刚刚到京还没来得及向皇上举荐，你便到了”。

杨慎微笑施礼道：“呵呵，小可比大人早走了十多天，不过昨日才到京师。刚刚到了便听说大人遇难，惊得小可七魂丢了六魄，正自神游太虚，便又听说大人策马还京了，幸好是虚惊一场呀”。

“大人刚刚回京，诸事繁杂，小可本想过两日再来叼扰，今日听了一个消息，却是不得不提前来访了”。

“哦？”杨凌目光一闪。若有所察地道：“走，咱们去内书房慢慢聊”。

一入内书房，杨凌便敛起笑容，肃然道：“慎老弟可是为了今日朝议罢免我威国公之事而来？”

“呵呵，大人料事如神，小可正是为此而来”。

杨凌哈哈一笑，说道：“请坐”，他自已也在桌后坐了。吩咐人上了茶，掩了房门，然后问道：“不知慎老弟何以教我？”

杨慎微笑道：“这国公爷当也罢，不当也罢，原本不打紧，真要紧的。该是这想往上推大人的，和往下拉大人的，都打的什么主意。大人说是么？”

杨凌微微一笑道：“哈哈，我来开门见山。你来以诚相待罢了，要说地不过是一个刘瑾而已，是么？”

杨慎肃然起立，深深一揖道：“正是！小可请教大人，刘太监此人如何？”

啧啧，这语气……，杨凌差点儿也起身一揖，肃然答道：“董卓，名为汉相，实乃汉贼也”。

杨凌想了想徐徐道：“若说他奸宦，称得；若说他佞臣，也称得；其害，不只在宫闱之中也。”

杨慎直勾勾地看着他，问道：“大人现在能为国除贼么？”

“不能！”

“放眼朝野，能与刘瑾抗衡者，唯大人一人，小可也知道大人与刘瑾势同水火，不知大人何时可对刘瑾一击必杀？”

“……削弱他的势力，打击他的气焰，我办得到。要彻底除掉这个祸害，难！除非刘瑾失去圣宠，否则无人除得掉他。可是他若真的已失宠，便也没有了危害，又何必除掉他？”

“大人与刘瑾互相忌惮，纵有争斗，互有胜负，势力消长不过一时，只要仍匿在皇上羽翼之下，朝争绵绵，就是斗上几十年也不稀奇，最终谁胜谁负，难以预料。

大人此刻声望地位如日中天，又是皇上最宠信的大臣，可是也不能彻底扳倒刘瑾，因为有圣眷在。而只要有大人在，就是时刻提醒刘瑾，不可飞扬跋扈失了圣眷。皇上的宠信，就是刘瑾的免死金牌，刘瑾时刻待在皇上身边，除了他自已，谁也不能破坏这份圣眷。”

杨凌目光一深，凝目道：“你有什么妙计？”

杨慎施施然站起，坐回桌旁呷了口茶道：“今日听家父谈起朝议剥夺大人国公之爵，而刘瑾力保，慎觉的这倒是个好机会，所以才急急赶来。大人，刘瑾这个阴谋陷阱，小可觉得大人不妨去踩一踩，让他得一时之利，换来朝廷长远之利”。

“哦？你仔细说说看”，巴蜀第一鬼才虽然年纪尚小，也没有为官经验，可是博览天下群书，见识非凡，杨凌也上了心。

杨慎侃侃而谈道：“刘瑾想以阴谋夺大人之权，难！你们都不是一个人。位高权重者，身边必然也依附着许多志同道合的人。同样的，大人如想除掉刘瑾这个祸害，也难。因为他牵涉到地，也有层层面面的关系，甚至还有皇上这一层。

在朝政中，是很难用阴谋诡计打败对方的，因为朝政中，不同政见者的派系是十分明显地，你地行为代表着你的立场。你的每一项举措，代表着你的利益，敌人自可由此判断出你的意图。

就象今天，大人并不在朝中。而刘瑾的阴谋照样有人识破，并根据他的利益推测出他的目地，于是竭力阻止。等明日大人上朝坚决请辞，他的阴谋失败，这一局便打和了，刘瑾无伤，大人亦无损。

阴谋若要成功，除非对手识不破，或者等他大彻大悟时为时已晚。但是大人和刘瑾不是普通地官宦。你们都是皇上最信任的人，要想扳倒对手，无论用尽多少心机，最终还是要图穷匕现，而此时对方只要求助于皇上，便可挽回颓势，至少可以保存实力，然后等待机会卷土重来。我说朝争甚至可能延续几十年。便是这个道理，时而彼强、时而彼弱，终是难分轩轾。”

杨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点头道：“说下去”。

杨慎道：“真正决定胜负的，唯有实力。春秋五霸，战国七雄。乃至古今豪杰，哪个不是凭借着自己地强横实力，强迫对手低头。照自己的规矩行事？以大人和刘瑾地实力，要怎么样才能强大到彻底击败对方？那就是圣心。得圣心与失圣心，这是最大的一股实力。”

杨凌呵呵一笑，借用了鲁迅的一句话：“不错，以阴谋成大事者，古来无有。一切阴谋阳谋，在绝对实力面前，都会不堪一击。阴谋只能辅助实力，却取代不了实力。

我和刘瑾的权力，的确都已到了人臣的巅峰，而且都极得圣上信任。说穿了，我们地实力，我们想要用来击败对方地实力，全来自至高无上的皇帝，那么，要如何令对方失圣心呢？”

杨慎微笑道：“昨日若不是大人死而复生，今日早朝，刘瑾就要做出第一件开始失圣心地事了，将满朝文武全部关入大狱，亘古未有之奇闻。大人拂了他的面子，却也替他脱了一劫，刘瑾可谓是失之东墙，得之桑榆了。

大人这一出现，刘瑾有了顾忌，必然会有所收敛，就很难再抓到他失圣心地证据了。如果大人坦然接受这个国公之位，除去他的顾忌，刘瑾必然故态复萌，倒行逆施、缺德失行、、丧义寡信、翻云覆雨，真能瞒过天下人耳目？

刘瑾此人，飞扬跋扈，现在有大人在，他还知道收买人心，大人若不成为威胁，那几人便会成为完全的奴才，他们甘心？现在有大人在，那几人需要刘瑾来挑头对抗，那时刘瑾大权独掌，他们不眼红？内廷杀机起矣！

昨日以为大人已死，刘瑾便视百官为刍狗，行事比皇帝还要无惮，到那时又会是什么模样?外廷杀机起矣！

刘瑾施政偏颇，有诸多不合时宜之法，导致民怨沸腾，大权独掌，则将天下所有的怨恨集中于一身，天下杀机起矣！”

杨慎微微一笑，沉着地道：“刘瑾身边聚合地，都是些反复无常、唯利是图之辈，可是眼光实比刘瑾精明十倍，当刘瑾无可救药，已成天下公敌时，为免引火烧身，这些人也会起意除掉刘瑾，身边杀机起矣！

内廷、外廷、天下、身边处处杀机，不利之言必源源不断传到皇上耳中。当此时也，大人振臂一呼，天下景从；皇上一拍龙案，人头落地。大局从此定了！”

杨凌听的倒抽一口冷气：“这小子，看着多好的一个孩子，比他爹可阴多了，太会利用人心了”。

他可不知道，要不是他把这个杨慎招揽到身边来，十几年后，杨慎就会在金水桥边喊出那句明代史上最响亮的口号：“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就这一句话，把读书人的血性全激发起来了，当场就有两百多个京官跟着他跑到皇宫门口找皇上闹事去了。利用人心正是杨慎所长，这个看似无害的小子实在是个危险人物。

杨凌低头沉吟：“杨慎这是在造势呀，权力如火，刘瑾不是个能够很好地掌握权力地人，给他更大的实力，就是让他自毁实力。只是这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之计却也把自已的退路断了，如果刘瑾肯听从身边幕僚劝阻，不能玩火自焚地话，我不是弄巧成拙么？”

杨慎看出他地心意。含笑道：“大人是国公还是厂督并不重要，重要地是不失实力，这个实力由权、名、势、信组成。大人取国公而弃权力，则名势信毕到。至于权力。大人岂是现在的国公爷们可以比得？

大明立国之初，诸王侯公卿门生故旧、僚属部将遍及天下，岂是真的有禄无权？否则太祖皇帝也不会……咳咳，后世袭职自一出生便承爵位，天下官员尽出科举，与其毫无干系，这权当然谈不上，而大人则不然，无论朝中地方、军中文职。有多少僚属？皇上对大人的倚重又有多少？朝中有谁可以替代？”

杨凌心中电闪：“我原来为自已两年之期留的后着，还来现在可以用上了。杨慎这毛头小子，这记险着是不错，不过我不能连翻盘的余力都没有，马上把各种挂靠在内厂名义下的势力分离出去，然后依计行事，或许真的是彻底铲除刘瑾的办法。至于独掌大权？呵呵，我宁愿娇妻美妾。荣华富贵，只要朝政稳定下来，难道我希罕顶着个杨砍头地绰号继续周游天下？”

杨凌想到这里，笑道：“好，那就这么办，明日一早。本官就上朝，如刘瑾所愿，非要从百官手里把这个国公抢来当当。下野嘛，下习惯了也就不当回事了”。

“下野？”

“嗯。下野，下呀下呀的也就习惯了，哈哈哈哈……”

永福公主正在十王府陪着宁清公主喂着挂在廊下的十余笼鸟雀，永淳公主蹦蹦跳跳地走了来，见了永福嘻嘻笑道：“姐姐，我刚刚在母后那儿听说了一件有关你的大事，要不要听？”

永福公主好奇地道：“什么大事，说来听听”。

“说是可以，不过……你那对凤尾镯可得送给我当谢礼”。

“嘁，威胁我呀，姐还不听了呢”。永福公主一皱鼻子，故意气她道。

“嗳嗳，这么小气呀？好啦好啦，告诉你听啦，母后今日找了两位国舅来，商议准备给你招驸马呢”，永游公主背着双手，笑容可掬地道。

“啊？招……驸马？”永福公主一阵茫然。

旁边地宫女太监们听了急忙围上来道喜：“恭喜长公主殿下、贺喜长公主殿下”。

永淳公主象赶鸡似的把他们轰开了：“去去去，都哪凉快哪待着去，太后刚有这打算，八字没一撇呢，道的什么喜呀”。

宁清公主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真快呀，这一说我才发觉，永福真的长成了大姑娘了，唉！”

永淳公主笑道：“那有什么叹气的呀，皇姑不是最喜欢我们姐俩来陪你吗？等姐姐招了驸马，就会搬进十王府，天天和姑姑住在一起了”。

宁清公主苦笑道：“姑姑就是喜欢你们，才不愿你们也……，不知道太后可有了合适的人选，希望能给永福找个有权有势的人家，省得受些女官和宦官们的腌趱气，一进了这十王府，就象织女等牛郎，又似这笼中的雀儿……”

她说到这儿，忽地想到真正有权有势地人家，谁愿意和皇家攀亲，让自已的儿子当这鳏夫一般的驸马？永福这么俊俏、温良的孩子。命运将和自已一样，幽禁在这深宫大院里，磋砣了红颜岁月，不由又是感伤地一叹。

她擦擦眼角地泪水，才猛然醒觉不该当着永福说这些话，连忙换上一副笑模样道：“长大成人，就要嫁夫招婿了，呵呵，有太后作主，永福一定可以找个如意郎君。夫唱妇随，恩爱无比的。等将来有了孩子……哈哈，你瞧，皇姑一高兴，就扯远了……”。

永淳公主听的眉开眼笑，双眼放光地道：“生宝宝？我姐姐的么？呵呵，呵呵呵，太好玩了，哈哈哈……”

永福公主没理她地傻笑，她注意到了宁清姑姑脸上的忧郁，这时她才注意到，姑姑才三十五岁，只比娘大了四岁。可是娘年轻的象是自已的姐姐，而姑姑却……，她鬓边有几缕头发，不经意间，已经变的灰白，脸上也有了浅浅和皱纹。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已嫁人为妻的生活，在她地公主府，无拘无束。悠游自在，现在事到临头，她心里空空的、慌慌的：“母后要给我招驸马？他会长什么样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为人如何，脾性怎样？我……我要搬进十王府，和这些老公主们住在一起，天天照料些鸟儿猫儿了？”

永福公主迷迷糊糊地。也不知宁清公主又和她说了些什么，等她清醒过来，才注意到永淳公主拉着她地手。正在御花园中，永淳很认真地嘱咐她：“姐。你一定要招一个俊一点的驸马，生一个俊一点的宝宝给我玩，我一天到晚好无聊、好无聊……”

永福公主脸色微红，嗔怪地打了她一下，娇斥道：“又来胡说八道，让母后听见，还得训你”。

“嗳！是皇兄，今儿皇兄也来逛御花园了，难得难得，皇兄！皇兄，我们在这里”，永淳公主踮着脚尖儿唤道。

正德从一处假山后探出头来，瞧见了她们，笑吟吟地道：“啊哈，原来你们在这里！”

他闪身出来，后边跟着马永成，走过来道：“朕正要去找你们，现在这时节也没什么好看的，怎么到御花园来了？秀宁啊，母后今日找我，说该张罗给你招位驸马了。嗯……我瞧瞧，啧啧，果然长成大姑娘了，是该招驸马了，朕可真粗心”。

永淳公主急忙道：“皇兄，你下旨让大臣给皇姐找个俊一点的驸马，生一个俊一点的宝宝……”

话没说完，嘴就被永福捂上了，那双杏眼狠狠地瞪了她一记。

正德失笑道：“这第一条好办，这第二条朕可下不了旨。嗯……朕的御妹，不下旨意也会生个好看的宝宝”。

永福拿这个不着调地大哥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她窘的直跺脚，嗔道：“皇兄……，你乱讲什么呀”

永淳眼珠一转，忽地道：“皇兄，姐姐的事可是大事，要不……就让你最信任的那个杨凌来为姐姐挑驸马吧，那个家伙给你办事一定上心”。

“杨凌？”永福的眼神又是一呆，正德喜道：“着哇，这主意不错，朕大婚，就是杨侍读做的天子婚使，嘿嘿，皇妹的婚事也交给他操办，好！好！秀宁，你乐意吗？”

“我……我……我乐意，悉听皇兄安排”

“乐意？朕瞧你怎么一脑门的不乐意呀？”

“嗯……，对了，杨卿办别地差事办的都挺好，就是当婚使不在行，瞧他给我找的那一后二妃，还是朕自已找的可心。我的仙儿……对了，要不御妹也自已找驸马得了，就象戏台上演的，抛绣球招亲，哈哈哈……”

“咕嗵！”正德笑容未落，旁边跪下一位，只见马永成一脸地诚惶诚恐：“万万不可呀皇上，堂堂大明公主，岂能抛头露面自已找驸马，还要抛绣球招亲，不成体统呀，有违祖制呀，这实在是……”

“你实在是很讨厌！”正德皇帝瞪起眼道：“皇帝不急太监急，朕和御妹开个玩笑，你大呼小叫的嚎什么丧？抛绣球儿？万一砸中个疤痢麻子，那不是亏大了？你个蠢货当朕傻呀？滚！传旨意去，命外廷杨凌、内廷毕真、还有寿宁侯三人负责为朕的御妹选驸马，去去去……”

马永成连忙爬起来，一溜烟儿地跑了。

正德和永福、永淳又聊了一阵儿，看看天道：“朕今日约了一仙，不在宫中逗留了，朕走了，御妹免礼，不用送了”。

永福公主姗姗起身，一时心乱如麻，却不知道自已想说什么。

只有永淳公主象只快乐地喜鹊似的，在她耳边聒噪不已：“姐，朱湘儿不是来信说杨凌派人软禁了她一个月，托姐姐收拾他么，他当招亲使正是个机会，这回呀，一定要好好整整他才行！”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22章 一身干净

一大早，正德皇帝梳洗完毕，又在庭院中练了趟功夫，顺手接过邱聚递来的毛巾擦着脖颈上顺下的汗水。邱聚谄笑道：“皇上，您的功夫可是越来越出色了，一柄刀使出来虎虎生威，奴婢在一旁看着心惊肉跳的”。

“呵呵，这是朕在外四家军和边军将士们学的，这路刀法是我大明军中教习士兵所用，常言道月棍年刀一辈子枪，刀虽然不是最难练的，却比朕以前随锦衣卫练的剑法难多了。在战阵之上杀敌，说起来还是以刀称王。”

正德被邱聚一赞，趁机卖弄起来：“刀走黑，力要大，尤其是这单刀。单刀看手，双刀看走，朕的腕力还是不足呀。你要是看到许泰用刀，尤其是大同府的杜疯子和荆佛儿，那才是屠神一般的凌厉刀法呢”。

“是是是，皇上虚杯若谷，奴婢佩服。眼瞅着要上朝了，皇上该更衣了”，邱聚根本不懂武功，听的一头雾水，怕马屁拍到马脚上，一听正德和他论起刀法来，急忙岔开了话题。

“喔？”正德看看天，蒙蒙亮，是该上朝的时候了，今儿想必百官又要大打口水仗了，不过他才不担心，昨天下午见了唐一仙，他已对唐一仙说过自已的意思，让她回去告诉杨凌，今日一早上殿，皇上要亲自加封国公，看看那些官员还能怎么饶舌。

正德得志意满地一笑，吩咐道：“去摆銮驾吧，朕换了朝服便出来”。

他把毛巾丢给邱聚，举步回房。邱聚在正德背后向门口的小黄门打了个手势，转身出去了。门开着，正德走进门去，四个侍候更衣的小黄门正整理着皇冠、龙袍，同时聊着话儿，似乎没有注意到皇上进来了。

其中一个小黄门说道：“听说昨儿皇上早朝，百官要求免去对杨凌杨大人的加封呢。结果又有人反对，朝会一直开到下午都没个定论，今日早朝百官又得吵起来。”

另一个小太监道：“嗨！有什么好吵的呀。只要杨大人不愿意做这个国公爷，皇上还能勉强他呀，皇上可宠着杨大人呢”。

“你懂个屁！国公爷？世袭公爷和世袭侯爷是差着一档呢，可杨大人要是作了国公，还能担任内厂提督、还能督管江南海运、还能在朝中担任常职么？现在杨大人多威风呀，当今天下除了皇上那就是杨大人了。

这要是当了国公，杨大人才二十岁呀，就得放弃这么大的权力。他舍的才怪。一个是无权无势的国公，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大官，同时还有世袭侯爷足以令子孙享用不尽，你选吧，换了你你要哪个？”

“我？我……我要是能做上御膳房习大总管的位置就知足了。天天有好东西吃呀，我哪敢想那么多呀”。

“我呸，就知道你没出息？”

“你有出息，那你想做什么？”

“我呀，我就指望着再熬上三十年。混到敬事房管事，唉，红差啊……”。

正德心中陡地不舒服起来，杨卿他……真地怎么在意权柄，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做当朝第一权臣么？一丝阴影笼上了他的心头。

不会的。不会地！正德心里有点发慌，他倒不信杨凌会有什么谋逆之心，但是杨凌在他心里。实在是最完美的一个臣子，感情上又如兄弟手足一般。他不愿意自已最信赖的人有这样的私心。人之常情，他愿意给，却不愿意你总惦记着。

正德的脸色沉了下来，轻轻一咳，四个小黄门扭头瞧见皇上来了，急忙跪下磕头，正德不悦地吩咐人着衣整冠，衣袍齐整后举步出了房门，在众内宦的陪侍下走向仪仗。

邱聚瞧见他神色，心中暗暗一喜：只要在皇上心里种下这颗疑虑的种子，有刘公公和我们日夜陪在皇上身边的有利条件，就算他们是亲兄弟，也会在我们连续不断地中伤挑拨下，让皇帝心中这颗疑忌的种子生根发芽，越长越大，直至彼此非死不能相容。

嘿嘿！杨凌啊杨凌，放着清闲公爷不当，你非要给自已掘坟，那就别怪我们不仗义了！张文冕不愧是刘公公身边第一智囊，马公公的计策经他用补充，埋下这一步，后着就可以层出不穷了，读书人杀人还真他娘的就凭一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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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百官毕至，没有人告假，就是真有人有个头痛脑热的，也以轻伤不下火线地大无畏革命精神早早地赶来上朝了。经过昨天第一回合的较量，双方用了一晚时间从法理、政体、官制、祖制等各个方面做了充份、详尽的准备工作，准备再做殊死一搏。

尤其是今天整桩事件的导火索杨凌就站在金殿上，蟒袍玉带，衣冠整齐，往那儿一站，双脚不丁不八，双目似合非合，那神气和当初庭筵舌战群儒时差不多，一些吃过他的亏地人不免暗暗嘀咕。

正德入殿升座，目光与杨凌一碰，他心中些许疑云顿时烟消云散。杨凌和其他官员不同之处，就是他看着自已的眼神，哪怕他正在行着三拜九叩大礼，他的眼中也不是那些寻常臣子对于至高无上的皇帝无限的敬畏，那是一种亲切、一种关怀，一个不畏权的人怎么会在意权力，他会贪权专权？

司殿太监已经换了人，毕云被刘瑾弄到冷宫去扫地了，换上了内官监太监孙彬。这个小太监年纪不大，如今才19岁，曾在内书堂读过书，做过乾清宫地近侍，后任司礼监写字，虽然不是刘瑾的亲信。不过为人极为老实，而且也很受正德喜欢，所以刘瑾一提。正德便点头允喏了。

孙彬待百官见驾完毕，各回本位，这才依例唱道：“文武百官，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杨凌瞧了焦芳一眼，焦芳立即出班道：“启禀皇上，臣有本奏”。

刘瑾早料到杨凌一派必定拼命推脱，死活不让杨凌当这个威国公。张彩掸掸官袍，长吸一口气，正准备和焦芳掐第一架，却听焦芳说道：“皇上，兵部左侍郎刘宇晋升尚书之后。左侍郎一职一直悬空，臣以为如此要职不可久置无人，应尽快安排相应人选，以补空缺”。

“嗯？”一句话所有的人全愣住了，焦芳是杨凌地人。谁不知道啊，他不着急替杨凌辞了威国公，却一本正经地讨论起兵部空缺来了，实在太过出人意料，所有的人都在揣测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以致金殿肃然。竟半天没有动静。

正德也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问道：“爱卿可有合适人选？”

焦芳道：“三边镇帅杨一清。治军严瑾、精通兵法，自其任三关守帅之后。严肃军纪、整顿行伍，边军战力愈加不凡，鞑靼野蛮望而生畏，已很少敢于侵犯边境，老臣以为，杨一清可当此任”。

正德暂时摞下心事，问道：“杨一清调任兵部，三边镇帅何人可以接替？”

焦芳道：“三关副帅王守仁可以”。

正德对王守仁出奇兵解白登山之围印象甚好，想了想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没人敢说话。

谁也不知道焦芳葫芦里卖地什么样，这老家伙一副贼兮兮的模样，现在正是双方对决，想把杨凌拉下马的关键时刻，他做为杨凌手下第一干将，抽冷子一本正经地讨论起兵部左侍郎悬空地事儿来啦，到底有什么陷阱？没摸清底细之前谁敢乱讲话？

正德问了一遍没人回答，又转向六部九卿和李东阳、杨廷和道：“几位卿家以为如何？”

刘宇躬身道：“臣以为，焦阁老所荐两人，皆是得宜人选”。

李东阳亦附和称是，杨一清本来和他关系就不错，是他极欣赏的人才，只不过杨一清和同是他赞誉不已的杨廷和不大和得来，大有双雄不两立地的味道，但是杨廷和却不便把这种好恶直接地表现出来。三大学士已有两人同意，六部中兵部尚书也率先表态，杨廷和唯有沉默不语。

正德见无人反驳，便颔首道：“准奏，着有司颁诏便是”。

焦芳退下去了，张彩咳嗽一声，正想举步出班，没想到站在他旁边的王华抢先了一步，上前奏道：“臣有本奏。皇上，开海解禁的三处海关，以杭州最为繁华，现任知府苍秉年已六十有四，办年迈体弱，难堪重任，屡次上书请求告老还乡，现在政务积压，对于各国前来贸易通商十分不利。

臣以为应尽快派遣能臣干吏任杭州知府，管理一方政务，与谷大用的海关司衙门通力配合，尽快打开局面，保障开放外海，通商万国政略的进行。”

张彩差点乐出来：“杨凌派在干什么？不会是东拉西扯，想使拖字诀把这事儿拖过去吧？你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张彩暗暗冷笑，立即跨前一步说道：“王尚书所言甚是，杭州乃我大明之门户，万国商人以杭州为我大明代表，以杭州知府代表我大明朝廷，应当派一个合适的能臣，趁冬季渐至，商流减少，赴任理清吏治、整顿地方，明年以全新面貌接待诸国来使，扬我大明之威”。

正德沉住了气，点头道：“所言甚是，王爱卿、张爱卿言之有理，你们看派遣何人赴任是合适的人选呐？”

王华抢先说道：“皇上，户部主事严嵩，才华横溢，年轻有为，而且‘请开海禁’地万言书就是此人呈上，大明百年海禁才在吾皇手中，以大魄力、大胆识为之开放，此人目光长远、在户部任职期间表现卓越，考评出色。所以此人虽年轻，却足堪此任，张大人。您说呢？”

“王尚书言之有理，臣掌吏部，严嵩的政绩考评确实殊异！”张彩也不含糊，不就是个知府吗？我给你，看你今天还要弄出多少个官员空缺来议事。

“准奏，众卿还有何事奏来？”正德心里也犯核计了，百官这是怎么了？昨天吵的那么凶，今天提都不提。不会是朕……昨天做了个梦吧？

他正想着，杨凌跨前一步，抱笏施礼：“启禀皇上，微臣有本启禀”。

“讲”，正德欣欣然地坐直了身子。他那性子，实在不是打哑谜的材料，如果今天这事儿真就谁也不提了，他指不定心里多难受呢。

“臣奉命巡视天下，代皇上考察地方军政民情。自北而南，自东而西，诸府道经略多有所闻，臣正详细整理，以便呈交我皇覆命。臣在四川时，还发现一位人物。此人年纪轻轻，满腹才华，文韬武略。堪称人杰，被誉为巴蜀第一奇才。

我皇新继大统。万象更新，正是用人之际，如此人才，焉能弃之于野，臣与李东阳大学、焦芳大学士、礼部尚书王华、兵部尚书刘宇联袂举荐，恭请我皇万岁破格提拔使用”。

正德皇帝为之动容：“能让杨凌如此赞誉的……，他好象还没夸过人，这是头一个吧，什么人才这么了得？”

正德急忙追问，杨凌昂然答道：“此人姓杨名慎，四川新都人氏，所学博杂无比，可为栋梁之材”。

“杨慎？四川新都人氏？”群臣中还有人记得这个十三岁进京时，以诗文名噪京师，被李东阳收为门下弟子，却以小友尊之地京都第一神童，不由失声道：“杨慎？杨大学士之子？”

“正是”，杨凌接口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此子大才，可堪大用，故此臣虽与其父同朝为官，亦不避嫌疑，为之举荐”。

李东阳捻须道：“杨慎确是一位才子，可为朝廷所用”。

焦芳、王华等人齐齐一揖，说道：“臣等同荐”。

正德想了想道：“好，既然众位爱卿举荐，这个杨慎的才学一定是不凡的，那就以荐科入朝，朕亲书特旨便是。不过……授予什么官职合适呢？”

杨凌道：“杨慎年方十七，才学、见识出众，但是尚无从政经验，不可贸然使之，可择一职令其熟悉朝廷典章制度、六部军政咨文，三年两载之后，便是一位能臣干吏，可为我皇胘股。”

焦芳立即道：“既如此，老臣以为，可令杨慎任吏部都给事中，正七品之官”。

张彩已经被杨凌绕晕了，这一早在干什么呀？先是杨一清进京，杨廷和跟他不和，谁不知道呀，这么做杨廷和能给你好脸色才怪。紧跟着外放严嵩去杭州，一个小小地五品知府，现在又举荐杨廷和的儿子当官，这是什么意思？以此求得杨廷和地谅解么？不过走荐科入朝，管他是否闲职，怎么也得先给个五品吧，这才七品，吏科？！”

张彩想到这里心里一紧，只听皇上说道：“既然众卿没有意见，那么便下旨，杨慎入朝，任吏科都给事中之职。以后政绩卓越再予升赏”。

张彩张了张嘴，却只咽了口唾沫。时机稍纵即逝，又失了一局。任吏科都给事中，这是给自已脖子上套了一个大枷呀。给事中掌侍从、谏诤、补阙、拾遗、审核、封驳诏旨，驳正百司所上奏章，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与御史互为补充。

另负责记录编纂诏旨题奏，监督诸司执行情况；乡试充考试官，会试充同考官，殿试充受卷官；册封宗室、诸藩或告谕外国时，充正、副使；受理冤讼等。品卑而权重。

封驳诏旨，驳正百司所上奏章，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受理冤讼，这权力还小么？编纂诏旨题奏，监督诸司执行情况；乡试充考试官。会试充同考官，殿试充受卷官，在这职位上混久了。那也是门生故旧遍天下呀。

最最主要地是，他任的是吏科都给事中，自已以后还能肆无忌惮地升降官员么？只要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自已做事就别想痛快了，

张彩悔恨交集，愤然上前一步，大声说道：“皇上，臣也有本奏。蜀中前几日误报杨凌杨大人死讯，皇上因功追封杨大人为威国公，并赐谥号文成武德，现杨大人吉人天相，得返京师。这谥号自应收回，但皇上是因追功加封杨大人为威国功。

何谓追功？乃是杨大人所立功绩当得此爵，但尚未及封赏，所以杨大人生还与否，并不影响皇上对他的恩赏。皇上九五至尊，金口玉言，岂有出尔反尔，收回成命的道理，这样做岂不令天下人耻笑，说我大明朝廷封国公。只有死人封得，活人封不得，以后臣子们还有谁会立此雄心，效仿杨大人立此不世之功？”

张彩说完，后边呼啦跪倒一片。齐声说道：“皇上下诏，非同儿戏，臣等以为，杨凌当封威国公！”

杨廷和袖子一拂，正要上前争辩，忽觉衣襟一紧，扭头一看，只见李东阳若无其事，右手却紧紧地拽住他的袍子。

正德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望向杨凌：“他会推辞还是应承？”

正德迟疑道：“杨卿，朕以为杨卿之功，足以封赏国公之爵，是以听闻爱卿身故，悲痛中追封你为威国公，现在爱卿生还，朝中官员有人以为朕应收回成命，亦有官员认为爱卿之功可称此爵，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杨凌一脸惶恐，慌忙跪倒，俯首道：“君赐之爵，臣不敢辞”。

“君赐之爵，臣不敢辞！”这句话群臣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才回过味儿来，无论本来就打定主意想硬逼着他接受威国公爵禄地官员，还是卯足了劲准备把他拉下马来的人，全都愣住了。

正德皇帝长吁一口气，在心里只说了一句话：“那四个小黄门，散朝后朕一定要掌嘴！”

杨凌坦然道：“微臣所立之功，比起先贤，不过是米粒光华，得皇上如此恩赏，臣不胜惶恐。但为人臣者，不敢辞君王所赐，臣愿受威国公之职，辞去内厂提督、外四家军威武将军职，以及督管开海解禁之责”。

正德眉开眼笑，心道：辞了就辞了吧，朕在你就在，还不是想用就用？还在乎那几个固定的官职么？

正德颔首道：“卿之所言，甚是有理，既如此，朕允你所奏，对这几桩差事，爱卿可有合适人选继任？”

杨凌道：“内厂大档头吴杰，乃是一手操办，成立内厂地人，能力出众，办事谨慎，可升厂督之职”。

“准！”

“现在开海通商已有数月，因准备充份，市舶司、海事衙门运转平稳，已不必设专职督管，臣以为由海事衙门镇守总监谷大用和地方官府相互配合，足以保证海事正常，商运、税赋等不会出现大地变化。”

“准！”

“至于入京边军，吾皇万岁英明神武，精通兵法，外四家军直属皇上，以我皇为统帅，以四镇总兵为天子门生。臣只兼了个副帅，皇上国事繁忙时代为分忧罢了，何敢妄言代皇上决定替代人选？”

“哈哈，好，那么朕就要你继续替朕分忧，这外四家军，你还得帮朕管着，朕忙啊”

文武百官也很忙，忙着听这君臣二人地对话，分析每一件事代表着的人事变动，对自已地影响、对朝政地影响、对朝中三股势力的强弱影响。

“是，食君之禄，臣自该为君分忧！”

正德龙颜大悦，笑眯眯地道：“一会散了朝，杨卿不要走，且去后宫见过太后，太后有话对你说”。

刷～，文武百官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正德说完提声问道：“诸位爱卿还有本奏么？”

大家正在忙着‘消化’，谁也没顾上搭茬，正德摆摆手道：“退朝！”

他抬起屁股，高高兴兴地先转回后宫去了

杨凌顿时傻在那儿：“你说呀，你倒是说呀，你不说，百官不知又会猜测些什么，唉！这个不着调的皇上”。

他抖了抖蟒袍，抖落了身后无数道好奇的目光，无可示何地追着正德去了。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23章 海选驸马

椅子是海南老黄花梨的麒麟纹官帽椅，手艺饰而不繁，干净利落，沉甸甸的，生了根似的矗在那里，上边坐着的人却在不停地哆嗦，好象下边装了弹簧，随时都能被弹起来。

旁边是一张其貌不扬的书桌，式样深沉稳重，花纹古雅静穆，木质颜色已黑了，竟是名贵的紫檀，可是在那人毫不怜惜的捶打下不停地晃悠，好象随时会散了架。

张文冕心疼地移开了眼神，因为刘瑾又一拳捶上去了。

刘瑾恨声道：“杨凌啊......杨凌！这个混帐为什么一定要和咱家过不去，临下台还要阴我一把。竹篮打水一场空啊，白白成全了谷大用！”

“砰！”又是一拳，刘瑾满腔悲愤地道：“难道我刘瑾上辈子是个裁缝吗！注定了要给别人做嫁衣裳？”

张彩捂着嘴轻咳一声，袍袖微展向刘瑾一礼，仍是衣冠楚楚，气度不凡：“刘公何必生气，我们想要的不是已经得到了么？”

“得到个屁！内厂啊，你们不知道内厂的势力现在有多大？他们还做着生意，可谓财源滚滚，这条财路已经被他们占了，别人想挤进去夺口食，难呐，可是现在杨凌退是退了，却把内厂交给了吴杰，吴杰是什么人？那还不是和杨凌亲自掌着内厂一样？

再说海关市舶司，他是上了船就抽跳板呐，居然请旨把这个官儿撤了，他不做了，我也做不成，倒成全了谷大用那个混蛋，独霸海市衙门大权，那是肥的流油的衙门呀。还有还有，还有外四家军、外四家军......”。

刘瑾气的说不下去了。接过小丫环递过来的茶水咕咚喝了一大口。呼呼地喘着粗气。

张彩皱了皱眉，心道：“外四家军怎么了，现在又不打仗，不需要动兵，最不怕的就是他掌兵权。难过的是我呀，杨慎......那是杨凌、李东阳、王华等人联袂推荐的，他老子又是杨廷和，这个人我动得了吗？一个小小的七品给事中，成了我地拦路撅子，指不定什么时候不留神。就让他绊个大跟头”。

张文冕苦思半晌说话了：“刘公，看来杨凌身边也有能人呐。昨天皇上明显偏帮着咱们，想让杨凌当上国公。如今要是杨凌坚决请辞，不当这个威国公，就算咱们不用计给皇上递话听，皇上早晚也能回过味儿来，明白杨凌这是恋权不放。

他这一手。的确是更得皇上的宠信了，也顺势成为国公爷，荣华无限了。不过他到底算是放弃了权力。不再成为公公的对头，公公已大获全胜，何必生气呢？”

“咱家大获全胜了？哪儿呢？咱家怎么没发现他放弃了一点权力？”刘瑾愤然道。

“呵呵，刘公息怒，请听学生一言。首先，杨凌这官儿是真的辞了，仅靠旧日恩威，他能对这些部属约束多久？之所以说县官不如现官，就是因为这些人的前程，掌握在能影响他的现管手中。

一旦失去这份权力，仅靠旧日声威和恩惠，他的影响力不会超过半年。到那时这些人就要控制不住了。杨凌做了国公，荣华富贵那是享用不尽了，不过却休想再和刘公您较一日之长短。旁的不说，单只这一项，您，就已胜了，而且是大获全胜！”。

刘瑾颜色和缓下来，他睨了张文冕一眼，坐回椅上轻轻揉着红肿的手背，目光闪烁半晌，慢慢点了点头：“嗯......有道理，咱家的对头，就这个杨凌让人看着讨厌，偏又奈何不了他，只要他老老实实去当他的公爷，不再和我调皮捣蛋，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张文冕又道：“由杨凌的安排来看，他也是自知大势已去，在做垂死挣扎。他调杨一清回京做什么？因为他的势力主要是厂卫和军队，仅靠一个刘宇，他怕不是公公的对手，这才调回一个更臭更硬名气也更大的杨一清。

同时一石二鸟，让他的另一个亲信王守仁上位，顺顺当当做上三关镇帅的金交椅。可是一个兵部尚书、一个兵部侍郎，能奈何得了公公你吗？何况到时候杨廷和就得跟他干起来，二杨较劲，刘公就能坐享其成。

他调严嵩去江南，荐杨慎为给事中，莫不是抱着这个目地，想临下台在朝廷中留下几个得力的干将，免得人走茶凉，可是少了他这棵大树地庇护，这些小草能撑得了多久呢？”

刘瑾越想越是那么回事，眉毛眼睛忍不住一齐飞了起来，他咧开嘴笑道：“文冕说的是，咱家性子是急了，嗯嗯，不错，只要没有杨凌，这些人咱家还不放在眼里。

可我还是不甘心，杨凌当了国公爷，虽说没了权，可这荣华富贵可安享万年，与大明同在，惠及子孙万代。临走被他还阴了一下，他掌握的势力我愣是没沾到边儿，不甘心呐”。

张彩听到这里，对于张文冕的分析也颇为赞同，平心静气一想，他的思维也敏捷起来：“公公，下官觉得文冕分析的甚有道理，依下官看来，杨凌下台，对他这一派系的人影响甚大。

他着急安插这些亲信，就是因为他没把握下台后还能让众多官员聚集在他门下，如果下官所料不差，这些人走投无路，唯一的选择，就是弃杨，会投奔到公公门下。这一来会带动更多的人投奔过来。

到最后杨凌安插的那几个亲信在朝中就会成为孤家寡人，就象现在的三大学士一样，毫无做为。就是留着他们不动，他们也没本事给公公添麻烦。”

刘瑾听了他的分析，越想越开心，连连点头称是。

杨凌的自保计谋虽妙，可是根基依靠的是他越来越雄厚的百官基础，他的明升暗降对与和他休戚相关的几个人来说没关系，但是对许多投靠他是出于想升官、想找棵大树乘凉心理的官员来说。却足以使他们背叛杨凌，投靠刘瑾了。

如果这些枝叶全投靠到刘瑾一面，杨凌留下几根孤零零地主干。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就是现在的三大学士，被吊在半空之中。什么也干不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张文冕一直以来都和张彩争风吃醋，彼此互不服气，如今见他又捡自己的便宜点醒刘瑾，心中争宠之心更胜，立即说道：“如今杨凌倒了，公公正该趁热打铁。现在到了年底，该是对京中百官考评政绩的时候了，张大人掌着吏部，如果趁机对那些杨凌一派地官儿们‘好好地’考核一番，想必会让墙头草看清楚谁才是当今朝廷的参天大树，能为他遮风挡雨”。

“哈哈哈！绝，文冕真是咱家的小诸葛。此计妙极”。

“不妥呀公公”。张彩恨不得踹张文冕一脚：这个混帐，小人得意，也太糊涂了，等着百官自已求上门来，他们才没了退路，从此死心踏地跟着刘公公走，如果以刁难压迫，他们在对杨凌余心未死的状态下被迫投降，这军心能安吗？

再者说，自已的方法还可以根据百官投靠的先后，判断出他们诚心地多少，哪些可以迅速拉拢，哪些列入外围阵营。这些一股脑地把人夺过来，良莠不齐的，还怎么区分？而且要得罪多少人？

他还没等说明原因，张文冕已冷冷一笑，阴阳怪气地道：“张大人，您是吏部尚书，这是您份内的事，怕什么呢？怕得罪人还是想收买人心？呵呵，有刘公公在，谁敢把你怎么样？那些墙头草不给他点厉害，能那么快投到公公门下么？依在下的意见，大人只要用这软刀子吓唬吓唬他们，等过了大年，天象已变，满朝文武尽出公公门下！”

刘瑾被他说的热血沸腾，他不满地瞪了张彩一眼，说道：“你呀，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儿，胆子反而越做越小，还比不上文冕这个秀才，就按文冕说的办！”

张彩见刘瑾怒了，只得硬着头皮拱手道：“是，下官遵命！”

张文冕得意地瞟了张彩一眼，继续道：“公公，刘健、谢迁、韩文、刘大夏，昔日睥睨群雄，何等了得？如果他们今日重返朝廷，还能有昔日威风么？不能了。忠于他们的党羽已经散了，龙没了云、虎失了风，还有什么气势？

用不了多久，杨凌也是这般下场，那时谷大用就撑不住了，向公公您低头是必然的，所以不妨先放一放。要说难啃的，是内厂，内厂是杨凌一手组建，是不会主动向公公低头的，可有一条，公公您是司礼监地大总管，厂卫按制全归您管辖。

杨凌做厂督时有权直接上达天听，公公辖制不了内厂，如今内厂还有谁有那个本事？大档头吴杰，在锦衣卫时就没混出个名堂；二档头于永，是有名的守门千户。这么两块废料，全靠杨凌撑着才顺风顺水。

到如今蜀中无大将，杨凌竟用这么两个无能的货色看守他最紧要的的势力，可见杨凌也是黔驴技穷了。公公只要扳倒了这两个人，内厂唾手可得。”

张彩紧张地道：“下官听说当初设内行厂，是因为皇上不放心王岳，这才别辟一厂以为钳制。公公在皇上心中的宠信那是没得说的。杨凌去职，内厂必然划归你的名下管理。

可是您管着内厂，却无权更换内厂厂督，他们要是铁了心和公公为难，有杨凌在，皇上不会太过为难他们。所以，公公不如对内厂新提拔的那些官员示之以恩，拉拢渗透，对吴杰、于永等几个首脑打击限制，示之威，双管齐下，恩威并施，一年半载之后，内厂便是公公的臂指。”

张文冕神气地道：“何须如此费力？直取中枢，接管内厂，吴杰、于永挪不走，那就不挪！把他们高高抬起，挂在墙上，从司礼监挑选几个得力的人去内厂做档头，接手他们的生意和秘探，内厂便是公公囊中之物了。让他们连反抗都来不及，此所谓以迅雷不及掩耳”。

刘瑾欣然道：“文冕的计划好。嘿嘿，杨凌年轻轻的就做到了国公，再不安份要招天忌的，咱家这是替他消灾弥祸，做善事呐。”

这时，一个小厮捧进一堆奏折，放在桌上，轻声说道：“公公，这是今天百官送来的奏折”。

刘瑾定下的规矩。给皇帝上奏折，先要用红色帖子送给他，称为“红本”，然后再上报通政司，称为“白本”。这一来完全剥夺了通政司有权直接上达天听地权力，通政司偌大的衙门成了司礼监的收发室。

刘瑾这么做一是为了剥夺通政司之权，但是还有一个原因。刘瑾这人读书不多，读书人写奏折又喜欢怎么深奥怎么写，他看着吃力，也看不懂，又不愿意这么稀里糊涂给皇上呈上去，所以想出这么个办法，所有奏折一式两份，提前送到他地私宅一份，以便什么事都做到心中有数，随时可以和手下商量。

“有紧要的事吗？”刘瑾顺口问了一句。

“公公，百官送来地贴子都没写上‘急’字，不过最上边一贴是通政司转过来的，说这是内廷事务，与外廷无关，不应通过通政司登记、上奏”。

刘瑾好奇地拿过那份奏疏，外边是红色信封，上边工工整整写着“转传刘瑾”。

刘瑾一见勃然在怒，“嗵！”紫檀木的竹节脚桌又受了重重一击：“混帐！好大的狗胆！通政司越来越放肆了！”

张彩和张文冕都吓了一跳，不知道朝中又出了什么大事，惹得刘公公如此大发雷霆，两人急忙走近了一看，刘公公手里拿着奏折还没打开呢，这是生的哪门子气呀？

只见刘瑾冷笑着道：“通政司通政使马卿更想来是干够了，竟敢直呼咱家名讳，哼！刘瑾也是他叫的么？三儿，拿我的贴子回访马卿更，就说刘瑾多谢他老人家把奏折给我转来，改天儿刘瑾还会登门拜访！”

那个小厮连声称是，慌慌张张地退下去了。原来文武百官给刘瑾送奏折，封皮上都得写上“刘太监亲启，官某某顿首拜禀见”，有些投靠到刘瑾门下地居然恬不知耻写上“顶上亲启，门下小厮某某某拜”，就是李东阳等人也是客客气气，只有通政司头一回给他转折子，不知道规矩。

二人好言规劝一番，刘瑾才愤愤然地打开信封，瞧了奏折内容，刘瑾立即转怒为喜，哈哈大笑道：“原来是内厂的折子，呵呵，离了杨凌，他们连怎么和皇上打交道都不懂，吴杰做了厂督，居然不知道怎么向皇上谢恩，把折子稀哩糊涂的送到通政司去了”。

张文冕刚刚劝说刘瑾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拿下内厂，刘瑾从恶如流，果然迅雷，立即起身说道：“来人呐，快快备轿！”

他对张彩二人笑道：“咱家要马上去豹园儿把这谢恩折子送呈皇上，顺道儿求下皇上一道旨意，只要皇上开了金口，把内厂划归我的辖下，便马上安排人手接管内厂、架空吴杰、于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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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威国公爷，皇上亲自点选您为永福公主作媒招驸马，这是皇上极大的信任呐。要说起来，咱们三人之中，威国公爵位最高，当然一切唯您马首是瞻。寿宁侯爷是国舅，是永福公主地至亲，也比咱家有资格说话，这驸马要怎么招，咱家听公爷、侯爷的”。

毕真身材瘦削，一双眼睛却挺精神，他笑容满面，左边一个揖、右边一个躬，说话极为客气。毕真原是尚膳监太监，因善于钻营，先被提拔为少监，然后又升为太监。杨凌以前常在宫中行走，见过这个人。不过彼此没说过话，也不熟。

寿宁侯张鹤龄却知道此人是典型的笑面虎，他原本是个不学无术地地痞无赖，心狠手辣、贪财如命，王岳掌权时，他讨好王岳做了山东德州镇守太监，刘瑾从杨凌手中接管司礼监之后，他又头一个派人进京送礼，表示对刘瑾的忠心，因此被提拔为山东镇守太监。

刘瑾矫召下令，各府道镇守太监可以和同级地方官员享有相同地权力之后。毕真立即响应，越权擅自受理诉讼案件，并借此敲诈勒索军民财物，青州的猎户抚恤案就是由于他的蛮横欺压，激起了民变。刘瑾虽调动五卫兵马将民变百姓血腥镇压下去，可是也担心毕真再闹出大麻烦。便把他调回了司礼监。

“哪里哪里，本官年轻识浅，不懂的招驸马的规矩。听说本来招驸成该由司礼内臣主持。皇上疼爱幼妹，着司礼内臣、当今国舅和下官一同主持，是为了以示隆重，这大主意还得寿宁侯爷和毕公公作主才是”，杨凌忙也还礼说道。

杨凌辞去一众职务，一身轻松，身上的蟒袍换了赤红色的国公袍服，更显威武。寿宁侯知道他虽没了实权，在皇上面前却仍比自已吃的开，再说两个人一块做生意发大财呢，那是哥们儿呀，当初一点小不愉快早不放在心上了，忙笑吟吟地道：“国公爷为公主招驸马，这是前所未有地盛事，威国公莫要客气，眼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该入场了”。

“好好好，公爷，侯爷，您二位请”，毕真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搬开椅子，笑容可掬地道。

三个人正在‘诸王馆’前门大街上的‘隆兴阁’吃早茶，这里就是为永福公主选驸马的主要地点，最后选出三个人选，才能带进宫去请皇太后和皇上亲自看看。

因为来到早，三人的官轿打了个照面，干脆一块儿上茶楼吃茶了，眼看着街上人流不息，涌往‘诸王馆’的人越来越多，三人这才起身下楼。

“六婶啊，帮我看下摊子，我去报名。啥？三文钱十个，五文钱二十个呗，嗯......行啊，差不多就行，我要是被招为驸马，就不卖驴打滚儿了”，一个脸色黝黑，笑的还挺甜的小后生一边匆匆地解着围裙，一边往‘诸王馆’跑。

杨凌坐在轿里，听到这话眼都直了：这......这都什么人呐？怎么卖驴打滚的小贩也可以应征驸马爷呀？永福公主......

杨凌想起在太子宫中初次相见，她的金钗刮响了屏风，自已被永淳逼着替她背黑锅时，那柔婉双眸中露出地丝丝歉意。想起江山社稷亭前，那个一身鹅黄宫装的娇美少女伴着天师步下台阶时明艳动人的笑脸......

想起在蓟州温泉，琴声幽幽，遮幔如水，一烛摇曳，白衣如雪，帘后犹如一朵出水清莲般气质高洁的大明公主，忽然，这天皇贵冑、高高在上的美少女形象和一个系着黑白难分地围裙，手里拿着一个竹夹子的黑脸小伙子重叠在一起。

那小伙子还猛地喊了一嗓子：“驴打滚来，三文钱十个”，这一嗓子一下子把那幽雅的琴声给吵没了。轿子猛地停了一下，杨凌地身子往前一倾，心里有点躁热烦闷，他掀开轿帘斥道：“什么事？”

现在杨凌是威国公，伍汉超被他安排进了兵部，只把刘大棒槌留在身边，算是家将头领。刘大棒槌挺着胸膛领着一众家将护住轿子。

前边人流如堵，推推搡搡，维持秩序的官差挥着皮鞭劈头盖脸打将下去，喝道：“滚开，统统滚开，让三位钦差大人进来。你娘地，招亲使进不去，你先挤进去有个屁用，想当太监呀！”

“唉，你怎么说话呢你，小爷我要是当上了驸马，就你小子这句话，就治你的罪！”

“嗬！就你小子那德性？滚一边儿去，老子我要是年轻十岁，机会比你大的多，闪开！都闪开了！”鞭子轮的啪啪响，倒也不会真的使劲往人身上抽，这些五城兵马司的差役鞭子使的都好，鞭花在空中又脆又响。

人山人海，挤在中间的人脚不沾地。杨凌和张鹤龄三人的轿子虽被人护在中央，也挤得摇摇晃晃，哪个人都怕自已闪开，趁机被别人抢了位子。愣是没人挪地方。

远处有人把酒楼地幡子拔了下来，站在一张桌子上挥舞着酒幡，涨红着脸大呼：“岂有此理，为什么不准我们山西人报名？这不公平，我三更天就来站排了，大明是天下之大明。公主是天下之公主。凭什么北京户藉的要优先？”

桌子旁边有个小青年得意洋洋地起哄：“活该，谁叫你不打听清楚规矩的？站不死你！选驸马先在京中官员军民子弟中挑选，选不中，再到畿内、山东、河南去选，要是这几个地方都挑不出人来了。才到别地方选呢，你呀，慢慢地等吧。”

另外一个人就好言劝道：“算了吧兄弟。我是怀来鸡鸣驿地，正好进京探京。赶紧的来报名，结果让我再等两天，排在第三选呢”。

那青年就愤然道：“第三选好歹也有机会啊，我想选也没得选啊！嗳，他妈地，那个谁，我认得你，你明明是个乞丐，你来干什么？”

“我？我......北京人”。

那位山西老乡怕是要气疯了。跳下桌子就要打人，乞丐急忙哀求道：“大哥饶命，大哥饶命，这......这不是报了名就管晌午饭嘛，我就为混口饭吃，第一选就得涮下来，因为......我不认识字”。

杨凌也差点跳出轿子打人，这都什么人呐，海选归海选，也得有点自知之明吧？那是皇帝的女儿，高干子女中的高干子女，堂堂的大明公主，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怎么......选驸马这么随便？

巡城御使领着二十多个衙役，过五关斩六将，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哭丧着脸道：“杨公爷，要不......咱们从后门儿进去得了，正门已经进不去了”。

“嗯，正门儿后门儿的没关系，我说......怎么这么乱呐？报名的人这么多，还有许多......你看那个，抱着闲鸭蛋筐地，这样地人也准许应选么？”

“是呀，公爷，只要是这四省百姓，容貌齐整，行止端庄，有家教者。年龄在十四至十六之间，皆可入前三选，什么出身职业统统不限。前朝有位公主的驸马原来还是个养鸭子的呢”。

“条件......这么宽松？”杨凌艰涩地道。

轿子向后退去，远远的绕向‘诸王馆’后门儿。

杨凌一点信心都没了：“这么多人，什么水平的都有，海选啥时候才能结束？我.....能选出一个让永福公主满意地驸马么？”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24章 好马难寻

有意成为驸马爷的杰出青年们依次登场亮相，才半天的功夫，杨凌的头就快变成拨浪鼓了。要找个合适的人选实在太难，十四至十六岁，还是一帮小屁孩，对心理年龄已经超过三十岁的杨凌来说，怎么可能从里边找出一个适宜为人夫的男子汉？

他注意到早上遇见的那个乞丐已经如愿领了盒饭，而且不知怎么的还弄了个双份，蹲在旗杆子底下吃的正津津有味，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中午。

杨凌正想吩咐暂停选人，就见一条大汉袒露着上身，衣袍系在腰间，肌肉贲鼓如丘，双手各自扣着一个压场的石辗子，脚下嗵嗵地向三位选婚使台前走来，那双脚一踏上阶梯，脚下的木阶立即发出一声惨叫，杨凌的两眼顿时直了。

“这是什么才艺表演？选驸马啊，又不是选骏马，弄得动两个石辗子.....这位仁兄不去拉磨太可惜啦，而且这岁数.....孩子都该会打酱油了吧？他怎么混进来的？”

只见那大汉一步步上了阶梯，站到了台上。所有的人都长长地出了口气，不必再担心那楼梯会被他压塌了。这大汉双臂猛一较力，“呀”地一声大吼，两只数百斤重的石辗子霍地被他平举了起来，在空中停了片刻才“咚”地一声砸到地上。

‘诸王馆’的台子虽是木制，却十分结实，被那两只大石辗一砸，尘土迸起半天高，台面一阵颤动，只有三根木板砸出了断纹，发出“喀喇喇”的响声。

杨凌上下打量这条大汉，古铜色的肌肤，胸口两块肌肉略略一动就弹跳如球，两臂估计能力挽奔马。下身穿条牛犊裤，裤子紧绷在大腿上。一条腿比杨凌的腰估计还要粗上几分，至于脚下....，脚下尘土飞扬，看不清他穿的什么鞋。

杨凌又把头抬起来，仰视着那身高丈二的巨汉，粗眉大眼。豹眼巨口。看起来是个二十七八的大汉。杨凌吸了口气，正想开口问话，旁边一个尖细的声音抽冷子喊了声好，说道：“咱家看着这个行。太壮实啦，你瞧瞧他那趼子肉，哎哟哟，可爱死个人儿，这样英姿勃勃的好汉，公主殿下一定能相中”。

“你说他？”寿宁侯地嘴都快咧到耳丫子上去了：“我说毕公公，你什么眼神儿呀。这大汉...这大汗....，殿下娇娇怯怯，天皇贵胃。这汉子怕是不合适”。

毕真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他用湿润地眼神儿打量着那大汉。抿嘴儿笑道：“侯爷，刚刚儿的那些孩子，身子骨儿单薄的跟豆芽儿似的，一个个瞧着就还没长开呢，殿下哪能看得入眼？您瞧这位壮士，阳刚气十足....”

“嗯.....咳！”杨凌咳嗽一声，大断了毕真的话，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用茶盖拨着茶水，向那大汉慢条斯理地道：“这位壮士叫什么名字？贵庚啦？掏了多少银子篡改生辰呐？”。

“啊？回老爷，小的叫林珞家，弘治四年生人，过了年才十六，没过岁数”，这大汉粗犷如虎，可这一开口，声音细稚沙哑，敢情声带还没长开，正在换嗓儿。

“噗！”杨凌一口茶水喷出去了。

眼前这条大汉才十五？这怎么长地呀？永福公主要真嫁给这么个人....两个人能有共同语言么？

别地不说，那个...这个...恩那啥...也不般配吧？他这体格，洞房花烛之夜，一朵隽永清新，一朵莲花儿似的永福公主要是..惨无人道、太惨无人道了....。

杨凌的拨浪鼓综合症正要继续发作，毕真却喜滋滋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识地字么？”

“识得”，那位壮士仍然双手插腰，作威风凛凛状，一拍胸脯儿道：“小的是中州武馆馆主之子，习得武艺，读过诗书。”

“嗯嗯，好好，下去吧，初选过了”，毕真急忙叫人在纸上记下他的名字。林珞家一听过关了，顿时从凛凛大汉变成了一个未长大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下台去了，两个石辗子也不管了。

杨凌默默摇了摇头：“唉，分明是个心智未开的孩子，方才那副模样，十有八九是家里大人教的，这一过关，马上就原形毕露了。永福公主的驸马，至不济也得是个知情识趣地读书人，要真嫁给这位小弟弟，她还不郁闷死？”

林珞家下了台，立马迎上来两个衙差：“你，先把钱交了”。

“交钱...啥钱？”

“啥钱？你破坏‘诸王馆’公物，把台板砸坏了，不得修啊？别废话，掏钱”。

“我...我...，爹！爹呀，差大叔要罚我款...”。

皇宫内，永福公主端坐在锦墩上，如花玉颊隐带紧张之色，却矜持着不好问出口，倒是永淳公主满脸兴奋地问道：“什么样了，今天是鳞选第一天，可有什么象样的人物？”

对面的小丁子刚刚换上了宫内地宦官服装，一听永淳询问，立即把嘴角一撇，眼睛斜睨，脑袋摇呀摇的，满脸地不屑。

永淳公主瞪起杏眼，怒道：“你小子作死呀，敢这副德性对着我？”

小丁子连忙解释道：“殿下息怒。杨大人...啊不，杨国公整整一上午。就是这副表情，他不晕我都看晕了，国公爷是主选官，今儿上午还没有他看得上的呢，就是寿宁侯爷选中一个花骄杨，是个秀才。毕公公选中一个林珞家。是位武士”。

“唉！”永福公主微微叹了口气。她的性子端庄恭顺的多，对于杨凌的爱意也是朦朦胧胧，并不自觉。而且凭她地理智，这种念头更是想都不敢想。杨凌已经娶妻有子，她是大明公主，这就注定了两个人永无可能。

母后和皇兄要为她招驸马，永福便也不敢表达自已的意见，她地心里只盼着能为她找一个可心的男子，最好..最好那人象杨凌一般英俊，又有才华。可是这愿望可能么？

永淳公主好奇地道：“一上午才选了两个？那这两个人一定是相貌出众。才华横溢，风流俊雅、貌比潘安了？”

小丁子忙连形容带比划，把寿宁侯和毕真挑出来的人选相貌描述了一遍。寿宁侯选的那个读书人相貌一般、斯斯文文，这也罢了。毕真选的人在小丁子描述之下简直就是一只洪荒巨兽，听得永福公主花容失色。

永淳沉不住气了，说道：“姐姐，要不咱们亲自去看看吧”。

永福一听慌忙道：“那怎么行，公主私自出宫已是大错，而且是去....是去....”，她脸上带起几分羞涩，拂袖道：“寻常人家女儿也不能如此荒唐，何况是我？”

永淳公主不以为然地道：“昔年陈后主还让妹妹亲自选驸马呢，咱们只是偷偷去瞧个热闹，怕些什么？只要小心点儿，不人察觉也就是了”。

永福公主有些心动，迟疑道：“要出宫，怕不是那么容易吧？”

永淳公主笑道：“这有何难？本公主略施小计，就可以奉了懿旨大摇大摆地出宫逍遥一番”。

永福公主吃惊地道：“你要请母后下旨？这不可能，万万不可”。

永淳公主笑眯眯地对小丁子道：“建昌侯正在太后宫中，你去对建昌侯说一声，就说两位公主要去母舅家走走，请建昌侯出宫时知会一声”。

永福这才恍然，此计倒确是可行。张太后对娘家人甚是纵容亲切，两位国舅时常在宫中行走，自从皇上搬去豹园，宫里是太后当家，两个兄弟走亲戚走的就更勤了。

张太后十分疼爱弟弟张延龄，因为儿子对两个舅舅没好感，所以时常找机会，想让两个女儿和娘家人走地近一些，只是两位公主对舅舅也是敬而远之，如今两位公主主动要求去建昌侯府游玩，太后自然会大开方便之门。

永淳公主笑嘻嘻地唤过宫女道：“快去弄两套书生袍服，帮我和姐姐打扮起来，一会儿我们就去瞧瞧，杨国公到底选出了什么好驸马”。

永福公主一颗芳心顿时如小鹿怦怦，脸上也悄然腾起两朵红云。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25章 有眼无珠

“当了国公也不消停呀，我真是欠他老朱家的。我纳妾的时候，皇上大婚，我是大使，他入洞房我守洞房，玉儿和雪儿过门第二天我才见到。今天是文心过门儿的日子，我又得来为公主选驸马，唉，文心为我受了太多的苦，今天说什么也得早点回去，总不能再让一仙替我拜堂入洞房吧？”

杨凌手托着下巴，胳膊肘儿支在桌子上，一脸人畜无害的和蔼表情看着每一个上台的适龄青年自报身份、家世，又现场表演一番才艺，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寿宁侯和毕公公不知道这位国公爷一言不发，却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到底是满不满意，只好代这位主选官出面，自行决定着鳞选人员，反正这是第一拨面试，距离大选结果还早的很，杨凌不再继续摇头了，这挑选条件就放宽了许多，一会儿功夫就有十多个初选过关的被引到了后堂。

高文心很是善解人意，她明白自己能蒙幼娘允准立为平妻，有一多半的原因是她治好了杨凌的痼疾，玉儿和雪儿对此也不会有所不满。可是虽和几人情同姐妹，这种事儿要说她们心里舒舒坦坦的一点疙瘩没有，那也不可能。

如果杨凌大张旗鼓，亲朋好友、满朝文武全来祝贺，尤其他现在位居国公，国公娶平妻皇上也要赐赏礼物，玉堂春两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不犯酸才怪。所以高文心再三对杨凌说，她已经算是进门了，没有再嫁一次的道理，简简单单补上个夫妻拜堂的仪式便是了。

杨凌现在已是两妻两妾嫁进了门，可是真正大办喜事还一次没有过，包话这次高文心以平妻身份入门。这辈子除非再纳妻子过门，否则是休想了，杨凌自料也不可能再娶正妻，既然不大办婚事，文心又有这些顾忌，干脆没有通知部属幕僚，只给韩威、杨云龙、杨慎等几位亲戚好友递了消息，请他们登门饮酒。

再过半个时辰，他们差不多便该起程赴杨府了吧。一会儿和他们商量一下，还是先散了得了，这些小毛孩子怎么选都是那么回事儿。要么幼稚年轻，若真有个少年老成的。瞧着又满腹心机的不招人喜欢。

杨凌想到这里，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他的嘴还没闭上，台前站那小伙立即弯腰一礼，呆呆地问道：“大人。您耍问什么？”

“我问……”，就这眼力件儿还应征驸马呐？杨凌一摆手，只说了一句话，这位大好青年的远大志向和美好蓝图就全成了泡影：“下去！”

杨凌不理那人一脸的如丧考妣，低声对寿宁侯和毕公公道：“张侯爷、毕公公，我看天色不早了，再看过二三十人。差不多就停了吧，明日继续再选，如何？”

两人忙拱手道：“悉听国公吩咐”。

杨凌注意到台左有个亲兵悄悄向他打了个手势。便点点头道：“好，二位受累。我去方便一下”。

他藉故溜下了选台。那人见杨凌下了台，便转身当先走开。‘诸王馆’大大小小地房间不少，二人一前一后到了一处僻静的房子，形影不离的刘大棒槌往门口一站，杨凌闪身进了房间。

这人叫夏晓文，自神机营使便是追随杨凌的亲兵，经过这么多日子的锻炼熏陶，早已是独挡一面的人物，在杨凌手下负责着相当多的事情。

他低声道：“公爷，刘瑾讨了圣旨，内厂果然重新划归司礼监管辖了，刘瑾现在坐了十六抬的大轿，正率人赶住西山，看样子要出其不意立即接管内厂一切事务”。

杨凌微微一笑道：“一切由他。大档头……哦，吴厂督怎么说？”

夏晓文也笑了，说道：“厂督大人说，一切准备妥当，打奏折递上去，他就翘首盼望刘公公来接手这个烂摊子了，他这个新任厂督跟着公爷您没少受累，正好趁这机会歇一歇，回家带带孙子”。

杨凌哈哈一笑，想了想道：“成大人现在想必已收到我平安无事的消息了，马上再传一道命今，叫她不要进京，于大人现在扬州，让于永去见她，把该交接地事情办了，然后马上返回金陵坐镇，江南是咱们今后发展的重点，不可有失。”

夏晓文忙道：“是，北六省的人马交接的早，韩老爷子昨日起便切断了和内厂的一切联系，北边的消息和您的命今将启用咱们在军驿中建立的联系渠道进行”。

杨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内厂控制的力量现在已一分为二，南七省交给成绮韵，北六省交给韩林，这两大部分包话政治势力、经济组积、和秘密的武力行动小组，各个方面均有具体负责人员。

北六省的重点杨凌放在辽东，这一块儿他不图挣钱，甚至一开始为了迅速打开局面，内厂在江南赚的钱很大一部分都投到了这里，他不惜代价让自巳的耳目遍布辽东和塞外，把根牢牢地扎在这块土地上，只因为他知道中国内部之威胁，例来来自北方。

他知道，对大明来说，未来的威胁是女真人，可是自从他来到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由于他的努力，鞑靼、瓦刺、兀良哈和女真三部的发展和原来的历史有了偏差，这一下未来也就不可确定了。

谁也不知道草原上未来的霸主是不是还会出自建州女真，又或是现在在鞑靼、瓦刺等部族中一个人丁稀少的小部落，因缘际会，凭着几副盔甲、三五十人最终成为天下共主。找不到明确的对手，那就只有一方面强大自已，一方面削弱可能的敌人，把危险消弥于无形。

要强大自己，急进的改革是不可行的，况且他也没有把握拿出适合于现在这个时代的、切实可行的各种具体国策。

心切冒进，做改革急先锋，要么会被反扑势力五马分尸，要么政策过于理想化，变成祸国殃民的大跃进。温水煮青蛙，不会引起太大的社会动荡，这种改革社会基础才能深厚，不会在急行军后发现一系列不可调和的矛盾冲突，引发更剧烈的社会问题。

可是这样的话，耗费的时间也要长的多，那就不能不小心关外的这些游牧民族了。中国之危胁，自古来自北方，杨凌对这里倾注的心血丝毫不小于对江南开海解禁的关注。

杨凌用兵

Chapter_71

，向来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大的战役行动上，从来不会一时心血来潮，靠什么灵机一动驱动数十万大军，倾国之财力去打一场毫无准备的仗。

他的这个‘粮草’可是包括了情报、宣传等方方面面大量的准备工作。真正决战如果只需要一个月，这些先期准备工作可能就得用上一年甚至几年，这才能先机在握，稳操胜券。

夏晓文见杨凌再无别的吩咐，便拱手退下去传递命今了。杨凌停下身子长长地出了口气：很好，刘瑾已经动手了，我的所有实力都得暂时进入蛰伏期。让这位刘公公毫无忌惮地好好表演一番，不让他跳出来做番大动作，就不能让他众叛亲离、一击致命。

这样做，根本不用想象。就可以预料到对百姓、对官僚们来说，将造成一种灾难，可这种暂时的牺牲是必须的，如果真和他斗上几十年，那种软消耗才更加要命，长痛……不如短痛！

鸡鸣驿古城上，自己亲手点燃的那一炮，应声飞起的残肢断臂，一一幻现在眼前，杨凌摇摇头，摇散了心中的杂念，走出去对候在门口的大棒槌道：“去，叫后堂初选合格的人各自写下覆历，交给毕公公，然后回去等候通知，一会儿咱就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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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王馆’后跨院儿，初选合格的有为青年们笑容可掬，互相问候，不时发出爽朗的大笑，一个个勾肩搭背的，看那模样，就象是亲兄弟一样。

只不过这院子里亲兄弟有好几十个，大明待嫁的公主可就一位。这些看起来谈笑风生、亲如兄弟的待选驸马爷，要不是因为几十双眼睛盯着，保不齐搭在‘亲兄弟’脖子上的手就会顺势掐下去，掐死一个少一个。

哟，又进来一个，众候选驸马仔细打量了一下，眼中顿时射出警惕的光芒，：这小子比我相貌出众呀，娘的，你有本事考状元去，和我们抢着当驸马，你也太不要脸了。

就在这时，又进来三位，后边一位一身员外袍，是个三旬男子，不象是应征者。前边两位一高一矮年纪都不大，可是人家长的……长的那叫一个俊呀！

粉妆玉琢，眉目如画，这样的翩翩美少年，放眼整个京师也找不出几个，他们……他们也是候选驸马？那我还有机会吗？娘的，你有本事考状元去，和我们抢驸马，你也太不要脸了。

两位男装打扮的公主殿下立即成了人民公敌，众人又嫉又恨，那种装出来的温文尔雅、豁达大度全都不见了。他们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没有深沉的心机，立即便有人按捺不住开始惹事了。

“哎呀，怎么有人生的脂粉味儿这么浓，八字轻，从小当姑娘养的吧？，这样的人也好意思来选驸马？公主能看得上这种死人妖吗？你们大家说”。

“哈哈，可别这么说也许两位小哥儿本来就是要去堂子里选相公的，一不小心走错了门儿。”这两个少年对大家威胁力太大了，所有的竞争对手都临时站到了同一阵营，开始一致对外。

永淳兴致勃勃正想看看人堆里哪个小子那么好运，有可能变成她的姐夫，忽地听到这样尖酸刻薄的话，先是愣了愣，然后才从众人饱含敌意的目光中揣测出讥讽对象竟是自巳姐妹俩。

永淳公主伸出食指点着自己的鼻尖，不敢置信地道：“你们……你们是说我吗？人妖？……我是人妖？”

“嘿嘿……哈哈……”，奚落的笑声顿时把永淳给惹火了，她瞪圆了杏眼，斥喝道：“放肆，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这么跟本公……本公子说话，想掌嘴是不是？”

“哈哈哈，你有十四了么，小兄弟，奶声奶气的就来选驸马，毛还没长齐呢吧？”麦氏成衣作坊主的二儿子麦子威挤眉弄眼地道。

不过是一句表示轻蔑的话，但是这位麦二少惹了大祸了。

眼前的这一位是公主，而且是娉娉婷婷方十三，豆蔻年华的永淳小公主。身体刚刚发育，浅径桃源羞人处，刚刚几茎芳草，不知道为什么那儿长头发的小永淳前天才连惊带吓地偷偷跑去问过姐姐，现在对这句“毛还没长齐”实在是敏感到了不能再敏感。

永淳的脸刷地一下红如鸡血，两只杏眼瞪的溜圆，尖声骂道：“你……你这个龌龊的狗东西！找打！”

别看她是个小姑娘家，平日里在宫中击鞠、打毬，活泼的很，兄妹三人中她的性格最象朱厚照，还时不时随着宫中侍卫练两下花拳绣腿，宫中侍卫都很喜欢这位小公主，有心倾囊相授，可她只是好玩罢了，哪肯真的吃苦练那玩意。

难得这小公主嘴甜，一口一个‘张师傅’、‘李师傅’，那些侍卫们便绞尽脑汁想了些专门攻击别人要害关节的阴损招术传给她，算是最原始的女子防身术了。

她抢步上前，纤纤手掌疾插，来了个‘二龙抢珠’，两根尖尖的手指直刺向麦二少的眼珠子，唬得麦子威抬手便拦。永淳公主左手粉拳紧握，趁机悠起来照着那人胸腹之间就是一记‘猛虎掏心’，这一下力气不算大，可是正打在胸腹隔膜之间，练武人常说的太阳经脉集中之处，一下子就打得麦二少象只虾米似的蜷在地上，四肢抽搐，只叼气不出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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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不是牢骚，不是抱怨，只是说明一下今天分段发的原因，昨天太困了，写完没空检查，可是今天特忙，签宇的，要授权的，应付客户，写自查报告，抽空才能检查稿子，现在又检查完一段发上来，我尽我力，诸友包涵~~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26章 如愿以偿

麦子威倒在地上直抽抽，寿宁侯上午亲自选中，第一个入围的穷秀才花骄杨见状又惊又怒地冲上前，喝道：“你……你们怎么能这般粗鲁？麦兄只是开个玩笑，你们竟然动手伤人？”

永淳公主粉拳一挥，花骄杨立即一转身，嗖地一下退到奄奄一息的麦子威旁边，抱起他一边拼命摇晃，一边使劲接摩他的中拳处，急急问道：“麦兄，麦兄，你没事吧？”

“我……呃……轻、轻……让我喘……喘口……”，那位姓麦的仁兄被他摇的刚刚顺过来的气儿又喘不利索了，花骄杨立即喊道：“快来人呐，快通知麦公子的家人把他接回去，得赶快就医呀”。

“不！我……我……唔唔……“，麦二少爷抗议无效，被许多热心的好兄弟抬起来便走，要五城兵马司的吏目赶快通知他的家人把人领走。

面试过关的人一会还要亲手写下姓名、籍贯、住址，等候官府进行调查，确认是否杜撰身份、冒充他人，家世是否清白，把那姓麦的弄走，便少了一个对手了。

那个五城兵马司的吏目就是带着建昌侯等人进来的，五城兵马司在京师的地位就和片儿警差不多，他不敢得罪建昌侯，又怕这些人要他抓捕凶手，正好趁机溜之大吉，忙也摆出一副人命关天的模样，唤过几个差役，把那不断狰扎着想要跳下来的麦子威硬给扛了出去。

花骄杨弄走了一位。得意洋洋地往人群里一退，挥起拳头大喊道：“这位公子品性太差了。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有什么资格应选驸马？我们抗议。我们强烈要求取此人参选资格”。

众种子选手闻声连忙应和，一时拳头林立，气壮山河。永淳公主一看这架势，倒把她逗乐了，她夷然不惧地背手而立，左顾右盼。巴不得有人上前动手，只可惜这些人喊的慷慨激昂，却只站在原地理论，愣是没人动手。

那位出场惊人的林洛家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会武的，那老实孩子没这些人心眼多，刚才被他们一番明嘲暗讽地打击，把他损地无地自容，自觉根本没资格竞选朋马，已经存了放弃的心思。当然不会跟着他们打架。

张延龄眼看场面这么混乱，很有点后悔不该纵容她们姐俩混进‘诸王府’。在宫里时，听说两个外甥女要去自己府上玩，张延龄很是开心，结果一离开皇宫，永淳就嚷嚷着要来‘诸王府’，张延龄这才知道上当。不过他的目的只是要拉近和两位公主的关系，只要她们开心就好，至于是不是去侯府。倒无所谓了，所以便领着两位公主来了。

张延龄平素虽也欺压乡邻。可眼前这些人不过是些乳臭未干的半大孩子，他自然不便和这些人计较，张延龄正想劝永淳公主息怒，刘大棒槌腆着肚子到了后堂，一瞧这些人吵吵嚷嚷的，立即大喝一声：“都喊什么？你们是招驸马还是小孩子过家家？”

众候选驸马立即被这位大胡子叔叔给震住了，举在空中的拳头慢慢地放了下来。

刘大棒槌威风八面地瞪着他们，把手一指道：“去！那边登记，你的姓名籍贯、生辰八宇、家庭住址有多详细写多详细，写完了就滚蛋，等里正保甲通知参加二选。

还不快点，在这等着混晚饭吃是咋滴？我们国公爷可没那闲功夫答对你，告诉你们，今儿是我们公爷大喜的日子，耽误了国公爷入洞房，要是这主选官不高兴了……嘿嘿嘿……”。

这句话真比什么都有效，众人顿时一窝蜂儿地涌向登记处，提笔研磨开始书写个人履历。刘大棒槌一转眼瞧见永福姐妹俩，不由惊奇地笑道：“嗳，你们这两位小哥儿是啥时参选的？嗯……这人品相貌还有点驸马爷的味儿，还不快去登记”。

永淳公主余怒未熄，倒是永福公主浅浅一笑，拱手道：“多谢差官大人，我们兄弟俩……是来这儿找人的，并不是应招驸马。您是……威国公杨大人的手下？”

“是啊，俺原来是京营的兵，后来随了杨大人、杨公爷，你们不是选驸马的呀？不是好，不是好，要是招了驸马，可就糟蹋了你们了”，刘大棒槌笑眯眯地道。

永福公主一听，心里有点不悦，美目一瞟，斜睨了他一眼道：“做驸马，娶的是当今的御妹，做的是皇亲国戚，有什么不好的？嗯……要是威国公这么说，倒还情有可原。”

她是真的有点不高兴了，今天见了这些应征的人物，已是令她大失所望，如今见杨府一个小小家将也是偌大的口气，心中登时不悦起来。

刘大棒槌“吃”地一笑，说道：“我家公爷当然不会受那个罪，不过就是俺”，他一拍胸脯儿，傲然道：“要是公主看上了俺，俺也不惜做这个驸马”。

这一说连永淳公主也不乐意了，柳眉一挑，怒道：“做驸马爷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有什么不好的？”

刘大棒槌哈哈笑着扬手道：”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小家伙懂个屁，要找人就快去找吧，俺家大人今天娶媳妇儿，俺得赶快回去伺候大人呢。做驸马好？做了驸马爷每个月就拿着米袋子去开点饷银，有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做官，一辈子没出息，靠老婆吃饭的男人有什么好的？

你说算是娶了媳妇儿了吧，可是人家住在宫里，想见一面跟牛郎会织女似的，那和打光棍有啥区别呀。既不能纳妾、又不能休妻。男人见了老婆先得打躬作揖，窝囊死了”。

张延龄干咳一声。说道：“呃……宁儿、亭儿，咱们走吧”。

“别介”。永淳公主火了，气愤地指着刘大棒槌的鼻子尖儿道：“你知道吗？当今永福公主那可是千娇百媚，一等一的美人儿，你说做驸马不好？做驸马不好会有这么多人打破头地往里争吗？”

刘大棒槌捧腹大笑：“你这小家伙还真逗，呵呵，永福公主美。俺知道呀，俺们大人夸过，说永福公主和俺们文心夫人气质相肖，唐一仙姑娘也说象呢。既然长的象俺们文心夫人，那应该是很美了，可美不能当饭吃呀?

你自己瞧瞧那边那帮废物，有几个拿的出手的，这些候选驸马，就没一个我们公爷相得中的。一天下来，我们公爷的脑袋都快摇成拨浪鼓了。小家伙，告诉你呀，有本事考举人、中进士的，一百个里边九十九个不愿意做驸马，家里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一样没人愿意做驸马。皇上家什么都好。就是做驸马不好。

得咧，俺也没空和你扯这些哩根扔，俺们大人今天娶媳妇儿。娶的就是文心夫人，文心夫人和公主一样美貌。可是人家多贤惠？娶回来好真是当老婆的，可不象娶公主，那是打板儿供起来的，嘿嘿，没事赶紧走，别在这搀和，真要把你挑中了，你想不娶都不行，那这辈子不就完了么”。

刘大棒槌放完了屁，洋洋得意地回前庭了，把永淳小公主气的跳脚，握着小拳头忿忿地道：“岂有此理，把皇家公主当成没人要的女子了，杨凌就是这么教下人的？真是大放厥词”。

永福公主脸色发白，她只知道公主成亲后要住在十王府，夫妻不能时常相见，可她衣食无忧，又是女子，贵为千岁，谈不上百尺竿头再进一步，所以从来不需要也不可能会想到这么多问题。

戏文里公主招驸马找的不都是一方才俊么？原来百姓对公主的看法竟是如此模样，难怪十王府的那些下人们都瞧不起那些驸马，哪怕他们穿的再体面，敢情他们原本的出身并不高明。难怪方才那些待选者粗鄙不堪，其正才华横溢的人都盼着从仕入官，家境殷实的少年也不愿受此束缚。

从来没有人敢对公主直白地说这些事情，刘大棒槌这番话对一个高傲自矜，自以为是的天之娇女的公主来说，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一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她忽然明白过来：原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女，是天下少年俊杰心中的瑰宝，却原来，想娶自己的都是些没有志向、缺少才干，想庸庸碌碌靠驸马俸禄、公主陪嫁享清福的米虫，真正年轻有为的人却唯恐避之不及，就连刚才那个粗鄙不堪的公爷府家将都……

前边又走进两个中选的少年，高高兴兴，得志意满地走向后堂，永福公主忽然一阵厌恶，一种极度地厌恶，眼前的少年是什么长相，什么身份、有什么才干，她根本不想去注意了，她只知道聚在这间屋子里的年轻人，没有一个真是为了她而来。她永福，不过是皇帝赐下的一纸诏命。

娶了她，就是接受了一纸诏命，拿到了一个官职。自己穿上新嫁衣，披上红盖头，欢欢喜喜地把终身托付的男人，只是把自己当成了皇帝赐下来的一只金饭碗。

其实永福想的有些偏激了，就是寻常人家夫妻，婚前对于彼此的相貌、脾气、品性也是一无所知，都是先入洞房，后生情愫，其中不乏彼此深爱，白头偕老的，做公主的找的男人也不会都那么不堪。

不过由于公主的身份，做丈夫的很少敢调笑亲热，再加上一年难得相见两回的现实，公主和驸马能够幸福恩爱的概率确实是最少的。她们的婚姻是最牢固的，无论富贵贫穷，分离多久，始终是一夫一妻，一个侍妾都不会有，从这个角度来说，她们的婚姻是最幸福的、最美满的。感情也应该是最真挚的。但是……她们就真的幸福吗？

永福公主忽然没了兴致，也不再关心要把自己嫁给什么人。公主。多么高贵的身份，自她出生那一刻起。所享受的，就是天下所有少女梦寐以求的尊荣。她得到了别的女人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那么自然也要有所失去。

“我们……走吧”，永福公主意兴索然地道。

“好！我们去威国公府，瞧瞧姓杨的搞什么把戏，他的妻子不是早封了一品诰命了么。怎么又来了个什么文心？我才不信她比得过姐姐”。

建昌侯一听叫苦不迭，连忙迎上前道：“我的公主殿下，咱还是早些回去吧，杨凌纳妾也好，娶妻也罢，哪有公主登门道贺的，与礼不合呀”。

永淳公主笑颜如花地道：“国舅，谁说公主登门啦？要去道贺的是你，可不是我们”。

“看杨凌娶妻？”永福心中忽然变的更加不愉快了。她一拂袖子，发脾气道：“秀亭，你不回去便自己去国公府吧，我回宫了！”

纤长的十指悄然握紧了，指尖扎的掌心生疼：这是我的终身大事，一辈子的幸福，就这样任人摆布？我该怎么办？我一定要想个办法才行。

永福公主一边走，一边暗暗下定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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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逾矩坐了十六人抬的大轿登上西山内厂，前呼后拥的存心给刚刚做上内厂厂督的吴杰一个下马威，只可惜他这谱儿白摆了。吴杰根本没有什么威风，见了他毕恭毕敬。内厂的花名册、内厂和皇亲国威一起做生意的契约，要什么给什么，全都准备的齐齐全全，让你一点毛病都看不出来。

刘瑾从司礼监带来的几个亲信，被刘瑾当场安插进内厂，把持了几个最重要的位置，吴杰不但根本没有反对，还率领众档头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请各位新任档头、千户、贴刑官发表就职演说，那副殷勤劲儿闹的刘瑾都不好意思了。

唉！天下人趋炎附势，谁不替自己的前程着想呢？杨凌下了台，人刚走茶就凉了，原以为收服吴杰得大大费一番功夫，想不到表面看来对他忠心耿耿的吴杰，竟然是第一个背叛他的，真是今人齿冷、今人心寒呐。这阵儿，刘瑾反倒同情起他的老对手杨凌了。

刘瑾本不是那么轻易相信别人的人，可是吴杰的行动在那儿摆着，话可以假，事却做不得假。内厂的花名册厚厚的两大撂，那东西不可能是伪造的，他安插的人只要一调动人手就知道真假了，吴杰不是新丁，不想交的括大可拖延敷衍，交个假的花名册那就是授人把柄。

和皇亲国戚们签订的生意分成契约和投资入股证明也不可能造假，有各方的印信签押。他安插的人手，吴杰也全部安排下去，令原来的官员交拾印绶，参拜新官，对各部司的差使介绍的极其详尽，巴不得他们立刻上任。

最后吴杰更是主动提出自己身子不好，一到冬天就会哮喘，求刘公公准假休息两个月，这样表态等于把内厂拱手奉上，全部权力都交到他手上了，刘瑾大喜，立即准了吴杰告假，并假惺惺地好言安抚一番。

等到刘瑾在吴杰陪同下走出内厂大门时，已是繁星满天。站在半山腰上，凛列的寒风吹的衣袍猎猎直响，刘瑾望着山下，得志意满地一笑，大有天下在手、江山我有的豪迈之气。

刘瑾矜持地端着玉带，在内厂新老两派数十位档头、千户、百户等官员的陪同下，向山下眺望片刻，忽然指着一处灯火通明处说道：“那是……威国公府吧？呵呵，咱们这位公爷少年得志，这气派还就是不一样，这么大座园子，天天弄的灯火通明，就是咱家府上，也不敢这么奢耗呀”。

吴杰恭声道：“刘公，国公的俸禄也禁不起这么浪费的。今儿威国公府这么热闹，是因为杨大人又娶了一位夫人。今天是过门儿的好日子”。

“嗯？娶媳妇儿？”刘瑾一怔，这杨凌还真是看得开呀。一点都不知道愁，我这儿抄了他的老底，他在那儿还开开心心地娶媳妇儿。

刘瑾抄起袖子，笑吟吟地道：“杨公爷这是官场失……啊啊，官场得意，情场也得意呀。嗳，吴大人，你也算是他的老部下，怎么没登门道贺呀？”

吴杰陪笑道：“今儿听说刘公公要来，卑职岂敢离开半步，公事要紧嘛，威国公那儿，卑职着人送了份礼，尽了心意就是了”。

“哈哈哈……”。刘瑾大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老吴啊，你是内厂的老人了，现在又身为内厂厂督，也算是……实至名归吧，以后好好跟着咱家干。咱家是不会亏待你的，啊？”

“多谢刘公公栽培，吴杰唯刘公公马首是瞻”。

“嗯嗯。好，好”。刘瑾用手绢儿捂着嘴笑道：“杨国公今儿小登科，比咱们交办内厂差使可忙多了，咱家就不去搀和了，把轿子顺过来，马上回城”。

众官员齐齐俯身：“恭送公公回城”。

刘瑾没有言语，哈腰进了轿子，大轿轻轻一起，顺着修整平坦的宽阔山路向山下走去。刘瑾掀开轿帘，盯着山下那点点灯光，然后慢慢看向远方如墨的夜然，半晌才轻轻地叹了口气：放眼天下，再无敌手，英雄……寂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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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老庄威国公府，灯火亮如白昼。

初冬，夜寒袭人，可是杨府却热火朝天，府里添丁进口，新增了不少的丫环下人，而且杨凌晋封国公之后，原来的亲兵摇身一变成了国公府的家将，常住在府中，所以前院后院的十分热闹。

杨凌没有大操大办，甚至除了至亲好友，朝中百官一个也没延请，不过流水席摆的并不少，杀猪宰羊阖府尽欢。

原来高府的家丁、丫环们最是开心，大小姐重新回到府里，而且是堂堂正正的国公夫人，单是这一桩，就令这些因为小姐被退婚而耿耿于怀的家仆们扬眉吐气了：举人？你就是举上天，和国公爷还差着八竿子的的距离呢，我家小姐现在可是堂堂威国公的夫人，你那点儿功名，见了我们小姐得跪下叩头！

已经拜过了天地，新娘子被搀回了洞房，杨凌和杨慎、韩威、杨云龙等几人在前厅饮宴尽欢后，将他们送出了府门。

走到后院月亮门，杨凌微微地停了停，老管家笑眯眯地迎上来，躬身道：“老爷，可是不胜酒力？要不要找两个人扶您进去？”

“嗯？不用，不用”，优生优育的道理杨大官人还是懂的，为了下一代的健康，他只喝了几杯度数最低的米酒而己，怎肯真的酩酊大醉，辜负了洞房大好春光。

杨凌摆摆手，举步向内宅走去，几个打扮的焕然一新的侍婢笑盈盈地迎上来，一一裣衽施礼，杨凌发觉她们的笑容都有点怪异：奇怪，爷我又不是个初哥儿，怎么笑的这么古怪，象是在调侃我一样？

杨凌刚到了花厅，韩幼娘就迎了上来，学着男人作了作揖，满脸讨好的笑容道：“相公好”。

杨凌莫名其妙，下意识地也拱了拱手：“幼娘……这是什么礼节”。

韩幼娘吃地一笑，脸蛋儿有些红了，她的眼神闪烁着，躲避着杨凌追询的目光，说道：“文心姐姐在房里，一仙和玉儿、雪儿陪着呢，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关我的事，相公晚安”。

韩幼娘红着脸一溜烟儿跑了，杨凌唤之不及，更如丈二金刚，摸不着一点头绪。

闹洞房？这个念头一下子掠过心头，杨凌释然笑了：“还是幼娘疼我，不舍得作弄我。心里过意不去，还偷偷点醒我。哈哈。不就是几个小丫头么？除了一仙，还都是我的侍妾。她们敢怎么跟我闹呀，闹洞房的花样我见的多了，我就去领教领教”。

杨凌大步走到高文心房门前，摆手摒退守在门口的四个丫环，一进门儿就双眼一亮，痴痴地挪不开步子了。高文心坐在喜床上。一身凤冠霞帔，正和唐一仙几个人说着话儿。

高文心的盖头竟然自己摘了，额前的珠帘也被桂到凤冠的两边，在一身喜衣凤冠的衬托下，露出一张娇美可人地容颜。

双眸荡漾晶莹的光彩，顾盼生姿，唇边盈盈的甜美笑意令他心跳加速。看到他来了，高文心慌着赶快要找盖头把脸再盖起来，却被唐一仙一把抢走。然后笑嘻嘻地向杨凌走过来：“恭喜大哥洞房花烛，娇妻进门”。

“哈哈，一仙呐，呃……，你们几个还不去睡么？天色很晚了”。

雪里梅娇声笑道：“老爷，哪有新郎倌儿自己往外撵贺客的，我们守在这儿，可是等着为文心姐姐讨个公道呢。”

“讨……公道？”入洞房有什么公道不公道的呀。那是人道。再说了，这种事也不好说男人占女人便宜好不好，公道不公道，自有天知道。

要不是唐一仙也在房里。碍着她不好开口，杨凌对着自己的妻妾。免不了要胡说八道一番，讲讲他的歪理了。

“老爷，您说文心姐姐初到咱家，本是一个侍婢，没理由为您担当。可是老爷被人诬陷上了法场，文心姐全身缟素去拦法场，这份情意重不重？”玉姐儿嫣然笑道。

杨凌顿了一顿，深情地看了高文心一眼，长长一揖“文心深情厚意，相公铭记在心，没齿不忘”。

高文心脸蛋儿嫣红，手指捻着艳红的嫁衣裙边，咬着唇儿没有说话，只用那双含情脉脉的眸子溜了他一眼，溜的杨凌一阵心跳。

“大哥，你下江南，无论水里火里，文心姐姐尽心服侍，不离左右，为你医治宿疾，杨门有后，全赖文心姐姐一双妙手，你说这份恩德大不大？”唐一仙也说道。

杨凌又是一揖，笑道：“大，大，文心施针疗疾，杨凌永世不敢或忘。”

雪里梅道：“老爷，惊闻你在四川出了事，文心姐姐捧着你的灵牌上门儿，不顾旁人耻笑，只求一个侍婢身份，为老爷守节终老，你不感动？”

杨凌长叹一声，说道：“杨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罢了”。

玉姐儿吃地一笑，说道：“哪有那么严重，只是文心姐姐对老爷情深义重，有恩有德，你们还早就……早就两情相悦，却推三阻四，一直不肯让文心姐姐过门儿，我们姐妹都看不过去了。老爷离京前亲口和文心姐姐打的赌，说是若平安回京，就怎么来着？”

“啊！”杨凌恍然大悟，惊讶地瞪大眼晴，说道：“你们……你们不会真的要老爷我……我穿上大红嫁衣，来个男嫁女婚吧？”

高文心这时也开了口：“三位妹妹，莫……莫难为了老爷”。

“嘻嘻，才刚过门儿，就心疼起相公来了？”唐一仙笑嘻嘻地嘲笑她一番，硬把她拉起来，站到杨凌对面，笑道：“大哥，我们姐妹给你留面子，在外堂、外人面前不难为你，现在都是一家人，你也不要客气了，把你的状元袍和文心姐姐换一换，让我们‘高老爷’给凌夫人揭了盖头，你再给自家‘相公’奉上一杯茶，饮了合卺酒，我们就不浪费你的春宵时光了”。

雪里梅和玉堂春拍手大笑，冲上来就要帮着给他换衣服，杨凌啼笑皆非，连声道：“嗳，太胡闹了，我……我是国公爷呀，我是你们相公，我……再闹家法侍候”。

唐一仙忽地双眼发亮，一拍巴掌道：“对呀，怎么忘了杨氏家法？这个也要加上”。

杨凌和高文心都吓了一跳，齐声道：“不必了吧？”

“要的，要的。要是看不到，我会很难过”。

高文心脸红似火，偏偏眼里有股子跃跃欲试的味道。看的杨凌心惊肉跳。他心中忽地想起一事，不由拍掌道：“姻缘天注定，难道命中一切早有了安排？哈哈，我想起来了，文心早就对我行过家法了，我的屁股她打过。打的很用力，哈哈，不用再打了”。

“嗯？”三双狐疑的眼神儿在他们身上看来看去，杨凌脸皮厚不当回事，高文心却窘的恨不得找条地缝儿钻进去。唐一仙恍然道：好，原来你们果然早就……哼哼，文心姐姐也不老实，脱！脱！脱！快换衣服”。

想起旧事，高文心满心的甜蜜。一双盈盈双眸悄然望向杨凌，恰恰迎上他灼热的目光，两人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丝丝甜甜的从心坎里悄悄渗了出来，渗入了五脏六腑，渗入了四肢百骸，就象淳浓的老酒，让高文心手脚都软了。任由雪里梅和玉姐儿七手八脚地给她脱着嫁衣。

艳红的嫁衣，长长的裙摆，凤冠上满是珠玉。五彩的霞披，明月般的珠子点缀着。娇美若仙的面庞。凤冠被除下，一头青丝瀑布般泻下，凭添几分柔媚。

烛影摇红，映得那脸蛋儿更象是涂抹上一层胭脂，万千风情，眉目盈盈。盈盈。在两人相望的目光下，两人的衣着很快的换了样儿。新娘子变成了俏郎君，可是新郎倌儿英气勃勃，穿戴上凤冠霞帔，却显得不伦不类。

这一来不但唐一仙三人笑的直不起腰来，就连高文心也掩口偷笑，杨凌被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按在床边，又蒙上了红盖头，陡听一个色淫淫的粗犷大汉笑道：“嘿嘿嘿，小娘子，不要害羞，让爷给你把盖头揭下来”。

这一下把杨凌吓了一大跳，惊得他慌忙扯下盖头，一看见唐一仙调皮的眼神，才省起这位姑娘是个口技专家。雪里梅不依地又给他重新盖好红盖头，让高文心亲手揭下来，还故作轻薄地用手指勾起杨凌的下巴，只是唐一仙惟妙惟肖地说了三遍，高文心还是羞羞答答地说不出‘娘子，陪相公喝一杯合卺酒’的话来。

倒是杨凌急了，主动说道：“相公，请宽坐，让奴家给您奉杯茶，先解解渴”。

笑地直呛的唐一仙立即取过一杯凉茶，递到杨凌手里，那边雪里梅和玉堂春把忸忸怩怩的高文心推到椅上坐了，还抬起腿让她摆成二郎腿的姿势。

杨凌无奈，只想快点打发三个小捣蛋出去，他硬着头皮走过去，直挺挺地把茶往前一递，高文心刚要接，唐一仙已拦住了道：“哪有这样奉茶的？玉姐儿，当初你是怎么给老爷奉茶的，好好教教咱们新娘子。”

玉堂春一呆：“我当初奉茶了？好象……好象老爷一进屋，就抱着我上床了。倒是有一次，他把一杯茶放在人家的屁股尖上，颤巍巍的，害得人家怕淋湿了床，趴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任他随意轻薄……”。

想起自己的闺中情事，玉堂春也不禁臊红了脸，她会唱戏，扮个给老爷奉茶的动作有什么难的，当下玉堂春莲步轻移，走到高文心面前，袅袅依依地拜了下去，俏脸朝着侧下，双手高举过顶，娇声道：“老爷辛苦，奴家给老爷奉茶”。

“看到了么？就这么来，快快快”。

这个……说说也罢了，真的做这么娘娘们们的动作呀？玉姐儿做出来千娇百媚，我个大老爷们做出这动作，那是什么鬼样子呀？

不敢向闹洞房的唐一仙抗议，杨凌便威胁起高文心来：“娘子，真的要相公这样奉茶么？”

“我……我……”，高文心慌了，赶忙看向唐一仙、雪里梅。

“要！要！要！”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立即答道。

“哼哼！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相公拜就拜了，受相公如此大礼，方主，后果自负”。

他这么当众一威胁。反倒激起了高文心的傲气，她立即挺直了腰，挑衅地膘了杨凌一眼，下巴微微翘起，摆着架子等着他奉茶了。

杨国公‘含羞带怯’地奉了茶，又在高文心主导下饮了一杯合卺酒，三位姑娘欢呼一声，这才冲出门去，雪里梅跑到一半儿又嗖地冲了回来，拉着门环探头进来笑嘻嘻地道：“姐姐。今晚老爷火气很大，嗯，火气很大，文心姐姐自求多福吧，哈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被羞急的高文心一把掩起的房门挡在了外边，她忐忑地转过头来，一眼瞧见杨凌已经急吼吼地开始脱衣服了，动作急了点儿，还差点儿被裙带给绊了个跟头。

高文心忍不住“吃”地一笑。脸上顿时泛起两朵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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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里很静、很静，两个人，一身小衣穿的整整齐齐，隔着半尺远静静地躺在床上。红红地一盆炭火烧的正旺，红红地光映着他们的身子。

高文心的头微微动了一动，怯怯地道：“相公？”

“唔？”

“咱……咱们睡了吧”。

“嗯，正在睡呀”

“我……我是说……。相公生气了么？仙儿她们只是开个玩笑，你……你莫见怪”。

“我没生气呀”，杨凌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今晚我是新娘子，你才是新郎倌儿。要怎么睡得你说了算呀，我没意见”。

高文心听了又气又羞：“我一个女孩子家，你……你要我怎么办嘛？”

又静了许久，高文心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杨凌觉得逗弄的也够了，不忍再让佳人为难，辜负了大好春宵，正要转过身去，忽然脚被碰了一下，一只光滑、柔腻的小脚丫轻轻地靠了过来，战战兢兢地贴着他的小腿儿滑动了一下。

杨凌差点儿没笑出声来，这丫头还真要主动挑逗，行使‘丈夫’职责不成，可是高文心只碰了他一下就没了动静，片刻功夫一只小手又悄悄摸了过来，拉了拉他的手，柔柔轻轻地唤道：“相公……”。

杨凌转头望去，高文心满面羞怯，嗓音柔柔地道：“相公，人家知错了，愿……愿受相公责罚”，她可怜巴巴地道：“男……男人的事，人家……人家做不来……”。

杨凌被她的可爱表情逗的哈哈大笑，高文心已羞得掩住了发烫的脸庞。忽然，那双手被轻轻掰开了，她看到一双黑黑的、亮亮的眸子，然后那双充满了征服欲望的双眸逼近过来，樱唇被紧紧地吮住。

高文心脑子“轰”得一下一片空白，娇躯一下子绷得紧紧地，紧跟着就完全瘫软下来。杨凌灵活的舌头顶开了她紧闭地牙关，捕捉到了嫩滑的香舌，用力一吸，文心只觉得整个魂儿都被他吸得飘了起来，空荡荡的不知身在何处。

杨凌的手探到了她柔软的腰肢下，自己往回一躺，把高文心的身子抱起来压在了自己身上。高文心软软地趴在他的身上，刚想挣扎起来，丰腴柔嫩的大腿根儿忽然顶上了一条灼热坚挺的物事，骇得她娇躯一颤，连挣扎的劲儿也没有了。

高文心的身子苗条修长，肩背十分单薄，此刻只着丝质透明的小衣，更掩不住体态婀娜，她的臀形相当浑圆饱满，乳白色绸缎亵裤紧绷在身上，就连臀沟、腰后小小的两洼微陷都看得一清二楚，被火光一映，透出诱人的肉色，隐约透出肉色，圆滚滚的臀丘仿佛是纤腰下接了一只熟透的水蜜桃，薄皮欲裂，香艳欲滴。

被杨凌吻的晕淘淘的高文心迷迷糊糊地。小衣、亵裤、诃子一件件不翼而飞，莹莹腻腻、雪白粉嫩的娇躯刚刚呈露出来。一抹圆润如水的动人曲线还不及细看，高文心已嘤咛一声。红着脸紧紧搂住了他，彼此裸身交迭。

高文心娇喘吁吁地躺在杨凌身下，脸儿滚烫，呼吸也滚烫，腴嫩丰盈的双乳被杨凌赤裸的胸膛一阵研磨，迅速坚挺起来。酥胸高耸，弹性十足，触肤却滑腻如泉水一润。

她湿润的眼波朦胧如海，含羞呢喃着：“相公……相公，人家……人家心里很是欢喜”。

幽幽的女儿香弥漫开来，她温文含蓄的矜持，远比放荡淫冶更加诱人，杨凌心中一热，大腿一分。挤得她雪白修长的玉腿分开来，雄勃有力的坚挺抵住了她那一痕湿漉漉的柔软。

“啊！”高文心轻叫一声，两条大腿一颤，白酥雪腻的胸脯不住起伏，幸好杨凌只是轻轻抵住，细细研磨，并没有长驱直入。高文心暗暗松了口气，却又不克禁受这样地情挑，不敢面对他灼热的双眸。只得闭紧双眸，仰头轻吟。

不知何时。那柔嫩火热处已爱液涟涟，情难自禁的高文心觉得他的爱抚如隔靴搔痒，难解饥渴，丰臀耸动着开始主动迎凑上来，杨凌犹如接到了冲锋的讯号，怒龙腾跃，一举而入。

“呀……”，秀眉紧蹙，纤纤指指都插进了杨凌的臀肉里，高文心颀长的颈项扬了起来，犹如一只优雅的天鹅，在空中静止片刻，然后象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酥软下去，她只觉娇膣里又痛又美，一瞬间被塞得满满的，几乎晕厥过去。

杨凌觉得仿佛插入一管湿热无比的窄小鸡肠之中，高文心已是双十年华，身材发育远比已经过了门儿的三位夫人丰腴成熟，想不到她的腔膣紧窒如厮。

呻吟声若有若无，高文心呼呼地喘着气，只是呢喃娇呼道：“好……好深！要……要坏掉了！我……要坏掉了！”她的叫声十分紧张，可是刚刚被男人攻陷的身子却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酥媚，腔道内奇妙地痉挛着，急遽张弛滋味曼妙，让杨凌一种极乐的销魂，他干脆先一动不动，感受着高文心异样内媚带来的快感。

锦帐轻摇，帘笼上一对儿戏水的鸳鸯好似活了一般，垂络的幔帐律动如水，就如那鸳鸯拨动的清清湖水……

纱橱鸳枕，双双交眠。颠鸾倒凤，千般万般。杨凌是急水里撑篙好手段，高文心就好象浪尖上起伏不定一叶船。

这一夜风流阵仗，杨凌现在的身子骨可远非当年，可怜了高文心刚刚破瓜，哪经得他风骤雨狂，高文心又痛又美，欲死欲仙，直到哀哀求告，杨凌才尽兴罢手，夫妻俩交颈而眠。

天光大亮了，习惯早起的杨凌一夜酣畅淋漓，今天倒底睡过了时辰。他长长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转眼儿一瞧，高文心居然早早起了，坐在妆台前正仔细地梳理容妆。

容光焕光，明艳照人。只一眼瞧去，杨凌心里涌起的就是这样的感觉。昨夜龙精虎猛的人现在还赖在床上，倒是那个娇喘吁吁、不断讨饶的女子反而精神奕奕，这风流仗到底谁打赢了，还真的是说不清。

“相公醒了”，高文心梳发的手停住了，虽然已做了夫妻，面上还是难掩羞涩，她红着脸蛋儿放下玉梳道：“妾服侍相公着衣，一会儿下人就要促请用膳了”。

“啊~~啊啊~~”，杨凌打了个大哈欠，说道：“你去吃吧，我还得再睡一会儿”

“啊？”高文心一听傻眼了，慌忙赶到床边道：“相公，快起床吧，一会儿你……你不起来，我……我怎么办呐？国公府上上下下现在几百口子人都在那儿看着，人家可没脸见人啦”。

杨凌含含糊糊地道：“不要，好累，又困又累，早饭不吃了，嗯……吩咐下去，就说‘诸王馆’今儿我也去不成了”。

“天呐！那我得被人传成什么样儿啊？以后这个门口儿我都不敢出了，新媳妇过门儿头一夜。把相公缠得……，我的名字还不传遍九城呀”。

高文心哭丧着脸摇他的胳膊，连哄带劝地道：“老爷，我的大老爷。好老爷，您老人家快起来吧，拜托拜托，文心求您啦……”。

杨凌强忍着笑，故意一转身，把被骑在身上。扯着长音儿道：“老爷起不来啦，昨儿学女人蹲福献茶，把腰扭了”。

“哟，敢情相公故意整我来着，大男人家，怎么这么小心眼儿？”高文心气鼓鼓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嘟着小嘴儿生了会子闷气，又陪着笑脸哀求道：“人家……人家知道错啦，大老爷快快起身。人家……端茶谢罪还不成么？”

“哼哼，女人呐，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真以为老爷那么好说话，收拾不了你？我今天赖着不起床，看谁被人家笑话，嘿嘿。和我斗？小丫头片子！”

杨凌得意洋洋地正想再难为难为她，隔老远传进一个特大号的大嗓门：“小丫头片子，你给俺出来。有本事一辈子你别出后院门儿”。

这是刘大棒槌的声音，杨凌一骨碌爬起来。支愣着耳朵一听，隐约有人说话，好象在训斥刘大棒槌，随后刘大棒槌又扯着嗓子叫起来：“俺……俺的衣服！俺衣服上全是窟窿，乞弓都没这么惨的，小丫头片子，你出来，国公爷，小的冤枉，您要给俺作主哇……”。

这什么乱七八糟地，出什么事了？

杨凌一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跃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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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以下未算字数

今天29号，１号当天因为重感冒没更新，实际更新28天，34万字。还有两天，本月更新量应该在35万以上了。承蒙大家的支持，月关真的很想把日更一万坚持到月末最后一天。从几天前，我就感到脑力这样用，已经跟不上了，精力耗损的厉害，脑子里想好的情节，可是坐在电脑前码的非常吃力。我习惯肚子里象过电影似的想象着当时的场面，风景，人物，表情，去写他们的对话和心理，但是现在熬的两眼通红，脑子累的已经无法同步想象了。

有些朋友劝我歇歇，我说，虽然我从未对书友保证过一定日更超万，但我还是要尽量坚持到月末，不能在票数远远超前的情况下减少更新量，不然谁知道我是真的累了，还是看到月票量比较稳定了才故意减更新？要歇我就在下月初歇，月初人人有票，我减更新大家就会相信我的诚意，理解我的想法了。

可是脑力和灵感，不是靠意志和决心能够支撑的，如果这两天还要坚持日更过万，我能码出来，但是质量怕要下降的厉害，月关认真地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与其码上一万五过半是废话，那不如码上七千精彩点的章节，所以在这里郑重地说一声，从明天起，我要减少更新量，不保证日更一万以上其实俺一直也没做过这种保证，只是连着二十多天如此，大家习惯了，无奈……

我要休复一下耗损过度的精力，同时从明天一章开始，主要描写与刘瑾的斗争了，情节构思、资料查找肯定要费功夫，奇$ ^书*~网！&*$收*集.整@理也不能太快了。

月关没有存稿的习惯，所以只要精力恢复了，写的顺手了，那么写多少都是我，写多少我还是发多少，我不做什么保证，有连续八个月的稳定更新和从来没有一天做了保证却跳票的信誉，你还信不过兄弟我吗？^_^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27章 防守反击

大同刚刚下过头一场雪，天地一片苍茫，无垠的旷野覆盖着一片银白，眺目远望，得眯起双眼，以减弱刺目耀眼的光芒。

阳光很好，雪后初睛，风也弱了许多。两员将领牵着战马，踩在松软的积雪上，伴随着“咯吱”声一边走一边攀谈，后边是数十名亲兵，隔着十余丈远。

“我正在巡视三边，接到你的急报就赶快回来了，想不到却是调我回京，呵呵，去年冬天才来到这儿，一年的光景，好不容易把军队整顿出个眉目，我还真舍不得走呢。”杨一清用鞭梢顶了顶帽沿儿，对王守仁微笑说道。

“国公举荐大人入兵部，必然是京中更需要你，三关的事大人尽管放心。鞑靼现在自顾不暇，今年冬天顶多有些小部落无法求生，会冒险来边关袭掠，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王守仁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提着马缰，他的马驯练的很好，手里的马缰是松的，马儿自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背后，一团团鼻息白雾喷在他的手上。

杨一清叹息一声道：“伯安呐，有你在，我当然放心。现在这个天下就是这样，越穷越乱的地方，越喜欢劫掠、打仗，反正除了一条性命，他们也没有什么可输的东西，塞外的人尤其不惜命，你也不可大意了。

我最担心的是，我一离开，这里只留下你一个人了。边关地将领个个舛傲不驯，论资排辈非常讲究，我花了一年时间，还只能勉强让他们信服，你原来只是兵部的一个主事，我真怕这些悍将。你会驾驭不了啊。”

“呵呵，大人，要让这些边关悍将顺服，固然很难，可是大人回京，岂止是斗勇斗智那么简单？大人肩上的担子更重，官场比战场更加险恶，如今的京师，更是错综复杂，石淙公要多加小心。”

“呵呵？我尽我力罢了。”杨一清苦笑道：“刘瑾顺水推舟，把杨凌大人推到国公的位子上，明升暗降，尽剥其权，如今的朝廷几乎成了刘氏天下。我回了京，也不过是个兵部侍郎，朝中三大学士对刘瑾都束手无策，我又能如何？”

王守仁目光一闪，刚要开口。忽地看到前方松树下一只锦鸡拖着五彩斑斓地长尾巴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地跑过，王守仁立即弃了手中缰绳，反手摘下自已的神力豹胎弓。箭壶中顺手抽出一枝雕翎箭，几乎未作丝毫踌躇，弓弦铮然响起，那只锦鸡已被神箭射穿，带出一丈多远，跌落在雪地上。

后边众亲兵齐声喝彩，一个士兵兴冲冲地跑过去捧起了锦鸡，杨一清抚须笑道：“伯安神箭，一气呵成。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王守仁将弓挂回马鞍上，笑道：“一会儿把这野鸡炖了，再烫壶好酒，给大人饯行。”

杨一清俯身抓起一团白雪，握成了团，狠狠咬了一口，冰雪入腹，精神一振，他朗声笑道：“好，今天咱们兄弟就破例饮一次酒，痛痛快快喝他个酩酊大醉，朝中忠良皆被压制，我杨一清此番入京，就豁出这一腔热血，斗一斗他刘公公。”

王守仁微微摇头道：“若是如此，石淙公固然可以青史留名，可是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又有何好处？大人也辜负了威国公临危受命，将你调回京去主持大局的一番苦心了。”

“什么？”杨一清忽地止步，望着王守仁，眼中露出沉思之色，半晌才徐徐道：“伯安，你我既是袍泽、又是兄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要再绕什么弯子，你是说……威国公举荐我入朝做兵部侍郎，还有什么更深远的目的不成？可……兵部侍郎官职虽不低，又怎么能同刘瑾对抗？况且兵部尚书刘宇也是出自威国公门下，我能起的作用更加有限了。”

王守仁摇了摇头，微笑道：“石淙公以为威国公爷为何调你入朝？”

杨一清长长吸了口气，恨恨地道：“皇上以为威国公被奸人所害，赐予国公之职，威国公回京，刘瑾趁机坐实了皇上的授命，架空杨大人，独掌了朝政。杨大人调我回京，大概是因为我的资历勉强算是老臣，在朝中也有一定的威望，或可打击一下刘瑾的嚣张气焰。”

王守仁哈哈笑道：“石淙公是谦谦君子，这权谋机变，领悟地便差了些。在朝为官，位极人臣者而不通权谋，要立住脚就很难了。权谋权谋，权之谋也，一切机巧变化，都离不开一个权字，谋的花样百出，说到底就是一个权，如何争夺权力如何驾驭权力，如何巩固权力。

权和官并不完全是一体的。权就象是咱们手中的兵，官就是咱们驻扎的城，暂时离开这座城地人，不一定手中没有兵，而占据了这座城的人，得到的也很可能就是一座空城。一时一地之得失，算得了什么？石淙公以为，威国公杨凌，真的已经失权了么？”

杨一清思索道：“你是说……杨大人这是以退为进？可是……他已经交出了内厂、辞了海运督察大臣的专职，现在只是京营外四家军地副帅，几乎再难参予朝政，他……都退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有翻盘的机会不成？”

“呵呵呵呵”，王守仁畅笑：“大人，威国公从来都是捞偏门，无论是文官一系，还是武将阵营，威国公都是半路出家，迅速建立起庞大的人脉和功业。你说他地权力和威信来自哪儿？皇帝亲军侍卫统领，只是当今圣上随口封出来的一个官儿，在武将品秩中根本没有这一职务，本来负责的也只是皇上在京师七座皇庄的安全，但是威国公他在这个任上办了多少大事？

再说内厂？厂卫再如何了得，都是皇上的内廷组织。任他权势熏天，也干涉不了朝政，也无权干涉朝政，但是威国公做了内厂厂督，就能凌驾两厂一卫之上，与六部九卿抗衡，直接干预朝政，自成一个衙门，你说威国公什么时候做过一个朝中正儿八经的官员了？可他地权力小了么？”

王守仁说道：“威国公的权，就是他这个人。如果他去东厂，那么凌驾于三厂一卫的便是东厂，他去西厂，凌驾于三厂一卫地便是西厂。他能点铁成金，自然也能点金成铁。我很怀疑威国公爷交给刘瑾的，会是一堆什么破烂儿。”

杨一清若有所悟。

王守仁又道：“大人，您还看不出来吗？当今皇上的绝对信任，就是威国公争夺权力的资本，他立下的赫赫战功和政绩。就是他驾驭权力的资本。有这两个条件，他就可以随时带‘兵’出‘城’，也可以守‘城’遣‘兵’。还可以丢下‘兵’和‘城’告假还乡。

现在威国公收起了锋利的虎爪，兴致勃勃地去扮守门狮子了，可是如果真地有人把他当成一个石头做的摆设，大摇大摆地在他旁边进进出出，那……什么时候露出噬人的牙齿，就全看他的心情了。”

杨一清恍然，兴奋地道：“杨大人这是在扮郑庄公，养祸除奸！”

郑庄公的弟弟招兵买马，有意造反。大臣们劝郑庄公把弟弟唤来教训一顿，让他安份点，却被郑庄公大骂一通，故意把消息透露出兄弟知道，由着他毫无顾忌地胡来。想造反地人，你劝他安份他能安份吗？只会行动的更隐秘，让人更难防范，指不定哪天就阴沟里翻船。

可他还没反呢，想严惩也不成呀。郑庄公做的够绝，不但不管，而且你要收税我让你收，你要招兵我让你招，积极配合，同心协力，那真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呐。郑老二终于不负大哥的期望，顺利地誓师造反了，这罪也无从赦免了，最后赔上一颗脑袋了事。

先姑息放纵，甚至帮一把手，让对头可劲儿折腾，等他闹大发了，再名正言顺地诛灭他。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后代不断有人摹仿，杨一清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自然一点就通。

不过杨凌如果真是在用欲擒故纵计，可太冒险了点，自古至今使用此计地，都是实力远胜对方，而故意示之以弱，使此计的人，都有把握在对方众叛亲离时，一举将他制服，威国公现在还有什么实力？仅靠皇上的信任吗？可刘瑾同样拥有皇上地信任，这一点上他并没有什么优势，仅仅把自已调回京去，对政局会有用么？

对此，就是王守仁也不能完全看透了，他蹙眉沉思半晌，才徐徐说道：“威国公的妙计，我远在边城，实在也无法参详的透澈，我想……大人回京后，国公一定会找机会与大人会唔，面授机宜的。”

杨一清瞿然道：“伯安说的不错，十有八九便是如此了。若果是这么回事，那么我回京后，国公一定还会有所嘱咐。呵呵，我现在也不用着急，待回京后，威国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一清二楚了。”

杨一清心中一直对朝中局势感到忧虑，刘瑾的势力根本不是他能扳得倒的，大学士中杨廷和跟他又一向合不来，杨一清本打算一回京就立即上奏弹劾刘瑾酷刑治政、命边军擅专律法，罚款充饷搞的天怒人怨，军心不稳。

不管此举成不成功，拼他个鱼死网破，多少能让刘瑾收敛一些，经王守仁这一点醒，他才意识到如今京师形势诡谲，未必是刘瑾一家独大，如果杨凌真地有把握力挽狂澜，未必事不可为，不禁为之欣然。

前方已经出现在巍然屹立地大同城池。王守仁忽想起一事，对杨一清道：“大人明日就要回京了，我正有一项建议请大人转告威国公爷。鞑靼满都海皇后一直暂押在大同代王府。

当初国公在大同与你我计议，本来是考虑到火筛一旦与伯颜猛可闹翻，势力和威望尚不及伯颜，难以与其抗衡。不能达到我们令敌内讧，弱其实力的目的，这枚棋子准备在必要时押在火筛那儿，现在……”

杨一清会意地道：“我明白，伯颜手下大将加思布借口征伐永谢部落叛乱，率领自已的部族到了鄂尔多斯和甘肃外草原一带，奉诏而不归，拥兵自重，野心勃勃，看来随着伯颜可汗的没落。鞑靼内部有实力的大将已经各起异心了。

他地离开，大大削弱了伯颜可汗的实力。火筛审时度势，选择和瓦刺联手后，再经加思布叛逃，此消彼长之下。现在火筛已足以和伯颜来场公平的决战，满都海这枚砝码不需要压在火筛的身上了，而是……”

杨一清微笑顿住，王守仁接道：“双雄并立，灭其一则草原仍一统。现在既然有个加思布想凑热闹，那我们就不如送他一份大礼。他的实力拥兵自重还可以，但是想和火筛、伯颜争天下却不够。只要满都海落在他手中，他就可以扛起仁义之师的大旗，从火筛、伯颜两边召纳一些忠于满都海的部族，形成三足鼎立之势，这对我们更加有利。”

王守仁说完，两人相视大笑。高大的城门到了，吊桥徐徐放下，王守仁心中暗暗忖道：“杨大人决不会甘心就此退出朝廷，任由刘瑾作威作福的。可是他既交出了‘兵’。又交出了‘城’，到底要如何重新得回兵马、取回城池呢？

离开权力中心的日子决不可久，久则生变，到那时他也无力回天了。调石淙公回京仅仅是为了增强与刘瑾对抗地实力？不会这么简单，杨大人啊杨大人，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千万不要弄巧成拙，让刘瑾真的掌控了全局呀。”

马蹄踢踏，新任三关镇帅王守仁在沉思中，和杨一清并辔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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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有两件事需要注意，其他的由得刘瑾去吧”，杨凌坐在椅上满面春风地道。

他现在才知道，作为公主大婚，驸马人选的主选官，头一天亲自出面，只是例行公事，鳞选驸马虽不至于过五关斩六将，整个筛选过程也得有个六七遍，才能筛选出一些杰出者，进入第五围名单，那时才需要他和另外两位选官做最终选拔，选出三人入宫。这三人中，将有一个成为永福公主地夫君，而另外两人将被保荐入太学读书，再出来就是太学生了，算是得个安慰奖。

既如此，他当然不会傻乎乎地天天去摇拨浪鼓，三位主选官全把鳞选事宜交给了手下人员，自已各忙各的私事去了。

“请国公明示”，杨慎欠身接过高文心递来的果盘，含笑道：“下官惶恐，谢过夫人。”

高文心一身新娘子的喜庆衣裙，红红如火，艳如石榴，眉梢眼角尽是新嫁娘的温柔风情。她抿嘴儿一笑，说道：“你是老爷地知交好友，进了府门，不必拘泥于官场礼仪。”

说完含情脉脉地看了杨凌一道，微微一福道：“老爷，妾身去夫人那儿看看大人，先退下了。”

“去吧去吧，你们几个别惯他毛病，老抱着老抱着，结果现在不抱着就不肯睡觉，偏偏除了那两个老妈子，就是躺我怀里睡的香，据雪儿研究，说是我的胳膊比你们粗，枕着舒服，他是舒服了，那我不是要活活累死？”

高文心掩口而笑，又向杨慎颔首为礼，盈盈退下了。

杨凌呷了口茶道：“第一件是关于兵部。前些日子传出我地死讯。京中的秘探传回的消息，刘宇有所动摇，曾向刘瑾示好，有意投靠，这个人……功利心到底是太强了，此番我退了下来。难保他不起异心。”

杨慎拈起一枚果儿轻轻含入口中，含笑道：“国公只需将计划透露给刘大人知道……”

杨凌缓缓摇头道：“刘宇并非我在官场上的盟友，人人皆知他是我的同路人，而且是仅次于焦阁老、权位最高的人，这样地人如果总是两面三刀，见势取舍，必然对其他人影响甚大。我准备由他去了，况且内厂已经被掏空，刘瑾早晚会发觉，如果没有刘宇这样有份量的人真心投靠他。他对我让权之举必定会生疑。”

杨慎目光一闪，醒悟道：“国公调杨一清回京，又举荐我入兵科给事中，原来是这个打算？兵部中尚书主管所有事务，而将领升迁、降职具体由左侍郎负责。再有我这个给事中把关，刘宇投靠了刘瑾，能发挥的作用也有限了。”

杨凌笑道：“正是，刘瑾一直着意取媚皇上，没有犯下必杀之过。你说地对，如果我和他一直朝争不断，满朝文武分成两派。这样斗上几十年，朝廷必定元气大伤，恐怕花上一百年的功夫也未必恢复的过来。

长痛不如断痛，若纵他为祸，自取死路，由得他违法乱政，败坏朝纲，待收集到足够扳倒他的证据，再一举歼之。别处乱得，兵部却乱不得。兵部掌着天下兵马，国公调大人回京，必是要加强兵部的实力，以免为刘瑾所得，下大乱，尚可大治，若是军队也乱了，朝廷失去了保障，一旦此时出了大事，那就大乱而不能大治，纵是管仲乐毅复生，也没有妙手回春的办法，收拾这个乱摊子了。”

“嗯，国公所虑长远，朝政在刘瑾的把持下，本来就乌烟瘴气，靡烂不堪，索性让它彻底溃烂，然后削去这块腐肉。不过军队将领如果随意迁调，整治起来就不是一时半晌了，如果这时发生战乱，大人地除奸妙计就要胎死腹中，难以实现了。”

杨凌叹道：“是呀，有备无患，预防万一。其实不止是民变，如果任由刘瑾在所有衙门胡搞，恐怕军队自身就要起了暴乱了。前些日子我接到消息，辽东有两卫官兵暴乱，吓的卫指挥逃之夭夭，起因竟是军饷发不出来，最后上边拿出两千五百两银子，暴乱才平息。区区两千多两银子，就能引起这么大的动乱，为了防止士兵反弹，辽东卫所甚至不敢追究暴乱者，有鉴于此，我对兵部才不敢大意。”

杨慎微微点头，不过他是文人出身，说实话对于政治，“枪杆子里出政权”的这句朴素真理，他也不能理解。在杨慎的心里，也不觉得那些没什么头脑地大兵会酿成大害，他关心的主要还在朝中，在于把持政策的文人。

于是杨慎避开话题，问道：“不知国公所虑之二是什么？”

杨凌道：“自然是速战速决，那些墙头草投靠刘瑾，我并没有阻拦，这些人的归属，完全取决于一个势字。谁能造势，谁的势大，他们便投向哪边，完全没有忠心和立场，所以这些人根本难成威胁，我自然有办法在收集到足以扳倒刘瑾地证据时，轻而易举地把他们再拉回来，现在由得他们去攀附，反而能够助长刘瑾的气焰，更利于我们的计划。

可是这里边唯一地问题就是时间不能太久，半年！顶多一年！如果在这段时间里还不能对刘瑾动手，他的势力就会稳固下来，再动他就难了，我们的‘姑息养奸、一击而杀’计划必然成为一个泡影。

刘瑾手下两大智囊，张彩为人机警，不会做太出格的事；张文冕因科举不中，性情偏激，其实这人对于官场腐败真的很憎恨，不过他的激进，注定了他只能处处树敌，而且他到底是个秀才，眼界不够远大，若让他做一府一县的幕僚智囊足矣，为刘瑾献计，却难当大任。

要让刘瑾越走越远。越干越出格，尽快自已踏上黄泉路，他还需要一个好帮手，可是这样地‘人才’难寻，而且也不易取得刘瑾的信任，我还在物色当中。”

杨慎目光一闪。忽然微微笑了，他坐直了身子，轻轻掸掸袍子，微笑道：“下官举荐一个人，不知国公意下如何？”

“什么人？”

“青城狂士卢士杰！”

“青城狂士？”杨凌忽地想起那个狷狂自傲穷摆谱儿地蜀中名士，夸夸其谈讲什么以琴曲悟出治世良策的卢士杰来，这个人……眼高于顶，不切实际，就算用他来辅佐一位名君能臣，若依着他的主意来治政。也只能好心办坏事。

让这位仁兄去祸害刘瑾，他都不用起坏心事儿，直接按照他“忧国忧民”的远大包袱，就足以把人祸害死了，可是他……这样重要地事。他能靠得住吗？

杨慎正色道：“国公爷，卢兄为人狷狂、目高于顶，这是他的毛病。但是人无完人，卢兄的才学确实既博而深，只是他不象我和朱让槿从小生长在官宦人家。对于朝政耳濡目染，再与所学一一印证，才能有些心得。所以不免显得浮华不实了。若是让他经过一番磨励，未尝不能学以致用。

卢士杰性情狷狂，但是德性品质却是光明磊落，胸怀坦荡，而且……他虽表现的淡泊名利，可是空负一身才学，其实他也很想有所作为。如果能有机会为国除奸，我相信卢兄会屏弃与大人的前嫌。

卢兄居于青城，却是陕西人氏。刘瑾极重视乡谊，而且卢兄在巴蜀、陕西一带名气甚大，所以他是最好的人选，无论是才气还是关系，都能迅速取得刘瑾的信任和重用。恰好我赴京时曾修书给他，请他赴京游学，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如果大人觉得可行，待他来了我可与他一谈。”

杨凌沉吟不语，杨慎道：“如果国公还不放心，我便以私人名义相劝，并不透露国公的计划。以往与卢兄交往，谈起古之才子书生意气，用智计才学为国除奸的事来，卢兄常常击节赞赏，钦佩不已，我想只要我开口，卢兄必会欣然做这以身事贼、纵贼取祸的义士！”

“此人……靠得住？”杨凌徐徐问道。

杨慎知道他想起了朱让槿，不由苦笑一声，沉默良久才缓缓地道：“大人既信得过我，何必疑于卢兄。让槿他……他太过偏执，故作姿态是为了掩人耳目，但是卢士杰则不然，他地狂傲只是令他屡屡得罪人，名气虽大，并无丝毫好处，此人……决无贪利之心。”

“好！那么，便请这位青城狂士出马吧，不过……为了稳妥起见，还是暂以个人名义，劝他诱贼为祸、使刘瑾结怨于天下自取灭亡吧。我们走的是险棋，一步错，步步错，关乎江山社稷、万千黎民，还是小心些好。”

******

皇上散了早朝就匆匆赶回豹园去了，他要和唐一仙在飘雪的冬季大婚，如今正亲手设计、忙碌着自已的亲事，很少住在宫中。

皇上一走，刘瑾也乘着小轿出了宫，回了自已的豪宅。

换了一身熏香地袍子，正要往身上喷洒点香料，张文冕急勿勿地从后院儿赶来，刘瑾只得放下自制的喷壶，有点不耐烦地道：“有什么要紧事么？”

张文冕一揖道：“刘公，听说您今儿请旨要盘查天下军民府库钱粮、各边年例银、盐引、军器，乃至夫运、柴炭？”

“不错！”刘瑾沾沾自喜地道：“彻底清查，有贪腐公款，浪费税赋的，查出一个办一个，不管多大的官儿，不管是谁地人。该赔地赔、该罚的罚、该充军的充军、该杀头地杀头！

这些事儿，六部的官儿哪有不沾边地，只要风声一放出去，那些屁股不干净的就得乖乖来投靠咱家。而且只考核京官政绩，那是明显在整杨凌的人，来个全国大清查。就不显山不露水了，而且也能干出些政绩，叫那些满口道德文章的读书人看看，我刘瑾主政，也是很有些本事的。”

张文冕埋怨道：“刘公，您有这份雄心壮志，那自然是好，可是听说您把这差使派给了户部和刑部，他们现在还不是咱们的人，明着顺从公公您。暗地里还是听李东阳、杨廷和的，他们能诚心给您办事儿么？要是敷衍了事怎么办？公公地一番心血不就白费了么？”

“这个……”，刘瑾也有点儿烦，投靠他的人是不少，可是能够交付大事的却不多。司礼监到是有许多亲信，可是刘瑾并不大愿意任用太监，各地地镇守太监他也是没办法，才竭力拉拢，司礼监的那帮货色他又不是不知道。让他们搜刮民财行，哪有一个会办事儿的呀，把他们派出去。那不是坏了我刘瑾的名声吗？

刘瑾自已也贪，而且贪的厉害，寻常送礼地，少于三千两银子，门儿都别想进，如果是求官的，那起价就是一万两。可是他自已一身白毛儿，偏偏瞅着别人象妖精，如果听说谁贪污收贿。那是真的气冲斗牛。

“唉！文冕呐，投靠咱家的人虽多，可是能独挡一面的人才却少呀，不交给户部、刑部，你让咱家派谁出去？”

“公公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行事刚毅果断，权威无人能及，学生听说，内廷地公公们都称您是‘小太祖’呢，难道还招揽不到可用之才？”

刘瑾一听来了精神，连忙问道：“什么什么？什么小太祖？”

张文冕道：“公公杀伐果断，以酷法严刑对待贪官污吏、庸糠之臣，颇有当年太祖皇帝遗风，所以内廷的公公们私下里都恭维您是‘小太祖’，我是听罗公公说的。”

刘瑾听说内廷地太监们把他比喻成朱元璋，不由眉开眼笑，嘴都合不拢了，他笑道：“罗祥又来了？呵呵，咱家又把他的事儿给忘了，他这灌肠大使做是忒可怜了点儿，回头我写个条子，你着人送去，把他调内厂办差吧。”

“是。”张文冕答应一声。

“唉，咱家虽有太祖皇帝那般的雄心壮志，可惜却没有太祖皇帝那么多的能臣干吏可用，依附于我的那班官儿，大都是趋炎附势之辈，除了张彩、曹文锦、石文义……嗯？”

刘瑾忽然醒悟过来，看了张文冕一眼，笑道：“文冕呐，对咱家还有什么话儿需要绕着弯说么？想要个出身是吧？嗯……明儿吧，明天我和李东阳商量商量，先调你做个户部主事，有你在那儿，这差使就不怕他们糊弄我。”

张文冕一听喜出望向，连忙跪地磕头，说道：“多谢公公栽培，文冕没齿不忘！”一个落第秀才，如今一跃进了朝廷六部之一的户部，而且马上担升户部主事，刘瑾还真的没亏待他。

张文冕欣喜之余，不由感激涕零地说道：“公公，您的眼光准呐，现在投靠公公的外臣，论才干，大多没什么本事，都是些只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地墙头草罢了。

现在朝廷大事，全由公公决定，公公要想在朝廷中长青不老，上边得有皇上的宠信，手下也得有几个能人为公公分忧办差才行。对些才子名人，公公不妨礼贤下士，许以前程，必会有人肯忠心为公公办事，公公有了干吏相助，才能独掌内外权柄，而且留芳百世，名垂千古！”

刘瑾被他一番话说的雄心发酵，腰板儿也挺了起来，可是心头那股热乎劲儿过去了，仔细一想手下那帮歪瓜裂枣儿，他的肩膀又塌了下来。要在外臣中找几个肯死心踏地跟着他干的能臣，难啊。

手下的人。曹文锦、杨玉、石文玉等人只能做个打手，其他地大多是废物，真正能办差的，张彩算一个，可他管着吏部，替他牢牢把着这个最重要的衙门。已经没有余力去帮他完成那么多的宏图大志了。

张文冕是一个，而且自已对他有知遇之恩，这个张文冕对自已绝对是忠心耿耿的，除了这两个人，还能有谁？刘瑾抿了抿嘴唇，才轻叹一声，摆手道：“咱家知道了，你先忙去吧。”

张文冕不知道这句话哪儿又惹他不痛快了，见他脸色不好，不敢多说。忙应了一声，悄然退下去收拾行装准备走马上任了。

刘瑾提着喷壶走进内室，又是长长一叹。真正有节气有本事的人，谁肯归附我呢？杨凌也不是正途出身，可是就连李东阳、焦芳那般人，包括跟他不大合得来地杨廷和，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对我呢？也客气，可那种隔着八丈远的味道，难道以为咱家看不出来？

我比杨凌差在哪儿？论权、论势、论才能。难道我比他差么？不就是胯下少了一嘟噜吗？朝廷取士，五官、身材不好的都不用，我是个宦官。那些人……瞧不起我呀。

悲伤地解开衣袍，向下体上喷洒着香料，刘瑾愤懑地想：外臣们看不起我，从骨子里讨厌我，我何尝不知道？我也痛恨自已残缺不全、阴不阴、阳不阳的模样。

别的不说，每次往身上喷洒香料，粘乎乎的就令人懊恼，可不这样做怎么掩盖身上那股子尿骚味呢？他们能理解我的痛苦吗？去势的人十有八九伤了尿道，整日的总是淋淋漓漓控制不住。

他们叫我辈什么来着？腐人？腐臭的人。一点没错啊！我就是腐人！妈地，看不起我，你们能骑在女人身上，咱家却能骑在你们身上，一个个的再瞧不起我，谁敢在我面前不跪得规规矩矩的？咱家一声令下，满朝文武就得长跪不起、天下衣冠就得臣服在我脚下！

哼哼，上朝见皇帝，跪完了也就起来了，咱家能叫你们在奉天殿外跪到晕过去！瞧不起我？不投靠我？我还瞧不起你们呢，下边比咱家多了一截，可是脊梁骨却比咱家少了一大截，咱家只跪皇上，你们却得跪我这个让你们看不起的阉人！我凭什么？就凭咱家有权，咱家就能比你们还要男人！

刘瑾掩好袍子，自顾发出一阵渗人的奸笑。权力！现然大权都在我地手里，杨凌已经完蛋了，没人能够威胁到我了，我要牢牢的把着权力，要是有一天一旦大权旁落，我可没杨凌那么好福气，不知有多少混蛋会立即翻脸，一窝蜂扑上来噬咬的。

权力啊，我得一天紧似一天的捏着，做梦也得睁开一只眼，谁敢抢我的权，我就要他地命。可是天下皇权并不是真的在我手里，我是“小太祖”？我哪比得在真正的太祖地宏图大略呀，他定下的周密制度根本不可能让皇权真正从皇帝手中转移到我这个宦官手里。

汉朝的内侍是真的掌权，皇上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是大明朝的太监比不了哇。正德皇帝只要一翻脸，自已的权力就得转眼成空。现在大权在握，需要办的事也多，这些事儿我要是办不好，就得把它交给别人去办，那我辛辛苦苦抓来的权力，就得一点点地再分出去。

可是不放权，我就得自已把天下大事办好了，不叫人去烦皇上，那样才行。人才！该死的人才啊！为什么就不肯为我所用，还总是跟我作对？

刘瑾越想越气，他摞下喷壶，正想唤人打水洗手，一个小厮跑进来道：“公公，门外有位自称青城狂士卢士杰的人，说是要拜见公公。”

卢士杰？谁呀？喔……青城狂士，这个知道，大哥来探亲时还提到过，那是咱陕西老乡，有名的才子呀。刘瑾大喜，听说这位才子目高于顶，没有几个让他看得上眼的，陕西布政使请他吃酒，听说他还托大不去呢，这样的才子来拜望我？

刘瑾连忙整整帽子，束束带子，一迭声道：“请请请，快快有请。”

那小厮为难地道：“公公，这人……这人自到了门口，就鼻孔朝天，小的到现在还没看见他长什么样儿呢，这人狂的够可以的，指名道姓要您亲自接出门去，要不……要不……他马上就走。您看，小的要不要找几个家人，一顿棍棒把这个狂夫打出去？”

“放你的臭狗屁！”刘瑾上前就是一个大嘴巴，扇的那小厮原地打了个转儿，顿时半边脸就肿了。

“滚一边去，咱家亲自去接”，刘瑾可不觉得有什么掉价，他官儿肯定比卢士杰大了不知多少倍，可这个布衣才子，那是有权也请不来的，他肯登门，自已多大的面子呀？

刘瑾急急忙忙往门外迎，心道：“这位才子不是来投靠我的吧？不能不能，这样的山野奇士，想做官早做官了，会来投我么？许是回乡没了盘缠，嗯嗯，这是我们老家的名人才子，他肯来找我，那是太给我面子了，我备上一份重重的程仪送他便是。”

势力如日中天、气焰不可一世的大太监刘瑾把卢士杰喜孜孜地迎进厅来，一迭声地叫人上茶。卢士杰的下巴可能仰的太久，脖子有点酸了，这才傲然低头，不屑地打量打量大厅，还是那副特讨人嫌的德性。

“卢公子何时来的京城，怎么没通知咱家一声？你可是咱们陕西的名士才子，咱家久已有心结纳了，若知卢公子进京，一定前去相迎呀。呃……卢公子今日到我府上是……？”

青城狂士卢士杰把驴脸一板，对这位满朝文武敬畏万分的特务头子大太监一点都不客气，杨慎不是说了么，发扬本色，越狂越好，何况……他心里确实瞧不起刘瑾。

卢士杰劈头便问：“在下听说，当年高力士宠冠群臣，内外臣工无不敬畏，如此显赫人物尚且能屈能伸，为李太白脱靴，不知刘公亦能为之乎？”

他说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睛乜斜着刘瑾，刚歇地劲儿来的脖子又习惯性地往上一梗，比皇上还有派头，看的两边侍候的人恨不得冲上去就是一顿大嘴巴。

刘瑾也不含糊，他书是读得少，可人家卢大才子这几句话说的还不算太深奥，能听得懂。

刘瑾立即道：“这有何难？青城狂士便是李太白，我刘瑾便是高力士，公子宽坐，刘瑾来为您脱靴。”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28章 雪花渐欲迷人眼

刘瑾并不蠢，青城狂士如此自拿身价，决不会是闲的无聊上门来找他刘太监的不痛快。故作姿态，必有目的，莫非他是想投靠我，求个正大出身？

想到这里，刘瑾毫不犹疑，立即恭恭敬敬弯腰脱靴。读书人就是这样，喜欢玩花样、摆架子，无所谓，刘备还三顾茅芦呢，我给你脱双靴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就象些青年谈恋爱，甜言蜜语哄得姑娘心花怒放，你让我向东我不向西，尽享公主的气派，等到成了亲，睡觉我在上头，吃饭我在前头，刷碗我在外头，短期投资、长期受益。

刘瑾是什么人？正值用人之际，青城狂士主动送上门来，光他的名声就给自已提气呀。咱家是能做人上人的人，岂会连这点气量都没有。

刘瑾的手都摸到他的靴子了，卢士杰忽然扶住他的手，满脸堆笑地道：“不敢不敢，在下只是和刘公开个玩笑而已。刘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文武莫不俯首，却能如此礼贤下士，实令卢某衷心钦佩。”

刘瑾也便就势停了手，起身笑道：“卢公子是咱家的同乡，又是秦川巴蜀有名的才子，刘瑾慕公子大名久矣。咱家回乡省亲时来去匆忙，没有机会拜会公子，今日公子登门，刘瑾喜出望外。便是真的为卢公子牵马坠镫、研磨脱靴，那也是心甘情愿的。”

卢士杰大为感动，连忙站起身来，长长一揖道：“百闻不如一见，刘公高风亮节，卢某佩服之至。”

“哎呀呀，何必这般客气，快快请坐，请坐。”刘瑾自已也在主座就坐，候丫环端上香茗退下，这才握拳轻咳一声，探询地道：“卢公子是什么时候到京的，不知今日登门是……？”

卢士杰哈哈一笑，袍袖随之一拂，动作十分的飘逸。可惜眼瞅着快进腊月了，手里不能拿扇子，不然的话羽扇纶巾，可就更有派头了。

卢士杰朗声笑罢，脸色一整道：“卢某观天下大势，当今朝廷，能言政主政，为皇上分忧者，舍刘公再不作第二人想。刘公蒙皇上信任，重任在肩，权倾天下，可谓春风得意，然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刘公得天下之权，主天下之政，胸中可有成竹乎？”

刘瑾目光一闪，也敛起笑容拱手道：“刘闻愿闻卢公子高见！”

卢士杰道：“刘公论威望才学，从政经历，不及李焦杨三大学士，论文韬武略，政绩战功，不及当今威国公爷，可是现在刘公身负天下、位居中枢、代天子秉政，试问天下人怎么能服呢？”

刘瑾颔首道：“公子说的是！”要不是天下人不肯屈服，他又何必酷法严刑，造出一百八十斤的大枷来压着人低头？

卢士杰抚膝道：“当今皇上年幼，性喜耽乐，于是将天下大事尽付于刘公。刘公如果不能建立非常的功勋、卓越的政绩，就不足以镇服人心。如果皇上再年长几岁，关心起朝廷大事来，见刘公毫无建树，那时纵然宠信不减，也必然剥夺实权。给个闲职让公公安祥纳福、贻养天年。但是，主政便有政敌，施政便树仇怨，公公若没了这份大权，还想安祥纳福、贻养天年么？”

卢士杰所说正好击中刘瑾的心事，他是内宦，虽有皇上宠信却难服外臣，靠的就是绝对的权力，用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来征服百官，这种方法见效虽快，可是一旦失势，反弹报复也必然最为酷烈。

在外臣们眼中宦官连条狗都不如，王岳那样的老实人，都被刘健、谢迁这些年老德昭的大臣们提议处死，如果自已失势，不被他们活剐了才怪。

刘瑾立即肃然起立，拱手作揖，如稚子求教于师，恭谨地道：“以公子高见，刘瑾当此局面，该如何施政立威、镇慑群臣、威服天下呢？还望公子为瑾指点迷津。”

卢士杰端起茶来“滋儿”地喝了一口，摇头摆尾地道：“为政难乎？为政易乎？说难也难，说易亦易也。为政者，须知民之利益，须知官场无常，须知做人之难为。为政者，能者居之，强者赢之，智者为之。谙民之所求，在于富政之所求，在于廉……”

卢士杰说到口干，端起杯来喝茶，被唿悠的一头雾水的刘瑾抻着脖子左右看看，左右两排家人也都满脸的莫名其妙，刘瑾暗暗一叹：才子就是才子，莫测高深呐，可惜张文冕不在，也不知道这位才子到底说的什么？

他吧嗒吧嗒嘴，咽了口唾沫，陪着笑坐下道：“是是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卢公子高才，刘瑾粗浅一听，实难了悟其中真谛，唉！真是可惜呀，公子只是游历京师，不能在此长住，否则瑾朝夕求教，用之江山社稷，造福黎民百姓，该是一桩何等好事呀。”

卢士杰微微一笑，说道：“刘公，在下求学多年，如今年逾三旬，也希望能够稳定下来，安家立业、报效朝廷，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作为，可是壮志欲伸，还须高枝梧栖，不知刘公可愿接纳？”

刘瑾大喜，赶忙学着戏词儿彬彬有礼地施了一礼：“固所愿，不敢请耳。卢公子若肯为瑾之智幕，瑾必以上宾相待。”

刘瑾倒也心诚，立即吩咐摆酒设宴，款待卢士杰，又着人把张文冕请来陪酒。张文冕虽然嫉妒卢士杰的声名才学，可是却不象对张彩那么厌恶，因为卢士杰也是未入仕的人。在张文冕眼中，大有怀才不遇，同为天涯沦落人之感。所以一相交谈，倒颇投机。

两个愤世嫉俗的书生以酒为引，评击时政，贬摘百官。大有当今天下舍我其谁的感觉，这酒也越喝越是开心，最后抛开了刘瑾这个东家，两个幕僚勾肩搭背，痛饮唾骂，极为痛快。

刘瑾笑眯眯地只是劝酒，卢士杰有了七八分酒意，舌头也大了，便开始忿忿不平地大骂杨凌有眼无珠，在四川“望竹溪”当众羞辱于他，言语间又对杨慎等人没有为他仗义直言而痛骂他们趋炎附势。

尤其对杨慎经荐科入仕，成为吏科都给事中，他不断提起，妒意难以掩饰，不断标榜自已的才学远在杨慎之上，这是杨凌那个蠢货有眼无珠，不识人才。

刘瑾闻之甚喜，心道：“难怪这狂士登门依附于我，原来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要和昔日好友一别苗头，争个高下。杨凌重用杨慎而当众污辱他。那是士可杀，不可辱。以青城狂士性子自然要争回这口气来。”

卢士杰应付着张文冕，偷偷观察着刘瑾的脸色。一位堂堂内廷首相，如此敬诚以待，确令卢士杰十分感动，可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刘瑾行任何事，其最终目的仍是为了自已的权、自已的利，今日他对自已礼敬有加，只是因为自己能助长他的权利。如果真的献上利国利国、损其自利的策略，他还会采用吗？他还会如此礼敬吗？

刘瑾暗暗一叹：“人生际遇妙相无穷啊。杨凌巴蜀一行，成全了我刘瑾，先是趁机被我剥其大权，现在又给我送来一个才子入幕。呵呵，只是不知这卢士杰和杨慎的才学比起来，他们谁是孙膑，谁是庞涓？”

卢士杰想罢心事也是一声暗叹：“刘瑾热诚礼遇，奈何正邪不两立，我卢士杰也只好做一回入曹营的庞士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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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让石文义派人去川陕调查卢士杰近两年的所有行踪、交往的人物，知道了他和杨凌结怨的过程，终于放下心来，卢士杰成为了刘瑾的心腹谋士。有张文冕使坏水儿，再有卢士杰推波助澜，刘瑾开始在正德元年末，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政治改革。

除了牢牢把持权力，聚敛大量财物，收贿受贿之外，不可否认，刘瑾在卢士杰、张文冕、张彩等人的辅助下，他的改革大政有许多还是对大明帝国有益的，只是刘瑾属于急功近利的人，根本没有耐心去按部就班，用几年甚至几十年时间去推行一项国策。

再加上为他所用的人个个趋炎附势，不肯为他所用的人不管刘瑾发布什么政令，统统予以抵触，即便真正有益于朝廷的政策，到了地方也只有扰民乱政，起不到什么正面效果。如果不能用合适的方法、稳健的步骤去推行，那么即便是正确的政策，也只会造成适得其反的效果。

再加上张彩在京师对官员前所未有地严厉考核，从上到下雷厉风行的整顿搞得怨声载道，刘瑾用来使自己的命令得以执行的保障，就是命令厂卫严厉打击一切反对的声音。

刘瑾就象是一台巨大的辗土机，他想在哪儿开条路出来，那就不管前边是荒野、水塘还是庄稼，只管一路笔直地压下去。贪官污吏和清廉能臣被关在一个牢房里，他评定是否有罪的标准，是能否一丝不苟地执行他的命令。

风雨欲来，潜流涌动，去年的冬天，鞑靼小王子率数万铁骑袭边，连克数城，朝野震动，灾民蜂拥入京，可是今年的冬天，风雨来自内部，来自下面，就象积蓄着力量的火山，让人已嗅到了硫磺的味道，可是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爆发。

也许……，如果少了某一股力量，某一个人，它可能永远也不会暴发。或者，会暴发在满目苍夷、无法收拾的时候。又或者，上苍会让另一个人应运而生，来执行这一历史史命。

但是，那个人还在。刘瑾的折腾还没有超出他的掌握，他正在静静地等，休养生息，等待着大势所趋的那一天，耐心地等着猎物自已踏进死亡陷阱……

那个人就是威国公杨凌。

杨凌静养得还真不错，既不用上朝又不用理政，只不过偶尔去选秀现场点个卯，亮个相，练气时间换成了午后，练剑则改到了晚间。心宽则体胖，据说杨国公已经长了好几斤肉。

根据就是雪里梅那小丫头这些天常常抱怨说，老爷越来越凶猛了，常常压的她喘不过气儿来。于是杨凌便积极响应，心安理智地换了她在上面，享受她的“倒浇蜡烛”了。

话说他出身“莳花馆”的两位美妾，腰力还都挺不错的，不过可能是个性使然，玉堂春一直羞于在他上面，她的纤腰柔韧有力。在杨凌的身下抵死缠绵时有股余韵不尽的力道，使得杨凌只有以更大的力气，把她看似柔若无骨的玉体按住了狠狠地刺下去，才能让这小妖精安份些。

至于“倒浇蜡烛”这种高难度动作，要保持足够的节奏和技巧发挥，目前也只有身轻体柔的雪里梅，靠她那弹力惊人的电动小马达才能勉强做到“善始善终”。

昨夜杨凌宿在幼娘房中，元配夫妻，心有灵犀，和幼娘在一起，更多的是那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哪怕是亲热，也如春风和雨，彼此心灵交融，那种奇妙的感觉只有和幼娘在一起才感觉得到。

本来一早醒来，杨凌正想揽着娇妻拉拉家常，可是小杨大人扯开喉咙一声吼，二位只得赶紧穿衣起床，没办法呀，皇上封的杨大人，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杨凌在家里的地位已沦落到第二位了。

“大清早儿的，一家人站在院子里放焰火，这不是有病吗？”杨凌暗暗嘟囔了一句。

小杨大人最腻他，小家伙窝在杨凌的怀抱里，被驼绒毯子包的严严实实的，头顶上还捂了一顶毛绒绒的虎皮帽，只露出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蛋，一双点漆双眸亮晶晶的，瞪着放焰火的诸位姨娘。

说是给他放焰火，可是玉堂春、雪里梅又叫又闹，玩的比谁都开心，就连幼娘也兴致勃勃地加入进去，只有高文心虽然满面是笑，到底童心少些，她温柔地站在杨凌身边，不时给宝宝掖掖被角儿。

“嗳，今天天阴的厉害，别放焰火了，你们还是到花厅打叶子牌吧，选驸马的事儿差不多了，现在就剩下二十多个侯选人，我都七八天没去了，现在得去把把关呐，好了好了，咱们回吧。”

杨凌抱着儿子刚刚转过身，就象被人掐了一把似的，小家伙抽冷子扯开喉咙放声便哭，幼娘连忙丢下焰火跑了过来，杨凌抱着儿子急忙回身，一瞧见燃放的焰火，小杨大人两眼发亮，哭声嘎然而止。

杨凌把儿子递给幼娘，哭笑不得地道：“这什么破孩子呀，那么多玩具不玩，就喜欢出来转悠，还看焰火。”

韩幼娘抱过儿子，

Chapter_72

在他颊上亲了一下，向杨凌嫣然道：“男孩子嘛，闯荡点还不好？呵呵，相公要忙公事就去吧，难得玉儿她们也玩得开心，我们再待一阵儿就回房间。”

“嗯，要起风了，别在外边待太久，小心着了凉。”杨凌如蒙大赦地离开后花园，立即到前厅唤过刘大棒槌道：“准备车马，去诸王馆。”

刘大棒槌身子站的笔直，昂然答道：“是，国公爷稍候，俺去把侍卫们唤来。”

说着刘大棒槌刷地一转身，身子跟标枪似的，军容军貌之严整，前所未见。杨凌好奇，忙道：“等等，大棒槌，你在军中时也没这么守规矩，怎么现在收腹挺胸得这么严整？现在不比在军中，不用这般拘束。”

刘大棒槌咧嘴笑道：“俺不是拘束。”

他抻了抻衣角。腼腆地笑道：“小云姑娘的手艺不错，就是……衣服做得小了点儿，俺不站直了怕把衣服撑坏了。”

杨凌一听哈哈大笑，说道：“管家，去唤小云出来，给大棒槌量量身架。正好快过年了，让她给大棒槌重做一套。”

“不用了，不用了。”大棒槌连忙摇头：“她做套新的赔俺，有那份心就行了，可不敢太劳动人家。”

上次刘大棒槌的衣服被云儿使坏，用剪刀剪的七零八落，然后才使劲儿的给他洗了一遍，一口咬定是他的衣料太糟了，结果一搓就烂了，刘大棒槌明知是个借口，心中不忿，跑到后院儿要找她理论。

小云是大夫人韩幼娘身边的丫头，俨然便是国公府的内总管，上上下下的仆役侍婢谁不帮着她说话呀，结果刘大棒槌本来并不怎么生气，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奚落一番，顿时火冒三丈，干脆扯开喉咙大骂起来。

韩幼娘听到消息出来一问，知道是自已身边的人欺负护院家将，把小云唤来狠狠训斥一番，然后给了她一匹布料，罚她给大棒槌重做一套赔上。小云见了刘大棒槌别别扭扭的，只目测了一下他的身板，就愤愤不平地走了。结果这次倒不是诚心整他，可这衣服还是做憋屈了。

本来这事就该这么了了，可是后宅里的小姐妹们闲的无聊，好不容易有件开心事儿，不免经常拿刘大棒槌的事和云儿开玩笑，一开始她也不免羞恼气窘，可是男女间的事就是这么怪，本来心里没有这个人，架不住天天有人跟她提起这个人。还硬把他们扯在一起，取笑的次数多了，刘大棒槌“英武”的雄姿还真的映进了小云的心里。

要说大棒槌现在是朝廷准许国公府配备的家将头领，拿俸禄的官儿，品级在军中时就是七品，真要认真算起来，还是她配不上人家。姑娘心里一有了心事，再见到刘大棒槌时神态就不自然起来，幼娘和小云朝夕相伴，渐渐察觉了她的心思，这两天对杨凌提起过，杨凌也有心促其好事，所以趁机给他们再制造个机会。

刘大棒槌领了家将们取了车马兵器出来，小云也拿着尺子到了中堂。

杨凌笑吟吟地道：“小云，前两天给大棒槌做的那套衣服，做工剪裁都没得说，大棒槌稀罕着呢，可惜尺寸小了点儿，他穿在身上怕绷裂了，走路都小心翼翼地，就他那块头儿，这不是活受罪吗？你的手艺巧，就麻烦你给他量量身材，重做一套儿吧，这也快过年了，衣服做好了，我让大棒槌发了饷还你一份年礼。”

小云脸蛋一红，飞快地溜了一眼昂然站在堂下的大棒槌一眼，蹲身道：“老爷吩咐，小云自当遵命。”

杨凌笑笑，一边向外走，一边大声道：“大棒槌，去，让小云姑娘给你量量身材，麻利点，马上要进城了。”

刘大棒槌忸忸怩怩地进了中堂，后边传来一众哥们儿的窃窃笑声。高管家人老成精，大棒槌还没进屋儿，他就象黄花鱼似地溜边游了出去。

刘大棒槌膀大腰圆，可怜身材娇小的云儿姑娘拿着软尺给他量腰围简直就象是张开小手抱住了他的腰，不但姑娘满脸羞红，就连大棒槌的脸膛都变成了猪肝色。

姑娘量完了身材，又蹲下身去给他量脚面，刘大棒槌吃吃地道：“脚……脚也要量啊？”

“……嗯，人家……人家有点碎布头儿，旁的东西也做不了，给……给你做双鞋好了。你……不愿意？”小云姑娘抬头瞟了他一眼。

刘大棒槌挠挠头，憨笑道：“乐意，咋不乐意呢，小云姑娘的手巧着呢，这衣服针脚儿密的，要是在俺村儿，那是数一数二会做针线活的姑娘。”

小云被他夸地抿嘴儿一笑，站起身道：“手巧就不会把衣服做的……嘻嘻，勒的喘不上气儿吧？我当初还担心做大了呢，这回我可不是有心整你。”

刘大棒槌难为情地道：“俺知道。怪不得云儿姑娘，是俺长得傻大憨粗，费料子。”

小云听得“噗哧”一笑，白了他一眼，嗔道：“光费料子吗？还费人家的手呢。”

“是是是”，姑娘这一站近了。刘大棒槌就开始结巴了，他咽了口唾沫，回头瞧了一眼，忽然飞快地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一下子塞在小云手里，慌慌张张地说了一句：“俺送你的。”然后向外就跑，到了中堂门口还被门槛儿绊了一下，踉踉跄跄地一跤跌到侍卫堆里。

云儿姑娘看得惊叫了一声，见他没事才松了口气。她发现侍卫们向她望来，便急忙一扯袖子，掩住了手里的东西……

十五六骑侍卫牵着马出了府门，云儿丫头轻轻地、轻轻地拉开另一只手上的罗袖，目光所及。掌中是一只比月饼小些，却有两块摞起来那么厚的小盒子，盒子是绸缎面饰着细碎的白花，中间是三个小字“茉莉坊”。

一丝动人的甜笑绽放在云儿的唇边：“谁说他傻大憨粗的，这不是也会讨好女孩子么？‘茉莉坊’的胭脂，很贵的呢，他……倒舍得。”

云儿那一脸温柔甜蜜的笑，就象一枝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茉莉花……

被人宠被人爱着的姑娘。哪怕是再平凡再普通的女子，在那一刻焕发出的神韵都高贵美丽得如同一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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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高贵美丽的公主，却还没有一个小丫环快乐。

永福公主本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自己的喜、自己的怒，自己想要什么、想拒绝什么，她都得严守规矩，不能轻易表达出来，人前人后永远是一个优雅高贵的皇家公主。

可她，也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心里能够担下多少心事，压上多少包袱？那天在“诸王馆”后院儿所见的驸马候选人，把她吓坏了，这些天常常做噩梦，尽管身边的侍女们安慰她，说那只是初选，上万人参加选驸马，最后的人选一定不会那么浅薄，她的心中仍是惴惴不安。

尤其听说杨凌现在整天在家陪伴娇妻美妾，闷极了就跑去豹园和哥哥闲聊扯淡，自已的终身他好象完全不放在心上，永福公主心中更是气苦不已。毕真是个太监，国舅只注重对方的身份、地位，要挑个如意郎君，怕也只有杨凌才晓得自已心意，自已喜欢什么样的人，他……他怎么这般不拿我当回事儿？

永福宫主愤愤地一甩袖子，后边哎哟一声，永淳公主娇笑着闪开，得意地道：“幸亏本公主身手灵活，姐姐和谁生气了？”

“秀亭？一大早儿的就起了？怎么来的这么早？”

“糊涂姐姐，你都在想什么呢？今天湘儿进京啊，我可是盼了很久了，湘儿比我还能闹，有她在，我就不闷了，一会等她来了，见过太皇太后、母后和皇上，我领她逛院子打雪仗。姐，你去不？”永淳一边拌着衫上的雪，一边笑问道。

永福幽幽一叹，说道：“你呀，少年不知愁滋味，整日介就知道玩。唉！湘儿，湘儿来了也好，我若真的住进‘十王馆’还有个人来陪我聊天解闷儿，我……现在倒真羡慕湘儿，她也是公主，可是却不必按公主的规矩将来住进‘十王府’。”

永淳公主翻翻白眼，道：“早叫你自已挑嘛，你不肯，相中了谁和大哥说去，他是皇上啊，一道旨意，谁敢不娶？”

永福公主俏脸生晕，轻啐一口，嗔道：“乱说什么呀，姐姐嫁不出去呀？哪有女儿家抛头露面自已选夫婿的，没的叫人家笑话。”

她转头对小丁子道：“小丁子，告诉御膳房，让他们备一桌御膳，就说本公主和永淳公主要款待湘儿公主。”

小丁子答应着去了，永淳又笑嘻嘻地道：“姐姐，我听马总管说，驸马人选只剩下二十一人了，那真是千挑万选呐，主选官明日就要做最终选择，然后带人进宫了。听说，皇兄已经贴出榜文，今儿是最后一天，不过现在仍想报名的门槛儿可提高了，必须有功名在身才行。”

永福公主一阵茫然，心中急跳，促声道：“你说……明日便要带人进宫了？”

永淳公主拉着长音道：“是明日再做终选呐……姐姐，明天选出的人，才有资格进宫，不是明天进宫……”

永福公主松了口气，她走到殿门口，只见雪花纷扬，永福公主握着小拳头，紧张地自语道：“今日大雪，‘诸王馆’应该不会太多了事了，妹妹，叫人召杨大人进宫一趟，我……我要……我要……我要……嗯？嗳，永淳！永淳？”

永淳早已远远跑开了，一边向她大声喊道：“别要了，我去叫人。”

永福放下手来，向廊下走了两步，娉婷而立，痴痴凝望着白雪袅袅而下，梅树老干，已经如同洒上一层雪盐。

她伸出素手，雪花儿无声地落入掌心，迅速化成一滴清水，盈盈如女儿心尖之泪。

永福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举目望去，雪落迷蒙，宫人形影僮僮。

宫里规矩，是不得快步行走的，任何时候都得一步三摇，保持皇宫的肃穆和威严。一条条御道上，不管执伞的，系披风的，宫人们在雪花迷蒙中埋头而行，无声地宣告着一个冬天的彻底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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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第一句话：我爱你们！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好爱你。

第二句话：这一章本想写到崔莺儿出场的，奈何，撑不住了，困能忍，肩胛疼也能忍，腰酸我还是能忍，但是脑袋累的已变成了一团浆糊的话，就算我能忍，码出来的东西大家也不能忍。为了不让大家忍无可忍，只好兄弟我来不忍。

第三句话：一想到今天是周五，我不用老老实实地坐着，我可以把脚翘在桌子上，抽着烟喝着茶再津津有味地看大家在书评区扯淡，困了就能上床睡觉，关关立刻肾上腺激素猛增，小脸发红，心跳加带，双手哆嗦，说实话，俺当年入洞房都没这么紧张。

第四句话：八月第一枪，哑火了，八月最后一枪，弹尽精未绝。点击吧，推荐吧，让月票的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关关站在风口浪尖儿上看大家YD，瞄准一个我射一个～～

关关感言，发表完毕！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29章 风云渐起

风停了，雪却越下越大，密密的遮人双眼。这是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大雪甫下时天气并不冷，反而变的比较暖和，杨凌惬意地吸了口清新的口气，松开了昂贵的白狐皮裘的带子，腰间的佩剑剑鞘挣脱了束缚，尾端叮当击打着马鞍。

雪一下起，街上行人便少了，一些百姓拢着袖子，缩着脖梗匆匆行走着，小贩们撑起油伞，仍在街头叫卖着，要过年了，能多挣几文，给老婆扯块料子、给娃儿买些灶糖、腊肉吃，就是这些市井小民最大的愿望和满足。

这样的大雪恐怕‘诸王馆’今日不会再征选驸马了吧？杨凌忽然不想去了，这样的天气应该和三五知己临窗而坐，泥炉培酒，如果再涮点肥嫩的黄羊肉，那才快意。

到了十字路口，杨凌扯住了马缰，犹豫着是去找杨慎、去豹园还是成国公府和几位王侯好友喝酒消磨时光。就在这时，当当两声，忽地两件物事不知从何处盘旋而来，在空中滴溜溜打转。

待到余力已尽，两件东西在空中自转悬空的力道失去，双双跌落在地上，因为初雪松软，东西竟未摔碎，杨凌凝目望去，却是两个普通酒杯。

杨凌名义上已经辞去公职，成为国公，虽说兼着威武将军职、辖制外四家军数万铁骑，可是为了避嫌，他出行从不让军兵护侍，只让自己的家将相随。

这些人都是吴杰精心挑选出来的勇士，不但训练有素，而且大多有一身武艺，其中有些还是招募来的出身武林世家的高手。

一闻有警，这些人立即四下护住杨凌，外围的则警戒各个方向，提防有人暗放冷箭。两个身手最高的侍卫华边和洪星。分别是北派谭腿和鹰爪门投效的高手。华边一腿可以扫断三根木桩。洪星的鹰爪功分筋拆骨，也十分了得。这两个人的外家功夫都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极本不将这种机巧使力的功夫放在眼里，他们耳目灵聪，辨出掷出酒杯的方向，立即飞身下马。双双向正对面的一家小酒店扑了过去。

杨凌一手按在腰间。悄悄握住火枪手柄，眯起眼向小酒店中望去，店面很小，加上大雪，虽然大门开着。可是迎门却只有一位酒客坦然独坐在那儿自斟自饮。

一袭玄黑，肤色如雪，头顶的秀发挽于肩后。额头只系着一道白绫，这是一个江湖人的打扮。纤细的腰肢。傲人的酥胸曲线，侧面而坐时娇美的脸部剪影，显示着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

她转过了脸来，那黑白分明的双眸，秀美动人的五官，隔着迷离的雪幕，请晰的映入了杨凌的眼帘。杨凌身子一震，立即喝道：“住手！”

华边和洪星已经逼到了门口，两人一个善攻下三路，一个善取上三路，瞧见店中只是一个年轻女子，二人正打算同时动手，一举将她擒下，忽听到国公吩咐，二人不由一怔。

杨凌眼神发直地望着店内，玄衣女子没有再看他，她轻轻转过了头去，只从盘中又取出一只酒杯，放在她的对面。

对面没人，那女子却擎起壶来，酒水入注，旁若无人。

心有灵犀，杨凌立刻翻身下马，一步步向酒店走去，华边和洪星紧张地迎上前道：“国公爷”。

杨凌淡淡一笑道：“这是我……一位故友，你们退下”。

杨凌大步入店，走到玄衣女子对面缓缓落座，目视着眼前女子说道：“店家，请先出去一下”

随着声音，“咚”地一声，一大锭银子反手掷在柜面上，手法虽远不及那女子，可是无论是腕力还是技巧，分明也是练过功夫的，女子淡淡如冰雪的素颜不由为之一动。

店老板一见足有十两银子，立即抄在手中，二话不说便退了出去。

对面地女子双睫低垂，细密美丽的睫毛掩住了她的眼神，樱唇抿成了一线。

“但愿今日一别，从此相见无期”，这是她当日说过的话，为什么她又主动找我？细细的打量，风霜似乎未在她的娇颜上留下一点痕迹，容颜仍然俏美如画,只是，那双眸子里，满是徬徨无助和软弱，四目相对时，乍起的那一抹酽酽的神韵，意味着什么……

“我答应过你，会劝服我爹，不让他再被杨虎蛊惑”，崔莺儿露出一丝似哭似笑的神情：“现在，我爹再也不会跟着杨虎造反了”。

杨凌心头一松，欣然道：“老爷子改变主意了？”

崔莺儿幽幽的道：“他死了……”。

杨凌心中一震，一时讷讷的接不上话来，他知道剿匪官兵把霸州山寨全都拔了，也知道崔老爷子中了乱箭，只是未想到练武人的生命，也是这般的脆弱。

难怪她柔媚低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原来她……父亲又被官兵杀死，霸州山寨全被夷为平地，一切皆缘于她卑鄙的丈夫和她的盲从，她为此不知已受了多少心理折磨。

杨凌凝视着她，苍白的脸透着落寞，自分别后，她更瘦了，下巴尖尖的，放在桌上的手腕纤细的仿佛一折即碎。这还是当初那个豪气干云的红娘子吗？

家没了，父亲死了，丈夫形同陌路，自己又对她做过……

杨凌心忽然冲口说道：“你……可有什么去处？留下来，我来照顾你，可好？”

崔莺儿的双眸蓦地一睁，眼底有一道奇异的光彩闪过。杨凌缓缓地道：“我去四川，九死一生，我对很多事的想法和以前不同了。责任，不能逃避。幸福，不能等待。崔莺儿不该承受这么多苦难，抛开那些世俗之见，留下来，让我来照顾你一生一世，好不好？”

崔莺儿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感动，也有欢喜。默默地注视良久，她才移开目光，轻轻说道：“我嫁过人，还是个女贼，寻找百姓人家也不敢要我。你是堂堂的威国公，不嫌我？”

杨凌心里一松，轻笑道：“崔莺儿天下奇女子。我只怕你嫌我”。

崔莺儿低下了头，细白的牙齿咬住了薄唇。半晌才低低说道：“指挥官兵清剿老寨的人，是霸州指挥周德安。”

杨凌眉尖一蹙，奇怪地道：“什么意思？”

崔莺儿招起头来直视着他道：“我三次潜入军营行刺，都失败了，周德安艺出少林，自身武艺不凡，首次遇袭后就加强了防卫，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再下手。现在，他奉调去金陵为官，赶回兵部报到，我就是尾随他来的”

杨凌心里一跳，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请你，帮我，杀了他！”

杨凌顿时默然。

崔莺儿偏过脸去，轻轻地道：“我知道……这样要求难为了你。可是周德安该杀！我对爹说了他背弃兄弟、陷杀霍五叔的事，爹很生气，杨虎苦求许久，我爹还是撤回了对他的所有援助，还斥骂他难成大事，要他以后安分守已，老寨的人已经放弃造反了。

可是……周德安！他为了战功，悍然用兵连屠十四座山寨，老弱妇孺皆不放过，然后攻临老寨，假意招安，我苦劝爹爹投降，爹爹答应和周德安谈判，谁料周德安却暗中调兵，趁山寨放松了戒备，夜里偷袭山寨，我爹他……”。

眼帘缓缓下敛，两滴清泪顺着雪白如玉的脸颊缓缓淌了下来：“我爹的老兄弟们，还有老寨幸存的人，都执意报仇，一定要杀了周德安才肯罢休。周德安很少离开军营，要杀他，老寨的人只有硬攻，那样地话不知要死多少人。我害死了爹爹，不想再有一个人这样死去，我现在什么？什么也不是！一个不洁、不祥的女人……”。

她泪眼迷离地望着杨凌道：“我知道你是个正人君子，是朝廷里难得的好官。只要你肯帮我报仇，了了我的心愿，我愿意为奴为婢！”

这不是红娘子！决不是她！杨凌目光攸的一闪，世上没有这么完美的易容术，他当然不会把眼前的崔莺儿当成一个假冒的人。只是，以红娘子的高傲个性，恐怕她宁愿死，也不会用这种方法求人帮忙，这里边到底有什么内情？

杨凌紧张地思索着，一定有原因！这里边一定另有原因，到底为什么？能令豪气干云犹胜男儿的红娘子向他低头？提出这么屈辱的办法，不惜以自己为代价，向他乞援？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管着内厂了，可是国公爷想杀一个小小的卫指挥，应该很容易办得到，你……肯帮我吗？”

杨凌轻轻摇摇头：“我欠着你的，只要我能，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可是清剿霸州山寨，是皇上下的旨意。霸州山寨纵然没了造反之意，劫掠绑票，违犯律法的事不会停，他们仍是土匪。官兵剿匪，天经地义，纵然手段残酷了些，可是……我没有理由因为这，去诛杀剿匪有功的将领。

你最憎恨以权谋私的贪官污吏，如果我为了你，违背自己的原则，藉故诛杀周指挥，那么我和你憎恨的那些官员有什么区别？莺儿，我无法答应这样的要求！”

红娘子苍白的脸色腾起一股病态的红晕，她柳眉一挑，激忿地道：“不劫掠绑票？不违犯律法？那么他们怎么活下去？你答应过，要让穷苦百姓过好日子，可是现在呢？你成了做威做福的国公爷，而霸州百姓却被官府欺压的难以活命，简直如同人间地狱！”

杨凌微微蹙起了眉，他一直只注重大政方针。而且这一年多来东奔西走，百事缠身，哪有时间细细了解地方民政，难道霸州吏治现这般败坏了？”

杨凌苦笑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如果霸州官府真的酷吏横行，我会向皇上进言，予以严惩。但周德安奉皇命用兵剿匪，连破十余大寨。将霸州山贼一扫而空。纵有不妥之处，也是功大于过，杨凌不会为金钱权力擅杀功臣，也不会因为女色而枉法”。

红娘子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雪白，她霍地立起，惊怒的退了两步，说道：“你……你说我用女色诱你枉法？”

杨凌大悔，忙起身迎过去道：“莺儿，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我是说……”。

“呛”，一声剑啸，短剑出鞘，抵住了杨凌的胸膛，红娘子杀气腾腾地道：“你还说什么？那些山贼大多迫于生计才入山为盗，否则谁干这杀头地买卖？他们犯了法，该杀！可是那些女人、孩子，都个个该杀么？我只求你杀一人，只杀一人而已”。

杨凌夷然不惧，直视着她的目光道：“你知道吗？我清剿海盗时用过缓兵计甚至诱降计，平定都掌蛮之乱时，火烧连营，又何尝没有许多妇孺被害？战场之上，如果存有妇人之仁，便要有许多士兵白白送命。我很想帮你，但此人手段虽然狠毒，却不是取死之道，我不能杀！”

崔莺儿绝望了：“我何必要见他？何必来自取其辱？到底是为了老寨执意报仇的叔伯兄弟们数百条性命，还是因为……因为他的身影在我的心里越映越深，我在给自己一个理由接近他？”

强行压制住急欲报仇的老寨人马，只因为她心里一直牢牢的记住对杨凌的一句承诺：“不造反！”哪怕是老父中计被杀，她也只想用江湖人的手段，一对一地了结这段恩仇。

追踪周德安来到京师，可是到了京师后就克制不住地常常留连在威国公府附近，只为了暗中偷偷看他一眼，今日低声下气的出面求他，真的是苦无办法报仇还是想利用他为自己报仇的理由，能心安理得地面对九泉之下的老父和山寨的父执长辈们，找个自欺欺人地理由长伴在他身边，寻回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

崔莺儿心里一阵气苦，山寨的人，都知道她和杨虎现在形同陌路，谁知道她心底的秘密？那一夜的孽缘，掳获了她的身子，近一年的分离和对杨虎丑陋面目的认清，却让她把心也交给了这个男人，可是这种女儿心事，能对何人谈起？有谁能够明白？

门外的侍卫们看到这番情景，纷纷抽出兵刃冲进店来，杨凌头也不回，只是厉声大喝道：“统统退出去！”

众侍卫听了迟疑着不知进退，都把眼去看刘大棒槌。大棒槌是见过红娘子的，也知道他们在阳原相处的情形。他瞪起一双绿豆眼，看看红娘子流泪举剑，委屈的象个小媳妇儿的模样，又看看自家大帅胸有成竹、威风凛凛的大男人气慨，立即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

大帅和女人的事儿，尤其是和漂亮女人之间的事儿，聪明人的做法就是不要管，而且装作看不着。大帅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再说……大帅不是还有把很厉害的枪么？

刘大棒槌立即振臂一挥，比杨凌还果断的大喝道：“退出去，统统退出去！”随着“喀喇”一声，那件一直很紧张的袍子也果断的从肩后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崔老爷子已经去了，崔家老寨以你为尊吧？莺儿，为什么不多为活着的人打算打算呢？山寨里的人要么是些老人，要么是妇孺孩子，杀官形同造反。要说错，谁对？谁错？也许都没有错，就象……你和我的事，能怨谁呢？要说因果……”。

红娘子的脸蛋羞如石榴，忿然道：“不要和我说什么因果，江湖人的恩怨，自有江湖人的解决办法。我们不论是非。只论恩仇”。

杨凌淡淡一笑。道：“或许原来是，但我知道，你现在不是那样的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红娘子剑尖一抖，斥道“站住，不要动”。

杨凌沉声道：“崔家老寨打的毕竟仍是山贼的旗号。我无法理直气壮地去向一个剿匪有功的将军报仇。我也不许你去！”

崔莺儿冷笑：“你管我？凭甚么？”

“就凭我们有了夫妻之实！就凭杨虎配不上你！就凭你现在又不论是非地胡闹！就凭崔莺儿这个女子不该为了这些不该承担地责任被押上法场，我就有责任照顾你，我就有权利管着你！我决定：从现在起，你是我女人！”

杨凌双眉一扬，说道：“要不要我请道旨意公告天下？我做得到的。皇上一定会鼓励我胡闹的！你信不信？”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向前走，红娘子举着剑，抵在他的胸口上就只有一步步地向后退。她为自己的狼狈而恼羞成怒。厉声叱喝道：“站住！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不是不敢，你是不会那样做。我记得。在白登山的洞里，你救过我；我记得，在北京城外，你施粥救活了许多百姓：我记得，你信守承诺，掳我出城后毫发不伤：我记得，你愿意返回山寨，劝阻令尊放弃造反的念头……

崔莺儿，你生在了那个贼窝里，可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山贼。你做不了山贼，也不是那块料，放下剑，乖乖的做一个女人吧！

我保证，不再让霸州百姓受苦，不再让你受苦，你不应该是这副模样，想想刚见到你时那是怎样一个神采飞扬、英姿飒爽的女子？穿回你的红衣，不要不是白就是黑，让自巳整日整月的沉浸在仇恨的愁云惨雾里……

“你……你你……你滚开”，红娘子的声音颤抖着，越来越软弱，越来越害怕，眼前这个家伙在干什么？他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的骂我？命令我？管教我？

她心里愤愤的质问，偏偏不敢反驳，背己抵到了墙，无处再退了，可是杨凌仍在向前走，胸口已抵上了她的剑尖。

“以前，我不敢对你做什么承诺，不是因为嫌弃你，只因为我不知道你和杨虎是否能够重归于好，只因为我自己命中有一场大劫，我不知道能不能安然渡过。现在，我知道你和杨虎永无重归于好的可能，你的不幸，有我的一份责任在，你今后的一切，交给我好了。

我保证：霸州的事，我会过问；我老寨的人，我会安置；你，我来安排。我和你的一段缘，是天注定，我不会任由你错下去，你这个笨女人，整天介除了舞枪弄棒你还会干什么？放下剑，不要穷嚷嚷！”

对付强势的女人，只有比她更强横，对付红娘子这样的女人，尤其不能讲太多的大道理。杨凌前所未有的粗暴和蛮不讲理，把红娘子弄懵了。(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昂首挺胸地向前走，红娘子感觉锋利的剑尖已经刺入他的胸膛，慌的连忙一缩手，剑尖向上，上边没有血迹，她不由松了口气。

杨凌趁机迈进一大步，把她抱在了怀里，红娘子又气又羞，斥骂道：“你……你这个混蛋！无赖！放开我”。

第二次肌肤相亲，同上次阴差阳错，羞忿欲死的感觉不同，崔莺儿的身子一阵酥软，几乎要放弃抵抗，沦陷在他温柔的怀抱里。

杨凌也暗暗松了口气，不能给她思考的余地，如果她真的杀官铸下大错，自己也救不了她了。他抱紧红娘子看似瘦削，却丰腴柔软、骨匀称的娇躯，柔声道：“放弃报仇吧，你不是天下的主宰，不能善恶不分、是非不明……”。

“报仇？”红娘子猛地一震，拾回了自己理智：“我在做什么？父仇不共戴天，他是朝廷的大官儿，是我仇人的同僚，我怎么这般不知廉耻。居然让这个烂家伙抱在怀里？就算杨虎那个畜牲我不必在意他。可是叔伯长辈们会怎么看我？爹爹在九泉之下能瞑目么？周德安如果不死。他们就要……就要……，到那时我将如何自处？”

红娘子冷静下来，她猛地双臂一振，挣脱了杨凌的怀抱，闪到一旁道：“我崔莺儿不会再自取其辱地求你帮我了，我的仇，我会报！我活的好好的，也不用你可怜，更不用你管！姓杨的，当我没来过，告辞！”

崔莺儿“嚓”地一声还剑入鞘，大步走到店门口。扬起头道：“你正在为公主选驸马是吧？不要整天待在家里陪着你的妻妾了，用点心思，帮人家找个中意的郎君。”

她唇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说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错了，那就是一生一世的事。如果害了人家姑娘，你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她抬腿欲走，杨凌急声道：“站住！”

崔莺儿停住身子，冷冷地按住剑柄道：“杨国公想留住我？”

杨凌怒道：“你还是要报仇？我今日既然知道了，就决不会让你行刺成功，不要枉送更多的性命，你醒醒吧！”

崔莺儿傲然道：“你是大丈夫有所不为，我这个小女子也是言出必鉴！我要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哪怕闹他个天翻地覆！我已经闹过一次了，不是么？天下任我走，谁能奈我何？”

她娇美的身影步入漫天飞雪中，抱拳回身道：“杨凌，好好做你的国公爷，享你的清福去吧，再相见时，除非是在战场，今天我不杀你，到那时，我的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刺进你的胸膛！”

杨凌不理她的威胁，他也大步走了出来，走进漫天大雪之中，走到她的面前，刘大棒槌和众侍卫慌忙抓紧了刀追到跟前。

雪花不断从两人之间飘落，崔莺儿在杨凌的注视下，冷冽的眼种渐渐飘移起来。杨凌抬起手，温柔地替她抚去发边的落雪，她也傻傻的没有反应。

“去年大雪时，你放了我，今年大雪时，我放过你……”。

“那不同，现在是你根本留不住我！”

“呵呵，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这么争强好胜的女人。不过……你没她有机心，所以更可爱。”

杨凌微微一笑：“莺儿，今日我不阻止你，也无法阻止你离去，希望你无论做什么事，都能问一下自己的良心，不要伤及无辜，不要伤害不该杀的人，我杨凌没有主动追过女人，你是头一个，不要铸成无法回的大错，连我都救不了你。”

“我该感恩戴德吗？杨国公！”

杨凌摇头：“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我个机会，今天我留不住你，早晚有一天我能留住你，不但留住你的人，而且还要留住你的心。我们一定会再相见，不管是战场还是法场，我都会让它变成情场”。

崔莺儿忽然笑了，她很少笑，可是每次一笑，刹那间的笑颜都宛如云破月来花弄影般，说不出的旖旎动人：“好啊，杨大人，那你就把战场和法场当成情场好了，当我把天捅出个大窟窿时，，你要是还有本事给我补上，我红娘子就跟着你，一辈子跟着你”。

雪花袅袅中，眉熏如远山，忽然变得悠悠远远，那双眸中有一抹怵目的艳媚：“等着吧，杨大人，等着我来天翻地覆，我倒要君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来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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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机心？没有机心那是笨蛋！他就这么喜欢傻傻的女人呐？”

成绮韵半卧在暖轿中，外罩着柔软合体的绮罗软袍，内穿着嫩绿色的绢质宽袖衫裙，还有一件桃红色的绣花比甲，纤秀的颈间环着一条雪白的狐狸围脖，手里捧着一个小手炉，腰肢纤细，玉腿修长，容颜也愈发娇媚。

她满脸醋意地道：“男人呀，全是没良心的，枉费人家牵桂着他。大老远地赶了来，嘁，总是到不了手的才觉着好！嘁，‘留住你的人，还要留住你的心’，我就没听他对我说过这么动听的话儿”。

她抻抻懒腰，玲珑的身体曲线换了另一种跌宕起伏，气鼓鼓地好象还在愤愤不平。旁边楚玲吃吃地笑道：“小姐，反来复去的您都念叨半天了，小婢都听出耳茧了”。

成绮韵娇嗔地瞪了她一眼，问道：“大人被那狐狸精迷地神魂颠倒，就这么放她走了？”

楚玲眨眨眼道：“不放怎么办呐？咱们的人听大棒槌说，那个崔莺儿功夫好生了得，想留也留不住的，谁敢逼她呀？人家都威胁要一剑刺进大人的胸膛了。真个伤了大人，小姐不心疼？”

成绮韵悻悻地道：“刺刺刺。我看大人想着把他的‘剑’刺进人家的身子才是正经”。

楚玲捂着嘴吃吃地笑：“小姐不会是因为你为大人担心地要死，结果到了京，却发现他居然还办了喜事，纳了房新夫人过门儿才大发雷霆吧。”

“哼！“成绮韵懒懒地支着下巴道：“文心过门儿，早在我预料之中。只是不知杨大人和那红娘子有什么纠葛，居然这般让着她，不过杨凌可不是个能被女色迷的住的人，否则还不麻溜儿地答应她除掉周指挥，抱得美人归啦？”

“那当然，我家小姐相中的人，还能差得了吗？”

楚玲笑嘻嘻地道：“那个红娘子一走，大人就下令通过锦衣卫告知周指挥，说是收到消息有人欲对他不利，叫他加强戒备，还叫人追踪红娘子，说要放长线钓大鱼。可惜，他的人追踪技巧有限，让这条美人鱼溜了”。

成绮韵听说杨凌还能如此机警，脸色大为和缓，她瞪了楚玲一眼道：“你懂什么？大人身边留下的，都是武艺高强擅长护卫的高手，身手高明可不见得会循迹追踪。内厂训练的精英，现在都在我的手里，要不然你以为她跑得出大人的手掌心？咱们的人追上去了？”

“是的，她说要战场相见，不会是真的要造反吧？霸州那边的山贼元气大伤，凭那点人手要造反简直是自寻死路”。

成绮韵脸色凝重起来，说道：“不要小看了他们，彭鲨鱼说过，昔日霸州绿林就打过招揽他的主意，看来他们也是蓄谋良久了，不会这么轻易被官兵抄了老底儿。”

成绮韵到了北方特别怕冷，而且还爱犯困，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派人蹑紧了她，大人的考虑是对的，抓了她也没什么大用，从她话里透露的意思，在她后边，应该还有人呢，说不定跟着这条美人鱼，能摸出一条大鲨鱼”。

她象猫儿似的蜷伏在软塌上，目光闪动，沉思着微笑道：“吩咐下去，有什么消息，立即先告诉我。呵呵，大人修身养性，刘瑾独掌朝纲，四川那边元凶尚无着落，这里又冒出个红娘子和霸州绿林，唔……现在是越来越好玩了”。

楚玲谨慎地看了她一眼，故作无意地道：“内厂交出去，所有势力却全剥离出来，看来杨大人可不是真心要做一个养老的国公呢。虽说这些势力南七北六，一分为二，但是为了保证情报系统的严密和顺畅，这部分基本全部掌握在小姐手中，大人对小姐的信任……都超过了韩老爷子呢，大人……对小姐真好”。

成绮韵一双美丽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笑盈盈地道：“玲儿，你到底要说什么？”

楚玲脸色一变，慌忙跪在榻前道：“没……没有，杨大人这般信任小姐，小婢是……是……是替小姐高兴。”

成绮韵的手慢慢伸出来，纤纤五指宛若兰花，轻轻勾住了楚玲圆润小巧的小巴，将她吓的煞白的小脸儿勾的慢慢仰了起来。

静静地注视半晌，成绮韵忽地“噗吃”一笑，轻轻抚着她娇嫩的脸颊说道：“啧啧啧，我还真的佩服大人，我要收服人心，还要恩威并施，不知用上多少手段。我待你情同姐妹，可是你一共也没见过他几面，这就开始向着他说话儿了。玲儿，你不是也喜欢了大人吧？”

“不不不。没有，没有，小婶怎敢高攀”，楚玲的脸吓地更白了。

成绮韵悠悠地道：如果……你真的喜欢大人，我倒可以帮你。我早说过，咱们情同姐妹，如果有机会共侍一夫，又是嫁入国公府，也算是个好出身了”。

楚玲已经眼泪汪汪地了：“小姐，婢子没有这份心思，婢子忠于小姐，只盼着小姐幸福。杨大人他……很好，真的对你很好，婢子跟着小姐这么多年，杨大人是真心真意对待小姐的第一个，，我看得出，如果不是现在有许多事需要小姐去办，大人一定会娶小姐过门儿的，小姐……小姐应该珍惜……”。

成绮韵托着下巴瞅了她半晌，忽然吃吃地笑了：“傻丫头，原来是为了这个，你怀疑我截了许多本该呈报给大人的消息，擅自把大人交给我的势力重新部署，在大人身边安插我的奸细，回了京不去见他，调动大笔资金，是对杨大人起了异心？”奇$ ^书*~网！&*$收*集.整@理

楚玲哆嗦起来，成绮韵的厉害她是晓得的，虽说她待自己亲如姐妹，可是谁知道如果她怀疑自己起了疑心，会不会毫不留情地除掉自己？

成绮韵淡淡地道：“起来吧，你能这么对待大人，我只有开心，不会怪你的。我是瞒着大人做了许多事，我的用心，你早晚会明白的，不要怀疑我对大人不利，如果我有异心，也不会让你知道了”。

她的目中放出危险的光芒，纤纤十指就象护犊的母猫一般，露出尖利的指甲又慢慢地收紧：“我比任何人都更在意他，而且不容许他吃任何人的亏。他想不到的事，想到了又不肯去做的事情，我都会替他去做。有些事你不懂，也不需要去懂，等你将来有了心爱的男人，你就会知道，不是把什么事都告诉他，才是真的爱他，他是我的男人，我得为他的长远打算……”。

楚玲颤声道：“是，婢子……记住了”。

成绮韵格格一笑，，摸出一方手帕轻轻替她拭去汗水，柔声道：“我又不是吃人的妖精，别人怕我，想不到你也怕我。唉！傻妹妹，我哪会真的害你？吓吓你，只是因为气你不信任我罢了”。

楚玲的容颜总算恢复了正常，她干笑两声道：“婢子哪儿敢？是婢子多心了，我怕小姐辜负了大人，错过了这么好的男人，婢子是为你担心嘛”。

成绮韵忽然一咕噜翻个身，双手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道：“你真的觉的大人很好？呵呵，我也觉得找不出比他更可爱的男人了，嗯……不愧是我的姐妹，英雄所见略同。那要不要我帮你……”。

楚玲哪知道成绮韵嘴里不说，其实却一直在呷红娘子的干醋，偏偏她不开眼，怀疑成绮韵对杨凌的真心，这是有意拿她开涮，可怜小妮子，大冬天儿的，那汗又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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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吩咐人盯上红娘子，追丢的人回来禀报时，杨凌已经接到了宫中的旨意，进宫见永福公主去了。

永福公主羞于主动和别人，尤其还是自己心仪的男子去谈论自己的婚事，不过在她想来，除非杨凌压根没娶过妻，否则两人是根本不可能的。那种少女朦胧的爱意和单相思被她的理智控制住了。她也唯有接受一个公主的命运和安排，去任由别人为她选驸马。

但是那日在‘诸王馆’中所见，实在令她心惊不已，要是嫁的驸马就是那些品格恶劣、性如稚童的毛头小子，那她还不如不嫁。心中有了

杨凌这个既成熟、又英俊的心仪男子比较着，她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些最大才十六岁的小毛孩子，自然越想越是烦恼。

她也不知道召杨凌来该说些什么，杨凌真的来了，她害怕见他了。幸好这时正陪着刚刚到京的朱湘儿聊天，她便藉这个缘由悄声嘱咐小丁子，让国公稍候片刻。小丁子一走，永福便心乱如麻，永淳公主和朱湘儿叽叽喳喳。她却神思恍惚，一颗心儿早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杨凌是外臣，不能在公主寝宫见驾。文华殿侧翼，有座专门的会见外客的楼阁，杨凌便在此处相候。他现在的地位崇高，与公主一见，也是对揖一礼罢了，所以不必在殿中谨候，等了阵儿不见永福公主，杨凌便信步踱了出来。

此时雪已停了，皇宫里处处素装银裹，内务府大总管马永成指挥着小太监们正奋力清扫着积雪。杨凌站在廊下暗影处，马永成也未注意到他，杨凌在廊下踱了一阵儿，跺跺脚正想返回殿去，斜刺里一个人跑的飞快，正向他冲过来。

一见前边有人，而且衣袍一看就是贵人，那人还没看清杨凌模样，就来了个急刹车，廊下有微风捎进的薄雪，虽不厚却很滑，这人块头又大，重心不稳，哎哎呀一声叫，双手在空中疾摇了两摇，“嗵”地一下栽进了雪堆。

杨凌瞧的好笑，看袍角那人该是个有品秩的太监，便上前抓住那人手臂，将他从雪堆里扯了起来，那人身架真的很高，靴底积了雪，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抹了把脸上积雪，一定神瞧见杨凌不由喜道：“哎呀，是杨大人，不不不，是国公爷呀，您老在这就好，太好了”。

杨凌一瞧不认识，便奇道：“你是哪位？”

那个太监爽朗地笑起来：“国公爷，咱俩是老乡啊，奴婢叫杜甫，是保定府涞水县人，现任御马监左监丞，是苗公公的人”。

杨凌听了差点也一头栽雪堆里，他定定神，问道：“你……你叫啥？”

“奴婢叫杜甫，国公爷听过咱家的名字？”

“呃……久仰大名，如雷灌耳！”

杜甫一听喜孜孜地道：“不敢当，不敢当，奴婢见过国公爷几面，只是国公爷总是行色匆匆，咱家就没敢上都给国公爷请安”。

“呃……说到行色匆匆，你这是行色匆匆地去哪儿？”

杜甫“啪”地一拍脑门儿道：“坏了，不是国公爷提醒，咱家光顾着和国公爷说话了，文华殿‘揖会’打起来了，皇上正在后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呢，咱家得赶快请皇上来调停，国公爷既然在此，麻烦您先去安抚一下，咱家得赶快去见皇上”。

杜甫说完摆开蹓冰地架势就要向后宫跑，这位胖太监杨凌虽不认得，不过做为御马监左监丞，专门负责佥押的重要人物，苗逵跟他提起过，确实是他的老乡，而且这人忠厚老实，现在才三十五六，就升为太监，办事认真，又没架子，很得苗逵重用。

杨凌急忙又是一把扯住，说道：“慢来慢来，谁和谁打起来了？”

杜甫挠挠头，说道：“这个……先是吏部都给事中杨慎打了户部给事中黄景，紧接着大学士杨廷和打了吏部都给事中杨慎，然后大学士李东阳去劝架，被户部给事中黄景给打了，然后户部都给事中吴一山就打户部都事中黄景，然后……”。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事儿太严重了，你还是快去通知皇上吧”，大明朝廷有一项很民主的表现，就是文官比武将还喜欢打架，不过象杜甫描述的这种罗圈儿架还其没听说过，杨凌听的晕头转向，只好赶快打发他走人。

杜甫一听，连忙蹓着冰跑了。

杨凌抻着脖子向后宫看看，永福公主还没来，他立即一提袍子，连蹦带跳地扑向文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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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再次感谢所有书友，昨夜，比除夕夜还开心，比娶新娘子还开心，呵呵，I LOVE YOU，谢谢你们每一个人：）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30章 为渊驱鱼

今天是例行开揖会的日子，因为不管官职高低，在这文化点彼此见了面大家不用彼此大礼参拜，彼此做个揖，然后就坐下开会，所以这个立会的名字就叫“揖会”

用现在的话说，揖会主要是六科给事中们向内阁大学士们汇报一下工作，以及自己分管部门发现的一些尖锐问题，同时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今天的例会有点特别，因为内廷司礼监大首领刘瑾也来了，而且居然坐在首位，李东阳三人依次降了一位，六科给事中们心中诧异，不过并不敢露出行色。

现在朝政大权握在刘瑾手中，百官的升降也是由他说了算，正值年底考核，谁留任、谁升迁、谁下台，就是刘瑾一句话的事儿，今年年底考核一完毕，大家重新竞聘上岗，除了三大学士，可以说个个都算是刘瑾任命的，谁敢对他说了不字？

给事中们平时不上朝，不过他们听说朝中文武百官现在每日上朝散朝，除了叩拜皇帝，都要向左上方作上一揖，因为刘瑾就站在那儿。刘瑾现在抓权抓的很紧，他实在不放心把司朝事宜交给一个毛头小子，于是很勤政的兼任了司朝太监，就站在正德皇帝龙案左角。

好在是揖会，众官员不会上前参拜刘瑾，大家只是团团一揖，按品秩就坐，这便开始议政。

要说议政，刘大官人风风火火，刚刚针对六部下达了几十条改革命令，大家都不愿意提及这些政令的是非，可是想议政又不能不提，众官员面面相觑半晌，在李大学士一再催促下，户部给事中黄景撸撸袖子出面了。

他四十出头，黑面微须，长得像个憨厚的小生意人。黄景站起身来团团一揖，慷慨激昂地说道：“下关来说两句，下官是户部给事中，刘公公责令户部趁着冬季农歇清丈土地，尤其是各边的屯田。户部已抽调地方官员，由户部考核官们率领奔赴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宁夏、蓟州、沧州等地清理丈量屯田了。

目前较近的蓟州、沧州等地已经传回消息，地方豪强、官员、军中将领的确有许多侵吞屯田，致使士兵无地可种/。以至生活无着，被迫携妻带子逃离故乡的，经过屯田清丈，我们清理出了这些土地，责令地方官豪势缴归国有。加强了朝廷对屯田的控制。

但是下官觉得此令出自内廷，却名不正言不顺，那些被责令退还贪污田地的地方豪强、官员士绅藉此大造谣言，指摘刘公公专权擅断、独霸朝纲，对刘公公地个人名声十分不妥，明明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得益者是天下百姓，受损者却是刘公公个人，内阁为什么不能站出来承担责任呢？”

刘瑾先还没听明白。听到后来大乐，原来是自己人，他正想谦虚几句，人群里忽然‘嗤’的一声笑：“马屁精！”

殿里人虽多，可是很肃静，这句话清清楚楚传入刘瑾的耳中，他顿时脸色一沉，黄景四下一看，找到了说话的人，立即不悦的冷笑道：“杨都给事。这个殿堂是议政的地方，请你说话斯文些，清丈土地，有利于朝廷、有利于百姓，难道谁能反驳么？”

养慎才学出众，但是毕竟年少，正是锋芒毕露的时候。那种沉稳练达的政治家。莫不是从一腔热血的少年时代一点点磨练出来的。杨慎却还不曾遇过挫折磨难，加上举荐他的人是杨凌，老爹又是大学士，在官场人事上也很少遇到撩阴腿、使绊子的。这性情还是冲动了点。

他慢悠悠的站起身道：“水能载舟，已能覆舟；火能煮食取暖，亦能焚屋伤人。端看你怎么使用罢了，大量屯田，却是一桩好事，屯田腐败已不是什么秘密，早该清查了。可是屯田将领不守法度，所以要查，如果这负责清查的人也不遵守律法，那么是解民以厄呢还是雪上加霜？”

黄景作了十多年的给事中，杨慎一个毛头小子官却比他大，早让黄给事心中不满了，他冷笑道：“不要故弄玄虚，清丈土地，能有什么坏处。是怕那些贪官污吏们祸害的还不够么？”

杨景收了收袖子，往身后一背，悠然自得地踱着方步道：“问题是现在太过急功近利了，各地屯田有的被盘剥的多，有的被盘剥的少，只要查处侵吞盘剥的土地，还地于民就是了。

可是朝廷考核这些清丈人员的标准是什么呢？是你清理出了多少，清出多便是功，清出少便是过，户部给事中安大人，御史张大人负责大同地区清查，因为没有重大的问题可弹劾、找不出那么多被侵吞的土地还邀功，竟然以玩忽职守关进监狱。试问，还有这么荒唐的事么？”

“诸位！”杨慎攻守肃然道：“这一来派出的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溢额邀功，把一些本来属于边军士兵的土地也冒作被军官侵吞的土地上缴朝廷了。

百姓和士兵不但没有从中得到实惠，反而更加困苦，地方豪强士绅趁机大造谣言，煽动闹事，辽东锦州、义州的团军前些日子因为军饷发不下去刚刚闹事，现在因为清丈土地又发生骚动，他们焚烧官署，殴打官员，地方为之大乱。好心办坏事，祸害不亚于酷政”。

刘瑾办差，倒也不是桩桩件件全是昏招，比如清丈土地，就确实有一大批贪赃枉法者落网落网，可是他地动机不纯，不是为了社稷千秋，而是为了在他任上有显著的政绩，所以急功近利在所难免。

他要的仅仅是能上报给皇上的一组显著数字以彰显他的执政能力罢了，所以派去清丈的官员都带着指标，不管有没有被贪污的土地，你清不出来就是失职，就要入狱，这些人自然凶神恶煞。到了地方不问青红皂白，只管收剿土地，难免要酿成民变。刘瑾被指责的脸上挂不住，他阴阳怪气的道：“杨大人刚刚入朝，有些规矩可能还不明白。你是吏部都给事中，不是户部，是不是捞过界了？做官做事，不合规矩哪儿成呐？”

杨慎微微一笑，向他深施一礼道:“公公，说到规矩，公公是司礼监太监，来内阁听政好像就不合规矩吧？这手，是不是比下官伸的更远了？”

“你？！”刘瑾“砰”的一拍桌子，怒指着杨慎半晌，忽然气急发笑，把袖子一拂道：“儒口小儿，咱家懒得和你计较！”

黄景冷笑道：“公公大人大量，不合你计较，我倒是要和你计较计较。你既然管了我户部的事，那我就来问问你吏部的差。兵部提交了十二名将领调迁名单，还有原六省总督杨凌留在各省地‘千人队’士军返还原籍的提议。为何被你一一压下，鸡蛋里挑骨头。就是不给呈到御前？十二名将领，被你通过的只有三人吧？”

杨慎笑吟吟的道：“这个么。倒正是在下职责之内，十二名将领，大多寸功未立，无功而赏迁，向无此例，官员乃皇上治国之臂指，干系重大，下官得一一详查”。

“无功不赏？如果百十年不曾作战，将领便再无升迁了？鸡肋资历升不得官？”

这十二名被提升的军官要么是早就投靠刘瑾的人，要么是最近给刘瑾送了重礼交托买官地，像周德安等三人，虽说是送了重礼买通的，好歹却有战绩，杨慎也不能全压下来不报，其他的庸吏他是能拖就拖。

一听黄景的话，杨慎道：“恩赏过滥，则官员不知恩重。现在官员并无那许多空缺，积历升官又何必要呢？”

他向刘瑾拱拱手道：“刘公公重律法、慎施恩。不计个人名利，一心为了朝廷，我这也是向刘公公学习阿。《孝宗实录》编成，按照旧例参加编纂的翰林们都应该得到提升，刘公公不是只赏了银子，把十六位翰林调到南京六部去了么？”

翰林院一大半掌握在杨廷和手中，刘瑾恨那些翰林们假清高。不肯巴解顺从自己，结果实录编成，按照规定这些翰林职位也该升了，工资也该长了，他却笑眯眯地每人赏了些银子，然后明升暗降，全部打发到南京六部养老去了。

那些翰林会干什么？会玩弄笔杆子，一番冷嘲热讽，把这事儿闹得满城皆知，杨慎借此讥讽了刘瑾一番，黄景不敢在这事上纠缠，便不屑冷笑道：“花言巧语、尖牙利齿，堂堂京师第一神童，也不过是卖弄唇舌之辈罢了。小小年纪，只会胡搅蛮缠，不要以为依仗父荫，便可以为所欲为，朝廷这湾水深着呢，你小心一脚踏进泥坑里，呛上一口浑水”。

杨慎是靠荐科入朝，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说它是靠着父亲的面子才做的官，闻言脸色涨红，一拂袖子立即反唇相讥，他是才子，才子骂人连脏字儿都不带，暗喻影射，把个马屁精埋汰的脸红脖子粗，忍不住破口大骂。

杨慎是个孝子。但凡骂人话不是骂爹就是骂娘，一听他口出污言秽语，文斗立即升格为武斗，杨慎上去就是一拳。杨慎年轻，身手利落，黄景还手可打不着他，两个人把文华殿当成了角斗场，你追我逃地闹了一阵儿，黄景便露出他那被打的乌青的眼睛四处‘炫耀’，叫嚷大学士之子当庭打人。

杨廷和看看实在不像话，不管对错，做父亲的得拿出个样儿来，总不能让人家说自己家教不严，于是上去揪住儿子反反正正就是几个耳光，杨慎可不敢躲。老老实实挨了揍。

李东阳见状忙拿出老资格上前劝架，不料黄景偷袭，却一拳打中他地肩膀，把老头打了个趔趄，这一来同为户部给事中的吴一山不干了，他是清流李杨一派的人，立即跳出来和自己同事掐起架来。

双方各有好友、同仁，老成持重的还知道上前劝架，年轻点的立马撸袖子加入战团帮忙，这一架打的不亦乐乎。刘瑾瞧着外臣掐架，心中只是暗笑，也不去制止，老狐狸焦芳可不往里搀和，他立即叫伺候的小黄门儿找人来拉架。御马监的杜甫正好今天值班，负责宫中安全，急匆匆赶来一看。全是些当官儿的，尤其是人堆里扬大学士铁青着脸不知在追着谁打，前边一堆堵地，后边一堆拦地，李大学士则被一大帮人拥挤的跌跌撞撞。他领来的御马监人马和锦衣卫瞧了这情形也不敢武力阻拦，杜甫特别老实，实在没招儿，这才一溜烟赶去找皇上报讯了。

杨凌赶到的时候，战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状态，本来是性情比较稳重上前劝架的给事中们被人推推搡搡，有人还中了冷拳，也忿然加入了战团，六科给事中共八十多人。除了请假的，出差的，今天到了六十九人，全部加入了战团。

杨凌踮着脚尖看了看，场面太混乱，官员们拉扯的不成体统，袍子裂了地、乌纱掉了的，鼻青脸肿的，一边动手，一边还不断发动宣传攻势，口中之乎者也。也不知喊些什么。最里边刘瑾翘着二郎腿，端着杯茶笑吟吟地吹着气儿，好像眼前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墙角里站着焦芳，眯着眼睛

揪着白胡子，脸上一副很焦急的模样，只可惜那眼睛怎么看怎么够奸诈。

杨凌顾不上和他打招呼，连忙大喊道：：“住手！住手！不要打啦！”

杨凌声音不小。可是住手一词毫无威慑力。已经纠缠成一团地文官们有的掐脖子、有的抱大腿，根本没人听他的。杨凌不敢乱讲‘皇上驾到’，那是要欺君的。眼见情形无法控制，他抽冷子大吼一声：“刀下留人！”

这一声很有效，恐怕皇上来了喊声‘住手’都没这句有效，六十多位正在斗殴的官员齐刷刷地停在那儿，一齐向门口望来。

杨凌笑呵呵的拱手道：“诸位大人，诸位大人，久违了久违了”。

礼部都给事中何神连忙放开工部都给事中老王的衣领子，对他还了一礼：“见过威国公爷”。

杨慎挣了两挣，吼道：“放开我！”黄景正瞧着杨凌发愣，被他一吼，忙扔下杨慎那条被他抬起老高的大腿，杨慎一边整着衣衫，一边也走上来作揖到：“下官见过威国公”。

这一下众官员才反应过来，连连纷纷放开对手，向杨凌作揖施礼，满堂一团和气。

现在杨凌是国公，地位在三大学士之上，三人也纷纷上前见礼，彼此寒暄一番，杨凌趁机问了问情况，这才知道事情发生的原因。刘瑾这才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的迎上前来，说道：“见过威国公”。

他见了国公该行大礼的，但他现在的权势，是许多国公见了他得倒过来给他行礼，所以刘瑾大剌剌的行了一礼，动作十分的随便。

杨凌也不在意，随意回了一礼，笑吟吟的道：“刘公，多日不见，刘公气色甚好，春风满面，好似年轻了十岁呀”。

刘瑾干笑两声，眯起眼道：“威国公气色也不错呀，这清福享的，哎呦，好像胖了点，脸也白了些，不但更英俊了，也有了国公爷的威风气度，叫咱家看着，也替你喜欢”。

“哈哈哈哈。。。。”，两人相对大笑，只是眼中殊无笑意，旁边众人看着两位大佬，悄然退了一步，只听刘瑾说道：“国公爷现在是无事一身轻呐，今儿这么大雪，怎么忽然有兴致来到文华殿，不知有何贵干呐？”

杨凌眨眨眼，也笑道：“本国公也奇怪，文华殿的‘揖会’是三大学士和六科给事中议政的地方，刘公公不在司礼监坐镇，怎么赏雪景儿赏到这儿来了？小心让皇上看见，责斥你逾了规矩！”

刘瑾一窒，刚想说话瞧见杜甫陪着正德皇帝急匆匆走了进来，正德皇帝进门儿就抻着脖子喊：“谁打架？是谁打架？全都吃撑着了！你们一个个。。。。。哎呀，哈哈哈。杨卿也在这里。。。。

这位国际警察刚刚骂了两句，一眼瞧见杨凌立即喜孜孜的走过来。杨凌和众位官员下拜见礼，正德一把扶住他，笑道：“免了免了，杨卿阿，你可两天没去豹园陪朕拉，今早本想找你，可惜下了大雪，太皇太后病体也加重了。。。。。”。

众官员趁这机会赶紧整理自己的官容，由两位帽翅儿掉了，赶紧退到了人队后边找到帽翅儿悄悄往上安。杨凌忙问到：“太皇太后凤体一直难愈，太医们没有什么好办法么？”

正德脸色沉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杨凌目光一闪。说道：“内子文心，医术精湛，况且她是皇上封的宫中女官，可否让她来给太皇太后诊治一番？”

正德喜道：“对阿，我怎么把她忘了，好好好，回头你就把她带来”，正德不是那种息怒不行于色的料儿，伤心快，开心也快，立即凑近杨凌耳朵到：“一仙跟朕说，新婚之夜你是新娘子，没义气阿没义气，这么好玩的事儿居然不通知朕去看看。”

正德皇帝把六七十位官员当成了摆设，也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和杨凌唠起了家常，刘瑾看着心里泛酸：“幸亏咱家把他挤兑下去了，要不然以皇上的恩宠，还有我混地份嘛？”

刘瑾向前一步。细声细气儿地到：“皇上，吏部都给事中在朝堂上论及朝政，一言不合竟大打出手，这可是岂有此理，把朝廷的体面都丢光了”。

刑部都给事中刘云凤立即一弯腰，沉声说道：“杨慎年轻识浅，德行不足，动手打人惹起事端。实在不成体统，下官弹劾杨慎有失官仪，应予罢免！”

旁边一大帮已投靠刘瑾的官儿立即纷纷应和：“是呀是呀。朝廷命官尚且不守法度，何以服天下？杨慎仗势欺人。皇上应当严惩！”群情汹汹，越说越是严重，大有不驱杨慎，似乎就要国将不国了。

正德听地皱起眉头，满脸的不悦，刘瑾大喜，刚要趁机进言挤兑那个小混蛋走人，杨凌忽然哈哈一笑道：“匹大的事，至于么？”

轻描淡写一句话。那些给事中们立即闭了嘴。杨凌拱手道：“皇上，臣记得托孤大臣、三朝元老、当今首辅大学士李大人，不但曾经在皇城内夺马鞭怒笞国舅爷张鹤龄，还曾在金殿上多了金瓜武士的兵器，满大殿的追杀，先帝感其一片真性情、衷心于国事，不但未曾严惩，还多次予以安慰嘉勉。

杨慎十三岁进京，就甚受李大学士青睐，不但收入门下，还以小友相称，呵呵，这还真是同为性情中人，连行事作风都如出一辙，杨慎才华出众，年轻有为，他资历尚浅，论及国事时却不计较个人得失，实是皇上之福，如果好好栽培，将来必为我皇肱股之臣呐“。

正德一听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可不是嘛，李东阳在金殿上还提着金瓜打我舅舅呢，在文华殿打架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是。。。。。他看着刘瑾，刘瑾哈着腰还没起来呢，也不能不给他个面子阿。

正德把袖子一拂，瞪起眼睛道：“瞧瞧你们，一个个衣冠不整，毫无仪容，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一定要动手，动手若能分出个高下，那朕还要你们干吗？调群大汉将军来做六科不久完了么？一个个的吃撑着了是不是？去！杜甫阿，一人发把木锹，给朕扫雪去，三大殿啥时清理干净了啥时走人！”

“奴婢遵命！”杜甫连忙领旨，六十多个给事中全部被带出去，一人发了把锹给皇宫扫雪去了。正德道：“太皇太后病体沉重，朕还要回宫探望，你们也都散了吧”。

他匆匆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道：“嗳，对了，杨卿入宫，有何事见朕？”

杨凌刚刚直起腰来，忙又弯下去道：“回皇上，使永福公主殿下，召臣晋见”。

正德眼珠转转，似笑非笑地道：“喔。。。。。。嗯嗯。朕晓得了，你去见永福吧，朕先回宫了”。

刘瑾听说杨凌是永福公主召来地，立即猜到是为了选驸马的事，他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这个杨慎好大的福气，要不是杨凌恰巧入宫，咱家近日就能趁机把这小子从吏部赶出去！哼。来日方长，杨凌已经不在朝了，我看它能护你多久”。

刘瑾皮笑肉不笑的道：“威国公、三位大学士，咱家司礼监还有些事情要忙，这也告辞了。呵呵。再会、再会！”

看着刘瑾两袖飘垂，大摇大摆地走出殿去，杨廷和重重一叹，摇头道：“国公，自你离开朝廷，如今的天下风云已变，刘瑾越来越。。。。。”。

他怀着一丝希冀道：“国公年纪尚轻，就此离开朝纲。实在令人惋惜。皇上对国公信赖不减，如果我们三大学士同时进谏请求，皇上一定会破例允许国公重涉朝政，不知国公。。。？”

杨凌哈哈一笑道：“皇上英明，朝中又有三位大学士在，谅也无妨。如果朝廷出了大事，为人臣者，只要圣上有旨，自然尽心用命，不敢稍怠。不过爵至国公却入朝理政，以前不曾有过，祖宗的规矩不容轻易更改，杨凌岂敢冒犯”。

他微笑着拱了拱手，道：“我还要去见永福公主，告辞了”。

焦芳和李东阳忙也拱了拱手，杨凌返身便走，杨廷和在后边追叫了一句：“威国公真的就此风花雪月、无意朝政了么？”

杨凌顿住了身子。仰首片刻，喟然说道：“万事不如杯在手，今生几次月当头？”

焦芳见杨凌走了出去。摸摸胡子也拱手道：“二位大人，老夫公事待忙，告退，告退了”。

杨廷和蹙着眉头，忧虑的道：“哎！今日刘瑾连揖会也开始插手了，司殿太监也自己兼了，通政司成了摆设，所有的奏章全都要让他经手一遍，昨日有几个人弹劾张永。。。。

看样子他是在打张永的主意，要把京营抓在手里了，本来杨凌是能和他抗衡的，可他贪图国公之位，有负先帝所托阿。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老江湖李东阳意味深长的瞧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介夫，何必杞人忧天？呵呵，就算天真的塌下来了，自有个高的顶着，你担心什么？”

他缓缓说道：“马上要过年了，老夫有几年没回家乡了，准备向皇上告个长假返乡一趟，明年开春再回来”。

杨廷和一听就急了，一把揪住他的袖子道：“走不得，老大人呐，焦芳对刘瑾态度暧昧，似有迎合，如果你再一走，那天下间谁还制得住刘瑾？”

李东阳轻轻一甩袖子，低声道：“刘瑾为渊驱鱼，为丛驱雀，老夫何必留下碍了人家的好事？呵呵呵。。。。。”

杨廷和松开了手，若有所悟得望着李东阳的背影。

李东阳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走出文华殿，扭头看看在杜甫监工下正干的热火朝天的除雪队伍，抚须微微一笑，扬长去了。

户部司库主事黯东晨踉踉跄跄回到府中，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夫人迎上来，为他拍打着身上浮雪，关切地问道：“老爷，出了什么事了，你的气色这么差？”

“出了大事了、出了大事了！”黯东晨直着眼睛坐在椅上，喃喃半晌，忽然道：“夜儿呢，快快，快收拾行李，你带他回娘家探亲去，把家里的细软都带上”。

“你疯了？”夫人李氏大吃一惊：“老爷，夜儿那身子骨，哪受的了这么折腾？从这儿到霸州，又下了这么大的雪。车还没到，夜儿就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黯东晨苦笑一声道：“内廷刘公公，刘瑾阿，忽然彻查西什库”，他抓起杯子猛地喝了一大口茶，继续道:：“本来，西什库每两个月报一次出纳之数，从来也没有谁看得出毛病，可谁知。。。。。”。

他恨恨的一跺脚：“刘瑾也不知听了谁的主意，一查就是三年，进货出货逐笔算清。瞒不住了，这回真的瞒不住了”。

李氏脸色也变了，惊慌的道:“那。。。。那就没旁的法子了？以前查账偶有问题，给那些人塞些银子不就打发过去了么？”

黯东晨咬着牙冷笑：“刘瑾那个王八蛋，当我不知道吗？内库的东西他没少贪，多少东西全搬回府上去了，可他自己吃肉，旁人吃口汤都不行。这些派来查帐的，全部受了刘瑾的严令：罚没的东西，按十成之一折价奖赏，可谁要敢瞒着他私自纵容，全家入狱，谁还敢收咱家银子？谁还敢呐！再说。。。。

他站起来，四下指点着道：“咱们大宅子，咱们在霸州的老宅，这些古玩，字画，家里那上千倾的地产，那是多少银子？一时哪能折算得出现银来喂那帮人的无底洞？”

他惨笑道：“完了！这下真得完了！他们一来。就封了所有的账本，更换了大库的守卫，然后逐库查账。现在甲字库已经查完了，掌库太监还是刘瑾在宫中的熟人呢，也被铐上了大枷锁进诏狱，那地方。。。。。那地方进去就得剥层皮，还能出得来么？

王掌库、黄大人。全给抓起来了，刘瑾狠呐，常说到法不责众。可他刘瑾比法还大，一百六十二个人。你知道吗？只要涉案，不管贪污多少，全被弄进去了，一个甲字库就抓了一百六十二人，能活下来的，我估计一半都没有“。

黯大人垂泪，绝望地道：“我是赃罚库库官，最后一个才查我，呵呵，我们一家还能过个团圆年，然后。。。。。然后就等着抄家杀头吧”。

李氏捂着嘴哆嗦道：“我的天爷，抓了这么多人。他。。。。。他。。。。他他把甲字库上上下下全抓光了。。。。。”。

“也没抓光！”黯大人垂头丧气的说道：“甲字库副管邱大人就没事儿，他贪得不比我少啊，他贪得不比我少啊”

“阿？”李氏一把抓住他的手，急急的道：“他送了多少银子？有什么门路，要不咱也托托他”。

“没用的！”黯大人一把推开夫人，痴痴的道：“邱大人是邱驸马的弟弟，他们托了安国公主，给内务府大总管马永成送了一笔巨金，然后马永成去求刘瑾，这才独独放过了他，饶是如此，他被整治地也安分多了，他还敢帮别人？

。。。。。。

刚说到这，他的小舅子，同在西什库当差的李虎“砰”的一声撞开门闯了进来，魂飞魄散的道：“姐夫，姐夫。大事不好拉，王掌库招人他的哥哥也参与其案，黄达人的母舅家也是，现在东厂的人奉了刘瑾的命令出城去抄他们地老家拉，我们怎么办？怎么办呐？”

李氏一听魂飞魄散，早知道就不图这不义之财了，她的娘家三个姐姐，五个兄弟，全都靠丈夫这个官儿发了大财，这一下还不得被刘瑾一窝儿端了？那个阉人狠呐，吃了人都不吐骨头，就算把银子全吐出来，恐怕能留个全尸就不错了“。

李氏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黯大人的大腿嚎叫道：“这可怎么办呐，我的爷阿，咱们一家人权都要被砍头拉，这杀千刀的刘瑾呐，她怎么就不摔个跟头一跤碰死啊！我地。。。。。天。。。。。呐，啊啊。。。。。。

李虎咽了口唾沫道；“姐夫，要不。。。。。咱们跑吧！”

“跑？往哪儿跑?咱们这一大家子，我自幼读书，然后做官，出了京连路都不认识，再说，你当厂卫都是白痴？正查着西什库呢，能不看着咱们？”

李氏还在哭天抹泪，被黯大人一把捂住她的嘴，喝道：“噤声。让府上人听到，万一有厂卫的密探，你我就得五马分尸！”

李氏抹了把鼻涕眼泪，披头散发的道：“呸！还厂卫的密探！你多大的官阿？人家肯给你脸，把密探派到你家来？”

他又一把抱住兄弟的腿，哭哭啼啼的道：“我怎么就没有个攀上皇帝的兄弟阿。这一下一家子可全完了阿。。。。。

“攀皇亲、攀皇亲，你生出个好女儿了么？要是咱有个女儿当皇后，或者有个儿子当驸马。。。。。”，黯大人说到一半忽地止住，老眼幽幽有神。眸子黑的发亮，李氏吓的瑟缩了一下，吃吃的道：“老爷，你。。。。你怎么了？你可不要吓疯了阿”。

“我没疯。。。。。”。黯大人定定地道：“咱儿子，咱儿子刚刚十六，就中了举人，长的俊，又有功名，永福公主不是正在选驸马么？那可是当今皇上地御妹。如果攀上这门亲，就是刘瑾也得掂量掂量，一分银子不掏，咱们家也能稳如泰山，风吹不倒！”

“咱儿子？”李氏满脸涕泪，傻傻的道：“夜儿那病。。。。好得了吗？郎中不是说，说是好好照料也过不了明年开春了么？就算选上了，要是公主刚过门儿，夜儿就。。。。皇上还不得抄了咱们九族呀？”

黯大人熟谙官场和皇家的规矩，他阴森森地笑起来：“没那回事儿。就算是皇上。有时这哑巴亏该吃他也得吃，哪怕正拜着堂儿子就断了气儿，他也得认咱这门亲，公主也永远是咱黯家的儿媳妇儿，咱们就是皇亲国戚，她永福公主就算恨不得吃了你我的肉，表面上也得叫着公公婆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一家被砍头，哈哈哈哈。。。。”。

李虎傻愣愣地道:“姐夫，外甥一定能选上么？要是选不中。还是没用阿”。

“怎么不能？”黯大人冷笑：“选驸马是十四至十六岁地少年，这个年纪中秀才的都没几个。你当人人都是杨廷和那样的神童？夜儿是举人，这就独树一帜了，他长的又文静秀气，模样也配得上，何况。。。。。”。

黯大人目光闪动，缓缓地道：“我的官儿虽不大，可是我是户部馆内库的官儿，经常和宫内各司的太监们打交道，只要再给他们把银子递足了，儿子的条件又出众，这永福公主不嫁到咱家还能嫁到哪儿去？”

李氏想了想，霍地一下站了起来：“行！我看行！儿子突然得了场大病，眼看着是活不下去了，临死娶个公主当媳妇儿，我这当妈地也对得起他拉，何况还能救了一家性命，老爷，赶快让夜儿去选驸马吧”。

李虎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今儿好像是最后一天，而且没有功名的不准再报名了，过了今日可就没机会了”。

黯东晨急道：“西什库全查完得查到开春去，选驸马最迟到年底就能定下来，只要纳彩问名、纳吉纳征一过，这名分就算定了下来，就是皇上也无法收回成命！还有机会，咱们一家子的姓名和荣华富贵，全指望着夜儿啦，快！夫人快去把他唤起来，虎子，去准备车马，马上带他去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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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各位兄弟姐妹啊，今天不小心又写了一万，但是俺说过这个月不能这么拼地，不然就可能要彻底歇菜，所以先下点毛毛雨儿，一切看状态，能写地多时就多写，写不了那么多就不硬凑了，总之，我尽我最大的力量而已。如果报答书友的只剩下为了字数而字数，那才是不负责任呢，君以为然否？

1月25万；２月25万；3月20万；4月20万；5月22万；6月24万；7月27万；8月36万；所以说减少，是针对8月超负荷地疯狂而言，适当放慢速度是为了保证质量。关关码字兴趣盎然．还没厌呢：）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31章 天知地知

杨凌回到侧殿，永福公主已先到了，正微蹙着眉儿在殿里来回踱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此殿平时比较冷清，因为今日公主会客，杨凌又身份崇高，所以杨凌刚到时四角的铜碳炉便燃起了红红的碳火，江山一览的桃木屏风两侧，两只仙鹤嘴里也喷出淡淡的熏香烟气，一时香气宜人，温暖如春。

一见杨凌进来，永福公主连忙迎上前道：“见过国公。”

杨凌也拱手道：“劳公主久候了。”

永福公主展颜一笑道：“倒是累国公久候了才是，本公主还是刚刚才到。”

杨凌这才注意到她上穿紫色真丝对襟袄儿，外罩淡青色蝶戏百花翻纹比甲，深蓝色水绸裙子，身上一件明黄色的披风还没解下来，显然她是刚到没有多久。

永福公主绞着手指，偷偷看了杨凌一眼，然后轻轻在一张椅上坐了，这才道：“国公请坐。”

杨凌点点头，在她对面椅上坐了，悄悄打量永福，永福公主肌肤如雪，配着淡青色的比甲很是雍容大气，她体态轻盈，纤纤细腰未盈一掬，往那儿一坐，胸前一双蓓蕾也隐隐呈露娇美的弧线。永福公主人比花娇，只是黛眉间隐带幽怨，有了几分成熟女子的气质。

杨凌心里一跳，不同的女孩儿有不同的风情，就如百花绽放，各有各地妍态香姿。永福的容颜虽不是他见的独一无二的美女，但是她的气质旁人是慕仿不来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哪怕往那儿款款一坐，一点点微小地差异，带来的就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杨凌不敢多看，目光微微一垂，盯着她裙底微露的靴尖拱手道：“不知殿下召我前来，是有何事谕下？”

“啊？”永福公主轻呼一声，恍惚的心神一下子被他唤醒过来，她吱吱唔唔地道：“本公主……嗯……啊！对了，国公在四川时认得蜀王府湘儿郡主吧？”

“认得。”

杨凌只说了俩字儿，永福再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两只手素白的手指绞呀绞的，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母后很喜欢湘儿。晋封她为公主，今早刚刚到的，见过母后之后，本公主……刚刚设宴为她接风洗尘。”

对面没有声音，永福公主紧张地抬起头。恰恰迎上杨凌好奇的一双眼睛，还有他唇边似笑非笑的表情，惹地永福公主更加慌乱了。

大殿屏风后边，蹲着两个小妮子，一个浅粉、一个淡绿。皆是身材娇小，肌肤雪嫩，粉团团玉莹莹，俏的让人恨不得和口水吞了下去。

轻轻用胳膊肘儿拐了拐身边的永淳公主，朱湘儿凑近她耳边跟蚊子哼哼似的道：“永福姐姐很怕姓杨的。”

永淳白了她一眼，用口型说道：“小白痴！”

朱湘儿捉着她晶莹精巧的小耳垂，悄声道：“你才是小白痴！姓杨的又不是驸马爷，她把人叫来报告些自已的家长里短干什么？”

永淳被口气弄的发痒，她耸了耸左肩，挣开朱湘儿的手，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象只小狗儿似地趴在两扇屏风的缝隙间向外张望。

虽说脚下是厚厚的丝绒地毯，可这副模样，实在没有一点公主地形象，朱湘儿一脸坏笑，蜷起手指在她的臀尖上忽地弹了一下，永淳头也不回，反手轻轻一拍。

两个小妮子在后面边偷听边打闹，前边杨凌清咳一声说话了：“公主，您找我来一定有事要说吧？杨凌自进京以来，承蒙先帝和当今皇上信任重用，与两位殿下也相交甚好，杨凌一定感戴于心。

公主殿下如果有不方便对臣子们说的话，那在下就僭越一二，殿下可以试着将我当成知心朋友，有什么心事尽管对我说，出得你口，入得我耳，除却天地鬼神，杨凌再不让第三人知道，殿下……尽可畅所欲言。”

永淳公主得意洋洋指指自已鼻尖，又点点朱湘儿胸口，悄声道：“我是第三个，你是第四个”。

听了杨凌的话，永福公主的脸蛋儿红了，她吃吃地道：“本公主……一直就将你当成朋友的。我……我想……”

看看殿中没有旁人，若说杨凌，自已的心事和他说，实比在母后和皇兄面前还要容易些，她咬咬牙，索性一横心，直接地道：“我想问问国公，选驸马的事可已有了眉目？”

“呃，这个……”，杨凌怎敢说自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其实除了第一天压根就没怎么去。

他硬着头皮道：“这个，征选过程非常复杂，我和寿宁侯爷、毕公公经过认真挑选，初步选定了几百人，然后再次筛选，目前只剩下二十多名青年才俊，明天，微臣三人将进行最终选择，然后会选出三人，带进宫来请皇上和太后决定。”

永福公主定定地瞧了他半晌，直看得杨凌心虚地低下头去，永福公主才摆摆手道：“你们全都退下去，未经允许不得入殿。”

四个小黄门、两个宫女忙应声退下，空荡荡地大殿上只剩下两个人对坐着，永福公主盯着鹤嘴里袅袅升起的轻烟出神半晌，才轻叹道：“国公，本公主的终身大事，你……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是不是？”

杨凌身子一震。猛抬头对上永福公主幽怨地双眸，他的目光不由又垂了下去，半晌才无奈地道：“殿下勿怪，我……的确没怎么上心，倒不是我有意怠慢圣意，实在是……”

永福公主唇边绽出一丝苦笑。说道：“你要我当你是朋友，怎么自已反而吞吞吐吐了？杨凌，现在你不是国公，我不是公主，你面前的女子叫朱秀宁，一个被你掌握着终身幸福的小女子，请你不要把它当成一件公务，推心置腹地和我说说心里话儿……，成么？”

杨凌还是才知道她的闺名，秀宁秀亭。原来这是永福永淳两公主的名字，他惶恐地站起身，局促地道：“殿下言重了，杨凌……，唉！杨凌……就直说了吧。”

他想起红娘子说过的话，慨然说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是一辈子的大事，如何能不慎重？男子入错了行，还可以改行。女子嫁错了郎，便是一生一世的错，杨凌对殿下的终身大事又岂敢马虎？可是……”

他无奈地道：“杨凌不知道该如何帮殿下选一位中意的驸马。我一直没怎么在意‘诸王馆’的事。实在是因为不觉得那样能够选出一个令公主满意的夫婿，这样选出的驸马如同一场赌博，杨凌就是瞪大了眼睛天天盯在那儿，对于这场赌博是输是赢，也不会争加一点胜算的筹码。”

永福公主的呼吸急促起来：“驸马，自古便是这般选法，有何不妥？”

杨凌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道：“自古如此便是正确的么？我便是天天盯在那儿又能如何？所挑人选不外乎三样，一是相貌，二是才学，三是品格。即便选出一个丰神如玉的翩翩少年，貌美俊俏便适合做夫婿么？就连男子选妻，首重还是一个德字，何况女子。貌美轻浮，无行孟浪的少年，臣查过以往的皇家档案，这样入选的驸马并不少，只是被皇家规矩压着，不敢嚣张大意罢了，私下里偷香窃玉的并不少，其中大多怕着皇家不敢接近女人，便……便行断袖分桃之事。”

永福公主听的脸上火辣辣的，她在深宫，哪知外面丑恶。公主住在十王府，一年下来和驸马就和牛郎织女差不多，可是驸马爷不敢动女色，被人抓到哪还得了？皇帝老丈人杀女婿可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驸马爷翩翩少年，又貌美如花，加上大明本来就尚男风，做出断袖分桃之事，甚至雌伏在下扮女人，有什么稀奇的，同性好友共榻而眠，你皇帝老子也管不得吧？永福公主想象若是自已夫君着女装，扮女人来取悦一个男子，不由心中欲呕，她偏过了头去，酥胸起伏，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杨凌又道：“再说才学，这是公主招驸马，不是朝廷选状元，即便找个才高八斗地大才子，大才子和好夫君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更不是夫妻恩爱的保证。还有品格，记得前朝有位公主选的驸马是位孝廉，那品格够高尚了吧，至仁至孝，无人不敬，结果一和公主呕了气就换上旧衣服，离开驸马府回家去住，这是一个丈夫的胸怀和男子的气度吗？他倒是至孝，老母病逝，他便绝食随老母去了，孝道尽的淋漓尽致，那为夫之道、为父之道呢？选夫君，相貌、才学、人品固然重要，却不是最最要紧的，现在让臣为殿下选驸马，却只能从这些方面着手，公主，你让臣如何下手？”

永福公主六神无主地道：“那……依国公之见，这驸马该怎么选？”

杨凌默然半晌，才轻轻摇摇头，说道：“没得选，驸马是公主的夫君，能否夫妻恩爱，要看驸马喜不喜欢公主，公主喜不喜欢驸马，若是两情相悦，那便夫妻恩爱。可是公主有机会去认识他们，知道谁合自已的意、可自己的心么？没有机会！直到洞房花烛夜，公主才见得到驸马爷的相貌，至于他合不合自己的心意，那已是成亲之后的事了。”

永福公主从来不觉得女子三媒六证选夫君、洞房之夜见夫君有什么奇怪，毕竟这种事是她自懂事起便经多见惯的，人人都这样做、这样说、这样认为，就很少会有人去想它合不合理。此刻杨凌一说出来，她才惊觉这样是何等荒谬。

公主一嫁，再难回头。即便真选出一个相貌、才学、品德全都出众的人，他的性情脾气能否和自已合得来？夫妻之间最重的是一个情呀，如果性情不合，哪来地情意？用自已的终身去做一场不知道结局的赌博……

想到这里，永福公主心惊肉跳地站起身道：“那……本公主该怎么办？杨大人，你……你智谋高绝，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惊慌之下，她又叫起叫惯了的称呼，杨凌瞧她吓的小脸雪白，心中一软，可是他能帮上的忙实在有限，只好宽慰道：“皇家制度，杨凌不敢自谓能够改变。不过……殿下的性情脾气杨凌多少有些了解，明日鳞选，杨凌一定尽心竭力。争取从中择选出……让公主满意的人来。”

永福公主有些凄然，她深深地望了杨凌一眼，忽然转过了身去，压抑着激动，用平板的嗓音道：“那么……本公主地终身就拜托威国公了。”

杨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还没有狂妄到去挑战整个大明礼教社会的最巅峰，违背或者擅改皇家制度，让永福公主自已去挑选一个可心的男子。

“要是求皇上开金口……”这个念头一闪即逝：“不行，别的事皇上说了算，选驸马，皇太后比皇上更有发言权，她会容许皇家成为天下人的笑柄么？让公主抛头露面自已去选驸马么？就算太后同意了，以永福地性子也做不出来呀。”

杨凌摇摇头，只能叹息一声道：“杨凌遵命，殿下，杨凌告辞了。”

永福公主背对着他点点头，两行清泪缓缓地流了下来：“国公慢走，永福不送了。”

杨凌施了一礼，悄然退后两步，最后望了一眼这位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大明公主，她的背影依然娇美，可是此刻却充满了哀伤和无助，杨凌心里也不好受，唯有轻声一叹，默然闪出了大殿。

永淳公主正看的有趣，忽然看到姐姐转过身来，脸上竟然流下两行眼泪，不禁愕然瞪大了眼睛。朱湘儿待的无聊，也学着她趴在地毯上，拱呀拱地，把她的脑袋拱到一边。

此时杨凌已退出了大殿，永福公主听到他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了，她伏在案上，紧紧握着拳头，放声大哭，哭地双肩耸动。

朱湘儿见了吃惊地要叫出声来，被早有准备的永淳一把捂住了嘴，朱湘儿一双杏眼瞪的老大，扭头瞧瞧永淳，然后两颗脑袋挤在一起，一齐向外瞧着。

永福公主泪流满面，伤心地哭道：“要我自已喜欢？我喜欢有什么用呢，我喜欢你，可我能嫁给你么？我甚至不能对任何人吐露自已

Chapter_73

的心事。如果我不曾见过你该多好，为什么父皇要把你召进京来，为什么要让我见到他？为什么他要那么早就娶妻？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是一个公主？”

永淳公主拍拍朱湘儿的屁股，两个人就这么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后爬，然后悄悄转过殿角，屏着呼吸，蹑手蹑脚地从暖墙夹道的角门儿穿到了后边，呼哧哧地喘了几口大气。

“永淳，你姐姐喜欢杨凌，她喜欢那个姓杨的！”刚缓过气儿来，朱湘儿就小声惊叫道。

“嗯！我知道！”永淳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神情很严肃。

“那怎么办？”朱湘儿很紧张地道。

“不要声张，女孩子偷偷喜欢一个男人，那人还有一堆老婆，很丢人的。你敢说出去让我姐姐丢人，我以后就不理你了”，永淳不放心地嘱咐道。

“喔……可是……长公主喜欢杨凌啊”，朱湘儿想想不放心，又问道。

“那又怎么样？等她招了驸马就不会喜欢他了呀，再说现在只是偷偷喜欢他而已，两个人又没有肌肤之亲，难道堂堂公主还要下嫁给他做妾不成？”永淳不以为然地道。

朱湘儿的小心肝“卟嗵儿”一下。俏脸有点发白，吃吃地道：“怎……怎么？有了肌肤之亲就得嫁给他？”

永淳翻了翻白眼儿，跟小大人儿似的道：“你在蜀王府都不看《女诫》、《女训》的吗？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女孩儿家要贤良贞节，从一而终，身体只有自已的夫君才可以碰，如果别的男人碰了，那就污了清白……”

她把小手一并，挥掌一刀：“‘嗤啦！’碰了哪儿切哪儿！”

朱湘儿吓了一跳，忽然觉得两条腿发软，脚趾头抽筋，好象要站不住了。

永淳一脸“恶狠狠”的表情：“这还不算，一个贞烈的好女子，还得想办法把那个非礼你的家伙杀了，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然后终身不嫁以示清白，要不然……就跟了他算了，这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否则，没人瞧得起的，尤其是我们……”

永淳公主下巴一翘，骄傲地道：“我们是公主，皇家是天下的表率。做为皇家的女子，更要以身作则，做出表率！”

“喔，喔，当然，当然”，朱湘儿干笑两声，讪讪地道：“那……我们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赶快回去吧，一会儿长公主回到寝宫不见了我们，说不定会疑心的。”

永淳眼珠溜溜儿一转，忽然拍手道：“回去我让人盯着点儿，等候选驸马进宫的时候，咱们跟去瞧瞧，姐姐不是喜欢杨凌那样的吗？咱们找个性情、相貌跟他相似的，告诉母后就说是姐姐相中的。嘿嘿，还是我主意多，走，赶快回去。”

朱湘儿低头盯着自已的脚尖儿，眼神儿有点傻，她抬头瞧见永淳公主已经走远了，这才急忙追了上去。奇$ ^书*~网！&*$收*集.整@理

正在扫雪地户部给事中黄景被杜甫分配和杨慎一组，一个铲雪，一个提筐。瞧见两位公主姗姗而过，右眼乌青的黄景扶着筐栏儿，闭着一只眼瞧瞧了，问道：“嗳，后边那位女子，看服饰也是位皇亲贵戚，认得吗？”

杨慎的两颊被他老爹打的红肿一片，他没好气地又铲了一锹雪丢进冒尖的筐里，又拍地结结实实，有意把筐装的沉点儿，这才抽空瞄了一眼道：“认识，那是蜀王府的小郡主，马上就要晋封为公主了。咦？”

杨慎直起腰来，手搭凉蓬，眯着眼仔细瞧瞧了：“小郡主走路……怎么有点顺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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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一离开皇宫，刘大棒槌便迎上来，悄声道：“国公，派去追踪红娘子的人跟丢了，她太机灵了，穿街走巷的，咱们的人又不敢追的太近，再加上大雪，结果就……”

杨凌点点头，说道：“通知下去，派人往霸州方向察寻，还有，调查一下霸州官吏治政情形。另外派人，重点盯住周德安，他从兵部领了调令南下途中，红娘子十有八九要聚众行刺，多派些人手，不能叫她杀了周指挥，也不要……不要伤了她。”

“是！”刘大棒槌招手唤过一个侍卫，低声嘱咐起来。杨凌翻身上马，朗声道：“去‘诸王馆’。”

坐在马上，杨凌暗暗沉思：崔老大中箭而死，看来不会是假的了，崔莺儿尾随周德安来京师。应该也确是为了报仇，但她来找自已，就未免太突兀、太不寻常了。

红娘子是什么人？岂是一句豪气干云所能形容的奇女子。数十万京军重重包围之下，她坦然自若破城而出，逍遥来去，毫无怯意。在大同，她的表现，更是巾帼更胜须眉。

到底是什么，让她变得那般柔弱无助？她一定有个重大的隐情，或许……杨虎的无耻背叛、自已和她阴差阳错的孽缘，使她真的对自已萌生了情愫，但是以她的性格，是不会轻易求人的，一定还有一件重大的事，会是什么呢？……

马到十字街头，正是一早两人相遇地那户酒家，风雪已经停了，旗幡依然飘摇，伊人呢，伊人现在何方？

“莺儿，我真的想用一生一世补偿你，可是……我不能助你为恶。在你，那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在我，那却是一个该当褒奖的有功将领。站在我的立场，无论如何不能罔视王法为你杀人！如果我那样做，和为达私利不择手段的杨虎有什么区别？我是官，你偏要做贼。帮你，失去我的立场。不帮你……失去你，唉！为什么每次遇到你，牵涉到你。我都不得不做出选择？在京郊是这样！大同是这样！在这里……还是！”

杨凌驻马良久。店中冷落，依稀间，似乎一袭玄衣，皎洁如月的崔莺儿还端坐在那里，凝眸一望，然后置杯斟酒，然后他便在灵犀一动间下了马，轻轻走去……

直到街头百姓都诧异地停在街角四头，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了。杨凌才黯然一叹，拨马回头：“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得道的高僧尚有无穷烦恼，我又何求事事遂心？红娘子，咱们就兵来将挡、见招拆招吧，看看是你魔高一尺，还是某家道高一丈！”

杨凌赶到“诸王馆”时，恰看到一辆乌漆棚的马车从里边驶出来，毕真满面是笑地站在庭院中，好象刚送了客人正要转身回去，一瞧见杨凌又停住了身子。

马车与杨凌相向而过，隐约听得车轿中咳嗽两声，声音甚是年轻，杨凌缓辔进了院子，翻身下马，毕真已毕恭毕敬地迎上来笑道：“国公爷，今儿大雪，您老还来了。”

“嗯，明天就要做最后鳞选，然后带进宫去请皇上和皇太后亲自看看了，今天还能不来瞧瞧？已经最终选定二十一人了吧？”

“不是二十一个，是二十二个”，毕真笑容可掬地道：“是西什库刑脏库外掌库黯东辰的儿子，黯东辰是个小吏，不过他的儿子可不错，十六岁就中了举人，在这二十二人中功名最高，其他的少年人，只有两个是秀才，呵呵，刚刚的咱家瞧过了，人也生的眉清目秀的，说话斯文有礼，喏，就是刚刚出门的马车。”

杨凌一听大喜，顿觉肩头轻松不少。对于朱厚照三兄妹，杨凌的感情可绝非仅仅是君与臣的关系，他把正德当成兄弟，对这一大一小两位可爱的公主也视做亲人，当然希望永福真地有个好归宿。

当今公主年幼，所以这驸马人选的岁数限定的也太小了些，十四至十六岁，在这样的小毛孩儿里边要找个有功名、好性情的确实太难，听毕真的形容，这个孩子条件还真不错。

杨凌回头看看，惋惜地道：“可惜，可惜，我若早来一步，便能亲自看看了，呵呵，皇上将如此重任交给你我，这差使总要办得让太后、皇上和公主殿下满意才行。”

“那是那是”，毕真陪着笑，迎着杨凌进屋，一边说道：“这个少年举人叫黯夜，家教固然好，相貌也俊俏，才学出色出类拔萃，咱家瞧着中意，本想让他多待会儿，万一公爷或者候爷到了，能亲眼瞧瞧，不过他现在有病在身，我怕耽搁明日鳞选，就让他父子先回去了。”

“生病？生什么病？”杨凌一下子停住脚步，忽想起方才与车轿擦肩而过时，确听到两声咳嗽。

毕真不以为然地道：“嗨！没什么大病，读书人嘛，身子骨儿文弱，一有个天儿冷热的就伤风咳嗽，家里正抓药治着呢，他们原打算治好了伤风再来，不过这是最后一天的，没办法只好先把名报上。”

“哦！”杨凌听说只是伤风，这才放了心。京师地处北方，四季分明，节气一不明显人就容易患病。入冬以来直至今天京师才下了头一场大雪，这些日子由于气候干冷，伤风感冒的人不在少数，一咳起来山崩地裂，有的直咳的喉管渗血、肚皮生疼。

杨府有高文心在，阖府上下当然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房间里都用醋熏过，每人还调理了药膳粥饮用，旁人可没这福气，今天文华殿上演全武行，差了十二个人，除了一个出差，剩下十一个就全是病假。

杨凌道：“噢，伤风感冒的倒没关系，只要条件够好就行，不过他得抓紧治呀，要是选中了去见皇上，又是咳嗽又是鼻涕的，太后瞧着印象不好，怕是要落选的。”

毕真捏紧了袖中一沓银票，陪笑道：“还是大人想的周到，这些事咱家会注意的，没事儿不叫他露面，上台答完了话就赶紧下来，在下边勤拾掇着点儿，不会有失仪容的。”

“嗯，他的材料都留下了吧？还有其他二十一人的，都叫人拿来，我先看看，心里好有点准谱儿。”

“是，国公爷”，毕真摆摆手，几个“诸王馆”的差役们就赶快的捧来一大堆的卷宗。

毕真笑道：“这些是最终准备入选者的资料，家世履历全都记载的清楚明白，有保甲里正按的手印作保，每人还绘了一张肖像放在卷宗里。这些人呐，全是五官端正、家世清白、能作诗文的少年，大人请看！”

放在最上边的，正是刚刚离去的少年举人黯夜的资料，永福公主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所不通，找个相公是个青涩的小青年没关系，他早晚会长大的，可是如果彼此的文化底蕴差的太远，那将来能有共同话题才怪。

才学虽不是决定条件，却是重要基础，黯夜是应征者中唯一的举人，杨凌对他很有兴趣，掀开黯夜自写的履历一看，墨迹方干，字迹清逸不凡。杨凌就是习书法的，见黯公子一手瘦金体的字直来直往、飘忽快捷、似行如草，舒拔劲挺，不由叫了一声好。

打开画师绘就的肖像，果然是个眉清目秀的翩翩美少年，虽说那时的画师画肖像多少有些走板，不是完全的写真画，可是八九总不离十的，看来这少年的长相还真挺耐看。

杨凌心中一阵激动：“别的入选者还没看，单看这个条件就不错，这下好了，总算不致一个让我看上眼的都没有。”

杨凌欣然弹了弹那纸肖像，心道：“头里负了红娘子，已令我愧疚不已。永福啊永福，我杨凌总算是没有再负卿之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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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俺什么时候才能不在敲出两个字时，立即条件反射般想到了床，同时开始哈欠连天呢？呵呵，太奇妙了。这一段是我中午打的，可是一敲到这儿，马上就开始犯困，比安眠药还灵^_^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32章 婚书在此

三位选婚使、三位驸马候选人进入皇宫。其实一大早三位候选驸马就到了宫城等候，杨凌三人各自从家中赶来，在内东门汇齐，同入皇宫。

杨凌有权宫中乘马坐轿，寿宁侯张鹤龄作为内戚，也有相同的恩遇，不过毕真的级别就差了点，二人不便撇下毕真独自乘马，进了宫门便同三位准驸马步行而入。

队伍之后还有一乘小轿，里边是杨凌的夫人高文心。妻同夫礼，可以享受丈夫的待遇，她自然也可宫中乘轿，进了宫门，早有四个薄鬓低鬟的宫装女子迎了上来，福身施礼：“见过威国公爷。”

“免礼”，杨凌大袖一拂，走到轿边拨开轿帘儿，柔声道：“这四位宫中女侍会引你进内宫，太皇太后沉疴难愈，恐怕不易治疗。让你出面，也是尽份心意，如果没有把握，切勿胡乱保证。”

高文心抿嘴儿一笑，嫣然道：“知道啦老爷，文心又不是第一次出诊，知道该如何说话。”

杨凌点点头，放下轿帘儿，一摆手，四个大汉将军放下小轿躬身退出了内宫门，八个小黄门跑上来，扛起轿杆儿，小轿悠悠，在四个宫装侍女引领下直趋后宫去了。

张鹤龄笑吟吟地道：“这一次太后的病实在是太重了，宫中太医束手无策，国公夫人医术通神，希望能够治好太皇太后地病。”

杨凌笑笑道：“不敢不敢。拙荆一个双十年华的小女子，问诊之学哪比得上宫中御医，个个都是杏林国手，杨某也是为太皇太后尽尽心意罢了。”

张鹤龄摇头笑道：“也不尽然呐，宫里太医倒不是庸材，只是这帮杏林国手在官场混久了。全成了人精，什么济世救人，他们医治病人是但求无过，不求有功，浑浑噩噩的宁可被人骂作技艺不精，也不愿当出头鸟，太医太医，要的就是那个招牌和名份，真正赚钱的全是他们私自在外边开的店子。”

张鹤龄熟知宫中这些内幕，所说自然是有依据地。他说完了忽想起一事，忙向毕真招手叫道：“嗳，毕公公。”

毕真连忙跑过来，施礼道：“国舅爷，有何吩咐？”

张鹤龄道：“昨儿国公爷嘱咐你一早唤俩太医给那个姓黯的诊治一下。病可看了么？”

毕春压根儿没去找人，杨凌作为主选官，国舅和毕春是他的副手，一些选婚具体事务他就得安排这两个人去做。国舅是皇上的舅舅，资历比他老。杨凌不好指派他做事，再说毕真是太监，在宫里行走方便。便嘱咐他一早上等三个候选驸马到了，带两个太医给黯夜瞧瞧病。

可惜杨凌对宫里规矩不太了解，还以为太医既然供职宫中，拿着朝廷俸禄，自然便该随时出诊治病，却不知毕真在内监官职虽不低，也管不到太医院那一块儿，要请人可以，银子还是要送的。他哪舍得花那份钱？

毕真点头哈腰地道：“国舅爷，病已瞧过了，没啥大碍，着凉风寒，将养些日子便好了，开了些清火润肺、止咳消痰的药，方子给他了，只是得出了宫才方便抓药煎药。”

三个人大声说着话，三位驸马人选却恭敬肃穆地跟在后边，不敢高声大语。皇宫中庄严肃穆，红墙黄瓦，高及数丈，侍卫们站的钉子一般，衣甲鲜明肃立不语，有几个人见过这场面？

杨凌和张鹤龄是宫中常客，已经见怪不怪，自然毫无顾忌，边走边笑谈不已，三位准驸马人选却是头一次进宫，一见如此庄严顿时肃然起敬，脚下也放轻了许多。

杨凌听说瞧过了病，放下心来，可是看那位举人老爷脚下虚浮，强抑着咳嗽，常常忍的脸颊通红，不由皱了皱眉，对毕真道：“毕公公，这位黯公子病体尚未痊愈，一会儿和太后、皇上对答，会不会当堂失了礼仪。”

毕真笑道：“国公爷尽管放心，他备着清咳润肺汤呢，就揣在怀里，这就是在路上，不方便饮用，到了地方时时饮上两口，就能暂时压住咳意。不会君前失仪的。”

张鹤龄颔首道：“嗯，国公不必担心，一会儿皇上和太后摆驾坤宁宫晴阳殿，其实见了驾之后他们就得退得远远的，该探问地资料纸上都写着呢，太后和皇上、皇后也就是最后再看看真人，从中找出一个最顺眼的人来，哪能象寻常百姓家看女婿，还叫上前来问个端详？能不能选中，就看他运气了。若真选中了，正式订亲还得三天，三天之后再到成亲嫁娶，又得三个月，就算他得的是百日咳也该好了。”

坤宁宫是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寝宫，天下女子极贵之所。金黄琉璃瓦重檐歇山的宫宇有九间宽阔，正面中间两扇大门，有东西暖阁，器宇宏伟，大气天成。众人尚未到殿门前，侍候地宫女太监便已进内传报。

不一会儿的功夫，内务府大总管马永成急急迎了出来，笑容可掬地抱拳道：“恭迎公爷、侯爷，呵呵，毕公公，免礼免礼，哎呀，三位快请进吧，太后和皇上马上就到。”

杨凌和张鹤龄点点头，当先在侍女陪伴下进了坤宁宫正殿，三位候选驸马被小黄门先引进门去，先在侧殿休息候宣。

毕真俟他们走远了，一把扯住马永成道：“马公公，今儿可全靠您了，黯家为了当这个驸马，可是花了大笔的银子，咱们收了钱得给人办事呀。”

马永成笑眯眯地道：“放心吧。我老马办事还有个不稳妥地？皇宫大院儿，咱家是大管家，把太后和皇后侍候好了，她们顺了心，咱家说话还能没点份量？”

他压低了嗓门儿道：“皇上最近不是偶尔也在宫中歇着嘛，咱家对皇后娘娘说。那是咱家苦劝，皇上才回心转意，嘿嘿，皇后娘娘对咱家感激着呐。”

毕真一听，嘿嘿笑道：“公公高明，真是好手段。”他左右瞧瞧，见没人注意，忙从袖筒里又掏出一卷银票塞到马永成手里，马永成手拢在袖子里捏了捏，比昨儿送来的还要厚些。脸上顿时又和蔼了几分。

他悄声说道：“放心吧，皇上、太后和皇后娘娘也就是要亲自见见人儿，不会和他们多说什么话儿，皇帝嫁妹子，又不担心他家境不好、出身低下。有什么好问地，就是瞧瞧这驸马顺不顺眼，中不中意。里边我会关照的。等皇上、太后要你介绍这三位候选驸马时，话该怎么说，就不用咱家教了吧？”

毕真会意地笑道：“咱们侍候人的。旁地不会，还就是会说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多说，什么少说，这心里头都有数，呵呵，马公公放心。”

马永成哈哈一笑，啧了一声道：“这个小子咱家看着还行，小小年纪，就是举人。长地模样也眉目清秀，要不然，你想把鹿说成马，光凭一张巧嘴可糊弄不了太后和皇上。不过呢，这孩子有点可惜了啦，不去考功名，花大把银子当什么驸马！这身份好听是好听，它不自在啊！”

“嗨！攀皇亲图个啥？马公公是贵人，您见着的也都是贵人，驸马爷，在这些贵人眼中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可天下的穷人多着呢，当今皇上可极宠着公主啊，皇后娘娘只裁了公主府中一点用度，当天就给扳回来了，弄得罗公公还倒霉兮兮去当了大半年的灌肠大使。再说黯东辰那小子官儿不大，可是他的差使香呀，捞的脑满肠肥的，就是地位不高，见了谁都得哈腰，这要是儿子做了当今皇上地妹婿，还不够他提气的？以后见了谁都不用低声下气，那也是国戚呀，国戚地位高低，不全看和皇上远近吗？”

他压低嗓门道：“公公，皇上不待见国舅，您看张候爷现在还有昔日地威风么？皇上宠着妹妹，这个妹婿，可就不是旁的驸马比得了的啦。”

马永成笑了：“说的也是，这他娘的，还真是有了钱就想权，有了权就想名儿。哎呀，人心不足……蛇吞象呐，成了，你快进殿去吧，咱家还要在这儿候着太后和皇上呢。”

“好好，那爷们就先进去了，马总管，您多费心”，毕真打躬作揖地追进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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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和张鹤龄并肩走进坤宁宫，皇后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她身穿金龙纹黄色大袖衣，戴了皂彀冠，丽容齐整。杨凌和张鹤龄急忙上前一下，撩袍拜倒：“臣杨凌、张鹤龄见过皇后娘娘。”

小皇后双手虚扶，嫣然道：“两位卿家快快请起，国公、国舅为选驸马操心劳力，辛苦了，快快请坐吧。”

这位小皇后被正德皇上雪藏了一年多，现在已经开了窍，唐一仙压根没有和她争正宫地意思，瞧正德那脾气，若真的想扶唐一仙为后，就算不废了她，也干得出二后并立的事来，可是这些全没有，就连要纳唐一仙为贵妃，二人也要在宫外行民间夫妻礼仪，而不以帝妃之礼进门。

她和皇上呕气，结果就是把坤宁宫变成了冷宫，自成亲就没见过皇上几面，时间长了，连丈夫长什么样儿都快想不起来了，如今她才芳龄十六，难道要守一辈子活寡、还被其他后妃暗中耻笑？

她倒是想学太后独宠后宫。可惜正德皇上就象脱缰地野马，皇宫大院、祖制规矩都束缚不了他，她凭什么管住皇帝？正德皇帝飞骑闯午门，怀抱唐一仙、指点金銮殿的事传开后宫中上下莫不凛凛，这个皇帝我行我素，最喜欢干地就是破坏规矩。你的约束越紧，他只会跑的越远。

小皇后从此安份多了，这一来好象正德皇帝反而有些喜欢她了，进宫时偶尔还在宫中居住，对她说话也和气了些，一后二妃每个月总还能雨露均沾，蒙皇上宠幸几次，比起以前地冷遇实是天壤之别。

这位小皇后也想开了，皇后就该有个皇后地气量，不但皇上得罪不得。皇上这几个身边重臣，也是不便轻易得罪的，所以春风满面，十分的谦和。

皇后方才正和永淳公主、湘儿公主在殿内叙话。永淳公主生性活泼好动，以前有性情沉稳的姐姐压着她。还不致太过分，现在多了个朱湘儿，两个人闲的无聊，整天在宫里头乱窜，跟走亲访友似的。皇后、贵妃、太后、十王府诸公主，每个人的府上没事都去逛上一逛。

两位姑娘年纪小没机心，长的又讨人喜欢。皇宫上下竟没有一个烦她们地，到了哪儿都受欢迎，皇后独居坤宁宫，地位是够崇高的了，可是就象供在上边地一尊佛，想说笑两句、聊聊心事都找不到人，所以对她们更是欢迎，三人现在俨然便是知交好友一般，二人一说要看看选驸马。皇后便也答应了，让她们先进了晴阳阁，避在屏风后偷看。

皇后吩咐人上了茶，陪着两位大人品茶闲谈，一尽地主之谊，不一会儿的功夫，太后和皇上的御辇也到了，马永诚搀着皇太后的胳膊，毕恭毕敬地将两人请了进来，杨凌和张鹤龄忙起身见驾，太后问了几句鳞选情形，便到了晴阳阁。

睛阳阁正屋有三间，中以隔扇、屏风分开，梅花献瑞的大屏风前有三张椅子，皇太后居中而坐，皇上和皇后分开左右入坐，然后宫女们给三人每人桌旁都放了笔墨纸砚和写着三个名字地红纸，看起来，这三位也是要打分的。

三个选婚使在左右赐了座位，刚刚坐定。马永成便立在皇后身侧扬声唱道：“宣三位待选者晋见。”

对面以屏风同另一间屋子隔开，三位少年身着淡青色长袍，乌油油的长发皆以布巾束起，自屏风后鱼贯而入，转到屏风正面，头也不敢抬，立即下跪齐道：“草民见达皇上、太后、皇后。”

“抬起头来”，皇太后知道这三人之中将有一个是自已的爱婿，神情倒也和颜悦色，抬了抬手道。三个少年奉了懿旨，又拜了一拜，这才谨身立起，站在那儿目不斜视。

莫看初选时如同一场闹剧，乞丐混混也来凑热闹，可是经过八次筛选，从近万名应征者中最后挑选出来的三个幸运儿倒个个眉目清秀、身材修长，仪容不凡。

张太后扫了一眼，拢拢衣袖，唇边露出一丝满意地笑容，微微颔首道：“三位卿家果然用了心思，这三位少年看起来都挺顺眼的。”

杨凌、张鹤龄、毕真连忙拱手谢过，正德皇帝也难得正经起来，他瞧了瞧左边那个身材最高的少年，秀美俊逸唇红齿白，觉得这个配自已地妹子还过得去，便将手一指，问道：“左边这个，叫什么名字？”

杨凌三人对于最终入选者的履历可是背的滚瓜烂熟，杨凌地位最高，又是主选官，他拱拱手正想说话，后边毕真已嗖地一下蹿了过来，哈着腰儿凑到皇上跟前，谄笑道：“皇上，此人叫陈辉，十六岁，去年刚刚中的秀才，文才、人品、长相那是出类拔萃。”

正德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拿起身畔龙纹茶几上的毛笔，正想给这个名字坐上记号，毕真已满脸堆笑地继续道：“说到家世，陈辉就稍逊了些，不过英雄不怕出身低，只因他各方面都比较出色，所以才把他列入名单。”

正德皇帝一愣，脱口问道：“家世？什么家世？”

毕春向太后、皇上和皇后点头哈腰地道：“陈辉地父亲是南城门卖油炸果子的小贩儿。叫陈三元。他的母亲是丈夫死了以后改嫁给陈三元的，两人就生了这个一个儿子，陈辉倒也争气，自幼苦读诗书，去年就中了功名。”

正德一笑，晒然道：“朕当是什么事呢。这算什么呀？皇妹嫁地又不是家世。”

不料一旁本来瞧着陈辉连连点头的张太后一听脸色就有点不悦了，她黛眉微蹙，向皇上稍稍倾了倾身子，低声道：“皇上，永福嫁过去，就是他陈家地人了，要拜公婆的，陈辉的父亲是个小商贾倒也罢了，可他的母亲是再蘸之妇。妇人再嫁，有失妇德。公主拜一个不节之妇为婆婆，岂不叫人耻笑？”

正德不以为然，不过好在还有两个人选，便无奈地摞下手中的毛笔，继续打量剩下两个。看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母后，您看中间那个怎么样？”

无论家境如何，被选入宫见圣驾的人家，哪怕倾家荡产。也要置办得一套体面衣衫给儿子好好打扮一番，这中间的少年却衣冠朴素、一副忠厚面貌，正德自已轻浮胡闹。给妹妹挑夫婿却希望人家老实厚道，看了此人也觉不错，是以出言相询。

皇后在右侧轻笑道：“皇上尚武，相中的也是高大健壮的少年，这个人面目微黑，身材敦实，倒象个武士，就是不知家世、才学如何？”

站了这么一阵儿，黯夜已经有点冒虚汗了。喉咙也开始痒了起来，他不敢在帝王面前咳嗽，可这事儿不是想忍就忍得住的，黯夜不由握拳捂唇，轻轻咳了两声。

这一出声把正德地目光吸引过去了，他看了两眼道：“这个倒是眉目清秀，只是身子骨太单薄了些吧。”

马永成瞧见黯夜咳嗽，立即扬声道：“待选者退下。”

黯夜如蒙大赦，连忙领头儿躬身向屏风后退去，另外两个也只好跟着退了下去。张太后不悦地瞪了马永成一眼，说道：“哀家还没细细打量，怎么就叫人退下去了？”

马永成急忙陪笑道：“皇太后，三个候选者的模样，您都已经瞧过了，皇家选驸马，那是何等庄重的大事，奴婢担心皇上和皇后娘娘离的远，说话的声音大了，被他们听到商量地话语，那就不太妥当了。”

毕真也连声应和，张太后哼了一声就不言语了，转而对正德道：“皇上，这三个孩子模样都还过得去。要说长相嘛，那个姓陈的姿容仪表最是出色，可惜家世不好，贫富贵贱什么的咱皇家不在乎，可这家世清白却不能马虎了，以哀家看来，可以从另两人中择一个人选。”

正德点点头，问道：“毕真，方才站在中间那个，身材硬郎结实的是什么人呐？”

毕真忙道：“太后、皇上，皇后娘娘，这个人叫孙世博，父亲原是一位参将，伤残退伍后住在京城，此人是既习文也习武……”

他奸笑两声，又加了一句：“只是他年纪尚小，习练的技巧又多，武艺还未见精通，文才嘛，也尚未取得功名，现在尚是一介布衣。”

张太后一听，什么允文允武，这不是什么都懂，什么都一瓶不满、半瓶晃荡吗？她对孙世博外貌本来就不太满意，这一听更不喜欢了。

正德想了想，他心中最中意地还是第一个，这第二个和第三个一文一武，相貌形体不是一个类型，想比较也比较不了，他一时没了主意，又问道：“第三个呢？那个轻咳的文弱少年怎么样？好象身子骨不大好。”

毕真陪笑道：“那个人叫黯夜，是西什库掌库小吏黯东辰之子，年方十六岁，已经有了举人的功名，诗文出众，堪称才子，近日京师天干物燥，多有伤风生病者，这人是个书生，身子不够强健，风寒有些日子了，现在还余咳不止。只因条件优越，所以奴婢和国公、国舅商议一番，把他也列入了待选名单。”

正德暗暗思忖半晌，一时取舍不下：论身世，孙世博是四品武将之子，可惜本人是一介布衣，黯夜呢，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父亲虽是小吏，也算官宦子弟，只是那身子骨儿也太单薄了些，看他一阵风儿就能吹跑地样子，以正德平时喜与虎豹搏击的性子是绝对看不上的。

犹豫半晌，他才向张太后问道：“母后。您看哪个合适一些？”

张太后微微思忖着道：“永福性情恬静沉稳，又通诗词文章，依哀家看来，还是和那个举人比较般配，那孩子眉清目秀、既中了举人，文才也是好的，说到身子骨儿，做驸马又不是要他去做苦力，那些读书人有几个身子骨儿好的？这不是正受着风寒么，要不然想来气色也不会这么差。”

正德摇头道：“御妹性子喜静不假。可是她才不喜欢文弱书生，御妹喜欢的是允文允武地少年，通文而不酸腐，精武而不粗犷，谈吐风趣。善解人意……”

他说到这儿忽想起这话是去蓟州温泉时，妹妹在他面前夸奖杨凌的话来，不禁扭头瞧了杨凌一眼，只见威国公眼观鼻、鼻观心，犹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正德本想寻求杨凌的支持，瞧他眼皮子垂着好象快睡着了，只好转回头道：“那个孙世博难得十六岁地少年。看起来性情却十分的老成，而且又通文墨又通武艺，朕觉着更适合永福。”

皇后心底里也相中黯夜，俊俏风流的少年郎谁不喜欢，虽说脸色苍白，文文弱弱的，可那不是着了风寒么？怎么看，也比那个黑黑壮壮的墩实小伙瞧着可爱，可是她现在乖巧多了。婆婆相中了黯夜，丈夫相中了孙世博，心中略一权衡，她便决定放弃自已的意见，加入老公的战壕。

皇后说道：“太后，本宫也觉得孙世博更合适些，反正做了驸马又不需要他去考状元，文才过地去就行了。永福不但精通诗词书画，骑马射箭、蹴鞠划船这些事情也非常喜欢，太过文静的男子，怕她不会喜欢呢。”

张太后一听也犹豫起来，又想了想那孙世博虽不如黯夜文采出色，也不如他相貌耐看，总的说起来还是不错的，另外论起家世倒比黯夜家里更好，她念头转了转，微微点着头就要答应。她只要一点头，便也没了后来的无穷风波，说不定明年就能抱上外孙子了。

不料永淳小公主在后边看地着急，贴着屏风缝儿悄声唤道：“母后，母后，不能嫁孙世博！”

马永成见太后要点头也有些着急，他向毕真递了个眼色，毕真会意地咳了一声，迈前一步正想再进点谗言，比如孙世博七岁时老爹生日，用筷子蘸着酒让他尝过，可以说成此人酗酒、十一岁时和邻居孩子打架，打破了人家的脑袋，可以说成他性情暴烈。

不过他刚张嘴，就隐约听到屏风后有人说话，便急忙住了口，毕真不敢向后直视，只用眼角轻轻窥着屏后。永淳站的位置正在张太后身后，张太后听出女儿声音，眉头不由微微一蹙：这孩子跑来做什么，真是没点规矩。

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靠了靠身子，微微侧过了耳朵，永淳悄声道：“母后，姐姐喜欢那个姓黯的，求母后成全！”

三个人里，永淳相中的就是黯夜，虽说陈辉身材高大，风神俊郎，不过他是国字脸，和杨凌不同。杨凌也是剑眉郎目，十分英俊，可是一张脸却是瓜子脸尖下巴，若是穿上红装，涂上脂粉，还能扮个俊俏大姑娘，那位国字脸地陈辉就不行了，另外此人因为生母是再蘸之妇，已经被母后否决了，她也没往心里去。

孙世博的纠纠武夫形象她也看不上，说起来只有黯夜，虽说五官同杨凌不太相同，可是神情气质倒有几分相似，也是瓜子脸尖下巴，一身儒袍同杨凌刚刚进京时的书生气质十分符合。

她想姐姐喜欢地既是杨凌那样的男子，嫁了这个武夫定是不开心的，三个人里只有黯夜有几分与杨凌相似，大概也只有此人才能讨得姐姐欢心，让姐姐回心转意，不再转些荒唐念头，搞到自已身败名裂。永淳藉着她年纪小，得到母后宠爱，便壮着胆子在后边插嘴了。

张太后一听。还当永福也在后边示意妹子向自已传话，不禁既好气又好笑，堂堂公主沉不住气，竟然自已跑来挑驸马了，这要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她不着痕迹地轻咳一声，说道：“知女莫若母。永福地性情哀家还不明白么？依哀家看，就这个黯夜能遂永福的心意，另两个也不错，可比着就差了点儿，嗯……就是他了！”

选票有三张，但是民主玩到最后，张太后使用了“一票否决权”，这个黯夜除了正生风寒，病怏怏的没啥精神头儿，倒也挑不出旁的毛病。皇上和皇后也就无话可说了，驸马人选就在永淳公主和太后的暗箱操作下正式诞生了。

“毕真，母后已择选黯夜为永福公主驸马，吩咐司礼监用印传旨，着黯夜回府。阖府上下，设香案候旨。”

**********

听到正德下旨，状似老僧入定的杨凌眉头忽然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心里先是一紧，再是一松。肩头放松下来，心神却倏忽一阵茫然，犹如被风飘落在苍茫大海上地一粒灰尘。上下都是一片无垠的蓝，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这三个少年着实费了他不少心思，首先相貌都过得去，陈辉相貌堂堂，又是秀才；孙世博重在允文允武，爱好广泛；黯夜文才出众，高中举人。论条件哪个都不错，可要说一定能讨得公主欢喜。他又觉得哪一个好象都差了那么一点点味道。

瞧着这三个人，想象永福公主站在他们身边的样子，杨凌感觉不到一点夫唱妇随的喜气，隐隐然，他觉得这三个人没有一个能称公主的心意，想起公主对他的重托，想起那个可爱的小姑娘，这事儿可比不得旁的事，是人家一生的幸福所依，如果选错了人……

想到这里，他的心沉甸甸地，胸腔憋闷的喘不上气儿来，好象里边有一只大手把他的心肝肺全都攥紧了，使劲地要绞在一起。

可让他挑毛病，他又挑不出来。三个人各有所长，已是此次应选驸马上万人中的佼佼者了，人既然带到了，就没他什么事了，现在是皇上一家挑女婿，他和另外两个选婚使只是陪衬而已，他也懒的品头论足，浪费心神去思量这三个男人谁更适合做永福地丈夫。

恍恍惚惚地，眼前尽是永福公主那双幽怨的眼神，弄得他心中焦虑不安：如果所托非人……？应该不至于吧，她是公主，怎么也不会被驸马欺负的，更没有哪个驸马敢干出移情别恋的事儿来，那不就行了？

幸福、快乐，还要怎样才会快乐？这时的天下没有女人能自已选夫君地，就算自已选择的就一定天长地久永远恩爱么？想那后世就是自已选择恋人的，又有多少人短短几年之后劳燕纷飞地，感情事本来……本来就做不到十全十美。

永福，我尽了力了，天作之合的最完美爱情，只有神话故事里才有，缘生缘灭缘自在，情深情浅不由人。永福，我已尽力了！

杨凌头一次有种无力挫折感，这种事又岂是凭权力和心机能够圆满解决的？听到皇上下旨，一阵茫然之后，他的心里又一阵轻松，这个重担终于卸下了，好男儿，莫辜负女儿心，黯夜、永福，祝愿……祝愿……

杨凌心神飘忽，忽觉被人扯了扯袖子，他茫然抬头，见寿宁侯张鹤龄已站了起来，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忙也跟着站起，木偶一般随着张鹤龄拜了下去：“恭贺太后喜得乘龙快婿，贺喜太后、皇上！”

行礼如仪，机械地下拜、贺辞、退下，出了坤宁宫杨凌还象喝醉了酒似的，张鹤龄奇怪地道：“国公爷。可是身体不适？”

杨凌强笑道：“喔，昨日审阅二十多人地材料，忙碌了半宿，有些困倦了。”

张鹤龄笑吟吟地道：“喔，这件大事总算了了，国公早些回去歇息吧。过两日本侯生日，到时再设宴请国公欢迎。”

这边尘埃落定，永淳和朱湘儿已从后殿溜出去，飞奔到永福公主府报信去了。永福公主坐在妆台前，静静地听着永淳和朱湘儿兴奋地描述着选驸马的情形，最后又指手划脚地详细描述了太后指定的驸马人选模样，始终一言不发。

两位小姑娘发现她情形有异，脸上地兴奋之色渐渐消去，两个姑娘面面相觑，最后朱湘儿吐了吐舌尖。扯扯永淳衣袖道：“永福姐姐，我……我和永淳先出去了。”

永福默默地点了点头，双眸一片雾气氤氲。

一缕秀发挽在手中，玉梳轻轻梳理着，秀发光可鉴人。理得柔顺，可那一颗心儿却象是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

从此后，萧郎见我如路人，我见萧郎亦不识，我该收拾心情。为人妇为人妻，做一个守贞知礼的好妻子了……，痴痴地眼神望向镜中。容颜美丽不可方物，璀璨的象夜空中刹那燃起的烟火……

谁叫我生在帝王家呢，陪伴一生的夫君，将永远不会是我梦中的那个人。“啪”地一声，玉梳断成两截，锐利的碎玉刺进掌心，殷殷的血顺着皓玉似的纤腕蜿蜒出一道怵目的红。

自幼倍受呵护，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公主，还是头一次弄伤身子。掌心好疼，可是心里更疼。原本朦胧、模糊地爱意，在得悉终身已定的时候，突然变得那么清晰，深深地铭刻在心里，再也挥之不去。

此情只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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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真心情大好，轻轻松松赶出殿去，对待在偏殿候旨的三个少年道：“皇上旨意，陈辉、孙世博，少年英才，甚得朕心，着保送太学，以期有所成就，报效朝廷。黯夜，你可以回府了，皇上旨意随后便到！”

这话一说，便是明白告诉他们，皇上看中了黯家的少年郎，驸马人选已经定了，另两位仁兄，你们过五关斩六将，折腾了半个多月也够辛苦的，现在可以去领记念奖了。

能杀入决赛圈儿地人，心理承受力还是很强的，孙陈二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能带着亲切的笑容对黯夜表示了祝贺，这才随着小太监去太学报到了。黯夜又惊又喜，苍白的脸上也腾起两团晕红，气息一促，他忍不住又是撕心裂肺的一通咳嗽。

这时黯夜可是驸马爷地确定人选了，毕真对他也挺客气，忙上前帮着拍打了一番，细心嘱咐道：“哎哟哟，黯公子，您可得延请名医，早点诊治呀。皇上中意，太后点头，三日之后就得纳采问名，随后皇上还要设宴请你和令尊大人赴宴，当席纳吉婚书，您就是驸马爷了，到时一直呼哧带喘的，多煞风景儿？”

黯夜胀红着脸又急喘了一阵，才拱手道：“小子多谢公公指点，喜事定了，还要重礼酬谢公公。”

毕真喜上眉梢，呵呵笑道：“那咱家这里就提前谢过驸马爷了，呵呵，咱家派两个人送驸马爷出宫候旨吧，一会儿皇上的旨意就到了，你也得赶快准备六礼仪典了。”

“是是是，小子多谢，告退，告退！”黯夜又是一阵咳嗽，连忙掏出清咳润肺汤灌了几口，火热地肺腑间顿时清凉不少，这才抑住了咳嗽，起身告退。

他只知道自已病的不轻，可不知道自已去日不多了，所以对于娶公主，说实话他心里还不大乐意呢。他十六岁就中了举人，也算难得地才子了。将来再考中进士入朝为官，熬上几年外放地方，做一方大吏，三妻四妾，荣华富贵，那是何等逍遥？

做驸马？也不知道永福公主是丑是美。就算是生的漂亮，做了驸马也便受了拘束，不但一辈子没了前程，而且公主深居“十王府”，这驸马就是个活鳏夫，他才不愿意守着一个名份上的老婆，做那一年见上一面的牛郎呢。

可是父亲贪墨脏罚库的大批金银财宝，快被人查出底细了，到那时就得抄家杀头，自已也成了犯官之子。就算不被牵连抓起来，也要剥去功名成为布衣，以后一文不名，穷困潦倒，想参加科举朝廷也不会准了。这个时候永福公主就成了一道赦罪免死的丹书铁券。哪怕她长地奇丑无比，也得把她娶到手，如今家里花了大把银子上下打点，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这样一想，黯夜心里又开心起来。随在两个小黄门儿身后，步履也轻松了许多，游目四顾。宫墙殿宇已不似来时那般敬畏了：“再过三天，我就是皇帝地妹婿，走在这宫里头，你们是奴才，我却是皇上的亲戚，呵呵，当驸马的感觉好象也不是那么糟糕。”

黯夜把手一背，压抑着咳意，洋洋自得地想：“做了驸马规矩多又如何。反正公主长住深宫，她还能管得了我不成？驸马府就我一个主子，只要我小心些，还不是随心所欲？既然命中注定不能入仕，我便做一个风流潇洒的驸马爷罢了！”

**********

无论是皇家还是民间，婚姻须行六礼，即纳采(送礼求婚)、问名(询问女方名字和出生日期)、纳吉(送礼订婚)、纳征(送聘礼)、请期(议定婚期)、亲迎(新郎亲自迎娶)。

纳采问名简单，皇上恩旨一下，三日之后便带了大雁、鸳鸯、麋鹿等数十样吉礼到皇宫举行。纳采问名之后应是纳吉，古礼是进行占卜，看看双方是否合婚，如果相合，这婚事便正式定下来，剩下的事只是择定吉日正式过门罢了。

不过到了明代，纳吉已不再行卜礼，直接由女方家长在接受纳采、问名之后交换婚书，定下亲事，到此除非男方退回婚书，否则，名份便定了。

今日，就是黯家到皇宫纳采问名之期。

天气冷了，可是房中却暖洋洋的。一大早儿，幼娘偎在杨凌怀中，昵声道：“相公，晚晚上宿在这里时，不要再叫家人把孩子抱走了。”

“嗯？”杨凌在她唇上印了一吻，轻笑道：“怎么？”

“那样……人家都知道……，哎呀，你还问！”幼娘娇嗔地拍了他一下。

杨凌开心地笑起来，一抱搂住她，下巴在她的头顶轻轻磨挲着：“宝宝都生了，你还这么害羞呀？呵呵，人伦大礼，有啥见不得人？那小子不抱走不成，他总给老子捣乱，上回相公正在紧要关头，他扯开嗓门便哭，又是拉屎又是换尿布，然后再喂奶，害得我披上件袍子里边光溜溜的就跑去了文心房中，要不是现在练武强身，就得伤风感冒。”

韩幼娘吃吃地捂嘴儿乐，脸蛋儿红红地偎在相公光滑赤裸的胸膛上，感受着他爽朗地笑声从胸腔里传出的有力的震动，惬意地眯起眼睛，甜蜜地道：“人家知道相公其实每天还有许多事做，可是这段时间你在家里陪着幼娘的时间最长，幼娘很开心。”

她捉住杨凌一直在她翘臀上游走的大手，手指和他交叉着合在一起，仰起头张开眼睛道：“相公在对付刘公公是么？刘公公这人本来不坏地，记得当初，是他去鸡鸣驿接了相公进京，从此以后相公就飞黄腾达，做起了大官……”

“车轿进京的路上，刘公公也挺照顾咱们夫妻地。皇上做太子的时候，咱们搬了新家，刘公公还登门送礼，燎锅底儿来着，唉！这才多长的时间，太子登了基。做了皇上，相公和刘公公都有了好大地权力，朝里一些老臣看不惯，总想着除掉相公、除掉刘公公，谁知道这些沟沟坎坎儿都闯过来了，最后相公和刘公公倒成了冤家对头。”

杨凌苦笑一声道：“世间事最难预料，今日恩明日仇，谁会算得清楚？刘瑾没有权力时是无害的，当他有了权力，却不会使用时，就成了害人的猛虎了。屯田清丈本来是件好事，结果让他一干，就弄地天怒人怨。查办贪污也是好事，刘瑾正在清查内库、西什库，听说西什库甲房有人盗卖银朱、乌梅、黄丹、百药煎之类的物品。大大小小的贪官污吏抓了一百六十多人，管内库的官儿，全是一只只大肥老鼠，收拾也是应该的。可是呢，他自已趁机弄了大批的财产搬回了家。手下负责查办贪污的官员也从中渔利，贪官是查出来了，贪脏却不过是从那些小贪官的手里转移到了他这个大贪官的手里。唉！刘瑾，已经不是当初捧着个咸菜坛子来祝贺咱们乔迁地刘公公了。”

韩幼娘又贴到他胸口，轻声道：“幼娘是女儿家，不懂那么多朝中大事，我只知道我地相公是最棒的、最好的，我的夫我的天，你做什么事我只有支持你，只是想着原来还常走动地朋友，现在搞的势不两立。幼娘有些伤心。”

杨凌腾起手来，在她光滑柔软的翘臀上一拍，笑道：“我的幼娘也是最好的，赏家法一记！”

“讨……厌……”，两个人又打闹一阵儿，韩幼娘道：“相公，天光大亮了，起了吧，惠国公府昨日送来请柬，请你赴宴呢，今日去吗？”

“不了”，杨凌坐起身来，韩幼娘从钩上摘下衣袍，跪坐在床上给他穿着衣服：“今日……是驸马入宫纳采问名地吉期，皇宫里上下都在忙碌，文心不用进宫为太皇太后诊病。太后的病很重，加上年老体虚又引起了其他病症，文心也不敢用药，她要去拜访一位杏林同道，讨教些问题，我得陪她去一趟。”

“嗯！我带孩子去哥哥家窜窜门儿，许是见二哥做了大将军，大嫂一直鼓动大哥也做些大事，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大哥不愿走你的门路，自已活动了一下，要去辽东从军呢。”

“嗯，这事杨一清大人对我提起过了，大哥不愿靠我地关系升官，我也就没出面，凭大哥的本事，他一定能出人头地的，原辽东总兵现在我的麾下，临走时我叫他帮着关照一下，大哥忠厚老实，莫被军中老资历欺负就成。”

“嗯！”韩幼娘眉眼弯弯，甜甜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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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东辰走到皇宫正门，激动的腿肚子真突突，他这个内库小吏，皇宫出入过多回了，可愣没见过正门是什么模样，今儿不但大摇大摆地来了，他还是主角呀。

下了轿，后边跟着数十名崭新青衣小帽的家人，扛着抱着各色礼物，全都系了红绸线带，李虎也战战兢兢地跑过来，两个人都是新订做的“雅轩记”的锦袍，只是神情气质，怎么打扮也拿不出高贵人的气派。

后边是他地儿子，即将成为永福驸马的黯夜黯公子，也是一身新衣，脸上还薄涂了淡淡胭脂，脸色看起来红润健康了许多。在轿中先喝了些药镇住病势，他也颤巍巍地出了轿子，好在驸马左右本来就该有两个扶持贵人的仆人帮扶，这回正好借上了力道。

父亲和舅舅做为长辈在前，黯夜在后，行至午门正前，按礼部指挥行三拜九叩礼，望宫阙而拜，然后黯东辰取出事先写好地表文朗声诵读。表文并不太长，可等他结结巴巴地念完了，跪在后边的黯夜被折腾的大冷天的愣出了一头白毛汗。礼部掌婚官员跪接了表文，然后仪仗再起，黯夜坐回轿子，总算得以喘口大气。

仪仗绕至紫禁城东门，下轿。再拜，上轿，至内东门，下轿，再拜，这一通折腾，可怜黯夜一张粉饰的红扑扑的小脸儿又变地煞白了。

礼部掌婚官上前对守在宫门口的接亲太监马永成马大总管高声道道：“朝恩贶室于户部内库掌库官黯东辰之子黯夜，黯夜习先人之礼，使臣户部鸿胪副使梁可振恭请纳采。”

梁大人跪呈表文，马永成亦跪倒接过。双手捧在手中进入宫中，黯家呈送的礼物全部移交宫中小太监，一个个扛着箱笼，牵着麋鹿，抱着鸳鸯、大雁等物乱哄哄地跟在后边。

马永成捧着皇帝的回表，率着一帮小太监又跑回内东城门，高举表文宣读一番，黯家上下再次跪倒听表，然后梁大人扬声道：“起，将加卜筮。使臣梁可振问名。”

然后，又是互相跪拜，交表文。这通礼仪就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好在不用一直跪在外边等着，黯公子可以时时回轿中休息、服药，上百号人在宫门外翘首等待了很久，马永成才大摇大摆地走出来，把眼睛一扫，高声道：“有制！”

掌婚使梁大人忙招呼黯家上下一齐排班跪好。马永成高声宣布：“弘治皇帝第二女(长女夭折)秀宁，封永福公主。年已及笄，可议婚配。”

众人再行三拜九叩礼，恭谢圣恩。马永成眉开眼笑地扶起黯东辰道：“黯大人，恭喜恭吉，当今皇上在乾清宫设御宴，宴请亲家，请两位长者和贵公子入宫。”

跟皇上一块儿吃饭，黯东辰心脏一阵乱跳，幸福的耳朵都嗡嗡作响，马永成笑眯眯地道：“一会儿饮宴时皇上就要赐下婚书，永福公主就是你黯家的人啦，黯大人，一步登天呐，呵呵呵……”

黯东辰定了定神，惊喜地道：“同喜同喜，多谢公公！”借着四手相扶，大袖飘飘，一叠儿白花花的银子又递了过去。马永成不动声色地接在掌心，拍拍他的手臂，一转身，扬声道：“皇上赐宴，黯氏父子、长辈领旨入宫！”

在他带领下，黯氏父子和母舅李虎随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进入皇宫，厚重的宫门重又重重掩掩上，将披红挂彩的车马轿子和家人们隔断在宫门之外……

杨凌没想到高文心要拜访地那位杏林高手居然是金针刘，昔日自已负着幼娘九城寻医时找的第一位名医，野菊斋的刘先生。

高文心下了轿子，绿油油的窄袖对衿袄儿，月白秋罗裙子，一对羊皮销金凤头鞋儿，娉娉婷婷，俊俊俏俏，杨凌挽住了她的手，悄声道：“原来你要讨教地就是这位金针刘呀，金针刘好象两眼就认得金子，医术高明么？”

高文心低声笑道：“夫君，刘先生诊金要的是高了些，不过医术还是高明的，十三科中他精擅的至少五科。学医者大多精擅一门，旁的或有涉猎，但是谁也不敢自诩包治百病，不管什么病症全都能治地神医从来可就没有过，太皇太后这病似于肺痨，可肺痨又有四五种，而且太皇太后又夹杂其他病症并发，不好决断，刘先生是此道行家，讨教一下或许会有益处。”

杨凌捏捏她的小手，轻笑道：“这些我不懂，你讨教你的，我只是陪伴我地佳人同游而已。”

高文心甜甜一笑，刚想对夫君调笑几句，前方金针刘已经笑呵呵地迎了出来……

金针刘可不记得当初背着妻子上门求医的那个锦衣卫了，可是今日登门的威国公他却久闻大名，威国公夫人高氏，是高太医之女，与他齐名的京城神医，自也不敢小觑，接进厅中奉上茶来，细一攀谈，这才知道她的来意。

这金针刘医术高明，不过为人有点贪财慕势。而且就算是心胸豁达者也很少有人乐意把自已地独到医术告知别人的，但是对高文心却不同。为什么？因为她是国公夫人，不可能和他抢饭碗，说出点独到见解，做国公夫人半个老师，那是何等光彩？所以金针刘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听了高文心对病情的叙述，便捻着胡子摇头晃脑地讲解起来。

高文心医术不在他之下，两人各有所长，这一番研讨，金针刘也是受益匪浅，杨凌听着二人一套套的医学术语，脑袋晕晕沉沉全不明白，初时还坐着，后来听地烦恼便站起身走到厅门口负手欣赏院中雪景。

国公登门，野菊轩便暂时关门歇业了。院子里很是清静，几枝老梅树红花绽放，映着白雪，显得极样娇艳。杨凌悠悠吐出胸口一口浊气，眼望紫禁城方向。怅然想道：“黯家已经进宫纳采问名了，这时辰皇上该赐宴了吧，赐宴，交付婚书，这亲事就定了。

不知道永福那小姑娘满不满意。唉！她的性子温吞水似地，说半句留半句，叫人怎么猜的明白？这要是永淳的性子就好办了。要是为她选驸马，我估计她能把要找夫君的相貌、条件写的清清楚楚，让我按图索骥……”

厅中两位神医议论的入神，就是比较势利的金针刘也把国公爷丢到脑后了，两人已从太皇太后的病情讨论到了相似病症病例的解决办法。

只听金针刘摇头摆尾地道：“老夫以为不然，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气满，喘息不便这些表象。并不能做为用药之据，首先应判断是‘痨虫’、‘瘵虫’引起，还是正气虚弱，如先天不足、后天不当，从而导致精气血亏损，于是正气不足，邪气即可乘虚而入。比如说前几日老夫为户部黯大人家小公子诊病，这位公子就是胎里带的毛病，先天不足，精血不旺，全赖自幼家境富裕，各种补药盯着，原本好好将养，或能长寿，可是他又苦读诗书，竭尽脑力，加上天气骤寒，导致外邪入侵，瘵虫入体。黯公子原本身体便如空中楼阁，命火如风中之烛，现在内外诱因同时发作，这样地病人就如你所说的病人身体，自身太过虚弱，用慢药救不得病，用猛药先要了命，唉！只能拖得一时是一时，用药也……”

他刚说到这儿，一个身影忽地冲到面前，由于冲势太猛，桌上两杯清茶被撞的跌了开去，茶水泼了一桌，只见杨凌脸色铁青、神情狰狞，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厉声喝道：“户部黯公子，说清楚，是什么人？”

金针刘近二十年来备受尊崇，只被人揪过两回衣领子，一回是去年被一个锦衣卫的小官儿揪着衣领赶走了一个富有万金地大顾客，逼他给爱妻诊病，一回就是现在，被大明威国公爷给……

同样愤怒的面孔、同样喷火的眼神儿，电光火石一般，两个身影重叠到一块儿，金针刘恍然大悟地道：“啊啊！去年登门的那个锦衣百户，就是国公爷……”

杨凌不愿谈论公主嫁人的事儿，这两天皇上忙，唐一仙也没去见他，阖府上下除了幼娘还没有人知道驸马人选，所以高文心也诧异地站起身道：“夫君，这是……你放开刘先生，有话好好说。”

杨凌一抖金针刘地衣领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户部哪个黯大人？说、清、楚！”

“户部只有一个黯大人，就是掌管西什库的黯东辰黯大人。”

危险的眼眸又逼近了一分：“他有几个儿子？”

“只有一子！”

“他……身患重疾？！”

“病入膏癀，药石无救！”

“砰！”炕上地矮几被杨凌一拳擂的跳起半天高，“该杀！”

“夫……夫君怎么了？”高文心看着一阵风儿卷出刘府的杨凌背影，茫然转向金针刘问道。

金针刘气地一撅胡子。心道：“你家相公发神经，老夫怎么知道？”

**********

十余骑快马疾驰过北京街头，狂风一般冲向紫禁城。

“站住，前方是禁宫重地，何人纵马狂……站住，站住！呜～～呜呜～～～～”，警号吹响，紫禁城外围杀出无数巡城羽林卫，刘大棒槌舞着八尺长的黝黑铁棒，声如霹雳：“十万火急，威国公爷进宫面圣，闲人闪开！”

闲人？谁是闲人？

闻讯赶来的锦衣卫千户石文义鼻子差点没气歪了，威国公也太放肆了，怎么着？还想学皇上，来个马踹午门、指点江山不成？嘿！你有权宫中乘马，那也不是正门，而且也不能这般狂奔呐，再说你那些侍卫也有这权力不成？真他娘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石文义拔出绣春刀，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凛然大喝道：“已到午门，文武官员下马落轿！”

“呀！当！”绣春刀被一棒砸成两截，唬得石文义一个“懒驴打滚”，灰头土脸地爬到了一边。蹄声如雷，从身边一掠而过，石文义惊魂未定地站起身来。被震的麻酥酥地右臂颤巍巍指着前方吼道：“鸣号、示警，杨凌反啦！”

杨凌马不停蹄，一阵风般卷到宫门前，跳下马来扣住铜环一通拍打，右宫门侍卫打开消息口，杨凌亮出牙牌，喝道：“开门，本官要马上进宫见驾！”

守卫的侍卫认得杨凌，见他脸色青里发紫。说不出的难看，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吓得急忙拉开大门，杨凌从右宫门进入皇宫，急问道：“皇上在何处摆宴？”

“乾清宫西暖阁。”

杨凌二话不说，拔腿便跑。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婚书千万不要已经交给黯家了，否则他将抱憾终生，永福公主一生的幸福就要全葬送在他的手里了。他如何来背负一个无辜女子所受的伤害，她在忍受一生的寂寞和折磨的时候，自已又如何坦然享受自已的幸福？

杨凌越想越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他妈地，皇上选妃，哪怕是个品级很低的才人、选侍、淑女都要里里外外全面检查，就差弄个内窥镜连五腑六脏都查个清楚了，怎么公主选驸马，什么都不检查？

他今日是陪伴妻子拜访神医，穿的是一身便装，但宫里的人大多认得这位御前红人，瞧他一路狂奔，丝毫不顾国公的礼仪，都不禁瞠目以对。

警号传出，各处宫门立即上锁紧闭，锦衣卫、御马监刀出鞘、弓上弦，紧紧守住各处宫门，只可惜杨凌动作实在太快，早抢在他前边进宫了。

石文义虽然恼羞成怒，可他看到杨凌地人规规矩矩待在宫门前，面对林立的刀枪没有丝毫反抗的意味，进宫的只有杨凌一人，倒也不敢发出最高警讯，要求京营和五城兵马司勤王护驾，那样的话动静闹地太大了，如果不是那么回事儿，他这“烽火戏诸侯”的主儿就得被砍头。

乾清宫西暖阁内，皇上正和亲家饮宴。

长长的宴桌，正德皇帝打横而坐，左首坐着准驸马，右首是黯东辰和妻弟李虎。那时没有转桌儿，长桌上虽说菜肴丰盛，可那都是摆设，谁也不能站起来去挑着吃。除了不时有人给皇上跟前换菜布菜，旁人只能盯着眼前够得着的菜吃，好在他们也志不在此。

彼此是头回见面，那位黯公子时不时的清咳两声，坐在下首难得动几筷子，说话也细声柔气儿的，黯东辰和内弟李虎见了皇帝只会奉承几句，亏得马永成和几位内侍太监在旁边插科打诨，这气氛才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马永成一摆手，小黄门用一个朱漆托盘盛上张红色烫金的帖子。马永成凑到正德耳边悄声道：“皇上，该下婚书了”。

“哦？喔喔！”长兄如父，今日小妹正式定亲，一向长不大的正德皇帝忽然觉得肩上有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这位母后选定的妹婿果然是文弱了点儿，话也没几句，他的父舅也只会阿谀奉承，正德有些瞧不在眼里。不过看在妹妹份上，还是十分亲切。

一听马永成提示，正德便放下酒杯，站起身笑呵呵地道：“黯夜，上前来”。

黯东辰和李虎一见皇上手中那小小一贴红色婚书，顿时两眼放光，好象看到了一座金山，一座十足兑现的免死金牌，黯东辰强抑激动。赶紧催促道：“吾儿。还不起身。给皇上叩头接取婚书”。

黯夜坐得久了，肢体酸软，为了压拆咳嗽，胸中翻腾十分难受，根本就吃不下东西，一听要接婚书不由如释重负，接了婚书饮宴就结束了，，自己就不用再受这种折磨了，他急忙一撑桌子站起身来，脚下有点发虚地移到正德面前，双膝跪倒，恭声道：“皇上”。

正德看着他，沉声一叹道：“永福是朕的胞妹，朕甚疼这个妹子。从今日起，朕将她交给你了，你要善待朕的御妹……”

黯东辰和李虎两眼紧紧盯着正德亲手写下，盖了玺印的婚书，嗓子眼都发干了，婚书递下。黯夜的指尖刚刚触到婚书，“轰”地一声巨响，殿门四开，一个人影裹着一阵寒风和震落的雪花扑了进来。

后边几个小黄门惊慌失措地大叫“国公爷，您不能擅闯啊”。

正德皇帝持着婚书，诧异地道：“杨卿，你这是做甚么？”

杨凌血贯瞳仁，戟指大吼：“黯夜！小畜牲敢尔？速速退下！”

黯东辰呆了一呆，猛回头见那律法认可的凭据还没落到儿子手中，不由急叫一声：“吾儿，接了婚书！”

“你找死！”杨凌真气了，抓起一盘子菜呼地一下就掷了出去，菜和盘子半空分了家，盘子倒是准确地砍中了黯夜的手腕，发出骨折的声音，可那一盘子菜全奔着正德去了，正德傻傻地站在那儿，瞧瞧身上的菜汤，从鼻子上摘下一块瓜条，象作梦似的道：“呃……杨侍读……是你吗？”

“不要受人打扰，接了婚书”，黯东辰顾不得皇上在跟前了，立即放声大呼，同时一下子跳了起来：看来是事情泄露了，得先把婚书抢到手，那样主动权就掌握在自己手里了，除非皇上干的出杀人灭口的事儿，否则就得被自己牵着鼻子走。

“砰”的一下，杨凌见黯东辰要帮着儿子夺婚书，也来不及绕开，竟跳上桌子直奔过去，杯盘间虽有空隙，可一奔跑起来连踢带喘汁水四溅，正德皇帝今天地思路彻底跟不上了，他目瞪口呆地道：“杨卿，你到底要做什么？”

黯夜看出情形不对，婚书再不到手，全家就得以欺君之罪被砍头，他忍着骨折的巨痛去夺婚书，杨凌还差着两步，一见正德被自已吓傻了，黯夜马上就要夺到婚书，他猛地大吼一声，身子腾空而起。

黯夜刚刚半站起来去抢婚书，杨凌重重一脚踹在他的太阳穴上，黯夜“哇”地一声，一大口污血喷在皇帝的龙袍上，身乎“卟嗵”一声栽到了地上。

杨凌从空中落下时顺手抄过了皇上手中的婚书，马永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什么有人伤了皇上，急忙扑上来拖着皇帝后腿，和几个小黄门还有门口刚刚追进来的带刀侍卫把皇帝团团围住。

猛扑过来的黯东辰和李虎象疯了一样，那纸婚书就是全家人的命呀，杨凌的身子刚刚落地，正砸在黯夜身上，两人也顾不得黯夜生死，扑过去死死压住杨凌，抱头抱脚，三个人压在黯夜身上厮打成一团。

正德皇帝痴痴傻傻地看了片刻，扭头对马永成道：“老马，杨卿他……他是不是患了癔症？”奇$ ^书*~网！&*$收*集.整@理

杨凌的武功要对付这两个小吏倒不难，可是倒在地上和两个拼了命的人打烂架，什么借力打力、闪转腾挪全用不上，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连踢带踹的挣开两人，袍子被撕得一条条的狼狈不堪，哪里还有一点国公爷的贵重威仪。

可是杨凌爬起身来，一身汤水血渍，袍子丝线缕缕，头上包巾扯开，发丝蓬乱，象个叫化子似的，却站在那儿哈哈大笑，状甚得意。

被踢了一脚，又被五四百多斤压在身上重重辗转了一番的黯夜公子直挺挺地躺在那儿，两眼瞪得老大，嘴角还涎出乌黑的血液。

黯东辰和李虎根本顾不上看他一眼，两人趴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凌空空的双手，颤声惊叫：“婚书呢，婚书呢？婚书在哪里？”

杨凌双手很潇洒地一分头发，然后一拍肚子，哈哈笑道：“婚书在此，有种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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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33章 公主修缘

杨凌把婚书吞进肚去的话一出口，黯东辰和李虎就跟抽筋儿似的一阵哆嗦，现在换他们俩血贯瞳仁了，两个人气火攻心，情知大势已去，不由一声嘶吼：“姓杨的，老子跟你拼啦！”

两个人噌地一下蹿了上来，呲着牙恨不得咬下杨凌一块肉来。杨凌现在心中大定，心平气和之下手脚便灵活多了，一双手左兜右转在乾清宫打起了太极拳，左搬捶、右搬捶、白鹤亮翅、金鸡独立，揍得黯东辰二人晕头转向。

最后杨凌抽冷子揪住二人的脖领对面一碰，两个人痛呼一声，额头肿起好大的肉瘤，顿时晕倒在地。

正德和马永成、一班侍卫、小太监们象看大戏似的，两眼发直，老老实实看着杨凌把他的亲家一个个全撂倒在地，正德皇上这才吃吃地又问了一遍：“杨卿，呃……你这是做什么？”

杨凌又做了个很潇洒的动作，把披散下来遮住眼睛的头发向左右一分，然后指着黯夜道：“皇上，这个狗才身染绝症，[奇`书`网`整.理提.供]/可是他们竟然骗婚骗到了公主头上，臣打听到消息真是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之下仓皇入宫，见皇上正要颁下婚书，情急之下来不及禀明，在君前失了礼仪。这个杀才明知自己随时都会毙命……”。

他低头一瞧，黯夜直挺挺地躺在那儿。口鼻间糊满了乌黑的血液，显然已经死了。杨凌一愣，随即理直气壮地道：“皇上你看，果然随时都会毙命！”

杨凌嘴里说着，心里赶紧思忖道：“坏了，怎么把人打死了？这下得把金针刘、开药铺子的，还有黯家煎药的仆人都找来才说得清了。”

正德倒没让他费那力气，他对杨凌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性信任，再低头一看，黯夜直挺挺躺在那儿，满嘴污血，涌出的血液都是黑的，哪里还有怀疑，刹那间犹如一瓢雪水从头浇下，正德皇帝的头皮冷酥酥的一阵发麻：他后怕呀，刚刚的婚书要是递出去，自己妹子的终身就完了。

人人皆有逆鳞。正德的逆鳞就是不要欺侮他至亲的人、不要背叛他的感情。一见这模样正德“嗷”地一声，跟疯了似的扑上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口中喝骂道：“果然狗才，好个杀才，连朕的妹子也敢诳，朕要杀了你！朕要杀了你！”

可怜黯夜死了还被龙足一顿作践，正德发起火来也不管脑袋不管腚的，片刻功夫把他的遗容踢了个面目全非，小舌头都耷拉出来。

马永成听杨凌一说，心里‘咯噔’一下，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了：这下坏了！竟有这种事！毕真那狗东西不是说小小伤风么，怎么成了身患绝症了？这个混帐东西，连这种钱也敢赚。真他妈的活腻了。

他也没有怀疑杨凌的话，首先杨凌没有必有撒谎，再者黯夜本来就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现在就死在那儿嘴里流出的血都是乌黑的，分明内腑有着极严重的病症。

杨凌一脚揣死驸马、未经宣召闯宫见驾、还……跳上御宴。他以为是一盘菜啊？若没有真凭实据，堂堂国公会干出这么出格的事嘛。

“毕真得死！一定得死！”，他和几个小太监急急上前抱住正德，把皇上脱开，嘴里一边劝说，一边在心中打着恶毒的主意。

正德皇上哆哆嗦嗦地坐在椅子上，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的，他呼呼喘着粗气道：“传旨！传旨！黯家欺君犯上，骗婚公主，满门抄斩！”

是是是，马永成满口答应，杨凌此时已经清醒过来，见得反正黯夜上下跑不了，这事倒不必着急，当务之急还是公主那里。今天大张旗鼓举行仪典，公主出将，下嫁驸马，黯家百百十口子人招摇过市赴皇宫举行尚公主大典。

如今驸马爷被自己……也不知是踹死了还是压死了，紧跟着大队官兵抄了他的家，皇上的气是解了，永福公主怎么办？流言蜚语地，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伤害有多大？

杨凌见正德气的哆嗦，就想着杀人泄愤了，立即一撩袍子，就要跪倒启奏。结果这一捞，只抄起几道布条，那袍子已散成碎缕，跟丐帮中人相仿了。

杨凌干脆丢开布条，跪倒在正德面前，磕头道：“皇上，臣做为公主大婚主选官，不能明察秋毫，险些误了公主终身，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正德还在后怕之中，气得拍桌子摔碗地道：“杨凌啊杨凌，朕最信得过的就是你，你……你你……你险些误了朕的御妹啊，女子一旦嫁人，大错铸成，把天翻过来也补救不了。朕的妹子差一点就……，你……明明看出那狗才一脸的病容，怎么就不好好查查呢？”

杨凌渐然道：“臣有罪，当时瞧他咳嗽不止，毕公公说是偶感风寒，臣便要毕公公找两位太医给他诊治一下，以免君前失礼，毕公公也说招人看过了。臣便大意了，实实的想不到……黯家竟敢用垂死之人骗婚于天子呀”。

正德皇帝双眉一拧，杀气腾腾地道：“毕、真？”

马永成一见机会来了，立即哈腰道：“奴婢还说呢，怎么皇上挑选驸马时，毕真抢着禀对，一个劲儿替黯夜说好话，根本不容国公和国舅爷插嘴呢。他一定是收了黯家的贿赂了！”

“去！去去！把毕真那个畜生给朕拖来！”

“遵旨！”马永成一阵狂喜，立即唤过四个锦衣卫带刀校卫和两个小黄门，跑出去找毕真了。他是宫中内务大总管，手中管着钱粮用度，那是宫里第一肥差，买通的心腹太监、侍卫极多，要整死一个失了势的太监，自是轻而易举。

看着杨凌还满脸惭愧地跪在那儿，正德皇帝长长地舒了口气，叹道：“算了。你起来吧，总算你来的及时，否则朕愧对父皇和御妹啊。起来吧，朕罚你将功补过，去把黯家给朕抄了，灭他的九族”。

正德一拍桌子，英俊的脸蛋也狰狞起来。咬着牙冷笑道：“骗啊骗的，骗到皇家来了。不好好严惩，蹬鼻子上脸的混帐就更多啦！他们就不怕事后朕大怒严惩吗？”

正德说到这里，想了一想人家还真的不怕，到时就说是突患疾病死了，那你只能怨自己命不好，要不是顶着个公主的招牌，说不定人家男方还咒骂你女子命硬克夫呢，到时这哑巴亏还真就得吃了，那时下旨抄家杀人。全天下的百姓怎么看？以后还有人敢占皇家的地边呢？谁敢保证一辈子不得急病？真毒呀！正德想到这里，不由又是狠狠一拍桌子。

杨凌起身，沉声道：“皇上，臣为了太皇太后的病，今日恰巧去神医金针刘府上拜访。偶尔听说他前些日子为黯家公子诊病，说此人身患重疾已难以医治，这才惊觉他们的阴谋。依臣看来，黯家倒不是为了巴结皇亲。

近日刘公公正在各个衙门肃贪倡廉，内府、内库这些油水足的衙门重点清查，西什库甲字库已被查了个底朝天，抓了一百六十多人。黯东辰管着脏罚库，手脚一定也不干净，这才想攀上皇亲，到时不但是皇上，就是清查的官员看在永福公主面上，也得网开一面，保全他一家老小”。

正德皇帝冷笑道：“查的好，攀的也好、保全的更好！”

刘谨慌慌张张地走进来，正听到杨凌在说什么内库府，他还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心里不由一紧：“杨凌又在告我的黑状了？”

刘谨急忙抢步上前，奏道：“皇上，宫中传出警讯，九门封闭，宫钥全送到司礼监来了，老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严令各门谨守，可心里惦记着皇……”。

他说着，一转眼瞧见地上躺着三个人，个个鼻青脸肿，有一个污血连口鼻都糊住了，脑门上还有一个大脚印子，他不知道那是皇上刚刚踹的，以为有人行刺皇上，顿时吓得声音也走掉了。

杨凌慌忙道：“都是臣的错，方才事态紧急，臣纵马狂奔，冲撞了锦衣侍卫，这才引起宫中紧张”。

正德看了刘谨一眼道：“没事儿，吩咐九门不要大惊小怪，撤了警备吧”。

“是，老奴遵旨！这就发还九门禁钥！”刘谨连忙应了一声。

正德皇上点点头，说道：“老刘啊，杨卿方才正说起你清查六部、府库，京师各大衙门，肃贪倡廉清除腐败的事儿，听说光甲字库就抓了一百多人？”

刘谨提心吊胆地道：“是，呃……老奴这是嫉恶如仇啊，那些人帮皇上守着内库，却监守自盗，老奴心中痛恨，所以……抓的人多了些，难免有所冤枉，这是老奴的不是，老奴回去一定……”。

“抓的好！就得象暴风骤雨似的，巨恶大贪有一个是一个，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万万不能姑息养奸，老刘啊，你是朕的耿耿忠臣，你做到很好”。

刘谨被正德一夸，老脸开花，笑的都不自在了，他扭扭捏捏地偷看了杨凌一眼，心道：“敢情杨凌不是在说我的坏话，呵呵，莫不是因为大权旁落，忽然想明白了，要巴结巴结咱家不成？”

正德对刘谨狠声道：“这口恶气朕实在吃不下，刘谨，你来的正好，你管着三厂一卫呢，这一家子！”他一指地上躺着的三个人：“黯家因为贪污内库财物。为求结皇亲脱罪，以重病垂死的儿子向朕的御妹骗婚，罪大恶极、罪无可恕，你去，把他们给朕抄个干干净净！”

刘谨一听有抄家的差事，顿时精神一振，抄家咱最拿手啊。

刘谨连忙兴冲冲地答应一声，领了旨意转身就跑，却被正德一下子喊住：“慢着，地上两死一活三个混蛋。一齐带走！”

刘谨连忙又折回头来，叫锦衣侍卫们拖着黯家父子冲出乾清宫去了。杨凌忧心忡忡地道：“皇上，皇上心疼公主，严惩罪犯，固然应当。可是，当务之急还是如何解决公主的终身大事啊。

今日公主出降、黯家纳采问名，虽说吉礼未成，彼此没有名份，但这事儿可闹得满城皆知了。早上，黯家做为皇亲被接进宫来，现在黯家成了钦犯被拖出宫去，公主怎么办？此事传开，民间议论纷纷，对公主的名声大为不利呀”。

刘谨在行的是整人、抄家，正德在行的胡闹、发脾气，他毕竟年纪不大，这种事问他，他哪知道该怎么办？正德一听觉得有理。有理是有理，可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正德茫然坐在那儿道：“杨卿，那你说该怎么办？”

杨凌沉吟一番道：“皇上，您应该马上去找太后。再召见三大学士，好生计较个办法出来，总得圆满处理此事。黯家父子该杀，可是杀上一千遍，皇上还不是为了给永福公主出气？臣以为，最最紧要的是如何减小此事造成的影响，免得公主殿下伤心”。

“嗯嗯，有理，有理，你守在这儿，先不要离开，朕马上去后宫。对了，还是杨卿去给三位大学士传到慈宁宫来吧，先把你的主意说给他们，朕在后宫等他们议事”。

正德皇帝跳起身来，急匆匆奔后宫去了。

小黄门们见皇上走了，这才招呼一声，冲进来收拾那一团狼藉。杨凌也忙转向三大学士办公的文华殿、武英殿传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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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伸出了手，婚书递过去了，那个王八蛋……啊，不是不是，那个黯夜伸手就接，就在这时，杨凌‘轰’地一声撞倒了殿门……”。

“啊！”永福和朱湘儿同时惊呼一声。

永淳得意洋洋地道：“不要吵，本公主找了很熟悉的小太监问来的，绝对没错，听说内务府的马永成找了一大帮人正在修理乾清宫的大门呢”。

朱湘儿咽了口唾沫，问道：“后来呢？”

永福公主杏眼圆睁，紧紧盯着妹妹，小小粉拳握的紧紧，掌心的疼痛也顾不得了，虽说永淳一进门儿就喊了嗓子“黯夜骗婚，被威国公活活打死，皇兄去后宫找母后议事了”，可她还是听的惊心动魄，被永淳公主一惊一咋弄得快得心脏病了。

永淳公主蹦蹦跳跳地跑到桌前坐下，自己斟了杯茶，轻轻抿了一小口，真恨得永福银牙暗咬，她才嘻嘻笑道：“当时殿里的人都吓傻了，只见他威风凛凛，身后带着一阵狂风，卷起漫天飞雪，然后横刀立马，也不见驾，便对着黯夜骂道：‘竖子敢尔，放下屠刀！’”

朱湘儿忍不住插嘴道：“为什么要说放下屠刀，那个姓黯的手里有刀么？”

永淳一挥手道：“你懂什么，这叫故意胡说八道，吸引他的注意力，没听说昨天文华殿上六科给事中们打群架，谁都拉不开，杨凌喊了一声‘刀下留人’就全停下来了么？这个家伙可狡猾了”。

朱湘儿对这个评语颇有同感，忙不迭点头道：“嗯，这家伙很狡猾，非常狡猾”。

永福不高兴地瞪了她们一眼，辩白道：“那怎么叫狡猾？那叫急中生智，换个人还想不出这主意呢，后来怎么样了？”

永淳指手画脚地道：“黯夜一见事情不妙。马上去抢皇兄手中的婚书。杨凌飞起一脚……不对，是先飞起一盘，把他的手骨砸断了”。

她格格笑道：“听说皇兄那件龙袍溅得全是菜汤，方才去见母后，走半道儿上才发现翼龙冠上还插着个虾仁儿”。

朱湘儿‘噗哧’一笑，永福却没心情开心，急急催促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杨凌真急了，那个小太监说。杨凌跳上桌子，一直跑了过去，把杯子碟子全踢飞了。他两眼通红，头发都一根根地立了起来，就跟一头风牛似的，看起来要多吓人有多吓人，跑着跑着他脚下一滑。砰地一下摔倒了！”

永福公主惊呼一声。心惊胆战地道：“盘上全是杯碟碗筷。他……他摔伤了没有？”?

“当然没有，他靴子上有雪呀，桌上又撒了菜汤全是油，这一滑整个人都打横飞了起来，可就那么巧，要不说恶有恶报呢，他的脚正正的踢在黯夜的脑门上”。

“哇！”朱湘儿惊叫道：“他的脚丫子那么大，比我大一倍耶，这一下还不踢死了人？”

“咦？你怎么知道他的脚有多大？”

“我……我……我猜得呀。不是说大脚踩天下么？他这么年轻就当了国公，脚丫子一定不小”，朱湘儿干笑两声，心虚地道。

“嘁！我皇兄管着全天下呢，是天下最大的官儿。脚也没见有多大”，永淳不服气地道。

“好啦好啦，你们俩不要说那些没用的，后来怎么样了？”永福公主急得快掐住妹妹的脖子逼她招供了。

永淳公主张开双手做着摔跤的姿势道：“然后黯东辰和李虎就猛扑上去，还有那个黯夜，四个人滚在一起，打得乱七八糟，头发胡子全扯掉了”。

永福公主焦急地顿了顿脚，嗔道：“皇兄也真是的，他怎么不上去帮忙？杨凌一个人哪打得过四个人呐，他一定吃了大亏了”。

永淳公主嘟起小嘴道：“他们跟疯了似的，你不怕皇兄上去，他们连皇兄都敢打呀？杨凌还真厉害，四个人打了半天，黯夜被打得是哇哇地吐血啊，吐的血都是黑的，然后杨凌不知怎么着，就象鬼上身似的蹦了起来，挂着一身烂布条儿仰天大笑，这一笑就把黯东辰和李虎吓住了”。

朱湘儿奇道：“莫非这又是他的奸……呃……灵机一动？”

永淳公主眉飞色舞地道：“那倒不是，只见杨凌拍着肚子笑道：‘婚书在此，有种来拿’，原来他把那份婚书给吞下肚去了，黯东辰和李虎一听就象傻了一样一动也不敢动了，杨凌走过去抓住他们俩的头一碰，‘咚’地一声，俩脑袋就变四个了，直到被锦衣卫拖走，他们都没醒过来。

没想到这位永淳公主还有说书的潜力，把个朱湘儿忽悠的是悠然神往，永福公主听完了痴痴半晌，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嘴角露出一丝恬静温柔的笑意：“婚书……被他吃掉了。他……他为了我，挨了打，还硬吞了婚书，真……真是难为了他。唉！也不知他伤成什么样子，黯夜父子心黑，手也太狠了，居然把他的衣服都扯成了碎片，杨凌……好可怜”。

永淳公主和朱湘儿见了永福公主那幅模样不禁面面相觑，未过门的老公固然该死，可也……不用这么开心吧？她嘴里一直念叨着杨凌，姐姐可不要犯糊涂呀，她是堂堂的大明公主啊！

过了半晌永淳公主才吃吃地道：“姐，好像是杨凌把人家父子俩一个打的吐血而死，一个脑袋撞的跟寿星佬似的晕了过去，他没那么惨吧？要说心黑手狠，应该是……”。

永福一双杏眼狠狠一剜，永淳立即吐吐舌头，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永福满心欢喜。她只知道今日就该许了人家了，可现在又成了自由身，喜欢杨凌的心事还是没一个人知道，她也想不出自己又和杨凌在一起的可能。可是现在不用嫁了，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心里默默爱着杨凌，喜欢着他，想着他，而不用因为有了丈夫而内疚。

更让她开心的是，杨凌很在乎她，一定一定真的很在乎她。他……会不会也是喜欢我的。可是和我一样，只因为我是公主身份，他才根本不敢去想？

他是喜欢我的！他是喜欢我的么？

永福想到这里，心里怦然一动，只觉阳光满地，暖暖洋洋，胸中小鹿也跳的欢快起来。那双眼波柔啊柔的，柔出一抹轻盈，宛如湖光月色下摇曳的一枝丁香般婉约。

两个不知情滋味的小丫头惊讶地看着永福公主从来不曾展露过的陌生神情，过了半晌永淳公主才吃吃地道：“姐，你现在的模样，特别特别、特别漂亮！”

“嗯？”永福公主脸上泛起红晕，唇瓣也浮起水亮的柔嫩：“然后呢？皇兄就赶去见母后了？那……杨凌现在在哪里？”

永淳摇摇头，说道：“我没问呐，然后皇兄知道了黯家的阴谋，勃然大怒，立即派刘谨去黯家抄家了。听说杨凌因为选婚不当，也被皇兄狠狠责骂了一顿呢”。

永福公主一听，不悦地道：“选驸马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怎么国舅不骂？要说那个黯夜，还是母后定的呢。关杨凌什么事，要不是他，岂不害了我？”

永淳干笑两声，和朱湘儿两个人逡巡着目光不敢和她对视，更不敢让姐姐知道是自己在屏风后边假传她的旨意。

永福公主想了想道：“秀亭、湘儿，你们去母后那儿，看看皇兄说些什么，不要胡乱声张，有了消息早点回来告诉我！”

“好！”两个小八卦一听兴高采烈地答应一声，急急赶往慈宁宫去了。

永福公主托着香腮坐在桌边，眼波朦胧象没睡醒似的，过了半晌一双远山似的黛眉才重又锁上淡淡愁雾。她轻轻扶着另一只手掌心绑缚着的手帕，感受着那一丝丝沁人心脾的疼。

这条手帕是她的贴身之物，是杨凌还给她的东西，上边有杨凌的气息，自重新回到她手里，她就把它当成了杨凌送给自己的东西，一直珍爱收藏，贴身放着。现在，上边染上了自己的血液，心底里，好像自己和杨凌因此契合在了一起。

这次的危机已经过去了，那种煎心的折磨也消失了，她实在不想再也下一次，可是随着年龄渐长，这又怎么可能避免呢？我要怎么做，老天才能成全我？天作之合，天作之合，不知他吞了我的婚书，算不算是指腹为婚？

永福公主坐在香闺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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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先去了李东阳和杨廷和的地方，最后来的武英殿见焦芳，焦芳听了杨凌述说的情况，捏着胡子沉吟了一会儿，摇头叹息道：“国公大意了，这是一个好机会呀，黯家对驸马志在必得，决不会只托了一个毕真，恐怕有毕真牵线，宫中合伙相助黯家的宦官不在少数。WN=&#38;gt;e%Uph&#38;gt;mxu6XoBY尤其是那个马永成，毕真是刘谨的人，他更是刘谨的人，如果以此为突破，说不定就是扳倒刘谨的一个机会，要知道皇上可最恨有人欺骗他的信任、伤害他的至亲呐。”

杨凌一怔，恍然道：“哎呀，当时我急急奔进宫来，心急如焚的，好不容易抢下婚书，

Chapter_74

又打了一场烂仗，哪里还能冷静下来想这么多？现在就不能……”。

当初马永成一仗击在公主府女官头上，将她活活打死的场面忽然浮在眼前。杨凌忽然默然不语了。此刻赶去，怕是来不及了，马永成必然会重施故技，杀了毕真灭口，以他的能量，要找个借口、买通耳目当然不难。

焦芳见他已经明白了，惋惜地道：“时机稍纵即逝，如果国公当时以有负圣恩，主动请缨立功，查办这起骗亲案。顺藤摸瓜，牵根带土，趁机把其他的问题统统给揪出来，说不定能把张彩、马永成、刘谨这内外三人一齐扳倒。

官场上，一件小事配合一个恰当的时机，顺势造势，就是掀起一场滔天巨浪的机会。可以趁机将强大的政敌淘进无底深渊。本是一石三鸟的妙计。如今……看来咱们还得隐忍下去。再等机会了”。

杨凌沉思片刻，说道：“刘谨现在的祸闯的还不够大、得罪的人还不够多，案子发生在宫中，我就是插手，人犯也只会交给三厂一卫，不等查个明白，刘谨就能想办法把活口变成死口，刘谨内部现在还是铁板一块，时机不到。有风雨也掀不得，否则弄不好就得自己折戟沉沙”。

他见焦芳还在沉思，便打趣道：“好啦，我的老大人，不能一石三鸟咱就一枪一个眼儿。找机会直取中军主帅便是。再说，刘谨、张彩这三个货色顶多也就一鸟，哪来的三鸟可打？”

焦芳捋着胡须正琢磨心事，听了不由怔了怔，这才回过味来，不由哑然失笑，脸上犹重的的神情也变的轻松了。

他展颜笑道：“门下想的不是他们，既然时机已失，想也没用，门下想的是另一件事。国公不能久离朝政，久恐生变，可是又不能堂而皇之重掌权力，否则刘谨知难收敛，国公一番苦心就付诸流水了。门下想……这件事也许是个好机会，又不致引起刘谨疑心……”。

他拱拱手道：“国公，门下先去慈宁宫见驾，看看太后和皇上想如何解决此事，门下到时候会见机行事，寻找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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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张太后脸色铁青，在殿中急急踱步，头上的凤钗微微颤动着。正德皇帝抿着嘴唇坐在上首，也是一言不发。三大学士坐在两侧，垂眉敛目，如同泥雕目塑，殿中气氛异常沉重。

静了半晌，正德皇帝沉不住气了，他咳了一声道：“诸位爱卿，你们倒是说话啊，现在该当如何是好？”

杨廷和左右看看，拱手道：“臣以为……”。

他刚说到这儿，马永成急匆匆地奔了进来，就地跪倒：“皇上，老奴回旨”。

正德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厉声道：“毕真那个混帐带来了？”

马永成慌忙叩头道：“皇上，毕真听说事情败露，畏罪自杀了，老奴着人把他从井里捞出来时，已经溺毙了”。

正德一愣，喃喃道：“死了？”他一屁股坐在椅上，泄气地道：“起来吧！他倒知机，真真地便宜了他！”

毕真是真的自杀地，原来他入宫之前是个混混，因为有一次不开眼，得罪了地方豪强，弄得无法过活，这才一狠心自阉入宫做了太监，这人入宫前已娶了妻子，生有两儿一女，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但是马永成是知道根底的，要是硬把毕真宰掉，他也办得到，不过如能逼得毕真自杀，那样岂不更加完美？

所以马永成找到毕真先礼后兵，今儿是想死也得死，不想死还得死，一人死莫拖累别人还可保得家人周全，不然就是你一家老小，儿子女儿统统完蛋。毕真走投无路，唯有跳井自杀，马永成只动了动嘴，两手干干净净，回起话来也没什么害怕的了。

马永成站起身，规规矩矩地退到壁角。偷偷拿眼角窥视着众人，杨廷和咳了两声，又道：“皇上，臣以为……[奇`书`网`整.理提.供]/黯家欺君罔上，罪不可赦，幸好婚书不曾颁下，对公主名节无碍。不过公主大婚，天下皆知，就此不了了之未免成了儿戏，所以……臣以为应马上从送入太学的另两名候选驸马中赶快再择出一个。把婚事定下来。尘埃落定，公主安心，民间也少了聒噪”。

张太后听了神色一动，坐回凤椅上思忖片刻，颔首道：“亡羊补牢，未为迟也。如今也只有另择佳婿，让这事儿消停下来。才让皇家多少挽回些颜面。皇上、诸位卿家。你们以为如何？”

正德点了点头，焦芳也颔首道：“杨大学士说的是，臣也以为不如快刀斩乱麻，尽快了结这桩事情！”

张太后一双凤目移注到李东阳身上，轻声道：“李大学士以为呢？”

李东阳双眉微锁，迟疑道：“臣并无意见，可是今日择驸马，竟尔被一个身患重疾的逆贼蒙混过关，险些误了公主终身。殿下闻之必然忧惧。臣以为，当此非常时刻，是否请来永福殿下，当面问问殿下意思，是愿意现在再择夫婿，还是等待风平浪静，心情平复？”

张太后想起今日这窝囊事被女儿听了，难免要伤心难过，不由也是深深一叹，颔首道：“大学士所虑极是，马永成，去请永福公主来慈宁宫”。

永福公主挽着云袖姗姗而入，向太后盈盈拜倒：“永福参见母后、皇兄”。

正德忙道：“起来吧，起来吧，咳！御妹，呃……乾清宫发生的事你知道了么？”

永福公主神色平静地道：“永福听马总管说起一些，好像是黯家贪慕荣华，骗取婚书，事情被人拆穿，已经全部押入天牢了，是吗？”

正德见她一脸平静，还道她伤心过度，愈加不安道：“御妹，你……莫要难过，朕和母后、三位大人计议，要为你另择一位佳婿，你看如何？”

永福早得了抄小道跑回去的永淳、湘儿报讯，她是拿定主意不再把自己的终身由得如此荒唐地摆布下去，也不想再受那种饱受煎熬的心灵折磨了。

永福垂下眼帘，幽幽地道：“黯家再是不肖，可婚书已下，名份已定。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女子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永福身为皇家公主，自当为之表率，婚书上载着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既已交到人家手中，岂有收回之理，多谢皇兄关切，皇妹……还是要嫁的！”

“啊！呵呵呵……”，正德皇上一拍手，喜滋滋地站了起来：“御妹不必担心，那婚书根本不曾交到黯家手里，呵呵，所以这桩婚事做不得准的”。

永福眨了眨眼，问道：“喔？皇兄不是诳我？”

“嗳～～～，君无戏言，哥哥怎么会诳你？”

“那……拿来我看！”一只莹白的素手伸到了正德鼻子底下。

“呃……”，正德尴尬地退了一步：“这个……婚书被杨凌……给吃掉了”。

“嗳！”永福公主幽幽一叹，又委委曲曲地跪回地上：“永福知道母后、皇兄不忍永福受苦，所以善言相欺，永福心中感激。可女子之义，从一而终，那婚书又非食物，怎么可能吞的下？皇兄不要骗我了”。

张太后和蔼地道：“永福啊，你皇兄没有骗你，婚书真的被杨凌吃掉了”。

“女儿不信，婚书便是永福的清白，婚书在谁那里，女儿便该是谁的……妻子”，永福眼睛盯着自己的鼻子尖儿，这句话说出来，酥胸下好像忽然闯出一匹野马，在里边狂奔乱跳，浑身都在战栗之中。

这句话实是她这一生，说出的最大胆、最羞人、也……最痛快的一句话。

三大学士一听，好像同时患了老年痴呆，眼神呆滞，肌肉松弛。李东阳望天，杨廷和看地，焦芳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甲看得津津有味儿，好像那是一篇绝世好文章！

张太后刷地一下立起身来，气的脸色铁青：“女儿是堂堂公主，怎么说出这般话来，三大学士股肱重臣，倒不会有一个说出去。可这终究是个丢人的丑事，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胆子这么大、这般不知羞了？当日在戏台下我就觉得奇怪，女儿果然暗暗喜欢了那个姓杨的！”

只有一个朱厚照，还没明白自己妹妹的心思，他在那儿乐不可支地道：“朕的好御妹，你还怕将来有人变出一份婚书又来争驸马不成？那婚书在杨凌肚子里呢，早濡的面目全非无人认得了。御……御……”。

他四下瞧瞧。忽然发觉大家伙儿全都有点不正常，不禁奇怪地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太后宫袖一卷一甩，粉面生寒，叱道：“立即传哀家旨意，把陈辉、孙世博召回宫来，由哀家、皇上和三大学士为公主择选驸马！马永成，扶公主回宫！”

“是，奴婢遵旨！”马永成急忙迎到永福公主面前，刚要伸手去扶，便僵住不敢再动了。

永福跪在那儿。俏脸沉静如水，她抬起右手，轻轻探至发间，缓缓抽出一枝碧绿剔透的玉簪，锋利的簪尖抵住了自己的咽喉。轻轻地道：“女儿知道，此违祖制。可是女儿也不愿受人摆布，受那一嫁再嫁之苦，母后不答应，这选驸马之事就此作罢好了。女儿此生，再不嫁人，求母后允准”。

老实温顺的孩子一旦犯了掘劲儿，那才是最厉害的，九头牛也别想拉回来，张太后刚向前走了一步，永福手中的簪尖便刺进了咽喉，一粒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可怜这身娇肉贵的永福公主，从小被人呵护的如珠如玉，浑身上下晶莹玉润，断无一点瑕疵，今日为了杨凌却两次流血。

张太后见状气得浑身哆嗦，冷笑道：“好，好，好！你真的长大了，竟然如此不守规矩！驸马不选了，送公主回宫！”说罢一拂袖子，带着身边宫婢太监直趋后殿去了。

永福公主心里一沉，两行珠泪涔涔而下，她默默一拜，起身便走。

焦芳一双奸诈的眼珠子故碌碌乱转：机会终于来了。

他忽地也站起身道：“皇上，老臣有些内急，告退一下”。正德茫然一点头，他也急忙跟着出去了。

此时，正德也已猜出妹妹心意：“她……喜欢了杨卿？这下可不好办了，她喜欢谁朕都能帮她，只要她自己开心就好。可是杨卿……杨凌有老婆啊！东晋时倒有过公主下嫁已婚之人的先例，嫁的还是大名人王献之，可王献之受了皇命之后，也是休了妻子才娶的公主，妹妹呀，皇兄……皇兄若为了你，逼着杨凌休了幼娘姐姐，那种事情我怎么干的出来？”

焦芳借口尿遁，一出了慈宁宫便迈开老腿，踉踉跄跄去追永福公主，永福边哭边走，忽听后边有人直喊，扭头一看，只见年逾八旬、白发苍苍的焦阁老一溜小跑地追上来，忙拭了拭眼泪，微施一礼道：“焦大学士”。

焦芳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试探着道：“呃……，殿下，老臣冒昧，公主殿下可是想嫁……想嫁那个吞了公主婚书的人？”

永福泪眸一扫，没有回答。焦芳捻着胡须，侧脸旁顾，用眼角窥着公主神情，很阴险地道：“老臣年逾八旬了，心软呐，怎么受得了这世间小儿女的生离死别的痛苦，只可惜不知公主心意，老臣纵想效力，又怕唐突了”。

永福眼睛一亮，急忙道：“焦大人，你……你有办法劝得我母后回心转意？”

焦芳蹙着眉头道：“太后那是，固是一难。不过……公主与……与吞了公主婚书的那人可是两情相悦。暗定了终身？”

永福一怔，脸色微地垂下了头，幽幽地道：“他……他不知道我的心意”。

焦芳道：“这个么……可就难办了。太后正在气头上，就算太后心疼公主，这回心转意，总得慢慢说服吧？选驸马闹得天下皆知，若是公主突然许给了选婚官，这风雨还少的了吗？那个人还不知道公主情意，公主总不希望皇上下旨强迫他娶妻吧？

那个人可是极重情意的男子，为了妻子连圣旨都拒而不接过的。如果当今永福公主过门儿，那正妻之位必须得虚席以待，公主就算不在乎，可是这皇家地体面在乎呀，就是不知道他……他肯不肯为了公主休了原配呢？”

这一说，永福公主也愣住了，听了太后又要给她选驸马。心里一急。她就一个念头，和太后摊牌，表明她的心意，太后一反对，她除了呕气谁也不嫁，根本没想过这么多事儿，听焦芳一说，根本就是困难重重呀。就连他……他是不是喜欢自己，都是听了他抢婚书的事后一厢情愿的想法。

永福这一想，顿时窘出一身汗来：我怎么这么笨呀，现在可怎么办才好？我倒不想夺了幼娘之位，可是无论是朝廷、百姓，还有他、她……会这么想么？

她急忙向焦芳问道：“焦大人，您……您可以什么法子帮我？”

焦芳缓缓道：“若要平息选婚风波，公主就得身份已定；若要太后回心转意，就得以母女亲情慢慢规劝打动；若要那人心甘情愿地娶公主为平妻，而不致为了皇家规矩驱离妻妾，这一切一切，要达到目的，都要公主……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再假以时日徐徐图之”。

永福公主屏息道：“我……我不在乎身份地位，可是我……我要怎么做？”

焦芳眯起眼道：“以前，有位公主，皇上要选婚嫁予吐蕃赞普时，她……正好也是十六岁，为了避免远嫁塞外，便声称要为外祖母祈福，出家做了道士，搬出宫住进了道观。等道和婚之事平息了，她就还了俗，嫁了个如意郎君……”。

“啊！太平公主……”。

焦芳微微一笑道：“正是！太皇太后病体不愈，如果殿下为祖母祈福尽孝，无论是太后还是皇上都无话可说，也阻止不了。这第一么，争取了时间；这第二，太后那里一天两天还忍得，时间长了……殿下可是太后的亲生骨血，她舍得你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这第三么，出了家就是四大皆空，抛却尘世间一切身份，公主可以把封号让皇上收回去，等到还了俗再重新颁发封号，亲王公主这一品级是要择选吉日举行皇家大典，隆重颁发金册的……”。

老焦芳奸笑道：“这段时间怎么着也得两个月，这两个月公主就是一个没有封号、没有品秩的女子，有了太后的默许，国公爷要娶一个普通皇族女子有什么难地？再然后……这公主封地就是国公夫人了”。

老狐狸白眉一蹙，困惑地道：“公主不能下嫁已婚之人、不能让丈夫另娶妻妾，可是皇家要是封一位国公夫人升格做公主，总不能逼着人家妻离子散吧？”

他摇摇头，叹道：“孔圣人定大礼，也不曾提过这种情形，唉！老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头疼，真是头痛！”

永福小公主毕竟才十六岁，一听喜得几乎要蹦起来，她兴冲冲地道：“好！本公主马上去找皇兄，我要……出家做道姑！”

“不不不不。不做道姑，做女尼！”

“啊？要……要剃头发啊！”本来小姑娘恨不得青灯古佛谁也不见了，可是现在听了老家伙一通忽悠，心眼儿活泛起来，又舍不得那一头青丝了。

“嘿嘿嘿……”，焦芳奸笑两声：“年青女子出家，大多先带发修行，待年岁渐长，佛心坚定，这才正式剃度为僧。公主现在不过是把宫装换成缁衣罢了！

至于您那一头秀发……。殿下，那个吞了婚书的人，怕才是您再难过的一关呐。出家为尼，这一头秀发剃还是不剃，让他替你心疼着，岂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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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殿下！臣……臣有罪！”

杨凌走进皇宫里昏暗的小佛堂，见永福公主一袭白衣。背面而跪。正双掌合什默默礼佛。她的一头秀发已打开可宫髻。柔顺地披在雪白的肩衣后，杨凌心中一疼，默默地跪在了她的背后，慢慢低下头。

“她要出家了，才十六岁的女孩儿，受此打击竟然心灰意冷，要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一生一世。每当我想到凄冷的佛堂内，一个韶龄少女枯坐在佛像前憔悴了红颜，在一声声空洞的木鱼声中青丝换成白发，我……我如何能够承受……”。

杨凌的眼睛湿润了，可是看到永福公主一身雪白圣洁的气息，劝她回心转意不要出家的话竟然说不出口。

“杨国公……”，永福公主拜了三拜，盈盈起身，转过头来，：“你不是我的臣，我也不是你的公主，我已决定出家为尼，法号修缘，潜习佛法，谨身修性，为太皇太后祈福。”

杨凌泪光莹莹地抬起头，发觉永福公主一脸恬静，还挂着温柔的笑意，就象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女菩萨，就着掌中托着枝甘露净瓶了，哪有一点绝望出家的悲戚，不觉为之一愣。

永福公主轻轻先前迈动几步，白袍漫律，玉体轻盈，风姿倒真有几分超凡脱俗的气质，原来的华贵雍容气一扫而空。

“住在宫里，只把原来的宫殿改个名字，还是那班宫女太监侍候着，怎么能够修行呢？我已禀明皇兄……啊，罪过，罪过，该称皇上才是，在京师西郊择一块佳地，盖一座尼庵，麻烦威国公来督造佛庵了。”

杨凌默默地瞧着她，永福头一次被他灼灼的眼神这么盯着，一颗芳心顿时乱跳起来，她连忙转过头去，急促地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用为此负疚，你陪皇兄……皇上去吧，等新房盖好，我便正式出家”。

“只是盖尼庵呐还是盖新房？妹妹那开心模样哪像出家，出嫁还差不多……”。站在佛堂门口的正德皇帝无聊地翻了翻白眼。

“我的尼庵就在你家的旁边，出了家倒比在宫里多了机会相见，杨凌啊杨凌，你可负不得我，要不然……要不然……我就真的出家！”，永福公主又羞又喜地想着，猛抬头对上哥哥眼神儿，一对无聊兄妹同时别开头去。

“杨卿，我们走吧”，正德大步走在前头，心想：“方才母后听说妹妹要出家可是有点着慌，似有悔意了，没准她这个法子还真能遂了心愿。她愿意闹就去闹吧，穿什么袍子不是穿呐，玩腻了就回来，反正朕不让她真的出家。

嗳……等等，妹妹要是真的嫁给他，那他不就成了朕的妹夫？啊！杨卿比我大，可他得叫我大哥，嘿嘿，哈哈！”这个没正经的一想起这层关系龙颜大悦起来，甩开大袖走的更带劲儿了。

杨凌跟在后边一路纳闷儿：“这兄妹俩怎么回事儿？怎么都没心没肺呀，我都替她伤心，他们自己……”。

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前堂，马永成正候在那儿。正德咳了一声道：“永福出家修建尼庵的事，朕会着钦天监在西郊选个吉地，嗯……督建事宜就交给杨卿了。”

“是！”杨凌面色沉重，深深一揖。

“内库现在不富裕，但是朕不能委屈了御妹，黯家欺君，朕已传旨刘谨，让他把查抄事宜交给你办，你把这一窝腐鼠都挖出来，缴获财物就用来盖尼庵，如果不够再找马永成要”。

杨凌和马永成齐声应是，正德上前拍拍杨凌的肩膀道：“尼庵在西郊，离你住的地方近，平时……多帮朕照料一下”。

“是！臣一定竭尽全力”。

“嗯，朕信得过你！”正德皇帝点点头道：“永福是朕的胞妹，朕甚疼这个妹子，她年纪尚幼，你要帮朕好好照料她……”。

马永成一听，脸揪的跟包子似的，这句话……。怎么似曾相识呐？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34章 一定有鬼

杨凌迷迷瞪瞪的走出宫门，剑拔弩张的宫禁已经撒了，石文义见了他虽然悻悻然的，还要上前见礼。今日的事石文义并没做错，虽知他是刘瑾一党，杨凌也陪着笑脸道了个歉。

堂堂国公爷和一个小小锦衣卫千户道歉，灰头土脸的石文义也算挽回了面子了。杨凌离开午门才省起高文心还在金针刘府上，连忙率众赶回刘府。

高文心温温柔柔的，含着笑也不问他，直到上了车，二人同榻而坐，高文心才偎小心的观察着他的脸道：“夫君，方才到底什么事这么急着离开？你……脸色不太好”。

唉！脸色能好得了吗？永福公主……成了修缘尼姑，那尼庵还就修在西郊，进京出京怕是一定见得到，这事儿成了一块心病，害得人家姑娘伤心欲绝，居然出家为尼，杨凌一想起来就心中难过。

他疲倦的叹了口气，微微侧身躺倒，把头枕在高文心温润柔软的大腿上，脸颊贴着她丰耸的酥胸，低低的把今日宫中发生的一切诉说了一遍，高文心听了也气的俏脸发白。

女儿家爱一次，便是一世，由于她的坎坷经历，再也没有人比她更重视这样的感情，黯家竟干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如果真的名份已定，那个黯夜却突然病死，让人家永福公主怎么办？以自家相公重情重义的性子，怕是要难过一辈子了。

高文心轻轻叹息一声，抚着杨凌的脸颊，柔声道：“别烦心了，好在吉人天相，相公不是及时抢回了婚书吗？虽说公主面子上不大好看，总算没有铸成大错，再选一位驸马就是了。

她低下头来，翘起柔软的樱唇，在杨凌额头温柔的一吻，低笑道：“一团丝绸，吞了就吞了，没甚大碍的。先帝的墨宝还供在咱家里，当个皇上的墨宝又让你揣回来了，夫君肚里的墨水，是皇上赐的，还不开心？呵呵呵”

杨凌长叹一声道：“若只是揣回皇上一份墨宝那也罢了，我把永福公主也揣回来了”。

高文心格格的笑声嘎然而止，眼晴瞪得老大，吃吃地道：“公……公主？”

杨凌见她吓的花容失色，不由“噗嗤”一笑，妻妾之中只有高文心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官宦世家，所以对于皇权的敬畏也最重。

杨凌不忍再吓她，轻轻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可是想起永福，他脸上又涌起一片愁云，说道：“是啊。永福公主听说给她大张旗鼓挑选的驸马竟是个随时会毙命的病痨子，又怕又怒，竟……竟要出家为尼……”。

“对了！”杨凌忽的张开眼睛，握住她的手道：“皇上准备在西郊择地盖一座尼庵，由永福公主任庵主，带发修行，待修持有道、佛心安定之后再正式剃度。文心呐，如果就此害了公主一生，相公永远也不会快乐了。

反正都在西郊，离的应该也不太远，平素没事的时候，你和幼娘几个人就装作敬香礼佛的信徒，去庵中陪陪她吧。最好……最好多聊聊红尘间的幸福美好，让公主尘心难静。说不定过一两年她气消了会回心转意，还俗回宫呢”。

“好！”高文心体贴的道：“莫说离的不远，就是离的再远，为了夫君我也会去，总要劝得公主回头才是，既是弥补咱家的过失，也算积份功德”。

说着话儿、车马已到了高老庄威国公府，前边大棒槌高声喝道：“国公爷，咱们到家了”。

杨凌‘嗯’了一声，他这片刻的功夫，已想出许多的歪门斜道，公主才十六岁而已，能有什么定见？玉堂春和雪里梅那可是一对专会勾魂的狐狸精，红男绿女的爱情故事知道的也多，如果公主真出了家，便把她们两个也派去，就算她永福住进了蟾宫，也得把这小尼姑勾搭的思凡下界。

这样一想，他心中轻松起来，忽起戏弄之心，起身时屈指在高文心的酥胸上倏地一弹。高文心酥胸挺拔，乳球是水蜜桃型，乳珠极易寻找，这一下弹个正着，高文心一个激灵，忍不住羞嗔的打了他一下。

杨凌呵呵一笑，掀开轿帘站在车辕上，正要跳下地去，忽然发觉家门广场前隔着小河渠那一大片广阔的田地上有不少人正在忙忙碌碌。杨凌有点莫名其妙，大冬天的这是谁家下地干活呢？能干什么呐？

杨凌手搭凉蓬看了一阵儿，忽然发觉那些人个个身着长袍，有一个蓝袍的站在田埂上比比划划，分明是一副宫中太监打扮，杨凌更加惊奇了，忙对迎出门来的高总管道：“管家，对面在干嘛呢？”

大冬天的北方人家没事儿很少出门，高管家也不知端详，杨凌想想不放心，便道：“管家，你先陪夫人回去，我去瞧个明白！”

高文心放心不下，她不肯回府，也陪在杨凌身边，一行人率着十多个家将翻过河沟，走上田埂，只听那蓝袍太监服的人正在那儿嚷：“对，对，那个地方挖个水池，栽点荷花养点金鱼儿，这一片儿记得堆座山出来，假山旁边要搭个秋千。一个哪儿行呀，搭四个秋千。东边？东边那一片全栽上草，得留出个跑马场呐”。

杨凌很威严的咳嗽一声，那人回过头来，瞧清了杨凌模样，忽然哎哟一声惊叫，喜孜孜的迎上来道：“杨大人……不不不。威国公，呵呵，咱家给威国公爷见礼。哎呀……这远亲不如近邻呐，以后还请国公爷多多关照”。

杨凌一瞧，竟是八虎之一的高凤，不禁诧然道：”高公公？你……你要在这里起宅子？”

高凤是八虎之一，可是这一两年的交往。杨凌渐渐发觉高凤在八虎之中还是不错的，这人做事比较低调，他也贪财。但是贪而有度，而且并不怎么爱好权力，和杨凌、刘瑾都没利害冲突，虽说受着皇上宠信，可是因为身体不好，今年已经两次请求退职养老了，所以杨凌对他观感还是很好的。

他知道宫中的大太监都有钱，在京里也都置有豪华的私宅，想不到高凤居然买了威国公府对面的田地盖院子。

不谁料高凤一听，笑眯眯的道：“国公爷见笑了，咱家哪买得起这么大块地来置园子呐？呵呵，这里是要盖幢白衣庵的……永福公主殿下带发修行，这风水上佳的吉宅土地，就选在这儿了”。

下颌‘喀’的一下差点儿掉下来，杨凌目瞪口呆的道：“公主殿下出家，这……庵堂就选在这儿了？”

“对呀！”高凤理直气壮的道：“这里风水好呀。西边是内厂，安全，对面是国公爷的府邸，般配，东面是进京城的官道，方便，背靠三岭迎珠的山脉，风水好，您看咱家选的这地方怎么样？”

杨凌跟牙疼似的滋溜两下，还没等说话，侧面跑过来一个小学徒：“公公，公公，东面那一片盖什么？师傅请公公示下，回去好绘图纸”。

高凤瞄了两眼道：“那一片儿呀。那一片啥也不盖，挖！挖个几亩地的大坑出来，引上水栽上荷花，中间修个亭子，公主还喜欢划船呢。对了，挖出的土运到西边，堆个小山出来。”

杨凌的眼珠子都鼓出来了，高凤还在那比比划划：“咱家差点忘啦，整个宅基还得往后退出一亩地去，前边留个大场院，铺上青石板，好停车马。门楼前边的狮子加上石座三人高呢，占的地方也不小，可别忘喽”。

“喀！”杨凌刚合上的下巴差点又掉下来：前边是鱼池假山，还有秋千，西边跑马场，东边人工湖，这……这是白衣庵呐还是白衣公园？”

杨凌干笑两声道：“这白衣庵……规模还真不小”。

“是呀是呀”，高凤眉开眼笑，惦起脚尖指着远处道：“国公爷，你看到那四棵树了么？这庵是在田地上盖的，里边没树可不好看，那四棵树的方向正是北边，多植些树还能防风沙。

咱家准备在那儿植上七八亩林子，什么垂梅白榆龙爪槐，水杉云杉梧桐树，还有紫藏红枫银杏、紫玉兰什么的。

嗯……中间再引条河，嗨嗨，让这树呀，一年四季都有常青的，就是那些冬天落叶的，只要一配上松桂、冰桂、雾凇啥的也好看，再和雪景、水景、小亭假山一搭配，人间仙境一样，皇上说了，就照皇家园林的规模整”。

杨凌吃了一惊：“好大的规模，这笔钱可不少啊，说了半天全是园林，正中间这房子还没盖呢，另外……边上栽七八亩林子？这宅子到底多大啊？”

他颠着脚尖儿看了半天，疑感的问道：“我说高公公，你说的四棵树在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

“那不是？就那儿，您咋就看不见呢？我刚刚从那边骑马兜回，喔……下午日头偏西，离远了瞧不清楚”

“…………”

“皇上……真是疼爱公主呀！这得花多少钱呐！”

“可不是嘛，皇上说长兄如父，他不照顾妹妹谁照顾呀？呵呵呵，不过这钱可不是皇上出的，不是说您拿吗？”

“啊？……”

“这地我已经圈起来了。皇家征用，地产按官价再加四成，过完大年就付账。咱家以国公爷的名义已经给地主打了欠条了”。

高文心吃了一惊，也硬不上发傻的相公了，慌忙问道：“什么？要我家拿，那得多少银子？”

高凤看了她一眼，一瞧装扮忙施礼道：“这位是国公夫人吧。咱家失礼了，银子不多，才七千四百两”。

“哦！”高文心刚刚放下心来，高凤紧接着又跟了一句：“这是地价，至于栽林子、挖池子，买太湖石、盖宅院楼阁那些得等工匠师傅匡算出大概价码才能知道”。

高文心顿时花容夫色，杨凌眼神发直，怔了半晌忽然扭头道：“文心，你先回府吧，我得马上回城里一趟”、

高文心奇怪的道：“又去城里？夫君还有什么事儿没办吗？”

杨凌嗓音干巴巴的道：“皇上把查抄黯家财产、查办黯家贪污一事交给我办。说是查抄来的银子用来盖尼庵，我……我得马上去找刘公公办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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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这是盖尼庵吗？永福公主是出家呀还是渡假？这根本就是特大号的皇家别苑嘛！”

成绮韵也急了，她可没拿自己当外人，杨凌的就是她的，她的就是杨凌的，内厂赚的钱虽多，杨凌可没拿进自己宅子里。

杨凌交给她运作的大笔银两要用来开发海外市场；要用来开辟利用军驿渠道架设的新的商业沫通渠道：要投入辽东、西域安插的大批眼线经费；要重新安排脱离内厂后的各股势力，手头上并不宽绰。

成绮韵眼珠转了转，忽问道：“永福公主出家，任白衣庵主，这位皇家尼姑法号叫什么来着？我刚刚没往心里去。”

楚玲答道：“修缘”。

“修缘？”成绮韵重复了一遍，沉吟着在房中踱了一阵儿，眼底忽的掠过一丝了然。

她坐回椅边，闭上双眼，暗暗把种种不合情理之处重新厘清一遍，结合自己收到的种种消息，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判断错误，成绮韵脸上不禁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气。

嗯。这样一来，房子一盖得用几百年呢，该花的就得花。现在的国公府是在高太医府邸的基础上改建的。原来瞧着不小，做了国公这宅院就不够看了。现在不断在后院加建新的房舍，规划上受到局限，一点都不气派，根本不符合一个国公爷的身份。

呵呵……，她要盖就盖吧，就算抄来的银子不够，需要我们府上贴补一些，那也说的过去，反正早晚还是我们家的。

成绮韵想到这里微微一笑，说道：“嗯，知道了，大人这几日要查抄黯府、给公主盖‘尼庵’，京里应该没什么大事了”。

楚玲好奇的看着成绮韵，刚才还气急败坏的好象被人抄了家，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又满面春风了？小姐的心思岂止是男人猜不透，就是女人，而且是相处多年的姐妹，还是猜不透啊。

“红娘子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了？”成绮韵懒洋洋的剔着指甲，头也不抬的问。

“是的小姐，要一直追踪一个人真是挺难的，加上她身手又好，咱们的人分六批前后监视，可是到了青州，她从一家绸缎铺子后门穿过去，接连闪过三条胡同，便不见踪影了，咱们的人在青州动用了许多狐社鼠，也没打听到她一点消息”。

成绮韵的一双熏眉蹙了起来：“周德安领了兵部的印信将令，已经南下赴任了，他自己武艺极高，得到锦衣卫的警告后更加小心，特意随同南下的税船官兵同行，聪明人就不该这时想找什么机会下手。

可是……周德安还没离开京城。谁也不知道他用什么方式赴任时，红娘子就已经去山东了，难道她未卜先知，早知道没有机会动手？”

成绮韵轻轻捏着纤美的下巴，狡黠的道：“她说……要把天捅个大窟窿让大人去补，哼！我倒想知道这种笨女人能干得出什么大事！我们也去山东，她不会丢下杀父仇人不管跑到那儿闲逛的，除非是会情郎。可她那位情哥哥正在北京城忙着捞银子盖新房，可不在青州住，这事儿一定有鬼！我们跟去瞧瞧！”

楚玲俏皮的翻了个白眼儿：“人家有鬼你就没鬼了？说到底。还不是对杨大人那句‘我从来没有主动追过女人，你是头一个’耿耿于怀？唉！小姐再了不起，终究是女人，一吃起醋来，旁的就顾不了了”。

成绮韵似乎察觉了她的想法，一对魅惑的惊人的美眸危险的眯了起来，红唇里露出一排细白的贝齿：“玲儿，想什么呢？”

“啊！没有！小婢是在想……楚燕姐那边一直没什么消息，要不要派人过问一下？”

“不必，楚燕的心眼比你多，阿德妮更不是省油的灯，再说她俩上边还有个马怜儿，那更是修炼千年的九尾狐狸精。何况她们三人负责的主要是江南半壁的商务，有吴济渊、徐经这些商场老将扶助，又有谷公公、钱镇抚使、闵大人、韩持军这些官吏，还能有什么事？”

楚玲不服气的道：“小姐老夸那个马怜儿厉害。我倒看不出除了美貌，她厉害在哪儿，有什么本事手段，哼，若论才干能力，不用小姐出面，就是小婢，自信也比她强！”

成绮韵莞尔道：“你看不出她的厉害，那才是真的厉害。你善于谋事。可为人中杰，马怜儿善于驭人，乃是人上人。真正的驭人术，就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叫你感觉不出，却不知不觉地入殼其中，那才是大本事。

论相貌，怜儿在大人的妻妾之中姿色第一，就是我，也未必及得上她，可是大人的妻妾之中，她却是最可怜的一个。她已许身于大人，为了大人的名声，却要默默无闻的待在江南，既没有名份，也没有大人的照料，甚至生孩子时大人也不在身边。

现在大人谋于刘瑾，更不敢脱身去探望她，她却无怨无悔，连片言只语的抱怨都没有，你以为马怜儿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善男信女么？嘿！也不看看大人是什么脾气心性儿，嘴上不说，心里早觉得亏欠的她无穷无尽了。

你等着吧，不管谁平妻谁侍妾，将来进了杨府的门儿，除了大夫人，再没一个能压过她在杨大人心中的位置！还有大人的长女，会叫爹爹了才见得着父亲，大人得怎么疼她来弥补一个父亲的愧疚？呵呵，受两年相思之苦，换来一生爱宠无限，值！换做是我，我也忍得！”奇$ ^书*~网！&*$收*集.整@理

楚玲咋舌道：“好厉害！她……真的是人见人怜，我都觉得大人狠心，虽说百事缠身没有办法，可是对这样一位绝色佳人也太过不公了，她却甘之若饴，原来……原来……，不过还是小姐厉害，也只有你看得出来”。

成荷韵笑道：“说她高明就高明在这儿了，你看出又怎么样？苦她确实受了，罪也确实遭了，谁敢对大人说这些话那就是，那就是挑拨离间，你看得出也没办法，你说高明不高明？

不过马怜儿确实爱大人至深，想拥有大人的深情和对自己子女的宠爱也无可厚非，一开始人人嫌我，只有怜儿鼓励我嫁给大人，就是因为她深爱着大人，知道我对大人的帮助。大人家大业大，需要几个得力的内助，我也很欣赏她的能力和心计呢”。

成绮韵说罢，幽幽一叹，醋味儿又上来了：“可惜呀，本事再大，也不及运气好。无论是她，还是我，费尽了心机，用尽了手段，还不是为了多得到一些大人的怜惜？看看人家红娘子多大的本事，一见了大人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动不动就拔剑相向，大人还上赶着追她！

哼！走吧。大人在京里查抄个黯家而已，这一阵子不会有什么大事了，趁这机会咱们去青州，我看她红娘子夸下海口，到底要捅个什么窟窿让咱们大人去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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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十几天就要过年了，李大学士己告了假，要返乡探亲呢。皇上准了，这一来一回，得开春才能回来。”

“嗯。李大学士倒想得开，现在刘瑾独擅朝纲，他装聋作哑也就罢了，现在刘瑾对官吏来了个大整顿。李大人居然要回乡探亲，他就不怕回京时整个京师百官已面目全非，再也无法‘收拾旧山河’么？”杨凌接过焦芳递过的香茗，眉尖一挑道。

临近年底了。百姓们换新衣、换新帽，清扫房屋准备过大年，刘瑾也在忙，忙得日理万机，连过年都顾不上了，他内廷外廷的跑，事必躬亲，忙着洗唰唰’、‘洗唰唰’，清理官员班底儿。

焦芳微微一笑。目光闪烁了一下。有关公主的情事，他还是决定闭口不言静观其变。杨凌从政，从来就是走偏门，这会为了出险着除掉刘瑾，偏锋走的太远，纵可一击干掉刘瑾，也会给自己带来许多官场上的后患，至少他不能明正言顺的参予政事了。

那么他要倚靠的，主要就是皇帝的信任。以及想办法成为一个大的利益团体的代表人，从而对朝政产生绝对的影响力。这样实权不受影响、而且隐居于幕后。进可攻、退可守，永远没有在政坛上受人攻讦的可能。

古往今来，这样的幕后政坛大佬有的是，但是仅靠皇上的信任未免危险，这就需要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唯他马首是瞻，共同作用、对帝、对朝政、对官员产生不形于色、却十分巨大的影响。

杨凌现在拥有皇帝的信任，在军中和地方拥有一大批拥护者和提拔起来的要员，升任国公退出政坛后同威国公、惠国公、康平候等人交往密切，已成为功臣勋卿们在朝廷里的利益代表。

如果他能娶了公主……，那么寿宁候、建昌候、夏国丈这些皇亲国戚也很容易把他引为自己人，这些人的能量汇合在一起，绝对是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只要这桩婚姻缔结了，对于杨凌在朝中的地位和后续政治影响，自然会随之产生相应的变化。但杨凌不是那种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如果说出来恐怕反而适得其反，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焦芳坐回座位，端起自己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眯起眼道：“杨廷和大学士私下对我说，四川查怔、证谋刺钦差一案迄今没有结局，实在有失朝廷体面，他准备过两天告假还乡，一则看望老父，二则督察此案”。

杨凌一怔，开始觉得不简单了，他沉吟一下道：“搞什么名堂？这两位大学士怎么象商量好了似的？其中一定有鬼！”

焦芳呵呵的笑了，他捻着胡子道：“国公，今年的官吏考核又改了名堂啦。刘瑾向皇上进言，改变了京官六年、外官三年考察一次的制度，准许吏部不定期考核。吏部是张彩管着，张彩是刘瑾的心腹，他的目的还用问么？

这是要时时刻刻掐着百官的脖子，只要你不跟着我走，我马上就可以查你，找你的毛病让你滚蛋！这一条厉害呀，以前不服刘瑾的官儿，没到考核之期，刘瑾也没办法一手遮天，现在好啦，随时可以下套整治，京城里请派一流、还有没钱贿赂刘瑾的人，天天找我们三人诉苦，过年了，他们还不躲个清闲？”

杨凌蹙了蹙眉，失望的道：“李东阳、杨廷和，他们也向刘瑾低头了？唉！原本极有节气的官员……”

杨凌摇了摇头，焦芳探近了脑袋低声道：“国公，怕是国公的欲擒故纵之计已被李东阳看出端倪来了，杨廷和是他引进内阁的。他要避风头，能不告诉杨廷和吗？我看，国公也该逐步展开反击了。

虽说有卢士杰在刘瑾身边照应，能帮着国公打马虎眼，但是刘瑾手下的能人也不少，李东阳看得出，早晚他们也看得出。而且内厂已经落在刘瑾手中，眼看着年底了，王侯公卿、勋臣贵戚。到时候蜂拥到内厂分红，刘瑾必然知道着了国公的道儿。

国公安排巧妙，他应该以为这是国公在交权之前心有不甘，趁机贪墨了一把、不过也难保不会因此疑心国公另有隐藏。如果他敢翻脸追查，国公就要陷入被动。所以……现在该是大人在官场上重新亮相，给大家一个讯号的时候了”。

杨凌沉吟道：“刘瑾的罪状还不够份量扳倒他，我提前露面会不会引起他的警觉？”

焦芳呵呵一笑，抚须道：“就是罪证份量不够，所以杨廷和两个人精才溜之乎也。内阁不能一个人也没有，门下只好留守，可是只剩下我一个人，刘瑾就毫无顾忌了”。

杨凌苦笑道：“那又怎么样？查抄个黯府而已，大不了再查查脏罚库贪污的事儿，前后几天就交了差，恐怕那时刘瑾对官员的大请洗还没结束呢”。

焦芳老谋深算的道：“不不不。这差使不能交，国公现在是要在朝廷插回一只脚，以便见机行事，随时可以把这只脚抽回来，需要的时候也得一步就能迈进去。

国公能干政，可是钦差能呀，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上本参政。所以钦差这个职务打死也不交。皇上不是让您查黯府吗？那就查，抄了黯府查脏罚库，脏罚库查完……黯家有没有把贪脏枉法的钱运往老宅呢？听说他在老家霸州置办着千顷良田。怎么能够放过，大人过了年就招摇出京再去查霸州……”。

“霸州？莺儿的家……”，杨凌心旌一阵摇动。胸腔内跳的飞快：“去了霸州会不会遇到红娘子，她不会……再一次拔剑相向吧？我的跟丢了。正好去霸州，查查她到底要做什么”。

想到这里，杨凌欣然点了点头：“焦阁老所言甚是，只要拖得慢些，怎么也得几个月时间，这段时间刘瑾得意忘形，必然可以给我们创造不少机会，又不会淡没我在官场的身影”。

焦芳笑道：“正是，刘瑾在京城里不断干些倒行逆施的事，要引白天怒人怨、伏法就诛，就算有老天照应，这时机正常情形下也得等上五七八年。

可是现在李、杨离京，故意给刘瑾腾出了地方，让他加快速度往院子里边堆柴禾。卢士杰和张冕那个狂生再不断住上边浇着油，想找个火星儿还不容易？时机成熟，大人就是那刮进院子的一股狂风，风吹鼓火，大火焚城，这只横行的螃蟹焉能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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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的车驾到了刘瑾门前，刚刚走出暖轿，就见张永愤愤然的走了出来，杨凌不由笑道：“张公公？呵呵，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杨凌一边拱手上前，一边急急思忖：“张永来干什么了？这人不象刘瑾那么揽权，可是却特别在乎自己到手的权力，最讨厌别人指手划脚，越过他去指挥他的部下，换句括说就是自尊心特别强的那种人。刘瑾这人飞扬跋扈，自觉得掌管着三厂一卫，又偏偏喜欢越过张永直接对他的部属下今，结果搞的两人势同水火，一向势不两立的情形，难道他现在也畏于刘瑾声威，向他投降了？”

张永看见是杨凌，神色这才缓和了些，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原来是威国公爷，唉！公爷现在享请福啦，咱家的身份，平素也不好上门拜望，还真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杨凌往他身后瞧瞧，奇道：“怎么？刘公公不在家？怎么……没送你出门儿呢？”

张永一听，老脸腾的一下红了，尖酸的道：“呵呵，送我？人家现在是什么身分，满城公卿见了他都得毕恭毕敬的，我张永在他刘瑾眼里就是个屁！”

杨凌一听：“很好！这俩货，能合得来才怪”。

杨凌忙把张永拉到一边，劝和道：“嗳，可别这么说，张公公在朝中德高望重，有几个人敢不敬佩呀？吴公公病逝，把七里海等几处在田缴还朝廷、皇上没有还给户部，却诏令由你管业，这是多大的恩宠？

您外边掌着京营，里边管着御马监，乾清宫、御用监诸事都归您管。还提督尚膳、尚衣、豹房、南海子等十多处的公事，内廷之中，您是兼职最多的内臣。谁敢不敬呀？”

张永被他一夸，腰杆儿不由挺了起来，是这么个理儿呀，皇上对自己的宠信可不弱于刘瑾呐，我跟他低声下气的干什么？

张永笑容满面的道：“哪里哪里，那是皇上看得起咱，呵呵。国公爷赏脸呐，多日不见了，去咱家府上喝几杯如何？”

杨凌趁机说道：“哎呀，今儿可太晚了，改天吧，皇上让我查办黯夜家骗取皇亲、贪污财产的事儿，我得和刘公公去交办一下”。

张永听了便道：“哦，既如此，那就不打犹国公爷公干了。不过……就怕国公爷现在接手，也抄不到什么了，刘瑾抄家跟狗啃骨头似的。连点碴儿都不会剩”。

杨凌一笑道：“呵呵，我也只是奉了皇命办皇差罢了，也没打算从中捞一手，对了，张公公今儿来是什么事呀？”

张永悻悻的道：“别提了，咱家侍候皇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就找牟斌话动了一下，给我大哥、小弟调进了锦衣卫。我大哥是个老实本份人，办事能力确实有限，就安排了个副千户。我小弟可是白幼练武又通文墨，委了个指挥佥事，掌锦衣卫本卫堂上的事儿。

你说我碍着刘瑾什么事了？娘的，非要把我兄弟给撤职不可，官可以不做，可我丢不起这人！今天找他理论，那副德性，爷们恨不得一脚踹他个跟头，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想把那个指挥佥事事给杨玉、石文义他们留着？嘿嘿嘿，可牟提督跟咱爷们关系铁，我就是不让位、我气死他个老狗！

杨凌听的啼笑皆非，他正欲再劝，一个主意忽的涌上心头，杨凌便哈哈笑道：“我当多大点事儿，当初都是一块儿侍候太子出来的人，用得着闹这么僵吗？就算你硬拦着不让位，刘公公毕竟是三厂一卫的大首领，以后你的兄弟日子能好过么？

要不这么着吧，高凤正在我家对面盖房子呢，他和刘瑾还有其他几位关系都不错，我让他出面，大用现在江南来不了，让高凤把其他七个人全约齐了，老兄弟了嘛，见见面儿，摆顿酒说合说合，能不闹开还是别闹开的好”。

张永一听甚是威激、，忙拱手道：“国公爷身份崇高，对咱这旧友还是一如既往，爷们旁地不懂，就是懂个义气，有用得着兄弟的事儿您尽管开口，那……这事就麻烦您了”。

“呵呵，客气什么，公公走好，我先去见见刘瑾，把差使办了”，杨凌心里有点惭愧，这位张大哥怕是又要丢回人了，刘瑾现在什么权势？风头之劲，一时无俩，他早把其余七虎全视做奴才，越是人聚齐了他越要挣这个脸面、这个身份、这个气派，他肯松口？

为什么要换人，还偏要换后台这么硬的人，冲着的就是他张永。京营大军总管和锦衣卫提督用的人他刘瑾都想撤就撤，想换就换，那是什么意思？

京营的将领和锦家卫的官吏只要想升官的、想保官的就得马上扔了张永和牟斌，去抱刘瑾的大腿。可怜的张永，刚碰了一鼻子灰，又得再丢一回脸。

不过刘瑾撅了七虎这个面子，就能让他们认请自己现在的地位，这些人没有一个善类，几乎个个小心眼儿，关系的裂缝一旦产生，找裂缝的苍蝇就会凑上去‘坏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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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走在三大殿之间，还有三天就过年了，到处张灯结彩。可就是有点冷清。也是的，百官都封印封衙休了大假啦，皇上不在宫里。太皇太后又病着，还能热闹到哪儿去。

前方忽看到几个小黄门从文渊阁里出来，刘瑾站住身子唤道：“这是忙什么呐？内阁又不用贴封条，有没有要紧的奏折呀？”

几个小黄门一见刘瑾动问，急忙上前磕头：“回公公，过着大年呢，没什么大事儿。小的们就是洒扫一下”。

刘瑾“嗯”了一声，刚刚举步要走，想了想却脚下一转，拐进文渊阁去了。这地方常来，可是……今天有种他才是主人的威觉，那滋味儿，不一样啊。

和煦的阳光洒进来，刘瑾轻轻抚摸着内阁首辅李东阳办公用的那张乌沉发滑、光亮如镜的桌子，然后得志意满的绕过去，在那张黄梨木的大椅上舒舒服服的坐下来，眼睛微微一眯。

静日生香，年末的冬阳从天窗映下来，屋子里暖烘烘的，一派祥和气氛。李东阳回老家了，杨廷和也吓跑了，焦芳那老混蛋说是头疼脑热，也不敢露面了。

环顾左右，一个调皮捣蛋的都没了。刘瑾不禁‘噗吃’一下笑出声来。

和咱家作对，那咱家就整你。七八品的官儿，管着一共十来个人。还排挤人搞一言堂呢，和我刘瑾过不去。还留着你不成？

最可乐的是杨凌，杨凌啊杨凌，一直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嘿嘿，一朝翻了船，再翻身就难喽，堂堂国公爷，为了赎罪给公主盖尼庵，穷馊馊的也不嫌掉价儿，追银子追到霸州黯家老宅去了，这倒雾孩子，可怜呐。

看宫城内外，唯余刘瑾，朝廷上下，尽出我门。曹操？曹操还说过“今天下英榷，惟使君与操耳”呢，我刘瑾比他强多啦，我想煮酒……谁配跟我煮呀？呵呵呵……

刘瑾正美着呢，一个小黄门匆匆跑进来，一见刘瑾便道：“哎哟，公公您果然在这，这有封请柬，是给公公您的”。

“请柬？谁那么大本事，送请柬都送宫里来啦？”刘瑾好奇的接过一瞧：“哟，熟人，还都是熟人，魏彬、张永、马永成、高凤、邱聚、罗祥，除了老谷全齐了”。

刘瑾屈指弹弹贴子：“唉呀，都是老熟人了，喝顿酒儿还郑重其事有板有眼的，这是摆的什么宴呐？”

刘瑾目光一闪，微微笑了：“不管什么宴，都是爷说了算！八虎？你们也配跟咱家齐名，应该……应该叫七狼一虎才对！这儿正想煮酒呢，就有人煮好了酒给送来了，哎呀，舒坦。呵呵呵……”。

刘瑾丢下贴子，屁股往椅子里蹭了蹭，靠在椅子背上，轻轻拍拍扶手，一双腿倏地一下架到了桌子上。

唯我独尊呐……，这种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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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35章 皇庵护法

罗祥和刘瑾是同车赴宴的。刘瑾守喏请示正德，调罗祥去了内厂，毕竟是伺候自己多年的老人，这么些日子看着罗祥和小跑堂儿似的，正德的气已经消了，再加上是刘瑾出面相求，便点头答应了。

罗祥到了内厂，还真是如鱼得水。刘瑾派去的那几个太监从小入宫，在司礼监搞搞勾心斗角、拍马溜须挺在行，让他们管实业、什么都不明白，基本上内厂原来的下属们只要解说一番，他们也就稀里糊涂的签字画押按手印，好象什么都听明白了似的，以免在手下人面前露怯。

内厂的生意十分庞杂，已不限于运输，而是由此衍生出青楼、酒馆、赌场、米行、布行等诸多生意，这几位大太监即使出过公差的也只善于从这些行业中压榨银子，真让他们去经营就不在行了。

这些生意之所以办得好，一是走内厂运输门路，本钱低，再加上于永善于理财、内耗低，经营得法，又会搞些打响招牌的方法，交到他们手中时，留下一大堆赊欠的债务，内部管理不善。唯一的竞争优势：运输成本低，由于运输的‘自然损耗’突然增加了几成，也完全被抵消了，这些问题还没浮出水面。

再加上内厂使用的是杨凌设计的新式记账方法，他们看不明白，只知道哪儿又开了几家店子，又进了多少货，又有多少王公贵戚入伙。自觉生意办的不错，哪知道其中许多门道。

罗祥常跑外差，见识比他们广阔，再加上这是宫中老人，所以他们正好把自己根本弄不明白的生意交给了罗祥。一大堆的现代式财务报表交到罗祥手中，罗祥还没瞧出个门道。先把刘驸马、宋侯爷入股的银子挪进自己腰包，置办了一大份厚礼，给刘瑾送上门去。

刘瑾见他送礼甚厚，在自己面前又乖的象三孙子似的，一时高兴，就赏脸让他和自己同坐一车，同去赴宴了。

罗祥欠身坐在车角，恭维的笑道：“公公如今是皇上最信任的人，咱们几个首年侍候太子的爷们混得风生水起，全赖公公关照。说起来……张永和谷大用可是有点忘恩负义了，如果不是公公出面。领着咱们去找皇上哭诉，当初咱们就全被刘健、谢迁等人给杀了，现在他们有了本事，却不把公公您放在眼里，实在是万分可恨。”

刘瑾傲然一笑，矜持的道：“不把咱家放在眼里？那他张永今天何必要请客呢？”

罗祥诧然道：“不是高凤……？啊！原来如此、呵呵，张永这是肯向您低头了”

刘瑾微笑不语。

车驾到了‘百车居’前，马永成、高凤、魏彬等五人已经恭候在门前了，刘瑾全无首日哥们相见的亲热，派头十足犹如上差接见下属，打着官腔派头十足。除了死心踏地给他跑腿的马永成、罗祥、其他几人见了心中难免有些不自在。刘瑾对此全无知觉，自我感觉相当良好。

他还不知道这是张永听了杨凌的劝，才抱着最后一线避免彻底决裂的希望请他吃酒，还以为张永这是愿意向他低头，从此为他所用了。也不用人劝，刘瑾大剌剌在首位坐了，环顾众人一番，微微笑道：“除了大用，老哥几个都齐了，啊？呵呵，大用现在出息啦，在江南做着土皇帝，这都过年了，也没份心意送回京来，和咱们不是一条心呐，坐！坐吧！”

刘瑾是想借此引起众人对谷大用的嫉意，让他们把自己当成靠山出路，可是这话听在其他几位内侍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谷大用出息了？怎么出息的？人家在大同激起兵变，惹了天大的祸患出来，可是有杨凌保着，瞧人家现在混的。

再看看自己，当初扳倒了内廷王岳、范亭，外廷刘健、谢迁，当今皇上各有封赏，现在除了张永一直和杨凌走的近，还没被剥夺大权，其他的老几位事事都得请示刘瑾，皇上赐的权基本全被他收回去了。

跟着杨凌，人家是真舍得放权呐，跟着你刘公公……，哥几个心里泛着酸水儿坐下了。他们也不是善茬儿，可是没办法呀，当初跟错了人，现在想跟，人家当威国公，逍遥自在如神仙去了。

刘瑾呢，恨不得长出百十只手来，什么事儿都搀和一下，不听他的，他就排挤你，见了自己人亲亲密密，见了你就冷言冷语，无论你说什么，我统统反对，你就是李太白在世，我也说你写的是打油诗，如果是我的人，哪怕是一只癞蛤蟆，我也能夸成白天鹅。长此下来，八虎除了张永、谷大用全成了他刘瑾的门下奴才。

众人各怀心事一一落座，高凤还没说话，刘瑾已自动把自己当成了主人，开始张罗起来。他就象位大家长似的，对大家倒是很亲热，但那种语气是绝对的高高在上，抱着一种恩赐的态度，哪怕是吃酒，也不容有丝毫质疑。

高凤一直找不到机会开口、众人只好陪笑吃酒，直到刘瑾吃的高兴了，停下杯子拿着块手中拭脸的功夫，高凤才捧着杯陪着笑脸，把希望刘公公高抬贵手、不要寻张氏兄弟麻烦的话说出来。其他几虎忙也纷纷应和，合计着这么多人相求，刘瑾一定能给大家这个面子。

不料刘瑾一听居然笑了，他早猜到今天高凤请酒的目的，也想过要如何收服张永，盘算来盘算去，总觉的张永的权力太大了。兼的差也太多了，这个面子给了。顶多两人以后的关系比较顺，自己还是不能把他完全控制在手里。

现如今就连杨凌都被自己扳倒了，卧榻之旁岂容一虎酣睡？何况江南还有个谷大用，手里管着自己眼热不已的海事衙门。彻底打败张永这只鸡，才能吓住谷大用那只猴，所以他已打定主意不给面子。

刘瑾把脸一扳，冷声道：“快过年了，咱家过来和老哥几个吃顿酒，叙叙旧而已，公事嘛，就不要谈了，煞风景！嗯……？朝廷的官职，岂能私相授受，张永一兄一弟，原本不过是两个小贩，有什么本事功劳可以入锦衣卫为官呐？”

张永是顺毛驴儿，一听这火就压不住了，砰的一拍桌子道：“刘瑾，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你大哥原来还只是个佃户呢，可是先在陕西布政使衙门做了参议，你现在又在话动，让他进京做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别当咱家不知道。我大哥认字儿、兄弟会武，多少还有些本事。你大哥快六十了，屁大的字都不识得，进京做都督！只许州官放火，不许姓点灯？”

刘瑾把脸一沉，喝道：“张永。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咱家念在昔日情份上，再对你客气几分，别以为咱家收拾不了你。你以为投靠杨凌当条看门拘就能顺顺当当了么？告诉你，就是杨凌现在也不放在咱家眼里，你不要不识时务”。

张永气极而笑，跳起来骂道：“你这老拘！威国公是帮过咱，可是人家从来不干预咱家的事，无论人家多大的权、多大的势，可是一直真心把咱家当成朋友。看门狗？如果咱家今天跪下舔你的脚趾头，那才真的成了看门拘，你刘瑾的胃口太大了，想吃下我？小心撑死了你！”

其他几人连忙站起来劝架，连拉带拽的刚把张永摁下去，“呼”的一声，张永脸上蒙上一块白手巾，把大家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对面的刘瑾跳了起来，指着张永骂道：“混帐东西，今时不比往日了，还想象当初在豹园儿似的，泼你老子一杯酒不成？蹬鼻子上脸的混蛋！”

高凤等人一看赶忙又过去劝他，还没绕过桌子去，张永挣脱了按着他的魏彬、邱聚，抓起只银酒壶掷了过去，恶狠狠骂道：“老子舍得一身剐，还泼不得你个老狗才？想当老子的老子，先把家伙什儿长全了！”

“你个狗日的！”刘瑾大怒，一闪躲过了酒壶，抄起酒杯筷子盘子碗的劈头盖脸的砸过来，张永涨红着脸毫不让步，一边抓起东西回掷，一边骂道：“今日老子请酒，给足了你脸面。给脸不要脸，老子就是把兄弟都安排在锦衣卫了，能怎么着吧？

有胆子咱们到皇上那儿说个明白。你眼红啦？你不是管着司礼监吗？不如把你谈家（刘瑾本姓谈）的男人全弄进宫去当奴，女人弄进宫去当婢，那多风光啊，一家团聚呀！”

这话太恶毒了，正捅到刘瑾的疼处，刘瑾一声怒吼，尖声道：“统统放开！谁再拦着我，我跟谁急！”说着挣脱众人就要过去拼命。

张永“哗啦”一把踹开椅子，腾腾腾几个大步走到房屋中间，一把抄起袍襟往腰带里一塞，刷的扎了个四平马，呲着牙冲他笑：“来呀，来呀，老子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我就不姓张！”

刘瑾这才醒悟到人家是会功夫的，真上去只有更丢人，可是不上去又咽不下这口气，就在这时刘瑾的家人蹭蹭跑进来几个，张永一瞧骂道：“打群架吗？来人！”

门外立即又冲进来几个，清一色是京营的官兵，一瞧老大跟人家干起来了，这些大头兵可不管对头是谁，刷的一下就拔出了腰刀，

高凤急了，连忙跑到中间，大声道：“我说刘公公、张公公，您两位都是爷，都是我的爷，行了吗？咱就不能平心静气说会儿话么？老兄弟见次面也不容易！”

刘瑾没唤人，那些家人倒不是进来帮忙的，而是有紧急消息告诉刘瑾。原来刘瑾插手盐法，发布命今禁止空文虚引、禁止私贩夹带。可是太监常浩奉命去南京公干时，携官盐充作购买织造的银子。又夹带了私盐都捞一笔，被内厂的探子查出来。立即禀报了现在掌管着内厂的几个档头。

消息传到刘瑾那儿，刘瑾和常浩没啥私交，便立即派人去逮捕常浩，还杖打了没查出常浩夹带私盐的巡盐御使。逮捕了帮常浩运私盐的盐运使宁奇润，趁机拷打收脏，把他们的家抄的干干净净，就连这位盐运使的女儿都卖掉，换了银子收进了自己腰包。

这一记惩贪风暴真起作用，各的盐运使再不敢冒这风险，不料刘瑾自己却以运送海鲜为名，夹带私盐贩卖。用的方法很稀奇，这海物要保持不坏。上边总得洒点盐腌着，可问题是人家刘大官人是一车盐上象征性的放一条鱼。根本就是拿沿路的巡盐官们开涮。

可他们偏偏碰上了一个清官，这位巡盐官查出了十几车私盐立即下令收缴，刘瑾的家奴便悄悄亮出了刘瑾的招牌，那位巡盐官立即扯开嗓门，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痛骂他们冒充刘公公家人，违法乱禁、贩运私盐，还败坏内廷刘公公的英名。

巡盐官大肆宣扬了一番刘公公禁私盐、肃贪腐的清官形象，当场扯碎了刘瑾写的条子，然后把这些既不敢再承认是刘瑾家人，又无法说明自己到底是什么人的私盐贩子全押了回去。刘家的人什么时候吃过这哑巴亏。最主要的是如果其他官员全这么办，那刘家不是少了一条财路吗？

所以负责按盐的人没等到人便一路寻来，得了消息便立即报回京来。贩运私盐超过一定数目是要砍头的，那个盐运使已经把砍头名单报上去了，其中有一个被抓的人是四管家的侄子。他得了讯急的不行，这才没等刘瑾回家，就急急赶来了。

刘瑾一听果然大怒，十几车盐呐，再掺上沙子掺上土，那得卖多少钱？张永这小子正在浑蛋，一个小小巡盐使也浑蛋起来了，敢和咱家叫板的人不少呐！

刘瑾把眉尖一挑，杀气腾腾的道：“走，马上去户部！吞了我多少，我让他给我吐出来多少！还有那个不开眼的东西，再不惩治就反了他了！”

刘瑾权力比张永大，打架可不行！别说厂卫在他面前一直是和稀泥，就算完全听他的，那些特务檀长的又不是打仗，能是京营官兵的对手吗？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给他一拳不如捅他一刀，瞅准了再出手也不迟，想到这里刘瑾暂时忍下了这口恶气，对张永冷笑道：“动拳头？动拳头显不出咱家的手段！姓张的，和我刘瑾作对，你就慢慢消受吧！但愿你消受得起！”

说完一拂袖子，刘瑾扬长而去。其余几虎面面相觑，心头都有点恚怒，怎么说也是大家一齐出面相托，刘公公现在也……也太嚣张了，根本就是目中无人呐。

张永把袖子扯出来，想了想不放心了，牟斌曾被刘瑾整的很惨，邵节武堂堂北镇抚司镇抚使还曾被刘瑾关过大狱，他能不能抵住刘瑾的压迫？今天事闹的这么大，要是兄弟真被赶出锦衣卫，那自己以后也不用混了，脸全丢光了。

他在房子里打了个磨磨，然后向高凤几人团团一揖，说道：“几位兄弟好心好意，张永铭记在心，今日累几位跟着张永拂了面子，是张永的不是。改日张永再设宴，给诸位兄弟赔罪。咱家和刘瑾算是势不两立了，不能等着他打上门来，手头有点事得马上办，咱家也告辞了，说着张永又是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高凤气的呼呼喘气，一屁股坐回椅上，想了想这和事佬当的实在丢人，不由愤愤的一拍桌子。其他几人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也在椅上坐了下来，房中杯盘狼藉，一时默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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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出了大门，雪花已飘了起来，他仰脸思忖片刻，上车说道：“走！去兵部！”

锦衣卫虽然大权独掌，地位超然。但是兵制仍归兵部，他知道刘宇现在在杨凌和刘瑾之间摇摆不定，但杨一清却是杨凌一派的人，如果再有杨一清的支持，那么牟斌那儿就更能稳住阵脚了。他不是不能给兄弟另外安排个差使，但是现在能否让兄弟在锦衣卫站住脚，关乎到他的权威是否存在了，无许如何，他要与刘瑾搏上一搏！

张永到了兵部，见大门口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紧张。一个身材健美的蓝衣少女背着双手，独自傲立在兵部大门前，对面一群兵丁。持着刀枪却不敢逼近一步。少女身后站着近百余人，都是普通百姓打扮。不过全都是二十多岁的健壮小伙，手里同样持着刀枪，地上还按倒了十几个官兵，钢刀压在脖子上。

张永心中好奇，这是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跑到兵部衙门闹事，张永忙叫人停了轿子，靠在石狮子旁边。只见对面一个校尉色厉内茬的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冲撞官驾，不怕杀头么？快快速手就缚。否则格杀勿论！”

对面的娇美少女满不在乎的道：“冲撞官驾？你小子给我搞清楚，若论官，我的官比他的官要大得多呢。竟敢对我污言秽语，其是岂有此理！我来这儿是要见骁骑尉伍将军的。不是来闹事儿的，伍将军在不在？”

五品的骁骑尉在京师可算不了什么大官儿，被她拿下的人却是大内锦衣卫首领杨圣，权柄极高，那个校尉怎能让她把杨大人这么摁在的上，脸颊贴着雪的，说不出的狼狈。校尉道：“我已经派人传禀，侍郎大人马上就出来，快快放开杨大人，你闯了滔天大祸了！”

杨玉是锦衣卫的人，这女子不知是什么人，居然领着百余人闯到兵部，手中还持着兵器，可以想见杨玉只要给她安个试图造反的罪名，就能把她们全抓进大狱。这样娇美可人的女子，一旦沦落到杨蚤这个好色淫邪的祸害手中，可以想见将有什么样的下场，那校尉心有不忍，不禁叹了口气。

少女格格一笑，说道：“好吧、不让我进去，我就等你们大人出来”，她妙眸一转，瞧瞧被摁在地上，恶狠狠的瞪着她的杨玉道：“你也姓杨？啧啧啧，同样是姓杨，这官儿差远了，人品差的更远。哼！瞪什么瞪，敢对我那么无礼，不宰了你已经算便宜你啦！”

这时兵部左侍郎杨一清急匆匆走了出来，听说有个女子率了百十号人居然包围兵部，他也十分好奇，当下领了几十号人，个个持了兵器，出门一见这般情形不禁诧道：“你这女子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王法了么？竟敢在兵部门前闹事，扣押朝廷命官，快快把杨大人放了！”

张永见他出来了，这才上前相见道：“杨大人，咱家有礼了”。

杨一清见到张永，忙拱手道：“原来是张公公、客气客气。呃……且待本官处理了此事，再接待公公”。

张永笑吟吟的道：“呵呵，杨大人请便，咱家的事儿不急”。

对面的蓝衣小姑娘听了两人对话，乌溜溜的眼珠儿一转，诧异的道：“又是杨大人？怎么这么多姓杨的大人？”

杨一清看了她一眼，走上前道：“姑娘是什么人，要见哪个杨大人，为什么带人冲撞兵部，扣押杨玉大人？”

蓝衣小姑娘眉毛一横，比他还嚣张的道：“你哪只眼晴看到我冲撞兵部啦？兵部门口不准站人，只准站些畜牲？”

杨一清勃然大怒，吧道：“大胆！不知天高的厚！”

蓝永小姑娘嘻嘻一笑，弯腰施礼道：“呵呵，多谢大人夸奖，另一位杨大人也这么夸过我呢。那位杨大人学识高深的很，本姑娘虚心向他请教，现在还真就知道天多高的多厚啦，要说天多高的多厚，这位杨大人你知不知道呢？”

这小姑娘巧笑宜人，叫人看着就觉的可爱，要不是在兵部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杨一清还真不忍责罚她。他又好笑又好气的道：“狂妄的小女子，本官是兵部左侍郎杨一清，你为何带人到兵部闹事。还违禁持了刀枪，快快说个明白，杏则本官决不容你就此离去。嗯？你说杨大人，哪个杨大人？”

姑娘说道：“杨凌杨大人呐，他嘱我早日进京从军效命，我这不是紧赶慢赶的来了京师了么？结果可倒好，本姑娘到了，兵部大门进不去，又碰上这个混蛋对本姑娘言语非礼、动手动脚。我没宰了他，还是看在杨大人面子上呢”。

“杨凌杨大人？”杨一清恍然。他不解的瞧瞧这少女和她后边那些面目黎黑、打扮各异的青年，心中不免疑惑：“杨大人这是从哪儿招来的奇人异士呀，一个女子，让她从的什么军？呃……不会是威国公在外边又招惹下的什么风流孽债吧？”

这样一想，杨一清的语气顿时谨慎起来，杨玉趴在的上挣扎着叫骂道：“小贱人，你既无腰牌、又无令符，兵部大门也是你进的？本官好意询问几句，你的人竟敢把本官打倒在地，杨大人。你要为下官做主……哎约！”

状没告完，脑袋上被手直痒痒的砍头三人组用刀把敲了几下，他急忙恨恨的闭了嘴。

杨玉今儿来兵部是跑官来了，临近大年了，六部皆已封衙封印。不过杨一清未携家眷进京，他就住在当初刘大夏住的小跨院里，以兵部为家，杨玉眼热被张永的兄弟占据的指挥佥事之位，算计着杨一清一向对内宦没什么好感，自己和他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人，所以携了礼物，想通过兵部话动，给锦衣卫继续施压，刘公公那儿再一说合，这官没准就到手了。

不料杨一清一味推诿，两个人扯了半天皮，杨玉既没捞到答应的允喏，又没得到拒绝的消息，杨一清仅靠着一份俸禄，别无来钱的门路，正愁过年过不好呢，这礼物倒老实不客气的收了。

收了礼却不办事，把个杨玉郁闷的不行，他怏怏的告辞出了兵部，正瞧见一位长的甜甜的俊俏姑娘带了几个人在门口儿说话。杨玉素来好色，这女子容貌俏美，风情与京师女子相比别有韵味，把个色鬼又惹动了淫心，不免笑淫淫的上前唤声“小娘子”，拉扯起关系来。

宋小爱瞧见他那副贱样心里就有气，杨玉一向跋扈惯了，见这姑娘粗布蓝袍，也不象大户人家的姑娘，根本懒得问她身份，还以为是哪个大头兵的女儿或者妹子，两边都没问明白对方的身份，他的爪子就摸上人家姑娘的香肩了。

宋小爱是蓝壮的头人，在壮家汉子眼中就是公主就是王啊，一见头人受辱，小姑娘又发了彪，他们立即一拥而上，亮出兵刀，把杨玉和几个手下抓了起来。门口的官兵见状上前帮忙，这一下坏了，街对面发一声喊，冲出百十号人来，把这些官兵吓了一跳，赶紧退守门口，叫人通报杨一清去了。

杨一清听闻过杨玉的名声，这小子好色，可是却不好青楼红妓，他偏好勾引良家妇女。专喜欢调戏大姑娘小媳妇儿，要是有貌美的小寡妇，更是馋涎欲滴，这位姑娘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他瞧瞧杨玉，心道：“这姑娘要真是威国公的心上人，你这揍怕是白挨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还真该挨揍”。

杨一清和颜悦色的对宋小爱道：“啊，原来是杨凌杨大……喔，杨大人现在荣升威国公，该称国公爷了，呵呵，姑娘原来是威国公爷请进京的，国公爷现在不在京师，呃……可否让本官着人带你去国公府呢。对了，一场误会，姑娘还是放了杨玉大人吧，这街上人多，被路人瞧到了不好”。

宋小爱柳眉一挑，欢喜的道：“国公爷？比总督大吧？呵呵呵，杨大人又升官儿啦！”她美滋滋的说完，上下一打量。眼前这官儿一部长胡子，虽没伍汉超他爹长，可也不算短，嗯……应该是个正经人，

宋小爱便很大方的摆摆手道：“好啦，你是兵部侍郎，论品秩咱俩一边高，论权力你得管着我，我就给你个面子，把那不开眼的东西放了”。

杨一清奇道：“品秩？你……你到底什么身份？”

宋小爱道：“我是广西壮家兵参将官宋小爱，皇上赐的总兵街，他冒犯我，算不算冲撞上官？我带侍卫到兵部可不可以？”

杨玉被人放开了，一听人家姑娘的身份却傻了眼，趴那儿愣忘了起来。杨一清也听说过这位女英雄、不由肃然起敬，拱手道：“原来是宋大人，哎呀，快快请进，守门的兵丁也没些规矩，怎么知道了大人的身份还不通报！宋大人，张公公，快快请进”。

宋小爱听了脸一热，这事倒不怪守门的兵丁，杨凌通过军驿传递消息给她信上没提自己已升为国公的事，只告诉她伍汉超巳安排到兵部，让她进京后先去杨府，再想法安排她。

可她会情郎心切，进了北京城径直奔兵部来了，到了门口忸忸怩怩细声细气儿的只说要见伍汉超。伍汉超现在不在兵部里，他刚到兵部认识的人又不多。兵丁懒得搭理，结果杨玉慧眼识美人，上前搭讪，才闹成这副局面。

杨一清领着二人进了兵部衙门，杨玉爬起身来，根本没人搭理他，想一想这个女人无论是和杨凌的私人关系，还是现在的官职，根本不是他一个千户办得了的人，只好忍气吞声的滚蛋了。

杨一清把二人请进府，叫人送上茶来，三人一番叙谈，他有意把杨玉的来意泄露给了张永，张永一听方才那混蛋是抢他兄弟的位子来了，恨得牙根痒痒，早知是这回事，刚才他也要揍杨玉一顿了。

宋小爱问了杨凌升官的情形，听说升了国公，他现在已经不在朝中掌权，心中不禁有点失落。她倒不在乎升官，问题是她和伍汉超还未成亲，总不能住到他那儿去，她本来是不在常规军队编制之内的军中将领，如果不能有个名正言顺的安排，难道要住到杨府吃干饭不成？再说带来那百十号人，都做着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美梦呢，现在要怎么安排？

小姑娘暂时抛下想情郎的心思，黛眉深锁犯起愁来。她打了杨玉，张永正觉解气，而且也恨不得多些跟刘瑾捣乱的人，心下一琢磨，倒给他想出个办法来。

张永嘿嘿一笑道：“宋总兵莫急，一会儿离开这儿，咱家去请旨给你安排个去处，保证威风凛凛，那杨玉也罢，他背后的何人也罢，没人敢找你的麻烦，还能安排你的人马”。

宋小爱是杨凌召进京来的，张永也就没有许多顾忌，他对杨一清说明来意，请他帮忙从兵部衙门的角度对牟斌给予支持。他和刘瑾的官场斗意味着什么，杨一清自然明白，他也不想让刘瑾把持锦衣卫、控制京营，自然点头答应，大家谈的一团和气，张永便带着宋小爱告辞离开了。

两人刚刚走出兵部大门，一骑飞来，宋小爱眼尖，那人还没下马，她已欣然唤道：“汉超！”拔步迎了上去。

伍汉超见是宋小爱到了，不由喜出望外，他掐着指头算日子，小爱应该也快到了，只是不知具体日期，想不到刚从威国公府回来，就瞧见了她。

两个人冲到一起，四目相望，飞扬跋扈的宋将军立即变成了温温柔柔的小女人，两个人絮絮温语，雪花在他们身边随风飞舞，在他们眼中，这风雪却似离得好远好远。

两个人先叙离情思念之苦，最后才问到离别后至今的情形，伍汉超听说她一到就把锦衣千户杨玉打了，不由苦笑道：“你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京师贵戚高官甚多，比不得你的家乡，以后万不可如此了”。

“嗯！”宋小爱含情脉脉的看着情郎，一脸温柔甜蜜的笑：“刚刚大胡子杨大人也这么说呢，是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是你们男人训斥女子常用的话呀”。

她忍不住又卖弄起来：“我还真的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呢。你知道么？”

张永初一看还觉得温馨浪漫，可他拢着袖子在不远处站着，眼瞅着一对小情人旁若无人，现在已经快变成雪人了，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道：“宋大人，还要去见皇上呢。你看是不是……”。

“哦！”宋小爱应了一声，轻轻捏捏伍汉超厚实的手掌，柔声道：“张公公答应在皇上面前为我谋个差事，这样我才方便和你长相厮守呀。乖，等着我……”。(奇书网 Www.Qisuu.Com)

伍汉超哭笑不得，被宋小爱调戏，早已成了这对小情侣的一种调情手段，好久不见了，宋小爱忽然调皮起来，伍汉超觉得特别亲切。

宋小爱在情郎面前，走路也动人起来，伍汉超痴迷的看着她腰肢款款摆动的妩媚，轻快的步伐如雪花般轻盈，一个侍卫给宋小爱牵过马来，她接过马僵，扣住马鞍，忽的回眸一笑，吃吃的道：“想教训宋小爱的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翻身上马，拍拍马鬃，格格笑道：“乌龟为什么砸秃头。害你几个晚上想的睡不着觉啦？现在我告诉你，天呢，有两个屁股高，地呢，没有三尺厚。至于为什么，想不通回家接着想去”。

伍汉超把脸一板，哼了一声，一语双关的道：“嗯，想不出的话……家法伺候”。

宋小爱脸儿一红，娇嗔的瞪了他一眼，想想伍汉超这种超级好奇宝宝，今晚十有八九又要睡不着觉了，他想着自己出的谜语，就是想着自己，不禁开心的笑起来。

雪地上，一串银玲般欢快的笑声袅袅，马儿已经远去了……

伍汉超苦笑着掸掸帽子上的雪花，上回那个谜语，害他几晚上睡不好，连求带哄的，宋小爱才把答案告诉他，想不到现在又给他出了一个。继调戏之后，猜谜似乎成了宋小爱折磨他的第二手段，而且还越玩越上瘾，有点乐此不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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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的心眼虽比不上刘瑾，可也不比他少几分，他带着宋小爱到了豹园，让她候在外边，一溜烟儿去见皇上了。

正德正在看奏折，张永督管着豹园安全事务，也是常客，所以正德见了他很随意的打声招呼，免了他大礼参拜，就径自继续看奏折。

张永把火碳炉子往皇上跟前挪了挪，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只见正德皇上看着奏折摇头道：“上回宁王奏本请求复三卫，联没允谁，只是着地方官府加强缉盗，维持治安，可这江西巡抚也太无能了，强盗越抓越多，你瞧，宁王上本说，盗贼横行，时常入王府行窃，王府家丁人力有限，再加上宫殿年久失修，堂堂王府，很多房子现在一下雨就漏水，也太可怜了些。”

张永陪着笑脸小心翼翼的道：“莫非……宁王又请求复三卫了？”

“这倒没有，他说……王府的琉璃瓦许多被踩坏、或者风雨破坏了，要更换一下的话，大约两三万件吧，这是皇家督造的，他自己做不了主，向朕请旨呢”。

正德愁眉苦脸的道：“江南的海税银子已经递解进京了，嗯，这才刚刚开市，前后几个月的功夫，许多外国商贾还没来得及和大明交易呢，税赋已经快赶上去年江南三镇递解的税银了，帮了朕的大忙啊，要不然年底给予百官的薪俸，犒赏三军的用度、筹备过年的费用，全都不知从哪儿出了。

依朕看，再有两年功夫，这日子准能好过，可这两年不好捱呀。宁王要换疏璃瓦，连造带运，加上其他修缮。又得一大笔银子，让朕从哪出去？可这维修王府。本就是皇家贴补地事儿，宁王逢年过节，进礼甚绰，换个瓦而已。朕怎好拒绝？”

“是是是”张永正想使坏，让皇上派刘瑾去想办法，却听正德自语道：“嗯，刘瑾在批奏中的提议倒不错，朕不理他这个碴儿。只追究盗贼横行的事儿，允许他恢复三卫兵马，加紧缉盗，以保王室安全。呵呵。把他想要银子要瓦的事儿，就这么不着痕迹的避开”。

张永听说过宁王府中官年底进京给皇上送礼。又给刘瑾也备了一份厚礼，不过他和宁王没什么来往，懒得计较这事儿，正好趁这机会谈起自己的目的来：“是啊，皇上，无论天下如何大治，总是有些胆大妄为之徒违法乱禁的。

别说地方了，去年杨凌在京师被山贼劫掳、侯府被数百强盗攻击，可见这些山贼何等胆大。还有在大同，邪教混入官府作官。勾结外虏，若非皇上大智大勇这才力挽狂澜，换了旁人必然为其所害。”

正德想起在白登山。如果不是杨凌稳住三心二意的花当，王守仁及时挥兵来援。还真说不定重演土木堡之变，不由连连点头。

张永趁机道：“老奴听说永福殿下为太皇太后祈福，要出家修行，为求清静，尼庵盖在郊外，这保护之责也不可不慎重啊。虽说殿下出了家，可是在天下人眼中，仍是先帝之女，当今皇上御妹，如果有宵小之徒打主意，那时可就坏了”。

“出家？”正德脸上涌起怪异的神气：“出家出家，这个妹子早晚出溜到杨家，这事儿得帮妹妹瞒着，张永虽然可靠，比较掉价的事儿还是不跟他说的好。”

“不过……他说的也是，诺大的驸马府……啊，不是，是诺大的尼姑庵，就派些宫女随同出家，一个男人也没有，别说安全了，如果哪个宫女出了宫，胡乱勾搭男人，把肚子搞大了，那岂不是连妹妹带自己都跟着丢人？还真该找人保护起来，要不……让刘瑾派些番子把尼庵四下围住？”

张永一边看着他脸色，一边道：“皇上还记的江南剿倭，征调广西狼兵，皇上亲自颁诏任命的狼兵总兵官宋将军吧？那是一位女将，骁勇善战，屡败倭寇，替咱大明立下了赫赫战功，对朝廷很是忠心。

这位女将军是闲职，这不……过年了嘛，她进京拜望杨凌大人，恰巧被老奴碰到了。老奴就想，这位女将武艺既高，又是女人，如果皇上请她保卫尼庵，出入方便，还不会惹闲话，所以就赶紧把她留住，赶来见皇上了，皇上觉的怎么样？”

正德一听眉开眼笑，撂下奏折道：“不错不错，亏得你给朕想着，唔……让一位女将军保护御妹，这主意非常好。”

他说到这儿眉毛跳了跳，心中忽想：“千里进京探望旧帅？她……不会是……是杨卿相中的……，要是那样可是给妹子找了个情敌了，她不从中坏事才怪”。

正德想到这儿，又婉拒道：“这位宋将军年方几何？在京里没旁的亲人了吧？她是壮家头人，留她在京里，她愿意么？再说……她是女人，她手下的兵将总不会都是女兵吧？又不能全都住进庵里去，朕以什么名义来安置？不妥，不妥”。

张永道：“这位宋将军，已和兵部骁骑将军伍汉超订有婚约，所以留她在京里，想来她是一定愿意的。让她保护尼庵，只是为了方便她进出请示，巡察安全，她的人马自然是驻扎在庵外，至于名义，那也方便的很，杨凌不是晋升威国公了么，皇上的七座皇庄，就少了人看守了，不如就把这个御前亲军统领的职位委给宋将军，既看管皇庄，又保护尼庵，一举两得。”

正德皇帝一听她已有了婆家，顿时笑容可掬的道：“使得，使得，这个法子好，那么你就给朕去传旨吧，任命宋将军为御前亲军侍卫统领，代朕管理皇庄兼任皇庵护法将军”。

张永正中下怀，他正想领旨退下，正德忽道：“你这一说……朕倒想起来了，天下不靖，杨凌奉旨去霸州查抄黯夜财产，只让刑部派了差役跟着，可是不太妥当。不行，不行，太不安全了”。

他站起身来，在房中踱了几步，问道：“宋将军进京，来了多少侍卫？”

张永忙道：“带了百余侍卫，皆是精干武士”。

正德摇头道：“不够，不够，你旨意照传，再从京营中桃选些强兵，凑齐一千之数，交给宋将军。她是皇庵护法，杨卿是为筹建皇庵去霸州查抄罚官，这样贴得上边儿，反正现在庵堂未建，她也无事可做，让她带兵去霸州，追上杨卿先为他护法吧，呵呵！”

张永叹服道：“皇上体恤下臣，关爱威国公，老奴感佩无限。老奴这就去传旨”。

张永原还以为皇上会见见宋小爱，想不到这么痛快皇上就答应下来了，他一身轻快的退了出去。正德笑眯眯的看着他离去，心道：“护法，护法，妹妹还没过门儿，先去护护未来的

Chapter_75

妹婿也不错。”

或许是因为杨凌比他岁数大的原因，正德一想起杨凌得一本正经叫他大哥的样子，就觉得占了莫大的便宜，心中乐不可支，全然不去想代价是把妹子给了人家。

不着调的正德皇帝自顾自的傻乐了一会儿，又拿起刘瑾批过的那奏折，看了两眼提起朱笔批下一行小字：“允刘瑾所拟，照此办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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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36章 四大贼

冬天，万木萧条，萧条的又何止是万木。

一进霸州地境，大片的荒野就映入眼帘，在无垠的雪色中尤显得苍凉。枯枝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杨凌仍是钦差，但钦差和钦差不同，如今不过是奉旨查抄一个贪官,就谈不上什么大派场了，杨凌的仪仗主要来自刑部的衙差，两位旗牌官也是刑部指派的，国公府的家将只有二十人，由刘大棒槌带队，随在他的身边。

除了从国公府带出的家将，和来自刑部的人马。按照刘瑾八爪鱼性格，现在有权力插手了，他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尽管他未想过要从查抄出来建造公主白衣庵的钱财中捞取什么好处，仍然派了一个司礼太监梁洪，任命为金吾右卫提督，请旨为钦差副使，协同杨凌办案。

霸州在宋朝时，作为辽宋的边境地区，用了近五十年时间打造成为一座完全以军事防御为主要功能的城池。自1004年澶渊之盟签订后的120年间，宋朝把这里定为对辽的榷场，与辽进行榷场贸易，中原及江南地区向北方输出农产品及手工业制品以及海外香药之类。辽则从此向中原输入牲畜、皮货、药材、珠玉等等，大宋由此征收了不少榷杨商税。

照理说，这样的地方本该是十分繁华的，不过近百年来，霸州大片粮田被皇室和官府圈为皇庄、官庄，土地兼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自永乐十一年，为了加强骑兵力量对抗元朝余孽，在此计丁养马实行马政后。规定十五丁以下养一匹马，十五丁以上养两匹马，地方官吏趁机横征暴敛，鱼肉百姓，霸州百姓生活就更加贫苦了。

一进霸州地境，杨凌就出了大轿。换乘了一匹骏马。一望无垠的雪地上偶尔出现几座破败的小村庄，小村庄中破破烂烂的房屋都紧闭着门窗以御严寒。偶尔才有一两个行人，穿着臃肿破烂的黑棉袄，袖着双手看着这队衣甲鲜明的队伍从路旁经过，目光呆滞如同泥塑，偶尔才能见到他们动一动，抬起袖子麻利的把流到嘴边的鼻涕一把蹭去。

这里，就是红娘子的家乡！就是那个大字不识，却钟天地灵气，如同一块未雕璞玉般可爱的崔莺儿的故乡？她的年岁只比成绮韵小些，而且自幼混迹于山贼之间，见惯了血腥和丑恶，可是她的心性和脾气却仍直爽纯朴，如同山涧中荡漾而出的一股情泉。

就是这方土地孕育了她？她的马贼队伍就是纵横在这片土地上，可是为什么一座山都看不到？万木复苏的时候，这大片空旷的土地应该不是良田就是草场吧？

绿油油的青草高过马腹，一匹无拘无束的骏马载着一个无拘无束的人儿驰骋在这片草原上。马如龙，人似火，翻飞乱舞的红色衣袂就如同舞动的火焰。马上的人儿就是她，就是红娘子。

不拘一握的小蛮腰，配着雪亮的湛沪吴钩，那束起的青丝，那晶亮的双眸，那远山般的黛眉……

这样充满野性和自我的女子，或许只有这样野性的山水才培育的出来。一如怜儿，怜儿知书识字，可她的脾性，何尝不是这样？或许正因为她们来自相似的地方，所以才有相似的灵气，才有寻常大明女子所不具备的胆魄和勇气。

悠悠地想着，一尾雪花悠悠地落下，落在他的脸上，凉意中沁着甜丝丝的感觉。又要下雪了。纵目远眺，一个黑点映入眼帘，霸州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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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州镇守太监张忠府。

他的宅第从西大街延绵至南河岸，占地百亩，房屋五百余间。宅第中房舍层层分明，错落有致，楼阁峥嵘，气度非凡。进了大门、中门，迎面便是石础木柱的客厅，套方花窗，隔扇支摘门，内外坊间饰以大块的木雕花鸟，显得古色古色。

如果杨凌见到这幢宅子，就不会因为公主修庵占地之大而惊讶莫名了，北地财主虽然在财富上未必比得上江南富绅，但是宅院之大，实是江南富豪精巧雅致的园林所望尘莫及的。

此刻，厅院中肃立着两队人马，一队甲胄鲜明的官兵，持刀荷箭杀气腾腾，另一边人数少些，衣着只是普通百姓，但是照样手持兵刃，剽悍之气尤胜官兵数倍。

厅堂内却另有一番景象，房中温暖如春，四壁银灯高挂，主座上据案高坐着一个人，年约半百，仪表不俗，脸色红润，团团圆圆，穿着紫缎铜钱袍子，一看就是位富泰仕绅。

他左手边坐着一排身材魁梧的大汉，为首一个方字脸，重眉虎目，不怒自威，睥睨之间颇具气概。对面却是一排军中将佐，看服饰自参将以下也是依品秩入列。

双方每个人旁边都坐了一个盛妆丽人，大冬天的居然穿了绮罗所制的春装，窄袖子徘色春衫，把隆胸细腰的美妙曲线暴露无遗。

房中夹壁墙烧得暖烘烘的，厅中又有八具内藏式的大铜鼎，里面有无烟的兽炭发出阵阵热流，所以她们穿着春衫觉着暖意盈人，两边坐着的官兵和大汉却不免额头渗下汗来。

女人们象蛇一般冶荡的卖弄着自己姣好的肉体，挑逗着自己负责服侍的男人，可是所有的人都扶案死死盯着对方，狞厉的目光好象随时一触即战，对她们的挑逗视而不见，就连手都紧紧握在腰间兵刃上。

美女们只好主动扯开春衫，酥胸半露，妩媚地用乳房研磨他们的肩膀，只是隔着厚厚的盔甲、棉袍，能否起到诱惑的作用就不为人知了。

穿着紫缎铜钱袍的豪绅给给一笑，说道：“各位，在我府上。我张忠就保证不会打起来，何必这么紧张呢？进了我这个门，就是我张忠的客人。试问你们有什么了不得的仇恨，何必非要斗个你死我话的呢。”

“公公，对面这人是个大盗，曾率众在河间府动掠大户。下官一路追蹑而来，公公要我与他同席。这……还望公公向下官说个明白”。

“喔……呵呵，你说这事儿啊，误会误会，他不过是与那富户有些私人恩怨，领了几位兄弟寻衅报复罢了，不是没出大事吗？好象……”。

他不耐烦地掏掏耳朵，说道：“好象就砍死两个家丁护院，没伤着旁人吧？”

对面领头的大汉忙道：“是是，我们就杀了两个，还是个狗奴才”。

“公公。据下官所知，此人是纵横霸州数地的大盗，况且他在那户人家劫……”。

“袁参将！”张忠和气的脸庞虽然一狞，厉声喝了一句。袁参将一碰上他毒蛇般的眸子，不禁打了个冷战。

“呵呵呵呵……”，张忠脸上的煞气一隐，又和煦如春风了：“袁参将刚刚升迁不久，咱们还不太熟悉，交道打多了，你就知道我张忠的为人了，我张忠为人四海、好交朋友，三教九流，都有相交莫逆的好友。昨天咱家还跟你们张副总兵一起吃酒来着”。

他面前一个侍女为他斟上一杯酒，张忠执杯笑道：“袁将军，其实你的名字咱家是久仰了，前些日子回京，议升的十余位将军，吏科给事中都给拦下了，只通过了三人，其中一个叫周德安，调升金陵；一个是大同江彬，升为游击；还有一个，就是您袁彪袁将军由千户升为参将。

兵部刘宇请旨下任命状时，咱家正好在，亲眼看着刘公公签押的，这才几天呐，咱们就碰面了，说起来也是缘份，以后正该好好相处才是。”

袁彪一听，顿时脸上变色，这位镇守太监太厉害了，副总兵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这也罢了，他竟直呼兵部尚书之名，好象还是权倾天下的刘公公身前的红人，这是自己惹得起的人吗？

张忠举杯说道：“袁参将来此捕盗，足见尽忠朝廷之心，咱家回京时，一定会在刘公公和兵部尚书面前言及持军的忠义和勇武。咱家诚心结交将军，现有一事不可不言”。

说至此，张忠一指左首边那条凛凛大汉道：“此人实乃我的族弟，名叫张茂，为人尚武侠义，乃是霸州一条好汉，请将军多加照顾！某亲奉水酒一杯，将军若肯给这个面子，就请尽饮杯中水酒”。

袁参将身边侍女娇盈盈起身，走过去双手接过酒杯，回到袁彪面前，双手捧杯过顶，跪在案前，顿时厅中肃然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袁彪惶然四顾，只见对面群盗杀气腾腾，似乎随时都会跃起，上首张忠稳坐不动，但是一双眼睛微眯起来，隐隐透出的眼神说不出的骇人。

这位骁勇善战、屡次战功的将军面对悍匪强敌全无惧色，可是面对这种无形的压力，这种由权力和利益构成的关系网，却满头大汗，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再如何骁勇善战又如何？人家手眼通天，参将的官儿不小了，可他一句话说不定就能把自己搞下去，如花似锦的前程统统不见了，至少凭他的势力，光是排挤，自己在军中的日子就好过不了。

他回顾追随多年的袍泽，已经大多低下头去，没有了刚刚的凛凛杀气。面前的美女双手擎杯，手臂己酸的发抖，酒水抖瑟着溅出来，却仍一动不动。

张忠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嘴角牵起一丝冷笑。

面前的一杯酒，实比锋利的刀剑更具压迫力，袁彪长长吸了口气，终于缓缓松开了握刀的右手：

我是官，他是贼，张公公竟公然包庇强盗。当面如此相托，分明是后台极硬，根本不在乎我的身份。真要追究下去。我只是自讨苦吃罢了。这案子就算通上天去，恐怕那时所有的罪证都会被毁灭干净了。张茂是良民还是大盗，朝廷是会相信我，还是相信张公公？

袁彪接过酒。忽然一口干掉，酒液苦涩。尝不出一点别的味道。

“哈哈哈哈…………”张忠象只鸭子似地放声大笑，又斟酒一杯，举向张茂道：“袁将军从此与你相好，今后勿再扰动袁将军辖地，令袁将军难做”。

“是，谨遵大哥吩咐！”张茂欣然一笑，按过杯来走到袁彪面前，单膝跪下，施礼道：“袁将军，在下多有失礼。所谓不打不相识。今后愿与袁将军兄弟相称，彼此友好”。

官兵抓匪，抓来抓去抓成了兄弟。袁彪苦笑一声，也举起自己的杯虚应了一下。张茂尽饮杯中酒归座。厅中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起来。

张忠笑吟吟起身劝酒，服侍在袁彪等将领身边地美貌侍女俏盈盈起身离座。不一会儿各自端着一个托盘回到他们身边，每个盘上金灿灿十几锭黄金，众将领看似目不斜视，可是暗暗窥见了，脸上的神色又缓和了几分。

有美女黄金佐酒，这交情结纳起来就容易多了，张忠言谈间偶尔说及自己结交的军中高级将领，朝中文武大员，一个个名姓娓娓道来，听得袁彪暗生敬畏，既已决意结纳，便也放下身段，曲意奉迎起来，一时宾主尽欢。

候袁彪等擒贼将领‘满载而归’后，张茂不放心地道：“大哥，这个姓袁的不会再反悔吧？他官职不低，如果回去声张起来…………”。

张忠冷笑一声道：“一个刚刚晋升的雏儿罢了，徒有一腔热血，想告咱家也让他求告无门！放心吧，大哥早就让人持了拜贴，去知会他的上司和同僚，等他回去晓得咱家地厉害，想再升官还得拜到我的门下呢，今天拿出去的金子也得乖乖加倍送回来，告状？哼！”

张忠管着霸州百姓养的军马，所以和各地官兵将领经常打交道，彼此相交莫逆，关系网极其庞大，在当地不可一世。

他说完了袍袖一拂，又沉下脸道：“怎么跑到河间府去捣乱，还被人家一路追了来。若非咱家，你的基业都要没了，这般行事也太不小心了。

张茂苦笑道：“不是杨大扫把要来了么，这厮是个大祸害，远在京城时就弄得霸州鸡犬不宁，杨虎老弟的山寨被剿了，害得他逃到山东去。齐彦名也被剿匪官兵抓进大狱，他名气太大，大哥您出面，到现在都没把他弄出来。兄弟不敢在霸州作案呐，只好跑去河间”。

张忠一边往回走一边不屑地道：“你说杨凌？他已经被刘公公扳倒了，现在不过是个徒具虚名的国公罢了，来霸州就为了查抄黯家的财产，还能管到咱家头上不成？”

张茂谨慎地道：“大哥大意不得，您没听说吗？据说此人是天杀星下凡，所到之处必起兵灾，您说他这两年所到之处哪儿不见刀光血影？真真的透着邪门儿，小心驶得万年船呐。

如今朝廷与朵颜三卫互市，并借草场养马，估计再有两年功夫，就会有大批的战马供应军队，到那时咱们霸州计丁养马的马政就要取消，大哥还能不能镇守此地就不好说了，咱们得趁这两年功夫最后大捞一笔呀”。

张忠嘿嘿笑道：“怎么捞？就凭你劫几个大户？愚蠢！你看咱家的吧，我跟刘公公刚刚讨了个差使，不但督管霸州军马，还负责开矿，两年，保证抄座金山回来”。

张茂诧然道：“挖矿？咱们霸州有矿么？金矿、银矿还是铜铁矿？”

张忠但笑不语，他想了想道：“不过你顾虑的也有些道理。这世上还是真有身具大神通的人的，这姓杨的两年功夫当上了国公，煞气冲天，确实邪门。嘿…………”。

他思索片刻道：“回头你去龙泉寺把四位佛爷请来做场弘恩大法事，消消他杨砍头的杀气，咱家派人去知州衙门说一声。让他们尽快把黯家的财产、地契、仆役全都变卖成现银……算了，干脆咱家买下来，好打发姓杨的早点回京。省得他在这儿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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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么，反正也来不及回京过大年了，咱们就在这儿多待几天，你看怎么样啊？”杨凌打定了主意要出京消磨时光。拖延时间让刘瑾作乱，以前出公差都是雷厉风行。恨不得用最快的时间办完差回京城，这一趟心中却悠闲的很。

本来也是，查抄个财产而已，打破头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大事，重点是在京师那边，但是现在又必须得避开，可是这地方能有什么好消磨的？

平时出公差是想早回京却走不开，现在是不想走却没有理由不走，想起来杨凌只有苦笑。

梁洪一听却正中下怀，京官要捞油水，最好的办法就是出公差，难得刘公公派了这份差使给他，要是三两天收拾干净，立马回京城了，那不是白来了么？

梁洪连忙应和道：“国公爷说的是。霸州胜芳镇的花灯可是几位有名，咱们既然来了，怎么也得见识见识”。

“看花灯？那才到正月十五，时间还是太少，不够刘瑾折腾的，到时再慢慢想借口吧”，杨凌想着，抬头看时，霸州知州领着一众官员已经恭候在城门口儿了。

城内看起来也很萧条，霸州知州樊陌离陪在杨凌和梁洪身边，一边进入城池，一边介绍着霸州情形。杨凌关心的是霸州民政、霸州马贼剿灭情形和黯夜有多少财产，只是刚刚进城，这些事不便打听，也只是随意听着樊陌离的介绍。

“那儿是谁家的贞节牌坊，怎么破败至此，牌坊都歪了，官府也不出面整修一下呀？”梁洪忽瞧见一幢贞节牌坊，便打着官腔问道。

樊陌离一见笑道：“回公公的话，这幢牌坊……是建文四年霸州的一位推官给他的寡母立的，不料他那位寡母后来却与人通奸，还怀了身孕，罪涉欺君被抄了家。

这牌坊还没等砸，就自己歪了，大伙儿都说，这是冥冥中有天地神灵，所以才弄歪了牌坊，骗不了人的。所以没让人砸，就是给后来人一个警醒，叫那明里是正人君乎、暗里男盗女娼的人家晓得天地有眼、神明自在，不要再干欺天欺君之事”。

建文四年，正是燕王起兵造反的当年，天下大乱，有人管这种事才怪，也难怪这失节人的贞节牌坊还立到现在。

梁洪一听却甚感兴趣，急忙问道：“哦？真有这事儿吗？真是神明弄歪的？”

太监比常人更盼着有天地鬼神，更企盼有来世，听到鬼啊神的自然特别有兴趣。

樊陌离见这位金吾卫提督挺感兴趣，不由笑道：“应该是有的，说起来这事儿还有个笑话。弘治十五年的时候，本地一个孝廉上书请为寡嫂立牌坊，说他嫂子从十九岁就守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教养儿子孝顺公婆，非常的贤良，先帝便下旨拨了五百两银子准立牌坊。

不料他那位寡嫂听说了之后却惊恐万分，她也听说过不贞的人，牌坊是立不住的，无可奈何只好对小叔子直言自己与人有了奸情。

小叔子一听又惊又怕，罪犯欺君是要砍头抄家的，这时他也顾不追究嫂嫂了，只好花了重金去求一位道士。

那位道士收了银子后作了场法事，说他嫂子偷过几次人，便在牌坊下洒几粒黄豆，就能破了这法。

那位孝廉回去便问嫂子偷过几次人，他嫂子吱晤半晌才道：“他叔啊，你就别轮个儿了，你就拿着簸箕往坑里倒吧，两簸箕下去，肯定就够了。”

杨凌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那位梁提督笑得在马上直不起腰来，一劲儿追问道：“那后来如何了，呵呵。后来可是真破了这法？”

知州樊大人笑道：“那孝廉听了面皮发紫，又发作不得，为了怕出意外，偷偷往坑里洒了满满三簸箕黄豆。这才着人立牌坊。

牌坊立好他放心不下，和嫂子天天去看。结果没几天的功夫，那牌坊就开始歪了，孝廉一怒之下杀了嫂嫂和那不知是不是兄长骨血的侄儿，自己也寻了短见”。

“啊！”梁洪惊哄一声道：“原来真的这么神呀，哎呀呀，这神灵真是欺不得，欺不得”。(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听说后来酿成这般惨剧，不禁暗暗一叹，什么神灵显圣，牌坊底下洒黄豆。还洒了满满三簸箕，黄豆吸了地气，吃了水份，膨胀发芽，能不拱起来吗？唉，这妇人虽说无耻，干的勾当终究无害与别人，结果闹得这般结局。

因为听了这个笑话，杨凌不由多看了几眼那个倾斜欲倒的贞节牌坊，牌坊下边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破棉袄，正拄着一根木棍挣扎着要站起身来，牌坊下沿上还放着个大碗，看来是个要饭的。

杨凌见那人蓬头垢面，十分的肮脏，而且下肢只有一条腿，心有不忍，正欲转过头去，可是目光与那人一碰，忽然感觉有点异样。

杨凌根本没有认出这个乞丐是什么人，可是从那乞丐看他的目光，分明是认得他的，杨凌心里不由一动，扭过头去又死死盯了那人一眼。

一身肮脏破烂，瘦脸污黑，没见过这人呀，可他的眼神儿……，目光落到他的断腿上，杨凌心中一震，忽的想起一个人来。

他立即唤过刘大棒槌，对他低低嘱咐几句，刘大棒槌会意，马上率着几名国公府的家将放慢了步子，待仪仗大队过去，便向那要饭的乞丐迎过去。

那乞丐已经反应过来，慌慌张张的正要走开，但他行动不便哪是这些出身内厂的番子对手，被两个番子左右一夹，四下的家将一围，便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了钦差仪仗的后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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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霸州城照例文武官员要为钦差大臣接风洗尘一番，随后便将两位钦差送至住处，此时天色已经晚了，有关事宜自然只有明日再行禀报。

杨凌的住处就是查抄的黯家老宅，朝廷旨意一下，霸州官府便把平素见了称兄道弟的黯家人全部关进了大牢，查封黯家所有财产登记造册，长短工都打发回家，卖身与黯家的奴仆则视为查抄财产一并登记在册等候发卖。

这幢大宅临近城边，房屋鳞次，仅主宅就占地八十多亩，横跨两条街，后宅院儿出去，就是一望无垠的土地，那近千顷土地都是黯家这些年购置的。由于担心黯家奴仆会对钦差不利，霸州知府从别处张罗了一些男仆女佣供两位钦差驱使。

杨凌登上阁楼，眺望后宅千顷雪原，不由暗惊黯家侵占的财富之多。黯东辰管理脏罚库，脏罚库专门收纳惩办的贪官污吏、查抄的犯官家的珠宝玉器，各种值钱的财物。

这些东西登记造册后就运来脏罚库，有些东西一放就是几十年，时间久了根本无法再予点请，黯东辰便趁机盗取，再加上有些官员后来得恩获释，发还财产时他诡称己径破损或者查找不到的，那些刚刚获释的官员不愿节外生枚，只得忍气吞声的，仅这些财物就达万金。

另外有些财宝未经鉴定，帐册上仅仅记载个器具名字。比如明明是无价之宝的上好玉瓶，黯东辰偷梁换柱，拿些只值几文钱的普通瓶子顶替，这样又盗取出大量财富。

为官不到十年，这个职位不高的小耗子养成了一只大硕鼠。如果杨凌不是亲自负责查抄黯家，还真想象不出一个小小的户部管库部，能置办下这么庞大的财产。

梁洪笑眯眯的站在一边，惦着脚尖儿瞧着后宅院外无边的土地啧啧的道：“好家伙，黯家好大的一块地，这千顷良田光收租子，一年得多少收成呀”。

杨凌点点头，忽的想起一事道：“这一路行来，许多地方已被圈为皇庄、官庄。豪绅财主们又拥有大量土地，而霸州百姓家家都要养马，草地已经所剩不多，能养出好马么？

马匹一旦不符合标淮，或者马驹病饿而死，官府就要惩罚大笔金钱，仅这一项，就是百姓不能承受之重，看来霸州乃至河南河北各地的马政真的是压在百姓身上的一项沉重负担。

唉！苦了这些百姓，再熬一两年吧。现在关外的几个大马场已经建好了。一开春就可以大量购买放养马驹，很快就可以为军队提供稳定的战马来源、提供大量优质战马。到那时，这些百姓就不必再受这样的剥削和劳苦了。再加上新农作物的推广，让百姓们先混个温饱。

开海通商从沿海到内地，会辐射性的慢慢扩大影响，影响到农作物、土特产品的流通，扩大手工业、商业、运输业、服务业的全面繁盛，我想……用上十年时间，这里穷苦的面貌应该会有个大变样儿了。”

他看了梁洪一眼，故意打个哈欠道：“一路奔波，我已有些乏了。梁公公，还是回去沫浴一番，早些歇息吧，明儿一早，咱们再听樊知府禀报查抄情形”。

梁洪一听人家下了逐客令，倒也不以为忤，便笑吟吟地拱手告辞，自回自己的居处了，杨凌立即叫人将那个乞丐带进内堂。

黑瘦的独腿汉子被扶进温暖如春的内堂，坐在一张椅子上，杨凌踱到面前，盯视着他的面孔，许久许久才长长吸了口气道：“果然是你，你是黑鹞子！”

那黑瘦汉子一直垂着头躲闪他的目光，听到这一句身子忽然一震，随即抬起头来呵呵惨笑道：“不错，是我，我黑鹞子原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到如今……到如今混成了一个乞丐”。

他垂下头，披散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杨凌却看见两行泪，从他肮脏的脸颊上直淌下来，到了下巴上已变得浑浊起来。

黑鹞子喃喃的道：“如果不是还有个瞎眼的老娘，我宁愿就这么死掉，冻死在街头，一了百了。可我还有个老娘，我不孝呀，我不孝呀！”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捶着自己的断腿，杨凌一把扯住他的手，问道：“怎么会这样？你们离开时，我曾赠送了大笔的诊金，你和令堂靠着这些钱怎么也过得下去，怎么会……怎么会……莺儿没把银子给你？”

“莺儿？”黑鹞子抬起眼晴，神情怪异的看着他：“你叫崔姐为莺儿？她……她真的随了你？”

杨凌微微摇了摇头，也在他旁边坐下，怅然道：“她的霸州老寨被剿了，崔老爷子死在官兵箭下，她一心要报仇，怎么会跟了我？我亏欠她良多，真的想好好照料她一辈子，真的想……可惜她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黑鹞子听得眼睛骨碌乱转，‘亏欠她良多？’

再联想到崔莺儿自回到霸州总是神不守舍的情形，黑鹞子断定二人之间必定早已发生了关系。两人一个是官，一个是匪，怎么可能会有男女之情？莫不是他……倚仗权利强行占有了红娘子？

想到这里黑鹞子猛的跳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吼道：“你占了崔姐便宜是不是？你这混蛋！喔！你现在是国公，好大的官儿，快赶上王爷了。崔姐对我恩重如山，你敢对不起她，我……我宰了你！”

刘大棒槌等几人一见，连吼带骂的就要把他架开，杨凌苦笑着制止了他们，对黑鹞子道：“来霸州查抄贪官财产，本用不着我一个国公出面，我主动请旨前来，就是希望……希望有机会见到她。我巴不得能找到她，照料她，又怎么会对不起她？”

黑鹞子半信半疑，可是想想红娘子对杨凌的态度，如果是被强奸。怎么可能对他……，不但在阳原时含情脉脉的，回到霸州日思夜想、魂不守舍的那个男人十有八九也是他了。

黑鹞子颓然坐回椅子，说道：“在阳原，我就发觉你们……你们关系非比寻常……，你官儿越做越大了，崔姐虽然年轻貌美，出身却不好，又不识得字，姓杨的……你可是真心待她？”

杨凌苦笑道：“杨凌此心，天地可鉴。只是她象一匹拴不住的野马，我哪里拦得住她？前些日子在京城她倒是见过我一面，随即又不见了踪影，我还以为她会回到霸州，这不……巴巴的追了来？”

黑鹞子脸色大见缓和，想了一想，说道：“我信你了。崔姐是喜欢你的，自从回了霸州，她整天魂不守舍的，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幅样子。她身边总带着两幅画，那是在阳原时你让人给她绘的吧？就连来我家探望我和老娘时她都舍不得离身，有次我不小心碰到，她还跟我发急……她一定是喜欢了你了“。

杨凌听到这儿激动万分，他刚想说话，忽瞧见刘大棒槌等人眼睛瞧着外边，脸上的神气却古怪的很，不由住了嘴，说道：“棒槌，你带人出去一下，准备些酒食，我要请鹞子兄吃酒”。

居处原本就备了酒食，几个拼盘，又炒了几个热菜，黑鹞子也是真的饿了，又许久没见过酒肉的模样，一边狂吃海喝，一边讲述了红娘子带他回到霸州的情形。

原来红娘子雇车带他回到霸州，将他和老母安置在霸州城，恢复了本名苗刚。用杨凌给他们的银子给他们购置了房屋，又置办了几亩地产，租出去收取地租过活，自己回到山寨后还时常来探望他们。

黑鹞子虽然成了残废，靠着这笔钱和老母倒也衣食无忧。崔莺儿自从把杨虎的事情告诉父亲之后，老寨已取消了对杨虎的支持，好在杨虎自己的势力已经悄悄移走，没有受到太大损失，他虽常去老寨，希望得到崔老大的谅解，不过大部分时间要回自己的秘密山门主持大局，红娘子眼不见心不烦，在山寨待的还算顺心。

只是她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黑鹞子看了心中不忍，加上此地太过贫瘠，穷苦人家有了寡妇婆家养不起，娘家也不愿意留，所以自古就没形成再嫁可耻的观念，尤其是山寨里的妇人，更没有这些顾忌。

杨虎卑鄙无耻，红娘子没把他的肮脏事公之与众，已经仁至义尽，没有义务再为他守节。黑鹞子见她一颗芳心已经牢牢系在杨凌身上，又听到杨凌在南方平倭、打西洋鬼子的事儿，觉得此人也不失为一条好汉，便劝她去找杨凌，红娘子却只是摇头一笑，说道：“他是朝廷的大官儿，我是一个山贼，这身份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别转荒唐念头了”。

黑鹞子想想也确实如此，就此不再提起。头几个月，周德安和袁彪等几名抽调来的悍将剿灭山贼，由于杨虎的主力已经迁至他处，他们只抓到些老弱妇孺，算不得什么大功，便一路进兵，清剿所有山寨，因为老寨也受到攻击，战事吃紧，红娘子便没有再来过。

又过了个把月，便传出霸州山寨全部被荡清，崔家老寨大当家也中箭逃走的消息，黑鹞子是杨虎的人。对崔家老寨没什么感情，在乎的只是自己的大恩人红娘子的下落而已，偷偷向人打听了一番，没听到红娘子受伤或被擒的消息，他这才放下心来。

没想到他暗自打听山贼消息的事落到官府耳目手中，霸州推官接到消息。一查之下，知道他前不久刚刚断了腿，才和老母迁至霸州居住。而且无产无业的一个流民，居然置屋买地，还常有几个骑着快马的汉子经常赶来探望，怀疑他是受伤退出贼伙的强盗，便抓进官府拷打讯问。

可惜鹞子本来就是山贼，哪里说得清自己的来龙去脉。好在他是条汉子，无论如何拷打，咬紧牙关就是不承认自己和山贼有纠葛。最后他的老母把房子和地全卖了，又把剩下的金银都拿出来，全给了一个当地有名的讼棍王智。

王智有个女儿王满堂，据说嫁给了一位贵人，所以王家结识许多乡绅地主，经过他上下打点，再委托这些地方名流出面说合，总算把黑鹞子保了出来。可是他已经变得一文不名了，这才寄住在一间破烂的龙王庙，混迹成了乞丐。

杨凌听罢竟是有火无处发，真要算起来，那位推官还是个能吏。凭着这点线索就能抓到一个隐居的山贼，当然也不排除他平时就勒索惯了，只是随意落实罪名，可是自己替黑鹞子出头，那就名不正言不顺。

杨凌怔怔半晌，才苦笑道：“我此次来霸州，是为了清抄贪官黯东辰的宗产，你和今堂无处可去，回京时我带你们走吧，莺儿不能再照顾你们，我替她照料你们”。

英雄落难，乞食的事儿都干了那么久了，黑鹞子哪还能保持傲骨铮铮，便也惭颜答应了。杨凌说道：“这么说经过官兵围剿，霸州已经安静下来了？也不知……她领着老寨人马去了哪里。唉！但愿她不要再惹出事端来”。

黑鹞子摇头冷笑道：“霸州是个贼窝，四大贼中我们山贼的祸害排名最末，山贼被清剿了地方便得安宁？百姓受其他诸贼所害，尤甚于我们山贼！”

杨凌一怔，脱口道：“四大贼？这话从何说起？”

黑鹞子犹豫起来。杨凌眉尖一挑，说道：“苗兄，在下的为人如何，你现在多少也该有所耳闻。从北到南，杨某所到之处，被人骂作大扫把、天杀星，我自己不是不知道。但是骂我扫把星、怕我是天杀星的是什么人？是穷苦百姓么？不是！是那些贪官污吏，心中有鬼的人！

百姓们热衷于造个谣，热衷于传这个谣，不是怕我杨某人。是巴不得有我这么个大祸害，多去祸害祸害那些坑害百姓的人。马上就过大年了，家家户户贴门神，贴门神是为了挡小鬼，可那门神真能挡得住小鬼吗？

霸州四贼已去其一，还剩下三大贼！你且说说都是些什么人，如今来了我这个凶神太岁天杀星，如果可能，我就为百姓们除一除这些妖魔鬼怪！”

黑鹞子咬咬牙，猛地干了一杯酒，说道：“好！大人既然要听，那我就说给你听。大人以为霸州山贼是为祸霸州的第一大祸害么？错了，霸州境内山地并不多，霸州山贼活动地点虽在霸州，山寨却驻在外边，而且山贼大多自己僻有土地，总是所出不及所用时，才聚众下山劫掠一番。

而官府呢？镇守太监、霸州官府、卫所官军，联起手来祸害百姓，圈地占地、马政罚款，勒索大户，无恶不作！霸州真正的祸害……，四大贼中第一贼就是官贼！”

杨凌的脸颊抽搐了一下，黑鹞子本是山贼，他的话不可尽信，不过大可调查一番，如果情况属实，就让那些自以为自己成了没牙老虎的人尝尝自己的厉害，惩治贪官、拯救百姓，又正好借机在霸州多待些日子，一举两得。

他淡淡的道：“接着说，第二贼是什么？”

黑鹞子道：“第二贼，是神贼！此地正因为穷苦，所以佛道大行其是，可是这些僧人道人，根本不是正儿八经的出家人，不但骗财、而且骗色，他们还专好结交那些达官贵人，肆无忌惮、不知多少愚夫愚妇上当受骗！”

他说到这儿，苦笑一声道：“都说旁观者清，我们这些山贼旁观着百姓受骗，倒是心知肚明，可是轮到我们头上，还不是一样上了刘老道的当，相信杨虎那贼子是什么紫微星君下凡？嘿！他这紫微星，倒屡屡败给你这天杀星，也算是报应！”

“利用佛道敛财？会不会和弥勒教有关？他们可是最擅长利用传教敛取钱财，吸纳愚民呀。”

杨凌暗暗警醒着，问道：“第三贼呢？”

黑鹞子道：“第三贼，是响马贼！”

杨凌一奇：“响马贼？和你们聚众上山，以劫掠为生的人不是一样么？”

黑鹞子摇头道：“不一样，我们做山贼，是堂堂正正有山门的，下山劫掠也有各自的旗号。而响马贼不同，霸州百姓家家养马，人人尚武，这些响马贼平时就是普通百姓。

他们为盗时以巾蒙面，来去如风，抢完就走，上马是贼，下马是民，令人防不胜防，又难以追捕。以前他们作案，大多把案子栽到我们山贼头上，现在霸州山贼已被彻底清剿，他们仍在话动，才被人发觉自成一路，与山贼不同”。

“原来如此！难怪莺儿她悲愤的诉说霸州百姓如在人间地狱，这官是贼、神是贼，民也是贼，不是人间地狱才怪！”

杨凌慢慢吁出一口气，轻轻道：“一会儿，我叫人陪你回去。把你的老母也从龙王庙接来，暂且安顿下来。你放下心吧，不就是四大贼么？四大贼已去其一，如今我就来他个除三害！”

杨凌忽想起张天师给他排布的八字，说他是一生杀伐随身，夺人寿夺人禄的命格，看来还真是那么回事，不就是到霸州抄个家么，谁会想到又得抄一手血回去？

他摇摇头，一脸怪异的神气，说了句黑鹞子根本听不懂的话：“过年了，真是过年啦！天增岁月我增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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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37章 跳大神

霸州知州大人樊陌离大清早儿的就赶来拜候钦差，今年是年三十儿，城里各处已经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噼噼啪啪的带来一股年节的气味儿。

梁洪早起来了，不料他陪着知州大人到了钦差楼门外，却被告知大人仍高卧不起，正在睡懒觉。两个人啼笑皆非，坐在厅中喝着茶，聊着天，直候了半个时辰，才见杨凌衣衫不整，打着哈欠走了进来。

樊大人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道：“国公爷，黯家在本地共有地产一千余顷，店铺七家，房产九百余幢，卖身为奴的家仆、女佣四百余人，此外还有查抄的金银和珠宝玉器等物皆封在府库之中，所有财产皆登记在册，该查封的都查封了，国公爷是否现在去知州衙门按册清点接收呢？”

“急什么？”杨凌睡眼惺忪的道：“今天查完了也不能大年初一往回赶呐？啊……啊啊……，今天是年三十儿啊！”

杨凌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今天是年三十，年三十就是无良的地主家还不要债呢，本公爷去接收黯家的财产？不行不行，太不厚道了，呃……我看，过两天再说吧，梁公公，你说呢？”

梁公公一听正中下怀，喜洋洋的道：“公爷说的是，公爷厚道人，还是过上几天再接收的好”。

樊大人本以为把帐目弄得清楚明白。让这位国公爷接收的利索，早点滚蛋完事儿，没想到霸州这小地方，两位钦差还挺喜欢住。

一见正副钦差都要做“厚道人”，樊大人只好苦笑道：“是是是，是下官莽撞了，冬天雪路难行，两位钦差大人才睡一晚上哪儿歇得过乏呢？呃，国公爷和梁公公既要先小住几日，不知今日可有什么安排。需要下官陪侍相游么？”

杨凌道：“免啦，今天过年，樊大人早该封衙了，为了等我们，耽搁了不少事，尽管回府过年吧。本公爷在京里忙，整日与各位公侯迎来送往的，出京来就为了静静心、歇歇乏、清清肠胃，此谓养生之道也。你忙你的去吧。我待闷了就去街上随意逛逛，梁公公可有什么打算？”

梁洪笑道：“咱家与本地镇守太监张忠张公公原是宫中旧友，国公爷既不忙着办差。咱家就去拜望一番。”

杨凌呵呵一笑道：“好好，二位各忙各的去吧。本公爷再去睡个回笼觉，刚换了地方，一宿没睡踏实，回见回见”。

杨凌撂下他们自顾又回去睡觉了，樊大人要不是受了张忠的嘱咐，也不是太在意这个过气的杨大人，杨凌官儿是升了，可他不管着自己这一块，既然他懒得年三十清点财产，樊知府想起自己府上今天该有不少的官吏上门拜年、送礼。便也一溜烟去了。

等到梁洪乘了轿子兴冲冲赶往张忠府上，杨凌又候了片刻，也乘了一顶小轿从角门出去了。二十多名家将扮作寻常百姓前后护侍着。杨凌和黑鹞子苗刚同坐在轿内。

因为过年，霸州城内处处露出喜庆之色。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也带了家人外出，小商小贩挤在街头巷角，人还真不少。杨凌一行人在乘中慢慢转悠，正向前走着，忽地前方涌来大批人马，敲锣打鼓，钹声震耳，旗幡在风中猎猎生威，一时商贩行人纷纷上路，许多的百姓跪倒在地，顶礼膜拜。

杨凌见了这副排场，就算王侯出巡也未必能及得上，便好奇的叫人把轿子停在路边，掀开轿帘观看，从那旗幡上看，有佛家六字真言，还有卐字佛号，紧跟着涌出一大堆小沙弥、大和尚，高宣佛号，钹号齐鸣，这才知道是出家人。

昨日刚刚听到苗刚说过霸州四贼，在骗财骗色的假佛道排名第二。杨凌凝目望去，却见四辆华贵的马车依次驶过，车上置有莲花宝座，各自跌坐着一位大红袈裟的僧人，那四位僧人都已年逾古稀，寿眉长髯，宝相庄严，一个个闭目诵经，对周围的喧嚣视而不见，看起来确实是得道高人的模样。

车驾过去，虔诚的信徒才纷纷站起，有人说道：“四位佛爷不是在龙泉寺修行么？这是往哪里去？”

另有知情的人便道：“听说镇守此地的张太监请四位佛爷上门做法事，庆视新年吉日”。

“呸！吃人饭不拉人屎的东西，请了真佛去也保佑不了他！”有人这般骂道。

杨凌放下轿帘儿低声道：“看来霸州百姓对这几位活佛很是虔诚啊，不过对那位镇守太监张忠就没什么好感。可是奇怪的是，他们如此仇视张忠，却对四位出家人上门为他做法事祈福毫无怨尤，这四位出家人很得民心呀”。

黑鹞子苦笑道：“这就是他们的高明之处了，一张嘴舌灿莲花，能让你心甘情愿把全部家当献上，反过来他再施给你一碗粥你都觉得是大慈悲的佛心。

我们霸州这里原本没有这许多佛道的，据说都是前些年京城万春宫、寿安宫侍候过弘治皇帝的世外高人，具有大神通、大法力，移居此地普渡众生。”

“原来居于万春宫、寿安宫？”

杨凌恍然大悟，原来霸州神棍横行，还是弘治皇帝留下的祸根。弘治十一年，弘治皇帝宠信太监李广，当时谷大用就是投靠李广，在东厂谋了个好差使地。

李广旁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炼丹祈福，并请来许多各地的神棍一同迷惑皇帝，成为天子驾前第一宠臣。那时文武升官都要仰他鼻息。李广收受贿赂的胃口也极大，以致现在京师官场上如果有人索贿太狠，送贿者回来便会向亲友叹息：“此人的胃口比李广还大！”

这句时髦话至今不衰，而且最近有更加流行的趋势，一般去过刘瑾府上的官员都会满脸苦笑的对人说起这句话。

弘治皇帝为人宽厚，李广罪行暴露后，弘治并未严惩这些僧人道士，而是将他们遣出京城，想不到他们却还没有走远，竟然聚集到霸州来。十年的功夫，形成这么大的声势。

杨凌看看黑鹞子，笑道：“这些和尚道士，原本是在京师欺骗皇上和王公大臣的，见多识广，花样繁多，也难怪这么多百姓，甚至许多士绅名流，都被他们所骗。难得的是，苗兄倒能识破他们的诡计”。

黑鹞子脸一红，吱吱唔唔的道：“国公爷。今天请您出来，并不是为了让您瞧瞧霸州情形。在街上随便走走，也看不到什么。

说起来，我们做山贼的和他们佛道两家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用嘴赚钱，我们用刀赚钱，正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大哥也别说二哥，全是一路货，心都一样黑。而且我们虽不相信他们的戏法儿。可也没那么深的认识。

我对这些和尚道士骗人的伎俩这般了解，其实就是这两个月的事儿。我住在龙王庙，还有几个乞丐住在那儿。其中一个也是刚来的，来的时候身受重伤。象是被人打过，那时我刚从牢里出来，背着老母逃到那儿，瞧他可怜，有口吃的就喂他点儿，后来就成了好兄弟。

有一次我夜里听到他说梦话，狂呼乱喊着要杀人，被我唤醒了他，后来询问一番，他受逼不过，才对我说了实话。原来他就是方才经过的那四位所谓佛爷身边的一位俗家护法，因为知道他们骗人的伎俩，于是奋起反抗，结果被打手们打成重伤，丢进拒马河喂鱼”。

“喔？”杨凌的神色凝重起来，问道：“这人现在还在龙王庙？怎么不带他来见我，本国公难道还不能替他伸冤？”

苗刚面有难色的道：“昨晚两位差爷陪着我去接老母，我到了庙里曾悄悄对他说起认识了一位贵人，或许能帮他申冤，他请了却只是摇头惨笑，临了还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泄露他的身份，只说就算是朝中的大员也不能替他申冤，我当时怕两位差官在外边等急了，就随口答应下来，今日想想，他一个人能有什么办法复仇？所以……还是对你说了”。

杨凌想了想道：“走，马上带我去见他，若是他事后想想不放心，存心避开了我，那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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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州城依拒马河而建，龙王庙就在拒马河边的码头上。

拒马河曾是当年宋辽边界，浅不可行船，深足以拒马，是以命名。其实这里河水还是可以行船的，只是春夏水旺时能行平底沙船，大船确实是行不了的。

另外陆路官驿也依河而建，所以这码头倒还热闹，既是水路码头，又是陆路的客货集运站。码头夫们在此建有简陋的住房，药材布匹、粮行商号，堆栈库房，栉比鳞次。

这里就是霸州的贫民区了，苦哈哈们也分帮结派，由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大哥按照各自的势力划分范围，当然收保护费什么的还轮不到他们，争地盘的目的只是争取给客商卖力气的机会。

他们搬扛货物，起坡下坡，是绝不能抢了别人地盘的，否则就会酿成一场“打码头”的流血械斗。码头大哥们能武善打。坐地分成。目前势力最大的八个码头大哥号称八大罗汉，像苗刚这类一身功夫的人，若是手脚健全，说不定还能在他们身边混个打手，客商成了残废就只能沿街乞讨了。

过年了，到了霸州城边这片贫民区，却见不到什么过年的气氛。码头上的苦力还在搬运货物，一个个干得兴高采烈，他们不怕出力气，有活干才有饭吃。货物越多越沉重，他们越开心。

巨大的食油筒重达二百多斤，他们两个人一组，用麻绳勒在肩上，艰难的朝着库房行进着，皮油是制作蜡烛的主要材料，多用糊皮纸的大竹篓包装，每篓也有200来斤，两个挑夫用扁担抬着。扣里喊着“嗨啊哟”的号子，一步一踉跄的走着。

这是真正属于穷人的世界，这些无产无业的穷苦百姓。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升斗小民。大多都破产失地的农民，为生活所迫而背井离乡来做苦力，在河边荒郊搭起窝棚栖生。

他们被官方嗤之为“不耕、不织、不贾、不商之民”，庞杂足虑的社会不良百姓。可是谁会知道，他们要求的仅仅是有一扣饭吃，有一件衣穿？

然而，还有比他们更加凄惨的百姓。穿过一条低矮的胡同就是一座破败的龙王庙，四壁透风，比那木棚小屋更加难以御寒，真不知道那些乞丐是怎么熬过冬天的。乞丐是没有人理会的。如果生了病，他们会在寒风的呼啸声中冻得僵硬的尸体，好心的伙伴或许会为他挖个坑。再不然就往荒地里一丢喂野狗，官府也保甲里正没有人会追究。

今天是大年三十。如果去大户人家或者饭馆客栈大多能得到些施舍，所以乞丐们都背起破麻袋在城里忙碌，庙里空空如野。

苗刚奇道：“他应该不会出去讨饭才对，他被打折的腿还没养好，根本走不得远路，这些日子一直靠我们哥几个周济，怎么……”。

杨凌忽地拦住了他，侧耳倾听片刻，一挥手道：“去两个人，到后边看看！”

刘大棒槌立即带着两个侍卫闪向后边，破龙王庙后边被这些乞丐堆起了石头，大门只留了一个小口，平素去后面解手方便用的。

大棒槌带着两个人冲到后边，后边就临近拒马河，一个破衣褴褛的汉子坐在河边雪地上，手中拿着一柄刀，正一边洒着雪，一边在一块石头上磨着，瞧见庙里忽然闪出几个衣着光鲜的人来，那人吓了一跳，踉踉跄跄的爬起身来就要逃走。

刘大棒槌哪容他离开，立即冲过去，干净利落的卸了他手中刀，让两个手下左右一挟，把他拖回了龙王庙。苗刚一瞧见那人，便迎上前唤道：“老兄，你莫慌，这位就是我昨日和你说过的大贵人，你若想报仇申冤，只有这位大人能帮你”。

那人挣扎半响，累得呼呼直喘，脸上尚未长好的肉疤就象一条条蛆虫扭动着，显得异常狰狞，叫人看着有些恶心，听了苗刚的话，那人惊恐的神情才放松下来。

杨凌使个眼色，左右将那人轻轻放坐在地上，那人双目紧紧盯着杨凌，审慎的打量着一言不发。

杨凌轻轻一笑，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说道：“你是被神棍骗了，搞得家破人亡是么？把你的事告诉我，我能帮你！”

那人听了嘶声惨笑：“你是什么人？是巡察御使还是朝廷钦差？哈哈哈，不管你是谁，都帮不了我。那些淫僧，结交了无数权贵，在霸州手眼通天，官府、士绅都和他们沆瀣一气，良民百姓都被他们骗得神魂颠倒。

想除掉这些淫僧？就算你是巡察御使，你知道这里有多少百姓把他们奉为活佛，敢动他们一指头，就会有数万疯狂的百姓造反么？就算你是朝廷的钦差，难道你的权柄还大过张太监，京城刘公公面前的红人么？”

杨凌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那么你要怎么对付他，凭你一人之力？就凭这把……”

杨凌一抬手，从刘大棒槌手中接过了尖刀。尖刀锈迹斑斑，刃上全是豁口，钢口也不好，薄薄的，似乎一拗就能拗断。杨凌屈指在刀刃上弹了弹，说道：“就凭这把破刀，拖着你这条破腿，你想杀进大批的武僧队伍，刺杀四个妖僧？”

那人眼里闪过一抹绝望的神色，痴痴的道：“是我引狼入室。如果杀不了他们，我……以一死向九泉之下的老母，爱妻谢罪便是”。

“当”地一下，刀子被杨凌丢到了一边，杨凌缓缓立起身来，说道：“听你的口气，对官场还很了解，你原来的身份也不低呀。那么，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我，叫杨凌！”

那人身子一震。双手猛地抓紧了地上的泥土，抬起头来死死地盯视着他。

刘大棒槌嘿嘿笑道：“小子，在京师抗过先帝圣旨的人是他！在北疆会过朵颜三卫和鞑靼可汗的人是他！在沿海荡平倭寇驱逐西洋舰队。扶保满剌加复国的人是他！在西南，平息百余年来叛乱不止的都掌蛮、侦破蜀望世子夺嫡案的人还是他！

忘了告诉你。江南三大镇守太监，就有两个丧命在我们国公爷的手中。现在不过是四个秃驴而已，你说我们国公爷杀得杀不得？”

那人痴痴仰望半晌，泪水糊住了双眼，忽地一声惨嚎，一把抱住了杨凌的大腿，哭叫道：“杨大人，学生冤枉，学生身具血海深仇，求杨大人为小民伸冤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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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穆敬。是永清的生员，家境也还富裕，是当地数得着的富户。有一次和妻子陪着老母去龙泉寺进香，见到了那四位活佛。他们并不是龙泉寺的僧人。却长期挂单寄住在那儿，由于神通广大，拥有许多信徒，龙泉寺的方丈也管不了他们，那地方倒似成了他们当家。

学生亲眼见到他们在讲经之后，当众表演法术，空中摄物，赤足踏火，神通端地厉害，一时鬼迷心窍，听信了他们种福来世的鬼话，也成为了他们的信徒。他们传教讲经真是厉害，学生也不知怎么的，越来越听信他们的话，有时明明是虚妄之极的话，学生也信以为真，没有丝毫犹豫。

为了表示诚心，学生捐献了大笔辎财，也因此成为四大活佛座下的护法檀越，鼓动许多好友亲戚拜到活佛座下。可是随着我的身份越来越高，接触的事情越来越多，学生发现这四位圣僧，每次显示神通做大法事前，都要做许多准备，到豪绅官员府上时，都是自备表演法术的器具。

虽然学生始终不得要领，不知道其中窍门，可是学生想，要是真的神通广大，何必要做这些事情，神仙不是应该咒语一念就可以了么，就算要画符，也没道理作法时要用早已准备好的专门的桌椅用具呀。

另外，此时四大活佛已有教徒近万人，每年要收种钱和户钱，种钱按三元（农历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二会（农历三月初三、九月初九），而分（春分、秋分），四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共11个节令交纳。户钱一年四季，每季交纳一次。

光这些钱财就已不可胜数，更不要说象我这样为了“今世种福，来世洪福”而大量捐献香油钱的大施主了，可是他们偶尔施一次粥，花费极少，大量的钱下落不明，不知用到了什么地方。”

“就是到了这一步，学生依然相信他们是修成了金身的神佛，执迷不悟的追随着他们。可是，学生渐渐发现，他们招收了女信徒，竟然以什么“天作之合”、“前世姻缘今世了愿”的理由，诱骗她们献身”。

杨凌听到这里苦笑一声，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在江南镇江碰到的红缨会，那位师公倪克用的手段大致相似，不过多少还知道收敛，要利用女子新婚，既害羞又不敢对人承认被人骗取了身子的心理。可是这些淫僧胆子更大。公然寻些理由堂而皇之的占有这些女人。

穆敬长叹一声道：“可怜那些妙龄女子，就如我心甘情愿散尽家财孝敬活佛一样，一个个早已执迷不悟，甘于献身，以侍奉佛爷为荣，希望这样能够吸收仙气，成仙成佛。自古以来，哪有这样的神佛？

学生开始渐生悔意，想脱离这些妖僧，可是入会容易出会难呐。他们同达官权贵交往密切，在上层拥有极大的影响力，再说民间，为他们痴狂的百姓不可计数，都相信他们是真正的神仙转世，包括我介绍入会的好友亲戚，如今都象我当初一样痴迷，人人都盼着在他们的超渡下，来世享大富贵。甚至成为神仙。

大人你想象不到那种痴迷的程度，如果有人敢对他们指出这些僧人是假神仙，或者想试图指出一些他们不象神仙的可疑之处。他们就会象掘了他们家祖坟一样大发雷霆”。

穆敬说到这里，颊肉抽搐了几下。眼中露出惊惧之色，说道：“我曾试图把怀疑说给一位本家兄弟听，他就立刻和我反了脸，大骂我对神佛不够虔诚，要连累一家人来世不得超生等等的话。

四个妖僧发现我不再那么信任他们了，便派了几个人，加强了对我控制，又在佛会上宣布我与佛有缘，要我成为真正的佛门护法，投到真佛门下修行。捐出全部财产。”

穆生员苦涩的道：“我是自作孽不可活啊，所有的信徒对我只有羡慕，就连我的老母也……也鼓动我马上拜到真佛门下。成为入室弟子。大势所趋呀，如果我当时拒绝。恐怕他们就会立刻宣布我被邪灵入体，然后找个理由暗暗把我干掉了，我只得假意应承，违心的交出房契地契。可是……”。

穆生员浑身发起抖来：“可是等我变得一无所用了，他们就限制了我的行动，并且开始打起我妻子的主意来，我又悔又恨，偷偷寻个机会，把我了解的情形告与她知道，好在我的结发妻子一向不怎么相信这些的，当初我执迷不悟时她还曾苦劝过我，便开始商议怎么样逃出去……”。

“可是我还有老母在那里，我本想携老母一起逃走，想不到老母却比我还要痴迷，反责骂我鬼迷心窍，竟然疑心神佛，拉住我要去向四个妖僧请罪，我妻安氏向母亲求恳，也被她责骂，这时惊动了妖僧手下的人，厮打中，我的老母头碰香案，血流满地，安氏为了救群殴也被那妖僧手下刺死。

我独自逃了出来，被他们追到了拒马河边，痛打一番昏死过去。当时正是夜间，他们只当我已死去，便将我丢入河中，河水刺骨激醒了我，我爬上岸后，便隐匿起来，又爬他们找到我，就弄花了自己的脸，我也曾想过去官府告状，可是……”。

“我在这里待了几天，认识了苗兄等几个人，后来说梦话更被苗兄知道了我的事，我委托他帮我打听消息，谁料得到的情况却是我修行起了躁进的贪念，以致入了魔障，想窃取活佛的法器，事败后杀母灭妻，遁逃他方。

此事不但会中许多僧侣亲眼目睹，更有许多信徒传得活灵活现，就连官府都坐实了我的罪名，学生追随他们日久，是深知他们的厉害啊，他们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我如果一出面告状，立刻就会被官府定为死囚，他们有数不清的人证、物证来定我的罪。”

“大人，不但霸州的官绅和百姓许多都是他们的信徒，进京做官的、离京放任地方官的，许多人赴任之前都会来找这些妖僧卜算前程，京师许多王公贵戚也时常派人进香，请佛祈福，我知道自己想报仇根本就是妄想，也不过是想拼了性命搏一搏，为自己赎罪罢了。

大人如今贵为国公，如果想惩治四大妖僧，想必地方官府是不敢违抗的，他们虽想成仙成佛，可是毕竟更珍惜眼前的荣华富贵。

可是……那些一切寄望于来世的普通百姓。近万人的虔诚信徒呐，大人如果敢动四大妖僧，他们就算不会暴乱造反，必然也会有大批狂热信徒围堵您的衙门，以纵火自焚、自残自虐的方式胁迫官家放人。

大正月的，如果真的酿成如此惨剧，恐怕就算以大人的权威，也要受到诸多官员弹劾，那些信奉妖僧的贵戚王公们再趁机出面应和的话……”。

“邪教！”杨凌冷斥一声，说道：“他们不是自诩有通天彻地之能呢？若是被我几个凡体肉胎的手下擒住。那些百姓还会相信他们是真佛，有真本事？”

“信！只消说一句不忍杀生，要以大佛心、大慈悲普渡众生、感化愚昧，代信徒承一切苦厄，他们就会感动的痛哭流涕了”，穆生员苦笑道：“象我这样的异类，在他们的信徒中，实在找不出几个”。

刘大棒槌几个人听得匪夷所思，不应该这样啊。你既然把自己吹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是官兵一到，立刻手到擒来，那牛皮还不马上戳破？还有会那么多百姓深信不疑？吃了迷魂药不成？

杨凌却信，那些已经被蛊惑的人，实在不能以常理推测。杨凌沉思半晌，才缓缓颔首道：“你既盼我为你报仇，却又不厌其烦的反复讲述他们的厉害，看来对他们蛊惑民心的本事心有余悸呀。呵呵，你放心，多少凶神恶煞本国公都拿下了，就不信对付不了这几个假神仙。”

他转身向外走去，对大棒槌道：“把他搀回去，让穆生员和苗兄弟同乘一轿。咱们一路逛着这就回”。

刘大棒槌一听乐了：“我们大帅以前出门儿，那是出去逛一圈儿肯定捡个大姑娘回来，这回好。两天捡了俩乞丐，威国公府改了善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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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呢。明明知道他们是假的，可是要动他们却太难了，后世对付邪教，宣传揭发的声势铺天盖地，执迷不悟者仍不可计数，要开个街头大会就说服那些愚民，无异是痴人说梦，只要稍生事端，那些豪绅地主们再趁机鼓动，没准儿就要酿成民变。可是难道能坐视这些神棍榨取财色、骗得人家破人亡？”

“欲壑难填，现在他们还满足于霸州做活神仙，随着势力和影响越来越大，天知道会不会又是一个弥勒教，一旦发展到那一步，就唯有兵戎相见了，那时不知要祸害多少百姓，可是现在要怎么才能惩办这些邪教头目，却不会招至那些愚民的强烈反弹呢？”

“愚民、愚妇，唉！被人骗财骗色，还甘被驱使，可怜之人真是必有可恨之处呀”杨凌蹙着眉头回到府中，就见几十个衙差抱着铺盖卷儿往外走,后边两个旗牌官一见杨凌就哭丧着脸道：“大人，您可回来啦”。

杨凌一瞧，诧异的道：“嗯？你们这是往哪里去？”(奇书网 Www.Qisuu.Com)

旗牌官可怜巴巴地道：“京里来了位大姑娘，带来近千号人，说是后院儿是大人您的住处，必须由她严密保护，就把我们……都赶到前院儿来了”。

后院儿本是黯家主人居住的主宅，无论是火墙火炕，房舍环境，都不是前院家仆人的住处能比得了的，他们当然不太乐意。

刘大棒槌的小眼睛乜睨着杨凌，心道：“原来是俺猜错了，这回不用捡，人家大姑娘自己送上门来了。”

“京里来了个姑娘，还带着千余兵丁……谁有这么大本事？韵儿来了？她不会公开露面大肆声张，还能是谁，总不成是公主殿下亲自追来了吧？”杨凌惊疑地问道：“她可说明身份？”

那位旗牌官咳了一声，干巴巴地道：“那位姑娘持有将印令旨，说她是御前侍卫统领、圣上亲封的皇庵护法，宋小爱宋大将军”。

杨凌听了哈地一声笑，快步抢向后宅，刘大棒槌把嘴一咧。也仰天打个给给，把左右手扶着的两个乞丐一丢，也兴冲冲地追了进去。

两个金鸡独立的乞丐摇晃了一下，连忙互相扶住，凑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彼此愕然相顾。穆生员心道：“女人。还是将军，少见！也只有杨大人这样的怪人，身边才常有这样的怪事！”

苗刚却暗想：“他是国公。国公身边的女人那定是少不了的，只是他的女人如果都是带兵的大将军那就麻烦了，崔姐是嫁过人的，又是山贼出身，真要是有一天嫁给他的话，会不会被人家欺负？”

有了得力的人手。杨凌胆气顿壮。原来没有自己信赖的人可用，你权力再大，受你指挥的人和你要办的人勾勾搭搭，对你阳奉阴违。你也只能被架空起来干晾着，不变成活活饿死的齐桓公就不错了，根本别想办成什么事儿。现在有了一千名完全听从自己调遣的人马，要惩治那些神棍把握就大了。

想到这里，杨凌看着宋小爱不住地微笑、点头，看得本来大大方的姑娘居然也害起羞来，脸蛋儿发热，悄悄地垂下头去。

这幕光景瞧在蹦进厅来的黑鹞子眼里，却不屑地撇了撇嘴：“一个不懂风情的黄毛丫头而已，比起崔姐差得远了，算不了什么威胁，她都能当将军，我崔姐就能当大元帅了！”

杨凌含笑道：“你总算是进了京了。是张永保举你担任的侍卫统领兼皇庵护法？呵呵，张永倒是个妙人儿，这个安排比我的打算还要好。”

宋小爱甜甜一笑，说道：皇上说地方不靖，大人您只带着些刑部的差官捕头，太不安全了，所以叫我来保护大人。大人，咱们什么时候起运财物赶回京师？”

“这个……不急不急，清点财物，公开处置拍卖房产、地产、器具、家奴，也不是那么快的。怎么，呵呵，着急赶回京去？”

“没有呀”，宋小爱俏脸一红，忙道：“还是头一次在北方过年呢，京师里边好热闹，不过这里也不错呀，末将来时，瞧见四位大师法仗庄严，抬摇过市，是新年祈福的吧？还有商家筹资请来的舞龙、舞狮，很好看。”

“哈哈，那就好”，杨凌知道她心系伍汉超，不过毕竟大事要紧，她这儿女私情自己只好故作不知了：“你喜欢热闹？这豁家的宅院大得很，明天我也请些锣鼓队、舞龙队，请个戏班子来唱个堂会，这么多兄弟跟着我大过年的出门在外，总得让大家都开心……”。

他说到这儿，忽地想起一个大胆的主意，心中匆匆一想，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此法虽然狠毒大胆，却不失为解决四大妖僧的好办法。这四人俨然便是霸州假借佛道两门招摇撞骗的神棍之首，只要惩治了他们，其他的神棍必然狼狈四窜，这一大贼便可以彻底除去了。

杨凌想到这儿，欣然起身给给笑道：“小爱啊小爱，你真是本国公的福将！棒槌，给穆生员安排住处和饮食。我要与宋将军议论公事，小爱，走，咱们去内书房仔细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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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刚刚做了场大法事，说是消弥那位钦差大人的无穷杀气，他的请贴就到了，你们说，咱们去不去？”智善法师身材高大、满面红光，虽已年逾六旬，却硬朗健硕的很。

“能不去么？”智聪眼皮一耷拉，不耐烦地翻了他一眼，人前那副仙风道骨的神气全然不见：“那是铁差，是国公爷，能随便得罪么？再说，他要捐助大笔金银，做场弘恩大法事，还要延请霸州府各司官员，请当地士绅名流、请白百姓参加大法事，这是大善事，咱们四大佛爷岂能不去？”

智慧抚着长髯道：“这个杨凌可是当今皇上面前的第一红人，来找咱们算命祈福问风水的京中王侯公卿，对他都极有好评，依我看这人不象百姓们传的那般恶劣，那般愚民，

只会听风就是雨，说出来的话有几分可信？”

智源和尚笑道：“什么请廉官员，你们不知道他和皇亲国戚们合伙做生意的事？再说，他这个国公只是来霸州查抄黯家，有什么理由管着咱们的事？霸州的官府同意么？霸州的百姓同意么？不要杯弓蛇影的。

我看呐，他这是两年来杀伐太重，现在退出朝廷了，就开始想着行善积福，为自己消弥孽业，为子孙积德，为来世种福！”

智善眉头一动，兴奋地道：“我看智源说的对，他杨凌现如今可是位极人臣升无再升啦，家中也是娇妻美妾应有尽有，你说这样一个少年得志的天子近臣，现在又无所事事，他还会想些什么？”

智聪阴沉沉地一笑，慢慢道：“还能求什么？今世已无所求，当然是求来世富贵，甚至成仙成佛，长生不老”。

其他三人一听，同时露出奸诈的笑容，智慧大师一拂长髯，激动的道：“诸位，诸位，别忘了他可是天子面前第一红人，当今天子又年幼，这场大法事，我们得多显点神通本事，说不定……藉由这位国公爷，我们就能重返京师，再享满朝公卿朝拜恭雄的无上荣光呢”。

“阿弥～～陀佛！”四大神僧恍若心有灵犀一般，同时单掌稽首高宣佛号，脸上似有莹光流动，宝相庄严，如神佛附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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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38章 破碎虚空

正月初二，黯家大院儿到处正搭设着彩台，披红挂彩的，准备正月初三举办一次盛大的与民同乐祈福联欢会，施工人员也不必外请，就是刑部衙差和京营官兵。

后院儿腾出一大片地方，积雪都已扫去，地上垒木搭起一座高台，竖木为垒，上边再垫以一层黄土，看起来就象是土石垒成的高台，显得更结实些。这座台子是准备奉请四大活佛试演神通的地方，杨凌格外重视，令宋小爱亲自监工，只用她从广西带来的百余名亲兵和自己的二十多名侍卫施工，施工进度展比起前院临时搭起的戏台就差了许多。

杨凌身着狐裘轻袍，袖着双手站在楼阁窗前看着后院逐渐搭起的高台，对旁边侍着的一个人道：“继续说，还有什么情形？”

“是！”那人叫安之保，亦是内厂中人，此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结实，相貌普通，看不出什么殊异的地方：“国公爷在六省以期带动整个军队提升的千人队已被刘瑾强行矫旨调回原地了。兵部侍郎杨一清大人竭力反对，但是刘尚书模棱两可、不予置辞，刘公公又口口声声说军兵思归，想念故乡，尤其临近年关，军心更是不稳，皇上便下旨令各地的千人队全部返回浙江了”。

杨凌悠悠叹息一声，走回桌旁坐下，斟了一杯热茶，轻轻转动着杯子，嗅着淡淡清香。

这件事早在他意料之中，刘瑾忌讳他亲自训练的精锐士兵分散于各省，而这些士兵又俨然是当地官兵的主力，这些将士战功赫赫，长此下去必定开枝散叶，成为当地官兵中的中下层将校，那样的话杨凌在军中的影响力就太可怕了。他甚至可以越过高级将领直接命令许多对他忠心耿耿的军人。

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杨凌无法出面以任何理由向皇上请求把千人队留在当地，当今皇上毫无心机，而且对他信赖有加。可是皇上身边的人，甚至皇族的许多人可并未放松警惕，如果自己要求将亲信军队留置各地，谁晓得他是为了公义还是私心？

杨凌可没忘了去蓟州汤泉时，永福公主也曾对他的志向和野心提出质疑。永福公主那小妮子对他算是相当友好了，随着他的权力渐增，也曾忌惮过他是否另有野心，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杨凌举杯就唇，想了想又搁下了杯子，说道：“刘瑾还有什么动静？”

“现在正在正月里，官员们都在休假，可是刘公公却政令不断，他下令凡官员升迁或调动者，有司粮未完成时不得离任，帐务也要先彻查清楚。举人、监生选官时。增试时务策及行移告事”。

“咦？”杨凌又惊又笑：“这个刘瑾，有时候真怀疑他是穿越过来的同志，离任审计和儒生考试在故纸堆里加考政治时事这些反传统，却在现代政治制度中也十分科学、行之有效的东西，想不到他都搞得出来。”

只听安之保道“这条政令一颁布下去，刘瑾便开始插手官吏考核和科举制度。他裁减了江西乡试的五十个名额，却给自己的老家陕西增加了一百个乡试名额，为了拉拢焦大学士。又给焦阁老的家乡河南增加了九十五个乡试名额。

由于翰林院的学士们一直站在杨廷和一边和他作对，刘瑾又下令对翰林的考核，除翰林院本院的考核外，还要会同吏部考察，两方面考核全部合格才算通过。这一来他通过吏部张彩，就控制了翰林们的晋升。”

杨凌苦笑着摇摇头：“可惜呀，经是好经，从刘瑾嘴里一唱出来马上就歪了，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不过是为了掐过官员们的脖子罢了”。

他呵呵笑道：“想必刘瑾还下令，以后京中文武官员进退迁调，都要先到他那儿做个离任审计，才能上任吧？”

安之保怔了一怔，才听明白离任审计的大概意思。不由笑道：“国公爷料事如神，正是如此。现在正对官员做年终考核，并依政绩进行升迁调任。这条命令一下，刘瑾府上车水马龙。来往官员川流不息，刘府大门洞开，从黎明到深夜送礼者摩肩接踵。”

“现在京里已经闹出了许多笑话，有的官员上午送礼，被委了个肥差，可是下午有人送了更重的礼，于是吏部又马上下令革去前任的职，重新任命新官。还有人已经领了委任状出了京了，又马上派人追回来另委职务，把要职换给送礼更多的官员”。

杨凌听得眉心锁起，沉声道：“这些证据全都记录明白了？”

安之保会心的一笑，说道：“国公放心，时辰、地点、送的礼物多少，都有何人在场，咱们全记得清清楚楚。都督神英，明明今年边疆无战事，却重贿刘瑾，冒领边功，刘瑾请旨把他提封为阳伯，给于诏券，俸禄增至八百石。

武状元安国本应任用为指挥使，赴陕西三边立功，但是因为无钱行贿，堂堂武状元被刘瑾编入行伍戎卒中，连个小小的伍长都没有当上。平江伯陈雄不送贿赂，被刘瑾诬为贪污，不仅夺了先朝赐给的免死诏券，而且削爵抄家，全家发配海南充军了。”

杨凌听的心里有些急躁，耳听得刘瑾正在京中不断折腾，祸害着国家，自己明明有能力让他有所安分，却故意隐忍纵忍，不免有纵其为恶的罪恶感。可是……正因为刘瑾的劣性如此，如果不能一举将其制服，真如杨慎所说和他在朝争中斗上几十年，就算最后胜了那也是惨胜，朝廷被折腾那么久将要付出多少代价？

到那时，本来底子还算很好的大明王朝只怕要被这个祸害折腾的奄奄一息了。这就象是一个病人，一个选择是病得痛不欲生，然后彻底根除病症；另一个选择是缠绵病塌，不死不话的折腾几十年，到底哪一个带来的痛苦更深重？这大概就是休克疗法在朝争上的一种话用吧。

杨凌重重地吁了口气道：“没有旁的事了吧？”

“嗯，最后一件，刘瑾下令全国各地巡抚今年五月前均要来京接受敕封，逾期不至者落罪下狱！命令已令吏部下达各府道了”。

又是为了索贿！各地巡抚是当地军政、民政主要官员，五月前到京，有的提前两个多月就得出发，正是阳春三月，农忙季节。此时一地民政主官却要赶着进京送礼，他刘瑾为了填满自己的库房连天下百姓的肚子都不管了，一旦发生灾荒，还不激起民变？

天下所有巡抚同时进京？就凭现在的交通条件和通讯条件，那得误多少事！杨凌砰地一拍桌子，双目一拧，真的火了！

刘瑾啊刘瑾，你就可着劲儿的折腾吧！不但折腾的一身罪孽，也把你我相识以来的那一点点情谊全折腾光了。若是有朝一日，我在堂上审你，决不会再留半分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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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员外，这大过年的，你跑到咱家府上哭丧似的，这也太不吉利了吧”，张忠不耐烦的捡起粒干果丢到嘴里慢慢地嚼着，二郎腿摇呀摇的，就在艾员外眼皮子底下晃荡。

“张公公，您……您高抬贵手！小民给您磕头了！您高抬贵手，求您高抬贵手！”艾员外肥硕的身子跟个肉球儿似地，堆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哟哟哟。您这是干什么呀？呵呵呵，说起来你艾员外比咱家岁还大着呢，您磕头拜年咱家也不能给你压岁钱呐”，

张忠的揶揄引得众家奴哈哈大笑。

艾员外抹抹脸上的汗水，苦苦哀求道：“张公公。您的人马上就要挖到我们家房子下边了，这大过年的，我们一家都不敢在屋里头待着，怕房子沉了呀，公公，您就是活菩萨，求您发句话，放过我们吧”。

“唉！”张忠叹了口气，放下了腿，肃然说道：“艾员外。咱家也是没有办法呀。咱家是领了皇差，奉了圣旨，京里刘公公亲自淮了的。要在霸州勘探金矿，根据我们请的堪典高人指点。你们家那片儿下边很可能就是金脉，这要是挖出来，那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呀，霸州百姓也都得着实惠了。此所谓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嘛！”

“这……这……”，艾员外又擦了把汗，苦笑道：“公公，小民活了大半辈子了，还头回听说咱们霸州出金子。再说……再说……”，他陪着小心干笑道：“堪典高人，那是……那是研究风水的吧？他们懂什么勘探金矿呀？”

张忠拉着长音儿道：“他们不懂，你懂？好啦好啦，艾员外您请回吧，咱家还要去拜会几位客人，实在不能陪着你在这扯淡。咱家皇命在身，勘探金矿不是你说停就能停的，嗯？”

张忠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艾员外连忙一把扯住他的袍襟，恳求道：“公公别走，公公请留步。我家那块儿是真的没有金矿呀，那是我家的地皮呀，我……我有地契的，可不能再往下挖啦”。

说着，艾员外抖抖索索的从袍子里摸出一张地契来，张忠看也不看，冷笑一声道：“着哇，地皮是你们家的，咱也没占你们家的地～～皮呀。咱家的人挖的是地下，地皮还是你们家的嘛”。

“那……那要挖多少地、挖到什么时候呀？”

张忠翻翻白眼道“您说呢？这是皇差，是京里头刘公公亲口交办的，咱家能不用心？你家房子底下挖不着，那还有院子呢，整个宅院都没有，那还有百十顷的良田呢，全翻个个儿，咱家就不信挖不出金子！”

艾员外涨地脸皮通红。他咬咬牙，从怀中又摸出一叠银票来，恭恭敬敬举在手中道：“张公公，张公公，您老明见，或许是……是堪典大师看得差了，麻烦您老请他老人家再给瞧瞧，我们家那一片地，当初挖地基挖的挺深的，真不没见过一个金粒儿呀。这点银子，麻烦您，就当是……就当是聘请风水师傅的酬金吧”。

张忠“噗哧”一声乐了：“你个老东西，人人都说艾敬艾员外是属铁公鸡的，一毛不拔，嘿嘿，敢情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老子不拔光你的毛，让你变成光腚鸡，就显不出咱家的本事！”

“呵呵呵，艾员外，这样不好吧，咱们要挖的可是一座金矿呐，你拿这点银子，打发叫化子呢？咱家请的堪典师傅，那可是当年给先帝勘过帝陵风水的大师的徒弟，这点银子。大师能再请回来吗？”

“是是是，小民短见拙识”，艾员外打落了牙齿和血吞，心疼地又掏出一摞银票，抖抖索索地举起来道：“张公公。您帮忙，拜托您老了”。

“嗯……”，张忠抹了一眼，向旁边的管家递了个眼色，管家急忙上前接过银子，顺便笑呵呵地把艾员外扶了起来。艾敬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多谢张公公，多谢张公公”。

“谢什么，咱家一个内宦，吃着皇家的，喝着皇家的。当然得尽忠尽心为皇家办差了。嗯，这些银子我就拿去请风水师傅另择吉地，不过……咱家找的那些短工可忙活了好几天了。大过年的，咱家允了三倍的工钱呢。这些人……”。

艾敬心道：“这么多钱都拿了，还差打发一些佣工的工钱么？真让他把家里的地全翻过来，房子下边掏的全是洞，我的家也就毁了，罢了，掏吧！”

他摸模口袋，苦笑道：“公公，小民身上……再没银子了，我马上回去再取”。

张忠向一个家奴使个眼色，然后笑道：“嗯嗯，不急不急，你回去准备吧，咱家马上派人去通知他们，先歇工不挖了”。

艾员外一听喜出望外，千恩万谢的作了阵揖，这才退出厅去。一路走，一路心却疼得抽搐。

管家韩丙走上前来，翘起大指道：“爷，你这招儿真是高。茂二爷领着帮子人打打杀杀的，嘿嘿，出手一趟，还没您尘在家里，人家主动送上来地多呢。爷，您收着”。

他巴巴地把那一叠银票递上来，张忠得意的大笑，顺手接过银票抽出一张来道：“拿着，爷赏你的”，说着把其他的银票往袖中一塞，向韩丙招了招手。

韩丙满脸开花的接过银票，一边点头哈腰的道谢，一边凑近了耳朵，随即便觉掌心一沉，随着那张银票，居然还有一个不大的小布包：“这里边儿，是二十多粒金砂，你去艾家告诉咱们的人不要挖了，然后……发现土里边有金沙……明白了？”

韩丙目光一闪，敬畏地看了眼张忠，连连点头道：“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呃……再让那只艾公鸡出多少血？”

张忠格格一笑，拢起袖子道：“艾家不是还有两间绸缎铺子，一间粮油铺子、一间药材店嘛，让他全都交出来”。

韩丙吃了一惊，迟疑道：“爷，这……是不是太狠了点儿？他可是有名的铁公鸡呀，会不会……一拍两散不答应？”

“呵呵呵”，张忠摇头笑道：“不会，不会，如果他今天没拿来这么多的银票，说不定就拼着鱼死网破，一文钱都不拿了，可是已经吐了这么多血，不交出铺子这些银子就算白拿了，他是聪明人，既然知道爷志在于此，他不交，这些铺子以后也别想做生意，再说还有他的宅院他的地呢？那幢大宅院儿起码值六万两银子，要是轰地一下全坍了。那几百顷地要是全把不长庄稼的生土翻上来，铁公鸡就得变成死公鸡！”

韩丙听得也是心里头丝丝的直冒凉气儿，自己狠、自己黑，可是这个主子更黑更狠呐，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呀。韩丙急忙应了一声，赶紧退出去了。

张忠捏捏袖中厚厚的银票，嘿嘿一笑，正想转身进后院儿，一个家仆匆匆来报：“爷，梁洪梁公公来了”。

张忠一转身。只见挂名金吾卫右提督的抄家副钦差梁洪，笑嘻嘻的走了进来，一见面就笑道：“老张，咱家又来了”。

张忠降阶相迎，拉住他手臂笑骂道：“你个鬼东西，到了这穷荒僻壤没地方去，天天来咱家这儿打秋风，呵呵。走走，咱们去后边喝几盅去”。

梁洪笑道：“那不是废话？来了霸州，爷们不吃你的吃谁地？不过今儿来我还是真有事，钦差大人大年三十闲着没事上街逛景儿，瞧见龙泉寺四位活佛来你府上做法事祈福，他打听了一番，听说了四位佛爷的许多神迹，这也动了心。张罗着要办一场弘福大法会，给自己种阴福阴德呢”。

张忠怔了怔道：“要请活佛弘法？请就请呗，咱家这不一直避着他个天杀星呢嘛，关咱家屁事？”

梁洪一本正经地道：“还真就关你的屁事，他请四位活佛弘法。求的是来世福，种的是来世果，同时作大法事降恩于霸州百姓，所以国公爷还下贴子请了本地所有文武官员、豪绅地主，并允许城中百姓信民同去黯府后大院儿共同拜佛求福呢”。

张忠愕然道：“这么虔诚？好大的动静，莫非还请了咱家不成？”

梁洪从袖中摸出一副烫金的请柬，呵呵笑道：“怎么少得了你这个霸州的草头王？喏，这是贴子”。

张忠接过请贴，狐疑地道：“他威国公到霸州抄家来了，咱家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八竿子打不着，自从他来了我都没去拜见过，他堂堂国公。情咱干啥？”

梁洪不屑地“嗤”了一声，笑骂道：“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收钱收顺了手了？这脑子就不知道转弯了？这可过年了。人家是国公爷外加奉旨钦差，你好意思空手上门儿？”

张忠“啊”地一声，恍然道：“他娘的，这是跑霸州来揩油了呀？”

梁洪翻了翻白眼，说道：“废话，你以为姓杨的是善男信女啊？我正好要来探望你，就自告奋勇接了请贴了”。

他拉着张忠的手一边走一边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在霸州是一条凶猛的大泥鱼，轮到国公爷来了，你就只好混进虾米堆里扮虾米了。怎么着？不乐意呀？别看人家不在朝里了，仍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攀攀关系总没什么坏处的”。

张忠哭笑不得地道：“妈妈的，小鸡不洒尿，各有各的道儿啊。威国公搂财搂的比我还一本正经，拿少了又不好意思出手……”。

他又捏捏袖子里厚厚的一叠银票，没好气地骂道：“左手进，右手出，爷们成过路财神了！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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黯府，如今算是威国公爷的临时行辕吧，披红挂彩，人流如炽，如同逛庙会一般真是热闹非凡。杨凌和梁洪，陪着早早赶到的霸州大小官员在客厅饮酒叙话。

镇守太监张忠、知州樊陌离、卫所指挥朱千户坐在首席，今天梁洪真高兴呀，前来赴宴的大小官员人人备了厚礼．要送钦差大人就没有少了副钦差的道理，梁洪也赚得钵满盆满，大叹不虚此行，所以杨凌虽只浅酌慢饮，梁洪却兴高彩烈，喝得七八分酒意，脸庞赤红。

这些官员们放浪形骸，梁洪找来的美貌歌女坐在各位大人身旁巧笑嫣然地侍酒，陪着陪着这屁股就从凳子上挪到了大人的大腿上，起初诸位官员尚还有些拘束，待到看见威国公爷也搂着一个纤腰丰胸的美人儿上下其手。顿时如遇知音，一个个原形毕露起来。

温暖如春的大厅就不是寻常人可以进来地了，寻常百姓只可以在院落中行走，欣赏请来的几个戏班子唱的大戏，只有曾经送达请柬的官员和士砷才有资格进厅落坐，这顿酒每个人都是花了大把银子赚来的，不过能和国公同席吃酒．也足以载入族谱，炫耀三代了。

几个身段曼妙的舞女正轻舒玉体，缓放歌喉，唱着旖旎动人的曲子。

她们穿着粉红色半透明的轻柔薄袍，玉色的衫裙几似蝉纱，里边是几可见肉的薄薄亵裤，紧绷住丰满浑圆的硕臀，绣着鲜艳团花的胸围子，将深深的乳沟儿挤入众人眼帘，椒乳怒突，曲线扣人心弦。

“素约小腰身。不奈伤春。疏梅影下晚妆新。袅袅娉娉何样似，一缕轻云。歌巧动朱唇，字字娇嗔。桃花深径一通津。帐望瑶台清夜月，还送归轮。”

一曲唱罢，樊陌离拍掌大笑：“好一个桃花深径一通津，含蓄、含蓄，要的就是这个调调儿。李清照缙绅之家，名门闺秀，也做得这般艳词，真是妙人儿，哈哈哈……”。

“呵呵呵……”，杨凌和梁洪、张忠陪着傻乐了一阵，跟樊陌离一比，这三位整个就是一文盲，李清照在杨凌心中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形象，他还真不知道人家也写过艳词。

见钦差大人也听的开心，樊陌离揽住身旁美女纤腰，低低耳语几句，那女子掩口羞笑，随即盈盈起身，取了一只琵琶，舞入群姝中。

这女子舞技高超，手中举着琵琶边舞边弹。檀扣轻唱，舞姿曼妙如同飞天：“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合情，痛痛痛。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试与更番纵，全没些儿缝，这回风味成颠狂，动动动，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相弄……”。

众官员、士绅们看的如痴如醉，听得眉飞色舞，席上只有张忠、梁洪两位先生正襟危坐，扮正人君子状。

杨凌陪着笑了几声，心里牵挂着正在后院儿静心打坐准备表演神通的‘四大活佛’，一听这首词又是痛痛痛，又是动动动的，毕竟这是在官宴上，自己好歹是个国公爷，这可有点儿下流了。

Chapter_76

于是杨凌咳嗽一声，端起酒杯摆出领导架子，正想示意大家严肃一点儿。忽听樊陌离乐不可支的笑道：“宋徽宗这首词可比李清照强的多啦，听了之后叫人想象李师师那绝世尤物，真是心痒难搔也”。

“宋徽宗？”杨凌吓了一跳，感情是人家皇帝作的词呀，皇帝都这德性了，我……我一个国公装什么样儿呀，到了嘴边的话马上又咽了回去。

喝的醉眼朦胧的樊陌离一扭头瞧见杨凌举着酒杯，连忙受宠若惊的起身举杯，当地和杨凌碰了一下：“国公爷客气了，太客气了，下官不敢当。宋徽宗这首艳词实在不俗，当浮一大白，下官敬大人！”

“啊？当得！当浮一大白，一大白，大家同饮，同饮！”杨凌举起的杯子顺势变成了劝酒，各席的官员士绅一见国公敬酒，纷纷举杯尽饮。

杨凌目光一转，忽地瞧见宋小爱一身戎装，模样说不出的俊俏可爱，席中不少酒色之徒为她独具特色的美感所吸引，偷偷窥视着她。

宋小爱站在壁角儿，嘟着小嘴儿好象正在生着闷气，那双眼睛却直瞟着他。杨凌呵呵一笑，摇摇晃晃起身对众人道：“你们……慢饮，本公爷去……去方便一下”。

他走到壁边，悄声说道：“怎么样，一切妥当了？”

“嗯！”宋小爱撅着嘴儿应了一声，转身便向外走，杨凌随出到外廊，笑道：“怎么了？不会是和大棒槌呕气了吧？”

宋小爱嗔道：“大人，您结交的这都什么官儿呀，什么大人呀，君子呀，我瞧着……我瞧着就没一个正经人。尽唱些淫词浪曲儿，你还叫好”。(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瞧她脸蛋红红的羞窘模样，心中不由暗笑，今日在众官员士绅们面前如此放浪形骸，他当然有他的目的，霸州四大贼第一贼就是官贼，如果一来就摆出副清官象，阖府官员联手制造假象、隐瞒消息，那他带着一队外地的官兵就休想找到一点有力的情报、一个敢于出面的证人。

就算迫不得已出动内厂人马．必然也大费周折。何况现在从内厂剥离出来的势力为了避免引起刘瑾注意，除了正在向海外和边域拓展的部分，基本处于蛰伏阶段。除了少量核心人员直接由成绮韵指挥外，他的情报系统可以说是处在冬眠期，这也是内厂由刘瑾接手后，明明发觉没有原来预料的那么强大，却始终没有怀疑杨凌使了‘金蝉脱壳’计的原因。

霸州贪官再坏，祸害的毕竟是一地。刘瑾一党祸害的却是整个天下，孰轻孰重杨凌还是分得清的，当在不会轻易动用他们。那就得自己和这些贪官污吏周旋下去，斗智斗勇了。

就象今天那四个神棍，既得官府支持、又得百姓爱戴，找不到一点证据，唯一的苦主还是个通缉在逃的杀人犯．循着正常的渠道能对付得了四妖僧么？那就只有别僻蹊径。先和他们打成一片，变成自己人了。

杨凌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低声道：“太高人欲妒，过洁世同嫌。小爱，有时候所谓手段权宜……”

就在这时，朱千户醉醺醺的顺着廊道走了过来，杨凌忙提高声音笑道：“男人嘛，凑到一块儿不聊这个，何以佐酒呀？再说一个李清照，一个宋徽宗，都是大人物？人家写的，咱还听不得吗？呵呵，这可是宋词啊！”

朱千户醉眼朦胧的好似没看清是国公爷站在这儿，东倒西歪地进厅去了。杨凌回头瞧了一眼，低笑道：“呵呵，算了，男人逢场作戏，你不懂的。酒席宴上，又有美妓佐酒。不开黄腔才怪。你别不自在了，去后边关照一下，别出了什么漏子，要保护我也不用片刻不离身呀”。

宋小爱机警的四下看了一眼，羞意稍去，低声说道：“放心。大棒槌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我挑了几个最机灵的手下扮成了信徒，为了怕有人失手，我准备了八个人，保证万无一失”。

“嗯！”杨凌笑容敛去．他向前踱了两步，怔怔地望着白雪莹然院子，一阵风来，檐上雪沫吹到他的后颈内，杨凌不禁瑟缩了一下：“小爱，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太狠毒了些？”

宋小爱惦着脚尖儿走到他身边，轻轻嗯了一声：“嗯！是有点狠！”

“唉……”，杨凌一叹，雪沫又吹进颈内，这次他却一动没动。

宋小爱自后凝视着他的背影，忽然甜甜一笑，柔声道：“大人，他们的罪，百死莫赎！明正典刑也是死，稀里糊涂还是死，对他们来说，怎么死有什么区别呢？

大人不是已经查过他们的身份了么？这些神棍确是昔日被弘治皇帝赶出京师的一些骗子，在此地敛财骗人的恶迹也根本瞒不得人，偏偏那些愚民却妄信妄从。

大人觉得自己的主意不够君子，可是如果用君子手段是要以搭上许多百姓的性命为代价的，用小人手段却只是除掉几个小人，那么大人何妨为大众做一回小人呢？”

杨凌霍地回头，对上她晶亮的双眸，凝视许久，忽然象是放下了一份重担似的长长呼了口气，开心笑道：“说的好，对君子，当以君子道待之；对小人，亦当以小人之道待之！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杨大人今日便做回杨小人罢了！”

杨凌刚说到这儿，就听厅中一片叫好，然后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唱道：“床儿侧，枕儿偏，轻轻挑起小金莲。身子动，屁股颠，一阵昏迷一阵酸。叫声哥哥慢慢耍，等待妹子同过关。一时间。半时间，惹得魂魄飞上天。”

宋小爱的脸蛋儿腾地一下红如苹果，杨凌干笑道：“这……这是什么？”

宋小爱嘴角一歪，悻悻地道：“这是元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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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钟馨齐鸣，鼓拔响起，四位活佛焚香静坐已毕，终于出场了。

高台挨着一面高墙，台子最前边早排布了一排座位，地上铺着厚毡，那是供身份较高的官员士绅们就坐的。不过所有的官儿都毕恭毕敬的站在一旁，杨凌也只好入乡随俗，站在首位，候着旁边临时搭起的圆顶大帐中的僧侣们出场。

高台外围由杨凌的官兵包围了起来，百姓被隔绝在外，只能在二十多丈以外观看，活佛一出场，这些信徒们便纷纷跪了下去，顶礼膜拜，虔诚之极，恐怕皇上出巡也没有这么大的威慑力。

官员们一本正经，有的满脸通红，，有的打着酒隔儿，却偏要摆出一副肃然模样，脚下不稳，晃晃悠悠，瞧来有些可笑。

“劳动四位大师法驾，杨某不胜惶恐，四位大师请就坐”，杨凌在张忠和樊陌离陪同下走上前去，诚惶诚恐，满脸敬畏的向四个神棍说道。

智慧寿眉一扬，淡然看了杨凌一眼，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国公不必客气，吾辈一介出家人，苦习修行，正为普渡众。国公诚心向佛，大办弘法盛事，实乃我佛门护法。”

说到这里，他才淡淡一笑道：“我等与国公也是夙世渊缘。今日相遇亦是命中注定，老衲便借瑶池仙酒一杯，敬与国公！”

说着智慧大师挥手一拂，大袖如云漫卷而起，掌中已突兀出现一只玲珑剔透的玉杯，杯中水酒莹然欲溢”。

四下的官员一片羡慕：这可是瑶池仙酒啊，也只有四位活佛才有资格自天宫取来，也只有人家国公爷才有资格品尝，咱们哪遇到过呀。远远的众信徒们忽见佛爷又现神迹，也激动的高呼膜拜下去。

杨凌心中暗道：“这魔术不错呀，要搁现代，那就是马戏团一魔术师，好好包装一下，没准儿还是大师级的”。

他小心翼翼的接过酒来，状极虔诚的轻抿了一口仙酒。

他倒不是不信神佛，只是类似四大活佛的骗人伎俩经过后世的宣传，早已尽人皆知，杨凌又有穆生员的先见为主，再加上如果真的修成神佛，岂有如此贪恋红尘，结交酷吏贪官的道理？他自然不信这四人真是佛爷下凡。

不过为了防备四妖僧有什么邪门道行，杨凌还真备了两桶黑狗血，一旦真有怪异就泼他个狗血淋头。现在他倒没什么担心的，就算下三滥的小老千，还知道欲擒故纵，先给目标一点甜头呢，此际四妖僧巴结他还来不及，自然不会蓄意害他，所以杨凌大胆的喝了一口。

“嗯……上好的女儿红，又不全是……好像还添了点竹叶青儿“。

品尽南北正宗好酒的杨国公舔了舔嘴唇儿，然后惊喜道：“好酒，好酒，果然是琼浆玉液，甘醇元比。哎呀呀，杨某能有这等宏福，真要多谢四位圣僧了。四位大师，请入座，这里略备了点素斋素酒，四位大师多少食用一些”。

智聪和尚一拂长髯，稽首笑道：“阿弥陀佛，信徒们在外久候了，我等当早日登坛说法诵经。至于素菜素酒……，呵呵呵……”。

他宏声笑着，回顾其余三僧，智善微笑道：“不瞒国公，我师兄弟四人修行已逾两甲子，道行日深，距离白日飞升的大成之期亦不远矣。尘世间的五谷，呵呵，已有数十年不知味道了”。

看着智善满面红光，脑门锃亮，却说辟谷几十年了，杨凌差点笑出声来，连忙恭维道：“是是是，这些凡夫俗子的饮用之物，哪入得了四位神僧法眼”。

他恭敬的向智善旁边一个小沙弥递回杯子，问道：“那……四位大师就便升坛作法……不是不是，讲经诵法么？”

智善大师微微颔首，杨凌忙将四神棍引至台前，两行小沙弥先登上台去，抬着四座莲花宝座。还钟馨法器、各色用具。高台正中供起释迦牟尼本师佛像，像后敷设法座，表示法师是代佛宣讲。

但是四圣法师却不在佛前跌坐蒲团，而是在释迦牟尼佛四角放好莲座，各自升座大盘，双手合什，法相威严，犹如佛前罗汉。

鸣钟、引磬、香赞、礼拜。悠扬的梵唱声起，一时万众肃穆，智慧大师端坐不动，却扬声说道：“须知闻法乃无上因缘，必须至诚、恭敬，意不散乱，屏息万缘，静聆法音。若能依法奉行，方不负佛恩”。

众沙弥及外边百姓，甚至官员中许多人都双手合什，齐声说道：“恭请圣僧解我佛如来真义，南无云来莱菩萨摩诃萨。南无云来集菩萨摩诃萨，南无海会云来集菩萨摩诃萨……”。

杨凌双手合什干嘎巴嘴儿，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忽瞧见宋小爱全身盔甲,肋下佩剑，嘴里叼着小半截草木梗儿似的东西，长腿悠荡，在法台下闲逛，姣好的身材裹在紧张的战袍之内，曲线异常诱人，那模样既帅气又俊俏。

对上他的目光时，宋小爱柳眉向上一挑，翘翘小嘴里的草梗却向下一压。杨凌会意，微微颔首，也闭起眼晴煞有介事的念道：“南无本师释迦摩尼佛……”。

想在京师混场子，光凭一张嘴自然是唬不住人的，四位妖僧还真是背过几本佛经的，智聪禅师高宣佛号，唱道：“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他先吟诵了一段《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然后说道：“各位各位善知识、各位法师、各位居士，老衲今日所诵，人人识得，名叫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个心字很重要，成佛也是心，造众生也是心，天堂也是心，地狱也是心，所以大方广佛华严经云：‘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学佛就要明性见心，这心就要有心、用心、心诚则灵。迷了此心，受苦无量，生死轮回无了期，惟有诸佛菩萨明了此心，圆满明白此心时名之为佛。那么要如何心诚呢？便当皈依我佛，信奉我佛，常做善事，以今世功德种善因，得来世之善果……心心心，难可寻，宽时遍法界，窄也不容针。咄！众生平等，谁愚谁明？佛心见性，醒硼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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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灌灌，都灌上了？”高墙外是黯家短工们倚墙搭建的低矮棚屋，自从黯家被剿，已经弃置不用了，如今里边却鬼鬼祟祟的有十多人影儿晃动，身躯最庞大的那位就是刘大棒槌。

“放心吧大人，今早灌了第四起了，兄弟们把霸州所有的猪肠、羊肠，骡马肠全弄来了，整个儿的在台子围着木柴里里外外绕了好几圈儿，上边全扎了小眼儿，这两天天天盘肠大灌。估计下边那木柴都被油浸透了，怕呕烟，兄弟们又往里鼓了一阵子风，保证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嘿嘿嘿”刘大棒槌贼笑两声，说道：“成了，等宋将军那边的消息，黑狗血准备好，万一妖僧真懂妖法，就泼他狗日的”。

一个侍卫担心的道：“大人，听说霸州百姓都见识过他们的大神通，不会是真的活神仙吧？要是那样，咱们可闯了大祸了”。

“不可能！”刘大棒槌道：“你不知道吧？听说俺家大人和龙虎山张天师是拜把子兄弟，最善降妖伏魔。大帅不但作法借过风、借过烟，当初在钱塘江边时，八百官兵突遇三千倭寇袭击。

俺家大帅只念了一道咒语，浪头卷起半天高，东海龙宫的虾兵蟹将都来帮忙了，三千倭寇被王八拖到江里二千七，剩下三百点了天灯。那一宿，嗬！亮堂……”。

“听说过，听说过”，几个壮家兵连连点头，本来忐忑不安的心情立即安定下来，张天师的把兄弟说四大神僧是妖怪，那一定错不了了，等着听令放火就是。几个人忙回到墙边。墙上跟灶坑似的，有四个黑洞洞的洞口，墙那边的讲经高台，就象一铺火坑。

金刚经、妙法莲华经，大方广佛华严经，四位僧人不但讲解经义，还有鼻子有眼的讲某年某地、某人如何信奉佛法，虔诚礼佛，捐献香火，后来遇到什么大厄，结果化险为夷。类似的故事穿插在枯躁的教义讲解中，听得众信徒如痴如醉。

更奇妙的是，四人讲经时虽无天花乱坠、却不知从何处飘来若有若无的檀香，虽在空旷之地，仍持久不息，今人更加深信四位高僧乃是得道的高人。

待智聪禅师讲完了经义，四位高僧双掌合什，同声诵唱偈语道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思，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南无阿弥陀佛……”。

在杨凌的官兵有意放纵下，信徒靠近高台的距离越来越近。一听偈语，众信徒忙诚惶诚恐，同声吟道：“南无阿弥陀佛~~~”。

钟馨齐鸣，梵唱又起，讲经结束了。佛祖释迦牟尼像被小沙弥们抬了下来，四个莲座却没有动，小沙弥们在原来放佛祖像的地方摆上了一个硕大的香炉，香炉是下鼎上炉隔开两层的，下层劈劈啪啪燃着上好的檀香木，上层一捆巨大的香柱矗在那儿，冒着滚滚烟气。

百姓们都知道佛爷又要表演神迹了，一个个都兴奋起来，小沙弥们在几个大和尚的指挥下在台上忙来忙去，搬动铺设各种东西，四个黑须武僧立在台前，严禁任何人上台帮忙或观看。

杨凌和樊大人、张公公、梁洪将四位高僧请下来，奉以香茗，不知道四位高僧说的久已不食人间烟火包不包括茶水，又或是讲经讲的真渴了，不但喝了下去，还将空杯晾着盖儿摞下，示意满上。

杨凌等人大赞四僧佛法高深，四位得道高人的脸上也不禁露出矜持的笑意。他们今日如此卖力讲经说法，就是为了让杨凌入殻，只要让他成为门下信徒，说不定就能重回万春宫、寿安宫。

这四人原本就是李广抬进京去的四个大祸害，在京师作威作福不可一世，本来扮神棍扮的好好的，可惜天长日久，自我催眠太多，感觉过于良好、李广那个死太监真当自己是活神仙了、居然煞有介事的给弘治皇帝算风水，让皇帝在景山上建座亭子，说是大吉之兆。

谁料这亭子刚刚建好，永福的姐姐，当时还不到十岁的小公主就暴病身亡，太后大怒、认为是李广建亭触怒太岁，要追究他的责任，结果李广畏罪自杀，贪污受赌的事因此暴露，也连累了众多靠他吃饭的神棍被赶出京城。

可是京师重地繁华大气，霸州比不了呀，如今有机会重回京师，四个妖僧怎么能不心动？

见四位高僧甚得国公赏识，张忠和樊大人也觉得脸上有光，这样的人才……不是，这样的神才，那是出自我的治下呀，能不光彩吗？

张忠吹嘘道：“国公，四位大师神通广大，法力高强，一会儿您要是见到他们展露的神通，那才真的惊为天人呢”。

杨凌惊喜道：“真的么？本国公能有幸见到四位大师展现神迹？哎呀呀，这趟霸州真是不虚此行也。”

智善四僧但笑不语。此时四下的百姓也都高呼要圣僧露一手神迹，呼声越来越高、渐渐汇成高亢的声浪，杨凌和众官员也连声促请，四神僧这才施施然起身，在万众瞩目中登上高台。

此时信徒们已经拥挤到了高台下，和官兵们参杂到了一起，出于对神佛的敬畏，人流虽挤，却不敢再向前。自发的空出与高台一丈多远距离。

四位高僧大红袈裟，步行至铜鼎香炉前，一声大喝，袍袖一扬，做怒目金刚状，顿时身周金光灿烂，佛光氤氲，犹如罗汉下凡，慌得众百姓纳头便拜，杨凌和张公公等人也急忙躬身作揖。

随即四僧依次表演，坐钉板、吞炭火、隔空取物、大变活人，钦差行辕年初三与民同乐大型魔术晚会正式开场了……

惊叹声不时响起、杨凌担心的却是宋小爱安排的人，可别见识了这些所谓神迹，心生胆怯敬畏不敢下手，那便糟了。所以目光一直搜寻着宋小爱的身影。

好在这些壮家人自己敬畏的神佛，对别家的神灵一向不太感冒，再加上他们听说的杨凌的神迹也不少，命今又是从懂那天起，就习惯了听从的头人下达的，所以并不为之所动。

宋小爱见杨凌总是盯着她瞧，知道他担心什么，不禁觑空向他嫣然一笑，悄悄打了个安心的手势，可饶是如此，杨凌仍是紧张的心头怦怦乱跳。

最后的压轴戏终于要来了，’凤凰涅磐‘。这是四神棍最厉害、也最能蛊惑人心的神迹表演，大火漫天，四人端坐火中，以袍掩住头发五官。盏茶功夫灭火再看、衣着如新，安然元恙。那火焰在台前的人都觉灼热。四人在火中却毫发无伤，若非金刚不坏修行有道的真佛。焉有这种本事？

台上的小沙弥都退下台来，只留四个大和尚跪拜于四角，他们是四大神僧的亲传弟子，只听智善和尚高声吟道：“凤凰涅磐，浴火重生！”

智源接道：“释迦牟尼佛圆寂之后，自身出火焚尽肉身，留下舍利子八万四千斛，由阿育王造塔，珍示世人。火者，焚其肉身，破其执着也。”

智慧、智聪齐声道：“贫僧以业火焚身，渡万民苦厄，涤人间罪孽，净一片佛心！”

“南无阿弥陀佛！”四僧双掌合什宣佛号，杨凌屏息瞪大双眼望去，只见四人中间的香鼎烟火突的盛大，火星漫天弥漫，刹那间耀人双眼，叫人不由自主的瞪目望去，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平地起火，四位僧人已被大火包围。

杨凌不由暗悔，他知道变魔术的常常用些炫目耀眼的明显动作吸引人的注意力，趁机暗中搞些别的动作，那铜鼎无缘无故火焰变旺，火星漫天飞舞，十有八九是暗设机关，向内鼓风，趁众人注视铜鼎时引燃四周早已布好的暗火，只是就连自己乍一看见也不由去注目香炉,没看到他们动了什么手脚突然搞起漫天大火来。

四僧袍袖曼卷，遮住了口脸，低低诵经声起，四下百姓眼巴巴看着，亦双掌合什随着诵经,按规定,四僧诵经完毕，大宣佛号声四周烈火就得被扑熄。杨凌急忙去看宋小爱，宋小爱也在紧张的向人群中搜寻着，过了半晌忽的回头向杨凌眨了眨眼晴，调皮的一笑，杨凌心中一块大石顿时落了地。

这火的奥秘他还没有弄懂，而且站在台下火苗子突突乱窜，确实炙热，这时代也不可能有制造冷焰的技术，火应该没有问题，恐怕问题主要是利用高台、大火等等的视觉错乱，在台下看着火近，实则与四人的距离并不能伤人,如果四人的衣袍又是石棉一类的隔火之物的话，那么盏茶功夫自可无虞。

这也只是杨凌自己忖测，内中机关是否如此，他就不知道了。望着火中正襟危坐的四人，好似火苗都远远避开，确有莫大神通的模样，杨凌不由淡淡一笑，此时，台上薄薄一层黄土下的木板开始烧了起来。

底下是无数根木头支撑着的。木头都被油浸透了，木头之间留在缝隙，火一点着，刘大棒槌领着十多个在都掌蛮已经成了放火专家的壮家兵用大风箱再往里可劲儿的鼓风，这火烧得……

四周的四个和尚率先发现不对劲，脚下发热，黄土上冒出蒸腾的烟雾，在台下百姓看来，今日活佛的神迹显示的逾发威风不可一世了，他们却知道必有古怪。四人急叫道：“师傅！”

他们急急要扑上前去，此时高台中央火苗子已穿透木扳，薄薄的黄土渗下，烈焰突突乱冒，轰的一下冒出一丈来高的火苗子，炙的四人连忙踉跄退开。

“师傅！”四人急叫，可是坐在高台正中的四位高僧仍默然不动，这时台上已站不得人了。四人翻身跳下台来，急得团团乱转。

杨凌仰脸看看火苗子，对张忠叹道：“张公公，这果然是神迹呀，如此大火，安然不动，若非大造化，大神通。岂能坦然受之？这火……猛呀，三昧真火，想来也不过如此！”

“呃……是呀是呀！”张忠有点纳闷了，他瞧过一次神僧蹈火，好象没这么大动静呀。个天这是……嗯！一定是今儿国公来了，四位神僧才显示了大神通，唉！佛眼，也看人低呀。

穆生员被苗刚扶着，站在一幢阁楼高处，看着烈焰腾腾，整座高台都变成了火炬，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泪水纵横：“母亲，爱妻呀，你们九泉之下瞑目吧。那四个妖僧，今日……今日终于玩火自焚，遭了报应啦。呜呜呜～～～～”

他哽咽着再说不下去了，忍不住放声大哭。苗刚一边温声相劝，一边回头瞧瞧那座火焰山，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娘的，以前总觉着姓杨的像个虾球儿，娘娘们们的愿意搓就搓，愿意揉就揉，现在一看，这一手……这一手就是我们做贼的都干不出来呀。谁最狠呐？天底下心最狠的，就是这班当官儿的！”

烈焰腾宵，高台四周己经站不住人了，众人急急后退，墙那边大棒槌等人已经堵住了洞口，从外边绕了进来。百姓们也觉得今天这火……烧的时间长了点，火势……也忒大了点了，都快燎天了，看把你们高僧的徒弟急的，怎么高僧也不宣佛号灭火呢？

杨凌虽笑容从容，一开始也有些心中不忍，心脏一抽一抽的，此刻只见大火不见人，心情反而平复起来，他趁机高声赞道：“四位高僧果然是修行有道、辟谷多年、飞升在即、法力高强的神僧呀，这样大火，非罗汉金刚无人能挡啊！”

“是啊是啊！”众官员应声廖廖，只是瞧着火势发愣，倒是那无数百姓，欣喜若狂，许多人激动的热泪盈眶，手舞足蹈，嘴唇着哆嗦，都不知道该如何赞美四大神僧的伟大了。

火势烧的太猛了，劈啪声中终于渐渐的小了，忽然，轰的一声，台子彻底塌了，刚刚小下来的火又涨大了一下，火灰四溅。最惊恐莫状的就是四位高僧的近身侍从，一个个象掉了魂儿似的，瞪着塌下来的火台发怔。

壮家的吹箭，一支就足以令一头巨熊奔跑片刻就开始全身麻痹，如果八个吹箭高手，每两人负责一个，箭头上的淬毒再加倍的话，四大妖僧只能立即象被施了定身法儿似的，休想再动弹一下，发出半声了。

他们以僧袍遮面的那一瞬间，八枝细小的吹箭已飞快的射至，刺进了他们的身体，四个作恶多端，以慈悲为怀，以神佛为名，不知坑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

白骨抛野的淫僧恶贼，终于在烈火中，烧净了一身罪孽。

火苗子渐渐小了，起码能看得清地上那一堆火灰了，众人瞪大双眼愕然瞧着，里边已经看不到一点人形的东西了。官员们还算沉得住气，彼此窃窃私语起来，信众信徒们却惊慌大叫：“神僧呢？活佛呢？四位老神仙怎么不见了？”

杨凌看看面如土色的一众僧侣，心中暗暗冷笑，他忽的抢上两步。扯开喉咙高声大叫道：“我明白了，四位大师……破碎虚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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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喊完，半晌没有动静，过了许久……

“呃？破碎虚空？”梁洪跟呆头鹅似的重复了一遍。

“是啊！”杨凌很欣赏他的配合，一拍他的肩膀，高声说道：“无牵无挂、无障无碍、得证大道，白日飞升，四位大师这是一朝悟道，破碎虚空，进入无上仙境了！”

杨凌说着，一转身撩袍便拜，四周的百姓这才恍然大悟，本来无所适从的心立刻被狂热的宗教信仰再度添满：是啊，大师们不是总说修行多年，即将飞升么？想不到却是今日，顿悟、顿悟，这还真是顿悟飞仙了。

众百姓慌忙跟着跪倒，膜拜不已。许多人欣喜的泪流满面。众官员心里正画魂儿，半信半疑的，一瞧国公爷和百姓们全跪下去了，急忙也跟着跪倒，向火堆膜拜。

刚拜了三拜，宋小爱忽的望空一指，惊叫道：“国公爷，您看！”

杨凌抬头一看。一尺黄绫飘飘荡荡，自空而下，众百姓抬头看见，人人惊奇，张忠头一个抢上去接过黄绫。匆匆看了一眼，大呼小叫起来：“天呐，是智慧、智聪、智善、智源四位大师的书信……不是不是，是法旨，是佛旨呀！”

百姓顿时沸腾起来，这回连官员们也再无疑虑了，许多人簇拥过去。

杨凌趁机对宋小爱低声斥道：“你吹的够高的啊，这要是掉火堆里，我的计划全砸了，下次不得卖弄！”

宋小爱吐吐舌头。忍笑道：“是，大人！”

“贫僧四人今日功德圆满，得证大道。已破碎虚空……啊！破碎虚空，真的是破碎虚空啦！”

“别吵别吵。后边，后边佛爷说什么啦？”

人群挤得紧紧的，中间围着张忠。

“我等已在西天得成正果，持在胜天佛地为百姓祈福渡厄。霸州信民捐献的香资、筹建的佛堂，吾四圣计议，尽皆交付威国公处置。国公与我等有夙世尘缘，且位高辈尊，将代我等将这笔钱分发穷苦，周济百姓，各处信民捐建的庙产，可由威国公爷拆改为学宫、学堂……”。

“佛爷啊，佛爷啊，真是大慈悲啊！佛爷上了西天还记挂着咱们霸州百姓呐”。

议论声中，杨凌忽地上前一步，高声叫道：“杨凌～～～领四圣法旨！”(奇书网 Www.Qisuu.Com)

“对啊，佛爷说过和威国公夙有缘源呢，四圣成佛，这是天大的盛事呀，得让国公爷来主持，大肆庆祝呀！”百姓们兴高彩烈的道。

杨凌从张忠手中一把夺过黄绫，假意展开看着，眉字间却悄悄凝起一片煞气：“杀了四妖僧，再简单不过，可是真把你们捧成佛，势必引得霸州迷信佛道之风更盛！

哼哼，烧死你们四个恶贼，不过是第一步罢了，你们成了佛，我才使得出绝户计。等着我的连环计吧！不出半个月，本国公就把你们从手神坛上再拖下来，让霸州从此无神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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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39章 以神之名

四大圣僧坐化之处已经成了圣迹，那时谁也不准动的。杨凌令亲兵以布幔把焦黑一片的火场围了起来，当场宣布要在此地建起一座七宝玲珑塔，以纪念四位活佛成仙得道的神迹。

许多士绅，甚至穷嗖嗖的百姓们闻言立即要慷慨解囊，攘助建塔，捐的多的要求在功德碑上记载善行，捐的少的只要求在塔基砖石上刻个类似‘某某某到此一游’的大号就行，把个金吾卫右提督梁洪乐的心花怒放，当场就抓住两个秀才当帐房，要立刻铺开摊子收银子，却被杨凌一把抓住。

杨凌好言相劝了半天，说四圣归天是全霸州的光荣，是全霸州百姓的一件盛世，建塔费用将由以前众香客们捐给活佛的银子里出，由州府督造，这才将心不甘情不愿的百姓们劝走。

今日来参加弘福大法会竟见到这样一幕神迹，把个霸州百姓喜得手舞足蹈，个个大叹不虚此行。‘四圣僧’飞升的消息还没传出去两条街，就已经走形变样了，经过信徒们的不断加工，四圣僧在火中腾宵而起，驾云西去的情节已经勾勒得栩栩如生。

整个霸州乃至周围县镇迅即沸腾了，黯家后院儿本来是一片菜地，说它是圣地的多了，菜地便成了圣地。前来膜拜神迹的人络绎不绝。

膜拜神迹的人多了，小商小贩也就多了。紧跟着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户小姐，太太们也抛头露面，求子的、求郎君的也纷至沓来，还有青楼妓女求早日从良的。

姑娘小姐、青楼美妓们多了，登徒浪子也就闻香而来，一个个指指点点，品头论足，有时趁着人多挤近了碰碰手臂，蹭下屁股都能美上老半天。这一来，小偷小摸浑水摸鱼的也就多了。

钦差的后花园子成了庙会，从早到晚人流不绝，到知州衙门报失窃、报非礼的案件陡升十倍。此时，副钦差梁洪终于找到了赚钱的机会，经向钦差大人威国公爷请示，与霸州知州衙门联办，参观圣迹购票处隆重出台，梁洪还真的小赚了一笔。

霸州官员、士绅、百姓们原本就深信四位活佛是真正的活神仙，自然对钦差国公爷亲口喊出的‘破碎虚空、白日飞升’绝无怀疑，要不然焉有就此罢休还欣喜若狂的道理？

杨凌也故作虔诚，跟着跑前跑后安排各种善后事宜，到了晚间他终于才得空回到自己院子，穆生员一见到他立即泪水潸潸，长拜不起。

杨凌轻轻将他扶起道：“穆秀才何必如此长拜。本国公并非为你个人报仇，邪教蛊民心、为害乡里，朝廷本该予以严惩的。本国公见了，焉有放过之理？”

穆生员檫檫脸上的泪水，感激地道：“话虽如此。这些妖僧上结交于官吏豪绅，下迷惑有万千黎民百姓，层层关系犹如无数道信念织成的一道金光罩，谁想动他都觉得棘手，大人巧施妙计，学生才得以报此血海深仇，怎能不感激万分？如此这伙祸害被除掉，霸州百姓皆受恩惠，大人无上公德啊。”

杨凌哑然失笑，他扶着穆生员回到椅子上坐了，自也据旗而坐，说道：“惩此四恶，固然解恨，要说救霸州百姓于水火，那还差得太远。你看看后园赶来膜拜的疯狂信徒就知道了。

‘四圣僧’白日飞升的消息一传开，百姓更加笃信痴迷，其他的妖僧妖道还能不推波助澜，蛊惑更多百姓，坑害更多良民才怪。四妖僧是除了，可是不但没有解霸州百姓之厄，反而会令他们越陷越深，更加执迷不悟！”

穆秀才和苗刚一听矍然惊醒：“是啊，自己想的太过简单了，用这个方法处死四妖僧，固然不会引起霸州迷信百姓的愤怒和反抗，可是也令他们更加痴迷于这些神神怪怪，企盼自己能够修行有道了，岂能算是得到解脱了？”

刘大棒槌正在后院排布兵丁保护‘神迹’，此时只有宋小爱陪在杨凌身边，她本来笑盈盈的对除掉四个祸害十分开心，听了这话也是一怔，脱口道：“大人，那怎么办？这不是除去了四个妖和尚，却成全了四十个、四百个妖僧妖道么？”

杨凌叹息道：“是啊，除非那些受骗的百姓自己能够清醒过来，否则谁能帮得了他们？人心所向，可不是靠律法能禁止得了的，更何况这些妖僧假借正宗佛法的名义，更富隐藏和欺骗”。

宋小爱恨恨地一跺脚道：“这些妖僧可恨，那些被骗的百姓也着实可恨！大人，要不要末将立刻率人去四妖僧的住处查抄所有财产，多少也能为百姓们挽回一些损失”。

杨凌微笑摇头道：“不可不可，这些钱抄回来还给百姓，转头他们就能拿去孝敬新的活佛、神仙。送他们钱财，不如送他们一份理智。不过我相信这些新的神仙活佛之中，肯定没有四妖僧的亲传弟子，他们知道自己师傅的底细，所以绝不会相信什么白日飞升，天降法旨的把戏。

旁的妖僧妖道不知详情底细，还会察言观色，看看是否有可趁之机。但是智善四僧是被我杨砍头给阴了，天降法旨也是我杨扫把的诡计，四妖僧的弟子们绝不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只是他们有苦自家吃，不敢说出来罢了。

你说四妖僧这些弟子会不心虚么？还敢留在霸州么？他们一定会心虚，一定会担心我要拿他们开刀，他们要逃，就不会舍得丢下欺骗来的金银财宝，我猜......今晚他们就会席卷财宝逃之夭夭了。”

宋小爱一听就急了：“啊？你都知道还四平八稳的在这坐着呀，我的大老爷，您还真沉得住气，咱们赶快去抄家......啊，不是，抄庙呀”。

杨凌嘿嘿一笑，顺手抄起茶杯，翘起二郎腿悠悠的道：“不能抄，不能抄，能否把霸州的魑魅魍魉一扫而空，我可全指着四大圣僧这些败家徒弟呢。让他们偷、让他们逃，呵呵。谁拦着我跟谁急”。

“嗯？”苗刚和穆秀才面面相觑，半晌才讷讷的道：“国公爷葫芦里，这是卖的什么药呀？”

“嘁！还能卖什么药呀？”宋小爱不屑的一撇嘴：“装神弄鬼呗！”

杨凌哈哈一笑，起身说道：“没错，就是‘装神’、‘弄鬼’！我要以神之名，扫荡一切牛鬼蛇神！从现在起，本国公就是神的代言人，霸州第一神棍！”

“……”

“小爱，你去哪儿？”

宋小爱回头扮了个鬼脸：“末将去找大棒槌，赶紧给杨大师再搭一座弘扬大法的高台！”

***************

“老大咱们怎么办？”一堆锃亮的光头聚在一起。

一个身材魁梧的僧人眼角抽搐了一下，犹有惊容的道：“杨砍头，天杀星下凡，真的不假！真的不假！难怪他在福建一声号炮砍下千余颗人头，里面还有堂堂的一省布政使，连眼皮都不眨。他......他太狠了！”

僧人的声音颤抖着道：“什么白日飞升、破碎虚空，师傅四人有什么本事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吗？他们能成佛？好狠啊，一把火就给烧了，活活地烧死四个人啊”。

“大哥，我就奇怪了，咱们摆布的那火都有说道的，根本烧不着师傅，他们不知怎么在下边也放起火来了，可是师傅们怎么就不知道躲呢？一动也不动的就那么烧死了，我到现在还在纳闷儿”。

那个身材魁梧的僧人狞笑一声道：“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师傅不是真正的金刚不坏身，他们喝酒吃肉玩女人，比咱们还厉害呢，肯心甘情愿被烧死才怪。姓杨的动了什么手脚我不知道，不过师傅们肯定是被他坑了”。

他看看十几个心腹兄弟。说道：“霸州咱们是待不下去了，众目睽睽之下，人人都知道杨砍头拥有师傅飞升后传下的法旨，霸州的百姓被师傅迷的神神道道的，对杨砍头造出来的狗屁法旨必然言听计从。

如果杨砍头是为公，那他就是知道师傅干的那些事儿了，他不会放过咱们的。如果是为私，想黑吃黑吞了师傅积攒下的金银珠宝，那更是非杀咱们灭口不可，咱们得赶快走，这里不能待了。师傅的金银能拿多少就拿多少，这几年跟着他们咱也学了不少花哨了，换个地境儿咱们自己当活佛去！”

“好！”几个根本没有度谍，剃了秃头就冒充和尚的汉子摩拳擦掌，雄心顿起。“可是......”，师傅的金库钥匙带在身上，那么一场大火，恐怕钥匙都化了，咱们打不开呀”。

“废物！”老大瞪了他一眼：“还要个屁的钥匙，不会五鬼搬运，你还不会五丁开山啊？哥几个抄家伙，咱们砸金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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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果然带了金银逃了？”杨凌微笑问道。

“是的，国公爷，一共十一个人，分成两伙，各自背了包裹趁夜走掉的。”

“嗯，盯上了？”

“盯上了。”

“好，明天消息一传开，就引着霸州官府的衙差去把他们抓起来，一个也不要逃了，不过先要秘密关押起来，不能声张。他们是最后一张底牌，不到关键时刻如果翻出来，就起不到应有的效果了。呵呵，有没有去他们的宝库查探？”

“有，他们在龙泉寺占据一座大殿，因为信徒众多，龙泉寺的方丈也不敢招惹他们，平素也不让弟子们过去。那座院子就一直被他们占着，他们逃走了之后龙泉寺还没人知道。

我们派人进去搜查，发现禅房下边挖了暗窖，修了暗门，验看时大门已被劈开了，里边还胡乱丢弃着一些不易变卖的珠宝玉器、金银首饰，现成的金银不多，应该是被四妖僧的弟子们弄走了”。

杨凌点点头，说道：“好，盯住现场不要动，明天一早。本公爷就去接收财产。”

第二日，霸州知州樊陌离、推官江海文率领三班衙役，杨凌领着亲兵，又叫上城中各处的保甲里正，士绅代表，在大群兴冲冲的百姓簇拥下赶往龙泉寺，一路上闻讯加入的百姓越集越多，汇成一条长长的人龙。

霸州龙泉寺。位于霸州信安镇，始建于唐末，原名龙花寺，金代改名“普照禅院”，元代定名为龙泉寺，寺院内大雄宝殿前的中轴线两侧有两口古井，水如泉涌，故得名“龙泉”。

寺里正殿大雄宝殿面宽三间，进深三间，后为千手佛阁，另有旁院三间，这幢旁院就是被四圣僧先以挂单为名寄住，却逐渐霸占，甚至不许龙泉寺的和尚跨进半步贼巢，也是那些狂热信徒们眼中不正殿的大雄宝殿更加庄严的圣地。

此刻，这座他们心目中的圣地一片狼籍。被劈开的窖门，散落的金银。人去庙空的场面，令所有的信徒惊呆了：这怎么可能？佛爷亲自调教出来的弟子们竟然背叛佛祖，窃取金银逃之夭夭了？

一片死一般的静寂当中，杨大神棍闪亮登场，即席发表了他的第一道神谕：“乡亲们，士绅们，四位神僧飞升灵山了，本官和大家一样，深切缅怀着四位圣僧的音容笑貌，和他们可亲可敬的大师品德。

这些财富是佛爷留给你们的。你们这些百姓，为了捐献香资，敬献佛前，变卖家产竭尽所有。你们的虔诚，四位神僧在天有灵是心里有数的。四位神僧传下法旨，令本官按照你们的贫富和当初捐献的多少，适当返还财产，可是四位神僧的弟子却见利起意，背叛神佛逃之夭夭了。

我和樊大人，江推官，是一定会派人缉拿的，我们一定会尽量把他们缉捕归案，挽回大家的损失。现在，只剩下这一点点财产了，大家不要急，不要慌，请大家排好队，自觉维持秩序，我先将剩下的这些财宝，分配给你们。

这座大殿里的一切都是你们的，大家请放心，我们官府是一文不要的。没有分配到的乡亲也不要急，你们先在官府做个登记，如果、一旦、万一我们能抓住已经逃走的叛徒，而且钱还没被他们挥霍掉的话，我们会把你们叫来继续分配的”。

老百姓一听就急了，如果、一旦、万一？还......还得是没被他们挥霍，那才多大把握啊？今天要是分不到我，岂不是要听天由命？

这就是杨大神棍玩的心理战术了，原来这些信徒们心甘情愿勒紧了裤腰带，把钱都捐出当香油钱，图的是什么？就图的种善因得善果，来世有福报啊。现在允喏给他们这一切的活佛自己成仙了，未来一片渺茫。幸好四位活佛声明要把这些钱返还给他们，现在又闹出这样的把戏，那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吗？

贪欲开始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升起。百姓们沸腾了，开始争先恐后的向前拥挤过来，生怕落在后边会少了他那一份。对于财富的贪婪，取回原本属于自己财产的渴望，在这一刻压倒了对于宗教的盲目狂热，而且随着别人的争抢，周围气氛的影响，这种心理在互相感染之下变的更加强烈，迅速发展成一场不亚于暴乱的大战。

在杨凌的授意下，宋小爱和刘大棒槌早就对自己的人耳提面命，一见情况不妙，他们的人马立即高呼着“保护国公爷要紧”，然后很无耻的撤出了战团，独留下霸州知州衙门的官差们围挡在并起来的几张大桌子前边，桌上摆着从地窖里搬出来的全部财产。

一见来自京城的大官儿威国公爷的官兵都撤退了，百姓们大受鼓舞，尤其是后边的人，挤在人堆里的人，根本不担心会被官差看到或者记住他，更是肆无忌惮的狂呼乱叫，煽动着大家往前冲。

一场大哄抢开始了，衙差们帽子也丢了，风火棍也没了，袍带靴子全不见了踪影，连滚带爬的从疯狂的百姓中逃了出来。樊陌离和江推官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些暴民疯狂拥抢，好象他们的身体已经不是肉做的，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竟把结实的香案挤的咯吱作响却没人呼痛。

抢到了东西的人连口气都来不及喘，立即从两侧杀出重围。紧紧攥着手中的项链、耳环逃之夭夭，后边冲过来的百姓见桌上已经没了东西，心有不甘，立即冲向别处，见到什么值点钱的抱起来就走。香炉、蒲团、悬挂的布幔，就差拿小刀刮佛像身上的金粉了。

这些原本就意志薄弱，很容易被他人言语，情绪所左右的信徒是很容易被感染的，尤其是此刻贪心已起，又是在这样狂热的场面刺激下，后边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抢的东西时，开始心有不甘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伟哉斯言，古人诚不欺我！

这些信徒还没有看破红尘，他们如果不计较利益，不比常人更在乎利益，就不会捐献大量财产种善因，期盼来世非富即贵了。别人得到了，而他们没有，这份不平、嫉妒，使他们已经狂乱的情绪达到了颠峰。

他们痛骂着，哭喊着。全然忘记了这里曾是他们敬畏膜拜的圣地，好象缺了这些钱一家人马上就要饿死似的，不依不饶的围住杨凌和樊陌离等官员，两眼通红，喊冤告状，一定要得到补偿、讨得说法才肯走人。

杨凌要的就是这样结果，利用他们的痰盂，先告诉他们每人都将分到一大笔钱，就象四个神棍给这些信徒们开出的让他们来世成王成侯，大富大贵的空头支票，让他们的心理预期先膨胀到一个高点，然后用一个突然打击使他们的希望变成泡影。

在他们的失落中，少部分人却实现了这一愿望，其他人的嫉妒心和攀比心理因此迅速发酵，导致他们希望落空的罪魁祸首又是最崇敬的活佛身边的人，种种心理衍化出来的盲目愤怒，很容易就可以被他主导和利用了。

“怎么办啊大人？”江海文缉匪抓盗半辈子，还没见国本来老实巴交的百姓会变得象疯狂的狮子，一时也没了主意。

“怎么办，国公爷？”樊大人六神无主的转头问杨凌。

杨凌咳嗽两声，忽地跳上一张桌子，振臂大呼道：“所有的人都不要吵，统统给我听着！”

喧嚣的大苗顿时一静，拥挤的人潮凝止在那儿，目光齐刷刷的投在杨凌身上。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神弑神！

杨大神棍在众多信徒满心焦灼、愤怒，急欲宣泄的时候，抛出了他亲手炮制的第二篇神谕：“乡亲们不要急，四位圣僧早料到这些弟子们心志不坚、动机不纯，四位圣僧在时，他们尚不敢胡为，圣僧归返灵山，他们就会胡作非为。

昨夜，四位圣僧托梦给我，四位圣僧说，其实霸州有许多人冒充神佛，招摇撞骗，四位圣僧在时，因为心怀慈悲，希望能以一颗佛心感化他们，所以始终不忍揭穿他们的骗局。现在四圣僧功德圆满，已经回返灵山了，这些骗子没了顾忌，就要变本加厉的欺骗百姓了。

你们看，追随四位圣僧的亲传弟子都背叛了他们，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这里已经没有资财可以给你们，但是你们知道霸州还有什么人称仙称圣的吧？除了四位圣僧，那些大神半仙，统统都是假的，他们都是榨取百姓的钱财而已。

我们要把他们赶走，我们要把被他们骗走的钱财抢回来。现在，出发吧，四位活佛在灵山上看着你们，你们要把这些装神弄鬼的家伙统统赶走，维护真正的净土！”

如同一锅沸水，轰轰烈烈的群众灭神运动在杨凌大手一挥下诞生了。浩浩荡荡的‘打击一切假神仙’队伍呼朋唤友不断扩大，迅速向十里八乡传播开去。

杨凌的话给了他们一个合理的理由，一种自我欺骗、自我催眠的心理暗示：我干的是对的，我去赶走那些大神半仙，抢走他的钱财不会触怒神灵，因为我是奉了真正的神圣的旨意，我是正义的！

霸州这几年简直成了神仙钟爱之地，真人、法师，如雨后春笋一般不断诞生，可是因为四圣势力最大、影响最广、历史最久，所以其他的神棍都公认他们是最具神通的人，想开山立户都要备了大礼拜码头的。

现在这些神棍一向公开承认是最具神通的活佛，而且他们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白日飞升，名望已经陡升到至高无上的境界，这个时候他们的代言人公开声称其他一切所谓有神通的人都是骗子，又有无数的信徒作证，拥护，还有谁敢质疑？

那些神棍有苦难言，甚至难以做出任何解释。他们不敢说四圣是假的，那么就不能说堂堂威国公爷传的神谕是假的。这样就无法用任何理由反驳神谕说他们是伪神，是神棍的罪名。这就像太平天国时的东王杨秀清，当大家已经公认他是神明的代言人时，那么最初造神的人也只能默认他的存在，否定他就是否定自己，否定自己创造的神，自己酿的苦酒只能自己喝了。

整个霸州开始了牛鬼蛇神大清洗。发动群众斗神棍，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既不会招致百姓们的反对，而且各县各镇，哪儿有大神，哪儿有半仙，这些老百姓最清楚。

而且这些信徒口口声声说是奉了四位圣僧的旨意，所以根本不曾发生信徒之间的械斗，许多大神半仙地信徒在听说威望最著，而且已经白日飞升的四位圣僧把他们信赖的神仙定性为神棍之后，立即反戈一击，加入了倒攻清算的阵营。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切，以神之名！(奇书网 Www.Qisu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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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州的神棍们这个年不好过，一个个都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最令他们痛心的是，这些撵得他们东奔西蹿，丢家舍业的百姓，打起的居然是他们一向用来蛊惑百姓的旗号。这些往日里威风不可一世，到处受人尊敬的大神半仙们，败在了他们自己创造的神的手中。

杨凌有意识的调节着百姓的行为，既不打压他们的热情，又避免他们造成过激的行为。或者扩大打击范围变成一场无法控制的暴乱。

随着一个个装神弄鬼者被揭发出来，杨凌又令地方官员把他们和追随他们一齐骗人的弟子、心腹们，押上街头现场表演他们所谓的神通，以及如何招摇撞骗榨取钱财。

这些伎俩的揭发和表演，成了霸州各地的新年一景，百姓们既解恨又解惑，而且内容五花八门，犹如一场魔术表演，看他们在场子里辛苦表演完了，不用往里扔钱，还可以扔砖头瓦块，这可吸引了无数霸州百姓。

许多商号发现这样挺能吸引人，干脆不再聘请舞龙队、舞狮队庆祝过年招揽生意了，而是主动请求把批斗大会开在他们店铺门前，作为优惠条件，他们给衙差们免费提供茶水、午餐、板凳。

随着一场场骗局的揭露，以及与四大圣僧曾经用过的相类似的魔术手法被揭露，最开始很狂热、很光荣的执行着清剿“伪神仙、异教徒”的百姓们开始惶惑了，动摇了，心中坚定不移的执着和哪个不容侵犯的神灵开始被撼动了。

那些被关进大狱等待处置的神棍们，现在是一无所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何况是死了还要连累兄弟的狗屁“四圣僧”，许多神棍豁出去了，开始有意揭发和四圣僧有关的骗局，声势浩大的宣传使百姓们对“四圣僧”的疑虑越来越重。

现在，没有人为“四圣僧”辩白，当各路“神仙”被清算揭发近于尾声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不利证据指向了“四圣僧”。无数的证据显示，他们同样是神棍，真相已昭然若揭，只是骤然失去寄托的百姓们没人敢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四大圣僧”破碎虚空的第九天。也就是正月十二，保甲、里正、更夫们开始敲着锣，敲着梆子四处宣布：官府已经抓住了携款潜逃的四圣僧的徒弟们，明日将在霸州城公开审理这些僧侣。

第二天闻讯赶来的百姓人山人海，知州衙门根本放不下这么多观审的百姓，钦差行辕后院儿，那一大片围墙都推倒了，就在“四圣僧”白日飞升的地方，由樊大人，江推官主审，威国公旁审，对四位圣僧的徒弟们开起了公审大会。

他们干的一桩桩、一件件案子，无不是四个神棍主使和指挥，许多案子都牵涉到破家亡命的重案，这些弟子们岂肯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现在已经坐实了携款潜逃的罪名，他们无法再和“四圣僧”攀关系，藉由众多百姓的支持来脱罪。那就只有拼命往“四圣僧”身上泼污水，把一切罪责都摘干净，把自己说成是无关轻重的小喽罗，才有活命的机会。

造神、以神灭神，最后再把自己亲手树起的神圣拉下神坛。当所有的神棍在狂热的信徒们的帮助下，象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一空后。失去利用价值的“四圣僧”就象块破抹布一样，被杨凌从神坛上丢了下来。

他们的徒弟当众说出了一桩桩阴谋，穆生员拖着残腿、满脸翻着猩红的血肉泣血悲诉，最后由四圣僧的徒弟当众再次表演了一番所谓神迹，所有惊惧、疑虑的目光都投到了神的代言人，亲眼目睹、亲口说出四圣僧白日飞升的威国公身上。

杨大神棍的最后使命完成了。这次，他颁布的不再是神谕。而是简单说出惩治四妖僧的手段后，立即发表措辞严厉的打击邪教、打击神棍的官方声明，宣布彻底取缔近十年来成立的一切门道会社，原属于占用的正规佛教、道教的庙产，地产立即归还，身负重案的神棍严格审查，按律处治......

最后一座神龛，在他铿锵有力的宣读声中，轰然倒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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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棍门榨取的钱财要清算，地产、房契要归还，身负的血案要审理，这个时候当然不能接收黯家差抄的财产，瓜前李下要避嫌呐，万一老百姓怀疑本公爷假公济私，往里边掺和霸州百姓捐给佛爷、道爷们的香资怎么办？

杨凌的理由冠冕堂皇，樊陌离只请示了一回，也就没空再来，昔日在神棍们面前叩头如捣蒜的信徒们转移了阵地，把叩头地点换成了知州衙门。

原来是叩头祈福求来世富贵，然后递上大把的银子，现在是叩头哀求返还财产，讨还血债。然后递上泪痕斑斑的状纸，衙门口的大鼓短短两天都敲破了四个了，忙得樊大人，江推官团团乱转。

普通百姓的案子他们还能拖一拖，象穆秀才这样在地方颇有声望和势力的家族，受骗上当的也不计其数，做官的人对地方豪绅的依靠是很大的，对他们就不能马虎了。至于张忠张公公、卫所朱千户这些不递状纸递帖子的官儿们，咬牙切齿的让他们严办神棍，尽快追回他们捐献的财产，那就更不能马虎了。

所以现在樊大人巴不得国公别来给他添乱，他也实在没时间办交接、清点查抄物品了。杨凌正好得其所哉，东游西逛，拖延时间不回京去。

副钦差梁洪这个年过的也很忙，他把‘四圣飞升神迹展示处’的牌子一翻，写上‘千刀万剐四大神棍毙命处’，进来一个十文钱，如果肯拿十三文，还外赠狗粪包一个，供他们投掷发泄，照样赚得钱如流水。

正月十五，闹花灯。

在霸州闹花灯，自然要去胜芳镇。胜芳的花灯十分有名，其制作技巧或繁或简，有大有小，大至丈余，小不盈寸，可玩于手掌之中。各式各样的宫灯、人形灯、植物灯、鸟兽灯、风物灯、建筑灯等有数百种之多。

霸州上下都在忙。杨凌却轻装简从，悄然抵达胜芳镇，要夜赏花灯了。

这段时间，他并没有放过京师的一举一动，京师官员陆续回朝。实际上由于今年刘瑾来了次突击大考核，除了李东阳、杨廷和等较有远见的人远离京师避开这即将发生的暴风雨，大部分官员都没走，都忙着拉关系、走后门、跑官要官呢。

因为刘瑾又下令要裁撤人员，精简机构了。京师各大衙门要裁出三百人的名额来。但是只要是他门下出身的，不论贪污、年老、有病，一概保留。都指挥以下的官员，现在只要刘瑾写个“委任某某为某地某官”的条子，吏部就立刻照办，不敢再奏。

就连那个一向喜欢对着干的小萝卜头杨慎，似乎因为靠山全离京了，也变的安分多了。除了调动军队官员还提出反对意见，其他时候大多装垄作哑，不闻不问了。

三大学士就剩下一个焦芳了，可这老头儿据说生了大病，整日不露面。刘瑾对他如此识相很是满意，于是投桃报李，听说焦阁老讨厌江西人，因此规定江西人不准担任京官。他想起当初谢迁力主处死八虎，而谢迁是余姚人，又规定余姚人不准担任京官。

刘瑾的权利越来越大，得罪的人也越来越多，这种种行为，不但是朝中地方的官员，连各地的生员士子，都为之愤慨。

刘瑾勒令各部自查自纠，刑部尚书无所弹劾，被刘瑾唤去痛骂一番，回来之后无可奈何只好把下属王尚宾三人请来喝了顿酒，然后一边道歉一边宣布要弹劾他们，随便找点罪名，以证明自己也是坚定不移的执行刘公公的旨意的。

最令人拍案称奇的是，刘府收礼已蔚然成风，所有京官出差回来后都要到刘府送份厚礼，过年返乡的自然也不例外。其实京官远不如地方官手头富绰，还不容易出去一趟，地方官赠送的程仪礼物还不够给老刘送的。

张彩知道刘瑾这么干，早晚把人全得罪光了，你吃肉要是别人连汤都喝不上一口，那谁还死心踏地的跟着你？可他又不敢劝刘瑾不收礼，而且也知道劝了没用，便委婉的柬言道：“公公，地方官都是比较有钱的，而且远在地方，让他们孝敬些礼物那是应该的，可是京官儿大多没什么来钱的门路，出趟公差才能捞点油水，如果他们来送礼，那出京后必然加紧搜刮，还把罪名全栽在您的头上，说是为了给你送礼，这不是败了您的名声么？

再说，京官就在您眼皮子底下，平常办事都是用得着的人。只要他们听公公的话，安心为公公办事就行了，还差他们那点礼物么？”

刘瑾当时不太高兴，可是等张彩走了，想一想又觉得大有道理，就在这时候御史欧阳云等十几个人刚刚过完年回京，提了礼物来给刘大官人送礼，刘瑾为了显摆自己清廉，礼物没收，把十几个人全送刑部去了，以贿赂罪判了刑。

这一来百官惶恐，全不知道什么礼物该送，什么礼物不该送了，要送礼之前还得先备份礼，买通刘瑾身边的人问个明白，以免犯了他的忌讳，结果层层小鬼伸手要钱，需要花费的银子反而更多了，百官更加怨怒。

杨凌听了手下的禀报，只觉得啼笑皆非：这位仁兄......还真是位搞笑专家。在皇上面前，他八面玲珑，心思机巧，从来不干出格过分的事。可是一到了下边，什么昏招都出来了，这不是想着法儿给自己刨坑呢么？

杨凌嘱咐手下静观其变，自己沉住了气在霸州等机会。他和宋小爱、刘大棒槌等人到了胜芳镇时，先期已有六七十名侍卫赶到了，这些全是心腹，化装成普通百姓包下了一处客栈。

杨凌到了住处，沐浴更衣，换上一身衣袍，那袖箭火枪仍习惯性的佩在身上，就在房中用了晚餐，便带了四十余名精锐侍卫信步出了客栈，先在胜芳镇街头闲逛。

胜芳花灯有农历七月十五中员节盂兰盆会“放河灯”，再就是元宵大苇棚“冰灯大会”，同时镇内举办元宵灯会。由于此地灯会闻名于外，也有不少外地富绅前来观赏。所以尽管杨凌一副生面孔，却并不惹人奇怪。

杨凌身穿一袭青衫，一头黑油油的长发挽成一结，用青绸子系上沉香木发箍。外边却罩一袭昂贵的雪白轻裘，面如冠玉，目如郎星，就连腰间一枚玉佩随着步伐轻轻一荡，都透着儒雅风流，瞧得镇上不少姑娘媳妇儿频频回头，投以爱慕欣赏的眼光。

侍卫们扮做游客，远近散落，杨凌身前只跟着大棒槌和宋小爱。大棒槌身着青衣小......大帽，气势凶凶，一副豪门豪奴模样。

宋小爱作清秀俏巧的小侍女打扮，黑亮的头发挽成未婚少女的三丫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皮鲜肉嫩，小嘴樱桃，眉目如画，粉脸桃腮，犹如一朵含苞欲放的鲜花。

这一行三人都有吸引人的本钱，尤其那贵介世家的气派，立即引起了几个扒手的注意，开始有意无意的蹑在左右。

刚值傍晚，但是街上已经很热闹了，刚刚走到三岔路口，忽见前边一条凛然大汉，也做秀才打扮，只是那身子段儿实在粗犷，颌下虬髯与大棒槌相似，却环目大眼，极是威风。这样一条威风大汉，路上走的却是极是小心，只见他扶着一个身披斗篷，娇娇俏俏的美人儿，正缓缓行于街头，那小心翼翼，倍加呵护的举止，可以看出对这女子是何等的宠爱。

那女子是个少妇，比虬髯大汉矮了一大头，身材秾纤合度。她头梳盘龙髻，水湖绿织花比甲，窄袖子同色绣富贵花的蜀锦夹袄，迤地百褶裙，小不胜握的小蛮腰上，鸾带里挂着一条隐约可看到金花影的彩巾。

粉脸桃腮，檀口带媚。一双水汪汪的明眸，一颦一笑风情万种，尽管她所穿的衣裙是冷色，却依然如春水荡漾。款款移动间，裙底弓鞋隐现，这位妇人显然就是那位大汗的妻子。

这样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汗，却娶了这么一位娇媚可人的小娇妻，杨凌瞧着有趣，不禁注意地看了两眼，发觉那大汗虽粗犷高大，只是天生骨架粗大，看其神情气度却绝非粗人。那大汉也在看他，一番打量，似乎对他一行三人的气质也颇为欣赏。

二人相视一笑，互相点点头，正要错肩而过，那大汉目光一闪，忽地瞧见一人，不由哈哈大笑道：“封半仙，好久不见，你也来看灯么？”

这人虽非粗人，可这嗓门实在太大，杨凌等人不由自主的扭过头去，看向他招呼的人，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清瘦汉子，唇上两撇鼠须，身上袍子虽显示家境不错，可是缩肩塌背，走起路来有种狼顾之感。

那人气急败坏，连忙提着袍袂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恨恨的道：“你个赵疯子，别乱囔啊，我叫封小木，不叫封半仙。你可别害我，杨砍头在霸州城正屠神灭仙呢，谁沾着神啊仙的谁倒霉，镇上的刘大神儿说是跳神时占了人家老婆便宜，刚被人家男人剁了一菜刀，都不敢报官呢！”

被称作赵疯子的大汉畅声大笑，拍手道：“哈哈哈，任你道行再高。神仙也怕菜刀。呵呵，不叫便是，不过你孤家寡人的，怎么有兴致来看灯啊，不是想趁机蒙俩钱儿花把？”

那封半仙面皮涨红，赵疯子浑然不觉，又调笑两句才陪着妻子告辞，随风还传来他妻子细细柔柔的声音：“看你，人家又没惹你，何苦这般挖苦？总是给自己惹......”

杨凌想不到灭神运动如此深入人心，估计神棍在二三十年之内在霸州都休想有市场了，他和宋小爱相视一笑，转身向镇外走，要去瞧瞧久负盛名的胜芳花灯。

封半仙见赵疯子走了。恨恨的啐了一口道：“呸！真是个疯子，仗着家里有两糟钱儿，不把老子放在眼里。”

这时两个紧跟着封半仙的人追了上来，说道：“丞相，您慢点儿呀”。

这话声音绝对不大，站在杨凌这儿本不该听到，可是这是三岔路口，杨凌正要往镇外走，风呼的急，正顺风向他这个方向，袅袅的话音儿陡地入耳，一闪即逝，却被杨凌听了个真切。

“丞相？！！！”我没听错把？这是什么称呼？

杨凌大骇，难道汗唐宋元某位大官人穿越过来了？

杨凌眼睛发直，目光微微一转，正碰上宋小爱那双古怪的眼神，四目一对，两个人都从对方眸子里读懂了一句话：“你没听错，他喊的就是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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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好累，腰和肩胛越来越疼了，我失算了，买了把没扶手的椅子，靠背离的又远，坐着好累啊，这个星期天一定得去九路弄把好椅子。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40章 满堂皇后

“盯上他们!”这句话还未出口，却见那位封半仙似乎低声训斥了两人几句，然后三人也向这边走来。杨凌忙回过头，拿出公子哥儿的派头，一步三摇的放慢脚步，放他们走在前头，然后转向宋小爱。

宋小爱会意，已悄声道：“大人放心，我已派人跟上去了”。

杨凌这才注意到两个村夫打扮的汉子已经紧随在封半仙的身后，不禁赞许的一笑。

刘大棒槌挠挠头，奇怪的低声道：“国公爷，本朝有丞相么？”

“有”，杨凌慢悠悠地道：“太祖那一朝有，不过自丞相胡惟庸造反以后就没有了。现在的丞相，其实就是内阁大学士，不过职权与昔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根本无法相比。”

大棒槌惊讶道：“那……他们喊什么丞相？是不是那人叫成象？”

杨凌一怔，这他倒是没想到：会不会自己小题大做了，那人姓封名小木，绰号半仙，万一他的表字………咳，一个没功名，上过私塾识得几个字以算命骗人为业的也有表字？不过也不好说。

杨凌对自己的判断有些动摇，说道：“不要声张，等咱们的人摸摸他们的根底再说吧。咱们继续逛花灯，说不定还能再碰上他们”。

此时，行往郊外的人流越来越多。胜芳镇内处处彩灯高悬，富户家中争先攀比，更是别出心裁，广场院子里遍栽花树。不过各家各户这样零散的观灯到底影响效果。胜芳镇外有河淀，到了现代已经干涸成为荒地，但是当时却是连绵成湖，鱼虾丰富。

百姓们在苇荡湖泊边架设彩灯、冰灯，还有灯谜。天长日久声名远播，许多外地富有人士也在正月十五来赏灯。使得胜芳花灯越来越红火。到了郊外，天色已大暗下来，可是这里却灯火通明，木杆树干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色灯笼。缯帛绕树，鼓声阵阵，乐声悠扬。

地上还有从湖里凿冰垒起的冰灯，玲珑剔透，五光十色，犹如一座座水晶塔、水晶屋，就连杨凌这样见过现代超绚声光效果的人瞧了都心旷神怡，更惶论这些一年也没什么娱乐活动的普通百姓了。

此时的湖泊岸边，犹如热闹的庙会，富商豪绅还出资搭建了戏台，唱戏的，耍龙灯的，玩杂耍奇伎的，热闹非凡。人流熙熙攘攘，孩子们在人群中嘻笑游玩，还有不少带着面具的人，也在其中尽情嬉闹。

灯节共三天，十四、十五、十六。通常十六还要放焰火，然后节目告终。今天是正月十五，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高大的枯槐树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灯笼，变成了一株艳丽的花树，仰脸望树，穿过炫丽的灯影，皎如玉盘的明月高悬在空中，犹如那明月也挂在梢头。

这三天，就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们也解了禁，可以走出闺房约上三五红颜知交，在灯市上游览闲逛。前方是整个灯会最壮观的地方，二十多株龙爪愧。光秃秃的树枝上桂满了花灯，与长长的数根彩绳攀连在一起，形成一面巨大的灯墙，极为壮观。

树下满是小商小贩，卖吃的卖玩的卖灯笼、面具，游人拥挤，人声喧闹，大家都兴致勃勃，只顾欣赏美影，没人在意身旁都是些什么人。杨凌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再从伴在他旁边的纤秀身影一相比照，立刻认出就是街口见过的那个赵疯子。

看得出他对妻子真的很是宠爱，因为怕人多碰到了妻子，他用粗壮的手臂揽住了夫人的香肩，与她指点着彩灯，边行边走。裙袂款摆之下，纤巧的弓鞋，在亮如白昼的灯光下看得真切。

难怪她的相公这般搀扶，这位俏丽的娘子是一对小脚，那年头，真正裹小脚的女人并不多，许多佳丽都是天足，尤其当时皇家选妃不要小脚，所以北方的高官贵族家更少见小脚女人，杨凌的妻妾就没有一个小脚。

但是大明中期正是裹小脚的风气渐渐开始流起来的时候，所以见到俊俏的女人小脚姗姗的也不希奇。这种风气实在害人不浅，到了明末清初时小脚遍地，一遇兵灾人祸，根本跑不起来，只能趴在家里等死。

杨凌心里记挂着那位莫名其妙的封半仙封丞相，见到这个赵疯子，想起他认得那个封半仙，而且方才见面时对姓封的还颇多调侃，或许能从嘴里套到些有用的情况，于是便向宋小爱使个眼色，举步迎上去。

“哈哈，兄台，我们又见面了”，杨凌拱拱手，笑容可掬的道。

他的风度仪表无可挑剔，让人一见好感就油然而生，那大汉扭头瞧见是他，上下打量一眼，也露出笑容，拱手道：“这位仁兄，似乎不是本地人？”

“然也，在下姓杨名万年，来自京师，游学轻历，听说霸州花灯天下闻名，是以前来一观”，杨凌不慌不忙的道。

“哦，在下姓赵名燧，家中兄弟三人在下排行老大，是文安县的诸生，很高兴认识兄台”，赵疯子对那封半仙说话粗声大气，犹如一个粗人，此时对杨凌文质彬彬，倒也颇为斯文。杨凌见他穿戴就知是个富有的读书人，想不到还是入了县学的，忙拱手施礼。

诸生就是入了县学的秀才，这样的读书人是比较有前途的，就象同样是学生，人家进了重点高中一样，要中举、考取功名，把握是比较大的。

“这是拙荆，呵呵，为兄今日就是陪同拙荆来赏灯的”，这仁赵秀才是个性情豪迈的人，杨凌又有意结交，三言两语就以兄弟相称了，这时一听赵秀才向他介绍爱妻，那是真以好友相待了，杨凌忙躬身一礼，道:“见过嫂夫人”。

娇美少妇浅浅一笑道:“杨兄弟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杨凌目光一闪，瞧见旁边树下有个茶水摊子，便笑道：“我与赵兄一见如故，咱们以茶代酒，且去树下叙谈一番如何？嫂夫人行路久了，怕是也要累了”。

赵燧一听，猛地一拍脑门，怪叫一声道：“哎呀，亏得兄弟提醒，糊涂糊涂，娘子可是行路半天了，一定十分辛苦，来来来。娘子，咱们到茶摊子上稍坐一阵儿，你且歇歇脚”。说着扶了夫人便行。

他的夫人似乎十分受用丈夫的宠爱呵护，含笑由他扶了去茶摊前坐了，这茶水摊子因是夜间，所以还有夜宵。煮的有各色汤元，赵燧十分豪爽，各色口味都要了一碗，不但给妻子要了，还给杨凌和随在他身边的两个男仆女侍各要了一碗。

家仆侍女是不能同主人同桌用餐的，宋小爱就和大棒槌在旁边桌子坐了，赵燧偷偷看了看他们，向杨凌挤挤眼轻笑道：“兄弟好眼光。寻得一个侍读俏婢，不但美貌，气质亦脱俗。兄弟必是京师名门吧？”

杨凌脸上一热，合糊地道：“唔。兄弟并非名门，祖上作过官，现在是京师地方的士绅而已，呵呵，兄长过奖了，过奖了”

那时富有人家游学的士子，由于尚未娶亲，出门在外又需要女性照顾，家中常为他择选一个美貌的侍女，说是侍读，其实是起食饮居、男女云雨，统统都侍了，运气好的将来正式娶妻后纳为妾侍，要不然仍是终生为侍婢，反正是自家买回来的，自可随意处置。

这时大明风气，亦是士子秀才们喜闻乐见的雅事，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所以赵燧并不怕当着夫人问起，因见小爱人品出色，这算是一句称道夸奖的话了。

看到杨凌居然有羞意，赵燧觉得有趣，不觉拍腿大笑。不一时汤元端了上来，赵夫人用餐的姿态也十分文雅，她这位夫婿却全无读书人的风度，杨凌第一个汤元吹吹嘘嘘的刚刚吃完，赵疯子已呼噜噜连汤也灌了下去，抹抹嘴巴笑嘻嘻的看他们吃。

杨凌本就不饿，就势放下碗来苦笑道：“赵兄好快的速度”。

赵疯子哈哈笑道：“男人嘛，呃……你吃你的，我知道你们京师大户人家吃个饭都讲究得很，不痛快，很不痛快，你吃你的，不用管我。对了，威国公现在霸州正在大肆清剿冒充神灵诈取钱财的一帮神棍，大快人心呐，哈哈，那是你的本家呐，这事你听说了吧”。

杨凌趁机道：“是啊，一到霸州我就听说这事儿了，不过我是游学经过，回京过完年就出来了，没有霸州城停留，想着赏完花灯就继续南下呢，具体情形还没你了解得多。怎么霸州这里很多神棍么？方才在镇上听兄长作狮子吼，大叫’封半仙’，吓得那个行人脸上变色，难道在威国公治下，霸州清剿神棍骗徒如此严厉？”

赵夫人听杨凌说她夫婿做狮子吼，不由噗哧一笑，赵燧嘿嘿一笑道：“近墨者黑呀，为兄这狮子吼，可是大有来头的，兄弟想学还学不学不会呢”。赵夫人脸蛋儿一红，手在桌下悄悄掐了丈夫一把，赵燧皮坚肉厚，浑不在意。

他喝了口茶道：“那是自然，威国公南征北战呀，是战阵中的一条好汉，惩奸办案也是好厉害的手段，霸州神棍横行，闹得乌烟瘴气、真要整治起来、光是大批盲从的百姓就得闹出乱子，威国公巧施妙计，以神治神，较之战国西门豹更胜一筹，现在霸州可是没有一个神棍敢再招摇撞骗啦”。

他把杨凌如何巧计整治四圣僧的手段详细说了一遍，杨凌佯作头一回听说，不断抚掌称妙，看得邻桌的宋小爱、大棒槌窃笑不已。赵燧说罢道：“至于那个封半仙，倒是一棍，不过是讼棍，而非神棍。不过他神神道道的也喜欢宣扬这些东西，还曾以这些虚妄之语成全了一双姻缘，所以愚兄见了他有意开个玩笑”。

“哦？以神佛名义成全一对姻缘？这话从何说起？”杨凌故作很感兴趣的道。

赵燧倒是有问必答，说道：“这事我也不是十分的了解，只是听朋友说起过。霸州城内有一个讼棍叫王智，专门替人写状纸，打官司，他仗着一支利笔和一张巧嘴，而且和官府交通的关系十分友好，所以赚了不少钱，也算是个富绰之家”。

赵疯子说到这儿，杨凌一下子想了起来，黑鹞子苗刚被捕入狱，他的瞎眼老母托付的那个讼棍不就是王智吗？这人想来和衙门里的人关系是极好的。不过要价也太黑了点儿，黑鹞子连房带地，还有家里的浮财，怎么也有二百两银子，被他敲诈的干干净净，才把黑鹞子保了出来。扣去交通官府的钱，仅这一桩生意，他就空手入帐至少百两纹银。做讼棍做到这份儿上，也算是霸州第一大律师了。

赵疯子继续道:“王智有个女儿叫王满堂，据说是有霸州城第一美人儿，呵呵，其实这话都是街头巷尾一些登徒子的谣言了。你嫂子就是霸州城的人，说起美貌。为兄相信就绝对在王满堂之上，只是有教养的姑娘平素不出闺阁，谁人识得她们相貌?

那王满堂却是个异数，王智家里也算富有，有宅有地有家仆，可是这个女儿却自幼由得她走街窜巷，与人交往，认积的人自然就多了，加上她姿容俏丽，结果就成了名动霸州的一朵花儿。

姑娘到了十七岁上还没找婆家，王智也不着急。可是有一天这位姑娘做了一个梦，说是梦到一位金甲神人告诉她，她将婚配一位大贵人，那人名叫赵万兴，姑娘就把这个梦说给母亲听了。

封小木是个讼棍，一向与王智交好，辗转从他口中知道了这件事，便掐指算了一阵，然后斩钉截铁的对王智说这个梦确是神人托梦，不日那个叫赵万兴的贵人就将路过这里，叫他老夫妻千万不要错过了。

王智半信半疑，不料过了两天真的有位客人路过，上门讨水喝。两下一叙谈，那人就叫赵万兴。王智大惊，他见那人文质彬彬，谈吐不俗，便假意结交，让他在府中住下。一经打探，这赵万兴是个游学秀才，父母双亡，飘流四方。

住了几天，王智发现那人不但仪表相貌不同凡响，而且能言善道、处事得体，确有贵人之兆，更希奇的是，他住的客户每日屋顶都落满鸟雀，王智料想他将来必然高中，飞黄腾达，便主动许婚，将爱女许配给他。这桩韵事流传开来，我的一位好友曾对我提及，而我曾托封小木我打过一场官可，呵呵，所以见到了调侃他一下”。

“哦？竟有这样的奇事？呵呵，王姑娘嫁的那位贵人现在何处，可曾飞黄腾达么？”杨凌不动声色的问道。

赵燧呲牙一笑，嘿嘿地道：“自从王姑娘许了人，便随相公搬出了王家，住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只是锦衣绮罗的生活好像确实不错。不过说到命中贵人，嘿嘿，兄弟，你真信呐？”

赵燧目中露出狡猾之色，笑道：“如果哪一天你与某位小姐两情相悦，尽可让那位姑娘照此行事，回家就说梦中有仙人许以姻缘，然后为兄帮你找个神棍去对令岳丈说这位贵人旬日之内就会出现，随后你就登门拜访，至于鸟雀落屋嘛，那也好办，趁人不备往房顶上撒些粮谷也就是了。呵呵，如果令岳丈一时犯了糊涂，这桩婚事便成了”。

赵夫人在一旁捂着嘴吃吃的笑个不停，旁边桌上宋小爱和大棒槌本来听如痴如醉，还觉世上果有这样天作之合的姻缘，听赵燧一语道破天机，不由轻轻啊了一声。

杨凌也忖料到大概原因如此，一听赵燧说的明白，不由笑道：“兄长高见，这都是你的揣测么？”

赵燧嘿嘿一笑，自负的道：“不错，虽是为兄揣测，料来八九不离十。那位王满堂姑娘从小随意出入里弄街头，与男子打交道，只怕早与那个叫赵万兴的人有了私情，所以才订了此计诓骗父母，不过为兄奇怪的是，那赵万兴如果家财万贯，以王智唯利是图的一个人，断无不允婚的道理，何必用此手段？

若说赵万兴一贫如洗，可是听说王满堂嫁了人。每次回娘家，或出现于霸州街市，都是浑身绮罗，穿金戴玉。显然处境很好，可是她嫁到何处，却无人说的清，莫非……她那夫婿其实是有妻子的？她是嫁了人作妾不成？”

赵夫人低啐一声，嗔道：“相公，休要背后胡乱猜测，污人名声。咱们不知底细，不可妄语。”

赵燧很怕妻子，闻言干笑道：“嗨，我这不是跟自己兄弟说说么，自不会和不相干的人胡乱提起”。

杨凌本想从他口中了解了解那位封半仙的情形，想不到却听了这么一段不相干的事情。这么说封小木只是一个普通的讼棍，那个什么丞相，难道真的是自己听错了？他的表宇叫成象或都什么其他的谐音？

杨凌的心里动摇起来。就在这时，只见一位身材高挑的大姑娘正沿灯绳向另一株树下走，旁边还跟着小丫环，光看背影，那位姑娘就让人心痒痒的。背心型的狐裘显露出女性的曼妙曲线，长长的孔雀蓝百格裙，莲步轻移，腰肢有韵律的款摆。

看体态姣好的女子缓步而行，那款摆摇曳地韵律确是饱眼福的大享受。这时一个登徒子忽然急步追了上去，贴近姑娘身子时忽然探手在她的丰臀上掐了一把，然后身子一转，就要扎进人堆儿。

不料那位大姑娘蓦然转身，身手矫捷灵话，根本不象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遇事惊慌无助的闺中少女，她伸手一抄，一把抻住了那登徒子的衣领子。“啪”的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娇斥道：“占你家姑奶奶便宜呀？隔着棉裙呢，摸着舒服吗？”

“喝！”杨凌暗赞一声好，这位姑娘，真够泼辣的，简直赶上现代一些爽直厉害的女孩子了，色狼最怕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女孩子了。果然，那歹徒子被打愣了，半天愣没回过神来。

平时他见到的女子一旦吃了这种暗亏根本不敢声张，怕丢了脸面，顶多悄悄走掉就是，要知道就算是被人非礼，一旦张扬开来，声名受损的也是女子一方呀，这位姑娘……怎么这么张扬呀？

这时姑娘已侧过脸来，灯下看美人，愈增三分颜色，何况现在有灯有月，而且五彩迷眼，这位姑娘本身相貌、身段儿也出奇的美丽，那俏丽的容颜让人一见便怦然一动。

这位姑娘被人非礼，立即狠狠打了那色狼一记耳光，应该十分生气才对，可是这时看她脸上，却笑吟吟的没有丝毫生气模样，反而像是碰上了老相好似地，笑得那叫一个妩媚，吹弹得破的桃红脸蛋，绽起明媚动人的笑容。

她的一双眼是典型的桃花眼，水汪汪的，那双嘴唇，丰满动人，娇艳甜美，要说起来她的五官、身段儿并不算绝美，比起赵家娘子来还要逊着几份，可是不同的是、她浑身洋溢着一种野性的美，是一种叫人见了就想在床上唱征服的性感女人。

如果说赵家娘子美的如同一湖春水荡漾、那么她就是一团燃烧的烈焰，风情完全不同的明艳。这位穿得体面的大姑娘莫非是教坊里的粉头？哪有正经人家姑娘被人摸了屁股还敢揪住色狼张扬的？

“你的胆乎真不小啊！“大姑娘笑吟吟地说：”敢当街调戏良家妇女。“

那登徒子已经醒过神来，被人打了一巴掌的惊怒也因为姑娘特别的美丽和妩媚勾人的笑容而消失了：“这可是正月十五闹元宵，不小心蹭了你一下、你却打了我一巴掌，还要怎么样呐？呵呵，姑娘你是良家妇女？别闹了，是哪个院子里的姑娘呀？爷回头一定去关照你的生意，折腾得你欲仙欲死。“

因为姑娘的大胆和妩媚的风情，实在不象个正经人家的姑娘，这人误以为她是青楼妓女，顿时放下心来，也不担心四下围拢上来看热闹的百姓，反而公然和她调起情来。

眼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杨凌也不禁露出了微笑。他忽然想起当初在地府故意气那崔判官时自己说过的伟大梦想：没事的时候领着几个狗奴才，调戏一下良家妇女。

现如今看到这一幕，在确知自己不会暴死之后，在这个灯市花如昼的梦幻之夜，在如今娇妻美妾、彼此恩爱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件事来，恍若前世一梦。杨凌不由会心微笑。昔日佛祖拈花，迦叶微笑，大概也是这种悠然心会，妙处难以君说的恬然心境吧。

“混账！”，杨凌正自浮想翻栅，女子身边的小丫环生起气来，瞪着杏眼怒道：“你长了熊心豹子胆？敢打我家娘……我家夫人的主意，还如此出言不逊，陈风、单雄，教训教训他！”

原来这女子带的不只一个丫环，人群中应声挤出三个人来，好象刚刚才追上来。一听小丫环这么说，立即冲了过来不料那登徒子虽是调戏揩油的无良浪子，毕竟不是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不但带了小厮，而且是与一众狐朋狗友一起来灯市游玩的。这时也围了过来，一见自己朋友要吃亏，立即迎上来流里流气的笑道：“怎么着？想打架呀，好啊，咱奉陪，你们有多少人，全叫出来吧？”

那登徒子一见好友现身，胆气顿壮，见对方只有三男两女，便邪笑着在冲上来的一个男子胸口推了一把，大声道：“怎么着，还没了王法了？我是本县的生员，是读过圣贤书的秀才，竟敢污我名声？”

冲在前边的两个汉子身子挺墩实，不过看起来平素很老实，根本没有打过架的样子，涨红着脸一直转眼去看那高挑美女，却不敢还手打人。赵燧一看那伙登徒子还要仗势欺人，不禁砰地一拍桌子，怒道“世风日下，真是有辱斯文！”

袍襟往衣带里一掖，看样子他就要冲出去了，赵夫人知道丈夫力大无穷，生怕他莽撞伤了人，正要起身相拦，杨凌已经拦在前头道：“赵兄且慢，再看片刻，两边未必打得起来呢”。

赵燧一听，这才含忿坐下。原来，被那小丫环唤出的三人，有两个冲在前头，另一个只比看热闹的百姓多站出两步，看着并不明显，若是突然看到，还会以为他也是看热闹的呢。杨凌眼尖，看到第三个人正是封半仙，便急忙拦住了赵疯子，想看看这人是否有什么可疑。

那高挑丽人怒极而笑，格格地道：“你这色狼占我便宜，反诬我辱你名声？不要脸的东西，给我打！”

对面的七八个人不是秀才就是小厮，秀才又全是豆芽体形，象赵燧这种万里挑一的极品秀才一个没有，姑娘身边两个壮汉一看就是极为壮实的汉子，真要动起手来决不会吃亏，可是这两人却涨红着憨厚的脸庞，茫然不知所措，一看就是从小长大愣没打过什么架的老实孩子。

那伙秀才见了这番情景心中怯意顿去，很嚣张的迎了上来，高个美人儿说了两遍“给我教训教训他们”，两个壮汉才勉勉强强举手招架却只敢推搡，不敢打人，被几个秀才打的步步后退。

赵燧性如烈火，见此情景又要跳起来助战，那小丫环却怒声大骂道：“一对废物！这样的货色还梦想有一天当御前亲军侍卫统领？”(奇书网 Www.Qisuu.Com)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杨凌和宋小爱、刘大棒槌听了几乎要跳起来。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听在这些百姓们耳中，虽然觉得古怪，却无法产生什么太离奇太大胆的丰富想象。

世上本没有御前亲军侍卫统领这么个官职，完全是当个皇上为了在身边给不是正途出身的杨凌安排个妥当的位置，自己凭空杜撰出的官儿，可是这个官职现如今可是天下皆知。

所以听了小丫环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大家顶多以为这对很忠厚的家奴可能有志向要投军，将来建功立业，能够当上威国公做过的官儿，现如今表现的这么无能，所以那小丫环才出言讽刺。

可是对杨凌三人来说，感觉却绝不相同，在镇上时听到一句丞相，现在又跳出两个御前亲军侍卫统领。两句诡异的话联系到一起，白痴也知道肯定有问题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朗声笑道：“哈哈哈，好大的志向，御前亲军侍卫统领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么？这两个怂包蛋要是有朝一日能混到我江游击这么大的官儿，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随着声音，有个人双臂左方一分，轻描淡写看似浑不着力，却“哗”的一下将人群推开，象只大猫儿似的懒洋洋地踱了进来。他的话轻佻，神态更轻佻，眉梢眼角都带着轻佻随意的笑。

这人一身军装，看年纪也就二十多岁

Chapter_77

，身材健硕，五官英俊，配上这种带点坏的笑，不但不讨人嫌，反而透着股子另类的迷人味道。若是这样一个健壮、英俊的男人。用这样的坏笑盯着一位姑娘、少妇瞧上一阵儿，足以瞧得人家身子骨儿酥软，面热心跳的想入非非了。

这人狠狠的剜了眼那少妇丰耸诱人的酥胸，然后转向面前的那些秀才邪笑道：“一堆无良文人欺负女人，本将军来护花，知道什么叫秀才遇见兵么？嘿嘿，那兵、就是区区不才在下我啦。”

秀才还真不怕遇见兵，一个秀才可比大头兵地位高多了，除非是乱世，兵匪难分，那时例外。可这个兵不同，听他口气，那是位游击将军，地位可比秀才高多了，几个无良文人顿时瑟缩了一下。

杨凌愕然瞧着这突然出现的将军，失声道：“江彬？他怎么来了这里？”

赵疯子听到他说话，问道：“怎么？贤弟认识这位将军？”

“啊！”杨凌定定神，说道：“是啊，这人……是我一位故友“，说到这儿，他就不能不上前相见了，便对赵疯子道：“赵兄，我去见见他”。

那几个秀才这时已被游击将军江彬唬走了，毕竟是见了县官也不用跪的生员，江彬说的虽然厉害，也不好为了捏女人屁屁这么点事真把人家打得生活不能自理，反正已在美人儿面前露了脸，便大声嘲笑几句，大人大量的放过了他们。

他转头打量那女子几眼，只觉此女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脸蛋娇艳的出奇，眼中色眯眯的光芒一闪，不禁摆出一副迷人的猪哥……帅哥相，柔声道：“姑娘，赏花灯时宵小色狼是最多的，你该小心些才是”。

江彬人品出众，那艳丽女子仔细瞧了他两眼，脸上绽起春花般妩媚的笑容，轻轻福了一福道：“多谢将军援手，未知将军尊姓大名？”

江彬忙叉手一礼，斯斯文文的道：“在下新任霸州游击将军江彬，赴任途中听说胜芳花灯十分精彩，所以慕名而来，得遇姑娘，不知姑娘是……？”

那女子听说真是位游击将军，不禁目眨异彩，唇角也溢出甜丝丝的笑，含羞低头道：“民妇王满堂，霸州赵万兴之妻”。

灯下美人低头含羞一笑，水汪汪的桃花眼却带着勾人的韵味儿微微上翻，视线从人家的胸膛腻腻的滑上去，牵住他的眼神，溜溜地转了几转。

江彬哪见过这种调情手段，顿时骨头一轻，七魂六魄纷纷出窍，脚跟儿跃跃欲动。好风骚的女人，江彬心痒痒的，这风情韵味儿可比窑姐儿强了千百倍，他娘的，眼晴会勾魂儿啊，叫人见了就恨不得扑过去把她压扁了，揉碎了，刺穿了。

既是民妇，那就是丈夫没有功名的普通百姓了，奶奶的，哪个兔崽子这么好福气？不过……她既然也是霸州人，瞧这模样又不象个守妇道的，说不定……，江彬摆出更迷人的微笑，开始搭建近水楼台，说道：“原来也是霸州来的，呵呵，今日相见也是缘份，这里登徒子很多，夫人可要本官陪同赏灯如何？”

王满堂笑宴宴的正要应允，后边猛一声咳嗽，王满堂笑容顿敛，她扭过头去狠狠瞪了封半仙一眼，转回头来对江彬脉脉含情的道：“多谢将军，民妇自有家人陪同，不敢劳烦大人”。

她眼波一荡，轻佻的扫了江彬一眼，轻轻的道：“民妇是霸州吾神巷王智之女，改日若有机缘，当与父母再去谢过将军援手之恩、告辞了!”

“啊？好好！“江彬不愿在佳人面都失了礼仪，只得拱手作别。一双虎目依依不舍的紧盯视着王满堂款款摆动的丰臀纤腰，那销魂的曲线荡起一股妖娆，直入心脾，江彬长长吸了口气，低声自语道：“好风骚的小娘们，勾得老子这个火……不逛灯了，老子得去逛青楼”。

江彬转身要走，他此次赴任，带了十多个亲兵，上镇外逛花灯，却一个未带。江彬自己就是一手好本事，而且胆魄过人。当初任一个小把总时，就敢悍然跃上城头，狂舞双刀挑战城下精擅箭术的数千蒙古铁骑，现在当了游击将军，仍喜欢独来独往，不带侍卫。

杨凌一见王满堂和那封半仙等人离开。在镇里时派出的两个侍卫已经跟了上去，便放心的走到江彬身旁，笑吟吟的道：“江兄，大同一别已逾两载，真是久违了呀”。

江彬一怔，眯起眼打量打量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书生，瞧了片刻忽地象中了箭的兔子，倏的一下跳了起来，指着他瞠目结舌的道：“啊！你……你……你你是……”。

“哈哈，可不正是我吗？我是杨万年，江兄终于想起来啦！”杨凌一攀他的手臂，使劲握了一下。江彬十分机灵，已听懂了他的话意，呐呐道：“是啊……万年兄，久违了久违了”。

赵疯子携着妻子走上前笑道：“恭喜杨老弟元宵佳节喜逢故人。夜色渐深了，为兄要陪你的嫂子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谈，若有机会来到文安，老弟只需向人打听赵疯子的家，便可找到我了，介时一定要登门陪为兄痛饮一番”。

杨凌现在心中有事，忙拱手作礼，恭送赵燧夫妇离开，然后一拉江彬，回到桌前坐下，重要了壶茶，笑道：“江兄怎么调到霸州来了？而且还升为游击了？恭喜恭喜”。

江彬知道这时不宜见礼，便拱手谢过，然后俯身低声道：“我的国公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我正想着到了霸州再去拜见您呢。”

杨凌笑道：“胜芳花灯，我也久闻在名，既然来了霸州，自当来见识见识，今日又遇到你，更是一喜”。

江彬笑道“下官见到国公爷，才是大喜。说起来，我小江能有今日，还多亏得国公爷呢，昔日你我在鸡鸣驿城头并肩抵抗鞑靼铁骑，闵大人又刀劈伯颜之子立下大功，我们这些虾兵蟹将自然也跟着沾光。

尤其国公爷步步高升，边军将士每有论功行赏时，只要提及曾与国公爷您并肩作战，死守过鸡鸣驿，就没个官儿敢对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再说我小江打仗也敢拼敢斗，嘿嘿，托您的洪福，两年的功夫就升为游击了。“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是这个道理了。鸡犬不一定是得道者自己提携，当他功成名就时，自然会有人为他和他身边的人去办这些事。因为你曾经追随过一个大人物，官场升迁就没有人敢刁难，谁知道你有什么门道，会不会把状告上天去？

所以说大势至者，自有诸多拥戴者聚集到他的身边，因为这些人利益或明或暗，都是依附在这个人物身上，休戚与共。他在，自己就官运亨通。他倒了，可能明明离着八百多级，和这位大人物连个照面都没打过，一样是被清算的对象，关系由此而生。

杨凌自知其中关节，不过江彬乃是一员悍将，不靠自己的关系按理也该高升的，今日见他高升，杨凌也替他高兴。

江彬自视为杨凌门下，对他倒是推心置腹，说道：“大人您也知道，边关早是苦寒一些，所以下官就想往里边调调，正好霸州大富绅张茂，那是我的表哥，我就托他活动了一番，调到霸州来了”。

杨凌这才知道原委，两人聊了一阵儿，问清江彬也在镇上店家居住，二人便一路闲聊，一路赶回镇去，叫店家置办了几样风味小菜，烫上几壶好酒，二人慢酌浅饮。故人相见，聊得甚是投机。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派去追踪王满堂、封半仙的待卫悄悄返了回来，贴着杨凌耳朵低低禀报一番。杨凌听得两眼瞪如铜铃，那侍卫禀报完了，杨凌两眼发直，半晌不发一语。

江彬奇道：“国公爷，国公爷，您……这是怎么啦？

杨凌两只眼晴象作梦似的抬起来，迷迷瞪瞪的看他半晌，才恢复几分清明。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道：“你……说的是真的？亲眼目睹？”

“是的，大人”，那侍卫见杨凌没有背着对桌这个陌生将领的意思，便躬身说道：“卑职亲眼所见，千真万确，绝无半字虚言。卑职和廖四儿也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可是就算神智错乱，也不该两个人同时犯混呐？卑职二人看的真是一丝不差了，这才赶回来报信。廖四儿还盯着呢”。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太荒唐了！简直岂有此理？”杨凌一番话听地江彬莫名其妙，却不敢再次动问。

“皇后！皇后？？“杨凌跟抽筋儿似的，那个侍卫突然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国公，会不会是……”。

“是什么？”杨凌问道。

那侍卫讷讷道：“是不是这芦苇荡湖淀之中有什么千年的乌龟王八成了精，爬上岸来蛊惑百姓。诈骗女色呀？”

“王八精？“杨凌干笑两声，神气古怪地道：“呃……他们有多少人马？”

“人马？就……卑职和大人说的那些人呐”。

杨凌听了又进入痴呆状态，半晌才两眼直勾勾的道：“这……怎么可能？世上竟有这样荒诞的事情……镇上可有衙门里的人？”

“有的，胜芳镇设有巡检司。下辖一队兵丁，还控制此地民壮，应可调动大约三百人，要卑职拿腰牌去唤人么”。那待卫明白他的意思，立即回答道。

巡检司只是从九品。比县衙门内一个主薄的官阶还小，是末流的小官，但是实权却不小，坐镇一方，俨然是一处小小的土皇帝。他们主要的职责是缉捕盗贼、盘诘奸伪，有生杀大权，可以随便将人抓起来干掉，就是上面有人来追究，也可以说是因死者反抗、行凶、不得已而杀掉或者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威慑其他匪徒，就是当地的县官也管不了。

“算了，不用他们”，杨凌摇摇头：“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竟有如此离奇之事，巡检司未必一无所知。嗯……集合咱们的人马，准备拿人！”

杨凌一言落地，江彬嗖地一下跳了起来，犹如一只嗜血的猎豹，舔舔嘴唇，兴奋地道：“国公爷要拿谁？下官还有十几个人，愿随国公尾骥！”

“嗯……也好！江彬刚到本地，他的亲兵也是从宣府那边调过来的，而且江彬实是一员虎将，有他在把握一定更大，只是……现在也谈不上没有把握，杨凌的心境仍然梦游一般，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逛灯的人们已经都回了镇子，那时的花灯用的不是电灯，不能彻底长燃，镇中虽仍灯火处处，镇外却用一片黑夜取代了喧嚣。七八十号矫健的身影飞快的闪出镇子，遁入湖淀边的芦苇荡。

比肩高的芦苇因为冬季而稀疏干枯，白天看已经毫无韵味，不过在月夜中随风轻摇，倒也还有一番迷离的味道。江彬身背两柄斩马刀，嘴里叼着一截芦管，伸手轻轻一拂，枯掉的芦叶发出簌簌的细声，上边一点积雪也滑落下来。

远望，虚白的月光映的芦苇荡如梦似幻，一片幽幽的白。江彬噗的一下吐掉芦管、低声道：“国公爷，咱们到底是去哪儿啊？”

杨凌腰间也佩了剑，他扶着剑柄立定，侵慢伸出方手，遥遥指向苇深处，用一种梦幻般的语调道：“我们……要去那里，要消灭一个国家……”。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41章 我上青天找清官

杨凌一边走，一边对江彬介绍了大致情形，江彬听了也是惊骇而笑，难以想象世上竟有如此荒唐的事。杨凌在京时，倒听说过江南有个乡村，一个村夫自立为帝，封后封臣，因为交通闭塞，直到十年后消息才泄露出来。

幸好这些不怕死的混球遇到一位仁主，弘治皇帝听了只是当成一个笑话，和刘健、谢迁等近臣说笑一阵下了道恩旨赦免了他们，才没有酿成屠村的惨剧。

杨凌虽听过这种荒唐事，可是心中一直以为是发生在偏僻荒谅的地方，一些愚昧无知的乡民才有可能干出这么荒唐的事来。王满堂的父王智是霸州有名的讼棍，她又自幼闯荡街市，见多识广，怎么也会干出这么愚昧透顶的事儿来呢？

江彬听说是一伙乡民谋逆造反自立为帝，心中顿喜：这可是大功一件，尤其这次又是和杨凌一起作战，沾着人家大福神的光，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又得升官了。

一念及此，江彬兴致勃勃，隔着老远便抽出明晃晃的双刀，凶悍的带着宣府来的十几个兵、京城里的一伙家丁，要去消灭一个国家了。

那地方并不是很远，踏进芦苇荡，大约三里左右的路程。夏季时雨水充足，这里都半淹入水，要用竹筏才能摆荡，水中鲤鱼、鲇鱼受到惊吓，十多斤重的大鱼有时都会自己跳上竹筏，水土十分富饶。

只是这片芦苇荡毕竟走到深处四下不见人影儿，所以平素无人来此。到了芦苇荡深处，有一片较高的地儿，形如一座小岛，侍卫们都紧张起来，刀枪出鞘，屏住呼吸。饶是江彬艺高胆大，也不由放轻了脚步。

可是等大家冲到近前，就着皎洁的月光向前一看，不由统统呆在那里。

正前方一个茅草棚子，很大的茅草棚子，后边是既不高也不大的四间平房，除了中间一幢有砖有瓦。还象点模样，其余三间根本就是用石头黄土垒起来的。一众侍卫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览无余的空旷土地上也就这么点东西，月光幽幽淡淡的，照在这几幢很普通的民居上。

江彬一脸怪异，悄声问道：“国公爷，您……说的就是这儿？”

杨凌也象做梦似的，此时领着他们前来的那个侍卫已把一直埋伏在这儿的廖四儿领了过来，杨凌不敢置信的道：“你们说的就是这儿？”

廖四点头道：“是。国公爷，没错儿，就是这里”。

杨凌木然半晌，才道：“这里……一共有多少人？有多少警卫？”

廖四儿轻声道：“方才他们睡了，卑职看实在没什么风险，就摸进去把一个起夜的家伙抓了出来，现在被我劈晕在那边。经卑职盘问，这个国叫大顺国，年号平定，现在是平定二年，国里有皇后，有左右丞相、还有文武大臣。”

杨凌沉住气道：“那……现在里边有多少人？”

廖四儿神情怪异的道：“那个叫王满堂的女子一回来，就有两个拿棱枪的汉子上前见礼，口称皇后陛下，我们大惊之下，就让宋风先赶回去禀报公爷了，不过方才卑职拷问抓来的那个侍卫，才知道……才知道……呃，现在大顺国里边只不过才九个人”。

“当啷！”一声，把杨凌和身边的侍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江彬从地上捡起两把斩马刀，干笑道：“没事，没事，一时失手”。

杨凌吁了口气，继续问道：“大顺国……九个人？一共就九个人？”

廖四儿讪讪的道：“倒也不止，据说该国一共二百六十多名臣民，平时不需要来晋见皇帝。如今住在皇宫里的是皇帝、皇后和左丞相封小木，此外还有一个小丫环，五个侍卫，那侍卫原本是附近村庄的佃农。至于大臣们，每逢三六九日，会在那座……”

他一指那个茅草棚子：“那座金銮宝殿拜见皇帝，研讨国家大事。大顺国的右垂相是胜芳镇梁家村的土财主梁得子，威武护国大将军是樊家庄的樊屠户……”。

“当唧……”，江彬的双刀再次落地，旁边的每个侍卫都用怪异的眼神儿看着杨凌，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杨凌怔了半晌，才长吸一口气，大手一挥，断然道：“大棒槌，带两个人，把大顺国给我灭了，呃……不要伤了皇帝和皇后！”

立国一年零四个月的大顺国在大明朝威国公爷的英明指挥下，犹如一场闹剧般亡国了，整场国家战争历时不超过一盏茶功夫，杨凌的功劳簿上就涂上了重重的一笔：大明威国公于正德二年元宵佳节，率家将灭大顺国，俘其皇帝、皇后、左丞相暨御林亲军若干……

***************

胜芳镇巡检司。

当发现这个所谓的国家根本谈不上谋逆造反，完全是一群愚夫愚妇们制造的闹剧时，杨凌对巡检司衙门的警戒心消除了，这些人不能带去客栈关押，便全部带到了巡检司。

好在今日是正月十五，要维持地方治安，防止宵小行窃，防止灯烛失火、所以巡检司的官员、士卒们都在。杨凌将罪犯移交巡检司，旁审大顺国造反经过。

胜芳镇巡检大人石宗武，一个九品小吏，今天不但有威国公为他旁审，而且审的还是一国的皇帝、皇后和丞相，弄得石大人直到坐上了大堂，还以为是今晚喝多了，做的一场黄梁梦。

大顺国的皇帝就是赵万兴，他也不用动刑，便跪在那儿老老实实交待了实情。果如赵疯子所料，原来，王满堂象个野丫头似的，整天抛头露面，她又长得娇艳美丽，自然为许多风流浪子仰慕追求。

封小木有个远房外甥，叫段长，这段长上过私熟，可惜却没考中秀才。无所事事之下就来投靠舅舅。就此认识了王满堂。段长相貌堂堂，又能说会道，王家大姑娘又到了思春的年纪，两个人一来二去。干柴烈火，稀里糊涂的成就了好事。

到了这一步就该论及婚嫁了。可是王满堂却知道父亲虽然娇惯自己，但是以他的势利，不会答应把自己许配给一个地无一垄、房无一间，又无功名的穷书生，于是二人才和舅舅小木合谋，策划了贵人临门的计谋，顺利讨得了娇妻。

段长娇妻到手，岳丈间又殷实富绰，本来也知足了，可是谁料王智却是个极好面子的人。段长和王满堂不张扬，他们老夫妻却见了谁和谁说，大讲自家女婿是个大贵人的事。

王智是个讼棍，口才极好，段长弄的那点小把戏又经他能把死人说活的大嘴巴渲染夸张一番，又正赶上霸州神棍横行，百姓整天介神啊鬼的好时候，竟然有许多人相信了，见了段长毕恭毕敬，有些人还馈赠厚礼，先巴结着这位未来的大贵人。

这一来段长的心眼儿还真活了，他到底没什么真本事，在岳父家混上一天两天容易，天长日久真相败露，虽说木已成舟，不能退亲，不过受到冷遇那是一定的，他发现百姓如此易骗，大可借此机会敛财。

但是霸州城他不敢待，毕竟在那儿住过一些日子了，许多无行浪子都见过他，一旦被他们发现这个命中注定贵不可言的大人物就是原来跟着他们蹭酒喝的那个小混混，牛皮就被人戳破了。

于是经过一番准备，段长和妻子搬出了王府，来到胜芳镇重施故伎。上次骗人只为了骗个媳妇儿，媳妇儿骗到手后，发现居然有许多人愿意上当，段长开始编造谣言谋起财来。可他不是神棍出身，既不会念经超渡，又不会画符抓鬼，便从命相上着手，吹嘘自己命格极好，是神人下凡，早晚必成大器。

牛皮吹多了也就不要脸了，从一开始的将来必成一方封疆大吏，再到封王封候，最后干脆说自巳是皇帝命了。可也怪，他的牛皮吹的越大，那些乡间百姓越是相信，段长化名赵万兴，成了十里入乡家喻户晓的人物。

大家都想跟着贵人沾点光、将来贵人得了天下，自己也能捞个一官半职什么的。渐渐的，地痞流氓、失业农民开始聚到他的身边，经过这些人的证实和宣传，于是更多的人投靠过来，其中还不乏家境富裕的乡绅地主。

赵万兴、王满堂夫妇就靠着一张嘴，唬弄了不少人为他所用，心甘情愿的孝敬钱财和食物给他们，赵万兴也毫不吝啬，肯投靠过来的，人人封官。(奇书网 Www.Qisuu.Com)

一个扛锄头替人家打工的忽然成了大将军，一个整日对人点头哈腰的小老板忽然成了吏部尚书，这样的戏剧化场面令这些梦想大富大贵的百姓趋之若鹜，他们和赵万兴夫妇共同编织着这个当官梦。每到三六九日便兴冲冲的赶到这所隐密的住处，享受一番当官瘾，上朝拜君王，共议天下事，想不到今天假皇后碰到了真国公，千秋成载的大顺国就这么完蛋了。

国灭得顺，素子审得也顺，江彬眼巴巴的看着那位娇艳的让人很想啃上一口的王满堂也被押了下去，大美人儿瞥向他的哀肯求告的眼神儿，令得江彬心中一软，很想当堂向杨凌求情，可是他也知道这件事虽然滑稽，但是牵扯上自立为帝，再荒唐滑稽的闹剧也变成了天大的事，莫说他兜不下来，就是威国公杨凌也不敢私自处理此事。

果然，石巡检对杨凌毕恭毕敬的道：“国公，在卑职辖内竟出现这样荒唐的事情，时间长达一年有余，卑职却一无所知，是下官失职，下官会自请处分。至于这伙谋逆钦犯，理应上呈京师，贼犯是国公爷慧眼识破的。也是国公爷率人抓获的，您看是您上书朝廷还是由卑职来办？”

杨凌想了一想，包揽下来道：“这些人犯，明儿一早你就派人押送霸州大牢，另外对他们供认的右丞相、大将军等人也要抓起来，至于普通依附的百姓……着保甲里正严加看管，不准外出就是。至于奏折，就由本公爷来写吧”。

杨凌是想起了弘治帝宽释山村称帝的愚民地的事。想好好筹措一番说辞。给皇上呈报一份查抄黯家财产的报告，顺便轻描淡写的把这件经历提一下，这样说不定能保住那些愚人性命，否则让巡检司报知州衙门。知州衙门再正常上报京师，奏折必然落入刘瑾手中。刘瑾崇尚酷法治国，他大笔一样、这两百多号人，一个也活不了。

可是认真说起来，这些人还真是既可笑又可怜，他们只不过在那芦苇荡里搭几间房子，如同小孩子过家家，尝尝当官的瘾罢了，根本无心造反，如果全砍了头，未免有些残酷。

杨凌又道：“至于你失职之罪，还是有的。不过这些人并没有为非作歹，所需用度，全靠那些想当官迷了心的百姓捐赠，外人实难发觉。何况他们在芦苇荡中搭几幢房子，呵呵，就算你巡检司的人见到了，会猜到那是皇宫才怪，你不必过于自责。知州大人那里，本国公会为你说项”。

石巡检一听喜出望外，他这从九品的官儿当得香滋辣味儿，要是为了这件事被撤了职，心中实在舍不得，如今国公爷说要保他，那这乌纱帽儿稳稳当当，大风都吹不走了。

石巡检连忙跪地磕头，说道：“多谢国公爷抬举，卑职正让副巡检去传所有兵丁和民壮来，一会就按名单把重要叛逆全部抓捕归案”。

“嗯！”杨凌起身，抻了个懒腰道：“那好，你忙你的公事，我也该走了”。

“国公爷且慢！”石巡检慌忙起身，一溜儿小跑去旁边记录笔供的刀笔吏案上取了纸笔过来，恭维的道：“国公爷，明日一早，卑职就率人去捣毁大顺国的所谓皇宫，在那里竖碑载事，警戒后人。请国公爷提首诗，以告诫后世有非份之想者”。

杨凌哈的一笑，这石巡检一个粗犷武人，也懂得卖弄风雅讨好上司。

题诗？我哪会什么诗呀，要是走哪儿都整几句打油诗，我不成了一人作诗数量超过《全唐诗》、却没一首及得《全唐诗》的乾隆皇上了么？

杨凌微微一笑，正欲出口拒绝，忽的心中灵光一闪，想起一首诗倒极其妥切恰当。这诗作者不算太出名，杨凌也不记得出于哪朝哪代了，不过他前世习练书法，曾经写过这首诗，还裱糊起来挂在自己家中。

霸州百姓一再受骗，全因一个贪字，留下这首诗以警醒后人也好，反正只说题诗，又没说一定要是自己作的，于是杨凌挽起袍袖，笑吟吟的道：“好，那本公爷就提诗一首，以劝谕后人”。

杨凌的书法虽不算出众，可也还过得去，他提笔挥毫，宋小爱乖巧的取来墨砚，在一旁砚墨观看，只见杨凌在纸上写道：“

逐日奔忙只为饥，才得饱食又思衣；

置下陵罗身上穿，抬头又嫌房屋低。”

堂上众人包话江彬，顶多粗识文墨，哪看得出好赖，只会翘指叫好，只有宋小爱颇具才学，见大人这诗粗浅了些，不但言词不够优美，也不讲究什么平平仄仄平平仄，恐怕写出来刻在碑上，会令一些酸生腐儒笑掉大牙，成为威国公的笑柄，不禁替他担起心来。

却见杨凌停笔蘸了蘸，继续写道：“

盖下高楼并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

娇妻美妾都娶下，又虑出门没马骑。

将钱买下高头马，马前马后少跟随；

家人招下十数个，有钱没势被人欺。

一铨铨到知县位，又说官小势位卑；

一攀攀到阁老位，每日思想要登基。

一日南面坐天下，又想神仙下象棋；

洞宾与他把棋下，又问哪是上天梯。

上天梯子未做下，阎王发牌鬼来催；

若非此人大限到，上到天上还嫌低。”

看到这里，宋小爱不禁双眸一亮。此诗不讲修饰，不讲平仄，难得的却是一番喻意灵气逼人，宋小爱也不禁随着叫起好来。

杨凌写罢，掷笔道：“移山可填海，欲壑终难平。计较盘算一生苦，到头不过三尺土。但愿世人能从这些荒唐事中有所了悟、有所警惕啊！”

***************

移山可填海，欲壑终难平。有几人能从文字处警醒，又有几人能够顿悟？至少张忠张公公是决不可能的。对张忠来说，什么都是虚的，只有金子银子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为了搜刮民财，他是不遗余力。

捐给四圣僧的钱财被知州衙门追回来了，也按照香资功德册上记载的数目还给了他。张忠不要女人、不要名声，只求今世财来世福。现在来世福指望不上了，更是一门心思扑在暴敛今日财上。

张府后院儿，灯火通明，木架子上吊着几个人，大冬天的居然只穿着单薄的小衣，衣衫破烂，沾满血污，可是被吊起来的人不知是晕迷了还是麻木了，在寒风中轻轻悠荡的，竟不挣扎颤抖，也不惨叫怒骂。

张忠披着一件裘袍，从温暖如春的房中踱了出来，管家韩丙忙提着血淋淋的鞭子迎上来，恭敬的道：“爷！”

“嗯！”张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问道：“招了么？”

韩丙恨声道：“爷，铁公鸡名不虚传呐，艾敬这老小子是舍命不舍财啊，到现在都不肯招”。

张忠眼神一厉、变得针尖般锐利起来，他慢慢踱到木架上吊着的第一个人面前，说道：“泼醒他！”

“哗”，一盆冷水泼下，犹如万针入体，艾员外身子抽搐了一下，悠悠醒转过来。

张忠皮笑肉不笑的道：“艾员外，我说你怎么死心眼儿呢，不就是一枝珊瑚树吗？不当吃不当穿的，就死搂着不撒手算是怎么回事儿？七尺高的火红珊瑚，那可是异宝啊，是你这样的商贾之家配拥有的吗？那是招灾惹事的祸根。”

张忠双手向天拱了拱，奸笑道：“当今皇上要纳纪了，咱家想着孝敬孝敬皇上，皇上家富有四海，还缺什么呀？不就弄点稀罕物让皇上开心吗？告诉你，这火珊瑚，爷是志在必得，识相的，你就赶紧交出来。”

艾敬惨笑一声道：“姓张的，我家的钱，全被你榨去了，我的铺子、商号，也全改了你的名字、现如今除了千疮百孔的房子，和那几百顷地，已经再没一点能入得你眼的东西了，你……你巧立名目，又编出什么红珊瑚，苍天呐，我这辈子也没见过七尺高的红珊瑚，你到底还要什么？要这般坑我，难道一定要逼死我全家不成？”

张忠阴阴一笑，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啧啧连声：“哎哟哟，瞧瞧你这，啊？老婆、儿子、女儿，一大家子都吊在这儿，你不为自巳想，就不为老婆孩子想想？你们要是都不在了，留着一棵珊瑚树传给谁？还想当传家宝，嘿！家都要没了！姓艾的，爷跟你打开天窗说亮话，只要交出火珊瑚，咱家绝不再为难你，怎么样？”

“天呐！”铁公鸡早被人薅去了一身毛，家里能敲诈的全被敲诈光了，他实在没想到张忠居然这么没有人性，跑到他家地下勘探金矿，敲去了他上万两白银，随后又用发现的金砂，作势要继续挖地，把他所有的店铺全诈走了，家里如今只剩下百顷土地，勉强能作个小殷之家，想不到他仍然不肯放过自己。

艾敬老泪纵横，仰天嘶吼：“天老爷你开开眼吧，你大慈大悲。让我一家人活下去吧，我实在没有什么好交的了，张公公，您大发慈悲。我把地契、房契也都给你，您开恩呐”。

“妈的，百十顷地能换来七尺红的珊瑚？你打发叫化子呢？不见棺材不落泪！”

张忠狞声骂完，打了个哈欠。对管家韩丙道：“爷要回去睡了。这里你照看着，嗯……差不多也都歇了吧，爷还不信了，他铁公鸡真是铁打的。看来是苦头还没吃够”。

“是，爷！”韩丙随在张忠身边。一边往回走一边道：“不过今天教训地那铁公鸡也够了，咱们用的名义可是他们家挖到了古物匿不报官，虽说爷您手里有马政、市税、探矿的皇差在身，可是不把他送去官府，而在自己府上动用私刑，一旦传扬出去也是麻烦。杨砍头可还没呢”。

“呵呵，杨砍头是厉害，咱家现在也见识了他的厉害了，不过他弄死几个神棍就有资格管本钦差的事了么？奉了皇差出京镇守，咱家就是这一亩三分地的爷。杨凌就算想管，也管不到我这一块儿。

顶多两年，马政就得取消了，现在不赶紧捞什么时候捞呢？小丙啊，你说爷管着这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我容易吗？”

“不容易，不容易”。

“就是的啊，所以啊，能捞要趁早，岁月有限，只争朝夕呀”。

“爷，我的意思是，铁公鸡是铁了心不肯交珊瑚了，我估摸着他是想硬抗过去，反正不是什么大罪名，明儿您还能不放人？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对付铁公鸡，就得钝刀子割肉，害得他自己求着去死，还怕他不服么？”

“嗯？你的意思是？”

“七尺红的珊瑚，那可不小啊，咱们己经搜过了艾府，什么也没有，看来是运出去藏起来了。咱们不如假意放了他，然后暗暗派人在他家外边守着。铁公鸡这么重视那件无价之宝，一旦脱了身，必会去看他的珊瑚，这东西不就到手了么？

他不作声色也没关系，今天给了他一个狠地，然后把人一放，他还定以为蒸过了这一关了。嘿嘿，小地找几个痞子流氓，就去他家里作践，知州衙门知会一声，就是不受他的秦子，让他从早到晚没一刻好日子过。爷您是不知道，那些街头混混整人的手段狠着呐，有爷撑腰，他们能把铁公鸡作死”。

“呵呵呵……”有些道理，好吧，这事儿交给你。把他们放了，慢慢消遣。对了，大冬天的冻土不好挖，收拾了铁公鸡，把这边先放一放，去固安那边找几个富户，什么墓地呀、房宅呀、田产呀，逮哪儿挖哪儿，不榨出一半地财产就别松口，等开春地软了，就全面开工。”

“是的，爷”，韩丙答应着。

“这一过年，小商小贩的可多起来了，卖肉卖菜的、开店卖酒的，还有结社舞龙的，这都是钱呐，不能嫌少，再去招些泼皮，去各县镇任税官，给咱家收税”。

“是的，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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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公鸡一家凄凄惶惶的回了家，家里的围墙已经倒了，院子里到处是坑，家佣仆人全都逃走了，屋子里空荡荡的，灶是冷的，缸是空的，别人家张灯结彩，他这儿哪有一点过年的意思，眼见如此情景，艾敬和妻儿抱头痛哭。

张忠非把他榨干了才肯罢休，那是通着天的人物，他一个小老百姓，一个地位卑下的商贾，这日子还怎么过啊？其实张忠取了他的浮财和商铺，倒没打算赶尽杀绝。可是张忠为了敲诈方便，专门招收泼皮无赖为他所用。

这内里就有一个投了张忠的跟随叫方宇，是和铁公鸡艾敬有仇的，他原来是做小买卖的，和艾敬关系还不错，有一次赊欠的货物出了差迟。对方追上门来讨债。他便向艾敬借贷。

艾敬是那种我不要别人便宜，别人也别想沾我便宜，各凭本事各顾各的土财主。万一借出去要不回来怎么办？任你好话说遍，艾敬就是不答应，结果方宇因此被人追债破产，从此对艾敬记恨在心。

前两天被派来艾家挖地敲诈地人里。他就是一个指挥泼皮的小头目，正报仇报的津津有味，一听张公公收足了银子准备收工了，方宇心有不甘：我现在一无所有。他还有房有地。这仇报的不痛快啊。

方宇暗暗思索，陡生毒计，回去后就有意四处张扬：“咱家老爷厅堂上那株珊瑚三尺多长，算是奇珍了。可要和铁公鸡艾敬比，那可差远了。艾家有一株通体彤红地珊瑚，高足有七尺，株形也可爱。我们带人挖地的时候，家里什么床啊柜啊，古董玉器，铁公鸡全都不管，只顾把这红珊瑚移走，生怕碰坏了一点儿，那是无价珍宝啊！”

这话传到张忠那里，他可上了心，把方宇唤来一问，方宇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张忠一听，得勒，一客不烦二主，这铁公鸡还得继续敲啊。结果就因得罪了小人，也碰上个贪得无厌地脏官，艾家被折腾的死去话来。

一家人擦干眼泪，从柜底扫了些糟米，好不容易生起火来煮了锅稀粥，一家人蓬头垢面，满脸黑灰，拿出摞大碗来正想盛碗粥充充饥，“当”的一声，一块大石头扔进锅里，把铁锅砸了个大窟窿，溅起的热粥把艾家大少爷烫得直叫唤。

只见七八个泼皮嘻皮笑脸地走了进来，里边有一个扶着条腿，哎哟的叫唤着道：“姓艾的，你可缺了大德了，怎么门口的雪也不扫扫啊？小爷我从那儿过，把胯子摔着了，你看怎么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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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和江彬、还有胜芳镇巡检司的人马是同时回霸州的，真正押回来的只有大顺国皇帝及皇后陛下，还有左丞相封小木。三个人分乘三辆驴车，一时也没处弄囚笼去，每车着四个官兵看守。

有江彬着意关照，给那位王满堂皇后弄了床棉被，一路上还有热汤热水，这姑娘倒没遭什么罪。威激之下，王满堂早忘了前边驴车上被驴尾巴扫来扫去，弄地直打喷嚏的大顺皇帝赵万兴，转而和这位年轻英俊、官职颇高地将军勾眉搭眼起来。

江彬被这美人儿勾得性起，瞧瞧国公爷坐在前边车里，没有人注意到他，干脆也跳到车上，先是隔着棉被碰碰大腿，挤挤香肩，再后来假意双手太冷，探进被里捏住美人儿柔荑，两个人眉来眼去，把这黑驴囚车当成了春闺绣床，情挑美人，其乐融融也乎。

车队已进了霸州北城，这里不断扩建，已有外城内城之分，内城有城墙，是很久以前筑成的，外城也有大片住户，同内城的唯一区别不过是有一道没有城门的古城墙而巳。就在这时，有人大声惨叫着从胡同里跑出来，象见了鬼似的嚎叫道：“死啦！全都死啦！全都死……”。

他话没说完，就被跳下马的刘大棒槌薅着衣领子几子扔了半圈，然后扯开大嗓门道：“喊什么喊，什么东西全都死啦？闹鸡瘟啦？”

那人哆噪着道：“艾……艾……艾员外，艾员外一家人，全……全都死啦！”

杨凌在车内听见，不由大吃一惊：出了凶杀案了？

他刷地一下拨开轿帘儿，只见宋小爱举手道：“车队停下！”然后一抬腿跃下马去，走到那人身前道：“不要慌，我们就是官家，哪里出了命案？带我们去！”

江彬听到有人大喊，也顾不得再和美人儿挑情，使劲又捏了一把小手。也急急赶了过来。那胡同并不小。马车足以驶入，但是杨凌也下了轿，令大棒槌带兵看住囚犯。自己和宋小爱、江彬带着二十多人在那人带领下拐进了胡同。

前边一户人家，看起来挺富绰的，高墙大门，门前还有两只滚绣球的石狮子。门楣上挂着黑漆金字：“艾府”。

那人哆哆嗦嗦地指着大门道：“就……就是这里，我是本地的行商，刚从塞外回来，艾员外托我买过正宗的长白参。今日赶回来我就登门拜访。谁料大门洞开却不见有人迎客，我就进去了，进去看到……看到……全死了”。

江彬一听，呛地一声。两柄斩马刀匹练般挥出，纵身一跃。未踏石阶便一步跃进门里，他有如一只大螳螂似的，举着双刀左右看看，回头道：“这里没有人，下官头前开路，保护国公爷！”

说着握紧双刀，径直向大厅走去，杨凌并不在意，就算真有凶手，此刻也早跑没影儿了，还会留在府上等着被人发现再次行凶么？他一撩袍襟，昂首直入，宋小爱和一众侍卫将杨凌团团围在中间，亦步亦趋的走向大厅。

院子里有花坛，有假山，四处的围墙不知怎么倒了许多，还有些地方有新翻起地土，看起来就象正在大年里扩建宅院，显得有点怪异。经过四棵迎客松，只见大厅正门只开着半晌，可以看见门里江彬双刀拄地站在那儿，正向前看着什么。

杨凌步上台阶，就见地上散着一个口袋，旁边还滚落着几枝人参，应该就是那行商带来的货物了。

“江兄，发现……”，杨凌一步迈进门槛，话刚说了一半就停在那里，一股寒意攸地一下袭上心头。大厅里冷冷清清，依稀还可以看出往日的繁华和富贵。

空荡荡的大厅里，悬着四个人，四个身着血迹斑斑地小衣的人，绳子从梁上搭下来，地上倒着椅子，四个人长发覆面，悬挂的身体也看不出是男是女，由于门开着，阴风卷进来，那身体还在寒风中微微的打晃儿。

宋小爱惊叫了一声，然后马上捂住嘴转过身去。最前边一具尸体被风吹得悠悠荡了半圈，风吹开了脸上乱发，露出一张目瞪眼突的脸，舌头半吐在外边。

宋小爱拉拉杨凌的衣袖，低声道：“大人……”。

杨凌知道她虽骁勇善战，也不怕死人，可是战场上杀人和看到这样全家上吊，心里的感受毕竟不同，便微微点头道：“嗯，你先退出去！”

“不是，大人、你……你看后面”。

“后面？”后边不过是一堵墙罢了，有什么好看？

杨凌依言转过身，只见雪白的墙壁上，深浅不一的划着三行大字，似乎是用烧焦的木棍一类地东西写成，字迹深入粉墙，也不知使了多大力气：“

乌云遮日，可恨遍地是权奸。

奇冤难雪，只求天上有清官。

冤！”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42章 明朝红日还东起

艾员外是本地的商贾，此人善于投机经营，获利颇丰，此人谈不上乐施好善，做生意喜欢斤斤计较，小利也不让人，所以得了个铁公鸡的绰号。不过他为人倒还本份，从不招摇。据说最近镇守太监张公公奉旨在本地勘探金矿，挖到了艾员外的宅基下，艾员外八方拜神、四处求佛的走关系，希望张公公能换址勘探。”

杨凌问道：“霸州出金矿么？”

要是霸州真出金矿，百姓多少可以惠及，此地穷苦立时可以扭转过来，可是……金脉岂会那么小？需要跑到人家房基底下去挖么？杨凌对古代勘探矿物的方法不甚明了，是以出口询问。

派去打听情报的侍卫说道：“听说是请的一位堪典大师，给很多大户人家看过风水的，此人断定这一带必有金脉……”。

杨凌的眉毛竖了起来，不敢置信的道：“看风水的？勘探金矿找看风水……”。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古代许多学科没有明确的分工，很多学问确实是包容在一些传统的职业之下的，比如一些巫医，其实就包含了心理医生等等行业的技巧。至于风水师，也未必就不懂地质。

他记得曾在报上看过一则报道，说昔年后金立国，选址在奉天，就是因为风水大师说那里是神龟之背，地下有上古种龟驮伏，所以江山以四平八稳。这些话固然是讨好当官儿的，可是现代勘测，那一片的地质是巨大的岩石版块，所以相对比较平稳，不容易出现大地震，确是比较好的建立重要城池的地点。

当时报道消息说，这是用现代仪器勘测到数百米的地下才勘测出的，很奇怪古代的风水先生是根据什么有此测算。当时杨凌也就是当轶闻看的。并不知道这消息的可靠性，不过却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印象。

杨凌沉住气道：“继续说，后来如何？”

“是。我们私下找到艾家逃离的家人向他们打听，据说艾家花了大笔的钱，张公公本已决定换址勘测了，恰在这时在艾家地下真的发现在金脉的迹象，这一下艾家为了保住家宅，只得又拿出大量财产，手头没有余款。把商铺都变卖了，一番上下打点，张公公才松了口。可惜，艾家流年不利，这时又有人告发他们家想把挖出来的洞穴埋上时挖出了古物，却藏了起来不肯上缴朝廷，为此又被张公公勒问，结果一家人回来就……”。

“砰！”宋小爱柳眉倒竖，恨恨地道：“大人，不用再问了。这分明是张公公借机勒索，勘矿勘到人家房子底下，那是外城啊。如果金脉就在霸州城里，还要全城迁走不成？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分明是贪图人家财产，有意勒索，这种贪官污吏应该予以严惩！”

杨凌定定的看她一眼，问道：“怎么严惩？”

“逼得人家家破人亡，全家人在正月十五上吊，这样没人性的贪官不该砍头么？”

杨凌沉住气道：“嗯，说的对。问题是，谁去砍他的头？是奉旨查抄黯家财产的威国公，还是京师皇庵护法宋大将军？”

“呃……”，宋小爱脸一红，强嘴道：“我们……可以禀告皇上”。

杨凌笑笑，说道：“张忠是本地镇守太监，权柄极大，要证明确在艾家挖出过金砂很容易，就是想找出艾家私藏过古物的人证、物证、也易如反掌。告到皇上那儿又怎么样？有这些证据在，那张忠勒问艾家就没有罪，艾家的人自己想不开自尽了，也不能因此治罪于张忠，否则以后如何安抚各地镇守太监？何况……还有个刘瑾在那儿拖后腿”。

宋小爱气鼓鼓地道：“那……我们就置之不理了吗？大人，小爱战场杀敌，从不手软，可是看到那一家人正月里全家上吊的惨景，心中到现在还酸酸的，难道我们就坐视这样的祸害继续利用他的职权，用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一家家的害下去，害得百姓家破人亡？”

杨凌默然片刻，说道：“这件事我要了解更详细的情形，然后才能有所定夺。小爱，官场诡谲多变尤胜战场十倍。出师无名则自陷被动，不能揪住要害则劳而无功，空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你们先下去息吧，夜已深了，我还要写份查抄黯府和胜芳镇大顺立国的奏章”。

宋小爱等人无奈，只得拱手退下。杨凌在空荡荡在房间里背着手踱了一阵，忽地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冷风扑面拂来。

他在临窗的桌前缓缓坐下，就迎着冷风，提笔就著，开始写起给皇帝的奏折来。杨凌的奏折写了两份，第一份只是简要说明霸州近来发生了许多事，查抄事宜因故不能及时完成，这份奏折是要直送通政司的，估计会在第一时间被人送到刘瑾那儿，而刘瑾对他这个讨人嫌的家伙不能及时回家，想必也是心中暗乐。

第二份就没那么文诌诌的了，说是奏折倒似亲人之间的家书。他先给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上问了安、拜了年，然后说明因要变卖黯家财产，尽量卖个好价钱，以免修盖皇庵时动用内库的钱，故此处理相关地产、房产比较费时费力，有些珍贵宝物还要起运江南富庶之地，以便卖出个好价钱，需要逐项甄别等等。

写到最后，杨凌将胜芳镇愚夫愚妇自立称帝被自己发现，只派了两个家丁便将谋逆者抓获的事说了出来。杨凌写的夸张有趣，把这件事写的如同小儿游戏，并有意提起昔年弘治帝处置愚民称帝的事来，冀此希望正德小皇上看后也能付之一笑，不要大动干戈的追究，否则直要定个谋反大案，那数百人连其九族，怕不有数万人要人头落地。

杨凌写到最后，停笔沉吟片刻，再加上最后一行字：“霸州马贼绝迹久矣。然臣在霸州，惊悉扰民害民者，马贼之祸犹在其末、神棍横行、响马大盗时隐时没，为害更甚于马贼十倍。臣见皇上子民深受其苦，为之挂心”。

臣受皇上恩宠，不敢不鞠躬尽瘁。此三害不除，霸州百姓难安，故臣请缨，愿得复陛下威望，清官吏、剿响马，保一方安靖。为恐泄露消息，惊扰贪官响马，使其有所戒备，故以秘折上奏，乞皇上恩准，允臣暂节制霸州军政有司官员。”

此秘折写罢，杨凌吹吹墨迹，在封皮上写上“一仙转呈吾皇万岁”，然后向外望去。

繁星皓月，天空朗朗，一枝梅花疏斜，枝干虬曲，梅花或含苞待放，或傲然怒绽，清婉娇羞，已是深夜了，气氛静谧空幽。

风吹梅花，枝干摇曳，杨凌眼前依稀闪过四具飘荡在空中的尸体，和宋小爱有些失望的眼神，他慢慢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望着静谧的夜空长长吁了口乞：“明朝红日还东起，流水难悄壮士心。无论谁把我杨凌当成没牙的老虎，都会付出尸骨无存的代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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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正在发火，他拍着桌子骂道：“嘿！调皮捣蛋的还真不消停，杨慎那个小兔崽子安份了，又蹦出个郗夔，他怎么说，咱家递了条子，榆林战功他还是不肯呈上去？”

身边的小太监躬身道：“是，郗大人说，今年边疆无大战事，榆林报呈军功的将领就逾百二十人，斩获敌将首级有一千四百级，可是事先却全无相关军情报告，所以需要查核一番，以免边将冒领战功、甚至斩杀百姓冒充敌酋”。

“混帐！混帐！咱家的面子他也敢拂逆，一个小小的六品给事中！”刘瑾气的吹眉毛瞪眼睛的，都督神英联络榆林边将给他呈送了大批金银，刘瑾早答应给他们记功犒赏，加升官禄，没想到最后在一个小小的给事中郗夔这儿绊了个大跟头。

刘瑾恨恨地骂完，问道：“他什么时候去榆林查核？”

“明儿一早就随军驿的马车走”。

刘瑾双眉一锁，想了一想冷笑起来：“叫人给他送礼，如果他肯收下，放过此事那还罢了，如果不然，等他走后，叫人以他送回的名义弄些东西给他府上送去，等他一回京就抓起来，办他个贪污收贿，直接送锦衣卫！”

“是是”，贴身小太监匆忙答应一声，这时又匆匆跑进一个小太监，说道：“公公，国子监祭酒王大人到了，要求见公公”。

“嗯？国子监祭酒？他来干什么？”刘瑾暗想：“莫非是来送礼的？”刘瑾在椅上坐了，说道：“唤他进来”。

国子监祭酒王云凤匆匆走进来，一见刘瑾便拜倒在地、说道：“下官王云凤拜见刘公公”。

刘瑾也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嗯，起来吧，来见咱家，有什么事儿呀？”

王祭酒陪着笑脸道：“公公，前两天您下令让国子监增加陕西学生的名额，还保送来六个文生，两个武生……”。

“是啊，怎么啦？”刘瑾不耐烦地问道。

王云凤一见刘瑾脸色，心里有点着慌，结结巴巴地道：“这个……增加陕西太学生名额，已引起太学生们闹事了，公公保荐去的几个学生。在国子监呃……不太安份。昨天还打伤了一个贵州的太学生，如今许多人都跑来向下官抗议，就连几个司业、主薄也多有不满……”。

刘瑾正为怎么把给他送礼的一百多个将校提拔起来觉的烦心呢，那可不只是受了礼呀，也在军中的势力一向低微，杨凌虽然退了，影响力仍远大于他。只有尽快提拔一些他升先迁的将领才能让军队也听从他的指挥，这才是大事。国子监一帮书生添的什么乱？

刘瑾砰地一拍桌子，一下子站了起来，指着王云凤的鼻子尖骂道：“混蛋！废物！没有用的东西！咱家有多少国家大事要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也煞有介事地拿来烦我。太学生不好好念他的书，插的什么嘴？不安份的就让他卷铺盖滚蛋！

司业、主簿们不满了？好呀，多少闲职散秩官儿还愁没地方安排呢，一天上门求告职务的人多的象蚂蚁，哪个不服？让他一块滚蛋，赶紧的给好人腾地方！还有你。你这个祭酒是干什么吃的？屁大点事处不了，祭酒祭酒，何物祭酒，呸！一口猪毛”。

王云凤被他吓的“卟嗵”一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下官知罪，下官知罪”，他匆匆擦了把汗，生怕刘瑾一怒之下真的撤了他的职，急忙拍马屁道：“下官来，不是向公公您诉苦的。是看到许多太生和官员常有怨言，不能理解公公的苦心。公公施政严明，令出如山。可是文武官员常常因循守旧，不知领会。因此……”。

他抬起头来看看刘瑾，陪着笑脸道：“因此下官想……请公公到太学视察，给太学生们讲讲国家大事，叫他们知道公公您的苦心。另外，下官想和几位大人把公公您的讲话、政令，处理各种公务的要求、实例按六部顺序编撰成书，作为法令在全国颁布，官员们有章可循，就不会盲惑施政了”。

可怜这中央大学校长，被刘瑾一吓，满口胡言起来，竟让字都认不太全的刘瑾去给满腹经纶的太学生们讲课，这不是寒碜人么？

可刘瑾倒不觉得自己不够资格，一听之下转怒为喜，呵呵笑道：“起来吧，嗯……去太学视察，给太学生们上课？”

他觉得这主意还真挺不错，便慨然点头道：“那好吧，你安排一下，咱家一定在百忙之中到国子监去，给那些不懂事太学生们好好上一课，讲讲朝廷的律令、做人做官的规矩。把咱家的施政实例编撰成书以法令颁布天下，这个提议也很好，你尽快去办，所需的撰书、印书费用，咱家可以让户部拨付，呵呵，办得好咱家一定会奏明皇上，重重嘉奖”。

王云凤喜出望外，没想到不但化险为夷，反而因为这灵机一动的马屁，得到了刘公公的青睐，他急忙应是，又恭维一番，这才急急退下，安排刘瑾到太学讲课和编撰《刘氏文集》的事儿。

王云凤退出门去，正碰上一个白袍峨冠、打扮古雅的文人大袖飘飘的走进门来，他不认得这是何人，不过看气派，昂首挺胸，旁若无人，眼晴习惯性的看着门框，好象是个很了不起的大人物，连忙兜头一揖。

所谓礼多人不怪，王云凤行了礼，抬头正想搭讪两句，一看眼前那人已经没了，一扭头只见人家早已经进了大厅，想是习惯了这么走路，还愣没被脚底下的门槛绊着，王校长只好摸摸鼻子，讪讪地走了。

刘瑾见到卢士杰很是开心，他对这位同乡名士还是很敬重的，一见他来连忙笑容可掬地道：“啊，先生来了，快快请坐。来人呐，上茶”。

“先生，建宫之事如何了？”卢士杰刚刚落座，刘瑾就迫不及待地道。

刘瑾现如今位高权重，放眼朝野，无人与之抗衡，得志意满之下，便想着光宗耀租、祈求长生。他请旨在朝阳门外盖玄明宫，供奉玄天上帝。

本来朝中财政紧张，正德是不允的，刘瑾便花言巧语。说是永福公主殿下为太皇太后祈福。要出家修行，感动了京师士绅商贾，一再请愿要求建一座浩大的宫殿为太皇太后祈求长生，以表达臣民们的爱戴，如果皇上不允，不免伤了臣民们的心，正德一听很高兴。于是便下旨由刘瑾主理，在朝阳门外建一座玄天宫。

以此借口，刘瑾在朝阳门外霸占了数百顷地，京城西郊的皇庵还没开工。朝阳门外大冬天的就干的热火朝天，刘瑾拆毁官居民宅近两千间，发掘民坟近三千冢。刘瑾倒不敢十分过份，让百姓大冬天的给冻死，他迁的费用和用地还是批了，不过坟地占址就得额外付钱了，这样一来除了少数官员士绅有钱购地。大部分百姓根本无钱购买坟地，以致白骨累累暴露于野，百姓骂声不绝于城。

然后刘瑾又派东厂的人挨个商家大户的募捐，试问东厂的番子皮笑肉不笑的上门要钱，口口声声说让他们表示孝心，为太皇太后的凤体安危筹盖玄天宫，谁敢不拿钱？谁敢少交钱？刘瑾果然是正德眼中的理财高手，用这办法，居然在短短半个月里，筹银四十余万两，足以盖一座气势恢宏壮观的大殿了。

刘瑾趁这机会，又向正德进言，说他为太皇太后盖祈福宫，想起自己生身父母，常常暗夜流泪，心中不安，可是要侍候皇帝、不能尽孝膝下，请正德皇帝念在他侍候多年的份上，赐他一块匾额，要在父母坟前立块牌坊，以示荣光。

这点要求正德自无不允，于是亲笔些“忠义”二字交给刘瑾。刘瑾取了正德亲笔题字，立即矫诏，命令陕西原籍地方官请风水先生勘测，找出一块福地，划出四十顷来修坟盖庙，为刘瑾父母建起有碑亭石器的响堂、坟莹，又在坟地内建义勇永安庙，整座坟陵规格直逼王侯。

陕西地方官府虽然竭力奉迎，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而且那是自己的老家，刘瑾对老乡还是极好的，也不忍心让家乡父老掏钱，这笔银子自然着落在京师百姓头上，刘瑾借修玄天宫的机会勒银四十余万，从其中拿出八万两解送陕西，用来给父母修坟盖祠堂了。

刘瑾也知道他的手下个个贪心，如果把差交给他们，势必层层盘剥，而卢士杰却不好财，所以全都委给他看管照顾。卢士杰拱手道：“刘公，玄天宫筹措用银，还有近十万两的缺口，现在刚刚施工，倒不着急，只是建至后期，必然缺少用度，还需及早准备才是”。

刘瑾吃了一惊，脱口道：“还缺这么多？开始不是……”他说到一半儿才省起自己拨走了八万两，所缺的银子自然更多了，便改口道：“既如此，再着人向商贾富户们募捐便是”。

卢士杰假意规劝道：“刘公，此意只怕不妥，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许多豪绅富户都和王侯贵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上次收钱，已经引起他们诸多不满，如果再次募捐，这些人的怨尤之言上达天听……”。

刘瑾矍然惊醒，说道：“先生所虑甚是”，他蹙了蹙眉头道：“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咱家对京城是不能太过份了，可是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难道让咱家自己掏腰包？可恨！各地巡抚进京，还得几个月时间，否则这点银子……”。

他眼前一亮道：“对了，张忠报呈说霸州有金矿，请旨勘探，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嘿嘿，这事儿就着落在他身上了。先生莫急，咱家上令张忠筹措十万两银子，两个月内解付京城！玄天宫可是给太皇太后盖的，皇上也关心着呢，绝对耽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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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陌离忧心忡忡地道：“张公公，如今这般大张旗鼓的，可不太合适，威国公虽说管不着咱们，可是那是皇上跟着的人，要是给咱递几句小话，皇上一怒，就吃不消呀。现如今农夫们进城卖菜卖粮、卖肉食杂货，收税奇高，出城进城外双份收钱，闹得百姓不敢进城，城里的店铺不敢开业，到处一片荒凉。

这还不算，公公招收的员役们。大多是各地的地痞无赖，这些人一边替公公您收税，一边自己捞钱。闹得民怨沸腾，固安那边招收的员役们，有的公然抄没自己的仇家，连个理由都懒得找，甚至假借公公您的名义，鞭挞地方小吏，抢劫过往商旅。引起商民普遍的愤恨。霸州百姓一向尚武好斗，再这么下去怕要出乱子呀”。

张忠不以为然，翻了翻眼道：“能出什么乱子？那些刁民！拱手把钱财散于神棍就心甘情愿，叫他送给咱家就哭爹喊娘！你不用担心，这次是刘公公的命令，是为了拾太皇太后盖玄天宫祈福，皇上都知道的事儿，咱家越卖力气，越显得咱家忠心。嘿嘿，真出了纰漏。那也是太忠于皇上，咱家是皇上家奴，顶多责怪两句。只会更加信任，你不要怕。安生坐镇知州衙门，有人敢告状，就给咱家往死里整！”

张忠说完了狠话问道：“威国公还没接收黯家财产么？”

樊知州无奈地坐回椅上，说道：“接……倒是接了，他可仔细着呢，是逐块地的看，逐件器物的查，半天功夫查收不了多少，紧接着又曾被四神棍等人欺骗过的一些乡绅出面感谢，饮宴迎送，到现在连一半的财产都没查完呢”。

这事张忠倒是知道，因为张茂跟他说起过。张茂其实并非他的同族兄弟，只是因为同姓，兼且臭味相投，才彼此相合，以兄弟相称，来往走动时对外便说是同族兄弟。

张茂的表弟江彬从大同来此地接管原指挥使周德安的军队，任霸州游击将军。他和杨凌原是旧识，有这层关系在，张茂现在和杨凌也十分熟悉，今日张茂和表弟江彬宴请杨凌，还曾派人问过他是否一同赴宴呢。

张忠嘿嘿笑道：“杨凌那儿你不用担心，他现在是个有禄无权的国公，出了公差还威风些，这不也在借机敛财么？只是他毕竟贵为国公，放不下身段学咱家明着抢。艾敬那只死公鸡全家上吊，不是他发现，然后把案子送到你知州衙门的么？杨青天？你看他对此案放个屁没有？还不是每天饮酒寻欢？”

他起身拍拍樊陌离的肩膀道：“不要担心了，有咱家在，就保你无事。咱家要去固安看看挖矿情形，改日再请你上门吃酒”。

樊陌离见张忠不听劝告，只好苦笑着告辞离去，张忠送走樊知州,立即沉下脸对管家韩丙道：“你刚才说固安推官华钰笞打咱们的人？”

韩丙道：“公公，何止呢，那个推官不识抬举，咱们的人去固安掘矿，那些刁民去华推官那里去告状，他常常带人阻扰咱们的人向富户乡绅的宅院里挖洞，昨日咱们派出的税吏到乡下收税，暴民反抗，追打税官。咱们的人飞骑跑去署衙报案，请求派人支援，那华推官竟藉口咱们的人骑马直闯入衙犯了规矩，给绑起来打了一顿鞭子”。

张忠大怒，尖声道：“这个华钰好大的狗胆，竟敢不把咱家放在眼里！”

韩丙火上浇油道：“公公，我看这华钰一定是收受了那些富户地好处了，有这个人撑腰，固安的富绅们就敢和咱们的税吏对着干，这人碍手碍脚地，兄弟们收不上钱来啊，公公方才怎么不对樊大人说呢”。

张忠冷笑一声道：“说了又怎么样？那是固安推官，职位虽比樊陌离低，可是姓樊的也罢不了他的官。走，去固安，咱家亲自会会这个华钰，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咱们的鞭子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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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茂府上，宾主尽欢。

张茂公开的身份也是个大地主、大豪绅，他的表弟与杨凌是故交。张茂听说后心中大喜。对他来说，杨凌是京中翻云覆雨的大人物，能有缘结识，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藉由表弟的关系，今日隆重设宴，款持杨凌。

杨凌为了拖延在霸州停留的时间，放下架子有宴必赴。今日是江彬的约请，杨凌正在知州衙门拿着两串籍家号称每串一百零八粒珍珠串成的大项链正逐粒的检查、清点，一听有请抬屁股就走。樊陌离一见正是得其所哉，于是抽空儿赶去张忠那里诉苦。(奇书网 Www.Qisuu.Com)

张茂毫无乡绅地主的腐气，为人豪爽大方，杨凌看他倒还顺眼。言谈之间才知道、原来张茂祖上并非汉人，而是昔年永乐年间迁居内地的朵颜三卫后人，当初曾有大批朵颜三卫后人被安置在霸州。张茂祖上改了汉姓，在此居住下来，历百年创下了这份基业。

江彬沾沾自喜的向表兄吹嘘了一番昔日和杨凌同在鸡鸣驿时的关系，那时杨凌还是知县衙门一个师爷，在鸡鸣驿一战中根本谈不上什么功绩，可是在江彬嘴里说出来，倒似杨凌生来就是有勇有谋的大将，鸡鸣驿一战若非杨凌，便早已被荡为了平地一样。

杨凌听着好笑，张茂倒没怀疑。杨凌在大同、在江南、在满剌加乃至四川的表现有勇有谋，谁会想到他在鸡鸣驿时还是只小小菜鸟。听了江彬的介绍，张茂大表钦佩，连忙捧杯向杨凌敬酒。

三人笑饮几杯，江彬趁隙问道：“国公，我去知州衙门相请时，见有朝中太监出去，可是朝里下了什么旨意？莫非是处置胜芳镇乱民称帝的事？”

杨凌其实昨夜已收到正德秘旨，正德皇帝见杨凌鬼鬼祟祟的通过唐一仙给他呈上秘旨，又要讨密旨将令要微服办案，一时玩心大起，立即跃跃欲试的要赶来霸州和他汇合，一块儿惩贪官、抓响马。

只是当初三大学士的利嘴他不在乎，唐一仙那张嘴他可吃不油，主意刚说出来，迎面便是一声狮子吼，吼得正德失魂落魄，乖乖打消了出京胡闹的主意，给杨凌复了道旨意，令他节制霸州官吏、兵马，全权负责相关事宜。

他的旨意上也提及了对愚民称帝的处理。正德年纪小，可不象弘治那般看得开，在他看来，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不管国家大小，是否儿戏，擅称皇帝，那就是取死之道，如果大明容许一个称过皇帝的人安然无惹的活着，那不是鼓励其他人造反么？

所以正德给杨凌的旨意中说，擅称皇帝的赵万兴必须处死，至于左右丞相、六部尚书和大将军，一体发配。其余人等及弱质女子，皇上宏恩，不予追究。今天早上去知州衙门清点查抄之物，恰好处置此事的明旨下达到知州衙门，杨凌又听了一遍，此刻自不必隐瞒。

杨凌领旨道：“不错，这些愚民，虽然可笑却也可怜。当今皇上仁厚，下旨赦免了那些附从的无知之辈，不过对擅称皇帝的主囚赵万兴，为警戒世人，可就……”。

杨凌摇了摇头，江彬才不在乎那些傻瓜死活，他在意的只是王满堂一人而已，江彬不由紧张的道：“这么说，首犯终究是不可赦免的，那位称了皇后的王姑娘，也会被杀头吗？”

杨凌道：“这倒不会，一个女子能作得什么乱？皇上下旨，首恶必除，附从封赏二品官以上者，发配哈密卫，余者及女子免罪。”

杨凌说到这儿，蹙了蹙眉，疑惑的道：“要说奇怪，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不是发配辽东，而是发配哈密卫，皇上怎么会想起那个地方？好生奇怪”。

这两年的案犯一般都按杨凌的倡议发往辽东去了，根本没有罪囚发往西域，而且哈密卫现在并不在大明手中。哈密卫初设于永乐四年，成化九年，吐鲁番抢占哈密卫，又过九年，大明重新夺回哈密卫。

从此，大明和吐鲁番就在哈密卫开了拉锯战，弘治元年，吐鲁番再夺哈密卫，弘治四年，大明收复失地：弘治六年，吐鲁番三占哈密卫。弘治八年再收哈密卫，旋即失守。弘治十年，又收复哈密卫，但是到了弘治十八年，趁弘治驾崩，鞑靼铁骑袭扰九边，吐鲁番出兵又一次夺取哈密。

历史上，大明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光复哈密。大军屡作尝试后唯有退守嘉峪关，经过近一百年的反复争夺，大明最终无奈的放弃了哈密卫，放弃了这条扼守西域咽喉的要道。

而目前，大明还在尝试收复哈密，同时为了钳制瓦剌，逼迫他们与鞑靼争夺草原，虽然哈密城已失，但是杨凌在京师和皇帝定下驱虎斗虎，坐观其变。以内争削弱鞑靼之计时，仍令大军驻守在哈密卫外，既作收复哈密卫的尝试，又可随时对瓦剌施加压力。

现在不是对吐鲁番大举用兵的时候，旁的都好说，就是缺钱，各项充实国力的举措要见效，总得有几年时间。大明国力充足时，每次收复哈密最少都要用两年到四年的时间重整军备，依杨凌估计。就算调集精兵强将远征做战，重夺哈密卫也不是举手间能够完成的事。

在不恰当的时候用兵，正确的目的也会变成穷兵黩武，于国于民有害无利。皇帝的一举一动，很多小事都是预兆着他的一些目的和看法。杨凌很担心这是正德要马上对哈密卫用兵的表现，不过如果他真有这种想法，留守京师的焦芳不会一点消息听不到，所以杨凌十分困惑。

他哪知道这全是刘瑾的灵机一动。刘瑾听说有人擅充帝王，愤愤然向正德皇帝大表忠心，要求对这些谋逆百姓抄家灭族，不料正德先看了杨凌的密信，先见为主，不想大行杀戳，刘瑾无奈，只得在正德的话上钻空子。

正德只说发配，却未说发配到哪里，刘瑾想起哈密卫那边和吐鲁番小战不断，驻扎的全是大兵，由于远在异域，正常的士兵因生病、瘟疫减员者也达到三成以上，如果发配几个奴隶过去，他们的生活条件更加困苦，恐怕还不如痛痛快快挨那一刀，于是便自作主张，加上哈密卫三字，把大顺国的左右丞相、六部尚书，还有那位威武大将军全弄到边疆玩命去了。

江彬听说皇帝要赦免那美貌女子的大罪，心中却是狂喜，他原本担心谋逆大案，不知皇上如何裁决，那女子再是妖娆，也是个钦犯，路上沾点小便宜还行，可不能和自已的脑袋过不去，所以虽然心中不舍，但是自她被关进大狱，就不曾再动过她的念头。

这时一听皇帝竟要对她无罪开释，江彬的花花心肠顿时话络起来，她的丈夫要被砍头了，她又是钦犯之妻，自己堂堂游击将军，把这美貌女子弄进府来当个侍妾还不轻而易举？

江彬想到这里，一时心痒难搔，恨不得插翅飞到狱中，先把那美人儿轻怜蜜爱一番。

江彬暗想：“皇上的旨意不会这么快传进狱去，知州衙门要安排衙差、制造囚车，押送这些发配充军的囚犯远赴西域，就得淮备好几天，我若是去狱中以抄家杀头恐吓一番，再她一个没有见识的民妇必然惊惶恐惧。

到那时，我再露点口风，答应帮她脱罪、让她主动求我……嘿嘿，等她出来，还不对我感恩戴德？嗯……说不定在狱里，我就能唬得那风骚的小娘子好生服侍我一番，尽情尝尝这美娇娘的销魂滋味儿。身娇肉嫩呐，哈哈哈哈……”。

杨凌对突兀发配囚犯去哈密卫一事，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把这事先暗暗放在心里。他撂下心事，端起酒杯道：“大过年的，不谈这些沾了血腥气的事，江兄，咱们……江兄……？”

杨凌奇怪的看着江彬，堂下的舞伎在刚才聊天时就撤下去了，江彬这是看什么呢？怎么盯着一盘子烧鸡笑的那么淫荡？

“江兄？”杨凌提高嗓门又唤了一声。

江彬想象着王满堂那样风骚的小妖精在自己身下婉转呻吟的模样，一时情热不已，下边久不知肉味的小兄弟也翘起头来，和老大唱起同一首歌，忽然被杨凌一唤，他吓了一跳，手一碰，“咣当”一声，一杯酒倾在桌上。

顿时、裤档湿了……有点蛰得慌……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44章 好大一口锅

霸州大狱女囚牢房本来囚犯就不多，正德皇帝为了给太皇太皇祈福，下旨大赦天下之后更是荒凉许久了，现如今王满堂是女牢里唯一的犯人。

这两天游击将军江彬天天都来狱中，说是向女囚王满堂质询有关谋反事宜，一开始两个女牢头还陪在一旁，后来嫌狱中湿冷，便偷懒躲在班房不奉陪了。

此刻，江彬正大马金刀的坐在低矮的木床上，双手扶膝，正襟危坐。大顺皇后王满堂俏生生的跪在他膝间，螓首微低，只听江彬说道：“僭越称帝，是抄九族的大罪。赵万兴肯定五马分尸，就是你，也得点了天灯，本将军为了救你，可是煞费苦心啊”。

“嗯！”王满堂忙不迭的点头，粉面桃腮满是感激之意。

“造反者死！协从的人，即便皇上再如何宽厚，也得判个充军发配，你这娇滴滴的美人儿若被发配苦寒之地受人作践，也是生不如死。本将军可是花了重金为你上下打点呀”。

“嗯嗯！”王满堂继续点头。

江彬抚住她的秀发，嘿嘿笑道：“经本官从中斡旋，朝廷判定你是被谋逆贼赵万兴掳去做压寨夫人的，这样你可是完全脱罪了，我估计这一两天就该放你出去了”。

“嗯嗯嗯嗯……”，王满堂双眸一亮，点头顿时如小鸡啄米。

江彬“丝”的吸了口气，一把抓紧她的秀发，眯起双眼道：“慢一些，慢一些……，好销魂的小嘴儿，吮得爷……魂儿都快飞了”。

只见王满堂跪在他膝间，一双樱唇吞吞吐吐极是卖力。尽管在狱中不施脂粉，这美人儿仍然魅力不减。江彬笑淫淫的扯开王满堂的袍子，雪白的玉颈下，松敞的领口缝隙中，隐约可见一道乳沟盈然。

江彬的大手探了进去，握住粉嫩嫩的坚挺，笑道：“美人儿，本官为你费尽心思。你该如何谢来？来，到床边趴下”。

王满堂只是个民妇，市井间那点见识能有多么高明？当初称王称帝的只是为了哄骗些愚民养活他们这对夫妻，根本无意造反，她哪知道这也犯了天条，是要灭九族的大罪。前两日被江彬一吓，王满堂魂飞魄散，她又非什么三贞九烈的女子，如有人能救她出去，让她委身服侍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江彬年轻英俊，身居高位，这女人更是千肯万肯了。为了讨得江彬欢心，王满堂使出当初和霸州的花花大少们吊膀子的风流手段，服侍得江彬欲仙欲死。此地虽是囚室，倒成了一对奸夫淫妇偷情合奸的的欢乐园。

三两日的功夫，江彬已是她桃源几度的问津渔郎了，还有什么好羞臊的，“啵”的一声，王满堂盈盈抬头，乜着杏眼瞟他一眼，笑得又媚又甜：“爷，您今儿不是没事吗？咱们有一天时光好消磨呢。”

这一抬头，襟口露出雪腻酥白的半截胸脯，小嘴儿濡湿油亮，微微红胀如两瓣桃花，上边还微悬一丝香唾，看得江彬腹下一阵燥热，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他低低咒骂一声：“要人命的小妖精！”大手攥紧了王满堂的秀发，急不可耐的将她娇媚的脸蛋儿按回胯下，正要再好生享受一番，忽听远远的牢房角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彬大吃一惊，刷的一抖翻起的袍子，遮住了自己的下体，心头犹自怦怦直跳。

樊知州的心腹师爷叶怀梦领着两个女牢头匆匆走进牢来，见江彬坐在床边，双手按膝，威风凛凛，状若天神般的厉声喝道：“你们擅立称君，到底从附近招纳了多少兵马？有多少人投靠你们？”

王满堂跪在他膝前嘤嘤细语，也不知答些什么。

叶师爷看得莫名其妙，不过是一帮愚民儿戏罢了。朝廷的旨意早就下了，樊知州还没释放王满堂，全因她是主犯之妻、所谓的大顺皇后，如果尚未公开宣判赵万兴的死刑，并把所谓的一众文武发配边塞，就把这个女人放出去，恐怕民间又要惹出许多传言来，其余犯人家属也会去找她打探消息，这才仍押于狱中。

这事儿衙门外的人不知道，江彬身为游击将军不可能一点风声没听说，他又跑来问的什么案子，还想从这女人身上再挖份功劳出来不成？

叶师爷嘴角一歪，不屑的一晒，扬声说道：“江大人，知州大人请你速去府衙？”

“啊？”江彬象是刚刚注意到了来人，忙换上一副笑模样道：“叶师爷，大人找我有什么要事么？”

叶师爷道：“江大人，您快着点吧，固安民变，捣毁了税吏司，把镇守张公公给困在辛庄了，等着大人您领兵救人呢”。

江彬一听喜出望外，笑得合不拢嘴的道：“甚么？是真的么？”

果然动手了，大功唾手可得矣。江彬兴奋的搓了搓手，哈哈大笑道：“几个小民作乱有什么好怕的，本官马上带兵将去救出张公公！”

叶怀梦见他开心不已，心里正在奇怪，听了这话这才释疑：原来这位将军是因为有机会在张公公面前有所表现才这般开心。他急急的道：“是啊大人，知州大人急的都火上房了，您倒是快着点呀”。

江彬意犹未尽的盯了眼王满堂的粉面桃腮，嘿嘿笑道：“放心，本官这就点齐兵马，杀奔辛庄，直捣黄龙、杀她个七进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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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紧紧尾随张公公的车仗，一直追进辛庄。张忠一路逃跑，听得车棚上嗵嗵不绝，每一下都似敲在他的心上，敲得他心惊肉跳。

那是愤怒的百姓投掷砖石瓦块击打的声音，张忠从未想到温驯如绵羊的百姓也有如此凶悍的时刻，想起墨单九等与固安百姓结怨甚深的税吏被锄头铁铲分尸的血腥场面，张忠吓得牙齿格格格的捉对儿打架，直到逃进辛庄大富绅兼保甲辛晨雾府上，把那厚重的大门关上，税吏们持刀爬上梯子，守住了一丈七八的高墙，张忠脸上仍是毫无血色。

百姓们包围了辛家大院儿，四下鼓噪之声震耳欲聋，大门被拍得震天阶响，见此情形辛庄主府上也是一片慌乱，妇人孩子号啕大哭，辛庄主心中暗悔不该把这个祸害接进门来。

他也是一时鬼迷心窃，盘算百姓激于义愤，终究难跟朝廷对抗。这个土皇上今日虽然狼狈，却没人能撼动得了他的地位。若是救了张忠。他就欠了自己一份人情，要是和张剥皮攀上了关系，那自己在霸州可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孰料夜色已深，百姓犹不退去，有些百姓点燃了捆捆稻草丢进院来，叫苦不迭的辛庄主只好指挥庄丁们不断扑打灭火，外边不时还有砖头抛入，砸得人哭爹喊娘，整个辛家大院被搅得乌烟瘴气。

税吏们守在大门和四处院墙上。固安县李班头领着帮衙役守在二门，张忠避进了辛家女眷们居住的后宅。左手拉着肥胖如球的乔知县，右手扯着心腹管家韩丙，惊惶失措的道：“怎么办？咱家该怎么办？这些刁民，这些狗胆包天的刁民，反了反了，全都反了！”

乔知县忙安慰道：“是是是，下官明白”。

韩丙脸上肌肉一个劲儿的抽搐，亲眼目睹墨单九被几把锄头、粪叉子顷刻间分尸的强烈刺激到现在还没平复下来。

墨单九是固安酷吏，固安民众本来就最恨他，他们一冲进推官府，又见是墨单九把华推官打得遍体鳞伤，新仇旧恨汇聚在一起，墨单九首当其冲，被人活活打死，张忠也正是趁了这机会才逃出来。

韩丙一把扯住乔知县、也硬不得上下尊卑了，大声吼道：“别他妈是是是，你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这些暴民是固安县的，你是固安县令，你是他们的父母官，你要想办法！你救不了张公公，就砍你的头！”

“是是是，下官明……”，乔语树顿了顿，苦着脸道：“咱们一进辛庄，下官就派了人去向知州大人求救了，两地隔得并不远，只要咱们再守片刻，下官估计知州大人的救兵就该到了”。

张忠一听顿时放下心来，樊陌离是他的死党，也可以说是供他张公公驱使的一条看门狗，平素道貌岸然。实则与他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两相应和，把霸州变成了他们的家天下。他需要借助樊知州的权力，樊知州更要巴结他来稳固自己的地位，若是听说他出了事，樊知州必定不惜余力，立刻遣人来援的。

一听说救兵将至，张忠立即来了精神，又恢复了飞扬跋扈的神情，他的指头点在木头知县知语树的鼻子尖上，怒吼道：“你是固安知县，你治下不严、你贪脏枉法、你昏溃无能、你渎职无为，是你引起这场暴乱，你要负全责，咱家要向刘公公弹劾你、罢你的官、治你的罪，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

韩丙接口道：“公公，那些民愤，同样该杀！”

张忠阴阴一笑：那些暴民自然要杀，不过却不急在一时，只要自己仍然镇守霸州，有的是机会找他们秋后算账，钝刀子慢慢割，叫他们晓得老子的厉害，可当务之急，却是找只替罪羊出来。

他从朝廷中来，知道激起民变那是何等大事，朝廷例来对民变是十分重视的。而且此地近于京戍重地，又不是川贵蛮夷聚集之地，例来十分平安的，如果突然发生民变，朝廷必然严厉追究责任。

一听说自己摆脱困境有望，张忠立即起了歪心思，眼中的乔知县幻化成了一只咩咩叫的绵羊，唔……这只替罪的绵羊还真够肥大。

乔语树一张胖脸涨成了茄子色儿，他虽然庸碌无为，可是并不傻，这么明显的栽赃计还看不出来？张忠朝里有人，真要把罪责推在他身上，谁肯保他呀？为官不仁、激起民变、那是要抄家杀头的呀。

乔知县气得眼前发黑，手脚冰凉、想开口说句哀求的话，可是肥胖的身子拉风箱似的喘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早知如此……还不如让百姓们宰了这条阉狗”。乔知县哆嗦着一身肥肉，心里一直盘桓着这个懊悔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个税吏兴冲冲的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公公，大事不好了。不不不，是好消息、好消息，霸州的救兵到了！”

张忠一听，嗖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兴奋的道：“救兵到了？有多少人？到了哪里？”

那税吏说道：“小的站在门搂上拒敌，瞧见一串火龙进了村子，有官兵高喊霸州游击将军江大人到，要百姓们放下兵器，速速退至一旁，至于人数却不知道多少”。

张忠仰天大笑，骚乱的百姓顶多不过三千人，追来的不足一半。霸州游击将军麾下可不止此数，而且那是正规军队，周德安统领这支军队时，就是霸州驻军中是骁勇善战的一支队伍，要对付一千多个拿着锄头木棒的庄稼把式有什么难的？

张忠兴冲冲的道：“快快，扶咱家出去瞧瞧，咱家一定要江游击重重的惩办这些刁民！”

张忠在韩丙和那个税吏的扶持下急急的赶出去了，乔知县站在那儿呆呆的发怔：救兵到了自然是好消息，可是张忠这个混蛋摆明了要拿他顶缸，让他担下这天大的责任，罢官？恐怕杀头都是有的，那该怎么办？

乔知县想到这里，真是欲哭无泪，全无一点救兵赶到的喜欢。李班头见自家大人始终没有出来，领着几个衙差赶进来，乔知县这才失魂落魄的被他们扶了出去。

固安百姓一路追杀张剥皮和税吏们，在辛家庄受阻这么久，那股锐气已经弱了，而且他们虽激于义愤，仓促生起杀尽这些无良税吏的念头，毕竟没有就此抛家舍业造朝廷的反的想法，见了一队健骑官兵杀气腾腾的冲击庄子，百姓们的鼓噪声顿时弱了。

围堵大门的百姓不禁然的退向两旁，闪开了一条道路，四十多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手举火把一阵风般卷至门前，旁若无人的大喝道：“霸州游击江大人受命保护张公公，速速开门！”

门斗后的梯子上战战兢兢的站起一个税吏，鬼头鬼脑的向外看看，颤声道：“哪一位是游击将军江大人，请……请上前答话”。

士兵们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提着马缰，喝斥一声，战马左方一分，一个全身披挂的将军在两条火龙中间缓缓驰到门前，微微仰起脸来，漫声说道：“本将江彬，张公公安然无恙否？”

那税吏瞧了瞧，这人一身盔甲，被火把映得闪闪发光，肩后露出两柄长长的刀柄，盔甲上的颊当遮住了他大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头盔上边的流苏在夜风中突突直抖，看起来真是八面威风、想来就是那位新上任的游击将军了。

税吏矮身低语几句，房檐上又冒出一个人头，扯着公鸭嗓子唤道：“下边是游击将军江大人么？咱家就是张忠，你……你来了多少人马，怎么不把这些……这些暴民赶走？”

“哈哈哈，原来是张公公”，马上的将军拱了拱手道：“请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末将听说公公遇袭，立即挥师来救，卑职马快。先串亲兵赶到，大军随后便至。公公放心好了，末将这身武艺，在鞑子千军万马之中也冲得进去、杀得出来，要保护公公安全，有何难哉？”

他轻蔑地左方看看，刷地一声，双刀在手，在夜色中映出两户弧儿凄冷的寒芒，冷冷一笑道：“公公尽管开门，国公爷和知州大人吩咐过，尽量不要杀伤百姓。所以末将没有强行驱逐，可是如果末将护送公公离开，还有人滋扰生事，那就格杀勿论！”

江彬双刀一挥，振声大喝：“呔！本将万人敌也。一群土鸡瓦狗，谁是某家一合之敌？”

江彬睥睨四顾，寒夜中只听见火把迎风，猎猎作响，中间一位将军，双刀纵横，杀气盈野，此外竟再无声息。张忠一见这般威风不禁眉开眼笑，连忙顺着梯子爬下去。，扯开嗓子道：“快，快些开门。让江游击保护咱家回霸州城”。

李班头忙跑上前苦着脸道：“公公，我们大人怎么办呐？”

张忠瞪了他一眼道：“你们大人？滚回固安听参吧，哼！”

张忠一甩袖子，大门吱呀呀拉开，他已在韩丙几个亲信的保护下跑门去。江彬“嚓”的一声双刀还鞘，然后弯腰一提、将张忠提到自己马上，说道：“委曲公公了，且与末将同骑一马，咱们回了霸州城再说”。

张忠忙不迭道：“好好！无妨无妨，那车轿已被乱民砸坏，原也乘不得了，将军快快护我回城！”

其他几名校尉军官也把张忠几个亲信一一拉上马去，就在这时，人群中一声高呼：“乡亲们，张剥皮回了霸州，必不会放过咱们，一定会领了大军血洗固安的，不能放过他呀！张忠不死，霸州不安，杀了老狗，天下太平！杀呀！”

说着，黑暗中一块砖头飞了出来，“当”的一声把江彬的帽盔打歪了，虽然是早计议好的，江彬还是吓了一跳：他***，穆敬这个酸秀才，这找的什么人呐？砖头扔得还挺准的，你不打马就打张忠啊，你把老子打晕了，这戏就没法唱了。

帽盔一歪，江彬一声大叫：“不好，本将中了暗器，快走、快走！”说完二话不说，一抖缰绳，战马四蹄翻飞，落荒便逃。

哐啷啷一声，众人定睛一看，江游击原先立足之处只有一顶铁盔在地上打晃儿，不远处还有半块砖头，大将军已逃得踪影皆无。

乔知县刚刚走出大门，一见方才还霸气十足的大将军只挨了一砖头就吓得龟孙子似的逃之天天，不禁看直了眼睛。李班头见势不妙，慌忙扯住他转身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快快，快关门！”

百姓们一见这般情形，胆气顿壮、砖头瓦块暴雨般袭来，几十名士兵立即有样学样，随在江彬身后纵马便逃。有几个还未坐稳的税吏惨叫着跌下马来，被蜂拥上来的百姓倾刻间砸成了烂泥。

正忙着掩门的乔知县和几个衙差见了这副情形只吓得手软脚软，两扇大门愣是半天没有掩上，幸好四下不断响起“张忠不死，霸州不安，杀了老狗，天下太平！”的呼啸声中，这些心志单纯的百姓被煽动下眼中只有张剥皮和一众税吏，乔知县等人才顺利掩上了大门。

乔知县和李班头等人将粗重的门杠落了闸，李班头愤愤的埋怨道：“什么狗屁游击将军，根本就是银枪蜡枪头，***，光长了一张好嘴，被块砖头一吓，就屁滚尿流的逃了”。

兴高彩烈送瘟神的辛庄主也无语了：文官贪财、武将怕死，霸州……这都是什么官儿呀？

乔知县压根没理他们，他撅着肥硕的大屁股，母猪拱门似的紧趴在门缝儿上，紧张的瞧着外边。门外大群的百姓一边高喊着：“张忠不死，霸州不安”，一边高举火把尾随着江彬等人离去了，根本没人回头看他一眼。

乔知县心中一宽：“这些百姓许多人也乘了骡马驴子的，霸州百姓马术又好，但愿他们追得上张剥皮。我算看出来了，这混蛋要是死了，说不定我被罢官了事，要是他活着，一切罪孽都得我来承担。阿弥陀佛，你就保佑张公公他……他被人打死了吧。”

乔知县很少求神拜佛，这一回临时抱佛脚居然灵验了。

他挤坐在官帽椅上，一身肥肉都堆上来，肚子溜圆，把补服上

Chapter_78

那只小鸟儿顶得清清楚楚，家里人按照他的吩咐正收拾着细软家私，乔语树愁眉苦脸的看着，不舍的叹了口气。

知州大人召集各县镇官员议事，自己的罪责一定是跑不了的，官是做不成了，先让家里人把细软收拾好，打包送回老家去吧。各县镇官员的丑事，他多少知道一些，料想张剥皮既然已经死了，以此相要挟的话，知州大人不敢把罪责全栽在他的头上。

乔知县弥勒佛般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的正发着愁，李班头匆匆奔进来、诧异的看了眼忙忙碌碌的乔府家人，然后对乔知县施礼道：“大人，华大人求见”。

“华钰？”乔知县有气无力的抬起头来：“他不是在家养伤，等着听参问罪呢吗？他来见本官做甚么？我被他害得还不够惨么？”

李班头讷讷难语，乔知县哼了一声，摆摆手道：“叫他进来吧”。

李班头如蒙大赦，连忙匆匆退下。一会儿功夫，只见华推官被两个丁勇抬着走进厅来，乔知县双手抱着肚子，也不起身相迎，只是苦笑道：“华大人，本县苦读二十年，才谋了这么个小小的七品官呐，如今……本县的前程，全都毁在你的手里了”。

华推官趴在木板上，干笑道：“县太爷，本官也是为了地方百姓、朝廷律法啊。不过……连累了大人您，本官心中实实不安，趴在家中苦思良久，倒想了个法子，或许能助大人您化险为夷呢。大人可愿听我一言？”

乔知县一听，顿时精神一振，象球一般从椅子里蹿了起来，喜笑颜开的道：“是是是，那是自然。不知华大人……呃……，快快，抬华大人去本县的书房，上茶，快些上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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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知州呆若木鸡的坐在椅子上，已经小半个时辰没有说话了。霸州乃至所辖诸县的大小官员济济一堂，全都一言不发。

乔知县赫然在列，没事人儿似的左顾方盼，周围的同僚看了就心中有气。其实乔知县倒真想扮出一副悲愤忧伤的神情来，以博取众官员的同情。只可惜他脸上的肥肉实在太多了，点着头说“是是是”的时候。颊上和下巴的肥肉一齐哆嗦，看起来还很有诚意。如果想做悲愤的表情，难度实在太大，那双眼睛瞪得都有点走形了，他脸上的肥肉是耷拉着，没有一点变化。

江彬悻悻的坐在樊知州旁边的椅子上，脖子上缠着伤巾，手臂吊了起来，一条腿打了夹板，也不知伤得有多重，只是他的嗓门可够响亮，声震屋瓦。

他正唾沫横飞的重复着樊知州已听了八百遍的那番话：“一听知州大人吩咐，末将点齐了三千军马，疾赴辛庄，我心里急呀，领着几十个亲兵风驰电掣率先冲进了辛庄，一伙刁民嘛，人再多，他敢和官兵对扰？

想皆初在鸡鸣驿，本将军可是领着二三百兵卒，硬是顶住了三千鞑靼铁骑的进攻啊。这可不是吹的，当个威国公爷可以为本将作证。咕噜噜……”

江彬抓起茶壶，就嘴儿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巴道：“我跟你们说，本将军单刀赴会，还真把他们镇住了，眼看着我大摇大摆的接了张公公出来，就没一个敢呲毛的，可谁知道哪个楞头青忽然扔了块砖头，把本将军的头盔给打歪了。这打仗啊，打的就是一个气势，有了气势，肉狗也变老虎狗。没气势，千军万马就任人宰割。

别小瞧了这一砖头，暴民们立刻又叫嚣起来，保护张公公要紧啊对不对？我不能和他们一般见识啊，轻重缓急还分不清吗？见势不妙，本将带了张公公飞马便逃。

我日他***，我哪儿知道霸州的百姓人人有马呀，我的马刚刚长途跋涉而来，又一下载了两个人，能跑得过他们吗？本将军好惨呐，你们看看，看我这头、我这手、我这腿，哎唷……疼死我了！”

樊知州干笑两声道：“霸州民风一向彪悍，加上百姓们大多精通马术、武功，江大人救人心切，身入敌丛，江大人受苦了，来人呐，快扶江大人回府养伤、休息。”

“嗳，我还没说完呐，那些刁民也不知和张公公有什么深仇大恨，追上了我们就扯住张公公和几个税吏没头没脑的打呀，他们本来是不敢动我的，本将军舍命雄护张公公、惹恼了他们，才被打成这副模样。

我晕过去的时候，正看到张公公的管家，那个韩丙，被一锄头开了瓢，鲜血脑浆五颜六色，可惜本将自顾不暇，唉！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呀……”。(奇书网 Www.Qisuu.Com)

江彬喋喋不休的说着，被两个衙差强行扶了出去，出了门儿他还扯着嗓子喊道：“这事儿没完，知州大人，待本将养好了伤。我一定会把把这场子找回来。谁无虎落平阳日，待我风云再起时。有朝一日龙得水，我要长江水倒流。有朝一日虎归山，我要血染半边天。嗳，我没说完呢……”。

樊知州厌恶的皱了皱眉，喝道：“把大门关上！”

“砰！”厅门闭拢，樊知州看看左右就坐的霸州各府镇官员，颓然坐下道：“诸位，情形基本就是这样了，混乱之中是谁动的手，也查清了，乱民们把张公公一行人打得肢体残裂、面目全非，然后一哄而散，想找凶手也找不到了。你们看，该怎么办才好？”

霸州同知桂丹道：“樊大人，霸州民变，打死镇守太监，这事儿也遮掩不住啊。那是一定要禀告朝廷的，何况威国公正在霸州，此事早已耳闻，他回京覆旨时，必然会对皇上提起此事。张公公死者已矣，大人您得想个好法子。否则这个乱子谁也担不起啊”。

众官员深以为然，连连点头称是。

通判齐龙禹说道：“据下官调查，事情起因是张公公惩治固安推官华钰贪脏枉法事、固安县诸生穆敬聚集众生员前去闹事，这才吸引了大批的刁民，以致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下官以为，应缉拿穆敬等人问罪，下以镇黎民，上也可对朝廷有个交待。”

固安县令乔语树插嘴道：“难！难啊！知州大人、诸位同僚，那推官华钰可没死呢，现如今正在家里养伤，据说张公公在固安横征暴敛、挤榨百姓的事他早已给巡察御使上了条陈，此事发生后他又越级给御使台呈报了条陈，如果朝廷真要严厉追查下来……固安县的诸生们因何闹事，便要真相大白了，那时候，只怕你我都要受到牵连”。

众官员一听顿时脸上变色，这些官就没有一个屁股干净的，上报朝廷说固安的秀才们闹事、这理由说得通吗？秀才们为什么娶众闹事，竟敢在官兵保护下袭击镇守太监，将他和他的从人全部打死？

本来霸州上下官员若是众口一辞，这事或可能能够瞒天过海，可是固安推官华钰还活着，而且越级上告，条陈都送到御使台了，这事儿还瞒得住吗？万一朝廷追查下来……

客厅中顿时肃静下来，压抑的气氛持续良久，霸州推官孙庭小心翼翼的道：“况且……况且穆生员被四妖僧谋财害命，是威国公爷给他昭雪陈冤的，他是认识国公爷的。有这层关系在，莫说他一个小小的生员担不起固安民变的责任，就算能，恐怕也不容易把这罪名栽到他的头上呢”。

他倒实在，直按用了栽字。反正厅中这些官儿有一个算一个，都有层层结结的利害关系，如何处理好霸州民变缮后事宜、如何向朝廷解释清楚镇守太监被人活活殴成一滩烂泥的事情，关系到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这种关头也用不着遮遮掩掩了。

叶师爷沉吟道：“诸位大人似乎不必这么担心，如今的朝廷，谁人当家啊？内廷刘公公啊，张公公是刘公公的人，他被乱民活活打死了，朝廷耍派人追查。十有八九会是刘公公的人，他会自曝其丑，给刘公公找不痛快么？

再说，即便来人不是刘公公的人，只要咱们上下一心，他一个京官到了这地方能查出什么来？漫说那些百姓未必会相信朝廷向朝廷告状，就算是告了，咱们互通声气，彼此支援。无论他查什么，都休想找出凭实据。

毕竟咱们在这儿经营多年，上上下下各个关口、所有的官员几乎都可说是跟着咱们喝汤的人，谁在里边没点事情？朝廷什么也查不出，仅凭几个刁民的证言能定谁的罪？只要我们指说那人是暴民一党，就足以治他的罪了，他说的话自然也就无人敢信了”。

樊知州长脸色阴霾的道：“不不不，不是这么简单的，堂堂镇守太监被乱民活活打死，这是无法息事宁人的。不管来的是不是刘公公的人。总得对朝廷有个交待吧？说是因为暴民扰税，打死镇守？那朝廷势必调集大军，扫荡霸州。

诸位，这一回清剿的可不是山贼，而是百姓，而且其中还有本地的生员、诸生，和大量富绅。如果大肆剿杀，弄得霸州元气大伤，你我怎么在此为官？如果激起大规模民变，你我都是一方牧守，朝廷制度，要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胆敢弃城而逃必判斩刑呀，如果弄的烽烟四起，我们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樊知州阴森森的目光一扫，说道：“在座的没有外人，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蹦达不了你。老夫就直说了吧。就算咱们想把罪责全推到百姓头上去，有杨国公和华推官在，也不可能瞒天过海。如果说不是百姓的责任，那是谁的责任？总得有个人来背黑锅，而且得有资格来背黑锅的人，才能保住我们大家呀”。

出了事情，做官的考虑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查明真相、如何平息事端、如何安抚群众，而是急着去弄清楚是谁的责任、用不用自己负责任、如何摘清自己的责任，让自己置身事外，不受牵连。此乃古今通理。

樊知州一言说罢，众官僚立即面面相觑，目光惭渐集中在一尊佛似的乔知县身上，他前后左右的官儿们已悄然避开一步，好象他身染瘟疫似的。

乔语树知道今天来，十有八九要拿他垫背，所以早早准备了一套说辞，准备拼个鱼死网破，把别人的丑事抖出来做威胁。事情发生在他治下，黑锅是背定了，可是也不能全让自己背下来呀，那是要杀头的。

不过临行前，华推官给他出了个主意，乔语树越想越有道理，此刻已是成竹在胸，他见往日相见，打躬捉揖满面堆笑的同僚们，人人都是一脸“我要陷害你”的奸笑，不由仰天打个哈哈，大步迈到前边，凛然说道：“樊大人，这口黑锅谁来背，那还用说吗？眼皮底下就有一个最最恰当的人选呐，大人您怎么忘了？”

樊知州大喜，急忙上前一把握住乔知县的双手，热泪盈眶的道：“语树兄、真是侠肝义胆、热血心肠、你放心、只要你把这口黑锅背下来，你就是咱们霸州上下所有官员的大恩人，你的父母妻小，我们会视作自己的父母妻小，善待他们，抚恤他……。”

乔知县猛的把自己胖胖的小手抽了回来，翻翻白眼，用鼻音儿道：“凭~~什么呀？张忠是在我的治下出的事，可他死在辛庄，那可出了我固安县啦。再~~说了，为什么发生民变呐？怎么算也不能把事儿都栽到我乔某人头上啊。

这黑锅干吗让别人背，张公公本来就该背呀。朝廷要查，咱把所有狗皮倒灶的事儿一股脑儿全推到张公公身上，张公公死得都七零八落了，还能上堂争辩不成？

朝廷不是随时都要考核政绩么？那好啊，籍这件素子，张公公的事解决了，咱们自己身上的事也全推给他，以后谁来查咱也不怕了，此举又能买好百姓、平息民怨，博得官声民望，可谓一举三得，各位大人怎么就想不到呢？”

众官员精神一振：对呀！一直追随张忠的尾骥，已经对他养成了习惯性的服从和维护了，怎么忘了张公公了，他造的孽、还有自己这些官员贪脏枉法的事，正可趁机全推给他、这口大黑锅往张公公的坟头儿上一盖，啧啧啧……

樊大人冷哼一声，泼冷水道：“别妄想了，就算咱们小心再小心，这事往深里一查，必定牵涉到京里刘公公，咱们告发张公公？把事儿都栽到他身上？刘公公看了会怎么想？你我的奏折一递进京去，诏狱里就得给咱们挂上一号，回头被人弄进锦衣卫的大狱，我还不如现在上吊痛快呢”。

众官员一听顿时冷了半截，木偶县令乔语树今日却福至心灵，颇有见地的道，“知州大人，刘公公咱们当然得罪不起，可是有人得罪得起呀。现在霸州谁的官儿最大？威国公呀！当今天下谁敢跟刘公公叫板？威国公呀！谁肯当又有替格当这个冤大头？威国公呀！

钦差是有奏事权的、咱们就说事态紧急、事关重大，无人能够担当如此重任，各自回去写份条陈，把那些污七八糟的事儿全推到张公公身上，然后往威国公那儿一送。刘公公必然以为是威国公有意和他为难，哪还有功夫搭理咱们这些小鱼小虾？”

叶师爷眼睛一亮、凑近樊知州耳朵道，“大人，乔知县此计可行。大人您再暗中派人密报刘公公，就说霸州官员受威国公逼使，被迫揭发张忠罪行。这样一来，不管威国公、刘公公谁得势，大人您都能左右逢源，屹立不倒了”。

樊陌离闻言大悦，欣然道：“好，就依乔县令的计策，你等各自回去书写条陈。明日一早，本官将恭请威国公爷继续查抄黯府家产，听我游息示意，你们一涌而入，请愿揭发、敬献条陈！”

众官闻言，各自欣喜，忙不迭拱手称是，然后纷纷赶回去把能想得起来的那些伤天害理事，千方百计编排到张忠身上，准备趁机漂白自己。

眼看着众官员一哄而散，樊大人拍拍乔知县肉乎乎的肩膀，感慨的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语树兄，一个小小的固安县，可真是屈了你的大才了！”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45章 小人正当道

司库官念一样，旁边书记官记一样，今天查抄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越往后，查抄的珠宝也越昂贵，今天拿出来的珠宝好象都是黯府这么些年积攒下来的珍品，杨凌虽不懂珍宝，心中亦有所觉。

黯东辰掌管脏罚库，脏罚库是皇家查抄犯官家产时，将一些十分贵重、不易处理的珍贵物收藏管理的地方，黯东辰又以这些官员们视若至宝的珠宝首饰中再次挑选，把一些极品珠宝偷回家来，所以他的珠宝件件都是上品，在这些珠宝中尤称珍品的，已不下于皇家御用之物了。

杨凌面前是一套十二件的黄金饰品，分为金簪、掩鬓、挑心、分心、顶簪、头箍等等，上边又镶嵌有各色红、蓝宝石，色泽鲜明、熠熠生辉，做工极是精妙，堪称精品。

的确是精品，只是光黄金就净重两斤多，虽说贵妃们头上都带假发箍的，可是这么重的珍饰要是戴在头上……，杨凌轻轻摇了摇头。

霸州各县镇大大小小的官儿跪了一地，瞧见国公爷摇头，也不知是不答应樊知州的请求，还是不屑于这套贵妃佩上也不显寒酸的昂贵金饰，彼此悄悄递着眼色，微微漾起一阵骚动。

现如今是墙倒众人推，张忠这堵挡风的墙倒了，不但倒了，而且很可能会殃及别人，于是这些平时巴结他都来不及的官员们纷纷表明立场，争先恐后的上去踏一脚，以表自己的衷心。

他们的条陈写的声情并茂，对仗工整，选词造句极尽华丽：张忠是如何的丧心病狂，他们做为地方官又是如何以大局为重，委曲求全，写的是声泪俱下、呕心沥血，简直都可以做为后世清官忠臣们的座右铭了，可惜他们点灯熬油写出来的锦绣文章，这位国公爷似乎根本不感兴趣，那么厚厚的一摞奏陈，他连看都没看。

樊知州犹自慷慨激昂的道：“国公爷，您是皇上跟前的人，又是钦差，此事涉及霸州镇守张忠，我等唯有求助于您，才能向朝中反映呀”。

杨凌叹了口气，放下金凤钗道：“樊大人，这事儿你们可以直接向皇上进谏嘛，本国公此次赴霸州，并非考察吏治，如果出面管了此事，于理不合呀”。

樊陌离忙道：“国公爷，这事儿也就您能管得，张忠是司礼监出来的公公，位高权重，他在霸州作威作福，我等是敢怒不敢言呐。如今张忠虽然死了，可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还能做什么呢？国公爷若肯出面主持大局，才能褐发张忠的恶行，平息霸州民愤呐”。

杨凌吁了口气，笑道：“看佛面？是哪一尊佛呀？呵呵，你们不必遮遮掩掩，我知道你们怕的是什么人。嗯……本国公自然不怕他，可是既然张忠是他的人，那么就算是死了，也不是那么容易扳得到的，官场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们都是明白的”。

“是是是，下官明白！”这句口头禅一出来，大家就知道是木偶知县乔大老爷开口了。

果然，乔语树肥胖的身子拱到前头，谄媚的笑道：“就因为这样，下官和一众同僚才想到了国公爷您呀。国公爷爱民如子、嫉恶如仇，国公爷就算不为我们想，为了霸州无数受苦受难的百姓，也不会袖手旁观、置之不理的。我们坚信，只有在国公爷的关照下，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木偶知县乔语树一向将‘慎言、慎行’奉为座右铭，讲完“一言足伤天地之和，一事足折终身之福，一字之褒荣于华衰，一字之贬严于斧钺”，现在霸州民变的事和他关系最为密切，事关切身安危了，脑袋居然也开了窍。

众官员一听，齐声恭道：“对呀，对呀，国公爷是杨青天，天下皆知呀！”

“国公爷爱民如子、嫉恶如仇、刚正不阿、忠贞不二……”。

“杨国公铮铮铁骨，心如明镜，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实乃大明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国公爷仰不愧于天，俯不祚于地，心怀坦荡、大义凛然，匡扶正义、除暴安良……”。

“停停停！”杨凌被这帮马屁精拍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实在吃不消了。

他拍拍那堆得半人高的条陈道：“不是本国公不肯为民请命，而是要有真凭实据，否则本国公揪住一个死了的镇守太监不放，难免要被人以为是罗织罪名，别有所图。

所以，你们写的这些东西，如何受逼不住，如何被张忠压迫，违心听命于他，如何心忧朝廷、心忧百姓地这些话就不必给本国公看了，我知道你们是受逼无奈，可是要呈给皇上，要让你们担心的那个人闭嘴，就得有确凿的证据。我要证据，懂么？

时辰、地点、哪些人？张忠下过什么样的命令，干过什么敲诈勒索、欺压良善的恶行，苦主是谁、现在何处，本国公要的就是这些罪状事实。

嗯……你们都是一方父母官，案子都审过、状子都看过吧？把这些表衷心的条陈都拿回去，你们就当是给本国公写状子好了，我要真凭实据！你们明白？”

“卑职明白！”众官员轰然应喏。

慢了半拍之后，只听单独有个声音道：“是是是，下官明白！”

“嗯！”杨凌满意的点点头，忽瞥见一对手镯十分醒目，顺手拿来一瞧，手镯是玛瑙所制，血红剔透，十分可爱。

樊陌离忙道：“国公爷，这对玛瑙手镯，也是一件极品。玛瑙又名红玉、琼玉、赤玉，以红色为正宗，珠宝行中有‘玛瑙无红一世穷’的说法，你看这对手镯，艳冶中复具清幽之致，质感温润，若和田美玉油润如脂，从里到外透绝艳，戴于皓胸上灵韵自然，大增丽色呀”。

杨凌心中一动。永福公主性喜恬静，虽贵为天子御妹，着装打扮也素不张扬，做了尼姑，虽是戴发修行，宫里的首饰却戴不得了。这件玛瑙手镯倒是挺合适她的相貌气质。此外，这串玛瑙珠圆玉润，若硬说它是念珠，倒也说得过去，把它送给永福公主，她一定喜欢，而且名正言顺。

杨凌想到这里，顺手将手镯揣进了袖中，向书记员点点头道：“这串珠子不用记了”。

樊陌离见国公当着他的面收了串珠子，虽说不是十分昂贵的物品，至少说明这是没把自己这些人当外人，樊知州心中欢喜，忙道：“一庭春色恼人来，满地落花红几片。呵呵，满地落红，春色恼人，海棠经雨胭脂透，便是赞誉这赤玉珠子了，国公爷好眼力”。

“落红满地？”这位樊知州怎么什么话儿都能扯到那些淫邪的事儿上？杨凌乜了他一眼，却见樊陌离一本正经，不禁暗叫一声惭愧：“这一回敢情是我想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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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行辕杨凌住处。

杨凌的独院有左右厢房，以一道矮墙分隔，中间有个月亮门。左厢房是亲军侍卫统领宋小爱的卧室，因为她是女人，所以这处地方府中官兵都是避而远之的。杨凌回到行辕，没有进自己的主房，却向左一拐，走到宋小爱住处。

月亮门外有两个带刀侍卫把守，里面小院里空落无人。杨凌摆摆手，令几个亲兵候在外边，只带了大棒槌直走了进去。

一开门，原本应该女人天下的小楼内，赫然又是四个带刀侍卫，肃然立在廊柱下。

杨凌也不搭话，轻车熟路的直上二楼，走到一间卧室前轻轻一推，里边闻声立即迎上两个侍卫，见是杨凌到了忙拱手道：“国公”。

杨凌点点头，抬头向里看去，这是一间普通的起居室，分里外套间，只是现在窗户都已被人从里面钉死，里边房中静寂，榻上有一个人，正侧身向内睡倒。

这时后边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原来是宋小爱得报，匆匆赶了来。

杨凌向她微一颔首，然后放轻脚步走进房去，踱到床边静静站立片刻，“嗤”的一笑道：“公公从容淡定，颇有大将风度，居然吃得下，睡得香。”

床上那人呼的一下坐了起来，冷笑道：“进了国公爷的宅子，咱家还有什么好怕的，自然吃得下，睡得香。”

他挪到床边，愤愤然的站起身道：“国公爷，咱家在您面前虽然身份低微，不过如今可是霸州镇守，国公爷将咱家掳来，关押于此，到底有何用意？你虽是堂堂国公，擅动私刑，扣押钦差镇守，那是死罪难逃！”

杨凌微微一笑，返身走回桌旁坐下道：“把你在军营里关了两天，本以为这火气也该消了，想不到还是这般嚣张。不错，你是霸州镇守，霸州军政尽在你手，可谓位高权重。不过若非如此，我还懒得动你呢。为什么抓你？呵呵，张公公不会一点都猜不出吧？”

张忠一听，脸皮子不由一紧。那日自称万人敌的江大游击初到门楼下时，气焰嚣张犹如横行的螃蟹，不料一块砖头仍出来，就吓得他落荒而逃，张忠骑在马上也气得直想骂娘。

好在江彬虽然逃了，却没把他丢下，带着他一路狂奔，总算摆脱了疯狂的百姓，张忠心中一宽，正想封官许诺的夸奖一番。可还没回头呢，后脑勺就挨了一下重的，再醒来时已被关在军营之中。

无论他如何询问叫骂，看守的官兵只是装聋作哑，一言不回。张忠吼了两天，也累得没了力气，可是心中却始终猜不透这个初来乍到的游击将军到底有何用意。直到昨夜又被人秘密转移到杨凌的住处，见到一直和杨凌形影不离的那位女将军，张忠才恍然大悟，知道是中了人家的计了。

他冷笑一声，也大摇大摆的走回桌前，在杨凌旁边坐了，大剌剌的拿起杯子，给自己斟了杯茶，笑吟吟的道：“国公爷，您不是为了对付刘公公吧？呵呵呵，要整治咱家来搞倒刘公公？啧啧啧，国公爷，就算是咱家竹筒倒豆子，有什么就说什么，您觉着可能吗？”

“自然不能！顶多算是用人不淑罢了，其他的事，刘瑾一推六二五。本国公也奈何不得他”。

“哈哈哈哈……”，张忠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国公爷，您说对了一半，您奈何不了刘公公，就能奈何得了我吗？要整治咱家，什么罪名呀？霸州民变那是刁民煽动，固安县令治下不严，本镇守奉旨收税，为朝廷鞠躬尽瘁，何罪之有？”

他摇着二郎腿，得意洋洋的道：“要办我这个镇守，总得有人证物证吧？国公爷，县官不如现管，有咱家在，霸州上下就找不到一个有隙可趁的机会，刘公公知道了，也会在京里保着咱。

嘿嘿……，现在朝廷缺什么？缺钱。威国公无缘无故整治一个奉公守法、为朝廷纳税不遗余力的镇守太监，只要刘公公示意一声，天下各地镇守人人畏惧怠工，朝廷的税赋收不上来，到那时，不知国公爷要如何收场？哎呀……那时就是国公爷您八抬大轿的请我出山，咱家还得考虑考虑呢”。

张忠越说越开心，二郎腿摇得越发有劲儿了。

“别摇了。”

“嗯？”

杨凌语重心长的道：“男摇穷，女摇贱，你这不男不女的，摇呀摇的岂不是成了穷犯贱？”

“噗哧”宋小爱忍俊不禁，急忙转过头去，双肩还在不断抖动。

“你……”，张忠脸如鸡血，霍的一下跳了起来。

杨凌淡淡的道：“张公公说的这些事，是不会发生的，因为霸州镇守太监张忠，已经死了！”

“甚么？”张忠的脸刷的一下，由血红变成了惨白，身子瑟缩一抖，忽然狂跳起来道：“你疯了？我和你可有私人恩怨？霸州游击知道我没死，他手下很多兵丁知道我没死，还有你、你、他们，好多好多人都知道我没死，你现在控制得了他们，你能保证他们一辈子和你一条心？只要有一个人走漏了消息，说堂堂威国公，暗害地方镇守，就要你吃不了抖着走”。

杨凌不理他，继续说道：“霸州镇守死了，是死在民变之中。霸州近京戍，此地竟发生民变，缘何？朝廷是一定要查的、也是一定要追究责任的。张公公不死，就可以只手遮天，然后找个可怜虫背黑锅，罪证一定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可惜啊，你已经死了，别人没有能遮天的巴掌，霸州的官员何以自保？”

张忠已经沉住了气，他冷笑归坐，满不在乎的道：“那又如何，谁敢落井下石？跟咱家作对，就是跟刘公公作对，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就算咱家死了，也不是那些废物招惹得起的。”

杨凌点点自己的鼻子尖道：“他们不敢，我敢啊。我不但敢打狗，我还敢打狗的主人呢。如果我威国公替他们出头，把一切招揽到自己身上，你说他们会不会收集你的种种罪状，报呈上来，以便把他们自己摘脱干净呢？

你活着，刘瑾为了收买人心，还得拼命保你，你死了，又有大堆的确凿罪状，你说刘瑾是忙着和你划清关系，往你的井里再丢两块大石头呢。还是不顾一切的维护你张剥皮的清誉？我当然不会真的动手杀了你，当天下人人认为你该死的时候，我再把你交出去。”

杨凌悠悠一笑道：“人人都知道现在你死了。其实你没死。人人都知道你没死的时候，其实你已经死了”。

张忠脸色蜡黄，汗珠一粒粒渗落下来。

杨凌见状，一边去斟茶，一边架起二郎腿愉快的摇起来。

“嗯……咳！”宋小爱一声清咳，杨凌抬头望去，只见宋小爱一双乌亮的眼波在他脸上一转，然后向二郎腿上一溜，脸上有种似笑非笑的神气。

杨凌会意，反瞪了她一眼，将腿放了下来。(奇书网 Www.Qisuu.Com)

过了许久，张忠怪笑一声，嘶声道：“你既然不是为了对付刘公公，为什么要和咱家过不去？为了百姓，百姓是什么东西，值得你这般动用心思，再说……你以为咱家被杀了头，霸州的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你知道霸州上下的官员有多少人贪墨腐败么？”

杨凌微微笑道：“杀了你或许不会有这种作用，但是有你警示在前，后来者总会有所顾忌的。上位者能够有所警醒，百姓们的日子就不知好过多少”。

杨凌谓然一叹道：“其实百姓们要求的真的不多，真的不多。何况，霸州的贪官污吏，本国公也是要严加惩治的”。

杨凌一击掌，大棒槌捧着厚厚的一摞文书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桌上，杨凌笑吟吟的道：“这是官员们检举你镇守霸州时，敲诈勒索、坑害百姓的一桩桩罪行，血债累累、罄竹难书啊。这还只是今天收到的，估计明天、后天，会有更多的检举条陈呈送上来”。

杨凌拍拍那摞公文道：“张公公，这些罪行，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有物证，本国公只消拿出三分之一送到皇上面前，就是把你千刀万剐也难消罪孽！”

张忠颊上一阵抽搐：“好一群狗辈，他们……他们把所有罪行统统栽到咱家身上？污水……有这么泼的？他们就没干过一点肮脏事么？”

杨凌随意翻开一份，说道：“奸宦张忠，于正德元年六月，藉口督理商税，在水路阻截商船，陆路拦截商贩，敲诈勒索，所得尽数纳入私囊，商民怨声载道。此事下官赵一与所属役丁皆可作证，下官还可自商贩码头寻到受害商贩……”。

“放屁！放屁！”张忠气得直哆嗦：“赵一！赵一！这主意就是他出的，带头阻截水陆商贩的也是他，所征银两咱家只得了三分之一，他竟然……竟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下官巡检司墨灵兴举报奸宦张忠……”

“砰！”张忠的肺都快气炸了，厉声大吼道：“巡检司？小小巡检司，咱家根本不会看在眼里，他们就连到咱家大门口站一站的资格都没有，什么时候咱家有把柄落在他们手里了？呸！真往脸上贴金！”

杨凌微笑道：“他们不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张忠这层金现在官员们是避之唯恐不及，也没人乐意贴你这层金。他们只不过是趁机把自己干过的肮脏事，统统栽到你的头上而已”。

张忠一怔，狐疑的看了杨凌一眼，问道：“你……什么意思？”

杨凌淡淡一笑，说道：“这些罪状，哪些是你的，哪些是那些赃官自己的，你当然心知肚明，也一定提得出反证，所以我把这些案卷拿来，就是希望借你张公公一双慧眼，把忠奸良莠分辨个清楚”。

张忠呆了一呆，眼中忽的放出兴奋的光芒，颤声说道：“我……我检举这些赃官，国公爷肯保我无事么？”

杨凌晒然一笑，说道：“如果说他们是危害霸州的一群豺狼，你张忠就是霸州之虎，最大的祸害，如果你都能免罪，还有何人不能免罪？”

“哈哈哈哈……”，张忠指着杨凌大笑起来：“你以为你是谁？你要杀我头，还要我帮你清理霸州官吏。把贪官一个个揪出来，来成就你威国公的丰功伟绩？我呸！你真是疯了！”“我没有疯，你也没有！”杨凌站起身，沉声说道：“这世上有一种人，他的乐趣不在于能够帮助多少人、看到多少人快乐，而是能够害多少人，看到多少人痛苦，别人比他痛苦，他就感到快乐。

这种人就像躲在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蛆，窥到一点机会，就爬出来恶心别人一下。如果别人做了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更是要记恨一生，千百倍的讨回来。这种人，简称小人。你就是个小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你当然不愿帮我，但是你更不甘心自己承担所有的罪名，却让那些人锦衣玉食娇妻美妾。他们不会记你的好，以后提起你的时候还要唾上一口以示清白，继续心安理得的享受荣华富贵，张忠，象你这种小人，怎么可能忍受别人有这样的好事？恐怕做了鬼你也不会甘心吧？”

杨凌把那堆卷宗往他面前一推，淡淡一笑道：“你说的对，如果你不帮我，我是无法突破霸州官员编织多年的关系网。把这群贪官一网打尽的。他们将因此逍遥法外，荣华富贵。

这些公文我留在这里，你可以好好的看一看，然后……你自己决定：你下地狱，他们活在天堂，还是让他们陪你一起下地狱！”

杨凌走到门边，忽地回过头来又说了一句：“张公公，别忘了，你是一个小人。小人就要象个小人样子，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张忠气得抓起两本公文扔了出去，里边的页片是散的，顿时化作了满天飞舞的纸蝶。杨凌头也不回的出去了，张忠狂吼一声，返身抓起一片公文使劲的撕扯着，撕扯了几下他忽然喘息着停住了：“他们害我！他们让我背黑锅！让我替他们背黑锅，他们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凭什么？凭什么？”

张忠想到他的同路人仍然高官得坐、骏马得骑，而他可能被碎尸万段，连坟头都没有一个，心里顿时油煎猫挠一般难受。

“我是太监，我就一个人，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他们可都是有妻儿老小，如果罪行揭发，他们一定比我痛苦的多，哈哈哈，想害我背黑锅，还不知道谁害谁呢！我痛苦，就一定要让你们比我痛苦十倍！！！

张忠抓着两手公文跌坐在地上，匆匆翻看几行，就怒气勃发的大吼一声，再翻开一本看上几页，就咆哮着咒骂几句。茶壶茶杯、桌子椅子都被他摔得乱七八糟，两个内厂侍卫只是抱臂冷眼旁观，始终不发一语。

终于，张忠呼呼的喘息着抬起头来，两只眼睛血红，恶狠狠的对两个侍卫道：“给咱家找两个师爷来做笔录，咱家要一本本的看，一个个的告，让他们统统陪我下地狱”。

张忠呲着白森森的牙齿，已经陷入半疯狂状态：“来吧！来吧！咱家看看都有多少人告我！谁要告我，我就咬谁，哈哈哈！哈哈哈哈……”。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46章 天下熙熙

进入了一片平静。百姓们正月里到处搜打神棍、按香府索回被骗取的财产，闹闹哄哄的刚消停下来，紧跟着胜芳镇抓了一百多号“大顺国官员”入狱，随后固安民变，打死了镇守太监张忠。现在官府方面没有任何反应，百姓们不知道朝廷将如何对待这次民变，市井间彻底安静了，没什么事的话都很少诱人上街。

以致官府宣布胜芳镇乱民段长，又名赵万兴，妖言惑众，自立称帝，罪大恶极，判刑斩首，所谓六部尚书、左右丞相和大将军发配到哈密卫，余者盲从之辈予以释放后，无论是西市斩囚、还是一众囚车辘辘驶离霸州，都没有几个人敢出门观看，这倒避免了王满堂的尴尬，王家只派了个老家人，带了一顶小轿，悄然把女儿接回了家。

已经出了正月，可是周边县镇的大小官员跑霸州反而跑的更勤了。这些异动梁洪并非一无所知，何况霸州官员检举结发张忠罪行的事杨凌也根本没想瞒他，梁洪立即把有关情形详详细细记述下来，着信使赶赴京城飞报刘瑾。

刘瑾现在正为内厂烦心。刘瑾过了个朝里大权在握、家里日进斗金的正月，眉梢眼角的喜气儿还没下去呢，皇亲国戚们也喜气洋洋的登门了，只不过不是来送礼的，而是每人拿着一份和内厂签订的契约，兴高采烈的来领红利了。

刘瑾开始还没当回事，一脸微笑的打发了那些贵人，说是生意越做越大。盘账要费些日子，让他们过几天再来，然后遍吩咐人去内厂让罗祥赶紧清算账目。孰料内厂一结算，居然亏了大本，凭着那帮废物怎么查，帐务上都找不到一点毛病。

刘瑾气极败坏的赶去内厂亲自坐镇。紧急召见告病在家的吴杰，吴杰倒听话，一叫就来了。老家伙不到俩月，养的精神奕奕，满脸红润，好像还胖了一些。不过。。。人家说过，得的是风湿，就算气色好、长得胖，你还能说什么？

刘瑾率领内厂一帮新任挡头向这位吴厂督诘问一番，吴杰不慌不忙，侃侃而谈。向他们谈了一通生意经，什么先期投入、中间产出、无形资产，有些词儿是于永说的，有些新名词全是杨凌当初教给玉堂春和雪里梅，又转教给内厂的帐房的。吴杰只是耳濡目染，虽然说得出来却不明白它的意思。

吴杰自己都不明白，却大言不惭的教训刘瑾等人。一通云山雾罩的胡扯，听得刘瑾和一群不学无术的内厂挡头们晕头转向。本来是拉开了架势要好好教训吴杰的，这一下自己先露了怯

刘瑾只好换上一副笑脸，奉上好茶，请他坐下，客客气气的问：“吴厂督，咱家可听说内厂成立之初，就日进斗金呐，怎么这差使接到了咱家手中，反而赔了呢？”

吴杰翘着二郎腿，神秘的左右看看，这才压低嗓门道：“公公，这里边是有门道的，我说出来，您可别对外边人说呀，要不然皇亲国戚们一抽资，咱们的生意就彻底的赔。。啦！

刘瑾一听要赔钱，脸皮子不由一紧，连忙俯身过来，如同孺子求学一般，毕恭毕敬的道：“吴厂督请直言，你我现在是一家人嘛，咱们自己家里人说话，不会让外人听去”。一堆亲信挡头也呼的一下围了上来，竖起耳朵静听。

吴杰这才诡秘的道：“公公知道为什么咱们内厂的生意刚开张就财源滚滚，投资入股的那些皇亲国戚，包括皇上、皇太后、几位公主、驸马，还有那些公爷、侯爷都大赚了一笔么？”

刘瑾跟拨浪鼓似的把头一摇，说道：“不知道啊，我要知道，干吗还问你呀？“

“嘿嘿嘿！”吴杰奸笑三声，压低了嗓门儿道：“公公，你说咱们一不偷二不枪的，哪有上个月才开张，它下个月就招财进宝的？根本不可能嘛！”

刘瑾急了：“不可能？不可能怎么那些皇亲国戚马上就分着钱啦？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呐，这可假不了，你怎么说？”

吴杰翻了翻白眼道：“这还不简单，拆东墙补西墙啊”

吴杰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道：“公公，做生意嘛，虽说有咱们内厂关照，可要打响招牌，招揽足够的、稳定的回头客，怎么着也得两年时间，到时候咱们就静坐家中，招财进宝了，可一开始不行呀，咱们资金不足需要钱，又需要让皇上、皇亲们开心、放心，怎么办呢？

杨厂督。。。啊！不不不，是杨国公，就用后来闻讯入股的皇亲国戚们的钱，去给一开始就入股的东家们发红利，而且对他们说，这是做生意赚来的，于是招牌就打响啦，就有更多的人急着给咱们送钱，咱们左手进来右手出，左手进来右手出，就这么着，愣是没一个看出来的，都觉着咱们内厂神通广大呢。。。“。

“哦。。。”众挡头们眉开眼笑，齐齐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我们无能，而是杨凌太狡猾。

刘瑾一听却连脖子都粗了，蹭的一下站起来道：“这不是空手套白狼么？闹了半天是过路财神呐？现在肯入股的都入过了，能骗的也骗的差不多了，那我怎么办呐？”

“嘘---，内厂机密！”

“喔喔，机密。。。”，刘瑾赶忙又坐下，压低嗓门儿道：“现在能骗的都骗得差不多了，如今皇亲国戚们找我要红利，我凭什么替他姓杨的付钱呐？不行！咱家不吃这哑巴亏。我得和东家们说明情况，叫他们和杨凌算帐去，咱家不替他顶缸！”

吴杰一拍大腿道：“公公，这缸您不顶不行啊！”

刘瑾瞪眼道：“怎么不行？谁敢逼我？”

吴杰抚须道：“首先，这不是杨国公欠的帐，而是内厂欠的帐。您让他们去找杨国公，挨不着啊。再说，咱们的生意马上就要开始赚钱了，我琢磨着开春就开始有进帐了，到年底就可以财源滚滚。

现在说明情况？说我们骗你们的，我们还没赚钱呢。以前那就是拿你们的钱糊弄你们呢，这些皇亲国戚一翻脸，肯定抽资走人，那样一来，公公刚接管内厂，名声就要受损了。别的不说，还有咱内厂上上下下几万口人呐，每月的薪水以后从哪儿来？这不是小鸡刚养到会下蛋，就被咱们给宰了吗？“

刘瑾一听很有道理，他摸摸光溜溜的下巴，问道：“那。。。杨凌原来打算怎么办？要是他还掌着内厂，也遇到这场面，总不成一点法子没有吧？”

吴杰一摊手道：“这个。。。卑职愚钝。公公知道，卑职原来只是个大挡头。主要负责训练探马斥候，这方面实非卑职所长。当初卑职也问过杨国公，他只是微微一笑，说道：‘你尽管放心，山人自有妙计’，卑职听了也就没有再追问，如今。。。如今怎么办，卑职也不知道了”。

刘瑾闻言发了会怔，忽问道：“于永呢，他不是一直负责生意么？咱家接掌内厂一个多月了，怎么他还没有回来拜见？”

“公公，您也知道，年底盘账嘛，咱们只懂得打打杀杀，谁明白这些事呀，全指着于永到处奔波呢，现在还有两个府道得帐没有查完，应该也快回京了。”

吴杰顿了顿，又担心的道：“公公，如今可是咱内厂的一道坎儿啊，过得去就一帆风顺，过不去可不只是丢人现眼了，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呐，咱们内厂在三厂一卫中向来是一枝独秀，如今能不能立得住可全靠您啦”。

“是啊是啊，公公，你得拿个办法呀，皇帝还不差饿兵呢，没银子，我们怎么指挥数万部众啊”，众挡头齐声应和。

刘瑾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得笑容，说道：“呃。。。你们不必着急，呵呵呵，这点小事难得住咱家么？嗯。。。吴厂督这几天看着点儿，看看都欠了皇亲国戚们多少银子，盘出个账目来，咱家自有办法！”

吴杰大喜，翘翘拇指赞道：“公公真神人也！卑职心中毫无头绪，内厂上下人心不稳，有公公这句话，军心立定！”

刘瑾干笑两声：“你们忙着，账目盘明后，给咱家报个数上来”，说着起身就走，吴杰忙率众长揖：“恭送公公”。

刘瑾向罗祥悄然使个眼色，然后摆手道：“免了，你们忙着，不必送了”，说着当先走了出去，罗祥忙悄然跟在后边。

刘瑾走出内厂，站在山头上下，脸上阴晴不定。两排侍卫左右肃立，不发一言。罗祥踮着脚尖儿走上来，微微哈着腰道：“公公”。

刘瑾头也不回，只是轻吁道：“你听着，网罗些生意人和管帐先生，逐步把内厂的生意掌握过来，不要着急，先摸透了所有的门道再下手，原来的掌柜、帐房、伙计，如果信不过就换人，一个府一个道的换”。

罗祥目光一闪，悄声道：“公公是。。。信不过吴杰的话？”

刘瑾摇摇头，又点点头，哼了一声道：“不是信不过，说起来，咱家也不是刚刚开店面做生意，立马就赚钱的，说不定杨凌真是用的这个办法哄骗了那些皇亲国戚。只是今日想查清账目咱们才发现，什么都由得人家说，账目看不懂，经营买卖的又是杨凌原来的人，不放心啊”。

“是是，嗯。。。今日又有两拨皇亲国戚持着契单来要红利的，公公可真有了什么妙计应对？”罗祥现在可是管着内厂的生意，当初那些司礼监派来的挡头们不懂做生意。把这差使让给他，他还觉得捞了件肥差，现在整天面对着一些讨债的人，罗祥可有点吃不消了。

刘瑾一听这话就有点肉疼，他嘬了嘬（原文中的字不会打）嘴道：“你不用管了，这个缺儿，咱家还对付得了，你回头就着兽更换人员、清理账目吧。”

“是是”，罗祥觑他面色不好，连忙答应一声，不敢再追问了。

刘瑾转身走向轿子，一个侍卫忙打起轿帘儿。就在这时，一匹马直驰上山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急匆匆走到刘瑾身边，双手呈过一封信，低声道：“公公，这是霸州梁公公吩咐小的必须亲手呈交得信件”。

刘瑾一怔，顺手接过来拢入袖中，不动声色的道：“知道了，回府再说”。

那信使谨然称是，牵了马匹随在他的轿旁。

刘瑾入轿。小轿颤悠悠的向山下行去，轿子一起，刘瑾便急急打开信来。紧张的察看其中内容。照理来说，霸州不该有什么大事才对。可是信使竟然不及在府中等候，而是急急追到这里，又说必须亲手呈交，刘瑾心里还真有点紧张。

他安排梁洪在杨凌身边做耳目，原也没指望真能探察到什么重要消息。杨凌去霸州抄个家而已，抄家还能抄出什么大事来？不料前些日子传来杨凌妙计治神棍的事，京师里传得轰轰烈烈，连正德皇帝都听得津津有味，不过这事儿和官场可没什么关系，如今神打完了，莫非他难耐寂寞，又搞出什么动静了？

展开信来一看，刘瑾大吃一惊：张忠死了？

他急忙把信看了一遍，不禁哑然失笑：“想当初威风不可一世得杨厂督，现如今也黔驴技穷了，居然以为趁张忠被乱民杀死得机会，搜集他的罪状寻咱家得麻烦。呵呵，漫说一个张忠，就是一百个张忠落罪，便扳得倒咱家吗？”

刘瑾不屑的一笑：咱家派了张忠去，张忠给咱家一些孝敬，这是心照不宣的事儿，又没有白纸黑字摆在那儿，你奈我何？张忠是我举荐的人，这不假，不过顶多落个荐人不当的过错，就凭皇上对我的信任和咱家现如今在朝中的势力，这点小事还摆不平？

不过。。。张忠死了，盖玄明宫的银子可就没了着落，唉！又是银子，张彩总劝咱家不要收钱，这么大一份家业，又要买好皇上，不收银子能成么？不受贿赂咱家上哪儿整那么多银子？内厂欠了那么多皇亲国戚的红利，这事拖不起呀，如今只好先拿自己的钱垫上，等那些店铺有了盈利再捞回来。

刘瑾不以为然的收起梁洪的密信，开始绞尽脑汁的琢磨从哪儿捞些银子，补上盖玄明宫的缺口，最好。。。最好把内厂欠的红利也全补上，拿自己的钱，真是肉疼啊！

如果要问现在大明各地的宦官中谁最忙碌，忙到废寝忘食、日夜颠倒，那除了张忠张老爷绝无第二个人了。他明明知道杨凌的用意，也知道杨凌是在利用他，可他还是心甘情愿的被利用。

杨凌破不了此案，还是做他的威国公，与他张忠并没有什么损失，要是破了此案，杨凌的功勋地位也不可能再有高升。而对于霸州的官员们来说却不同，当初一块儿贪污，个个都对我拍马奉迎，现在我张忠落了难，却立即落井下石。我吃了亏，他们坐享安乐，死都不合眼呐。

尤其亲眼看到那一份份奏陈中不但详尽揭他的种种恶行，而且添油加醋、极尽夸张，还把他们作恶的事一股脑儿全载在自己的身上，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张忠是怀着一种刻骨的仇恨去逐人反驳，揭露他们的罪行的。

每说出一个人的罪行，张忠就仿佛看到一个人载在自己手里。看到一副痛不欲生的面孔，那种感觉真是快意无限，甚至有一种主掌他人生死祸福的极大成就感。张忠常常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握着馒头，还在口齿不清的大讲某人贪腐的事迹。

杨凌一开始还担心他胡乱攀咬，对他说出的事迹，和所述官员揭发他的公文逐一对照，并派人暗暗调查取证，却发现尽皆吻合，并无虚假。张忠现在每拿起一份揭发他的公文，都像看着一个仇人：你不是告我吗？你不让老子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要死一起死！抱着这种心态，他也根本没有精力想着陷害别人了。

如果有哪个贪官现在不揭发他，不把自己的罪行载到他的身上，张忠没准儿真会放过那个人，可是又有哪个贪官不想趁机洗清自己，从此不留后患？

宋小爱抱着一摞公文回到自己的小楼。到了关押张忠的房间，只见房中一灯如豆，灯影摇曳，张忠已和衣在床上睡下了，三班轮流倒换班记录的师爷也累的蜷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宋小爱忙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的走进去，将那摞公文放在了书案上。

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斜搁在砚台上的一支毛笔，笔滚到地上。竹制的笔杆和地板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宋小爱连忙弯腰捡起。不料这声音已惊醒了床上酣睡正浓的张忠。

张忠蓬头垢发，两眼通红，显是睡眠不好，不了一见原本空空的桌上又出现两摞公文，顿时双眼一睁，精神一怔，脸上涌现出一种异样的神采，咯咯怪笑几声道：“很好，又有告我的啦？嘿嘿嘿嘿。。。！”

反腐斗士张忠先生一掀棉被，蹭地一下跳到地上，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抱起那摞公文回到自己那张圆桌旁坐下，然后麻利地挑亮了油灯，斟上一杯茶，精神抖擞地拍着桌子吼道：“起来、起来，不要睡了，赶快醒醒，开始记录啦！”

两个师爷被吵醒了，一见这疯子开心的像过大年似的，只好无奈的叹了口气，拿起一支笔，摊开纸张有气无力的道：“嗯，张公公请说吧，咱们。。。记着呢！”

张忠趾高气扬，象只斗鸡似的狠瞪了他们一眼，斥道：“混帐，精神着点儿，记错了怎么办？”

然后他蘸蘸唾沫，翻开一份公文，很敬业的看了一会儿，就抑扬顿挫的说道：“霸州通判齐龙禹，曾经收受贿赂，枉纵杀人凶手。杀人凶手叫鱼藏，现在是咱家手下的一个员役，所以此事咱家一清二楚，此人原是霸州一个无赖，与人。。。”。

张忠脸上那种病态的亢奋，让宋小爱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她略带怜悯的摇摇头，转身悄悄的下了楼，到了中堂正屋。

杨凌坐在中堂外书房一张红木躺椅上，膝上盖了一条金丝绒的薄毯，双目微阖，似乎正在午睡。宋小爱见状正欲转身离去，杨凌忽的说道：“什么事？”

“大人没睡？”宋小爱转回身来。

“嗯，正在想些事情，坐吧”。杨凌张开眼睛，把摊子往上拉了拉，微笑道：“本来是在想事情，你若不来，一会儿就真要睡着了。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宋小爱在一旁椅上坐了，轻轻叹了口气：“就是方才看到了张忠，然后。。。就忍不住想来看看大人你”。

“嗯？”杨凌好奇的眨了眨眼。

宋小爱苦笑道：“真是恶人还须恶来磨，他被大人整治的。。。已经快疯啦，现在一见到有告他的文状就兴高采烈，他。。。唉！”

杨凌淡淡一笑：“同情心泛滥了？他的罪行之多之重，罄竹难书。远的不说，想想你亲眼看到的那一家四口吧，正月十五上了吊啊。。。”

杨凌闭上了眼睛：“他罪无可赦，有什么值得同情的？不过也没有人想逼疯他，张忠如今心魔已生。既想虐人，又想自虐罢了。”

宋小爱叹道：“卑职知道，卑职也不是同情他，只是有所感触罢了。这个人，前几日还威风八面、不可一世呢，记得大人设计请四妖僧上门弘法时，张忠受邀登门，本地官员对他的巴结还畏惧，比对大人你还多着几分呢，谁知道几天的功夫就成了今天这般模样，大人的手段好。。。好厉害！”

杨凌呵呵一笑，悠起摇椅来：“想说我毒辣就直说好了。使用非常手段，我也是没有办法。张忠在此苦心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官员们皆相维护，难寻确证。如果想用正儿八经的办法查他，我就是坐镇霸州，也不知查到猴年马月才能查的明白呢”。

宋小爱道：“现在好办啦，张忠‘死了’，而且是被乱民打死的，这一来霸州官员全都牵扯在内，要负责任的。如果把一切罪责归于张忠，是他压迫百姓起而反抗，则所有问题迎刃而解了。

大人设下了这座八卦阵，独留一道生门，逼着霸州官员往里钻。偏偏‘死掉’的张忠，就躲在这道生门里闹鬼，呵呵，也算是恶有恶报啦。大人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捕人？“

杨凌摇摇头道：“我方才想的正是这件事。差不多该起网了，不过这网眼该多大，是大鱼小鱼虾米王八一锅端，还是留下点小鱼小虾？要是留的话留到什么程度，留多少，颇费思量啊“。

宋小爱乌溜溜的眼珠一转，诧异的道：“为什么还要留下一些？这些祸害应该统统剿除，那才大快人心，大人捕了那么多大鱼不怕，反而不忍对那些小鱼小虾动手了？”n'w]4]杨凌笑道：“不是不忍，而是不能。小爱，你虽是一族头人，还是太单纯了些，快意恩仇、黑白分明，是不适宜于官场的，对百姓也没有绝对的好处。水至清则无鱼，那是至理名言呐。”

他又闭上眼睛，轻轻摇着椅子道：“霸州全境没有一个熟悉民情、民政的官员能行么？霸州境内各级衙司的差官可都是旧人啊。再者，新的官员从哪儿来，就能保证他们个个清廉，个个能干么？

从现在已经调查清楚的情况看，霸州的官吏贪腐成风，但是其中有些官员是随波逐流，别人贪我也贪。如果煞住整个霸州的不良风气，再设立清廉些的巡查御史，法纪威慑与察缉监督之下，这部分官员就不敢再动贪念。

还有些人是因为整个霸州风气如此，又没了什么约束，仅凭心中道德不能约束自己，甚至要保清廉还会收到排挤，下场会象华推官那样，这才跟着一起趟混水。这些官儿也可以放过。要不然怎么办？霸州大大小小的官儿全都除掉，破而后立？

那么百姓们就得先经历一番破的痛苦，除非推翻旧朝，建立新政的年代，这种激烈手段是根本不适用的。要知道，我们是保大明江山，不是毁大明江山，大杀大伐的是很痛快，但是害却远大于利，尤其是。。。民心。霸州的官全抓了，朝廷在天下百姓眼中是个什么印象？

百姓不会为之振奋，而是以一及百，必然猜疑天下的官员统统如此，对朝廷信心尽丧，所以。。。罪大恶极者一定要严惩，随波逐流者却要区别对待，外松而内紧，这火候不好掌握呀。”

杨凌静了静又道：“一年之计在于春。马上开春了，农耕、马政、商贾、货运等等都得尽快运行起来，否则这些事情陷于停顿，我们清除了腐败官吏，除了引来一片叫好声，对于百姓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此外，还有这些官员被捕后如何处治的问题，押去京城交三法司处治，必定旷日持久，这些官员一旦恶迹败露，互相攀咬，牵连无穷，辗转拖累，了无止境。再者把他们抓去京中审问，还要调查取证，官吏信使不断往返两地，不但滋扰地方，而且会弄得各处惊慌，传说纷纭，这样对安抚地方也不利。所以我准备向皇上进言，就地、从快、从简处理，以便尽快平息民心和政局.

宋小爱一双柳眉弯了起来：“唉，还是打打杀杀的痛快，大人只是说给我听，我就头疼的厉害，这些事情牵涉太多了，这里也顾忌，那里也担心，听的闷.

杨凌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引火烧身，虱子是净了，可是浑身的皮肉也伤了。你以为凭着一腔热血，把贪官杀个干净，就算是为百姓做了好事了么？后续要处理的事情多着呢。要给人挖毒疮，金疮药你得备好吧？绷带你得备好吧。否则不挖疮人家还能活，让你一刀把疮剜出来，疮是没了，人也完了。

这些事都是温不得，火不得，使不得阴谋诡计的。国家大政、百姓生计。牵扯到芸芸众生的切身利益。非同于武力相争，必须用中正平和的手段、正大光明的方法，踏踏实实的去做，才能真正行之有效。

杨凌想了想道：“回头把华推官请来，他是本地官员，为官清廉，又熟悉此地大小官员，这些卷宗让他帮我理清。惩判的角度、深度，我也想听听他的意思。“

江彬满面春风的进了张府。张茅忙畅笑迎出，与他把臂入厅，笑道：“表弟，可有日子没来了

江彬刚刚去了王智府上，王智女婿以谋逆罪被斩首，吓得这个讼棍安分了许多，接了女儿回家后，这几天都不怎么敢出门，一见霸州游击登门，他还以为朝廷反悔，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直到江彬撂下四色礼物，直言不讳要纳他的女儿为妾，王智这才转惊为喜，女儿不但嫁过了人，而且还是反逆遗属，这辈子算是完了。如今被堂堂的游击将军看上，能给他做个侍妾，攀上这门亲戚，那是求之不得呀，王智二话不说，一口便答应下来。

两人商量好了迎聘过门的日子，江彬便转到了张茅这儿。他笑嘻嘻的道：“刚刚接手军队，公务比较忙嘛。大哥，今天兄弟来，可是有事相求啊“。

张茅哈哈一笑，说道：“见外了不是，咱们是什么人？有话尽管说，只要大哥帮的上你。“

江彬在豪奢华丽的大厅中坐下，很盯了一眼那个送茶上来的小丫鬟一眼，十二三岁年纪，娇体玲珑，粉妆玉琢，虽不及王满堂的妖娆，却别具一股清新气息。表哥府上一个奉茶的丫环都是美人儿呀。

江彬艳羡的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道：“大哥，兄弟也二十好几的人了，可还没娶老婆呢，前两天相中一户人家，嫁过人的，不过那模样儿，兄弟看着合胃口，今天去和她老子商量好了，要纳她为妾，你知道，我住在兵营当中，不能有女人的，得在城里安个家不是，可我刚到霸州，另外有了钱就顺手花了，也没个积蓄。。。“。

“喔，原来是这事儿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张茅不以为然的道：”我这宅子数百幢房子，不过你要是想图个自在，哥哥再给你在城里买一幢。“

江彬大喜，嘿嘿笑道：“那就。。。多谢大哥了，弄个单门独院儿的地方就行，反正我也不能整天在家里待着“。

张茅道：“那哪儿成呀？你是我张茅的兄弟，又是堂堂霸州游击，还能寒酸了不成？霸州大地主王听霜正要卖宅子呢，我把它买下来，你是霸州游击，将来要在这儿娶妻生子的，就当大哥提前送给你的婚礼了“。

江彬提起茶盖正要喝茶，这一听喜出望外，忙道：“表哥，你。。。好大的手笔，偌大的宅子，兄弟受之有愧啊！”

张茂一则家财亿万，不在乎这点钱，而且他为人豪爽仗义，自家表弟他也没什么不舍得的，再则这个表弟又是霸州游击，单从官场上那也是要巴结的人物，岂有小气的道理，要送当然就要送件让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礼物。

张茂呵呵一笑道：“无妨无妨，王听霜是父亲那辈子发了横财，成了暴发户，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土财主，家里虽然高楼大院儿的，也忒俗了些。回头我买下来，你且先去住着，等天气暖了，再着人给你重新修缮设计一下”。

江彬深为感激，忙放下杯子，抱拳道：“多谢大哥了，那王财主的宅院在什么地方？”

张茂笑道：“不远不远，隔着前边富贵大街，东巷里最大的那一幢便是”。

江彬恍然道：“啊！大哥是说那个王现眼啊，呵呵，军中诸将为小弟接风洗尘，就是在东巷酒楼摆的宴。右山墙的窗户一开，下边就是王家大院儿，嚯，那栋宅院不小，虽比不上大哥这儿，在霸州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王现眼？”张茂虽是本地人，而且是个大盗，不过霸州城内的富绅他却不能打主意。所以也不怎么关注王家的事，这绰号还是头回听说。

江彬笑吟吟的道：“是啊。小弟是听军中袍泽说起过的。王员外没什么见识，却喜欢附庸风雅，这土老财大前年进了趟京，却大大的现了眼，这事儿市井间尽人皆知啊。

这厮听说男风是达官贵人才玩的玩意儿，就专门去了趟相公堂子，想试试当达官贵人的滋味，结果被一个牵羊的扮作嫖客和他叫板，明明一百两就可以睡一宿的，他包了个相公却足足花了三千两。

王员外上了炕却心疼起钱来，越想越觉得不值，在霸州嫖个窑姐儿才二十两，京师的兔子咋这么贵呢？他心有不甘，便一边抽送一边骂：‘一十两，二十两，这他娘的三是两。你是镶金的？嵌银的？六十七十八十两，凭啥你值三千两？一百一、一百二，爷爷我心里冤得慌。。。

江彬翘着二郎腿，一边说，一边用盖碗儿敲着杯沿儿：“当里个当，当啷里个当”，厅下侍候的四个美貌侍女涨红了脸蛋，纷纷偏过头去捂住了嘴吃吃的笑。

江彬却忽地住了嘴，看了张茂一眼，收了笑容问道：“大哥，有什么心事吗？笑得这般勉强，可不像你的做派”。

张茂确实有心事，张忠死了，少了一座大靠山，以后行事诸多不便。还有那位河间府的袁参将，那人和他打过照面，是认得他相貌的，张忠一死，他会不会又来生事？

虽说时过境迁，所有证据都已经没有了，那位参将是捕盗的官儿，不能又当证人又当兵，就是来了也奈何不了自己，可是这事一旦张扬开，引起别人注意，以后这生意就没法干了。自己是暗盗，不是山贼，身份败露还如何作案？

迁地为宜的话，在此地苦心经营多年的人情网、关系网怎么办？这么大一份家业那是说搬就搬的吗？张茂存着心思，想携带一笔重金，去河间府再活动一下，最好把袁参将的事彻底压下来，霸州这儿不管谁当官，自己有的是钱，还可以慢慢交往。

他心里思索着，渐渐就有点神思不属，想不到江彬看似粗犷，竟被他瞧了出来。张茂一惊，忙道：“喔。。。嗨！还不是为了张公公的事儿。你也知道，大哥做的生意杂，有时。。。还偷偷运点违禁的东西、偷漏点税赋，这些事，哪个豪门大户不这么干呐？

可是官场上得有人罩着才行啊，霸州谁最大，就是张忠了。为了交通张忠，大哥可是花了大笔的金银呐，他的胃口大，你也不是不知道，唉，可惜，年前刚还送了他两箱金珠玉宝，现在他一死，鸡飞蛋打啊“。

江彬一听，逗的呵呵直笑，又想起足足两箱子金珠玉宝，不免又有点心疼。大哥慷慨大方，自己纳妾送了这么一份大礼给自己，若不投桃报李可说不过去，国公爷虽说过严格保密，不过张茂不是外人，那是自己的兄长，而且不是官府中人，透ld消息给他，嘱他保密，也没什么大碍。

想到这里，江彬起身，凑到张茂耳边，诡秘的道：“大哥放心，张忠还没死呢”。

“甚么？”张茂这一惊，刷的一身冷汗，两只眼睛都突了出来。江彬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瞧瞧，压低嗓音道：“大哥，这可是一件大秘密，你是我的血亲兄长，我才说与你听，可玩玩张扬不得，这事儿是国公爷设的一计，张忠去固安时。。。”

张忠听得脸色一连数变。

江彬说罢又嘱咐道：“他没死，这帐就有得算，何况还有老弟我呢，等到张忠公开亮相的时候，我代表大哥出面向国公爷讨回你的财物就是了。不过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大哥可千万不要声张。我说与你听，让你暂且安心也就是了“。

张茂连连点头，满面含笑道：“多谢兄弟，那么大哥就。。。放心了！“

说着话，他的虎目中悄然掠过一道令人战栗的寒芒，附在他耳边说话的江彬却毫无察觉。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47章 各怀心机

“张大哥，你怎么来了？”刘宠裹着羊皮袍子匆匆迎了出来，他的院落挺大，三溜儿青砖大瓦房，在当地算是殷实之家，以跑马匹生意为生。当然，这只是他的公开身份，实际上刘宠就是霸州响马贼的昔领之一，张茂的拜把兄弟。

张茂将马牵进院子，一边往柱子上系，一边神色紧张的道：“走，咱们进屋再谈”。

一进门儿就是一股浓郁的香气，刘晨和刘惠、封雷等几个好兄弟盘膝坐在炕上，正在吃着炭火锅。铜锅里煮的是狗肉，俗话说‘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狗肉随着沸水翻滚，味道还真是香艺扑鼻。

刘晨排行老七，是刘宠的弟弟，当地人以排行相称，叫他们刘六、刘七。刘七喝的面红耳赤，瞧见张茂来了，笑嘻嘻趿了鞋子下地，大笑道：“茂哥的鼻子够长，来的正好，快上炕吃狗肉，喝两口上好的烧刀子，哈哈哈，只可惜咱这儿没有娘们陪你。一黑、二黄、三花、四白，这可是刚满一岁的黑狗肉，最是可口”。

封雷等人或坐或站，也笑脸相迎，纷纷施礼道：“参见大哥”。

张茂一看全是自己响马帮的人，这才放心的哼了一声道：“狗肉不急着吃，今儿来我是通知你们一声，祸事发了，都早做准备，否则咱们就得变成狗由，让人家一锅烩了”。

刘六大吃一惊，其他几人酒意也顿时吓醒了些，急忙停下筷子，向张茂望来。

张茂脱了皮袄，在炕边坐下，就火烤着冰冷的双手，长吁了口气道：“哥几个，张忠落到了威国公杨凌手里，咱们得小心着点儿”。

封雷奇道：“张忠？他不是被砖头大将军给救命救死了么？”封雷年约三旬，粗眉大眼，鼻直口方，脸颊透着健康的赧红色，剪着两撇八字胡。他也是张茂的拜把兄弟，公开身份是个拥有数十亩田地的小地主，此人不擅心计，所以在响马帮中地位不高不低，不过论武功，却是仅次于张茂的第一高手，比身为首领的刘氏兄弟还略高一筹。

“什么砖头大将军！那是我兄弟，我的亲表弟江彬！”

张茂不满的瞪了他一眼：“我当时就纳闷儿，表弟悍勇不下于我怎么让帮扛锄头的百姓从他手里把张忠抢走了，我还以为是他初到本地，不敢悍然对百姓下狠手呢。

娘的！原来是威国公搞的把戏，使了李代桃僵之计，死的根本不是张忠，他现在好生生的在杨凌手里呢”。

张忠把江彬透露的消息源源本本说了一遍，几个人听了面面相觑，迟疑半晌，刘七才道：“茂哥，张忠可是知道咱们兄弟几个的底细的，这下露了海底，咱们怕得逃之天天了”。

张茂咬了咬牙道：“置办下这份家业容易吗？交好那么多官吏花了多少钱？远走他乡，一切都得从头开始，难道落草为寇不成？”

封雷两眼一亮，说道：“这也行呀，打家劫舍。大碗酒，大块肉，最是爽快了。杨虎大哥不是去了山东么。听说收服了几路人马现在混得风生水起，要不咱们去投他吧”。

张茂啼笑皆非的道：“一群废物，怎么就想着逃？我来知会你们一声。是要你们这些日子离开家避避风头，要是真的泄了风声再走不迟。这不是还没露马脚呢吗？你们急着尥啊？”

他沉吟片刻道：“张忠落在杨凌手中有几天了，如果他招出了咱们，杨凌早就上门抓人了，如今毫无动静，说明张忠没有松口，我想……咱们还可以静观其变，非不得已，不可轻举妾动，寄人篱下，哪有自己当家？杨虎虽和咱们交好，可是他是绿林，咱是黑道，毕竟不是同源兄弟啊”。

刘六摆摆手道：“黑头，去村口看着点儿，我们和茂哥商议一下”。

张茂道：“不必了，村口我留了人。通知在张忠跟前露过名号的兄弟，马上离家避风头，我还要赶回霸州，张忠不说出咱们的底细，怕就是存着心思，希望咱们去救他。闯荡江湖义字当先，他够意思，我张茂也不能亏了他”。

封雷紧张的道：“大哥，杀人容易救人难呐，他当初和你交好，还不是你拿大把银子养出来的，他可比不得齐彦名大哥，那是自己兄弟，进了大狱也不会招出咱们来，他……一个太监，有种吗？”

张茂冷冷一笑道：“人在江湖漂，哪有不挨刀？张忠犯的是死罪。我不救他就是死定了的，我说救他，也要看看有没有机会，能救就救，不能救只好……”。

他闭了嘴，抓起面前的杯子一饮而尽，刘惠思索片刻，说道：“大哥，既然杨凌是要以张忠假死之计，诱出霸州的贪官们，咱们何不把这消息散布出去，打乱他的计划，让他自乱阵脚、说不定反而有机可趁。”

张茂苦笑道：“那样救他不是更难？再说这一来杨凌必查泄露消息的人，不但牵扯上我兄弟，而且暴露的更快”。

刘六发狠道：“既如此，我们跟大哥走一遭，若救得了他，咱们也算尽了本份，救不了他，那是他的命，怨不得咱们！”

张茂摇头道：“不！我先去探听一下风声，如果需要人手，我会来找你们，藏身之处……”。

刘六接口道：“还是老地方，我马上通知和张忠照过面、通过姓名的兄弟全都藏起来大哥需要动用人手，随时派人通知我们”。

“好！”张茂长身而起：“你们马上准备，我立即潜回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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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樊陌离樊大人喝了碗粳米粥，吃了些点心、清淡的小菜，然后在两个侍妾的服侍下穿衣着扮。一夜风流，两个体态妖娆的侍妾眉目之间犹自带着几分春意。

新纳的宠妾碧儿娇滴滴的埋怨道：“老爷，您现在上衙也太早了些。又不是京官要早起上朝，怎么不多睡些时辰？”

樊陌离打了个给欠，嘿嘿笑道：“还没喂饱你个小妖精？睡睡睡，老爷我何尝不想春榻拥美、高卧不起呀，这不是杨砍头还没走么？这个煞星，把霸州折腾的天翻地覆，谁不提心吊胆呐。唉！哪怕装象，老爷我也得装下去呀。啥时候这个小魔头拍拍屁股走人，老爷我才放心呐”。

“哈哈哈，樊大人放心好了，明日一早，国公爷就要离开霸州了！”随着声音，江彬一步迈了进来，浑身戎装，肋下配刀，背着双手笑吟吟的道。

后边几个拦阻不及的家丁惶感的追了进来，却被突然冒出来的几个兵丁一把推开，态度极其蛮横。樊陌离双手正整着乌纱帽、见此情形不禁愕然道：“江大人，你……怎么这般无礼，竟直闯本官的内室？”

江彬满不在乎的道：“嗨，什么内室外室，内人外人的，我是个粗人，哪讲究那些东西呀”，他大大咧咧的走过来。一把摘下樊陌离的官帽，用手指顶着摇了摇，然后往碧儿头上一戴，端详两眼哈哈大笑道：“樊大人，您瞧您瞧，这帽儿戴在她头上，可比你俊多了”。

樊陌离大怒，厉声道：“滚帐东西，没有规矩，给我滚出去！”

江彬啧啧的道：“大人，要怜香惜玉呀，这么娇滴滴的小娘子，你吓着人家，大清早的，算了算了”，说着在碧儿的丰臀上“啪”地一拍，笑嘻嘻的道：“美人儿，你们老爷叫你滚出去呢，别惹他生气了，快点出去吧”。

樊阳离怒不可遏的戟指道：“江彬，本官是叫你滚出去！”他嘴里骂着，眼中却掠过一丝恐惧，一种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

江彬大马金刀的在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道：“大人放心，办完差使，下官马上就滚！”说完他把脸一沉，厉声说道：“来人呐，把犯官樊陌离给我绑起来！”

门口立即冲进两个兵丁，一把扣住樊陌离的手臂，把一根麻绳麻利的往他颈上一套，将他捆得结结实实，樊陌离惊骇的道：“江彬，你疯了？你……你在做什么？”

江彬色眯眯的膘了眼旁边的美人儿一眼，慢条斯理的道：“你叫什么名字？”

“妾……妾身听柔儿”，那侍妾吓得俏脸发白，紧张的答道。

江彬眯起眼，扫了扫她柔软纤细的小蛮腰，点点头嘿嘿笑道：“好名字，来，给爷倒杯茶”。

樊陌离怒吼道：“姓江的，你好大的狗胆，你反了不成？谁叫你来抓本官的？”

江彬向天拱了拱手，说道：“当今威国公爷，怎么啦？”

樊陌离心中一紧，却仍嘴硬道：“威国公？他……他也没有资格抓我这五品正堂，我要告他、我要告你、我要……”。

“你要什么呀？”江彬不耐烦的翻了他一眼：“大清早的哪那么大火气？有圣谕，威国公节制霸州军政有司官员，彻查官员贪腐要案，本将军就是奉旨办案！”

“来人，把樊陌离押到钦差行辕！把这里的财产全等封了，等候本官查抄！”

“是！“外边轰然一喏，又冲进几名兵丁，提着桨桶，抱着一捆封条，往桌上一摞，就开始刷封条，封箱笼、封柜子。

江彬看也不看面如土色的樊陌离，他懒洋洋的站起身，拿过一条封条，往柔儿姑娘高耸的酥胸上一贴。然后顺手抄起一块点心丢进嘴里，一边向外走一边嘀嘀咕咕的道：“我的命真苦啊，一大早的要抓这么多人，这儿先封着，咱们去同知大人桂丹府上”。

霸州各县镇铁骑纵横，游击将军江彬的部下凌晨时分突然出现在各官员府邸，口称奉钦差大人杨凌之命抓捕贪官、查封府第。张忠未死的消息就此传开，霸州官员闻讯魂飞魄散。

固安知县乔语树闻讯吓得瘫在床上，抱住爱妾的大腿哭得涕泪横流，他的眼泪也够充足，从早上直哭到中午，还没见官兵来抓他，觉得肚子有点饿了，这才下了地，简单吃了些点心、喝了点茶水，同时叫人出去打听消息，一问才知道官兵们抓了几个官儿、封了宅子，然后就绑了人呼啸而去了，压根就当没他这人。

乔大人坐在家里咬着指头发愣，还以为平时太低调，人家把他给忘了，正暗自庆幸的当口，官兵登门了，不过不是抓他，却是申明朝廷惩治贪官地目的，要他出面安抚地方，不要生出乱子。

杨凌并没有把官员们全抓起来。大明官吏俸禄极低他是知道的，就算清官也鲜有不占朝廷便宜的。所以那些贪而有度的，虽然贪腐、还肯为百姓办点实事的，并不贪墨只是为官庸碌的，全都被他网开一面饶过了。

尽管如此，抓捕的官员仍超过六十人，其中府城五品、从五品的官儿一扫而空。这些官员品秩较高，全是江彬直接带人去查抄的。到了下午，所有的百姓都知道了这消息，整个霸州顿时为之轰动，百姓们既感兴奋，又觉惶惑，毕竟朝廷抓捕这么多官员，是前所未有的事。

好在华推官在霸州为官二十年，所有官僚底细一清二楚，代职官员早列好了长长一个名单，抓捕任务过半，任命代理官吏的命令就传达了下去。杨凌之所以没有同时下达委任状，就是为了让这些官员体会一下坐以待毙的感觉，相信这种刻骨铭心的恐惧，再加上今后监察御使的设置，可以令其中大部分官员从此改邪归正。

那些坐在家里如惊弓之鸟的官儿们一见有兵敲门，全都吓的半死，结果等来的却是升官令，顿时喜出望外，立即赶到衙门，亲自带人张贴告示、安抚民心，就连肥胖如球的乔知县，都步行往来，在县里到处奔波，忙的汗透衣襟。

许多官员上半天没心思吃饭，下半天没功夫吃饭，饿的前胸贴肚皮，不过心里却无比安稳踏实，极度恐惧后逃过一劫的庆幸和骤然升官的双重喜悦，已经让他们的心里装满了酸甜苦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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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洪没精打彩的走出钦差行辕，抓了一天人，愣没他什么事，梁钦差心里有点郁闷。霸州出了一连串的事情，四妖僧的事热度急剧下降，百姓们都关门避祸，肯来四大神棍毙命处花钱出气的人也就少了，一天挣不了几文钱，今天又开始抓官，更没人来了，想到这里梁洪重重的叹了口气。

出京本来是肥差，可是跟了杨凌出来却什么好处也捞不到，如果换了是他，绝不会让百姓们把神棍赶的东奔西跑，只消放出风声，还怕他们不乖乖的上门送银子？再说这次张忠被打死，霸州官员为了摆脱自己干系，也是个大好机会呀，可杨凌只收状子、不收银子，真是有钱不会赚。

尤其是今天抓贪官，要是脑子稍稍活络点儿，一夜之间家里就能堆起一座银山来啊，真是令人痛心疾首。梁洪恨恨的咒骂一声，百无聊赖的抻了个懒腰，正要回房焖着，忽地见街角四个布袍大汉低低耳语几句，然后其中一人径直走了过来。

梁洪立即警觉的退后两步，掩身到了侍卫身边，现如今杨凌在霸州得罪的人也不少，自己可别成了代罪羔羊。

却见那大汉走上前来，彬彬有礼的拱手道：“在下有要事面禀钦差威国公爷，军爷们可否行个方便，代为通禀一声？”

一听是有事见杨凌的，梁洪才放下心来，他闪身出来，说道：“见国公爷？国公爷是什么身份，那是什么人都见的么？有冤情去知州衙门，钦差大人不见！”

梁洪穿了一身裘袍，却非宫中宦服，那人不知他的身份，还以为是国公门下，忙满脸陪笑的道：“这位公爷，小的确有重大冤情，是要告那张忠强抢民财、请求返还的，这事儿知州大人也做不了主，呃……何况知州大人也……被抓了，代理知州忙的不可开交，小的唯有求助于威国公杨青天，还求您行个方便”。

梁洪一听是来索财的，能让张忠看上眼，亲自去勒索的，那必是富有大户了，不禁双眼一亮，他上下打量几眼，见这人一脸风尘，面相英武，虽身着布衣，气势却也不凡，便嘿嘿一笑道：“国公爷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啊，这些小事我怎敢随便打扰他？如果百姓有冤情不去官府告状，全直接找国公爷，那不是乱了朝廷法度么。你……”。

手上一沉，一个蓝布小包已落到手中，粗略一掂，至少有百十两银子，梁洪双眼一亮，话风一转道：“你……你既然找上门来，想必是有重大冤情难以辨白的，咱家就做件好事，替你通禀一声，国公爷见不见，咱家可不敢保证。”

那人听他一口一个咱家，又见他声音细柔，领下无须，才知是位公公，忙道：“是是是，公公多费心，国公爷见不见的，小的也不敢怪您，如果国公爷肯见，小的还有孝敬”。

梁洪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忙将银子往怀里一塞，摆摆手道：“门下候着，咱家去给你通禀一声”。

一有了钱，这位金吾卫右提督、钦差副使也顾不得自己身份了，立马降格成了跑腿的，颠儿颠儿的跑去见杨凌了。杨凌正在书房磋商这些贪官的处置，全部解送京城是不可能的。他已将解送京城审讯，然后明正典刑的害处秘密给皇上上了奏折，正德也同意了他的意见。不过对于这些被捕的贪官不能也来个血溅霸州，得按照律法执行，够砍头的砍头，该坐牢的得坐牢。

这些刑律上的事华推官远比他精通，所以杨凌正在征询他的意见。华推官臀伤还未痊愈，倚坐在垫着厚褥的躺椅上正和杨凌说着话，一见梁洪进来便闭了嘴。

梁洪满脸堆笑的道：“国公爷，有个汉子受张忠迫害，家产被勒索一空、听说张忠毙命，现在行辕门外想请国公爷您为他伸冤呢，咱家知道国公爷正在忙，可是瞧着那人实在可怜，老婆孩子破衣褴褛的站在街头，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国公爷您爱民如子，还是见一见吧”。

杨凌一听，倒对梁洪刮目相看，难得这财迷心儿发了善心，那就见一见吧，他忙摆手道：“好吧，那就让他进来吧，本国公就见上一见”。

梁洪喜道：“国公爷真是菩萨心肠，呵呵，好好，那咱家就让他进来了”。

梁洪急急退出去，吩咐侍卫把那人带进来，笑嘻嘻的道：“国公爷忙着呐，本来是不肯见的，咱家好说歹说，为了你可是费尽心思呀，等会儿见了国公爷……”。

那人一笑，顺手又是一个小包袱塞到他手里，悄声道：“多谢公公，这是五锭金子。这事儿不管成不成的，小的都承您的情儿”。

梁洪先是大喜，随即又觉惋惜：看这样子，这户人家还没被张忠敲成人干啊，出手这么阔绰，又是金又是银的，早知如此自己该沉住了气，多敲他两杠子才是。

一念及此，梁洪顿生悔意，喜气全变成了丧气，他无精打采的叹了口气，说道：“你且进去吧，说话时小心着点儿”。

看着大汉在侍卫带领下进了杨凌书房，梁洪眼珠一转，忽地想道：看来这是条肥羊，我且在这候着，如果威国公答应为他索回财产。咱家怎么也得想法子揽下这门差使，嘿嘿，这大汉这么爽快，谢礼一定少不了。

大汉进了书房，见一个英俊的白面书生坐在桌前，旁边椅上还躺坐着一个一字眉的凶汉，四个带刀侍卫肃立在两侧。

他倒甚懂规矩，只行了两步，跨进门槛就不再向前，直接跪倒在地，恭声道：“小的见过国公爷”。

杨凌看他两眼，忽地一笑道：“你是被张忠勒索的霸州百姓？我看不象，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那大汉吃了一惊，不知自己什么地方露了手脚，四个侍卫听了这话已飞快的拦在杨凌身前，雪亮的单刀出鞘，后边两个侍卫一手按刀。另一只手也攸地平举起来，不知这举动是何用意。

大汉见此情景不敢稍动，跪在那儿恭声道：“是！国公爷目光如炬，小的……卑职确非霸州百姓”。

杨凌目光一闪，疑声道：“卑职？”

“是，卑职是……”，那大汉迟疑了一下，左右看看，杨凌微微一笑道：“这房中都是本国公信得过的人，不管你是谁，既然信得过我，那就不妨相信他们”。

大汉闻言。这才放心说道：“回禀国公爷、卑职是……是河间府参将袁彪！”

“河间？”杨凌惊诧而起：“河间府参将，跑到霸州来有什么要事？”

*****************

袁彪的话娓娓道来，听得杨凌和华推官尽皆脸上变色。原来张忠不只贪墨、欺榨百姓，而且还与响马盗有勾结。

张忠为什么对响马盗的事只字不提？他的罪早够死一百次了，这个恨不得只要我倒霉、全天下都跟着我倒雾才开心的小人会这么讲义气？

杨凌沉吟一番，冷冷笑道：“好个张忠，这官他是做不成了，却不甘心就死，他肯替那些响马守秘，必是盼着我公开抓捕官员们的那一天，他未死的消息传开，那些响马会把他救出去。”

想到这里，杨凌变色道：“坏了，袁将军你来迟一步，今日一早抓捕官员的行动就开始了，张忠未死，并指认这些官员贪墨的消息己经传开，张茂既知道张忠未死，必不会死守府中，他现在定已逃了”。

华推官沉不住气道：“国公爷，那要不要马上派人查抄张府？”

杨凌沉吟片刻，摇头道：“他那么大一份家业，匆忙离开，绝对难以带走。张忠一直没有泄露他的消息，他纵然离开府第，必然也会抱着侥幸心理，暗中察言观色……。”

想到这里，杨凌道：“棒槌，派几个机灵的去打探一下，如果张茂还在府上，立刻调咱们的人围困张府，把他抓起来。如果他不在府上，立刻把人撤回来，一个暗桩都不要留，他是本地人、又是响马大盗，派人盯梢绝对瞒不过他”。

“是！”大棒糙抱拳施礼，匆匆转身走了出去

华推官若有所悟，说道：“国公爷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杨凌微微一笑，说道：“不错，将计就计，张忠为饵”。

袁彪听不懂两个人的对话，疑惑的道：“国公爷，您的意思是用张忠把张茂钓出来？他们……这些大盗会这么讲义气么？”

杨凌呵呵一笑道：“他们烧杀劫掠，或许是无恶不作，不过强盗也是有可取之处的。我虽不知他们和张忠是利益关系，还是真有兄弟之谊，不过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是一定会救张忠的，或者……想杀他灭口”。

杨凌道：“张茂被你发现踪迹，为什么却不逃走。反要央求张忠出面对你施压？因为他的根基在这里，庞大的家产他舍不得丢下。如果他现在逃了，恐怕除了随身一点细软，更是什么都带不走。张忠没有泄露他的行藏。为的就是指望他能救自己出去，现在知道张忠没死，张茂必然也会明白张忠的意思。

做大盗的人做事都很小心，他现在就是离开了，恐怕也是以防万一的可能大些，在他心里，必然以为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底细，那么他为了自己仍能在这儿立足。以富绅的面目招摇于霸州街头，必然会想办法救张忠或者杀掉张忠这个活口。”

杨凌唇边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说道：“霸州四害，神棍贪官、大盗马贼，唉！这些祸害人的东西，根本就是沆瀣一气呀。今天收网，本是捞鱼，谁知道顺道捞上个王八来”。

袁彪拱手道：“国公爷，您要擒拿

Chapter_79

这些响马贼，可有需要卑职效命之处？”

杨凌沉吟片刻道：“不，张茂恐怕也会担心你知道张忠己死，会揭发他的身份。你最好立刻返回河间公开露面，以安响马之心。”

袁彪闻言忙道：“是，卑职明白，这就返回河间！”

华推官看着他离开，疑感地道：“国公，张茂既是响马大盗，为了以防万一，咱们就不能用江彬的人马。霸州响马忽聚忽散，人数少时数十人，人数多时数百人，个个骁勇善战，在万马军中来去自如，万万小觑不得。

大人身边虽有千余精兵，恐怕也未必能拦得住他们，况且国公身份尊贵，不容有所闪失，必得分出大部人马保护您的安全。如果没有足够的兵马，恐怕很难将那些响马一网打尽”。

杨凌目光微微一闪，说道：“这个不急，你且安心把这些该惩办的贪官分类甄别一下，这些官员必须从快处理，霸州的乱子差不多了，得尽快让民心安定下来。至于响马贼……我想，他现在也该到了……！”

*****************

入夜，宋小爱正在房中沐浴。

楼上就是关押张忠的地方，由于梁洪时常出入杨凌住处，而她是女将，张忠关在这里最为隐蔽，所以杨凌才将牢房设在宋小爱的住处。

一楼宋小爱的住处，房门紧闭，房中却是香艳柔媚的一派春光。(奇书网 Www.Qisuu.Com)

宋小爱只着一件精美的抹胸，一件小小的亵裤，刚刚沐浴完毕，姣好的玉体还蒸腾着热气，抹胸紧紧的贴在身上，勾勒出乳峰的高耸，小腰的纤细，更显得凹凸有致，曲线玲珑，粉光致致的玉臀，修长丰腴的大腿，柔美纤巧的天足……，如雪似玉的肌肤，在昏暗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绯红色的玉光……

拭净了秀发，宋小爱将衣衫一件件穿了起来，就在这时，外屋房门笃的一声响，外边响起一声喝问：“什么人？”

紧跟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宋小爱吃了一惊，急忙一个箭步跃到床前，从床头抽出一柄弯刀，然后扑到外屋启开房门冲了出去。

只见两个侍卫从暗处跃了出来，手中提了狭锋单刀，宋小爱急问道：“什么事？”

侍卫忙停住脚步道：“宋大人，方才有道人影闪入，掠至你的门口窥探，我等喝问一声，他便立即抽身退了出去，卑职只来得及射了一箭，那人身法奇快，却未射中”。

楼上侍卫更多，不过这些侍卫训练有素，早得严令，不可擅离张忠半步，是以虽闻警讯，却没有一个离开警戒位置。

宋小爱带着两个侍卫冲到厅内，此处设有灯火，只见楼梯扶手上钉着一枚袖弩，显是方才侍卫射出的一箭，厅中无人，门口两个侍卫却倒在地上。宋小爱急忙扑过去察探，见二人只是被击晕在地，这才放心。

为了避免引起梁洪疑心，宋小爱的住处外松内紧。院落中并无大量侍卫，夜间只有这两句侍卫守门，如果真的有人有这么高明的身手潜入，现在既已退出门去，只怕早已从容远遁。

宋小爱不甘心，恨声道：“走，随我出去看看！”

她刚刚冲到向楼上询问了一句，见楼上没什么动静。这才放下心来，她对两个侍卫道：“不要惊动大人，随我出去瞧瞧，行辕中今夜巡卫加倍！”

宋小爱冲到门口，外边正好闪进一个人来，宋小爱不敢怠慢，手中刀已匹练般挥了出去。她仓促挥刀，出手却极迅捷，尤其经伍汉超指点，偷偷传以武当上乘心法，刀法远非昔日可比。

可是门口那人身手却比她还高明十分，这迎头一刀，那人腰肢只是轻轻一扭，就闪到了一旁，抬手一托，擒住了宋小爱的手腕。

宋小爱大惊，一记撩阴腿狠狠踢向那人胯间，这时她才看清那人相貌，不由惊道：“小伍？”

“糟了！”宋小爱大惊，可那全力一脚哪里还收得住，靴尖重重地踢在那人胯下，震得她脚尖发麻。

“完了，完了”，宋小爱心里暗暗叫惨，绝望地看着伍汉超。

咦？他怎么既不喊也不叫？不会是踢的……叫也叫不出来了吧？还是他的功夫这般厉害，那里也练的似铁如石？

宋小爱的眼神直勾勾的向下移去，只见她的脚还扬在空中。伍汉超以一个很可笑的姿势把屁股扭到一边，她的脚尖所踢处，正是小伍的大腿。

伍汉超这时才呲牙咧嘴的道：“我的小祖宗，这见面礼……也太重了吧？”

宋小爱一颗芳心咯地落了地，甜甜地唤了一声：“小伍……”。

伍汉超呵呵一笑，站直了身子、柔声道：“出了什么事了，怎么一见面就动刀动枪的？”

宋小爱的柳眉刷的一下又竖了起来，脸蛋儿也红了，她一把拧住伍汉超的耳朵，娇斥道：“没出息的东西，竟敢偷看我洗澡？快说，是不是你偷看我洗澡？”

伍汉超疼得哇哇直叫，连连喊冤道：“我哪有？我才刚到啊！”

“嘁，你少装了，除了你谁有这么高明的身手，来去自如、躲得过袖箭，劈翻了两个侍卫还没人发觉？什么时候学的这臭毛病，你说！”

“真的没有，我冤枉，我先去见了国公再来的，不信你问他”。

宋小爱往门口一瞅，只见大棒槌憨笑道：“小伍的确刚到啊，我陪着他过来的，呵呵”。

宋小爱这才信了，急忙松开手，陪着笑脸，在小伍耳朵轻轻吹着气，温柔的道：“对不起呵，小伍，你没有事吧？还疼不疼，来，我给你揉揉！”

伍汉超一把拨开她的手，悲愤地吼道：“你说，刚刚谁偷看你洗澡了？他竟敢偷看你洗澡，这不是占我便宜吗？天呐，你竟然被别人全看光了！我不要活了！”

宋小爱翻了翻白眼儿道：“有你这样的吗？别人不坏我名声，你来坏呀！我只说有人到我门口窥探我，又没说真的看到了。我是在里屋，看得到吗？你本事大，长双透视眼我看看，还学会跟我发脾气了，你能耐啊你，就让人看了咋地？我懒得理你！”

“啊！”伍汉超顿时转惊为喜，连忙追上去，陪着笑脸道：“小爱，别生气，别生气，我这不是替你难过呢嘛，你看我要是外人，能这样吗，咱们不是一家人嘛，喂，你别走呀，你看我刚刚大老远来的……”。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刘大棒槌见状也翻了翻白眼：“一对活宝，嘁！嗯……，你们俩，刚刚谁偷看小爱洗澡啦？！”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48章 除草先寻根

钦差行辕遭人侵入的消息一传开，警戒立即加强了数倍，巡逻兵丁络绎不绝，身手再高也休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进来。张茂暗中窥探时，知道再无机会下手，只得黯然一叹，利用超卓的身手悄然遁去。

霸州乱糟糟的局面持续了三天，新任官吏们总算能将一切事务略略理顺，能够维持官府正常运转了。杨凌这才放下心来，宣布启程回京。

霸州的官吏们对于杨凌，此时的心情实是复杂无比。对这样一位高官，他们难免心生敬畏，巴不得他早点离开，可是自己忽然坐上再苦熬十年也未必能混得上的各司衙门主官，又全因杨凌的关系，现在虽是代理，其实朝廷很难从别处抽调官员来补缺的，也不可能大量任用毫无施政经验的候补官员，他们转为正堂主官只是时间问题。

杨凌对他们不但有提拔之恩，而且有宽宥之义。他们自己也贪墨过，只是心还没有黑到丧尽天良，什么黑钱都接的地步，不过真要查起来丢官罢职在所难免。这些事他们自己心知肚明，也明白就算杨凌并不掌握这些情况，那些被捕的官员也会攀咬出来，现在安然无悉必是杨凌法外施恩，所以对杨凌的那份感激也是人之常情。

杨凌来霸州，只带了数百刑部的衙差仪仗，再加上宋小爱后到的千余精兵，如今不到两千人。两千人的队伍单单押送黯家庞大的财产已属吃力，何况还有六十多辆押送贪官的囚车，整条队伍光车子就一百四十多辆。

幸好京师又派了两千兵马赶来运送珠宝财产，此时恰好派上用场。三千精兵中有一千骑兵两千步兵，保护着车队浩浩荡荡驶离霸州城，直奔京师而去。

此时道路并不比来时好行，那时漫天冰雪，此时却是春暖雪融，地面还是冻土。但是半化的冰雪泥泞不堪，那六十多辆临时赶制的囚车十分简陋，用些木棍横七竖入的简单钉出个牢笼，车是普通的牛车，用征调的耕牛拉着，慢吞吞的赶着路。

没有足够的驮马，而且囚车即便十分牢固，也没有快马狂奔的道理，所以马匹其本用不上。整条车队囚车在前，珠宝细软车在中间，杨凌的钦差仪仗在最后，前边长长的车队一过留下一地的牛粪马粪，弄得步行的刑部衙差们牢骚不已。

前边是罗锅梁，一个不是很陡的土丘，不过绵延数里，地势渐高，山坡阳面的积雪已经晒尽，露出黄色的土地。坡侧是一片树林，树木抽出浅浅新芽，远看一片嫩黄。间或有几枝桃树、梨树，鲜花白如雪、绯如云。只是没有成片，也算不得什么好风景。

就在这时，一道穿云箭响彻长空，林中忽地奔出无数骏马。出林即从矮坡上疾驰下来，马蹄疾骤如雷。甫经坡道，便扬起滚滚的黄土，弥漫了天空，犹如一团迷雾。

“马贼！响马贼来了！”一见这骇人的声势，有人惊慌大叫起来。杨凌闻讯急忙从轿中钻出来，站在车辕上一手扶着轿门儿，一手搭起凉蓬纵目远眺。

“好大的声势！”杨凌暗赞一声，冲在最前边的二十余匹骏马如同扯起一道遮天席地的暮帐，所过之处尽起烟尘，根本看不到后边的人马。这些骑士清一色的紧袖轻衣短打扮，脸上都蒙着火红色的面巾，手中高举雪亮的马刀，纵马如飞，气势如虹。

“保护囚车！”宋小爱唰的一下拔刀出鞘，娇声斥道。响马贼所至，囚车首当其冲，很显然，他们的目标也正是囚车所在。不料就在这时，两侧坡沿后忽地各杀出一支马队，人数各有二十人左右，向杨凌的仪仗夹击过来。

很显然，他们已摸清了杨凌整支车队的部署，杨凌身边大约有千名士兵，其中大半是步卒，而两翼夹击的马贼，数里距离瞬息便至，犹如两柄犀利的尖刀，直刺整只长龙的软肋，看那无坚不摧的气势，恐怕杨凌的马队立即组和相迎，也会象牛油遇到了烧红的尖刀，会被人毫无阻碍的切成两半。

杨凌方才还毫无惊容，这时才脱口叫道：“好心计！好功夫！”这些马贼没有一味的硬打硬拼，而是以少量精兵袭击杨凌，一定可以把整个侍卫队伍吸引过来，而且看他们的骑术、战力，就是杨凌训练有素的精兵恐怕也非其对手。

杨凌见过这样恐怖的骑兵，在宣府、在大同，在那些驰骋塞外的鞑靼铁骑身上，见过同样一往无前的军容，京师外四家军若铃战力或许不在这支马贼队伍之下，但是机动灵话性恐怕也要稍逊一筹，谁说农耕民族的战力就一定逊色于游牧部族。这些人较之那些草原霸主不遑稍让，可惜……他们干的却是打家劫舍的买卖。

宋小爱的俏脸上也闪过一丝紧张，立即改变命今道：“保护国公！骑兵迎上去！绝不能让他们冲过来！”

骑兵冲击步兵方阵，只消被他们突入进来，那就是任人宰割的局面，如何对方志在一人，而非全歼己方，那更是呼啸来去，难以阻挡，宋小爱说罢双腿一挟马腹，已挥刀疾迎上去。

其实无需她呼喊命今，陡见两支奇兵突袭国公仪仗，前方的骑士已纷纷弃守回援，亡命冲杀过来。右翼马贼头目冲的甚快，比后边第二匹马快了四个马身，瞧见疾迎上来的大明将军居然是个年轻俏丽的女子，火红面罩上一双凌厉的眼睛不禁闪过一丝诧异和好笑的意味。

两马交错，“铿”的一声刺耳的锐响，火花四溅，人借马力，全力一刀，宋小爱的弯刀脱手飞到半空，亏得那刀钢口甚好，竟未折断。小爱大骇，一拨马头返身便走。

那人马行无阻，手中刀“嚓溜溜”一串响，顺着刘大棒槌的铁棒滑过，眼看就要削到握棍的手掌，大棒槌振棍扬身，二人错身而过，那人手中刀向左一挥。借着拖力，轻易的从一名士兵颈间划过，顿时人头落地，血溅长空。

宋小爱虽是女子，其实力气并不小，她也知道对方冲势甚急，加上人高马大，势壮力沉，不宜力拼。但是她心忧杨凌安危，不愿让这个马贼直接冲过去把己方的防卫切开一道豁口，自忖能勉强接下这一刀，然后再和他比斗刀法不迟。

孰料这人正是贼首刘六，此人刀法不及张茂和封雷，却胜在天生神力。所以他的刀是特制的，刀身比普通马刀长了一尺，刀背淬铁比旁人的马刀厚了近一倍，明军在沿海抗倭所制的长刀重量才二斤八两。他的刀却重达三斤二两，要将人拦腰一刀砍为两半也轻而易举，实是恐怖之极的杀人利器。

宋小爱一时不察，险些被刘六一刀劈为两半，就此香消玉殒。她纵马回逃，刘六瞧见，一拨马头又向她追来。杨凌身边有个御前亲军侍卫统领，是位女将，这个他是知道的，他攻国公仪仗的目的只是把骑兵都吸引回来，原也没指望能够真的抓住杨凌，此时见了这身份地位也不低的女总兵，便想擒住她。

宋小爱猛回头，“嗖”的一箭便射了过来。刘六惊咦一声，没料到这女将居然有吹箭，刘六侧身一闪，刚刚避过这一箭，脑后“呜”的一声怪响，刘大棒槌的铁棍便兜头劈了下来

方才一刀，刘六对宋小爱以力敌，劈飞了她掌中刀，对大棒槌的铁棍却改为取巧，贴棍横削，险些切去他的五指，刘大棒槌恼恨异常，这一棍用尽全力，刘六已避无可避，唯有嗔目大喝一声，双手握住刀柄，全力迎了上去。

“铿！”的一声刺耳的锐啸，棍被磕飞，刘六也勒马坐直了身子，他的马术显然远胜大棒槌，马体调整极快，大棒槌刚刚兜正了马身，刘六已双手握刀，大吼一声道：“再来！”

“呼”的一刀劈下、大棒槌也大吼一声，抡棍相迎。

“铿”！

“嗡~”二人手中兵刀齐齐颤鸣，棍长八尺，重三十又八斤。二人兵器重量所差不多，刘六是以刀背全力劈下，这一击二人皆感虎口发麻，大棒槌“呀”的一声，把棍抡圆了，横着一棍扫了过来，刘六用的是刀，这样的攻击角度很难发挥刀的优势，只得一拨马头，避过了他这一棍。

宋小爱已取了一把刀，重又杀了回来，疾迎上来的骑士，再加上从前方冲回来支援的骑兵，将两翼包抄的马贼半包围起来，厮杀成了一团。杨凌的兵马胜在人多，而且也是骁勇善战的士兵，所以一旦胶着起来，竟也毫不逊色。

前方车队的骑兵虽迅速回援，但步卒们却不慌不忙，迅速用囚车布成筒易的半月阵，健马嘶鸣，杀气腾腾，阵中射出一拨弩箭，马贼立即散成扁形，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继续狂冲过来。

“嗵！嗵嗵！”火铳响了，有人落马，可是马贼们悍勇不顾，高举着雪亮的马刀，仍然停也不停的狂奔过来，气势扰如千钧压顶。近了，更近了，有人突然扣动囚车上的机括，谁也没有想到这车上边的囚笼做的简单，简直使劲一摇就能散架，下边却暗布了劲弩。

密集的机括声响了起来，犹如一条条短矛般粗细的巨箭发出千万只黄蜂飞过时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叫，随之战马的狂嘶悲鸣声响起。这个高度，射的不是人而是马，威力巨大的弩箭射穿马腹，立即穿腹而过，豁开一道巨大的洞口，鲜血狂喷，内腑流出，骏马嘶鸣一声便重重摔倒在地。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马贼出奇兵擒杨凌是个幌子，杨凌先射马却是早有预谋。响马贼之所以令人头痛，就在于他们的隐秘，来去如风，上马是贼，下马是民，行踪成谜，叫人无法根治。

这些马贼都很讲江湖义气，也很难说是不是有如果供认兄弟，家里要受到灭门惩罚的江湖规矩。总之官府不但很难捉到一个活口，即便捉到了，比如现在还关在霸州大狱里的齐彦名，也是受尽酷刑，决不吐露半字。

这样即便设伏杀死一些响马盗，或者抓住廖廖几个活口，也是于事无补。响马盗销声匿迹一阵，便会重新活跃，始终无法根除。如果能够抓住几个重要人物或者足够多的人，可能就会找到这个既松散又严密的响马组织的弱点，彻底根除这个毒瘤。

猝不及防之下，足有十五六匹战马中箭倒下，响马们怒吼着，阵形更加疏散。但是不断的劲弩还是又射倒了十余匹马，后续的马贼看来并不是很多，总数大约在百十人左方。被射倒战马的响马贼，徒步做战便失去了那种如风似电的优势，在绝对多数的明军面前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

松散攻击的响马越来越近了，劲弩在这样的急速之下无法连续装填弩箭，已有三匹战马冲到了一辆囚车面前，头前一匹火红色的骏马，马上红巾蒙面的大汉手中一柄刀左劈右砍，顷刻间放倒了几个官兵，余者一哄而散。

这辆囚车是第三辆，车上树着一杆大旗，所以极易辨认。车中身着白色囚服的犯官披头散发、头耷拉在横栏上，似乎已经陷入半晕迷状态，骑着红马的响马贼冲到了车前。

这个人便是张茂，他的人混在霸州百姓之中，目送囚车出城，这辆囚车关的就是张忠，他的人在城中看的清清楚楚，此时终于冲到车前，张茂不禁大喜，连忙大吼一声：“大哥？张忠！”

张茂虽是江洋大盗，为人却最讲义气，而且对兄弟极好，所以在盗伙中威望素来极高。他也知道如果实在救不了张忠，张忠进了京城也是一刀，还不如现在给他一个痛快，可是如果能救得了他，那自然更好，也算是对得起自己和张忠歃血为盟的结拜之情了。

车上人微微动了动，嘶哑的唤道：“水，我要喝……水……”。

张茂一见大怒，吼道：“这帮狗官，如此虐待于你！”他攸地飞身下马，掌中刀匹练般一卷，厉声喝道：“开！”

拳头粗的一排松木棍，摧枯拉朽一般，随着刀锋飞了出去，囚车中的人立足不稳，向他直倒下来，张茂一把抄住，扭头大叫道：“得手了，叫兄弟们撤！”

***************************

马贼们仗着马术精湛，武艺超群，在团团包围上来的侍卫从中前突后冲，搅得战场如同一锅沸水，人喊马嘶，刀来剑往。正中间却静静肃然，没有一点紊乱。杨凌站在车辕上，身边四十多名侍卫手中举着火铳，铳口向天，将他严密保护在中间。

观察了一阵战场形势，杨凌放下心来，他弯腰钻回轿中，在桌旁盘膝坐了，拿起筷子挟了个虾仁儿吃了，笑吟吟的道：“张公公，你盼的大概就是今天吧？难得啊，虽说秦桧还有三朋友呢，可您张公公的朋友比秦桧的朋友出息多了”。

他抿了口酒，咂巴咂巴嘴道：“嗯！不错，回了京我会禀明皇上，这霸州最后一害，还多亏了你张公公才除的掉，是你的功劳，咱也不能抹煞呀”。

张忠坐在对面，被结结实实的绑在车柱上，嘴里塞了一块破布，气得两只眼晴都快突了出来，瞧那模样若能脱困，能一口把杨凌咬块肉下来。

张茂一把抄住张忠的腰肢，返身便扣住马鞍，他的响马贼虽然厉害，却以劫掠大户为主，很少、也犯不着和官兵正面冲突，今天为了救张忠可谓损失巨大，别的不说，光是那些被射死的骏马，就令他的心疼不已，那是偷偷养来专门用于劫掠的，官府没有登记在案、马身没有烙印记号，要再养出几十匹这样的优良战马费时颇久。

如今张忠获救，他急着率众离开，可是一手扣住马鞍，一条腿抬起来，还未扣住马镫，他的身子忽然一震，仿佛一股电流攸地袭过，半边身子顿时没了力气。与此同时，怀中的人如蛟龙般跃起，握拳如喙，在他身上要害处一连数击，动作快捷如风。

可怜骁勇善战、一身技艺的张茂被他抽冷子点中麻筋，正酸麻软无力的当口，身上要害穴道又连中几下狠的，顿时全身酥软，二目圆睁，惊愕的软倒下去。

那身着囚犯衣装的蓬发人毫不客气，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马刀，抬腿一踢，竟将张茂一百八十多斤的健硕身躯踢得飞了起来，嗵的一声落在囚车另一面。蓬发人一声长笑，喝道：“把他绑了！”说着纵身一跃，已翩然上了马背。

这时护侍着张茂的两个大汉正追砍着周围的官兵，乍见惊变已经来不及相援。整个过程不过是刹那间的事，等他们醒悟过来，枣红马已经换了主人，手中提着张茂的马刀，向他们猛冲过来。

“大哥！”两个蒙面骑士怒吼，弃了官兵想来救出张茂。(奇书网 Www.Qisuu.Com)

蓬发人提马疾迎，和对方的两匹战马同时一个快如闪电的完美蹿跃，骏马天矫如龙，只是一击，电光火石，三尺秋水长空一击，暗银色的刀光若实若虚的，似乎还停留在人们的眸光中。

只听到“叮”的一声，三柄刀相互刺砍，却只有一声。马轻盈的落地，又向前缓缓跑出几步，单手一提马僵，马儿立即兜转了过来，风吹发散，露出一张淡笑如菊的英俊面孔。

这个人，除了伍汉超还有哪个？黑如点漆的双眸微微一转，盯向一个灰衣蒙面人的右肋，肋下血如泉涌，那人手捂在肋下，摇晃了两下，当啷一声丢了刀，一跤栽下马去。

另外一个眸光攸地收紧了，伍汉超淡淡一笑，将长刀似剑一般挽了个刀花，动作飘逸潇洒：“五虎断门，能练到这种境界，不错，很不错，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回答他的是一声怒吼，以及骤然前冲的快马，伍汉超也几乎同时驱马迎了上去，双马堪堪相交，还隔着一个马身，伍汉超双腿一踹马蹬，人竟然弹跳如球，离马而去。

对方马上骑士手中的刀刚刚举起，还未形成下落，马也刚刚腾空，待马落时，人马合一，借助腰力、臂力和马的跃势，这将又是完美的一刀，就是伍汉超也不能轻掠其锋。

但是这一刀永远也发不出来了，伍汉超已快速冲到了他的马后，双足在马臀上使劲一踹，象只大鸟般凌空掠飞起来。马上，一颗头颅咕噜噜滚下地去，殷红的鲜血喷溅上半空。

伍汉超落地，这时，枣红马也堪堪冲到面前，他旋身再上战马，举刀大喝道：“主犯就缚，留客！”

本来一直东躲西藏、绕着囚车和马贼们藏猫猫的官兵，还有面无土色的趴在囚车下边避祸的赶车人，就象商量好了似的，一枚枚袖箭从不同的角度攸然射出，有的射人、有的射马，猝不及防的马贼又有十余人落下马来。

其余的马贼挥刀疾退，刘七看出情形不妙，也知道此时想救张茂已势不可能，只好悲愤的大吼道：“撤！马上撤！”

一枝响箭又腾空而起，马贼们开始拨马回逃，伍汉超驱马紧追，手中长刀挥如绞轮，又是一连串的旋飞了几颗脑袋，带起一片飞溅的血浪。眼见这个扮张忠生擒了张茂的官员如此骁勇，立即有一名马贼拨马迎了上来。

“铿铿铿铿！”双刀一连四击，二马一错镫，两人同时惊赞了一声：“好！”

随即那马贼拨马一转，又迎了上来，寒光闪闪的马刀斜举长空，一双眼瞪得像个铃铛，死死瞄住了伍汉超的咽喉。

“走！快走！”刘七沉声大喝，带领群盗返身便走，有的还来得及把一开始被射死战马的兄弟接上来共乘一骑，可是紧追的官员袖箭不断，随着接连多人中箭，他们只得放弃援手，自顾逃命了。

刘七断后，一柄长刀逼住追近的官兵，见那蒙面大汉和伍汉超越斗越勇，连喊数声还是不退，终于忘形喊道：“混蛋！封雷，马上退！退！”

“呵呵，原来你叫封雷？功夫不错，奈何是贼！”伍汉超驻马微笑，他用刀并不趁手，马术也比不上人家，杀不了这个外家高手。

“哼！”蒙面人狠狠盯了他一眼，说道：“张茂大哥武艺犹在我之上，不用诡计，你擒不住他！”

如果换作一年前，刚刚出道、名门正派出身的伍汉超听了这话必定十分惭愧，此时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呲牙一笑道：“我是官，你是贼。官兵抓贼，抓到了就好！”

封雷气的怒声大喝，后边却传来比他更大声的怒吼：“混帐封雷，你要兄弟们陪你拖死吗？”

封雷沉哼一声，兜马边走，撂下一句话道：“希望有朝一日，你我能公平一战，比个高低！”

伍汉超晒道：“有这出息，你当什么贼呀。当大侠好了！”

封雷性情暴烈，被这没皮没脸的官儿气的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刻回来再和他较量个高低，可是抬头瞧见刘七一双眼已经快喷出火来，只得忍气而走。

此时失去战马，没有被响马同伙们载走的强盗已被官兵们团团包围，唯有束手就缚了。伍汉超四下看看，高声喝道：“不要追了，打扫战场！”说完一指地下被他刺中右肋的响马：“这个没死，裹伤，扔上囚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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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大人、威国公杨凌又回来了……。

霸州的官儿刚刚松了口气儿，各县镇送行的官员还没回去呢，因为他们正在参加江彬的纳妾之礼。江彬官职不低，又是此次抓捕官员、查抄贪官府邸的得力官员，谁敢不卖面子。

结果这些官员正喝的酒酣耳热，就惊闻国公爷杀了个回马枪，又带着囚车回来了。既然还没离开，这些官员正好又扮了回迎宾使，客客气气的把杨凌等人迎回了霸州。

囚犯先行押去监狱，霸州大狱人满为患，男监不敷使用，连女监也住满了人。尤其令人称绝的是，朝廷官员和江洋大盗济济一堂，在监狱里会师，彼此的人数不遑稍让，也堪为霸州一景了。

威国公走不去不到几十里地，竟遇到响马袭击，而这胆大包天的响马贼，竟是霸州有名的大富绅张茂，百姓们闻之愕然，官员们却心中惴惴，尤其是平素和张茂有过来往的，更是叫苦不迭，霸州的乱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念及此，这些官员想起来真是欲哭无泪。

江彬为何现在纳妾呢？那王满堂实是个妖娆动人的主儿，自从与她有过鱼水之欢，这江彬食髓知味，竟是一日无她不欢。可是现在王满堂回了娘家，他总不好公然来往，表兄答应盘下王现眼的宅子送他为礼，可是这么大一幢宅子，简单收拾一下也得好些日子，那怎么受得了？

这次查抄贪官家产的事还没结束，不过江彬已经顺手牵羊，收罗了一大笔横财，就连樊陌离那两个妖娆的小妾，他也和代知州说好，回头卖与他家为奴，于是便在王现眼的宅子旁先买了幢小院儿，想先把王满堂接过来。

虽是纳妾，无需大礼，可是江彬毕竟是头回办事，也打扮的一体光鲜，前脚送走了杨凌，后脚就使小轿得讯，霸州文武官员仓促参加，未及置办礼物，喜酒是喝了，财礼簿上打了一大堆的白条，准备回去后再派人补上，一听钦差遇袭，抓了大批强盗重回霸州，官员们一哄而散，全去接钦差了。江彬在家里却吓了个魂飞魄散。

表兄竟是一个江洋大盗，这也罢了。他竟然还去钦差面前劫囚车，这罪过还能轻得了吗？想起自己曾对张茂透露过张忠的死活，江彬顿时如丧考妣。万一表兄把这件事招出来，这罪名那就可大可小，全看杨凌心情了。如果杨凌想要办他，大可据此安他个通匪罪名，那样岂止官职不保，还有杀头之罪呀。

一众军中将佐僚属不便离开，眼见将军愁眉苦脸，便有一个这两日混的熟些的百户向他询问，江彬哭丧着脸把事情说了，众将官面面相觑，也没了主意。这些大头兵不学无术，识的字的都没几个。这事有多严重，他们也实在心中无数。

核计半天，霸州千户张多多一拍大腿道：“将军，卑职有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江彬犹如捞了根救命稻草，一把扯住他的手臂道：“什么主意？快快讲来！”

张多多眨巴眨巴眼，说道：“将军，您说过，国公爷和您在鸡鸣驿时是旧识，以前的交情是极好。这一次国公爷抓捕贪官，又重用将军，显然是把将军当成自己人的”。

“嗯嗯，是呀是呀”。

“那么国公爷就算怪你，也是气你口风不紧，险些误了他的大事，这种一时之气是最好消解的了，您只要让国公爷出了这口气，他必然不会再怪责你，还会觉得将军大人忠心可靠，只是性情鲁莽了些，以后的宠信也决不会减的”。

江彬跺脚道：“我的爷，你要急死我呀，到底要怎么做啊？”

“负荆请罪！”

“嗯？”

“我看过一出戏，有个大将军得罪了一位文官，对了对了，还真象，你也是将军，国公爷也是文官，那大将军就脱光了身子，大冬天的背了捆柴禾给那个文官送去了，那文官见了马上就不生气了，俩人还成了好朋友。将军，那戏里的大将军得罪人家还不只一次呢，人家都不生气了，我听说这是真事，你学学咋样？”

旁边一个叫夏小文的副千总捏着下巴疑感的问道：“不会吧，那个文官家里缺柴禾了？”

张多多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个屁，那是表示诚心，意思是说我背了一大棍柴禾来，您不是有气吗？那你就抽我，往死里抽，抽折了一根还有一捆呢，你说这么有诚心、给面子，人家还不消气儿吗？”

夏小文喜道：“对呀，这法子是好，不过……脱光了……呃……不太好吧？往街上一走，多丢人呐？”

江彬比这个废物见识还多点，他翻了翻白眼道：“我要是女人，我就都脱了，我个大老爷们，脱光了谁看呐？你看？笨蛋，其实就是光着膀子，下身怎么也得穿条犊鼻裤啊”。

“哦……”，众将官这才恍然大悟。

经张多多一提醒，江彬也想明白了过来：对呀，国公和自己是故交，在官场上这种关系一向就是一种资本，也是彼此联系的手段，从这些日子看，威国公对自己也确实不错，不等他查，我主动上门，负荆请罪，这举动一出，给足了面子，叫全城的官员百姓都看看咱对国公爷的忠心，他还好意思罚我？”

“嗯……”，法子虽老，管用呀。

想到这里，江彬兴冲冲的道：“好了，各位兄弟，今天没喝痛快，改日我再张罗，我忙着去见国公爷，就不接应大家了，请回，先请回吧，诸位”。

江彬说完也不等人家离开，撒丫子就奔后宅，家里刚雇了两个下人，是对老两口。江彬对那老汉急吼吼的道：“快着快着，赶快去柴房整捆柴禾出来，爷有大用”。

说着噌的一下钻进自己房里，进门就脱衣服。

王满堂正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坐在床边。虽说不是头一回做新娘子，和江彬也早成就好事，可是毕竟今日新嫁，也得老老实实坐在床边在那儿装嫩。这儿正装着呢，就见江彬一个箭步跳进门来，大门也不关，就开始扒衣服，把她吓了一跳，急忙站起身，娇羞嗔道：“哎呀我的大老爷，你……你这是急什么呀，怎么着也得先把门关了呀”。

“关？关个屁！脱光了我就得出去，你给我烧点热水，炖点姜汤啊，回来我要喝。那啥，被窝也暖上，弄个火盆”。

“啊？……”。

王满堂跟个闷葫芦儿似的，可江彬也顾不上跟她细说了，他脱的赤条条的，找了个在家闲散时穿用的犊鼻裤穿上，用条粗绳往腰里一系，这时老家人提着捆柴禾探头探脑的站在门口：“老爷，柴禾准备好了”。

江彬应了一声，天还没暖和呢，站屋里开着门也冷呀，他搓搓健硕的胸肌，走出门接过绳子系好的柴禾往身上一背，在两眼发直的王满堂和老家人注视下，精神‘哆嗦’的直奔钦差行辕了。

钦差行辕现在好生热闹，众官员问讯的、请安的、听候指示的，里里外外人人都在忙，整个钦差行辕就一个大闲人，闲得无饥六受的，这位就是钦差副使梁洪，他觉得自尊心挺受伤，好歹他是钦差副使，结果什么事他都是后知后觉，简直是给人当猴耍嘛。

现在谁都看出他是个摆投了，不但杨凌手下的人不拿他当回事，就连霸州的官员们看见他也没有一点恭敬之意了，什么金吾卫右提督、钦差副使，官大一级压死人，在人家眼里啥也不是呀。

梁洪在自己房中仰天悲叹：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咱当家呢？

此时，轮到他当家的旨意在司礼监刚刚写成，秉笔司总管写下最后一个字，然后双手捧起，恭恭敬敬递与刘瑾，刘瑾放下茶杯，接过圣旨仔细看看了，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小心的吹了吹上边未干的墨迹，放在案上，嘴角向旁边歪了歪。尚宝监总管会意，立刻启开宝匣、大明有玺十七方、皇帝不同的诏命用不同的印信，印信有大有小，各不相同，任命官吏当用皇帝行宝，尚宝监自宝匣中取出‘皇帝行宝’玉印，端端正正的盖了上去……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49章 另寻良策

江彬哆哆嗦嗦出了大门，一瞧门口鼻子都气歪了，一众部下都在，谁也没走，这些人站在大门口，双手拢在袖子里跺着脚驱着寒正等他呢，一见他出来立即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江彬没好气的瞪了他们一眼，闷头向前走，一众没义气的部下包括几个从宣府带来的亲兵吃吃笑着跟在后边看热闹。江彬暗暗咒骂一声：“今天怎么也算是小登科啊，洞房没入成，成了大现眼了”。

他扭头看看旁边王听霜的宅子，心里有点发毛：“这房子买的，也太邪兴了，挨着王现眼我就现眼啊，看来回头得请个师傅看看了。呃……他娘的，霸州好象没有风水师傅了，有腿的全都吓跑了”。

这番招摇过世，真是霸州一景。路上的百姓见此情景指指点点，兴奋异常，一个个都追了上来，江彬扛了捆柴禾，光着膀子，下边一条犊鼻裤，却穿了一双高腰军靴，大步行于街头。

江彬相貌英俊，身材健硕，那身虬结发达的肌肉、宽厚有力的臂膀、坟起如丘的胸肌，还真挺有看头。尤其经过花街时，几个老鸨子、龟公站在门口正晒着太阳，忽地瞧见这一幕，他们也不知道江彬是什么人，不禁指指点点，哈哈大笑起来。

这番大呼小叫，引得楼上的姑娘们都推开了窗子，一屁股坐在栏杆上，手里拿着瓜子儿，一边嗑，一边丢个瓜子皮、抛个媚眼儿啥的，极尽挑逗之意，那一双双水汪汪的眼睛尽在江彬一身键子肉上打转儿。

江彬见此情景顿时精神一振，腰挺的更直了。身上也不那么冷了，肩上扛的那捆柴禾好象也变成了一柄青龙偃月刀，昂首挺胸大步如飞，不时还抖动一下强健的胸肌，向楼上的姑娘邪里邪气的坏笑两下，一脸的吊儿郎当，惹得姑娘们尖叫、欢呼，居然还有人吹口哨。

江彬一马当先，领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到了钦差行辕，行辕守卫隔着老远瞧见大队人马赶来，立即奔进去报信，宋小爱闻讯大惊，手提弯刀飞快的冲了出来，后边跟着一队火铳手，神情紧张的拉开了架势。

宋小爱到了门口一看。人来的不少，不过一个个都没拿武器，还嘻嘻哈哈的直笑，一点不象民变，最前边的那个神经病有点面熟……啊！是霸州游击江彬。

小爱松了口气，娇叱一声道：“江大人，你这是做什么？衣冠不整、穷形恶相，还领着这么多百姓。霸州不够乱是不是？”

作戏做全套，一路都挨冻来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了，江彬很严肃的道：“宋大人，末将……是来向国公爷负荆请罪的”。

宋小爱瞧他那副模样，就已猜出几分，一听这活宝果然是学古人负荆请罪，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捂着嘴道：“负荆请罪，为的张茂的事吧？他做大盗，又不是你做大盗，虽说是表兄弟，也犯不着治你的罪呀，你负什么荆、请什么罪啊？”

江彬长叹一声，一脸沉痛的道：“此事说来话来、此处实在风大、这里实在太冷、看热闹的实在太多，呃……宋大人可否通禀一声，待见了国公大人，末将自会一一禀明”。

宋小爱吃吃笑道：“那可不巧了，江大人，国公爷在霸州府大狱审问犯人呢，一时半晌的怕回不来了”。

江彬一听顿时化悲痛为悲伤，还要再去知州大牢啊，那不是要冻死人吗？……等等，国公爷去审讯犯人？坏了，要是表哥没义气，先把我供出来，那我再去负荆请罪不就显不出诚意了么？

江彬想到这里可顾不得再计较冷不冷了，他二话不说，立即拱手道：“多谢宋大人，那末将立即赶去大狱见国公爷”。

江彬一转身，扛着柴禾，领着一大帮看热闹的老百姓，晃着两条膀子直奔大狱去了，都不用人领路。那地方他熟，前些日子常去，还认识近道儿呢。

宋小爱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离去，江彬身材魁梧，确是条伟岸英俊的汉子，肩宽肉厚、虎背熊腰，体魄挺健美，小爱不禁起了比较之心：“嗯……人挺不错，不过比起我家小伍可差远了。他是虎背熊腰，小伍细腰乍背，他双臂粗如大腿，小伍是猿臂虎体，嗯……小伍模样比他俊，嗯……小伍皮肤比他白，嗯……”。

**********************

“哈哈哈，成者王侯败者贼，既然落于你手，某家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张某这辈子过的轰轰烈烈、痛痛快快，没什么遗憾的。国公爷，你也别费心思了，出卖兄弟的事，岂是张茂干的出来的？”

杨凌一摆手，两个食盒，一坛子好酒被人送进牢房。杨凌轻叹道：“昔日我为座上客，曾蒙张兄盛情款待；今兄是我阶下囚，杨某仍想还你一礼”。

张茂一拱手，系于手脚上的铁镣哗愣愣直响：“多谢国公爷，你是条汉子，张某也不愿与你为敌啊，奈何造化弄人，呵呵，呵呵，有负国公爷厚望了”。

杨凌摇摇头，转身向外走去，华推官被人搀着，也跟随他的身边，华推官现在担任霸州代理推官，主管一府刑名，这些重犯自然在其管辖之下。

“大人，张某尚有一不情之请，大人可否开恩允准？”

杨凌站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齐彦名是张某结义兄弟，如今落在国公手中，张某这颗大好头颅，那是定要送于国公了，不知国公可否将齐兄弟调入这座牢中，某家想与结义兄弟畅饮一番，叙叙离别之情！”

官府一直抓不到响马盗的重要人物，几个小喽罗即使被抓，对于头领和整个组织了解也十分有限，好不容易齐彦名作案时失手被擒，官府获知他是响马盗重要人物，曾用尽酷刑，也无法逼得他吐露半字。

后来张茂托张忠援救，奈何齐彦名是在犯案现场被捉，已落了案底，实在不好堂而皇之的把人放掉，所以一直仍关在狱中，不过有张忠花了大把的银子关照，他在狱里过的也是有滋有味。

杨凌听了，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张茂一把拍开酒坛上泥封，顿时酒香四溢。张茂单手扣住坛沿，另一只手托住坛底，举坛就唇，“咕咚咚”畅饮一气儿，抹了抹唇边酒渍，大笑道：“好酒，好酒，哥几个，一人喝几口，胡二，接着”。

他是单独一间牢房，旁边紧挨着的一间关押的是响马盗的几个喽罗，此时正扶着竖栏，看着这边。张茂手脚有钉于墙上的铁镣，无法及于两侧墙边，便振臂一挥，酒坛子平平的掷了过去。

一个响马贼一把抄住酒坛，“哗”的一下，坛中酒液溅了一手，他把嘴凑到栏边，仰着脖子大口灌了几口，酒液溅在口鼻上呛岔了气儿，脸膛一时咳的通红，却仍喘息赞道：“好酒、好酒，够劲儿，兄弟们，来！国公爷赏的酒，每人都尝尝！”

酒坛子在牢中轮转，传来一片叫好声，杨凌听在耳中，淡淡一笑，举步出了牢房。

“国公爷”，华推官走快了牵动伤口，所以有些气喘：“你何必跟这些死囚客气，他们大呼小叫的是摆明了在向您示威，还不如大刑伺候，没准会有几个熬不住刑的肯招供呢”。

杨凌笑笑道：“我知道他们是在向我示威，不过他们已经招了许多东西了，一坛子好酒就算我地回礼吧”。

华推官诧异地问道：“招了？招了什么？”

大牢外边是一个班房，平素是狱吏们办公和休息的地方，杨凌信步走进门去，说道：“来，咱们在这儿歇会吧，你走的久了，伤处承受不了”。

华推官感激的点点头，随着走了进去，狱官机灵的看座，招呼人去沏茶上来。

杨凌和华推官在两张椅上坐了，杨凌屈指轻弹桌面，眉宇间慢慢浮起一抹忧色，轻轻的道：“华大人，我们估计有误呀，霸州响马贼看来不是那么容易清剿的”。

华推官知道他必有下文，忙拱手道：“请国公爷明示”。(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悠悠一叹道：“唉！我本想以张忠为饵，把响马盗的主要首领擒获，顺藤抄蔓的把他们一网打尽。可惜……我们以前的资料有限，对他们估计不足，计划难以奏效了”。

他掀起茶盖，吹了吹茶水却没有喝，而是两眼出神的盯着幽幽沉浮的淡绿茶叶，低声道：“以前霸州官府一直把响马盗误当作山贼一党，直至杨虎迁离霸州，才知道响马贼自成一系，对他们的实力了解实在有限。我们手中的资料，一直以为他们只有数十人，由于响马盗以前劫掠大户，一旦事败立即远遁，很少和官兵正面作战，对他们的战力也严重低估，结果设伏并不理想，逃走了大半响马。从今天狱中情形看，他们的组织也决不象我们原来估计的那样简单”。

“华大人，我们原先估计，所谓响马盗是一些身手高明、家境贫困的马户，为了谋财串联结合，暗中为匪，明则为民，临时啸聚、组织松散的一些乱民。现在看来，决非如此。

华大人，你注意到了么，方才本官在狱中规劝张茂投降，那些响马盗们彼此之间互相称呼时，大多以兄弟相称，很少有人直呼姓名。而张茂和他们说话，对每一个人都是直呼姓名，这意味着什么……”

华推官恍然，他断案一辈子，还真没怎么注意强盗之间在狱里打招呼的学问，这时杨凌一提醒，他才恍然道：“这些响马……直接受张茂控制，彼此之间并不熟悉？或者……他们每次行动，有意把不同地方的手下召集在一起，而且一向不准他们互通名姓、籍贯？”

寻常百姓很少离开自己地方到处游逛，而且官府也是不准的，有的乡民一辈子不离村庄七里之外，只需简单控制一下，要让同时行动的属下互不相识十分容易。

杨凌颔首道：“正是，但是他们在每一个地方，决不可能只吸收一个两个响马，如果在同一个村子吸收了几个响马，而且不让他们彼此之间知道对方的身份，那么他们每次行动抽调的必然是不同隶属的一套人马。

我想这就是霸州官府多次让保甲里正们清点户口，查证离家访友、行商买卖的百姓人数和时间，却始终无法找出一些可疑的人来和马贼每次活动的时间、地点一一比对吻合的原因，同时也就证明今日现身的百余名响马，还不是他们的全部实力。冰山，只露了一角而已”。

华推官倒吸一口冷气，惶然道：“霸州响马盗竟有这般强大？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一直没有察觉？”

杨凌冷静的道：“恐怕他们以前做的案，很多都被归划到杨虎等山贼身上去了，霸州剿灭山贼刚刚结束，风声才平静下来，他们在剿贼期间必然全部蛰伏了起来，随后本国公就来了霸州，他们还没来得及重新开始活跃”。

华推官脸色凝重，默默的点了点头。

杨凌又道：“所以，张茂才那么轻松。根本不担心本官施刑拷问，会有软骨头招供，破坏他们的整个组织。今日一早，张茂中计被擒，响马盗立即下令撤退。显然，他们的组织中，有身份地位丝毫不逊于张茂的其他首领，从小伍、小爱和大棒槌的描述来看，他们也确实各自遇到了可以号令响马盗的几个首领”。

“我们假设一下”，杨凌移开茶杯，说道：“打个比方，如果，这支响马盗，有几个大首领，或者根本就是互不统属的几支响马队伍，由于首领之间结拜、相识，这才形成某种程度的联盟。但是他们各有一套人马，就象东厂、西厂、内厂和锦衣卫，下边这些人，彼此之间是互相不通声息的，这四大首领之间，也互相不知道另一个首领手下都有什么人……”

华推官苦笑道：“国公爷，如果那样，也就是说，我们抓住了张茂，张茂也肯招供，只要其他三个首领隐藏起来，我们还是无法剿除他们，顶多破坏属于张茂的这一路势力，同时逼迫身分暴露的其他几个首领远遁避祸。潜伏下来的响马盗还会选出新的首领，一俟时机适宜，便死灰复燃……”

杨凌也苦笑起来，说道：“是的，这还得张茂肯招供，肯招出其他几个首领来。我也希望张茂就是响马盗的最高首领，对整个响马队伍和其他几个首领来说，他不是结拜大哥，而是拥有至高的权力的唯一首领，同时手中也掌握着整个响马队伍的名单。可是这个希望……不大，如果他是整个响马队伍的唯一首领，拥有这么大的权力，影响到整个队伍的生存，那些响马恐怕宁可全部折损，也得拼命把他救出去，而不会见机不妙、断然撤退了”。

华推官拳掌一撞，恨声道：“不管如何，总算是捕到了一条大鱼。民心似铁、官法如炉，张茂平素锦衣玉食，未必熬得住酷刑，对这样的响马大盗，勿需客气，下官日夜大刑侍候，我看他未必不招”。

杨凌叹息一声道：“恐怕……也只有如此了。只是这一来，霸州响马贼是很难毕全功于一役了，我不能久留霸州，皇上已经下了旨的，只为了诱响马盗出来，我才假意宣承要押解这些贪官进京。如今响马盗也不会再上一次当了，明日我就得宣布圣谕，发落霸州贪官，然后启程还京。这里，就要华大人多劳心了”。

华推官忙欠身道：“缉匪捕盗，本是下官份内之事。国公爷勿需担心，下官任推官十年，各色罪犯见得多了，是人皆有弱点，只消找到他的弱点，对症下药，霸州响马，一定可以剿灭”。

杨凌微笑点头，忽地心中又想起一事，忙肃然道：“匪是要剿的。不可华大人却不可学那霸州指挥周德安，霸州的响马盗并非个个凶顽，就以那齐彦名和这个张茂来说，表面身份皆是地方士绅，平素修桥补路、施粥捐学。虽有沽名钓誉之嫌，却有仗义疏财之实。

附从他们的盗众，今日被捕者的身份平素也是普通百姓。何以为盗？固然有其自身原因，可是受贪官污吏压迫、生活难以为继的缘由也是极大的。如今霸州山贼已逃、贪官受惩、神棍已逐，百姓可以喘口气了。

待明后年关外马场能够大量提供良马时，霸州马政取消，压在百姓身上的沉重负担不复存在。那时草场皆可改为良田，再加强商业、小作坊业，气象为之一新，百姓有了活路，自然也不再为盗了。所以对这些响马盗还是以安抚为主。

现在我们能掌握的仅仅是张茂一条线，如果能够成功安抚这些露了底细的响马，对那些案底较轻，没有血案的从轻发落，随着霸州百姓境遇的改善，就会鼓励更多潜伏着的响马盗放弃为恶，诱其向善。”

华推官心领神会的笑道：“下官明白，恩威并施、剿抚并用，响马盗以劫掠大户为主，只要户主没有激烈反抗，一般来说还是很少杀人的，下官审查清楚，会将罪责较轻的，交由地方督管，不予严惩。继续作恶者，抓一个严惩一个，投案自首者从轻发落。

不过，这样做暂时也是很难吸引大批响马自行投案的，如果霸州百姓真的境遇改变，再加上律法威慑，投案者从轻发落，那时我们就能让更多的响马盗自己浮出来了，只要他们投了案，落了案底，也就有了层束缚，他们再想为盗也就难了”。

杨凌赞赏地笑道：“说的好，正是这个道理！”

就在这时，狱吏匆匆跑进来施礼道：“启禀国公爷，游击将军江大人他……他在牢外求见”。

杨凌一怔：江彬此时来求见做什么？莫非是替张茂求情？这样的大案，他胆子也太大了吧？

杨凌摆手道：“请他进来！”

狱吏忙道：“是！”一转身又急急出去了。

不一会儿江彬哆哆嗦嗦的走了进来，冻得嘴唇发紫、脸色铁青，见了杨凌一声哀嚎：“国公爷，末将领罪来了”，说着便推金山、倒柴禾，跪了下去。

杨凌和华推官都愣住了，杨凌怔愕半晌才道：“江彬？江大人，你……你这是做什么？”

江彬一听心中大喜，国公爷这么问说明表哥还没说自己的事儿，这番苦没白受啊，江彬立即满脸痛悔的禀道：“国公爷，下官有罪，表哥张茂暗为大盗，还与奸宦张忠勾结，末将一时不察，为其蒙蔽……”

江彬虽然粗鲁，而且不学无术，不过却不缺心眼儿，此时这番举动半是自然、半是做作，表现的不愠不火，整桩事娓娓说来，叫人不觉他的愚蠢，反而觉得这人憨直爽快的可爱。

江彬一边说，一边偷窥杨凌神色，见他先是愕然，后是恍悟，最后满脸哭笑不得的神情，顿时松了口气，知道威国公这一关算是过了。他知道了此事，又没有怪自己，那么以后也就没人能把这事当成自己的把柄了。

这一来江彬便不再偷看，低下头去说的更加带劲。他在屋里待了这么久，旁边就是火炉子，身上烘的有了热乎气儿，说到痛心处以手擂地，还真是唱做俱佳。

杨凌确实又好气又好笑，他动手捕捉霸州官员时便公开了张忠未死的消息，那时河间府参将袁彪还没来，就算没有江彬泄密，张茂也是一定闻机而避的，江彬倒没闯下什么祸害，而且今天玩这一出……，负荆请罪，故老相传，读过几本书的人大多知道，可是真的效仿的……好象还没听说过，还真难为江彬了。

杨凌正欲扶他起来，忽地脑中灵光一现，想出一个对付张茂的计策来。人皆有弱点，张茂的弱点是什么？就是好讲江湖义气，此事就凭他宁可多费一把力气劫囚而不是杀人灭口就能看得出来。张茂被俘，并不能对霸州响马贼产生致命的打击，这个祸害恐怕还要贻毒地方多年，如果能另辟蹊径……

想到这里，杨凌“砰”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江彬，你好大的胆子！”

江彬从诉苦已经开始转为歌功，正说的眉飞色舞，被杨凌这一下吓的一哆嗦：刚刚不好好的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只见杨凌横眉立目，指着他道：“那时你虽不知张茂是匪，却该知道他和本地官僚来往密切。本国公这件大事，牵一发而动全局，正张网待捕、蓄势而发的紧要关头，你却为了一已之私，险险坏了本国公的大事，我曾再三嘱你严格守密，不得告诉任何人知道，全被你当了耳旁风么？哼！”

江彬被吼的脸色一惨，老虎变成了老鼠，畏缩在地上连声说道：“国公息怒，末将知罪！末将知罪！”

“既然知罪……，本国公不为已甚，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可愿意？”

江彬喜出望外，忙道：“国公爷请吩咐，江彬无有不从”。

杨凌眼中诡色一闪，招手道：“起来，近前来”。

江彬忙站起身走到杨凌身边，杨凌用只有近处的华推官才听得清的声音低低嘱咐起来……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50章 三天之内

夜色已深，小小的天窗外传来清晰的梆子声。牢里的响马盗们全都倒在稻草堆里睡着了。初春尚寒，积雪未消，牢里又阴又潮。

不过做贼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张茂不但单独一件囚室，还有木床和一铺不知道盖了多少年的棉被，境遇算是稍好一些。只是那棉被硬梆梆的，又湿又沉，换个身虚体弱的人，估计能让这棉被拾压没了气儿。

不盖被就冷，盖被……这也叫被吗？张茂虽是一个大盗，却是自幼家境阔绰的大豪，哪吃过这种苦，一床被让他恨恨的挪来挪去，就是睡不着。

就在这时，一阵悉索的脚步声响，张茂以为是巡夜的狱卒，本没在意，不过那脚步声却在他牢门并停了下来，紧跟着有人掏动钥匙，张茂好奇的扭头一看，不由惊坐起来。

只见江彬一身戎装的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旁边一个狱卒正解着铁锁铁链。门打开了，只见江彬向那狱卒手里塞了锭银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举步进了牢房，狱卒自后边将牢门关上，重又锁了起来。

张茂扯了扯铁链，在床上盘膝而坐，未发一语。

江彬提着食盒走到他身边，将菜肴一样样摆在床上，取出两个大碗摆上，从食盒最底下棒出个小酒坛，将酒碗注满，然后也上了床盘膝而坐。

表兄弟对面而坐，默默无语半晌，张茂才拿起一碗酒，向江彬示意了一下，两人轻轻一碰杯，然后将一碗酒都灌了下去。抹抹嘴唇，张茂低喟一声，手按双膝抹下了眼皮：“兄弟，哥是响马盗。你是霸州游击，你不该来呀”。

“大哥，对我就别说那些外道话，来，喝酒！”

张茂沉笑一声，张开眼晴接过碗来，和江彬当的一碰，又是一饮而尽，然后问道：“我的家已经被抄了吧？”

“还没顾上呢，钦差人手有限，又不放心我。仅靠他的人押解大队人马回霸州。张罗了大半天，天色也晚了，现在使人困住了宅子，明天……就不好说了。大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么？”

张茂头也不抬，淡淡一笑道：“金钱美色。过眼云烟，聚来散去的都是寻常事，也算不了什么”。

江彬轻轻一叹，把筷子递给张茂，一边替他布菜。一边道：“大哥，兄弟听说了你的事，真是惊的六神无主，这都夜深了，才省起该来先探望你一下，大哥，你……真的是响马盗？”

张茂挟了口菜填进嘴里，眼晴里含着一丝笑意，泰然道：“你看呢？”

江彬把头一摇：“不可能！表哥家是霸州几代豪门了，记得小时候我跟娘来你家探亲，那时你家的地就一望没边儿，是霸州有名的大富之家，你不缺吃穿，犯得着干这掉头的买卖？”

江彬试探着问道：“是不是……那些响马盗裹胁你为他们办事，把你拉下水的？如果是，你跟兄弟说，怎么着我也算是霸州游击将军，而且和威国公有旧，我替你打这官司”。

张茂开怀大笑，说道：“行，不愧是我张茂的兄弟，呵呵呵，老弟啊，实话对你说了吧，我不但是响马盗，而且还的的确确是响马盗的头儿”。

他抚模着八宇胡，微笑道：“别怪大哥以前不告诉你、这事儿对你说了没好处。我家祖上本是朵颜三卫的一个普通牧民，关外混不下去，才逃难到了中原，朝廷把我家安置到了霸州，分了四亩地，算是有了个容身之处了。要说种地、经商，我们哪比得了汉人？没几年功夫就败光了，凭什么置办下这么大一份家业，嗯？”

江彬瞠目结舌，喃喃道：“难道……难道……”。

张茂道：“没错，我家祖上就是大盗，是个独行大盗，后来闯荡出点名堂了，就收罗了些人，其中不少都是当初内迁的兀良哈族人，四处劫掠为生。我家租上就成了大盗首领，张家这亿贯家财，都是这么积攒下来的。我出门做生意，做的就是这无本买卖，你以为我真是走南闯北的经商，去赚那点蝇头小利了？”

江彬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咽了口唾沫道：“老天，我真的没想到……可你现在有偌大的产业，还用得着干这掉脑袋的买卖，如果早收了手，何至于有今天？”

张茂嘿嘿笑道：“兄弟，基业大花销也大呀，大哥既不善耕种理财，也不会购销经商，就这么坐吃山空？不干这行还能干什么？呵呵，你也别替我惋惜了，大哥这半辈子的享用，别人一生也享用不到的荣华富贵、酒色财气，不亏！”

江彬说道：“你是不亏了，张家上上下下怎么办？”

张茂嘿嘿一笑，说道：“我是大盗，并非谋反，顶多抄没家产罢了，我两个儿子，最大的才九岁，不受株连，兄弟要是有心，就帮我把他们带大吧”。

张茂怅然说罢，举起碗来又猛灌了一口。

江彬咬了咬牙，眼晴向外一扫，压低嗓音道：“大哥，不管你是良民还是大盗，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兄长，我想办法救你出去！”

张茂身子一震，吃惊的盯住江彬，江彬神态决然，眼皮眨也不眨。

定定的看了半晌，张茂才低声道：“你是游击将军，前途似锦，救了我，就得成为钦犯，和我一起浪迹天涯了，你不怕？”

江彬斩钉截铁的道：“兄弟之间，义薄云天，如果斤斤计较这些东西，那还是大好男儿么？”

张茂目光闪烁半晌，微微摇头道：“好兄弟，你为了救我，宁可放弃大好前程，有你这样的兄弟，我死也瞑目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能误了你，你有这份心，那就够了！”

江彬着急的道：“大哥，我是真心的。你这次被抓。不光是普通的响马盗罪，还袭击了钦差车队，那是凌迟的死罪，兄弟怎么能安心做自己的官儿？”

江彬说道：“牢外有钦差大人的兵丁看守，我调不动。我刚到霸州，官场上还没趟顺。虽说带了几个死忠的兄弟过来，可是要他们跟着我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儿来，一则我于心不忍，二则旁的事还好办，这样大事他们也未必肯跟着我干。我想……

你的府邸占地数百亩，官兵是看不住的。今夜我偷偷潜入你的府中，把两个侄儿救出来，先送出城。明日一早，钦差派人提你过堂时，要派衙差解你出狱，这是唯一的机会。到时我在暗处备好马匹，然后把你劫出来，凭你我的武艺，定可杀出霸州”。

张茂想了想坚决的一摇头道：“不可！”

江彬急道：“大哥！”

张茂仍是一摇头：“不可！我是大盗，你是前途似锦的将军，拖累你随我亡命天涯，那是不仁！这么多兄弟被抓进大狱，我独自闯出霸州逃命，丢下他们不管，那是不义。张茂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若是干出这样不仁不义的事来，纵然逃出去，还有什么面目活在天地之间？”

江彬搓手道：“哎呀我的傻大哥，这些人不都是你的手下吗？干地本来就是脑袋掖在裤腰袋上的活计，若真死了，各安天命，也怨不得别人。”

“不行，张茂一生，就认一个义字。义气当先，区区一条性命什么？再说，逃出去霸州就待不得了，仅凭你我也还罢了，带着两个小娃娃，逃得出官兵重重阻截？”

江彬激动的站起来，一把抓住张茂的手，颤声说道：“大哥，若是坐视你被砍头，你让兄弟我又如何苟活于天地之间？听我的吧，明日，钦差大人必定提审你，我想办法救你出去，大哥功夫比我高明，只要离了牢笼，就没人能困得住你。

大哥经营多年，总有几处藏身之处的，带了侄儿藏匿一阵，避过风头再远走他乡。如果兄弟不慎……不慎……，大哥，把我那小侄儿过继一个到江家来，我江家就我这一根独苗，有个人承继香火，替我尽了孝心，那就够了，我现在就去准备！”

江彬说罢转身就走，眼见他大步流星，毫不迟疑。张茂心中动摇起来，原本就不多的一点疑虑也尽皆褪去，他一步从塌上跃下，铁链哗啦一响，五拈堪堪扣住江彬肩头：“回来！坐下说话！”

江彬挣脱道：“还说什么，你听我的，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张茂一把将他扯了回来，扶坐在床头，说道：“给我坐下！我说过了，独自逃命的事我张茂绝对不会做，你不要白白误了自己。我在，他们还可暂时留得一条性命，我若逃了，朝廷迁怒于这些兄弟，必会将他们全部砍头。实话对你说吧，这些被抓的人，有七成不是我的手下，他们为我袭击钦差仪仗，如今我却独自逃了，岂不令道上同源耻笑？”

江彬一愣，奇道：“什么？有七成不是你的部下？这……这从何说起？”

张茂吁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也不瞒你了，我家基业大了，开销多了，又不通旁的营生，这无本买卖不做还不成，可是毕竟在此地立足百年，牵挂顾忌的事也就多了，所以从很早以前，我就遣散了大部分部下，只留下少数心腹，每年也只做一两票生意，以免暴露了行踪，嘿！如果一直这样，官府也许就不会注意我的存在了。

有一次，我去踩好点的一户人家，进了门却发现已经有人先于我动手了。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来历不明的道上同源。这事儿焉能不小心？我明查暗访，又寻了户易于动手人的大户人家蹲守，到底蹑上了那批人的踪迹。所谓不打不相识，经过一番较量，我和他们的首领就此结拜为兄弟。

他们都是霸州的马户，武艺超群、马术过人。因为马政过苛，逼得无以为生，只好暗中为盗。我以窃为主，被人发觉才动武。他们却是真的抢，来去如风，倚仗武力，所以一度被人当成山贼，我是大盗，他们才是真正的响马呀。

响马盗都是本地的百姓，如果彼此熟识，那么只要有一个失手的话。官府顺藤模瓜，就可以把所有的人都揪出来。所以这些响马首领很精明，自当初存了做响马的念头时起，就开始分别吸纳人手，各领一哨人马。手下之间互相不通声气儿，这样不管谁被抓了，如果熬不住刑反了水，也不会影响别人。这可比我干独行大盗还要安全，所以我就带着我的人加入了进去。”

张茂苦笑道：“唉！谁知道。我做响马盗没露出马脚，最后却因我结交的大靠山而失了手，我的亲信已轻不多了，为了救张忠，我向结义兄弟借了些人手，他们被擒，全因为我，我救不了他们，也决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张茂长吁口气，拍拍江彬肩头道：“兄弟，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虽是大盗世家，但盗亦有道，张茂决不做对不起兄弟的事，一死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张茂说罢，盘膝而坐，坦然道：“今日你来看我，我已很开心了，来，今夜咱们畅饮一番，明日起，你就不要来了，以你我的关系，避嫌还来不及呢”。

他不屑的一笑道：“我们虽是强盗，却光明磊落，对兄弟坦坦荡荡，讲一个义字。要说阴险卑鄙，唯利是图，莫过于官场了，你年纪轻轻就官居游击将军，莫要给眼红小人留下把柄！”

江彬听到强盗谈义、官场讲利，犹如是在讥讽自己，不禁脸上一热，可是抬头细看，张茂却是一脸关切赤诚，显然是真的相信了他的心意。

江彬抓起酒碗猛的一饮而尽，扶案沉冷，良久良久忽地抬起头来：“大哥既然决意不走，兄弟又想到一个法子，既然甘心同死，为何不与他们同生呢？”

张茂一怔道：“同生？如何救得这么多人出去？”

江彬道：“为什么要救？难道不能让钦差大人主动释放你们么？”

张茂目光一凝，说道：“什么意思？”

“既然逆是死，顺是生，那就不如……归顺朝廷！”(奇书网 Www.Qisuu.Com)

一言既出，张茂的目光忽地锐利如箭，一双铁掌也已竖立如刀。

江彬恍若未觉，继续说道：“大哥，你方才说的事，我已经听明白了。大哥是世代盗门，以此为业。而你的结义兄弟和他们的部下，却是霸州的马户，苦于无法生存才铤而走险，说起来和朝廷并没有什么可解的仇恨嘛，不就是为了求财？

威国公想彻底清剿霸州响马盗，还百姓一个安宁，立一份全功，但是尽管他设计擒住了大哥，这一点他也做不到。同时，大哥和被擒的人马，想要逃脱也万无可能。既然如此，大哥何不归顺朝廷？凭你一身武功艺业，还怕不能仕途坦荡……”。

他还没有说完，张茂已拂然色变，动怒道：“住口！你当张茂是贪生怕死之辈么？”

他顿了顿才压住怒气道：“亏得你是我的兄弟，又是一心为我打算，罢了！我只当你不曾说过这话，换一个人，就凭他如此看低我张茂为人，我就要他血溅五尺！”

江彬并不畏惧，亦沉声道：“大哥，你误解我了，我不是让你卖友求荣，助你逃出牢笼也罢，劝你归降朝廷也好，兄弟想的只是能让你逃过这一刀。你们因何为盗？大哥是大盗世家，生来就做强盗，从不曾想过另谋职业罢了。其实以你现在的人脉、产业，完全可以做个太平富翁。那些响马为何为盗？活不下去而已，不就这么简单么。难道是为了替天行道？

威国公想要清除霸州响马，立一份大功，那大哥何不送他这份功劳？我不是让你加入朝廷去剿灭响马，而是想让你劝说你的几位把兄弟，按受朝廷招安。威国公正束手无策的当口，对此必定一口答应。

既然是招抚，归随了朝廷，他总要想办法安置的，那些普通马户分了田产土地，就不必再为盗。而大哥和几位结义兄弟，必被朝廷招安为官，若做了官，岂不好过为匪？说到底，威国公是想让霸州不再出现响马，而大哥你们就是为了能过个好日子，这样一来，岂不都达成了心愿？”

张茂闻言脸上厉色渐去，慢慢垂下头去，脸上阴晴不定，江彬道：“大哥，东海四大寇的事你该有耳闻吧，他们也是和朝廷作对多年，杀的官兵多你十倍，那又如何？

四大寇中顽抗到底的雪猫、海狗子被屠了，可是真心归顺的白小草、王美人现在都做到都督的大官。东海四大寇海上劫掠，人货全要。罪大恶极，朝廷都能施恩宽宥，还委以重任，大哥怕什么？”

张茂默默去瞧两侧牢房中的响马盗，他们蜷缩着身子偎挤在一起，抵御着寒冷，象一条条命贱的土狗，可怜而又卑微。

“那么……你要我如何归降？如何说服我的几位结义兄弟？”张茂双目盯住江彬，突然问道。

江彬一呆，说道：“这个……我……我也不知道，嗯，大哥同意？那……那我得先去探探国公的口风，看他是否有意招安”。

张茂真的松了口，江彬反而心虚了，张茂见他汕仙而言，语气也有点结巴，心中再无疑虑：“表弟决不是杨凌派来诱降的，否则见我语气松动，他该抛出更大的诱饵封官许愿引我上钩才对，现在他反而吱吱唔唔打起了退堂鼓，看来确实是表弟真心为我打算”。

想到这里，张茂神色一缓，说道：“表弟，为兄错怪你了。你说的也有道理，其实我偶尔也会想起，我家世世辈辈为盗，我的子孙也以此为业，永远下去不成？只是却想不到别的出路，你且试探一下吧，如果杨凌愿意招抚，那么……我愿意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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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放……放你出去？”江彬直了眼睛。

完了，又办砸了。杨凌本来授意他把张茂救出去，寻到盗寇巢穴再把他们一网打尽，孰料江彬演过了火，扮得太义薄云天了，把张茂感动得坚决不肯拖累兄弟。而且放线钓鱼也只能放他一个，杨凌不会答应把所有的响马盗都让他‘救’出去，光是这一条，满脑子都是江湖义气的张茂就决不会逃走。

江彬见此计失败，灵机一动，自作主张又开始劝降，想不到张茂还真的动了心思，江彬急急赶回去禀告杨凌，杨凌思付良久，一番权衡后终于答应了下来。

秉政者必须目光长远，不能计较一时得失。霸州响马盗劫掠为生，手上也确实沾有人命血案，可是目前看来，想要利用张茂彻底清剿响马盗并不成功，如果不能让响马盗消失，以后还不知要有多少百姓遭害。

霸州现在以雷霆手段连除三害，犹如在病弱之躯上挖去三个毒疮，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响马盗行踪隐秘，没有固定的山门，又无法调集大军清剿，招抚他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居上位者，考虑的永远是利益，怎样选择能让朝廷、百姓获得最大的利益，而不是斤斤计较的算旧帐。

为了以示诚意，杨凌亲自来到狱中与张茂见面，商议招抚一事，想不到张茂却提出放他出狱。由他单独去见几位结义兄弟，说服他们归降。这可不同于杨凌原来的计划，那时虽然也是要放他出狱，却是想要江彬这个内奸跟着，现在放他独自离去？国公能相信他不逃之夭夭么？

江彬担心的看向杨凌，却见杨凌沉思半晌，似乎拿定了主意，淡淡一笑道：“我答应！”

这一下连张茂自己也怔住了，他不敢相信的道：“国公……这么相信我？”

“我信你！张茂一言九鼎、义薄云天，决非为了一己之私，取利忘义的小人！不过此事干系重大，本国公也不能不作防范。你离监狱，此狱不空，我要你地一双儿女在此牢中为质，无论招安成功与否，你回来，我便赦了他们，你若不来……”。

杨凌的目光冷了下来，幽幽如同两簇火苗。张茂咬了咬牙，说道：“好！就以我儿子为质！不管成功与否，张茂必回此处”。

“好！”杨凌颔首一笑，说道：“棒槌，去张茂府上把那对小娃娃接来，别吓着孩子”。

大棒槌答应一声转身就走。杨凌又道：“江彬！”

江彬正在发楞，一听唤他急忙拱手道：“国公爷！”

杨凌下巴往牢门里一扬。说道：“进去！张茂如果不回来，你便以身相替，代他挨一刀吧！”

“啊？”江彬两眼一直。

张茂闻言惊怒道：“大人，此事与江彬又有何相干？为何还要株连了他？”

杨凌微笑道：“我本想把霸州从头到尾篦上一遍，虽说劳师动众、旷日持久，但我就不信筛不出那些藏在百姓中的虱子。是江彬向本国公进言要招降你们，他自然要承担连坐之罪，若走了你，本国公唯有拿他治罪了！”

江彬何等机灵，已明白这是杨凌利用自己给表兄心里再加一块砝码，江彬立即镇定自若的大步走进牢门，豪气干云的朗声道：“好！表兄你尽管放心前去，江彬愿以身代！”

张茂心中一热，拍了柏江彬肩头，抿紧了唇却未说话。这时两个狱卒上前替他摘下手铐脚镣，张茂活动了一下手脚，向各处牢房内的兄弟们团团一揖，振声说道：“兄弟们，大家伙儿都是活不下去，迫不得已才走上为盗这条路，要不然谁愿意打家劫舍，干这掉脑袋的营生？

现如今，国公爷给了咱们一条生路，如果能说服几位首领，接受朝廷招安，那就放过了咱们。张茂这就离开，去和几位兄弟商量一番，如果几位兄弟都愿意金盆洗手，我就带他们回来。如果兄弟们不愿意，张茂也一定回来，和兄弟们同生共死。就以三天为限，三日之内，张茂，必定回来，大家伙儿信不信得过我？”

牢房内轰然而起，一众响马盗均拱手高声：“信得过！恭送大哥，敬候大哥消息！”

张茂哈哈一笑，与杨凌目光一碰，略一拱手，便大步向外行去，龙行虎步，睥睨威风，果有一代大豪气派。

杨凌微微一笑，也举步向外走去，伍汉超紧随其后，狱中关的尽是响马盗，江彬不敢高声，只好继续装下去，他回到床头一屁股坐了，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邪兴呀……就从昨儿早上开始的，嗯，昨儿早上我纳妾，我住进了新房，然后……这一宿忙的，我还没回家呢、又得住这儿了，这到底是我买那房子风水不好呀，还是王满堂八字硬妨人呐？

杨凌随着走出大狱，张茂已跃上了为他备好的骏马，张茂提着马缰向杨凌一揖，说道：“国公爷，张某告辞！”

杨凌笑冷冷拱手一礼：“敬候张兄的好消息！”

张茂一挟马腹，攸地一鞭，健马长嘶，撒开四蹄扬长而去。杨凌目送一人一马消失在长街尽头，正欲走向自己的轿子，另一侧又是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扭头一看，正是太阳方向，阳光刺眼。

眯缝了眼，等马驰到面前，才看出头前一位俊俏小将乃是宋小爱，后边一人一身寻常灰布袍，风尘仆仆，好象远路而来。

宋小爱翻身下马，急急迎上前来凑到杨凌耳边低语几句，杨凌身子猛的一震，扭头再看向宋小爱，脸上已有些变色。宋小爱点了点头，杨凌立即向那正走过的灰袍汉子迎了上去，不等那人施礼，就一把拉住他手臂扯到一边低语起来。

伍汉超见国公周围皆是兵卫并无行人，便拉住宋小爱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宋小爱压低嗓门道：“调国公爷立即回京！”

“什么？”伍汉超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京里出了什么事？”

宋小爱一扯他袖子，说道：“噤声，太皇太后驾崩了……”

“太皇太后她……”，杨凌定了定神，问道：“圣旨什么时候能到？”

灰袍人道：“皇上刚刚下旨意，苗公公就令奴婢立即飞马赶来报讯了，传旨太监比不得咱御马监，一路车轿慢的很，两百多里路，还得赶三天。”

杨凌心里略宽：这么说，霸州响马盗招安一事能否成功，自己还来得及处治。

灰袍人又道：“李、杨两位大学士本来就在回京途中，现在也着驿署通知，让他们加快行程了。先帝逝世、新帝登基时那是有喜有丧，规格未必就比现在隆重。太后太后崩世，做为皇孙，当今皇上必得带孝守灵，亲扶棺椁，近身大臣、皇亲国戚、均要参加祭礼，这是大事，国公爷不可轻视。”

杨凌点头，古人重礼胜过重命，他早从王琼等人身上领教过了。

灰袍人又压低嗓门道：“若仅为此事苗公公自然不必令奴稗星夜赶来，国公爷。皇上宣国公回京，刘谨讨了一旨，由钦差副使梁洪留任霸州，任霸州镇守，并接手一切未尽事宜，国公要处置张忠等一众贪官，可得抢在这三天之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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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天中秋，自己搬出来住后第一个中秋，要回去与父母同过佳节，明日不能更新。

3、另外就这几日更新字数有所减少说明一下：其实不止字数在减少，近三章不止字数在减少，我感觉质量与前些章节比也在下滑。

上个月超量爆发36万，做为上班族，我是在头七八个每天只睡六小时的基础上又硬生生挤出一个小时时间，再加上中午时间，才拼出来的。到了月末几天就力有不逮，说过本月要休息，结果上半月又拼上了，精力体力透支严重。

身体上有多么酸痛难受我不提了，只说精神上的，一直以来，我写书，码字的过程很有乐趣，自己一边码，一边想象着描述的故事情节，会开心的笑。然后这几天，从上周开始，一坐到电脑前，我只感到责任和疲累，就想着要码出多少多少，否则大家会失望，严重透支的精力，使我无法再集中精神一边码字一边紧张的思索情节，勾画情节了，这样下去更新速度只会越来越慢，写作质量同样越来越低。

我必须得歇歇了，歇不是停更，是减量，逼着自己必须把量减下来，每天六千字左右吧，休养生息一阵，从现在开始，恰好中间有国庆长假不上班，我想十天左右应该能够把气力缓过来了，那时再缓援提速。

这书至少还有两卷才结束，我不能现在硬撑着熬到得创作厌倦症，如果象我认识的一位可怜滴女频作者一样，一看电脑就恶心，足足大半个月不敢开电脑才能缓过来，那就惨了，请大家见谅，不要涸泽捕偶这条李观鱼吧^_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51章 都是太极

太原府，春寒寥峭，但是士兵们肃立在校场上一动不动，只有随着令旗的摆动，原本立如木塑的士兵才突然活了起来，犹如一股潮水般卷向指定的攻击地点。

如今张寅已晋升太原三卫的指挥使，张寅治军严厉，令下如山，自从一个守备因为延误军令被当众鞭笞并枷铐三天示众之后，军中上下闻张指挥令谕皆凛然遵守，再无一人敢于违逆拖延。

张寅端坐在马上，步营、骑营、车营、辎重营，炮营人马轮番操练，车骑混战营最是犀利，一百二十八辆战车，每辆战车配有百步杀威炮两门，火铳4杆、火箭手4人，一俟冲锋，以全副武装的战车冲锋，百步之内，铁砂纵横，随即以轻骑突入，最后是步兵，火力之强足以抵得住蒙古铁骑三轮攻击。

如果大明军队皆是这样的配置，在平原上应该足以对抗蒙古铁骑了，不过由于机动力原因，这样的配备适于防守和决战，如果用来进攻，被蒙古人在一望无边的草原上拖着走，那就另当别论了。

战火硝烟中，一骑飞来，奔到张寅身旁，凑近了低语几句，张寅抬手一挥，召过中军官道：“今日到此为止，收兵回营！”

号旗升起，正厮杀冲锋的大军顿时为之一静，军队开始井然有序的退去、整队，迅速形成一个个方阵。张寅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样的大军才是虎狼之师啊，自己在陕西造反时组织的所谓香军，实在难以和这样的精兵抗衡。

弥勒教主李福达，最初走地是贫民路线。在乡间发展势力，蓄势造反，可惜却屡屡失败，最后带着搜刮来的钱财和教中精英一走了之，另辟蹊径，开始走上层路线，引诱一些达官贵人入教，并安排教中精英份子混入大明朝廷，到目前为止进展顺利。

李福达对此欣喜若狂，以为终于找到了迅速扩大势力、同朝廷抗衡的手段，不过这条路同样是旷日持久，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虽能令行禁止，令全军上下俯首听命，却没有把握一旦举旗造反，这些精兵是否仍舍命追随。

大军整队回营，李福达，化名张寅的李福达一马当先，率着他的亲兵侍卫们已驰出校场，当先回营了。

“大人，军饷已经迟发了快一个半月了，军中怨声载道。昨日关指挥笞打了十余个兵卒，才将骚动压制下去，不过士兵们不满情绪仍在增加”，说话的是张寅的亲兵。他的近身侍卫全是弥勒教中从小训练出来的，忠心耿耿、武艺高强，不过身边虽无旁人，他们已习惯了军中称呼，为了怕万一失言叫出教主的称呼来，无论是否人前人后，一概以大人称之。

张寅说道：“再压三天，然后再把饷银发下去！”

“是！上一次压了一个月，军需官发饷银时还说，饷银被朝廷克扣的厉害，这回发的有五百两是大人您掏的私囊，官兵们都感激万分呢，这次压了一个半月，也就是相信您，士军兵才只是发发牢骚，没有什么异动”。

张寅微微一笑没有搭言。要找些借口拖延饷银发放自然容易，而且军需官也是他的人，大明气数未尽、人心未失，要想得到士兵们的绝对拥戴，还需要做出种种努力，对这些普通士兵用不着讲什么大道理，他们关注的只是口食而已，一口吃的、一两饷银，那就是军心。

到了中军大帐，张寅一跃下马，旁边一个侍卫立即闪身过来，接过了马缰，方才报讯的侍卫低声道：“大人，大法师在您书房相候”。

张寅微微颔首，目中却不期然闪过一丝紧张。

中军大帐后进书房，一个青布棉夹袍的清瘦老人正坐在椅上喝茶，此人正是李大义的业师，曾在大同参与剿杀正德皇帝计划的弥勒教大法师萧阅纾。

瞧见张寅进来，他忙起身一礼：“见过教主！”

张寅袍袖一卷将房门关上，摆手道：“阅纾回来了，不必拘礼，坐！”

他走到青袍人旁边落座，攥紧了五指沉住气道：“怎么样了，可有大义的消息？”

尽管张寅修为深厚、城府甚深，一问起亲生儿子的生死，语音仍然禁不住有些颤抖，他忙定了定神，举杯给自己斟了杯茶，轻啜一口平息心境。

大法师萧阅纾神色一黯，低声道：“属下到处打听消息，为了得到准信儿，还赶去四川向当时在场的一些人询问，官府虽张榜公示说二少主……二少主已伏法，却始终不曾有人见过他的尸首，本教在四川的人也没有人收到二少主的消息或者求援的信号，二少主………二少主自从在昭觉寺夺马逃走后就此下落不明……”。

张寅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怔了半晌才笑容惨淡的道：“他去杀杨凌，必是想藉此功息我之怒。功败垂成，又负伤逃走，也许……也许他心灰意冷，和那柳家的娃儿隐居起来了，那也说不定……”。

一代枭雄目中莹然，隐隐现出泪光，显然他也不相信自己的话，只是三子之中他最疼爱这个二儿子，心中实在难以接受爱子惨死的事实。

李大义违命返回大同，牺牲大批人手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这对一个野心勃勃的枭雄来说，是无法容忍的错误，哪怕那是他的儿子。如果事情再来一回，他还是会按照教规严惩李大义的，但是作为一个父亲，他毕竟做不到铁石心肠。

萧阅纾看见张寅脸色，不敢再接这话碴儿，忙岔开话题，说道：“属下离开四川，顺江东下，沿水路北上，从山东那边回来，青州形势如今一触即发，杨虎已经联络了太行群盗，官府方面尚无察觉，看来杨虎举事在即了”。

一提起此事，张寅精神一振，果然从悲伤中清醒过来，他冷冷一笑道：“看来我小瞧了杨虎，此人连山门都被拔了，却能重起炉灶，迅速东山再起。嘿！倒是个可烧之柴”。

萧阅纾被他一句话也逗出了丝笑意，他说道：“常言说时势造英雄，山东百姓被贪官污吏坑害的苦不堪言。日子一向不好过。青州猎户前些时候帮官府捕虎，被虎咬死多人却未得抚恤，事情闹的很大，继而又受血腥镇压，愤怒仇恨郁结于心，早就有心要反了，只是缺一个领头人，杨虎只是利用了这时势罢了。”

张寅正色道：“不然，能够利用时势，这杨虎就不算蠢。如果青州不是这种局面，杨虎会把人马迁至青州么？还能这么快站稳脚跟收服民心么？此人心机、能力自不足取，但是如果把他看的一无是处，那就错了。我们的人已经混进去了？”

萧阅纾恭声道：“是，接到教主指示后，我们在青州传教的三位长老以地方豪绅的身份捐出全部家产加入了杨虎‘义’军，所以甚得他的看重。

不过……属下有一点不明白，这一来咱们在青州的势力可就全暴露了，而且三位长老吸纳的教众，积攒的财富可不是笔小数目，这样的代价值得么？如果杨虎这样的人都能够成事，那么我们直接号召香军起兵，不是比扶植他要强的多了么？”

张寅微微摇头。他原本迷信百姓造反的能力，以为广收教徒，登高一呼就能顺利拉起大军，如同当年明教抗大元，顺利取得天下。但是自从陕西总坛被官府清剿后，他并不认为是叔叔和自己准备不够充份，而且当时又有叛徒告密，受到官兵突袭才一败涂地，却以为是农民军不堪一击，转而迷信从大明

Chapter_80

内部颠覆它。

尤其是他担任太原卫指挥后，统领的是精锐的大明边军，张寅更觉得从未经过系统训练的农民义军是难以和官府强行抗衡的。

张寅轻蔑的一笑道：“不，我们的原定计划不变，仍是争取让宁王得皇位，然后挑起朱氏皇族内争，趁乱取而代之。但是当今皇上正当少年，自从白登山遇袭和解语羞花暴露身份之后，他的身边加强了戒备，很难再找到机会行刺。要让宁王平安得到皇位，看来是没有办法了。

宁王现在刚刚得到三卫兵马，大仁正在帮助他训练军队，如今天下形势有趋好之势，如果宁王那里耗上三五年时间，兵马练好了，大明天下也富足安定了，那时当今天子也已长大成人，正值春秋鼎盛，我们再想取天下，不知还要等上几百年。

杨虎造反，虽然挑了个百姓容易附从的地方，不过山东北有边军重兵，东临大海无所依托，西有京师数十万大军，我估计，他若起事，连三个月都支撑不住，我们不借他点人马钱粮，他如何替我搅乱这大明江山？”

张寅放下茶杯，在房中徐徐踱步，萧阅纾也随之站了起来。张寅停住步子，负手而立，徐徐说道：“英雄之士，能因天下之势而遂成之。天下之势，未有可以必成者也，而英雄之士，常因其隙而入于其间，坚忍而不变，是以天下之势遂成而不可解。

杨虎在利用青州之势，而我们，在利用杨虎之势。呵呵，朝廷有九鼎，天下有九州。青州就是古九州之一，说不定这杨虎真能替咱们撬动这九鼎一足、搅乱这九州一隅，为我们争取时间、创造机会”。

萧阅纾担心地道：“怕只怕养虎为患，杨虎纵不足虑，可是万一在我们暗中扶植之下，杨虎真的能成就大事，我们想再除掉他又要费一番周折，既然教主决意先扶宁王就位，再引诸藩攻之，趁乱取利，有杨虎这个强敌在侧，恐怕这个主意很难如愿”。

张寅目中冷芒一闪，淡淡一笑道：“这个……我自然早有考虑。我不但送了杨虎许多现成的兵马、粮草，为了帮助这班草莽成事，我还为他另外准备了一份大礼。这大礼么，现在可以为虎插翼，来日也可以敲去虎牙、取而代之！”

大礼？

李大礼？

萧阅纾心中一闪，方要开口，觑见张寅自矜的神色，冲到嘴边的“三少主”三字又咽了下去。他垂下头，恭声说道：“是，教主算无遗策。呃……属下回来时，杨凌正在霸州查抄一个官员的府邸，不知怎么当地的四个神棍得罪了他，被他使计一把火烧死了，属下打探的杨凌在霸州还要待上一段时间，此人屡次坏了本教大事。现如今他虽是国公，可是身边的爪牙也少了，是否……派些人去把他干掉？”

张寅的脸色又暗了下来。他知道这是萧阅纾想为大义报仇。他是大义的业师，自己这么多年来为了圣教大业到处奔波，大义在萧阅纾身边的时间比在自己身边还长，两人实已情同父子。

再者从个人前程来说，萧阅纾已是本教四位首席大法师之一，地位已不可再进，只有李大义当上教主，他才可能凌驾于其他三位大法师之上，一旦取得天下，也能封王封侯、位极人臣。大义一死，也等于断了他的前程，他对杨凌的恨意，实不下于自己。

张寅盘算片刻，摇头道：“不，此一时彼一时也，杨凌现在杀不得。现在，我们要尽量促使杨虎早日起兵，以便为我们创造机会。如果杨凌一死，朝廷势必大索天下，说不定杨虎窝在太行山里就此出不来了，不能冒这个险。杨凌已经成为国公，很难干涉朝政，我们要做大事，就不能斤斤计较于这些个人恩怨”。

他转过身来，见萧阅纾神色间犹带不甘，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要报仇，咱们就夺了大明的江山，把这仇报的彻底些。要成大事就要懂得审时度势，利用时势，不可因小失大，和这江山比起来，杨凌算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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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算是什么东西？你还别不服气，让你到大同去，你能不能打得伯颜火筛七万铁骑望风而逃，丢下万余具尸首？他们可是年年袭边，打从永乐之后到现在，一百多年名将遇的多了，就没吃过大亏。

再说江南，倭国的小矮子们也是年年顺着风儿扯帆，跑上岸来瞎折腾，这一闹也闹了一百多年，***越闹还越多了，干杀杀不尽，杨凌用了多长时间把他们连根拔啦？张大哥府上就买了四个日本娘们侍候吧，不就是那帮倭人的老婆、女儿嘛，以前可尽是他们掳咱们的人啦。

还有四川，听说那都掌蛮男女老幼全加上，统共两三万人，就靠着林深山险，大明曾出兵二十万，连人家地山口都攻不进去，堵山口堵了三年，得疫病死了五六万官兵，愣拿人家没办法，杨凌带了多少人，用了多长时间把他们灭了？这可都是百年老店，你不服气，你办得到？”

“邪门啊，大哥，你张家也是百年老店，他专门克百年呐咋的？”，封雷嘿嘿笑着说道。

邢老虎身穿紫花罩袍，头戴瓜皮帽，帽子两边还有俩毛茸茸的罩耳，盘膝坐在炕上象个土财主似的，说道：“听说他的表字叫万年，嗯，皇帝赐的”。

刘七“砰”的一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尖骂道：“皇帝要是赐他个表字叫武松，你早晚被他打死！”

邢老虎双手抄在袖子里，抬起来用袖筒擦擦鼻涕，不言语了。

封雷吃吃的笑：“邢家嫂子恰好姓潘”。

邢老虎翻起眼睛白了他一眼，那张滑稽的面孔，两只圆圆的小眼睛，一个红红的蒜鼻头，显得十分好笑。

天气犹冷，他这幢隐蔽的房子又偏西，整天不见太阳，屋里又没有夹壁暖墙，底下的火坑烧的滚热，不垫垫子都烫屁股，可是上边空气却冻的呛鼻子，邢老虎名字叫的响，却是滴酒不沾的主儿，所以鼻子尖都冻的通红。

刘七没好气的骂道：“***，霸州的神棍让杨凌抓光了，现在换你俩装神弄鬼了，他叫万年他就克百年呐，你们……你们……”

刘六端起大海碗来喝了口酒，抓起条羊腿撕了条肉大口嚼着，含糊说道：“别吵吵，大哥说的有些道理，咱们打家劫舍为了啥？为了吃香的喝辣的，如果真能做官，从此吃皇粮，日子还能越过越差？

你们想，同样是过好日子，这堂而皇之的做官，总好过偷偷摸摸作贼吧？官儿们的家你们都看过，咱们是抢了，他们倒是不抢。可家里的财富够咱们抢一辈子，大哥，你说清楚，朝廷真的既往不咎，还许给咱们官做？”

张茂颌首道：“堂堂威国公，当众说出来的话，还是可信的。威国公答应，只要你们出面自首，就尽赦前罪，编入霸州游击麾下，每人最小做个百户，以后建功立业再行封赏。

大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想到为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能有机会做官那是机缘，再说现在霸州被他清理的干干净净，咱们的存在也已被朝廷查觉，就算这次抓不到，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英雄者皆因势而起，因时而就，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端起杯酒，冷静的道：“到底怎么拿主意，你们几个商量好了再说。无论如何，我得回去，我表弟和我的两个儿子还押在狱中为质呢。你们放心，如果你们不肯，大哥也不会怪你们，闯荡江湖，本该做好一刀临颈的准备，为兄坦然就戳，决不会皱皱眉头”。

刘六皱皱眉头，说道：“大哥别说这种丧气话，你是拉我们去做官，不是拉我们去砍头，东海四大寇有两个真心归顺朝廷的，现在都位居一省高官，这事我们听说过，嗯……我想可以去见见杨凌，当面谈谈”。(奇书网 Www.Qisuu.Com)

他是这几个人的头，他一下决定，几人都收了嘻皮笑脸的神情，变的肃然起来。刘七盘算一下，说道：“哥，咱们干响马盗，本钱就是叫人摸不着底细，官府头痛也就头痛在这儿，要说本钱咱们可没有东海四大寇雄厚。听说东海四寇，海狗子拖延不降，被抄了老窝，那雪猫却是带人赶到福州后却传言谋反才被剿除的。

离了老巢跑去福州城下谋反，兄弟总觉得这事儿有点玄，说不定是见了威国公，诚意却不象王美人、白小草那般真切，就被杨凌给灭了。一气儿砍了一千多颗人头的人，心能不狠？咱就是想去，也得留个心眼儿”。

刘六眼珠一转，问道：“你的意思？”

刘七道：“留一个人，留下一路人马。这样如果朝廷是真心用咱们，那咱们就从此不再为盗，如果万一是诓咱们，想招安了以后慢慢摆布呢？有这路暗棋，咱们也不致于所有底细都掌握在官府手中，弄的动弹不得”。

刘六眼睛一亮，说道：“不错，此计甚妙，进可攻、退可守，留着后手是对的”。

邢老虎又擦了擦鼻子，问道：“留下一路人马接应，嗯，谁留下？”

他这一问，几人顿时一愣，这时才想到一个重要问题：投靠官府是要去做官的，留下的人势必没了这个机会，总不成做上一年半载的官儿，再向朝廷招认还留了一路人马，让朝廷补封一个官吧？做官……谁留下？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无语了。这些豪气干云的汉子不畏生死，也讲究江湖义气，可是这种关乎一生的大事，终究不可能没有一点个人考虑。

眼见气氛有些尴尬，封雷一拍胸脯道：“我来！我留下！”

刘七摇头道：“你不行，劫囚车时，你已露了海底，官兵知道有个叫封雷的人”。

邢老虎吸了吸鼻子，慢吞吞的道：“其实咱们兄弟几个无论谁留下，相信都不会有什么意见，以我来说。现在也置办下了百十亩地，就算不做官，做个乡绅，我也知足。问题是留下的那一路人马。分不到田地，又是黑户，这些事永远见不得光，这些苦哈哈们会答应么？都是些为了口吃食陪着咱们玩命的兄弟，怎么安抚他们？”

刘六皱起了眉：不错，自己这几个人每人都有一份不菲的家当，其实真正地难题是如何让那些部下甘心牺牲，这些人大多拖家带口的，就是为了填饱肚子才做了响马盗，舍了这条命给全家人挣条活路。现在盗不做了，又不准他们从良，谁养得起这么多人，要养到哪年哪月？”

刘六吸了口气道：“算了，此法不可行，我们兄弟好安排，难在根本不可能安抚那么些兄弟，咱们兄弟一向同进同退。是福是祸这一回还是一同进退！”

他虎目一扫道：“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我和封雷就随张大哥去霸州见威国公杨凌。如果他确有诚意，谈妥了条件后，小七，你和老虎再带着兄弟们进城，接受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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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的衙门，随着各地贫富和民俗，建筑的规格和形式多少会有些差异，但是大堂却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唯一的区别就是随着衙门大小，大堂的空间大小有所不同而已。

大堂，是问案的所在；二堂，是办事的处所，三堂也是问案的地方，但只用来秘密庭讯之用，重大的以及有伤风化的刑案，皆在三堂讯问，通常是禁止旁听的。

一大早，霸州府就提审人犯，进出尽在三堂。官员贪腐公示与百姓的是他们的罪行，朝廷体面要顾，很少问贪官容许百姓旁听，让他们详述如何坑民害民、以免激起百姓对朝廷的愤怒。

天刚蒙蒙亮，三堂内灯火通明，但是却一片萧杀肃然。一片铁镣声响，堂上惊堂木一拍，就开始宣判罪刑，三班衙役全部到齐，堂内堂外还遍布兵丁。

主审官是新任霸州代知州沐大人，清晨有点冷，再加上心里紧张，沐大人的脸色发青，一个个杀字说出口，他的腿都有点软了，脸色青里开始透白，还真有点儿渗人。那一支支“斩”字令箭也被他扔的有气无力。

公案左右，两人按刀肃立，左边那人官袍一身，一字吊客眉、大嘴岔子鹰勾鼻，正是面冷心热，但是乍一看却叫人心生畏惧的新任霸州推官华钰。右边一人链子甲、红缨盔，佩了军刀，长得削瘦脸高颧骨，一脸尖酸刻薄相，正是霸州游击将军麾下的将官张多多。

这两个凶神再配上中间那位脸上没一点人色儿的沐知州，再有两排手执水火大棍的衙役、数十位持枪佩刀的军兵，把个小小的三堂弄的就象阎罗殿似的。

外边，官兵更是一直排出大门口去，霸州城主要街道布满站岗的兵丁，巡检们提着雁翎刀四处游走，平日冷落的西城法场今日重又用白色的布缦围了起来，三重官兵和一围刀快把法场围的水泄不通，百姓们都知道出事了。

消息迅速传开，无数的百姓从热被窝里爬出来，凑上街头互相打听消息。这么大阵仗，不是要杀人了吧？要杀的话能杀谁，是那些没天良的贪心官么？皇上杀人不是都在秋后么？那些都是大官儿呀，这么利索就杀了？

第一缕明媚地阳光晒到大地上时，一阵骚动从远处传来，很久没上油的木囚车发出“吱咯，吱咯”令人牙酸的声音，真的是杀贪官呐！第一辆囚车上是霸州镇守太监张剥皮；第二辆囚车上，是霸州知州樊黑心；第三辆……每一个面如土色的人颈后都插着一支血红的‘斩’字令箭。

百姓们经过片刻的惊愕、狂喜之后，这么多年饱受欺压迫害的辛酸痛苦涌上心头，不知是谁先哭了第一声，顿时犹如一声令下，号啕声大作，满街满巷的百姓都在哭，若是骤然经过的人想必还会以为囚车中的人不知是怎样爱民如子的好官，竟搏得百姓们如此的爱戴。

辛酸喧泄未尽，愤怒油然而起，顺手抄起的砖头石块，在咒骂声中如同雨点一般倾泻而下，蹲在自家矮墙头上喝粥的汉子们顺手把大碗也扔了出去，然后嚎哭着追打着囚车向法场走去，守卫的官兵、衙役为免受池鱼之灾，迅速逃离囚车，在百姓们身边形成一道人墙，阻止他们追打到车前，却不禁止他们投掷东西。

贪官们还没被押解到法场，就被打得丢了半条性命，被拉上刑台验明正身时，满脸乌青血污、一头残羹剩饭。就是他亲妈也认不出来了。

三通鼓响，华推官挑着一对吊客眉，一瘸一拐的走上了监斩台……

杨凌抢在圣旨到来之前动手了。他以正德皇帝旨意允准从速、从简、从重处理霸州贪官一案、迅速平靖地方民心为由，宣布霸州镇守张忠、知州樊陌离、霸州知州桂丹等三十一人斩刑，勿需朱批秋后问斩，立即枭首示众，其余三十余人分别处以罢官、充军、发配、坐牢等刑罚，快刀斩乱麻，对这群贪官迅速进行处置。

杨凌并未候在知州衙门，宣读了旨意令沐知州执行后他就返回了行辕，并携走了霸州官吏贪腐成案的卷宗。正德虽下旨由他全权处理霸州一切事宜，但是身为臣子最妥当的方法当然还是把处理结果禀明正德，得其首肯为宜，但是现在情况紧急，他也顾不得了。

刘瑾利用太后太后驾崩这个机会，借势用力，连消带打，使了招釜底抽薪之计把他调回京城。一旦由梁洪接手这些事务，无论是从他和张忠的私谊，还是刘瑾那层关系，梁洪都可能替这些贪官们开脱。

而且太皇太后驾崩的消息一旦传来，也不便再施杀伐。案子要是旷日持久的拖下去，谁也无法预料到那时事态会如何发展，如今唯有快刀斩乱麻，抢在三天之内把此事解决。

号炮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三十一名贪官被斩，人头结成一串，系于高杆之上示众，三日之后才允许家属收敛尸体入葬。百姓们犹不退去，围拢在旗杆下犹如过年一般。

这时候，忽然有六七辆小车推到了法场旁沿路叫卖，车上载的竟满满的全是爆竹烟花。正无法表达内心喜悦的百姓大喜，纷纷抢上去倾其所有购买鞭炮，价钱虽比破五之前还贵了十倍，百姓们也蜂拥不退。

那些富绅财主尤其憎恨惧怕张忠，此时更是砸出大把的银子，买来小山的爆竹令家丁燃放庆祝。钦差副使梁洪躲在暗处乐的眉开眼笑，这个没出息的一听说杨凌要处斩霸州贪官，受上次四大神棍的事情影响，福至心灵，又想到了赚钱法子。

霸州所有没卖完的爆竹烟花全被他低价收购了来，又派人连夜去周围府县搜刮，足足弄回来二十多车，现在霸州大街小巷叫卖。

梁洪捏捏光溜溜的下巴，心花朵朵向阳开：“知道内幕消息就是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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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声号炮响起的时候，杨凌的动作停了停，然后身法如行云流水，双手怀抱如球，圆转如意，继续练起了太极拳。

“对，就是这样，脚踏五行，就是指进、退、顾、盼、定五种步法。‘头顶太极，怀抱八卦，脚踏五行’，如果能把这三者练到浑然一体，才算有所小成。”

伍汉超接过宋小爱递过的毛巾擦了擦汗，笑道：“俗话说‘天下把式是一家’，其实无论外家内家，何门何派，都讲究动静虚实，阴阳刚柔，只不过看它侧重哪一方面而已。小爱，你原来的壮家刀法亦是如此。

说到太极，则最重阴阳，因势循变，阴可化阳，阳可化阴，变换循八卦，运行轨五行，总是因敌刚柔之势而不断变化。太极本无法，动即是法。太极之初廓然而无象，是为无极，动则分阴阳，阴阳即为太极。”

杨凌也收了手，缓缓吐纳着气息走到伍汉超身边，三人皆是一身武士服，俊秀如玉树。庭院中的小石几上放着热茶，外边天气寒冷，现在已经有些温了。三人走到石桌旁坐下，小爱给三人各斟了杯茶。

伍汉超道：“大人勤练不辍，能有今日境界已十分难得了。不过大人还有些拘泥于我传授你的招式，一招一式都讲究有板有眼。毫不走形，其实大可不必。太极是无极而生，阴阳之母。在技击过程中，根本就没有固定招数和套路的。

它只有在与敌对战中，根据敌手出招的动静阴阳、千变万化，即时衍生变化，或刚或柔，尤其擅用对方之势，强则消之，弱则击之，借其力为已所用。当对手步步紧逼，自以为得计时，已是破绽重重，攻击也已被我因势利导，看似霸道狠厉，实已不堪一击”。

杨凌若有所思，微微笑道：“太极……太极之理，倒很适合为官之道。圆浑如意，八面玲珑，进退自然，动静阴阳。每时每刻，都在注意力、注意势，敌我之力、敌我之势的变化，即时演化相应的对策，攻敌必救！”。

他说到这里，见刘大棒槌站在墙角，手中一只大石锁上下翻飞，轻若无物，不由微微一笑，忽地大声喝道：“棒槌，接茶！”

说着一抖手，那杯茶径直奔着刘大棒槌去了。刘大棒槌被他一唤，不由一愣，抬头看来正听见杨凌让他接茶。伸手待要接茶，那石锁刚刚扔起，正在落下，略一犹豫想要弃了杯子去抓石锁，石锁已经跌到膝下马上就砸了脚面。

大棒槌只好狼狈的往后一退，“嗵”石锁落地，砸起一团烟尘，杯子砸在墙上，顿时成了碎片，茶水四溅。大棒槌苦着脸向杨凌望来：大帅这么客气，请我喝茶，你看我这笨的，唉，要是有小伍那身手……

杨凌回过头来微笑道：“这就是势，这一只茶杯，对大棒槌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但是这茶是我让他接的，他就不得不去接，这是一种势。接茶的时机不妥，仓促应对，结果本来掌握在他手中的力量，那只大石锁，就成了我的助力，使他手忙脚乱，穷于应付。

这是以我之势，因其之势，再生变化，那么这掷杯的轻薄之力，只要掌握好时机、用合适的人去施力，就会引起一连串的变化，比如石锁落地、杯子碎了，还有……”。

“大帅，对不住，俺手脚笨，没接住……”

“你们看到了？嘿嘿……”杨凌笑的有点奸：“一只杯子，打了就打了，坐下喝茶”。然后继续对伍汉超道：“论武艺，你是我的师傅，我要学的还多着呢。在官场上，我却是你的师傅。我在霸州这么折腾，在刘瑾眼里就象刚刚舞弄石锁的大棒槌。

刘瑾现在借着太皇太后驾崩之势，借了皇上的力，小小的一股力，就象那轻轻的一只茶杯，敲掉了我手中的‘石锁’，还把我赶回了京城。为了永绝后患，甚至找了一个亲信来接着舞石锁，呵呵，我是不是就得规规矩矩跑上前，说声对不住呢？嗯……如果我另一只手藏在背后，手里还提了一把石锁，跑去道歉时突然扔出来，不知他接不接得住”。

伍汉超神色一动，兴奋地道：“国公准备此次回京，就要动手收拾那个祸国殃民的大权阉了？”

杨凌笑道：“嗯，霸州响马盗如果肯降那是最好，如果不肯，我接了圣旨也得马上回京，太皇太后驾崩，拖延不去就是贻人话柄。刘瑾敬了我一杯茶，我当然得回敬一杯。不过……这敬茶的时机，当然也得挑个最恰当的机会。”

杨凌双眼微微眯起，目光闪烁着道：“英雄不但要能利用时势，还得能够造时势，这杯茶，我一定要让刘公公喝的开心。来而不往，非礼也！”

大棒槌托着下巴憨态可掬，听的莫名其妙。宋小爱也托着下巴，却是一脸无聊：“唉！练个武都能聊到整人上，你们男人真阴险。小伍喔，你现在在兵部，那也是个大衙门，可别跟着大人学坏啦！”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52 谁欲倾天？

六匹骏马飞驰入城，当先一人正是张茂，后边五人全部身着土灰色劲装，红缨穗的长柄马刀斜背于身后。马上大汉虽然衣着普通，但是顾盼之间自有一种冲宵的豪气，令人望而生畏。

马蹄徐踏，哪怕不认得霸州张茂张大爷、不熟悉响马盗的衣着打扮，但是他们那种凛然气势，还是令百姓们悚然规避。一进西城门，张茂就看见高高的旗杆上一串血淋淋的人头，不由得惊吁一声，勒住了战马。

双腿轻轻一磕，马儿轻跑起来，带着他轻快地绕着法场转了两圈儿，张茂仰着脸看着那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忽而甩镫离鞍，大步走近了来。

守在法场旁的士兵见是几个身形彪悍的大汉，人人身上佩刀，立即持枪警觉地靠近，一个佩刀小校高声喝道：“站住，只可远观，不得靠近”。

张茂恍若未闻，仰脸呆望半晌，方扭头问道：“今日处死的是什么人？”

那佩刀小校认得张茂，一见是他不由失声道：“张大爷！”，这一声喊完才醒觉张茂现在的身份是匪，而且是个囚犯，前天一早被钦差大人给放出去招降响马贼的。今时不比往日，自已是官兵，他却是阶下囚，喊他大爷可实在失了身份，不由涨红了脸。

张茂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地拱手道：“官爷，不知今日处死的是何人？”

素日积威之下，那小校也不知是该拱手还礼，还是依然倨傲挺立，局促片刻只好讪然答道：“奉钦差大人令谕。今日处斩的是霸州犯官张忠、樊陌离、桂丹等三十一人。”

张茂倒吸了口冷气，死的果然是他们，昔日威风不可一世地霸州镇守、知州、同知一干人员，现在不过是挂在高竿的一颗人头。血肉模糊难辨面目。张茂心中一阵悲凉，弃了马鞭走到法场正中，忽然面对高高的旗杆跪了下去，郑重地磕起了头。

刘六走近了低声道：“大哥，这些狗官哪有一个好东西，死便死了，咱们曾经舍命救他，已是仁至义尽，拜他作甚？”

张茂直起身来，沉声说道：“不管张忠是为了什么庇护于我。总归是我斩过鸡头、拜过把子的兄弟，也曾多次为我解难，受我三拜也是应该地”。

刘六慨然道：“好。张忠是大哥的结义兄弟，也就是我们兄弟的结义兄弟，哥几个过来，一同拜祭！”

封雷和三名响马盗中的好手，齐刷刷走到刘六身后。一齐望旗杆而拜，众官兵不敢妄动，只见张茂等人拜了三拜。挺身而起，步出法场，翻身上马，一阵蹄声如雷，直奔钦差行辕而去。

杨凌得到张茂率人来降的消息，心中欣喜不胜，他预料传？的钦差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必到，如果张茂不能说服响马盗，自已也只能抛下这件事回京城去。霸州四害留了其一，总是一块心病。如今总算是功德圆满了。

杨凌喜盈盈地将张茂、刘六等人迎进行辕，眼见威国公亲自出迎，感其赤诚，这几个舛傲不驯的大汉也不禁敛了傲气。

这些响马盗倒也有几分自知之明，不敢狮子大开口地提条件，一众响马盗首领只要求既往不咎、加入霸州驻军担任一个将校，至于不愿当兵的部属，由官府分给几亩薄田以便生存。至于原本家中有田而暗中为盗的，一旦自首不予追究往昔旧罪即可。

这些条件原本就在杨凌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再加上他现在随时可能回京，希望在他走开之前把这些事情都解决好，让多灾多难地霸州百姓喘口气，所以也不愿在这些事上横生枝节，一方诚心归顺，一方有意纳降，谈判非常顺利。

霸州知州、推官皆受召赶来，以当地官府的名义答应了刘六、封雷安置无地响马盗、销去自首盗匪罪底的条件。不过对于几位盗魁地安置，杨凌却未答应让他们加入江彬的军队，而是分别安置到霸州缉盗营、霸州卫中。

江彬的队伍是目前整个霸州最精锐的部队，而且游击将军的部队机动性强，经常受命流动作战，张茂、刘六等人刚刚归降，匪气未去，不宜加入这样一支部队，况且江彬和张茂又是表兄弟，这些人凑在一齐，势必对军纪有所败坏。把他们安置在霸州本地地固定卫所里，也好约束他们。

这几个人每人都得了不低于百户的官职，往昔罪过又一笔勾消，便也欣欣然允喏从此甘为朝廷效力。一切议定完毕，刘六、封雷拿了任命状和赦书赶出城去通知刘七、邢老虎等人率部众入城自首。张茂则在华推官的陪同下，去狱中释放人质江彬和两个儿子，同时向狱中同党说明众首领一致同意归顺官府地意思。

到了下午，霸州守军列队迎候受降，四百余名响马盗在刘六等人率领下向官兵投降、缴纳武器，登记名单，这些安置事务都由沐知州和华推官负责，到得傍晚受降完毕，江彬受杨凌委托，在城中大摆宴席，款待响马盗的大小首领，欢迎他们弃暗投明，张茂、刘六等人都身着簇新的军服出席，受到了霸州官员的盛情款待。

霸州响马盗远非东海三大倭寇的势力可比，杨凌今日身为国公，身份贵重，所以没有参加欢迎的晚宴。

上次为了引诱响马盗，装车起运的财物其实都是假的，这次却是真的要回京了，他预料明日京中使者便能赶到，晚上便又清点了一次装箱地财物数目。

盘点相符，关了库门，刚刚回到卧室，刘大棒槌便匆匆追进来。急急说道：“国公爷，京里来人了，叫你和钦差副使出去接旨呢。”

杨凌一怔，他倒没想到传旨使者竟会这时赶到。急忙来到前厅，见厅中坐了一个太监正在喝茶，旁边四个锦衣侍卫，按着绣春刀肃立在身后。侧位上则是知州沐大人和几个接迎钦差见来的官员。见他赶到，那太监忙放下茶杯，给他施了一礼，恭声道：“咱家莫云翔，见过国公爷”。

杨凌忙抬手道：“梁公公免礼，皇上可是有旨意下来？”

莫公公是司礼监的传旨太监，二十多岁。倒是长了一副好皮囊，眉清目秀，身材高挑。他欠身道：“是，皇上有重要旨意，还请国公爷和钦差副使梁提督一齐接旨’。

杨凌忙点点头，对刘大棒槌道：“快去，请梁副使来前厅接旨”。

梁洪和两个心腹小太监正在屋子里忙活呢。满满一大桌子钱，有金豆子、银元宝，还有散发着各种气味儿的铜钱和大明宝钞。三人连整理带清点忙地不可开交，还没理出个数目来呢，外边房门“轰”地一声响，把梁洪吓了一跳。

外边又是“轰’地一声，然后传来刘大棒槌的声音：“梁公公，这么早就睡了吗？国公爷请你去前厅呢，京里有旨意，‘轰！’梁公公，你醒了吗？‘轰！轰轰！，”

梁兴气得闷哼一声。连忙示意两个小太监把桌布从四角兜上来，盖住了桌上的财物，然后压低嗓门道：“咱家去去就来，你们接着清点，清出了数目放到桌下那口箱子里，大明宝钞就不用点了，爷都赏给你们，知道吗？”

两个才十一二岁的小太监连忙答应了。梁洪这才站起来，把挂在脖子上地小铜算盘塞回衣领子里，到了门前先咳了一声，然后打开房门，故作镇静地道：“刹侍卫，你别敲了，这是拍门啊这是擂鼓？”

刘大棒槌干笑道：“嘿嘿，梁公公，俺手劲儿大”，他探着头往里边一瞅，奇道：“公公没睡啊，带俩小子坐在灯下聊天来着？咋还把门插上了？”

梁洪赶紧走出去把门带上，说道：“哦，没事儿，闲磕牙逗闷子呢，你说什么来着，京里来人了？”

刘大棒槌一拍脑门：“可不是嘛，我怎么和你在这儿聊上了，梁公公得快点儿，国公爷和传旨钦差都在大厅里候着呢”。

梁洪一听赶忙和杨凌来到前厅，进了门便满脸陪笑道：“国公爷，劳您久候。京里……哎哟，小莫，是你来传？呀”。

梁洪也是司礼监的人，与莫云翔一向相熟，见是他来了，很开心地正想上前攀谈，莫云翔却把脸一板，沉声说道：“威国公杨凌，金吾卫右提督梁，上前接旨！”

杨凌和梁洪闻言，连忙整肃衣袍，上前跪倒听旨，莫公公从锦衣卫手中接过圣旨，徐徐展开，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当今太皇太后陛下殡天……”。

“太皇太后殡天了？”成绮韵一身士子白袍，沉吟道：“太皇太后殡天，大人必回京师，与刘瑾一战怕也因此不得不提前了。不知他是否已有万全准备。这一仗如果败了，再无翻身之力，干系重大……不惠行，我得马上赶回京里，

楚玲一身青衣书僮打扮，眉眼可人，俊俊俏俏的，她应声问道：“可是，霸州怎么办？这事儿就这么搁下？”

成绮韵蹙起秀眉：“这个女人太狡猾了，我派出六路人马，竟然始终摸不到她的行踪。唉！内厂办案，向来无往而不利，栽在她手上，我也不甘心……’。

成绮韵说着，妙目一转，瞧见楚玲鼻尖儿皱着，嘴角微翘。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不禁嗔道：“又转什么念头？”

楚玲吃吃笑道：“唔，不知哪儿飘来一股醋溜大白菜的味儿，好酸、好酸！”

成绮韵瞪了她一眼。自已也忍不住笑了：“算了，两相权衡取其重，大人的事情要紧，谁有闲功夫和她捻酸吃醋呀。我只是担心……她说要捅个天大地窟窿让大人去补，决非无的放矢。

大人位居高位，不知受到多少人觊觎，一步行差就是万劫不复。他这人重情义，万一红娘子真的惹了滔天大祸，大人不忍袖手旁观，难免受其牵连。那样地话……。唉！可惜我们地人手重点布置在边塞、江南，现在又调拨了一批精干人手赴南洋诸国，这青州……根基太浅了，。

楚玲道：“不只如此。这里的百姓简直把官府当成了仇人，刘瑾、毕真一帮人在这里大杀一通，害得青州百姓连带着对外乡人一概敬而远之。咱们地车马行、酒肆青楼在这里并不多，接触的人物也很少有乡下人，我们的人就算打扮成货郎。在各处乡村一转悠，也必然引起当地百姓警觉，况且他们许多还通着太行山上的土匪。对陌生人更是提着十倍的小心”。

成绮韵叹道：“所以，我只好坐在这里等。红娘子跑到青州来，总不成是甘心做一个农妇，跑到这里隐居来了。只要她别有所图，总有露面进城地时候，可惜，我现在却不能等下去了……’。

楚玲咬了咬嘴唇，试探着道：“如果……如果小姐找到了她，想怎么办？”

成绮韵想也不想地道：“抓！抓不到活的就杀！我决不能让她成为大人的负累！”

楚玲身子一震。低声道：“她……是大人喜欢地人呢，你……你敢杀？”

成绮韵默默半晌，幽幽一叹道：“大不了……再让大人杀了我便是的”。

她瞟了楚玲一眼，苦笑道：“不要怪我心狠。杨虎夫妻早有反意，我不知道大人怎么和红娘子结下了孽缘，可是如果红娘子真的造反，很难说不会对大人产生极大地危害，万一受其牵累，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这天大的祸事，你让大人怎么去替她补？”

楚玲轻叹道：“大人什么女人不好沾惹，偏偏要去碰她，唉！真是苦了小姐你，小姐以大人回京为由，决定即刻启程回京，是不是……是不是也是成心找个借口避开了她，免得真的逼到兵戎相见？”

成绮韵淡淡一笑道：“到底是我的好姐妹.……也只有你知道我地心事。我还从来没有逃过，可是这一次……，我既想抓到她，弄清她要做些什么事，又怕真地明白真相，必须由我来除掉她，唉！想杀她是为了私心，不想杀她还是为了私心，我真后悔跟来素州，红娘子，红娘子，你就好自为之吧……”。

红娘子一身粗布衣衫，面色赧黄，眉毛粗粗的，她倚坐在车上，一条腿耷拉在车辕上，一条腿盘在车上，看起来就象个大大咧咧地半大小伙子。不过虽然经过了刻意打扮，那精致的五官，看起来仍然显得十分俊俏。

边门儿打开，两头掉光了毛的老驴拉着菜车慢悠悠地驶进了衡王府。衡王府，位于青州城西南，富丽堂皇，古朴典雅。衡王朱佑堚乃明宪宗第七子，成化二十三年被册封为衡王。

朱佑堚因为年幼一直未就藩，直至弘治十二年才就藩青州。弘治皇帝对他很好，拨了大笔银两为他大兴土木，建造了这座衡王府。

衡王年轻气盛，弘治帝仁厚宽义，竟容许他把这衡王府完全仿照紫禁城来建造。尽管整个王宫在各处落王府中算不上最豪华壮观的建筑，但是建筑格局、布陈摆设以及人员配备，完全是紫禁城的翻版，只是规模小些。俨然是一座国中之国。

送菜车不能走‘午朝王’，那是文武百官叩拜衡王时出入的大门。红娘子走地是西华门的角门，王宫分宫城和内城，进宫城检查不是那么严格，尤其是平素经常送菜送炭、供应各种宫中物品的货车。

菜车顺利来到御膳房，赵公公扯着公鸭嗓子道：“菜送来了，快过去几个卸车，小兔崽子，有点眼力件儿没有？”

随着他地斥骂，几个小太监慌忙跑出来。将菜筐一一搬下车来，赵公公笑眯眯地道：“冬崔啊，走。跟我去支银子”。

赵总管带着崔莺儿进了自已地房间，回头瞧瞧没人，赶紧鬼鬼祟祟地关了门，跑到床边从底下拖出个小包袱来，说道：“亏得王爷年轻力壮。用不着这些玩意儿，在库里一搁多少年，咱家才敢动。小崔呀，咱家和陈太医可是”了极大的风险呀”。

崔莺儿忙满脸陪笑道：“小的多谢赵公公，赵公公大仁大义，小的实是感恩不尽。”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手接过包裹，一手递了过去。

赵公公接在手中一掂份量，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笑意，呵呵笑道：“王府里这几样珍贵的补药，都快让我们掏弄光了。下回你就是有钱也没得买了，怎么样，你那亲戚的病好些了么？”

崔莺儿把补药揣进怀里，陪笑道：“好多了，再吃了这几服就能痊愈，多谢公公了，。

赵公公拍拍胸口道：“哎哟，那就好，咱家也算做了件善事，呵呵，你那亲戚虽是有钱人，可这几样补药都是天下间难得掏弄得到的好东西，这是先帝爷赐给咱们王爷的，大内的宝物呀，收了你们这么多钱，要是还治不好病，咱家心里也过意不去。

崔莺儿又千恩万谢一番，这才退出来赶着空车出宫离城了。一辆普通的驴车，一个看起来最普通贫穷地送菜小贩，能有什么人注意呢？驴车慢悠悠地出了城，顺着乡间小路缓缓行去。

摸摸怀里的药物，崔莺儿心中激动不已，这些皇宫大内的宝物，民间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她花了重金找到赵公公这条门路，总算从王宫里分批地把这些药物都弄了出来，把这些药再吃完，他就能完全好了。

想到这里，崔莺儿抑止不住心头的兴奋，刷地扬了下鞭子，挽了个漂亮的鞭花，鞭花炸响，尤如一声爆竹声起，可是两头老驴仍然不慌不忙，悠然自若，根本不理会她。崔莺儿这才省起自已一时忘形，竟以为是乘着骏马而行了，不由苦笑一声。

鞭花引起了两个人的注意。他们是成绮韵安布在青州城各处的内厂番子，赶大车地大多能耍得鞭花，可是这里边门道也不少，驴车上那小伙子几乎不见手臂动弹，就能挥得响这样漂亮的鞭花，那手腕得多大力气？尤其是她赶的是辆驴车，用地鞭子也不是那种长长的乌梢大马鞭，奇怪！

只是一点点疑问，但是对于苦无任何线索的番子们来说，这一点线索就值得查个明白，两人互相使个眼色，远远的辍了下去。

黑瓦、青砖、红栏、白墙，这幢民宅在这个村落里看起来还是比较富裕的。车子赶到门前，崔莺儿急急地在门口木桩上拴好缰绳，然后匆匆地进了院子。

一个青布袍的五旬老人正推着一盘石磨，看见她回来，忙拍拍双手，一瘸一拐地迎了上来，欣笑道：“莺儿，回来了，药……’。

崔莺儿一笑道：“三叔，药取回来了，咱们回屋再说”。

“那就好”，老汉一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屋里炕头上一个老婆婆正逗弄着一个孩子，小家伙儿大眼睛尖下巴，白白净净的，头戴虎皮帽，身穿百家衣，躺在被子围成的护栏中间。虽说看起来比较瘦。可是小家伙精力却挺旺盛，正奋力地伸出小手，抓着老婆婆地手指，一抓住了就不松开。两根手指被他一双小手握住地话。往上一提，就能把他带起来，只是孩子脖颈尚软，不敢把他提高罢了，这么小的婴儿，有这把看气也极少见了。

看到崔莺儿进来，老婆婆也笑眯眯地直起腰来。

“三婶儿”。

“嗳，回来啦，药弄回来了？”

三叔插嘴笑道：“拿回来了，这下好了。这孩子命也达苦了点儿。多俊的男娃儿呀，就是早产了个把月，胎里带了点毛病。父母就狠心给丢了，亏得遇到莺儿，给拾回山来，要不然，啧啧。还不喂了狼啊”。

崔莺儿脸色不太自在，转口问道：“三婶，快到晌午了。水烧了么？”

“嗯，烧开了，放着呢”，三婶起身，掸掸前襟，拿了个大木盆放在炕上，然后慢吞吞的去提水，嘴里唠叼道：“老头子，也别这么说。我看是这孩子有福气，才让莺儿给捡到了，要不然就这早产带地胎里病，寻常人家治得起吗？现在呀，百姓们都活不下去了，大人都顾不上，谁还顾得上孩子呀”。

三叔没搭理她，他弯着腰逗弄着孩子，嘿嘿笑道：“瞧这孩子多俊呐，长大了可不得了，不定迷倒多少大闺女呢。弃仇啊，给三爷爷笑一个，嘿，瞧瞧，瞧他笑了，这孩子，一笑起来喜眉喜眼的特招人稀罕。”

他刮着小家伙的脸蛋儿，逗他道：“呵呵，你这个小色鬼，一说给你娶媳妇儿就乐啦。嗳，莺儿呀，还别说，这孩子和你是有缘，越长和你越有面缘呢，这眉眼儿……”。

他在炕边坐下，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干儿子总归是干儿子，你和虎子倒底闹什么别扭呢？以前不是挺好的？打从去年去了京师，瞧你们俩闹的，上次回来，老大也跟虎子吹胡子瞪眼的，是不是.……他在外边捻花惹草了？”

崔莺儿烦恼地道：“三叔，您别说了’。

“不说不说，有时候啊，该睁只眼闭只眼，就装糊涂算了，看你三叔老实吧，年轻的时候，哼哼，那也是一只偷嘴的猫儿！夫妻之间，可使不得性子，这都闹了一年多了，俗话说床头打架床尾和，这都闹了快一年的别扭了，也该和好了。三婶还盼着替你抱孩子呢，女人呐，总得有个自已亲生的不是？”。

三婶一边唠叼，一边提着只大水壶往大木盆里倒着热水，大水壶注足了水足有十多斤重，在她手中却轻若无物。别看她慈眉善目，走起路来也慢吞吞地，这老太婆当年也是崔家山寨的一只母老虎，手中使一对寒光闪闪的猎叉，武艺绝不在她丈夫之下。

崔莺儿母亲死地早，是三婶把她带大的，她和这对夫妻的感觉实不下于和亲生父母，明知她不喜欢听，可是也只有这夫妻俩才敢在她面前唠叼。

三叔一听老婆又提起他年轻时候的往事，忙把脖子一梗，拧到一边不说话了。

崔莺儿叹了口气，也没有搭话。她知道三叔三婶是一番好意，可是她和杨虎之间还能和好么？最初，她不肯说出杨虎对不起兄弟义气的事，只是因为自已失身在先，觉得有亏于他。

后来杨虎利欲熏心，造反之念越来越烈，不过在崔老大严令之下，崔家老宅地人马已经全部退了出去，红娘子独处旧日闺楼，时而下山走动，独来独往，俨然是未嫁时的作派，和他断了来往，也就更懒的再理会他地事。

孰料，霸州指挥周德安奉圣旨剿匪，由于杨虎的山寨主力已经闻风远遁，没有多少山贼可剿，为了建功立业，他开始株连无辜，使了诱降计攻破崔家大寨，杀死许多妇孺，毫无防范的崔家大寨被攻了个措手不及，连崔老大也中了利箭送了性命。

如此血海深仇怎能不报？朝廷背信弃义如何不恨？幸存下来的崔家老宅人马一致决定加入杨虎义军，起兵造反，为崔家大寨枉死的千百条性命报仇。事情到了这一步，崔莺儿无法阻止。只好对二叔把杨虎的丑行说了。

可是崔家山寨现在满心仇恨地就是官府、就是那个身负山寨里上千条人命的周德安，至于杨虎，他害死的是他杨家山寨地人，崔老五毕竟只是被杨虎使了调虎离山计引开。以方便他灭口，却巧遇弥勒教主送了性命而已。

真要算，这份仇怎么比得了山寨被毁、老大被杀，千余兄弟妇孺弃尸山野地大仇？老三早年受伤致瘸，早就不大理会寨中事务，老五又死了，所以二叔和四叔秘密商量了一下，决定对此消息秘而不宣，利用杨虎起兵造反之势，达成自已报仇的心愿。杨虎要的是天下，他们要的是周德安的人头，正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崔莺儿万般无奈。长辈和兄弟们一心要为父亲报仇，她做为女儿难道能为了一已之私置身事外？杨虎势大，元气大伤的崔家老寨在杨虎面前已经没有了往日那种镇慑威力，她实在放心不下把崔家老寨的人马送到这看似虎王，实则豺狼的杨虎身边。

可是要尽量保全他们。那就唯有做他们的头领，牢牢控制住这支力量。只要崔莺儿愿意留在山寨，那她就是这支队伍理所当然的首领。没有人能取代她地位置，因为这份情谊、这份牵绊，她只能随着报仇心切的部属们一同来到了青州。

然而另一份牵绊呢，……

她轻轻抚摸着孩子滑嫩的脸颊，幽幽地叹了口气。

水放好了，崔莺儿从痴怔中清醒过来，试了试水温适宜，她取出调制好地药物倒进盆中化开，然后解开那小家伙的衣服，把他轻轻泡在温暖的水中。

三叔砸巴砸巴嘴。说道：“你小时候，你爹就是开了这个方子，让你三婶每天子午用这种药水给你浸泡，这样练功夫底子好。唔，这孩子根骨比你还好，就是有点先天不足，胎里带了点毛病，等吃了你抓回来的药就好了，这孩子好好教，将来比你还高明几分。”

崔莺儿心中喜悦，笑微微地抿了抿嘴儿没有作声。孩子躺进温水很舒服，他的头枕在崔莺儿地手中，四仰八灭地躺在水里，时不时的蹬踹几下，一双乌亮的眼睛看着人，总象是带着三分笑。

水温渐渐凉了，崔莺儿把孩子温柔地抱出来，放在早铺好地垫褥上，用毛巾擦着他身上的水滴，柔声哄道：“不要哭呵，给你擦干身子，抱你到门口儿晒晒太阳，好不好？”

这时，院子里腾腾腾的脚步声响，一个青布包头的汉子急急闪了进来，喊道：“三爷！”

三叔一个箭步闪了出去，问道：“什么事？”

那人急道：“刚刚有人尾随大小姐的车子回来，还在村中和人聊天，打听咱们这户人家搬来多久，做何营生，我看他们举止动作，极象是鹰爪孙”。

三叔面皮子一紧，急道：“人呢？”

“他们机警的很，我们刚刚注意他们，两人就藉故离开，奔青州城去了’。

三叔略一沉吟，挥手道：“去，村口看着”，说完一闪身进了屋。

崔莺儿已将孩子包好交到三婶手中，说道：“我听到了，追踪的人未必知道我的身份，不过以后不需要去王府求药，这个身份也用不上了，不必留在这儿冒险，我们回山上去，马上走！”

“大哥，您的威望如日中天，如今不但太行群盗唯您马首是瞻，就说这青州百姓也是人心所向，不但许多猎户、佃户、贫民上山投奔，这不，最近有三位地方豪绅也倾尽家财投到您地麾下，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呀”。

木云对坐在虎皮交椅上的杨虎恭维说道。他是新近投靠上山的，带来了十几个兄弟。他原是青州诸阴县地猎户，由于仪表堂堂、武艺不凡。为人精明又能言善道，所以没多久就脱颖而出，甚受杨虎看重。

杨虎脸上掠过一丝得色，不过想想目前局势。却摇摇头道：“在青州人心所向是不假，在这太行山上是大势所趋也不假，不过要让天下人心所向，却大不易呀。我们北有边陲要塞，西有京师重兵，东临无边大海，在这太行山上称王也罢了，一旦揭竿而起，朝廷大军云集……”。

他摇摇头，喟然长叹道：“这一年多来连受挫折。若再失了这片基业，那就真的一败涂地了，不可不慎。”

杨虎锁起愁眉道：“可是一直不起兵。就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么多人，原来各自分开打家劫舍的还能生存，如今为了起事聚在一起，上万大军要吃要喝。咱们的钱粮支撑不了多久，而且这么多兵马聚在一起，也很难保持秘密。再这样下去必被官府发觉异动，唉，难呀”。

木云微笑道：“大哥，东面，北方，西边都去不得，那么南方呢？万里江山花花世界，自太行山俯冲下去，一纵千里，还不是予取予求？投靠您地三位财主携全部家产上山，您也看到了。在这贫瘠之地，他们有多富有，长江南北，比他们富有十倍、百倍、千倍的富绅比比皆是，如果到了那里，大哥要筹措军费，要招兵买马，还不易如反掌？”

杨虎摇头道：“木老弟，此言差矣，尽起太行之兵，有多少人马？不过万余，一旦起事，从青州各县治估计顶多还能招起三万人马，以四万之众深入中原？呵呵，泥鳅入海，能掀得起什么浪花么？”

木云眼中闪过一丝诡秘，低声说道：“大哥，您是光明磊落的大英雄，行事讲究光明正大，有些事儿就不如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穷猎户们看的明白了。”

他凑到杨虎耳边，窃窃私语一番，杨虎听得双目大张，一脸惊骇地道：“这……这也太毒了，这计策可行么？”

木云微微一笑，说道：“大哥，自古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是做皇帝？古往今来哪个开国帝王的宝座不是用垒垒白骨堆砌起来的？大哥若用此计，百万大军瞬息可得，那时大哥便是下山的猛虎、入海的蛟龙，这大明江山说不定就这么换了主人，大哥，咱们局于一隅，地穷人稀，除此一法，你还另有妙计与朝廷抗衡么？”

杨虎脸色一连数变，闪烁的目光终于渐渐稳定下来，慢慢凝起一片杀机，他缓缓点头道：“如今之计，也唯有如此了。木兄弟，加紧招兵买马，积蓄钱粮，再筹备一个月，然后……’。

他霍地立起，并起手掌，斜斜在空中一挥，一脸杀气！

风冷嗖嗖地，站在城头手搭凉蓬看着杨凌的车队渐渐远去，梁洪长长吁了口气，一时间还有种踩在棉花上的感觉：“老奴……咱家……我……爷也能当家作主啦？”

梁洪做梦似地四下一看，霸州所有的官员都站在自已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毕恭毕敬，不禁油然而生叱咤风云、睥睨天下的豪迈感觉。

沐大人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道：“梁公公，国公爷已经去远了，这儿风挺急的，咱们回了吧。呃……为庆祝公公您荣任霸州镇守，官员们在‘观鱼轩’备下盛宴，今晚请您赴宴，还望梁公公莫要推辞，一定要赏光莅临呐”。

一听说霸州大小官员要为自已设宴庆祝，梁洪立即习惯性地哈下腰来，带上一脸谄笑，正想表示一番谢意。忽然意识到自已如今是霸州镇守，霸州最大地官儿，眼前这些人都要看自已的脸色行事，习惯性佝偻的腰杆儿便挺了起来。他矜持地一笑，慢条斯理地道：“这个……本镇守刚刚就任，公务繁忙，迎来送往地事儿，就不必了吧？”

沐大人陪着笑脸道：“应该的，应该的，下官等今后与梁公公共事，还有诸多事宜向您请教，大家对公公还不熟悉，见见面。熟络熟络，这是应该的，公公务必要赏大家这个面子”。

“是呀是呀。梁公公务必赏光呀”。

梁洪格格一笑，说道：“嗯……u.盛情难却呀，好吧，这一次，本镇守就破例赴宴。咱们可下不为例呀，嗯？”

“是是是，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嗯”，梁洪得志意满地一笑，说道：“那就……先散了吧，本镇守还要回镇守府，交接清点一些事务，咱们晚上见，晚上见，呵呵呵……”。

众官员忙陪笑拱手，纷纷散去。梁洪得意洋洋地走向自已地轿子。上了轿子，前头“咣”地一声响锣开道，直奔镇守太监府。

坐在轿中美了一阵儿，梁洪忽想起莫云翔昨夜和他单独的一番谈话，不禁又犯起愁来。做多大的官就得担多大的责任，现在做了一方镇守，威风是威风了，可这责任………这捞钱的责任…王唉！

刘瑾交代给他两件事，一是想办法把张忠和一众霸州官员保下来，这些人该不该杀是一回事，可是他们是刘瑾一派地，如果被杨凌整治了，那么受损的就是刘瑾的声望和政治地位，如果还有机会援救他自然不遗余力。

可惜，莫云翔根本没料到杨凌会擅作主张，这么快就动手除掉了张忠，这也帮了梁洪的大忙，否则他还真不知道如何替张忠开脱，把他救出来。第二件事，就是原本交给梁忠的差使现在交给了他，那十万两银子，他还得想办法筹措。

梁洪捏着下巴发起愁来：“张忠刚刚被杀，他那套压榨富户豪绅地手段势必不能再用，依我看老张之所以毁了，就是因为他也太黑了点，穷富一把捞，得罪的人太多了。

地方豪绅和官府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指不定哪条线就能通天，全都得罪了还能站稳脚跟吗？豪绅地主那得多联系，孝敬自然少不了，可也得让人家活下去。

加税……倒是可行，可是现在不行，怎么也得等这阵风儿过去。那该怎么办呢？刘公公委了我这个差使，一共就交办了两件事，张忠现在挂在旗杆上呢，那是不用救了，如果这十万两银子筹不到，刘公公一生气，就能马上撤了我地职，把我调回司礼监，只怕失了刘公公的欢心，司礼监都待不了了，这要是把我调去冷宫担任洒扫……。

梁洪心里一寒，飘飘然的感觉一扫而空，刚刚品尝到为人瞩目、众星捧月般的感觉，心里尤其觉得珍贵，现在让他回复到昨日以前那种身份，都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更别说从此沦落成为一个无权无势无无人过问地冷宫老太监了。

“创公公交待的事，一定得办，否则我的下场比那张忠好不了多少！可是……银子，足足十万两银子，咱家上哪儿去筹措啊？”一念至此，新官上任地第一把火，在梁洪的心里熊熊燃烧起来，烧的他抓心挠肝的难受。

梁洪气闷地打开轿帘，喘了几口粗气，一抬眼，正瞧见张茂、江彬、刘七等武将骑着马有说有笑地走在大街另一侧，他们指指点点的似乎正要进一家酒楼。梁洪见了这情景，心里霍地一下亮堂起来

：现在的霸州，要筹这十万两银子，不能打官员的主意、不能打士绅的主意、不能打百姓的主意，那还能打谁地主意？天上不会掉银子，打这些响马盗的主意呀？

梁洪心安理得地想：“张茂可是有钱人呐，刘六刘七那帮人钱也一定少不了，这么多年打家劫舍的，那钱来的还不容易？嗯……他们刚刚归顺，官场上没有多少熟人，要整治他们没人说情，要容易的多。而且地方豪绅和百姓暗中恨着这帮贼呢，咱家整治了他们，还能得个好名声。

这些人现在都见了光、露了白，再也做不得响马大盗了，退路已经绝了，那还不乖乖任我摆布？只要威逼利诱，恫吓一番，让这些大盗乖乖奉上十万两……不”十二万两白银，那还不易如反掌？

杨凌这个大扫把！真能扫啊，扫的真干净啊！记得张忠的镇守府里可是金银无数啊，杨凌这只大扫把去扫了一圈，扫得尘土飞扬，等我到了，就给我留下一幢空宅子，值钱的东西全都登记造册入了府库。

***，现在咱家是霸州镇守了，也不能太寒酸了，这家丁护院、侍婢丫环，该有的排场得有呀。多要他们两万两不多吧？”

自轿中再向外望去，张茂、刘六、封雷、邢老虎等人，在梁洪眼中已经变得红彤彤的，就象一枚枚熟透了的柿子，真是……茫真是好诱人呐！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53章 跪，天赋我权

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自古没有天子守孝之说。不过为了彰显孝义为天下表率，天子可以守孝三天，以一日代一年，以尽孝道。太皇太后虽和正德皇帝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是就算正德的亲祖母复生，地位也是无法和这位正宫相比拟的，丧葬典制自然最为隆重。

所以正德皇帝也搬回宫中，一身孝服，素食守灵。如今早过了三天，太皇太后虽仍停灵宫中，正德只须每日前去上香祭拜一下，不必节食素衣、不理政务。

乾清宫西暖阁，正德正在批阅这几天积压的奏折。这几天太过忙碌，连唐一仙他都顾不上去见。他和唐一仙的婚事也算是颇多周折了，原打算在干儿子满月时大婚，不料婚事正在筹备，传来杨凌死讯，紧接着太皇太后重病，现在又去世了，民间要守孝半年，作为天子虽不必守孝，却也不便在此期间成亲。

正德微蹙着眉头就着烛火看着奏折，两个人影儿冉冉而入，飘到了他的龙书案前，烛火一动，把两个扭曲变形的影子映在奏折上。正德霍的抬头，见是一身素服的永淳和朱湘儿。

两个小女孩儿犹如一对并蒂莲花，说不出的俏美灵净，正德却皱了皱眉，说道：“你俩走路能不能带点动静儿？鬼气森森的吓人呐？”

永淳白了他一眼道：“蜡烛是白的，衣服是白的，素幔白帐，夜色幽幽，你扮个仙子模样来看看？”

朱湘儿拉了拉她的衣袖，轻声道：“永淳，莫跟皇上这么说话”，说着蹲身福礼：“湘儿见过皇上”。

正德搁下笔，掐着胀疼的眉尖问道：“什么事呀，两位公主殿下？”

永淳问道：“皇兄，你召杨凌回京了？”

“是啊，他就在那么近的地方，不回来成么？再说，太皇太后殡天，他做孙女婿的不来拜祭？”正德理直气壮的道。

永淳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嗔道：“皇兄啊，你有点正谱啊没有？若是传出去叫人家笑话”。

“谁传？”正德瞄了眼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太监，冷冷的道：“但有一点风声传出去，朕就杖毙了他们”。

两个小太监一听，吓得一机灵，两个小太监一个隶属御马监，一个隶属司礼监，还真的都是那些大太监安插在皇上身边的耳目。

公主要嫁国公？永福公主已经出家了，那么是永淳公主要嫁还是湘儿公主要嫁？这事儿稀罕是稀罕，可是没什么打紧啊，两个小太监好歹也是高级情报机关的谍报人员，又不是八卦周刊记者。为了这个理由让人打死冤不冤呐，所以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遗忘功能，权当没听到。

蜡烛忽爆起一朵烛花，火焰异常灿烂得的亮了一亮，然后又迅速黯淡下去。湘儿公主还是有点不放心，向他们两个轻轻挥了挥手，两个小太监如蒙大赦，立即躬身退下。

正德拿起奏折，只看了两行又放下，问道：“你们来，就是为了问问杨卿回不回京？”

永淳道：“不是，明日就是头七。文武百官要来宫中祭拜，母后让我们来问问皇兄，皇姐要不要参加，她现在是出家人嘛，在皇庵中静修的，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的”。

正德捏捏下巴，皱眉道：“这件事，朕也不明白。明日朕问问王华尚书便是”。

永淳嗯了一声，想了想道：“皇兄，我总有些担心呢，姐姐原本性情恬静，现在潜心修佛，越发的淡泊了，以前她最珍爱的那对镯子，我讨了多次都不舍得给我呢，前两天我没张口就主动给我了，可别是……学呀学的，学的走火入魔，真的出了家”。

正德一听也紧张起来，想了想道：“朕知道了，可是白衣庵未盖好，也不能让皇妹搬出宫去呀，嗯……旨意应该早传到霸州了，押着银车就算慢些，明后日杨卿也该回来了，到时朕让他去看看永福”。

他见永淳、湘儿一脸的不以为然，便安慰道：“你们放心，一仙对朕说过，杨卿骗女人的本事很有一手的”，瞧瞧二人怪异的脸色，正德忙又改口：“不是，是哄女人”。

就在这时，那吓跑的小太监又跑回来了，细声细气的道：“皇上，刘公公求见”。

“这么晚了，他又有什么事？”正德疑惑的自言自语着，转首对永淳二人道：“你们先回去吧，如果太乏就回宫歇着，跪在灵前按着时辰哭灵最是无聊，太皇太后在的时候，你们常去膝下陪伴，这就是尽了孝心了，太皇太后殡天了，领着帮子太监宫女喊着号子哭灵，朕烦得上”。

他最敬爱的父皇驾崩时，正德就曾对那种专门演给人看的繁文褥节极尽轻蔑，宁可避到乾清宫用写字这种独特的方式记念父皇，也不愿意跑到灵前听着太监喊着“起”、“停”的大放悲声，如今自然也不愿妹妹在那儿任人摆布的瞎折腾。

永淳、湘儿答应一声，两道白影儿又冉冉向外飘去，正德在后边咳了一声，说道：“带着点声儿！”

“踢踏……踢踏……”。

刘瑾好奇的看着两位公主的背影：宫里什么时候改了规矩啦，怎么也没人禀告我呀？公主带孝，不止穿白的，现在还得穿麻鞋或者木履？

正德咳了一声，唤道：“老刘，进来，这么晚了什么事儿呀？”

刘瑾连忙点头哈腰的进来，陪笑道：“皇上，太皇庆后大敛治丧，明日是头七。百官要进宫祭拜，皇上亲手写的悼词，老奴已着人送去礼部，要礼部明日即宣读这篇悼词”。

正德抻了个懒腰，不奈烦的打了个哈欠道：“那就行了呗，这点破事还回禀什么呀”。

刘瑾连忙陪笑道：“皇上，老奴还没说完呢，没想到礼部尚书王华却把圣旨封还了”。

“嗯？封还圣旨？”正德皇上恼了，“砰”的一拍桌子，怒道：“你说，什么理由？这王华胆子越来越大了，朕一定要重重办他！”

刘瑾恭声道：“皇上为太皇太后亲自写了悼词，不是还亲笔抄豢了一篇佛经超渡往生吗？结果您在圣旨下边盖了御印，还签了个名字‘大庆法王西天觉道圆明自在大定慧佛’”。

正德皇帝点点头，奇怪的道：“是啊，怎么啦？那是朕给自己取的佛号啊”。

刘瑾添油加醋的道：“皇上，王华封还圣旨。还说大庆法王是什么东西，竟敢跟天下至尊联名下旨，真是岂有此理，还质问司礼监是怎么拟旨的，这样荒唐的事也干得出来？您说，他这不是要造反吗？天下谁不知道大庆法王是皇上您的佛号啊？他这么说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找皇上的不痛快，他……”

正德一听这理由有点犯怯，想想圣旨上弄个大庆法王的佛号确实不伦不类，何况这还是以皇孙的名义烧给太皇太后看的，便摆摆手道：“算了算了，朕……朕不跟他一般见识”。

刘瑾一愣，他本想趁着太皇太后病逝，皇上心情也不太好的机会，借个理由引得皇上大怒，要撤王华的职还不是一句话？明年又是科举之期，现在满朝文武重新考核任命。算是尽出他的门下了，如果再把年轻的学子全部网罗过来，自己的地位岂不如江山一般稳固？想不到……

刘瑾怏怏不乐，想了想不甘心，继续搬弄是非道：“皇上，您打算这么算了，可王华还不愿意就这么算了呢，嘿，您说他多大的胆子，竟然说要追究这个大庆法王的责任，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吗？这不是反穿皮袄他装羊吗？这不是……”。

“你哪儿那么多俏皮话？”正德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说道：“大庆法王是朕的尊号不假，可是王尚书真要追究，嗯……朕也确有不是，算了，如果他真要查，朕下道旨意，要他不再追究就是了’。

“什么什么？”刘瑾惊奇的瞪大了眼睛：“皇上，您是皇上啊，九五至尊的天子，您向王华服软妥协？”

正德两手一摊，无奈的道：“朕的把柄落人家手里了，不然你说咋办？好啦好啦，这档子事也没啥了不起的，嘿嘿，宰相肚里还能撑船呢，何况朕是皇上，就这样吧。嗯……没什么事你也回去歇了吧，朕再看两份奏折也要歇了”。

“是，皇上”，刘瑾无奈地答应一声，默默的退出了乾清宫。他缓缓走出宫去，站在廊柱下，风吹灯摇，灯影晃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好似阴晴不定。

几个侍卫、太监鬼影儿似的晃动着，忽尔走到面前，惊觉廊下站着的这个老太监竟是刘公公，忙不迭的拜倒在地，刘瑾却只顾抻着脖子望着暗影下的假山怔怔出神，根本不曾注意。

许久许久，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今晚的正德皇帝，令他生出一种陌生地感觉，虽说还是时常和皇帝见面，但是他现在要操持的事情毕竟太多太多，而正德大部分时间又住在豹园，他一直以为正德还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小太子，直到今天才惊觉他正在长大。

他觉得他早就看透了朱厚照：你越不让他干什么他就越要干什么，而从来不去看这件事对还是不对。他是皇帝，皇帝的意志不可动摇，一激他一煽他，这个稚气未脱的皇帝就会乖乖的上套了。

如果是一年前的正德皇帝，依着他的判断，就凭这件事，再加上他的那番说辞，王华就得罢职回家，旨意甚至等不到明天早上就得传下去，然后现在……皇上知道先分辨个道理是非了，不是好兆头啊。

刘瑾有点心慌了：正德在渐渐长大，心智在渐渐成熟，渐渐不是那么好控制的了。幸好，……幸好杨凌已经垮了台，朝中已经没有人能和我对抗。现在满朝文武尽出我的门下，就算他不再是那种不懂事的小孩子，不能任我摆布，我控制了朝纲，架空了他，他也不得不承认我的地位和权威………

礼部尚书啊，这个位置咱家一定得拿下来，六部之中只有兵部、礼部一直和我唱对台，现在刘宇已投到咱家门下，王华却一直对咱家敷衍了事。这百官选拔之源的礼部决不能放弃，六部尽在掌中，那时就算是皇上，又岂奈我何？

刘瑾微微的笑了，笑容牵起的仍是那多少年堆积下来的习惯的笑纹，看起来有些谄媚模样，可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取媚讨好的笑。那笑，在惨淡的灯光下，透着股子冷诮矜傲。

起风了，风湿冷湿冷的，开春第一场雨似乎要来得早了一点儿。刘瑾仰脸看看天，紧了紧腰间的孝带，缓缓走下台阶。两个小黄门迎上来，一人打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引着他鬼影儿似的慢慢消失在宫墙夜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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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亲国戚，王侯公卿皆身着缟素步入皇宫，李东阳还没来得及赶回来，大学士中焦芳、杨廷和在列为首，率领文武百官居于左列，有爵位的王侯公卿居于右列，及时赶回京来的威国公杨凌和成国公朱刚等人领队在前，往长寿宫觐拜国母慈颜。

昨夜真的下了一场透雨，但是天上仍是一片阴霾的铅云，就象一张病人的脸，风儿冷嗖嗖的往骨头缝里渗。杨凌昨儿下午回来的，由于宫中正办丧事，也不急着缴旨，所以先回了家，当晚宿在幼娘房中。

他现在精习武当内家心法气功，身体极为强健，这点寒冷并不算什么，可是幼娘怕相公冻着，给他穿戴的厚厚实实，结果未等出门，高文心又起早炖了大补的热粥走来。

雪儿也送来亲手裁绣的马甲护肚，玉儿心细，知道进了宫这一天少不得跪呀跪的，亲手给老爷在膝上绑了两条防凉防磕的膝挡。再瞧此时的杨凌，本来如玉树临风的卓挑身材，陡然胖了两圈儿，蟒袍往外边一套，然后再加套一件孝服，在家里试了试，走路都直喘儿。

杨凌颇不耐烦，但这是娇妻爱妾的一番心意，把谁送的衣服脱下来都不合，不好让她们伤心，杨凌只好勉为其难的穿戴着来了皇城。不过到了这无挡无遮的宫廷广场上，杨凌就体会到了妻妾这份贴心呵护的妙处。

刚下轿子还觉着清爽凉快，可天上阴云密布，地上冷风嗖嗖，一些没经验的或者粗心大意的官员还按照平时下了轿上殿，出了殿上轿的习惯，穿的并不多，在这风里站了一会儿功夫就脸色乌青、嘴唇发紫了，牙齿格格打战不算，两筒清鼻涕也止不住的流下来，再配上那身孝衣孝帽，还真有那么一点孝子贤孙的味道。

反观杨凌，本来呼吸不畅，现在却如沐春风，红光满面，站在一堆面无人色的官员当中，真真是鹤立鸡群，荣光焕发。老公爷朱刚也到了，朱刚本来就胖，一下轿子看那身材好似更胖了三分，瞧见杨凌怡然自若的模样，再衬着旁边官员得得瑟瑟的形象，老公爷不由暗暗一笑。

宫门开启，文武官员、皇亲国戚鱼贯而入，在司礼监、礼部官员的引领下直趋长寿宫。透雨下过，地面洗刷的干干净净，不过巨石地面虽然平坦，多年下来，总有高低深浅，许多地方积着一洼洼清水，好似一面面透亮的镜子。

长寿宫中，太后、皇后、公主以及嫔妃们依位次排列。女眷们济济一堂，大臣们就不能尽入宫中，除了三大学士、六部九卿和国公一级的臣僚，余者只能在宫外拜谒。

官员们好歹参加过弘治皇帝的葬礼。太皇太后的排场不比皇帝低多少，再加上有司礼监和礼部的人员指挥提醒，大家行礼如仪，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太皇太后的巨大棺椁停靠在大殿中央，上披着巨幅的金黄色锦缎柩布，柩布上绣着翱翔于九天之上的蓝色凤凰，下衬红色云彩及花纹图案，灵柩顶上还镶有一个金色圆球，圆珠上镶嵌宝石无数，被巨大香烛映出一道道迷离耀眼的光芒。(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拜倒，偷空溜了眼人群，一排排素衣孝服的女子，却未见永福公主身影，其实大殿上这么多人，他偷偷一眼扫去也看不出谁是谁来，至少永淳和湘儿是肯定在场的，可他一个也没看到，杨凌目光一收，再拜、再起，忽的察觉有道目光注视着自己，杨凌立即自然而然的迎上去了。

目光在空中相碰，那是一道极度复杂难言的目光，有戒备、有得意、有轻蔑，还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刘瑾，手持白色拂尘，站在殿角正看着他。灵堂前，皇妃公主、皇公臣僚，神色肃穆，屏息默哀，两个人无言的交锋也只是一刹那。

“再跪！”刘瑾首先移开了目光，板着脸拉着长音儿高声宣唱。

杨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笑，又翻身拜倒，膝盖上绑了厚厚的垫子还真不错，跪在冰冷坚硬的砖石上既不硌也不冷。

百官祭拜，正德皇帝也摞下政务赶来，由于太过繁忙，他虽知道杨凌已经回来了，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却没顾上说话。

悼文没念他那篇被封还的圣旨，而是由礼部尚书王华亲自写就的，王华的文章自然比正德还要高明几分，写的声情并茂，念的娓娓动人，外廷官员对太皇太后根本不熟，有许多从来都没见过她，可是随着内廷女人们的嘤嘤哭声，官员们也不禁黯然涕下。

“这些人哭的……真的假的？没理由啊，没什么感情就这么伤心？”杨凌暗暗嘀咕着，也用袖子遮住了脸。

正德领着嫔妃、官员们拜祭完毕，起身上香，再拜，然后摆出一脸哀容，被刘瑾扶着到殿门外再安抚文武百官，这柱高香没有烧完，官员嫔妃们不能站起，均仍跪拜在地。

正德走到外边一看，只见文武百官依序排列，整整齐齐的跪在地上正大放悲声。由于许多洼处积水，官员们又不敢乱了队列，所以很多人都跪在积水里，官袍下摆尽数浸在水中，濡湿上来狼狈不堪。

正德叹了口气道：“文武百官孝诚可加，只是天气寒冷，地上多处积水下拜不便。传谕，百官起身，以躬代跪罢了”。

小黄门一听，连忙赶前几步，扬声道：“有旨，天气寒冷，洼地积水，下跪多有不便。皇上开恩，着百官起身，以揖代跪”。

一些官员浸在冰凉的水里，跪在坚硬的石上正痛苦不堪，一听这话如蒙大赦，连忙叩头道：“谢皇上宏恩”，然后爬起来，下摆滴滴答答地站在那儿鞠躬，有些离得远的还偷偷捞起衣襟使劲儿拧上两把。

就在这时，官员队伍中忽地传出一声凄惨无比的哭嚎，顿时吸引了众人目光。官员们都在哭，可是这么高声痛嚎，已经近乎于喊了。

正德抬头望去，只见督察院的官员队伍中一位御史官员捶胸痛哭，高声喊道：“太皇太后殡天，我等身为臣子，理应灵前拜谒，以尽孝诚，起而不跪，实属无礼，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举，刚刚站起来的官员一听，暗暗咒骂一句，只好又跪了下去。正德被这句话几乎气乐了，他一拂袖子，冷斥道：“沽名钓誉，其心可诛！”

正德若只说这么一句便拂袖而去那也罢了，偏偏他觉得自己一番好心，这个官员有点太过无耻，我的祖母过世。你们这些臣子有几个真正悲伤的？装模作样，实属可笑。

正德虽年龄渐长，脾气稍有沉稳，毕竟还谈不上城府。本来是一番好意，却讨了这么个无趣，加之心中鄙夷那官员为人，遂袍袖一拂，冷冷斥道：“你要哭，便跪在那儿尽孝尽忠吧，可惜朕不是宋孝武，否则说不得还撰你入阁呢，哼！”

这一句话出口，群臣顿时变色。下边有几个真哭的，可是孝心得表呀，皇上这一句话。等于把所有的人都讽刺了一遍，他们的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一个御使霍地立了起来，正色道：“皇上此言差矣，揖而不跪，有违孝道。礼乐之源，道德之归，郑大人所言并无不妥，皇上在太皇太后灵前。怎可胡言乱语，妄作比拟？”

正德惊诧不已，宋孝武刘骏的爱妾淑妃病逝，刘骏多次带领后妃及群臣去哭灵，并说哭的越悲痛代表越忠心，秦郡太守刘德愿哭得撕心裂肺，衣服都被泪水湿透了，刘骏十分高兴，立刻封他为豫州刺史。还有个叫羊志的御医泪如雨下，哭得背过气去。刘骏便赏赐给他许多金银珍宝。事后有朋友问他：“你怎么说哭就能哭出来？”羊志答道：“我的爱妾刚刚死去，我在陛下面前，只是自哭亡妾罢了。”

正德纳闷儿，他只是以此为喻讥讷一下那个姓郑的御使罢了，怎么这个官儿竟敢直斥自己胡言乱语，这些官员正月里好东西吃多了，到现在还没消化？

翰林学士史奇峰慷慨陈辞道：“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臣子表示孝心，何罪之用？皇上以宋孝武旧事为喻，可记得宋孝武那是何等样人？子杀父、弟杀兄、纳妹为妃，淫蒸其母，秽乱无度，污名布于欧越。皇上怎可在太后面前如此言语？”

正德还是受不得激，自觉没错时，让他一个年轻气盛的天子象这些沽名钓誉的臣子低头，那他怎么肯。正德指着那官员的鼻子尖，气的浑身发抖，怒不可遏的道：“混账东西，胡说八道，哪里东拉西扯，强辞夺理的说出这些东西？”

那个最先表忠心的郑大人梗梗着脖子，振振有辞的道：“皇上，臣谒表孝心，何罪之有？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纷争辩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非礼不亲……”。

这些官员一则是受不了皇上的这番讥讽，二则仁孝礼义在他们的观念中确实根深蒂固，太皇太后逝去，就因为地上有积水就不跪了？就是下刀子也得挺着啊，皇上明明错了，却如此坚持己见，身为言官，岂能不竭尽忠诚，进谏忠言？

殿中众位大人已听到皇上和群臣的争执，也顾不得跪拜灵前了，急急的冲了出来。一位官员见到王华，急忙高声道：“王大人，王尚书，您是礼部尚书，您说，皇上此举是否不合礼制？”

王华有些尴尬，咳了一声才道：“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皇上，群臣……群臣实没有错，皇上一番体恤臣子之心也没有错，只是未得其法罢了，此事……”。

一个官员高声道：“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鐪。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皇上今日谬行谬论，理应下诏自责，反省已身……”

郑御使声嘶力竭的喊道：“国母殡天，臣子尽孝！跪，是礼，赋予臣之权；是天，赋予臣之权；皇上也不能剥夺，皇上，您不能侮人自辱啊，皇上……”。

正德瞪着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强抑住一脚踹上去的冲动，脸色铁青地道：“不必说了，不可理喻的东西！”说罢拂袖而去。

至此，更多的官员开始加入对皇帝的指责，朝廷是个名利场，一件事情。不同的利益群体、政治群体，总可以从其中找到适合自己的理由，使其为己所用。

一部分官员想藉此表白自己的忠孝贤德，还有些官员则是趁机发泄一下心头的怒气。他们慑于刘瑾的酷法严刑。为了功名利禄，不得不屈服、附从于他，可是心头总有一股怒气难青。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攻击刘瑾是要冒着丢官杀头的危险的，而痛骂皇帝却没什么事，不但可以出一口恶气，还可以因此博得贤名，名垂青史，何乐而不为？

无私的官员还是有的，那些迫于刘瑾势大迫偃伏许久的清流们，突然敏锐的发现这件事也许是个很好的突破口，皇上失理在先，理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那就立于不败之地，可以尽情发挥了。

那些遣责皇帝的人可以利用皇上讥讽痛哭表忠心的一句话，牵扯出宋孝武一朝君臣昏匮、内宫秽乱地地事来，打压的皇上无话可说。那么能不能借着逼皇上下罪已诏反省的机会，重重打击一下刘瑾的气焰呢？

能利用一切不可能、不相干的现象，制造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和机会，来达成他们的政治目的，本就是这些言官所长，一念至此，他们立即呼啦一下，把杨廷和、王华二人围在当中，开始慷慨激昂的鼓动起来。

刘瑾是司礼太监，要在长寿宫主持大礼，眼见正德愤怒离去，他有心跟去宽慰，趁机讨讨皇帝的欢心，可是职司所在，宫嫔后妃们还在殿里，他怎能离开，犹豫的当口儿，正德皇帝已大步流星的去了。

刘瑾没好气地转回身来，眼见王华和杨廷和被官员们围在中央，为了议丧之礼唇枪舌剑，刚刚觉的幸灾乐祸，忽地心中一动，略略思忖片刻，他的双眼好似发现了猎物意欲马上攫取的猛兽，登时放出光来：“王华，礼部，咱家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急忙用眼色示意刘宇、张彩走近，低低嘱咐几句，两人立刻混入人群，开始通知刘派党羽，于是更多的人开始加入声讨议论，一场议礼运动就在长寿宫前轰轰烈烈的开始了。

看到这番激烈场面，刘瑾嘴角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然后便习惯性的去找杨凌，尽管这个人已不再能成为他有威胁性的对手，但是刘瑾还是下意识的担心被他识破自己的用心，如果此人出面制止，以他的威望和地位，再加上那能言善辩的口舌和诡谲狡诈的手段，说不定这将欲掀起的风浪就要平息下去了。

目光逡巡半圈儿，他就发现了杨凌的身影，杨凌站在殿门另一边，成国公站在他前边，腆着大肚子，面对下边那些一身污水全然不顾，争的面红耳赤的群臣，好象又患了老年痴呆，嘴巴半张半哈，一点表情没有。

杨凌站在成国公侧后边，同样挺胸腆肚，双手还抄在袖子里看得津津有味，一点出面制止的意思都没有。

一见杨凌置身事外，刘瑾顿时放下心来，双手往袖子里一抄，看着下边闹闹哄哄的场面，刘瑾笑了，笑的很愉快。

杨凌眼珠微微一错，瞥见刘瑾一脸笑容，他也不禁笑了，同样笑的很愉快。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54章 借势呼风

焦芳捻着胡须，微微溜了杨凌一眼，杨凌抄着手笑吟吟的一摇头，他立即止住了步子。受到刘瑾的暗示，围拢到王华和杨廷和身边的官员越来越多，一个个情绪激昂，执意要求杨廷和、王华代表朝臣向皇帝进谏，务必促使皇帝对今日大逆不道的行为公开道歉。

杨凌此次回京，已决意开始对刘瑾发动总攻，他知道，如果任由刘瑾继续猖狂下去，那么他必死的理由也许会更多，要铲除他也更有把握，但是霸州之行，使他知道有些地方的吏治已经败坏到了何等程度，如果朝中再有刘瑾这个大奸做乱，要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尽管现在出手，有一定的风险，甚至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是他已决意现在动手。

要动手就得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政治斗争无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都必须有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一个能公开见人的理由，就象这些为了博取贤名、为了发泄乱愤、为了趁机抨击刘瑾的各路政客们，都擎起了“孝道、礼教”这面大旗一样，他也需要一个堂皇的理由。

这个理由，因为正德的一句错话，因为百官趁机发难的场面，已经提供给他了。在政坛上已非吴下阿蒙的杨凌，也立即抓住了这个机会。顺势而动，以四两拨千金，这场各怀目的的大议礼，谁是最后的赢家？洪流最终将冲向何方、冲向何人？

杨凌正看的得趣，脚后跟忽然被人踢了一下，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小女子冲着他一努嘴儿，随即姗姗行去。那女孩儿一身缟素，可人的脸蛋俏如一枝梨花。杨凌怔了一怔，才记起那是蜀王之女，如今贵为公主的朱湘儿。

杨凌莫名其妙，四下瞧了瞧，迟疑未动，朱湘儿走到侧殿角门旁，扭头瞪了他一眼，随即往殿内一摆头，先行走了进去。杨凌疑疑惑惑的跟了过去，站在门口先向里边探了探头，生怕朱湘儿从门后边抽冷子蹦出来，当头就是一棒，好在一探头正看见她站在殿里头，杨凌这才放心的跟了进去。

杨凌见殿中只有朱湘儿和站在殿角的两个小宫女，便上前施礼道：“杨凌见过殿下”。

自从杨凌揭发朱让槿阴谋，保全蜀王一系令名之后。朱湘儿对他已无成见，可是那日永淳公主一番授受不亲的话，却在她的心中布下一道心魔。见了杨凌，这小妮子总有点儿不自在。尤其今日是要促使杨凌早些去看永福，朱湘儿更觉的不自在。

她干巴巴的道：“国公免礼，嗯……国公回京。还没见过皇上和永福公主吧？”

杨凌道：“是，我昨日下午回京，今日一早来祭拜太皇太后，还不曾单独参见皇上和公主殿下”。

朱湘儿咳了一声，一本正经的道：“嗯，这个……永福公主很关心白衣庵建造的进度以及费用的筹备，呃……皇姐听说你已回京，嘱你去皇庵见见她，要.……当面问问这些事情”。

杨凌一听，有些为难地道：“现在？没有皇上的旨意，不太方便吧。既然如此，我先去见过皇上，请了圣谕便去”。

朱湘儿一听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说道：“不必了，昨晚皇上就下口谕了，本公主叫人领你前去便是”。

朱湘儿唤过两个宫女，嘱她们领威国公去皇庵一行，杨凌见推辞不得，只好随着两个宫女去了，走出殿门，见一众官员有的振臂高呼、有的慷慨陈辞、有的怒发冲冠，杨凌不禁厌恶的皱了皱眉。

他能理解正德皇帝那种既无奈又鄙视的心情，如果换了他是皇帝，恐怕他也要被这群混蛋气的七窍生烟，起码也得拖下去一半大棒侍候。至于嘛，这算多大点事，一个个激愤的好象国将不国了一样，那些别有所图的人本是趁火打劫，那也罢了，偏是那些说的声泪俱下的腐儒，真是叫人恼不得，恨不得。

此时声浪越来越高，皇太后已经无法忍耐了，与皇后两人沉着脸联袂走出殿来，众官员正在大讲特讲的议礼，见了两代国母焉能不知礼，立即停了议论拜倒下去，随即又向张太后痛诉皇帝的失德失行。

杨凌站在侧殿廊下，一拂袍袖，随着两个宫女去了。朱湘儿见他走了，赶紧赶回太后身边，悄悄扯了扯永淳公主衣袖。永淳公主一直伴在太后和皇后身边脱身不得，此时两后正在安抚群臣，顾不上她，她忙悄悄退了几步，然后低声问道：“他去了么？”

朱湘儿鼻子一皱，得意的道：“本公主出马，还不手到擒来？”

永淳见母后和皇后正对一脸委曲、好似受了极大侮辱，以致哭得鼻涕眼泪一脸滂沱的郑御使等人好言相劝，便道：“走，咱们去看看”。

永淳姐妹情深，她冒传姐姐的意思，结果太后指婚，选中了那个短命鬼黯夜，永淳一直内疚于心，觉得是自己害了姐姐。

永福在太后面前公然表态喜欢杨凌欲下嫁而不可得，无奈之下选择出家避嫁，从正德那里知道了姐姐用意的永淳，尽管对于堂堂公主下嫁一个妻妾成群的人仍不以为然，却还是决定成全姐姐，尽量帮她促成机会。

杨凌坐在素净的禅房中，一杯清茶袅袅，室中有股淡淡的幽香，不是茶香，不是脂粉香，说是檀香却又淡了些。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到了房门前却忽然慢了下来，静了片刻，房门口出现了一个女子，一袭月白色的缁衣，秀发简单的束于脑后。

杨凌急忙站起身来，躬身道：“见过长公主殿下”。

永福的眸中有一道明显的喜悦。她抑住了激动的心情，恬淡的一笑，柔声道：“国公请坐，我虽尚未出家，却也算是带发修行，俗世间的称号尊荣都称不得了，国公还是叫我修缘吧”。

杨凌喃喃的应了声是，永福款款而行，大大方方自他旁边步入

Chapter_81

房中，她的缁袍是丝制的，轻盈纯净的月白色，缁袍很宽松，可是由于十分柔软，走动间随着身体摆动。时而贴身、时而分开，总能如惊鸿一瞥，映出她纤美的娇躯曲线。宛如一枝摇曳的百合，空灵中透着婉约。

两个人在禅房炕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炕桌。永福轻声道：“我在佛堂正为太皇太后诵经，听说国公来了……国公是刚刚回京么？”

杨凌道：“我昨日下午回京，因时辰已晚，今日才进宫来。霸州查抄已毕，回来后我去看过皇庵，整体规划已毕。主体部分正在筑基，现在天色也暖了，建造也快，我想到了秋上，主庵就能盖好……”。

永福一边听着，一边提起茶壶为杨凌续上茶水，又从炕桌下拿出一个玉制薰炉，亲手放入香料，动作不急不缓，优雅美丽。

做好了这一切，她就带着浅浅的微笑，注视着杨凌的脸庞，倾听着他说话，虽然杨凌讲的都是些枯躁的事情，什么查抄了多少财产，变卖折现后是多少银两，白衣庵现在规划建造的情形等等，她却似听的津津有味，一双宝石般的星眸澈如泉水，深深的望住了杨凌。

絮絮的说着话，杨凌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察觉了他的不安，永福也惊觉自己盯视人家太久，忙含羞移开目光，望着熏炉中淡淡缭绕而起的香雾，轻声道：“秋天么……秋天主庵就能盖好……”。

眸光一闪，犹如烛花一跳，永福好似从什么思绪中刚刚跳醒出来，低声道：“国公刚刚回京，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至于修庵、用度这些事，我也就是听听，你作主就好了”。

那含情脉脉的一瞥，可不象个六根清净的出家人，杨凌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可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局促的起身道：“今日刚刚进宫，还未见过皇上，如果……如果没有旁的事，我先告退了”。

永福有些失望，可是又想不出借口留客，抿了抿唇，她乖顺的点头：“那……我送国公”。

杨凌忙道：“不敢不敢，公主请停步，呃……修缘居士请留步，我……我……”，杨凌一拱手，忽地触及袖底一物，声音不由一顿，忙从袖中翻出那串手链，说道：“啊，我在霸州，发现这串红玉珠子很是可爱，特意携进京来，奉与殿下”。

永福眸光掠过一抹不敢置信的惊喜，盯着那串红珠，似欲伸手接过，却又收了手，讪讪说道：“我……我现在是修行之人，要这东西做什么？”

杨凌忙道：“这个……这是一串念珠，杨凌无意间寻到，觉得与殿下最是相配，是故冒昧奉上，但愿殿下不嫌弃。”

永福闻言迟疑了一下，这才接在手中，轻声道：“多谢国公”。

杨凌忙躬身道：“不敢不敢，殿下留步，我告退了”。

目送杨凌匆匆离去，永福公主幽幽叹了口气，这才低头打量那串所谓的念珠。这是念珠？分明是一串手链嘛，她掀起衣袖，把手链套上。纤巧白晰的手腕从衣下露出少许，宛如一管打磨晶莹的美玉，那串彤红的珠子一套在皓腕上，白的白，红的红，都是一团粉润，说不出的明艳。

摩挲着腕间光滑温润的珠子，永福公主痴痴出神：秋天，秋天就要搬到杨凌的宅邸前去住了。唉，以前只愁两人之间天渊之别，永远没有机会，可是如今似乎有了机会，但他不知自己的心意，又岂敢越雷池半步？刚刚的只多看了他几眼，就把他吓跑了，还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呢，那点小胆，真不男人，被他气死了。

可要说他不懂自己的心呢，偏又送了自己这串珠链，要如何与他接近？杨凌啊杨凌，我朱秀宁为了你，可是连出家的手段都使出来了，这层窗户纸还要我来点破么？难不成……难不成还要我这小尼姑放下身份去勾引你？

“啐啐啐”，一念及此，永福顿时面红耳赤，为自己羞臊的无地自容。

“姐姐在做什么？喝茶喝到了茶梗么？”永淳和朱湘儿冒冒失失的闯进来，正碰见永福公主想的忘形，含羞自啐。

一见妹妹到了，永福公主更加害羞。忙道：“没……没……”。

“没什么没？内务府好大的胆子，合着教训还没吃过，真当我姐姐出了家呢，供应的什么破茶呀，居然有茶梗？”

永淳公主火气不小，方才和朱湘儿躲在外边偷听，姐姐温吞水似的，明明爱煞了人家。偏就不敢说一个字，把她急的要命，结果杨凌好死不死的，居然送给姐姐佛珠，真是气人，他还挺愿意让姐姐出家的呀？

小妮子为此愤愤然的，结果一冲进来又以为内务府拿劣茶侍候姐姐。永淳公主撅着嘴儿正生气呢，忽地瞥见姐姐腕间红光一闪，定睛看了看。永淳不由惊咦一声：“姐姐，你不是什么首饰都不要了么，什么时候又配了串珠子……”。

朱湘儿抓住永福的手，仔细端详的那串红玉手链，啧啧赞道：“哇，晶莹剔透，赤红如血，是最上等的玛瑙手链呢，好漂亮，难得粒粒饱满圆润，大小如一”。

永福慌忙褪下衣袖，羞窘的道：“没……，这不是手链，这是……这是杨大人送我的一串念珠”。

永淳呆呆的问道：“念珠？念珠是这么戴的么？”

永福公主脸也红了，脖子也粗了，象只跳进油锅的虾子，恼羞成怒的分辩道：“我说它是念珠，它就是念珠，要不然你们说，它是什么？”

永淳一见皇姐要抓狂，忙不迭点头道：“念珠，念珠，这就是念珠！”

朱湘儿也小鸡啄米似地道：“对对对，分明就是念珠，呃……杨大人送的念……念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永福公主心里怦地一动：念珠，念朱，杨大人念朱……，是这个意思么？他是秀才出身，这些借物喻情、拐弯抹脚的手段他一定懂的。

永福公主的心又怦怦乱跳起来：若非如此，明明是一串手链，他为何非要说是念珠，莫非……莫非他在向我暗示什么，我却没有听个明白？

杨凌的话重又在耳边响起：“这是一串念珠，杨凌无意间寻到，觉得与殿下最是相配，是故冒昧奉上，但愿殿下不嫌弃。”

念朱、相配、但愿我不嫌弃，哎呀，他是一语相关么？如果是那样，我毫无表示，他必定要心中失望了，我……我真的是好笨！

朱湘儿无意中一句话，永福公主浮想翩翩，一颗芳心患得患失的，又复懊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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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到了永福面前，不知是不是因为对她的境遇心感愧疚的缘故，局促木讷，难以言语，一离开庵堂，头脑却又恢复灵活起来。杨凌不知长寿宫现如今情形如何，匆匆赶去一看，由于方才的议礼，祭拜活动彻底破坏，官员们都已不见了，杨凌向小太监打听到正德现在西暖阁，便急急赶去。

正德被这帮官员的无理取闹气的发昏，见了杨凌时还无精打彩的。杨凌好言宽慰一番，简单介绍了下霸州情形，随即请求告假几天，顺便把霸州详细情形整理成册，然后再缴覆圣旨。杨凌连大年都是在外边过的，正德皇帝每有要事，常要杨凌在外奔波，心中也觉过意不去，自然并无不允。

杨凌自乾清宫出来，绕到前殿，有意的往武英殿一看，焦阁老果然正在殿门口儿打晃，一见杨凌到了，才转身往殿内走去。杨凌也不言语，脚步一转，也跟了过去。

一进武英殿，焦阁老就急不可耐的打发了小太监出去。然后焦灼的问道：“国公，今天的情形不对劲儿，一开始不过是几个沽名钓誉的官儿被皇上斥责，有些恼羞成怒罢了，可是后来满朝文武群情汹汹，分明是别有所图。门下看到许多刘瑾的人也围着杨廷和、王华，要求他们带头向皇上进谏，不怀好意呀”。

杨凌每次来，焦芳都要亲手为他斟茶，这次是真急了，忧心忡忡的，也顾不上这些礼节了。杨凌瞧他急的团团乱转，不由笑道：“呵呵，我自然知道，这事都不用拿脑子想，刘瑾肯鼓动支持，还能是好事吗？”

焦芳奇道：“国公看出来了？那……您怎么不阻止呢，以您的威望地位，若是出面安抚，再加上杨大学士和王尚书对您十分推崇，必定随之应和，刘瑾的奸计怎能得逞？现如今那些人抬出来的全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杨、王二人正当其位、身不由己，明知是为虎驱羊，甚至陷身其中，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唉！依门下之见，刘瑾必是觊觎礼部尚书之位，这可怎么办呢？皇上正在震怒之中，李大学士还未赶回来，国公不能言政，门下孤掌难鸣。说不定刘瑾能一箭双雕，顺道把杨大学士也一起拉下马，清流派要是被彻底打垮，国公的大计来日就更难实现了”。

杨凌坦然自若的一笑，说道：“阁老请坐，何须忧心？”

他翻过茶杯，悠悠然为焦阁老斟上一杯茶，一边推茶过去，一边道：“何须来日？我，准备动手了！”

焦阁老一怔，失声道：“现在？李大学士还未回来，少一个助力，另外，总要一个契口突破，这时机……”。

他目光一闪，忽地说道：“国公莫非也要利用百官议礼，迫皇上下罪己诏的机会？”

杨凌沉静的一笑道：“正是！”

焦阁老疑道：“皇上今日虽是一番好意，可是所言所行却有悖于孝行礼道，百官以此为据向皇上施压，目的各一，理由却相同，理字在手，无往不利。

然而当今皇上最恨别人挟据以制，愈逼愈抗，刘瑾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想利用九五至尊无上之权，来压制百官掌握的礼，趁机把清流一派撤底打垮。

国公，他们手中的利器，一个是礼，一个是权，国公要插手其中，要以何目的？如何以制刘瑾？门下……实实的想不通，这件事要怎么做才能把火引到刘瑾身上？”

杨凌哈哈大笑，说到：“阁老，我就知道你会有所疑问，怕你沉不住气，才来知会你一声。现在的朝堂，一场议礼，各怀目的，刮的是百官的八面风，烧的是皇上的无名火，这火是对着百官们去的，看起来似乎引不到刘瑾身上……”。

杨凌起身说道：“阁老这几天不妨冷眼旁观，不鼓动、不阻止、不参与，让那风刮的再乱一些，让那火烧地再大一些，等我上朝覆旨的时候……”。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去，目光慢慢凌厉起来，一字字道：“那时，就是我和刘瑾，在这紫禁城中最后决战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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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孝，孝莫大于祭。

而正德皇帝，正是不屑于这一点，触犯了官员、士子们一直奉行不渝的宗旨，触犯了他们心中的道德底线，百官正是抓住了天子不孝、有失人君之道这一条份量十足的理由，开始向皇上发难。

谏议大夫舒芬对皇帝今日妄言妄行，犹不知悔改感到怒不可遏，回到府中便洋洋洒洒，写就一篇《隆圣孝以答人心书》，公开上书指责皇帝，并和皇帝辩论孝道，天理，人欲。

说起这舒芬，知者寥寥，可是提起他后来写地一首诗：“千里捎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那就耳熟能详了。

这位仁兄不但才华横溢，而且为人至孝，后来慈母病逝，竟忧伤成疾，因而辞世，孝字在他心中，实比天还大，如何能容忍皇帝如此蔑视孝道。

舒芬是翰林院修撰兼谏议大夫。事实上督察院、翰林院许多官员本就是互相兼职的。舒芬这篇奏疏联络同僚崔桐等七人联名呈上，所以不但宫里宫外知道了，就是民间也广为流传，士绅学子争相传阅，击节赞赏。

正德皇帝根本不和他玩这种无聊的口舌之争，舒大夫花了一晚上时间引经据典写就的锦绣文章，正德只花了一弹指的功夫，就把它扔到墙角里去了。

舒芬是那种执拗的书生脾气，愈挫愈勇，继续上书，言辞也越来越激烈，弄得正德皇帝头痛不已。只要一见奏折封皮上有“臣舒芬”三字，他立即奏折一合，不屑的往墙角一扔。

臣子奏折，天子也不可如此轻侮，否则起居录上注上一笔，那就是千古难抹的污名，所以小黄门也练就了一身本事，这边一扔，那边立刻就象拾骨头的狗，嗖地一下蹿过去，赶紧的拾起来。(奇书网 Www.Qisuu.Com)

舒芬对天子抗言直书，立即在士子间获得了无上荣耀，众翰林、御使纷纷效仿，强烈要求皇帝悔过自责，反省过失，同时大批的官员不断向杨廷和、王华施加道德压力，要求两位大人带头上书，劝谏天子。

这时，正德皇帝却患了伤风，还挺严重。原来百官至长寿宫祭拜时，正德从温暖如春的西暖阁匆匆赶来，穿的单薄了点儿，脑门上一层细汗被风一吹，着了凉，紧接着被那几个不识好歹的臣子气的够呛，回去还没一会儿，又让太后唤去委婉责备了一番，连憋气带窝火，就此昏昏沉沉，高卧不起。

皇上这儿肢体酸软，倦怠不起，言官翰林们可不知道皇上是真病假病，就算真病，一场伤风就能掩过回头有悖孝道的事么？天子之职，莫大于礼呀。

奏疏持续不断，正德皇帝下旨司礼监，这些奏折一概留中不发，刘瑾闻旨，又拖出那两口大箱子来，兴高采烈的收废纸，不过这回他却没有用些卡削各部用度的手段整治言官翰林们，因为他需要这些书呆子造声势，声势造的大了，身为清流领袖的杨廷和以及执掌礼部的王华就不得不出面挑起这场议礼之战的大旗。

言官翰林们本来就是码字儿的，你留中，我再写，权当练笔了。奏折越来越多，语气越来越激烈，混水摸鱼的、别有用心的官员在里边煸风点火，到处串联，哄的那帮书呆子心甘情愿的去打头阵。

杨廷和与王华并非没有意识到其中包藏的险恶，可这却是说不出口的理由，百官情绪越来越激烈，被刘瑾压制许久的情绪，终于在占得理字先机的情形下，向皇帝完全爆发了，他们扬眉吐气、意气风发，终于找回了失去已久的责任感，意识到自己对朝廷、对江山是多么的重要，为了争取下跪的权利，为了争取做忠臣孝子的机会，他们拼了。

杨廷和与王华承受不住日夜上门哭诉哀请的官员强大的压力，道德风向已经不是他们的权力和个人威望能够控制的了，两人商量了一下，只好写了一份措辞还算温和的奏折，联名呈于御前。

正德皇帝真地苦闷之极。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无可辩驳，可是他就是想不通，不就是看见百官们跪在冷水湿地上，好心好意叫他们以躬代跪么，就为了这么点事儿，至于说的如此严重，好象天就要塌下来似的？

天真地要‘塌’下来了，大学士和礼部尚书进谏，代表着内阁和执掌礼的衙门也赞同百官们的意见，第一回合取得了阶段性胜利，风向标至此完全明显了，清流们图穷匕现，上书从指斥皇帝有悖人伦礼仪、不守孝道。开始直接要求皇帝下罪己诏，反省己身，修正错误。

正德皇帝病体稍愈还抱病上朝，此时身体渐好，却拒绝临朝，开始恢复他刚刚登基为帝时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正德的态度激起群臣更大的愤怒，也给了他们更多的攻击理由。

恰好此时宣府巡抚陆完进京，他的辖地离的近，是奉令最先回京述职的一批巡抚。本来这些封疆大吏们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荒唐事，所以对刘瑾这项命令还有些不以为然。

可是延绥巡抚不理会刘瑾的命令，拖延不行，刘瑾竟然派了锦衣卫直接把他下了大狱，陆完闻讯吓破了胆，一路快马进了京，到底还是迟到了。无奈之下，陆完只好在重礼之外又多备了一份，上门叩见刘瑾，刘瑾收了礼，又对他痛骂一番，开恩要他留职察看，称为‘代职”。

这位老哥送完了礼，私事办完了公事还没办呢，进了京总得见见皇上，可是皇上现在偏偏谁也不见，只好天天在朝房里混日子，一来二去的，和六部九卿们都混的熟了。

陆完并不知其中内幕，可是眼见京中情形如此紧张，六部九卿跃跃欲试的要跟着杨廷和及王华上书，以便博个好名声，便出言劝道：”各位大人，皇上年少，血气方刚，那是吃软不吃硬的，群臣上书，皇上生病，这么僵持着对朝廷诸多不利，各位大人此时上书，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六部九卿想想，也的确不能把皇上逼的太紧，刘宇和张彩虽已成为刘瑾死党，但他们打的主意就是让别人当出头鸟，其他尚书们不出头了，他们也就罢了手。

刘瑾闻讯大火，找个由头把这位坏其好事的巡抚叫去，又是一顿臭骂，把他骂的狗血喷头，可怜的陆大人不知缘由，还当是送的礼刘公公还是嫌少，可是带来的银子全用光了，只好东家西家的借，然后陪着笑脸给刘瑾送去。

刘瑾收了礼，也知道他是无心之举，本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了，可是没料到这位试职巡抚不放心，想想威国公那是宣府出来的人，本乡本土的，还能不照顾一下，所以登门拜访，又求托杨凌，万一皇上要贬他的官，请杨凌代为说和。

刘瑾就怕杨凌坏他的事，早派人盯着他呢，闻报陆完去走杨凌的门路，老刘又是大怒，难道我堂堂内廷首相，权倾朝野的刘公公，比不得他一个在野的威国公？

陆完再次被刘瑾叫去，痛骂不休。这三骂下来，陆完皮了，快让人榨成干了，他老刘还让不让人活了？反正京我是进了，迟到之罪已经免了，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打不了罢官，老子不干啦！

陆完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当年一点书生意气、士子血性早就磨光了，今日却被刘瑾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给激出来了，老陆也不跪着装孙子了，噌地一下站起来，脖子一梗梗，扭头就走。刘瑾还没见过这样求人的呢，倒被他弄愣了。

陆完回去就收拾包袱准备滚蛋，不料等了两天，由于刘瑾摸不透他为什么见过杨凌之后，态度突然变的这么强硬，如今他正要对付王华，可不愿节外生枝坏了大事，所以愣没敢动他。

堂堂宣府巡抚，摞下地方那么多大事不管，走也走不了，留着又不知道还能不能做官，无所事事的，只好整天介在京里穷晃。

高层如此，还能维持表面平静，但是低级官员却无所顾忌，他们不象高级官员们久经官场老成持重，持政久了分得清孰重孰轻，知道迂回委婉的斗争手段，这些从认字儿就捧着圣贤书灌输了一脑子‘礼义廉耻’的书生们，说理论头头是道，可是远没达到‘入世’的水平。

真理在自己手中，那还怕什么？皇上不知礼、不守礼，为人臣子的此时不尽臣子之道，不表忠心，那什么时候出头？忠臣不怕死，怕死非忠臣。高级官员顾虑重重推诿不出，那我们自己出面。

弘治十八年进士、刑部主事黄巩，求阅状元舒芬的疏稿后，感到尚未尽切，怕皇帝不够觉悟，于是又独奏一疏，给正德皇帝当头来了一棒子，矛头直指正德宠臣刘瑾，开始扩大打击目标，他的这份奏折成为朝争的导火线，议礼礼就此变成了议政：

“如今天下只知有佞幸权臣，而不虑有陛下。宁肯违忤陛下，而不敢稍抗佞幸。祸本已生，陛下尚不知也，待祸变将起，恐陛下知之晚矣！为陛下计，请崇正学；开言路；正名号及纲纪法度；排除佞幸小人……，否则，恐国难已急至眉睫！臣自知此言必为奸佞所不容，斥臣为诽谤朝政，但臣宁死直言，谏请陛下勿为奸佞所误。”

黄巩确是一片忠心，情知此折上奏，必受刘瑾打击，罢官丢命也不稀奇，却仍雄纠纠气昂昂，慨然上书。车驾员外郎陆震，见此奏稿义正辞切，比自己文化水平高，就把自己的疏稿撕碎了，在后边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其他位卑官员见状，纷纷签名，联名上奏。

这小官儿批评语气之激烈，丝毫不下于后世著名的狂生海瑞写给嘉靖皇帝的奏疏，正德一肚子火正没处发呢，这封奏折出来，立即让正德也抓住了把柄：“朕失礼违和？罢了，谁叫朕说错了话办错了事呢，朕是自作自受，早知道这样，跪死你这帮孙子！可是你现在扯的也太远了吧？我就是没让你们下跪而已，怎么严重到国将不国了？奸臣，谁是奸臣？”

正德皇帝批转刘瑾惩办，刘瑾见折勃然大火，手敕刑部收黄巩、陆震等五人下诏狱，逼其认罪。黄巩慨然道：“人生仕宦至公卿，大都三四十年，惟立身行道，斯千载不朽之人。世之人，愿以彼易此何耶！”

陆震四人纷纷应和，刘瑾大怒，首犯黄巩、陆震被拖去廷杖一百，罚跪五日，车驾员外郎陆震身子骨儿弱，打完了拖回狱中没一会儿就死了，黄巩居然咬着牙撑了下来，然后又跪足五日，收拾行李，罢官为民了。

五壮士义举风糜全城，士子们的敬仰尊重，让更多的低阶官员热血沸腾了起来，各种条陈五花八门，居然还有人从议礼煞有介事的提到皇上没有后嗣事，大谈皇帝大婚两年，一后二妃，却始终不见有孕，万一皇上不测，为祸不浅，忧心忡忡的劝告皇上早些立嗣，还暗示皇帝是否请个太医看看，以免误了大事。

这简直是怀疑皇帝身体有病了，说他不行，是个男人就受不了，何况正德皇帝那毛驴脾气，正德皇帝忍无可忍，奏折留中不发，关心皇上小弟弟的那位臣子，送进大狱挨板子，吃了顿‘竹笋炒肉’，打的屁股开花。

状元舒芬意气风发，现在是少壮派中的风云人物，就此事又写了一篇长篇论文，就议嗣一事经过细致慎密的分析，得出一个结论：当今圣上如果不听群臣们的意见，立即反省检讨，那就会得到五代时亡国之君或者建文皇帝那样的下场。

奏折呈上去，舒大人就料定自己必被廷杖致死，遗书写好了，敛衣买回来了，棺材也订了一口，准备给自己办丧事，不料正德皇帝被他们天马行空的离奇想法气的怒极失笑，还以为这个书呆子有点人来疯，脑子已经不正常了，居然放过了他。

但是观其动静的文武官员可不知道皇上心中的想法，一见皇上打了两拨人后，舒芬更为大逆不得的奏折呈上去居然没事，还以为皇上开始服软了，顿时勇气倍增。

两天之内，六部、翰林院、大理寺、行人司、六科、十三道，都察院共一百多个中低级官员向皇帝呈送抗议和劝谏奏疏，语调一致，基本上都是说大明江山即将亡国，如果皇上再不悔改，恐怕死了想找块埋尸体的地方都没有。京城一时人心浮动，官员们无心政事，尽皆加入这场议礼，议政，继而议嗣的莫名其妙之战中。

正德皇帝的无名火终于爆发了，连续多日不上朝的正德开大朝会，当庭怒吼，咆哮如雷，额头青筋之冒，戟指群臣骂道：“朕躬身体欠安，迄今未愈，尔等不知体恤，整日聒噪，一班小臣夸大其辞、妖言诽谤，你们整日和朕讲为君之礼。这就是为臣之礼吗？一群混账东西，你们不是要跪吗？那朕就要你跪个够！”

上书的一百多个官员全部奉圣谕在午门罚跪，这些低阶官员本来没资格上朝，可是现在和上朝的文武官员一样很光荣的每天早上到皇宫上班了。一大早，所司衙门的首领官员领着他们，排着整齐地队伍赶到午门口，锦衣卫点名之后开始下跪。中午不管饭，但是允许家属送饭。跪到傍晚再点名，由其衙门首领官员领回去，然后解散。

内阁和六部九卿等官员不能再表示沉默了，纷纷上书请求皇上赦免，正德皇帝还是留中不发，紧接着又有几位官员继续上书求赦，包括王鏊等老臣，正德回复：“一起去午门跪着去！”

先期被抓进大狱的官员们也带着镣铐加入了罚跪队伍，这些官员白天跪在那儿互相聊天扯淡，晚上回家接着写奏折，就是没有一个屈服的。

正德气的脑门生疼，刘瑾察言观色，一旁小心进言道：“皇上，您罚这些官员下跪，反思已过，可是他们根本不知悔改，一个个膝下藏了厚褥，跪坐在那儿聊天打趣，身旁居然还有茶水点心，真是成了大笑话。依老奴之见，不如对这些官员动用廷仗，吃了皮肉之苦，谅他们不敢再如此嚣张”。

“廷杖？一百多人同时廷杖……，正德略一犹豫，点头道：“好，就好好教训教训这帮不开窍的东西，罚跪居然还有茶水点心，这班疲怠家伙，让他们吃些皮肉之苦也好！”

刘瑾心中暗喜，连声答应着，嘴角攸地闪过一丝阴毒地笑意。杨廷和够奸，奉行中庸之道的王华更奸，这对老滑头始终不当出头鸟，害得刘瑾一直无法对其反动蓄谋已久的反攻，趁机夺下礼部，甚至把杨廷和哄出内阁，安插自己亲信。

在午门下跪的可没有一个是自己的人，那全是清流派的中坚和未来的希望，如果一顿廷杖打死几十个，就算明知前边是火坑，杨廷和与王华也得硬着头皮往里跳，大事定矣。

刘瑾一溜烟儿传旨去了，锦衣卫，大汉将军，东厂番子……，大队人马突然出现在午门外，前边一排提着廷杖刑棍的大汉，跪在那儿喝茶吃点心的官员顿时一静，片刻功夫，他们就看出，皇上要施廷杖了。

这些低阶官员的眼睛攸地亮了起来：廷杖！多么荣耀！它代表着高尚忠贞，如果被打死，自己这个默默无闻的人将永载史册。如果不死，今后走遍天下，都会受到朝野的尊敬。廷杖简直就和‘文正’的谥号、内阁首辅地官职一样，是一个人臣毕生梦寐以求的待遇啊。

行刑队紧锣密鼓的做着准备，‘受虐狂’们吃饱喝足，该去方便的也都收拾停当，等着屁股挨揍了。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闻讯齐趋御前求情，在此之前，两匹快马就飞驰出京，直奔西郊去了。

杨凌一直在关注着朝中地一举一动，正德被官员们攻讦的焦头烂额，他一清二楚，一些冒失的官员触怒天颜，因而送命丢官，他也心中有数。他也急，但是时机不对，这一招攻出去就毫无杀伤力，不是因此把自己拖进去，树为百官之敌，就是被刘瑾轻而易举的化解攻势，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

他必须象一个猎狐的猎人一样，拿出最大的耐心等待，等待最佳的机会，等到皇帝和文武官员都感到骑虎难下，都感到矛盾难以化解，对方难以屈服，有心将其消弥却无法抽身后退的时候，才能轻轻松松，以四两拨千金。

消息送到，杨凌正抱着儿子站在教堂角楼上看风景，一听这消息，杨凌喜出望外，机会终于来了！

正德皇帝此举，已表明他决不会屈服，这种在一些官员们看的比天还大的事，在不守规矩的正德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世人虽然都认为正德荒唐，但是正德却绝不干他自己认为荒唐的事，因为免予臣子下跪就下罪己诏，在正德眼中就是一件荒唐可笑的事情。

然则事情闹到这一步，一直站在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上，静观放任低阶官员打前阵，以观风色决定行止的高层官员，派流首领们必然也萌生了退却之意，这顿廷杖打下去，将把官员彻底推到和皇帝对立的立场上去，他们做为领袖，也不得不赤膊上阵，硬着头皮为小弟们讨公道，结局唯有两败惧伤。

双方都出尽全力，又满心希望能有个机会把自己和对手分开的时候，就是他威国公闪亮登场，扭转大局的时刻了。

杨凌抱着儿子大步流星赶回府去，赶到后花圆，叫起正手牵着手儿坐在假山后边窃窃私语的大棒槌和云儿，把儿子交到云儿手上，对大棒槌高声叫道：“棒槌，去，把本公爷的马牵来，立即进城！”

玉堂春闻声忙从花厅里走出来，抚着如云秀发道：“老爷，您要进宫？”

杨凌威风凛凛，犹如要出征打仗的大将军，斗志昂扬的道：“不错，快把我的奏本拿来，我要马上进宫向皇上覆旨！”

玉堂春急忙回到内书房，取出帮他整理豢清的一本册子交到杨凌手中，杨凌拿在手中，轻轻一拍，心道：“京师整风，从今日始，这第一张大字报贴出去，不知是谁~~先、倒、霉！”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55章 一箭双貂

午门外，东厂番子、锦衣侍卫、大汉将军们已按部就班，列队整齐，就等着司礼监派人正式执刑了。就在这时，一队健骑飞驰而至，马蹄踏着青石板，轰声如雷。

锦衣卫千户石文义听见声音，瞧见是一行快马，立即带着一队侍卫迎上前来，手按刀柄，傲然挺立，高声喝道：“前方是午门重地，文武官员，下马落……”。

刚说到这儿，他就看清冲在最前边的是杨凌，仅落后半个马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手执一根乌黑的铁棒，前景历历在目，如何还敢嚣张，石文义吓的掉头就跑，把跟在他身边的锦衣卫官兵闹了个一愣怔。

石文义跑了几步，听见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担心会被快马踹到，他急忙的往旁一闪，却听马蹄骤停，扭头一看，只见杨凌已在身旁停下，笑吟吟的翻身下马道：“石大人，好久不见呐”。

石文义见自己的士兵都一脸稀罕的看着他，不禁又羞又恼，可是对威国公又不敢失礼，只得忍着气叉手施礼道：“卑职见过国公爷，国公爷一向可好？”

杨凌当他是自己马僮了，很随意的把马缰绳往他手里一塞，热情洋溢的道：“嗯，本公爷很好。咦？这么多官儿跪在这干什么呢？旁边这是……是要施予廷杖吧？廷杖又不是砍头，最后都给顿好吃的，怎么一个个还有茶有水的？”

石文义这时已恢复了镇静，闻言有意讥讽道：“国公爷在家中纳福，朝中的消息可就闭塞了些，回禀国公爷知道，这些官员触犯龙颜，皇上罚他们午门长跪，自思反省呢，可是这些官员不知悔改，妄言上书，皇上震怒，要施予廷杖呢”。

杨凌若无其事的点点头，说道：“这么不懂规矩，的确该打，不过行刑要暂停一下，本钦差正要进宫覆旨，禀告皇上的事是牵涉到这些官员的，你且听候皇上进一步的旨意吧”。

石文义一呆：“钦差？国公爷您……钦差复旨？”

杨凌眨眨眼，笑道：“是啊，本国公在野，是不知事。石大人在朝，看来倒是贵人多忘事啦，本国公赴霸州查抄黯府，是奉了圣旨的，这会儿正要进宫见皇上，回复圣旨呢”。

石文义恍然大悟，却疑惑的道：“国公查抄黯府复，与……与这些官员何干？何以要让卑职暂停行刑？”

杨凌笑容一冷，淡淡的道：“那……要不要本国公先向你禀告一番呢？”

石文义慌忙道：“啊，卑职只是随便问问，卑职不敢动问，不敢动问”。

杨凌哼了一声，漫声道：“棒槌，在这儿看着，本国公没有复旨之前，不得动刑”。

石文义含忿道：“国公爷，对这些官员施以廷杖，可是皇上的旨意”。

杨凌双眼微微一眯，说道：“本国公知道，皇上下旨也有一阵子了吧，你们还不是正在准备？如今本国公进宫复旨，事涉百官，多等一刻半刻算不得抗旨吧？”

石文义微哼一声，不冷不热的道：“倒是不算抗旨，就算抗旨，国公爷一介侍读身份时就抗过圣旨了，那也是不怕的。可是卑职不敢呐，一会儿刘公公就到，若是刘公公在此督刑，卑职一个小小的锦衣千户，岂敢违背？”

杨凌目光一闪，微笑道：“刘公公么？呵呵，若是刘公公下令，本国公自然不好令你为难，你尽管执刑便是”。

他这么说，是因为眼珠一错间，已看到刘瑾出现了，迅速想出了调虎离山的办法。

刘瑾一身湛蓝绣蟒的袍服，腰间仍束着孝带，领着一班小黄门，从角门儿出来，后边的小黄门们有的搬椅子，有的端茶盘，看来刘瑾用刑，派头和当年的范亭差不多，喜欢摆谱儿。杨凌微微一笑，扔下石文义，便低头急急向角门走去。

刘瑾兴致勃勃出了宫门，正准备欣赏一出百臀怒放的好戏，忽见杨凌急匆匆走来，不觉有点诧异，忙迎上前来，皮笑肉不笑的道：“杨国公，哎呀呀，好久不见，上次国公入宫，祭拜太皇太后，咱家主持祭礼，也没顾上向国公问候一声，国公一向可好呀”。

杨凌一惊，好象才注意到他似的，猛一抬头，略带慌张地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啊！是刘公公，还好还好，公公也是康健如昔呀”。

石文义远远地抻着脖子看着，嘴角噙起一丝冷笑：“这些官员口口声声奸佞奸佞，分明是指的刘公公，刘公公恨他们入骨，岂肯放过他们？嘿嘿，刘公公今日之权，那是一人之下，无人能及，公候将相，谁见了刘公公不是毕恭毕敬，今天让你吃个鳖，灰头土脸的滚蛋，从此晓得自己已是落翅的凤凰，少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他暗暗的发着狠，倒还没忘记马僮的职责，手里仍牵着杨凌的马缰绳，

杨凌和刘公公打完招呼，脚步不停，仍向宫门走去，刘瑾见他行色匆匆，直觉的感到有些不对劲儿，连忙拦住道：“嗳，国公爷，这么久没见，咱们先聊聊啊，这是忙着去做什么？”

杨凌干笑两声道：“啊，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本国公奉旨赴霸州查抄黯府事毕，今日要进宫复旨。呃……听说那些官儿触怒了皇上，公公要奉旨行刑是吧？你先忙，你先忙，本国公见了皇上缴了圣旨就没什么事了，哈哈哈，咱们回头再细聊”。

杨凌越是说没什么事，越是急着要走，刘瑾越是起疑心，一见杨凌脚下不停，甚至巴不得他赶快去拷打午门前地百官。刘瑾心中疑云陡起：“这不是明摆着要支开我吗？杨凌要干吗？”

刘瑾捏着下巴核计核计，扭头一看，只见杨凌到了宫门口，验了腰牌都没来得及揣起来，接在手中就往宫里走，刘瑾毛了：“这小子一定有事，什么复旨查抄黯府，这点事值得你见了咱家就慌慌张张的？嘿！想支开我，去告我的黑状吧？门儿都没有！”

刘瑾一扭身就追了上去，旁边司礼监的公公奇道：“公公，不是要宣旨行刑吗？您这是去哪儿？”

刘瑾头也不回，摆摆手道：“不急不急，咱家进宫一趟。一会儿再宣旨行刑。”

前边杨凌注意到刘瑾跟了上来，脚下顿时加快了速度，刘瑾见状再无怀疑：“他急着进宫，肯定跟咱家有关，莫非张忠那里还有咱家什么把柄落在他的手里？”

刘瑾慌忙想了一下：“没有啊，张忠一被抓，彼此之前有关联的证据就全毁了呀”。

他急忙高声叫道：“杨大人，慢一些，慢一些，咱家可追不上你的步子”。

杨凌闷头直走，愣装没听到，直到刘瑾扯开嗓子大叫了几声，杨凌才象刚刚反应过来似的，停住了脚步惊奇的道：“刘公公？你……你怎么回来了？”

老刘呼哧带喘的赶过来，嘿嘿奸笑道：“啊……这个……是这样，皇上说宫门外每个臣子廷杖三十，咱家到了午门一看。那官员有胖有瘦，有健有弱，有老有少，如果一律三十廷杖，如果一律三十杖，恐怕有些官员吃不消，所以想向皇上请旨，是否法外开恩，区别对待”。

杨凌摇头一叹，拱手道：“刘公，真是宅心仁厚”。

刘瑾呵呵一笑，摆手道：“哪里哪里，内廷外廷，都是皇上的臣子，行个方便好见面嘛”。

杨凌劝道：“这事儿还劳公公走一趟吗？你派个司礼太监去请一下旨意不就完了么？”

刘瑾忙摇头道：“这些人哪办得了大事呀，还是咱家自己去稳妥些”。

“公公公忠为国，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

两个人相视而笑，只是笑声虽畅，眼中却殊无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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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杨凌一脸无奈，刘瑾心中更乐，便拉住杨凌，得意洋洋的一路东拉西扯，径奔乾清宫去了。到了乾清宫，皇上却不在西暖阁，一打听说是皇上去了正殿，杨凌连忙赶去。刘瑾就跟连体人儿似的，你到哪儿我到哪儿，片刻不肯放松。

两人到了乾清宫正殿，一看殿上好生热闹，岂止内阁两位大学士和六部九卿，平常有资格上朝议政的高官几乎都到齐了，济济一堂，人声鼎沸。刘瑾方才急着赶回司礼监传旨调兵，还不知道这会儿功夫官员们居然全到了。

其实六部本来就在一条街上，只要通知了一个，要这些官员们迅速赶到自然不难。这些官员中还包括张彩、刘宇、曹元等刘瑾一党，他们倒没打算真为百官求情，可要不来就太明显了，跟来站在人堆里起个哄，既不显眼，帮不上忙，又不至于被人背后指责，何乐而不为？

百官跪在地上与正德皇帝僵持着，正德被那群蹬鼻子上脸的官儿气的发疯，铁了心要整治他们，官员们却担心这一来惹得官吏和皇上更加对立，甚至影响到朝政，所以执意恳请皇帝收回成命。

正德坐在上边一言不发，就是不松口。皇上不开恩，文武百官就是不起来，两下里正僵持着呢。杨凌和刘瑾肩并着肩冲了进来，满堂都是跪着的官儿，就这么两个站着的，谁还看不见，一道道目光刷的一下集中在这两个人身上。

杨凌俯身施礼道：“臣杨凌见过皇上”。

刘瑾忙也施礼道：“老奴刘瑾见过皇上”。

正德和百官正呕着气，一见自己最亲近的两位臣子到了，心中顿觉喜悦，忙道：“平身，两位爱卿何故一同上殿？”

“呃……”，刘瑾哈着腰儿，瞄着杨凌，一脸“我看你意欲何为”的得意笑容。

却见杨凌深施一礼道：“臣的事说来比较繁琐，还是刘公公先说吧”。

“我？”刘瑾一呆，见正德已移目向他看来。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吃吃艾艾的把对杨凌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正德蹙了蹙眉，心道：“不是你劝我动用廷仗的么？怎么又发起善心替他们求情了，百官们真的如此不经打？”

正德沉吟一下，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朕准了，你酌情用刑便是”。

刘瑾忙跪地道：“皇上仁慈”，嘴里说着心里却暗暗盘算：“无论如何，总得打死几个，不然王华和杨廷和必然还会继续做缩头乌龟”。

他叩头起身，却不立刻下殿，而是悄然退到殿侧，等着杨凌说话。

正德又对杨凌道：“爱卿上殿所为何事，哦……可是为了查抄黯府来复旨么？”

杨凌忙道：“正是”。

正德看了眼殿下跪俯的百官，晒然一笑，说道：“爱卿，你说吧”。

杨凌忙道：“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本，开始滔滔不绝的念起来。这一念可不得了，杨凌事无巨细。讲的那叫一个详细，一开始正德和百官听了黯东辰一个小小的司库官竟贪墨如此多的财产，还感到惊心不已，可是后来对那一串串的数字，添油加醋的描述已经开始厌倦了。

……，不知什么时候，正德皇帝打了个哈欠，张开眼睛一看，见杨凌刚刚又翻过一页，不由叹了口气，托着下巴的手有点发酸，他又换了一只。

刘瑾在侧旁柱下听的也是一头雾水：“这就是他的要紧事？杨凌什么时候变成碎嘴婆子了，这些乱七八糟的细账，用得着跟皇上说吗？”

焦芳老早就在那儿东张西望，眼见皇上执意不肯松口，文武百官又一直为宫外即将受刑的同僚求情，心中暗暗焦急不已：“送信的人早派出宫去了，怎么威国公还不到呢？”

直到杨凌出现，他才放下心来，此时眼见杨凌拖的皇上和群臣人困马乏，耐心渐失，焦芳不由暗笑，又听了两句，他忽然清咳一声，起身说道：“威国公，查抄黯府，不过是一件小事，只须向皇上禀明查抄的数目，折兑的银两也就是了，现如今皇上和群臣正在商议一件大事，国公可否简短一些？”

“轰”，一阵无声的骚动，殿下百官的精神头儿一下子回到了身上，谁不知道焦芳是杨凌的人，现在跟他唱反调？什么意思，老焦投靠刘瑾了？

刘瑾也愣了，眨巴眨巴眼睛提起了精神。

杨凌似乎怔了一怔，反问道：“正在商议要事？”

“是啊”，焦芳立即接口，然后顺势把事情缘由从头到尾简略说了一遍，焦阁老口才极好，言语虽短，双方矛盾、争论焦点却点的清清楚楚。

杨凌听罢，不以为然的道：“百官长跪于此，我还以为是为了祭拜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事，原来是这个原因，这有什么好争论的，一件很简单的事，却弄得过犹不及，真是小题大作，用得着百官齐聚，大动干戈？”

正德一听来了精神头儿，连忙挺起身子，说道：“正是这话，小题大作，故弄玄虚，实是莫名其妙，朕恼火正是为了这个原因，。

焦芳忙摆手道：“威国公此言差矣，天子一言一行，关乎江山社稷，群臣因此慎重，纵然严苛，履臣子本份罢了。

杨凌诘问道：“为人子孙者，当以何为本？”

焦芳言道：“尽孝！”

“为君之臣者，当以何为本？”

“尽忠！”

“杨大学士、王尚书。诸位大人，啊！刘公公也在，你们以为然否？”

群臣连声应是，刘瑾见他东飘一拳，西踢一脚，半天功夫还没弄明白他的真正用意，所以心里面提着小心，可这句话并无过错，实不能不答，他又怕入了杨凌的圈套，一个字都不敢多讲，于是颌首道：“是！”

杨凌接口道：“皇上体恤臣子，发乎于心，动之于行，此谓之仁。言语失措，不过是小节，何必揪住不放？现在当以何事为重？何事为急？

太皇太后停灵久矣，该当风光大葬，送灵至昌平，与宪宗皇帝合葬，此人子之礼、人子之孝。然而百官揪住皇上一言之失，攻歼不断，议礼、议孝，已经严重影响到朝廷政体运行，使皇上不能尽孝、臣子不能尽忠，国事虚浮一旁，人皆沉糜于卖弄口舌之利，这不是舍本逐末吗？”

群臣闻之默然，正德皇帝大大的出了口气。眉尖儿轻松的挑了起来，脸上也有了点笑模样。

杨凌俯身道：“依臣之见，群臣请皇上反躬自省，皇上亦当从善如流，亲自扶灵，郑重出丧，扶柩至昌平，以彰显皇上孝行。至于罪己肃政么，臣奉至霸州，采拮民声，正有一件事情要禀明皇上”。

杨凌将霸州贪官、神棍、响马、山贼四大害官匪一家，坑害百姓的人详细说了一遍，说至亲眼目睹艾员外一家正月十五全家被逼上吊的凄惨情景，百官为之动容，正德皇帝也惊讶愤怒起来。

刘瑾掂着脚尖儿站在柱下，身子紧张的弓了起来：“杨凌果然借题发挥，这是要借机整治我了么？”

他握着双拳，耸起双肩，一边飞快地盘算着说辞，一边等着杨凌说到正题。

杨凌于是将四害罪行述毕，又讲到皇上下旨，令其清肃地方吏治，祸害尽除，并将霸州响马贼招安，委以官职，霸州因此平靖的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介绍完这一切，他才又绕回当前的朝争之事，说道：“皇上要罪己肃政，臣以为可以从肃清吏治入手，霸州一地如此，焉知其他地方没有百姓为此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如此这般，皇上采纳了臣子忠言，弥补了一言之失，百官也可以安心理政，于国、于民，大是有益”。

杨凌高高抬起，轻轻放下，面子给了百官，台阶给了皇上，要皇上为太皇太后风光大葬，扶灵昌平，以尽子孙孝心，这也就证明皇上知道有错，弥补了那一日轻视礼法的罪过。

要他因此反省？行，这不也反省了吗，整肃吏治，惩办贪官，例来都是朝廷治理江山的不二手段。李世民治天下有两天法宝，其一就是清吏治，谁敢说这么重大的行为还不是反省体悟，并付诸行动了？皇上认了错，也有了实际行动，谁再继续闹事，那不是胡搅蛮缠，哗众取宠么？

至于皇上这边，正德皇帝最气愤不过的，就是他明明是一番好心，顶多就是用喻不当，群臣说的象天塌地陷一般，非逼着他下罪己诏，正德抹不开这个面子，宁可闹个一拍两散，就是不服这个软。

如今要他扶灵昌平，他身为皇孙，本来就该为皇祖母送灵的，现在不过是提高规格，路上时不时的走下乘典，身穿孝服，亲自扶着棺椁走两步，这算什么呀，孙子给奶奶扶扶棺材，也没什么掉价的。让他反省改过，这儿也改了，改到了清除腐败、肃清吏治上，正德自然能够接受。

正德虽然不怕那些官儿的威胁，可是这事僵在这里，偏偏话柄落在人家手里，心里也早烦的不行了，一听这法子还可接受，不禁龙颜大悦：“还是杨侍读有本事，要是百官都这么说话，不急皮酸脸阴阳怪气儿的，朕能跟他们翻脸么？”

正德连忙道：“爱卿所言甚是，朕允了，诸位爱卿还有何话说？”

群臣面面相觑，虽然这样做没有达到各自目地。不过事情闹到这份儿上，能圆满解决也不错，就算为了抢救宫门外那一百多个屁股，也不能不识时务，继续和皇上顶牛了，于是群臣纷纷应声道：“皇上英明”。

正德总算换上了一副笑模样，和气的道：“众卿青身！”

刘瑾也放下了心：“原来不是告我的黑状啊，不过让他这么一搅和，礼部尚书可倒不了台了”。

刘瑾遗憾之余，忽地想到整肃地方吏治，心眼儿里忽然又热乎起来：“这可是一件肥差啊，肥得全身流油呀，整肃天下吏治，这差使要是揽到我手上。那我得收多少礼，安插多少亲信、整多少人呐？”

刘瑾立即从柱子旁边闪了出来，高声说道：“皇上，杨国公此言，老奴深为赞成。说到整肃吏治，老奴蒙皇上宠信，执掌司礼监，下设三厂一卫，侦缉遍于天下，正合当此重任。老奴愿为陛下分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常听大臣们说这几句话，老刘一激动，居然也拽了几句文。

正德皇帝笑眯眯地正要点头，杨凌急忙抢上一步，说道：“皇上，臣的意思，整肃天下吏治，目前不宜大动干戈，而且派员斟查。旷日持久，治标不治本，实非上上之策”。

一听刘瑾自告奋勇，杨廷和、王华等人就急了，正欲进言阻止，一见杨凌出面，心中暗喜，便停下了脚步。

正德对这个未来妹夫现在是越看越亲近，正德为人做事全凭感性，他喜欢你那就怎么都好，他看你讨厌，你就是个鸡蛋，他也能挑出根骨头来。

一见是杨凌反对，正德不以为忤，问道：“杨卿有何良策，尽管说来”。

刘瑾斜眼瞄着这个坏其好事的冤家，恨得牙根痒痒。

杨凌不理他，继续说道：“皇上，霸州官吏如此腐败，简直是糜烂不堪，阖府官吏大半贪污，神棍盗贼横行，在京戍附近州县中，恐怕很难找出这样的地方了，是霸州风水不好，天下的贪官污吏全集中到霸州去了？显然不是！

究其原因，臣以为有二，一是镇守太监张忠乃霸州最高官员，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带头贪墨，敲诈百姓，自然上行下效，官员们有样学样”。

正德重重的哼了一声道：“这个张忠，祸害一方，实是罪大恶极，若不是依着杨卿从快从简、安抚民心之策，朕一定将他五马分尸，岂会轻饶了他！”

说着他瞧了站在一旁的刘瑾一眼，责备道：“刘瑾，司礼监择派镇守，当谨慎挑选，象这样品行不端、贪婪凶恶之辈，放到各府道不免为害一方，你任人不当啊！”

刘瑾暗骂：“到底把事儿扯到我的头上了，就凭这想扳我？”

可是面对着皇上，他还不敢露出丝毫不悦，急忙跪下道：“老奴知罪，老奴知罪，老奴打点司礼监，上上下下诸事繁杂，那张忠平素又乖巧温顺，老奴没有慧眼，识人不明……”，

正德皇帝听了不禁失笑，斥骂道：“慧眼？你要长什么慧眼？够了够了，以后用心便是”，一句话，这罪过便揭过去了。

“是是是”，刘瑾连忙起身，带着一丝得意的挑衅斜睨了杨凌一眼。

杨凌道：“其实这事也怪不得刘公公，人心隔肚皮，有些人一辈子都让人看不透呢。张忠在皇上身边时，慑于宫中规矩、皇上威严，畏于律法，自然循规蹈距，不敢行差步错。

到了地方一家独大、无人敢管，原本不贪不恶的人，也会渐渐滋生贪心恶意。这就是从善到恶的转变，张忠原来并不是藏着恶狼的爪子，只是那时他还没有长出可供为恶的利爪，刘公公又不能预知过去未来，如何会预料到他一旦大权在握，就为非作歹呢？”。

刘瑾感觉汗毛有点儿竖了起来，口蜜腹剑这词儿他也听说过，杨凌会说他的好话，帮他开脱？就是太阳从北边出来，他都不信！

正德连连点头，说道：“爱卿所言有理，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整肃吏治呢？”

杨凌说道：“圣人教化，不舍律法；佛祖慈悲，也有金刚怒目。严肃法纪，至关重要。但如何施法？臣以为，治不如防，以霸州为例，如果张忠还有在宫里时那般畏法怯律之心，何至于此？

正因为失去了约束监督，才造成官吏腐败。如果对天下官吏仅以酷法制裁，伤筋动骨，却难以根治。新任官吏独揽地方大权之后，唯我独尊。失去畏惧之意，怀抱侥幸心理，还会前赴后继。继续贪污，那样贪官是杀之不绝的”。

这番说辞不但正德听了点头，就是文武百官也不禁颌首。

太祖皇帝以严法治天下，贪污六十两就剥皮塞草，竖在衙门口儿为后来官吏警戒。他们不还是照贪不误？这些官员们也怕皇上真的搞起一场血腥恐怖的肃贪大战，搅得天下大乱。(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顿了一顿，语出惊人道：“所以，臣以为，官员肆无忌惮，贪污腐败，是监察官员之责，如果六科十三道、督察院、翰林院、巡察御使等等能各司职守，那么象张忠之流就会时刻担心所作所为上达天听，他的劣迹将在皇上面前无所遁形。

言官就是皇上执法的耳目、肃贪的先锋，所以欲清吏治，先理根本。先清查出这些衙门或庸碌无为、或贪污受贿、或为虎作怅之徒，使他们能够真正发挥作用，则海靖河晏、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正德大乐：“好个杨凌，这是帮我出气呢！这群垃圾官，整天找朕的毛病，这个法子好，你们不是让朕罪己反省、认真改过么，那朕就罪己、就反省、就改过，查查你们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到底有多少清官、多少脏官，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们活该！”

可是群臣们想的却没有这么简单，整肃六科十三道、督察院、翰林院、巡察御使们？这些衙门正是杨廷和与刘瑾拉锯战的主战场，双方势力犬牙交错，有的衙门口刘瑾的势力占上风，有的杨廷和的势力占上风，不过所有的衙门都有对方的人马，胶着不下，如今还分不出个胜负。

要说他们最近还真没什么作为，随着杨、刘两位大佬在朝中你射枝冷箭、我放一冷枪的明争暗斗，这些言官衙门隶属于彼此阵营的官员，经常被对手寻到些把柄打击弹劾从而落马。官员们全在闹内讧，哪顾得上言官、监察之责，今天联起手来弹劾皇帝，还是他们之间大半年来头一回休兵罢战呢。

这样敏感的时候、这样复杂的局势，杨凌却突然提议整顿科道，他要干什么？

刘瑾和杨廷和立即都提高了警觉，杨廷和上前一步正要想办法制止，一直站在那儿象是打瞌睡的焦芳突然动了，老家伙一个箭步抢在杨廷和前边，躬身施礼道：“皇上，老臣以为不妥。吏治腐败，溯本求源，老臣也以为当从科道查起，科道不清，何以清官吏？但是这个……施行起来虽比全面整束天下官吏容易，仍是颇多顾忌呀”。

正德皇帝饶有兴致地道：“顾忌？有何顾忌，焦阁老说来听听”。

“老臣遵旨！”焦芳双眼一眯缝，捻着胡须道：“皇上，科道言官负有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冤狱的重责，乃是督查官员之官。现在要查他们，谁去查？如果让科道官自查，彼此袒护、互相照顾，则全然失去了整肃的用处。

若从朝中择派官员去查，那就是受督查的官儿反过来去查负责督查的官员。这么些年来，官吏一直是受言官督查的，一些官员难免有些私怨，现在反过来让他们去查科道，科道官员必生忌惮，也很难保证派去清查的官员能否完全秉正、不挟私怨。

此例一开，从此科道官就会担心被他们督查的官员随时会反过来查他们的案子，彼此忌惮，出于一己之私考虑，必然互相开脱，导致纲纪败坏”。

此言一出，众官员深以为是。如果因此导致言官不敢言，确实堪虞呀。

正德皇帝也深知那些言官虽然讨人嫌，经常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穷折腾。可是太祖皇帝设下科道言官自有其存在的道理，至少目前还找不出比他们更合理的官员监督方法。

所以正德也不禁犹豫道：“科道言官，开朝廷言路，勘百官言行，干系重大，却不可轻触，此事……’。

早已得到杨凌暗授机宜的可不止焦芳一个，杨一清也早憋足了劲等在那呢。杨凌虽不能清楚预料到今日情景，但大致的方法、策略是早就定下的，只需略略更正一下说辞罢了，这点事自然难不到杨一清。

见此情形，兵部左侍郎杨一清就知道该自己出马了，于是咳嗽一声，趋身一礼道：“皇上，科道言官，开朝廷言路，勘百官言行。确实干系重大。也正因科道言官干系重大，所以科道万万腐败不得，否则如何起到开言路、勘百官、肃朝纲、明律法之责？

臣以为，杨国公所言极是，焦阁老所虑也甚是。其实只要用之得法，便可达到杨国公所倡议的目地，又可避免焦阁老所担心的结果”。

杨廷和这人才学横溢。也忠心为国，唯独心胸不够开阔，与杨一清刚刚入朝为官时，因彼此脾气禀性不和，又年轻气盛，结下了嫌隙，二人都是心高气傲之辈，又自恃才学不肯向对方低头，所以竟然成了对头。

此时一听杨一清故弄玄虚，杨廷和立即出言相讥，冷笑道：“用之得法？杨侍郎侃侃而谈，说了半天，百官要听的正是想知道你如何用之得法，可惜，还是不得而知”。

群臣中立时传出一阵低低窃笑，刘瑾也看乐了：今儿可好，焦阁老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和杨凌唱起了反调，杨廷和、杨一清又起纠葛，你们闹吧，你们尽管闹，闹得越乱越好，乱了咱家才好混水摸鱼儿”。

杨一清微微一笑，说道：“并非下官懵懂无知故弄玄虚，如何用之得法，皇上睿智英明，早已心中有数，也早已做过类似之事，是以下官才没有多费唇舌”。

皇上早已心中有数？群臣闻言，顿时惊奇的望向正德，正德正听的一头雾水，一听杨一清说罢，文武百官一齐望来，惊奇中透着崇拜敬仰，腰杆儿不觉挺了挺，身姿也正了正。

挺直了腰杆儿，端正了身姿，心中的数儿还没出来，不过这倒难不倒他，能在白登山上把朵颜三卫和女真三部的酋长们唬得一愣一愣的，还骗不过这帮臣子？

正德皇上咳嗽两声，故作神秘地一笑，说道：“唔……，杨爱卿所言甚是，这个……朕的确是想到了，呵呵呵，看来众位爱卿还不明白呀，你就说给他们听听吧。”

杨一清微微一笑，躬身道：“臣遵命”，然后转身面向群臣道：“诸位同僚都知道，锦衣卫专司重大不法之事，可是为了限制锦衣卫，防止他们纵权枉法，又成立了东厂监督锦衣卫，随后又有西厂监督东厂，当今皇上登基之初，又成立了内厂来监督东厂，环环相扣，相互约束，防止一家独大，擅权独行。

现如今百官司权治民，科道监督百官，如果互相监督，势必会因有所忌惮而互相纵容。可是如果再另设监督科道言官的人员，而不隶属于朝中百官，那么就不会产生这种蹩病了。

比如从勋臣功卿之中，挑选德才兼备、声名卓著的人员，专司督查科道，他们不在朝为官，与科道、百官皆无关联，地位超然。

此外，百官、科道常设，而奉旨督查科道的勋臣功卿随时抽取，人员不定，办差完毕就缴旨自归，下次如有需要，挑选的人员又不一定，这样可以防止他们干涉朝政，从中渔利，当可秉公而断。

我大明勋臣功卿不得在朝为官，但是例朝以来，皇帝常常从中鳞选人员，担任特定职务，比如剿叛、稽案、出使等等，事毕缴，仍然不涉政务，也从未乱政。整肃科道，也是特例，从勋臣功卿、皇亲国戚中鳞选人员，可为恰当人选。也不算违了祖例。”。

焦芳做恍然大悟状，抚掌赞叹：“原来如此，老臣愚钝，皇上英明，此议甚妙。”

王华随之出班，拱手说道：“皇上英明，臣附议！”

人群中立即跟出一批官员，一一拱手道：“皇上英明，臣等附议”。

正德一看，欣欣然道：“众位卿家既然也赞同这个方法，你们看皇亲国戚、勋臣功卿之中，何人可以奉旨办差呀”。

这套迷踪拳打的，刘瑾眼花缭乱。到现在才看出点门道儿来。张彩、曹元却比刘瑾还早了一步，意识到焦芳、杨一清这个双簧暗藏的杀机，两人立即向刘瑾连打眼色，不料刘瑾正盯着杨凌，满脸狐疑的揣测着这些人的真正用意，根本没有注意他们的眼色。

张彩见皇上也允喏了，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心中一急，来不及再征询刘瑾意见，慌忙出班奏道：“皇上，既如此，臣举荐成国公，成老公爷年老德昭，威望卓著，可堪此任”。

勋卿之中也只有成国公的威望、人脉能和杨凌抗衡，提出他来，才能堵别人的口。况且这位老公爷深谙保身之道，从不轻易得罪人，他就算再看不惯，也不会冒着得罪刘瑾的风险大肆整治刘瑾一派的人，如果只是抓出几个人来敲打敲打，应付差事，那就伤皮不动骨，没什么大碍了。

刘宇这时也反应过来，了悟了杨凌的动机。杨凌费了偌大的力气，不但连消带打，化解了午门百官受刑的危险，而且利用百官要求皇上罪己改过的机会，反将了一军，这是要趁机打压刘公公在科道里的势力呀。

刘公公趁着杨凌代天巡狩不在京师的机会，又请旨着吏部考核官员、盘查府库、整治贪污，十八般武艺几乎全拿出来了，才在一直以来坚定的站在内阁一边的科道里拥有了一席之地，使得科道陷入瘫痪，再无作为。

李东阳，杨廷和现在拿刘瑾毫无办法，甚至一直示弱退让，就是因为科道已无法形成一致的典论，无法再对皇帝产生影响，杨凌这是要借机会整顿科道，驱赶刘派呀。

朝中权力一向掌握在两股势力之中，一个是控制着官员定级、考核、授衔、封赏的吏治系统，一个是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冤狱的科道系统，如果被杨凌得手，科道重回李东阳，杨廷和之手，那他们就可以和刘公公分庭抗礼了

刘宇改投刘瑾门庭后，一直有些心虚，不大敢和杨凌朝面，可是想到这里，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急忙出班奏道：“皇上，这个办法很好，臣觉得成国公威望虽著，但年老体衰，未必合适，寿宁侯张鹤龄身为皇亲，可做合适人选”。

监察御史王良臣闻声反对道：“若用寿宁侯，莫如委驸马都尉蔡震为钦差了了！”蔡震娶的是英宗的三女儿淳安公主，辈份非常高，正德皇上还得叫他一声姑祖父，为人也是刚正耿烈，自然可用。

刘瑾恨的直想骂娘：“这帮蠢材、废物，帮着出什么主意呀，用什么人都不如让皇上收回成命的好，你们倒是出面反对呀，你们一反对，咱家立即帮腔赞成，说不定就劝得皇上回心转意了。你们这一推荐人选，此事不就成了定局么？若派勋臣功卿，怎么可能少得了杨凌？混帐，全都是一群混账！”

其实他倒委曲了这班手下了，杨凌一提出这个建议，他们就想出面反对了，可是万万想不到一直为杨凌摇旗呐喊的老焦芳先蹦出来唱反调了，焦芳是内阁大学士，李东阳不在，焦芳就是内阁的老大，地位比他们高的多，总不能和焦芳抢着说话呀，只好先看看焦芳为啥‘窝里反’。

焦芳说出地理由十分有力，连皇上都动摇了，哪还用他们出面？可谁知道杨一清又蹦出来了，这个读书人的败类，一个大兵痞子真比焦芳还损，一开口先故弄玄虚说是皇上想到了办法，然后才替皇上说出来，皇上都承认是他的主意了。哪还有胆子反驳呀，事到如今，只有拼命补救了。

杨廷和冷眼旁观，已经看地明明白白。他也受够了刘瑾的气，早就希望抬出杨凌制衡刘瑾，对此当然不会反对。所以虽然对杨一清非常不爽，还是出班奏道：“皇上，目下就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又何必舍近求远呢？臣举荐威国公杨凌查勘科道”。

礼部尚书王华、工部侍郎李杰、礼部侍郎李铎、刑部侍郎魏绅等一批官员立即一窝蜂的响应道：“臣附议！”“臣等附议！”

在正德心中，杨凌自是最佳人选，杨廷和等人的举荐正合他的心意，正德看了眼一直束手静立在旁的杨凌，有点过意不去的说道：“杨卿，既是众望所归，你就勉为其难吧。

朕知道，你正月里还在外忙碌，着实辛苦了些，现在又负责皇庵事宜，这样吧，皇亲国戚、勋臣功卿，你尽管挑选。多找几个帮手，就能轻松一些”。

杨凌淡淡一笑，斜睨脸色铁青的刘瑾一眼，长揖道：“食君之禄，为君为忧，是臣子的本份。臣必尽心竭力，整肃科道，请皇上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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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绣枕叠在一起，杨凌高躺于上，双手枕在颈下，满脸惬意的笑容。这是玉堂春的闺房，公爷府经过重新修缮整理后，取消了两间房子中间的储物室，房里大了，绣床也换了张更大的。

玉姐儿身着一袭雪练般的白罗轻裳，肩若削成，腰系丝带。她正蹲在床边为杨凌洗着脚，人蹲在那儿，薄如蝉翼的轻纱内，淡色抹胸的边缘坟起两痕诱人的脂玉，玉腹平坦细窄，香脐浑圆浅显，纤腰不堪一握，玉腿修长洁白。

刚洗净了的身子，樱唇粉嫩，两颊虽未涂抹胭指，却淡淡如烟霞、如粉蕊，一头湿润的乌发青丝松散的披下来，更映得那俏脸柔媚可人，呈现出一种娇艳欲滴的艳色。

这样的绝世尤物、这样的满室春光，旁人修得几世也未必有缘见到，杨凌的双眼却痴痴地盯着帐顶，全然没有注意。

终于拉开了大战的序幕，杨凌心中有股莫名的兴奋。可能不管多么沉稳平和的男子，心中隐藏着一种好战的因子，初战得胜，令杨凌如饮醇酒，如醺欲醉，那种快感丝毫不亚于拥着玉堂春这样的美人儿兴云布雨，共赴巫山。

今日一箭双雕，先是避重就轻，顺利救下午门百官。继而因势利导，奉旨查勘科道言官，打响了向刘瑾发动总攻的第一枪。或许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真正目的吧，就是意识到了，他也来不及去弥补那么些漏洞。

利用整肃科道的权力，打击刘瑾安插在科道中的势力，只是第一下，他们的供词和罪状，将把更多的贪官污吏拉下水，那时大量的证据、证词呈送御前，铁一般的事实将使任何人也无法阻止单纯的整顿科道扩大为整个京师的官员清查。

随后，一条条线索、一件件证据，都将指向最终祸首~~~~~刘瑾，整顿科道贪腐之风的烈火将全部席卷向刘瑾，那时，自己的声势也越来越大，随着整个清查过程，加入进来的盟友也会越来越多。刘瑾，你还不倒吗？

要说因之产生的好处自不待言，利用此事，挑选一批有影响、有势力、背景复杂、人脉宽广的皇亲国戚、勋臣功卿加入自己的阵营并肩作战，将从此建立起自己在这两个特殊势力群体中的特殊地位和人脉关系。

刘瑾作的恶太多，得罪的人也太多，到那时他还如何翻身，杨凌仔细思量半晌，都想不到刘瑾死里求活的机会，唇边的笑也越发的轻松起来。

用柔软的丝巾拭净了老爷脚上的水滴，玉姐儿偷偷瞄了他一眼，老爷唇边的笑好坏，坏的叫人心跳，他又想到什么‘整人……家’的法子了么？玉姐儿的俏脸不觉更加红润起来。

端走了铜盆，脱了合欢鞋子，轻轻爬上了床，偎依在杨凌怀中，玉姐儿含羞带怯、妙目含情的轻唤了一声：“老爷，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杨凌抚着她胸前一团柔软，下肢和她柔腴动人的大腿轻轻摩挲着，笑道：“当然开心啦，你家老爷很久没有过五关斩六将，尝尝连番大战的滋味儿了。可是今天呢，我就威风凛凛、一箭双雕。嘿嘿嘿……，人生得意须尽欢，春风得意马蹄疾呀”。

“原来老爷又在打这主意”。玉姐儿风情万种的轻啐一口，眼波盈盈的一笑，娇声道：“老爷过五关斩六将的本事自是有的，不过那得等怜儿姐姐回来，而且还要夫人和文心姐姐愿意再成呢”。

“呃？……我过五关斩六将碍着她们什么事了，杨凌一怔，诧然向玉堂春望去。

只见玉堂春妙目含春，俏脸飞红，向他柔媚的笑道：“不过这一箭双貂呢，倒是容易”。

她柔若无骨的身子软绵绵的倾倒在杨凌身上，喷在他耳边的呼吸急促而炽热：“我家老爷英明神威、妾身弱质蒲柳，难堪伐挞，还巴不得老爷一箭双貂呢”。

“英明神武？我还文成武德咧，她在说什么呀，她……是不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杨凌有点儿回过味来。

却见玉姐儿春情上脸，眉梢眼角尽是媚态，却翘起香唇，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然后挥起拳头，在粉墙上咚咚咚的敲了几下，夜深静寂，力气虽不大，声音也不见得就小了。

杨凌正纳闷儿，却听玉姐儿娇声唤道：“不知羞的小妮子，莫要听了，老爷唤你过来呢”。

“嘎？”

片刻的功夫，“吱呀”一声，门扉一响，一个娇俏的人影儿闪了进来，绕过了屏风才站定了身子。杨凌定睛一看，只见雪里梅也不怕冷，只穿着小衣，怀里抱着个枕头脸红红的站在那儿，露着一身艳光灼灼的雪臂玉股。

灯光映在吹弹得破地雪嫩肌肤上，闪耀着熠熠的生辉。那件贴身的水浅色亵衣，绣着一双双在花丛中翩然起舞的蝴蝶，胸前椒乳凸起的一掌浑圆撑出了美好妩媚的曲线，正顶在一处嫩黄花蕊处，一只蝴蝶张着双翅站在上边，似欲振翅而起。

盈手可握的雪白小蛮腰，和那笔直浑圆的大腿纤细玉润、腻滑如酥，让人看了顿时心生延想心荡神驰。

杨凌见状连忙掀开被子唤道：“疯丫头，快进来，小心着了凉”。

雪里梅“喔”了一声，踢踢踏踏的跑过来，把枕头往里一扔，象只小雪貂似的嗖的一下跳上了床，很灵巧的钻进被窝，香躯纵体入怀，随即双手便搂住了杨凌的腰肢，两个美人儿一左一右，抢着将他环抱了起来。

“好一个一箭双雕，原来是一箭双貂”，杨凌又好气又好笑，两具香喷喷嫩滑如酥的胴体将他拥在中间，杨凌的身子也急然热了起来。

他张开双臂自两个美人儿肋下穿过去，在两具同样翘挺柔润的宛宛香臀上轻轻抚摸着，盯着她们粉嫩的唇瓣，色眯眯的笑着，一语双关的道：“嘿嘿，玉儿，老爷我教你个乖，就咱们三个，一样可以过五关、斩六将的……”。

杨凌抬腿一踢，在两个小美人儿的娇呼声中，绣衾“呼”的一声，一朵云般飘了起来，再落下时，已将三人头脸全遮在其中，无限春光只如惊鸿一瞥，随即，被翻红浪……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56章 风满京城

百官为求一跪，闹得君臣失和，国家大事都陷于停顿。而性情日渐成熟沉稳的朱厚照再一次显示出了他的犟驴脾气：我不认为自己错的，天塌下来也休想我认输。

其实低级官僚这么折腾，他们的上司、领袖，这些高级官员并非不能利用自己的影响和派系势力进行阻止，只不过让这些小弟出头，本来就是高级官员惯用的手法，这样才能及时根据风向调整自己的战略，从过早暴露自己的目的，才能进退自如。

现如今此事已告一段落，朝廷重心也放在了即将开始的科道整顿上，而闹事的本来就是以科道官为主，这一来颇有点玩火自焚的感觉，大家都安份下来，开始准备应付整肃，自然就没人闹事了。

刘瑾和张彩、刘宇等人紧急磋商了一番，现在杨凌是攻，他们是守，阵地就是科道，弹药就是科道官们是否有把柄，所以他们也趁这机会开始加紧张罗，叫手下的科道官们小心戒备，千万不要有什么把柄落在杨凌手中。

然而，杨凌作战，一向讲究欲做筹谋、胸有成竹了才公开宣战，查证官员的事情早已紧锣密鼓的展开了，因为一开始的大意，轻视了下野之后杨凌的能量，刘瑾的亡羊补牢之举有多少用处，殊未可料。

目下第一件事自然是先安葬太皇太后，出葬时用辒辌车载奉灵柩，周围陈列着銮辂、九旒、黄屋、左纛、羽葆、鼓吹、班剑、虎贲等各种仪仗，送丧的人数多达上万，公卿百官与嫔御六宫都排班执引，素服举哀，排队跟在灵柩后面。

灵车所过之处，皆设有路祭，皇亲驸马、公侯伯卿、文武大臣及命妇各设祭坛。杨凌的夫人们也全身缟素，设坛拜祭。宪宗纯皇帝朱见深与于昌青茂陵，大明帝后是要合葬的，所以皇帝要带领亲信百官送灵至昌平。

御林军、御马监等负责皇宫警卫的禁卫军护侍，皇亲国戚、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再加上外国驻节使臣，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绵延三十里，一路哀钟不绝，直趋昌平。

下葬、掩扩、迎灵轿至享堂，在陵墓前的葬礼广场再举行最后的追悼仪式。正德皇帝在司礼监和礼部官员的指引下，在灵前哭拜、磕头，然后焚香祷告，至此葬礼才算结束。

正德还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一路上扮孝子贤孙还挺象那么回事，结果丧礼办完就故态复萌，听刘瑾说昌平有银山塔林、沟崖、虎峪、白虎涧、碓臼峪等风景名胜，马上就兴冲冲的去找杨凌，要带着这几位亲信微服去访游一番。

杨凌满脑门都是事，正紧着张罗呢，见皇上突然跑来找他，不知道有什么要紧大事。结果一听这个吃亏没够的惹祸精又出妖蛾子，鼻子都快气歪了，也顾不得君臣大礼，瞪了他一眼愣是没吱声儿。

正德皇上一见杨凌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连忙灰溜溜的逃走了，半道上又碰上永淳和湘儿，二人听了气愤不已，追在屁股后边直到他的行宫。

永淳可不管他是不是君，叉着小蛮腰指着大哥的鼻子好一通数落。朱湘儿不敢骂他，却不在乎刘瑾，杏眼圆睁的骂刘瑾也臭骂了一通，这下正德算是安份了，老老实实按照礼部安排的行程，料理完全部丧礼过程，然后摆驾回京，总算没弄出一件百官再次发疯的大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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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对皇帝负责，无须经过通政司、司礼监上奏的‘皇家廉政公署’成立了。它的名字就叫”皇家廉政公署’，杨凌取这个名字，一则是想不出什么更气派威风的名字，二则是他知道正德的脾气，带上皇家二字，会让正德产生一种亲近感，把它视为自己的力量，就象他收了外四家军总兵官为门生，于是对这支部队就特别亲近照顾一样。

这个衙门权力虽重，却不是常设机构，只有在皇帝认为有需要查考时才临时成立，而且也没有任何薪水、俸禄，全是从皇亲国戚、勋臣功卿中抽调的人马，所以连个办公地点也没有。

正好诸王馆现在闲着没用，杨凌为永福公主择选驸马时见那里宽敞空闲，便请旨把这里当成了临时办公地点，并认真挑选了一批王侯世家，要他们派人参与查考。杨凌挑选这些人并不考虑他们的办事能力，实际上每个王侯世家都是子孙众多，他也不能硬性指定派谁来，他考虑的是这一家的社会关系、人脉势力，要的就是世家这块招牌。

真正查证科道官员的，全是杨凌手下精干的情治人员，也就是柳、杨两位千户一直精心培训的那些内厂精干特务，这些人原本就游离附属于内厂设立于各地的衙门，一个明一个暗，互相配合，不过这些人的花名册都是单独设立的，是内厂真正的精英。

内厂一交出，这支力量立即脱离出来，他们负责的本来就是暗中查证，然后交给公开设立的内厂机构抓人、调查，所以没有了内厂这个公开的旗号，并不影响他们的行动能力。

一大早，杨凌就赶到诸王馆，今天是各路公卿世家派人成立廉政公署之期，一到诸王馆，就见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比上次公主招驸马还热闹。

上一次人数虽多，驱赶一下自己还进得去，这一回不是马就是轿，杨大官人眼巴巴的等在外边。直到五城兵马司巡城御使亲自带人赶来指挥交通，又经过杨凌指点，设立了路卡，前后左右四道门、四条街道实行单向行驶，这才解决了交通问题。

杨凌心里也纳闷儿：一共才招了八十人，怎么拥挤成这副模样？

等进了诸王馆他更是一奇：今儿是成立廉政公署，又不是再次招驸马这……这些小朋友都是干吗来的？

只见厅堂中足有六七十个锦袍玉带、油头粉面的小伙子，或坐或站，嘻嘻哈哈，旁边几案上茶水点心、果脯肉干一应俱全，这些人大的不超过十八岁，小的也就十三四，一个个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儿。

这是要组织效游吗？杨凌看的两眼发直，脑子停顿了那么一刹那的功夫，才反应过来：王侯世家家大业大，子孙众多，谁没点私心？谁不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杨凌得罪不得，可是眼下看。刘瑾那是更加的得罪不得，两人的朝争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派些孙子辈的毛头小子来，就应付了杨凌的差使。如果查考过程中真和刘瑾结点过结儿，一旦杨凌失败了，那么长辈就可以出面，以此说明自己根本没有支持杨凌的意思，再送上一份厚礼，把小孩子叫来给刘瑾磕个头，当他面骂两句，大家哈哈一笑也就完了。

杨凌看的又好气又好笑：“王侯世家的这帮老爷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倒小瞧了他们，幸好我压根就没指望凭着他们去查考科道，要不然就凭这帮少爷秧子？不过你们想置身事外，那是不可能，来一帮毛头小子正好，世家子弟目高于顶，脾气暴燥，全是在家惯得不成样的小太阳，想让你们真心帮我那还不容易？想玩见风使舵？小家伙都绑在我身上了，就不怕你们老的不出头！”

衙门成立非常简单，杨凌只是简单讲了讲话，告诉他们直接归属于皇帝，调查的是一些品秩不高的贪腐科道官员，打了打气儿，这个表面上混乱不堪，内下里却另有一套严密组织构成的衙门就此成立了。

廉政公署太廉政了，没有任何经费，没有统一服装下发，只给他们分司设衙，成立了调查、拘押、审讯等等不同环节的部门，从中挑选家世较好、年纪稍长者为官员，然后又把从刑部衙门要来的水火棍、枷锁镣铐等东西都发了下去。

这些少爷们生来就有爵无职，被委个某司主事、某司堂官，一个个倒兴冲冲的十分新奇开心，穿着身锦绣衣裳，身材单薄的跟豆芽菜似的，手里却提着根水火棍，玉带上别着副铁链子，别人看着十分可笑，他们却连走路都打横儿，自觉威风的不得了。

杨凌见状微微一笑：乱拳打死老师傅，有这帮不按套路出牌的大少爷，北京城就等着被我这个大扫把扫地尘土飞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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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道，吏、户、礼、兵、刑、工六科的都给事中、给事中们就是科。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就是道，两个衙门全加起来不到三百人，督查大明十余万地方官吏。

科道里面绝大部分都是小官，六科都给事中仅是个正七品、一般给事中只有从七品，跟个县令差不多。监察御史也是正七品。他们官阶虽小，却可以弹劾一、二品的大员。这是朱元璋的一大发明。

自古等级森严，向来都是由上而下的监督，只有高官监督、制约下官，以贵制贱。而朱元璋却别出心裁，于百官之外，独设科道，“以卑临高”、“以小制大”、“内外相维”，有事可以直陈天子。

“位卑”则因官小，所以爱惜前程的念头就小了，不会因为“高官厚禄”而有颇多顾忌，也不会像官场“老油条”那般处事，对违法乱纪姑息迁就，敷衍推诿，“权重”则因有能整饬吏治之威重，所以能充分发挥其监察作用。

所以科道可不仅仅是拥有典论能力，那是在皇帝面前，在下边，科道官可是实权甚重，颇受地方官吏看重和忌惮。

此时，督察院的御史言官们正在办公，他们的职务可以说忙，也可以说轻闲的很，全看你是否用心政事，若是两眼望去，一派清明太平，那自然手中无事，不过是每日喝喝茶水混日子罢了。

刘瑾专权后，瓦解了科道言官的势力，科道官分为三派，一派是清流，刘瑾势大，只能暂时隐忍；一派尸位素餐的混日子，指望哪天能捞个外放的差使攒笔养老银子就可以安安稳稳等着朝廷照例致仕慰留，加一级官回乡养老了。

第三派就是野心勃勃，不甘冷落，而投到刘瑾门下充当吠月之犬的败类。不过，如此一来，士林侧目，立即被其余两派孤立起来，被吐沫星子淹的味道并不好受。

自宋以来最重礼法名教。对于读书人来说，“饿死事极小，失节事大”。士人，尤其是算得上士林清流榜样的御史官和翰林官，投靠刘瑾一个宦官和妇人失节没什么分别。因此杨凌对科道下手，有的人兴奋，有的人忐忑，诸王馆再次成为众人瞩目之所在。

忽然，安静的都察院内一片骚动，闻声赶出门来的御史们发现督察院冲进来一支奇怪的队伍，一大群公子哥儿，手里提着水火棍和镣铐，领头的还拿着拘人的火签，嘻嘻哈哈的冲进院子，根本不理会门口守卫的阻挡。

监察御史陈仲昆蹙着眉头迎上去，忽然觉得头前那个少年比较眼熟，仔细一瞧，认得是安国侯府的小侯爷洛有为，忙一拱手道：“小侯爷，你们这是……这是做什么？”

洛有为嘻皮笑脸的道：“那个那个……那个什么，嗳，什么来着？”

他说了一半就扭头问旁边的人，建昌侯张延龄之子张肖祖才十三岁，所以还比较听话，杨凌的事记的挺清楚，忙答道：“是御史李通秦”。

洛有为忙笑道：“对对，李通秦，叫姓李的出来，经本官认真查证，此人贪脏枉法、证据确凿，奉威国公爷之命，要拘此人前去调……调什么？”

张肖祖又答道：“调查取证！”

“对对，调查取证，赶紧的，不要耽误本公子办差”。

李通秦？那是刘瑾的干儿子呀，刘瑾现在收了七个干儿子了，李通秦便是其中之一，他的年纪只比刘瑾小了五岁，却不知廉耻，甘拜一个权阉为干爹，不过这份关系一拉上，对他确实大有助益，在督察院，就是左都御史都不敢轻易得罪他，杨凌第一招就拿他开刀了？众御史言官顿时哗然：杨国公果然就是冲着刘瑾去的。

陈仲昆一听，立即幸灾乐祸的往人堆里一指，说道：“这位就是李大人”。

洛有为晃着肩膀走过去，上下打量几眼，问道：“你就是李通秦？”

李通秦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犯到了杨凌手上，他脸色涨红的道：“不错，本官就是李通秦，本官秉公执法、清正廉洁，小侯爷以何罪名抓我？”

“不是抓，是调查取证”，洛有为不耐烦的翻了翻白眼儿：“本官经过缜密调查，认真取证，你贪脏枉法、证据确凿，奉威国公之命……”。

李御史冷笑：“缜密调查、认真取证？小侯爷，刚刚的你可连我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呀。”。

洛有为被他讽的满脸通红，后边一群纨绔子弟起哄的一笑，脸上更挂不住了，他平时也是驾鹰牵犬、走马章台的公子哥儿，哪受得了这种奚落，顿时恼羞成怒的骂道：“叫不出名字咋了？老子就是知道你有罪，你个老不要脸的，为了个兔相公枉法害民，还敢和你爷爷叫板，带走带走，老子还不信治不了你啦！”

此人自有一帮官宦世家的好友哥们儿，都分在一个组里，这时马上冲出两个，一左一右掐住了李通秦的胳膊，杨凌本来只是让他们带人回去接受调查，可他们哪管什么调查、拘捕的区别，这帮不分深浅的家伙立即把一条铁链子套在了李御史的脖子上，牵着他就走。

李通秦大怒，吼道：“本官是言官，言官无罪，你们不能抓我！就是威国公在这儿，也不能把本官抓走！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闭塞言路，罪殃祸国，你们不怕受到惩办么？”

后边不知是谁照他屁股上就是一脚，骂道：“滚你妈妈的咸鸭蛋！当你老子不明白？言官无罪是指你风闻奏事，不实不确也不查办，可没说你玩相公、坑百姓也不犯法！”

这些王孙公子们平常在长辈们面前循规蹈矩、斯斯文文，其实平素横行在外，受人奉迎，不但个个心高气傲。骄横无比，而且满口脏话，哪有一个讲理的？一帮小流氓象牵驴似的，带踢带搡，把李通秦这个老流氓给弄走了。

众御史头一次见到这样拿人的，一个个惊的目瞪口呆，有人忿忿然骂道：“让一帮不懂事的王孙公子查考科道？简直是胡作妄为，威国公若是拿不出真凭实据，本官一定要参他一本！有辱斯文、太有辱斯文了！”

旁边刘瑾一党大有兔死狐悲之感，闻言纷纷应和，清流派却幸灾乐祸，满脸的阳阴怪气儿。一向闲得无聊的等死派，这回总算来了精神，开始交头接耳，打听李御史有什么风流韵事，嫖上了哪个堂子的相公，又怎么坑害百姓啦？

李御史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可是他越叫的凶，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少爷秧子却有脾气，李通秦见和这帮人没理可讲，只得闭口不言，只盼着有人赶快给刘瑾送信，想办法救他出来。

到了诸王馆，往黝黑的审讯室一关，哗的一下，八只炽亮的牛油灯同时点着，喇叭口的白纸罩子把光线全射向他这一面，映得李通秦两眼发花，精力根本没法集中。负责审讯的大少爷们躲在暗处，觉得这种游戏实比逛庙会、斗诗饮酒什么的要有趣的多。

杨凌自然不会任由他们一直胡闹，他在这些公子哥之中安插了两个自己的人，表面上是辅助这帮公署官员问案，实则他们才是真正掌握确凿资料、主寻讯过程的人。

原来通州有一个优怜姓封，人皆称封戏儿，此人瞳神翦水、风流儇巧，肌肤如玉、明慧善歌。此人常被富绅豪强请去，在男风甚盛的大明，这般豪强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白日里要他婉转歌喉，袅袅起舞，夜晚里不免一轮皓月当榻，玉兔雌伏、金刚捣杵。

封戏儿被一些富绅宠爱之极，常常携入内宅，甚至半月不放他归。此人既是男子，又貌美惊人，时日一久，被他勾引玩弄的大户人家妻妾不可胜数，可他本是被富绅当成女子养在深闺，偷情方便，竟

Chapter_82

无人察觉。

此人胆子越来越大，得意洋洋，有时回到戏班，与人醉酒说起这些深宅大院的种种风流韵事，直令闻者咋舌，可是谁也不敢去对那些豪绅言及，毕竟这等丑事非比寻常，去告个密未必就是好事。

不料夜路行多终见鬼，封戏儿有一次被专做车马行生意的通州大富绅沈常明请入府中唱堂会，顺便留置几日，赏玩了一通玉人吹啸明月夜、婉转娇吟后庭花。封戏儿胆大包大，去勾引了沈家大小姐，两人暗通款曲，结下私情，沈大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因此有了身孕。

封戏儿知道此事，十分害怕，私下打听，弄来一副虎狼之药，让那姑娘服下，结果胎是打下来了，姑娘也血崩不止，一命呜呼。事情就此爆发，封戏儿平素被人接来送往，十分荣光，豪绅地主们皆当他如珍似宝，其实也不过是个被人狎玩的戏子，什么名声地位，全是被这些人捧出来的，一旦翻脸，一文不值。

封戏儿被告发关进大牢，以诱奸害命要判他死罪，恰在这时李御史到通州出公差。此人是个好男色的，前次来通州，曾有人重金聘封戏儿侍候枕席，李通秦对这只胴体粉腻酥白、丰臀嫩滑如油地兔子情有独钟，可惜他家财有限，不能买回府去，这次到了通州，听说那封戏儿被抓了，顿时动了邪念。(奇书网 Www.Qisuu.Com)

此时他已投靠刘瑾，通州上下官吏对其皆敬畏有加。李通秦先去了狱中见那封戏儿，以救他出狱为条件，让他自卖自身，卖身契到手，李通秦往袖中一揣，便去寻那沈家晦气去了。

李通秦打听到沈常明好赏玩兵器，家中不但藏有古之刀剑枪戟，还托人购买现在军用的的各式战刀各一把，留作珍藏，便串通知府，以私藏军器罪将其拘押。沈家四处求人，上下打点，最后才知道是李御史从中作祟，沈家长子携了厚礼登门拜求，李通秦直言不讳，要求沈家撤诉放人，封戏儿出狱，沈常明便可出狱。

沈家无奈，只得含忿撤诉，以和奸生孕，自购堕药不慎丧命了结了此案。沈常明是出来了，可是因为犯了‘诬告罪’，又上下打点花了好大一笔银子，全做了封戏儿的嫁妆，被揣进了李通秦的腰包。

内厂也经营着车马行生意，对此事早有耳闻，至于人证物证自然也好寻找，所以首先拿他开刀。刘瑾得信大为慌张，李通秦自投靠刘瑾，为他鞍前马后，坏事没少做，很多都和刘瑾有关联，如果让杨凌查明白呈报皇上，那就糟了。

李通秦一个人的供词他倒不怕，就象张忠一案似的，大可推诿了事，实在不行顶多被正德训斥一番，可是扳倒了一个就有第二个，如果被杨凌这么搞下去，抓出一堆官儿来，三人尚且成虎，何况十人、几十人？皇上还能不信么？而且这一来自己安插在科道的势力适必被杨凌连根拔了，所以刘瑾立即去见正德皇帝，大讲世家子弟们如何无礼，使得科道百官忿恨，人人不满。

没个正经的正德皇帝却听的直笑：太出气了，这帮混蛋整天找朕的麻烦，这回可算让他们受了回闷气。不过出完了气，想想也怕真的闹出大乱子，正德便传旨让杨凌进宫，想让他有所收敛。

杨凌进宫，当着刘瑾的面儿振振有辞的道：“皇上，其实臣也约束过这些王公贵卿们的公子，要他们依法办事，不得嚣张。不过这些少年都是初生牛犊，血气方刚、嫉恶如仇，尤其是为皇上您办差，他们倍感光荣，一个个摩拳擦掌的表态要为皇上尽忠，抓尽贪官污吏，永保大明江山，所以臣也不好打击了他们的热情。

再者，这是皇上下旨反省补过、整顿科道的第一仗，就此偃旗息鼓，那下一步就不好办了，文武百官、天下百姓都在看着皇上的一举一动，臣要是畏怯科道言官谗陷，不敢雷厉风行严打腐败，那不是置皇上您于不义么？

而且这李通秦的确有极大罪孽，不抓、不足以平民愤；不抓，不足以正纲纪；不抓、不足以严律法，皇上，您说，该不该抓？”

正德毫不犹豫地道：“抓！该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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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刘瑾输了。

杨凌把审查的案子源源本本的说了一遍，正德听说此人假公济私，陷害富绅百姓，竟然做出这样事来，岂有留他的道理。

刘瑾听了也略略放下心来，杨凌查的这个什么兔子案他连听都没听过，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虽说李通秦能保还得保，但是皇上搞了这么一出，现在就阻止，确实不可能，也不可能一个失手落马的都没有，只要不伤筋动骨，只要他不挖出其他的事儿来，那就好办。

杨凌并非没有抓到李通秦的其他罪证，只是他现在有意绝口不提，也不去查。以防止刘瑾拼尽全力反扑，阻挠办案过程。他的主意是，第一遍犁地，把‘果实’全翻上来，然后再走一遍，开始拾捡，这比犁一步、捡一颗要快的多。

具体作法就是找出刘瑾一派的科道官，专挖和刘瑾无关的不法事，让刘瑾无法以为他自己辩白的名义搀和进来，这样可以从容布置，不受干扰的把这批贪官拉下马，先把科道队伍清理干净。

等科道队伍换上了新鲜血液，重新掌握在李东阳，杨廷和手中，同时安插一些自己的人，再指挥他们进行二次梳理，彻底清查这些贪官的罪过。那时这些贪官已经有了犯人的罪名，也已被清除出科道衙门。一是办案阻力大为减小；二是可以防止内部倾轧，三是这些已经被判定有罪的官员抵抗意志就会变薄弱，口风容易松动。

李通秦留在诸王馆，说是抓起来了，可是既没牢房又不叛罪，说是没抓却又不放他走，疲劳战术轮番施行。一会儿真正的内厂番子言语犀利，直逼要害，问得他额头冷汗直冒。这边正紧张思索着，想着怎样说的滴水不漏，抽冷子那边又跳出个声音，很好奇的问他兔子是不是真的比女人还好，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李通秦的神经被害的一会紧一会松，眼前永远是八盏长明灯，晃得他两眼难以视物，吃的仅能活命，喝的保证不会渴死，觉根本不让他睡，这个软骨头只支撑了两天两夜就招了。颇有成就感的少爷公子们齐声欢呼，扔下热切盼望马上招供的李通秦，去喝酒庆祝了，两个真正的番子相对苦笑，等他们走光了把门一关，这才开始给李通秦做笔录。

科道这块上百年不曾被人动过的土地，被杨凌率领着一群精力旺盛、喜欢闹事的王孙公子们继续犁下去，这块士子们的圣地，被犁出了更多的丑恶。

三天之后，上个月刚刚从湖北从巡察御使任上卸任回来，现任翰林学士的顾长亭也被拘。翰林院为之哗然，所有的清流都抻长了脖子等着看杨凌斗刘瑾的好戏，可是顾长亭被捕，就连清流们也起而抗议了。

顾长亭年方四十，官声极好，据说此人日间所作所为，夜间必焚香上告于天，以求光明磊落。这样一个诚不欺天的人，而且一直在外任官，刚刚才回京，可以说和刘瑾全无关系，为何补捕？

杨凌的动作太快了，他们还没来得及串联告状，顾长亭的罪名就公示与众，令翰林们张口结舌，无言以对。顾长亭在湖北任监察道御使，与三司官员、镇守太监们关系极好，权力也极重。此人表面上洁身自好，却全是沽名钓誉之举。

他不好财，只因顾家本就是江南世家，家境极阔，但是此人好色，而且专好良家妇女，若见令其动心者，必用尽手段，软硬兼施，把人家弄到手中。而且此人心胸狭窄，古语说睚眦必报，此人真的到了睚眦必报的地步。

他在湖北任上，与一个官吏打叶子牌，打出一张恰好给下家配成对，这在叶子牌中叫‘捉’，顾长亭就酸了脸，问道：“我的牌哪个敢捉？”

下家那个官员虽比他官小，哪晓的这位上官打个牌都这么认真，心眼会那么小，便笑答道：“捉了有何要紧？”

顾长亭哈哈一笑，再不言语，两下继续打牌，顾长亭中间唤过跟班低语几声，等打完了牌，众人拱手告辞时，就有一班知府衙门的差役赶来抓人，把他的下家枷了起来，那官员瞠目结舌，奇问道：“我有何罪，要拘我入衙？”

顾长亭在一旁冷笑道：“捉了有何要紧？”众官员这才明白竟是因为一语冲突，顾长亭挟恨报复，那官员到底被他罗织了罪名，发配充军了。

又有一次，顾长亭与官吏们在一个戏圆子里看戏，一位姓郝的守备官的公子来戏圆中找父亲，那守备因与顾长同桌，便让儿子向顾大人行礼，郝公子随意揖了一礼，父亲责备他不懂事，那少年不耐烦的道：“我与顾大人又不相熟，有什么关系呢？”

不久，当地官府抓了一个强盗，那强盗供认郝公子是他同伙，郝公子被捕入狱。郝守备知道顾长亭与湖北镇守关系极好，当地官员都卖他面子，幸好自己和他关系还不错，就拿了千两白银上门，求顾御使帮忙。

顾长亭出面，果然把他儿子保了出来，郝守备带儿子上门致谢，那位公子长跪谢礼，顾长亭使人捧了那匣银子还给郝守备，对他儿子笑道：“郝公子，这番你可识得顾大人了么？”

郝家上下这才知道竟是顾长亭出面，指使那大盗诬攀郝公子，亏他还与郝守备以朋友相称，竟因为好友之子，一个晚辈的一句话，就如此报复，小人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是旷古绝今了。

这两个被害者，都是平素和他有来往，彼此关系还算友好的，而且也都有官职在身，尚且受他如此迫害，他在当地如何跋扈为恶由此可见一斑。至于他好人妻的毛病，在当地更是尽人皆知。

当地有一个著名的银匠师傅，叫吴忧，祖传的手艺，一双妙手所制银饰因为做工精奇，可比白银原价提高十倍还未必可寻，豪绅巨富常去他那里订购首饰。有一次顾长亭也登门订购银饰，恰瞧见吴忧的妻子织焰为丈夫端茶饭出来。

顾长亭见了色眯眯的赞道：“你的夫人容貌或只七分俏丽。这双眼睛却是媚极，有此双目，便是十二分的丽色了”。

吴忧闻言魂飞魄散，顾长亭一走便与妻子抱头痛哭，但凡顾长亭看上的女人，他必定沾手，得偿所愿才肯甘心。自己一个地位卑微的银匠，如何跟人家相斗？”

吴夫人倒也刚烈，就欲投井自杀，免得因为自己被害的家破人亡，受人污辱，倒是店里一个老师傅出了个好主意，让她自己弄瞎了双眼，对外却说是不小心被石灰溅伤。

顾长亭还真惦记上人家老婆了，可他还没来得及玩阴的动心眼，就听说这女人眼睛瞎了，不觉十分遗憾，为此还特意赋诗一首“美人眸”，当众诵给好友们听，以表达心中的哀思。

此人罪恶虽多，却善于扬名隐恶，加上他为人极是阴险，就连他的朋友也提心吊胆，根本不敢在外边说他一句不是，名声传到京来，此人竟俨然成了一个道学圣人。

一桩桩罪过详细确凿，令人无可辩驳，顾长亭的恶名顷刻间传遍京师，小人比恶人还招人嫌，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就连刘瑾派的人都唾骂不已，顾长亭被抓，还真是众望所归。

此人其实和刘瑾还真没什么瓜葛，但他和湖北镇守太监程枫相交莫逆，程枫为他做了许多事，他做为巡察御使，也为程枫隐瞒了许多横行不法的罪行，瞒而不报，为虎作怅。

杨凌治他的罪，只是先落实他的罪名，把这个人证掌握在自己手中，真实的目的，自然是通过这个知情人，牵出镇守太监程枫，从程枫，再把线索指向刘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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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都察院、翰林院、六科、十三道御使不断有人落马，刘瑾坐不住了。这都是趁着杨凌巡视大江南北的这段日子，辛辛苦苦费尽心机在科道中安插的耳目喉舌啊！

有他们在那儿捣乱，李东阳和杨廷和才没了皮调，根本没有办法利用科道对皇帝施加影响，任由自己一家独大，现在杨凌搞政坛大屠杀，排着队的往下砍人呐，自己的绝对优势岂可就此消失殆尽？

刘瑾手下，全是整人专家，可是杨凌领着一帮子少爷，愣没一个在朝为官的，简直没有破绽可攻，你参他什么呀？祸害完了科道人家拍拍屁股就走，你能拿人家怎么办？

政绩？他不是朝官，谈什么政绩。渎职？现在杨凌干的热火朝天，大明一共不到三百个监察官员。放在地方的一半，留在京里的一半，京里这一半，快让杨凌干掉一半了。你能说人家干的不好？

刘瑾愁的把下巴揉呀揉的，都快揉吐噜皮了，卢大才子从工地上风尘仆仆的赶来了，卢士杰来了就给老乡出了个主意：“马上还手，抄家伙上，他整人，咱也整人。科道里不是还剩下几个咱们的人吗？锦衣卫、东厂不是也有些人被公公您招揽过来了吗？让东厂搜集科道官们的过失，然后让咱们的人具折上奏，弹劾告状，把水搅浑”。

张彩双眼一亮。说道：“妙计，卢公子这是以火灭火呀”。

刘瑾眨巴眨巴眼，问道：“什么意思？”

张彩笑道：“卢公子的意思是，找清流的毛病，然后弹劾告状，让整个科道陷于瘫痪，到那时一些有远见的官员就会担心局势失控、查考已经变成一场大乱，再查下去就会两败俱伤。整个科道完全受到破坏，他们就会上折请皇上停止查考。”

张文冕看着卢士杰自矜的笑意，缓缓道：“恐怕………还不止吧？”

“当然不止”。卢士杰微微笑道：“做天子的，关心的是天下，追求的是太平，而不是嫉恶如仇的快意。想有所做为的皇帝，都希望变法、改革，可是如果变革已经到了影响他的江山稳固的地步，那天子就宁可杀掉自己一直支持的那个人，那个替他变法改革的人来稳定江山、平息民怨、平衡政局。

这种事，自古有之。惩贪亦如是。皇上倒不会杀了杨凌，但是如果都察院、翰林院、六科十三道全都陷入混战之中，皇上就得息事宁人，放弃查抄，以求政局稳定。随后，公公您就可以具折上奏，弹劾杨凌考察中营私舞弊，专横跋扈，把他的气焰打下去，这一次若败了，他一个不涉政的在野国公，势必军心溃散，从此难成威胁”。

刘瑾的眼睛亮起来，咬牙切齿地道：“好！还是卢公子高见啊！杨凌、杨凌！咱家一直不想和你正面交锋，你倒自鸣得意、得寸进尺了。现如今可不是你把持着内厂、凌驾于咱家之上的时候了，满朝上下都是我的人，我不整得你灰头土脸，我就不姓刘！”

随着贪官一一落马，手下那帮纨绔子弟敬业精神极度高涨，平时也不再谈论什么风花雪月，张口就是朝政、就是肃贪，一个个都变成了热血沸腾、关心国事的少年读书郎，父辈祖辈再三嘱咐低调、混日子，莫当出头鸟的话，早扔到了九宵云外，一个个很早就赶来上班，讯犯人、整理材料，这些人要说文化素质能力还是有的，一正经起来，还真没几个不堪用的废物。

可是杨凌却极是无聊，这样迂回作战，稳扎稳打，虽然妥当，却没有太大的激情，所以当刘瑾残余的一些科道官员开始反击，对清流派大作文章的时候，杨凌不觉精神一振：小弟出马了，老大也就不会远了，很快刘瑾就要和自己正面作战了。

焦芳坐在他的书房里，微蹙眉头，捻着胡须道：“刘瑾的人弹劾齐御使瞒丧科考，齐御使为官清廉，是佥都御使的得力干将，瞒丧科考，有亏德行，如果属实，这官是做不得了”。

杨凌微笑道：“阁老不必担心，刘瑾是黔驴技穷了，这位齐御使做官十三年了，查他十三年前瞒丧参加科考？够他查一阵子了。再说杨廷和并不简单，他的人还能不舍力去保，就算他不行，杨慎这小子诡计多端，也会帮着老爹出出主意的。”

焦芳摇头道：“光他一个也还罢了，刘瑾的人弹劾的可不在少数啊，其中有些墙头草，还有一些是清流派，门下以为，这是刘瑾有意把声势造大，让皇上心中不安，从而中止查考”。

杨凌道：“不能一直是我冲锋陷阵，杨廷和坐享其成嘛。刘瑾在科道里已经没剩多少人了，他应付得了，让他们打嘴仗去，剩下几条小鱼小虾，留给杨廷和收拾吧。阁老不必操心这些事，要注意新科的进士们，挑选些德才兼备者候着，科道之乱，必须尽快平息，那时就需要这些人补充进去。”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缓缓地道：“从现在起，我不再查考新的官员，只专心把这些被捕官员的案卷整理好，把涉及刘瑾的罪状准备齐，如果我所料不差，马上就要和刘瑾正面交锋了！”

杨凌一语中的，刘瑾和杨廷和在杨凌的兵马还未撤尽的战场上，杀气腾腾的展开口水大战，比着赛的往正德那儿扔了三天奏折之后，户部给事中黄景早朝时具折上奏，于战火硝烟的百万军中直取三军主帅，弹劾杨凌庸横无能，有亏圣意，考察科道株连无数，以致科道衙门全面瘫痪，帝国监察无人可用。

面目微黑的黄景掷地有声的道：“请皇帝速速罢斥杨凌的差使，以清政本、明法典！”

很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几日焦阁老安排的站殿值班给事中一直都是杨慎，这一对儿在开‘揖会’时演过全武行的冤家在金殿上又掐起来了，黄景话音刚落，杨慎就挺身而出，参劾刘瑾，说是科道贪腐官员多出刘瑾门下，还拿出了吏部官员任命卷薄中许多刘瑾予以干涉的手迹。

两大巨头同时遭人弹劾，满朝文武顿时精神一振，就在此时，李东阳从南门，成绮韵从东门，也进了北京城……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57章 你战我战

朝堂上杨慎、黄景唇枪舌箭，寸步不让，文武百官看的津津有味。不过正德皇帝却坐在上边，脸拉的长长的，气色说不出的难看。

今天要集中力量攻讦杨凌，刘瑾托辞生病，在自己府中，压根没来宫中。司殿当值太监是那个憨厚老实的杜甫，杜太监见皇上脸色越来越难看，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禁也换上了一副苦瓜脸。

杨慎、黄景好象压根没看到正德的表情，两个人越吵越凶，正德也越来越不耐烦。无论是黄景指责杨凌擅权专断、昏匮无能还是杨慎指责刘瑾贪墨成风，搜刮民财，正德皇帝都不愿意听。那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最信任的人。

“杨凌在外边帮他打江山，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今年两次祭告太庙，风风光光，那种荣耀如果不是杨凌，能这么扬眉吐气吗？

父皇临终，只给了朕这么一个可伴终生的股肱之臣，杨卿也争气，尽给朕长脸了，从来没有他办不成的事，而且用不了多久那就是朕的亲妹夫了，他昏庸无能？你找个能的来朕瞧瞧。

至于刘瑾，那是从小侍候朕的人，要说他占点小便宜，朕信，其他的这些，什么买官卖官，什么搜刮民财、什么索贿百官，可能吗？杨慎的哪件事都和钱挨着……，唉呀，朕这两年手头紧呐，全仗着刘瑾给朕张罗，别是因为这个才招人恨的吧？这些科道官，一向哗言取宠，一粒芝麻在他们的嘴里也能说成西瓜！”

尤其是，黄景为了博得百官同情，把那些少爷兵、太子党说成了土匪，而科道官则成了无辜的受迫害者，那番惨景描述出来就象他亲眼看见的一般，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偏偏正德是自从一上任就被科道整得狼狈不堪的荒唐皇帝，越听越高兴，这回可算是解了恨了。

他正想把这俩斗鸡似的给事中给撵下去，殿上忽啦站出一片，张彩、刘宇、曹元等刘派大臣同声应和，指责杨凌破坏科道，以致天下士子失心，请求皇上严惩。

焦芳眯着眼睛一看。就知道大决战开始了。老头儿吸了口长气，心中暗道：“老夫都八十了，也没几年好活，夹着尾巴做了一辈子受气官，我招谁惹谁了，可就连刘健、谢迁都挤兑我，要不是杨大人，哪有我今日扬眉吐气？

大儿子现在做着官呢，小儿子、大孙子还没着落，凭杨大人的本事，什么地方安排不了。至少去四川做着官，蜀王爷肯定庇护他们。行了，没啥牵挂了，砂锅子捣蒜，我一锤子买卖，大肚子走钢丝，我铤而走险。要是杨大人倒了，我就是背锅翻筋斗，两头不落实，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成不成的就今个儿了。”

老焦做完了战前总动员，一拂长长的白须，噌的一下蹿了出去，高声喝道：“皇上，据老臣所知，吏科给事中杨慎所言，句句属实，臣请我皇严查，惩办国之大贼，以正朝纲、以清吏治、以抚民心！”

王华、杨一清、李铎等官员就等他的信儿呢，一见老头直指刘瑾为老贼，分明是图穷匕现的最后关头，立即应声而出，蛰伏已久的杨派官员全体登场，开始反击。

正德看的两眼发直：昨儿不还好好的吗？这是为什么呀，怎么两个小小的给事中吵架，蹦出这么多帮腔的？满朝文武，几乎全出来了，唔……还好，还有一少半没动弹。

正德正暗自庆幸，杨廷和若有深意的看了眼站在最前边的儿子，心中深深一叹：“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杨凌有了多大把握，现在就敢和刘瑾决战，可是这一战如果输了，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已经无法做伏兵了，哪怕为了儿子，现在也只能赤膊上阵了”。

杨廷和终于也一步迈了出来，俯身道：“皇上，臣也弹劾刘瑾，刘瑾纳贿自肥、专权乱政、一手遮天、飞扬跋扈，皇上应予严惩”。

杨廷和一站出来，原本就跃跃欲试的清流派立即一拥而出，呼啦一下全跪了下去，同声应和领袖的理由，这一下朝堂上站着的就没剩几个了，全是混吃等死的糊涂虫，这些人左看看、右看看，大家都跪着，自个儿站着不太好看，于是也悄没声儿的跪下了，也不言语，谁也不知道他们是赞成哪一派的。

正德真的傻眼了，满朝文武全部下跪，一伙人吵着要求罢杨凌，另一伙吵着要求除刘瑾，这下可不能再装糊涂了，这下怎么办？正德瞪着眼瞧了半天，也不知是该查杨凌还是办刘瑾，正发懵的时候呢，一个小黄门匆匆入殿，高声宣道：“李东阳大学士上殿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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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阳回来了！

刘派一惊：这下子可又多了个对手了，平时李东阳对刘瑾那也是恭恭敬敬，有闲空的时候还请他喝顿酒，可是官场上整天一块儿喝酒的也未必是朋友，杨廷和公然站在杨凌一边，李东阳还跑得了吗？

清流派和杨派却是心中一喜，又来了一个重量级人员，自己这一派说话更有影响力了。

李东阳这一路悠哉悠哉的蹭时间，即便收到太皇太后病逝的飞马快报了，还是装作身体衰弱，快行不得。一天几十里的晃，因为他还摸不准京里的情形，不知道杨凌到底何时动手。他是内阁首辅，如果回去早了，很多事就要首当其冲，对于一个有经验的官场老油条来说，最不利的局面就是过早的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让人明白自己的目的和言行，哪怕他不是唱主角的。

直到他派往京师的家人传来消息，杨凌开始整顿科道了，李东阳才突然加快速度，日夜兼程的往京师赶。别人都猜到杨凌这是借力打力，趁机把科道重新从刘瑾手中夺回来，李东阳却看出了他更深一层的含义：举火燎原，人人势危！

当人人都陷入危机的时候，无论他们出于什么目的，需要领袖出来承担一切是必然的结果。这一次，是杨凌和刘瑾的最终决战了，胜负在此一举，做为一位托孤老臣，他岂能置身事外？

正德被这种满朝文武全部参予的大决战场面吓呆了，如果换一个被弹劾的大臣，他不会这么失措，然而现在要他斩去一条手臂，那是一种什么心情？就在这时，李东阳到了，正德大喜，竟然一下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高声道：“宣，快宣李爱卿！”

李东阳上殿一看，也吓了一跳，这场面……，所有的官员全跪在地上，满脸激愤。一如当年刘健、谢迁和自己三人率领满朝文武向皇帝逼宫，要求诛杀八虎时的情景，不同的是，那时满朝文武是一条心，就连一向倔强的正德也几度动摇，险些真的杀了八虎。而这一次，其中却有不少是刘瑾的人，上一次一边倒的局面，杀不了刘瑾，这一次呢？

所有的官员都微微扭头，看着一步一步稳稳前行的李东阳，正德站在龙书案前，也兴奋的没有就坐。李东阳在众人注视之下，一边前行，一边紧张分析着眼前的局面。

老眼微微一扫：两个正主儿都没露面。想起杨凌，李东阳心情稍稍放松了。上一次八虎未死，是因为杨凌秘密回京，以雷霆手段攻下东厂、智取司礼监，把内廷、十二团营一夜之间掌握在手中。这一次杨凌和刘瑾之战，可以预料的是三厂一卫外加十二团营，都决不可能帮助任何一方用武力打击对手，就看这两人如何斗智斗力了。

李东阳走到最前方，面色从容，行礼如仪的道：“臣李东阳叩见吾皇万岁！”

顿了一顿，有关太皇太后病逝的事他没有提，毕竟丧礼已毕，朝堂上现在剑拔弩张的，他这一边一问候，皇上那边就得答，配着这气氛不伦不类的。做为托孤老臣，三朝元老，少不得一会儿得去后宫祭拜灵位的。

正德皇帝迫不及待的道：“爱卿请起，快快请起，爱卿一路劳顿，真是辛苦了。朕现在正有一件难决，李爱卿是内阁首辅，还望爱卿能为朕分忧解难”。

正德这话一出口，李东阳顿觉一道道目光自左右向他射来，眼睛微微一闪，只见右边焦芳、杨廷和、王华、杨一清目光灼灼的正瞪着他，再往左一看，张彩、曹元、刘宇等人也不错眼珠的紧盯着他，身后……，

如果那些目光是箭，李东阳将是一支最伟大的箭靶。李东阳长长吸了口气，躬身道：“老臣刚刚回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请皇上垂询便是”。

正德将双方的冲突重复了一遍，然后说道：“李卿，你是三朝元老、先帝托孤重臣，老成持成，威望卓著，你看朕该怎么办？”

李东阳略一沉吟，不理左右那道道目光，拱手说道：“皇上，所谓无风不起浪，满朝文武各执已见，事情恐怕不会是空穴来风那么简单。今日时辰已晚，依老臣之见，不妨于明日宣召威国公、刘公公和机要大员，当面说清楚的好。”

一件大事，做为一个臣子，你精心筹备，再三盘算，哪怕准备了多少年，能否成功，可能只在皇帝一念之间，君王的无尚权力，决定了这条游戏规则就是如此，现在皇上被百官冲击的情绪已在激动之中，给他一个缓冲，他可以静下心来，也更容易思索、更容易接受意见。

昔日三位托孤老臣，刘健、谢迁全都倒了，只有李东阳屹立不倒，就是因为他的从政风格与那两位截然不同。百官逼宫，要杀八虎时，他是内阁里唯一一个建议流放而不杀的人，就因为这，激进的刘健、谢迁被驱逐，刘瑾却没动他。

现在百官之争已经逼得皇帝必须正视这个问题，他就没有必要现在表明态度了，杨、刘二人在皇帝心中的位置远非他可以相比的，他现在表态，皇帝仍然不过是把二人召来质询，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把刘瑾下了大狱。既然如此，莫不如保持中立，立场超然，随机应变的机会才多些。

要想河边不湿鞋，永远离河两三尺，这棵政坛长青树深谙左右逢源之理，倒不是他不辨是非，而是他的性格决定了他的政治斗争手段谨小慎微，预留余地。这也不是生来就有的本事，也是在一次次政争中逐渐形成的。

正德最希望就此息事宁人，一笔揭过。可是见李东阳也这么说，不禁失望的坐回椅上，沉思片刻道：“明日内阁、大九卿、小九卿，及督察院、十三道御使、六科一众官员，于中和殿开午朝会。退朝！李卿，随朕到乾清宫去。”

群臣俯首：“恭送陛下！”

正德一言不发，默默离开宝座，杨廷和等人虽然急欲上前与李东阳攀谈，可是张彩等人虎视耽耽的，李东阳既然没有明确表态站在他们一边，必然有其用意，在皇帝即将单独召见之前与他交谈，不免会贻人话柄，所以他们只是望了李东阳一眼，便默默退出了大殿。

张彩等人眼看着李东阳向后殿走去，彼此对视一眼，立即心急火燎的出了大殿，急着去给刘瑾送信。宫中讲究礼仪，不得奔跑快行，这些官儿拉着架子一步三摇，心中却急如油煎。刚刚出了午门，他们就提起袍裾，一溜小跑地奔向自己的官轿，直奔刘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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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局势明朗，谁也无法后退半步，有关刘瑾贪污乱政的罪证，我已收集齐全，现在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再预作准备了，阁老先回去休息，明日便大开大阖，正面决战了”。

“是！门下告退，门下回去再拜访李东阳、杨廷和、王华等人，大家敲定个一致的调子，配合国公行动”。焦芳瞥了眼坐在墙角的成绮韵，拱手告辞。

“有劳阁老”，杨凌起身送客，成绮韵也从墙边椅上站了起来，清眸如水，黛眉如烟，娉娉婷婷，风情万种，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杨凌将焦阁老送出宅去，径自回到内书房，刚一进屋，成绮韵已翩跹飘至，两条翠袖玉臂环住了他的脖子，灼热的双唇紧紧啜住了他的嘴唇。

杨凌也下意识的拥住了她结实而充满弹性的小蛮腰，指尖向下触处，是腰窝儿一陷随即攸然贲起的曼妙曲线，那下边是浑圆结实、丰润中透着厚重弹性的隆臀。

怀里的美人儿昵喃着思念之情，喷出的呼吸都是灼热的，可是她的身姿和神情仍然给人一种水一样的美感，尽管，那是一汪沸水。

江南女子的美，美在水一样的风情，这种风情决定了她无论是丰满一些，还是赢弱一些，都象小池流水，灵秀婉约。

两个人就这么吻着，走着，轻快的步伐竟然奇妙的契合着，仿佛曼妙的舞步，一直走进内书房里的小房间内，这里几乎已经固定变成了成绮韵每次登门时的住处，也成了两个人偷情的快乐天地。

柔软平坦的小腹隔着几层衣衫，都感觉到了杨凌下腹的火热和坚挺，小妖精满意的笑了，唇边溢着蜜一样的甜意，轻轻分开了身子：“大人，分开这么久，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可是不知怎么的，见了你还是想问一遍，好多好多话儿……”。

这时的成绮韵，完全抛开了机心，纯净的如同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女子，那种妖媚魅惑的风情也一变如水般纯净。在她丰硕圆润的翘臀上一拍，杨凌笑道：“可是你的举动，我却一点也不知道，快说说，内厂分离后，咱们的人手安排的怎么样，江南一切都好么？”

成绮韵撇撇嘴道：“人家才不信呢，科道几十个官员落马，有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罪行，有的是几年前的旧帐。你没动用咱们的人手？可是动用的是哪一组人马，我居然一点儿也查不到呢”。

杨凌呵呵一笑，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揽住了她的纤腰，一边上下其手，恣意品尝这绝世尤物的销魂滋味，一边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别忘了，内厂是我一手创办，要调动人手容易的很，也自然有我的门道。(奇书网 Www.Qisuu.Com)

不过要了解你的动向，那又要安排一批专门的人手，你没有消息送回来，我就知道你那边安然无恙了，何必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呢，需要告诉我的，你自然会说给我听，是不是？”

成绮韵的身子一僵，然后忽的转过身来，紧紧抱住了他，柔滑的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一句话也不说，过了许久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来，眸子里闪着莹莹的泪儿，恬静婉然，柔声说道：“大人，人家真的为你粉身碎骨都甘心，真的，哪怕为你去死，人家心里都是甜甜的”。

杨凌知道她语出真诚，也为这女子的痴心所动，他不愿两人相见这么伤感，忙换了语气道：“咱们的人手脱离内厂后布署的如何了？江南是内厂财富的重要来源，脱离内厂后生意经营，必然要受些影响，不过我们已经有了基础，再加上江南吴济渊、徐经等世代豪商的加盟，应该能很快运转正常吧？”

“嗯……”，成绮韵又象猫儿似的偎进他的怀里，轻声把内厂真正的势力脱离开来后的部署安排，给杨凌详细叙述了一遍。杨凌听了微微有些疑惑的道：“我是叫你重视辽东，毕竟，朝廷只要一安定下来，再加上鞑靼内乱已生，平定北疆适在必行，可是……咱们的人才、财力是不是投注的太多了点儿？”

“不算多啊”，成绮韵软绵绵的偎在自己男人的怀里，任由他的大手探进自己的亵衣，在光滑如缎的肌肤上摩挲着，舒服的秀气的双眼微眯了起来，呵气如兰的道：“刘瑾掌控着三厂一卫，虽说三厂一卫的首脑对他只是虚应了事，但是刘瑾却把三厂一卫中一些投机取利之辈拉拢了过去，为了以防万一嘛……去！”

她羞笑着打开杨凌毛燥的大手，那手已探进她的胯间，触到了细嫩如豆脂的大腿内侧肌肤，那里变的滚热，一股濡湿滑腻使她羞得不愿让杨凌知道她迫切的需要。

眉梢眼角一片春情，水汪汪的眼神勾了杨凌一下，却不敢继续惹火，因为她发现杨凌的眼里也在起火。她继续说道：“这样，我们的势力部署必然得远离中原，以免为刘瑾察觉，影响你的除奸大计。我的意思是南北呼应，北在辽东，南在夷洲(台湾)，中间江南。

辽东有大明，朵颜三卫，女真，还有鞑靼的一些部落，势力错综复杂，是牵系各种势力的重要所在，有利于我们在那里发展壮大。夷洲是各地移民散居，没有官府治理，现在不过是几个豪绅富商，倚仗财势维持当地基本的秩序。但是那里与泉州、福州等地来往密切，在那里设置重要据点，发展壮大，既不会引起朝廷注意，也可以随时根据需要移驻内地。

至于中间……，那就纯粹是大爷您的金银山啰，那里主要是做生意，而且现在开海通商，只要经营得法，可谓财源滚滚，现在阿德妮和怜儿在江南主持大局，这两个人，一个善理政、一个擅理财。而且生意开始全面向海外经营发展，这可是暴利。一船船货物运出去，载回来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成绮韵吃吃的笑：“沿海一带从北到南，谷大用、闽大人、韩武、彭小恙、严嵩、何总兵、王美人全对大人您奉若神明。这样的关系我怎能不用？一出了海，在琉球、朝鲜和满刺加你的影响也无人能及，至于日本也不用说啦，那位唐大才子倍受礼遇，简直是乐不思蜀，有他在那，你的生意一路畅通，所以现在咱们是最大的海商，找咱们合作的富绅豪门打破头的往里挤呢”。

杨凌微微一笑，文化倾销是长远、最见效的侵略。他也知道许多不得志的江南才子现在纷赴日本传经授道，中华文化风糜一时。他还准备等刘瑾一事了结，让青城狂士卢士杰带动一批川陕才子再赴日本呢，要彻底改变深埋那些人心底的劣性，说不定立体化、全天候的‘孔圣大军’攻击，远比刀剑更加有效。

听到成绮韵不拘于一时一地，如此开阔长远的安排，杨凌心中还有些暗暗称奇：这个妮子。老是给他惊奇。旁人不知道，他却知道这几个地方无论是从经济上还是战略上的重要性。东北各种原始资源最是丰富，简直拖出森林就是钱，或者迅速转化为战备物资。

江南维系南北，且是大明粮仓，天下税赋十之六七出于此地，经济地位无处可比，如今开海通商，那里更是万舸运集、商贾如云，商机无限的所在。

至于夷州，说实话，那里现在还没有发展起来。无论农业、工业、商业都还很脆弱，在当地更是无钱可赚，可是这个地方如果占据下来，海运成本就将大大降低。做为一支庞大的私人海运组织，如果要在官府之外私设一定的武装护航，夷洲将来……”。

杨凌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闪目向成绮韵看去，只见她懒洋洋的躺在怀中，满脸甜蜜和满足，仔细想了想，饶是她聪明绝顶、见识非凡，也决不可能有这样长远的谋划、大胆的设计，这个丫头，怕是一心扑在赚银子上，自己因为预知未来，不免有些疑神疑鬼了。

注意到他地凝视，成绮韵微微抬起翦翦的水眸，嫣然道：“在想什么？”

杨凌忙收慑心神，笑道：“喔，没什么，我在想……怜儿带着孩子，又从没经商经验，至于阿德妮，对大明又不熟悉，她们能承担得了这么重大的责任么？你也真是的，就放心全交给她们了”。

成绮韵格格一笑，说道：“你放心吧，就凭你在江南沿海乃至海外的关系，派个傻瓜就能坐在家门儿里收钱。更何况……怜儿和阿德妮，不但不是傻瓜，而且个个都精的跟九尾狐狸精似的，有吴老先生、徐经公子等人指点，这些事他们胜任有余”。

杨凌轻轻叹息一声，道：“怜儿、盼儿，真有些对不住她们娘儿俩，等刘瑾事了，我就把她们接进京来。以前在朝为官，怕有人以此大作文章，搅了朝廷正事。现如今我只是一个散秩的国公，什么德行有亏，愿意说说去，总不成因为这点事儿罢我的爵位”。

成绮韵俏生生的坐直了身子，嗔道：“就知道向人家问这问那，现在才晓得说刘瑾？你现在发动攻击，可已有了取胜的把握？说出来让人家帮你参详参详，要不这心里总是放不下”。

杨凌象逗弄小妹子似的亲昵的刮了下她的鼻子，成绮韵微微皱起鼻子，双眸一潭春水，刹那间竟有一种少女娇憨的稚美，杨凌看的不由一呆，成绮韵有种被宠的幸福感，羞笑说道：“人家明明比你大着几岁，老拿人家当小孩子”。

杨凌虽知她对自己死心踏地，可那种惊世骇俗的故事也不敢说给她听，便嘿嘿笑道：“韵儿，在江南的时候，好象有个可爱的小女子，就象小羊羔儿似的，不只一晚上颤瑟瑟的叫人家‘轻些个儿，好哥哥……好哥哥……’，唔……言犹在耳，怎么岁数又比我大了？”

“啐！”成绮韵红晕上脸，星眸含晕，羞不可抑的瞪了他一眼，却被他撩拨的春情荡漾，只觉下体濡滑如油，不由夹紧了大腿，抑制着被他挑逗起的骚痒滋味，娇声嗔道：“你快说嘛，可有把握对付刘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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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能掐会算不成？咱家今日先发制人，突然袭击，他竟然也能早有安排，焦芳那个老贼带人公然跟咱家打擂台？还有杨慎！该死的杨慎，这几日都是他值殿，咱家都没在意，怎么就忽视了这个小兔崽子，坏了咱家大事！坏了咱家大事！”

刘瑾怒不可遏，张彩等人噤若寒蝉，卢士杰眼珠一转。说道：“公公，杨凌既有早有准备，必定真凭实据在手，恐怕……他抓捕科道官员的那些罪名，都是给公公您看的。真正的目的，是想要您不法的证据啊。事已至此，公公何不现在入宫，立即去见皇上表述一番忠心，皇上重情，只要有了先入为主之念，明日或可有惊无险”。

刘瑾眼睛一亮，忙道：“对呀，对对对，百官逼宫要害咱家性命时，咱家还不是一哭扭败局？我马上回宫”。

张文冕被刘瑾在六部里委了差使，不过品秩还不够上殿站班的资格，所以知道消息最晚，这才刚刚赶到，所以知道一些散朝之后的事情，忙道：“公公，现在怕是来不及了，李东阳进宫见驾之后，圣谕就出来了，提前宫禁，今日皇上谁也不见”。

刘瑾一呆，继而大怒：“李东阳这只老家贼，咱家还当他是好人，原来也是绕着弯儿整人，一定是他建议的！一定是他建议的！李东阳老贼，焦芳老贼，杨廷和老贼、王华老贼、杨一清老贼……统统都是老贼！”

刘瑾正骂着，罗祥急匆匆的赶了来，一听刘瑾正慷慨激昂的声讨满朝老贼，吓的也没敢言语，连忙站到了一边儿，刘瑾骂完了，看看罗祥，眼圈儿一红，忽然哭了：“一群喂不饱的白眼儿狼啊，罗祥，人皆称咱们是八虎，可谁跟咱家一条心呐，就你还肯来看我。”

罗祥摸着鼻子心道：“这是出了什么事儿了？我来……我来是要银子的啊，内厂的生意又亏了，还得公公先给垫上，这……这是谁那么本事，居然把刘公公给气哭了？”

罗祥也不敢说来意了，只好含糊地哄道：“公公莫要生气，总有法子的，总有法子的”。

刘瑾抹了一把眼泪，哽声道：“老罗啊，爷们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爷们伤心啊。你说说，咱们算是什么人呐？皇上身边一个奴才，陪着小心、看着脸色过日子，做什么还不都为了哄皇上开心，咱们做奴才的就开心？

皇上从太子爷一天天长大了，做了皇帝了，咱们也熬出头了，比他们十年寒窗哪儿容易了？咱们就想着享点福，跟着万岁爷揩点油水，老了有个好日子过吗？咱们干什么了啦？他们外臣是治理朝政、为君尽忠，咱们做奴才地不就是应该陪着皇上玩、哄着皇上乐呵，这才是尽忠吗？有什么看不惯的呀，你有本事你也进宫侍候皇上啊！”

旁边张彩、刘宇等人一脸的糗样，默默站在那儿一言不发。

刘瑾拍着桌子骂：“咱们吃苦的时候谁看着啦？太子夜生病的时候，咱们没白天没黑日的站在床边侍候的苦谁看着啦？怎么刚享点福就有人眼红呢，把咱们骂成妖魔鬼怪似的，逼着皇上杀了咱们。老罗，你说，当时要不是爷们领着你们七个去哭求皇上。还能等到杨凌回京？咱们早被人剐了。”

罗祥连忙点头道：“是是是，可不是的嘛，要不是公公您……”

刘瑾抬起手来，‘啪’的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把罗祥吓的一趔趄，差点儿没趴下，曹元等人惊叫道：“公公，您……您……”。

刘瑾这一巴掌抽的真重，脸上顿时红了一片，刘瑾目露凶光，咬着牙根儿笑：“我***多余，当时死了就算了，救了一辈子畜牲！受外廷欺负的时候，都把咱家拱出来，咱去哄皇上，咱去得罪人，现在外廷联起手来整我，他们一个不见了，别人不说，马永成呢？他是大内总管，宫禁之前派个人出来报个信儿总成吧？”

张文冕莫名其妙地问道：“公公，您让马公公出来报什么信儿呀？能知道的咱都知道了，皇上和李东阳密议了什么，马公公也不可能知道啊”。

刘瑾也是一愣，光顾着生气这帮人不帮着自己，倒忘了这碴儿，他擦擦眼泪，嘴硬道：“那他……也能派个人出来，看看咱家吧，不是我，他能当上大内总管？”

张彩悠悠叹了口气：“这位爷全部的权力和本事，都来自皇帝，有皇帝在，他无往而不利，任你大智大慧、当世高贤，也休想和这个老太监抗衡，因为他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不管说的多么冠冕堂皇，真正决定高下胜败的永远是权力，那才是真正一击必杀的实力。

这份权力交给一个废物，他都能威风八面，不可一世，高高在上无所不能，世上就会认为这个人睿智聪敏、心机深沉，城府如何了得，随便一句话、一个举动，大家都以为有莫大含意，把他看的与众不同。

一旦夺去他的权印，罩在他身上的神光立即一扫而空，比个普通人还不如。刘瑾不正是这样的人么？现在皇上还没说要办他，就这么张惶失措，不赶快想办法，只会怨天尤人”。

刘宇也不耐烦了，看看刘瑾这德性，再想想原来追随的杨凌，他实在无法想象杨凌捶桌子摔凳子，一脸鼻涕眼泪破口大骂会是什么样子，这就是自己改投的门庭？刘宇开始暗暗后悔了，紧要关头，许多事也忽然想明白了：

刘瑾有什么本事？在君权至上的天下，一步登天、权倾朝野靠的是皇帝的信任，没有这份福气的人，才需要尔虞我诈的官场上步步小心，互相倾轧，利用智慧、人脉和本事来打拼，杨凌和刘瑾都是洪福齐天的人，直接跳过了这一步，是皇上的宠臣。

这两个人要么不争斗，要斗的话，皇上的宠信就可以互相抵消，倚靠的就是他们各自的能力，一如反朴归真，要靠智慧心计，人脉本领来分个高下，这方面刘瑾能跟杨凌比？跟错了人、跟错了人啊！

刘宇正在痛心疾首，曹元忍不住了，忙道：“公公，咱不能坐以待毙呀，怎生想个法子，就算不能扳倒杨凌，也不能败在他的手中啊”。

张文冕长长吸了口气，说道：“公公，杨凌一党全面发动进攻，朝中许多墙头草也倒了过去，声势不可谓不大，咱们是不是该动用那个密匣了？”

刘瑾闻言，精神一振，说道：“不错，爷们还有个杀手锏，他未必就整得倒咱”。

卢士杰目光一闪，问道：“公公有何妙计？密匣又是何物？”

张文冕想要阻止，可是一想要用密匣，消息必然得传出去才有效，那时卢士杰也一定知道，此人现然是公公面前的红人，倒是不可得罪，便笑道：“这是小可为公公出的一个主意，也算不得什么大计，说出来让公子您笑话。”

卢士杰微微一笑道：“但说无妨，在座诸公都是刘公心腹，咱们心中早有准备，才能安抚军心，同仇敌忾以抗强敌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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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样证据够不够？”杨凌把自己掌握的情况娓娓道来，随着说话，成绮韵已衣衫半裸，发钗横乱，圆滑的香肩上拂着几缕乌黑的秀发，丰满的乳房起伏的也越来越急剧。

“别……别……”，成绮韵气喘吁吁的拨拉着越来越让她难以抵抗的大手，仍然认真的思索着：“不行，还不够！”

“嗯？”握住丰乳的手顿了一下，杨凌吃惊的道：“这么多证据，够他死一百遍的，还不够？”

“不够”，成绮韵姿态美妙地摇头：“如你所说，当今皇上最重情谊，其他的反在其次，这些罪过若是换一个皇帝，早就把他砍了。可是贪墨？以皇上对刘瑾的情意，是不会处罚他的，况且大明财政紧缺，朝廷又是用兵，又是接连几桩大典，全靠刘瑾张罗，他若说贪墨的钱有一些用在了朝廷和皇室上，皇帝更是讳之不及”。

“还有乱政，陷害忠良，买官卖官，搅乱地方”。

“这些，若是证据确凿，能免刘瑾之职，却难及杀头之罪”。

杨凌轻轻叹了口气道：“若非刘瑾这么多罪孽，而仅仅是朝争之战的话，我是很反对对政敌穷追猛打，必欲置之死地而后甘的，象宋朝那般就很好，朝争失败，失败者流放外地为官，很少迫的对手抄家灭门，为政者就要一定一手血腥吗？这种风气很不好，如果只是罢职，也未尝不能接受”。

“唉，把对手打的死不能翻身，何尝不是血的教训？大人呀，忘了谷大用不成？”

“谷大用？”

“不错，激起边军啸变，皇上一怒罢职，结果今日还不是东山再起，大人怎知道刘瑾若是垮了台，就不会卷土重来？刘健、谢迁那般人都是垂垂老朽，你以为他们就真的心狠手辣，必欲置对手于死地？

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呀，你也好，刘瑾也罢，只要不死，必有东山再起的一天，这才是他们与你们为敌时，必欲置你们与死地的原因。你一动，牵扯到多少人的前程和身家性命？行不得妇人之仁呀，我的大老爷。刘瑾若说有取死之道，那就是皇上的信任，就因为皇上对他存有情意，所以，他不得不死！”

杨凌悠悠一叹，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已，连杀人也是这样。那么，依你之见，如何一击置之于死地？”

成绮韵蹙起秀眉，又认真思索起来，配着她发丝凌乱、酥胸半裸的风景儿，可真够瞧的。杨凌不禁“噗嗤”一笑：“韵儿一思考，有人就发毛。只是……你想着怎么害人时，模样还是那般好看”。

成绮韵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沉吟道：“大人四川之行，凶手迄今没有找到。何如把此事栽在刘瑾头上？伤害皇上至信至亲，就是触了他的逆鳞，刘瑾虽也得皇上宠信，可是贪脏枉法之外，要是再加上这一条，就足以置之死地了。”

“不可！”杨凌立即摇头：“坑我两千军卒，此事我早晚要查个明白，还这些冤魂一个公道，此罪置于刘瑾身上，那就结案了。再者，蜀王府查过好久，杨廷和去四川，又查问过，硬指是刘瑾所为，恐为他们怀疑。现在虽是盟友，但是留个把柄在他人手中，那便睡不安枕了。

而且你可不要忘了，我的乖乖小韵儿，谋杀政敌，伤及两千官兵，罪名虽大，总得要人证，物证，刘瑾使谋的铁证，这些东西一个安排不慎露了马脚，就会自蹈死地为对手所制，杀人的绝招变成自杀了，不可取、不可取”。

成绮韵嫣然一笑，在他颊上“啵”的一吻，娇滴滴的道：“大人越来越了得了，我看很快就用不着人家给你出谋画策了”。

杨凌这才明白她的用意，不禁好笑的瞪了她一眼：“就喜欢比呀斗的，快说你的主意，想跟我斗？一会儿老爷我就斗得你哭爹喊娘叫哥哥……”。

成绮韵脸红红的道：“嘁，那你试试看啊”，一见杨凌真要动手，她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哀求道：“别别别，说正事，人家说正事嘛。若要杀刘瑾，还有一策，而且根本不需要人证、物证”。

“什么办法？”

“谋反！告他谋反！搜查刘府，必是厂卫。而厂卫，原本就是大人您的派系，刘瑾倒台，对您更是死心踏地。现在满京城对你和刘瑾之争都在拭目以待，到处都是有心人的耳目，大人且不必急。

明日午朝时，对关系他们前程的这件大事。厂卫必派亲信探听消息，大人只要暗示一句，无论是苗逵、戴义还是牟斌。搜查时都会欢欢喜喜的给刘家捎点儿东西，捎点儿足以要他脑袋的东西，他还能不死？”

“这个……”。

“既成生死对手，临战切勿留情！”成绮韵笑的甜美，说的话却带着坚逾铁石的冷酷，隐隐透着一股杀伐血腥。随即她又环住杨凌的脖子，撒娇似的道：“大人若再犹豫，就等着一家老小，还有倾心依靠，对您百依百顺的韵儿被拉去砍头算啦！”

“啪！”

“哎呀！”

一声娇呼，丰臀挨了一巴掌：“好！杀伐果断，用计用谋，我知道孰重孰轻，不会再对能置我于死地的对手留情了。”

成绮韵乜着杏眼娇嗔道：“讨厌！你表白你的，打人家屁股做什么嘛？麻酥酥的，一定打红了”。

“嘿嘿，青竹蛇儿口，毒蝎尾上钩，我摸摸你的屁股上有没有钩子呀”。

成绮韵蛮腰一摆，长腿错落，脸上溢出一股说不出的柔媚，媚眼如丝，笑得又妖又甜：“那你再好生摸摸，看看人家那里有没有钩子”。

还要钩子干吗？只这一双眼睛，就把人的七魂六魄全钩走了，杨凌因为这一番计议商量，久久压抑的欲火顿时蒸腾而起，蛮腰儿一搂，成绮韵呀的一声轻呼，已被杨凌按倒在书桌上，裙摆一扬，亵裤便被扯了下去，耷拉在两条欺霜赛雪的腿管儿上，露出两条修长笔直的大腿和一盘明月。

成绮韵看似纤瘦，实则丰腴，双腿并扰，中间合丝拢缝，紧的连一根小指都塞不进去。成绮韵绞着一对粉光致致的美腿，扭过头来，眼波流转的娇吟道：“冤家，你……你想在这要了人家么？”

那美丽，真是一顾一盼都是风景无限，杨凌拉起她月色的襦裙缦衫，掀上来把她的头脸上身都罩在里边，成绮韵眼不能视物，双手罩在裙内，不由紧按着桌面，呜呀道：“做什么，做什么，大人……。”

杨凌穿的长袍，那时又没内裤，只解开玉带，一扳成绮韵的雪臀，成绮韵空有一身风月本领，看不见人，动不了身，尽施展不了。被他一按，只好塌下腰肢、垂下粉颈，认命的俯在桌上，火热的胸膛压在凉润的桌面上，不尽销魂滚滚来……

无边春色，却只有杨凌一人得见，成绮韵整个上身被包裹了起来，只能感觉杨凌的勇猛强大。她被冲击的头晕目眩，双手无力的一划拉，砚台、笔杆、书册稀里哗啦洒了一地。

成绮韵陡生一种彻底臣服的快感，檀口中不由发出一声娇吟，纵然不见春光俏面，仅那娇吟勾魂摄魄，亦无愧江南花魁、当世尤物：“大人，你温柔些儿，轻些个儿，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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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什么？”

刘宇、曹元、卢士杰围着桌子，桌上一只匣子，里边放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纸单、贴子，这叫什么密匣，这些玩意儿就能反败为胜？

刘瑾得意的一笑，为了安抚手下军心，主动解释道：“这是咱家担任内相以来，朝臣外官、皇亲国戚们平日拜谒的名刺、馈赠的礼单、来往的书信、请托办事的条子，还有宴请吃酒的柬贴，朝臣七七八八，就连李东阳，杨廷和也在里边。

他们告我不要紧，就看安插个什么罪名。轻了，不痛不痒的，咱家不在乎。重了，那就是与我勾结相交的证据，想不受牵连、想要自保，唯有站在咱家一边，替咱家脱罪！”

刘瑾一脸狂意：“咱大明的连坐之法可是厉害呀。他们不想出现太祖时候满朝公卿过半被屠的情景，就得惦量惦量办。退一万步讲，就算皇上肯开恩不罪及他们。有这么一堆堵心的东西摆在那儿，他们以后还想升迁？还想受到皇上宠信？嘿嘿嘿嘿……”。

刘宇等人见了面色十分难看，有了这堆东西固然心中一轻，可是他们与刘瑾交往那是最密切的，刘瑾既然留了这些东西。他们的肯定也在其中，刘宇刚刚本来有点动摇，打算一离开刘府就去杨凌那里痛哭流涕，倒戈相向，这一下也彻底死了念头。

杀手锏，谁知道这个老王八蛋的杀手锏不是整治杨凌的，而是拖人下水，玩法不责众的呀。这里边还就没有杨凌的贴子，杨凌压根儿就没那习惯，来了叫人通报一声就得了，可是这些科举出身的官员全都讲究一个礼字，来拜过刘瑾的人，没有一个不拿拜贴的。

更何况刘瑾气焰熏天，就连内阁首辅李东阳写给他的书柬都客客气气，语多恭维亲近，其他的官员写的有多肉麻可想而知，虽然那都是一堆马屁，可是不出事那是马屁，出了事儿就是要命的铡刀。要是给他安排个大罪，这些人能脱得了干系吗？

想不到张文冕这么阴，居然给刘瑾想了这么一个法子，这绝对是一道利器，正如刘瑾所说，就算皇上不搞株连，那些恭维亲近的书信落到皇上手里，从此以后看你也一定是怎么看怎么硌痒，你说整天被皇上翻着白眼看你，那日子还怎么过啊？

卢士杰暗暗心惊：“威国公想一击必杀，利用真凭实据，加上百官声势，迫使皇上认真对待，屏弃私情严惩刘瑾，仅凭贪腐一条是扳不倒他的，必然罗列重罪，可是有这些东西在手，可要投鼠忌器了。而且刘瑾把这消息传出去，但凡有点私心，那些官儿就的维护刘瑾。

就是李东阳那种明明只是敷衍奉承的书柬，一旦把内容传扬出去，被士林晓得，他堂堂首辅，大明名士，为此气节丧尽、名声败坏，丢不起这人呐。怎么办，得赶快想办法通知国公，否则若是明日全力出击，百官忽然倒戈，便自陷危地，甚至一败涂地了”。

卢士杰心中焦灼，又不能现在便走，只得和刘宇等人面露喜色，赞誉一番。刘宇等人虽然宽了心，可是想想把柄在人手中，也是说不出的别扭，心中五味杂陈，到底是何滋味，也只有自家知道了。

刘瑾和张文冕，都是一副偏激个性，张文冕心知刘瑾得罪人甚多，而且又不会交朋友，八虎日渐疏远，虽然权柄日重，难免不会有一天因为树敌太多，遭受群攻。

他思忖刘瑾除非失了圣心，否则普通罪名很难奏效，如果百官罗织重大罪名，众口烁金之下，刘瑾怕是要寡不敌众，于是便想了这个‘火烧连舟’的法子，迫使百官荣辱与共，利害同攸，所以这些东西都是平时收罗以备不时之需的。

有些官员来往不多，只是简单一张名刺，没有太大说服力，刘瑾还装作附庸风雅，硬向人家讨要亲笔的诗词歌赋，若赠诗词，哪有写些不相干的东西之理？自然要极尽赞美歌颂，表达自己仰慕拥戴之情，如今可就都成了刘瑾挟制自保的武器了。

刘瑾见几个心腹焦急担忧的神色已经消失，知道军心已定，不禁哈哈大笑，吩咐亲信家丁把信匣又收了起来。张彩几人脸色略有些不自在，他也明白其中原因，平时也不想闹的这么难看，如今没办法，既然已经撕破脸皮，他也不在乎了。

刘瑾意气风发的道：“满城公卿都在观察行色，彼此来往商量进退的官员必定也不在少数，张彩、刘宇，你们几人马上回去，再安排些心腹，把书信一事悄悄透露于那些当事人知道，叫他们晓得其中利害。

明日杨凌不使绝招便罢，咱家就跟他推来攮去的扯皮，他要是想给咱家来个狠的，那就一拍两散，大家完蛋，除非我刘瑾稳当当儿的，否则，谁也别想好过！”

“谨遵公公吩咐！”张彩几人总算有了点儿笑模样，把柄在他手里就在他手里吧，反正自己追随刘瑾，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要不然刘瑾倒了霉自己一样好不了，现如今不过是等于签了卖身契，想转场也没了机会罢了。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认命吧，就在老刘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得了。

卢士杰见张彩等人走了，忙也拱手道：“公公既有后着，那我也放心了，这便告辞！”

刘瑾说道：“不忙不忙，卢公子且留下，咱家这记杀手锏，是撕破了脸皮的无奈之举，此时一公开，文武官员纵不敢动我，恐怕以后也会心存疏运，唉，这也是没有办法，反正他们奈何不了我，随他们去吧。

只是，如果杨凌不使狠着，咱家这一计就用不上了，那些寻常的罪过总还得搪塞一下，你是当今才子，腹有经纶，且帮咱家想些说辞，以便应对”。

卢士杰一愣，见张文冕站在一边正看着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忙道：“好好，那么在下就和文冕一起为公公谋划一下”。

“呵呵呵，好好，来人呐，备酒。还有，把客室拾掇好，今晚士杰、文冕都要在府上过夜”。

卢士杰一听，暗暗叫苦：“这可怎么办？刘宇等人走访那些当事人去了，但愿国公能因为他们的异动有所察觉，只是……这桩丑事，哪个人听了会说与旁人？国公啊国公，但愿你吉人天相，千万不要偷鸡不成，反被人乘！”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58章 进退两难

刘瑾上朝，卢士杰趁机告辞。他不敢直接去杨府，好在平素和杨凌互通声息早有秘密的消息渠道，到了胡同口一家古玩店，卢士杰把店东唤出来，装模作样的看了一阵，等他挟了张条幅字画出了古玩店，上车直奔玄明宫的时候，消息已从后门飞报威国公府。

刘瑾暗中放出风去，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告发刘瑾贪脏乱枉法、以权谋私，那么这些交往过密的柬贴就毫无效力，百官也不忌惮刘瑾，因为从来没有因为一个官员贪污搞株连九族的。

可要是把罪名说大了，给他扣上结党乱政、甚至扣上篡位造反的必杀罪名，刘瑾密匣在手，百官就人人自危了，很难说在公义和私心之间，他们会做出什么选择，如果杨凌带头冲锋，杀进敌营忽然发现处处伏兵，连带进来的人都有一半是人家的部下，那就全军覆没，永无翻身之日了。

因此，在了解百官心态、在无法估量这些信柬到底产生多大作用之前，是万万不可冒失急攻，自蹈险地的。这一条，卢士杰看的很清楚，所以告诉那古玩店老板，这条消息，无论如何必须送到杨凌手上，否则大厦之倾，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快马到了威国公府，杨凌早已上朝去了，探子知道事关重大，急得满头大汗，只得拜见两位当家主母，说出这条消息的重要性。可是皇宫大内岂是随便进的，朝会期间，小官又不能擅入宫廷传递文件。尤其是一入中和殿。百官议政，纵然消息送进宫中，又有哪个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去通知杨凌？

韩幼娘听了消息心急如焚，却不知该如何为相公分忧。有心让唐一仙去，可是虽然满朝文武都知道唐一仙是天子至爱，可她至今未嫁，豹房是正德私邸，出入无妨，要是去皇宫大内那就逾礼了。

高文心也想不出办法，正自愁肠百结，忽想起家中还藏着个女诸葛，立即便拉着幼娘去见成绮韵。成绮韵知道今日是杨凌与刘瑾决战之期，不过以昨日所定之计，经过反复思量，都料定此罪一出，百官应和，则至少皇帝会先收押刘瑾，抄家确认，那么厂卫入府，神不知鬼不觉的丢下些证据，大事定矣。

所以今日虽是决战之期，成绮韵倒不紧张。也不知是修习内功心法体质日渐强健必倒。还是她在江南日夜切磋，传授给杨凌的房中秘术越来越高明，昨儿被杨凌弄得畅美异常、骨软筋酥，成大小姐春睡迟迟，此时刚起，正在慵懒梳妆。

陡瞧见韩幼娘和高文心，尽管成绮韵比韩幼娘岁数大得多，可是‘妾’见主母，还是有点心虚。人只有特别在乎一些东西的时候，才会患得患失。

可怜内厂的女魔头、诡计多端的成大档头，昨夜刚和杨凌颠鸾倒凤的，忽见了当家主母跑来，就象老鼠见了猫，怯生生站起来，满脸晕红，只当大夫人是有心为难她来了。

成绮韵心中正自忐忑，一听韩幼娘说明来由，心中也是一惊：朝争勾心斗角，满朝公卿俱涉其中，成败基于早作绸缪、决于顷刻之间。内厂密探四布，想不到今日差点不知已不知彼，糊糊涂涂败于阵上。

此时艳阳高照，而且今日百官瞩目的就是刘杨之战，早朝时不会有人拿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去扯淡，恐怕此刻早朝会已经结束，皇帝稍做歇息，就得开午朝会，刘杨当堂对质了。此事刻不容缓，成绮韵紧张思索片刻，忽的瞧见韩幼娘一脸焦急，大眼睛里都盈满泪水，忽的计上心来，双掌一击道：“有办法啦！”

韩幼娘大喜，一把扯住她的手腕，急道：“姐姐有何妙策，快快说来听听”。

“哎呀呀，夫人好大力气，疼呀疼呀”，成绮韵吸着凉气儿直叫唤。

韩幼娘虽是女流，练的却是刚猛霸道的功夫，学的气功都是硬气功，那力气可不小，忘形之下，小手一握，成绮韵纤纤玉腕已青了一块。韩幼娘忙放开手，连连致歉。

成绮韵道：“夫人，速着诰命袍服进宫，你是国公夫人，与夫同礼，大人安危，就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高文心也知道宫廷礼仪，闻言一怔道：“可是幼娘既没有牙牌，又未经宣召，而且是一介女流，以何名义进宫？”

成绮韵道：“那也无妨，夫人速去装扮，其余的事我来安排！”

韩幼娘闻言急忙回去，取出诰命袍服，装扮整齐，门口已备好了马车，成绮韵见她出来，立即拉着她同上马车，星驰电掣直奔京城。

车子急行，颠簸不已，成绮韵与韩幼娘并肩而坐密授机宜：“夫人，咱们直接去西门，西门宫卫、太监有属下的人，到了西门就说国公夫人有要事求见永福公主殿下，让他们进去传禀，夫人进宫后速去皇庵，马上把事情告诉她，让公主殿下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把消息通知国公。

如果国公已当殿指斥刘瑾干法乱政、蓄谋造反，而百官因私退却，不敢应和，使国公陷于险地，那也要通知国公，就说有准确消息，请皇上查证，以免当堂治罪”。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停，心道：“寻常官员争战，胜败不过是官职而已，到了大人这一级，却是全部身家。满朝文武牵涉在内的大案，可不是找个寻常代罪羔羊可以解决的了，如果大势已无可挽回，我便尽量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吧，大人或可因此脱难”。

韩幼娘见她说了一半，忽的两眼出神，不由急道：“姐姐，我……求见公主，她肯见我么？”

成绮韵回过神儿来，微笑道：“夫人只说是西郊皇庵筑造事宜，管它理由合不合。只要消息送到，殿下必然见你，若非她现在是修行人的身份多有不便，亲自相迎也是可能的”。

幼娘有些诧异，不过她多次听相公夸奖过成绮韵的急智机警，她和相公的事幼娘其实也心中有数，所以对成绮韵很是信任，闻言便点了点头。探目窗外，只见一棵棵新芽绿树掠过，车马渐多，人声渐起，前方已近城门，马车也不由慢了下来。幼娘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到宫中，成绮韵亦于此时一掀轿帘儿，向外娇叱道：“侍卫前方开路，不得片刻迟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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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会现在的确已经散了，今天有一桌丰盛的宫廷大宴要开席，谁还吃煎饼馃子垫肚子呀。所以早朝时几乎没有人奏本言事，虚应了事一番，皇帝就回中和殿，先吃些点心茶水垫肚子。

朝中文武候在殿外等着开午朝会，一个个心神不属，神色各异。那些匆匆听说刘瑾竟然挟有自己手书的官员，心中虽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可是此时把柄在人手中却也不免忐忑不安，畏首畏尾起来。

把柄被人持于手中，任何人都不会舒服。刘瑾原本以权柄治人，也不愿亮出这张底牌。他也知道这件事一说出来，必成众矢之的，不但死忠于他的人会离心离德，那些被迫受制的人更会恨他入骨，只要找到机会必会反噬，可是就算是饮鸠止渴，现在也顾不得了，他必须先应付了眼前的危机。

张彩刘宇等人并不傻，象李东阳，杨廷和这一类重量级的人物，他们是不会通知的，因为他们才是政争的真正主力，其他的人不过是摇旗呐喊的喽罗，喽罗多了就连皇帝也不能等闲视之，他们要威胁、争取的正是这些喽罗。

如果直接给李东阳这一类的人物送封恐吓信去，以这些人的政治阅历，官场人脉和眼光，决不会束手就缚，虽然这一次可能会打消他们一举擒下刘瑾的念头，让他们鸣金收兵。他们也必然会通知杨凌，把这个唯一可以克制刘瑾的人保全下来。

所以李东阳等人尚不知情，虽然看到百官神色诡异，气氛压抑，好象有些不同寻仇，可是他们还以为这些人是由于今日之决战的紧张，所以并未深思。

此刻，正德皇帝正在中和殿用膳，可是心情奇差，正德也吃不下几口。或许这位端坐在中和殿中，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小皇帝不是一个合格地皇帝，但他却是一个最合格的朋友。

尽管年岁渐长，正德，还是那个看到在病重父皇身边拿着皇冠玩乐的国舅，怒不可遏，提剑追杀的朱厚照；还是那个兵发大同时，和士兵们挤在一辆车上，在满是马粪和汗臭味儿中嘻哈打闹的朱厚照；还是那个刚刚继位、毫无根基，却宁可与满朝文武对抗，也不愿诛杀身边几个奴才的朱厚照；还是那个一身戏子绯衣，听说杨凌未死，喜极忘形，以帝王之尊爬墙相见的朱厚照。

今天，没有人逼宫，没有人逼他做什么事，但是被文武百官抬上台面打擂台的是他至亲至信，倚为左膀右臂的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在内廷，一个是勋卿，都不是平时可以上朝站班的大臣，可是却是满朝公卿为之瞩目、可以左右政局的幕后重要人物，现在这两个人要互相参劾，正德的心情怎么能好？

“唉！”幽幽一叹，正德抛下手中一块点心，立起身道：“撤下去，朕没胃口。宣文武百官上殿！”

身旁侍候的太监不是刘瑾。刘瑾正在司礼监做‘打擂热身运动’，而且这个紧要关头他也不便露面，便派了一帮子心腹在皇帝身边，对他的一举一动，神情气色随时回报，以便做到心中有数。

那太监正要躬身出殿，外边忽的抢进一个小黄门儿来，趋前见驾，跪倒在地道：“启奏皇上，安国侯、建昌侯求见”。

正德一怔：这些王侯公卿都是勋爵散秩，除了宫廷有重大礼仪活动，根本不需要他们上朝，他们来做什么？”

两位侯爷同时求见，也不好推却，于是又做了下去，说道：“宣他们进殿！”

此时，韩幼娘和成绮韵刚刚冲出高老庄，还没拐上进城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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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百官正等着大决战。杨凌爵位最高，蟒袍玉带，站在最前边领袖群伦，三位大学士也得退后半步，刘瑾准备停当也带着紧张地心情来到了中和殿外，往杨凌旁边儿一站，两个未发迹时的好友彼此一望，眼中尽是冰雪……。

中和殿内，正德皇帝苦笑不得，原本挺紧张的心情，被这两位侯爷搅得烟消云散。殿外众臣抻着脖子，就是不见皇帝宣召，却见无事不登门的两位侯爷急匆匆赶了来，被正德召进宫中，不禁有点莫名其妙，这两位仁兄斜刺里杀将出来，在这种紧要关头，他们干嘛的啊？

中和殿内，只见养尊处优、细皮白肉的洛老侯爷絮絮叼叼还在那儿讲：“皇上，老臣世受国恩。安享朝廷俸禄，子子孙孙，与明同荣，对皇上，老臣是忠心耿耿啊，听说皇上要成立廉政公署，肃贪清吏，老臣年迈，怕误了皇上差使，便派了臣子有为前去，希望他能有番作为、为皇上尽忠。

谁知道昨日给事中黄景黄大人当廷指斥，痛诉小儿骄横跋扈，欺凌言官，皇上，小儿确是年少不懂事，可是老臣家教颇严，小儿真的不敢胡作非为啊，若有过激之举，那也定是……定是受了威国公唆使，或者那官员劣迹斑斑，小儿嫉恶如仇，为大明江山出此败类而痛心疾首才有违规之举，皇上啊……”。

“好啦好啦，朕知道你公体为国，一片忠心。黄景所言，安国侯不必往心里去，朕不会追究他的责任，你且安心回府吧”。

“谢皇上，谢皇上，既受给事中大人弹劾，老臣想要小儿辞了廉政公署的差使，回家闭门思过，以谢皇上宽宏之恩”。

“呃……好吧，朕允了”。

“谢皇上，谢皇上”安国侯一块大石落了地。他正妻只生两女，没有儿子，等到娶了小妾，从二十岁起，两年纳一房，却一个也生不出了，老头儿今年六十八岁，直到十八年前，第十六妾才给他生了个宝贝儿子，洛家的香火儿全指着这个宝贝蛋传继下去呢。

现在刘杨大战，战火所及，谁知道儿子会不会受牵连，就刘瑾那种心胸气度，一旦得势不整治他们才怪。安国侯也知道给事中黄景的一番话不会使皇帝追究这些王孙公子们的责任，而且黄景只是在扩大声势，制造杨凌狐假虎威的印象而已。但他要的就是黄景一句话，借这个机会彻底退出战圈，免受殃及罢了。

安国侯刚刚谢恩，抱着同一心思地建昌侯又出来了，他刚张嘴说话，小黄门又进来禀告道：“启禀皇上，成国公朱刚、驸马都尉秦云珮求见”。

中和殿外文武百官站的两腿发酸，眼见得青日难得一见的皇亲国戚、勋臣公卿们就跟土拨鼠似的，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拨拨的进殿见驾，最后正德皇帝也不耐烦了，下旨不许再放他们进来，但有问起一概问答‘廉政公署解散，概不追究责任’，免得这帮七大姑八大姨的都跑来穷折腾。

随即司礼太监出殿，高声宣道：“皇上有旨，宣百官进殿”。

“咚，咚咚咚咚咚咚，……，犹如一阵战鼓，每个人的心都急跳起来。关心国事的、担心丢官的、准备发言的，一个个紧握双拳，喉头发干。由于站了太久，这一紧张，还有几个急着想去方便方便的，高高在上的大员们，剥去权力织成的神圣光环，与普通百姓也没有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后宫中有两位衣着华美的俏丽小姑娘急匆匆的向中和殿跑来，后边跟着四个宫女、八个小黄门儿，他们倒不是速度跟不上，只是不敢超越在那两位姑娘前边，这两位姑娘就是永淳公主和湘儿公主。

成绮韵真猜对了，永福公主费尽心机，不惜戴发修行，自夺公主封号，就为了嫁给杨凌。虽说公主身份尊贵，可杨凌对幼娘之爱天下皆知，她想嫁杨凌没可能不讨好幼娘。要是听说韩幼娘求见，如果不是现在是修道者的身份，不亲自迎出来才怪。

饶是如此，不明韩幼娘来意的永福公主也是芳心乱跳，站在庵门儿眼巴巴的瞅着，不知这位杨家第一夫人到底有什么事来找自己。“莫非皇兄对杨凌言明了自己心意。韩夫人才来相见？”想到这里朱秀宁不禁脸红耳热，心中忐忑，可是又觉得皇祖母刚刚过世。皇兄虽然荒唐了些，也不致如此离谱。

这儿正想着，已见韩幼娘大红礼服，冠带整齐的急急走来，由于是为国母戴孝期间，可命妇礼服又是红色的，所以在腰间额外系了条白绫。

两人一见面，韩幼娘见礼参拜，随即按照成绮韵吩咐。开门见山说明危机，永福公主听说心上人有难，怎肯让他踏入陷阱，可一个空门中人，忽然跑去前宫找男人，那也实在太不象话了，情急之下，永福立即命人立即把妹子叫来。

此时，永淳公主和朱湘儿正在练习宫廷礼仪，因为内宫最长者是太皇太后，本该由她主持朱湘儿的册封典礼，由皇帝加冠颁发金册，不料太皇太后一直病卧在床，这典礼始终未成。现如今太后是后宫之主，准备下个月举行册封，两位公主穿着公主参加典礼的全部行头，正在那儿演习呢，忽听姐姐急事相召，两个好姐妹就一起赶了来。

永福公主又把消息说与她们，要她们无论如何，得给杨凌送上一句话。二人闻言马上摆驾中和殿，永淳走到半路越想越急，她已坏了姐姐一次大事了，如果杨凌这次再出事，那姐姐的终身怎么办啊？有得吃总比吃不到好啊。

一念及此，反正有皇兄‘宫奔’在前，小公主一提裙子，也顾不得小淑女的模样了，撒开双腿就跑，她跑朱湘儿便跟着，后边一帮子宫女太监，远比上次正德在夜间女装狂奔更拉风。

跑着跑着，永淳公主由于奔的太快，一下子崴了脚，痛得她蹲在地上眼泪汪汪儿的，朱湘儿忙扶住她问道：“怎么啦？要不要找太医看看？”

永淳扁着小嘴儿抹抹眼泪，说道：“你不要管我啦，快去找杨凌，要是误了姐姐大事，我一辈子都不愿谅自己，快去快去，快些点呀”。

朱湘儿犹豫一下，对追上来的两个宫女道：“快找人，抬永淳公主回宫，请太医！”

说完一提裙摆，又撒开两条腿狂奔起来，跑到中和殿前，正看到文武官员要进殿见驾，朱湘儿又喜又急，也忘了这是皇宫大内了，忘形尖叫一声：“杨凌！”

在宫里头居然有女子尖声大叫，还直呼威国公之名，这是何人？

“唰”地一下，数百道目光闻声望去，杨凌、刘瑾刚刚准备走上丹陛，立即止住步子扭头回望，只见一个小姑娘提着裙子飞快地跑来，跑的钗横发乱，看袍饰竟是公主身份。

公主属内命妇，重大典制时的礼服同皇后相差无几，也是凤冠霞帔，只是珠冠虽叫凤冠却不饰九龙四凤，只有大花小花、珠翟花钗，由于大礼服太厚，内穿袆衣，配素纱中单，鼥领，朱罗，绉纱，袖端，襈裾，蔽膝，外边还有霞帔，宫裙等等，小公主跑的一身大汗，俏脸通红。

她头上珠冠早就歪了，还不时去扶上一把，冠上流苏摇来摆去，霞帔如两条彩练，胸前所系的那粒金玉坠子随着她的奔跑在已具弧度的酥胸上不时的跳跃着。由于殿外百官云集挡了去路。她直接跳上丹陛，顺着廊道冲了过来。

青丝缨络结齐眉，可可年华十五时。朱湘儿天生丽质，本已令人瞩目。再见此时这番举动，真令文武百官瞠目结舌、大开眼界。

朱湘儿也顾不得了，她在巴蜀时，也就是只在父亲面前装装相，平素在府中本就淘气随意之极，此时重任在肩，哪管别人脸色，这一通急跑，跑得她心跳膝软，奔到杨凌面前又急叫一声：“杨凌！”

随即自己先尖叫一声，然后娇躯扑了过来，把怔愣在当地的杨凌一下子和身扑倒，重重的摔在地上。凤冠飞出老远，假发套儿也掉了，那张小嘴儿正好吻在杨凌的右颊上。杨凌傻了，都忘了后背硌的有多疼，温香暖玉在怀，愣是没一点儿感觉。

中和殿前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全成了泥雕木偶。

原来，公主穿的是尖足凤头高跟鞋，鞋底后部有一个长圆底跟，这一路百米冲刺，小公主体力纵好，一双粉腿玉肌也有点儿打颤了，尤其那种鞋她平时不常穿，掌握不好高低深浅，跑下丹陛时一脚踏空，整个身子直扑了出去，就造成了现在这种场面。

静，好一阵静，然后成大字型倒下，被另一个娇小的大字型压住的画面改变了。朱湘儿脸色红的快沁出血来，慌慌张张从杨凌身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淑女形象了，反正也没啥形象了，小姑娘往旁边一坐，就开始放声大哭。

还是一片寂静，杨凌坐起来，右颊上赫然一个红嘟嘟的唇印。他很无辜的看看文武百官，文武百官也很无辜的回看着他，杨凌再看看哭天抹泪儿，比谁都无辜的小公主朱湘儿，只好干笑两声道：“公主殿下，不知有何要事唤住在下？”

“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朱湘儿恼羞成怒，两只粉拳没头没脸的打将下来。

杨凌好歹是个威国公，地位不比公主低多少，而且堂堂男子汉，岂能让一个小女子打得鼻青脸肿、折了威风？杨凌当机立断，马上抱头鼠窜。

朱湘儿让他害的丢死了人，气没出够岂肯甘休，跳起来就追，那只鞋后跟断了，一瘸一拐的不好跑动，发起狠来的刁蛮小公主把两只鞋都踢了下来，光着脚丫子追。

文武百官列队观看，公主赤足追杀国公，真是何等壮观！(奇书网 Www.Qisuu.Com)

跟着司礼太监传旨的两个小黄门儿就是那日听说皇上要和杨凌攀亲家的两个小子，一瞧这光景儿，八成皇上要许的就是这位公主，难怪的大老远从四川调进京城，又加封公主，原来如此啊！终于了解了事情‘真相’的两个小黄门匆匆跑进殿去禀告皇上，正德闻讯急忙跑了出来。

此时杨凌已抓住了朱湘儿的皓腕，苦笑连连的道：“公主殿下，你自己摔了跤，与我何干哪？你说我这冤的……”。

“就怨你！就怨你！”一看到杨凌脸上那个唇印，朱湘儿就无地自容，哪肯承认是自己倒霉。

正德皇帝站在丹犀之上，提足了丹田气，两膀一较力，舌绽春雷、大喝一声：“统统住手！”

哪有统统？全都一动没动，打人的统共也就那么一位而已。朱湘儿终究不是皇帝的亲妹妹，不敢太过放肆，听见皇上来了，气焰顿时便消了，气一消也想起自己跑来丢人的目的了，小姑娘猛的抽回双手，溜起杏目，狠狠剜了杨凌一眼，低声说道：“你夫人传讯，今日万万莫提结党、谋逆等大罪，切记！切记！擦擦你的脸！”

“呃？”两件事，杨凌一件没听明白。

正德皇帝站在台阶上也觉着纳闷儿：今天天气好啊？人真够齐的，文武百官来了，平时不露面的皇亲国戚来了，后宫怎么也来人了？

他看看穿着一双白袜，一身狼狈的站在那儿的御妹，皱皱眉，很威严的摆出大哥架子道：“怎么搞的，跑出后宫，殴打大臣，还这般失礼？”

“我……我……”，朱湘儿喃喃无语，就在这时，永淳让两个力气大的宫女架着。一只脚悬在空中也来了，一听皇兄问话立即答道：“没事没事，皇兄你忙你的，是皇妹听说杨大人进宫了，想嘱他，……嘱他在西效皇庵后殿盖一处静室，皇妹有暇想去陪伴皇姐，静心养性”。

正德一瞧这个妹妹的德性也不比那个好多少，没好气的冷哼一声道：“这事儿至于闹的这么大阵仗？静心养性，哼！朕看你们是该静心养性了，太失礼了。自去皇后面前领受处份，去吧”。

永淳见朱湘儿光着两只脚，一副狼狈模样。不知是怎么搞的，忍不住的直想笑。听见皇兄吩咐她也不怕，皇后由于宫中寂寞，现在和她们两个小姐妹好着呢，能怎么罚她们？她强忍着笑意答应一声，冲着朱湘儿直挤眼睛。

朱湘儿算是丢人丢到了家，她愤愤然的看了眼杨凌，又急急嘱咐一句：“切记莫提结党谋逆，擦掉你脸上的唇……唇印！”

这句话说出来，刚刚白净下来的小脸蛋又热如火焰，两个小黄门乖巧，一人拾了只鞋，捧到她的面前，朱湘儿忍着羞意把鞋穿上，一只脚长一只脚短，闷着头走过去拉住永淳就走。两位小公主一位单腿蹦，一个高低脚，把皇家体面丢了个精光。

杨凌这才明白为什么不提结党谋逆还得先擦擦脸，他跟猴子洗脸似的，紧着一边脸使劲蹭了半天，对满朝文武干笑道：“呃……小公主率性活泼，在四川就是这样的，一直这样的，呵呵，呵呵..……”。

众官员虽狐疑不已，只是心中转动的念头千千万万，却没一个会想到后宫里跑出来的这位冒失小公主真正的目的。

正德皇上抖搂抖搂袖子，转过身道：“文武百官随朕进殿！”说完当先走了进去。

杨凌连忙脸色一正，正气凛然的站到队伍前头，昂然进殿，心中同时紧张思索：劳动两位公主，这般急切跑来告诉我这个消息，到底出了什么事了？为什么不能提结党、谋逆这样的大罪？莫非韵儿想到了什么致命的破绽会为人所趁？”

杨凌陷入进退两难之中，准备许久破釜沉舟的一战要是变成了小打小闹，士气大落，刘瑾也因此提高了警觉，还会有第二个机会吗？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左右分班站下，杨凌抬眼一看对面阴阳怪气，却似有所恃地刘瑾，眉心微微蹙了起来：不提足以扳得倒他的滔天大罪，如何能治这个愈加跋扈，为害天下的权阉？”

刘瑾双眼微翻，盯着杨凌冷笑，一场短兵相接，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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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朝廷不讲信义啊！他娘的，当初招安的时候怎么说的？这才几天的功夫就算旧帐了，十二万两白银？我们奉他当老大，再当响马盗去得了！”封雷虎目圆睁，厉声骂道。

“就是！比我们做贼还狠！大哥，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咱们现在是官呐，张忠虽狠，还知道拉拢官吏，可这梁洪老贼，刚刚上任就拿咱们开刀，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邢老虎也忧心忡忡的道。

张茂脸色阴沉，闷头又狠灌了一口酒。他的酒量甚大，但是现在已经明显喝多了，两只眼珠通红。张茂幽幽一笑道：“你们懂什么，就因为咱们做过贼，和那些官员们不是一路人，地方的豪绅财主们又恨咱们入骨，梁洪这才拿咱们开刀，整咱们，没人给咱们出头啊”。

刘六沉吟道：“大哥，你表弟江彬是霸州游击，又与威国公交情深厚，找找江彬，让他出面说合不成吗？”

张

Chapter_83

茂嘿嘿一笑，道：“你当我没找过？没有用。梁洪是刘瑾的人，张忠也是刘瑾的人，张忠是被我表弟给坑了的。梁洪现在没拿我表弟开刀就不错了。威国公的面子？威国公在这儿，爵高位显，又是正钦差，梁洪不敢不给他面子，可是人家杨凌拍拍屁股回京了，梁洪还把谁放在眼里？”

他缓缓说道：“听说威国公现在在京里头和刘瑾斗的正凶，以整治科道的名义想对付刘瑾。刘瑾是什么人？那是省油的灯吗？梁洪搂钱，打的幌子是为皇家盖宫殿，咱们是一伙盗匪出身，朝里的官有谁看得起咱们。威国公？无亲无故的，他肯为了咱们这些人得罪皇上、给刘瑾送整治他的借口？”

出狱不久的齐彦名由于久关狱中不见天日，脸色有些苍白。他想了想，一拍大腿道：“罢了，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要不然.……那就给吧。可是兄弟我已被抄了家，你们是主动招安的。我却是牢里放出来的，现在无钱可拿呀”。

刘七没气儿的道：“有钱拿又如何？说实话，当响马钱是来的容易。可今儿不知明日死的人，谁还攒钱？家业是置办了些，但挥霍的更多，十二万两，那不是大风刮来的呀。我看，我们几兄弟把现银全搜罗出来，也就五万两，再多就得卖房子卖地了。大哥倒是家财丰厚些，可那是几辈子攒下来的。大哥你甘心给他？”

张茂抓起酒壶，张开大口，畅饮起来，一壶酒喝光，“砰”的一声顿在桌上，五指一合，一把锡壶就象稀泥似的，在一阵刺耳的声音之中被捏成一团，他冷笑三声道：“若是花钱买平安，我也认了！可我兄弟去替我说合时，你们猜怎么着？”

他嘴角噙着冷笑说道：“梁洪阴阳怪气儿的，不但把我兄弟损了一通，还说太皇太后病逝，刘公公主持大礼，风光大丧，花的银子不计其数，各地镇守都有表示，他才刚来，还没有家底儿，希望咱们识相点，看那意思，这笔银子掏了，还有一出呢”。

封雷一听火了，狠狠一捶桌子道：“这不是刘瑾老贼和各地镇守借太皇太后之死捞银子么？那老太婆是送到昌平和皇帝合葬的，又不用重建一座地宫，能花多少钱？打着皇家的幌子，吸咱们的血，***，老子一向只敲打别人来着，这做了官，到被人敲打了！”

刘六脸色沉了下来，四下一瞥道：“铁公鸡让张忠给逼的全家上了吊，那是他窝囊。咱们哥几个是响当当的汉子，站着一根、躺下一条，让个没卵蛋的孙子就这么欺负？要我说，反了他娘的！”

张茂一惊，猛地瞪住他道：“反了？”

刘六斩钉截铁地道：“对！反了！能成就成，不能成也是轰轰烈烈！再说了，弥勒教在陕西也造过反，这都多少年了，还不是安然无恙？听说前阵子朝廷抓住了李福达的二儿子，还大张旗鼓的宣扬了一通，可见朝廷也没什么本事。

朝廷用尽天下之力，这么多年才抓住一个。咱们反了，万一不成就他娘的学李福达，隐姓埋名一走了之，天下之大，何处不可藏身？要不然拼了命挣来的房子挣来的地，梁洪一句话，咱们就乖乖的双手奉上，憋屈也憋屈死了！”

封雷吼道：“对，大丈夫就当轰轰烈烈，咱们一帮响当当的汉子，让个没卵子的太监给吃的死死的，笑话死天下人。咱们反了，这里要呆不住，就去太行山找杨虎，一块做山大王”。

张茂倒底老成持重，瞪了眼这个矢志不移，以做山贼为终生梦想的呆瓜兄弟，质问道：“拿什么反？嗯？我问你们，我们还有什么本钱造反？咱们的兄弟全在官府留了案底，家里也分了薄田房产，他们还能舍了老婆孩子跟咱公开造反？就咱们这几个人？”

刘六唇边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说道：“大哥，那有什么不可能的？对咱们的兄弟说，朝廷诱降，现在要算旧帐，马上就要派人把咱们的兄弟全部以造反之罪抓起来了，我们不甘为虎作怅，害了自己兄弟，官不做了，我们造反，你说他们是你我的，还是会跑去官府问个明白？”

张茂惊道：“什么？你……这不是拖人下水？”

“正是拖人下水！”刘六理直气壮的道：“咱们要是反了，梁洪会放过他们？那不是害了他们么？叫他们预作准备，咱们一起反，霸州百姓被官府坑的苦了，这么短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对朝廷重新产生信任和好感的。咱们只要散布消息说梁洪要大施马政，按丁抽取重税，那些没了活路的百姓就会投靠过来。”

张茂左右为难，总觉得这样有点对不住那些兄弟。可是刘六说的也有道理，除非自己不反，只要一反，那些兄弟就算不反也必受株连。

见他沉吟不语，刘七急促地道：“大哥，我哥说的有道理，咱们反了吧！”

张茂前思后想，越想梁洪所为心头火气越大，借着一股酒意，他猛的把手中锡球往墙上一掷，“嗵”的一声溅得粉尘四起：“好！反他娘的！”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59章 祸从天降

紫禁城中即将爆发一场大战，这场大战虽无硝烟战火，却比挥动千军万马更加激烈、比攻占数城数府的得失更加强大，因为今日之战决定着整个大明朝廷今后是谁来左右政局。

与此同时，一场看起来无关紧要、似乎对朝廷大局不会有什么影响的造反也在霸州开始了，最初的人数不过区区数百人，就象无边枯原上的一点点火光，毫不起眼……

正德皇帝刚刚申明六科给事中倡起、百官响应对杨凌和刘瑾两人的弹劾，要求两人当廷自辩，刘瑾就哀嚎一声，猛地冲前两步，跪倒在御案之前，大放悲声道：“皇上，老奴为皇上分忧，殚精竭虑，从不敢稍有疏忽啊。然而老奴是内臣，素为外廷忌惮鄙视，必欲除之而后快。

皇上可还记得，您登基秉政之初，老奴只是皇上跟前奔走以效犬马的卑微之奴，并无职权，又有何滔天大罪了？可是刘健、谢迁等一众奸党挟百官之威以逼宫，硬要皇上杀了老奴等人啊。前事历历在目，今日不过是旧事重演，不同之处是，刘健谢迁已去，换成了杨凌焦芳罢了”。

刘瑾说到这里，涕泗横流的抬起头来，指着杨凌道：“杨凌奉旨考察科道，带领一帮无知少年，蛮横无礼、擅权专断，以致监察瘫痪，百官们人人自危。黄给事中具折上报，乃是他的本份，不知怎么，杨慎却反咬一口，指说老奴为试图转移目标为杨凌脱罪。

皇上，谁不知道杨慎出于杨凌门下，两人有师徒之谊、举荐之恩，杨慎必是受杨凌指使。诬陷老奴，请皇上明查。”

杨凌瞧了刘瑾一眼：“这家伙说的声情并茂，看来昨晚上一定没少背功课，上次刘健谢迁等人给他们和自己安排罪名无数，那时刘瑾确实谈不上什么大恶，不过是做为奴才，想尽法子给小主人找点乐呵罢了，结果说的祸国殃民、其心极恶，皇上想起旧事，对他今日这番话必有同感。”

看看正德皇帝，果然面露同情之色，杨凌记着朱湘儿的嘱咐，不敢直捣要害。原先准备的犀利说辞全都用不上了，只得斟酌着说道：“皇上虚怀若谷，善纳忠言。引百官所谏，反省已过，为肃清吏治，正科道本源。臣不胜惶恐，受此重任，岂敢不尽忠职守？”

“臣查肃科道贪官。大量证据指向刘瑾，刘瑾身为内相，手握‘批红’大权，且掌百官查考任免之权。臣查出的贪墨官员，多与刘瑾有染，刘瑾歪曲监察本意，任意安插私人，科道在京官员不过百五十人，其中过半有罪。刘瑾枉纵为恶，昭然在人耳目。他是因此惶恐，故而反咬一口！”

杨凌想先抓住贪墨一事，看看风头再说，张彩一听杨凌提及吏治和官员任免，那他是绝对脱不了干系的，不禁出班辩解道：“皇上，查考科道整肃吏治，本是一件好事，但是一旦大权在握，酷法严律及于诸臣，致使众心汹汹，人人自危。臣对此甚感忧虑，有些话不得不说。

皇上，集于科道者，皆为士林精英。内中或有贪脏枉法，以权谋私者，然而威国公株连过半，现在还在纠查，大有要一网打尽之势，难道这些官员就没有忠君爱国、忠直清廉之人了？杨凌此举，致使科道官噤若寒蝉，不敢作为。

皇上，太祖皇帝设立科道，令其风闻言事，就是为了监察吏治，而科道官的选拔，必须进士出身，难道这些进士们自幼所受圣人教诲全都荡然无存了，何况有皇上亲裁、内阁及吏部任免、内廷查考制度，其中能有多少庸臣贪官？如此下去，岂不使言官再不敢言，天下官员失去约束吗？事关江山社稷，臣不得不犯颜直谏：威国公查抄科道当止矣！”

刘瑾会哭，哭得皇上心软。可要是论口才，还是张彩会说，说的人心动呀。刘瑾派精神一振，立即伸长了脖子看向杨凌：瞧你小子怎么说！

杨凌没说，因为杨慎先蹦出来了，有些撕破脸的话，哪怕只是反唇相讥的，官位高的人说出来，就会有人说你修养不够，小弟出马就好，说对了那就年轻有为，说错了那叫年轻气盛。反正不管咋说，都是朝气蓬勃，看人要看发展嘛。

杨慎长揖一礼，彬彬然地道：“张大人此言差矣，下官以为……”。

刘瑾恨死这个老给自己捣蛋的小家伙了，再说他哭跪了半天，皇上忘了让他起来，两腿也麻呀，一见他跳出来了，立即趁机站起来，戟指道：“大胆，吏部尚书与威国公爷君前言论，你一个小小的六品都给事中，也敢插嘴妄言？”

杨慎心平气和，向他微揖一礼，有点害羞地笑了笑，只说了四个字：“我、是、言、官！”

刘瑾顿时语塞，何谓言官？言官是监官和谏官之合，又称台谏，通称言官。官职虽小，却是代表天子监察各级官吏的官吏，在查官的官，而且对天子的过失可以直言规劝甚至封还圣旨的人。皇上都能当面直言相劝，旁人还拿什么架子？

刘瑾老脸通红，恨恨的退到一边，杨慎一拂袖子，象是掸掸灰尘似的，恭声说道：“张大人说，科道官之选拔出于进士，皆为士林精英，久受圣贤教诲，道德品性自无不妥。然而若是进士出身便是品性保证，朝中百官十之八九又何尝不是进士出身，品性自然足以自律，何必再设科道监察？

”就是科道之内，三品以上都察官员要自纠自省，还要接受吏部查考，其余监察官员也有定期考核制度。不就是为了防止出现公室之豺狼、私门之鹰犬吗？

现在皇上整肃吏治之源，如果真的查出贪腐官员无数，恰恰说明这条路是对的，恰恰说明霸州那样人人贪污的情形正是由于科道官员自身腐败，已失去耳目喉舌的作用所致。以雷霆暴雨清洁了科道，何愁吏治不明，天下不靖呢？”

这个口才也好！杨凌派的人也是精神一振，目光刷的一下又移到张彩身上。一些已经听说刘瑾以自己请托的书信、馈赠的字画为关系密切的依据，胁迫自己不要参预攻讦的官员又恨又怕，自己不便再出头，可是看着杨慎这般说话，也觉十分解气。只要攻讦地不是十恶不赦之罪牵累自己，恨不得他多几个难堪。

张彩跨前一步，双眉一剔，森然道：“杨给事中所言里。谁是公室之豺狼、又是谁门之鹰犬呢？”

张彩身材伟岸，丰神如仪，相貌极是英俊。虽年逾四旬，更显成熟气质，乃是京师有名的美男子，杨慎内秀，论相貌威仪、尤其久居官场上位者熏陶出的那种气势，自然不及。

弹劾刘瑾，那是以上犯大，不管是否正确，都不输气节，现在让他点名道姓指出自己的科道同僚谁拍了刘瑾马屁、谁投了刘瑾门下，有打小报告之嫌，杨慎不禁犹豫了一下。

他正思如何委婉回答，杨凌已接过了话题道：“张大人，本国公奉皇上旨意，查考科道官员，发现一些涉及刘瑾的积案检举皆被扣下，经审问才知道这些科道官同刘瑾勾结，贪污钱财、败坏纲纪之事实。”

他上前一步，拱手说道：“皇上，臣查考科道，发现许多事情涉及刘瑾，本欲一一审清再奏明皇上，今日既公堂对质，臣便将已经审清的案子奏与皇上”。

文武百官中听说他要检举刘瑾，不禁都有点紧张起来，不知他要控告刘瑾什么罪名。

刘瑾专权后非常敬业，内事外事一把抓，官员们无论公事私事，想行个方便都得求到他头上去，得他点头才行。所以纷纷门状启礼，往相奉迎。

这样的事并不代表就是一路人，给领寻送礼的未必就是他的亲信，有些还是暗中和他对着干的呢，这是两码事，古今同理。所不同的是，古时候连坐之法太厉害了，寻常的贪腐是没关系的，但是结党乱政动摇国本、广交党羽且于叛逆，如果皇上疑心到这两条上去，那是必受株连。

刘瑾善拍马奉迎，也喜欢享受别人的拍马奉迎。这些官员为了投其所好，虽元臣宿将，必自称晚生、门下生，他的心腹们自称刘瑾为恩府、恩主等等。

比如正在殿上的刑部侍郎朱恩，是被刘瑾在这次政考中提拔上来的，朱恩感恩戴德，凡是写给刘瑾的拜帖，下款不写“拜上”，而写“顶上”，意思是自己正跪在地上，头顶拜帖。

朱恩在今年刘瑾生日时，送了贺礼，写了贺贴，脑子一热，更是犯了大忌，他竟称刘瑾为千岁，虽有两喻之意，比如正因过寿，恭祝他长寿千岁，可他本来玩的就是暖昧，哪里说的清啊。

类似他这样的官员不在少数，文武大臣是最瞧不起内宦的，可是刘瑾之势大到什么地步？以昔日王振、汪直之气焰，朝中文武大臣，见王振而跪者十之五，见汪直而跪者十之三，见刘瑾而跪者十之七八。

舞文弄墨，颂扬赞美的更不在少数。刘瑾耗费了大量民脂民膏正在修建的玄明宫，明明是祸国殃民之举，但是以李东阳身份之尊，为了刘瑾在朝政上少给自己找麻烦，都不得不虚与委蛇，替他作了‘碑记’，歌颂他的功勋，其他人可想而知。

杨凌道：“皇上，臣查考科道，发现被扣下的地方官员检举贴子，刘瑾要天下军民府库，将库存解送京师，使郡县积储为之一空。一旦发生旱涝灾害，不能及时赈灾救济，后果堪忧。更甚者，钱粮解送至京，竟然耗损过半，实则是落到刘瑾个人囊中。各府道押解粮银，非是一人可为，知情者甚众，此事只须追查下去，必可真相大白。

刘瑾收受贿赂，将京师百余名地痞无赖，授予锦衣卫的官职，强行安插于北镇抚司，意欲何为？另有翰林张骏等人，给刘瑾送去贿金，刘瑾诬指原来的翰林纂修官抄写不恭谨，令这些人重新抄写，然后越级提升。就连装潢这本书地工匠窦瑁等人，也都升了文思院副使。

朝廷官职。成了刘瑾待价而沽地一件货物，岂不令人发指？还有……”

他看了眼脸色有些苍白的刘瑾，说道：“刘瑾贪污受贿、任用私人。枉法乱纪之举不胜枚举，臣手中有确凿证据，且向皇上试举一二。有一个罪人溺水而死，他便硬指是御史匡翼之的过失，趁机罢黜。换上了自己的亲信。

翰林学士吴俨刚正不职，不肯行贿，他便找个机会罢了他的官，还把自己家奴的女婿委派为山东学政，与当时的山东镇守毕真狼狈为奸，败坏地方，几乎弄的山东河决鱼烂。

已退侍的御史钱钺等几名官员，当初曾弹劾刘瑾，也被他寻衅抄家，而且一家犯法，竟连邻里均受牵连。钱御史居于河左，就连河右的人家也被搜刮了一遍……。”。

杨凌历数刘瑾秉政后的种种劣迹。从贪污、卖官、盐政、税赋各个方面一一谈起，包括锦衣卫杨玉、石文义助纣为虐，安插罪名，抓人索贿的事：平江伯陈雄不送贿赂，被刘瑾诬为贪污，指使杨玉等人抓捕，夺了先朝赐给的免死诰券，最后削爵抄家，全家被发配充军。

至于张彩、刘宇等人，杨凌思及现在把他们暴露出来，远不如控告刘瑾结党乱政、蓄谋造反时更有振撼力，所以故意漏了过去。反正他刚刚已经先申明了今日禀报的是已经查清、查明的罪过，那么来日再有新的罪名也不稀奇了。

众官员见杨凌所述始终不离刘瑾贪污受贿、以权谋私的罪名，暗暗定下心来，刘瑾和张彩等人却有些奇怪甚至失望，刘瑾故作惶张，甚至涕泪横流，就是希望杨凌一股作气，拍马冲杀过来，给他安排个天大的罪名，趁机把他打压下去，怎么杨凌……

难道自己高看了他？政坛对手，犹如生死之敌，此人循规蹈矩，不能心狠手辣，纵然得民心、有威望，又受皇上宠信，又有什么成就？张彩曹元等人失望之余，不免鄙夷万分。

正德皇帝听得脸色难看，却又有些难堪。刘瑾所为，许多是打着他的幌子，也通过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是禀奏过他的，比如押解天下府库钱粮积于京师，说是为了方便集中调动、统一管理，还有犯官罚米，抄索钱财以弥补财政紧缺，确实是他点过头的，也确实解决了朝中无银的大问题。

另外一些事，他倒是没听说过，刘瑾从这些事情里到底捞了多少，又有多少是用来为他办事，正德实在心中无数，要他当众质问刘瑾，他是万万不肯的，一个不妥，可能就把自己堂堂天子也陷进去了。

可是杨凌所言有凭有据，时间地点、指名道姓，自己岂能不闻不问？正德皇帝局促不安，坐在龙椅上如坐针毡，他正不知该如何含糊过去，曹元出班启奏，开始指斥杨凌喜行冤狱酷刑，迫供株连。

然后分析霸州贪官决不致如此之多，科道中庸吏决不致人数过半，这全是杨凌屈打成招，并举出杨凌讯案之法，所用的那些王孙公子不循律法，侮辱斯文，令士子失心，动摇国本。

他这边刚说完，焦芳又应声出班，只是主帅还未触及要害，没有发出总攻命令，他们也不能贸然出招乱了阵脚，不过只是见招拆招，舌辩指责，就已激烈万分，中和殿内顿时硝烟弥漫。

中间是一个深坑，一个足以埋人的大坑，双方或有意的或无意的，都在围着它走。一个攻讦对方贪污受贿以权谋私，一个攻讦对方破坏科道酷法株连，个个妙语如珠，慷慨激昂。

这种战况看似激烈，却象两队人马隔着一条大河，箭下如雨地互射不休，战鼓擂的震天响，却没有一兵一卒的实质性接触。

论战变成了群战，主角反而成了配角。刘瑾和杨凌站在御案两边沉默不语，下边群臣争的是面红耳赤。杨凌的心已经飞出了大殿：“万万不可提起乱政谋逆等必杀之罪，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个问题不弄明白，怎么可能倾力一击？”

刘瑾也在揣度杨凌的用心：“这些罪名扳得倒我？许多事我都是打着皇上的旗号做的，其中有多少用在了皇差上，有多少揣进了我自己地腰包，这笔糊涂帐除非我倒了，你才查的清。可你不查清，又如何扳得倒？

杨凌啊杨凌，你费尽心机。原来也不过就这么大点能耐，咱家还真是高看了你。所谓杨大扫把天杀星，嘿嘿，不过如此！”

一些知道了消息的官员见李东阳，杨廷和等大佬似乎还不知情，便趁乱悄悄耳语几句，两位大学士这才明白杨凌锐气尽失出于何故，已方既然已经不能一心，在此事解决之前就不宜孤注一掷做生死对决。

“先想办法除去后顾之忧！”一念及此，两位大学士立即很热情的加入进去，没有公开表态所以地位超然的李东阳，更是更适时，很方便的往这锅宫廷杂烩菜里又加了许多枝节争议。

忽然之间。大决战变成了扯皮战……

正德终于也看明白了：“枉我担心的吃不下饭，满朝文武……这都是闲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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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六、刘七、刘惠等人又换上了那套土灰色的劲装，颈下一抹红巾，还未蒙上面去。长柄马刀斜背于肩后，红缨拂摆，煞气凌人，面前是一排排身躯强健的汉子，人人劲装，手牵烈马。

“大哥。已经通知了兄弟们了，大家伙儿摩拳擦掌，都准备和不守信义的官府大干一场呢。我把咱们的人手集中起来，马匹都是自家现成的，只是武器已被收剿，现在来不及去弄，你和封雷、老虎回缉盗营，召集咱们在军中的人手，趁夜砸开军械库，我等冲进去，分发了武器，立即夜袭霸州城”。

张茂站在前边，一只只火把猎猎，映红了他的脸庞和那双黑黝黝的眸子，眸中仿佛有两团火焰在跳跃：“好！就凭咱们兄弟，天下大可去得。对了，我表弟现在城北的披甲营驻扎，我想派人寻他一起起事，你们看如何？”

封雷一呆，说道：“大哥，他可一直是官呐，肯跟着咱们干吗？”

张茂道：“我信得过他，我兄弟也是条义薄云天的汉子，现在官逼民反，何况他也受那梁洪的气，心中早有不忿。不瞒你们说，我刚被抓起来时，表弟就想劫牢救了我一走了之，如果知道我反，表弟必来投我”。

邢老虎想了想道：“大哥，天色已经黑了，而且今夜起事，咱们要的先袭缉盗营，取了兵器就夺取霸州，你表弟远在披甲营，就算他肯投你，也得先整顿内部，然后再领肯追随他的人来投，需时太久，而且这是掉脑袋的大事，还是小心一些好”。

刘六沉吟一下道：“大哥，老虎说的有理，依我之见，咱们还是按计行事，取了霸州，先弄到兵马钱粮，如果你表弟有心投你，听了消息自会做出决断，反正小小一个缉盗营，我们也不需要帮你，你看如何？”

张茂想了想道：“好！就这么办！我现在回营，先结果了童守备，你们只见火起，立即马踹连营，取了兵器咱们直扑府城！”

张茂带着刘廿七回了缉盗营。刘廿七是他手下大盗，是追随多年地心腹，也是张茂最信任的助手。军中不许饮酒、不许留女人，可是由于缉盗营就驻扎在城外不远，来去方便，童守备却不管这些。此时，他的大帐内不但有酒有肉，还有个体态妖娆的女人，正坐在他的大腿上，用嘴做杯，往他嘴里渡着酒。

童守备上下其手，正在得趣儿，忽的帐帘儿一掀，一个高大的身影哈着腰儿走了进来。那女人啊的一声尖叫，就想跳起身来，童守备一把扣住了她的纤腰。嘿嘿笑道：“宝贝儿莫怕，这座军营，数我官儿大。你呀，就安心的侍候老爷”。

童守备说完，一板脸道：“是张百户，什么事儿呀？这么晚了也不通报就进来，还要不要规矩啦？”

张茂一身整齐的军装，魁梧英俊，比形容瘦削的童守备可要高大地多了，张茂笑吟吟的道：“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今儿回了趟家，瞧见军中生活清苦，大人您为国操劳，生活清苦，下官十分感动，特意揣了二百两银子回来孝敬您”。

他一边说，一边走近过来，童守备一听，顿时换了脸色，眉开眼笑的道：“哎呀，张大人，客气什么嘛，呵呵呵，你看看……唔……要不要坐下喝一杯”。

“不不不，大人您忙您的，属下马上也要回营歇着了，您知道我在城里亲朋友故旧多，呵呵，这应酬嘛……”。

童守备会意，一双眼睛却紧盯着他揣在怀中的手，此时张茂已走到面前，他知道这童守备看以瘦削，一身功夫却不弱，霸州民风彪悍，本来就尚武，此地缉盗营官佐焉有不通武艺的？

军械库的钥匙在童守备身上，军中忠于童守备的官兵占了大半，不先杀掉他，要顺利袭占缉盗营，可就要有许多麻烦了。

张茂的手从怀中掏了出来，一锭金灿灿的元宝，闪着诱人的光芒。那个妓女顿时两眼放光，一双美目紧盯着那锭金子。童守备却一呆，疑惑的抬起头道：“张大人不是说二百……”。

他刚说到这儿，就发现张茂脸上的笑全然消失了，狰狞的脸上一片杀气，童守备大骇，立即将怀中的女人往张茂身上一推，同时一拳捣向他的小腹。但是已经晚了，，他仰头疑问的那一刹那，毫不设防的咽喉已经被张茂一把扼住，传出清脆的骨裂声。(奇书网 Www.Qisuu.Com)

拳头捣出一半就已无力，击在张茂钢铁般坚硬的腹肌上时已全无力道，不过那个女人倒是被他一把推进了张茂的怀里。

“啊……！”一声短促的尖叫，大手已捂上了她的嘴，大半个脸蛋儿都被那只大手掩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瞪圆了的杏眼。

“噤声，不想死就闭嘴！”

“呜呜呜”，女人想点头，可是有力的大手把她的脸整个固定住了，连头都点不了。

张茂微微一笑，松了那女人，然后一把拎起童守备，去摸他腰间钥匙，女人一见童守备半突出来的死鱼眼睛，“啊！”的一声又尖叫起来。

还是短促之极的一声尖叫，张茂一掌挥手，砍在她纤颈的颈上，颈骨立即被砍断了，头颅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软绵绵地耷拉着，尸体挺立了片刻，才“噗嗵”一声栽到地上。

“非得死掉才肯噤声？女人！”张茂不屑的瞟了她一眼，从童守备怀中掏出钥匙，转身走出了大帐。

门口的一串营灯已经只有一盏是亮着的了，昏暗的灯光下，地上躺着两具死厚，那是守在帐前的两名士兵，现在站着的换成了张茂的人。

张茂低声道：“把这两具尸体丢进去，我去军械库，廿七去通知咱们的人了，一会担听鼓噪声起，立即点着大帐”。

“是！”两个亲信应了一声，弯腰把两具尸体提起来，嗵的一声扔进了帐去。

张茂整整衣衫，向军械库走去。童守备已死，缉盗营群龙无首，只消他的人一动。必定溃散四逃，守库官也是童守备的人，但是那么几个人，又是在猝不及防之下。张茂出马，必是马到功成。

刘六站在土坡上一棵枣树下，紧张的看着缉盗营的情形，夜色黯淡，今夜月色稀微，映着一幢幢营房，在黑暗中象是一片片阴影。

忽的，一处火起，紧接着，又是一处火起。刘六兴奋的大笑一声：“大事成了，兄弟们，上马闯营”。

一个漂亮的翻身，刘六跨上战马，长刀飒然出鞘，高喝一声：“冲！”一踢马腹、一抖马缰，率先冲了出去。

响马盗们按照旧日习惯，仍是以巾遮面，驭使战马，在一阵渗人的尖啸声中，奔向了缉盗营。响马袭营，军械尽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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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洪还没睡下，今晚知州、同知等人请他吃饭，这才刚刚回来。国丧期间不许饮宴娱乐，不过地方上真正遵守的并不多，再说这饮宴冠上个一同用餐讨论公事的幌子就过去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过，谁肯得罪后台强硬的梁公公？

洗净了身子，换了身轻软白袍，坐在椅上，拿起刚刚泡好的香茗，梁洪开心的哼了段儿戏词，对管家道：“老爷我出去赴宴，张茂他们有没有来过呀？”

管家忙道：“回老爷，没有。今儿晚上还没人来过”。

梁洪眯起眼，就着壶嘴儿滋儿的吸了口茶，眯起笑眼道：“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是不知道我梁老爷的厉害呀。行，不请不来，是吧？敬酒不喝，是吧？给脸不要，是吧？我……”。

他刚说到这儿，门子就腾腾腾的冲了进来，叫道：“老爷，张……张……张茂来啦！”

“哈哈哈！”梁洪一拍大腿，乐不可支的道：“这孙子，不禁叼咕。”

‘滋儿’，又是一口茶：“看来是真肉痛啊，这时辰了才来，还愣着干吗？叫他进来啊”。

“啊？进……进来？”门子霍地瞪大了眼：“老……老爷，张茂反啦，正在攻城，马上就进来啦”。

“啊！”梁洪一个机灵跳了起来，茶壶掉在地上摔的粉碎，梁洪哆嗦道：“你……你放什么屁，张茂反了？他还敢反？”

“真的呀老爷，巡检衙门送来的消息，知州、同知、推官等诸位大人已经上城了，着人给您送信儿呢。要不您听，喊杀声站院子里就听得见”。

梁洪就穿着一身白褂小衣儿，踩着鞋子跑到院子里侧耳一听，霸州城一共才多大呀，喊杀声果然沥沥在耳。梁洪慌了，急忙问道：“张茂多少人？多少人反啦？”

门子摇头道：“小的不知，听巡检大人说，得两千多号人吧，缉盗营火起，已经全完啦”。

“丝……呀！”梁洪倒抽一口冷气，怔立在那儿，两只眼咕噜噜乱转，转了半晌眼珠一停，好象有点迷糊了，眨了眨才找到了门子，向他大吼一声道：“快去，把轿子……不不不，把马牵来，马上牵马来！家将、仆役快快着衣、配上兵器，有马的都把马牵来”

院子里一通忙活，没睡的、吵醒地，所有下人全张罗起来，梁洪一身白，跟游魂儿似的满院子逛，一见有人牵来马匹，立即夺出缰绳，走出大门，四下一张望，问道：“张茂反贼攻的是西门？”

“是啊老爷，您是不是再穿件衣服？您要上城也不差这一会……老爷！您走错啦！”

只见梁洪上马，直奔东城，竟是快马如飞，尘埃四起，门子直了眼，话没喊完，老爷已率着几名亲信家将走的没了影儿了。

一众仆役家丁正在纳闷儿，陡听蹄声如雷，梁洪领着人又冲回来了。

门子笑逐颜开地迎上去：“镇守老爷，您走错方向啦，张茂在西城呐”。

梁洪跳下马来，伸手一拨拉，根本没理他，而是径直冲进府去，管家年纪大，刚刚的跟出来腿脚就慢了些，还没看明白又见老爷冲了回来，径直跑去了他的卧室。

片刻的功夫，只见梁洪怀里抱着个匣子又脚下生风的跑了出来。

霸州如今不是边塞，虽有城禁，却无守城官兵，霸州城边上唯一的一支武装就是缉盗营。那几个虚应其事只负责开城关城的老兵能打什么仗？张茂既然能啸聚数千人马，连缉盗营都神不知鬼不觉的铲平了，霸州靠一帮巡检衙役守得住？

梁洪不是蠢人，最会计算个人得失：平时是我说了算。可要论一方牧守，那可不是我，是知州啊。他负有与城同在的责任，守城而死，尚有褒奖，弃城而逃，不但砍头还要留下骂名，我可犯不着陪他死，张茂饶谁也饶不了我。

这些事情，梁洪想的明白，所以一经分析城池难保。当机立断，逃奔京师！

这一回，梁洪跳上马仍是径直奔东而去，这一去可就再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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蓄势已久的除奸计划变成了扯皮，双方各执一点，互相攻讦，在中和殿内争得面红耳赤，可是两个当事人和裁判却成了旁观者。

两方的中坚份子和搅混水、和稀混的官员一直扯到由于时辰已到，皇帝不得不发话让他们统统出宫，这才暂时告一段落。

杨凌此时才知道真相，和焦芳等人一番研究之后，也不得不垂头丧气的接受这个现实。官员们对于名声之热爱，实是狂热无比。如果不除掉这个后顾之忧，出于爱惜羽毛之心，他们畏缩退让，甚至拖起后腿来，很难众志成城，对抗刘瑾。

如果没有众口一辞的认定，以小皇帝的个性，也决不会允许有人去抄刘瑾的家，从而栽脏陷害。事情的症结，就在那个信匣之上，必须把它拿到手以安百官之心，才能重整旗鼓。

第二天，杨凌、刘瑾不约而同，同时具折告假：他们病了。

朝中对于两人的攻讦仍在继续，但是观望者明显增多。继续攻讦只是要保持这个话题不倒，免得就此结案，以便等待机会重新发起进攻，刘瑾和杨凌比在朝上还忙，刘瑾忙着拉拢官员，反正已经撕破了脸，以前是威逼利诱，现在连用信柬敲诈也用上了，以便争取足够的力量打垮杨凌。

他知道，这一次杨凌如果输了，只是输掉功名利禄，如果他输了，却是身家性命，岂能不尽心竭力？杨凌一边却没有太大的动作，刘瑾用来控制百官的，是威胁和敲诈，百官心中除了畏惧，相应而起的就是愤怒和仇恨。

畏惧有多大，仇恨就有多大，这是一柄双刃剑，一个不慎，就会反噬自身。让它反噬的力量，就是把那个锦匣弄到手。可是这是刘瑾对付杨凌的利器，他保管必十分严密，如何才能到手？

为了这件事，杨凌愁肠百结，就连一向智计百出的成绮韵也没了主意。这一日两人正在书房商议，忽地高管家来报：“老爷，御前亲军侍卫统领宋小爱将军求见”。

“小爱？”杨凌一呆，这几日忙于政事，小爱、小伍也没顾上一见，不过现在的情势她们应该也知道。没什么大事不应该登门拜访呀。

“请她进来！”杨凌说罢，眼看着管家出去，心中电光火石一般，攸地闪过一个念头：“小爱……小伍！小伍行不行？或许这密匣，就要着落在他的手上了！”

杨凌心中一阵兴奋，这时就听甲胄声起，一身戎装的宋小爱，英气勃勃，肋下配着弯刀大步走了进来，杨凌嘴边刚刚绽起一丝微笑，忽然僵住了，因为宋小爱后边还跟着八个侍卫，两个小黄门儿，这架势……她是来传旨的？

果然，宋小爱板着俏脸，正眼也不看杨凌，进了书房大模大样往那儿一站，沉声喝道：“杨凌接旨！”

杨凌愕然离桌，连忙抢上两步跪下，成绮韵也忙自后随之下跪，宋小爱展开圣旨，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霸州民变，叛贼张茂、刘六、刘七等人啸众叛乱，连袭州府，掠城抢民，祸害无穷。

此等贼獠，皆杨凌招安之响马盗，杨凌识人不明，引狼入室，致酿巨变，朕躬甚为痛心，诏令杨凌在府自省听参，在此期间不得离府半步。着令，御前亲军侍卫统领宋小爱严加看管。钦此！”

“臣……臣领旨，谢恩”。杨凌一阵恍惚：怎么回事，霸州张茂反了？

那锦衣卫和传旨太监都是礼仪规定的摆设，传完旨就要回城的，宋小爱既然负有看管责任，自不必走。那些侍卫、太监们刚刚离开，宋小爱忽的手按刀柄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杨凌眼都直了，等了半天，看她笑的呵呵的很开心，杨凌不禁问道：“什么事，这么好笑？”

“嘿嘿嘿嘿……”，大笑变成了奸笑：“杨大人呐杨大人，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呃？”

“以前都是我拜你，今天你总算也拜在我的脚下啦，哈哈哈哈……”。

杨凌听了哭笑不得，摇头一叹道：“小爱呀小爱，你还真是没心没肺”。

“嗯？”宋小爱瞧瞧他一脸隐忧，不由好奇的摸了摸下巴，说道：“不就千八百人嘛，反就反了呗，多大点事呀，平他们还不是三两天儿的事嘛，皇上还能为这个严惩你？”

成绮韵也起身安慰道：“是呀，皇上没有抓你，而是令你在府中听参，限制你的行动，派来的却是你的部下，不都表明了皇上的意思吗？你不必太过担心”。

杨凌摇头道：“我担心地是，刘瑾一派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如果他们趁机大作文章，一个本来毫不起眼的小小破绽，天知道后来会酿成什么祸事？一疥之癣也难说不会变成心腹大患。不行，我得马上派人去把小伍找来，正有一件大事寻他”。

“不行！”一条手臂拦在胸前，宋小爱柳眉倒竖，很严厉地道：“皇上严令，威国公府上下，连一只猫都不能跑出去，也不许一只耗子跑进来，否则唯我是问，请国公见谅”。

这般严肃冷漠？杨凌有点心寒，却又不肯相信她会是这样的人，怔怔地看着宋小爱，他实在不知该问些什么。

只见宋小爱放下手臂，两只眼睛弯成了新月儿，然后呲着小白牙向他甜甜地一笑，小小声地问道：“不知道大人你有什么事呀，小爱就辛苦些，帮你多跑几趟便是！”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60章 运筹软禁之中

“梁洪回京后，刘瑾立即带他进宫，召来内阁和六部九卿，当众指诉是大人召安的霸州响马盗舛傲不驯，不肯安分守已做官，守不了军纪约束，于是起而造反。这些人熟悉军营情形，袭杀缉盗营守备童大人，夺取军械库，占了霸州城。目前我们知道的情形就是这些”。

面前，是一个普通士兵装扮的人，皇上下旨软禁杨凌，这圣旨还是要遵的，所以杨凌的探子只好穿上宋小爱的官兵服装，偷偷潜进来禀报情况。

成绮韵柳眉一蹙，问道：“郑和毅，霸州情形到底如何？”

面前的内厂探子，郑和毅面有难色地道：“二档头，卑职刚刚派人赴霸州调查，至于到底情形如何，目前还不知道。”

成绮韵不悦地道：“京戍重地的事务我全交给你了，怎么连这么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郑和毅紧张地道：“二档头，咱们从内厂脱离出来的精干人马，约有三千五百人，大部被您抽调到辽东，江南和闽南一带，河北一地所余不足二百人，大部分用来在京师探听消息、以及保证国公安全，小小霸州实未顾及”。

成绮韵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漫说内厂的精干力量只有两千多人，就算有二万，偌大的江山洒下去，也看不到人影了，小小霸州从来就不是他们关注的焦点。再加上三厂一卫落在刘瑾手中后，内厂在河北近京畿的地区行动必须小心再小心，以防被人发现这股神秘力量。

就是自己都从未把霸州放在眼里，做不到未卜先知。何以怪人？现在因为恼火杨凌被软禁，有些所责非人了，因此只是微哼一声，没有再言语。

倒是杨凌温和一笑。说道：“不怪小郑，谁会想到我和刘瑾在这儿玩太极推手，小小霸州的一场民变居然会影响战局？”

笑容微微一敛，他又沉吟道：“响马盗归降，本来应该妥善安排，我已尽量将他们分散安置了，不过他们都是霸州本地人，一共也只有数百人，分故意容易，想合也是倾刻之间地事。容易的很。

唉，张茂身家亿万，刘六、刘七、邢老虎等人也有家有产。他们落了案底、又委了官职，会因为不守军纪约束而以区区几百人，裹胁上千余百姓造反？内中一定有别情。如果能找到他们造反的理由，或许就是我脱罪的理由”。

郑和毅动容道：“既然如此，卑职马上亲赴霸州。务必探听得真切消息”。

杨凌点点头，又摇摇头，闭目沉思片刻。轻叹道：“如果我能在霸州多呆些日子，就不会有这场风波了，可惜地是，人算不如天算，太皇太后猝然驾崩，留给我的只有三天时间，我要抢在三天之内，处置完霸州所有的贪官，招安霸州响马盗。

唉。随后就进京部署，全力应付刘瑾。中间又插了件选驸马的闹剧，小小霸州………谁会料到小小霸州却会捅出了大漏子”。

他看了郑和毅一眼道：“你不必急着走，一会儿还有两个人来，等我安排一下，你跟他们同去”。

一会儿功夫，宋小爱带了两个士兵进来，拱手说道：“国公”。

两个士兵衣着虽然普通，但是相貌不凡，气宇轩昂，和一个普通兵弈全不相符。一个白净面皮、眉清目秀的赫然是骁骑尉伍汉超，另一个身材魁梧些，比伍汉超多了几分沉稳之气，正是京师外四家军总兵官之首许泰。

二人齐刷刷向前一步，躬身施礼：“卑职参将国公”。

杨凌点点头，向两位爱将微微一笑道：“你们坐，不必拘礼”。

二人落坐，杨凌先向许泰道：“听说皇上命你率兵赴霸州平叛？”

许泰腰杆儿笔直，双手按膝，全然一派军人气质，恭声答道：“是，不知副帅有何吩咐？”

外四家军的统帅威武大将军朱寿就是当今皇上，副帅就是杨凌，只不过这两位大帅近来事情都挺多，外四家军又没什么大事，只是日常训练事宜，所以平素很少登门就教。原内厂二档头连得禄现在辽东军中，彭继祖则在许泰手下任副将。

杨凌说道：“霸州民风剽悍，百姓尚武，且百十年来一直为朝廷养马，百姓们马术极为精湛，我曾亲眼见过百余名响马盗冲锋陷阵、气势如虹，如我所料不差，战力较之关外的鞑靼铁骑只高不低。他们人手虽少，却熟悉当地地形人物，你去剿匪，切切不可大意”。

马泰还真的没把千名造反的百姓看在眼里，听得杨凌如此慎重吩咐，忙肃容道：“卑职遵命。皇上动用外四家军，曾亲自召见卑职，要卑职务必尽快平息叛乱，朝中许多大员指斥副帅息养奸、引狼入室，要求皇上追究副帅姑的责任。

副帅宽心，依卑职看，皇上这么慎重，平息千余乱民就动用京军精锐，就是想尽快青息叛乱，减少此事地影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便免予追究国公的责任。卑职此去霸州，一定竭尽所能，以犁庭扫穴之势尽快平定叛乱，解救副帅脱厄”。

杨凌点点头，一指郑和毅道：“这是我的一名部下，你也带去。我怀疑霸州响马降而又反，必有隐情，你们此去，尽量查清原因”。

成绮韵眼神一动，插嘴道：“大人，如果响马盗造反真地别有隐情，当寻些知情的人回京来以为人证，如果卑职所料不差，梁洪该是知道真相的一个人。如果响马盗造反，是别有隐情，比如由贼而官，受人轻视胁迫。勒索钱财，这种事是屡见不鲜的，刘瑾既然要藉此为由打击大人，空口无凭地话是无法取信与人地”。

杨凌一语惊醒，沉思片刻道：“不错，所言有理。许泰，霸州推官华钰，为人耿直忠诚，如果响马盗确是受人敲诈勒索，被迫再反。你可以将华推官请回京师以为人证”。

“是，但是据说霸州城已失守，华推官死活尚未可知。如果华推官已不幸理职，何人还可以用？”

“那些官员首尾两端，如今我被软禁，刘瑾风头再起，恐怕那些官吏们未必敢出面作证。我对固安县生员穆敬有大恩，此人若知详情倒是定会帮我，可惜霸州之事他未必晓得………对了。还有江彬！江彬找的故人，同时也是张茂表弟，他曾助我说服张茂投降，张茂再反，他或知道原因。

此人料来不会造反，传回的消息中也没有此人选反地消息，你们见机行事吧，如果能找到他，当可成为有利的人证。如果此人也不可寻，那……你们只好见机行事了”。

目送许泰带着郑和毅出去，伍汉超拱手道：“大人，有什么需要卑职去做的？”

杨凌脸上轻松的神色消失了，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汉超，这回真的有一件大事要你去办。刘瑾祸国殃民，为害甚烈，能不能除掉这个奸佞，全看你了！”

伍汉超脸上掠过一丝厉色，在烛光下渗出一股肃杀的寒气，凛然回答道：“大人，卑职明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无论是为了大明江山，还是为了大人安危，除刘瑾，我伍汉超都义无反顾！不知大人要我什么时候动手，汉超拚得一死，也定将刘瑾老贼刺杀于剑下！”

杨凌一呆：“刺杀？谁要你刺杀刘瑾了？”

伍汉超闻言也是一呆，疑道：“大人不是要卑职除掉刘瑾老贼么？”

成绮韵‘吃’的一笑道：“呆子，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大人与刘瑾交恶，刘瑾遇刺，矛头所指何人？况且这又不是两军对垒，作为朝臣，以刺杀消灭政敌，这一生都无法安枕了，一旦哪一天阴差阳错被人揭穿，岂非灭门之祸？”

伍汉超脸色一红，讪然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杨凌上下打量他一番，对成绮韵道：“韵儿，你有把握么？”

成绮韵走到伍汉超面前，捏捏他的肩膀，托起他的下巴，一双媚目上下打量，宋小爱一旁瞧见有点沉不住气了：成绮韵不是大人的……，她怎么调戏小伍啊？

宋姑娘瞪圆了杏眼，不知该如何斥止。伍汉超经过片刻地怔愕也反应过来，吃吃的道：“成……三成二档头，这是做什么？”

却见成绮韵向杨凌回眸一笑，说道：“大人，伍将军刚刚到兵部不久，京师中识得他的人廖廖无几。再说，扮个下人，本无几人注意，卑职有把握给他改个样子”。

她妙目一转，盈盈望向脸色微微帐红的宋小爱，说道：“除了宋将军等极亲近地人，就算对面相遇，他人也未必认得出来。”

“好！”杨凌欣然道：“骁骑尉伍汉超自明日起告假还乡，为期一个月。小伍，要委曲你做一阵子轿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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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府上，张文冕和刘瑾正在书房密议。

刘瑾哈哈笑道：“这真是吉人自有天相，杨凌想扳倒咱家，可他招安的响马盗却反了，这真是作茧自缚”。

张文冕见他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说道：“刘公，此时还不是高兴的时候，许泰大军已赴霸州，咱们商议地情形您没有告诉旁人吧？”

刘瑾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笑眯眯地道：“没有没有，这种掉脑袋地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算是咱家的亲兄弟，也没必要告诉给他知道呀”。

张文冕放下心来，笑道：“那就好。霸州响马盗造反，只是个机会，咱们得趁胜追机，扩大这个机会，搞得杨凌丢爵罢职。最好充军发配，永绝后患”。

刘瑾也狞笑一声，说道：“那是自然。千余乱民造反，皇上并没放在心上，只把杨凌软禁在家，还派了他地人去看管，分明是想尽快平息叛乱。大事化小为他脱罪。这次的监军是梁洪，咱家已密嘱他拖住许泰的后腿，钱粮辎重咱家也是能拖就拖。一定得让这伙强盗把事儿闹得大起来，大到连皇帝也不能包庇杨凌，哼哼哼……….。

张文冕点点头，仔细想了想道：“梁洪敲诈响马盗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梁洪没有张扬，响马盗们也不会去求那些本来就看不起他们的官，所以因此逼反他们的事知道的应该没有几个。现在朝中百官忌惮您手中的书柬，不敢逼迫刘公，刘公正宜借此机会把杨凌彻底打倒。让他再无翻身的机会”。

刘瑾笑吟吟地点点头，此时门子匆匆进来禀报：“公公，卢公子来了”。

刘瑾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地时候，闻言笑嘻嘻地道：“喔，卢公子来了？快快请他进来”。

二门里，卢士杰走下轿子，掸掸衣袍，说道：“我去见刘公，二管家，给轿夫们安排个住处吧，今儿我要住在刘公府上”。

卢士杰是刘瑾眼前地红人，时常会在府中住下的，所以二管家想也不想，连心陪笑道：“是是，公子请进，这些事小的会安排”。

四个轿夫抬着空轿随着二管家向仆役房走去。四个轿夫，都是棒小伙儿，其中有一个面目黎黑、浓眉如墨地高挑青年，一边扛着空轿走着，一边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形。

刘瑾的私邸没资格有官府派人护卫，不过刘瑾自己雇佣了许多家丁护院，杨玉、石文义两个锦衣卫的败类为了讨好他，又派来锦衣卫在外围警戒，防卫也不可谓不森严，不过防卫工作一向都是外紧内松的，没有人在自己地内宅后院儿整天布满护院家丁的，一进了这二门儿，除了寻常的丫环仆役，就没有多少人了。

周围地房舍、道路、角门，全和卢士杰绘出的图形一模一样，伍汉超早已烂记于心，此时他主要观察的是来往的人物，各项建筑之间的具体距离，包括房屋墙壁的高度，房屋之间的假山、花圃和可供隐藏行踪的地方。

卢士杰原本有四个固定的轿夫，不过负责掀轿帘儿地那个犯了点过失。轿子到了工地，卢公子出轿时没留神，把自己绊了个大跟头，卢公子是斯文的读书人，当着下人丢了这么个大脸，不禁恼羞成怒，就把那轿夫辞了。

卢公子走路一向目高于顶，不看脚顶下，工地上又坎坷不平，这事儿怪得了谁？那轿夫倒了霉，不过旁边一个正扛石头的役夫动作麻溜儿，赶紧丢了石头抢过来把他扶起，卢公子一高兴，就把他指成自己的轿夫了，这个人就是小伍，现在叫小关。

轿头儿见伍汉超东张西望的，便唤道：“尽关呐，大户人家规矩多，别东张西望的。走吧，刘老爷的饭菜香着呐，就是咱们这些苦哈哈也是有酒喝的，一会儿咱们哥几个喝几盅”。

小关急忙陪笑道：“好好，听头儿的，小的头回见这么大的房子，太漂亮了”。

二管家一听，嗤地一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冬子，你就长见识去吧，漂亮？这儿是仆役房，你要是看到我们刘公的住处，嘿嘿，富丽堂皇，那才是人间天堂呐”。

刘瑾见到卢士杰进来，笑脸相迎道：“卢公子，玄明宫那儿进度如何？”

卢士杰说道：“刘公放心。最迟五月，大殿就能盖成”。

刘瑾喜上眉梢，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到时请皇上和太后去庆祝玄明宫成，就是咱家一桩大功。”

卢士杰关心地道：“刘公，这些都是小事儿，小可担心的是朝中的大势呀。以书信贺贴相胁，虽使百官不致站到杨凌一边，可是小可越想越觉得有些担心，百官对公公如此忌惮，早晚必酿祸端，公公应该早做绸缪啊”。

刘瑾笑道：“恨咱家的人多了，再加几个有什么打紧？恨我不要紧。他得有扳倒我地本事，放眼朝野，这样的人现在不过就是杨凌一个而已。而杨凌………哼哼，霸州战火不熄，他就完蛋了。没有杨凌，旁人还没有一个放在咱家眼中”。

卢士杰听出刘瑾话中有话，心中不觉一动：刘瑾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利用权势故意扩大霸州战事，以便给国公加罪？

卢士杰心中凛凛，可是这种话是万万不能问出口的。他与刘瑾、张文冕各回座位，这才诚恳地道：“刘公，小可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依小可之见，威慑百官，还当恩威并举，这样才是长远之计。

小可说一件事，文冕想必是知道的，昔年汉光武帝刘秀讨伐王朗地时候。也曾经得到数千件自己的臣子平时与王郎交往的书柬、字画、诗词和礼单，朝中百官人人惶恐，有的意欲逃走，有的召集家将准备拼死一搏，更有人四下串联，意欲公开造反。

而汉光武帝呢？他当众一把火把信烧光，表示百官与王郎交往，不管是什么缘由，概不追究，文武百官又是惭愧又是感激，许多人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忏悔已过，自后死力效命，再无二心。”

张文冕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这事儿史书有载，学生也是知道的。卢公子的意思是，尽毁书信以安人心？可是.……刘秀烧的是王郎留的信，刘公私蓄百官信柬，现在自己烧去，能够招揽到人心么？”

卢士杰道：“非也，小可的意思，不是让公公毁去百官信柬，而是公公手中握有百官来往书函，必然招致百官怨恨，就算明着不敢与公公为难，今后对于公公地命令消极怠慢那也是不好的。

我的意思是，公公不妨取出信匣，让小可和文冕检选一番，那些官高位显、书信有些份量地，单独束成一部留存，另择选官职较低的、信函内容不足以威胁到对方的另行束成一部，待杨凌大败，不再成为威胁后，把这些人的书信还给他们。

然后咱们对外放出风去，就说这些人忠心为公公办事，所以公公赐还信函。这样一来，这些官员必然感激。其他官员也必然忠心耿耿为公公办事，盼望有朝一日，他的把柄公公也会还给他们，这样以饵钓鱼比完全地胁迫威逼更好些，也会分化那些人”。

张文冕沉吟片刻，颌首道：“卢公子所言有理，一打一拉、一紧一松，乃是上乘的控人之道，刘公不妨采纳”。

刘瑾一见两位智囊皆是这个说法，便欣然道：“好，咱家听你们的，管家？叫大管家来，把密匣取出来。”

片刻功夫，刘瑾地亲戚，现任刘府大管家的刘二汉匆匆赶来，听了刘瑾吩咐，忙推开一旁书架，露出墙上一道小小的铜门儿，刘二汉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捡选了一把硕大的钥匙，探进铜门的虎口之内。

卢士杰看到这里，眼中悄然闪过一丝诡谲莫名的异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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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泰的大军终于赶到霸州了，放眼一片仓夷，兵灾之后整个霸州城已全然变了模样。处处都是扶老携幼逃难的百姓，并没有因为许泰的大军已到就安下心来。梁洪先领着人马回到自己地镇守府。只见原本宏伟壮观的府邸已经化为一片平地，废墟上还有余烟袅袅，不禁跳脚儿大骂起来。

梁洪骂的正起劲儿，两个百姓鬼鬼祟祟地凑了过来。那边士兵一喊，声嘶力韵的梁洪立即避到了官兵后边，瞪起两只眼睛望去，只见那两人满脸锅灰，就跟一对儿小鬼似地，冲着他一边跳着脚喊，一边招着手：“梁公公、梁镇守，我们是知州衙门的胡班头、杜班头啊，我叫杜行远，您还记得吗？知州大人请您吃酒。是我们来送的贴子呀”。

梁洪听了有了点印象，仔细看看确实面熟，便战战兢兢地道：“好………好象是他们。带他们过来，等等，先搜搜身！”

两个班头被搜查了一番，然后在士兵押送下到了面前，两个班头到了面前。明“噗嗵”一声往那儿一跪，放声大哭道：“公公呀，你要给我们报仇啊。响马盗进了城，霸州已被劫掠一空啊……”。

“说！是谁烧的我家房子？”

“说！响马盗现在何处？”

梁洪和许泰同声喝问。

杜行远抹了把大花脸，哭丧着脸道：“我们不知道是谁烧的呀，我们不知道响马盗在哪儿呀，霸州城被攻破了，知州、同知、推官等官员全都战死城头了，江游击夺回了霸州城，然后又被人攻破了，连番烧杀天下大乱啊。

小的们换上百姓衣服这才逃了一条性命。现在兵荒马乱，响马盗招兵买马四处劫掠，江游击的兵也不知去了哪儿，小的们，喔喔喔………我的娃儿，孩他娘，全都不见了啊，啊啊啊，……”。

郑和毅一听华推官战死，不由心头一沉，喝道：“不要哭，许将军奉皇上意，发兵霸州，就是为了平息叛乱，消灭响马盗，快把你们知道的情形都说出来！”

杜行远被他一喝，止了哭声，这才把知道地情形一一说了出来。

原来，那夜张茂等人袭城，霸州城根本是不可能守住的，城里除了巡检司和三班衙役哪有可用的人手，可是做为一州之主，你是只能守不能退地，宁可全部战死，你敢逃就是上菜市口的命运。

所以新任知州大人只得带领全部官衙人员上城作战，华推官体伤未愈也一瘸一拐地上了城墙，响马贼都有勾援攀爬的百宝勾，还有从缉盗营取来的云梯，霸州城墙不高，加上根本看顾不过来，一个时辰之后响马就攻上了城，开始到处放火，然后打开城门，引入大队人马，霸州城第一场大劫难开始了。

霸州城的富户先倒了霉，随即稍有资财地人家也被洗劫，再之后便是有姿色的女人开始受到强奸污辱，全城一片混乱，逃难的人群自发打开城门，四下奔逃。

不到天明，张茂就控制了全城，开始招兵买马，一些久受官府欺压地人，和趁乱打劫，抢劫财物、奸淫妇女的地痞无赖尝到了甜头，同时也为了自身安全，便纷纷响应，加入张茂的队伍。三百多人到天高就发展成一千二百人。

刘六、刘七见势大喜，只有迅速发展人马，才有同朝廷对抗的能力，所以他们立即要求带兵出征，趁消息还未扩散，迅速攻击文安、固安、永清、雄县，这些县府都没有常驻兵马，可以迅速夺取足够的财富，招揽贫民加入。

张茂也知道当务之急就是迅速壮大自己，所以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分派刘六、封雷等人各领一军，同时奇袭各县镇。不过霸州城内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处理完，一些粮草、金银还没搜罗齐全，张茂便自告奋勇，留在霸州处治。

刘六等人担心江彬近在咫尺，闻讯来攻，张茂对江彬却甚有信心，相信他不会为了朝廷而弃兄弟之情不顾。况且江彬若引军来攻，他随时可以逃走，人多打不过，逃还是不成问题的。刘六刘七知道他的本领。略一思忖，考虑到时机稍纵即逝，便同意了。

张茂留了六十名精兵和百二十名新招收的兄弟，逐个大户人家搜查，正在匆忙聚敛财物，有人来报，游击将军江彬率十二骑叩城求见。张茂脚踏知州大人座椅，一听这消息便哈哈大笑，对左右言道：“如何？我兄弟只率十二骑求见，分明是来投我地。哈哈哈，快快随我相迎”。

张茂兴冲冲带人迎出城去，只见江彬领着十二骑亲信。正在城门一侧站立，一见他出城，便策马单骑迎来，见面便惊诧道：“我方才去了缉盗营，果然毁了。游兵散戈四下逃散。大哥，你………你怎么真地反了？”

张茂狞笑一声道：“还不是梁洪老贼？勒索无数、逼迫太甚，我们兄弟受不了这腌腊气。干脆反他娘的。兄弟，你是大官，前途似锦，哥哥也不难为你，我不带兵去袭你的军营，你也莫来找我晦气，小小霸州是留不住我地，凑够了军饷人马，大哥就远走他乡。不在你的地盘为难你，如何？”

江彬“呸”了一声，骂道：“放屁，一个官儿了不起吗？一世人，两兄弟，义字薄云天，你若作贼，兄弟身为游击将军，难保不与你为恶，我核计了一下，你既要反，朝廷看我更是不顺眼，这官儿不做也罢，兄弟随你反了！”

张茂大喜，盯着他道：“此话当真？”

江彬怒道：“自然当真！你还不信我吗？这几个兄弟，是我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从宣府带过来的，我对他们说过了，他们愿意跟着我干，我这不是就来投你了么？我的军马刚刚接手，实在放心不下，不敢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们，所以……只有这区区几人，不能对大哥有所助益，还觉有些没有脸面见你”。

张茂一抖马缰，圈马过来与他并辔而站，豪气干云地道：“若不信你，大哥也不会只率这寥寥数人出城了。引不来官兵怕什么？兄弟你一人，足抵得千百精兵，来，随大哥入城，今后咱两兄弟一同打江山、一同坐江山！”

江彬与张茂铁掌一合，哈哈大笑，然后驰马进城，入了贼伙。

临到午时，二人就在知州大堂上，看着眼前搜罗来的金珠玉宝，用知州大人的公案做了酒桌，大碗酒、大口肉，开怀畅饮，商量招兵买马后的动向。

二人同桌饮酒，喝至酣处，江彬忽地敲碎海碗，只一愕的功夫，醉眼朦胧地张茂颈上一阵巨痛，割断了动脉，热血喷涌而出，溅了江彬一脸。

张茂大吼一声，一掌劈出，江彬早有准备，已弹身退了开去。张茂戟指怒喝：“奸诈小儿！”一语出口，两眼发花，已经站立不稳。

江彬团身后退，立即取下挂在柱上的两柄斩马刀，运刀如轮，毫不迟疑，只听“噗”地一声，大好头颅挥上半空，江彬一把刺在刀尖上，大吼：“贼奠已死，谁敢反抗？”

只见他一身铁甲光寒，满脸鲜血淋漓，手中双刀扬起，刀头一颗怒目狰视的人头，宛然如生，真是骇破人地七魂六魄。

他那十二名从宣府边军中带出来的悍勇士弈一见将军得手，立即跃起发难，狂风扫落叶般，把大堂上的几名悍匪屠杀殆尽，等正在城中搜刮的刘廿七闻讯领着人赶来，江彬已率十二骑杀出城去，与候在数里之林密林中的大队汇合，重新杀将过来，霸州城失守。

在县道得手地刘六等人听了刘廿七送来的消息，一听张茂中计被杀，顿时肝胆欲裂，领着数路裹胁来的大军浩浩荡荡又杀奔霸州。这一通大战，刘六一方不计伤亡，全力攻城。他手中兵将虽未经训练，但武艺马术尽皆不凡，绝非寻常人可敌。

鏖战半天功夫，竟然重新冲进城中，江彬见势不妙，立即搜罗残兵退出城去，霸州再度易手。响马盗们以百姓泄愤，又有无数人家遭受荼毒。

江彬听说表哥反了，而且这次是公开造反，绝非上次做响马盗时罪名轻易可恕。也颇费了番心思。不出兵，由于两人之间地关系，必受朝廷弹劾，这官十有八九是做不成了。如果出兵，手下的将领们对他心存疑虑，总担心他会与张茂合谋葬送自己，这样出兵如何取胜？江彬陷入尴尬两难的境地。

要他放弃锦绣前程，随张茂造反他是绝对不肯地，可现在不杀张茂，他的大好前程就要被张茂毁了。江彬左思右想，终于狠下心来，决定杀了张茂。富贵险中求。机会得靠自己争取，张茂现在是毁他前程的人，也是能给他送来高官厚禄的人。一旦拿定了主意，江彬便不再瞻前顾后，他汇齐手下将校。当面说明自己意图，并言明自己抢先进城，取了张茂首级。再引大军进城，尽管如此，众将校仍在半信半疑，不过总算是点头答应了，于是就出现了这出诈降计。

江彬手下兵马数千人，虽说按照杨凌地说话，战力不及响马精锐，可那是霸州最精锐的部队，当初朝廷派遣大军剿灭山贼。他们是本地携助剿贼最得力地部队。就算霸州城矮墙薄，不利坚守，可是被响马盗半天功夫攻下……，

许泰神情严肃起来，立即命令全军入城驻扎，派出探马斥候摸清响马盗动向，以便决定大军行止。郑和毅听说江彬率残兵溃逃，现在下落不明，不禁大为焦急，此人是国公指明的重要人物，可能关乎国公安危，华钰已死，此人若再有个好歹，如何弄清霸州反乱真相？

一俟大军驻扎下来，郑和毅便悄悄去见许泰，对他说明自己的担心。许泰也急于找到江彬，可是现在整个霸州的官治已彻底破坏，大军如盲人瞎马，什么情况也不了解，况且大军所携不过两日口粮，辎重车辆都在后面，不可能让军队漫无目地的游荡。

两人计议良久，决定派出一些小队人马，由杜班头、胡班头及逃回的一些衙役带路，化妆成小股逃难队伍，四处打听江彬消息，如果能够找到他便要他速来霸州相见，同时搜罗响马盗的情报。

一队队探马派了出去，郑和毅到城中显要处做了些记号，希望自己内厂的人马看到了能够及时赶来联络，可是霸州已经闹了个底朝天，所以地消息渠道在战乱中都受到了破坏，仅余的情治人员根本是各自为战，中间固定的消息传递人员、传递节点已不存在，效率变地极其低下，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前来汇合，郑和毅也只能企盼上苍保偌，早来得到江彬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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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县赵家庄外的芦苇荡中，江彬领着十多个兄弟正避在其中。手下的兄弟很多身上有伤，一个士兵撕下条衣带裹着臂上伤口，恨恨地道：“他娘的，这些庄稼汉子还真是轻视不得。大人，这些响马贼比鞑子还狠，咱们的赶快逃出去呀”。

江彬懒洋洋地躺在芦苇地上，枕着两把刀望着芦苇飘摇地湛蓝天空，说道：“厉害个屁！要是我的人马是咱边军的兄弟，至于这么窝囊吗？都是本地地兵，战力差些不说，一听说各处闹匪，就连将校们都只顾着打听他们的家乡如何，心里就系挂着自己的村子、自己的亲人，人心不齐啊，我才刚到，规拢不了这帮废物，要不然………”。

他说到这儿忽地一咕噜坐了起来，低斥道：“噤声！”

说着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说话，同时轻轻抓起刀柄，只听悉悉索索一阵响，似乎有人在草丛中穿行过来，部下们都提刀在手，屏息注意，过了片刻。一条人影闪现出来，两个士兵恶虎扑祟一般猛地跃起，一把将那人扑倒在地，刀锋攸地横在那人颈间。吓得那人尖声叫唤：“饶命啊，饶命啊，小的只是个普通百姓，壮士们开恩……胃。

江彬放下心来，低喝道：“住嘴！再吵再宰了你！把他弄起来。”

那人被两名士兵扯起来，原来是个白白胖胖的妇人，身材溜圆，细皮嫩肉，头上还包着块素布巾，乍一看还真是庄户人家打扮。只是那身肉可有点象是养尊处优的地主人家了。

江彬疑惑地上下打量一番，那妇人瞧见江彬，两只小眼睛也霍地睁大了。过了半天，两人忽然齐声说道：“是你？！”

那人喜出望外，拍着肥胖地胸脯说道：“可吓死我了，以为遇上了乱匪，江大人。您怎么也躲在这儿？”

江彬哼了一声道：“我哪是躲？我的人被打散了，只是带人在此裹伤歇息一下，乔县令。你怎么……三固安县也被乱匪攻陷了？”

固安县令乔语树一身妇人装扮，他扯下头上青布巾，擦着满脸油汗和沾上去地芦花，说道：“可不是嘛，固安哪有什么兵啊，响马盗一攻就破，唉，亏得我见机得早，赶紧脱了官袍换上女人衣裳溜了出来。他们只顾抢东西，也没人理我”。

江彬撇撇嘴道：“就你这模样，响马也懒的碰你，你怎么一个人也不带啊？”

乔知县哭丧着脸道：“顾不上啊。固安我不敢回，东躲西藏地一路到了这儿。我路上听说，朝廷已经派了大军，现在驻扎霸州城内，可是我守土有责，去也不是，回固安也不是,这真是两头为难呀”。(奇书网 Www.Qisuu.Com)

江彬一听朝廷大军到了，不由大喜：“朝廷派兵了？哈哈，那就好办了，咱们马上回霸州，嗯………乔大人，你手下就三班衙役，守土有责？守土有尸还差不多。你也别东躲西藏了，跟我回霸州，我帮你说合一下，就说你率衙役死守，奈何敌强我弱，固安失守后本欲与城偕亡，幸亏本官率军赶到与敌激战，才把你救出来，这样不就没责任了么？”

江彬三言两语，一件大功到手，乔语树一听感激涕零，连忙用两只油乎乎的胖手抓住江彬，眼泪汪汪地道：“多谢江大人、多谢江大人，江大人真是我的再生父母，乔某无以为报，我有个寡居的妹子在家……”。

江彬不耐烦地摆手道：“免啦免啦，你妹子就算啦。唉，我那刚娶过门儿的王美人儿，这兵荒马乱的，十之八九算是完啦”。

他遗憾地摇摇头，提起双刀道：“走吧，加入乱匪的人太多，到处都是人，而且刘六刘七象是盯准我似的，他***，咱们抄小路回霸州”。

他领着十多个人悄悄沿着芦苇荡的边儿走了一阵，忽地向后一摆手，随即伏了下去，后边地人急忙蹲伏于地。乔语树一紧张，整个人趴了下去，哗啦压倒一片，气的旁边的士兵直想骂娘，幸好外边地人也正急急逃命，根本无人注意。

只见一个青袍魁梧的大汉，怀里抱着个女娃儿，右手搀着一个身段窈窕如柳的美貌妇人，正沿着芦苇荡旁的土梗儿急急而行。那美貌少妇是一双小脚，在这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奔行东倒西歪地，虽有那男人扶持，仍是踉踉跄跄。

江彬刚欲长身而起唤人，就听那人后边传出追喊之声，立即又伏了下去，借着芦苇间隐约的缝隙看去。只见那妇人听见追喊声，心里一急，一下扭了脚，疼得跪蹲于地，那浓眉大眼，极是粗犷的汉子急问道：“娘子，你怎么样？”

那妇人嘤嘤哭道：“相公，奴家行不得了，你带着孩子快快逃走吧，不要管我”。

大汉急道：“那怎么行，快快起来，我背你走”。

就在这时，追兵已至，大汉回头看看，焦急万分，无奈放下只五六岁地小娃娃，说道：“守着母亲，勿要离开”。说完返身迎了上去。

想不到这大汉倒是一身好本领，追上来的三四个汉子有刀有棍，他赤手空拳也能对付，只是想是有所顾忌。始终不敢伤人，只是吼道：“赵某只是寻常百姓，诸位好汉何以苦苦相逼？”

一个乱兵窥着那抱着女儿的美貌少妇淫笑道：“这样出色地小娘子，实是少见，哥几个加把力，结果了这粗汉，兄弟我拔个头筹儿，哈哈哈哈……”。

说着脚下加力，奔过去一把扯开女娃娃，少妇尖叫一声。已被他扑倒在地，便去扯她衣衫。

“相公，相公救我……”。少妇泪眼汪汪，狂呼救命。

大汉扭头一看，勃然大怒，本来还不敢伤人，这时抡起一双碗口大的铁拳左挥右击。无人可当，逼散了众人，虎步一跃。猛扑过来，一把揪起那非礼妻子的大汉，一记铁拳记在太阳穴上，当场将他格毙。

众乱匪惊怒，齐齐围了上来，大汉捡起死厚身旁的棍子，使得呜呜风起，几条大汉一时竟近不得身。就在这时，后边又有大队响马追了过来。领头地汉子正是刘六。

江彬心里一惊，知道他既现身，尾随盗匪必众，自己计杀表哥，刘六恨自己入骨，今日若露了行踪，万难逃命，于是伏于地上，屏住呼吸，再不敢发一声。

刘六瞧那大汉一身武艺不凡，神威凛凛，端的是一条好汉子，便一挥手道：“上去几个，莫要伤他”。刘六身边响马盗立即冲出几人，那大汉武艺虽高，终究难以敌众，加上妻女在旁，又不敢逃，竟尔被生擒活捉。

钢刀加颈，大汉犹然不服，双目怒视，直欲喷火。刘六上前喝道：“你是何人？胆敢撒野！”

大汉嗔目回道：“好一个呆强盗，连文安县赵疯子都不认识么？”

刘六素来敬仰有胆气地豪侠之士，他也是文安县人，怎么不知道这位仗义疏财，文侠义气的赵秀才，一听是他不由肃然起敬，连忙拱手道：“原来是赵先生，久仰侠名，惜前此未曾面熟，竟致冒犯，还乞先生原谅！”

赵燧挺身道：“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何必与我客气？”

刘六振眉道：“贪官污吏，满布天下，我等为他所逼，没奈何做此买卖。今得先生到此，若肯入股相助，指示一切，我情愿奉令承教，不知赵先生意下如何？”

赵燧仰天大笑：“就凭你们，也能得天下么？”

刘六不惊不怒，微笑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成者王侯败者贼，成败之后论出的英雄，难免一身光鲜，其实古来成就霸业者，大业未成之前，与我等何异？”

赵燧未想到这强盗竟有这般见识，不禁另眼相看，脸上狂容稍敛。刘六察言观色，便微笑道：“来人呀，不许为难夫人孩子，恭请先生回到村上，刘某还要细细请教”。

他知赵燧为人豪爽仗义，多有替穷苦人出面之时，既受人爱戴，又因此屡受官府排挤，虽有真才实学，始终难以入仕，自己手下不缺悍将，可是要成就大事，正缺一个有谋略的人才，是以有心笼络。赵燧早对官府不满，又深爱妻儿，以此相胁，未必不能成功。

赵燧妻女在人手中，无奈只得随了他怏怏地往村中走去。众强盗拱卫着刘六，包围着赵燧一哄走了，眼见风摇芦苇，重归寂寂，江彬一跃而起，说道：“刹六回村，此时正是良机，我们快走，马上奔赴霸州报告消息，引军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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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州战事连绵，由于朝中刘瑾拖延，梁洪在军中胡乱牵制行动，战事久决不下。霸州愈发变糜烂，不可收拾。

京中传回的消息，响马盗吸纳了文安县诸生赵燧入伙，赵燧散尽家财。与兄弟赵潘、赵镐以及家丁、佃户等五百人加入反贼，任响马盗刘惠的副元帅，改名赵怀忠。

有他严肃军纪，号令统一，原本如游兵散勇，漫无目地到处抢劫地响马盗开始有目的地行动，攻城池、杀官吏、镇压豪绅地主，所过之处，先邀当地士绅名流，告知百姓不必惊慌走避。

吸纳的部众越来越多。攻下博野，饶阳，南宫，无极，东明等县，当地卫所官兵望风而逃。许泰地边军虽能一战，可是响马盗来去如风。且熟悉霸州地形，一昼夜可驰骋数百里。只是避开了京军，只顾各处打压豪绅，吸纳部众，许泰受梁洪牵制。只能在后尾随，替他们收拾破烂摊子，现在乱民主力军已近一万五千人。

消息传回京师。六部震撼，天子震惊，刘瑾一派大造声势，不断要求加派大军平叛，要求杀杨凌以谢天下，形势急转直下，原本以为可以快速平息叛乱，杨凌也不过只略受责斥的官员们也察觉到了形势的严峻，京师晴空万里。春风和煦，百官心中却是一片阴霾。

这日晚间，郑和毅带着一个人快马到了京师，在宋小爱地安排下悄然混进了杨府。当夜，杨府内书房灯火通明，通宵不灭。

第二日夜晚，李东阳，杨廷和，焦芳，杨一清等大员的府邸也各自迎来一个不速之客。他们正为朝中的局势忧心忡忡，本就没有入睡，当神秘来客走后，他们地府邸更是灯火通明，通宵不灭。

与此同时，京师许多文武官员都在深更半夜被人唤起，当这些大人们惊惑不安地从床上爬起来，匆匆着衣走进客厅时，持了焦阁老拜贴，候在客厅里的神秘人便笑吟吟地奉上一个拜匣，然后一言不发，拱手告辞。当他们满心疑惑地打开盒子时，里边放着的，赫然是自己与刘瑾的信函、礼单、字画……

牟斌、戴义、张永等人也是彻夜不眠，更难得地是，从来不在夜间开工的北镇抚司军器局，有人持了牟斌的亲笔书信叫开大门，里边“叮叮当当’一夜不停，不知在打造些什么东西，守夜地老人十分好奇，可惜门禁全换了牟斌的心腹，根本不容任何人踏进半步。

天亮了，百官临朝。

李东阳怀揣一张赵燧亲笔地安民告示，那上边罗列着刘瑾三十条大罪，六十条小罪，和起兵讨伐朝廷的理由。他笔直地站在百官最前面，精神饱满。

一直以来，喜欢居于幕后，从容布局的这位首辅大人，知道今时今日是必须站到台前，堂堂正正打败对手地时候了。

威国公府，仍在侍卫亲军的严密看守之下，不过杨凌却穿起了蟒袍玉带，端坐在书房之内，眼前是一杯香茗，清烟袅袅。他现在正在软禁之中，可是这副打扮却象是马上就要上朝面君似的。

在他对面坐着一员虎将，身着甲胄，却故意弄满了伤痕，脸上涂抹着一片鲜血，手里拿着把小扇子，正在奋力地扇呀扇地，好象要尽快把那血迹扇干。

诡异，一种令人心怵的诡异……

刘瑾精神抖擞地上殿了，内臣本无资格论政，可是这几日刘瑾一直是朝堂上的常客。昨夜和几个心腹议论了一晚，有些困倦，但是他却斗志昂扬。他决定，要利用霸州大乱的好形势，今日集中力量一鼓作气把杨凌彻底打倒，让他就此再难翻身。

一身蟒袍，前胸后襟还有双袖，共有四蟒。坐蟒袍，满朝之中，只有他刘瑾和杨凌获此殊荣。然而从此以后，天下就只有他一人了，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刘瑾微微一笑，手按着玉带向百官们望去，就象一位君王望着臣服于他脚下，卑微恭顺的臣子。忽然，他觉得有些奇怪，那一双双眼睛，都有点儿冷，一股幽幽的冷意，就象一群噬肉的野兽。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上升了起来。

就在这时，正德皇帝升朝了，他穿地是龙袍，头戴翼善冠，五爪金龙袍。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61章 遥胜于紫禁之巅

金殿上的布设千年不变，上朝的百官也没有变化，殿外阳光明媚，春暖花开季节，空气说不出的清鲜，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美好，但是刘瑾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一种杀气，一种无数人的恨意凝聚成的杀意。

皇帝登临宝座，文武百官也趋礼如仪，山呼万岁已毕，刘瑾还有点儿恍惚。张彩见他神不守舍，司殿太监一连问了两遍“有事启奏，无本退朝”他都没有反应，心中一急，跨前一步道：“

皇上，臣有本奏。霸州叛乱的局势日益紧张，百姓流离失所，有些难民已逃至京中。响马盗为害如此之烈，全因威国公杨凌对这些怙恶不悛的逆贼妄行招降纳叛之举，以至养虎为患。臣以为，当内诛杨凌、以肃纲纪，外平反叛、以安民心。威国公之罪，昭然在目，皇上不可再有慈悲之心了，江山社稷为重啊。”

刘宇等人一齐拜倒，慷慨陈辞，大有杨凌不死，纲纪败坏，民心有失，而叛乱难平之势。

正德心底对这种罪名并不以为然，东海四大寇也是杨凌招降的，现在沿海平靖，少不了这些人的功劳，要是全指着朝廷从头练兵、铸造新舰，那得多少银子？霸州几百人的响马盗，天知道他们能闹出这么大乱子？

可是他是皇帝，霸州府出了这样的大事，必须得有人来承担责任，这不止是给百姓们一个交待，也是朝廷纲纪。否则激起声势如此浩大的叛乱，相关人员居然没有受到制裁，百官有样学样，不畏国法、不怯纲纪，那朝廷的威信将荡然无存了。

正德暗暗叹了口气：“杨卿本来是奉旨查抄，多管了这许多事。全是一片尽忠之心。可惜，那些响马舛傲不驯，如今闹出这样乱子，该当如何是好呢？群臣要安抚、民心要安抚，纲纪不能不顾……，要不……罚俸半年？是不是轻了点儿？”

正德拿不定主意，不禁瞅了焦芳一眼。见他目不斜视，站的四平八稳，心头有些愠怒，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这两天刘瑾一派只要提出惩治杨凌，焦芳等人势必火烧屁股似的跳出来开始辩论，这一辩就是一天。正德就是这么拖过来的，今儿焦芳怎么没声了，不是嗓子喊哑了吧？这么老大的人了，啥也不懂，回了家你不会喝点胖大海啊？废物！”

李东阳瞧见他脸色，淡淡一笑，忽的出班奏道：“皇上，臣有一本，事涉霸州反贼叛乱之由，要启奏皇上”。

总算有人出头了，正德松了口气，直起腰来微笑道：“李先生但言无妨”。

李东阳一听，两眼顿时湿润了，昔日只有弘治帝不称臣，而称内阁三老为先生，这都多久了，难得皇帝有些敬语啊。李东阳强抑激动。俯身说道：“皇上，霸州叛乱，响马盗纵横各府道，旬日之间以数百人聚纳贼众上万人，且到处招兵买马，广贴告示收买民心。臣这里有一张贼奠赵怀忠所写的安民招兵告示，内中有响马盗先降再反的缘由，现呈与皇上”。

“安民招兵的告示？”刘瑾等人心中一惊，眼看着那老狐狸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心里的弦越绷越紧。

正德皇帝冷笑道：“贼子不安份，造朕的反，还造出理来了？取过来，朕瞧瞧他们说些甚么！”

杜甫连忙走下御阶，从李东阳手中取过那张告示，捧与手中，走回去恭恭敬敬的奉与正德，满朝文武明知道看不见，还是抻着脖子向上边望去。

正德取过白纸，满脸冷笑，可是展开那告示，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消失了，他越看双眉拧的越紧，终于“砰”的一拍龙书案，勃然大怒了：“混帐！响马盗干的是勒索绑票的勾当，梁洪身为镇守，勒索无度，竟比响马还狠，‘贼中之贼！’，赵怀忠这话说的不错。原来是他逼反纳降的响马，却嫁祸杨侍读，此人真是该杀！”

李东阳先是一呆，继而又叹了口气，拱手提醒道：“皇上，这就是响马盗降而又反的缘由，后边还有赵怀忠所列三十条大罪、六十条小罪，桩桩件件直指司礼太监刘瑾，所以此告示一出，百姓群起响应，贼众日益扩大”。

刘瑾今日上朝是整杨凌来了，万万想不到李东阳话风一转，居然把矛头指向了他，刘瑾勃然大火，跨前一步喝道：“岂有此理！叛贼之言也足以采信么？若是这样，今后但有造反者只须硬指是官员逼迫，又复给朝中臣子罗织罪名，那朝廷是不是就要助反贼一臂之力，诛杀大臣谢罪呢？”

李东阳淡淡一笑，说道：“刘公公，本官只是将得到的贼酋告示呈于皇上。公道自在民心，你又何必慌张？事情到底如何，总要查个水落石出的，谁人说过仅凭贼酋一张告示就定人之罪了？”

刘瑾为之一塞，刘宇马上跳出来，森然道：“李大学士，贼酋这张告示，你自何处得来？”

李东阳微笑道：“刘尚书有何话说？”

刘宇哼了一声道：“下官忝为兵部尚书执掌兵事，对此却毫不知情，大学士内阁首辅，不知从何处得来这张告示呢？若有地方官员具折上奏，该当经通政司、司礼监呈与皇上，大学士今日此举，告示来路不正、行动鬼鬼祟祟，似早有预谋，莫非专门针对刘公公的么？”

李东阳呵呵一笑，捋须道：“刘尚书此言差矣。本官这张告示，正是来自兵部，至于不循正常渠道，私怀于袖、面禀于君也是不得已而之呀”。

刘宇吃了一惊，失声道：“如此重要物什，我怎不曾见到？”

李东阳袍袖一拂，说道：“这张告示是天子门生，外四家军总兵官许泰将军追剿反贼时在贼酋占领过的县镇中揭下，报送兵部，侍郎杨一清大人得此告示知道事体重大，不敢匿藏，是尔交予本官”。

刘宇惩红了脸道：“此事不合规矩，他得了告示为何不禀与本官知道？为何不经通政司上禀皇上？分明是你们串通一气，阴谋陷害”。

正德皇上听他们又开始吵架，不耐烦的举起告示看了看，说道：“不告诉你是对的，不经过通政司，也是对的。这个什么赵怀忠的告示上。三十条大罪第六条：“结党营私，以公天下为私天下，刘宇、曹元、刘宇之流趋炎附势……’，告的就是你，杨一清当然不敢给你。第八条：一手遮天，通政司统成摆设，司礼监独掌大权，上欺天子、下压百官……’这一条在这儿。杨一清不经通政司也是对的，嗯！此人做事倒还稳重”。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若无其事，跟没事人儿似的，可把他点了名的这几个人吓得魂飞魄散。正德还没说完，刘瑾向前抢出一跪，双膝着地，贴着光滑的金砖地面竟然滑出一尺有余，纳头便拜：“老奴冤……枉！”

紧跟着正德点过名的几个人全都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连连诉苦喊冤。

正德诧异的道：“你们喊什么？统统起来。贼众造反，自然要给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以愚民众，给自己树一个替天行道的好名声，哼！朕会依反贼的告示便定你们的罪么？笑话！

不过，他们已然降了，而且做了官，朝廷对他们不可谓不厚，他们却出尔反尔，公开造反，其中当有隐情。梁洪敲诈勒索，他们受逼造反，只怕十有八九乃是实情了，此事当尽快查明。”

刘瑾心中略安，站起身道：“皇上英明，叛贼要蛊惑人心，对朝廷自然极尽污蔑。这些大盗舛傲不驯、不遵礼法，归降之后受不了朝廷约束，因此才起兵造反，未必便是梁洪逼迫勒索，老奴以为皇上还当慎重，以免寒了臣子尽忠报效之心”。

曹元忙道：”正是，这告示上分明是贼人一派胡言，无中生有。他的逆言如何采信？刘公公被逆贼所恨，恰恰证明他忠于皇上，所以逆贼才会恨之入骨，巴不得皇上自剪羽翼。”

焦芳立即出班奏道：“皇上，前几天威国公与刘瑾当堂对质，列举罪状，许多与赵怀忠声讨之罪不谋而和，皇上不应以出自叛逆之口便予轻视。刘瑾既然自觉光明磊落，臣请皇上将逆贼赵怀忠的告示公诸群臣，当众论断”。

杨廷和、王华、杨守随等老臣同声应和，纷纷出班促请，一直静寂肃立的百官开始骚动起来，声浪逾来逾大，以致老实巴交的杜甫也看出群情汹汹，已难制控，不得不高声喝令肃静。

正德皱了皱眉：瞧这情形，好象歇了几天，大伙儿缓过了气儿，这是准备再来一场百官大战了。他把告示交给杜甫，示意道：“你且念来听听”。

杜甫恭应一声，取过告示，双手展开，高声念诵起来，杜甫念的抑扬顿挫，刚刚念了两条罪状，百官中

Chapter_84

忽的有人高声喊道：“且慢！臣有本奏！”

说着走出一人，趋前拜倒，高声道：“皇上，刘瑾贪污索贿、乱政违法，从中巧取豪夺，臣以为确有其事，臣于督察院，刚刚收到地方呈报……”。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六七封几个月前来自地方官员的检报，恭声道：“地方官员众口一辞，对此多有检举。刘瑾所派税监、横征税赋，任意妄为。原田五亩，勒缴十亩的租银，原田五十亩，勒缴百亩的租银，弄得民不聊生，地方不宁。

他清丈土地，说是公体为国，却中饱私囊，将大量私田划归国有，以求个人政绩，害得百姓流离失所，边远之地屡生骚乱。所派官员不肯助纣为虐，便以渎职之罪受其惩治，非得万金相贿，才肯释放……”。

这位，是都察院左都御使翟大人，他说完了一抬头，只见刘瑾一帮人恶狠狠的瞪着他，瞧那模样，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下去，老翟若无其事的爬起来，往后一退，站回班中不动了。

刘瑾恨得咬牙：这老匹夫，吃了熊心豹胆了？这回儿不是求我办事时那副恭维嘴脸了，他……他不担心拍我马屁的肉麻书信传扬出去，坏了一世声名？

刘瑾正在狐疑，杜甫顿了一顿见无人示意，便又念了下去，刚念了两行，又有出班拜倒，说道：“皇上，刘瑾擅权，旨意多出传奉，径自内批，矫诏乱法，坏祖宗之政体。臣以为言之有物，不可轻视。

太祖皇帝罢丞相职，设内阁、通政司分权而治，就是为了防止一家独大，擅权违法，刘瑾倚仗皇上信任，百官奏陈与白本之外，另备红本，必得刘瑾先阅，再呈与皇上。皇上，您阅批的奏章，您不曾阅览之前，刘瑾早将如何处治的命令传达下去了，试问这不是矫诏这是什么？这不是架空皇上、独揽大权这是什么？”

刘瑾恶狠狠望去，却是翰林院学士卢士琛。刘瑾立即抗声道：“咱家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代皇上办事，施展皇上的权威，为皇上分忧，本是咱家的责任，捡选奏章，鳞选主次，有什么过错？你这分明是哗众取宠、嫁罪于我”。

刘瑾指责未毕，翰林王自文跳出来替卢士琛辩解起来，这老头儿是成国公朱刚替孙子请的西席教师，虽是个老翰林，平时却稳稳当当，只顾捞些外快赚棺材本，这么一个老家伙也跳出来和自己做对，刘瑾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张彩等人暗暗心惊，今天跳出来的人都是前几天坐观其变、不动声色的墙头草，墙头草最大的特点就是看不准风向时绝不轻易表态，而一旦看准风向，那绝对比对方最死忠的部下跳出来更快、更有忠心，恨不得所有人都是摇旗呐喊的，只有他才是肃奸扶政的主力，这些人出头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而自己还不知道？

惊恐和不祥，象一股阴云，慢慢笼上了他们的心头，随着杜甫三十条大罪、六十条小罪一一念出，跳出来的官员越来越多，其中很多是他们原本以为可以控制的住的官员。列举的罪名也是五花八门，越来越离奇，什么索贿受贿、卖官鬻爵、迫害忠良、独揽朝政、私蓄武士，私藏兵器，激起兵变等等，反正是那一条死得快往哪一条上靠。

刘瑾也自慌张，却仍强自镇定着冷笑道：“拿逆贼之言来诽谤咱家，刘瑾到底做了什么大恶，致使你们如此不能相容？”

刘瑾转而又拜向皇帝，磕头有声，悲声泣道：“皇上，前几日他们就勾结串连，试图逼死老奴，这是一计不成又施一计，借叛贼之口诛杀忠良，皇上英明，还请皇上明察，为老奴申冤！”

正德听了百官诉说如此多的罪状，心中真的渐生疑心，可是瞧见刘瑾满腔悲愤，此外还有一班尚书、侍郎为他摇旗呐喊，竭力维护，又不禁犹豫起来：“刘瑾真敢背着自己做出这许多大事？”

由于百官已经两次集中全力攻讦，欲置刘瑾于死地，却先后不了了之，正德已经有点免疫了，对他们提出的罪状和用心，真的有些怀疑。就在这时，站殿将军大步上殿，跪地奏道：“启奏我皇，兵部左侍郎杨一清请求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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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烘烘的场面顿时一静，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站殿将军，正德奇道：“杨侍郎？哦，今日是他在兵部当值，不曾上朝？他尽管上殿便是，何必请旨？”

站殿将军奏道：“皇上，杨一清带了一人在午门外候旨，说此人是霸州游击将军，名叫江彬，知道霸州叛乱详细情形，所以赶紧带来，接受皇上垂询”。

“哦？快快宣他上殿！”正德精神一振，被百官互相吵闹带来的烦闷一扫而空，他急切想知道霸州情形如何，却未意识到这人的到来对于百官不着边际的互相攻讦将带来什么严重的后果。

百官无需让人命令，便停止了争吵，各自悄然归班，大殿上鸦雀无声，静候着底牌翻开的最后时刻。

“宣！兵部左侍郎杨一清、霸州游击将军江彬，上殿~~~！”

随着一声宣唱，殿门外走进两人，只见前边一人神情凛凛，昂首挺胸，怀抱玉芴，正是兵部左侍郎杨一清，后边跟着一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身寒光凛然的铁甲军衣，上边沾满泥污血渍，这人两腿就象充满了惊人的弹力，走起路来象是竭力压制，才抑制住跃跃欲试的身子。

他的双手分开扎撒着，就好象握着两柄无形的钢刀，随时会劈出去似的，一颗脑袋东张西望，上瞧下瞧，那模样…….那模样就象一只耀武扬威的雄螳螂。

正德一瞧见这副形象，就有些忍不住想笑，只见杨一清走到殿前，谨然拜倒，后边那人跟的太急，一见他跪了，也不挑地方，噗嗵一声就地跪倒，把头一低，正顶在杨一清屁股后边。

饶是如此紧张时刻，满朝文武也被这个傻乎乎的游击将军逗的轰堂大笑。江彬耍宝果见成效，不禁暗暗露出一丝得意，却仍故意装傻充愣的跪在那儿，还象不懂规矩似的抬起头左右瞧瞧，一脸茫然。

正德皇帝咳了两声，压住笑意道：“杨爱卿平身！”

杨一清恭声道：“谢皇上！”，然后依言站了起来，江彬一见也傻乎乎的跟着站了起来，杨一清欲转身归班，扭头一瞧，江彬还跟在屁股后边，不禁吓了一跳，连忙低声道：“没叫你呢，回去跪着！”

江彬“喔”了一声，嗖地一下，闪回原地，仍然端跪于地，满朝文武又是一阵轰堂大笑，正德皇上却双眼一亮，赞道：“好快的身手，江爱卿，抬起头来。江爱卿？……呃，江彬，抬起头来”。

“哦！臣遵旨！”江彬好象这才知道是叫他似的，急忙把头一抬，正德见他半边脸全是鲜血，不禁唬了一跳，失声道：“江爱卿这是受了重伤么？”

江彬一指自己的鼻子尖，问道：“皇上是问臣么？”

他咧嘴一笑，说道：“皇上，臣没受伤，小臣手中两柄斩马刀，于千军万马之中，纵横往来，无人匹敌，死在小臣手下的叛贼不计其数，这些都是造反响马的血”。

正德一听，龙颜大悦：“此人果然是一员虎将！”

他和颜悦色的问道：“江爱卿，朕听说你知道霸州叛乱详情，你且仔细说与朕知道”。

江彬连忙应了一声，说道：“皇上，小臣原本是宣府兵将，蒙皇上恩典，升为霸州游击，平素驻军于霸州披甲营。霸州响马盗谋反，小臣知道消息后又惊又怒，立即想要率军平叛，不料军中将校对小臣多有猜忌，人心不齐，难以行动。”

正德大怒：“混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闻有叛乱，竟然迟疑不动？”

江彬一见，急忙磕头道：“是是是，小臣混帐、小臣混帐”，说着反手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啪”的一声，煞是响亮，竟敢满殿皆闻。

正德皇帝啼笑皆非，不过对这性情憨直、悍勇了得的武将却更萌生了几分喜悦，忙道：“朕不是说你混帐，你说，那些将校为何不遵你的号令，畏敌不前，这些兵将都是该砍头的！”

江彬连忙道：“不怪他们，不怪他们，这全都是小臣的错”。

他跪在那儿，嚅嚅的道：“小臣不敢瞒万岁爷，霸州造反的大盗张茂，那是小臣的表兄，小臣又刚刚奉命到霸州上任，将校们担心小臣与表兄私通，葬送他们性命，也是情有可原的”。

朝堂上轰然一片，刘瑾等人本来担惊受怕，一听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喜色：“造反是要诛九族的，现在张茂造反。你就是有嫌疑的人，李东阳等人找来这个一个活宝，就想扳倒我？他的话还有多少份量？

正德皇帝也吃了一惊，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祸乱霸州、造朕的反的，是你的表兄？”

江彬老老实实答道：“是！小臣听说了，十分惊怒，士卒们又对小臣猜忌不信。小臣无奈，于是率十二个亲兵入城去见表哥张茂，假意投降，取了他项上人头，这才取信于一些将校，重新夺回了霸州城。”。

江彬低下头来，泣声道：“叛贼余孽刘六、刘七等人闻讯后，裹胁无数百姓重新攻打霸州。皇上，臣的兵将不多，军心又不稳，小臣苦战一天一夜，手中已无兵卒可用。迫不得已退出城去，欲阻挠叛军，不使他们到处流窜。

这些天，臣日日苦战，还救下了准备与城偕亡的固安县令乔语树大人。此时，臣手中所余不多的兵将折损耗尽，本想着就此拚了性命，以死报国。于是小臣带了几个亲信兵将，埋伏到文安县郊准备刺杀贼首刘六，不料刘六身边护从如云，臣失手后被他一路追杀，听说皇上您派了天子门生，骁勇善战的许大将军到了霸州，便去投效，这才留了一条性命，只是小臣战而无功，实是有罪”。

正德一听，脸色缓和下来，赞道：“好！爱卿能够公私分明，大义灭亲，又能竭力死战，为了朝廷不遗余力，这是耿耿忠臣啊。你表兄虽然造反，此罪却不应及与你。朕看爱卿，实是一员虎将，能够战至一兵一卒，还想着刺杀贼酋，也已尽了臣子本份，朕看你不但无罪，而且有功。”

江彬身为霸州游击，负责一方安靖，有守土之责。结果现在反贼猖獗，他的大军不但没有消灭叛匪，抢回一城一地，反而被人家打散了，只领了十多个兵逃回来，比起当年何参将在鸡鸣驿中了埋伏，不知严重多少倍，依大明严律，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结果他刚刚上殿时，憨厚忠直的表现，再加上这番动听的话，不但无罪，反而受到正德褒奖，有皇帝这句话，谁也不能追究他的责任了。江彬闻言，不禁心中一宽。

其实这事也真的怪不了他，他刚到霸州，手下兵将不熟，军队战力本身就成问题，如果上下将校不能齐心，那么战力更得大打折扣，再加上那些卫所兵都指望着江游击率人去保护他的家乡，人心不齐，江彬一人骁勇，根本扭转不了战局，战事失败，还真不是他的责任。

江彬放下心来，这才绕上正题，磕了几个响头道：“谢皇上宏恩，臣赶回霸州，欲在许将军麾下做一小卒，将功补过，过朝廷效力。不料监军梁公公，一意指我延误军机，作战不力，要求将小臣明正典刑，即刻正法。许将军及军中将领再三求托，梁公公执意不允，许将军知道这是梁公公要杀人灭口，可是监军之权甚大，他也不敢违抗，只好嘱咐小臣星夜回京，把一切禀明圣上”。

刘瑾的心“咯噔”一下又提了起来，果然，正德目光一凝，疑道：“杀人灭口？这话从何说起？”

江彬又磕了个头，大声说道：“臣心里只知有皇上，皇上问起，臣什么都说，什么都不怕”。

正德点点头道：“对对对，你不用怕，朕问什么，你尽管直说，朕绝不加罪”。

江彬暗喜，梗起脖子道：“回皇上，臣的表兄原本是个大盗，而且祖祖辈辈都是暗盗，威国公杨凌到了霸州，秉皇上旨意，抓贪官、打神棍，清剿马贼暗盗，霸州百姓都说当今皇上英明、威国公是皇上的忠臣，给霸州百姓除了大害，我表兄见大明江山在皇上的治理下，日渐清明，百姓富有，所以也有心向善。

威国公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当今皇上是千古少见的英主，纵然是盗匪，在当今皇上的仁治之下，也能教化向善。东海四大寇就是一例，于是命我规劝表兄，让他率众投降，从此为朝廷效力。

表兄敬畏皇上仁德，便率众接受了召安，还常说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有这一身武艺，当为皇上效力军前，建功立业，子子孙孙都做大明的良民，再也不做强盗了，。

正德听的眉开眼顺，连连点头，只觉颜面生光。这番话虽有马屁之嫌，可谁都看的出，眼前这员将军有点儿缺心眼儿，性情耿直憨厚，连一点朝堂礼仪都不懂，说话咋咋唬唬、莽莽撞撞的，这样没心没肺的人说出来的话，还能不可信么？

正德皇帝和颜悦色，唔唔连声的道：“嗯嗯，说下去，他后来怎么又反了？梁洪杀你到底是灭的什么口？”

刘瑾、张彩等人一张脸就跟小鬼儿似的，恶狠狠的瞪着这个扮猪吃虎的大白话，只见江彬大嘴一张，又滔滔不绝的道：“皇上，我表兄等人接受招安之后，安分守己，严遵军纪，加入缉盗营后到处缉拿大盗小贼，眼看霸州一派歌舞升平。偏偏这时，新任镇守梁洪向我表兄等人勒索十八万两白银，要不然就要寻个由头治他们的罪。”

刘瑾一呆，又一怒：不是十万两么？怎么成了十八万？梁洪这个混蛋，竟敢打着我的幌子勒索银子！够黑的啊，多要了八万两，我居然一点风声不知道，这个胆大包大的混账东西！

他正在生闷气，江彬继续诉苦道：“我表兄做强盗只是混口吃的，哪有这样一笔巨银，万般无奈，他还曾托我向梁公公求情，求他宽宥，说是若是只要八万两，他就卖房子卖子凑出来给梁公公，若是再多，便是卖儿鬻女，也实在是拿不出来了。不料……不料……”江彬说着，似乎有些为难了。

正德皇帝听的肺都快气炸了，砰的一拍龙书案道：“讲！尽管讲，有任何事，涉及任何人，朕为你作主！”

江彬把眼一闭，横下心一口气儿说道：“谁料梁公公把我大骂了一顿，说这银子是……是京里刘公公交办下来的，前次张忠张公公勒索富绅，逼得百姓全家上吊，为的也是这桩子事，还说这银子都是拿来修建玄明宫、为太皇太后办理丧事用的，如果不交，就是不忠于皇上、不为刘公公办事，连他都要被砍头的。我表兄实在拿出不钱来，才被迫造反。他造朝廷的反，小臣不敢不尽忠职守杀他的头，可是表兄造反，实是事出有因啊，请皇上明察！”

江彬滔滔不绝一口气说完，直挺挺往那儿一跪，一言不发了。

这一句石破天惊，不但揭穿了霸州响马造反的缘由，证实了赵疯子告示所言不虚，而且连皇帝都扯进去了，文武百官还有谁敢说话？

刘瑾一伙人今天真是弄的快得心脏病了，这颗心是一会紧、一会松，一会儿吓的快从腔子里碰出来，一会儿又满心喜悦，象捡了个金元宝。方才明明吓地半死了，江彬把皇上一拉进来，刘瑾美的都快飞起来了：“

好一记昏招，什么人不好用，用了这么个废物，你要是只说梁洪受我之命敲诈勒索，压根儿不提这笔银子的用处，我又岂敢当着百官的面说是给皇上弄的？嘿嘿，这可是你们说出来的，皇上威严尽丧、颜面无光，到头来你们把霸州响马造反的罪栽到了皇上头上，杨凌啊杨凌，你可真能啊！哈哈哈哈……(奇书网 Www.Qisuu.Com)

刘瑾不怀好意的瞟了眼正德皇帝，只见正德皇上脸上象开了染坊，一会红一会青，一会白一会黑，可是这话满朝文武都听着，让他如何遮掩？过了许久，正德皇帝才满脸难堪的道：“刘……刘瑾，你不是说玄明宫的筹建银子都是百姓们乐捐的，所捐银两足敷使用么？怎么……怎么还要地方献银，闹……闹出这样事来？”

闹了半天，缘由竟在自己这儿，正德皇帝今天真的丢尽了脸，高高坐在上边，就象是摆在百官面前让他现眼，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这件事真的触动了他，小皇帝的自尊心严重受损，满脸火辣辣的，两眼都不敢直接看人。

刘瑾听他底气不足，心中不由暗暗冷笑，他冷冷的瞟了眼默不作声的文武百官：了不起，扯着皇帝一起丢人，我且看看谁还敢拿这事儿做文章。李东阳怎么不吱声儿啦？焦芳怎么不吱声儿啦？还有杨廷和…….，你们不是挺能说的吗？继续说呀，咱家等着呐！

他不屑的一抹眼皮，横着肩膀走到殿中：今儿豁着皇上不高兴，也得让他把脸全丢光，看看最后他恨的是谁，哼！

刘瑾拜倒在地道：“皇上操劳国事，日理万机，交待给老奴一些差使。老奴怎敢时时搅扰皇上？其实老奴早已知道他们指斥何事，只是为皇上着想，老奴宁愿把一切承担起来。可是事已至此。老奴也不能不直言了。”

他抬起头来，深情的道：“皇上，朝中无银呐！每见皇上为此忧心忡忡，老奴心如刀割，怎么再雪上加霜，逼得皇上您夜不能寐？您是天下共主，可不能伤了龙体啊！”

刘瑾说的动情，把自己感动的潸然泪下：“朝廷为先帝大丧、为皇上办理登基大典、为太皇太后治丧、塞外、江南、西北接连用兵，哪有银子可用啊。本来百姓乐捐的银子尚可支付，可是太皇太后治丧，那是皇家体面，而朝中又没有钱。老奴不得不从建筑玄明宫的银两中拨付一些办理丧事，风光大葬，让太后太后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玄明宫盖到一半，总不能就此半途而废啊，老奴……老奴只好晓谕各地镇守，尽量、尽快把税赋起运京城。咳！想是梁洪新官上任，为了有些政绩，讨得皇上欢心，才出此下策，老奴用人不明、用事不察，难赎其罪啊！”

他抬起头来，满脸是泪：“皇上，您杀了老奴吧！您杀了老奴，给天下人一个交待，老奴是个废人，也只能给万岁爷尽这点力气了。”

这番话真的是打动人心，正德皇帝耸然动容，双眼也盈起泪光，他黯然站起身道：“老刘，你起来吧，这是朕没用，与你不相干，这是朕的罪过，岂能让你为朕承担，不能！不能，这是朕之罪！朕之罪啊！”

正德皇帝捶胸顿足，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满朝文武一见皇上如此痛哭，尽皆骇然跪倒，主忧臣辱，主辱臣死！把天子逼到这个份儿上，那是为人臣子的失职啊，文武百官砰然磕头，许多官员见皇上痛心若斯，不禁满脸是泪，殿上殿下一片哭声。

刘瑾心中暗暗冷笑，形势终于全扳过来了，看谁还敢拿这事儿做文章，那就是把皇上往死里逼，我老刘就睁着两眼瞧一瞧，你们三大学士、满朝文武谁敢这么干！你们就等着我一个个的收拾你们吧！

他抢前一步，忍着疼使劲儿磕头，给皇上又加了一把料：“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皇上是九五至尊，天下共主，岂可承担如此羞辱重责？一切都是老奴所为！一切都是老奴瞒着皇上干的，与我主无干，与我主无干呐，老奴……以死谢罪！”

他站起身来，大吼一声，扯起袖襟，梗着脖子就往盘龙柱上撞去，唬得正德皇帝连忙叫道：“拦住他！快拦住他！”

还用他喊么，刘瑾摆造型儿的功夫，张彩、刘宇几个人就冲上去了，江彬抻着脖子正想看看热闹，一见动静挺大，一共没跑出三步，不禁无趣的撇撇嘴。

杨凌的心术又岂只就是这些？不让皇上的心真的感到痛了，不让皇上真被你感动到极点，一会儿他又怎会恨到极点？怒到极点？狠得下心往死里整你？

刘瑾所依赖者，便是皇帝的信任和情感。什么立皇帝，坐皇帝一句话就能让他生，也能让他死，他能在满朝文武多次攻击之中始终屹立不倒，唯一的凭仗就是天子的信任，天子赋予他的无上权力。

他今天这番唱念作打，任何不了解他所作所为的人，都足以感动的为之落泪。刘瑾也很满意，经过今天这件事，他在皇帝心中的位置，无疑又上升了一位，甚至、可能、说不定就这么压过了杨凌，再也没人能超越他……

刘瑾还在挣扎，哭喊道：“老奴一条贱命，有何足惜？诸位大人放开我，让我一头碰死，此事就此了结了吧……”

焦芳跪在那儿贼眉鼠眼的抬头瞧瞧：“老刘演的也差不多了，眼瞅着该吃中午饭了，也该让他下去歇会儿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御座后方，殿角深处侍候着的小太监，举起双手正了正官帽儿，然后又低下头去。那边几个不起眼的小太监里，有几个是苗逵的人，一见焦阁老发出示意，立即有一个小太监悄然向后退去，从后殿门儿匆匆走了出去。

正德皇帝很是难堪的道：“老刘，不要再吵了，朝中无银可用，是朕无能！逼得百姓造反，是朕之过！你能替朕承担什么？朕就算能欺得了天下百姓，可是朕能欺得了地、欺得了天吗？能欺得了满朝文武众目睽睽吗？来人呐，扶老刘下去歇息……”。

他垂头丧气地往椅上一坐，刚想罪己自责，承揽一切，就此停止由于霸州百姓造反引起的一系列风波，站殿将军匆匆奔了进来，向他禀道：“皇上，东厂提督戴义有紧要大事启奏皇上”。

正德皇帝面无表情的垂下双目，落寞自嘲的一笑道：“大事？又是大事？我正德朝的大事还真多！叫他进来，朕、看一看是不是天塌地陷了！”

刘瑾一瞧，正德皇帝恼羞成怒，一股邪火儿没处发泄了，也不敢再哭闹，赶紧就势收了架子，蔫儿不叽的退到一边。

他扭头一瞧，就见戴义一步三摇、笑容可掬的走上殿来，刚刚放松下来的心，又攸的一下收紧了：“这王八蛋，笑的怎么这么吓人？”

戴义走到殿前，挑好了一块干净地儿，轻飘飘往那一跪，磕头说道：“老奴戴义，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德皇帝没好气的一摆手，说道：“少整景儿，有话就说，朕……朕心内烦闷，如果不是大事，不要来烦朕！”

戴义忙笑吟吟的道：“是是！皇上，老奴所查，说起来不算什么事。可是牵涉的人物不同，那就不是小事。此举有碍圣上之威名，那就更是大事……”。

“啪！”又是一块上好的美玉让正德给毁了，碎屑满殿乱蹦，满心郁闷的正德皇帝跳起来怒吼一声：“滚！你给朕滚出去！朕什么事也不听了！滚！滚出去！”

戴义吓了一跳，连忙爬起来，提着袍裾一边哈着腰往外退，一边道：“是是是，老奴就是想禀报一下建造玄明宫有人挪有了大笔银两，本来是小事儿的，不过……”。

“慢！你给朕滚回来！什么挪用银两，说清楚，你给朕说清楚！”

戴义连忙又一溜儿小跑赶回来，小心的跪在一的碎玉沫子上，说道：“皇上，京城百姓乐揖白银四十余万两，筹建玄明宫。老奴东厂的番子们查明，司礼太监刘瑾，从中挪用了整整二十万两，运回陕西老家为其父母修造坟墓。

而且……而且坟墓规格，严重僭越逾矩，富丽堂皇、碑阁亭堂一应俱全，已经超越了王侯陵寝的规模！贪墨，老奴还不敢上殿扰君，可是四品内监父母的坟墓，规格超越王侯，此举近乎谋反，老奴不敢不报！”

戴义说完了，趴在那儿等着正德皇帝训示，可是半天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大殿上静悄悄的，就象一座坟墓，竟连一丝儿呼吸都听不到。

不对劲儿呀，就正德皇上那炮仗脾气，他该把龙书案都推了才是正常反应，先承受了莫大的侮辱，感动的热泪直流，现在听说刘瑾如此待他，怎么也该发发脾气吧？他怎么……怎么……？

戴义提心吊胆的抬头一看，只见正德皇帝站在龙书案后，大袖低垂，双眼漂浮不定，似乎找不到一个焦点。那脸上，不但没有一点怒气，还有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只是他的脸色发白。一丝儿血色都没有，白的有点吓人。

“皇……皇上？”戴义瑟缩了一下，有点害怕，皇上这表情，从来没见过。

“哈哈！哈哈哈！”忽然传出一串笑声，满朝文武睁着惊恐的双眼向上看去，只见正德笑的前仰后合，他坐回龙椅上，侧着身子，臂肘支在扶手上，一边扶着额头笑，一边摸出块手帕擦笑出的眼泪。

大殿上静的要命，明明皇帝就在上边发笑，可是下边的人都觉得太静了，静的似乎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的见。一股无形的寒流，让每个听到笑声的人都怵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连一直装傻充愣的江彬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肃然收敛了起来。

正德皇帝吃吃的笑着，笑得肩膀乱颤，翼善冠上硕大的宝珠颤巍巍动个不停，只见他笑着站起身，随意的一摆手道：“散朝，回宫！”

说完转身便走，杜甫领着四个小黄门慌忙随在前后，正德转过屏风之后，笑声陡然放大，一阵“哈哈哈”的大笑又复传进众人耳中。

一直呆若木鸡的刘瑾激灵一下，好象才活过来，他“咕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管方向，不知拜的是谁，绝望的嘶嚎了一声：“皇上！皇上！”

哈哈大笑声已经远去了，根本不曾有丝毫停歇，刘瑾痴痴的跪了半晌，觉得嘴唇发紧，脸上有些冷，他慢慢抬起头来，只见张彩、刘宇等人怔怔的站在那儿望着空荡荡的龙椅，那脸色，就象一个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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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完了！

皇帝下旨散朝，但是满朝文武一个没走，全都呆站在金銮殿，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当他们明白这已是事实的时候，他们开始猜测皇上到底准备如何处治刘瑾。

还好，只等了半个时辰，太监就来传旨了，传旨的还是杜甫，他往金殿上一站，一看除了杨凌，要传旨的人全都在场，杜甫传旨：内阁三大学士趋乾清宫见驾，刘瑾押入内狱听参，其余百官各自回府，传完旨这位仁兄马不停蹄，又奔威国公府去了。

文武百官一哄而散，准备喝酒作诗庆祝一番的，准备改换门庭另外傍棵大树的，安排后事遣散家人的，各忙各的去了。

圣旨到处，侍卫亲军撤出国公府，杨凌入宫见驾，与三大学士和皇帝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随即，皇帝下旨，令锦衣卫、东厂查抄刘瑾府。

刘瑾被关在内狱，内狱就是在皇宫里随便找间破旧点的房子，先在里边关着，既然没有交予司狱，那就还有一线生机，刘瑾知道今天的所为真是彻底伤了皇帝的心，可是他现在要的仅仅是一条命，只要命还在，皇帝的怒气早晚会消，那时方能徐图东山再起。

然而，他用尽心机，可是看守他的人，全是苗逵千挑万选出来的亲信，无论他如何哀求，如何诱之以利，就是没有一个替他去向皇帝传讯的。刘瑾无可奈何，躺在土炕上瞪着棚顶根本毫无睡意。撑了好久，皇帝居然看他来了。

刘瑾大喜，一见正德入殿，立即扑过去抱住正德的靴子，嘶声大叫道：“皇上，皇上恕罪啊，老奴侍候了皇上十几年，老奴舍不得皇上哪！”说着以头抢地，砰砰连声。

正德怒极，正欲一脚踢去，却见刘瑾冠戴已除，穿着内袍白衫，满头花白头发散开，额头已经磕得一片血肉模糊，灯光下映着他满脸皱纹，看上去苍老无比，十分的可怜，心中如电光火石，过去种种，不由的一齐浮上心头。

帝王之家，向来少亲情。从小到大，与父皇母后在一起的时间少，陪着他的不过就是身边这些太监，从小时候坐在刘瑾背上骑大马，想到淘气时候被父皇责骂，刘瑾替他挨的打。再想到为朝政烦恼、被言官攻讦，刘瑾千方百计的哄他开心，为他开怀，这是从小相随的伴当啊。

正德双眼含泪，颤声道：“刘瑾，朕对你，可有一丝薄待？为什么，朕如此信任你，你却对朕两面三刀，阳奉阴违，竟然如此欺朕、伤朕？”

刘瑾何等机灵，听他说的痛心，却少了几分怒气，立即哭得喘不上气儿的道：“皇上，老奴愚蠢，老奴穷苦人出身，得了皇上宠信，一时贪心，就想捞些银子。老奴是个阉人，见不得人的东西，在家，父老面前丢人现眼，老奴大修父母之墓，只是想显摆显摆。”

他哭的嗓子都哑了，涕泪横流道：“老奴真的再没有什么坏心了呀，求皇上慈悲、皇上慈悲啊。老奴死不足惜，老奴入宫这么多年，只有皇上一个主子，老奴把皇上当成最亲的人了，想到今后再不能侍候在皇上的身边，老奴死不瞑目呀！”

正德垂泪道：“刘瑾、你、你真是太辜负朕了，太伤朕的心了！念你服侍朕多年，今日朕才来见你一面，以后永不相见！”

正德说的决绝，可是痛惜远甚于愤怒，刘瑾心眼一转儿，见皇上转身欲走，忙跪行几步，哭求道：“皇上，早春天气寒冷，这殿中更加阴湿，老奴只着小衣，冻得瑟瑟发抖，求皇上垂怜，乞赐几件旧衣御寒！”

正德顿了顿身子，只冷哼一声，没有言语便扬长而去了。

刘瑾眼巴巴的跪在那儿，直到双膝发麻，忽见皇上身边两个小黄门领着十多个人给他搬来一大捆的旧衣、被褥，刘瑾大喜：皇上被他的可怜相弄的心软了，这一下便有了希望。

他立即跪地连连叩头，遥谢圣恩。这两个小黄门，其中有一个是他的人，一直长跪不起，皇上赐了衣物又遥拜谢恩，这些话经那小黄门再添油加醋传回皇上耳中，自然还能加点感情份。

另一个小黄门回去就抽空去了司礼监，把这一切面禀于苗逵知道。现在苗逵坐镇于司礼监中，听了小黄门回禀，嘿嘿冷笑两声，摆手让他退下，然后自斟自饮一杯，喃喃的道：“国公爷果然神机妙算，这老王八还想着甲鱼翻身呐！”

他挟了口菜，“滋儿”抿了口酒，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明儿请皇上去你府上见识见识，有张永、牟斌这两个老朋友帮着往你家倒腾东西，刘瑾啊刘瑾，翻身算什么啊，重回皇上身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算什么啊，你老兄这回不位列仙班、飞升天界，嘿嘿，我苗字倒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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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四万锭零五万七千八百两，银四百五十三万三千六百两，宝石二斗，其余金银财宝不计其数，蟒衣七十件，正德皇帝亲临抄家现场，目睹如此财富，不禁暗暗生气：“刘瑾，假朕之名，索贿如此之重。本想贬他去南京任职，看这模样，哼！让他回凤阳老家做个闲差奉御罢了”。

正德正在暗生闷气，搜出来的东西开始不对味儿了：战甲千幅，弓弩五百，另有八爪金龙袍四件，刘瑾这是想做甚么？他真的有谋逆之心？还有两柄貂毛大扇，不会连这个他都有所准备吧？

这种扇子不是普通扇风的小扇，而是皇帝仪仗之中，在皇帝背后后打起的长柄团扇，用五光十色的野鸡毛织编而成，名为“扇翣”，交遮在皇帝身后，用来障蔽尘土。不分季节，尽皆使用，但冬天用的，饰以貂皮。

张永抱着大扇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找到牟斌通知他的所谓机关，张永试了一下果然灵验，立即兴冲冲的捧来给皇上看，说道：“皇上您瞧，这扇子原来暗藏机关，其心实在歹毒”。

正德好奇的道：“两把团扇有何机关？”

张永兴奋的道：“皇上您看这儿，只要一按！”他说着扣动卡簧，“噌”的一声，一柄薄如柳叶、锋利无比的尖刀就弹了出来，刀刃上蓝汪汪的，显然涂有见血封喉的巨毒。

正德一下子站了起来，心头怦怦乱跳，扇翣之中何以暗藏淬毒尖刀？他掌着司礼监，要给皇上换两把团扇再容易不过，若是安排两个心腹，持此团扇，交遮在他的身后，一声暗号，双刃交下，在这么近的距离，又是由背后下手，那真是神仙也救不得驾了。

张永高兴的道：“皇上，另一柄扇上也有同样的机关，老奴拿来你看！”

正德冷冷一笑，说道：“不必了，你抄你的家，朕不看了，摆驾回宫！”

正德大步转身，心下决然：这一次，任他说个天花乱坠，哭个长城倒塌，朕也决不相容了！

锦衣卫指挥使牟斌见状连忙紧随在他的身后。

正德皇帝真的死心了，天气虽暖，他却如坠冰窖，一股彻骨透髓的寒意，使得他的笑，他的声音，都奇冷无比。

他对紧随身旁的牟斌凛然喝道：“传谕！逮捕张彩、刘宇、曹元、马永成……，缇骑严加戒备，京营进驻九城，刘瑾……移交三司，公开审问，明正典刑！”

卷九 决战紫禁之巅 第362章 刘瑾伏诛

六科十三道里专门玩笔杆子的官员，这回又有了用武之地。尽管这些衙门已经被杨凌搞掉了一半，但是剩下来的这些人，其杀伤力仍然惊人。李东阳，杨廷和略作暗示，科道衙门集体上书，众口一词弹劾刘瑾，罪名不计其数，正德皇帝的龙书案顷刻之间就被铺天盖地的奏折淹没了。

正德对这些奏折依然是看都不看，既已决意杀人，这些东西不过是给天下人一个交待，还看它作甚？刘瑾被人从内狱移交诏狱，就察觉到不妙，可是他还是搞不清楚皇上明明已经心软了，为什么忽然又决定对自已下手。

杨凌交待给苗逵的唯一任务，就是看管刘瑾，决不让他和皇帝通一句话。因为要让皇帝杀他，哪怕他做尽恶事，恐怕也不容易，唯有造反弑君，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所以根本不能让他和皇帝辩解。

苗逵也深知万万不能功亏一篑，刘瑾移送诏狱，御马监破例派人追去，东厂张永和锦衣卫牟斌也各自派出心腹，再加上重掌内厂大权的吴杰人马，三厂一卫各出精英，把诏狱围的水泄不通，除非皇帝要来那没办法，否则谁也别想进去、谁也别想出来。

三厂一卫的人马还负有互相监视的责任，这是最后关头了，容不得再出一点纰漏。

张彩、刘宇、曹元、杨玉、石文义、张文冕等人以及刘瑾在京的亲属也同时被逮捕入狱，马永成、罗祥两个死党根本无处可逃，其他三人一溜烟儿跑到张永那儿抱着他的大腿一通“大哥、大爷”的哭，把张永哭地心软。好在刘瑾太专权了，他们也就跟着捞了点油水，实无什么大恶，张永出面说话。把这三人保了下来。

卢士杰本来是没有事的，戴义安排的好好的，说他是投效刘瑾，想为之幕僚，为朝廷做些事，后来发现刘瑾挪用公银谋一已之私，予以告发，这样一来不但无罪反而有功。不料卢士杰隐忍许久地狂性又陡然爆发出来，这位狷狂书生好名远甚于好利，宁可一同入狱。也不愿意背负出卖旧主之名，虽然他原本就是受杨凌所托潜入刘家，可这偏偏是不能出口的。

戴义怎肯抓他。卢士杰于是提着个酒葫芦跑到东厂大堂，往公案上盘膝一坐，边饮边骂，不抓他绝不走人。历来被人畏若炼狱的东厂竟成了天桥闹市，戴义哭笑不得。好言好语就是劝不走他，无奈之下只好如其所愿，把他送进大狱先安顿下来。然后跑去请示杨凌。

杨凌听了也是啼笑皆非，百忙之中专门赶进狱里规劝，卢士杰坦然自若，对杨凌笑言道：“国公不必劝我，能杀刘贼，卢某一命何惜？若如此出狱，未免为人诟病，卢某便以一命偿之，又有何妨？”

杨凌碰上这么一头倔驴也是毫无办法。戴义眼珠一转，对他耳语一番，杨凌这才颌首而去。被抓进狱的刘宇、曹元等人自知投错了主子，这条命算是完了，在狱中只是闭目等死，别不多言。倒是张彩、张文冕不肯某休。

他们两个比别人聪明，聪明的人总是不甘心坐以待毙的。张彩在狱中连夜写就一篇锦绣文章，大谈自已曾如何规劝刘瑾不要纳贿，不要苛待百官，乃是一个大大的忠臣，他的文才极为出众，把不得不屈服于权阉，为了朝廷、为了江山社稷委曲求全的尴尬情形描述的活灵活现。

其实这位可怜地吏部尚书还不知道皇帝突然翻脸的真正原因，如果知道皇帝是因为刘瑾谋反，估计他也不费这事了。正因为他一直以为皇帝是为了刘瑾贪墨的事大发雷霆，所以就在这件事上大作文章，表白自已地无辜和无奈。

他这么做，生的希望虽然渺茫，倒也不失为一条死中求活的好办法，如果皇帝见了他这篇声情并茂的好文章，说不定一感动，就饶了他性命。

偏偏聪明人越到紧要关头越犯糊涂，求饶就求饶算了，可他为了说明自已是没有办法才依附刘瑾，这位京师第一中年美男子跟神经短路似的，居然举了李东阳地例子，说他内阁首辅都请刘瑾吃过饭，为他贺寿写过诗，阿谀奉承，取媚权阉，何况我呢？

他这话说的是不错，攀的那人官也确实比他大，那人现在好端端地当官、他却入了狱，听起来也更加的惹人同情，起码戴义看了他的这封悔过书就深受触动，当晚还特意给张大帅哥加了餐，于是第二天一早张彩先生就莫名其妙地“病”死了。

另一个聪明人张文冕官儿不大，刘瑾无论是贪污也罢、造反也好，似乎象他这种小人物都成不了主犯，没理由陪着一起死，张秀才蹲在狱里，苦思了半天，才认为把他当成主犯抓起来，唯一的解释就是：人家把他当成刘瑾的智囊了。

军师嘛，不抓你抓谁？

一向以刘瑾军师自诩的张文冕想通了这一点，立即兴高彩烈地叫差官去把戴义戴厂公请来，对他检举揭发，说刘瑾的军师智囊叫卢士杰，是个很有名的大才子，请戴厂公一定要把这人抓起来，自已呢，只不过是刘瑾的侄女地相公的朋友，所以托了他的关系谋了个差事。

戴义听了很高兴，拍了拍他的肩膀夸了几句，叫他安心在牢里边待着，说东厂在他戴义的领寻下不再是鬼门关了，也不再搞冤假错案啦，他戴义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怨枉一个好人，等到事情水落石出，就把他放出去。

为了证明他说的是真的，戴义言必行、行必果，立刻把张文冕从重囚单人牢房提出来，打入普通牢房。和十多个囚犯关到了一起。张文冕为此感动的热泪盈眶。可惜张秀才虽然遇到了戴青天，但是他地命不好，据说当天晚上为了争马桶，其他的囚犯发起狠来。把张秀才摁在马桶里给活活呛死了。

刘瑾还没死，这两位聪明人倒比刘瑾死的更早。

然而，刘瑾的死期，也近了…

皇帝降旨，于午门廷讯刘瑾。

三法司于午门外设下刑堂，六部九卿廷审刘瑾，又命许多皇亲勋臣同列。刘瑾在狱中虽惶惑不安，可是左思右想，终想不透皇帝为何又改了主意，必欲公开审他。

锦衣卫提了刘瑾。押至午门，刘瑾放眼一看，见是三法司当面。他不慌不忙，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轻蔑地环顾了众人一眼，冷笑道：“在座诸位，不知是谁我？”

刘瑾倒也不是不畏死。他如此猖狂作态，正是想以气势压住群臣气焰，令他们无人敢予问。最好逼得皇帝出面，才好弄清皇上心态变化地原因，当面求情，谋求生机。

这些官员虽然未必是他一党，但是刘瑾主持朝政，尤其是负责官员考评期间，递个小话，送点礼物，这些事多少是有的。被刘瑾一说，这些官员心虚羞愧，竟然无人应答。

刘瑾一看，胆气更壮，双手举着镣铐仰天大笑道：“满朝公卿，都出自咱家门下，哪个有资格审我？”

他这话有些猖狂，严格说来，许多官员并不算是走他的门路做的官，可要是往宽义上算，刘瑾刚刚主持了官员考核认定，重新任命，说这些人统统出自他的门下，又似没错。

文武百官，乃至三法司的官员脸上发烫，虽知刘瑾如今已是阶下囚，可是积威之下，没有一人敢冒头指斥。

刑部尚书脸膛惩红，有心出口呵斥，可是见都察院、大理寺都不言语，也不愿露这个头。而都察院、大理寺卿也各有想法，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初审那是刑部的责任，他们自然不愿露面。

可是当着满朝文武、王侯勋卿如果任由一个囚犯嚣张，而且又是在午门之前，岂不有损皇家体面？刑部尚书只好硬着头皮，软绵绵地说了一句：“刘……刘瑾，休得放肆。”

刘瑾哼了一声，拖着脚镣，肩膀左右横晃，俨然仍是内廷之主时的模样，大步走到三法司面前，乜斜着眼看着他，冷冷斥道：“拿椅子来！”

陡听一人大声道：“椅子就不必了，先杂治一番”。

随即一人大步如飞，腾腾腾地赶了来，往三法司前边一站，后边两个小黄门紧着忙着追上来，把抬着的椅子放下，那人笑微微地往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笑容可掬地道：“剃公公，好大的威风，咱家可不是出自你地门下，不审得你？”

刘瑾一看来人是张永，这可真是仇人相见份外眼红，他权势熏天时，张永都敢和他当面掐架，何况现在是落了翅的凤凰，张永岂会怕他？

刘瑾一抖铁镣，嘶吼一声就要扑上去，张永翘着二郎腿坐着，竖起一根食指向他一点，随来的一队官兵中立刻冲出两个校尉，将刘瑾死死按住。

张永慢条斯理地道：“来呀，给爷们卖把子力气，好好侍候侍候刘公公”。

两个校尉立即将刘瑾按倒在地，摆手让两旁扶棍而立地衙役用刑。

刘瑾大怒，吼道：“张永，你这匹夫，竟敢对咱家动用私刑？”

张永翻了翻白眼儿，不屑地道：“看看，看看，说你不学无术了吧。你还不承认。三法司会，须将本犯先拷打一顿，然后才会案，这叫杂治。就象以民告官。告至大理寺，那得先滚钉板，才受理你的案子一样，是不是呀，几位大人？”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位头脑齐齐拱手道：“张公公所言不假”。

张永嘿地一声，笑脸一收，喝道：“给我打！”

两个衙役一顿棍棒，打的刘瑾屁股开花，刘瑾牙根紧咬，不愿在老对手面前服软露怯。一顿板子打完了，鲜血染红袍襟，张永笑眯眯地道：“文武百官。乃是皇上的臣子，你说出自你地门下，这就是大逆不道，只此一端，便可以定你地罪！”

张永问道：“我问你。贪污受贿，勒索钱财，可是有的？”

刘瑾低头寻思片刻。方恨声抬头，答道：“有的！”

张永一指目瞪口呆地三法司，喝道：“狠上，刘瑾承认贪污！”

随即又问：“你打击陷害忠良，可是有的？”

刘瑾冷笑：“何谓忠良？”

张永一笑，说道：“那么你打击陷害弹劾过你、不肯附庸于你的官吏，可是有的？”

刘瑾想也不想，很光棍地答道：“有的”。

张永又是一指：“狠下，刘瑾承认打击排挤不肯为虎作怅的朝中官员’。

张永依着赵疯子三十大罪、六十小罪。从小到大依次问起，刘瑾为免受皮肉之苦，省得还没熬到见皇上就一命呜呼，一概爽快答应，直到张永喝问：“你私蓄数百家将，府中暗藏兵器甲胄，可是有的？”

刘瑾一呆，说道：“咱家家业甚大，招募些家将护院，自是有的，不过.……兵器甲胄要来做什么？哪有此事？”

张永冷笑：“从你府中搜出兵甲战器无数，你还要抵赖么？”

刘瑾愕然半晌，忽然拼命挣扎，嘶吼道：“张永老贼，是你害我！一定是你害我，我何曾蓄的兵器甲胄？”

张永哈哈笑道：“从你府中地窖秘处，搜出许多兵器、盔甲，此事乃是皇上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他返身一指，说道：“狠上，刘瑾承认私蓄家将，无法否认暗藏兵器甲胄”。

刘瑾气地肺都快炸了，强辞夺理、横加罪名，曾几何时，是他坑害百官、排挤异已、打击报复惯用地伎俩，现如此却被人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这才体会到那种愤懑悲愤的感觉。

他的心中更是充满了惊恐和畏惧，因为他终于知道皇帝为什么改变了主意，在午门廷审他了，这一次他是真地完了，对手也明白打蛇不死后患无穷的道理，这是要往死里整他啊。

刘瑾拼命地挣扎起来，可他哪有力气挣得过身强力壮的披甲校尉？刘瑾双手撑地，冲着宫门悲声大呼：“皇上！皇上救我！皇上救我啊！”

“我问你，你府中私藏机关团扇，可是蓄意谋刺君上？”

“皇上救命！皇上，老奴是刘瑾啊，皇上！”刘瑾捶地大呼，眼泪滚滚。

“记上，刘瑾只是痛哭，不敢否认！”

太子宫，正德皇帝一袭玄衣，抚琴甚急。

十指挑抹拨弹，琴声悠悠，充满凄凉，苗逵、戴义恭立于后，屏息不言。

忽然铮地一声，琴弦崩断，弦音乍止，正德皇帝停手虚浮于琴上半尺，徐徐，一滴殷红的鲜血缓缓滴了下去，‘嗒’地落在琴上。

苗逵、戴义身子一颤，慌忙俯身上前，正德却厉喝一声：“滚开！”

两人吓了一跳，站在那儿再不敢动了。正德皇帝凝视着指尖，望着上边慢慢又凝起一颗鲜艳的血珠，唇边忽然露出一丝无奈地苦笑：“人心难测、欲壑难填。我待刘瑾不薄，你们说。他为什么这样对我？”

两人嚅嚅难以作答，正德目光一闪，忽然问道：“杨凌呢？他在哪里？”

戴义轻声答道：“回皇上，威国公自皇上召见之后，即闭门在家，连前往探望的官员也是一概不见”。

正德幽幽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杨卿是怪我听信谗言，将他禁闭府中？还是……因为刘瑾地事，他担心朕对他也生份了？”

二人提心吊胆不敢作答，正德出神半晌。才断然道：“不会地，杨卿决不会负我。我们一世君臣、一世朋友……象一世兄弟，他断然不会负我”。

此处是幼时所住的太子宫。正德又心怀激荡难以自已，竟连称呼也改了，不再自称为朕。那么信任的刘瑾竟然在阴谋害他，这件事对他地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他说的斩钉截铁。与其说是对杨凌绝对的信任，不如说是在坚定自已的信念，一向重情重义的朱厚照。再也禁受不起另一次背叛的打击了。

戴义、苗逵连忙道：“皇上英明，皇上说地是”。

正德晒然一笑，反问道：“我英明么？我英明会把一个奸佞视作至亲至信的人，留他在身边这么久，绝对的信任他？”

他悠悠闭起双目，伤心地叹道：“我对杨卿决无怀疑，可他避门不出以避嫌，那是对朕生了嫌隙了，他担心朕会连他也疑心了。心魔已生，情谊不复………伴君如伴虎，伴君如伴虎啊，君王命中注定就该是孤独的？就该永远没有朋友、没有可信地人……？”

指尖一滴血珠坠下，两颗泪珠也从少年天子的腮上滑落。

他握有天下最大的权力，但是情感上，他能够亲近倚靠地人却不多，原本心中最亲近的两个人，一个背叛了他，一个为了避嫌远远地逃开了他，那种空落难过的感觉充塞了他的胸臆。

“朕，不要做孤家寡人！”朱厚照愤然抬手，身前的古琴被他抛了出去，叮叮咚咚地滚了开去，那残破地声音一如他此刻受伤的心灵。

忽然，一个小黄门踮着脚尖儿悄悄走过来，战战兢兢地道：“皇………皇上，威国公求见！”

正德闻言霍然抬头，眼中已是一片狂喜、一片欣慰、一片释然。

戴义、苗逵齐吁口气，脸上同时露出轻松的笑意。

一个青袍书生在正德略显朦胧地目光中翩翩而来，他身穿圆领青襟大袖袍，头戴月白四方巾，身材修长、面如冠玉，一派儒雅风流，正德心神一阵恍惚，忽然间又似回到了两年前太子宫中初相见……

“杨侍读！”一声呼唤，脱口而出。

正德欣然唤着，眼中虽还有泪，脸上却已溢起一片笑意，一片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这一刻间，两人的心重又贴在了一起，那是一种超越了君臣尊卑的兄弟之情，当今世上，也唯有杨凌，能给他这种感觉。

“臣向义妹一仙学过箫技，只是造诣不高。皇上既有雅兴，臣便现丑，与皇上合奏一曲如何？”

“好！奏什么曲子？”

“就奏皇上所谱的那首……《杀边乐》”

戴义、苗逵见机，连忙自室中又取出一捧玉琴、一管竹箫。

苍凉激越的琴声又复响起，铮铮铿铿，充满慷慨之气。杨凌一身儒衣，手执竹箫，在左掌心中轻轻击打合拍，听到琴声婉转幽幽，袅袅直上九宵之际，忽地在阔室中踏步而行，举箫于唇，一缕应和的箫音随之而起。

箫声与琴声你高我低、你低我高，彼此应和斗趣，恰似一双鱼儿，水中畅游，自得其趣。

正德抚琴，目注杨凌。笑微微指下如飞。杨凌箫技虽差，但二人仿若心有灵犀，但见正德双眉一挑，杨凌箫音立即转低。娓娓而来，琴声果然高亢而起。若见杨凌脚下一重，正德指下琴音也便趋弱，应和箫声扶摇直上。

这一曲奏来，虽不及与唐一仙合奏的娴熟韵味，但洋洋洒洒，心意相通之乐，却令人更觉畅快……

不知何时，张永悄然来到殿中，瞧见这番情景。连忙辑着一捰东西在殿边上站住了不敢惊扰。正德旁若无人，一曲奏罢，方按琴大笑道：“快哉！快哉！郁郁十余日。就只今日今时，朕心中最是快乐’。

他说罢转向张永，收敛了笑意，平静地问道：：“审完了？”

张永诧异地看看皇帝镇静自信的模样，又瞧瞧站在他身旁地杨凌、戴义等人。不明白自已去午门时还一脸忧伤悲愤、彷徨失措地皇帝，为什么突然变了模样。

他不敢再看，忙躬身道：“是。果如皇上所料，刘瑾在午门飞扬跋扈，呵斥百官如训家奴，无人敢予应答，幸赖皇上天威，老奴带了人去，刘瑾才有所收敛，三法司会审，共计大罪三十五。小罪六十八，刘瑾供认不讳，现皆抄录于此。”

张永恭恭敬敬呈上那叠卷录，说道：“这些罪状，还需三法司逐项核对，调问案件相关人员，收集口供、物证、人证，并且从天下各地把一些受其乱政酷法迫害，以致家破人亡的受害者调来京师……”。

正德淡淡地道：“不必了，照你们这么审，旷日持久，要审到什么时候？他家里巨量的黄金白银、违禁的兵器甲胄、被他迫害致死地文武官员、乱政枉法下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一桩桩一件件，任其一都够取死之道了。”

他刷地扯过一张信笺，戴义苗逵眼睛一亮，就象阎王面前两个小鬼儿，嗖地一下扑了过来，一个捧墨，一个递笔，眼巴巴的盼着这位小爷朱笔一勾，生死薄上涂了那老鬼的名字。

正德擎笔在手，刷刷刷写下三个大字，略一沉吟，一咬牙又写下三个大字，然后把笔一丢，信笺向张永猛地一拂，白纸飘摇而起，亏得张永眼急手快，抢上一步跪接在手中。

白纸上墨迹淋漓、森森然六个大字：“毋复奏，凌迟之！”

张永一见，心中大喜，皇上下了中，那就无需再审再查，刘瑾老儿死定了。

皇帝的旨意，必须要经过中书省才能奏效。一代女皇武则天睥睨天下，也得把中书省改为凤阁，门下省改为鸾台，旨意不出于凤阁鸾台，便不算诏命。至大明，废中书省而建内阁，旨意就得经过内阁下达。

不过律法归律法，事实是事实，皇帝的手谕、密诏在任何朝代都存在。正德偷偷去大同，留下的？意就是中，杨凌在霸州接获的秘？还是中旨，此刻的旨意仍是如是，只要没有人反对，它就能执行，有人反对，它一样能执行。

问题是，下旨杀刘瑾，谁会反对？

杨凌已觑见那六个大字，斗了这么久的对手，时时想着致自已与死地地冤家终于到了授首之时，他的心中却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儿，轻松，但是绝无欣喜。

张永已捧？退下好久了，杨凌才趋前一礼，轻轻道：”皇上，臣……象想去探视一下刘瑾，乞皇上恩准”。

正德转身，凝视着杨凌，眼神儿十分奇特。

戴义和苗逵顿时捏了一把冷汗：“一个试图弑君造反的逆贼，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威国公居然要去看他？这不是犯糊涂吗？”

杨凌坦然迎着正德皇帝地目光，正德渐渐溢起一眼笑意。起身说道：“好，带些酒菜，替朕为他饯行”。

杨凌躬身道：“恭送皇上”，直起腰来。戴义和苗逵已亦步亦趋地随着正德皇帝离开了。

池中春水荡漾，两只鸳鸯浮波。架上藤萝爬满了新绿，几盈鲜艳点缀其中。杨凌长长叹了一口气，亦缓步离去，太子宫重新陷入沉寂之中。

一张小桌，摆满了酒食，刘瑾、杨凌对面而坐。

两个人心平气和，好似多年的好友促膝而谈，看不出一丝生死大仇地味道。

“咱家现在，真怀念在钟鼓司的日子啊。早上起的是早了点，钟鼓一罢，喝杯热茶。吃些点心，就可以去睡个回笼觉。下午，陪着皇上逗逗乐子，一天也没什么大事，不操什么闲心。教坊司隔三岔五还有点孝敬，得上三五十两银子，往箱子里一放。眼瞅着它满起来，乐呵啊”。

刘瑾蓬散着一头花白地头发，望着高高地透气窗儿射进的一束光柱，阳光中有浮尘飘浮，还有些小飞虫忙忙碌碌地飞来飞去。

刘瑾惨笑两声，说道：“瞧那小东西，多快活。我呢，官儿做大了，谁见了都哈腰。风光！金子银子山一堆一堆地往家里放，倒没了感觉。就记着搂、搂、搂，咱家一个废人，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为了这堆破铜烂铁得罪人，现在想想，真是不值啊”。

“公公今日的想法，或许是真的，可是如果你能离开这个牢笼，你还会想尽办法回到皇上身边，变本加厉的祸害天下。人的想法啊，唉……，当初离开杨家坪，我就想着攒上三五百两银子，置个小康之家，让爱妻衣食无忧。

后来，官儿做大了，我就想着不能辜负了这一身权力、不能庸庸碌碌混吃等死、不能只顾自已的小家，得为百姓们做点实事儿，人的想法，没有一成不变的。”

刘瑾被他揭穿了乞怜假象，不禁恶狠狠地瞪着他，杨凌若无其事，自斟而饮。

刘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神色，随即又垂头丧气地道：“我是自作孽啊，当初还是我去鸡鸣驿传旨，把你杨大人请回京来地，谁知道，我是为自已请了个灾星啊。”

他一拍大腿，恨道：“告咱家谋反？我家里藏些盔甲兵器有甚么用啊？外四家军掌握在你地手里，京营掌在张永手中，御马监是苗逵的，兵权你是始终不放啊。我家里藏几件盔甲刀枪，拿来干什么？百十个家将，一群乌合之众，我就能杀皇上？我不信，我不相信皇上会信！”

杨凌淡淡一笑，说道：“不可置信？地确不可置信，但是事涉皇权，就不需要那么多质问了。况且，刘公难道不记得曹吉祥造反之事了么？”

刘瑾一听，脸色不由一白：怎么忘了这位老前辈啊。曹吉祥，那是英宗年间的大太监，继王振之后第一权阉，这个猛人篡位谋逆的计划，也就是领着一帮子家将，准备进宫杀了皇帝，然后举行登基大典。

有这么一个缺心眼的老前辈树在那儿做榜样，皇上能不信么？

杨凌继续道：“你也知道兵权不在你的手中，于是拉拢都督神英等一批将领，于是在三厂一卫中安插亲信，于是把宫中锦衣卫首领杨玉、石文义引为亲信，收为干儿子，你在家乡为父母盖坟，规格超越王侯，这些事，在御史翰林们地手下足以织造出一张毫无破绽的天网，刘公公，不要痴心妄想了’。

刘瑾直勾勾地望着他，半晌半晌不发一言。

杨凌提起壶来，为他斟上一杯。缓缓道：“公公，说实话，你清丈土地，做官员离任考核。改变定期考核为随时突检、改革盐政，凡此种种，许多许多对我来说，都深为赞同，很多年之后，你今日的办法，一定还会有人用地。

如果你仅仅是为了政事改革，纵然身死，也不失为一条汉子，说不定还能名垂青史。可惜你做这种种事情。都是为了一已私利。清丈土地，是为了讨好皇帝，自已从中渔利。离任考核。只是为了逼着贪官给你送礼，根本不去惩办他，使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变三年一考为随时考核，只是为了把你的对手赶下去，把你地亲信、家奴们扶上官位。你所做的这些事。全是为了巩固你的个人权力，为了往你的库房里收罗钱财！

你可知你刘公公不曾亲手杀一人，天下因你而死地不计其数？你可知你不曾亲手毁一家。天下因你而家破人亡、卖儿卖女者有多少家？

你，欺君误国、祸害无穷，罪大恶极，实无可恕！”

刘瑾面如土色，身子微微发抖，却不发一言。

杨凌语气放缓下来，说道：“你和我不是政争，如果只是政见不同，我或许忍不下心杀你。不过现在，你不要妄想了。今日来，我是替皇上，也是代表我自已，送你最后一程”。

杨凌说着，从怀中摸出一颗朱红小丸，轻轻放在桌上，说道：“这是三步追魂的剧毒药物，是我唯一能为你、一个头顶上有无数冤魂在哀嚎的恶人，所做地好事”。

刘瑾惊慌后退，从床上一直退到墙角，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你要毒死我？来人啊，来人啊，杨凌要杀人啦，快救命啊！”

声音在牢狱中回响，远近却不闻一点声息，望着杨凌怜悯的目光，刘瑾忽然跪在床上连连磕头：“杨大人，国公爷，您大人大量，您不要杀我，我不想死、不想死，您不要杀我………”。

杨凌轻轻叹了口气，慢慢下了床站直了身子，刘瑾又吓得象只耗子似的缩到了墙角，杨凌轻轻地道：“皇上判了你凌迟之罪。凌迟，你该知道，那样的酷刑实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吃了这颗药，自寻一个痛快吧”。

“剃公公，告辞了，你..……好自为之！”

杨凌当头一揖，拉开门慢慢走了出去。片刻功夫，两个如狼似虎的牢子冲了进来，哗愣一声又将大门锁死。

刘瑾看到那番子也走开了，连忙手脚并用地爬到桌前，拈起那粒药仔细看了半晌，忽然嘿嘿地笑起来。

“我就不信，皇上会杀我？他是咱家看着长大的，我还不知道他的为人秉性？嘿嘿嘿，姓杨地，你这奸诈的小贼，一定是皇上要饶了咱家，你想诓我自尽，哈哈哈哈，……，我会上当？我会上当？哈哈哈哈………”。

刘瑾披头散发形同饿鬼，把那药丸儿一扔，咕噜噜滚到了草堆之中。刘瑾望着透气孔上的阳光，两眼熠熠放光：“明天，皇上一定会放我出去！一定会！”

大明地死刑五花八门，但是最常用的死刑有三种，一绞二斩三凌迟。绞刑最轻，可以容人留个全尸，以白绫束颈，三收三放，气绝始罢。其次是斩，杀了头，自已家属找皮匠再缝合起来，也勉强算个全尸。第三种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才使用的重刑：凌迟！

凌迟，又名“脔割”，俗称为“剐”，根据恨有多深爱有多深定理，妇女同志又称之为“杀千刀的”。凌迟是要把身上地肉一片一片地割下，使人痛极哀呼，极人世未有之惨。就连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也为之心软。

因此，刽子手或者是受了贿嘱，或者是自己做好事积阴德，往往在动手之际。暗暗在受刑人胸口偷刺一刀，使人立即毙命，让他少受痛苦，自已再动手剐地不是活人，而是死尸，心里也好受些。

可是凌迟刘瑾，谁敢循私？凌迟之日万人空巷啊，被他地爪牙迫害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者咬牙切齿，要赶来泄愤，因修盖玄明宫。祖坟被刨了，尸骸被野狗拖的到处都是，子孙连祖宗尸骨都认不全地。更是披麻带孝，却不是为他带的，而是捧着灵位、祭香，跑这儿告祭祖先来了。

宣武门前西市菜市口，当初杨凌被问罪开刀的地方。一大早就万头攒动，人山人海，都为的是要看巨奸伏法。一吐胸中肮脏之气。可是直到接近午时，一辆驴车，才在如临大敌的官兵押解下赶到。

刘瑾直到此时犹不死心，他拧着脖子死死盯着皇宫方向，盼望皇帝临时改变主意，能赦他死罪。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刽子手将他半拖半扶地拉到刑场中央，脱去上衣绑在木桩上，然后抖开一张渔网。在他裹在里边，缠至身后用木棍绞紧，这一来尽管刘瑾不算胖，身上的肉也一块块地从网眼里凸了出来，勒得他脸色涨红。

监斩官是铁面无私的山东老汉魏绅，这位仁兄赤红面庞，嫉恶如仇，无论王孙贵戚，但有触犯刑法须明正典刑，决不畏怯对方身份，恨刘瑾的人虽然多，敢来监斩他的人还是大多缺点儿勇气，魏绅当仁不让，做了这大快人心地屠夫。

号炮响了，午时二刻已到，刘瑾仍抻着脖子，痴痴遥望宫城，盼望着出现奇迹。临斩之际，突降恩诏，改死刑为流放发配，这种事不是没有，而且非常多。魏绅也在着急，生怕皇帝真的心软，释放了这个权阉恶贼。

他双眼紧紧盯着日冕、沙漏，心中暗暗祷告：“千万不要来，千万不要来，陛下心软，刘瑾不死，则早晚必返宫中，再度为害天下，苍天保佑啊！怎么时辰这么慢，还不到啊！”

魏绅恨不得冲过去抱起沙漏，把沙子一把全倒下去，万千百姓也都知道‘刀下留人’的故事，不约而同地，所有人都闭上嘴，转身遥看皇宫。那里有一个人，可以决定着刘瑾生还是死，可以决定着天下是否再次受他荼毒。

上万人的刑场，竟然在这一刻静的死一般沉寂，就在这时，“唏呖呖”一声马嘶，只见一名锦衣卫快马如飞，从皇宫方向疾驰而来，沿着官兵们屏隔开的一道狭窄道路直趋刑场。

万千百姓一声不吭，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两眼放出惊恐的目光，直恨不得那锦衣卫一个马失前蹄，摔死在那儿算了。

魏绅也心中忐忑不安，慌忙走出监斩台，迎上前去，只见那快马奔到台前，前蹄扬起，一声长嘶，马上锦衣卫从怀中掏出一份白皮地文书。百姓们眼巴巴的看着，不明所已，魏绅主管刑律，只一看封皮不是黄的而是白地，便心中大喜，立即纳头拜倒。

白皮的，那就不是恩诏，而是督促监斩官立即行刑的驾贴，消息传开，轰然雷动，万千百姓山呼万岁，向着皇宫方向齐刷刷拜了下去。

魏绅激动不已，脸庞也愈发红润，他接了驾贴，返回监斩台，拔起令箭向台下一掷，厉喝一声道：“开刀！”

至此，刘瑾才吓得惊叫起来，只是刽子手早有准备，他一声惊恐尖叫，一大团发臭的破布立即塞进了口中。主刀的是刑部第一刽子手刘也贺，人称刘一刀，又叫刘小刀。京师会凌迟的刽子手，大多出自他的门下。

现如今他也五十多岁了，徒子徒孙遍布六扇门，如果不是刘瑾这样的身份，他也不会亲自出手了。只见他挥起其薄如纸的小刀，刀法极其娴熟，嗖嗖两刀下去，刘瑾地上眼皮就被切开薄薄一层垂了下来。

刘瑾疼的二目圆睁，可是双眼已被眼皮盖住，侧旁鲜血流出，能感光的部分尽皆一片血红。叫又叫不成，看又看不到，真地是如堕血池地狱，一时痛不欲生。

刘小刀运刀如飞。先从双臂割起，被鱼网露出的肉被一片片削了下来，落在下边的朱漆大盆之中。旁边一个弟子高声唱着刀数：“一刀、两刀、三刀………”，。

后边有徒弟控制着鱼网的松紧，因为凌迟要割三千多刀，如果勒地太紧，一次把肉削光了，只剩了骨架就没得割了。刘小刀还有秘诀，旁边徒弟趁人不注意还往割过肉的地方糊抹涂了止血和麻醉药物的湿泥，为的的是怕受刑者过早失血过多而亡，不能把刀数用完。那就坏了刘师傅的名声了。

台上唱一刀，台下就喝一声彩，端的是热闹非凡。然而刘瑾虽然罪大恶极。如此酷刑却叫人实在不忍目睹。起初彩声如雷，随着刀数越来越多，刘瑾已成了一个血人，台下的人也掩面走了大半，这些人大多是妇人孩子。台上受刑的人再禽兽。他们心中长的却是一颗肉做地人心，如何看的下去？

只有那苦大仇深、饱受刘瑾残害过的百姓，不但不走。还咬牙切齿地站在那儿，等着行刑完毕，向刽子手买那刘瑾地肉回家喂狗吃。

刘瑾至此，方显出天下第一狠人的本色，行刑至晚，他受刑四百一十七刀，竟然未死，被人以麻布裹身，送回囚牢。宣布明日继续行刑。

刘瑾已经不知道痛了，连续不断的极度的疼痛本来就有麻木神经的作用，何况刘小刀给他周身所敷地药泥中有麻醉药物。呆呆地在牢中站了片刻，似乎恢复了意识的刘瑾忽然狼一般嚎叫一声，猛地扑倒在墙角的稻草堆里，开始翻找起来。

牢子不知这死囚在折腾个啥劲儿，好奇地站在一旁看着，只见他钻在草堆里，象猪拱食似地不知干些什么，过了许久，忽听刘瑾发出一阵得意的怪笑：“找到啦，哈哈哈，我找到了，找到啦………”。

喜悦的笑声时高时低，渐渐不复耳闻，刘瑾却依然趴在草堆里，屁股撅着，一动不动。牢子喂喂地叫了两声，不叫他回答，便疑惑地打开牢门，走进去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刘瑾应脚而倒，还是佝偻着身子，他脸上带着一种惊喜满足的笑容，两只眼睛睁的大大的，却已失却了生的神彩。

牢子见多识广，一看就知这个老太监已经断了气，他不由喃喃叹了口气：“唉！可惜啊，刘小刀师傅，这回可是丢了份儿了’。

刘瑾倒底是不死心，被押上刑场受剐刑了。

杨凌听了这消息，只是轻轻一叹，没有太多的表示。纵然对老刘还有一丝故人之情，他现在也顾不上感慨唏嘘了。

因为他得到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霸州响马贼由于刘瑾和梁洪一个在后方拖后腿、一个在前线瞎指挥，错过了趁着响马盗队伍混乱、号令不一，而且兵力薄弱地最好歼灭时期，现在响马盗力量越发壮大，纵横往来，无可抵挡了。

这消息还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是更叫人烦恼的是，霸州响马派人和太行群盗取得了联系，太行山的马贼在山东青州起事，青州霸州遥相呼应，竟然同时举起了造反大旗，造反者，杨虎是也，竟然也很快有了气候。

这也罢了，偏偏诡计多端，智谋百出，可是面对如此状况，也无力补天的成大小姐见势不妙，只好吞吞吐吐地告诉他，红娘子很可能就在青州，造反的很可能有她一个。

杨凌听了这消息，抱着儿子坐在椅上只顾发呆，杨大人的小手，在杨老爹的脸上很有力地扇了好几巴掌，国公大人仍是纹丝不动……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63章 逐鹿正当时

坐皇帝掸了掸衣袖，权顷朝野的站皇帝刘瑾就垮了。但是肃清刘瑾余党的事，却旷日持久。依附刘瑾的官员不在少数，但是许多人的目的不过是随波逐流，攀上棵大树好做官，虽然依附权阿、拍马奉迎，可是本身并无大恶。而且这些官员又各有关系、各有牵扯，总不成全都一网打尽了。

官场没有绝对的泾渭，也没有绝对的是非。

厘清官员忠奸的责任交给了李东阳、焦芳、杨廷和三大学士和戴义、苗逵、张永三位除奸得力的内宦。文武百官忐忑不安，每日瞩目的，皆是六人议事的武英殿。每天，随着从那里传出的消息，都有人罢职、有人升官、有人入狱，自然也有早已罢官的人传下旨意官复原职。

京城逐利之战不见硝烟却日渐紧张，青州霸州暴乱与此同时也开展的如火如荼。霸州响马盗已拥兵上万，许泰奉命节制了周围府道共计六万大军围剿。

山东巡抚也在组织全省官兵对抗太行盗，每日报往京师的消息川流不息，可是常常前一道消息报告某城失守，下一条消息便是城已夺回，响马盗四处流窜，根本无心亦或无力占据一城一地，所以看起来似乎只是流盗，产生不了什么大威胁。

对朝中百官来说，界定刘瑾阉党的工作一日不结束，朝廷势力一日不重新洗牌摆布完毕，也无心关注区区两股‘胸无大志’的响马盗。这些官员倒也不是人人视利，或者没有长远的眼光，只是要么不在其位说不上话，要么身在局中难以自己。

比如李东阳，他虽然感觉到这一次的响马造反似乎危害不小，可是要剿匪就要派兵、就要征役、就要粮秣，就要各个衙门运作起来，现在官员们都在关心个人前程，如何能静下心来去做这种事？所以他们只能争取尽快解决刘瑾一案，论功行赏，奖罚分明，把政局稳定下来。

这一来内廷、外廷空缺出来地许多重要岗位可就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了，不但朝中百官的安排颇费思量，就是内廷悬空的司礼监首领职务，也令他们想破了脑袋。

随着阉党的处分和低级官僚的安排，需要处理的官员品秩越来越高，武英殿内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一向同进同退的李东阳，杨廷和也开始发生分岐，而戴义、苗逵、张永三位内宦更是各怀心思，常常一天计议下来，话题从开始绕开去，最后又绕到起点仍毫无结果。

李东阳为此心急如焚，而此时杨凌在家里坐拥娇妻美妾、稚儿也日渐可爱，但是心中却更是急的火上房了。他捧着脑袋认真想了很久，正德一朝能记起的事除了‘游龙戏凤’，就只有宁王造反。

那只凤，现在就在他的家里，每日和他抢着抱儿子，再不然就和玉儿、雪儿踏春寻芳，安逸的很。宁王那里，他也派了人手关注，现在还看不出有什么异动。

霸州和青州的民变，到底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他心里也没有谱。在他想来，或许历史上这伙人并未成什么气候，应该只是一场小小的叛乱，朝廷要剿抚，应该并不难，要不然怎么毫无印象呢。

不过现在由于自己的加入，历史已经变的面目全非，谁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变化呢？更令人担心的是，他现在已经确切的知道，红娘子崔莺儿就在青州，目前驻扎在唐赛儿寨，是叛军首领之一。

他的女人里，只有红娘子原本不该和他有任何交集，却阴差阳错的发生了关系，这个女人和成绮韵一文一武，本来是最有能力掌握自己命运的强者，其强大绝不让须眉，却命运多舛，在男人的世界上受尽颠沛流离之苦。

崔莺儿的这种种遭遇，和他有莫大的关系，在杨凌的心中，对她总觉得有一份愧疚和怜惜。他万万想不到，这个女人孤注一掷，竟然真的做了一件捅破天的大事，那是造反啊！

一想至此，杨凌就恨的咬牙：这匹舛傲不驯的野马，早晚要让她尝尝杨氏家法的厉害，不打的她臀丘红肿下不了炕，我就不姓杨！

发完了狠，杨凌就只有发愁了：这样大的祸事，要如何平息叛乱？又如何保得她这个匪首无事？

派出探听消息的探子效率极其低下，在兵荒马乱、难民如流、兵匪攻战不休的战区，派出的探子保证自己的性命都成困难，更别提向什么人、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了。

没有现代通讯设备，得到了情报也难得能够送出来，可能辗转多时，好不容易把情报送出来，敌人早在千里之外了，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对于太行群盗和霸州响马的军情，探子更是完全失去了作用，因为这些强盗不但来去如风、瞬息千里，而且就连他们自己也是漫无目的，无论是进攻还是撤退，无论是攻向哪里、撤向哪里，完全是临时起意，让人无从猜测。

这样一来，杨凌得到的消息也是支离破碎、毫无价值，只能知道他们攻过哪里，在哪里驻扎过，以及人马的增减和对当地的破坏，听到两股造反者所犯下的滔天罪孽，杨凌暗暗心忧：“红娘子呀红娘子，你可千万不要为了一己私仇，做出伤天害理的罪孽呀，否则，纵然我饶你，天也不饶你”。

杨凌坐在家里干着急，武英殿上的内三外三六位老哥也陷入了僵局。尽管奸佞已除，杨凌已决意放开手脚做一个闲散国公，并逐步把手中暗藏的权力转化为完全的商业组织，不再插手政事。

李东阳出于朝廷体制的长远打算，也不愿意再出现一个权柄通天的朝外之臣来左右朝政。可是面对这种僵局，也不得不借助外力来打破，主动登门拜访来了。

朝中的事杨凌并非不知道，有老焦芳直接参预中枢。又有吏科给事中杨慎这个耳报神，朝廷官员升迁调动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一清二楚。不过他知道的只是表象，这些人拿不上台盘的一些理由，彼此产生矛盾的症结，就非他所知了。

杨凌心牵青州战局，对于朝中的扯皮也已觉的忍无可忍了，所以立即欣然出迎，将他接进府来。

二人在书房刚刚落坐，李东阳也不寒喧客套，立即开门见山的道：“威国公，老夫冒昧登门，实是出于无奈。朝中划分阉党、安抚百官之事实在是不能再拖啦……”。

杨凌愁眉苦脸的道：“是呀，李大人？霸州、青州民变越闹越凶，愚意以为，这才是头等大事。朝中怎么还在对官员奖罚安排喋喋不休？”

李东阳一摊手道：“老夫来求见国公，正是与此有关，朝中事不能快刀斩乱麻的尽快解决，何以集中力量剿灭叛乱？”

杨凌目光微凝，问道：“冒昧请问大学士，尚有何事难决？”

李东阳轻轻叹了口气，说道：“难决之事，不过是一个权字罢了。现如今对于司礼太监和吏部尚书的人选，内阁和三位内臣分岐甚大。这两个位置，重要无比，若所任非人，恐贻患无穷。可是，武英殿内议了多日，始终拿不得主意。威国公是国之重臣，素受皇上信任，迫不得已，老夫只有冒昧登门求助了”。

杨凌微微点点头，若有所思的道：“大学士可有合适人选？”

李东阳道：“老夫瞩意两人，一是王华，一是杨一清”。

杨凌沉吟片刻道：“这两人都当得，既取舍不下，那便举荐上去，由皇上定夺如何？”

李东阳苦笑道：“正是皇上拿捏不定，老夫才来求见国公”。

杨凌疑道：“有何取舍不下？”

李东阳捻须道：“老夫欲用王华居吏部尚书位，并入阁拜大学士，以大学士兼部首，杨大学士予以反对。我便举杨一清任吏部尚书，杨大学士还是反对，我两人各执一词，皇上经刘瑾一案，对朝政也审慎起来，这是好事，不过这一来皇上也不敢轻易决断，以至提议几度夭折，始终难以通过。”

杨凌目光一闪，问道：“这两位何以一位以大学士兼尚书职、一位只担任吏部尚书？内中可是有什么说法？”

李东阳呵呵一笑道：“自然有所不同。吏部尚书为六部之首，亦是百官之首，可以与内阁大学士分庭抗礼。六部尚书之中，按照官制只有吏部尚书路遇大学士时不必让道，便是这个道理。

所以马文升马大人在的时候，虽非内阁，却能领袖群伦。自然，刘瑾乱政时内阁都成了摆设，张彩的吏部全然成了刘瑾的犬马，那又另当别论。

王华学士谦谦君子，毕生奉行中庸之道，行事不露锋芒。他的文才品性自是极好的，但是这样的脾性，每遇大事，若有权柄相同者争执，常不能坚持已见，容易为人左右，或者折衷求稳，这是王尚书地短处。我举他入阁兼部，两权归一，便成内阁首辅，位高权重，自可弥补这个缺点”。

杨凌听到这里，心头不由一震：“李东阳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现在是内阁首辅，却要扶持王华上位………，他要退隐了？还有，杨廷和入阁，本是自己当初与他妥协的结果，他若要退隐，理当扶持杨廷和当首辅才是，可他如此苦心作为，扶王华上位，那是为的什么？为了牵制、制衡杨廷和不成？”

杨凌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肃然起来，两眼也放出了敏锐的精光。李东阳见他如此神态，对他敏感的政治触觉也十分欣赏，不觉微微点头，继续说道：“王华本是礼部尚书，由礼部迁吏部，兼主内阁也说的过去。至于杨一清，本是兵部左侍郎，若立即身兼两职，未免令人侧目。

而且，杨一清精明强干，秉性刚烈，且在军中威望甚隆，纵不入阁，也足以发挥，倒不必兼任大学士了。”

杨凌微微蹙起眉，不安的道：“李大人之意………莫非你要……你要…………？”

李东阳畅然一笑，接口道：“不错，奸佞已去，老夫也没有甚么牵挂了。皇上日渐长大，朝中现在也平稳下来，老夫也该回乡养老了。今年正月回了趟家，真的是感触良多，往返奔波一趟下来。老夫觉得身体越来越差，已经不堪使用了，该退下来的时候，还是急流勇退的好”。

杨凌瞧见李东阳落寞感慨的神情，不觉为之动容，心念一转之下，他便已明白了李东阳的意思。李东阳是文坛领袖，素有清誉，又久在内阁，威望之隆，无以伦比。

“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弘治朝的三驾马车啊。可是刘健、谢迁相继罢黜后，李东阳却委曲求全，独留朝中，仅这一件事，就早被许多节烈的士林中人唾弃不已，骂他恋栈权位，不知羞耻。

刘瑾专权后，为了尽可能的保证朝政得以施行，不因刘瑾而败坏到不堪收拾，他不得不和刘瑾保持较好的个人关系，甚至做些讨好、谄媚权阉的事，这等行为更为许多视节气高于性命的士林中人诟辱。

天地君亲师，师者地位如父母，可是他的学生甚至为此写信，宣布与李东阳断绝师生关系，不愿因为他的‘丑行’玷污了自己的名声。被昔日的同道指指点点的戳脊梁骨，这位老人忍受了多少屈辱？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含羞忍诟，顾全大局，如今总算是功德圆满了。

官做到李东阳这个位置，已是位极人臣，这位老人还有何求呢？权阉受诛，他也是除奸的大功臣之人，本该受到褒奖重用，可他偏要在这时候请辞还乡，以一介布衣的实际行动向天下人坦白自己的胸怀。

杨凌触及李东阳坚定的目光，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已不必再劝了，这位可敬的老人为了大明江山呕心沥血，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这是他最大的心愿；也是他唯一洗清自己的机会，换一个时候辞官还乡，是不会产生应有的效果的。

杨凌默默的点了点头，问道：“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再相劝了。还请李大学士坦诚相告，大人意欲还乡，何以一定做此安排？”

李东阳微微一笑，说道：“老夫退了，老焦年岁比我还长，也干不了几年啦，来日之内阁，便是介夫之天下（介夫，杨廷和字）。

昔日刘、谢两位在朝时，我们便发议论，杨廷和、杨一清再加上你威国公，这小三杨说不定能重现昔年仁宣之治时三杨当朝的盛况。可是，威国公如今爵显位尊，已不能入朝辅政。杨廷和与杨一清嘛……”

李东阳徐徐道：“二人都是为相之才，杨廷和博学宏毅，见识远大。吾于文翰，颇有一日之长，若论经邦济国之事，实不如他，不过杨廷和对于同僚，不免高亢。大明第一神童嘛，从小性情高傲一些也是寻常，但一朝宰相，个人胸襟气度对于朝政影响甚大，这是他的缺点，杨一清就谦抑多了。此外，廷和对于不同政见者，稍嫌苛刻，不知容忍，刚极易折。

而杨一清曾遭贬黜，性情久经磨炼，较之沉稳圆滑。杨一清做事知道隐忍，知道迂回迁就，另出机杼以达目的，这一点杨廷和不如他。然而谈到理政、理财，目光长远，这方面的才能，杨一清不如杨廷和。这两人，一个长于治政才能，一个长于治政手段，各有所长，如能互补，则珠联璧和”。

他见杨凌欲言又止，便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两人一向不合，若有机会，还不免勾心斗角一番。不过这两人都是忠心耿耿之臣，小事会计较，一旦由其身负内阁重任、肩负大明乾坤，这点深浅还是知道的。不会拿国家大事，做为个人政争之手段。”

杨凌沉默片刻，觉得李东阳虽对二人的优缺点一针见血，还是过于高看了两人公私分明的能力。不过他也认为杨廷和的性情。若是遇到弘治皇帝那样的人，说不定就是君臣鱼水，两相得宜。(奇书网 Www.Qisuu.Com)

然而对于正德这种年少气盛的少年天子来说，一旦杨廷和大权在握，很可能因为种种事故，导致君臣相争，酿成祸患，有杨一清这样沉稳练达的人从中制衡牵制，平衡内阁，强于一家独大，便道：“李大人求去，想必此事杨大学士已经知道了。不知杨大学士可曾举荐有人？”

李东阳捋须道：“自然，杨廷和推荐两人。一人任吏部尚书，一人入阁主政。他们是刘忠、梁储，现在是专典制诰的大臣，挂的是吏部尚书衔，呵呵。这两人原是太子春坊讲官，皇上旧臣，官职品秩倒也合适，难怪皇上取舍不下”。

杨凌一听便明白了，不禁也发出会心的微笑：杨廷和也是东宫春坊出来的人，原是太子侍讲，刘忠、梁储也是侍讲，这三位老师说不定原本就是一个办公室的哥们，把他们拉上来，自然方便自己办事。

杨廷和才华横溢，雄心勃勃，入了内阁本想大展拳脚，做一位治世能臣，名垂青史。可惜，他入阁非时，上边有德高望重的李老夫子压着，轮不到他拍板当家，内廷有刘瑾那个天字第一号权阉作怪，他又拉不下脸来学李东阳去公关交情，所以自入阁以来基本就是个摆设。

现如今刘瑾剐了，李东阳退了，杨凌隐了，正是他这棵四十多岁的小白杨茁壮成长的好机会，如果把两个一向交好、名望地位办事能力又远不如他的老同事拉进权力中心，那么他就是当朝第一人，尽可一展政治抱负。

杨凌想了一想，又问道：“那么依李大学士所见，王华、杨一清两人，谁更适合执掌吏部？”

李东阳露出一丝喜色，知道杨凌已有决断了，便立即答道：“自然是杨一清！”

杨凌颌首，又问：“那么司礼太监一职，又是何人同大学士争议？”

李东阳苦笑道：“还用和我争么？是戴、张、苗三位公公唇枪舌箭，争的不可开交，三人皆受皇上重用，各说各理，任用任何一人，其他两人都不服气，皇上为难不已，司礼监现在也是虚设难定呀”。

杨凌闻言低头不语，这三人与他关系都很好，苗逵那是一直以来的战友，自受王岳、范亭打压时，就是患难之交，逮捕王岳、擒杀范亭，苗逵坐镇中宫，才令他没有后顾之忧。这一次处治刘瑾，苗逵也出力甚大。

张永不必说了，原本都是好友的八虎之中，始终和自己保持友谊、而且很有义气的就他老哥一个，这一点连谷大用都远远不如。至于戴义，那是帝陵金井漏水案的同谋，现在等于是自己的铁杆亲信，也不能伤了他的心，想至此处，杨凌也不禁为难起来。

李东阳肃然道：“国公，司礼监职权，从无明确范围。名义上司礼掌印太监掌理内外章奏及御前勘合，秉笔太监掌章奏文书，照阁票批硃。事实上他们的职权，可以无限的扩大。掌理章奏，照阁票批硃，就使他们成了内阁中的内阁，司礼监也就成了宰相中的宰相，所用非人必酿祸患，实比内阁大学士人

Chapter_85

选还要重要”。

杨凌沉吟半晌，方颔首道：“我明白，这两件事，就交给我吧”。

李东阳大悦，喜动颜色道：“老夫代大明万民，谢过威国公”。

杨凌想起唐赛儿寨的红娘子，却不由暗暗苦笑：“此事早些解决，朝中不再扯皮，才能集中精力平息两州之乱啊，唉，不知我是否有机会领兵出征，战阵之上、刀枪无眼，家事国事搅在一起，该当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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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西南，崇山峻岭巍峨险峻，山上有座唐赛儿寨。唐赛儿寨原名卸石棚寨，是明初白莲教佛母唐赛儿曾长期在此安营扎寨，同官兵对抗，所以虽官方禁止，百姓们口语皆称此处为唐赛儿寨。

远远望去，这个寨顶很象女人盘在头顶上的发髻。它由数座互相连接的山头组成，山不算高却极为险峻。山寨凭险而设，四周都是危崖绝壁，从崖底往上看，仰不见顶；从寨顶往下看，居高临下，附近的山峦沟壑尽收眼底，民居只有拳头大。

这处山寨出入只有两条盘梯而降的小道，极为险要。可是寨顶却很宽敞，一个大寨又分做东，西，南，北四个小寨，每个小寨中都有一个自然天成的制高点。四个制高点遥相呼应，四寨之中南寨最高，拔地而起，险不可攀，红娘子就驻扎在这里。

一个矫健的身影正沿着盘山小路向山上飞奔而来，雪白的披风，淡青的劲装，一看就是杨虎义军的打扮。杨虎军本来没有统一的服装，打下几座府镇后，他们缴获大批未完工的布料，布料尚未染色，一片纯白，便裁剪开来，人手一块用做披风，铁骑快马行处，犹如一片白云，服装整束，果然气势便不同，杨虎军已被官兵称之为白衣军。

崔莺儿的大军与普通的白衣军略有不同，她的士兵皆以红布包头，白衣军中一看便知是红娘子的人马，这是与其他义军唯一不同的地方，红娘子也被白衣军称之为红帅。

那人冲上山寨，满头大汗走进了山寨议事大堂。

聚义厅内，红娘子婀娜娇美的身躯裹在一身红似火云的劲衣之内，披风也是大红色的，她端坐在首位上，两侧六七位将领，皆是崔家老寨的首脑人物，许多都是当年纵横北方绿林的一代枭雄，归隐多年后终于又重执刀枪。

刚刚上寨的大汉正在汇报军情：“日县、莒县、沂县相继被杨元帅大军攻克，现在他的大军已有五万之众，于是挥兵反攻青州城，衡王府与青州知府重兵护城，双方已激战两日始终僵持不下，杨大元帅要我们立即赴援”。

红娘子秀眉紧蹙，迟疑道：“青州知州洛少华是个清官，毕真被调回京师后，他抚民安民，十分的用心，攻打青州城……？”

眸光一闪，瞧见几位叔叔伯伯都面露不耐之色，红娘子才惊觉自己现在是造反的，可不是昔日占山为王，还讲究个替天行道、只杀贪官，只要是大明的官兵，那就应该是杀的。叔伯们造反报仇之心甚烈，自己虽有心约束，使他们少造杀孽，可是若一直毫无作为那也断不可能。

于是她急忙话风一转道：“在座的没有外人，我也不妨直言，咱们兵少，目前主要还是老寨的人马，青州城高险要，又有重兵把守，咱们这点人马去了，只怕作用不大，徒耗伤亡”。

在座的几位叔伯长辈都知道，别人夫妻是同床异梦，红娘子与杨虎是既不同床还要异梦，两人的关系早已名存实亡，还以为她不愿意为杨虎出力，不过既然造了反，那就是脑袋系在裤腰带上做生死一搏，岂能就这么安居山寨？

二叔程老实立即道：“红帅，杨虎的计议是，先搅乱山东全境，趁机扩招人马，积蓄钱粮，然后与刘六汇合，直入中原。我们现在也应趁机扩张势力，总是驻扎在山上，不但对我们不利，而且易引起太行各路兵马猜忌，总该有所行动才是”。

老四甄扬戈虎掌一拍，说道：“二哥说的在理，莺儿……啊不，大帅，咱们不去青州也行，可总在山上呆着可就叫人瞧不起了，咱们现在招的人马一共不足两千，这样下去怎么才能杀到金陵，取了周德安的狗头？”

红娘子道：“兵在精而不在多，杨虎的手段我们用不得”。

程老实道：“兵在精可也不能以一当百，如今已成乱世，只有下山才有机会壮大。红帅不愿去青州，不如咱们一路攻去曲阜吧，吸引走一路官兵，也算是为杨虎解围，他就没什么说的了。再者，曲阜知府贪脏枉法，那狗官是毕真一党，坑害了无数百姓，咱们去宰了他，必定大获人心，壮大实力。”

老四甄扬戈急忙附和道：“是啊，这叫一箭双雕。咱们不如一路攻去运河，夏镇是官兵集粮之地，咱们攻去那里，可以得到一些粮草，还能断了朝廷粮道。然后经邹县攻打曲阜、郯城一带。

那儿不是有个啥孔老夫子吗？听说老孔家是世代做官的，不管谁做了皇帝，他都是大官。家里定是有钱的，咱们抄了老孔家，有钱有粮，就有人来投，必定声势大震。”

老六谢种财一拍大腿道：“对对对，我也听说过，听说他家祖上叫孔种泥，做官都做了好几十代了。是很有名的大官，他家一定有钱，杀去曲阜吧”。

他的孪生兄弟，老七谢种宝恨声道：“***，我们兄弟一个叫种财，一个叫种宝，结果啥也没种出来，他倒好命，种泥的居然做了大官，抄他的家！”

众山贼一听齐声应和，内中也有读过几天书的，知道六爷、七爷跟睁眼瞎似的，压根不识字儿，能听说孔圣人的字就很不错了，所以只是暗暗好笑，却不敢去挑他们的错。

红娘子咬着唇思忖片刻，秀眉一拧，霍的起身，英气勃勃的俏脸上涌起一片杀气：“好！我们下山，记住，我红娘子的人只杀贪官恶霸、只抄富商地主，一路之上不得学杨虎滥杀无辜，奸淫掳掠者，一概杀无赦！”

崔家老寨的将领们齐齐站起，轰然拱手道：“谨遵红帅号令！”

崔莺儿猛的一挥手：“拔旗起寨，攻打曲阜城，抄了老孔家，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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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戴义、苗逵对司礼太监一职都眼热不已，不过虽说三人争执不下，却没有一个人去找杨凌为自己助一臂之力。因为私下一权衡，三人都觉得自己在杨凌面前未必比对方更有份量，如今乱中取利或有机会，如果让杨凌插手，一旦他决定帮助的人不是自己，反而完全没有了希望。

所以三人彼此心照不宣的维持着目前这种微妙的局势，没有一个就此事向杨凌求援。可是李东阳拜访杨凌之后，杨凌立即入宫，邀皇帝踏青赛马，去外四家军演武练兵，回来后小皇帝便胸有成竹，勿庸置疑的直接下了旨意。

杨一清由兵部左侍郎迁吏部尚书，梁储入阁任文华殿大学士，刘忠任户部尚书，双方各给一个甜枣，算是暂时达到了一种权力均衡。

不过这一来，兵部尚书又出缺了，文臣武将们摩拳擦掌，正欲再搏上一搏，这块大馅饼却意想不到的落到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物手里，这位福星，就是宣府巡抚陆完。

这位仁兄是进京给刘瑾送礼的，因为迟到被刘瑾大骂了一顿，紧跟着因为在朝房里闲的无聊，帮皇上说了句好话，劝大伙儿别为了皇上没让大家给太皇太后下跪的事把皇上逼的太紧，结果坏了刘瑾的好事，又被叫去大骂一顿。

老陆愁的不行，于是去拜访了一趟杨凌，不料这事儿被刘瑾知道了，再次把他叫去，象灰孙子似的一通臭骂。

刘瑾三骂，把这泥人的土性儿给骂出来了，陆大人脖子一梗梗，横着身子就出了刘府，准备卷铺盖滚蛋，孰料随后刘杨之争斗的正紧，满朝瞩目，堂堂宣府巡抚陆大人就被人给忘记了。

直熬到今天，陆完才得着机会见驾述职。正德一听他报上名来，对他印象就挺好，因为那天他在朝房说的话，有人告诉皇上了。紧跟着刘瑾一倒台，有关陆完不畏权阉，当面力抗刘瑾，不献贿赂，从刘家昂昂而出，大义凛然的英雄事迹，通过他自己的渲染也传播开来。

他是天天蹲朝房等着皇上召见的，在那儿喝着茶水瞎嗑牙，整天跟朝官们吹牛皮，就有多嘴的偶尔跟皇上提起过这事，所以他一报官职姓名，正德想起这两件事，顿时龙颜大悦，便很高兴的和他聊了几句。

聊到当今乱匪战局，陆完是宣府巡抚，那地方几乎年年打仗，这人对军事还是很有几手的。于是和皇上攀谈一番，见解独到，很得正德赏识，于是正德一声令下：“宣府你不用回去啦，就给朕顶这兵部尚书的缺儿，主持剿匪大计”。

外廷至此算是平静下来，众人瞩目的就唯有司礼太监一职了。苗逵三人坐不住了，他们知道外廷能这么快处置完毕，小皇帝绝对是听取了杨凌的意见，却不知他对内廷安排是否也做了进谏。

现如今外廷已定，皇上对司礼监首领一职始终不表态，三人惴惴不安，已经沉不住气了，戴义提着厚重的礼物，头一个溜来找杨凌，想做最后试探了。

戴义来时，杨凌正抱着白白胖胖的儿子在花圆里逗金鱼。两尾大金鱼被捞到浅底青花缸里，大嘴一张一合的吐着泡泡，杨家大少瞪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的十分得趣儿。

等戴义一到，喋喋不休的开始表忠心诉苦处，大讲自己如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功也有疲劳的时候，杨大少爷就不看金鱼了，他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盯着面前这位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嘴巴一开一合却不吐泡泡的家伙，瞪了好久，直到瞪的困倦了，趴在老子怀里沉沉睡去，杨凌才拍拍儿子的小屁股，对戴义面色沉重的叹了口气。

戴义一见大为紧张，连忙道：“怎么？莫非国公………不不不是皇上已有了安排？”

杨凌慢悠悠的踱到葡萄架下，从石几上拿起一条薄毯给儿子搭上，然后坐在藤椅上道：“戴公公，坐”。

戴义小心的在一旁坐下，欠着身子听着他说话。

杨凌低声道：“戴公公，想必你也知道，皇上最信任的，就是我和刘瑾”。

“不错不错”，戴义陪笑点头：“如今刘瑾伏诛，您是皇上跟前第一红人，一言九鼎，无人能及”。

杨凌淡淡一笑，说道：“戴公公，你知道吗？刘瑾那么得皇上信任，皇上不只是把他当做自己的内臣，还是自己的亲人呐，可是刘瑾数十条大罪一翻出来，很是伤了皇上的心。皇上是天子，是君上，却被刘瑾玩弄于股掌之上，欺骗了这么久，皇上很受触动啊”。

戴义若有所觉，小心翼翼的道：“国公的意思是……？”

杨凌幽幽一叹，一阵风来，带来一阵果木的清香，香风徐徐，掠起了儿子额头几缕乌发。杨凌替他掩了掩被角，轻声道：“戴公公不是外人，我就对你实话了吧，内廷司礼太监一职，久悬不动，那是皇上的一个饵啊………”。

“一个饵？”

“不错，一个钓鱼的饵。我到现在，仍得皇上如此信任，那是因为我已经成了国公，不会再触及国政。你们呢？皇上最信任、服侍他长大的刘瑾都贪权欺主，皇上会没有疑心吗？”

戴义怵然惊心，脸上变色道：“国公是说，……皇上久悬司礼太监一职，就是想看看我们谁要去争、谁眼热这个职位？”

杨凌微微点头，戴义惊惶道：“幸好，幸好咱家不曾向皇上提起”，他倏的起身，向杨凌长揖一礼，感激地道：“皇上的心事，也只有国公爷您才知道。也只有您，才肯如此坦然告知咱家，戴义实是铭感五内”。

杨凌笑笑，说道：“坐，坐下，咱们的关系非比寻常嘛。我不告诉你还能告诉谁？”

“戴公公，你说王岳权大吧？独掌十二团营、两厂一卫，是先帝爷最信任的内臣，当初内阁三老、六部九卿、满朝文武试图杀我、杀八虎，还得千方百计的巴结他，借助内廷之力，然而他们却最先倒霉，一夕之间成为阶下之囚，你说是谁的本事？”

戴义恭维道：“当时咱家就在司礼监，对此知之甚详，自然是国公爷您巧施妙计、力挽狂澜，国公爷使雷霆手段，一夜之间铲平内廷，待到天明。十二团营、厂卫司礼监尽握手中，待得文武百官上朝，也只有望洋兴叹了”。

杨凌摇头道：“错了！若不是刘瑾率八虎哭求，稳住了皇上，我怎么来得及回京？若没有苗逵逮捕王岳，断了他们调动京营清君侧的念头，他们岂能这么快束手待毙？

还有这一次，刘瑾一朝失手，若没有你戴公公和苗逵、张永还有牟斌巧施妙计，刘瑾焉能除掉？只怕此刻皇上息了怒，他又被赦回朝廷耀武扬威了”。

戴义眨巴眨巴眼，有点不明白杨凌的意思。

杨凌道：“内廷之险，永远来自于内廷。若没有八虎和苗逵，王岳不会倒。若没有你戴公公和苗逵、张永，刘瑾也不会倒。他们那时，上得君心，下压群臣，得罪了内廷同僚，都落得了这般下场。

现如今呢，皇上忌惮于司礼监一职。把它当成一块试金石，试臣下忠诚之心的石头，一块钓出野心勃勃者的钓饵。欲谋其位，先失圣心；而一旦上位，下面又有其他几位手握厂卫和京营的实力，无论资历、权力、圣宠都相差无几的几位内官，你想想这司礼监首领一职，岂不成了一座要命的火炉，上下左右，四面烟火，谁受得了啊？”

戴义越想越怕，这哪是内相啊，这简直就是勾魂的阎罗令牌啊，戴义感激涕零的道：“多谢国公指点，否则戴义浑浑噩噩，只怕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啊。多谢国公爷，咱家安心待在东厂，老老实实为皇上办事，只要皇上宠信，那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杨凌微笑道：“正是此理，不过若是其他两位上位，居司礼太监之职，那不是害了他们么？我实在是于心不忍。况且只要他们安守现在的职务和本份，那就是你的好友臂助，不会生了嫌隙、断了交情，你也不想他们自蹈死地，然后换上个毫无交情的太监当西厂或者京营首领吧？”

戴义点点头，忙道：“国公有何妙计？”

杨凌笑道：“你今日能来，明日他们定是也要来的，到时我把皇上的心意稍稍暗示一番，他们就不会再起贪婪之念了。可是司礼监又不能空着，我看你们不如举一个忠厚老实的内监做司礼首领，这样你们就能相安无事，平平安安。

就象王岳、范亭他们，王岳是司礼太监，把持内廷几十年，下边范亭等大太监各司其职，既不受约束，又不怕被人剥了权，要不是他们受外廷蛊惑，逼宫乱政，现在还安安稳稳的坐在那儿呢，哪轮到别人上位呀？你原是司礼监四大首领太监之一，对此应该深有体会”。

戴义想起王岳做司礼太监时，各大首领相安无事地情景，不禁连连点头。

杨凌若无其事地道：“你不妨循此例，主动向皇上举荐一个老实忠厚、没有野心的内监任司礼首领，这样对你现在的权力没有影响，又可以向皇上表白忠心，显示出你的忠诚和毫无野心，何乐而不为呢？唔………我看那个杜甫就不错，憨厚老实，资历人脉又比不了你”。

“好！多谢国公爷指点，咱家现在就回宫，向皇上举荐司礼首领”，戴义激动的满脸通红：“万幸啊万幸，幸好走了这一遭，否则失了圣宠、丢了性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趟来的值、这礼送的值啊！”

戴义连忙道谢离去，急匆匆的进宫去了，生怕别人抢在他前头向皇上表白自己大公无私。

苗逵提着厚礼登门了。

杨凌正趴在床上，享受着高文心的妙手按摩，他披上袍子，走到外间，和苗逵分宾主坐了，两人寒喧一番，杨凌推心置腹的道：“苗公公不是外人，我就对你实话了吧，内廷司礼太监一职，久悬不动，那是皇上的一个饵啊……”。

…………

苗逵兴匆匆的走了，带着一种没有落进陷阱的幸福感。

张永随后来了，随后也幸福的走了……

内廷司礼监首领之职，意外的落到了忠厚老实的杜甫头上，更难得的是，皇上突然决断，调整了内阁大学士和六部尚书人选，外廷还在余波荡漾、议论纷纷，内廷三巨头却众口一辞，空前的团结一致，杜甫做内相，势不可挡。

朝廷中的权力争霸赛终于尘埃落地了，朝廷派苗逵为监军再赴霸州，与许泰一起节制霸州附近诸府道六万大军，开始围剿响马盗。山东巡抚调兵遣将，天津巡抚，保定巡抚各自奉命带军入山东，联合剿匪。

江湖争霸赛，硝烟方浓……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64章 各捕各蝉

虽然战事尚没有波及京城，朝廷也不相信这两股乱匪敢攻击京师，但是城禁依然变的严格起来。九城巡逻、守门的官兵增加了三倍，匆匆来往的官兵，提示着放眼仍是一片繁华宁静的人们，天下正在打仗。

杨凌把卢士杰送出了南城门，一辆乌漆马车，四个身材强健的侍从倚马而待。杨凌对卢士杰道：“卢兄，战火虽未出河北、山东，但是路途遥远，总是不太安全的。这四个侍卫负责护送你安全抵达江南，谷大用、严嵩会安排船只送你去日本担任大明文宣使。

如今江南才子唐伯虎正在那边，颇受日本各地大名尊重，卢兄到了之后，可以与唐伯虎一起传播我中原文化，教化蛮夷之地。在那边先待上一年半载，熟悉了之后，还请卢兄多多邀请士林好友，往来于中日之间，于商贸交易之余，把我上国文化教谕彼国”。

卢士杰是刘瑾的高参，不过知道这一点的只有刘瑾身边几个近人，这些人现在都被砍了头，其他人顶多只知道卢士杰和刘瑾是老乡，彼此来往亲密而已，即便这样的资料，也被戴义从厂卫的问讯记录中抹掉了。

其实卢士杰大可留在京里为官，可是上次在四川望竹溪，卢士杰佯狂自恃，被杨凌一番讥讽后，倒似豁然开朗，真的无意仕途了。杨凌挽留再三，卢士杰执意要走，万般无奈，杨凌便提出请他赴日本传播中土文化。

想不到这一点卢士杰倒是一口答应下来，他也听说过江南才子唐伯虎现在在日本威风不可一世，各地大名、将军对他敬若神明，不敢稍有亵渎，做为一个文人，能有如此待遇，夫复何求？

卢士杰微笑拱手道：“国公放心，卢某定然不负重望，在下这便启程了”。{奇书手机电子书网}

杨凌亦含笑还礼，目遂卢士杰登车远去后，才对大棒槌道：“走，去兵部，看看最新战况如何。”

杨凌目前还兼着外四家军副帅的职务，有拱卫京师之责，同时这两年朝廷但有外事，正德一向启用杨凌出马，这次霸州、青州两股乱民造反。一则还没有引起他足够的重视，二则他也不忍再让杨凌整日奔波在外，所以只让他负责京师安全，并参赞军机，常去兵部坐阵。

兵部，本是六部当中最清闲的衙门，如今却最为忙碌，进进出出尽是军驿人员，传递军情、申拨粮草、役夫、车马等等事宜。再由兵部传达其他部司，兵部行人司忙的不可开交。

杨凌匆匆步入兵部正堂，只见宽敞的大厅中摆着两套沙盘，墙上还悬挂着巨幅地图，一些参赞、参议人员忙忙碌碌，根据传递来的最新情报匆忙标改着记号。

兵部尚书陆完侧坐在八仙桌后，满桌的公文堆积如山，几乎遮住了头面，旁边站着一人正和他说着什么。瞧见杨凌进来，那人先高叫了一声：“国公爷！”

杨凌定睛一看，见是江彬，不由笑道：“江彬，你怎在此？”

江彬笑嘻嘻的迎了上来道：“皇上委了我参将之职，末将要带兵杀回霸州去，寻那刘六战个高下”，说着又悄声说了一句：“您也知道，还有我那新纳的小妾呀，娇滴滴的美人儿，现在也不知道便宜了谁，娘的，不去找找我不甘心呐”。

杨凌忍住笑，说道：“嗯，你去带兵剿匪，倒是一个令人放心的人物，什么时候出发？”

江彬嘻皮笑脸的道：“这不正来拜见尚书大人嘛，军情紧急，请了将令便走，国公爷还有什么指示么？”

陆完也从公案后站了起来，慌忙绕过来拱手施礼道：“见过国公爷”。

杨凌忙道：“免礼免礼，我来是想了解一下近日军情，两地乱匪动向如何了？”

陆完一听，皱起眉头道：“国公爷，这样的仗，本官还真是从未见过。即便关外的鞑子，闯我边关攻城掠地，大致会攻打哪里，兵力会有多少，只要打上几仗，对于他们的实力和作战意图总能有个差不多的估计，可是这霸州响马贼、青州白衣军……”。

他苦笑两声道：“根本让人无从揣测他们的行动目的，他们攻城掠地，完全以抢劫为主，同时裹胁了大量百姓参予暴乱，似乎根本没有长远打算”。

他指指两具沙盘道：“事实上，那些东西根本毫无用处，响马盗流窜速度之快，就是紧蹑其后地朝廷大军也追之不及，送进京来的情报早就过时了。据探马获得的情报，霸州响马盗现在约有一万八千余人，皆以骑兵为主。

霸州本地的马户，家家养马，所以他们很容易就获得了大量马匹来源。此外，他们攻陷城池、抢劫大户，也获得了大量马匹，这一万八千人，约有战马三万多匹，每个骑兵有战马两匹甚至三匹，轮番换乘，风飙电击，许泰的大军根本无法寻找到他们予以重创。”

江彬掐着下巴发狠道：“多派几路大军，四面合围，还怕他们飞上天去？”

陆完摇头道：“一马平川的地方，根本不必有路，处处都是路，需要抽调多少军队？如果能调集这么多军队，那不必响马造反了，光是他们的军饷粮秣就足以把朝廷拖垮”。

江彬咂巴咂巴嘴不说话了。

杨凌问道：“山东那边如何？”

一问到山东，陆完的脸色更凝重起来，说道：“山东那边有价值的军情奏报不多，主要是局势太混乱了。杨虎原来做山贼时还讲究盗亦有盗，专挑为富不仁的豪绅巨富和贪官下手，现在却狠辣异常，行事不择手段了。

此贼起兵后故意派些乱兵纵火烧屋，毁去田地，避战逃难的百姓回到家时已无家可归，他又留了人带了粮食招揽百姓造反，百姓别无活路只得入伙。杨虎用这个办法，裹胁了无数百姓，初步估计，短短一个多月，他的兵马已经接近八万之众。青州所辖十余县镇，现在已彻底糜烂，许多村庄或死或逃或从贼，剩余老幼不足一半”。

“砰！”杨凌重重一拳擂在桌上，目中喷火，脸色铁青，咬着牙道：“杨虎！”

他万万没有想到，杨虎为了成事，竟然丧尽天良。对无辜地百姓用上了绝户计，逼着他们跟着自己造反。这样的方法，许多起义者都用过，唐末冲天大将军黄巢就曾做过类似的事，从长安败退后，他甚至还抓人放在磨盘里压成肉饼携带，并驱赶裹挟大量百姓充作军粮，称之为两脚羊。太平军攻陷武汉三镇后，也用烧杀抢掠的办法，迫使无数无家可归的百姓被迫跟着他们造反。

这些造反者最初或者是受到不公待遇、受压迫太甚，但是他们起事后，一旦掌握了生杀予夺的权力，为了成就大事，为了招兵买马，就变的利欲熏心起来，裹胁、滥杀、不择手段，致使百姓生灵涂炭。

杨凌激愤之余，心中忽的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样不仁不义之举，红娘子有没有和他同流合污？如果她也做出这种事来，天理昭昭，自己如何容她？一念及此，杨凌顿时茫然起来。

陆完见他神色怔忡，不由唤道：“国公爷，国公爷？”

“嗯？”杨凌忽的回过神来，陆完陪笑道：“国公爷可有什么指教？”

杨凌心念电闪：“不行，这一次一定要想办法领兵出征，阻止杨虎多造杀孽。可是，现在的身份，我无法主动请缨，必须得等一个恰当的机会，向皇上要求主持剿匪事宜。”

他心中盘算着，随口说道：“具体战事，当由临战将领自行发挥，战机瞬息万变，尚书大人坐镇中枢，万万不可独断专行。大局上来看，杨虎来自霸州，与霸州响马盗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要防止两股贼寇合流。”

陆完深以为是，点头道：“京畿重地，陈兵二十万，主要集中于京城一线，下官近日会调度一部分人马布成三道防线，阻止两股匪寇合围”。

杨凌又道：“杨虎既然裹胁大量百姓为盗，短时期内声势必然大振，但是这样一来他就有一个难以解决的困难，那就是粮草。山东本就贫瘠，此时又是开春，经过一个冬天，积粮所存不多，就算尽数被他掳去，怕也难以支撑大军的生存，此人若不与霸州响马合流，为了粮食，则必取道南下，河南、江苏两地要加强戒备。

还有，江南是大明粮仓，税赋之源，这个地方万万乱不得，若失江南，大明江山便岌岌可危了，江南必陈重兵，严阵以待，如果叛兵真的从山东突围出去，也万万不可让他们取了江南”。

陆完唯唯称是，杨凌看了江彬一眼道：“你还是尽快赴霸州，与许总兵、苗公公合兵一处，争取尽快消灭刘六、刘七匪众，山东这边……”。

他长长吸了口气道：“拚着溃烂一点，不可溃烂一片，争取把白衣军拖在山东，聚而歼之，尽量不要让他们突围出来，这样的话，仅靠山东本地官兵和天津，保定赴援的人马未必办得到，还需要抽调人手”。

陆完沉吟道：“按照国公的意思，江南要重兵戒备，那么要调兵只有三个来源，一是北方边军，二是京营，三是东南或西南。无论从东南或西南调兵，都需时良久，只怕远水难解近渴，只有从京营或边军抽调人马才切合实际一些。

京营虽有数十万大军，可是需要拱卫京师，天子脚下，万万出不得事，现在许泰已带走一路军队，轻易再不能调动了。边陲驻扎有大量精锐之师，您看从边陲重镇抽调军队赴山东做战如何？”

杨凌点头道：“我只是给你一些建议，具体安排不好越俎代庖，此事你还当同内阁细细商议，吏部杨尚书熟悉边军情形，如要从边军调兵，可以请他帮助参详一下。”

他想了一想，自言自语的道：“关外鞑靼、瓦剌彼此争战不休。伯颜手下大将加思布又率部独立，伯颜猛可自顾不暇，已经没有余力袭边，边境一直十分平静，或许……从边境抽调兵马，是目前唯一的手段了”。

中原兵戈已起，四夷八方、内外诸獠岂能不蠢蠢欲动？

九边，真的平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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兀良哈草原。

一场新雨之后，天清地绿，空气新鲜，天边挂起一道绚丽的彩虹，犹如一弯七彩的桥。一望无际的草原已经窜起半尺高的绿草，中间点缀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远处阳光下白得发亮的蒙古包如同朵朵蘑菇散落草原上。

伴随着一阵轻快的马蹄声，朵颜三卫的大首领花当在几名部落首领的陪同下缓缓驰骋在湛蓝的天空下，马群在牧民的驱赶下，云一般在草原上流动着。站在一片高坡上，向草原上望去，一条银亮的河象玉带一般从草原上蜿蜒而过，对面缓缓而起仍是一片高山，山上是密密高高的白桦林，在阳光下闪耀着一片银光。

蒙古马并不高，鬃毛也不漂亮，但是马匹低矮壮实，极富耐力。花当抚着胡须，看着日渐壮大的马群，唇边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流动的马群旁，有一匹枣红马正向他飞驰过来，花当微笑着，手搭凉蓬向那边望去，然后开心的笑起来：“哦，是我的儿子阿尔斯愣，他回来了”。

快马驰上了山坡，花当一踹马腹，也向前迎了几步。

“吁～”阿尔斯愣勒住了马，父子俩在马上热情的拥抱了一下，花当哈哈笑道：“阿尔斯愣，你终于回来了，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阿尔斯愣笑道：“阿爸，我打听到一个好消息，伯颜要起兵进犯大明边境了”。

花当一怔，皱起眉头道：“真是冒失的孩子，加思布率领他的部族迁到了鄂尔多斯，对伯颜阳奉阴违、不遵号令，火筛和瓦剌又与他常起争斗，伯颜忙的焦头烂额，他现在实力大损，还有胆量去攻击大明吗？”

阿尔斯愣惩红了脸道：“阿爸，这个消息是真的，是我的安答从罗特部落得到的，大明现在出了事情，河北和山东同时发生叛乱，这个时候他们是无暇顾及边塞的。

据我得到的消息，伯颜现在处境十分艰难，这一个冬天不得不宰杀大量牛羊度日。现在大地回春，他们却连可以放牧的牛羊和马群都没有，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花当手下将领巴雅尔驱马赶到花当身边，问道：“这件事有些奇怪，以伯颜现在的实力和处境，实在没有可能出兵劫掳大明，他动用了多少人马？”(奇书网 Www.Qisuu.Com)

阿尔斯愣抚胸施礼道：“巴雅尔叔叔，伯颜集合了仍忠于他的各部族勇士，共计一万六千人，我回来时大军已经集结出发了，确实是向宣府、大同方向去了”。

巴雅尔疑惑地道：“王爷，难道伯颜穷途末路，真的到了这种地步？以前他在大明吃了亏，部落牛羊短缺的时候，都会攻打我们，从我们手中夺取食物，这回却弃易就难，选择了大明。以一万六千人的兵马，要攻打汉人的坚城高墙，恐怕能够掳获的财物十分有限”。

花当矜持的一笑，说道：“虽说打大明困难，但是他至少不必担心汉人会追到草原上来报复他。现在的伯颜已经不是草原的霸主了，内部人心不稳，火筛和瓦剌部联盟后，兵力已在他之上。

加思布自立门户，又带走了一支精兵，他的力量更弱了。听说满都海皇后没有死，现在就在加思布的军中，伯颜手下几个部族已经偷偷去投靠加思布了，伯颜现在四面强敌环伺，还敢向我们动手，和我花当结仇吗？”

白音闻言驱马上前，他的身材瘦弱一些，在强壮的族人面前显得毫不起眼，但他却是兀良哈三部的一位主要首领，是花当的结拜兄弟。听了几人的对话，他的目光不由一闪，若有所思地盯住了阿尔斯愣，微笑道：“阿尔斯愣，伯颜出兵大明，你为什么要说是个好消息呢？”

阿尔斯愣年轻的脸庞上焕发出一股异样的神彩。大声道：“白音叔父，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我们的族人受够了伯颜族人的压迫，现在他败落了。只要打败他，我们就有称霸草原的可能，这是我们的好机会啊。”

他看看父亲的脸色，继续说道：“趁着伯颜偷偷抽调了全部精锐袭击大明，我们把他们的部落一举攻下，就可以占有更广阔的草原用来放牧，到那时我们实力大增，草原广阔。可以吸引大量的部族投效，我们就有能力可以和火筛、瓦剌一较长短，父王，你有机会成为大草原的可汗啊！”

花当一听怦然心动，眺望着无垠的绿洲，想象自己成为草原之主，他的心不由的热了起来，可是想到伯颜和火筛的威名，做为一个部族的首领。长期的谨慎心理使他又踌躇起来。

毕竟，这么多年来，这两个人在他心中英勇不可战胜地形象已根深蒂固，平时为了争夺牧场和一些小部落发生些冲突他并不怕，如果趁伯颜带兵在外，抢夺他的部族、牲口和女人，那就是和伯颜彻底决战了，虎死不倒威，伯颜……那是一代枭雄啊”。

白音呵呵一笑，赞赏的道：“好小子，有志气！”

他转首对花当道：“王爷，看样子，伯颜不但人心离散，而且处境十分艰难，他若非实在支撑不下去了，不会冒此奇险。王爷，我们现在兵强马壮，足以与伯颜正面一战，如今伯颜抽调精锐抢掠大明，我们夺其地盘，断其后路，就能一举败之。

火筛和瓦剌人，甚至加思布，都在野心勃勃争当草原的主人。你也是草原上的大英雄，当此时机为何不取而代之？他的势力无论落在谁的手中，都会成为我们新的强大敌手，先下手为强呀。”

巴雅尔浓眉一挑，赞同的道：“有道理，有句话叫趁你病、要你命，现在正是我们的强敌伯颜猛可‘重病’的时候，应该当机立断”。

其他几人围上来，纷纷出声应和，花当犹豫起来，沉吟半晌，他才用马鞭轻轻叩击着马鞍沉声道：“各位，要知道这一来我们就和伯颜成了死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现在……象我们有多大把握对付伯颜？”

白音道：“王爷，只要我们袭击伯颜的领地，听到消息的火筛和瓦剌，甚至加思布都可能加入进来抢夺这头肥羊，伯颜还能有什么危胁呢？如果放弃这个机会，我们只能获得片刻的安宁，他们一旦坐大，就会成为第二个伯颜，我们仍然是他们掠夺和欺压的目标。伯颜轻骑精兵袭击宣府大同，当不会久战，时机稍纵即逝，王爷要早做决断呀！”

花当向手下众将领们一一望去，这些草原上的英雄们都手按刀柄，脸上显出果决和嗜血的神气，花当低头想了一想，毅然道：“好，我们回去好好计议一番，先派人去伯颜的领地，弄清楚他的真正动向，以免中了他的诡计。如果伯颜真的去了大同、宣府，我们立即起兵。”

白音微笑道：“还要给大明辽东卫指挥使送封信，就说王爷身为顺明王，对大明忠心耿耿，惊闻伯颜猛可再次袭掠边城，于是愤而出兵讨伐。这样无论成功还是失败……”。

花当恍然，哈哈大笑道：“不错，成了，可以消解大明的戒心，将来一旦和火筛，瓦剌等部做战，可以得到大明的支持，如果失败了。就把辽东卫拖下水，他们敢见死不救，所有臣服于大明的落属都会齿冷。”

巴雅尔大笑道：“妙计！这样咱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不过依我看这完全是多此一举。伯颜今非昔比，咱们一定能够成功。王爷，做顺明王，终归不如做草原上的霸主威风，您一定会成大草原的可汗，我们兀良哈将成为草原的主人！”

乃仁台凑趣道：”到那时，统一了大草原的花当大首领，说不定就能重现成吉思汗的英明神威，拥有更广阔的天下！”

“哈哈哈……，群雄开怀大笑。花当马鞭一扬，朗声笑道：“走！”一马当先，向草原上驰去。后边数骑健马紧随其后，马蹄踏踏，攸如一阵清风。

众人刚刚驰至一座巨大的帐蓬前，还未扳鞍下马，远处又有一骑飞来，马是红马，红如火焰，马上的人却一袭白袍，高高立在马背之上，双手张开似若乘云，一头乌亮的秀发在脑后迎风飘拂如波浪。

阿尔斯愣笑道：“是银琦，这丫头，又在调皮了”。

红马顷刻便至，马上的人果然是个年轻的女孩儿，一袭肥大的白袍，可是马疾风紧，袍子紧裹在身上。渐具女体妙相的身子已微微呈现出跌宕玲珑的曲线，她的一头秀发无拘无束的披散在肩后，犹如飞天女神，明眸皓齿，眉目如画。

马到跟前，她忽的矮身下落，跨坐在马背上，一把勒住马缰，笑嘻嘻的唤道：“爹爹、阿哥！”

花当下马，哈哈笑着把女儿抱下了马，说道：“你这丫头，雨后草滑，马行不稳，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都成大姑娘了，还这么调皮”。

银琦吐吐舌头，向他扮个鬼脸，悄声道：“我才不是调皮呢，出门就要乘马，天天都要乘马，腿会变罗圈儿、屁股会变大的嘛，我才不要变成你的模样”。

花当身材高大魁梧，浓眉阔目，走起路来龙行虎步十分威风，不过他确实是一双罗圈腿，其实他们纵横草原，倚马而生，几乎个个都是罗圈腿儿，女孩子除非是富家大户，不必整日骑马放牧，否则也大多如此。

听了女儿的话，花当开怀大笑，说道：“好好好，改天爹爹送你一辆马车，你不嫌麻烦，那出门就坐车好了，哈哈哈……，嗳，不要缠你大哥，我们有要事商议，去给爹爹拿筒马奶酒来”。

银琦听了不悦的瞪了他一眼，蹦蹦跳跳的奔向后帐，白音酋长目送她离去，微笑道：“其其格快长成大女孩了，模样出落的也逾发俊俏水灵啦。”

花当叹了口气，说道：“是啊，孩子们都长大啦………，对了，你的儿子苏赫巴鲁有十八岁了吧？”

白音笑道：“是啊，那孩子比我可壮实的多啦，原来还没马驹高，现在，真的象一头猛虎啊。对了，王爷，上回我和你提起结亲的事……？”

花当哈哈一笑道：“不急，不急，我就这么一个女儿，过了年她才十六嘛，再说这孩子的脾气，让我惯的不成样子，这事儿我还没和她说呢，她要不同意，我这老爹也没办法”。

看到白音面有不愉，花当哈哈大笑，揽住他的肩膀道：“我的安答，莫着急嘛，苏赫巴鲁是难得的勇士，骑术、箭术都是一绝，银琦就喜欢这样的少年英雄。这样吧，明年的那达木大会，我为女儿公开招亲，你的儿子若是草原上的猛虎，就让他自己来抢吧”。

白音一听脸上阴霾之色一扫而空，欣然笑道：“好好好，一言为定。哈哈，我回去一说，这小子一定开心极了，放眼整个兀良哈，骑术、箭术、摔跤，比得过我儿子的可是寥寥无几，唔……这下子为了早日娶到心上人，他更要用功夫了”。

两人大笑着把臂而行，帐蓬外正有两个女仆宰杀着一头肥鹿，手中锋利的小刀流利的切割着肉块，然后把它们丢进旁边一口大锅里，锅里沸水翻滚。

瞧见主人和众位头领回来，两个女仆连忙弯腰施礼，直到众人大步进了营帐，放下了帐帘，这才继续操作起来。

大块的鹿肉丢进沸水，锅底的木柴喷着红红的火焰，鹿首被切割了下来，放在旁边的一个木架子上，还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烈焰飞腾，煮烧着自己的躯体……。

花当营帐内，出兵征讨伯颜猛可的计划正在紧张磋商、完善着。

一鹿驰于草原，终成猎人腹中之食。一鹿驰于中原，八方角逐猎杀。然而中原之鹿，谁是猎人？谁又是待宰的肥鹿？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逐鹿天下，无论谁做猎人，谁成肥鹿，随之受尽苦难的永远是无辜的百姓。

铁锅里的水喷着血沫儿，下边噼噼啪啪烧着的，是砸碎了的椅子，都是上好的红木、黄杨木，引火的是礼义文章，题诗壁画，大厅里东倒西歪的躺卧着许多受伤的士兵。

千年礼乐归东鲁，万古衣冠拜素王。

曲阜，孔府！

“方才我去看过了，房子虽比这边还要华美，里边一点金银财宝也没有，那是人家的庙，掘坟拆庙，人所不耻，咱们虽然是盗，但是盗亦有道。吩咐下去，不许去那个……那个孔庙破坏”。红娘子边走边道。

旁边一个身背鬼头大刀、白披风、红头帕的大汉拱手称是，转身急匆匆去了。

这是孔庙的东邻，孔府。孔府不是孔子的居处，而是孔子世代嫡裔长孙衍圣公世袭的府第，规模宏大，房屋建筑四百余间，是仅次于皇宫的大府第，气势恢宏，超越了王府的气派。

前边是三堂六厅，乃是官衙，设置有大堂、二堂、三堂，还有管勾厅、百户厅、知印厅、掌书厅、典籍厅、司乐厅，中路前院的东南隅还有刑狱设施。内宅门以东有防御用的碉堡。后边是内宅和后花园，原本庄严肃穆的地方，现在却到处是兵。

红娘子的军队也是人人骑马，甚至拥有双马、三马，孔府东、西两院还有东仓、西仓、车栏、马号、柴园等地方根本放不下，所以院子里马比人还多，这些马儿也不拴，放任自流的啃咬着花圃、树木。

孔府家大业大，虽然红娘子的军队到来以前，他们就携带金银细软和重要文物，足足数十车的东西，全部搬迁逃走了，但是无法携带的堆积如山的米粮还是送给了红娘子一笔不菲的财物。除了军队食用和尽可能的自己携带之外，其余的她都命人贴出告示，开仓放粮，周济了穷苦百姓。

孔家拥有历朝历代皇帝所赐的土地近百万亩，每年还有数十万两的白银，财力之雄厚，无以伦比，随便打扫点库底，也够红娘子不足三千人的队伍吃半年的了。

知府已经被红娘子抓获了，这个贪官虽然贪财，却更怕死。他想逃，但他自己也知道一旦逃走唯有一死，听说突然杀来的这路人马只有不到三千人，而且一路行来不扰百姓，只向大户豪绅勒索钱粮，除了与军队正面做战之外，死在他们手里的人寥寥无几，想来不算厉害，便抱着侥幸心理巩固城池，抽调民壮，试图与之一搏。

本来孔府豪绰无比，自己还养有军队，军队的服装、装备与朝廷的正规军一般无二，这支力量也可使用护城，可惜这支奉卫队是孔府私军，要保护衍圣公大人，根本不听他的调遣。等到红娘子的大军到了，这位知府才知道人家的战力有多可怕，就算加上衍圣公的奉卫军，只怕也支撑不了一个时辰。

知府束手就缚，红娘子的人召集百姓，细数这位知府贪脏枉法、官绅勾结、大兴冤狱，并且为山东镇守太监毕真为虎作怅，重赋勒民的种种罪过，当众砍头。抄没了他的家产。然后开监狱，放囚犯，并张贴告示，吸收民壮入伍。

这些事全忙完了，她才匆匆赶回孔府。刚刚来到这里时，她还没有细打量就赶去公知府了，现在才得了空闲细瞧。走过三堂之后，崔莺儿蹙眉道：“这家不是做大官的吗？怎么这门修的这么小？里边也是，过道怎么这么窄？”

旁边是一个新加入她军队的士兵，名叫郑大牛，原本是孔府的仆役，由于地位低微，没人带他逃走，白衣军一到，惊慌之下为了自保就央求加入义军，七爷谢种宝看这小子有把子力气，又是当地人，熟悉情形，就让他留了下来。

一听红帅询问，郑大牛慌忙迎上几步，毕恭毕敬地道：“红帅，进了这门儿就是内宅了，孔府的规矩，闲杂人等一概不得进入内宅，门儿修的小好看守，这条过道儿窄，其实里边的过道儿都这样，只容一人通行，省得仆佣下人藏在过道里嚼舌根儿呀”。

崔莺儿冷笑道：“大户人家规矩还真多，这脑筋都动到这儿了。嗳，那边的洞是干吗的？”

“那个，叫石流，挑水夫是不得进内宅的，挑来了水得倒这石槽里，流进内宅，里边的人再取用。”

崔莺儿听了又惊又奇，她还从未听说大户人家竟有这样厉害的规矩，这是把女人当成什么了？其实这郑大牛所知也有限，规矩森严愚腐，又岂只于此？光绪年间，国人已开始接触世界，民风也开放多了，可是当时孔府内宅发生了一场大火，就因为不准外人进入的规矩，不能让人进去救火，于是任由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七栋豪绰的大楼烧成了灰烬，其规矩之森严可见一斑。

崔莺儿摇摇头，不肯再向内宅去了，她转向侧方院子行去，前方门前右侧有块大青石，石头镂出了一道道的沟槽，仿佛一块巨大的洗衣板，正有两个士兵提了水，正在那儿哗哗的洗衣服。

瞧见红娘子来了，两人连忙站起施礼，这两人是崔家老寨的人，红娘子虽叫不出他们的名字，瞧着却眼熟，于是说道：“你们给我吩咐下去，叫各位首领约束部下，不要搞的这里乱七八糟，看看，到处都是马粪，我们要在此休整几天的，瞧这光景儿明天就没法住人了。

一个大汉笑嘻嘻的答应一声，在衣襟上擦擦手，急匆匆去了，另一个汉子笑道：”红帅，还是人家大户人家讲究，这搓衣板都是用大石板做的，往这儿一搁，用着真方便”。

郑大牛一听，讪讪的解释道：“这位大哥，你……你说的不对，那不是搓衣板，那是……罚跪的，下人们犯了家规，就得在那石头板上长跪，遭罪着呢”。

“啊！还有这事儿？”那大汉挠挠头，干笑道：“去他娘的，我们在这一天，它还就是搓衣板了，嘿嘿，嘿嘿”。

就在这时，刚刚走开去传达‘搞好环境卫生’命令的大汉又急匆匆赶了回来，老远就叫道：“红帅，程二爷正找您呢”。

红娘子扭头一看，只见程老实领着一个人急匆匆赶了来，乍一看去，白袍白巾，看这装扮那人乃是杨虎军中的将士，红娘子的俏脸立即冷了下来。

直到两人走到面前，红娘子才认出那人是杨虎在霸州山寨时就追随着他的一个头领，名叫韩柏，此人和红娘子的关系一向不错，只是红娘子和杨虎闹僵以后，彼此就没有什么机会见面了。

一见是他，崔莺儿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下来，韩柏急行两下，抢在程二爷前头抱拳施礼，恭声道：“刚弟韩柏，见过大嫂”。

红娘子哼了一声道：“不要叫我大嫂，我和杨虎各行各道，他走他的阳关路，我过我的独木桥，你又不是不知道”。

韩柏干笑两声，不知该如何以对，崔莺儿瞟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到曲阜来了？青州打下来了？”

韩柏神色一紧，迟疑着四下一看。说道：“大嫂……啊！不不，红帅，请借一步说话，小弟有重要事情禀告”。

红娘子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带着他走到一株槐树下站定，问道：“到底什么事？”

韩柏低声道：“红帅，杨大哥现在不在青州，他……，你们下了山，一路直奔曲阜后。杨大哥久攻青州不下，于是转攻淄博、邹平，越过济南杀到了肥城。现在，他已到了梁山了。”

红娘子愕然，奇道：“他去梁山做什么？重新占山为王不成？”

韩柏苦笑道：“红帅，大哥到梁山，只是暂时休整。同时攻打附近鄄城、荷泽、丰县一带，可是重要的是……重要的是，他………他还要做一件大事”。

红娘子目光一凝。问道：“要做什么大事？你倒是说呀，堂堂男子汉，不要吞吞吐吐的”。

韩柏不安的搓着手道：“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大哥是信任我，才告诉了我，照理说，我是不该让任何人知道的。可是………这事儿我越想越不是味道，旁的事也罢了，官逼民反嘛。咱也是为了活命，顾不得别人死活了，大不了将来得了天下，再对他们好点儿呗。

可是大哥要做的这事儿，这事儿实在是……，小弟也就敢跟嫂子您说说，小弟觉着有点伤天害理啊，这么干咱们还能成大事么？一旦传扬出去，那是天大的祸事啊。我也劝过大哥，可他现在太信任那个木云了，就是木云给他出的馊主意……”。

红娘子瞪起一双杏眼，娇斥道：“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婆婆妈妈的了，到底什么事？啰嗦！”

韩柏咬咬牙，紧张地道：“大嫂，不管你和虎哥闹啥别扭，总是一家人啊，你去劝劝他吧，可不能犯糊涂啊。”

红娘子被他墨叽的柳眉倒竖，她刚想大发雌威，韩柏总算是说到了正题：“虎哥被木云唆使，要掘了黄河堤坝，水淹山东”。

他声音发颤的道：“嫂子，那一死可就是几十上百万的人呐，到时候灾民无数，咱们立即就能拉起数十万大军控制山东全境。可…….可这么大的事，早晚会传出去，这和借口打仗烧了房子、踩烂了庄稼不同，这是明摆着杀人全家啊。消息一旦泄露，这数十万大军立马就能变成不怕死的仇人，掉转刀口来对付咱们，不能这么干呐！”

“啪”莹莹玉掌拍在合抱粗的古槐树干上，顿时枝干摇动，绿叶籁籁落下，韩柏吓了一跳，只见红娘子脸色铁青，一双美眸中喷射着愤怒的火焰：“这个畜牲，良心都让狗吃了！决堤泛黄，他就不怕天打雷劈！”

红娘子目光一闪，问道：“他准备在哪儿动手？”

韩柏头次见她发这么大火，战战兢兢的答道：“虎哥想………想掘堤之前先把附近劫掳一番，然后攻到微山夏镇，沿河而下，寻找合适地方再下手”。

“走，带我去见他！”

韩柏讷讷的道：“嫂子，你有话好好话，可别跟虎哥当面吵架啊，他一定听你劝的”。

崔莺儿咬着牙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劝劝他的！”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65章 北向

什么是权力？现在就是了。

杨虎骑在马上，怡然自得的望向浩浩荡荡的大军，近十万大军啊，下山时还是一万太行山的土匪，现在手中已掌握了十万健儿，攻城掠地、生杀予夺，谁敢说这天下我杨虎就没有本事坐得？

山东也是施行马政地区，百姓负有为官府养马的责任，所以杨虎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掠夺到大批的战马。在太行山中讨生活的近万马匪，骁勇善战、嗜血如命，有这群心狠手辣技艺高超的杀人专家传授，有血与火的残酷战场用死亡传授着搏斗经验，原本淳朴善良、甚至懦弱的绵羊一般的庄稼汉子，很快变的同样凶残起来。

杨虎大军的战斗力迅速提升，士兵们个个如狼似虎，地方官兵很难和这群疯狂的亡命拚搏。这一路下来攻城掠地，除了高城大阜有重兵把守，且城高墙厚难以攻破，杨虎也不愿意耗损大量兵力去攻取外，在野战中，还没有朝廷的军队能够同他们抗衡。

杨虎的大军得到了大量从官兵手中缴获的武器，不但装备精良，他的近卫军甚至装备了火器。为了保持旺盛的战力，驱使他的士卒为他卖命，杨虎摒弃了做山贼时还坚持的不劫老幼、不淫妇女的原则，军队战纪极为败坏，所过之处一片废墟，被淫辱致死的妇女不计其数。

乱世之民不如狗，这民又岂只是升斗小民？

乱世强者，很可能就是太平盛世中卑贱如狗的小民，他们拿起了刀枪，于是他们能决定别人的生死，可是同时这也加速了他们自己的死亡。

然而，百姓们的痛苦还不只与此，军队中同样有军纪败坏的士兵，尤其是被打散了小股部队，失去了朝廷律法的控制和监督，他们变的和杨虎的白衣军同样残忍，贪婪。

‘匪如梳、兵如蓖’，白衣军为了躲避官军的追击，匆匆劫掠一番、满足了兽欲就急急赶路了，尾随在后的官兵却肆无忌惮，用同样的手段欺辱着百姓。

他们的作为，逼迫着更多走投无路的百姓加入白衣军，从一个饱受欺辱的善良百姓，摇身一变，成为禽兽的同类，开始残害其他善良的百姓。他们为了活命而变的凶残，由于前途渺茫不知还能活多久而变的无耻，恶性循环，一片糜烂。

这些情形，山东巡抚并非一无所知，可是值此混乱时刻，他调兵遣将对抗白衣军已经忙的焦头烂额。对于战斗中脱离了官兵大队，军纪败坏为非作歹的残军败将，他也只能装聋作哑，以免激起兵变，使局势火上浇油。

山东情形因此更加恶化，已经没有人还抱有迅速平息叛乱的希望。有钱人早早的开始向运河转移，取水道向京师逃亡，衍圣公的数十辆财宝车和几百口人就是取水路逃往京师的。

杨虎大军行动甚快，超在了他们前头，一路上，他们多次遇到携带金银细软举家逃往运河的富绅地主，结果这些豪富之家男人送了性命、女人沦为玩物。金珠玉宝都等于打好了包，拱手奉给杨虎做了军资。

但是这些是不够的，金银财宝一方面激起了造反者旺盛的斗志，一方面给杨虎大军提供了造反的财力基础，但是由于整个山东兵匪混杂，到处战乱，正常的经济完全被扰乱了，钱财暂时无法转化成他们必需的战争物资。

白衣军不事生产，而且一味的破坏生产，十万大军、二十多万匹战马，这么大的粮秣供给完全靠抢劫掠夺，生产者们又或死或逃，或者加入了破坏者的行列，山东地境还有多少粮食草料让他们消耗？

城池中或许还有丰富的物资，但是现在所有的城池都在加紧巩固、驻兵把守，到了荒郊野外，是白衣军这群猎食者的天下，一旦攻到城池下，尤其是大阜高城，他们想打下来，需要付出的是大量刚刚训练有成的士兵性命，杨虎无法承受这么大的代价。

在这春满花开、田地本该刚刚播种的希望之季，到处一片荒芜和死亡之气，白衣军士兵们还未所觉，但是做为三军主帅，杨虎已经感觉到了粮食带来的压力。有粮就有兵，一旦不能供给士卒们吃用的东西，后果堪虞。所以，渡河南下、或者取道河南南下，进入更富有的中原地区势在必行。

远远的已可看到巨野县城的影子。士兵们就象看到骨头的狗，从骨子里开始兴奋起来。

前方有城，意味着他们又可以劫掳一笔钱财，可以玩到漂亮的女人，可以享受到免费的美味食物，至于是不是要用他的命来换，管他娘的呢，不打仗、不当兵、不做坏人难道就活得下去？既然如此，那就活他个痛痛快快。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既然不知哪天死，为何不尽量的享受？及时行乐的心理，让行军疲乏的军队重又提起了士气，他们加快了脚步，骑兵们更是兴奋的大呼小叫起来。

杨虎见到士兵们高亢的士气，不禁满意的一笑，继续和几个心腹将领商量着下一步的计划。

木云现在已是杨虎十分倚重的将领，杨虎军分前后左右中五虎军，木云领中军，是五虎将中第一人。他侧首说道：“攻下巨鹿，随后夺济宁，这样粮草应该又可支撑半个月以上，利用这段时间，兵围徐州城，夺下徐州，必可威震天下”。

左路军主帅易晨风是一直追随杨虎的霸州山寨将领，闻言疑惑的道：“木将军，此事怕有些困难。打济宁或还有些希望，徐州……重兵屯集，背靠黄河，没有后顾之忧，大明还可以随时从水路增兵、增粮，打徐州的话短时间拿不下来，时间长了，后边追兵围拢三面便可将我们包围，太危险了”。

前路军主帅是韩柏，他借着打前站的机会，把杨虎决定毁堤掘河、以水为兵的计划通知了红娘子，然后飞速赶回军中，现在也是被杨虎召回商量大计的，闻言立即赞成道：“不错，元帅，我们最初的计划，是搞乱山东全境，招兵蓄粮，现在看，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还是建议。应该尽快和霸州刘六、刘七取得联系合兵一处，以快骑奔袭京师，直捣大明中枢。京营过半军队是步卒，未必能与我们一战，即便失败。我们也可以立即退却，直扑中原，到那时天高地阔、人马如龙，谁还奈何得了咱们？”

去徐州不但危险，而且我们大军沉重，尤其是二十多万匹战马，要过河难如登天，即便过了河，一路下去，江苏、浙江川河纵横，也不利于我们的数万骑兵做战，此计不可行”。

江苏、浙江地势多江河湖泊，不利马队作战。白衣军所倚仗者，正是气势如虹的万人马队，杨虎闻言神色不免犹豫。

右路军主将李夜隐，是举家投靠杨虎的三位青州财主之一，年纪四旬上下，三缕美髯，一双丹凤眼，生得仪表堂堂。因为他有一身超群的武艺，所以被委为左路军统帅。

见杨虎神情犹豫，李夜隐哈哈一笑道：“不管如何，若能打下徐州，我军必声威大振，若南下不宜，我们再挥军向北也不迟，现在不是已经派人和刘六联系了么？总得有了他们的消息才好商议南进中原的战策”。

后路军统帅豆腐狼是太行悍匪，骑在一匹黑马上懒洋洋地道：“李大财主，难啊！咱们的人擅野战，不擅攻坚。打青州没打下来，打德州被打下来，徐州就那么好打？

依我看呐，山东也没什么油水好捞的了，咱们还是早点去中原的好。江南富的流油啊，江南的女人俊花呀，一个个细皮嫩肉的，比起咱们的大妞儿……，哇！好俊地妞儿……”。

豆腐狼两眼发直，直勾勾的瞅着前方一道山梁，口水好象都快下来了。众人见状，顿时一齐扭头，向山梁上望去。

前方，左侧一道山梁，光秃秃的，稀疏的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右边是一川平原，山梁上是一匹雄健的白马，马上是一个红衣女子，红色披风、红色劲装、红巾蒙面，看不到她的样子，可是从那曼妙动人的蜂腰酥胸来看，这分明是一个身材火辣的美女。

“希聿聿”一声马嘶，白马人立而起，然后碗口大的双足又重重的踏在地上，如同铁石所铸，一动不动。马上的红衣女子扭头向坡下望来，虽然隔着甚远，可是每个人都觉得那女子亮若星辰的双眸在看向自己。

如狼似虎的士兵们跃跃欲试起来，可是他们没有忽视那个红衣女子睥睨凌人的气势和她纤腰间的一柄短剑，剑未出鞘已是杀气盈人。杀戳教给他们的本能，使他们意识到这个女人不容轻辱，没有人敢冲上去，但是士兵们已开始骚动起来。

杨虎看到这个女人，原本踌躇满志的神情不见了，他的脸色变的非常难看，杨家大寨从霸州迁过来的人马，和太行山群盗中的一些核心人物已经认出了这个人。韩柏双眼一亮，随即隐藏起激动的神情，一拨黄骠马，靠到杨虎身边，低声道：“虎哥，是大嫂”。

杨虎面色难看的道：“我知道”。

韩柏瞧瞧他的脸色，打了个哈哈道：“搞不懂你，两口子好好的，这是啥事儿闹的这么僵，这不，嫂子找你来了，说不定是要跟你和好呢，还不上去会她一会”。

杨虎嘿的一声冷笑，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拨马上山。

豆腐狼只见过红娘子两面，一瞧这情形也想起这女人是谁了，独闯太行山的红娘子，那是浑身是刺儿的鲜花，他可惹不起。豆腐狼打了个尖锐的唿哨儿，高声喝道：“全军就地休息”。

士兵们看到大元帅单骑上山，就是没听说过红娘子的人也知道眼前这女人必定和杨大元帅有关系了，他们懒洋洋的下了马席地而坐。有人钻到草丛中一躺，旁边儿就有人站在那解手，笑骂打闹声四起。

木云骑在马上，紧锁双眉望着山岭上两人的身影，眼神闪烁，也不知想些甚么，目光偶尔与李夜隐一碰，两人目光又瞬即错开。

山坡上，杨虎放缓了马速，慢慢靠近了崔莺儿。崔莺儿脸上蒙着一块丝绸的红巾。只露出一双美丽的眼睛，俏挺的鼻子、饱满的樱唇，在红巾上映出了娇美的轮廊。

“莺儿，你……你怎么来了？”杨虎结结巴巴的问。

崔莺儿向山下的匪兵们瞟了一眼，淡淡的道：“杨大元帅好厉害，我离开唐赛儿寨时你还在打青州，我攻下曲阜，你也同时到了梁山。真是兵行神速，现在是要去哪里？”

听到她的称呼，杨虎的眼神黯淡了，他的声音也冷淡下来：“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去打巨野”。

“你领着十万大军，长途跋涉，就为了攻打一座小小的巨野么？”

“那又不然，占了巨野，还要打济宁，取了这座大城，我们一定可以筹到更多的军费，招纳更多的士兵，再积蓄些力量。我们就能杀出山东，夺取天下！”

“取济宁算得了甚么？继续东下，如果打下徐州，甚至可以直接渡河南下，夺取江南，那样岂不更好？”

杨虎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一时摸不透她的用意，只好小心翼翼的答道：“徐州城高墙险，驻有重兵。一旦攻城，明军还可以从水路运兵支援，取徐州十分不易，就算朝廷大军没有围剿过来，我们携带的粮食，也难以支撑在徐州城外苦战多日”。

崔莺儿冷笑一声道：“如果在这周围流战一阵，俟春雨渐多河水上涨后，在长垣、东明、梁山或台前附近决了黄河北坝呢？下流尽皆被淹，百万民众成为冤魂，黄河改道，徐州将成为一座孤城，不但取它不难，甚至弃城直接越过干涸的黄河水道也易如反掌了吧？”(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虎攸然变色，虎目泛起凶光，沉声道：“你胡说甚么？”

崔莺儿目光微微一垂，轻蔑的看了眼他握紧刀柄的手，讥讽道：“怎么，要杀人灭口？”

杨虎身躯颤抖，内心挣扎半晌，终于缓缓松开右手，冷冷的道：“我明白了，是韩柏，一定是他。我命他做先锋在前方打探，他知道这件事，也只有他有时间去找你。枉我如此信任，他竟然出卖我！”

“出卖你？”崔莺儿反诘一句，失笑摇头：“杨虎啊杨虎，你现在还真是利欲熏心，谁对你好，谁在害你都看不出来。决堤扒河，水淹山东，真亏你想的出来，不错，这一来必定山东大乱。

可是你想过没有，你兵发徐州，恰恰此时黄河改道，就算你做的再隐秘，也瞒不过有心人的耳目。此事一旦揭穿，你就是全天下的敌人，莫说做皇帝，你立刻就会身败名裂，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杨虎此时哪里还能听得进去，闻言只是冷笑道：“这么说，韩柏辜负我的信任，出卖了我，反而是为我好了？你崔大小姐特意跑来阻止，也是为了我好了？”

红娘子的下巴扬了起来，高傲的道：“算了，你早就不可理喻了，我也懒得和你讲理。我来，就是告诉你，决堤泛黄，休想！”

杨虎冷笑：“红娘子，我告诉你，不要对我指手划脚的，我现在手握十万铁骑，普天之下，谁敢小瞧了我？我大手一挥，流血千里，号令一下，万千人头落地，你凭什么跟我斗？凭你的武艺还是崔家大寨一千多个残兵败将？”

红娘子玉指纤纤向北一指，淡淡的道：“回去！”

“嗄？”杨虎被红娘子的轻蔑激怒了，厉声道：“别忘了，我才是三军统帅！你敢命令我？”

红娘子拨马，冷声道：“回去！别打黄河的主意！否则，我立即公告天下：黄河是你杨虎挖的！三千兵马？我马上可以拉起三十万人的队伍，三十万找你拼命的兵马！”

杨虎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疯了？我在山东起事，根本不想倚靠你们崔家的人马，我也不稀罕你崔家的势力了。是你！是你们找上门来要跟着我造反。我杨虎不计前嫌，收留了你们，你现在要拖我的后腿？”

崔莺儿冷冷一瞥，说道：“拖你后腿？若不是你，崔家寨怎么会受到牵连？三军统帅？更是好笑！告诉你，没有我，你会反！没有你，我的叔伯们一样会反，我肯加入，只是因为他们是我的叔伯，他们是为我爹报仇。我们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决堤泛黄，丧尽天良。你知道大水要淹死多少人？水灾过后。瘟疫蔓延，要病死多少人？现在正是春天，开春种下的庄稼全都毁了，今年没了收成，今年甚至明年要饿死多少人？这是丧心病狂！”

“哈哈哈哈……”。杨虎指着她纵声大笑：“红娘子，你还造什么反，你干脆做菩萨去得了”。

红娘子目注着他，语声幽幽的道：“菩萨很好笑么？这世上，真的有人菩萨心肠，行的是大善事，做的是大善举，你杨虎连人家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杨虎笑声一窒，被她羞辱的脸色涨红，红娘子目注远方，说道：“我不是菩萨，我只是一个愚不可及的女人。我做的也不是善事，而是但凡还有一点人性，就决不会去做的事。杨虎，我话已说尽，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

她冷冽的瞥了杨虎一眼，说道：“我的人已经北上，我要回去，回到霸州去。杨虎，你记住，只要黄河决口，你地罪行就将大白于天下，我崔莺儿第一个不放过你！”

红娘子说完一踹马蹬，白马长嘶，撒开四蹄向山坡另一侧狂奔而去，山脚下二十余名骑士一直静静的候在那儿，见她下山，立即翻身上马，簇拥着她向远方平原驰去，一面面白披风迎风而起，就象一朵白云托着一团烈焰。

杨虎独立于山岭之上，怅然遥望红娘子离去的地方，直到二十余骑已消失在地平线上，仍然怔立不动。木云忍耐不住，乘马上山来到他的身前，见他痴痴远望，神思恍惚，便轻声唤道：“元帅！元帅！虎哥？”

杨虎目光动了动，清醒过来，咬紧了牙根对木云道：“走！掠了巨鹿，大军北返！”

木云奇道：“怎么？咱们不攻徐州、寻机断了黄河水道么？”

杨虎瞧向山下的韩柏，眸中露出无边的恨意，狞声道：“不能去了！她……已经知道了我的计划，黄河一决，她要立即公告天下，坏我大事”。

木云始终不明白这对夫妻为何弄的形同陌路，既然一齐造反了，为何又拖杨虎的后腿，不过红娘子的威名他是听说过的，说的出做的到，那是一喏千金、一言九鼎的江湖好汉。如果她对杨虎情断意绝，真要这么做那倒确实棘手，只怕刚刚打开的大好局面就要这么毁了。

木云懊恼的思忖片刻，忽然阴冷的一笑道：“元帅也不必沮丧，咱们本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拥有这么多的兵力，迫不得已才用的方法。咱们现在有十万精兵，一路北上再继续招兵买马，足以同朝廷对抗了。如果招的兵马再多些，粮草问题就很难解决”。

他瞧了杨虎一眼，说道：“属下有一计，咱们挥军向北，争取和刘六汇合，然后从河南冲开一道缺口，直扑中原腹地。咱们全是骑兵，行动迅速，可以趁着大明军队回援不及攻占南京，拥戴明朝皇族宗亲当个傀儡皇帝与正德分庭抗礼，等到时机成熟咱们再杀了傀儡皇帝，由元帅取而代之，那时进可北伐大明，退可划江而治，你看如何？”

杨虎恨声道：“如今也只有如此了，走，咱们先取巨鹿，然后挥军北上杀向德州，争取与刘六兄弟汇合。”

他目光凌厉的道：“我要试试看，最好能一举夺了京城。取了正德、还有杨凌的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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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最为关注山东战局，可是山东的军情总是不能及时送到，倒是同时得到了南北两方面的消息。北面送来的消息，宣府受到了鞑靼铁骑的攻击，杨凌倒没想到伯颜在四面楚歌的情形下，还敢抽调精税攻击大明。

或许是伯颜的兵马已经不如往昔强大，他地这次袭边只能利用骑兵机动灵活的特点迅速攻击一些易占领的小城镇、村庄，与明军主力一触即走，根本无意久战，现在已渐渐移向山西大同。看那样子威胁并不算大，各地驻军严阵以待，他是讨不了多大便宜的。只是这样一来。边关的兵马就不能抽调了。

南方还是一片太平盛世景象，各国商船在一冬之后，络绎不绝于苏杭和福州、泉州，海运税赋源源不绝，现在已成为朝廷财政的一大支柱。

佛郎机有小型商队来过，带来了西班牙的消息，该国远征舰队已经回了国，由于失去了强大的舰队武装保护，沿路被昔日避之唯恐不及的海盗们再三洗劫，回到该国时人数已不足三分之一，个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比乞丐还不如。

该国朝廷为之争吵的厉害，是动兵报复还是改变战略同大明交易，一度成为朝廷争论的焦点，不过从现实出发，而且见识了大明海军的厉害，远征东方几乎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幻想。最终求和方在国王的支持下占了上风，目前正在建造大商船，估计最快得今年秋天才能出发。

江南方面，在马怜儿、阿德妮的经营下，内厂生意兴隆，杨凌对此甚感欣慰。他从内厂分离出来的强大力量，是隐瞒着朝廷的，这支力量也不可能再交回去，向皇帝坦白，就是表明自己当初接受国公一职是预留后手，而且国家一旦踏上正规，杨凌也不愿意让朝廷拥有这样一支强大的特务组织。

可是这支力量、这些人马必须要安排出路，随着商业发展，杨凌想逐步把他们转化成一支贯穿南北、连结海外的强大商业组织。

看着马怜儿、阿德妮的信，杨凌微微蹙起了眉，说道：“阿德妮太着急了，她建议我现在向海外殖民，迅速把一些弹丸小国、或者无主土地拥为已有，她不明白大明国情和大明的地理形势呀”。

成绮韵眨眨眼道：“我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呀”。

杨凌摇头道：“陆地、海洋双霸权，我也希望。可是大明疆土广阔，物阜丰富，对殖民贸易的需求很长时间内，不会成为它的主要需求。殖民贸易没有几代人的努力和付出，就只能半途而废，没有需求而强行推动，那是难以实现的。

她这封信寄来时，还不知道山东，河北造反的声势之大，不过就算抛开这些原因还是不可行。蒙元残余分裂后看似难以威胁到大明的生存，可是打蛇不死、后患无穷，他们的力量一旦统一，很难估计会对中原产生多么大的影响，在此之前集中财力、人才去搞殖民？

要大规模扩张，首先得彻底解决北疆，重新控制西域，此外还有大明内部的体制。殖民贸易为的是金钱、是土地，这些事不可能由朝廷一手把持，而如果交给豪绅富商们去做，商人，尤其是海商，将拥有强大的势力，朝廷能够坐视不可控的势力出现么？

阿德妮的国家是贵族们掌权，贵族们各自都有自己的领地和子民，他们搞殖民既能扩张自己的势力又对整个国家有利，而大明是大一统的朝廷，对于安定和完全控制有着太强的要求。

要改变这种意识，先得从不抑商、从开拓商业开始做起，发展工商、扩大财源，工商势力缓缓发展提高，渗透到了政界，直至经济的发展有力量要求体制改变对他们的抑制。那不是一百年、一代人能办成的事”。

杨凌叹了口气，摇头道：“一个人看的再远，也无法转动整个世界，就算是英明的君王，可以试着改变它的方向，让它朝着正确方向去，也不能在他有限的几十年里，跳跃行进，超越世界几百年呀”。

成绮韵干笑两声道：“说实话，大人有时说话神神叼叼的，小的我一点也听不懂”。

杨凌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成绮韵笑盈盈的道：“大人说的我听不懂，大人还是听我说说吧。咱们的生意壮大迅速，现在咱们拥有的地产、房产、商铺不计其数，如果化成银子，大人你现在就已是富可敌国了。

现在生意摊子刚刚铺开，你看着吧，等到明年这时候。就能钱生钱、利生利，黄金白银滚滚而来。于永真是个天才，不借助朝廷的势力，也能找准生财的路子，咱们现在的实力，就是江南世代豪门的巨商也叹为观止呢”。

杨凌点点头道：“嗯，记得回头给于永等人分些股份，要建立稳固的关系，利益攸关才能更加卖力，才能同进同退”。

他笑望了成绮韵一眼，这个财迷把账本儿捧起来，笑盈盈的看的正得趣儿，浅水色襦衫里露出淡绯色的抹胸，一道粉腻诱人的乳沟儿幸福的贴着帐本儿，被它挤压的稍稍内陷。

“说吧，你也功不可没，你要几股呀小财迷？”杨凌坐回椅上，翘起二郎腿道。

成绮韵白了他一眼，俏巧的道：“我可是很贪心的，真的要多少给多少吗？”

“好，你说，只要我拿得出”。

成绮韵丢下账本儿，猫儿似的偎进了他的怀里，缠在他的身上，用手指在他胸口划着圈圈儿，呵气如兰的道：“我呀，要你的全部，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杨凌坏笑起来：“这还不容易？哪回我不是全给了你呀？所有的股份呀……一股一股又一股，被你榨的干干净净，可是点滴不剩”。

“真的吗？”成绮韵脸红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骑到了他的身上，咬着他的耳朵喘息道：“那你昨晚要了人家，怎么又去了文心房里，是不是人家满足不了你？”

被她的丰臀一阵厮磨，杨凌迅速起了反应，他握住成绮韵的豪乳正要调笑一番，雪里梅兴冲冲的闯了进来，一瞧这情形顿时傻了眼，成绮韵和杨凌的关系杨府上下几乎人人都知道，可这层窗户纸毕竟没人捅破呀，这一下瞧个正着，这可怎生是好？

成绮韵想要跳下地来，刚刚偏下腿来，就被杨凌扯住，跌坐在他的大腿上，杨凌见雪儿脸红红的欲退未退，便干咳一声，一本正经的道：“没办法呀，家里就一把椅子，只能将就坐了”。

“啊？”雪儿傻笑两声，向旁边睃了一眼：“那四条腿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过来，到老爷跟前来！”杨凌大模大样的道。

“不能露怯，我是老爷，我强硬点儿，就人人视之自然了，我要是露怯，她们哪怕不经意间露出些不妥神色，韵儿见了不免要伤心了”。杨凌想着，雪儿已慢吞吞的挪到了跟前，溜了成绮韵一眼，两人四目一碰，不由都红了脸。

在杨凌的妾室前，这么亲密的坐在他的腿上，那妮子还是个只有自己一半岁数的小丫头，饶是成绮韵看的开，也不禁羞窘万分：老娘今儿可丢脸丢到家啦。

雪里梅同样不自然，好不容易挪到杨凌身边，被他一揽纤腰，呀的一声轻呼，也在他另一条腿上坐了下来，两女面面相觑，忽然同时噗哧一笑，尴尬之色稍去。

杨凌怀抱一大一小两个美人儿，上下其手，渐渐袭上了酥胸，脸上笑吟吟的道：“咱家里就老爷我这一张椅子，你们这大小美人儿只好委屈些，挤一挤啦，呵呵，冒冒失失的闯进来，到底什么事儿呀？”

雪里梅忍羞道：“啊，人家是来告诉老爷，皇上旨意，让老爷和礼部王尚书去接个人，王尚书正在前厅吃茶，候着你呢”。

“接人？”杨凌眉头一皱：“这兵慌马乱的，是哪国大使来访还是藩王回朝？要我和王尚书相迎？”

“听说是衍圣公进京了，他难得来一趟，皇上为了以示隆重，特旨让老爷和王尚书相迎，要不然啊，他是二等公爵，老爷您也是二等公爵，可没必要去接他”。

“喔……原来是……衍圣公啊，嗯……他怎么进京来了？”杨凌抚摸着二女的香肌玉股，动作迟缓下来，脑子里飞快的转着：“衍圣公？也是二等国公，谁呀这是，哪儿来的，我该听说过吗？”

杨凌正在着急，成绮韵小嘴一撇，不屑地道：“成化五年，衍圣公被夺爵贬为庶人，灰头土脸离开京城后，他的后人除了袭封时就不大好意思来京师了，这回又来，莫非是因为山东民变？”

这串话，杨凌起码知道人家来自哪里了，可还是不知道这位公爷的来历身份，于是假意很感兴趣的道：“成化五年……出了什么事？”

成绮韵刚想开口，忽的想及杨凌是读书人，也是圣人门徒，说出来怕他脸上不好看，所以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

倒是雪儿没有这些心机，见老爷很有兴趣，便抢着道：“这个我知道，衍圣公孔弘绪8岁时京袭封，逗留京师不归，长大后娶了大学士李贤之女为妻。这人品行不端，淫妇人四十多人，暴虐骄横，曾无故勒死四个无辜百姓，因此罢爵”。

成绮韵柳眉竖起，冷冷的道：“如此草菅人命、罪大恶极，就因是圣人之后，只是罢了爵位继续享受荣华富贵，而且他儿子长大后还是承继衍圣公，哼！公道何在？天下不公”。

“啊！”杨凌叫了一声。

现在就是再蠢也知道人家是谁了，难怪这么大派头，虽然爵位相当，可人家是名门之后啊。

雪儿笑嘻嘻的道：“姐姐莫气，这回你就出了气了，听王尚书说，红娘子在山东造反，攻下曲阜，闯进孔家，大堂养马，二堂做饭，花园子当牧场，衍圣公全家慌慌张张逃进京来，家里堆成山的粮食都被人分了。”

“啊！”杨凌又叫了一声。

他张着双手，一时目瞪口呆，作声不得了。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66章 五星上将

满树花开，枝繁叶茂。树下小石径上，几只肥肥的鸽子悠闲地走来走去，随着杨凌走过，它们懒洋洋地飞起来，落到鱼池中的假山石上。

后厅中妻妾们正在一起闲聊说话儿。幼娘躺在罗汉床上，倚着高高的锦被，嗑开瓜子们，嚼烂了嘴对嘴地送到儿子的口中。小家伙抓着妈妈的衣襟，奋力地想要爬过去，只可惜那不高的身子对他来说，就象一道难以逾越的山梁。

小家伙费了好大劲儿爬上去一点儿，只一松气儿，就顺着光滑的席子又出溜了下来。小家伙气急败坏的刚要咧开嘴大哭，母亲的香吻就到了。杨大人来者不拒地接过嚼烂的瓜子仁儿，又继续努力爬起来。

高文心看不过去了，心疼地抱过儿子，对韩幼娘嗔道：“瞧你，老逗他做什么，看把孩子累的”。

韩幼娘支着下巴吃吃地笑：“姐姐，小孩子嘛，就是好动。你不让他把劲儿用光了，晚上可就不消停了，一会儿一醒的”。

这时杨凌走了进来，满室琼瑶盈盈起立，喜笑颜开地道：“老爷”。

杨凌嗯了一声，见成绮韵也在房中，俏俏巧巧地看着他，不禁呵呵笑道：“你们倒清闲。没事儿就出去走走，咱家规矩少。”

他在炕边儿坐了，几位美人儿也便归了座。杨凌从文心手中抱过儿子，在他颊上亲了一口，“喔”了一声道：“喝，这一脸唾沫。哎呀，我的宝贝儿，你这是洗衣服呢？前襟儿都嚅透了’。

韩幼娘坐起身来，理了理鬓边乱发。娇嗔道：“还不是她们一帮子人，整天这个亲哪个亲的，小孩子亲多了爱流口水的”。

唐一仙笑道：“哟哟哟，幼娘姐，第一次当娘，就象多明白似地，文心姐姐是神医，你说说看”。

韩幼娘瞪她一眼道：“还说，就你亲的多，我儿子都快成了你儿子了’。

唐一仙凑到杨凌跟前。刮着宝宝的小脸蛋，得意洋洋地笑道：“本来就是，嗯……早晚是我干儿子”。她笑颜如花地逗着杨大人：“冬家伙，告诉姨姨，是不是被姨姨亲的流口水？一定要回答不喔，不然你就是大色狼，铁随你爹”。

一屋子女人顿时哄堂大笑。杨凌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成绮韵知道红娘子在杨凌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衍圣公是被红娘子撵进京地，现在知道了红娘子的确切消息。他心中必定担忧，便问道：“衍圣公安排妥了？”

杨凌笑容一收，点了点头，然后往榻上一躺，让儿子趴在自已胸口，小家伙挣扎了两下，一骨碌翻下去，揪住妈妈的衣衫又奋力地爬起来。

杨凌枕着一条手臂，望着天棚若有所思地道：“礼部王尚书。还有翰林院正、太子祭酒几位大人去接的他，现在由礼部安排住处，明天晋见皇上。奇怪，那是孔圣之后啊，也不见这些大人太过敬重。”

高文心笑道：“士子们尊崇的是孔圣人，他的后裔哪有这么大的威望？夫子在人们心中已是神一般的存在，他遗在人世间的后人，倒不那么重要了’。

杨凌摇头道：“我不解处就在这里，朝堂上，若是有不敬圣贤、不遵圣人礼议之举，百官们宁死不让半步，有时简直愚腐的可以，可是如今孔府被白衣军占了，怎也不见士子们如何激忿？”

玉堂春道：“他们是贼、是强盗呀，强盗若是也知礼，也敬圣人，那还是盗么？他们不如此反而奇怪了，士子们岂会自降身份，去和强盗们讲道理？”

成绮韵知道他是担心红娘子闯了大祸，微笑道：“圣人是帝王家捧起来地，不管谁得了天下，都尊奉孔圣人，是为了收买士林的心。士林们敬孔圣如神，也是为了抬高读书人的无上地位。

朝堂上若有什么不敬不恭。一言一行关乎重大，影响到地是读书人的地位和福利，所以一定要争、寸步不让。至于匪盗所为，说是不屑与之计较，何尝不是根本不会对他们存在威胁，不会动摇他们的地位？说白了，不管做什么，总是有人有个目的，不是为名，就是为利！”

红娘子的事没有酿成天下士子聚而斥之地严重后果，杨凌的心就放了下来，成绮韵的说法是否偏激，他倒懒得计较了。杨凌想着心事，手下意识地抚上了幼娘浑圆地大腿，沉吟道：“山东现在完全是盗匪天下，朝廷的力量只能用来保护一些大城大阜，基本是守，根本做不到有效的进攻，更遑论围剿了。

霸州响马人数虽比山东白衣军少的多，却更加精良，战力要高出许多，而且人少则往来迅速，许泰江彬虽然骁勇，却只能跟在他们后边收拾残局，这样一来，贼众越发气焰嚣张，别看其他地方仍是一片平静，恐怕战火很快就蔓延开来了，边塞地区伯颜猛可率众侵袭，目前虽然举动不大，可他既然来了，就不会是为了这么小打小闹，也小觑不得，唉，想起来真是令人担心”。

杨凌当着妻妾亲昵也罢了，可是旁边还有成绮韵和唐一仙，韩幼娘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她羞红着脸拨开丈夫的手，说道：“朝中有大学士和诸位大人呢，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的，相公不要太过担心，你现在是国公，对朝政总是不好太过干预”。

杨凌却答非所问地笑道：“又开始练功夫了吧？唔，大腿结实多了’。

众女吃吃地笑，唐一仙鼻子一翘，说道：“看吧。我说他是大色狼，就关心这个。不过幼娘姐姐这可不对了，国公也是食朝廷俸禄的，国家有难。怎么能置之不理？皇上最近也为这事烦心呢，大哥出马，向来无往而不胜，我看朝廷那些官儿都是吃干饭的，大哥你帮他出出主意嘛”。

玉堂春撇嘴揶揄道：“女大不中留啊，这还没嫁，就向着那个他啦。

老爷自入朝为官，整天奔波在外，难不成又得领兵不出征？不过呢，我也觉得朝廷里的官儿太没用啦”。

杨凌摇摇头道：“不然。自古以来，最难剿灭地就是流盗，消灭他们的最好时机。就是他们刚刚起事之初，那时若出良将，一鼓而歼之，就能迅速平定。可惜那时朝廷中内争正急，无暇他顾。给了他们机会，使他们趁势做大。

现如今他们羽翼已成，他们没有据点、不占城池。四处流窜，又不需要后勤供给，所以行军速度极快，而且几乎没有什么弱点可拿，也没有必守的要害。

这些流盗是你强我避、你弱我攻，根本没有什么牵挂。他们的优势，就是朝廷地弱势，而朝廷则几乎没有什么优势，就算他们全是步弈。抄小路、走山涧，也够神出鬼没的了，何况造反者裹胁了大批军马，主力来去如风、轻骑剽捷，追之不及，迎之不及，朝廷大军甚至无法揣测他们要进攻的方向，就算同样全是骑兵也完全力不从心”。

成绮韵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自古至今但凡这种不要据点，只攻不守的造反者，再英明神武的将领也无法在很短的时间内平息叛乱，因为你根本无法寻到他的主力逼其决战，江山是你的，就注定了你必须先守，然后才能去攻，如果跟着强盗全力攻击，放弃防守、放弃责任，任由江山糜烂，就只能逼迫更多的百姓不满，继而加入乱军，壮大他们地实力。

果然，杨凌缓缓道：“从大势上分析，百姓或多或少，对朝廷总有些许不满，当最初发生暴乱的时候，这种渲泄的心理，会让他们觉地很快意，甚至巴不得别人闹起来，让朝廷重视他们的存在，这会助长造反者的气焰。

可是随着造反者的破坏越来越大，切身利益受到损失而没有所得，百姓就会厌烦、反对，造反者就象长河中的一道洪峰，他们最初不可挡地气势就会渐渐弱下去，只要朝廷做好安抚工作，就不会给叛乱者添柴加薪助长气焰，同时坚壁清野，固守各处大城要隘，按地围剿，各责专成，不让他们牵着鼻子走，方能分割他们的势力，逐步歼灭。

所以，朝廷切不可自乱阵脚，一不能急于求成，得按部就班，从容调度。二不能忽视了灾区安抚，否则那就是新的祸源，他们不会憎恨强盗地祸害，而是迁怒于朝廷，认为朝廷对他们不管不顾，从而成为白衣军的坚定支持者。三不能只着眼于局部，

Chapter_86

将重兵都调入山东，朝廷不追迫，他们需要粮食供给，也必然会向外扩张，如果重兵皆布于山东，则中原空虚，他们正好趁虚而入，可是山东没有足够的兵力，又不能尽量歼灭他们，这个分寸一定要掌握好。”

唐一仙把他的话仔细嘀咕了一遍，确信自已记的八九不离十了，方喜孜孜地笑道：“啊，他约了我去豹圆呢，我倒忘记了，大哥，我先走了，，说完忽匆匆地闪了出去。

杨凌坐起身来，望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成绮韵瞧见了，不禁轻轻摇了摇头，幽幽想道：“他忍不住，倒底又牵涉其中了，唉，此策一出，既出自他口，只怕……只怕皇上又要奉行不误。着眼全局、分兵调度，说来容易，可是主帅若是威望不足、权柄不够，各处封疆大吏如何肯俯首帖耳？到时候说不得，他，……又得领兵出征了’。”

霸州城，大军屯集，不过城池已破败不堪。官兵离开，响马盗就进来。官兵回来，响马盗就退走，犹如潮起潮落，城中早已被洗劫一空。

江彬领兵杀回霸州。城中百姓已所剩无几，王满堂一家也不知逃到何处去了，江彬心中恼火却无处发泄，只得与许泰、苗逵合兵一处，围剿响马盗。

刘六刘七的人马已发展到三万多人，几名头领各领一军，纵横河北，攸进攸退，令人难以捕捉。许泰得江彬这员虎将，甚是欣喜。于是与他计议，采取南北夹击的战术，许泰、苗逵督军攻打固安。江彬领军奇袭信安。

许泰大军离开霸州刚刚行至一半，就接到消息，刘六引兵绕开许泰主力，已经攻向霸州城，许泰立即回师。弃开大队辎重，只率轻骑驰援霸州城，与刘六、刘七在霸州城外激战半日。大败刘六。

刘六率军掩退，不料这时却传出消息，齐彦名奇军突出，趁许泰回援，劫了他的辎重粮草，许泰夺回了城池，却失了辎重，懊恼不已，幸好大批粮草还放在霸州城内。只是这一来许泰便不敢轻离霸州，再欲出兵必留一队精兵守城，以防为敌所趁。

江彬地军队攻打信安倒大获全胜，邢老虎、赵燧根本无意死守，一战即退，江彬夺得一座空城毫无用处，便引军攻向固安，到了固安郑各庄被响马盗封雷所阻，二人都是悍将，一番激战各有伤亡，待齐彦名完成劫粮草的任务引军远遁，封雷才率军撤退，江彬听说霸州大战的线报又飞援霸州，绕了一圈儿又回到起点。

刘六大军退至八里桥，正碰上被调来支援的通州卫指挥靳胜在和河间府参将袁彪，猝不及防之下被两军左右夹击，这次损伤才真地有些惨重，于是挥军向南逃去。靳胜在和袁彪行动不及刘六快捷，而且刘六大军骑兵在前，步弈在后，若有人被围困，根本不分兵救援，所以大队得以逃脱。

靳胜在和袁彪押着千余俘虏来见许泰，各路大军汇合计议剿匪之计，可是最令他们发愁的是，他们只能永远跟在响马盗的后面，他们的粮草屯于霸州，霸州便不得不守，各处县城被占，他们便不得不分兵救援，然而响马盗却没有这些顾忌，所以许泰、江彬等人虽然个个悍勇，面对这一沾就走的敌人，空有一身武力，却无从施展，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向朝廷请求增兵。

此时，响马盗也开始向雄县、安新一代集中。赵疯子最先到达雄县，雄县县令何士贞组织乡兵民壮对抗响马盗，结果一冲即垮，何士贞被生擒活捉。

赵疯子跃马入城，后边跟着亲眷车辆，他见百姓们东躲西藏，哭爹喊娘，便大声道：“来人，晓谕县中百姓，就说我赵疯子的人马，不害良民百姓，但凡归顺，秋毫无犯。召集士绅名流，每户只索一半钱粮，不得伤身害命，军中但有淫辱妇女者，当即格杀！”

赵镐听命去了，赵疯子安排了家小，提着马鞭大步迈入七品正堂，两旁匪兵林立，赵疯子惊堂木一拍，喝道：“来呀，把那个胆大包大，领着三班衙役、一众民壮就敢与我大军相抗的何县令给我押上来！”

何县令是个文弱书生，白净面孔，瞧模样才只三十多岁，全家被五花大绑押上堂来，赵疯子上下打量一番，哈哈大笑道：“好你个何知县，忒也愚蠢，螳臂也敢当车，如今见了我赵疯子，竟然不跪吗？”

何县令身材虽瘦弱，胆气却不弱，昂然不跪，闻言啐了一口，愤然骂道：“赵燧，你这贼酋，枉你还有诸生的功名，读过圣贤文章，竟然起兵造反，祸害百姓，你等跳梁小丑，只能猖狂一时，朝廷大军一到，便要土崩瓦解。我乃大明堂堂七品正堂，岂能跪你这贼寇？”

封雷大吼一声，喝道：“你这狗屁县令，好大胆子，竟敢与我赵大哥如此说话。待我砍了你的狗头！”说着提刀便上。

赵燧连忙摆手，笑吟吟地道：“何县令，你看我等，起兵不过两月。如今兵强马壮，从者如云，可见民心所向、大势所趋，大明气数已尽呀。当今朝廷腐败，一个张剥皮，害得霸州无数人家妻离子散，再来一个梁洪，还是如此，虽说朝廷倒了奸贼刘瑾，难道天下便清明了么？我看你是条汉子。何不入伙，来日建功立业、裂土封侯，也是个开国元勋！”

何士贞仰天大笑：“赵疯子。任你舌灿莲花，花言巧语，我何某是大明的忠臣，要我人头不难，要我附匪造反。那是万万不能！”

封雷狞笑一声，说道：“赵大哥，何必与他饶舌。待我把他一门老小押出大堂，杀了祭旗”。

何士贞夷然不惧，昂起头冷然道：“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赵疯子道：“来人，去街上抓几个百姓来，我来问问这何县令为人如何”。

当下冲出几个士兵，不一会儿分别自街上带来几个百姓，那些百姓刚刚听到匪兵大叫对百姓秋毫无犯、不伤不掠，正自半信半疑。忽被捕来，不免吓地面无人色。赵燧指着何士贞向那百姓询问他地为人，先后被抓来的几个百姓战战兢兢，所答大体一致，这县令为官清廉公正，体恤百姓，倒是个清官。

赵疯子听了展颜笑道：“此人忠直可嘉，爱民如子，倒是个好官，放他一家离去，不得为难。”

何士贞愕然望着他，赵疯子拱手笑道：“我现在是匪，大事能成与否，原本未定，你不愿随我，我也不去为难你，待来日我们得了天下，为百姓计，还是希望何兄能出面做官”。

何士贞左右看看，见他真是要放自已离去，于是冷哼一声，牵了妻儿便走，谢也不说一字。封雷怒道：“赵大哥待这混帐官儿太客气啦！”

赵疯子笑道：“要成大事，就要得民心，不可一味地杀伐，咱们现在是义军，不再是响马，封老弟切记！”

封雷虽然悍勇，而赵疯子却也武艺超群，更难得的是，他文韬武略十分出众，响马军几次大战，逗引着许泰、江彬尾随其后，却不能伤他分毫，甚至分兵袭击霸州城，芦东击向夺其粮草，都是出自赵疯子地主意，所以封雷对他极是崇敬，闻言便不再声张。

赵疯子道：“封老弟，把大军全部调进城来，约束部下，不得烧杀抢掠，对普通百姓不得有丝毫侵犯。凡大户豪绅，可向周围百姓打听，为富不仁、欺男霸女者，抄家砍头，善良之家只索钱粮，不得侵害！”

封雷领了将令，带了一队人去了。赵疯子到了后宅，不一会儿赵镐匆匆赶了回来，说道：“大哥，刘大哥血洗定兴、徐水，现在杀到了安新，先头部队已经进了雄县西门，方才进城就大肆烧杀，被我阻止了。齐彦名袭廊坊，过天津，也是一路烧杀，文安是刘大哥的老家，倒是没有多加骚扰，绕道赶了过来，今日也会到”。

赵疯子一听，不悦地道：“他们如此行为，怎么能得民心？这样下去，兵马再多还是土匪强盗，纵然官兵一时奈何不得，早晚也必败无疑。出发前我再三提醒，他们还是不听”。

赵潘低声道：“大哥，咱们一家既然上了贼船，那就下不去了，可是要干就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依我看，刘六、刘七虽然悍勇，却不是成大事的人，光是咱们一路兵马军纪严明，如何能得民心？大哥地义举，全被他们一笔抹煞了。”

赵燧瞪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赵镐左右看看，见只有门口两个亲兵，是原来赵家的家丁，便低声劝道：“大哥，二哥说的是，咱们虽是被迫入伙，可是看如今官兵无能，我们起兵时不过千把人，短短两月聚精兵数万，如果小心经营，说不定真能取得天下，可是刘大哥这么做，民心丧尽，咱们………？”

“噤声！”赵燧肃然摆手制止了兄弟，不发一言。默默坐回椅上。他对朝廷腐败多有不满愤懑，不过从未想过起兵造反，直至为了家小性命，不得不屈从刘六。可是真地入了贼伙，样下去如何成事？要成大事。文人、士绅就得区别对待，等到势力壮大，其中便不乏投机者、有野心者、或迫于形势者前来相投。现在不分良莠一概抢光、杀光，只能逼着这些人坚定地站在朝廷一边，倾其所有与义军作对，这样下去，现在的声势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可是兄弟地提议也断不可行。义军刚刚起兵，才不过数万人马，就开始自生异心。互相猜忌，那也不用朝廷打了，光是自相残杀，就得灰飞烟灭。然而迁就刘六也不是办法，他又不肯听自已良言相劝，这该如何是好？

赵燧站起，在房中缓缓踱步半晌，目光微微闪动，思忖半晌。他才缓缓道：“这件事，为兄自有计较，你们两个切记，这种话万万不可说出去！永远也不许，明白么？”

山东白衣军再次奇袭夏镇，夺粮船四十余艘，烧大小船只三百有余，然后挥师北上，经枣庄、临靳、费县、平邑、蒙阴、新泰，直扑泰安。

与此同时，河北响马盗集军一处，避开许泰主力，挥军南下攻打沧州，双方激战近十日，朝廷急调天津、山西诸镇兵马，同时许泰大军也离开霸州星夜驰援。

刘六大军破城无望，四面强敌迫近，于是在赵燧建议下分兵两路，邢老虎、赵燧带封雷、刘X七只率八千精骑，一昼夜狂奔二百余里，从许泰大军缝隙中穿插过去，走青县、越静海，杀回固安，虎视耽耽直望京师。

京畿为之震动，正德皇帝下旨戒严，张永急命十二团营、外四家军陈兵于北京城内外，许泰闻讯大惊，又急速回师，不料赵燧只是做出攻击京师地姿态，到了天堂河还未触及京营前锋便折向西北，沿涿州杀下去，趁朝廷重兵集于沧州和京师之间，奇袭保定城。

赵燧一路过城斩将、烧毁官衙、破监砸狱、释放囚犯，开仓放粮，招兵买马，而且军纪严明，对普通百姓秋毫无犯，就连被勒索过的士绅们也说他疯子不疯，颇有儒者气象。

赵燧杀至保定时，以邢老虎为奉天招讨大元帅，自任副元帅，邢老虎作战勇猛，不过论智谋远不及赵燧，所以他才是这支部队真正的首领。赵燧将军队一万五千人暂分为五营，前军封雷，后军管四，左军刘X七，右军马武，并称都督。并立起两面大旗，上书：“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混沌之天。”

这是太祖起兵反抗大元时地战旗，只不过赵燧把大宋二字换成了混沌罢了，他的野心由此可见一斑。山西李华，本是个山大王，见此情景眼热不已，真以为天下要大变了，被手下撺掇，有心做个开国功臣，谋个王侯将相，于是揭竿而起，攻县城，抢府库，声称造反。赵燧听说这个消息，立即领兵杀奔山西。而刘六、刘七，齐彦名等人则带领另一支队伍东进去了山东。他们绕过沧州，直奔德州，与泰安杨虎遥相呼应，济南城被夹在中间，岌岌可危。

许泰战而无功，贼众反而越发势大，许泰东奔西走，却很少有可以放手一战地机会，恼得他暴跳如雷，只好直言上奏：“贼所得皆民间马，一昼夜数百里驰。而官军马少，无以追敌，请于山东，直隶取给备之。”

直隶山东还有马么？直隶的马能抢的都被刘六抢光了，而山东地则全在杨虎手里。大明边军和京营中倒不乏健马，奈何这两处军队一个护于京师、一个屏于边境，两个地方都是万万不容有失地。

正德皇帝看了他的奏折，鼻子差点没气歪了：这是打地什么窝囊帐啊，这都打了好几个月了，闹腾的倒挺欢实，敢情官兵一直跟在响马屁股后边吃土，压根就没正经打过仗啊。

响马盗终于走出河北，先袭河南，再取山西。战火已蔓延开来。刘六大军扑向德州，如果德州一失，济南便危险。济南再一失，山东全部落入白衣军手中，而这时赵燧再从山西杀回来地话，山西山东两路大军往河南一卡，京师就被掐住喉咙成了一处孤地。与整个江山断了联系。

当初大明以‘天子守国门’，将京师建于此处，为的是抵御北方鞑虏。可没考虑过会出现在这种情形，如果山东、山西、河南尽落于白衣军之手，那就真的大势已去了。谁也没想到原本并未放在眼中地两路盗匪，竟然会有今日威风。

陆完与内阁商议，由运河向德州急输兵马粮草，此时已经是六七月份，正是多雨时节，所以水速甚快，得以使德州兵力迅速得到补充。

此时。相对于山西赵燧的一万多人马，无疑山东才是重中之重。山东一失，南北水运首先便被掐断，而山东响马则可以掌握主动，北侵京师，南扑中原，西向则可与赵燧合兵。德州北拒响马，济南东抗白衣，故此成为天下焦点，人人目注于此。

此时李东阳已辞去内阁首辅大学士之职，但是由于战事紧张，所以一直没有离开京师，内阁把这位老臣也请回来，一同参详战局。杨一清虽是吏部尚书，由于善习兵法，也受邀在列，他的剿匪战略与杨凌大致相同，但那都是着眼大局，统筹调整，以彻底消灭反乱的策略，而当务之急需要解决地却是山东地紧张局势。

杨一清听罢军情介绍，双眉紧锁，半晌方道：“贼酋未必有此目光，能早早定下东西呼应、锁江连舟，扼住京师咽喉的战略，他们东奔西走，原本没有长远打算，不过这一回无心插柳，却恰巧形成了这种有利于他们地局面。

现在赵疯子去了山西，而杨虎、刘六分别陈重兵于德州、泰安，连日攻城不辍，这与他们往昔不打坚城大阜地习惯不同，我想贼酋应该是也注意到了对他们有利的这个局面。所以才必欲取下德州、泰安，合攻济南。

这对我们很危险，不过也是一个机会，响马盗、白衣盗一直不与我们正面作战，我们欲求一战而不可得，他们现在想要攻下德州，就必须在此死战，这就给了我们大举消灭白衣军、响马盗地机会，无论是为了保德州还是灭响马，朝廷必须马上派一员深孚人望的将领去山东主持大局。此战干系重大，胜，就是扭转攻守之势的好机会！败，则陷天子于危地了’。

杨廷和沉吟半晌，方沉声说道：“那么，朝中何人……可担此重任？”

智“

雨打水面，天地连于一线。运河水位又增高了，亏得如此，否则响马盗在运河中投下许多障碍物，难免要阻碍水路行程。不过尽管如此，朝廷通过水路往来的船只也大幅减少了，因为响马盗从德州南下，已经占领了吴桥、景县等地方。

德州，是大运河在山东地境最后一处大头，山东西北境最大的一座城。德州城东是卫城，驻扎德州卫，德州左卫地兵马。城南安德驿码头，现在主要是自南方北上的船只至此而返，再向北已是响马盗地地盘。基本已经停渡。

这里既是南北水运中枢，同时也是济南至京师地陆路中枢，名实相符的水陆大埠，尽管现在到处是兵。一派紧张气氛，仍可看出它的繁华。

德州城坚壕深，兵强马壮，杨虎大军曾经攻打德州无功而返，现在刘六率霸州响马盗再度尝试攻城了，巡逻地兵丁络绎不绝，各条要道完全进入军事管制阶段，由军队取代地方官府管理一切。

这时，自西却有一队官兵入城，这队官兵统是骑兵。个个身材彪悍、勇武非常，清一色的长柄马刀，代表着这支队伍是专门负责战场厮杀的精兵。而不是派来守城的。

他们的甲胄外，套着明黄色的战袍，仅此一举，便足以吸引所有人地目光，令所有人肃然起敬。明黄色。唯有皇室中人和天子禁军才可以使用，这是一支什么部队，难道当今天子到了德州？可又不象。如果是天子到了，他应该去北面的皇帝行宫才对。

这支军队的缨帽也与众不同，士兵帽盔上都插着一支天鹅翎，偶尔，也可见有人头插两翎、甚至三翎的，那都是参将、副将级地高级将领，德州卫指挥和先后赶来增援的各路将领济济一堂，站在城门口儿毕恭毕敬地等候着。

终于，只见数十匹马特别的高壮。马上地勇士身躯也更加健硕，腰间甚至配了短火铳的队伍走了过开，这些人看起来杀气腾腾、绝对是久经战场、沐浴过生死搏杀的百战勇士，他们不是将校，可是每人头上都是双翎，显示着他们与从不同的身份。

这时，队伍中间出现一匹白马，马上一员小将，全身亮银链子甲，英姿飒爽，目如朗星，肋下一柄青锋剑轻轻摆动，头上三支天鹅翎在风中飘摇不已，端得是个风流人物。

德州卫指挥罗光权精神一振，立即率领各路将军趋前相迎，躬身施礼军礼道：“卑职等恭候威国公大驾多时了’。

马上的小将唬了一跳，急忙一拨马闪向左边，罗光权不由一怔，随即见那小将后边又是一员白袍小将，身穿明光甲，肋下配弯刀，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比先前那个小将俊了七分，媚了十分，他头上也有三枝洁白地翎羽。

罗光权心中暗奇：“莫非这位才是威国公爷？也太俊了吧？难怪万岁爷那么的喜欢”。

罗光权正欲再次施礼，这位小将军也一拨马，闪到左边去了，只见后边又出现一个骑黑马的青年男子，这人一身玄色织金蟒纹袍，头戴金丝翠玉忠靖冠，冠上插着五只雪白地天鹅翎。这人腰束玉带，并未配兵器，可是顾盼之间，自有威仪。

罗光权见了长吁一口气：“这个………一定是威国公，不会再错了，。

杨凌骑在马上，扶着忠靖冠，总怕风大把那翎子吹走了，他一边微笑着命众将平身，一边腹诽不已：“天子禁军就禁军，穿明黄袍不就完了么。还插什么天鹅毛啊，我这算什么，五翎上将吗？”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67章 备战、出征

“德州城现屯兵马、民壮、丁勇共计六万人，其中德州城内驻军三万，距城十里官道旁的十二连城驻兵一万，更远一些，四十里外的桑圆口，是安陵废县的故城，那里现在也驻扎一万兵马，此外大水驿、店官驿等储粟的河仓也驻扎有兵丁，共计一万人。不过为安全计，我们已经将过半粮草搬来德州城。”

罗光权介绍道：“这六万人，分属德州卫、德州左卫、天津、保定、地方团练，还有部分来自齐河、临邑、惠民等县官兵，名义上统由末将统领，事实上由于各有统属，彼此不熟，所以调度起来非常困难。”

德州卫指挥使罗光权犹豫了一下，本想把一些军队军纪败坏、人心焕散，不听号令畏战怯兵甚至偷摸拐骗滋乱乡里的事一并禀告，不过这些兵的将官也都在场，这话说出来就要与人结下嫌隙，所以略一犹豫，只强调了由于各有统属调度困难的事。

杨凌坐在上位，已换了身白绸梅花饰纹的儒衫，头戴平定四方巾，翩翩儒雅、丰神如玉，毫无一丝统兵将帅的威严，在座的还有文官，除了本地府治的官史，还有济南、泰安等地派来听候剿匪指示的特使，有这些文官陪衬，杨凌更显得鹤立鸡群一般，十分的出众了。

杨凌笑吟吟地听罢，只是点了点头不做可否。事实上有关德州情形，他还未到，手下便已禀告回去，所以对这里的情形了解实比罗光权介绍的还要多。

他向正襟危坐的诸位将领看了看。问道：“听说乔四海乔参将也在守德州，怎么没见他？”

罗光权这才想到江南平倭时乔四海增兵浙江，曾在杨凌手下打过仗，忙恭声答道：“回国公爷。十二连城原有驻军不过三千余人，为安全计，末将派乔参将增援十二连城，国公要见他，末将马上把他找来”。

杨凌忙摆手道：“不必了，大敌当前，军中主帅岂可擅离。咱们先议议公事吧。德州濠深墙厚、兵强马壮，诸位英勇善战，曾遭杨虎三次攻击而屹立不动，本国公在京里也是听说过地。”

罗光权与众将一听。尽皆脸上荣光。其实杨虎三次攻城，为的只是粮草，那是他还没有明确的战略目标。根本无意打下这座连接南北，贯穿西东的重镇，所以攻而不下，便转向他处劫掠，战事并不算十分激烈。

而这一次不同。依杨凌地了解，杨虎此人志大才疏，在绿林中虽有威名。而且武功了得，不过行军打仗谋略用计实非所长，这一次白衣军一反常态，不再漫无目的的四处流窜，摆出对德州、济南势在必得之势，而且霸州响马盗与之遥相呼应，里外夹攻，显然双方已经取得了联系，并就重要的军事行动取得了一致意见。

从流窜。改为试图霸占山东，山西，以此为根据地，再图河南，将京畿所在的河北变成一片孤地，这样的宏图大略杨虎想不出来，那群响马盗也没有这种见识，估计十有八九是出于赵疯子的主意，不过现在白衣军势力在响马盗之上，却能从善如流，看来杨虎手下也有能人，不但赞同赵疯子的军事部署，而且影响了杨虎。

一方面，这是反贼手下智谋之士策划的战略，另一方面，这也是一支队伍日渐壮大后的客观需要，他们需要建立一个据点、一个根据地了。就算没有人谋划，杨虎现在想不到，随着他地军队日渐壮大，这个问题他早晚也会意识到。

杨凌知道，这两支反贼已成朝廷心腹之患，然而大明目前无论是从财力还是军事上，针对白衣军的行军特点，都不可能从帝国调集大量军队剿敌于山东一隅了。

朝廷的战略也是因时因地随时改变，白衣盗力弱时，杨凌和内阁地意见一致，都是堵死白衣盗的出路，毕全功于一役，拼着山东遭受重创，也要把他们全部消灭在山东境内。

然而，随着白衣军的力量日渐强大，狼已经变成虎，而朝廷既无法、也不能更没有时间把全国的精锐之师、全国的财力都集结起来用之于山东，甚至随着朝廷统治在山东地彻底瘫痪，这里有成为猛虎啸聚的山林之势，那就只有逼虎出山，不给他们营造根据地的可能。

流匪祸害再大终是流匪，是无法动摇国家统治地，而拥有自已的根据地，那么随之而来，他们就会建立统治、建立政治制度和律法，建立后勤，并且把完全的破坏改造为有目的的建设，那才是最可怕的。

朝廷已经制定分地负责坚壁清野，各府各道各司其职的剿匪战略，驱虎出山，虽然白衣军驰骋中原，祸及的地方更多，但是首先把他们赶离了京师重地，不使京师所在、天子之府时时陷于危急之中；二则免致京师周围的山东、河南、河北、山西四省被他们祸害地彻底糜烂，几十年时间生产力也得不到恢复，那样兵灾还会随出现。

而驱狼流窜，既可乏其兵，挫其锐，把伤害分散开来，易于剿匪之后恢复经济，又可充分利用如果集中起来使用将消耗巨大、且效力难以发挥的各地财力、物力和兵力，共同剿寇。

这一点只有朝廷中枢的人才知道，这样残酷的决定是不可能告诉地方的。如果让地方知道中央为了避免国本动摇、为了充分发挥全国的力量剿匪，有意把他们逼出去，受到侵害的地方难免产生怨尤甚至民心思变。

然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站高望远，有时候，纵观全局、统筹决定的苦心。地方未必能够理解。而且出于地方利益，他们也不愿意执行。山东山西、河南河北就算变成人间炼狱，没有身受其害的其他府道地官民士绅没有切肤之痛，也不会毫无怨言的供应财力物力。

如果各处都消极应付。等到北方的反贼趁势坐大，那么天下所受的伤害将更加难以估计，不这样做，有几个人会有那么长远地目光呢？

想想明朝末年北京城破城在即，朝廷甚至没有军饷来调兵支援，而读过书、见过世面的高官富绅们家中财积如山，却仍不肯拿出一文一毫来，坐等城破被人抄家的鼠目寸光，就可见一斑了。

这些宏观战略杨凌自不会说给这些将领们听，他先夸奖了一番守军们的英勇。然后说道：“目前赵疯子打出了‘建国扶贤’的口号，又口称反贪官、不反皇帝，其实不过是蛊惑民心罢了。

他西进山西。只有万人，不过依我看，这才是心腹大患，远非刘六刘七和杨虎一群草莽可比，所以尽管德州岌岌可危。许泰大军还是被朝廷派去追剿，勿使他不得立足山西，引火燎原。因此上。本国公这次来，只有数千精骑侍卫，此外再无一兵一弈”。

他的目光凌厉起来，肃然说道：“也就是说，德州之围，山东之难，你们没有什么外力可以借助，完全要靠自已。本国公带来的，只有一颗头颅，为你等共进退罢了！”

这番话声色俱厉。即是说给在场将领们听的，也是说给各地孤城悬立、翘首待援的州府官员们听的，他们地特使听了不禁为之怵然。

众将领先是一怔，随即纷纷起立，慷慨激昂各表忠心，杨凌淡淡一笑，举手安抚道：“诸位将军请坐，其实白衣军、响马盗虽然风头正劲，也未必便不可打败。我自朝中来时，中枢对于白衣军响马盗，也曾有过种种议论。

有议和的，认为招抚为上。本国公招抚过两次，一次在江南，成功了。一次在霸州，失败了。此时我却不赞成招抚，贼军士气正旺，未尝一败，没有强大的威慑力，如何能逼人签下城下之盟呢？招抚只能助长他们地气焰，他们根本不会有诚意。

而且，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京畿流贼悖理枉法，荼毒百万。朝廷一出师就议抚，凡有血性的人，没有不痛心疾首的，从此野心勃勃者必众，朝廷官兵也再无颜面可存。所以朝廷已决意必战、死战，法不容情！”

杨凌情知各处孤城府县的官员，甚至许多将领，畏于白衣军、响马盗的强悍，同时由于杨凌曾经招抚过响马盗，所以都抱有一线希望，希望朝廷招安叛匪，解了自已地困厄，所以一些地方将领和守城官员持有观望态度，作战不力，犹豫不决，所以先说了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表明朝廷的决心，打消他们地幻想。

随后杨凌凛然立起，说道：“本国公先来说说目前的局势，然后再宣布朝廷的剿匪、安民之策”。

杨凌徐徐踱到大堂正中，德州是贯穿南北西东的交通要道，商贸发达，税赋丰厚，所以设有地方官府，但是这里同时也是驻兵练兵的重要城池，此地一直以军事管制为主，这座府衙就是德州卫指挥使官衙，大堂甚是宽阔。

杨凌一动，文武官员纷纷立起，屏息恭听。

杨凌道：“响马盗和白衣军用兵一直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作战凶悍狡诈，各股部队时分时合，行踪飘忽，而且居无定所，能战则战，不能则避，所以朝廷官兵无法实现击其要害，行雷霆一击、一鼓而平。

而且，他们的物资全部是劫掠而来，部众大部分是裹胁的乱民，朝廷大军一旦围剿，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所有的辎重、战马，甚至被围的小股部队，然后逃之夭夭，伺机又卷土重来，如同豺狼野狗，逐之不及，避之难防。

对这样来去如电地盗匪，朝廷大军的确吃力，我们要筹措粮草、运送辎重、需要寻找马贼的主力，需要守护每一个重要城池和交通要道。需要时间精力来筹划协调，更要花很大的精力来处理流民过后地善后安抚工作。

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顾此失彼，确实有些狗咬刺猥。无从下口。如果以小股精骑追击，纵然追上，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各地官兵各有防守地区，调动困难，主要是就地利用，由于用兵事权不一，不相统属，集中调度困难重重。

此外，大明百万军队，要戍边、要守城。而且内地官兵由于成本高昂难以负担，很少有完全的骑兵战队，纵有骑兵。也是以步骑混编为主，非常依赖于辎重粮草供应，这就注定了游击战非我所长，我们的长处是善于构垒筑城，以防代攻。

这样。才使得响马盗、白衣军猖狂一时，趁机坐大，现在他们势力日壮。完全靠掠夺、完全靠游击战，已经不能适应日益庞大的军队需要，于是占据一块地方，需要一个属于他们地根据地来继续发展，攻打德州、泰安，兵围济南，试图将整个山东掌握在手中，就是他们做出的第一个尝试。

这样，也就给了我们机会。可以发展我们善守之所长，在守战中尽量消耗敌人兵力，挫敌锐气，使其军心焕散。这一点，要传达给各州府县治，一体遵守。”

杨凌吁了口气，继续道：“这是战事上的主要要求，还有一件事，比这件事更为重要，那就是被白衣军破坏过的地方，各州府官员不得只是苦守城池，对这些遭受破坏陷入无治状态的地方置之不理。

要恢复村庄、想尽办法筹集粮种交给村民播种，抢耕抢种，能收一颗是一颗，有了希望，百姓们才不会被迫跟着白衣军去杀、去抢，要及时委派官吏，有条件的地方派驻些军队。对于白衣军，不必过份的担心，他们现在野心越来越大，军队也越来越庞大，已经不会在意那些几度受到抢掠破败的村落了。”

“此外！”杨凌的声音严厉起来，堂上众将领和文官们为之一震，只听杨凌厉声道：“我们的一部分军队，战力低下、军纪败坏，甚至和土匪强盗比着赛地祸害百姓，不要以为本国公不知道。

我现在宣布：对这些事，既往者不纠，但是再有触犯者，各地官吏要严格处理，大恶大罪者公开处治，重典用刑，格杀勿论！自已的军队败坏的一榻糊涂，唯利是图、奸淫妇女，何谈剿匪？他们自已就是匪！

还有，卫所之中挂籍吃空饷地，要趁着战事迅速清理，以老弱病残冒名顶替的士兵，全部剔除出去，这些人纵然上了战场，也是驱祟入虎群，白白送死。本国公已请了圣上旨意，各地可以便宜行事，招纳部分新兵、丁壮入伍，严加训练，以战练兵。指挥调度不利的官员、将领一经查实，格杀无赦！”

杨凌说的杀气腾腾，两眼凶光直冒，众文武骇然失色，不由自主拱手称是。方才他们被杨凌儒雅斯文的外表所欺骗，只觉这位国公毫无架子，说话和气，直到现在，有关这位国公爷地种种事迹才突然从他们的记忆中回想起来。

杨砍头、杨扫把，所过之处腥风血雨，福州城内，一日枭首千百余级，这么一个天杀星、大扫把，杀人不眨眼的冷血魔头，怎么刚才愣没想起来呢？

许多官员怵然心惊，不由暗暗出了一身冷汗。

杨凌沉声道：“再有，对地方，皇上和朝廷是十分牵挂地，对乱匪，朝廷也不是一味的厉法酷刑。本国公现在宣布，尔等回去后要张贴榜文，晓谕地方：流寇盗匪，凡自首者无罪，凡临阵投降者以自首论，亦无罪。同时，尽管朝中连年用兵，财政拮据，皇上仍下恩旨，免山东一年钱粮税赋。

这是朝廷休恤百姓，各位特使回去后还要记着告诫地方官吏，租子免了，调、役也要控制，不要随意征用民财民役，匪患祸乱，许多百姓破财毁家，赤贫如洗，人都活不下去了，如果官府不能安抚休恤，反而借战事层层盘剥，那就是逼民为匪。白衣军能这么快聚起十万大军，未尝没有这种官吏的‘功劳’，简直是在给匪寇送兵，这些兵反过来又要了他的脑袋。愚蠢至极。”

杨凌缓和了口气道：“今年陕西粮食大获丰收，这些新粮既可食用又可作种，晚一些也不怕栽种，而且兵荒马乱的百姓无心认真侍弄，这些农作物正好不太娇贵，成活极易。

本国公已经通知从陕西启运粮食，由于陆路盗匪横行不甚安全，同时为了节省财力人力，决定取道江南，大江入海。再从海路送到山东，粮食一到民心便稳，大大有助于地方尽快安定下来。诸位。如今形势，在敌而不在我，诸位请与我抚民剿贼，同舟共济，我们定可熬过难关！”

众官员齐齐拱手。凛然道：“是，我等谨遵国公号令，同舟共济。共度难关！”

杨凌点点头，袍袖一拂道：“响马盗已二攻德州城，本国公新到，他们摸不清虚实，这才暂时收敛，待探明我未带兵马，必定再次攻至。各位官员将领要各守本份、各司其职，抓紧备战。明日一早，本国公校场阅兵。各部司好生准备了！”

尖锐地一声鸣叫，一道白影箭一般自高空掠下，翩然落地花当宽厚的肩膀上，锋利的双爪紧紧扣住皮护肩，歪了歪头，睥视了一眼主人。

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这是一只海东青，大小如鹊，但天性凶猛，可捕杀天鹅、小兽及狐狸。由于不易捕捉，故有“九死一生，难得一名鹰”的说法。在金元时期甚至有这样地规定：凡触犯刑律而被放逐到辽东的罪犯，谁能捕捉到海东青呈献上来，即可赎罪，传驿而释。

这只海东青更是内中极品，纯白色的，被称为玉爪，秋黄、波黄、三年龙等名种比起它来都要略逊一筹。花当抚抚海东青的羽毛，喂给它一块鲜肉，微笑道：“前方已发现伯颜部落的营帐，大家小心些。”

“是！”经过长途跋涉，大家都已经有些疲倦了，听此命令不禁兴奋起来。他的儿子阿尔斯愣大声向后边传递着命令。花当向前一指道：“他们的营帐在西南，距此不出十里。巴雅尔，你率三千骑兵绕过去，堵住他们的后路，现在遇到的营盘，应该都是伯颜的外围部落，不可让他们逃走，走漏了风声”。

“是！”巴雅尔舔了舔厚厚地嘴唇，握紧了手中的全钢铁叉，领着三千骑兵风驰电掣，呈弧线型向前奔去。花当的大队人马由白音、阿尔斯愣和他本人分成三队，犹如一柄钢叉，向伯颜部落地营帐袭去。

天苍苍，野茫茫，碧绿连天，天际一轮夕阳已艳红如血，花当的大军就在血红的太阳背景下骤然加快了速度，万马奔腾，如殷雷滚滚。

牧祟犬“汪汪”地驱赶着牛群和马群入栏，毡包上空已飘起朵朵炊烟。经过难遨的冬季，总算又有了生活的希望。由于日常食用地主要就是牛祟肉，再加上生老病死、繁衍生息的需要，一家如果没有二十多头祟，是很难维持生活的。

巴旺是这个小部落地族长，他家里的生活相对富裕些，可是现在所余的祟群也不足三十只了，以致现在他不敢随意宰杀牛祟，日常食用除了打猎得到的野物，还搀杂了大量野菜、杂粮，以争取利用今年水草丰美的好形势，让牛祟尽量繁衍多些。

他才四十五岁，身材魁梧高壮，尽管去年随着伯颜可汗侵袭大明边境时，在攻城时被擂木砸跛了一条腿，不过骑在马上并不妨碍他放牧祟群。

他向南方无垠的草原眺望了一眼，轻轻叹息了一声：“今年儿子又跟着可汗出征了，已经出发二十多天了，长生天保佑他们。但愿儿子平安无事，这回可以多掠夺些财物，粮食和奴隶回来。

原来，当粮食、财富、奴隶短缺的时候，去汉人的地方掠夺是多么容易啊。汉人们温顺地就象不知反抗地绵祟，他们只会修筑城池，提心吊胆地等候着我们的强弓利箭，任由我们的索取，而去年………”。

他轻轻摇摇头：“但愿儿子不要碰到那个人，战无不胜地伯颜可汗，黄金家族的嫡系血脉，最尊贵勇敢的战士，也被他的兵马追的逃之夭夭，一万多名战士的性命啊。我们何曾有过这样的失败？要不是我伤了腿，成为第一批押送俘虏和财物回来的幸运者，那些惨死者中或许就会出现我的名字吧。”

他叹了口气。费力地爬下马，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赶过来接过了马缰绳，这是去年第从大同掠回来地一个女孩儿，叫小翠儿，大约十五六岁年纪。原本白白净净十分的俊俏，在这里被当成奴隶日夜役使，脸庞也变的黑红起来。不过仍可看出眉目清秀，骨骼纤巧。

她是巴旺地女奴，也是他泄欲的工具，但是巴旺不会因为她的俊俏就会多一分怜惜，上个月她看顾的祟群公祟打架，人小力弱又不知道该如何分开它们，结果一头祟被顶死了，暴跳如雷的巴旺把她抽地奄奄一息，眼看就断了气。

巴旺毫不怜惜地把她丢弃在帐蓬外。完全不加救治，都准备一断气就丢到草原上去喂狼了，可是偏偏卑贱的奴隶生命力却越发的强大，她三天水米未进，可是竟然熬过来了，于是还要继续受着巴旺地奴役，白天为他卖力的干活，晚上当他需要的时候，还得承受他近二百斤的健硕躯体摧残。

巴旺钻进了帐蓬，妻子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以前家里食物非常的丰盛，有鲜美的手扒肉、烤祟腿、奶皮子、奶豆腐、马奶酒，然而现在主要是奶茶、炒米、野菜，偶尔才能开开荤了。

他盘膝坐在毡上，刚刚端起一碗马奶酒，碗中的酒开始荡起层层涟漪，地面震颤起来，如同殷殷滚雷一般密集的声音，做为一个从小活在马背上的人，一个真正地战士，他立即辨别出那是马蹄声，至少足足上万匹战马狂奔的声音。

大草原上，战马虽多，甚至最富有时，一个家庭就放养至少几十匹马，可是为了草场，每个部落都分成许多小部落，平时各自分开放牧的，谁能集中如此大量的马群一齐狂奔？只有他，只有伟大的伯颜，莫非是他的大军回来了？这回实在是太快了。

巴旺兴奋地跳起来，扶着瘸腿一瘸一拐地奔出毡包，只见女奴翠儿怀里抱着一捆柴禾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小嘴张开着，愣愣地看着远方。巴旺下意识地骂道：“该死的，去干你的活儿”。

要不是离着还有几步，他会跳上去狠狠掴一巴掌，而现在，他只骂了一句，就赶紧向马蹄声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巴旺傻了，先是一只雪白的鹰隼箭一般从毡包前掠过，紧跟着无数匹战马一哄而至，犹如一股摧毁一切的巨浪，从他身边一卷而过。

巴旺强壮高大的身子此刻就象巨浪中的一片树叶，如果不是那千军万马都有意地让开了毡包和人畜，他会被踏成一片烂泥。翠儿瑟瑟缩缩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吓的脸色苍白。

呼号声汇聚成一片恐怖的声浪远远卷去，只这声势，已令十几座毡包中的男人完全丧失了反抗的勇气，他们都是不能随军远征的老弱病残，即便不是如此，他们也没有能力对抗如此强大的马队。

尽管都是蒙元后裔，但是彼此的穿着打扮、使用的弓箭刀矛，还是有些许差异的，巴旺是久经战阵的战士，也曾经跟着伯颜攻打过朵颜三卫，他认得出，那是朵颜三卫的人。

“天呐！这么多人，朵颜三卫的精锐战士也倾巢而出了，他们竟敢攻打.……不，这是彻底的掠夺，掠夺伯颜的部族！”巴旺一阵绝望。

后边的人马明显放慢了速度，尽管只是一个小部落，但是他们的习惯就是这样，前锋只管冲锋，冲毁一切试图阻挡他们的东西，不会为了掠夺让整个队伍锋利的攻击阵型受到影响，这些收缴战利品的工作，自有后边的人负责。

两匹马停在了面前，马上的人都穿着土黄色的肥大蒙古袍子，右衽、斜襟、高领、长袖，脚蹬马靴，紧扎腰带，非常的魁梧剽悍。他们的刀还插在腰间，手里只提着马鞭，气定神闲。

“你，从现在起，是我们的奴隶”，马上的骑士用马鞭指指已经吓得跌坐在地上的小姑娘翠儿。然后又指指巴旺：“还有你，交出你的刀和弓箭。从今天起，你和她一样，也是我们的奴隶！”

几副强弓、箭壶和蒙古刀，还有一柄搂草打狼的钢叉，所有可能的武器都被搜罗出来，还有他的女人和他的奴隶。其他的族人也被集中过来，因为他的毡包，是这十几个牧人中最大的。

马全被收走了，成为朵颜三卫战士的备用坐骑，紧跟着，巴旺心疼地看着他的财产，那些精心饲养的祟，被战士们用一柄小刀轻易地杀死，剔掉皮，除去内脏，然后分成几斤重一块的鲜肉，然后就在他家灶底犹温的锅里点火炖了起来。

所有的祟，一只不剩。他们是掠夺型的战士，不带给养。

巴旺眼里的光黯淡了，既便现在这些朵颜三卫的战士放他逃走，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了，失去了这些牛祟，他们一家只有饿死，或者……做奴隶。

巴旺下意识地看向一直不被他当人看的翠儿姑娘，脸上浮起一片凄惨绝望的笑容。他默默垂下头，然后一双皮靴走到了他的面前，再然后，他看到一个年轻的战士笑吟吟地向他打招呼：，

嗨，兄弟，告诉我，其他的营帐部落大致的方位，省的费力气。尤其是……，塞里木卓尔皇后的部落营帐区，听说我们草原上的第一美人儿没有陪同伯颜那老家伙出征？”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68章 紧锣密鼓

威国公府对面的工地上干的如火如荼，一座座殿宇楼阁平地起，恢宏壮观，富丽堂皇，泛舟的小湖，湖心岛、假山也已初具规模。

驱逐市民无数占地建到一半的玄明宫，被怒火万丈的正德皇帝下下旨拆了，所有的工料全部折银用在了这座皇庵上边。折价的银两则用来重建民居，被刘瑾赶出京城无处居住或者全家挤住在小小蜗居的百姓们欢欣鼓舞。

由于有了这些现成的工料，皇庵建筑速度一日千里，魏彬忙得团团乱转。刘瑾倒台，令这位和刘瑾过从较密的内宦做事十分谨慎，以求弥补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有他整日在工地上督建，各部工头焉能不卖力气。

由于河北山东战乱，许多流民逃到京城里来，这些人安置到京城里治安难以保证，再则天气渐渐热了，大量流民进京，一旦生起瘟疫非同小可，可是流民不做安置朝廷就是失职，而且走投无路的流民难保不会生出事端来。

在成绮韵授意下，魏彬求见皇帝，请求把这些流民全部移往西郊，青壮劳力加入建筑大军，栽花种草的事妇女儿童也做得来，还可以安置一部分给附近的地主打短工，这样一则雇用了大批廉价劳力，他们有了事做、有了饭吃也不会闹事骚乱，可谓一举两得。

正德以为是魏彬的主意，倒对他另眼相看，还着实的夸奖了几句，喜得魏彬抓耳挠腮，见了成绮韵也愈发的尊敬。此刻，他在工地上忙忙碌碌，威国公府后花院内也是一片忙碌。

高文心已嫁入杨府，表弟由于在太学上学，高文兰为了照顾他方便，搬去城中居住，这一来原来的后跨院儿就空了出来。韩幼娘着人拆了矮围墙，将后跨院三间房子腾了出来，安排成绮韵主婢住进去，又给她派了几个使唤丫头。

不住客房、书房，而是在后花圆单独辟了住房，韩幼娘的用意无庸言表，成绮韵一颗玲珑剔透的七巧心，如何还不明白？饶是她机诈狡黠，除了心中有个杨凌之外，放眼天下，只有我负人、不许人负我的性子，对韩幼娘仍是发自肺腑的尊敬起来。

现如今杨凌是什么身份？韩幼娘又是什么身份？就连她的儿子都是皇帝的义儿干殿下。杨氏一家已是京城第一新贵，韩幼娘肯有这种表示，不管成不成的，她在意的是韩幼娘对她的毫无岐视，自然感激涕零。

成绮韵有钱。且不说她手中控制着一笔富可敌国的巨额财富，甚至可以用来随时拉起一支军队，就是她以前积下的私房钱，要想置办威国公府规模的厅院也绰绰有余，但是她想在杨府内哪怕有一锥之地，没有韩幼娘点头，那也是万万不能。

这幢宅子，是韩幼娘给的，房子、院子的饰扮，却是成绮韵一手操办。以她的眼界，厅院布置自然高雅大方，与众不同。小小一幢宅院竟是处处机巧，别具韵味，就连高文心、玉堂春等见多知广的几个女子也叹服不已。

书房是一处精致的暖阁，窗户是重新制作的，扩大了近一倍，采光极好，阳光充足时室内一片通明，却又光线柔和，毫不刺眼。此刻，成绮韵正坐在窗前花梨木的书桌前，左手旁一叠文案，右手旁润墨莹然，一杆紫檀牛角杆的狼毫搁在触手可及的笔架处。

一封小贴缓缓合上，成绮韵蹙起秀眉沉吟片刻，说道：“玲儿，这个贴子回头交给分帐房记细账，再转总帐房汇帐，银子要尽快拨付到位，马上开始抢购粮食。朝廷要从陕西等内陆地区征粮东运，由于山西，河南，山东统闹马贼，他们得由河运，江运直出东海，然后再由海运辗转到山东。

朝廷号令地位收购粮食、再装车南运、然后河运、江运、海运，要经过多个衙门、多层手续，不但耗时费力，而且成本极高。我们有现成的商号、商铺可以收购，有车运水运行甚至有自己的码头、仓库，如果我们接手，比朝廷购运要节省至少一成半的银子，而且速度要快半个月以上。

朝廷正缺钱，这笔帐他们不会算不明白，咱们商号的人正在户部活动，户部尚书刘忠刚刚就任，正想有番作为，我们只要半成的利润，给朝廷省下一成银子，他只要稍加权衡，一定会答应这个条件。

不过消息一旦传出，其他的大商家们必定闻风而动，至少陕西粮价必定哄抬起来，早下手一步，就能多赚一分银子。趁此机会，我们也能理顺一下从内陆到沿海的货运渠道，趁机打响我们米粮业的招牌，坐大陆运水运的规模样。”

她往椅背上一看，嫣然笑道：“朝廷一定没有现银给我们的，户部十有八九会沿用开中纳粟之策，按照我们输运的米粮数目给予盐引、茶引，这样，我们又可以趁机插手盐业、茶业，在这两块暴利行业中迅速打开局面，再开财源，嗯，一举四得”。

“是的，小姐”，楚玲抿嘴儿一笑，说道：“于老爷若是知道你的想法，一定要赞你是位女财神呢。”

成绮韵莞尔道：“于财神，我可比不得，这种想法我还是跟他学的呢。真不知大人是怎么找到这个宝贝的。天下战乱本来不是好事，可是战中牟利，对商人来说，只要举措得当，从来都是暴利。

唉！谁叫大人在朝为官呢，我的心也软了，竟然不忍赚官家的银子。要不然，就凭咱们每船粮食比朝廷能早到半个月这一条，把省下的那一成半银子全赚了咱就亏心，早半个月解决多少问题？少死多少人？路上少耗半个月，人工运费又得省多少？户部不答应才怪。”

楚玲嫣然道：“可说的呢，于财神那可是在商言商，能赚就赚的。对了，朝廷打仗，需要大量马匹、营帐、衣甲、兵器、弓矢和药材，除了药材已经吩咐咱们在各处的药材店加紧收购，其他的装备只有来自辽东。

那里不但有大量廉价原材料可以立即制造，而且质量精良，于财神跑到那里建了几处规模极大的作坊，倒是慧眼独具，是不是动用咱们的秘密力量，影响一下朝廷采购意向？”

成绮韵犹豫了一下，说道：“不必，现在朝中刚刚清肃刘瑾一党，都察院、翰林院清流重新占了上风，百官谨小慎微，生怕出些差错，纵有贪官，也不敢发国难财的。咱们辽东的兵甲作坊所产的兵器、甲胄、弓箭都是品质最好的，价钱也公道，谅来必是兵部首选，不必暴露他们和咱们的关系”。

楚玲应了一声，成绮韵想了想又道：“还有，告诉于财神。尽量搜购蒙人和女真人的成马贩卖入关，咱们牧场里马尽量不要动。去岁一冬大雪，今年水草丰美，正宜培养大批战马，不能因小失大，要放眼长远。

还有，多多招纳牧马人，稍多一些也不要紧，关外有女真人、鞑靼人、朵颜三卫，辽东军户还有马贼，各种势力错综复杂，一旦有事发生，这些人就可以迅速组织成一支训练有素、弓马娴熟的铁骑。这是我们在关外各种产业的武力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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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军火贩子越说越是开心，正自眉飞色舞，玉堂春怏怏不乐地走了进来，成绮韵忙取过镇纸，压住桌上柬贴，起身笑道：“玉儿来啦，快快请坐。玲儿沏茶，玉儿什么事不开心了？”

玉堂春在一张椅上坐了，幽幽叹道：“也没甚么事，老爷兵发德州，现如今待在家里，什么情形都不知道便也罢了，偶尔听人说起反而更加牵挂”。

她瞟了成绮韵一眼道：“方才和雪儿去对面工地赏看建好的主宅，听从德州一带逃过来的流民说，德州城曾经三次受到白衣军攻击呢，那时白衣军刚刚起兵，才一万多人马，结果攻之不得，才转往腹地，现如今响马盗据说有三万之众，听着实在叫人替老爷担心”。

成绮韵一听是这回事儿，不由笑道：“你呀，不要乱操心了，若让夫人瞧见，不免使她也担起心来。依我看，不会有什么事的，国公现在身份尊崇，不可能让他提枪跃马，亲自征战沙场的，只是居中指挥、调度全军而已。

德州城壕深城高，历来是朝廷屯兵、练兵之地，那里的兵还是十分善战的，而且现在德州城驻扎有六万大军，是响马盗的一倍，以陪军守城，实在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玉堂春听了稍稍吁了口气，嫣然道：“还是韵姐姐会安慰人，我对雪儿说了自己心事，她就只会说‘没问题，老爷千军万马指挥若定，就是高来高去的江湖中人，凭一柄神火枪也灭过两个了，杨家将的后人嘛，英明神武好生了得’，真是被她气死了”。

楚玲听的格格一笑，刚想说一句常你家老爷如何英明神武、好生了得了？莫非是因为亲自见识了杨家枪的厉害？’忽想起自己小姐与杨凌的关系，这番调侃难保不会让她也羞恼起来，所以忙又抿住了嘴。

玉姐儿诧异地看了眼无端发笑然后又忽然一本正经的楚玲，然后向成绮韵问道：“韵姐姐，那么依你看，响马盗会不会知难而退，放弃攻打德州呢？”

成绮韵沉吟片刻，脸色凝重起来，说道：“不会，占据山东，北扼京师，南控中原。应该是反贼中的智者所订的策略，山东漕运对京师太过重要。大运河一旦被掐断，就等于断了京师的命脉，使京师成为悬空孤岛，这可远比霸州响马盗在京畿附近杀进杀出，对朝廷造成地破坏更加严重。”

此外，赵疯子进军山西，一旦站稳了脚，必定发兵东返，那时东西呼应，取了河南，京师咽喉被死死扼住，粮草进不来、税赋进不来，数十万大军无粮无饷不攻自溃，反贼轻易便可轻取大明首脑。”

这正是杨凌竭力要把白衣军消灭或赶出山东的原因。其实杨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担忧：皇上无子，现在东宫没有储君。如果任由反贼在眼皮子底下建立根据地，万一反贼真能奇兵破城，皇上有个闪失的话，藩王争嫡，天下再不可收拾，那他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成绮韵沉吟一下，自语道：“反贼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取德州，便是一个尝试。所以他们一定会尽全力的。可是……，霸州响马三万铁骑，固然令人头疼，但真正的危险还是杨虎的十万大军。

刘六即便打下霸州，仅凭三万铁骑也控制不了山东全境。要占据山东，还得靠杨虎的人马，我想他应该抵得住霸州三万响马盗的进攻，只是要剿灭杨虎大军，可就难了。

面对来去如风、无从循踪的响马盗，朝廷就象挥舞着千斤重锤打棉花。有劲使不出，一不小心还会闪了腰。除了见招拆招，实无良策。所以你不必担心大人生死安危，要担心也该担心他会出师无功，无法平匪。

大人平北、平倭、平夷、平蛮，有智取、有力敌、用武力、有政谋，可谓妙计迭出。不过这流贼马匪根本没有套路，要如何见招拆招？常言道乱拳打死老师傅，这白衣军响马盗使得就是乱拳”。

楚玲一叹道：“唉！便愿我们杨师傅宝刀不老、神枪不倒！”

玉堂春柳眉一挑，脱口便道：“我家老爷，当然宝刀未老……。”

成绮韵迎上玉堂春的眼睛，两双水眸流波溢转之下，顿生惺惺相惜之感，英雌所见，大略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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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当的军队深入草原腹地，放眼望去，四面都是无垠的草原，空旷的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的存在。一路上，袭营破寨，隶属于伯颜的大大小小的营盘逐一被拔除，行军甚速。

由于伯颜秘密征召各部将士出兵大同，后方营寨极其空虚，他事先也严密封锁了消息，以防被瓦剌部或者朵颜三卫知晓。由于草原广阔，即便隶属同一部族，平素也难得见面、难得互通消息，这次他又故布疑兵，严密封锁消息，照理来说，等到其他敌对部族得知他后防空虚时，即便有心来攻，他也已经率军北返了。

只是他万万想不到，偏偏花当的儿子，做为敌对部族族长之子，竟然和他部族中的人秘结兄弟，而且还得到了他出兵在外的准确消息，更没想到一向胆小怕事的花当，野心竟然也膨胀起来，竟然敢主动出兵，洗劫他的营盘。

伯颜有不得不出兵的理由，不得不冒此奇险，为了遮人耳目，他甚至把从来形影不离的爱妻卓尔留在营寨以安民心，然后现在看来，他冒险失败了。一步输，步步输，多年征战疆场掠夺的牧场、归附的牧民，正在一一被花当吞噬。

现在，花当已经逐步推进到他的大本营了。

每个战士都掠夺了大量的财富，已经着一部分战士押解回去了，他们的贪心越来越大，对伯颜部落最富饶的大本营，志在必得。

繁星满天，油汪汪的草，温顺地俯伏在地上，光滑如缎，一轮弦月，放射出幽幽的光芒。一万多人的马队，就象淡淡月色下的一片乌云，缓缓地在草原上移动着，只有马儿轻踏的声音。

前方是乃仁台的千人队，这是与大队隔开三里左右的一支尖刀部队，负责搜索和警戒。伯颜威名在外，尽管已经有了确切的消息，说他已带人奔赴宣府大同，但是积威之下，花当还是小心再三，已经接近伯颜经营多年的老巢了，他不能不小心再三。

突然，前方传出一阵厮杀吼叫声，花当心中一紧，立即命大军原地待命，派巴雅尔率三千骑驰援并探听究竟，为慎重起见，他又派出千人队，分赴左右里许之外警戒，黑夜中那阵形看起来犹如鹰展羽翼。

草地上人马奔腾，厮杀声四起，黑夜中一条条生命在几乎微不可见的寒光下送了性命，男人的火吼声，女人、孩子的哭叫声，钢铁兵刃的碰撞声，还有马嘶羊咩，四散奔逃的牛吼声混杂在一起。

刚刚冲到的巴雅尔精神一振：“听这动静，这个部落不小，而且极其富有，这下又能大捞一笔了！”

他根本没有畏惧，一挥手中的钢叉，同时狠狠地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大吼道：“长生天赐给我们的奴隶、牛祟、财物和女人就在前边，冲啊！”

三千铁骑猛冲过去，黑暗之中动不得弓箭，一柄柄雪亮的弯刀悄然擎在手中，随着轰然的健马奔跃，远远望去，月光下一片怵目惊心的寒光。

还是洪峰式冲锋，战马所过之处，波分浪裂，整支骑兵队犹如一柄尖刀，切割开混战的双方，一直冲杀过去，直冲到整个营帐之外，然后再绕个弧弯，掩身向回杀来，这时，紧随其后的士兵们已经同敌人正面交锋了。

这个营盘已经是伯颜部落心腹重地的贵族营地了，驻扎地离伯颜大营三十里，大约驻扎有两千多人，为了护侍根本重地，这个部落的士兵没有被调动出征，他们负有卫护皇后的责任，夜晚派有士卒携牧羊犬巡夜。

就是他们首先发现了悄然逼近的花当先锋部队，然而这也仅仅为大营中的战士们争取到了抓起武器、跳上战马的一点点时间，随即就陷入混战之中。当巴雅尔的三千铁骑如同一股洪流般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然后又兜转回来，切割包害，打歼灭战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大势已去了。

然后，他们不得不战，巴雅尔借助战马的冲力和腰力，手中钢叉带起令人头皮发炸的劲风，“呜”一声横扫而出，荡开迎面刺来的四柄长矛，其中两柄已应声断裂，随即狠狠向前一搠，借着冲力，把一名骑士挑下了马。

钢叉夺回，犹如毒龙般一吞一吐，那名从马腹上已被挑起刺到马臀上的骑士胸前三个血洞，热血狂喷，一声未吼地就倒栽下马去，随后横的坚的，走马灯似的战马踢踏，碗口大的马蹄毫无顾忌，把他健硕的躯体踩成了肉泥。

人数占优、攻其无备，突如其来的尖刀式攻击，让四千铁骑发挥的淋漓尽致，凶狠迅猛的攻击，只用了片刻功夫，就把对方匆匆应战，毫无阵形和配合的千余战士杀个精光。

有落马的、受伤的战士，在马群中仓惶地奔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者在身前，或者在身后，或者在左右，就会有一匹马冲过来，马上的骑士提臀站起，手中高高地挥起锋寒的钢刀，带着一串子血珠子猛劈下来。

劈肩挂背，把落马的对手砍成两半。太快了，有的战士甚到可以听到钢刀切进自己的颅骨，骨头碎裂的声音，而这时，他的一半身子，或者整个脑袋带着一条胳膊，已经掉在了地上。

战斗非常激烈，结束的也干净俐落，当花当的大军搞清状况赶过来时，巴雅尔和乃仁台已经开始搜罗所有的财物、归拢牛羊，女人、老人和孩子们站在一起，不分高低贵贱，他们现在统统都是奴隶。

花当简单地问明了情况，得悉伯颜的大营就在前方三十里，顿时精神一振，喝令道：“留下一个千人队看守俘虏，所有掳获的财物和备用马匹全都放在这里，骑士们轻装前进，一定有人逃出去通报伯颜大营了，全速出击！”

花当该小心时谨慎万分，到此关头他却当机立断，立刻下了决定：胜负成败在此一举了，既然轻易夺下此营，说明此前小心搜索，清剿营盘的消息根本没有传到这里，前方不可能再有陷阱了。

这里既是大营前哨，即便方才没人逃走，他们也必定另有办法与大营联络，务必全力进攻，不给伯颜大营从容备战的机会。

“呜～～呜呜～～呜～～”，号角声长呜不止，已经不需要隐藏行踪了，这是最后的决战！

花当激动万分：“掳走伯颜的一切，当他的大军回到草原上时，除了臣服投降，唯有活活饿死一条路，现在，我将和火筛分庭抗礼，甚至比他更加强大。我将成为草原之王！”

雄浑悠长的号角命令一下，花当的大军突然加速，犹如一枝锋利的狼牙巨箭，中军突出，两翼相随，直扑伯颜的本部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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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颜大营已经收到了飞骑赶回送到的消息，但是这骑兵知道事关重大，一遇敌袭立即飞马来报，至于来者是谁，他还不知道。

尽管如此，职责所在，莫日根做为伯颜安排留守大营的主将却不敢大意，立即吹起号角，命令所有战士集合迎敌。战士们匆匆上马，他们在一朵朵蒙古包组成的庞大营盘外刚刚摆开阵形，远远的，星光月色下就传来一阵怪异的声浪。

“呜嗷～～”，犹如苍狼啸月，但是却雄浑无比，那是无数骑士同声呼喝形成的可怖声浪。淡淡的月色下，无数黑影密密麻麻地从前方扑过来，犹如翻腾的浪潮，波涛汹涌，震天动地。

见此骇人声势，莫日根矍然变色，扭头回望匆匆集结起来的三千精骑，他不禁一阵绝望。迎面而来地不是一群绵羊，而是悍勇不下于他们的猛士，而对方的人数粗略估计，至少有一万两千人。

他扭头对亲信百夫长大吼：“快，保护塞里木可墩马上离开，勇士们，绝不后退，冲啊！”

他们习惯于进攻，没有防守的习惯，也没有防守的条件，伯颜大营有数百座营帐，只有最核心处的伯颜王宫，巨大的蒙古大汗幕帐周围，才有一道不高的土坯墙。

伯颜大军也摆出一道箭头陈形，迎面冲了上去。‘凿穿战术’是成吉思汗根据蒙古铁骑的攻击特点总结出来的有效攻击阵形，同出一脉，自然都懂得这一战术，那就要看谁的刀锋更锋利了。

花当的大军重在必胜的信念和强大的兵力，而莫日根所恃者只有三千铁骑中间那四百名重骑兵。专事冲击的武装重骑，他们身材高大强壮，马匹也同样是最健壮有力的战力，人马全身都披着皮制盔甲，使用的武器是长矛、钢叉和狼牙棒一类巨大沉重的兵器。

重骑突进，轻骑附于尾翼，向数倍于已的强敌悍不畏死的猛冲过去。

沉重的马蹄声明显有些不同，虽然夜色深沉，花当还是立即觉察到这是伯颜的重骑兵，战阵之上，以重骑兵撕破敌军牢不可摧的钢铁阵营，然后轻骑突进，腹内开花，的确是犀利之极的战法，问题是：他们的作用仅止于冲击。现在，他们还有足够的骑士配合，扩大重骑兵的冲击创口，掩护不利于原地久战的重装骑兵么？(奇书网 Www.Qisuu.Com)

号角再次响起，花当呈尖刀状排列的大军一分为五，最外翼的两支大军犹如两柄锋利的弯刀，避开伯颜重骑，向已毫不设防的大营扑去，马踹连营，火光四起，狞笑声、哭喊声接踵而起。

重装出击，有去无回，现在已经顾不上大营了，三千骑士满腔悲愤，唯一的希望就是尽量砍杀敌人。花当居中的三列马队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为首者正是花当本人。

双方还未接触，箭已向骤雨一般倾泻而下，他们个个都是可以纵马射箭的骑术高手，这一通对射，箭雨密集，不少人应弦落马，然后双方的冲势却没有一丝停滞。

花当三列骑兵迎头赶上时，两列分开左右绕行，避开重骑兵的锋芒，直扑紧随其后的轻骑，象钳子似地死死嵌进去，截断了轻重骑兵的配合，绝对的数量优势、毫不逊色的武力素质，使胜负在顷刻间便现端倪。

无数把挥舞着的马刀、长矛，发出铿锵碰撞的声音，发出切割入体的声音，叫骂、厮吼不绝于耳，却鲜少听到死亡时绝望的惨呼。

弓箭和绊索，给武装重骑造成了一定的困扰，但是威胁并不大，他们的确切开了花当骑兵的阵营，势不可挡地冲杀了进去，问题是没有人跟进。

当他们冲势已衰时，他们发现四周游走的都是朵颜三卫的轻骑，他们面前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奔跑起来，充分发挥速度和重量、力量的完美配合。势不可挡令人胆寒的重骑变的笨拙缓慢了，周围的战士三五成群，犹如一群群野狼，毫不犹豫地杀了过来。

这是一场混战恶战。双方犬牙交错，纠缠到了一起，怒吼喊叫，鲜血喷涌，然而花当的人明显占了上风。武力相当时，人数就是致胜的绝对因素。

花当的骑兵知道这是最后一战，个个勇气倍增，他们游走纠缠、凶悍截击，远攻近取，配合默契，三千精骑侍卫在不断地减少中，最先完蛋的就是原本刚猛无俦的四百名重骑兵，刚极易折，古有明训……

娜布其慌慌张张地走进可墩大帐，急叫道：“可墩，花当的大军偷袭我们的营寨，他们人多势众，莫日根将军请您马上离开这里，他的亲卫百夫长少布就在外边等候，我们快走吧”。

塞里木卓尔一直紧张地站在营帐内等候着消息，她已经知道有部落偷袭，却还不知道敌人来自哪里，伯颜远征在外，尽管消息严密封锁，但是一万八千精兵远征，消息是瞒不了多久的。

已经二十多天了，现在消息应该会逐步传扬出去，以她估计，火筛和花当两大强敌辗转收到消息，再派人查证，即便立刻决意撕破脸全面用兵，那么再通知各部落集召兵马，直到出征，最快还得大约二十多天，前后近两个月时间，伯颜就该回来了。

然而现在却突出警讯，怎么会这样？塞里木卓尔白晰俏丽的脸上一片紧张肃穆，她盼望最好是虚惊一场，最好是某个由于缺粮而大胆犯上的附庸部落，只要不是火筛和花当这两个敢直接触逆伯颜的枭雄，那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危难。

然而现在贴身侍女娜布其的一番话，却打消了她的幻想。卓尔俏脸一白，薄而红润的嘴唇咬的紧紧的，已经感到了腥甜的味道。

娜布其见她发怔，急忙摇着她的胳膊道：“可墩，可墩，快走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卓尔微微摇了摇头，推开了她的手：“不，娜布其，来不及了，花当攻打我们的营盘，不会不派人阻住我们可以逃逸的道路，凭少布的百名勇士是冲不出去的。”

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长吸口气道：“传我的命令，所有人的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我们接受命运的安排，我……命令部族，投降！”

娜布其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喃喃道：“让少布的人四散逃出去，总有人能逃出去的，应该赶快叫可汗回兵……”。

“给我住嘴！立刻传达我的命令，不许触怒花当！”卓尔姿容清隽秀雅，如同一朵洁净的雪莲，这时一怒，却自有一股凛人的气势，娜布其骇了一跳，慌忙施了一礼，匆匆出去传令去了。

“如果知道我被人掳走，可汗一定会马上回师，但是现在回师为时已晚，只能拖垮了他。可汗在做大事，能否东山再起，尽皆在此一举。满都海能辅佐他成就霸业，我塞里木卓尔也能！”卓尔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掐掌心，却远不如心头的疼痛。

她的命令传达的已经太晚了，营盘外对敌的三千精骑片马未归，当花当的两队骑兵踹营闯盘时，又杀死了许多仓促反抗的老人病残，少布和他的精骑被迫反抗，迅速被夷为马蹄下的烂泥，娜布其骇得脸色煞白，皇后的命令根本未出可汗营帐。

十二个哈那的蒙古大汗营帐，做为草原上的战士又怎么可能不认识？铁骑将白色帐幕的巨大毡包团团围住，却没有人胆敢入内骚扰。

娜布其见状心中稍安，她急急奔回帐内，想将现在的消息报告可墩，一掀帐帘儿，却发现可墩坐在帷幕旁的长几前，正在梳理着如云的秀发。她换上了一套乳白色镶花边的晚妆丝袍，酥胸半露。纤腰一握，轻纱蔽体，掩不住那款款香臀的浑圆曲线。

娜布其先是一怔，继而恍然，最后是一丝深深的鄙夷……

花当的大军成为伯颜大营新的主人，俘虏妇孺被分别看押起来，营盘中的牲畜牛羊和其他财物得到天明才能清点，除了把弓矢兵器等先搜罗起来之后，疲乏的大军就占据了伯颜的大营。生火造饭，准备好好休息一晚。

白音非常心细，在营盘中处处安排警卫，花当也把自己的儿子阿尔斯愣派出去，带领他的亲兵卫队在外围设立层层警戒，以妨被人偷袭。

当一切安排停当，他才来到可汗大帐前，包围在这里的士兵们纷纷向他握拳施礼。花当踌躇满志的看着白色的大帐，帐幕上绣满美丽的纹饰，华丽而庄严，此刻有无数火把辉映，将士卒们的身影映在白色帐幕上，影影绰绰，扭曲变形，犹如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恶鬼。

花当微微一笑，走到帐幕前停了一停，然后掀开了毡帘，举目所见，地上铺的是柔软的地毯，织就的花纹华丽繁复。这是可汗起居的营帐，一张硕大的床，摆在轻柔朦胧的帷幕后边，帷幕前边是一张宝座，宝座前是一张长几，上边放着几盘鲜果、点心，还有两瓶鲜花。

右侧靠帷幕处灯影黯淡，那里有一张华美的妆台，一个容止娴雅的美人儿正款款而坐，遮住了妆台上的灯。灯光透射过素白的柔软轻袍，将她颀长婉约的身姿衬托出来，美妙的令人垂涎三尺。

草原上有几个这样丽色的殊异的美人儿？这就是塞里木卓尔，名闻大草原的美人儿，伯颜可汗最宠爱的皇后？花当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睛里也射出了炙热的火焰。

塞里木卓尔盈盈起立，一步一步款款行来，轻纱下曼妙的身姿随着她腰臀的轻柔摆动，荡出诱人的波韵，帐幕中一时荡漾起旖旎淫糜的气氛。卓尔一双秋水似的眸子微微垂着，到了花当面前怯怯拜下。

花当轻轻俯下身，勾起她柔滑的下巴，盯着这绝色的美人儿看了良久，然后握住她的双臂将她扶了起来。他笑了，开心地大笑，仿佛他现在已经是草原之王。

草原上，无论你原来是何等高贵，战败了，你的一切就属于战胜者，你的一切就是他予取予求的东西。酋长，可汗的妻子们在男人的战争中象货物一样在战胜者、战胜者的战胜者之间不断流动来去，本是常事。

伯颜可汗的母亲，就曾在战争中被另一个部落的首领抢走。伯颜可汗直到长大成人，打败了那个部落，才把母亲抢回来，而这时，他的母亲已经为那个首领又生了几个孩子了。草原上的女人，就象无根的浮萍，只能依附在强势者的卵翼下。

这一刻，伯颜最美丽、最高贵的皇后也臣服在他的脚下，承认他才是最伟大的草原英雄，是草原上的最强势者，伯颜那只丧家之犬，还能有什么作为呢？

营帐外，火把仍在照耀不停。不知道什么时候，娜布其躬着腰悄悄退了出去，然后放下了帐帘儿，自己跪守在帘幕旁。

香软华美的被褥充满了弹性。塞里木卓尔躺在上边，白晰如玉的脸颊上一片酡红，轻柔地丝袍裹在身上，妙相毕露，两条丰盈雪白的大腿大半露在外边，上边也露出了粉莹莹的脯肌，这冰山上的雪莲变成了一剂惹火的春药。

她的身体肌肤莹白，曲线跌宕起伏，肌肉匀称，弹性十足。白皙醉人的大腿，高挺丰盈的乳峰，纤细若柳的腰肢，俱在花当鼻端，散发着缕缕女人幽香。

花当很久没有这样冲动的感觉了，在这个绝色尤物面前，他就象第一次拥有女人时那样，冲动、慌乱，幸福而无措。终于，他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去。

伴随着一声娇吟，粉腿玉弯，酥乳雪臀，云雨缠绵，激情澎湃，荡人心魄的呻吟和虎狼一般的喘息几乎持续了整整一晚，淫糜无限、春光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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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场和子民全部沦为他人所有，可怜的伯颜猛可，当他回师时，一无所有之下，只能解散大队，带领亲信沦为草原上的马贼了吧？

火筛收到花当突然倾巢出动，趁伯颜后方空虚，一举尽取其地时，大局已定，为时已晚。看来，原来还有某种合作默契的对手，很快就要成为新的竞争对手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伯颜这个原本最强大的敌人，已经不值一提了。两个人需要重新评估一下新的主要对手真正的实力。

他们一边积蓄着力量，一边在默默等待着，等待着双方兵戎相见的一天，同时也在等待着伯颜，等待着这个末路英雄最后的表演，是滑稽还是悲壮？希望，这个曾经最强的强者，不会让他们失望。

不管怎么说，草原上算是暂时进入了暴风雨前的宁静之中……

钦差总督、威国公爷杨凌，驻辕在德州城内演武堂。演武堂前署后宅，是一座广而深的大宅第，前后三进院落，左右还有停放车马、安顿杂役的跨院儿。由于是军事官署，所以高墙深垒，院内林木成荫。

已到六月中旬，天气燥热，昨日刚刚下过雨，没多久，凉爽之气就一扫而空，知了的鸣叫声交织成一片，大清早的就聒噪不休，简直没一刻清闲。

杨凌束袍戴巾，玉带缠腰，好一番整束，才收拾停当。伍汉超一边帮他带上佩剑，一边蹙眉道：“国公，昨日下午我带着些人在城中到处游逛了一番，又去了桑圆口和十二连城，不出国公所料，军队不只是各有统属，而且军纪败坏，到处是游兵散勇。

现在有天津、保定的援军、而德州本地的兵也分中卫和右卫，至于民壮丁勇也自有团练使，至于从齐河、临邑、惠民等县逃过来的散兵士气更加低落，十分的散漫。

罗指挥只是名义上的负责人，事实上许多将领不拿他当回事儿。这些各怀机心、谕令难行的军队，又分驻三地，要做到互相支援、互相配合，彼此信任，令行统一只怕十分的困难。虽然总兵力咱们是响马盗的一倍，只是临战时难免各怀私心，互相推诿，贻误战机。”

杨凌点点头，一按卡簧，“呛儿”一声利剑弹出半尺，他又铿地一声推剑入鞘，紧了紧八方平定巾，说道：“走，校场点兵去，你说的我都知道，叫你去只是再验证一下。乱世用重典，重病用猛药，这群老爷将、痞子兵，是得先拾掇拾掇，要不然难堪大用。嗳，给我杯凉茶，穿件衣服就忙一身汗”。

一行人匆匆走到外堂，罗指挥一身甲胄，已端坐等候多时，一见威国公出现，立即放下茶杯，振衣而起。杨凌目注罗光权，罗指挥微微颔首，杨凌微微一笑，说道：“走，去校场。”

演武堂前门十分宏伟，朱漆铜环兽首门，门前雄狮对峙，门前地面都让军士用石磙墩得铁石一般坚硬，一根刁斗直刺云宵，上边高挂一面“杨”字大旗。

门前阶廊下站着八个虎背熊腰的军士，这里阴凉，又有穿堂风，八人倒不会太过难受。一见国公出来，他们本来懒洋洋的身子立即拔直，手按刀柄，神色肃然，只是杨凌等人刚刚过去，端起的肩膀就放了下来，威严的煞气也一扫而空了。没办法，山东地面，热起来时是真热呀。

早有人将战马牵到大门外，杨凌接过一顶大沿遮阳帽儿戴在头上。翻身上马，皮鞭一扬，蹄声轰然，数十匹健马迅如疾电急驰而去。

德州校场在外城，内城周围九里，外城二十里，十分的广阔。大校场上旌旗飘扬，德州卫、德州左卫、保定军、天津军、德州团练兵、齐河、临邑、惠民等地逃来的散兵各成一个方队，这些兵当然不是守军的全部，只有一万人左右。

杨凌定睛一看：兵器五花八门，军服五颜六色、体型五大三粗，队列五零二落。杨凌一见顿时五蕴皆空，这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啊。

德州卫、德州左卫两个军阵行伍最是整齐，无论是骑兵步卒，直透出一股肃杀之气来，显得训练有素，一看就是弓强刀利、剽悍威猛的战士。保定、天津的援军也还不错，不过既是援军，难免有高人一头的感觉，自己把自己当客人看，站得就东倒西歪起来。

团练兵全是民壮，虽然很努力地站在那儿，可是还是里愣歪斜不成样子，站都站成这样，一旦打起仗来一窝蜂地冲出去，可以想见在战场上要指挥调度是如何困难。

这些庄稼汉都是农闲时才集中起来操练一下，山东地方尚武，他们的个人武功估计都不错，问题是行军打仗个人武功即便高到荆佛儿、闵疯子那样的水准，对战事影响也不大，毕竟军伍作战讲究协调配合，而他们欠缺的就是这个。

至于其他各县溃攻集中到德州来的逃兵，基本都是世代居住在那儿的卫所兵，卫所兵的溃烂和战力低下众所周知，他们能从这些烂兵中脱颖而出，能够优胜劣汰，光荣的从白衣军疯狂的马蹄下逃出一条性命，也算是人才了。这些人要么身体强健、要么聪明机警，问题是他们的军纪也是最差的，而且做为一个战士，心理的厌战、畏战，才是寻致他们战力低下最重要的原因。

“唉，这且不说，各有统属、号令不一更加要命，靠这些人，能不能完成我的计划呢？无论如何，我必须尝试一番！”

杨凌伫马，锐利的目光仔细扫视了一番这支杂牌军，然后一磕马腹，缰绳轻抖，催马继续前行，身后只携了数十亲卫，但是这数十人甚至比起面前的上万大军更具气势。肃立时渊停岳峙，前行时整齐如一，徐行如林，一股迫人的杀气，是这些校场肃立的战士所不具备的。

杨凌登上点将台，罗指挥站在台前，依次为各咱‘诸候’唱名，威国公在此，大家难得给面子，一一上前拜见。各路军队依次绕到台前做些演阵、变阵、拳脚功夫，这一回倒让杨凌稍稍宽了心。

这一带的尚武之风真是由来已久，也正因为如此，杨虎、刘六等人扯起大旗造反，才能把招收的人马迅速形成强大战力，这里的官兵根植于此，所以武功底子也不弱，好好调教还有希望。

等到各路兵马走了一遍，已经大汗淋漓，此时艳阳高炽，连台前的将领们也受不了了。可是杨凌已摘了遮阳帽，晒的额头冒油，站在台前不动，他们自也不敢行动。

杨凌上前开始训话，所讲开宗名义不外乎是朝廷、皇上一类恩抚赏慰的话语，随后开始谈各路军队共守德州，当同舟共济、众心齐一。

杨凌随即令中军高声宣读军中十七条五十四斩，一条条高声念来，念一条还得仔仔细细用口语解释一番，把那中军累的声嘶力竭，台下士兵们晒的脑袋冒油，听的昏昏欲睡。

杨凌见此情形，踏前一下，大喝道：“全军注意、向前三步走！”

三军一怔，传令兵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高声传达军令，三军参差不齐地各自向前走了三步，离点将台更近了一些。

杨凌威严地一扫全军，提气高声道：“小小的烈日艳阳就受不了啦？你们都是当兵的人，军令一下，漫说天上日头太热，就是天上正下刀子，让你不动，也不许动。自古有句话叫兵败如山倒，都听过吗？还有一句话，叫军令如山！军令如山啊！军令不得奉行，这山就倒了，这兵就要一败涂地！”

他转头对中军道：“继续念！”

“是！”中军哑着嗓子吼了一声，继续嘶吼着。台下的士兵骂骂咧咧却不敢高语，只得耐着性子听着中军官驴一般地嚎叫着。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跑上台来，对罗光权耳语几句。罗光权立即走上前悄悄说与杨凌，杨凌退到台侧，唤过保定、天津几路的指挥将领商量一番。原来有人禀报城外有小股响马盗骚扰，显然是试探城中虚实。

此处是外城，离城廓已不远，才三箭地的距离，杨凌便道：“本督还未亲眼见到响马军的模样，来，诸将且与我登城一观”。

随即叫住中军道：“号令全军肃立，未得本督将令，不得妄动！本督与诸位将军去去便来”。

杨凌带领众将下了台子，翻身上马，打马如飞直奔北城去了。见他战马走远，中军的声音也弱了下来，他的嗓子都快喊破了。

国公爷走了多久了？士兵们望眼欲穿，就是不见众将归来。齐河县散兵中的一个百户实在忍不住了，他扯着汗透的军服一边抖搂着扇风，一边苦丧着脸走上几步，向台上高声道：”中军大人，国公爷都去了好一阵了，这军律也念完了，日头晒死人呐，是不是解散歇一会儿？”

“咳！吼吼～～咳！”中军官努力地咳嗽几声，挤出一点唾沫润了润喉咙，嘶哑着嗓子用变调的声音道：“少～～～扯淡！关公不是烧了嘛，军令如……咳咳……沙！”

那百户听了悻悻然地退了回去，不一会儿天津守军中又踱出一个军官，懒洋洋地道：“我说……我们来，是帮你们打仗来的，可不是活受罪，这是搞什么啊？我都跟洗澡似的了，你们山东人兴这么整人的？”

“吼！咳咳！陈大人，沙令的是关公，也是………你们那地儿来的”，中军官掐着嗓子答道。

各路低级将领轮番上前抗议，中军官也受不了啦，再有人来他只是坚决地一摆手，然后向回一指，决不再答一字。齐河百户见此情景恼了，骂道：“国公说的是去去就来，这都多长时间了？我都快晒成人干了。妈的，阅兵而已，又不是打仗，你少拿个鸡毛当令箭。”

他转身一摆手道：“兄弟们，走，去树荫底下凉快凉快，等国公回来，再入队听训就是了嘛！”

士兵们犹犹豫豫迟疑难决，最后和他一齐逃来的六七个士兵站了出来，跟着他跑到了几十丈外的树荫下，看着仍站在校场上都快被晒瘪的士兵，齐河百户几个人幸灾乐祸，指指点点不时大笑。

那百户抿了抿嘴，凉快是凉快了，可是实在口渴难忍，他站起来踮着脚往远处看看，又指挥一个灵巧的士兵爬到树杈上瞧了，见远处还没有国公爷和众位将军的身影，便道：“一时半晌的看来还不会回来，走，去弄口水喝！”说着领着几个兄弟扬长而去。

晒得饥渴难耐的士兵们见了人家在树荫下逍遥自在，不禁大为意动，最后又有一些下级校尉带着几个亲信哥们跑了出来。当然，也有士兵自发离开，而官佐予以制止便不敢再动的，亦有士兵自己离队，官佐既不阻止，也不去与他同流合污的。

小半个时辰之后，树荫下已经聚集了六七十人，就在这时，一阵骤马疾驰，三千精骑分成两列，从校场南方沿着两侧林荫直冲下来。铁骑狂奔，昨日雨凝，今日又复晒干的黄土卷得如同一条黄龙，漫天蔽地。

轻软皮甲，斜披黄袍，头顶缨盔上佩有一枚天鹅羽。他们腰佩短铳，马刀弓箭一应俱全，刀枪锋刃寒气森森，每个人所流露出来的杀气都慑人心魄，足以令对手为之胆寒。

就连德州卫最精锐的士卒见了如此威风也不由凛然变色，昨日见他们纵马入城，只一身明黄袍了得，谁晓得这三千骑，纵马狂奔，竟有三万人马一般的威风！这才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兵，外四家军为杨凌精心挑选的延绥，宣府，大同，辽照四镇的精兵！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69章 调兵遣将

本来晒的又渴又累的官兵惊愕地望着突出其来的铁骑，跑到两边林荫里乘凉的士卒见此情景更加畏惧，他们想悄悄移回自己的方阵，可是三千铁骑围住了左右，那种不可一世的气概令人连接近的勇气也没有，更遑论越过他们的战马。

齐河百户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跳了两下：“是响马盗打过来了？不会呀，如果他们开始攻城了，这里不会一点声息也没有，就算离的远，城头的大炮轰鸣总该听得到的。那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总督钦差要来个下马威？”

偷奸耍滑的人心眼总是比别人多一些的，齐河百户越想越是这么回事，扭头看看旁边还懵然无知的士卒，他舔了舔嘴唇暗暗咒骂一声：“他***，早知如此，我再忍耐片刻便是。这回成了人家的靶子，怕是一顿鞭笞是跑不了了，说不定更严重，得挨一顿杀威棒。不过好歹我是个百户，说不定也就是训斥一番，再说……这有六七十人呢。”

杨凌和罗指挥等人驱马回来了，杨凌似乎才见到违犯军令私自出列的几十个士兵，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罗指挥也黑着脸，抿着嘴唇，唇角向上勾着，摆出了一副阎王脸。

杨凌的真正剿匪计划，昨天晚上就单独秘密约见罗士权，对他合盘托出了，罗士权听了杨凌的计划，惊得目瞪口呆。他本以为威国公驾临德州，亲自主持剿匪之战，自己可以逃脱责任，把这些不听调度的各路诸候全都交给杨凌，自己就轻松多了。

Chapter_87

想不到杨凌不但没有给他带兵来，反而要他负起更重要的责任，要他承担这么重大的责任。如果不能把汇聚在德州的各路兵马拧成一股绳，如臂使指调动灵便这个前提，漫说配合杨凌的计划，只怕自己的项上人头都要没了。

罗士权暗暗叫苦不迭，可是杨凌负有全权指挥山东兵马的权利，他制订的计划，自己只能全力执行，所以对于杨凌的‘杀人立威、速整军队、以战磨合’的方法也只能全力配合，唯有如此，才能在下一步计划中独挑大梁。

杨凌登上点将台，冷冷地看了眼林荫下的几十个士兵，淡淡地道：“这是怎么回事？本督刚刚还在谈军法，还在说军令如山。这就有人以身试法了？谁允许他们离队出列的？”

那些有自己部下私离队伍的将领面色都十分难看，他们并不知道杨凌的计划，方才随着杨凌冲上城墙，却什么也没见到，想是响马盗的探马已经走了。虽然如此，杨凌却兴致颇高，领着他们游走城头，指点江山，又到城楼里饮了通好茶，叙谈许久这才赶回来。

本来和位高权重地威国公谈的非常开心，这些将领都觉得在国公心中自己留下了一个精明强干的好印象，谁料刚一回来，部下就给自己丢了大脸，这不是摆明自己治军不严吗？这些将领十分恼火，立即命人把那些士兵带了过来。

几十个战战兢兢地士兵被带到了台前，站在队伍中的士兵都抻长了脖子向这里看着。杨凌背着双手，冷冰冰地问道：“本督离去前下过军令。在本督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离队伍，谁允许你们去树荫下乘凉的？”

这些人中以齐河百户职位最高，而且是他带头离队的，犯错的士兵不由自主向他望去。见杨凌冷冷的目光向自己望来，齐河百户心里一慌，顿时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喃喃地道：“国公爷，末将……末将见天气酷热，再说只是校场阅兵，并非紧要大事，所以………”。

杨凌冷笑一声道：“兵家无小事，你是百户，竟然带头违犯军命，你可知罪？”

齐河百户一脸惶恐，毕恭毕敬地道：“是是是，末将知罪，愿受国公爷军法惩办”，一边说着，一边睃溜了一眼，左右有七八十号人，他的眼中不禁掠过一丝得意。

杨凌的唇角勾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道：“很好！”

他扫了一眼那些士兵，喝道：“按各自统属站好，将校在前，士兵在后，首倡离队者向左出列半步！”

士兵们慌慌张张地按照各自所属部队排成行列，有品秩的将官站在前边，首先倡议离队者过半就是将官本人，自台上望去，一目了然。杨凌一行行望去，见有整排队伍没有将官的，也派人问明，把对他们离队时未加约束的将校带到台前。

杨凌面容一肃，冷声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军中讲什么？就讲一个令行禁止，赏罚分明。本督今日阅兵，再三强调当严守军令，又命中军解说十七条五十四斩，而你们这些人却置若罔闻，视本督的军令如无物！大敌当前，本督岂能容你们这些败坏军纪的家伙乱我军心？来啊，执法队，把他们押下去，当场处决！”

“啊！”杨凌一声令下，除了早已心中有数的罗士权，无论兵将，尽皆失色。眼见杨凌手下如狼似虎的执法队冲过来扣住了那数十名官兵，士兵们一边被拖走，一边高声求饶哀告，杨凌身边几位将领也有些站不住了。

自己的兵自己就有维护的责任，而且敢违犯国公命令、出列乘凉的兵将，又大多是他们的亲信部众，若非倚仗有主将的宠爱，素来散漫，他们又岂敢违犯国公的命令？换言之，这些人也正是平时军中纪律最为焕散败坏的一群人。

几名将领纷纷上前施礼哀告，替自己的手下求饶。杨凌背负双手，冷冷前望，始终不发一言。违令出列的士卒已被执法队摁倒在地，绑缚了起来，众人这才知道杨凌是玩真的，原本还装控作势配合求饶的违纪士兵也真的怕了，一个个声泪俱下地大声哭求起来。

杨凌的颊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他也不忍，但是不下猛药，不杀掉几个公开违犯军令的士卒立威，这几万乌合之众就不知道肉疼，何时才能让这些士兵们从心底里懂得‘军令如山’，懂得畏威听令？

刘六大军就在城外，接连几日没有攻城，而是只在附近府县劫掠，想来他们也是在屯集足够的粮草，建造攻城的器械，一俟摸清自己根本没有带来大量援军，他们就要攻城了，时不我待啊。

今日杀了几十个不听将令、我行我素的士兵，明日就可以在战场上挽救几百个、几千个士兵的性命，手握屠刀却是为了救人。不管有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必须得坚持做下去。

此地官兵对于军纪，和律法森严的边军比起来，实在是天壤之变。边军战力超群，除了久经战事，军纪严明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而这些内地卫所兵，纵然身体强健，少了一份斗志、一份铁血战士的意志，那也只是一群水牛，而成不了猛虎。(奇书网 Www.Qisuu.Com)

当然，杨凌只是要立威，并不是要在大敌当前的时候激起兵变，所以这个分寸他还是注意掌握的。他故意把这些高级将领带走，就是不给他们留在这里充滥好人，下令所部解散休息的机会，否则这立威整肃就无法办到了，真要临阵斩大将，还是兵家所忌的。

现在这些高级将领不在现场，顶多落个治军不严的处分，他就可以大胆施为了。违犯军纪的官兵在全军将士前一字排开，被执法队摁跪在地上，雪亮的钢刀已扬在空中。

天还是那么热，日头还是那么毒，可是每个士兵都感到身上冷嗖嗖的，这次山东闹起白衣军之前，这些士兵还很少有实战的经验，其中只有少数参与过平倭之战，不过由于今年平倭的主战场不在山东，他们发挥的机会也不多。

朝廷屯田养兵，最初解决了税赋的大问题，可是屯田屯田，百余年下来，虎狼之兵全养成了农民，而这农民的地偏又被权贵将领们贪剥一空，要武力没武力、要军心没军心的一帮人，能指望他们有多强的战斗力？

军纪严明，令行禁止，违令者斩这些话他们听得多了，却很少往心里去，现在他们真的看到了违犯军纪是什么下场，并不是只有在战场上做逃兵才会被杀头，直至此刻，他们才从心底里发现，自己是一个军人，军令………如山啊！

眼看钢刀扬起，执法队就要挥刀砍头了，几十个魂飞魄散的士兵声嘶力竭地狂叫起来，德州卫指挥使罗士权忽然高叫一声：“且慢动刑！”

他霍地转身，快步走到杨凌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杨凌满脸讶然：“罗指挥何以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罗士权双手按地，高声说道：“国公爷，军令如山，违犯军纪，本当严惩。但请国公念在他们只是初犯，请容他们军前效力，以功抵罪。罗士权身为德州卫指挥兼督各路兵马，治军不严，亦难辞己过，末将愿受军法惩治，请国公爷饶过他们死罪！”

杨凌冷冷道：“校场点兵竟然还有人公开违犯军纪，你治军不严之罪本督是要追究的，不过赏罚分明，罚也要罚的清楚，焉有代人受过之理？罗将军站过一边，不要妨碍本督执行军法。”

罗士权甲胄在身，本来难行全礼，却仍竭力跪了下去，重重磕头道：“请国公开恩，赦了他们死罪！”

其余众将一看，连忙附于罗指挥尾骥，齐齐跪倒求恳，台下上万将士亦一齐跪倒求情。杨凌见此情形，不免为之踌躇，沉吟片刻，他才沉声道：“法不容情，但既然全军上下代为求恳，本督今日就网开一面，法外施恩”。

众人一听，齐齐舒了口气，随即就听杨凌提高嗓门，厉声说道：“首倡离队者斩！将佐随附离队者斩！随波逐流的士兵，责一百军棍，士卒离队而将佐未予制止者，责一百军棍！立即执刑！”

众人刚刚一喜，一听这话又呆住了。国公爷好厉害的军法。这样军法还是法外开恩，看在全军将士求情的面上？众人凛凛然中，执法队早已分类押摁着的违纪军士，立即受到了执法处置。

二十多个将佐、带头离队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再高声呼救，执法队雪亮的钢刀闪电一般横颈而过，一腔鲜血喷溅，眼看着队友的人头骨碌碌滚过地面，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觉，真是令人毕生难忘。

随后其余幸免于死的士兵被摁伏于地，水火棍此起彼伏，一百杀威棒下去，饶是他们身强力壮，这番也要丢了半条性命。

那边劈哩啪啦的执行着刑罚，杨凌站在台上又道：“罗士权身边德州卫指挥，受朝廷所命，辖制各路来援兵马，御下不严、军纪焕散。有亏职守，责二十军棍，拉下去，打！”

三个和尚挑水吃还计较谁多出了把力气，更何况是打仗用兵死人伤人？各路兵马平素勾心斗角，你看着我，我盯着你，无论是待遇、辎重，还是临战分配任务，都是斤斤计较，为了平衡各方面关系，罗士权耗费的精力远远多于用在指挥作战上。

即便如此，各方面仍然不满意，今日他竟然挺身而过，揽众将之过，救下数十名士兵性命，令各路人马的将领和士兵深为感动，很微妙的，在感情上他们已经把罗指挥当成了自己人，有种很亲切的信任感。

杨凌不理众人又为罗指挥的求情，硬是让士兵把罗士权责打了一顿。此时，台下也已行刑完毕，死尸躺在地上，脖腔内偶尔还有汩汩鲜血流出，吸引了一群苍蝇。受棍刑的士兵趴在地上，脸色苍白，可是双手抓着干土，咬着牙，愣是不敢发出呻吟声。

等到罗指挥受完了刑，被两个将军抢过去把他架了起来，抬回众将群中，杨凌才朗声说道：“军法面前，人人平等！将校士卒，都得一体遵守，再有人触犯军法，本督绝不轻饶”。

他背着手踱到台前，说道：“现在刘六刘七两个悍匪集兵三万攻打德州，他们的兵力比我们少，可是他们在造反，造反失败就注定了死亡，他们走投无路之下，战阵临敌就变得异常凶悍勇猛。

这股气势，我们的军队远远不及，如果我们七拼八凑的各路兵马各怀私心、不遵号令，面对这样一群亡命之徒，人数虽众，也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我们不但要加紧备战练武，军令必须奉行不逾！”

杨凌说到这里，语气一缓，说道：“方才将佐出列自去乘凉，而士卒不曾尾随的士兵，每人加发一个月军饷以资鼓励。此外，本督现在宣布，响马盗、白衣军劫掠所得，皆是无主脏物，战阵之上但凡杀死反贼者，所获财物概不交公，可以归为己有。然而，平时游骑散勇，游荡乡间，哪怕勒索百姓酒食、偷摸百姓鸡鸭，一经发现，亦严惩不贷！听到没有？”

全军为之一震，先是有人杂乱回答：“听到，遵命”，随后有传令兵约束下，全军如同雷鸣，齐声应和：“谨遵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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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堂正厅，原来摆布兵器的架子都撤了下去，加排了几行桌椅，乔四海等驻守在外的将领将防务交给副手，妥善安排后也赶了回来，只是他却来不及和杨凌这位老上司好好叙叙旧，就被人领进了座位。

将佐济济一堂，杨凌在帅案后就坐，对这些高级将佐侃侃而谈道：“响马盗、白衣军声势正旺，不过流寇终究是流寇，不给他们建立稳定据点的机会。他们的覆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想要逐鹿中原，问鼎天下，没有民心的向背，没有长期的准备，没有经年累月的经营积累，没有稳固的根基，没有世家大族的支持，没有儒士文人的投效，根本就是一个笑话。他们为什么要急着打德州、打泰安、取济南？为的是掐断南北运河动脉，把山东变成他们的基地，利用时间把这一切建立起来，所以我们万万不能让他们达到目的。

响马盗现在风头正劲，但是他们的弱点正在突显出来。他们起兵容易，甚至聚敛士兵、战马都很容易。附近府道皆为朝廷养马，北地百姓又尚武成风，攻破府县村寨，掠夺官府豪绅，财物马匹唾手可得。百姓被闹的一贫如洗了，为了活命就只得从贼附贼，于是要招兵也容易。

但是他们的以战养战，是完全抛弃建设、完全没有基地的破坏性掠夺，随着他们的军队越来越壮大，掳掠的越来越严重，地方被他们破坏殆尽，能攻得下来的县镇已经没有油水可捞。他们无论是养人还是养马，都会出问题。

因此，能否占据山东，不是一时一地之得失，而是这群流寇能否生存下去，能否成为我大明心腹大患的重要问题，山东全境都要经历一个防守，僵持，反攻的过程，这个过程的长短，就要看我们在山东的各路将领如何具体而微地取得一个个战场上的胜利了。

以德州守军来说，你们的任务就是阻击霸州响马，务保德州不失，确保这个重要据点的安全。军队整合、军队训练已经没有人给我们留出足够的时间，我们必须在战斗中来逐步实现。

众将恭立，齐齐拱手称是。

杨凌返回帅案之后，据案说道：“本督现在对各处守军做一下调整，各位回去之后立即交接换防，今天日落前务必完成驻防、换防任务”。

众将凛然称是，一时却还不知道杨凌对此地防务要做什么调整。

杨凌道：“乔四海乔参将及十二连城原有驻军回防德州城，保定军霍参将率所部移防十二连城。”

两位将军跨步出列，拱手接令。

杨凌又道：“德州左卫季指挥使自安陵固城回防德州，天津郑参将率所部换防桑圆口”。

两位将军不及细想，连忙出列接令。

杨凌又道：“大水驿、店官驿等储粟河仓，立即将全部粮草起运德州城内，德州团练民壮及其余各县避至德州的官兵负责这项军令，完成之后本督会对这一万余人重新安排，让他们分别增援桑圆口、十二连城和德州码头”。

一一安排完毕，杨凌直起身子，杀气腾腾的道：“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少则逃之。现在却是反其道而行，我军人多势众却困守城池，响马盗只及我军一半却意欲攻城，如果这样地话德州城还能有失，夫复何言？唯有自摘一颗头颅，上谢天子、下谢百姓罢了！”

众将怵然，杨凌声音朗朗，独自在演武大堂上回荡：“军心士气，至关重要。兵法有云：‘“军井未汲，将不言渴；军食未熟，将不言饥！’换防完毕后，所有将领要搬上城头，与士卒同吃同住、同甘共苦。”

他目光一扫，说道：“我们的军卒，他们的身体并不比流贼们差，差的只是一股狠性儿、一股血气！本督以军法使之生畏，以财帛使之生勇，诸位将军当以义气使之同心。将士一心、众志成城，则区区流贼不在话下！”

杨凌重重一挥手：“几个月来，响马盗纵横往来、势如破竹，攻城掠地，战无不克，正是气势盛极的骄兵。现在，就让我们在这德州城下，重重地栽他一个大跟头！”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70章 刘六军来

吴桥县外杨家寺，名为杨家寺，却是一个小村庄。这里就是刘六大军暂时的驻扎地。刘六攻城掠的，却从不在城中居住，粮草辎重也不厌其烦地全部搬出城来，在附近村庄驻扎，这是他做响马盗养成的毛病，一有风吹草动，可以迅速脱身。

刘六大军攻城掠地一向挑那些驻扎兵马不多，而且城池不太难攻的中小县镇，所以势如破竹，从无阻挡。这样的县镇可以轻易得到他们需要的辎重补给，而且不会产生较大的伤亡。

刘六做悍匪多年，对于驭人并非外行。他的军队有自己投效的，有一贫如洗被迫参加的，还有被裹胁来的，刚刚拉起来的队伍，士气最重要，在把这些兵培养成霸州响马盗一样悍不畏死的部下之前，必须要少受失败。

现在选择攻打德州，是因为他的部下已经具备了一定的作战力。南船北马，北方人不会骑马的本来就少，而且这一带是朝廷马政施行了百余年的地区，百姓们的马术还挺不错。再加上河北山东一带自古尚武，具体了这些基本条件，又在官兵衔尾追剿中杀进杀进几经淘汰。

现如今能够幸存下来的人，无论马术、武功，还是作战经验，都已是上上之选，至少比那些毫无斗志的卫所兵高出不只一个档次。同时，随着人数的增加，以及朝廷有目的的坚壁清野，小县镇掠夺的粮草，已经不能满足他的部队需要，他们急需拥有自己的地盘。

赵燧提出分兵两路南下，因为许泰和江彬在河北境内穷追不舍，他们人多势众，调度、补给有一定困难，分兵一是易于补给，二是易于扩充新的地盘。

恰在此时，纵横整个山东，逼得山东指挥使司龟缩在济南城中不敢出来的杨虎，派人给他送来了秘密，提出里应外合，尽夺山东之地，以此为据地，北扼京师、南控中原，掐断运河命脉，以图江山社稷的计策。

赵燧一见拍案叫绝，这个计策可谓高明，而且极见胆略。赵燧提议分兵，本来是为了补给，同时由于刘六用兵强暴，不修德行，赵燧渐起异心，想自己去打造一片天地。

如今见了这封密信，赵燧大为兴奋，于是对计策予以补充，建议由刘六、刘七带主力往山东，夺德州，控运河，配合杨虎攻占济南，趁朝廷着眼山东，自己领兵往山西，一旦得势，东西呼应，河南唾手可得，介时南北便被他们完全斩断，要夺江山便易如反掌了。

刘六对此深以为然，正因如此，他才下定决心谋取霸州，这是他们攻打的第一座军事要塞，虽然这段时间他对官军的战力越来越是轻蔑，还是有些紧张。

他穿着一件露膊的白布短褂儿，青绸子的功夫裤，打着绑腿，坐在枣树底下，面前一张短桌，桌上摆着几个大茶碗，正和兄弟刘七讨论着攻打霸州城的事情，齐彦名骑着一匹黄骠马从村口急驰而入，到了篱笆墙外一跃下马，把缰绳丢给一个手下，敞着怀走了进来。

刘六笑道：“老齐，怎么样，朝廷来了多少援军？”

齐彦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墩子上，端起一大碗茶咚咚咚地喝光了，顺手从刘六手中抢过蒲扇，呼呼地扇着道：“朝廷就来了一个威国公杨凌，只带了三千骑兵，除此之外，再无人手”。

刘七惊笑道：“才三千人？朝廷就派了一位国公爷来压阵，红口白牙、空着一双手守德州”。

齐彦名是读过书的人，为人也比较谨慎，自不会象他这么大意，他摇头道：“听说伯颜猛可又来袭边了，这头猛虎不可小觑，边军抽不出人手，京军中外四家军已经拨出一路让许泰、江彬带着去追疯子了，他们还敢出人么？不怕咱们象老赵一样，突袭京师？

再说，守易攻难，德州城现在驻扎有六万兵马，咱们只有三万，正常情形下，咱们得超过他们一倍，攻城才有取胜之道，现如今的兵力应该是绰绰有余了。派杨凌这个常胜将军来，还不放心吗？”

刘六皱眉道：“这么说来，打德州可不象咱们平素攻打县城堡寨，真要打下来，死伤惨重，只怕打得下守不住啊！”

齐彦名“嗯”了一声，这时有人给他端上一碟烙油饼、一把大葱，还有一碗大酱和半条卤狗腿，齐彦名把油饼大葱一卷，一边吃着一边道：“不管怎么样，这是关乎我们是继续做流寇还是有机会问鼎江山的重要一步，我们必须尝试一下。富贵险中求，要夺江山，风浪多着呢，岂能知难而退？”

刘六浓眉一挑，说道：“嗯，老齐说的在理儿，就这么办。你先吃，吃饭了咱们就开拔，去德州城试试他小杨的本事。这个小子为人还不错，保那昏君可惜了的，要是能生擒活捉了他，老子就收了他，将来老子做了皇帝，也给他个国公当当，就看他识不识相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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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西门是码头区，平时最是繁华，官船民船络绎不绝，有时晚上装船卸货，也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而现在却冷清多了。京师南来的船已经绝迹，北上的船寥寥无几。而且大多是舟师舰船，有水师保护，或者根本就将军舰暂做了货船，尽管如此，船仍只能至此而止，再往北去不但盗匪横行，而且运河中多下了木桩暗锁，难以通行了。

现在就有三艘大战，正靠岸停泊，船是江南水师的，船舷上是黑洞洞的炮口，这是杨凌在江南剿匪时所建造的新式战舰，火炮也是发速甚快的新式火炮。

看到这些，杨凌甚感亲切：不知道带队的将官有没有自己熟识的人。看样子，这军舰是运送军械器物的，自己在江南带出的几员水师将领现在都独挡一面，是江南、东南的水师要员。应该不会担负这样简单的任务。

杨凌想了想，唤过一个亲兵吩咐道：“去码头看看是江南水师哪位将军带队，货物卸载完毕，不要忙着走，叫他们的将军来见见我”。

吩咐完了，杨凌和罗指挥沿着城墙向北门走去，伍汉超、宋小爱两人带着杨凌的亲军四散护侍着。

罗光权的伤不是很重，不过众目睽睽之下，执法队也没有作假，只不过一棍子下去，是伤皮不是动骨，那是有技巧的，象罗光权这二十军棍，敷以上好的金疮药，并不碍事，不过毕竟创口新绽，所以由两个心腹侍卫搀扶着。

缓缓走在青砖的碟墙箭垛间，巡城的士兵见了都停下脚步闪在一边，敬畏地看着罗指挥的屁股，再敬畏地目送威国公步履悠然地离去，这才挟起枪矛箭盾，加快脚步继续巡城。

现在，没有人听了上司军令还二五马哈的应付差使了，太阳再烈，他们也不敢不把甲胄穿戴整齐，拿起全套装备认真巡城。夜色再深，也没有人敢匆匆溜出去晃上一圈儿，然后寻个地方困大头觉，而把戒备责任只交给那些固定岗哨的士兵。

城外出现了一片树林，为了防止反贼利用树林的掩护悄悄接近城池，靠城墙的一面，近百尺范围内的树木全都砍伐一空了，远处的也被伐掉不少，变得稀疏起来。远方，运河沿着堤岸曲折远绕，延伸向远方。

河堤内侧有一些房子，现在已经成了破败不堪的残垣断壁，有的已倾倒、有的已塌陷，也不知是风雨侵袭所致还是响马盗或者白衣军前几次攻城时的杰作。

那片残垣断壁下边，是百姓们拓出的一片空旷田地，四周有林木遮风，堤坝上可以用风车汲水，那里本该是一片良田，现在应该长满庄稼，可是现在只有一片荒芜，野草丛生。

杨凌深深叹了口气，指着那片荒芜的土地对罗指挥道：“民从贼，多起于饥寒；兵从贼，多缘于缺饷。如今百姓因饥寒而从乱，却又反过来更加破坏农耕，只会使天下更乱，更多的百姓没有活路。

剿匪，用兵只是表象，根本的方法还是要让民众有活路。其实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无非是减少苛捐杂税，让百姓们负担轻些，当官的多干些实事，让百姓们吃饱穿暖。

只是，这些事仅仅依靠几个清官，在他治下不难实现，放眼整个江山，首先就得保证吏治的清明，律法的公正，而不能单单依靠官员的自律了，这才是最难的，整顿吏治，绝非一时一日之功，说着容易，做起来何其难也”。

罗指挥道：“国公爷勿需担忧，当今皇上圣明，朝中有国公爷这样的忠臣良将，都察院、翰林院、科道言官又已大肆整顿，吏治清明，一定能办到的”。

杨凌苦笑一声，对罗指挥道：“我军缺少训练，单兵战力差，野战能力尤其差，作战时多以武器优势弥补人的差距，所以善守不善攻。可是最要命的，是士气太低落，士气低落，纵然武器先进，一旦打仗，还是会一败涂地的。”

罗指挥深以为然，点头道：“是呀，德州情形就更复杂了，尤其军队来源不一，彼此攀比，调度起来十分头痛。桑圆口是德州与沧州的交通要道，十二连城与德州互成犄角，守望相助，都是极重要的地方，国公将保定、天津援军派去独自坚守，是否合适呢？下官冒昧，下官……真的是忐忑不安呢”。

杨凌呵呵笑道：“你放心不下，以为把他们留在眼皮子底下才好看顾么？呵呵，德州城主力分别来自三个地方，那才真的是无法发挥呢。我把他们调开，两路援军各守一处，没有攀比，各负其责，反而更易发挥他们的作用。

今日我以军法立威，使将士们畏法知法，军纪在短时间内必可深入人心，令士卒奉行不逾，如何保持长久，那就是你这位带兵将领的本事了，军纪森严、赏罚分明，不罔顾人情，就能做的好”。

罗指挥谨然道：“国公说的是！”

杨凌又道：“军心士气要调动起来，说易不易，说难不难，就是一个为何而战的问题。你说这些士兵为何而战呢？报效朝廷还是保地安民？若有这个心，他们也不会厌战畏战了。我颁布将令，杀死响马者，所获财物一概归个人所有，效果不会立即可见，等到打上几仗，有人尝了甜头，全军就会如同贪虎了。”(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微笑道：“我大明用兵，一向以文官统兵，少上前线却坐后指挥，掣肘于将军。而在他身后又有监军，掣肘于文官。本国公这次来，无文官指挥、无监官干扰，尽付大权于你，权令集中，可以令你便宜行事。”

杨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天下人调侃，都说我杨凌是天杀星、杨砍头，可是杀人立威的事我还从来没有用过。接掌神机营时没有用，白登山抵御鞑虏时没有用，江南平倭、东南打击佛郎机人，乃至在四川剿灭都掌蛮时全都没有用过。

神机营的鲍参将也罢、福建巡抚阮大文也罢，都有取死之道，不循军法，单以国法也是该杀的。唯有今日为严肃军纪，杀了二十多个小卒，是实实在在为了树立军威、严肃军法，不如此，我担心你驾驭不了这支杂牌军啊。本国公唱个黑脸，给你罗指挥树起了军心人望，德州安危所系，我可全指望你了”。

罗指挥肃然道：“国公放心，罗士权职责所在，定不负国公重托，唯有尽心竭力，死守城池，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不够，人在城在，人亡，城也得在！”

“是！人在城在，人亡城也在！”

瞧着杨凌向前走出一阵，罗士权忙示意两个亲兵扶着自己追近了些，说道：“国公，您的计划，末将还是有些担心。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国公位高爵显，现在又掌管山东一省军政，一身所维干系重大，这么做……”。

“嗳，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你尽管照做便是了，出其不意、以实击虚、正合险胜嘛”。

“更何况，流贼这几个月来攻必克战必胜，朝廷大军追在后边对他们毫无威胁，反贼骄气日盛。骄兵，总是会主动送给对手许多破绽的！”杨凌轻轻一捶城墙，目光闪动着道。

二人边走边磋议着城防事宜，走到北门时，忽见城下聚集了一群人，正在那里连哭带喊，城头上的士兵向下边厉声喝喊道：“滚！统统滚开！这是军事重地，奉罗指挥使将令，不得放一人进城，听劝的赶快往别处逃难去吧，再在这儿吵闹，老子的弓箭可不长眼睛！”

底下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提包挎篮的，一看就是群躲避兵荒逃难来的百姓。有个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人哭求道：“官爷，求求您开恩呐，附近几个县全让土匪占了，到处兵荒马乱的、俺们实在是没地儿去啦，官爷，小老儿给您磕头啦，您抬抬手，给俺们一条活路吧”。

老头儿一跪，百姓们忽啦啦跟着跪倒一片，城头守军嚷道：“去去去，别他娘的拜俺，老子还没死呢，真是晦气！”

杨凌怒气顿生，蹙眉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放难民进城？”

罗指挥急忙道：“不能放！国公爷，不能放他们进来！别看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可说不好谁是响马盗，有时候他们一窝子都是强盗。父子是，母女也是，根本就是全家投匪的，还有的时候则是搀杂在其中混水摸鱼。

这些人进了城，或者搜集城防情报，或者里应外合袭夺城门，再不然就在强盗进攻时于城中各处放起火来，大叫响马已经进城，散播虚假消息扰我军心。齐河、惠民等县大多都是混进了响马盗，才被他们轻易攻进城来，掠夺奸淫、荼毒全城的”。

杨凌闻言不由默然，他方才只是怜心大起，脱口而出罢了，罗指挥就是不提醒，他也马上反应过来了。

两军阵前，妇人之仁使不得，虽说这些人看着没一个象响马盗。可是响马盗本就是刚刚拉起的一支农民队伍，上马做贼、下马做民，根本都不需要伪装。

或许这些人是真的难民，或许其中有真的难民，可是能怎么做呢？自己不是无所不知的神仙，没有无所不能的本事，如何去区别、区分？人生本来就充满无奈，鸡鸣驿的城头上，自己不也咬牙狠心，不顾黄县丞等人的阻拦，把被鞑子裹挟的无辜百姓炸成了碎片么？

乱世之中，人命贱于草芥，最可怜的，永远是这些默默耕作、默默奉献的良民百姓。

杨凌泪光莹然，心中酸楚，开城的命令却始终无法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他只能咬着牙，硬着心肠，看着百姓哀求再三，最后绝望地离去，他们扶老携幼，脚步迟滞，三步一回头地走着，或许心中还在企盼着城头的守军会突然发善心打开城门。

如果国富民强，百姓们安居乐业，他们何至于会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造反，纵然有那样的野心家，又哪里会有群众基础、会有人响应？

杨凌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努力，尽快地平息这场动荡。在我的手里，在我的有生之年，尽力地去改变产生这种动荡的根源，改变我们的国运，改变那一次次在兵荒马乱中受尽煎熬的百姓的命运！

从走出杨家坪那个穷山沟起，冥冥中仿佛有一股力量，一步步把他推到了今天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踏上仕途用了两年，接近中枢用了一年，这种速度可谓天之骄子了。

而他，也没有辜负上苍的厚望，从拟定自己的人生目标开始，就一直在努力，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劈开重重阻力，尝试做出的一些改革现在已经在部分地区施行了半年。

虽然杨凌做的，不是激进的、直接从制度本身做出的改革，可是却是和它声息相关的，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不可能直接对这个庞大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制度做伤筋动骨的大手术。那样翻天覆地的改革，在非其时、无其势的情况下，就是皇帝也做不到。

但凡改革而能成功者，没有一个是按着他的设想硬生生铺设一条道路，然后要求天下人按照他的想法去实现他要做的事。这样的人，没有权力他就是空想家，如果有权力，那就只能害人误己。

伟大的成功者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整个社会已经蓄积了足够的可以做出某种改革的需求和条件，他最先清楚的发现应该做出这种改革，去因势利导罢了。

还有一种情形，就是这种需求和条件已经产生萌芽，那么这个试图变革的人就得把精力放在培养这个萌芽上，为它创造更多的条件，促进它的成熟，当历史洪流波涛汹涌不可阻挡之际，他才会出手疏寻，水到而渠成。

举重若轻不露声色的达到变革目的，这才是以四两拨千斤的高明政治谋略。逆天造势，在不具备社会条件的时候去搞大跃进，亦或在改革条件刚刚露出一点苗头，还薄弱的禁不得一点风雨的时候就去拔苗助长，只会把自己闹的身败名裂、甚至被尚占主流的旧势力扼杀了那小小的萌芽。

杨凌现在正在做的，就是呵护培养那个小小的改革萌芽，为它创造产生的土壤，当这些条件成熟时，它就会催生文化条件、政治条件的演变，然后改革才能应运而生。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或许在他有生之年也不能看到它开花结果，但是利用手中的权力有意识地去培养它，却能让历史少走些弯路，抢在那长达数百年的愚昧、落后到来之前，让它实现。

现在，这一切刚刚开始，已经渐现曙光，决不能让它受到破坏，决不能让人用无穷的破坏毁了这个希望，这场动荡，必须尽快平息！

殷殷如雷，低低传来。杨凌霍然抬头，只见远处平坦的驿道折弯处尘土飞扬，黄沙滚滚中有无数人马的身影若隐若现，铁马金戈，杀气盈野，尘埃里现出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书斗大一个“刘”字。

刘六来了！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71章 奕战如棋

万马奔腾的场面，在齐鲁平原上并不多见，天气干燥扬起的漫天灰尘，更助长了它的威势，远远一望，如雷的轰鸣声，旗幡招展、马腾如龙的场面更令人胆气尽丧。

有道是兵之所恃在马，战斗力的强弱很大程度上要倚仗战马，如果不是德州城壕深墙高，抵消了响马盗的优势，德州两倍于响马盗的兵力中大半分是步卒，根本无法与之对抗。两军甫一交锋，就要象切瓜砍菜一般，被削平大半了。

朝廷的军马多用来供应九边连绵不断的防线和京师大营，这两个地方的大量军队，已经消耗了朝廷太多的粮饷辎重，内地卫所供养不起足够的军马，天下承平时也不需要在内地卫所布置大量的骑兵，所以在卫所中，它一向是比较奢侈的配备，即便是德州卫这样的军事重镇，骑兵也不过才两千多人罢了。

城头示警的号角声短促紧急的呜呜鸣响，轻雷似的低沉鼓声也猛然擂响，一队队官兵开始匆匆登上城头。滚木擂石、石灰火油，推的推、搬的搬、扛的扛，迅速移向一个个垛口。火炮上的炮衣也被扯了下来，乌黑发亮的炮管森然对准了城下。

这里的火炮还是传统的霹雳雷火炮，射速比之江南水师应用的新式火炮要差的多，但是威力更大一些，在守城战中如果把两种火炮配合使用，相得益彰，更见威力。

可惜朝廷接连用兵、接连盛典，再加上北方互市、江南通商，造船建军、建造辽东牧场，购买马驹，安置移民，财政已极度拮据，现在新式火器只能小规模建造、试用，无法普及配备全军。

“轰！”大炮咆哮起来，地面为之震颤，用的是开花弹，炮弹在乌云一般卷过来的敌阵中爆炸，顿时人仰马翻，爆炸处未经炮火训练的战马惊嘶着，队形混乱了起来。

不过面对大平原上潮水一般卷来的骑兵大队，这威力甚大的一炮，不过是潮水浪尖上卷起的一朵浪花，轻易的就被抿灭了痕迹，慌乱的战马由于整个大队的正确方向。虽然慌乱却没有四散奔逃，再加上骑士的控马水平高超，很快重新适应了整支部队的进攻节奏。

城下有护城河，军事要塞的拒马壕沟挖的又深又宽，不怕响马盗只凭一轮冲锋就攻到城下，士兵们在各级将佐的号令下做着近战城防的军械准备。火炮手和弓弩手则以箭垛堞墙为掩护，向扑天盖地而来的响马盗发射着勾魂摄魄的死亡之箭。

这里地势开阔，左面是运河，正对面是德州城池，其余两面是由荒地、树林、驿道等组成的地形，前进后退折向逃跑都很容易。地势开阔易于攻城者摆布人马，自然也易于城头守军射击，几乎不需要怎么瞄准，八门大炮持续轰鸣，不断收割着人命，而亡命徒们也嚎叫着越来越近。

德州城共有三十二门大炮，四处城门各布有八门大炮，尽量发射开花弹，杀伤力惊人，不过火炮装填费时费力，而快马狂奔急逾闪电，顷刻间就已攻至近处，一攻到近处，墙头死角就多了，火炮可以威慑的范围有限，此时主要就是弓弩发挥作用了。

墙下灰尘迷漫，遮天蔽日，响马盗皆以红巾蒙面，开始纵骑游走，向城头不断开弓发箭，压制城头火力，掩护后续部队。

游骑而射，本是关外鞑子的拿手好戏，其关键就在骑术高超，否则不是不能射，而是一箭射出，鸿飞冥冥，自己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或者在马上颠簸的七扭八歪，发箭无力，伤不得人。

响马盗精锐中竟也有许多人具备这种高超的骑术和箭术，由于马户家里养马，许多响马盗从小就在马背上爬上爬下，其中出些马术高超的人自然不难，这样的精骑看样子大约在一千五到两千人左右。

他们纵骑游走，不断发箭，与城头守军战个旗鼓相当。火炮在此时就真成了大炮打蚊子，对这些散骑游射的响马盗完全派不上用场了。

“刘”字大旗停在了远处那片残垣断壁处，堤坝上影影绰绰出现一些人影，刘六显然是驻扎在那儿指挥全军作战。那里堤下是芦苇浮萍的沼泽地，距运河还有两里多地，和这里距离也差不多，可以观瞭全局，指挥调度也安全方便。

杨凌趴在箭垛上刚刚看到这儿，就被一个人猛地扯了回来，那人忘形之下抓的太紧，扣得他手臂之疼。杨凌扭头一看，只见罗士权满脸大汗地吼道：“我的天爷，你怎么还在这儿？快，快快，快离开险地”。

原来方才响马一到，罗士权情急之下，立即扔开两个亲兵，跑上城楼亲自指挥一番，等他调度完毕，下达了一连串作战命令之后，才想起来忘了一位大人物。他扭头一看，响马盗的利箭射上城头，箭矢横空，嗖嗖乱窜，威国公却手扶箭垛正在观敌瞭阵，这一吓非同小可，立即又奔了过来。

罗士权的伤虽没有伤筋动骨，毕竟皮肉受苦，方才急奔到城楼上指挥已经扯破了伤口，这会儿又跑过来，连疼带怕，所以满头是汗。

杨凌轻松一笑道：“罗将军何须担心？南蛮北虏，东倭西夷，本国公全都见识过了，响马盗的阵仗未必就比他们高明，何所惧哉？”

他正说着，一枝狼牙箭飒然掠至，正自垛口中射来，身旁伍汉超肩头微微一动，“嚓”地一声，箭被击飞，只见伍汉超手中半截秋水正缓缓入鞘，出剑之快竟令人目力难及。罗士权唬了一跳，杨凌却神色自若，眼皮也未眨一下。

罗士权可不象杨凌一般自在，杨凌是钦差总督，巡抚山东的国公爷，负责的是整个防区剿匪事宜，制订剿匪战略，调度各路兵马。他现在坐镇德州不假，但是并非负责德州一地防务的守城将领，如果他在城头受点儿伤，自己难逃卫护不周的罪责。

此地近京师，四通八达消息灵通，当今皇上对这位威国公有多么宠爱信任，他听说过不少小道消息，能让皇上穿着女子戏服爬墙头的，除了眼前这位可没第二个。

杨凌见这位罗指挥真的急了，又瞧见城头的士兵们紧张忙碌，虽在官佐的不断催促下，却更形紧张，动作也有些僵硬生疏。看来不只是平时缺少锻炼，自己在这里，也令他们更加紧张，便微微一笑道：“好，罗将军安心指挥，本国公去城楼掩体内观战便是”。

罗士权大喜，急忙唤过几个亲兵，陪着杨凌上了城楼。响马盗没有犀利的远程攻城武器，待在城楼内应该安全多了。

宋小爱见杨凌这么听话，不觉有些诧异。其实杨凌也想站在这里对响马盗的作战方式做一个具体直观的观察了解，可是那样一来罗士权必定无心指挥，而把注意力全放在他这儿。罗士权是全军指挥，杨凌并不想越俎代庖，亲自操刀来指挥德州攻防战，那么就不能给罗指挥制造麻烦。

况且城内守军是城外的一倍，尽管敌人拥有马匹优势。但是在攻坚战中用处不大，而守军却占据地利和武器优势，又是完全采守势，如果这样还需要自己亲自出面，那这罗士权也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压根儿就不能用他了。

杨凌下一步的军事行动中，罗士权是枚很重要的棋子，需要他独当一面。杨凌处心积虑整顿德州守军，强调军令军律，在德州守军面前树立罗士权的绝对权威，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如今军队刚刚深受触动的时候，由他来完美地指挥一场阻击战，将更进一步奠定他的地位，杨凌不退居幕后，不免就要抢了他的风头了。

见杨凌退回城楼之中，罗士权精神大振，立即大喝道：“弓弩压制，尽量杀伤，各守其位，不得慌乱”。说着拔出刀来，避在碟墙垛口旁，凝神观察响马盗动静。

军伍作战，弓弩为先。弓射速快，但掌握困难，而弩以机括发射，朝学暮熟，力能及远，但是装填困难，发射较慢，尤其不宜马战，但是守城则方便的多。

德州城弩和弓的配置比例是六四分，此时弩箭齐发，两石的弓两百步内就能贯甲入体，劲弩射程更远，只听弓弦嘈切，弓弩齐发，无数枝三棱开锋的狼牙鸣镝呼啸着射了出去。

“啊！”一个飞骑掠进的响马被羽箭射中，从坐骑上摔了下去。另一个连半声都没吭出来，一枝劲弩就笔直地射进了脑门，射得他整个身子倒仰过去，悬挂在马身上。

数百枝利箭狼牙破空而至，如骤雨初降，瞬间射死射伤了两百多人，失去战士控制的战马四处奔逃，冲锋阵形顿时溃乱，无复先前的严整。响马骑队攻势受挫，开始左右游走，同时发箭进行反压制，箭雨咻咻，城头守军虽有竖盾，仍然有不少人中箭受伤。

双方攻防的第一步，都是远程压制，尽量射杀对手，看响马盗的样子，显然还有所恃，他们当然不会以血肉之躯毫无凭借的就想攻城。响马盗举起了盾牌，木盾、铁盾还有自制的藤盾，五花八门，虽然抵抗不了劲弩，却能抵御弓箭。

城楼内，伍汉超和宋小爱一左一右站在杨凌背后，杨凌一袭青衫，坐在高背靠椅上，翘着二郎腿临窗而望，神色悠然，在膝盖上轻轻击着拍子，清清嗓子唱道：“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门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刘六发来的兵。”

宋小爱噗哧一笑，抿嘴道：“大人唱的什么曲子？好悠闲呢”。

杨凌哈哈一笑道：“缺了一把鹅毛大扇，否则就色香味俱佳了。”

“呃？色香味？”宋小爱诧然。

四下紧张侍立的官兵见这位国公爷谈笑自若，对城下万余铁骑毫不在意，不由暗暗钦佩，本来略显紧张的心情也平复下来。

刘六的大军显然是临近德州城才突然加速冲来，因为后阵现在出现了一些人推马拉的车子，有房车有木架，应该是一些攻城器械。杨凌释然笑道：“原来如此，我就说呢，刘六再蠢，总不会用人往上堆吧，三万人马，可填不平德州城的壕沟”。

女人是感性动物，宋小爱对杨凌是一种盲目的崇拜，城下约有一万多人，她认为国公大人一定有办法克制，可是若城下是一百万人，见了杨凌这般悠闲，她还是会认为杨凌一定有办法，粗枝大叶，莫如小爱。

伍汉超却有些紧张，他看着城下正在徐徐分散，诱引着城头火力，同时发箭掩护后方攻城器械逼近的响马盗道：“国公，刘六停攻几天，固然是摸不清咱们的虚实，同时必然也在做攻城的准备，他既然敢来，怕是就有一定的把握，要不要建议罗将军从其余三城抽调部分人马？”

城楼中本地守军的一些将校士卒顿时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杨凌说话。杨凌摇头一笑道：“把握？他能有什么把握？他是不得不来，否则就得放弃立足山东，北扼京师的计划，猎食于江南，远离了京师，固然是一头扎进了繁华世界，但是在那里想立足更难”。

他顿了顿，又道：“德州城，刘六一定取不下。守城失败者，不外乎敌强而我弱；城大而人少；粮寡而人众；辎重积于外；将士不奉命。此外就是外水高而城内低，土脉疏而池隍浅，守具未足，薪水不供，虽有高城也要弃守。

德州城兵强马壮，壕深墙厚，六万大军足以维城。而且粮草丰足、水道畅通，严刑赏重、律法森明。没有十倍之敌，根本不可攻！”

仿佛在印证杨凌的话，骤雨一般的利箭，还有轰鸣的大炮，完全压制住了刚刚扑到时声势骇人的刘六大军，前方敢于作势挑战的响马盗已经不多，不过后续的车子已经渐渐推了过来。

官兵在城上对响马盗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可以迅速做出应对，可是附近没有高山，由于官兵的大炮，响马盗又不敢建造巢车一类的瞭望工具，在敌我之势的了解上就吃了大亏。城内守军如何布防、调整，火力部署如何，他们在城外只有等到打起来了才能估计出几分，而他们在城外有什么举动，城内却能第一时间了解。

此刻，响马盗的举动便被官兵一眼识破。“床弩！是床弩，他***，他们居然搞到了床弩，快，给我轰掉它！”罗士权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床弩是一种安装在木架上的大型弩，500米内洞穿人体，堪称弩中霸王。南宋时宋军就曾用床弩射杀了蒙古大汗蒙哥，从而引发了忽必烈和阿里不哥间的汗位之争，南宋因此得以又延续了十余年。(奇书网 Www.Qisuu.Com)

床弩发射的箭以木为杆，以铁枪头为镞，以铁片翎作尾翼，号称“一枪三剑箭”，实则是带翎的短矛，以之守城，攻方的的轒輼车，云梯，木幔，巨盾等等遇之莫不破烂，以之攻城，城垒不整，如果是土城木寨，更是摧枯拉朽。

在当时，这算是重型攻城武器了，难怪罗指挥紧张。城头的守军紧张地挪移着大炮，估算着目标位置。床弩虽说是重型兵器，但那只不过是相对于士兵手中使用的弓弩而言，放置在简易的平板车上，是很容易移动的，重炮要瞄准它的位置谈何容易。

不就是床弩吗？谁没有啊，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调防德州城的乔四海见大炮无法捕捉响马盗以驴马拉动的床弩车，不待罗士权吩咐，就用一口十足十的山东腔吼叫着让人把守城床弩推到了城头正中，准备来个床弩战床弩。

“嗡！”一股迅速磨擦空气的震荡波从众人的耳畔掠过，那种高音一时压过了人喊马嘶，刺激着人的耳鼓，就象一架战斗机以极速从头顶攸然掠过。

杨凌只觉耳根奇痒，片刻之后才听乔四海的声音从城头传来：“他们在发射‘踏蹶箭’，集中滚木擂石、火油石灰，他们要强行攻城了，。

杨凌一听‘踏蹶箭’就明白了，在大同边军中他虽未见过‘踏蹶箭’，却听人详细说起过。所谓“踏蹶箭”，就是用床弩将短矛成排地钉在城墙上，供攻城者攀缘登城，有如一部机动云梯。罗指挥趴在城墙上攸地探头看了一下，只见五杆短矛笔直地插进墙缝中，尽管矛短，尾部犹在急剧颤动，发出蜂群经过般的嗡鸣声。

他只看了一眼，就急忙缩回了头，旁边士兵忙以竖盾遮蔽，果然，刘六军中有人见隙插针，笃笃几声，盾面上落了一排冷箭。

不要以为青砖包墙这种利矛就射不进去，且不说砖的质量本身就有好赖，而且建筑之时粘土、夯土的说道更多。

昔年巨富沈万三助太祖建南京，两人各自命人建筑一段城墙后，朱元璋前去检验，令士卒持铁锤砸城墙，一锤下去，自己负责修筑的城墙便被击破了，而沈万三重金雇人、亲自监工建造的城墙连中三锤而不坏，朱元璋大火。斩祸首令重建，京城如此，别处可见一斑。

当然这种击破是针对砖面而言，不会造成城墙坍塌，首先那砖就是极巨大的一块，再加上城墙甚厚，宽有十余丈，光是堆在那儿用十头牛也撞不倒了，何况还有重重夯土，更加结实。

只不过墙面实在就谈不上如何坚硬了，那排短矛深入半尺，就已固若磐石，只消依次一排排呈现一定坡度向城墙射去，便如在城墙上搭了一层楼梯，漫说攀爬，响马盗侧身立于墙下，跑也跑上去了。

罗士权扶了扶帽盔，冷笑道：“异想天开！本官岂能容你们这帮贼子得手？来呀，把泥擂捆在一块儿，抛掷砸矛，把它们砸断！”

城墙内堆有木擂、泥擂和砖擂，其中砖擂最重，适宜砸破。十几根以烧砖技术制成的砖擂被迅速捆成一捆，兵士们一拥而上，喊着号子将重重的砖擂举上城墙，然后滚压下去，这样纵然不能一次把矛全部压断或压的脱落，再来一次也就差不多了。

城外响马见状立即向此处集中发射，躲避不及的官兵顿时被射倒一片，城头官兵也立即还以颜色，双方为了创造攻城条件、破坏攻城条件，无数的生命被箭雨很廉价的夺去。

杨凌坐在城头可不是观风景，那种坦然自若只是给当地的守军们看的，他嘴上纵在谈笑，双眼也一直紧张地观察着城外响马的进退之势和攻防特点，更注意观察罗士权。

看他如何指挥、调度，统筹，观察他的判断力、机变力以及士兵们的战斗能力、服从程度、军心士气和协同作战的素质。

他在观战，不仅仅是观敌，而且在观己，他才刚到德州，还未做到知己知彼。战场，是最难隐藏自己优缺点的时候，所以也最利于他尽快了解想知道的一切，目前为止，他对罗士权很满意。

罗士权不是荆佛儿那种凶神恶煞，一出战就震慑敌心，鼓舞的士卒和他一起玩命的战神，也不是何参将那种宜攻宜守、战阵经验丰富的老将，他更象是现代意义上的一个指挥员，调度安排风雨不透，心思很是缜密，许多细节考虑的都很周到。

名将亦各有所长，有人善攻，有人善守，有人善正合，有人善奇战，罗士权此人显然善守，杨凌对此很是满意。有此人守德州，只要全军上下如一，使他调度得心应手，指挥如臂使指，则德州重州可保无虞。现在，自己总算可以放心展开山东剿匪的通盘计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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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计不成，刘六的人开始改变攻城方法，他令人在床弩弓弦上装兜，一次盛上数十支箭。发出来时有如暴风骤雨，劲矢离弦，腾越而至，杀伤力惊人，与官军的百虎齐奔箭有异曲同工之妙。

藉着床弩的巨大杀伤力和骑手们不断发箭压制，十几辆摇摇摆摆的攻城云梯向左侧城墙处移去。攻城云梯很少分散使用，那样很容易被守城者各个击破，一旦使用，至少将十多架云梯集中于一处，攻的、守的，不断互相发箭射击，完全是以人命往上填，尽管攻城一方付出的伤亡较大，不过这却是攻城最快捷的办法。

随着罗指挥的调度，乔参将带着人向云梯攻城方向冲了过去。与此同时，响马盗那边又有十多架用来横跨护城河的壕桥、蛤蟆车向右侧城墙开去。

蛤蟆车顶在前面，和鞑靼人攻打鸡鸣驿时所用的攻城战车差不多。它也用生牛皮蒙在上边遮挡箭雨，响马盗们躲在下边，手持飞钩，准备越过壕沟强行攀援。城头立即以火铳、火箭对抗阻挡，同时官兵向此处集结，准备做战。

正门处由于有八门大炮的威慑，响马盗只捡两侧攻击，很少正面挑战。直到他们远远竖起几架简易的两人操作的小型抛石机，将一团团有毒的燃烧物抛上城头，搅得城头一团烟雾弥漫，才有一架搭了檐楼的撞城车在响马盗的推扶下大声呐喊着冲了过来，另有人扛起壕桥飞奔在前边。

“轰轰～～”，大炮再次喷吐起火舌，八门大炮射了两轮，远处几架抛石机被炸成了碎片，城下抢搬壕桥的人被箭雨射死小半。其余的人避到壕桥下边躲避箭雨，壕桥被搭在了护城壕沟上，撞城车巨大的木尖瞄准了城门，亡命徒们咿呀怪叫着拼命撞来。

在他们心中，官兵唯一的倚仗就是高城深沟，只要撞开城门，官兵就会变成胆气尽丧的兔子，任由他们宰割。德州是大城，里边有的是富绅，有的是金银和漂亮女人，而且刘大帅说了，打下德州，就有机会得天下，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做将军，反正是贱命一条，为什么不搏他一搏？

响马盗们吼叫着，巨木再次撞上城门，沉重的轰击声，震颤连城头似乎都感觉到了。一个百户插回腰刀，吼叫道：“快，搬铁撞木、燕尾炬准备”。

城头左右各放着两个铁撞木，木身铁首，铁首由六个铁锋组成，每个铁锋长一尺有余，就像六个大狼牙铁钉，铁撞木被官兵们抛掷了下去，铿然砸中撞城车地棚顶，尖锐粗大的铁钉刺破了棚顶，紧接着又是一个，砸在第一个铁撞木上边，撕裂的木孔，木缝更大了。

随即燕尾炬扔了下来，火油泼了下来，撞城车顶一片火焰，就是车下也渗油起火，不能再起到遮蔽作用，负责撞城门的强盗丢下撞城车拼命地往回跑，尽管有己方人马不断发箭掩护，城头官兵居高临下不断追射的利箭，还是把这些梦想做将军的强盗一一钉死在了地上。

杨凌立在城楼上，见了这种类繁多，同军中正规攻防器械相比，模样似是而非但作用几乎毫不逊色的自制攻城武器，不禁深有感触。

他叹了口气，对伍汉超道：“我曾经听人说过一句话：‘能犯罪的人即便不是天才，也决对没有一个庸才，在某些方面，他们一定比普通人要强上许多’，此言不虚，响马盗中是真有能人呐。”

宋小爱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多五花八门的攻城器具，瞪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看的正得趣儿，一听杨凌的话，立即抢着赞同道：“嗯，大人说的是，响马盗中有不少好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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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燧来了山西，许泰、江彬也衔尾追来。许泰已传下朝廷谕令，山西地方军政官员各自负责所辖领地，拒贼于外即可。不得领兵跨境追赶，以免为叛贼牵制，使其趁虚而入”。

青袍人坐在张寅对面，慢慢说道，他现在公开的身份是张寅军中的参议，名叫江南雁。事实上他也确实是张寅，真实身份为弥勒教主李福达的参谋人员，是弥勒教大法师。

李福达哈哈一笑道：“不去管他，只要不来太原，由得赵疯子去闹，许泰有此将令，正合我意。山西东有太行，西有吕梁，南有中条，析城群山，东连于太行，西接于吕梁，可谓环晋皆山，丛山莽莽，沟壑纵横，要在此剿匪，难如登天。说起来，还是山东那边更有看头”。

李福达兴致勃勃地道：“想不到杨虎干得有声有色，竟然在山东创下这样大的局面。唔.……其中自然少不了咱们的人暗中协助的功劳。不过他能有现在的局面，其发展还是出乎我的预料，看来刘瑾、毕真在山东搜刮无度、太失民心，也帮了他们的大忙”。

李福达微笑道：“伯颜可汗也是个妙人儿，上一次合作失败，导致他处境艰难，鞑靼部眼看就要分崩离析，我还担心很难再和他合作，想不到这一次不用我出手，他就主动来帮忙了。

有他在边塞晃来晃去，朝廷不但不敢动用边军，就连京营也不敢轻易派出。这对杨虎在山东造反大为有利。只是伯颜的举动有点古怪，既然孤注一掷倾巢而出了，这般小打小闹有何用处？若是无功而返，人心尽散，唉！曾经不可一世的伯颜可汗………忒也可怜。”

江南雁道：“教主，伯颜现在的兵力，本来就难有大的动作，我看他也是走投无路，跑到边境投机取利，企盼趁着大明内乱，寻找战机，不过这一来，可帮了杨虎、刘六的大忙。

我们这边，本来的计划中，是要利用杨虎造反，为宁王争取时间。然而杨虎在短短时间内能聚起这么多兵马，可见朝廷并不如我们想象的那般强大，趁他祸乱山东，我们何不顺应时势，趁机起兵呢？何必一定要借助宁王这个废物？”

李福达摇头微笑道：“时机未至，大明一百多年的基业，不是那么轻易可以撼动的。虽说现在百姓有许多不满，可是在大部分人中，仍然承认它的正统地位，思乱者不多。

正德继位后，朝中奸佞已渐次除去，表面看来它现在很薄弱，可是事实上江南，东南，西南，西北，东北仍然牢牢把持在朝廷手中，不容轻侮。

我们的力量主要在北方，杨虎能这么快成势，其实相当大的助力来自于我们的暗中支持，何妨让他去打头阵呢？成败我们都没损失。如果我们现在起兵，就等于和杨虎争食，因为我们的势力能控制的地盘，基本上就是杨虎纵横往来无所顾忌的地方。我们起兵，不过是分杨虎之兵而已。

现在其他地方还很平静，宁王羽翼未丰，还不是时候造反，现在要想办法让杨虎祸害的更大一些，闹的天怒人怨，百姓失心，那时各地百姓、士绅、官僚们朝不保夕，必定集怨于朝廷。

各地藩王的自身利益受到了影响，也会对朝廷不满，这样的话，宁王起兵，以剿乱匪、清君侧、亦或匡扶皇室的名义出兵北伐，可以争取到足够的民心，轻而易举地把焦头烂额的朝廷拿下。”

他吁了口气道：“南雁，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借用宁王来夺天下么？屡屡的失败，使我不得不慎重啊。咱们起兵，杨虎起兵，反对我们的是全天下，这股力量一旦崛起，非同小可，成功之望微乎其微。

而宁王起兵靖难，不过是皇族内部之争，其他落王就会冷眼旁观，许多封疆大吏也会袖手投机，成功的阻力便可以减到最低。而且一旦成功，我们就可以利用宁王这个傀儡，把京营和边军这两支最庞大最精锐的力量掌握在手中、把正统掌握在我们手中。

到那时候，无论关外是谁当家，我们都秘密联系割地结盟，九边数十万精锐之师便可以解放出来，有这样一支可以随时南征讨逆的无敌大军，再打着做了皇帝的宁王名义削藩，或许根本用不到出兵，各地的藩王就会乖乖交出领地，回京当个闲散王爷，然后……，呵呵，宁王也就没有什么用了”。

江南雁点点头，说道：“教主说的是，属下唯一担心的就是杨虎、刘六的势力会不会发展到不可控制？若是真让他控制了山东，河南，山西，隔断南北，北疆精兵又不能驰援，杨虎刘六趁势坐在，万一宁王起兵也不能制伏他，岂非弄巧成拙？我们在他身边的人毕竟有限，杨虎刘六都不是易与之辈呀”。

张寅淡淡一笑，轻蔑地道：“当今天下还未到不可救药的乱世，在目前的情形下，杨虎、刘六之辈没有长期的经营积累，没有世家大族的支持，没有儒林士子的响应，没有广泛的百姓根基，于数日数月之间乘时而起，在短短时间内白手起家，就想据有天下，那是做梦。

争雄逐鹿的大买卖，不是他们这样没有头脑、没有根基的草莽玩得起的，杨虎也罢、刘六也罢，都是一群没有长远目光的乌合之众，他们只能玩掉自己的脑袋。

杨凌不是去了山东么？我观此人，于南北西东几次作战，战法可圆可点，和杨虎之辈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再加上他在军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在朝中对皇帝的影响力，他做总督，绝对可以把各股分散的力量统一起来，听从他的指挥调度。

如果我所料不差，杨虎在山东是站不住脚了，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南下中原，搅乱中原腹地，完成他流贼的唯一使命：为宁王造势聚兵创造条件”。

张寅端起茶杯，手指微捻，轻轻转动着，笑的甚是愉快：“杨虎、刘六之辈只适合做个裁缝，专门为他人做嫁衣裳的好裁缝！他们能对付得了杨凌吗？呵呵，一个人如果生来就是项羽，你给他一百次机会，他照样还是打不过刘邦。”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72章 战地玫瑰

一架架云梯搭在城墙上，城头箭如雨下，响马盗们高举着盾牌，佝偻着身子，像一串串蚂蚁似的沿着云梯攀附而上，后边，一队队弓箭手竭力地和城墙上的官兵对射着，尽全力掩护他们攻城。

叉竿和撞杆大显身手，不时看到一架云梯被官兵用叉竿儿整个儿叉翻过去，攀附其上的响马们纷纷惨叫着摔下地去。或者几个士兵抱着撞杆合力一冲，将云梯撞得从中坍塌，响马们哀嚎着跌进下边深深的沟壕，就象一群被人弹落的蚂蚁。但是冲锋在前的官兵也不可避免地被乱箭射中，纷纷跌倒在地。

沿云梯登城，谓之蚁附，他们的身形动作真的象蚂蚁，生命也卑贱的与蚂蚁无疑。在这种人性的疯狂中，生命的价值早已荡然无存，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很廉价地被收割着。

人如蚁聚，刀光剑影，喊杀连天。

抛石机被毁，攻城的响马便别出心裁，将那些土办法加工出来的‘烟雾弹’随身携带，点燃后一边攀爬云梯，一边抛上城墙。这些贼搞破坏果然有些天份，城头黑烟弥漫，辛辣呛人，熏得守城官兵涕泪横流。六月中，天气酷热，闷不见风，柳树叶子都有气无力地耷拉着，烟攻甚有效果。

箭矢在空中不断穿梭，交织成一道密集的网，不断地收割着人命，进攻的士兵持刀顶盾，冒着不时飞落的滚木、擂石和箭矢前进，城墙上抵抗的士兵也不时的中箭倒下。这样的攻防战没有什么花哨，完全是实打实的拚搏，拚人命、拚勇气，拚谁先熬不过去。

这一次，看来是刘六先熬不过去了，人员的巨大伤亡给了他很大的心理压力。另外两路大军分别攻击另外两处城门，也受到了同样疯狂的反扑，官兵的武器本来就优良于他，而这一次的反击，较之前两次似乎也更加坚决、反击力量更强大，刘六开始萌生了退意。

杨凌注意到敌方攻势渐弱，便向宋小爱微笑道：“分兵据守者，便无意决战。主动挑战者，决不会首战便付出全力，刘六要退兵了”。

宋小爱决不怀疑，立即点头应是，倒让杨凌无从发挥，一时颇有心痒难骚之感。

果然，随着刘六军令的下达，呐喊冲锋的声音渐弱，响马军丢下成片的尸体开始逐步后退，退向远处的驿道。城头守军大受鼓舞，响马盗已退出箭程。城头大炮还不断轰鸣，藉机猎取更多的生命。

大获全胜的罗指挥十分高兴，虽说头几次也挫败了响马的进攻，取得了胜利，可是打得提心吊胆呀，手中几路兵马各怀机心，他根本不能把精力全放在指挥作战上，为了调度顺利、彼此配合，他对来源复杂的几路大军将领不得不陪着笑脸、说说小话，这还是头一次打的酣畅淋漓，如此痛快。

城门打开，吊桥放下，士兵们受命迅速排除城门处被焚毁的撞城车等障碍物，又搬开响马盗布置的拒马枪，随后城内两千余名蓄势待发的骑兵冲出城去，他们穿着护心软甲，手中拿着锋利的长矛马刀，杀气腾腾地追赶刘六败军。

刘六此时已无意恋战，他要的是德州城，而不是这两千趁胜而来的骑兵。不过他的队伍大部分是骑兵，倒也不怕城中的两千骑兵，这两千名骑兵出现的结果只是加速了他们的离去，事实上这些骑兵是不敢尾追的太远的，响马盗也是骑兵为主，机动力并不比他们差，突然审被响马突然劫断归路，那么他们就得全军覆没了。

两千骑兵将响马盗迫出一段时间也就圈马而回，站在驿道拐弯处监视着刘六大军的动向，以免他们杀个回马枪。城中守军开始做战后处理，抢救伤兵、修补城墙、收拢兵器，还有一部分人兴高彩烈地出了城，拾捡刀枪、打扫战场、清理尸体。

现在是六月天，天气酷热，尸体如果不好好处理掉，城中聚积了那么多人，一旦传开瘟疫，就要酿成大祸了。响马盗们的尸体全被拖到林中僻静处，挖了几个大坑，官兵把响马盗们剥的赤条条的，象扔死狗似的一个个丢进坑里，包括一些还没断气儿的，缺胳膊少腿儿惨叫呻吟的，然后毫不怜悯地掘土埋上，又踩硬踏实。

乱世人命如草芥，没有人在意他们的生死，尤其是刚刚还在做殊死搏斗的对手，如果不是担心病疫蔓延，他们的尸首也不会有人理，只会任由狗啃鹰叼，最后沦为路旁一堆白骨。

响马盗脱下来的衣袍中裹胁有大量的财物，这些流寇随时作战、随时离开，根本就居无定所，重要财物自然随身携带，他们攻城掠地、抢劫奸淫，身上金叶子、银锞子、铜钱宝钞，女人的首饰，但凡值点钱的东西应用尽有。

地面上摊起了几件袍子，士兵们互相监视着，仍然按照以往的规矩，在军官看管下，把所有的财物集中在一起。威国公阅兵时亲口说过，战场杀敌所获财物归其个人所有，不必上缴。可是具体实施起来有点困难。

首先这不是两军对垒的肉搏战，即便是，士兵们也不能杀死一个就去搜身，而置身边的战斗全然不顾，再者战争本来就是战士们之间协同配合、攻守互助来完成的，不能完全搞流匪那一套。

罗指挥挺有心计，他命令士兵将所获财物集中上缴，共同估价后再对作战士兵予以分配，死伤需要抚恤者最多、前沿作战士兵次之，后勤补给者再次之，分配比例根据每次所获财物再研究所定。

这样的方法是很公允的，战士们自然没有意见，后勤补给人员生命危险很小。但是参予了战事，也能得到一份奖励，他们把这份外财当成直接参战士兵给他们挣来的，后勤保障工作便更加卖力。对士兵们也变地极其热心，可谓皆大欢喜。

杨凌见罗士权打仗很有章法，做管理也有点天份，这样处理天衣无缝，心中很是满意。他招过一名亲兵，叫他告诉罗指挥安心处理善后事宜，自己先回行辕，然后不等他来送行，便率人离开了。

该禀报自己的，罗指挥回头自然会来拜见，现在却不需要他待在那儿。这一仗打赢了，这份荣耀和权威是罗士权的，得给他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给他一个展示的机会，赢得下属地认同，自己不在他更放得开，有助于树立他的个人权威。

伍汉超随在杨凌身后，低声道：“国公，罗指挥如何？”

杨凌不置可否地笑笑，说道：“经此一战，罗指挥这里我倒不担心了。只是不知大棒槌那里，如今如何了”。

***************

大棒槌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他穿着件几乎露腚的破裤子，上身一件乌漆抹黑的短袄，肩后裂了道大口子，下边连肚脐眼都盖不住，脚下一双露出大脚趾的黑布鞋，腰带旁挂着个破碗，手里提着根挺结实的枣木打狗棒，完全是一副难民加乞丐的形象。

这幅形象让人看了实在不免一掬同情之泪，若是国公府的小云丫头看见，不黄河泛滥才怪。大棒槌抬头看看，青州城赫然在望，瞧那光景再有十里就能赶到了，他不禁长长叹了口气，喃喃地道：“俺日他娘，可算是到了！”

大棒槌说完，卟嗵一声倒在土坡上，手里还紧紧抓着他的打狗棒。坡上生满杂乱的野草，身下是松软丰厚的土壤，看来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挺肥沃的山坡地，现在全荒芜了。

杨凌还未整军出征，大棒槌就先出京师奔了山东。这一路走南闯北，几处正在坚守的重镇府城几乎走了个遍，青州是最后一处了。他是山东人，打扮好了，一口山东腔儿，无论走到哪儿，在这兵荒马乱，对外的口音最是戒备的地方，大棒槌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不过这一路难熬啊。进了城是朝廷的天下，要进出难如登天。出了城就是匪盗的天下，白衣军、红娘子军、打着白衣军旗号的山贼、水贼、流寇甚至原本的地痞流氓，各种队伍多如过江之鲫。

山东自古多豪杰，可是豪杰多了便也常常以武乱禁。自秦汉以下，山东有西汉赤眉、绿林，隋末知世郎，青州黄巾，唐末王仙芝、黄巢，大宋水泊梁山，大明唐赛儿等等起事者，至于其他不见规模样或者是附乱而起的，更是不可胜数。

这些山东豪杰，真正造反成功，得以裂土封侯称王拜将的，也不过只有隋末秦叔宝、程咬金等寥寥几人罢了，但是只要有人成功，就有人效仿。

大棒槌这一路行来，大大小小的跟风造反队伍见过几十支，其中有些不过是家破人亡一个人混口食困难，只好聚起几十上百号人仗着人多势众方便吃大户，而且不会被其他人欺负罢了。

大棒槌前两天还被一支七十多人的流贼队伍拉着入伙，那首领叫铁牛，见刘大棒槌和自己体形差不多，身高力壮是个人物，便盛情邀他入伙，大棒槌倒也没有严辞拒绝，跟着铁牛混了两天半，最后被铁牛及其同伙赶了出来。

大棒槌这厮胆小如鼠，抢劫时冲锋在后，吃饭时冲锋在前，一个人的饭量几乎赶上三个，铁牛大首领实在受不了啦，只好忍疼驱逐爱将，刘大棒槌便离了造反队伍，继续踏上自己的征程。

进了青州地境，百姓明显变少了。这里兵来匪去闹的最凶，受祸害也最严重。从贼的、逃进城里山里地极多，更有些人干脆收拾收拾逃回山西老家去了，所以显得荒无人野，十分凄凉。

山东许多人是山西移民。元末汉蒙交战时山东是主战场，大明立国之初人丁就极其稀少，千里无鸡鸣，人烟相绝迹。于是朱元璋便从山西移民至山东。

燕王靖难时持续了四年，杀掠无数，以至道路秦塞，田畴草莽，东西六七百里，南北近千里，几为丘墟。山东又是主战场，人丁因战争，旱灾，蝗灾，瘟疫大幅减少，于是朱棣成功后也效仿乃父，从四面环山相对稳定的山西移民来山东。

当时，移民最多的是东昌府（今聊城）、济南府，兖州府，莱州府，青州府，百姓不愿背井离乡。为了防止移民逃跑，当时官兵都用绳子把百姓们双手反绑，一串串连结起来以便看管。押送过程中，人们需要大小便时，便央求官兵将手解开。据说现在称方便为解手便是由此而来。

现在他们迁来不过百余年，许多人从父祖辈口中还知道自己家，山东一乱，官府失去约束力，户藉、路引统统不管用了，所以有些人家干脆举家逃难，千里跋涉，想逃回山西去。这种情形青州尤其严重，所以刘大棒槌一进了青州地境，几乎见不到几个人，要弄口吃的也不容易。

他躺在土坡上，眯缝着双眼，歇了一阵儿攒足了力气，一翻身爬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青州城已经封城了，白衣军几次进攻青州城，把衡王吓得够呛，他的身家性命、全部家底全在青州，所以他把附近府县所有的兵马全部集结于青州城内，然后封锁全城以求自保。

如今白衣军已经转攻泰安城，此地平静了下来，衡王殿下仍然坚决不允开城，也不许军队、官员出城清剿小股流匪、安抚地方百姓。他对城外和依附的县镇完全放弃，任由流贼横行、百姓自生自灭，只求一已安危。青州知府洛少华是个清官，可是落王在战乱时，如果没有朝廷谕令，有权节制地方军政，他也毫无办法。

刘大棒槌到了青州城下，只见砖墙上伤痕累累，有的地方已经裸露出夯土，城头箭垛也被砸坏几处，可以想见曾遭受过怎样激烈的战斗。

大棒槌已经饥肠辘辘，好不容易到了城下，也无心四处打量，立即仰头高喊道：“开城！开城！快些放我进去！”

城头守军早已看到他蹒跚而来了，只是一个叫花子而已，他们连弓箭都懒得拿，站在城头向大棒槌讪笑道：“傻大个儿，衡王殿下有令，青州封城，外不准入、内不准出，你往别处逃命去吧”。

“放屁！我是朝廷特使，奉钦差剿匪总督、威国公爷杨大人之命，有重要指令要入城传达，还不快放我进去？”

城头守军捧腹大笑：“哈哈哈，你可别逗了，前两天有个孙子还冒充衍圣公孔公爷呢，叫老子一泡尿给浇走了，你是京里威国公的特使？俺说傻哥们儿，你先把你那莱阳腔改改，直接说你就是威国公不更好吗？”

大棒槌又好气又好笑，他瞪着眼睛向城上连吼带解释，吼的嗓子冒烟，城头守军干脆缩回头去不理他了。

刘大棒槌抓耳挠腮，忽地心生一计，向城头官兵吼道：“官爷，官爷，俺说实话，我其实就是邻县王老财主家的长工，家里被白衣盗洗劫了，小的偷了一大块金砖，独自逃了出来，可我现在连口吃的都没有，您高抬手，放我进城吧，只要进去，这金砖就是您的了，。

城头上刷地一下，冒出七八颗人头来，一个个眼睛瞪的跟包子似的，其中有一个看军服是个把总，他瞪起眼睛上下打量大棒槌一番，嘿嘿笑道：“小子，你身上藏着金砖呢？”

刘大棒槌要是说他是财主或者财主家的大少爷，怕是没人会信，但他说是地主家的长工，趁乱偷什了主人财物，这事儿战乱时就常见了，城头守军倒不怀疑。

“是啊。是啊，就俺这模样，流贼看了都懒得搜身，所以保藏下来了。本想着弄了钱，安定下来后开个小店，可是现在活都活不下去了呀，官爷，您发发慈悲……”。

“嘿嘿嘿，你放心，只要是真的，俺就放你进来。小六儿，六子，快去弄根绳子。系个筐，让他把金砖放进筐里，先验证真假再说”。

旁边一个亲信士兵余笑低声道：“二哥，衡王爷下过令的，真要放他进来？”

把总撇嘴道：“放他进来？美得他！娘的，不就是个窃主财物，逃遁在外的长工嘛，老子不把他送官究办就不错了。他自己有痛脚被我抓住，吃了哑巴亏敢放个屁么？等金砖上了城，放两箭把他骇走，嘿嘿，兵荒马乱的，这小子不是作贼就是饿死，没啥大碍”。(奇书网 Www.Qisuu.Com)

小余嘿嘿一笑，悄悄竖了竖大拇指。

小六子找了根绳子，系了个装石灰的筐顺下城去，刘大棒槌背对着他们，在地上连摔带揣，把那粘的牢牢实实的打狗棒最上段巴掌大的一小块拗断了，里边露出一段黄绫。刘大棒槌拿出来，顺手抄起一块地上的残砖包上，放进了筐中。

城头几个守军看他翘着屁股也不知掏弄什么，裤子上几个原本不明显的破洞，这时清楚地露出了臀肉，不由嘻嘻哈哈，讪笑不已。

刘大棒槌弄完了，直起腰向城头上喊道：“官爷，已经放进筐里了”。

余笑精神一振，赶忙抢过去，和小六子把筐飞快地拉了上去，一会儿功夫，城头嗖地一飞下一块砖头，把总爷探出头来恶狠狠地骂道：“王八羔子，拿块砖头糊弄你爷爷？”

刘大棒槌躲了一下，叉手大笑道：“识得字吗兄弟，那砖头不值钱，包砖的东西可值老银子了，你瞧清楚！”

把总眼睛一亮，失声道：“我日，难道是房地契？快快，拿来我看看”。

把总把黄绫捧在手里，横着看竖着看，看了半天招呼道：“小六，你不是认字儿嘛，给老子念念，上边这划拉的是啥玩意儿？”

小六子念过私塾，人长的也斯文，常被人使唤来使唤去，闻言连忙接过黄绫，摇头晃脑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念到这里，他不由一呆，张着嘴巴抬头看看把总，把总瞪着眼睛回望着他，结结巴巴地道：“啥……啥……啥玩意儿？”

“圣……圣……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威国公、京营外四家军副帅杨凌，出师剿匪，山东军政，一应要员，统受节制，违令者斩立决。”

衡王朱佑楎，青州现驻军将领副总兵郑洪飞，参将方青云，知府洛少华以及其他大小官员一一从地上爬了起来，刘大棒槌提着打狗棒站在上边，从打狗棒掏空的那一小截缝隙中又取兵部勘合，上边已经有济南府等沿途大阜的参将、知府、游击、守备等官员的印信。

刘大棒槌绷起黑脸蛋子，大声说道：“这里是最后一站，要马上派人与附近城池联系，依次递解消息往德州，让国公大人知道这里已经在奉令行事。至于具体的命令，因事关重大，国公不准行文，要由卑职口述与王爷和诸位大人知道”。

“杨凌派人来，一定是在打青州守军的主意”，衡王殿下想着，是一百个不甘心、一千个不乐意。可是眼前这个叫花子是拿了皇帝圣旨来的，上边说的明明白白，山东兵马，军政要事，统由杨凌节制，谁敢违逆就是欺君，衡王可没有造反的胆量。

更何况沿海六省在抗倭之战中经杨凌指挥大获全胜，这几省官兵对他是信心十足。尤其是那段时间内，杨凌严肃军纪，裁撤作战部队的亢员，按军功行赏，中低级将领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在这一战中取代庸碌无为的原任将领，刚刚升迁上来的军官。

这些少壮军官固然对杨凌推崇备至。高级将领由于在抗倭战中得益不小，对杨凌也十分乐意从命。眼前这位副总兵就是因抗倭有功从参将直接升上来的，一听刘大棒槌要口述杨凌命令，他们不待吩咐，就一拥而上，将大棒槌围了起来。

衡王见状不禁忧心忡忡：“我的衡王府可不能有失啊。这个大扫把，派人来青州到底瞎搅和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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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没有直接赶回行辕，而是在城中四处游走了一阵，城中居民比较安静，数万大军的驻扎，对于懵懂无知的百姓们来说就是生命的保障，他们虽然听说过响马盗的厉害，但是响马盗目前为止，还没有成功的攻陷过这样的军事要塞，也没有和这样多的军队正面交锋过，城中百姓对官兵还是很依赖的。

杨凌逛了一圈儿赶回行辕所在时，罗士权、乔四海领着一大群喜笑颜开的军中将领恰好赶了来，负责地方民政的文官们也上门称贺。

杨凌和他们在门口相遇，谈笑入府。刚刚走进院子，就见一条大汉赤裸着上身，站在右苑井口边，提起一大桶清凉的井水。“哗”地一声倒在身上，然后猛地一摆头，水珠四溅，他哈哈大笑道：“凉快、凉快，这地儿干燥酷热，比我们那儿还热，哈哈，还是井水凉快”。

这人一身健子肉，黝黑的肌肤，举止之间浑身的肌肉勃勃欲动，似乎充盈着无穷的暴发力，这样强健的体魄，端的是一条好汉。听到他声音，杨凌先是一怔，然后试探着唤道：“彭小恙！”

大汉闻声猛地回头，瞧见了杨凌，两只大眼顿时瞪的溜圆，欣然大笑道：“哈哈，杨大人回来了！卑职往城头寻你，官兵不允登城，卑职候的热极，就先回来了。”彭小恙说着，大步腾腾走了过来，兜头就是一礼：“卑职见过大人！”

他身上水淋淋的，一条裤子拖汤带水，猛一抱拳抬手，带起的水珠都溅到了杨凌脸上。旁边几名文官不由蹙了蹙眉。杨凌知道这小子做惯了海盗，加入官兵日短，能知礼仪、能守军纪就不错了，这些繁文缛节倒无关紧要。

他对这个性情耿直的虎将是十分喜欢的，便笑吟吟的搀起他来，说道：“小恙，今日在水西门见到江南水师的旗帜，我就知道是你们的人马，只是没想到是你亲自带队，哈哈，小半年未见，你可更加壮实了，结实的象是钢铁铸就一般”。

彭小恙咧开大嘴笑道：“旱路闹匪，水路也不安静，这次运送的东西太过重要，都是呈给大人您的，不亲自押送我放心不下。本来是要经这里转陆路送往京师，半道儿上就听说您奉旨到了山东，这下可好，省了事了”。

杨凌心中奇怪，不知道他有什么重要东西要亲自押运交付自己，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问起，便先领着他们往演武堂走，杨凌边走边介绍了彭小恙和罗指挥等人认识，刚刚进了演武堂的门，彭小恙便一拍脑门儿道：“哎呀，我还忘了说了，大人……”。

他刚说到这儿，演武堂左右几案旁坐着的几个人已经站了起来，其中一人瞧见杨凌立即娇呼一声：“杨！”

随即一个身材高挑儿的身影已经快步走到了杨凌面前。这人五官明媚，气质高贵，身穿明军将领的军服，衣服剪裁得体、酥乳纤腰勾勒得曼妙无比，衬托得那高挑丰腴的身段儿充满了诱惑力。

一头褐色的长发，深邃幽蓝的美眸盈起点点泪光，润玉笑靥，深眼高鼻，这是一个别具异国风情的美丽女人，气质、姿色、身段无不完美，俏盈盈的如同一枝凝露绽放的玫瑰。

她抓住了杨凌的手，激动的脸颊绯红，由于欢喜过甚，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杨凌愕然半晌，才惊呼一声：“阿德妮，你怎么来了？”

阿德妮一双眸子深情款款，无限温柔地瞧着他，只是用颤抖的嗓音柔柔昵喃了一句：“杨，我好想你”。

杨凌出事的消息传回浙江，阿德妮这个一向坚强独立的少女，就象是感觉到天塌了一样。独自在海上流离的岁月，她咬着牙支撑了三年的坚强，也在被人卖做女奴时，她的心灵终于彻底崩溃了。幸好，她遇到了杨凌，这颗芳心算是有了依靠。

听说杨凌死了，她唯一能说话的人，那位绮韵姐姐变得象幽魂一样阴森可怕，整天就是忙着找凶手，然后做凶手，阿德妮没人理会。孤零零的就象重又被全世界抛弃了似的，那种孤独的感觉真比死还要可怕。

幸福得而复失、然后失而复得，这种大悲大喜。又复大悲大喜的历程，把这个坚强少女地心也熬的脆弱起来了，做为她在大明唯一可以去爱、可以倚为终身的男人，她在南方的那段日子甚至比成绮韵和马怜儿的思念还多。

马怜儿至少还有孩子、成绮韵至少还有事业，离了杨凌，她一个异族女人在大明还有什么？爱，只能是她的全部。

亚莉·阿德妮一双盈盈妙目，柔情似水，温柔的系绕在杨凌身上。这个男人，是她感情中的唯一寄托，是她生活天地中最亲密的男人。

乔四海大呼小叫起来：“呃？咋是个色目女人？这娘们是谁啊，咋还穿军服哩？”

他说完了顾盼左右，只见自罗士权以下，所有文官武将都象在看白痴，只用眼角瞟着他，而把鼻尖瞄向另外一方。

乔四海纳闷儿地抓抓头皮，翻翻眼睛道：“俺咋了？”

左右袍泽刷地一下扭过头去，一脸不认识他的表情。

杨凌也有片刻的尴尬，自己刚刚对人宣讲了十七条五十四斩，大谈军律军法，现在自己的女人却跑到了两军阵前，虽说没人敢追究自己责任，可这面子上也过不去呀。

他灵机一动，攸地想到阿德妮兼着福建军器局大使参赞的职务，由于她精通火器，福建军器局火器专家郑老对她素睐有加，所以她去江南后郑老并未让她辞去这个职务，不妨以此先应付过去再说。

杨凌干咳两声，拉长了声音道：“这位……，这位阿德妮姑娘是福建军器局大使参赞，平夷战中曾发明过水中火雷，功勋甚大”。

“哦……”，众官员恍然大悟。

“杨！”阿德妮的泪水已经溢出了眼窝，她唏嘘着，忽然一头扎进了杨凌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呃……”杨凌下意识地揽住她结实圆润的纤腰，左右官员见此惊世骇俗、伤风败俗之举，两颗眼珠子瞪的都快掉了出来。

杨凌干笑两声，说道：“这个……是西洋礼节，是一种西洋礼节，。

“哦……”，众官员继续恍然大悟。

“相公，你担心死人家了”。

“……，咳咳，是国公！”杨凌低声呻吟。

“嗯嗯，国相公！”阿德妮从善如流，立即改口。

杨凌一脑门白毛汗，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她是想说国公，西洋人嘛，汉语的不明白，称呼的知不道！”

“哦……”，众官员一脸木然。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73章 卯时用兵

“妈的，爱信不信！”杨凌

Chapter_88

恼羞成怒，豁出去了：“我还不解释了呢！”

众官员本来一脸的暧昧，可是杨大官人破罐子破摔，一拿出‘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架势，他们倒是气势全无了。

这些官上门来不过是恭喜道贺，只有罗指挥是汇报一下军情、就下一步作战征询一下威国公意见的，这一下长话短说，短话不说，虚头巴脑的客气话全省了。

罗士权匆匆汇报一番、又请示几句，便兵败如山倒，领着一众残兵败将落荒而逃。一时失言，把威国公准夫人叫成‘老娘们’的乔四海夹着个腚比谁溜的都快。

杨凌昂首挺胸的立在演武大堂上，很光棍的拱手送别一干官员，一身的胸襟坦荡、一脸的光明磊落，阿德妮小鸟倚人般地偎在他的身边。

伍汉超、彭小恙等人见文武官员已走，立即屁也不放一个，便轰地一下做鸟兽散了。杨凌威风凛凛、睥睨左右，见除了厅门口装聋作哑的四个侍卫，大堂上空空荡荡再无一个人影儿了，这才握着阿德妮的肩头，把她转到了自己的正对面。

阿德妮所在的国家，女性是比较自立刚强的，她的身份和经历，使她比一般女性更自主和理智，所以杨凌当初才把那么重要的信交给她，坦言可能遇到的危险。因为她的坚强，这位从万里之遥乘风踏浪来到东方，阴差阳错成为他的女人的亚莉.阿德妮男爵。也是杨凌牵挂最少的。

然而现在一眼望去，阿德妮似乎脱胎换骨，原来自信矜持、高贵坚毅的眼神不见，那双雾气茵蕴的美丽双眸。凝望着他时，满是依恋和隽永的深情，一个美丽少女全部的爱，赤裸裸的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的面前。

杨凌见了，心弦不由震颤了一下，尽管两人交往时间是最短的，可是这一眼望去，彼此的心灵忽然拉的好近好近。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逢在前生。男女之爱，本来就是最容易水交融于乳的一种感情。何况两人本有情愫呢？当然，这种东西也最容易天雷勾动地火。

阿德妮眼里含着泪，嘴角却挂着甜美满足的笑。她重又投入杨凌的怀抱，温柔地环住他的腰肢，头顶抵在他的下巴上，贴着他的胸口幽幽倾诉道：“杨，总算再见到你了。听说你出事后。我伤心极了，那些日子，我就象是被全世界抛弃了。在这异国他乡。你是我唯一地依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

杨凌轻轻扳着她柔润的肩头，温柔的替她抚去颊上的泪水，微笑着哄道：“瞧你，你们女人啊……，都多久的事了，现在想起来还掉眼泪。阿德妮是海军上尉、职业军人，应该比普通女子更坚强。不是么？，

阿德妮扁了扁嘴，轻轻捶了下他地肩头：“坚强你个鬼，人家在你面前，要坚强给谁看？”

她的汉语仍带着点异域腔调，这番似嗔还怨的话饱含着一个少女的真情，却以这种语调说出来，荡气回肠中另具一种勾魂的妖娆味儿。

杨凌听得心中一荡，一下搂紧了她的纤腰，要不是仍在大堂上，那丰盈柔美的一对唇瓣又要饱受他的蹂躏了。他低笑道：“相公这词儿，是谁教你的？”

阿德妮眨眨眼道：“是怜儿呀，她说应该这样称呼你的，我叫你未婚相公，被她笑的不行，我便改口了，怎么现在又成了国相公？”

杨凌哈哈一笑，简单解释几句，又问了问马怜儿和女儿盼儿的消息，才怅然一叹道：“做了国公，本想着没有那么多顾忌了，正要把你们都接过来，可是现在兵慌马乱的，倒是先留在陪都安全的多。

我现在还顾不上去看她。对了，你和怜儿不是负责着江南的各处产业么，怎么进京来了，小恙说必须亲自护送的………就是你？”

杨凌并未刻意的多打听怜儿的消息，女人纵然再大度，向其中一个不厌其烦的打听另一个的情况，表现的越是关心、越是体贴，她心里也会越不舒服。

马怜儿在江南，要说委屈，恐怕只是自己这个夫君一直不能陪伴身旁罢了，其他的，锦衣玉食、仆从如云，生活上决不致有什么问题，问这些东西倒是做作了。

一提到护送的东西，阿德妮不由精神一振，跳起身兴奋地道：“杨，我带你去看，现在东西放在前院西厢，着我们带来的人严加看守，不过……其实也不必那么小心的，我和郑老再三试过，安全性很好”。

杨凌见她兴奋的脸蛋儿绯红，可是语速又快，说的又急，却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忙问道：“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德妮眼里闪着俏皮的意味，拉起他的手，眉尖妩媚地一挑，甜笑道：“来，我带你去看，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杨凌微笑着任她拉着手来到西厢。西厢已被彭小恙的士兵据守了，见了阿德妮，他们都肃立施礼，显然都认得这位女将军。

德州演武堂面积甚大，前后三进院落如同一座大公园，前院左右两厢本来就是储放重要军备的地方，彭小恙持有福建军器局、福建都指挥使司、浙江指挥使司的公函，所以得以入住。

阿德妮拉着他来到一间库房间，命令士兵打开库门，然后带着杨凌走进去，只见仓房里摆放着三口硕大的木箱。阿德妮叫人将木箱封条打开，撬开上边的木板，然后背着手笑吟吟的绕着一口木箱踱了两圈儿，得意的睨了杨凌一眼。

阿德妮一身得体的军装。更显得纤腰紧致、胸脯浑圆，明艳里带出三分英气。尤其那身材颀长，胸腰、腿股的曲线滑润饱满，有种说不出的诱人之媚。那双悠长的大腿笔直浑圆，被裤管靴筒一裹，比例极美，楚楚动人。

杨凌想象那双呈麦芽色的健美大腿是如何地修长结实、浑圆腻润，心中不由一荡，忙掩饰地笑道：“小丫头，倒底卖弄什么玄虚？还不快给我看个清楚？”

阿德妮抿嘴儿一笑。忽然握住箱盖向上一翻，笑吟吟地道：“杨，你自己看”。

杨凌走近去。向箱内一看，只见上边是一层棉絮和稻草，他轻轻拨了几下，呼吸一下子屏住了，他拿起一个。痴痴地看着，轻声道：“手雷！”

阿德妮格格笑道：“是的，就是按照你在福州时对我提过的手雷所造出来的。它的原型是军中的震天雷。”

阿德妮拿起一枚手雷。说道：“京师军器局设计出的燧发枪，射速加快了许多，我们又据此发展出了多管火枪，以射速来说，已不在弓箭之下。不过现在还存在枪管易炸裂、枪膛密封不好等问题，兵士往往因害怕铳炮炸膛爆裂而怯于使用或拒绝使用。

此外现在的火药还需要继续改良，否则几枪放过，枪膛内渣滓沉积，不擦干净就无法持续使用。而火炮又太过笨重。用于攻守城池易，靠现在的交通工具要携之野战几乎不可能，再加上它对辎重补给的过份依赖，国家财政上也难以承受”。

杨凌点头称是，火枪直至拿破仑时代，仍是与刀剑并用，优势互补，现在这个年代完全以火枪取代弓骑，根本就是不现实地。除了技术难题还有财力问题，朝中现在估算仅山东剿匪所耗兵马钱粮就要超过九十万两，如果是全火器部队，那个天文数字就要让国家破产了，有些东西不是想想那么简单的，最好用的东西未必是最适用的，打仗打的是钱。(奇书网 Www.Qisuu.Com)

原来的火枪，发一枪对方可以射出至少六箭，而骑兵冲锋，临战不过三矢耳。在野战中只要放出三箭，对方的骑兵就冲到跟前了，那时只能刀剑近战的效果。现在地火枪射速与弓箭相当，也就是三枪而已，宜守而不宜野战，更何况射程逊于弓箭的问题目前还没解决。

阿德妮道：“尽管对于快马硬弓来说，它的优势目前并不明显，不过它的长处在于训炼时间短，体力较之骑士相对孱弱的普通人一旦掌握，也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战士。我想，既然大明军目前远战除了火炮仍以弓矢为主，无法以火枪取代，那么能不能在近战中尽量发挥火器的威力，以取代刀剑枪矛或者成为近战的重大臂助呢？”

阿德妮嫣然笑道：“震天雷本来就是军中使用的一种火器，只是原来需要点燃火绳，使用不便，而且要保证威力的话，体型又太大，一人携带不了几个。我记得你在福州对我说过一种设想，我把它实现啦。

这种小型手雷使用燧发原理引火，你提议的龟甲外壳虽然容易炸开，不过携带不便，而且尽管火药改良过了，爆炸力还是不够，所以我决定不靠外壳伤人，外壳还是铸成柱状，这样每人可以随身携带十到十五枚。柱状外壁尽量铸薄，让它仅仅发挥包装物的作用，在里边装了大量地钩形、针形铁片和铁珠，这样一旦爆炸，方圆五丈之内，人畜难逃”。

铁片、钢珠？杨凌忽然想起在一部电影中见过的美军手榴弹，一旦爆炸钢球四射的恐怖场面，头皮忽然有点发麻。他瞧瞧三口大箱子，说道：“这………三口箱子全是手雷？”

阿德妮抿嘴笑道：“手雷成本低，制造技术简单，不过我们只来得及造出两箱，图纸我携来了，可以让北京军器局就近制造。最后一箱却不是手雷”。

阿德妮得意地道：“手雷靠臂力投掷，还是不够远，我铸造了一种更大的锥型手雷。它借用火炮击发技术，实际上是一种小型火炮。只有一根铁筒，单兵就能携带，虽然发射较慢，不过在野战中匍匐前进。用来击毁对方临时搭建的障碍物和防守阵垒十分有效，射程是投掷的三至五倍不等”。

她向杨凌莞尔一笑，说道：“这个也是借用了你、我天才的相公大人所说过的设想，我让它成为了现实！”

阿德妮说着掀开了木箱，一具具锃亮的发射筒，用棉花隔开，整整齐齐地排在箱子里。单兵火箭筒……，虽说和现代的火箭筒有些差距，其实杨凌也没见过现代火箭筒地内部结构，不过阿德妮既然把它拿来。就一定是经过实战模拟的，应该可以使用。

杨凌哈哈大笑，他情不自禁的冲过去。一矮身搂住了阿德妮的身子，双手兜住了她的丰臀，阿德妮娇呼一声，急忙搂住了杨凌的脖子，紧跟着她已被杨凌抱了起来。在房中飞快地转了三圈儿，欣喜不胜的道：“阿德妮，你真是我的及时雨、顺船风。哈哈哈，真是难为了你啦”。

阿德妮轻轻从他身上滑下来，深情款款的道：“人家不为你着想，还能为谁着想呢？聪明的女人，就应该懂得如何去爱她的男人”。

杨凌欣笑几声，把箱盖合上，道：“这些武器帮了我的大忙，我即将实施的计划，有了这批武器。就更加万无一失了。走，咱们回去谈。对了，我出任剿匪总督，消息应该刚刚传到江南，你怎么就已经到了，莫不是还懂得未卜先知？”

阿德妮道：“是怜儿说的。我和怜儿在江南打理咱家的生意，军器局那边跑船时也偶尔过去照料，这是我和郑老研究出来的，刚刚造出一批，京畿响马造反的消息就传过来了，怜儿通过她的哥哥和镇抚司钱大人弄到了军情邸报。

她分析之后告诉我，率兵平叛的人必定是你，要我把已经造好的武器马上给你送来，助你一臂之力。同时携带图纸，由京师军器局就近制造，更方便些。”

“怜儿……”。

杨凌微微一怔，有刹那的失神，眼前忽然闪过那美人儿的润玉笑靥，天然的眉黛翠烟，湛湛如水的美目，周身无处不媚地风姿……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大义不负卿。怜儿……，等着我，你的相公马上就要出兵平叛了，此间剿匪事毕，我一定把你接回来，今生此世，再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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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的济南城高高耸立着，城墙高峻，诸多门楼、角楼、望楼、箭楼、女墙交织成一道密集的攻击网，城外护城的壕堑既深又宽，足以与边塞重镇大同府的城池相媲美。

这座城池占据了水陆要冲，是兵家必争之地，更是山东一省的最高指挥衙门所在地，如果能攻克这座城池，毫无疑问，不只在军事上，更重要的是具有强大的政治影响，山东各地观望坚守的城池将因它的陷落而不战自溃。

济南城深沟高垒纵深防御，数万兵马戒备森严，把这座堡垒守得是如山岳峙立一般，难以撼动。燕王发动靖难之役时，这里就是一座军事要塞，当时燕王夺了大明重要兵站德州，得粮百万余石，兵甲不计其数，不但大大壮实了自己，而且使济南成为一座孤城。

尽管如此，山东参政铁铉收拢了一些朝廷的残兵败将、散兵游勇，倚仗这座城池竟和燕王对峙达数月之久，后来燕王运来大炮攻城，铁铉便找画师绘了朱棣他老爹朱元璋的画像，又树无数牌位于城头，竟令朱棣空有利器在手而不敢轰城，最后郁闷而归。

后来直到朱棣取了南京。得了天下，再发兵北伐，围城良久，耗尽城中粮草。这才取下济南城，朱棣恨极了铁铉，将其妻女尽数发配教坊司受人凌辱，死后又弃尸喂狗，犹不解其恨。

如今杨虎造反、官兵守城，朱老头儿的画像当然不能再做挡箭牌，不过幸好杨虎没有大炮，纵然有也未必及得济南城的大炮数量，所以杨虎根本不直接来攻济南，如今正日夜猛攻泰安。只要响马盗再夺了德州，济南城守军将领未必有铁铉那份胆略和勇气，把济南围成了座孤城。未必就取之不下。

泰安城已数次派人突围向济南城求救兵，可是从四川调防济南的都指挥使陈鸿蒙就是按兵不动。他的大军守城绰绰有余，可是军心士气毕竟不能和一群亡命比，而且官兵战马不多，以数千骑兵驰援泰安纯属开玩笑。如果出动大队步骑，杨虎的骑兵只要来一个侧翼突破，就得任人宰割。

肉包子打狗的事。陈鸿蒙才不会去做，杨虎十万大军围泰安这么久却取之不下，并不是真的取不下，未必不是抱着想诱他赴援，来个围点打援，那样远比夺泰安困济南要快的多，陈鸿蒙识破杨虎诡计，偏不上当。

就此事，他和山东布政使吕继善沟通过。吕继善也同意他的判断。可是济南军政要员未必都有这个见识，都认为他是畏战怯敌，攻讦言论不绝于途，他从四川调来不久，当地士绅官僚与他不熟，便不断向布政使吕继善施加压力，逼他出兵。

吕继善也是个甚有主意的官员，不但是个官场老油条，而且是滚刀肉一块，也亏得是他，才顶得住济南府一拨一拨上门来狂轰烂炸的人，顶住从精神到名誉、从仕途到前程不断的软硬兼施，威逼利诱。

唇亡齿寒的论调，吕继善已听的耳朵起茧了，陈鸿蒙的理由他也对这些当地豪绅大族和官员士子们再三解释过了，可惜这些人根本听不进去。泰安与济南之间的士绅大族之间多有姻亲关系，眼见泰安岌岌可危，他们如何放心得下？

济南大豪翁之琪愤愤然道：“陈鸿蒙？那个装神弄鬼地老道有个屁本事，分明是怕死不敢出兵，大人啊，您是山东布政使，官阶比他还高着一级，战时该由您负全责，您得逼着他出兵呀”。

陈鸿蒙崇信道家，不但家里供着三清祖师的神像，早晚一柱香，平素还常和济南附近名山大泽有道行的道士们来往，因此这些名门望族、豪绅士子鄙称之为鸿蒙老道。

吕继善苦笑连连，他愁眉苦脸地道：“各位，各位，我毕竟是一介文人，若论军事，哪及得陈大人？杨虎志不在泰安，而在济南，出兵只有把济南守军也让人给端了，陈大人是知兵的，济南军队宜守不宜攻，这也是没法子呀”。

这儿正纠缠着，有人奔来报告：“禀布政使大人，泰安府派来求援特使！”

在场的官员士绅们一听，顿时两眼发亮，也不待吕继善吩咐，便一迭声道：“快快请进来”。

外边的人根本不用叫，自己就进来了。焦头烂额的吕继善一看进来那人，立即恭谨起身，拱手长揖，道了声：“先生，您………您怎么来啦？”

外边来的是个老头儿，原是浙江学政，名叫张多器，原是吕继善的恩师，退仕后回泰安老家养老，吕继善任山东布政使司后逢年过节的还常去拜望恩师，今见他来，不由肃然起立。

老头儿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儿地，瘦瘦得，颌下一部山羊胡子，看起来十分好笑。这位学究并非古板冬烘，为人诙谐有趣，而且博学多才。当初任学政时颇受学子们爱戴。

张多器见了吕继善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啊，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捡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一拍大腿道：“先生？我老头儿马上就要变成先死了。泰州几十万军民翘首盼着您吕大老爷派兵来援呀，盼得脖子都长了三寸，求援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现在我老头儿也被派来了。看在我这老脸的老面子上，你说，到底什么时候派兵？”

吕继善走到他身边，低声下气地道：“先生。不是学生坐视泰安危难呐。只是杨虎之心，路人皆知，他围攻泰安久取不下，分明是想诱济南出兵，以例轻易取了济南城。现如今威国公爷已经到了德州，他击败刘六叛军，必定引兵来援，泰安………您老……唉！还得咬牙撑下去呀”。

张多器把嘴一张，指着嘴巴道：“撑？你看看，我老头儿还有牙吗？都快掉光了。我拿什么咬呀？你是山东布政使，不是济南布政使，泰安就不是你的子民了？你就眼睁睁看着泰安陷落。数十万百姓被反贼鱼肉？”

吕继善苦笑连连，面对气愤之极的恩师，只好嚅嚅解释，旁边一众的方官员、士绅学究纷纷拥上来帮腔说话，吕继善正觉招架不住。张老头儿气喘匀了，忽地跳起来，吧叽一下。给吕继善跪下了：“吕大人，吕老爷，算我老头子求你了还不成？泰安眼看就守不住了，你发发慈悲，发兵吧！”

吕继善一看恩师耍赖，出溜一下，他也跪下来，把头一摇，脖子一梗。说道：“慈悲能发，兵不能发！明知是个坑，学生不能领着济南军民愣往里跳呀”。

张多器气的哆嗦，他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大摞子厚厚的东西，拍打着道：“瞧瞧，瞧瞧，看见了吗？这是老夫着笔，泰安上下，官员缙绅、名流士子联名签下的，是告你状地，你拿去瞧瞧，泰安要是陷落了，我们就上北京城告你，告你个不地道的混蛋！”

吕继善讪讪地道：“恩师，您老人家还是先起来吧，这么厚一摞子，您让学生怎么看啊？学生知道您老文笔好，要看，还是等将来送进京去给皇上看吧”。

张多器指着他的鼻子尖吼道：“好，好！你不在乎是不是？我……我……！”。

他东张西望一阵，爬起来走到一根柱子边上，恨声道：“你是要逼死老夫呀，你发不发兵？你不发兵，老头子就一头碰死在柱子上”。

“可别的，可别的，恩师，你离柱子那么近，头上碰个大包多不划算呐，您坐下，咱们慢慢商量……”。

“商量个屁！你不答应是不是？那我就吊死在你这儿”，张老头儿解下腰带，指着房梁大声咆哮道。

吕继善讪笑道：“先生，您腰那么细，腰带还不到两尺长，就算你爬得上去，这腰带连房梁都绕不过来，怎么往脖子上套呀？哎哟，要嚼舌？别介呀先生，就您那牙口儿……”。

吕继善知道老头儿心眼多，做这么多举动不过是逼他出兵，根本没有寻死的意思，他一边和恩师调侃着，一边走过去，一把拖住了张多器的小瘦胳膊，把老头儿拖回来摁在椅子上。

老头一拍大腿，号淘大哭道：“泰安上下都盼着我这张老脸你能给点面子，几十万人等着救命呐，你咋就一副铁石造就的心肠哟.……，我老头儿哪有脸呀，我哪有那么大的脸面呀…”。

他抓起一个茶杯，放到尖下巴上接着眼泪哭道：“我张多器哪有脸呀，我的脸在你吕大人眼里，还没个指甲盖儿大，把脸埋进这茶杯，就能活活淹死，我有什么脸面见泰安父老呀……”。

他寻死是假，哭却是真哭，吕继善慌了手脚，他劝着先生，旁边的官僚士绅趁机劝着他，大家正乱作一团，外边兵甲哗愣愣直响，只见十多个明甲执仗杀气腾腾的军中校尉拥进了大堂。

当先一人乃是一员裨将，他见了吕继善立即施以军礼，抱拳高声道：“卑职参见布政使吕大人，都指挥使陈大人校场点兵，准备赴援泰安了，特派我等恭请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诸位大人同赴校场，协同安排济南防御事宜。”

房子里的人都呆住了，过了半晌，吕继善才呆呆地道：“陈大人要出兵了？”

那员裨将笑笑道：“是！威国公爷早遣秘使晓谕各府各道协同出兵，共惩白衣盗，时间就定在明天卯时。因济南是第一站，为防走漏消息，所以一直秘而不宣”。

他环顾一圈儿，张多器张老头儿擦擦瘦脸上的眼泪，眨巴着小眼睛儿好象还没回过神儿来。裨将微微一笑，摆手道：“诸位大人，请吧！”

校场内的临时营帐内，紧急召集来的将领们也是刚刚听到指挥使陈大人公布杨凌的秘密计划，营帐内顿时一片哗然，争论之声四起。

“大人，这计划太过冒险了，杨虎一直监视着近在咫尺的济南动静，我们要负责诱敌，只消稍有动静，便为杨虎侦得消息，济南城可不得有失呀”。

“大人，各路援军只是事先定好攻击时日，现在并无交通联络，一旦各路大军不能准时赶到，济南守军就得孤军奋战，突袭又不能携带重型兵器，骑兵又太少，我们的步骑只怕抵不住杨虎的马队半天的攻击就得全军溃散了，太过冒险了，。

“大人，以末将之见，是否先派出探马探听各路消息，派小股部队出城诱敌，大队人马徐发呢？这里距泰安并不甚远，我们应该来得及赶到地”。

陈鸿蒙双手据案，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盯着手下的将领们。此人身材欣长，面容清矍，三缕长髯，倒是一部好胡须，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清逸脱尘，实是一员儒将。

慢慢的，将领们终于安静下来。陈鸿蒙满脸肃杀的开口了：“我知道诸位绝非贪生怕死之辈，而是出于战事考虑。但是，此乃钦差剿匪总督杨大人下的死命令，明日卯时兵马未到者，领兵大将皆斩，各路兵马齐聚泰安，有的现在早已在行军路上。

杨虎纵马洗劫，攻城掠地屡屡得手，全因我各路兵马调动不灵，各行其是。这其中未尝没有将领抱着自扫门前雪的态度，才纵匪势大。我等皆是山东守将，守土有责，不可离弃，一味的据城固守，贼酋占而不走，何日方休？”

他把手向帅案旁长身而立的一位年轻将军一指，说道：“此乃兵部骁骑尉伍大人，是钦差总督所差督战将官。威国公爷以明修栈道之计，暗举一半兵马已自德州星夜兼程而来，克时即到。

我等为敌诱饵，未尝不是决战之先锋。各路兵马，络绎如珠，连绵而不绝，后顾已无忧，尚有何所惧哉？杨虎，一草寇耳，却肆虐山东久矣，实是你我为将之耻辱。我请各位齐心协力、背城而战、有进无退、有生无死，但有临战言退者，杀无赦！”

陈鸿蒙脸色忽然狞厉起来，凶狠地瞪起眼道：“忠义留于青史，胜负决于明日尔等听明白了吗？”

众将怵然一惊，齐齐拱手道：“末将明白，谨遵将令！”

陈鸿蒙点点头，脸上杀气忽然一收，他一转身，倏诡走到大帐一角，众将官抻长脖子看去，只见陈大人从帐角小桌上拈起三枝香来，点燃了拜了三拜，然后恭恭敬敬地插到香炉里，上边神龛中拱着三清大帝，三位老神仙面目和霭，慈祥可亲。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74章 害中取利

士卒们顶盔挂甲一路疾行。一万步卒、五千骑兵，其中三千是杨凌自京中携来的外四家军铁骑，另外两千是德州守军。

杨凌坐镇德州，根本不是为了留在这座军事重镇督战，其志实在杨虎。他停驻德州，是因为德州的重要性不亚于济南，不把这里安顿好，他无法放心驰援泰安，同时又可藉此麻痹杨虎，暗暗调度各地守军。

刘六精骑三万，军队素质要高于杨虎，但是人数较少，尤其不擅攻坚，按照常理，没有数倍的精锐战士，要攻下一座苦心经营多年的军事要塞，难如登天。然而官军的士气低落导致战力严重低下，再加上德州守军鱼龙混杂，来源不一，所以很难做到令行统一，其结果就是援军多了，但是没起到1+1=2的效果，反而比原来更弱。

这就是木桶原理，如果组成木桶的木板长短不一，那么这个木桶的最大容量不取决于长的木板，而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守卫城池，需要部队整体配合、协同作战。一支部队的战斗力强弱、整个战役的胜负，很大程度上不是取决于某几个人或某一支队伍的超群和突出，更取决于它的整体状况，取决于它是否存在某些突出的薄弱环节。

德州军有官军、有巡捕、有乡兵丁勇、有民壮，而且官兵来自四个地方，派系山头众多，将这么一些人捏合起来，难度可想而知。杨凌在德州临战之际果断以刑杀立威。整肃统属不一的各路军队，树立罗士权绝对的指挥权和个人威望，就是为了让他能负起坚守德州的责任。

他把保定、天津两支数量最大的援军分别安排到桑圆口和十二连城，把德州本地守军全部调回德州城。同时把易于指挥和听命的团练部队也留驻德州，加强统一调度能力，保证了德州这座军事要塞的安全。

待军心士气稳步回升，罗士权令出一门，足以统御德州守军，杨凌这才突然誓师，亲率一路兵马，趁夜悄然离开德州城，星夜驰往泰安。德州城头杨字帅旗不撤，刘六刘七根本不知道杨凌已悄然离城，并带走了一万两千人。

此时德州城内还有两万六千官兵，正常情形下也能与刘六大军僵持，何况还有桑圆口、十二连城两路大军互为倚助。刘六大军不知底细，加上自己伤亡惨重，于是转强攻为僵持，表面上仍气势汹汹，摆出意欲决战的姿态，其实际意图已转变为拖住杨凌及德州军队、配合杨虎夺取泰安、济南。

杨凌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划不可谓不大胆，但是为了减少杨虎在山东的流毒，将大明损失减小到最低程度，这是唯一的办法，否则山东地境越发溃烂，恶性循环，匪只能越剿越多。

官府对外宣传响马盗、白衣军如何为非作歹、裹胁乱民，其实有些事是很难对外言明的。百姓从盗，杨虎、刘六短短数月间聚兵数万，决不仅仅是靠裹胁利诱的办法，朝廷施政过苛也是缘由之一。

河北，山东百姓百余年来为了保证明军边马的供应。马户的徭役负担极其沉重。为了保证养好马他们要付出很大代价，不仅耽误农耕，而且当所养马匹死亡或种马孳生达不到定额时，还要赔偿损失，一贫如洗的农民不得不卖田产、鬻男女，以充其数，实是苦不可言。

当边军暂时不需要那么多马匹时，官府也不会把成马全部收缴，他们同样承担不起这么庞大的军马饲养，于是仍要养在百姓家中，这些为了节省开支散养农户家中的成马，就是杨虎、刘六两支队伍迅速聚敛使用的大量战马来源。百姓负担如此之重，以致当时有人慨叹“江南之患粮为最，河北之患马为最”。

同时河北山东一带近京畿，富绅豪商不及南方多，但是官僚地主却如过江之鲫。以衍圣公来说，作为山东的大地主之一，拥有百万亩良田。那是什么概念？附近几县的百姓统统都是他的佃户，做为地主如果稍稍刻薄贪敛一些，就有数县百姓饱受荼毒。

马政压榨、土地兼并，土地兼并造成草场减少，反过来使马政剥削更加严重，朝廷涸泽而渔的作法，使许多百姓对官府怨憎不已，这也是反叛队伍一旦破坏了百姓生存希望，他们根本不寄望于朝廷，而选择从匪的原因。甚至一些久被官绅地主压迫的农民，主动接济援助马贼，而视官府如仇。

因此，即便山东不是地理上太接近京师，就凭此地的社会环境容易滋生反叛者，容易成为白衣军的稳定根据地，杨凌也不能不重视，不能不尽全力铲除这个大患。

战马嘶鸣，战旗猎猎，轻装快马，雄壮剽悍的骑兵队伍飞驰在前，乔四海率步卒尾随与后，乔四海参加过抗倭战争，临战经验丰富，而且善于打埋伏、打突击，正堪重用。

阿德妮一身戎装，坐在杨凌身边，她的头盔放在一边，一头亮丽的长发披散下来，英武中透着柔媚，更显明媚照人。

杨凌轻轻揽住她的腰，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道：“一会到了禹城，你还是随乔参将行动吧。泰安那边，兵马众多，我怕照顾不了你”。

车子颠簸着，阿德妮轻轻握住杨凌的手，柔声道：“杨，为什么不让我和你并肩做战呢？我并不只是会乘船打仗，我的马术也相当不错呢。你……对战果没有把握？”

杨凌摇摇头，沉思道：“不，此战杨虎必败。他的军队猛则猛矣，不过这么短的时间聚集这么庞大的军队。他是没有时间整合约束的，战事顺利时为了争夺财物，他们个个骁勇如虎，一旦遭受重挫，立即土崩瓦解。匪，就是匪！”

“局部来看，他们数量占优，实际上同朝廷大军相比，他们仍是势单力薄，军队作战全凭一股气势，那些从匪的贫苦农民没有多少作战经验，更没有数十万大军混战时彼此协调配合的能力。”

杨凌冷诮地道：“他们的优势是机动灵活，作战可以出其不意，可是杨虎一直没有考虑建立牢固的根据地，把山东作为大后方，士兵们一直疲于奔走，我想现在军需补给已经出现了很大困难。这就便于我集中兵力，予以击破。”

阿德妮点点头，轻轻靠在他肩上，说道：“这一战能全歼杨虎叛军么？”

杨凌摇摇头，叹道：“谈何容易，就是军神，也做不到这样的战果，除非杨虎誓死一战，决不后退。否则就算我调来百万大军，不惜财力步步设堡，层层包围，封锁所有交通要道，他要率一支轻骑快马脱离我的围剿包围圈也易如反掌。”

阿德妮的黛眉轻轻蹙了起来：“我明白的，就算在我们那么小的国家，一支很小的反叛队伍，围剿起来也是相当困难的。不过……这一来他们到处流窜，怕是会国家造成不小的麻烦”。

杨凌在她颊上吻了一记，微微笑道：“也不尽然。战争如果能好好利用，造成的破坏未必就比利益大。”

杨凌目光闪动着道：“北战鞑靼，我们和朵颜三卫还有女真三部建立了战略联盟，同时带动了双方互市交易，做为交换条件，我们在辽东设立了很多大型牧场。

打倭寇，我们趁机壮大了水师，建造了新式战船和火炮，把百余年来沦落成贼窝的东海诸岛全部拿了回来，于琉球驻军，北控日本，将黄海、东海置于手中，保障了海运通商。

帮助满剌加与佛郎机一战呢？辖夷州，控南海，驻军于满剌加，随时可以把势力伸向印度洋。同时加快了东西方交流，即将而来的商业交流还将带来东西方的文化碰撞和融合。

就算是在四川平定都掌蛮，趁机彻底瓦解了这个百余年来不断作乱的部落，将云贵川三省的战略要冲叙州牢牢地控制住，同时震慑了越来越跋扈的巴蜀十五位土司，促使朝廷改变了容易引起民族争端的固有政策。

战争，如果只是打个痛快，只是取得战场上的胜利，那才是真的失败。你家相公我平北虏、平海盗、平倭寇、平南蛮、平西夷各有斩获，那么平匪呢？有什么好处？美丽的海盗男爵阁下，你来说说看”。

阿德妮嫣然一笑，揽住他的腰，懒洋洋地道：“亲爱的，挨着你，人家才不愿意想这些费脑筋的事儿呢。再说，对大明你远比我熟悉的多，现在又是大明的公爵，人家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你说来听听嘛”。

杨凌被她的柔媚可人逗笑了，在她丰隆动人的臀上轻捏了一把，他才开口道：“同这些战争相比，这次白衣军、响马盗作乱，固然有为首几个人的个人原因，可是他们能拉起这么大的队伍，就不能不叫人深思了。

山东之乱，源于河北。河北之乱，源于朝廷。朝廷之由，起于体制。这才是此次叛乱的根缘，这个根缘不解决，就算我打一百次胜仗，杀上一百万人，也不过是扬汤止沸，治标而不治本。

就算刘六死了，杨虎亡了，说不定马上又冒出来一个新的刘六杨虎，流贼杀之不绝，受苦的始终是百姓。只有釜底抽薪，清除积弊，让百姓有条活路，才能真正彻底平息流贼作乱，然而要治本谈何容易？

它要触及的是整个大明统治阶层的现有利益，这个阶层包括公侯勋卿、朝中百官、天下士绅，甚至各地落王、世家，豪门，就算是皇帝，也触逆不了这么庞大的力量。然而，藉由流贼叛乱，深受其害的不只是平民百姓。

整个高高在上的统治阶级，都会深受触动，他们自然会意识到要想长治久安，获得长远利益，就必须让利于民。采取有力措施缓和社会矛盾。许多平时难以撼动的积习、旧制，就可以迎刃而解。”

杨凌淡淡笑道：“说实话，我打过这么多仗，在朝中费尽心思做了一些改革，还从未触及大明体制上问题，这一次……这一次是个好机会，这一仗，对我来说，才是最最重要的一仗。阿德妮，我的真正战场不在这里，而在朝中，打赢了那一仗，我才是真的取得了胜利”。

阿德妮抬起头来，望着杨凌的目光，忽然发现熟悉中增加了一点陌生的味道，那种眼神，睿智刚毅中带着些无情的杀伐决断，他在论政时不再带着强烈的个人感情了，而是能够冷静的从长远利益去考虑问题，这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应该具备的素质。

“他是真的无力藉此一战全歼白衣军，还是故意纵匪为患，藉此推动他的政策施行，以达到利益更长远的政治目的？”

阿德妮心中忽地闪过这个荒诞的念头，随即暗暗自责：“我怎么能这么想呢？不会的，杨永远做不了一个冷酷的政客。他只是因势利导，尽量利用无法制止的不利因素，来创造有益的事情”。

杨凌倒没想到阿德妮心中转了半天念头，居然会一时把他想象成一个冷血政客。他温香暖玉满怀，可是因为此时正在思忖着自己的打算，越想前途越是光明，兴奋之下，双手温柔的抚慰只是下意识的动作，他没有思及与欲，阿德妮倒娇颜酡红，喘息渐渐粗重起来。

杨凌仍无所觉，含笑说道：“你想不到也不怪你，战争运作的好，能对政治、科技、经济产生巨大拉动作用，我也是从美国……喔，从每……每个国家的战争史中思考摸索出来的。

临战不慌，尽量化不利为有利，自混乱中创造条件，就可以把战争的损害减至最低，甚至带来的利益远远大于破坏。战争是国力的拼搏和消耗。为了应对战争，运筹得好，可以增长财富、拉动国民经济发展，失去算计，则会导致穷兵黩武、祸国殃民。

比如说吧，天津港是朝廷试行开放的三个港口之一，可是北方不及南方开放，大的利益团体大多是地主阶层，对此一直持抵制态度，所以天津港迄今还是军港的作用大些。

白衣军之乱，使南北陆路交通断绝，漕运受到了影响。然而现在海上平静，就可以趁机扩大海运规模，等到人们尝到了它的甜头，即便战争停止，它仍然会继续红火下去，仅靠朝廷政令无法推动的事，这样就可以轻易办到了。

山东百姓错过了今年春耕，靠外运的粮食勉强能让他们支撑到十月，明年怎么办？现在外逃的难民无地无产，只能成为流民，要回来还是无法生存，我会建议朝廷制订一些优惠政策，把这些视家园土地如生命，轻易决不肯背井离乡的百姓闯关东。

辽东薄弱的汉民基础将因此大大增强。当年太祖皇帝得把山西人绑到山东来落户，现在利用这种不利形势，百姓不但不会反对，反而会感激朝廷帮他们创造了一条活路。同时山东河北河南一带许多巨富地主破家身亡，许多土地荒芜，战乱地区安置流民、推行新粮、加快工商也就方便了。

军事方面，募兵制一直不能得到完全的贯彻实施，近在咫尺的民乱横行，把卫所军的溃烂无能完全暴露在京师权贵们的眼前，兵部要推行募兵制，逐渐取消卫所军就容易的多。

工商方面，由于战乱，朝廷对江南税赋的倚重越来越大，可以趁机扩大商人们的限制桎梏，使他们形成规模和集团化。

此外，陆路闹匪将加强东西地区的江运河运。战争需要营帐兵甲，可以扩大朝廷设在辽东的手工作坊和牧场，同时解决移民就业，战乱促进马政解体，强化军队战力等等。”

杨凌得意地笑道：“由于战争破坏，各个部分的一切自然惰性和阻力，都将受到抨击，如果施政者能看得到这些问题，积极利用这次内乱的冲击去借势而变。原本不积极的地方官府和官僚们也得积极响应，这就是四两拨千斤，平时要花大力气、花很多年才能做的事，就能迎刃而解。”

“哦……杨，你真伟大！”阿德妮气喘吁吁的抱紧了杨凌：“我还真的没想到可以利用战争做这么多有益的事，只懂得拿剑的人，只配做一个武士，而你……是一个真正的骑士”。

杨凌沉稳睿智的神情不见了，阿德妮忽然变得娇媚性感的神态，在这小小的车室中让他也变得动情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阿德妮的衣领，探进了她的胸怀。

抹胸被推了下去，酥胸半露，玉雪双乳从幽暗中看去，粉莹莹，颤巍巍，含珠带露，茵蕴绰约，那一片旖旎春光让杨凌看的眼睛都直了：“阿德妮，你……你也很伟大，真的很伟大。呵呵，我的双手，是最好的丰胸良药。

新剥鸡头肉，初绽鲜笋尖，鲜嫩而光滑！淡红的乳晕中央，已经凸起了两粒鲜美可口的樱桃，酥酥润润、色艳坚挺。

随着杨凌的一下捏弄，一声勾魂的呻吟从阿德妮的唇瓣间婉转而出。让人听了心旌荡漾，那双明媚妖异的动人美眸，深邃如琥珀，她娇喘吁吁地道：“喔……象别……，这是在车上，亲爱的杨，别……，这……这可不是一个骑士该有的行为”。

杨凌被这尤物撩逗的欲火如焚，可他还没有荒唐到在万马千军随从下，在众多亲军保卫下的马车上纵欲行欢。杨凌克制住心中冲动，轻轻自那温暖柔挺中抽出手来，替她掩好胸口，轻笑道：“人不轻狂枉少年，经过四川鸡冠岭上的一场生死劫难，我已经不是昔日心性了，丫头，你可不要轻易惹火呀”。

阿德妮红着脸咬了咬嘴唇，忽地一翻身骑到了杨凌身上，杨凌被推的半躺在软卧上，他不禁直了眼：“不许我做骑士，难道你……你要做女骑士？”

阿德妮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趴在他胸口娇媚地道：“经过鸡冠岭上的一场生死劫难，阿德妮也不是往日心性儿啦，杨，人家一定要把自己交给你，要把我们一生一世的名份定下来，这就是人家这次北上想要达成的心愿。”(奇书网 Www.Qisuu.Com)

“呃……北上也不用现在上呀，唔……唔唔……。”

******************

大军行进的速度缓缓慢了下来，前军将领驰至杨凌车驾前，拱手禀道：“国公，前方已到禹城”。

车厢内春光一片，二人虽未及于乱，可那亲热情景儿也够让人眼红心热的了。

“快快，整理一下，军容风纪要严整”，杨凌悄声催促道，说完整了整袍袖，缓和了呼吸，清咳两声，威严地道：“大军在城中停下暂歇，然后召请乔参将和各位将军过来议事”。

车外将领恭声应是，一拨马头传达将令去了。阿德妮态若春云，媚眼如丝，一口雪白的贝齿轻咬着樱唇，睨睇着杨凌妩媚地一笑，悄悄自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掩在濡湿红润的唇瓣上。

禹城也被白衣军攻掠过，现在虽然没有匪了，不过县治一片混乱，当地官员一部分逃去了济南府，其他的也谈不上管理地方了，不过朝廷大军进城。偌大的动静，这些官员自然听说，不禁欣喜若狂，连忙从坑里把官服刨出来，匆匆赶来拜见。

杨凌简单问了问当地情况，要求地方官员各负其责，迅速整顿地方，然后便屏退众人与乔参将等人议事。

杨凌将军事部署重新确定了一遍，然后朗声道：“杨虎屡屡战败官兵，一是我们各地驻军各行其事，不能精诚合作，二是杨虎大军多是骑兵，能战则战，不能即走，机动灵活远非我军所及。

此次汇聚各路兵马中的轻骑力量予以突击，以骑兵对骑兵，以快打快。杨虎必重施故技，择路而逃。各路援军中地步卒分守各处要道、城池，设伏打击。记住，你们是步兵，他们是骑兵。所以我不需要你们完胜，更不指望你们全歼溃逃的白衣盗。

你们要利用设伏地点的地利，用弓箭、火器。尽可能的消灭逃窜的敌人，让他们成为过街老鼠、惊弓之鸟，让他们不敢在一座城池、一处山岭、一道河渠、一片丛林处停留，要让他们觉得处处有官兵、处处有埋伏，把他们变成疲兵、弱兵、怯兵！

现在，大军在此休息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本国公率轻骑奔袭泰安城下，汇合各路援军攻打杨虎大营。你们各自奔赴设伏阻击地点。杨虎军来，就是作战命令，务必尽忠职守，英勇作战。”

众将领轰然应是，杨凌扫视一眼，说道：“散了，各自准备去吧”。

知县衙门已经被白衣军纵火焚毁，这里是一处大酒楼，酒楼中被洗劫一空，店掌柜也不知去向，所以被杨凌暂时当成会议场所。部署完毕出了酒楼，只见满街大军来回调动，百姓拥挤在路边观看着。

阿德妮凑近杨凌身边，低声道：“杨，我和乔参将说过了，一会儿我跟你走”。

杨凌把眼一瞪，斥道：“放肆，谁允许他做主了？我答应了么？”

阿德妮把嘴一嘟，倔强地道：“我就跟你走！”

杨凌把虎躯一震，双目又使劲瞪了两瞪，见阿德妮毫无惧色，不由肩膀一塌，叹气道：“跟吧跟吧，你能，我是管不了你了”。

阿德妮闻言雀跃不已，欢喜地挽住了杨凌的胳膊，杨凌唬着脸不理她，阿德妮笑嘻嘻的浑不在意。

由于受了杨凌的严令，各路军队秩序井然，不敢有丝毫扰民，杨凌一路游走，见了甚是满意。刚刚走到路口，只听一个人高声嚷道：“杨虎不是东西，他的婆娘能是东西？做贼的没有一个好东西，流里流气，全不是个玩意儿，你敢说有好的？”

杨凌心里一翻，扭头望去，见是路边看热闹的两个百姓在那儿争吵，瞧那落魄模样都是外地的流民，全部行头都穿在身上了。另一个被他揪住了衣服，涨红了脸道：“俺……俺没说他们是好东西呀，俺只是说和杨虎的白衣军比起来，红娘子军还讲点道义嘛”。

那些穿上了从地里刨出来的官服，人模狗样跟在杨凌屁股后边的地方官员们一听，立即冲出去两个，指着那百姓的鼻子骂道：“混帐！杨虎、红娘子都是反贼，你敢讲他们的好话？莫非你也是乱贼一党？来呀来呀，把这个反贼抓起来”。

那百姓一见，吓的脸都白了，连忙摆手道：“老爷，俺没说反贼是好东西，俺真的没说，俺也不是反贼，你看看俺，要不是被他们害的，俺能逃难成了这样子吗？”

杨凌走过去，摆摆手赶开了那些狐假虎威的官吏，和颜悦色地道：“不要害怕，你们这是从哪儿逃过来的？”

两个百姓见杨凌一摆手，那几个小官立即退到了一旁，晓得这人官儿更大，那惹祸的百姓战战兢兢地道：“老爷，俺是从平原县逃过来的”。

另一个早松开了他的衣服，陪着笑道：“老爷，小的是从河间府过来的”。

杨凌一听，原来一个是山东、一个是河北的，便笑了笑道：“河间府，嗯，是因刘六刘七之乱避过来的”。

那人陪笑道：“是是是，就是流里流气，他们领着兵攻打河间府，小的害怕呀，就一路逃过来了，这些贼招人恨呐”。

杨凌呆了一呆，这才明白他是把刘六刘七念成了流里流气，杨凌心思一转，忽地想起到了这世上还从未听人形容人时用过流里流气这个词儿，莫非流里流气就是从刘六刘七衍化出来的？

他还真猜对了，只听那人又道：“流里流气，不是东西呀。他祸害了河北，又来闹山东，小的都不知该往哪儿躲了。这回看到这么多军爷，可算是放下心了”。

杨凌笑笑，说道：“你们哪儿也不用躲了。这一回，朝廷一定能大败响马盗、白衣匪”。他转身走了两步，忽地想起一事，猛地回头道：“平原县？平原被红娘子的队伍攻打过？什么时候的事？”

那个祸从口出的百姓正想溜之乎也，被他一问赶紧又站住了，毕恭毕敬地答道：“回老爷的话，俺也……也不知道红娘子打没打过平原，俺是平原县王凤楼的人。红娘子的人前天晌午经过俺们那儿。”

杨凌一听兴趣顿起，连忙折回来仔细问道：“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儿，红娘子经过平原县？她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你可知道些情形？”

那人见这位大人甚是关心此事，忙答道：“回老爷，红娘子的人也是白披风，不过头上裹红巾。这个俺们都听说过，前天晌午，突然有好几千的人出现在俺们那儿，可把俺吓坏了，后来看他们的模样才知道是红娘子的人马。”

“她……”，这人看看杨凌脸色，放低了声音道：“她的人和其他的强盗比，还挺讲理的，不抢穷人家，也不准欺负女人，就是把镇东头王老财主家给砸了，老王家有钱，可让他们一分，也没剩多少，剩那点儿都给了镇上几个孤儿寡妇的人家了”。

这人砸巴砸巴嘴，好象没分给他还挺遗憾的，继续说道：“他们在村子里住了小半天，俺也没看到据说一身红的那个红娘子，就听他们的人唠嗑，那些人也随便，根本不背着人儿。俺就听说他们是从曲阜一路杀回青州，又绕到惠民、临邑来的，说是跟杨虎合不来，要去吴桥那儿汇合那个流里流气。”

杨凌吃了一惊，现在匪行迅速，各地据城自守，没有大队官兵保护，根本没有信使探马往来，如果红娘子不走大城大阜，专门穿走乡镇之间，那些百姓现在又没心思顾得上到府县报告，消息迟滞之极。

红娘子去和刘六刘七汇合，那么他们又要增加一支主力军了。杨凌心中慌乱，定了定神才想到红娘子招兵宁缺勿滥，现在的人数应该不到五千人，德州攻守之势不会改变，这才定下心来，怅然道：“她……去了吴桥？”

那个老实巴交的百姓道：“他们没去，不知他们从哪儿打听了消息，说是德州来了位杨大人，还是个国公，他们的头儿红娘子忽然又改了主意了，不去和流里流气搀和，他们的人一路下去，走夏津、过青河，要去找一个叫赵疯子的人”。

杨凌呆了一呆：“从清河绕出山东，这是要奔山西去了，她……她是在避着我么？”

那老农见这位官爷茫茫然地站在那儿，他也不敢走，就哈着腰站在跟前儿，杨凌过了许久才回过神儿来，他见老头还站在身边，忙点点头道：“嗯，多谢你了，你可以走了”。

杨凌没有心情继续逛街了，他喟然一叹，收敛了笑容缓缓往回走：“我来山东，她便避往山西，唉！造反大罪、滔天大祸，红娘子呀红娘子，你还要把这祸闯到几时才肯罢休？”

杨凌的心里虽然有点失落，不过又没来由地轻松了起来：“山东剿匪，不可避免的，打击杨虎的白衣军，就要捎带上红娘子的人马，与她战场兵戎相见，杨凌心中总是不是滋味儿。现在她离开了山东，自己正好放开手脚。

不管怎么说，国家大事要紧，尤其这场反叛，自己正要利用它，来对以往从来触及过的朝廷政治体制来做一番改革。时运把自己推到了这个位置上，就不能辜负了上天的一番好意。人生不能行胸怀，虽寿百岁，犹为夭也！儿女私情，还是先搁在一边吧”。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75章 十面埋伏

战火硝烟正浓，一道道火光划破了夜空，泰安城下，杀声震天。

夜间攻城，是杨虎军中一位低阶军官的建议。他原本就是一个军官，卫所划分给他的屯田在清丈时被刘瑾的人贪功冒充为地方藏匿的土地而划走，无田可种的他只好沦为流民，逃离了卫所，杨虎兵至山东时他就干脆投了军。

按照他的主意，杨虎军日夜不停进行攻城，其中尤以夜间攻势最猛，因为夜间城头守将看不清城下白衣军的具体部署和动向，这样就不能料敌机先预做准备。这个法子果然坑苦了城中守军，城外攻势时紧时松，昼夜不停，尤其夜间无法看清对方人数，四城哪里佯攻、哪里真打也无法预料，只能日夜紧张防守，早已疲惫不堪。

杨虎的耐性也快被消磨光了。他原本打算以泰安为饵，诱使济南守军出城一战，所以攻势并非十分凌厉，不料济南守军一直按兵不动，他从运河劫取到的几十船粮草人吃马喂，一通挥霍，现在所余不多了，再不攻下泰安城，全军就要面临无粮可用的地步。

因此杨虎这两天已放弃围城打援的计划，全力攻击泰安城，务必要拿下这座城池，用城中储存的粮食做为补给，以城中的财帛美女鼓舞全军日渐颓废的士气。

杨虎军有四门大炮，是从附近的县城牛拉马拽费了大力气运来的，投效过来的原卫所军官不太懂用炮，只明白大炮用时先要固定铁销，在炮车后设定铁绊和堆垒土墙。至于火炮仰角、目标距离等等一概不知，不过这么大一座城池摆在那儿，每一炮总能轰中城墙或者射到城内去就是了。

城门内用重重条石高垒成墙，防止被杨虎大炮轰开。城墙被炸的伤痕累累，但是天将放光的时候，杨虎军中的大炮哑了，他们的火药还有好几大桶，但是铁弹丸用光了。杨虎军前锋韩柏不为所动，仍然挥舞着旗帜，命令所属部队不计伤亡的全力攻城。

城头火炮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喷吐着硝烟，开花弹猛烈地压制着杨虎大军的进攻，抛石机、壕桥、云梯不断向大炮的死角集结着，石头、火球、毒烟球不断的向城头抛射，一条条人命不断的葬送在战场上，却根本没有人顾得上看上一眼。

中军大帐内，杨虎蹙着眉头，焦燥地走来走去，木云、豆腐狼等亲信将领默然站在一旁，杨虎忽地站住脚步，恨声道：“区区一座泰安城，居然久攻不下，现在火炮用光了，刘六的大军被杨凌堵在德州城外寸步难行。最要命的是粮草即将用尽，难道我不得不放弃泰安？不甘心、不甘心呐！”

豆腐狼眼珠一转，说道：“大哥，要不然我率一路人马，往附近府县再搜刮一番，找到的粮食怎么也能让让大军再支撑十日，我们现在人困马乏，可是泰安城中的守军恐怕更难熬，我就不信。他们还撑得过十天”。

木云说道：“大哥，依我之见，我们不如挥军南下，南方粮草充足，足以供应我们的大军所需，如果占据南京，扶植一个朱家皇室宗亲为傀儡，最不济也可与京师划江而治”。

豆腐狼冷笑道：“姓木的，好象尽取山东之地，以山东，河南，山西结成铁索，扼住京师咽喉什么的鬼话就是出自你的主意吧？现在胜负未分，你倒又嚷着去江南了”。

木云微微一笑，说道：“行军打仗，讲的就是随机应变。咱们原订的计划是尽夺山东之地，然后北进京师，斩其魁首。可是谁也没想到朝廷应变如此之快，他们的军队不再跟在咱们后面做徒劳的进剿，而是分地据守、倚仗城池之利与我们抗衡，我们的优势在于野战，唯今之计，应当另做筹谋”。

豆腐狼嗤之以鼻，不满的道：“我呸！你一个猎户出身，还当自己是诸葛亮了，充的什么大尾巴狼？泰安早拿下来也就没事了，不是你说什么围而不打、围而假打，诱济南之军，现在泰安早拿下来了”。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杨虎烦恼地一挥手，看看帐外，天色已经微明，杨虎叹了口气道：“命令易晨风、李夜隐的人马立即配合韩柏全力攻城。我们打到天光大亮，如果泰安还是拿不下来，埋锅造反之后就立即撤军，取道南下！”

“是！”一见杨虎做了决断，帐中诸将齐齐拱手称是。

杨虎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城头不断喷吐的火舌和一阵阵冲杀的声浪，心中暗暗呐喊：“是成是败，就在这黎明一战了！”

****************

“是成是败，就在这黎明一战了！”

伯颜猛可挥鞭甚急，不但人是一身热汗，就是马也汗湿鬃毛。

六千骑，两万马，数千里奔袭，目标：青海湖，拥有至少四万族民的叛逆大将加思布。

他们行进速度惊人，一天至少行进数百里，为了保证战力，只在人马皆困乏至极时才停歇半日。蒙古骑兵的长途奔袭闪电战，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重兵集于宣府大同一带佯攻大明掩人耳目，自率轻骑千里奔袭对他加思布，这份豪情，这份自信，不愧是成吉思汗的嫡系血脉。这份孤注一掷，也同样只有伯颜猛可才有这样的胆魄。

他不能不做这样的选择了，战败不会打垮他，但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手下亲信大将率部叛逃，如果不尽快受到惩罚，他就无法约束其他的部众。更可怕的是加初思布不知从哪儿找到了早已下落不明的满都海，利用她的威望和号召力，原本属于满都海一系的贵族部众人心浮动，一些小部落已经悄然投靠去了。

再不解决加思布，他只不过能苛延残喘多捱上半年，到了今年冬天，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就得全部土崩瓦解。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唯有一战！

战马奔驰，莽莽草原上，一万铁骑犹如一阵狂风。带着如雷般的轰鸣一掠而过，惊得远远的鸟兽奔飞。

只要有水草，蒙古人就可以不需辎重，轻装快马，千里长途逾于旦夕之间。大军临近青海湖，天空仍是一片墨色。伯颜猛可命大军停下休息，一个半时辰之后，他们饮尽马奶、喝光清水，吃完仅余的一点食物，然后趁着黎明第一线曙光还未出现，发动了最后的攻击。

烟波浩淼的青海湖，还沉寂在一片幕色当中。鱼跃浪间，早起的云鸥低掠水面，涛声拍岸，应和着不时响起的声声鸥唳，空旷而宁静。

湖畔栅栏内有成群的牛羊，这里土地肥沃，草木繁茂，禽兽生息如若乐土，是辽阔的天然牧场，丰腴的待垦土地。

此刻，浅水草丛中的鸟儿振翅高翔，狍子从沃草中抬起头来，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警惕地四下窥看了两眼，然后撅起肥肥的屁股慌慌张张的逃了开去，片刻的功夫，一片闷雷从它方才驻足的地方骤然滚压了过去。

伯颜可汗扬鞭跃马，迎着青海湖上凉爽的风，连绵不绝的蒙古包已在他的眼前，他要找的，是那顶最大的、营帐前竖立着高高的刁斗旗杆的所在。远远传来的隐隐沉雷，最先惊动的是牛羊和牧羊犬，它们骚动起来，开始发出混乱的鸣叫。

当伯颜可汗的铁骑踹破外围营盘，迅猛地疾扑营盘核心时，加思布的勇士们也纷纷爬起，匆匆拿起刀枪，跨上了马背。他们并非没有斥候兵，在这个地方，种族实在太多，尽管加思布的族群是最庞大的力量，可是难保没有不自量力的挑战者。

但是奔袭者太果决也太神速了，当斥候兵看到他们的身影，拨马回奔时，也不过比他们快了一线的功夫。有人指着大草原上狼群一般猛扑过来的地方喊道：“就是那里，就是那里！”

加思布勒马远眺，只见万马奔腾，狂飙而来，其势锐急如箭。

加思布又惊又奇：这是谁的人马？青海是陆上丝绸之路和唐蕃古道两条大动脉的交汇处，所以这里人种极多，有阿拉伯人、波斯人、撒鲁尔人、阿儿浑人，还有西斯藏人、维尔吾人，土蕃人。但是他们的部落太分散了，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组织，不可能汇聚成这样一支气势如虎、整齐划一的铁骑。

各个蒙古包的战士全都跨上了战马，纷纷向他的营帐奔来，他的身后顷刻间就聚集了六千余名战士，远远近近还有战马不断驰来。

加思布满意地一笑，他手下合格的战士原来至少有一万人，到了青海湖后又收容了一些散居于此的鞑靼、瓦剌等族的小部落，甚至收容了一些土蕃勇士。

自从奇迹般地得到了满都海皇后，加思布以奇货居之，利用她的威望不断遣人向附属于伯颜可汗的部落贵族们游说，散布种种不利于伯颜的消息，陆续又有一些部落悄然投奔了他，他的可战之兵现在至少一万五千人，是整个青海最大的力量。(奇书网 Www.Qisuu.Com)

“勇士们，冲上去，把来犯之敌留在这儿，让他们的躯体来肥沃我们的草地，杀！”加思布骑着一匹高大健壮的青海马，拔出弯刀下达了作战命令。

加思布高大英武，脸膛黑红发亮，轮廓分明犹如刀削，骑在比蒙古马高出一头的蕃马上，挥刀一指，气势凛人，两个千夫长已提刀跃马，应声而出。率领所部向加思布射出的两枚狼牙劲矢，呐喊着迎了上去。

后边的兵马也紧跟着冲锋了，对方的兵马聚成一条锋刃，而加思布的大军却象是万箭攒射，翻卷奔腾，看那架势，足以把对方全部吞噬，就在这时，加思布脸上轻松的笑意却突然凝结住了。

远远冲来的队伍，已经清晰的出现在视线之内。清晨第一线阳光，正照在他们头顶，当头是一面大旗。大旗上一只狰狞的狼头，迎风舞动，似欲噬人。加思布忽然手脚一片冰凉：蒙古大汗的王旗，黄金家族的图腾，来者是伯颜可汗。

身穿皮甲、头顶铁盔，须髯如戟的伯颜猛可冲在最前，他的王旗就在他的身后。昨天传回的消息还说伯颜猛可在劫掠大明边境，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伯颜猛可的大军热血沸腾，眸中却只有冰寒无比的杀意，对方的人马比他们多，可是他们却没有避开正面采用侧翼冲锋，面对着蜂拥而至的敌军，一声令下，雪亮亮一片钢刀耀眼，辉映于阳光之下。

霹雳般的呐喊声响了起来：“大汗征伐叛逆，从者退避免死！杀！”

加思布的大军呆住了，战马还在冲锋，可是握缰的手却不由自主的紧起，钢刀还举在空中，却没有了那气势如虹的气概。

他们背弃伯颜猛可的时间还太短，根深蒂固的服从心理、黄金家族神圣不可侵犯的心理根深蒂固，突然毫无准备的发现，他们要做战的对象竟是他们昔日誓死服从的大汗，他们顿时一片茫然，不知如何是好了。

如果早早得到伯颜可汗进兵的消息，如果加思布和手下死忠将领能对他们做一番战前动员，充分考虑过个人和家庭前程的士兵们应该能鼓起勇气，把昔日最崇敬的首领当作寇仇死战，但是现在乍见大汗出现，他们头一个反应只有服从和退避。

冲锋者已逾万人的滔天巨浪变成了缓缓拍打堤岸的青海湖潮，伯颜猛可一马身先，手中紧握着他的宝刀，低喝声中手势一挥，鼓噪喊杀声若沉雷，他的骑兵就象一把剪刀撕破了一块绷紧的布料，从迎上来的士卒们中间猛冲过去，目标：加思布！

铁骑风驰电掣，加思布身边誓死效忠地将领和亲信族人见势不妙，立即拔刀拨马，狂吼着冲了上去，闪亮的弯刀长矛在一瞬间碰撞在一起，如同浪花淹没礁石。

双方骑兵对攻，同样用的是蒙古骑兵专用的凿穿战术，如斧头凿子般直楔核心，双方训练有素的战士都懂得相互配合、彼此呼应，一样的骁勇、一样的善战，但是加思布的军队士气无论如何都无法和伯颜可汗的六千死士抗衡。

战马嘶鸣，人流涌动，酷烈搏杀，刀矛挥舞，阻击的人目标是那面狼头大旗，冲锋者目标也在那面大旗，它指向那里，冲锋者和阻击者就迎向那里，在它的旗下，到处是奋力挥舞的刀枪，不断有人在嘶吼声中落马，无论是否伤及要害，落马就是死。

“杀——！”

愤怒的呼喝嘶吼，伯颜猛可红着眼，一双凶睛紧盯着昔日的得力部下，纵马驰突，刀光电闪，倒在他马前的战士不计其数。加思布也亲自参战了，提刀跃马，纵横在人丛之中，两人都在最摄着对的目光，只是由于密集的人马阻拦，一时不能冲到一起去。

眼前，不断有刀光矛影闪过，不断有旗帜战马掠过，不断在战斗的人影挡住了彼此的视线，但是两人的目光始终不曾被他们阻隔，他们总是能在最快的时间里，找到对方的身影。

伯颜猛可宝刀一横，刀上的红蓝宝石攸地耀出一天的迷离，一名迎面而来的骑士被他腰斩，随即他踏着马蹬，奋力跃身而起，借着马势冲锋，当头一刀凌冽劈下，将那马头一分为二，漫天血雾中畅声大笑：“加思布，来与我一战！”

加思布也红了眼，闻听挑战想也不想，他霹雳般一声大吼。拨转马头，紧攥钢刀向伯颜猛可冲去。周围厮杀的战士们不知不觉间静了下来，狼头大电下，只见刀光如电。霹雳雷霆，纵马如龙，往来交映的身影，唯有这一双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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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如火，泰安城外杀声震天。

杨虎攻城正如火如荼，万万没有料到泰安城下黎明一战，不是与城中守军，却是和突然杀到的各路援军。

他纵横山东，很少遇到象样的对手。当他集兵攻打城池时，由于行动神速。而各地官兵们要调动必须得到都指挥使司的同意，等到都指挥使司得到消息，他早已得手远遁。官兵合围的速度永远没有他行军的速度快，所以一直也没有遇到过象样的对手。

这次兵围泰安城，足足攻打了半个月，他也考虑过朝廷会不会调集援军来攻，所以在泰安城外各处交通要道四十里外均设有探马。一俟有了状况立即回报，以他现在的实力和运动战的速度，无论是选择一战，还是从容离开，都是易如反掌的。

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因为山东本地的兵现在都据守在各处城池中，不从外省调兵，抽调这些人马来进攻自己，那就要冒着自己跳出包围，反攻其他空虚城池的危险。自己打了败仗，左右不过是死些兵马，朝廷打了败仗、丢了城池。主帅十有八九得入大狱，他不信有谁敢这样疯狂。

可是这样的疯子偏偏来了，杨凌居然把远在青州的兵都调过来了。朝廷的兵大部分是步兵，按照通常情形，等到他们的人马赶到，自己早把军队整肃好，大家吃顿饱饭，唱着小曲儿，悠闲自在地离开了。可是更疯狂的是，杨凌居然调动了各路军队中的所有骑兵打前战，后续的大队步兵连影儿都看不到。

所以杨虎听说了这消息又惊又笑，他实在无法想象，各座城池中据守的骑兵通常都不超过三千人，这样的小队骑兵脱离大队到底是来打仗还是来送死？

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杨凌调来的全是骑兵，速度并不比他杨虎的探马慢，当他的人赶回来报讯的当口，各路骑兵也同时到了。

他们的人马几乎是同时赶到的，从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道路，但是却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甚至一些比较远的地方，比如青州一路兵马，一路上就不断持着钦差总督的军令，沿途收编节制各城池的骑兵，汇聚到泰安城附近时已经形成一支两万八千人的骑兵队伍。这样一支队伍借助附近山形地势，足以顶得住白衣军至少五轮以上的冲锋。

徐家楼、邱家店、太平庄、老雀口……，来势好快，他们占据了环泰安一带重要路口，不待杨虎做出反应，立即开始在路上洒设蒺藜，摆放鹿角木，然后挖陷马坑，架上拒马枪……

兵贵神速他们已经做到了，可是不趁机发动攻击，却摆出这副守的架势算怎么回事儿？莫非他们妄想以骑兵快速行军，以同样灵活的机动能力迅速抢占各处要道，然后设防等候步兵赶到？那来得及么？杨虎被各路官兵的诡异举动弄得百思不得其解。

百思都不行，杨虎决定不思了，他决定走。往哪走？四面八方，除了济南这条路空空如野，鬼影都没见一个，其他几路全有官兵设阻。这一回他帐下将领众口一辞：“不走这条路，一定有埋伏！”

英雄所见略同，杨虎也是这个意思，既然早已决定南下，到江南去发展，此刻正好施行，杨虎决定集合部队从太平店突围，然后择路杀出山东，取道南下。

探马穿梭飞报，向杨凌汇报着杨虎大军的举动，杨凌和济南守军中的骑兵汇合，现在约有八千精骑，静静地守候在路旁一处山坡后。杨凌站在坡上，眺望着泰安城下的片片火光，听着探马的汇报。

听说杨虎已停止攻城，阿德妮急道：“杨，马上发起冲锋吧，用你的三千铁骑，撕开一个缺口，然后大量投掷手雷，造成他们内部大乱，趁此机会号令各路兵马一同进攻，匪军必溃”。

杨凌微微一笑，说道：“再等等！”

片刻功夫，又有探马回报：杨虎军中军转移，看其移动方向，是要从太平庄逃逸，攻城部队正在后退集结。

这一下连统领骑兵的两位游击将军也急了，他们跃跃欲试地看着杨凌，杨凌微笑摆手道：“不必着急，再等等”。

阿德妮的计划是不错，不过各路临时凑合起来的部队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不想统属，整合不利。杨凌虽然早有预料，已经下令在各部派来的骑兵队伍中择选出几位将领充任主帅。这是这种临时的整合一旦遭遇匪军疯狂的反扑会不会溃不成军实难预料，他不敢冒这个险。

他可以下死命令，喝令各路援军兵马逾时未到斩其主将，却不能蛮不讲理的规定任何一路援军失利即斩其主将。第一仗，必须得自己来打，打得漂亮、打得俐落，把下山虎打成落水狗，各路援军马上就能从赖皮狗变成一群恶狼。

脱胎换骨，源于士气，明军缺的就是士气。仔细看看，除了自己的铁骑部下冷肃平静，德州和济南的官兵多少都带着些忐忑，这还是自己亲自押阵，其他各路援军的心态可想而知。促使各路援军抢攻，只能变成一场烂仗。

可是白衣军呢？白衣军又算是什么军？

杨凌嘴角噙起一丝冷笑，淡淡说道：“他们能打狠仗，但是打不了硬仗。狠和硬是两回事，心狠手辣的亡命徒，不代表他们不惜命，当他们感到绝望时，一样会逃。能打硬仗的人，惜命而不畏死、永不轻言失败、军纪严整如铁，白衣军是一伙流匪，他们做得到吗？”

杨凌背起手来，悠然说道：“辛贵喜，边军在作战时突然整肃军队进行转移，如果有十万人，需要多长时间？”

辛贵喜是他三千铁骑的统领，边军中的一位游击，他怔了怔，思忖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道：“军令下达全军，集结整肃完毕，到拔营起寨……大约得一个时辰”。

杨凌笑笑，说道：“边军训练有素，十万大军集结尚需一个时辰，何况这群不知军纪的悍匪？攻城不下，气势已衰；忽闻被困，军心不稳；仓促集结，阵型必乱！上萌退意，下则欲逃，这时候在它的心腹处捅上一刀，哼哼！”

第一缕阳光已经照在了山顶，眼前忽地亮了一下，山青树绿，别样的明媚。随即，喷薄而出的第一缕阳光被云彩遮出，乍现的光明又黯淡了下来。

杨凌振声道：“辛游击，命令你的人马冲锋，趁他大军集结无法展开有效攻击阵形，迅速剖开他们的肚子，钻进去四处投掷手雷，炸他个人仰马翻！一营乱则全营乱，百马惊则万马惊，到那时他们除了一路溃逃，再也无法阻止有效反击了”。

辛贵喜一拱手，肃然道：“遵将令！”随即一拂战袍，大步腾腾下山去了。他的绊甲丝绦上绣了一个奇怪的布袋子，一格一格的，格里插了一排短木柄，随着他身体的动作轻轻晃动着，看起来有些份量。

彭小恙抱着个黑色的炮筒子，鬼头鬼脑地看了杨凌一眼，见他压根没有注意自己，便也蹑手蹑脚地跟下去了。

杨凌又招过德州和济南各支军队的将领，与二人又计议良久，二人方领命离去，杨凌对阿德妮微笑道：“走，咱们再往上走走，看的清楚………”。

“看……看什么？”

“看十万大军如山倒！”

“唉，你倒放心，我总觉得冲锋人数有些单薄呢”，阿德妮轻叹道。

杨凌不以为然地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打仗不只是打拳脚兵器，辎重钱粮，还是打心理、打人性，我也是一路观察、品味响马盗、白衣军的作战风格，兵员素质，才敢如此笃定”。

杨凌拉起自己女人温暖柔软的小手，得意洋洋地道：“再说，统兵主帅一言一行都被部下看在眼中，所以越临大战，越要沉着冷静。你看，那边那座高山就是天下第一岳泰山。做主帅的人，就要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心理素质。”

“轰～隆隆轰～～！”惊天震地一声巨响，脚下的地皮一阵颤悠。恰巧那浓云自天空飘开，万道阳光飒然而下，眼前一片通明，倒似这雷霆一声把天震开了一道缝。

杨凌一把握住了阿德妮的手臂，大惊失色道：“这……这是什么声音？”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76章 霹雳震云开

辛游击的三千骑兵是听惯了炮声的，但是为了尽量减小自己战马的惊恐感，他们还是把战马的耳朵塞的紧紧的，以防被手雷所惊。

天光大亮，三千铁骑如同一股不可抵挡的洪流，迎着朝阳、迎着晨风向正在后撤整队的白衣军猛冲过去，刀光雪亮一片，竖立如林。

不出杨凌所料，攻城受挫不要紧，但是受挫之后立即全军转移，对于士卒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说没有时间解释，对于一支未经训练过的部队来说，严重挫伤了他们的锐气，引起了种种猜测。

尤其是为了抓紧时间撤离，军队集结极其仓促，正在攻城的部队早就没了阵形，现在为了各回本队，来回穿插而行，兵找不着将、将找不着兵，显得极其混乱。官佐们大声吼叫着，骂骂咧咧的命令着士卒。

一些士卒听说了朝廷大军四面包围的消息，却不知道详细情形，杨虎军的将领们也不习惯和士兵们做详细沟通，由于不了解情形，又见到从上到下各级将佐都在紧张地命令部队赶快集结转移，官兵的人数、周围的不利局势，在士气们的心里无形中被夸大了数倍、甚至十倍。

辛贵喜的骑兵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发动进攻，突然出现在白衣军面前的。想来辛游击的本家辛弃疾昔年率五十轻骑奇袭金兵大营，生擒汉奸张安国又安然而返时，也不过如此了。他们就在白衣军的惊愕中、在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惊奇中，堂堂皇皇的冲进了白衣军的队伍。

自形成五万人规模开始，就再没有采取过守势的杨虎军，以攻代守时纵有破绽也无所谓，以前小股部队时纵遇攻击也能机动灵活予以反击和躲避，但是这样庞大的军队转移。大营一片混乱时遭遇敌袭还是第一次。

而且对手还是大明最精锐善战的边军铁骑，在这种时候，他们居然犯了两个最常识性的错误：一是军队没有集结完毕，中军主将却先拔营前行。杨虎的思维是大哥冲锋在前，给小弟们树个榜样，但是这一来混乱的军队一遇事故便群龙无首了。二是大军转移，没有留下战斗力最强、也最可信任的心腹部队断后。

明军各路骑兵在交通要道上摆开设堵防守的姿态，济南这一路又故布疑阵，路口不见一兵一卒，这些举动给了杨虎一个错觉：明军是要等候步卒赶到，在泰安城四周再筑一道包围圈将他围困在内。

这个缺乏基本军事常识的主将领着十万兵，用的还是当年三千山贼的打法，就这样把自己的军队指挥到了一个混乱不堪、完全无法实施有效反击的境地。

见此情景，辛游击也不客气，三千铁骑连踢带踹，马刀上下翻飞，他们不做丝毫停留，整支铁骑成锥型，就象切死猪肉似的，从沸沸扬扬的杨虎大军中杀开一条血路，直冲了进去。

虎入羊群大概就是今时今日这般情景了。白衣军绝不是待宰的羔羊，但是现在这种情形就是活神仙也没办法指挥军队进行反击。

正在拆营帐的、往马上捆绑粮食的、包扎伤口的、从阵地上退下来还没吃饭正偷空捧着咸菜干粮猛啃的，在人群里走来走去翘着脚寻找自己主将大旗的，而且人挨人、人挤人，当最外围被辛贵喜猛然切开直杀进来时，许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三千铁骑过处，就象铁犁拱开了一层沃土，‘泥土’随着‘铁犁’地前进，向两侧翻滚着，被犁开一道深沟，深沟里一片血红。

辛游击悄悄计算着位置，他本来是想杀进杨虎大军腹地，趁着混乱冲击到靠近后方的地方，如果遇到强势阻击，就折向回返，在临近大军边缘时把手雷投掷出来，否则万军惊狂所汇成的洪流，那种可怕的力量根本不是人力能够阻挡的。

如果出现那种局面，自己的三千骑兵只怕没死在杨虎大军手里，却要在千军万马的践踏下被活活踩死了。不料这一攻进来，竟然出人意料的顺利，辛游击信心大起，决定从人流中杀个对穿，杀到对面时再抛掷手雷。

杨虎大军成一条狭长队形绕城而走，方向正是太平庄。辛游击的铁骑犹如一只楔子，插进了他的大队，向对面厮杀。前方的白衣军还不知状况，听到人喊马嘶惨叫声时，辛游击的人马就杀到近前了，后方的白衣军衔尾急追，已经同辛游击的后队交上了手。

辛游击看到远处已露出空旷的陆地，心中不由暗喜：只要再冲前三十丈，就可以抛掷手雷了，不可一世的白衣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们，让你们尝尝这种新型兵器的厉害。

这时，彭小恙领着二十多个亲兵兴高彩烈地冲到了路口，只见白衣军中人仰马翻，辛游击的人马劈波斩浪，已经不知去向，彭小恙不禁暗暗咋舌。

他是水上的英雄，是南国的好汉，马上功夫本就平凡，所以才跑了这半天，凭着一身武艺，他倒不怵白衣军，可让他骑马冲进这一眼望不到边的马队，他可没有胆量。

彭小恙跳下马来，把一枚大型手雷塞进了掷弹筒，旁边一个亲兵提心吊胆地道：“将军，你……你会弄这玩意儿吗？”

彭小恙满不在乎地道：“放心，在校场上阿德妮姑娘教授北军时，爷们站边儿上看过，这玩意儿简单，比操船探帆可容易多了。你躲远点儿，后边会喷火”。

几个亲兵一听赶紧绕到两边儿，彭小恙扛着个炮筒子左瞄右瞄，眼瞅着前边全是人，也不知该打哪儿好。这时一个亲兵指着右前方军中一杆大旗叫道：“将军你看，杨虎的军旗，炸了它，斩将夺旗嘛，斩不了将，炸了他的旗也是大功一件”。

彭小恙一听有理，连忙站得直直的，把个炮筒扛在肩上，对准了军中那杆大旗的方向。

这时混乱不堪的白衣军已经发现远处站着二十几个鬼头鬼脑的官兵，他们也不往前冲，居然就那么下了马，站在那儿比比划划，领头的应该是个将官，扛着个烟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于是立即弓箭招呼过来。

“将军，小心弓箭！”亲兵急叫。

彭小恙刚刚引燃掷弹筒，一听这话下意识地往下一蹲，只听轰的一声。一枚大型手雷钻出炮筒，摇摇晃晃地射向白衣军，距那杆大旗差了好几十丈。

彭小恙心中暗恼，扔了炮筒跳起身来，霍地拔出两柄明晃晃的短鱼叉，厉声大吼道：“入他老母，哪个小王八坏我好事？”

话音刚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吼。地皮一阵哆嗦，那摇晃的感觉就象一下回到了海船上。“咣啷”一声，彭小恙丢了钢叉，张口结舌地看着远方，就见落弹处腾起一大团黑烟，爆炸的气浪把周围二十多个人和战马、还有破烂的车体抛上了十五六丈的高空。

彭小恙结结巴巴地道：“不对劲儿呀，我在校场没见有这么大动静儿呀，咋比大炮还厉害呢？”

旁边一个亲兵战战兢兢地道：“将……将军，别琢磨了。快……快走，快走呀，马群炸了”。

经过片刻的沉寂、平静，然后整支白衣军队伍传出一阵恐怖的声浪，那是上万匹战马同时发出的惊嘶声。随后，战马炸群了，它们不分前后左右，疯狂地冲撞着，奔跑着，就象困在礁石群中的海浪，拼命厮磨拥挤着，撕碎一切可以撕碎的东西。

边缘的战马最先找到了出路，开始四散奔逃，数百匹战马撒开四蹄不顾一切的猛冲上来，有的马上还有骑士，有的已经掀翻了自己的主人，那股疯狂的劲头儿让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高头大马迎面奔来的彭小恙和水匪亲兵慌了手。

“呃？啊！快跑！”彭小恙大叫一声转身就跑，他噌地一下跳上马背，一手揪住马鞍子，一手拼命地拍打马屁股，两条腿连踢带踹，那马已经被爆炸吓呆了，四蹄犹如钉在了地上似的，一动不动。

只听一阵马嘶，蹄声如雷，数十匹战马从他身边一掠而过，象一阵狂风似的卷了过去，这时他的马才象忽然回了神，一声长嘶，随即跟在马群后边夺路狂奔，彭小恙“啊”的一声大叫，远远看去，他的身躯在马背上颠来颠去、飘上飘下，就象秋风中最后一片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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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慌忙走下山坡，心中一阵打鼓：这么大的动静，可不象手雷爆炸的声音。

阿德妮改造的手雷，即要小巧，易于携带，又要有足够的爆炸力，而那时的火药威力有效，为了增加杀伤力，外包铁皮不断减薄，已经只起到包装物的作用，全靠内装的铁钩、铁片、钢珠伤人，哪有这么大的声响？

莫不是哪个士兵不小心，身上带的手雷全都引爆了？这人体炸弹一爆，要是引起连锁反应，最先糟殃的可是自己的三千精锐铁骑呀。

杨凌在德州城认真观察过响马盗发兵、收兵的过程，也向各县逃到德州的溃兵详细询问过白衣军的作战特点，攻如猛虎，守如散沙，变阵、移军时根本毫无章法，如同溃退一般。

所以他的原订计划是各路骑兵设围，虚兵恫吓，迫使杨虎收兵转移，利用他收拢军队阵形大乱时四面进剿，精锐突破。自从得到阿德妮改进的手雷，杨凌就决定对原定计划做小小的更改，以手雷为触引，变白衣军的大量战马为武器。

利用手雷让白衣军的战马炸群。战马一旦炸群，他们用来对抗官兵的大量战马，就能发挥十万精锐大军的威力，人如潮涌、马似山崩，就是自相残踏，也足以令人马如此集中的白衣匪溃不成军，官兵的伤害，说不定可以减轻到最小的比例。

由于运作得当，以不可置信的极小代价，打败杀伤十倍、数十倍敌军的战例并非没有。‘土木堡’一战。瓦剌太师也先不过三万人，五十万明军被他杀的大败，血流飘橹、尸积如山。平均每个鞑子杀死官兵在十人以上，而他的伤亡却微乎其微，就是明军组织溃散、无心恋战，也先的人只是在追杀一群只顾逃命，根本无人组织反抗的‘难民’而已。

炸营是任何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也束手无策的事情。漫说杨虎军毫无纪律，就是是军纪最严整的铁军，一旦炸了营。那也是千军万马自相践踏，纵是孙武再世也只能徒呼奈何了。这么多手雷还及不得猛张飞当阳桥上一声吼么？

杨凌心中本来十分笃定，自觉判断无误，藉这一仗，说不定就能成为名垂青史的千古名将了，现在陡闻这莫名其妙的巨响，不由他不心中忐忑。

杨凌刚刚走下山脚，就见远处战马奔腾，以势不可挡的狂烈姿态猛冲过来。杨凌来不及细想，立即喝道：“绊马索！”

路两旁几条绳子攸地弹了起来，马冲太急，竟然接连趟断了两条绳索，然后战马才腾空而起，向前摔出一丈多远，“轰”的一声砸在先摔出去的骑士身上，把他砸的骨头寸断，紧跟着又是几匹战马冲到，一片人仰马翻，绊马索全部被趟断。

前方还有鹿角、陷马坑、拒马枪，这些武器用来对付受惊的马群，它们根本不知闪避，官兵躲在路边就能收割生命，白衣盗不付出相当的代价，休想趟平这片死亡区域。当他们冲出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群惊魂未定、没有组织、没有斗志的散兵游勇，还能对付以逸待劳的官兵么？

看到受惊的马群，杨凌就预料到计划没有失败，心事顿时放下了一大半，可是还有一个疑问萦绕心头：到底什么东西，爆炸声音怎会那么大？

马上的响马盗们要控制疯狂的奔马就费尽了力气，双手只能挽紧缰绳，或者紧扣马鞍，道路两旁的官兵好整以暇的用火铳、弓弩射杀着强盗，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戳。

就在这时，继续冲来的马队中有人高喊：“不要开枪！不要放箭！是我，是我！”

杨凌闻声从路旁巨石掩体后探出头去，只见一匹狂奔的战马上，彭小恙双手牢牢地抓着马鞍头，随着战马奔腾起伏，他的两条腿已脱离了马镫，屁股一墩一墩的，就象搭在马背上的一件破褡裢。

亏得他常年行船，经得起颠簸，双臂又力大无穷，所以还能赖在马背上，他的亲兵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全都半途弃马滚到路边去了。

杨凌想起前方还有伏兵和鹿角、拒马枪、陷马坑等陷阱，不禁大叫道：“不要放箭，小恙，快快弃马，快快弃马！”

彭小恙眼看也快坚持不住了，听到杨凌呼唤，猛地一推马鞍，向侧外一滚，嗵地一声摔到地上，一咕噜翻到路边，后边一匹奔马就在他刚刚滚到路边的时候，玄之又玄地贴着他的身子奔驰了过去。

彭小恙连滚带爬地又爬开几步，灰头土脸站地道：“好吓人，实在是太吓人了！”

杨凌急忙叫人把他拉到路旁石丛后，追问道：“出了什么事，刚刚什么东西爆炸，怎么那么大的声响”。

“好吓人，实在是太吓人了”，彭小恙抓抓乱糟糟的头发，惊魂未定地道：“我只不过放了一炮，就变成这副样子了，阿德妮姑娘造的东西太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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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小恙放那一炮，巧之又巧，正好落在一辆马车上，马车上放着白衣盗缴获的火药。由于大炮使用的弹丸告讫，火药暂时用不上了。白衣盗也知道火药是个好东西，于是一听大军要转移，就把它们统统搬上了车，想要一起带走，不想这车火药成了祸根。

火药桶爆炸的威力远远超过了辛游击所属精骑携带的手雷，爆炸地点炸出一个方圆数丈的大坑，爆炸中心把方圆十丈以内的白衣军、战车、车辆辎重全部抛上了半空，巨大的气浪把数十丈内的人马呈环形向外推出，推挤砸压在一起。(奇书网 Www.Qisuu.Com)

辛游击也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巨响，还未等多想，巨响引起的马群炸营就开始了。辛游击所率官兵的

Chapter_89

战马都熟悉爆炸声，而且全都堵住了耳朵，虽然也慌张了片刻，不过已经被他们高超的骑术控制住了。但是马群的骚动对同类是有感染性的，周围战马全部发疯似的嘶吼、狂奔，影响了官兵的马匹，它们也不受抑制地骚动起来。

战马炸营造成的冲撞挤压，让人根本无从抵挡，前方还有数十丈的距离，但是疯狂的马匹狂奔乱蹦。由于大军正在缓缓向西南行进，战马受惊之下大部分惯性的加速向西南流动，如果再想从这股疯狂流动的大军中横向穿插过去，就算由着他们砍，这三千骑兵也要被蜂拥过来的巨大压力踩成肉饼。

辛游击见势不妙，只得高喝一声：“顺惊马而动！顺惊马而动！”说着当先拨转马头，加入了向西南流动的阵营，同时挥舞着战刀，不断劈砍着前方挡路的一切，

他的声音在人喊马嘶中，远处的部下根本听不见，不过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士兵，一见将军和他身边战士的举动，他们就明白了过来，于是他们也拨转马头，随着疯狂的人流向西南流窜。

为了防止被后边快速拥挤过来的马匹撞倒，他们手中的马刀不断劈着、砍着，血溅如注，可是疯狂的大军已经麻木了，整个战场混乱的形势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左右。惨叫声高的、低的、粗的、细的，交织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白衣军中的步卒在这场大疯狂中率先成为马蹄下的受害者，能活命者百中无一。

徐家楼，这是青州一线骑兵队伍的防线。

原本的突袭任务改为设置障碍阻击敌人，这个命令让青州守军长长地出了口气，野战时白衣军悍不畏死的气势、铁骑奔腾的威风，实在是把他们打怕了。

白衣盗们可以为了抢一包粟米、为了敲下一颗金牙、为了强奸一个女人而作战杀人，虽说吃粮当兵就得打仗，可是要自己和这样一群亡命徒作战，心头还真是害怕，就象现在……

马蹄如雷而至，官兵们紧张起来，他们慌忙跑到路口两侧的临时掩体内，端起了弓弩和火铳。刘大棒槌提着乌黑的铁棍乜斜了他们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嘴里咬着草梗儿，懒洋洋地向斜坡上走，以便观察一下敌情。

前方有长达半里地的障碍，成片的蒺藜、鹿角、拒马枪、陷马坑，白衣盗要冲过来，得先把这些东西排除了，有官兵的冷箭在此不断阻挠，要清除干净谈何容易？他们隔着还远呢，担心个什么劲儿？

但是刘大棒槌的不屑马上就变成了惊讶，他的嘴越张越大，嘴里的草梗慢慢歪了下来：“俺滴个娘唷，这些人疯了？有这么打仗的么？这……亡命徒也不能这么拼命啊！”

蒺藜丛，直接冲过去了，根本不管它们对马蹄、马腿的伤害。鹿角，冲过去了，被踢踹的东倒西否，许多白衣盗在视若无睹的亡命冲撞中被抛下马来，被滚压践踏成一团肉泥。

拒马枪，中间一个圆轴，一端抵于地下，两丈长小臂粗的木杆。锋利的铁枪头斜斜挑向天空，疯狂的奔马就象没有看见似的，任由马上的骑士拼命拉扯着缰绳，仍是一头撞了上去。锐利的枪尖从马的心口刺进去，斜着从背脊间冒出来，来不及弃马逃离的骑士小腹斜穿上去，把人和马牢牢地钉死在一起。

陷马坑区一片人仰马翻，由于奔跑快速，马腿被轻易的折断，受伤的战马和被摔伤压伤的响马盗痛苦地满地打滚。他们并没有痛苦多久，因为后续源源不断的骑士又冲了上来，把他们踩在了脚下。他们愣是用数百条、甚至上千条人命顷刻间铺出了一条出路。

官兵手里的弓弦铮鸣，利箭如雨般落下。响马盗们紧扣战马以防被甩落，根本无法予以还击，身手高明的还能镫里藏身。身手差些的只能眼睁铮的被人射死。

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奇怪的仗，从来没有杀人象切瓜剁菜一般如此俐落，一些士兵甚至杀得手软，这样的情形在各条要道上同时上演着。

辛游击的人已经不能挥刀砍敌了，一些人的刀刃已经砍得卷了口。人马拥挤，速度却越来越快，一个不慎就要落马淹没在“洪流”当中。他们只能收刀，紧紧控制着战马，官兵和土匪并肩同路，彼此看得到，却没人顾得上挥刀，白衣军的主力彼此裹胁着，从太平庄冲了出去。

前方一片血腥气，也不知道已经付出了多大的伤亡代价，才硬生生趟开了这条出路。马蹄踏在血浆、烂肉里，发出的声音都有些奇怪。

冲出太平庄，大队兵马四散奔逃，又冲出二十多里地去，疯狂的战马才渐渐平静下来，辛游击的部曲由于事先塞住了马的耳朵，是最先控制住战马的人，他们一制住马匹，立即在奔跑中有意识地聚合、集中，当白衣军的人马终于平静下来时，辛游击的人也在运动中集结完成。

他们丢盔落甲，满身大汗，看起来同样狼狈不堪，逃难中被挤压推倒和在闯营中死去的士兵大约二百多人，剩下的近两千八百人结成了攻击阵型，在辛游击的一声厉喝中向刚刚平静下来的白衣军发起了攻击。

白衣军阵势散乱，惊魂未定，被辛游击的铁骑一冲，彼此毫无配合的散骑游勇顿时被砍倒一片，随即藉着地势的开阔，回过神来的白衣军开始策马反攻，四面八方都是白衣军逃出来的士兵，开始纷纷向这个喊杀震天的地方聚拢过来。

极度的死亡体验，让士兵在极度恐惧之后产生一种病态的勇敢，辛游击的人借着最先清醒整军的优势，如出闸猛虎般策骑冲突，拼死厮杀，利用他们人数少，而白衣军一时无法形成有效阵形的机会，在他们的重重包围中穿插迂回。

他们引逗着发狂的白衣军向一侧猛追，然后又突然折向，意图混水摸鱼，跳出白衣军的队伍。辛游击窥准了一个机会，迅速兜马冲去。东南方，白衣盗的队伍最稀落，反正搅乱白衣军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在他们才是官兵猎食的对象，没有必要仅靠两千多人在敌兵重围中决斗。

他估计随着主力冲出来的这部分骑兵大约还有三万人左右，根据他的战场经验，从其他几路夺命而逃的白衣军本来就少，能够活着冲出包围圈的更少，估计总量也就一万多人，也就是说十万白衣盗至少在泰安城下葬送了六万，这个数字堪称大捷，堪称全胜了。

外四家军精骑都在随时注意着主帅的动静，见他挥刀跃马驰向东南，立即尾随了过来，他们呈三角形策骑狂飙，东南方白衣军的散骑游勇不多，眼看无法阻挡他们的攻势，猛地后边舌绽春雷般一声大吼，几十骑疯狂驰来，当先一人白披风迎风猎猎，眼神凶狠如同猛兽，那一脸的杀气似若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叱喝连连，不断催马，战马长嘶声中，他已追及辛游击的骑兵，一声厉喝声中，右手提着的一杆长枪就象毒舌蛇信，攸然而至。

首当其冲的一个骑兵立即跃马挥刀，侧向劈去，“嚓”地一声牙酸刺耳，他本来是避过枪头削向枪杆。不知怎地却堪堪劈中枪头，手臂一震马刀扬起，胸腹间门户洞开，那长枪一缩一伸。已经从他前心刺入、背心皮甲处透出。

锋利的枪尖尚未滴下鲜血，那持枪大汉虎吼一声，单臂一扬，竟将那人从马上挑起，随即双臂运车，长枪如轮，把那健壮的骑士凭空扔了出去，随即双腿控马、双手拧枪，直取游击将军辛贵喜。

辛游击眼见袍泽如此惨死，不由目眦欲裂。他勒缰驻马，猛地一兜马头，手中举着锋刃半卷的斩马刀，也迎面冲了过来。

马踏的卢飞快，二人都是马上骁将，把战马的助跑利用的淋漓尽致，一矛、一刀，只在堪堪交锋时二人才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这一击实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劲气如山，又借着骏马冲击的强大力道和自身的腰力、重要，人马合一，骑术和武功的完美融和，劲道使用妙到毫颠。

刀光如匹练，枪如神龙起，“铿”地一声巨响，矛断刀碎，二马一错镫，白衣人手中还剩三尺长的木柄，“呜”地一声倒转一抡，正砸在辛游击背心护心镜上。“噗！”辛游击一口鲜血如箭般喷了出去。

另一个白衣人纵马驰了过来。远远大叫：“虎哥，接枪！”一杆长枪夭矫而至。

“虎哥？这人就是杨虎！”辛游击扶住马鞍，策马回头，眼见阵阵黑云，只见一道白影疾驰而来，手中长枪运转如飞，枪尖破空发出尖利无比的破空啸音。

“将军小心！”几名士兵拍马疾来，让过辛游击落荒而逃的战马，马刀竖劈如山，冲着杨虎当头劈下。杨虎大吼一声，长枪横空，几柄马刀在一阵“铿锵”碰撞声中被枪尖撞开，然后一记“毒蛇乱吐信”，“蓬蓬蓬”，已有三名骑士胸口冒出飞溅的血花。

一年刀，十年剑，百年练就一杆枪。枪要练出彩，是最难的，可是杨虎的枪法实是出神入化，已臻极境。“嗤嗤”声大作，慑人心魄。杨虎手中长枪凌厉，有敌无我，煞是威风。

“不要恋战，走！”辛游击强压住喷呕地鲜血，嘶吼了一声。杨虎再勇，终是一人，但是若与他纠缠过久，白衣军四下合围，那便走不得了。

围攻杨虎的骑士们被杨虎东挡西击，片刻间就一一刺杀于马下，只有一人在他手臂上划下了一记刀痕。趁此时机，辛游击等人已脱出二十多丈的距离，杨虎恨极了这路毁掉自己大军的官兵，衔尾急追，犹自不舍。

后边一骑飞奔而至，一路呼喊道：“虎哥，收拢军队，速脱险地要紧，穷寇勿追啊”。

杨虎牙根紧咬，恍若未闻，红着眼只盯着前方飞奔的官兵不放。木云见他不听，气极败坏地不断挥鞭急追，两人堪堪追了个马头马尾，前边辛游击和几个官兵忽然接二连三抛出几件东西。

“虎哥小心，有暗.……”，木云喊了一半忽地一呆：“丢在地上如何伤人？”

“轰！轰，轰，嗖嗖嗖嗖……”

爆炸声并不强烈，骇人的是那四面八方隐隐传出的尖锐破空时，纵然有人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投掷暗器，也不可能打击面如此之广，力道如此之大呀。

二人大骇，一个轮刀、一个舞枪，把面前挡得风雨不透。杨虎跨下马挨了无数的铁针铁片，疼得狂嘶乱吼，战马跳跃之间，杨虎只觉左眼一阵模糊，伸手一摸全是鲜血，此时钻心的疼痛才传了过来。

杨虎又惊又火，双手握枪仰天狂吼一声：“啊……，”，两膀一较力，“卡”地一声，那枪杆儿竟被他双手拗断，杨虎双臂肌肉贲起，猛地向下一插，两截枪杆噗地一声深深刺入马脊，战马负痛，向前飞快窜出三步，才轰然倒下。

木云见了杨虎如此神威，楚霸王再世，也不过如此悍勇，不禁暗暗心惊。他慌忙跳下马，扑过去扶起杨虎，唤道：“虎哥”。杨虎一只眼睛血肉模糊，五官狰狞地望着他，颤声道：“我……我的眼睛”。

“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虎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呐。赶快整顿军队，脱离险地要紧，这笔债，咱们会讨回来的！快，再不走，官兵合围，以我们现在的士气，无力一战了。”

杨虎木然地被他匆匆裹了裹伤，木然被扶着向回走，木然被扶上一匹战马，木云上了马，高声吩咐道：“快，马上集合队伍，兼程赶往马家埠，此地不可久留”。

杨虎残兵也来不及清点，大家纷纷上马疾行而去。木云骑在马上，望着一败涂地的大军微微叹了口气，打胜仗时气势如虹、打败仗时就如此模样，难怪父亲根本不同意我的占据山东，北扼京师的计划，杨虎的军队只能嚣张一时，终究不过是群乌合之众罢了。”

他觉得小腹上有些凉，微微低下头，忽然怔住了，小腹上一片殷红，什么时候流了这么多血？是染的别人血迹？我还没有亲手交敌呀。

木云伸手按了按小腹，微微传出疼痛感，衣袍上却没有什么划破的痕迹，他慌了，急忙解开袍子，拭净结实平坦的小腹间鲜血。看了半天也不见伤痕，伸手微微一摸，才找到一个微微疼痛的触点。木云放下心来，看来是官兵那奇门火器中搀杂的什么杂物射伤了自己，瞧这模样无甚大碍。

他吁了口气，暗想：“如今看来，只有依父亲计划，引杨虎军汇合刘六刘七同下江南，为我弥勒教起事大造声势。大事成时，我李世豪便是父亲面前第一功臣。至于杨虎……"

化名木云的李大礼冷冷地看了眼杨虎的背影：“等到该帮我们做的事做完了，他的人马就算全死光了，又有什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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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东攻城掠地，无所不克，已经日益骄狂的白衣军终于遭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一战兵败，泰安城周围官兵四面夹击，设堵设伏，大军纵骑来往冲杀，直杀得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白衣军落荒而逃。

杨虎大军一路向西南逃窜，沿途不断有官兵伏击。一座桥，刚刚踏上十几匹马，就轰地一声沉到了河里；一条山道，忽然就从林中射出一丛利箭；好不容易到了平坦的道路，大军想加快行程，不料快马刚刚飞奔起来，就踏响了官府埋设的石雷，被炸得人仰马翻。

最令白衣军恐惧的，就是时不时会有那种爆炸声不大，但是铁片铁钩激情四射的震天雷，也不知道官兵是从什么地方射出来的，一旦爆炸，就有至少几十个兄弟受伤，死了的也就算了，最惨的就是没死的，破相的、残废的，根本拖累了大队行进，士气低迷到了极致。

已经有士兵趁夜偷偷溜走，曾经不可一世的白衣军变成了惊弓之鸟，官兵根本不给他们重整军伍、歇息再战的机会。

沿途官府设伏的小股部队阻击，给他们的心理上造成强大的压力，使他们士气低落，而且无法得到休息，大军疲惫不堪。而汇合山东全省的近三万骑兵衔尾猛追，又保证了他们无法停下来寻找当地官府的麻烦，无法打击报复抢劫钱粮，他们只能逃，不停的逃。

曾被他杨虎一个回合打得吐血的那位游击将军，任骑军指挥，指挥骑兵分进、合击、驱散、追杀、包围，领兵打仗比他高明了何止一分半分。在这样前有埋伏，后有追兵的攻击下，十万白衣军损兵折将，一泻千里，亡命般逃出山东，与刘六刘七汇合取道南下，战局突转急变。

糜鹿行于中原，觊觎者各有所图。有人试图驱赶它按着自己设定的路线行走，设好围场的人翘首盼望着它自己闯进来。

杨凌看起来并没有参予逐鹿，他留在山东清剿豆腐狼这支残军。豆腐狼是白衣军后军主帅，战马炸营时他从徐家楼方向冲了出去，过后搜罗各处残兵败将，聚起八千多人，试图杀回青州，重上太行山。

杨凌一面追剿他的人马，一面在在山东全境安抚流民、减免税粮，清算趁乱打劫祸害乡里者，清理因战乱造成的产权不清、土地纠葛，组织官府设粥施棚、鼓励流民复业，官府分发粮食、庐舍等等。

战乱之后，若救援不及，难民必将再起祸乱。杨凌一手刀一手笔，一面在斩草，一面在除根。

青海湖此时也闯进了一只糜鹿，鞑靼、瓦剌、哈密、青海各地错综复杂的势力，在静静观察中原状况的同时，也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那里，天下格局的流转变化，悄然开始了。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77章 运筹

碧波湖中荡漾，湖心亭红柱青瓦，四角飞檐，犹如一只展翅欲起的燕子。一高大巍峨的主殿，有前堂、照壁、回廊、中堂、四合院的园艺花园、后堂、后花园、附园，房屋鳞次，曲苑回阁，十分的豪华。

门前宽阔平坦的青石板地面，下设排水沟，通往威国公门前不远的那条水渠，渠上一桥飞架，连结着两座府邸。做为一座庵堂，这汉白玉筑基，高达数丈的门牌楼显得太夸张了点儿，不过魏彬魏公公说了，这是从玄明宫那儿拆下来的现成材料，总不成再敲碎了做成小的，劳民伤财所为何来？

昔日八虎之一的魏公公如此忧国忧民，杨凌还有什么好说的？只好由得他去。皇庵门前的石狮子也是从玄明宫搬过来的，高大无比，骑在马背上还看不到狮鬃，因为它的基座就很高大。

这座皇庵还未完工，还可以看见工匠们搬运着东西进进出出的。门口旁移植过来的千年银杏树下，坐着三个人，旁边放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壶茶碗。三人都是普通的青布衫，坐在小马扎上正边喝茶边聊天儿，瞧那模样该是工头儿一类的人。

出入的工匠有的负责楼亭、有的负责殿宇，有的负责假山，有的负责花草，各有统属，不认得三人也属正常，不过经过三人面前时便也格外的卖起力气来。

三个人，一个是花白胡子的老人，面容清瞿和善，一个是年轻的公子，鼻直口方，目似朗星，还有一个白白嫩嫩，脸上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虽然年过五旬，下巴却光溜溜的不见一根毛儿，看起来就象一个很慈祥的老太太。

一个粗袍穷汉在周围转悠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凑过来，陪着笑小声道：“三位爷，这儿……还招工么？”

他瞧着那不长胡子的老头儿最是和善，所以这话也是对他说的，不料那位挺和气的没胡子老头儿脸子刷地一拉，板着脸道：“嗯！这儿都快完工了，不再需要用工了”。

“哦哦，谢谢老爷！”那人肩膀塌了下来，满脸失望地道。

见他转身欲走，年轻人忽然笑吟吟地道：“二哥，你是山东人？”

山东人见了面，如果是陌生男性，不象别的省份叫大哥，而叫二哥，据说是因为山东家喻户晓的两个大人物，一文一武都排行老二的关系。这两位自然就是孔夫子和武松。

那穷汉见这位公子唤他二哥，不禁又惊又喜，还以为是个山东老乡，连忙陪笑道：“昂，俺是山东人”。

他说着眼中已放出希翼的光，希望这位公子能看在老乡的面上给他安排个活计。

“喔……，山东哪地儿的呀？”

“东昌府聊城的”。

“聊城的呀，呵呵，请坐，咱们聊聊”。

那穷汉不敢就坐，陪笑道：“不了，俺就站着回公子爷的话儿好了”。

那公子便也不再强求，微笑着与他聊了一阵。原来这穷汉祖上也是山西人，太祖时候移民山东的。

青衣公子便哈哈一笑道：“呵呵，若非胡大海和那东归雁，二哥你应该还住在山西老家呢吧”。

穷汉一听也乐了，说道：“可不咋地，这么说公子爷您也是咱们老乡了？”

青衣公子但笑不语。

原来昔年山西移民不愿背井离乡，却被强迫迁离，因此怨恨朝廷，明明是由于战乱导致人口锐减，这些移民百姓们却编了个故事，说是朱元璋手下大将胡大海当年在河南讨饭时因面目丑陋，很少有人肯施舍他，反而多加辱骂。胡大海在河南受尽当地人欺侮，于是怀恨在心。

后来他投靠朱元璋，屡次战功，成了大将军。朱元璋登基后封赏众将，胡大海只求允许他去河南报仇，朱元璋便下旨允许他去河南，杀一箭之地的人负仇。

胡大海到了河南见天上一行大雁飞来，便心生一计，他一箭射中大雁尾部，大雁带箭而飞，它飞到哪里，胡大海就杀到哪里，大雁从河南飞到了山东，胡大海就将河南山东一带杀光烧光，导致赤地千里，百姓一空，朝廷这才不得不移民山东。

百姓们借这个故事，发泄他们对朝廷的不满而已，可是这移民和胡大海、东归雁的故事，毕竟是犯忌的事儿，虽说官府对这种传说宽松的很，并没人去理会，但是大家伙儿也只是私下说说，没人敢摆到台面上来，而且这故事只有山东当地百姓才知道，这青衣公子和他这么开玩笑，那一定是老乡无疑了。

他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那穷汉顿时亲热了起来，态度也随意多了，便顺势搬了那马扎坐下，和青衣公子攀谈起来。

白衣军闹山东时，他便携老扶幼回了山西，可是虽说父祖辈时常提起那儿，毕竟已离开百年有余了，哪里还有一户亲戚？又去投靠何人？再说赵燧正在山西，那里也不安宁，于是他又全家逃进京来。

青衣公子笑道：“赵疯子呀，听说他在山西没有四处攻城掠寨，而是逃进了中条山招兵买马，可有此事呀？”

“是的呢，赵疯子可不象流里流气和杨瞎虎，他也不到处抢劫，不搞什么攻城拔寨、流动杀掠的事情，也不靠开仓放赈来吸引饥民，听说他在山里头开府建衙，练兵习武，还招纳四方流民耕种，现在红娘子军也去投靠他了。

要说这人，说他是匪不象匪，说他不是匪又常和官兵对着干。俺总觉着这么整不那么对劲儿，俺还有老婆孩儿。所以就没跟着去瞎闹腾”。

青衣公子哈哈一笑，说道：“二哥，你这么做是对的。嗯……三京师里头流民太多了，要找点儿活可不容易。山东那边倒是已经恢复了平静。可是今年春上闹白衣匪，到现在早误了农时，要是流民都回山东，衙门也没那么多赈粮周济呀”。

“昂，说的是呢，要不俺咋没回去呢？”穷汉说完，哭丧着脸道：“可是回去没生路，留在京里又找不到活干，俺这老婆孩儿，一大家子的人，可咋活呢？”

“我给你指条活路，你看怎么样？”青衣公子沉吟了一下道：“朝廷现在在辽东开作坊，建牧场，有多少人要多少人，那地方的黑土地肥得呀，洒把种子下去，秋后就有个好收成。山里好养活人呐，野鸡狍子肥兔子，有时候在草踝子里走着就能惊起一群。你在这整天靠打打零工，乞讨些吃的能顶一辈子吗？要我说不如闯关东，说不定能混出个样儿来”。

“闯关东？”穷汉一听，顿时犹豫起来。

青衣公子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你要是打算靠打零工、要口饭活命，其实也能熬得下去，可你的孩子怎么办？让他长大了继续走你的路？在那里种地、打猎、在船厂、皮甲作坊、牧场做工、甚至在互市场里做些小生意，也算是个正当的活儿，熬上几年给孩子挣份家业出来，娶媳妇儿、再生个胖孙子，不好么？

那里是朝廷支持的地方，去了就先给房子、给份口粮，而且不用你自己一路走去，北门口儿设了‘志愿移民署’，去报个名儿。官家管着用船送你们去，一路还管吃管住的，你说呢？”

为了孩子，这个理由彻底打动了那穷汉，他思忖片刻，一拍大腿道：“你说的对，俺自己能要饭，可不能让孩儿长大了还干这个。公子说的是北城门？俺……俺五个孩儿呢，衙门肯管俺们么？”

青衣公子一下被逗笑了，说道：“放心吧，你尽管去报名，朝廷这点饭还是管的起的，不过到了地方可就得靠自己了，挣钱的门路多的是，不肯吃苦可不行”。

穷汉把胸脯拍得嗵嗵直响，感激地道：“公子爷你放心，俺有力气，也不惜力气。俺这就去报名，要是俺将来混出个名堂，一辈子记您的好儿”。

望着匆匆离去的穷汉背影，青年公子微微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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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往奴儿干都指挥使司的官方移民，此时已经开进了黑龙江。

奴儿干都指挥使司，是大明朝廷管辖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的最高地方衙门，管辖范围西起斡难河（今鄂嫩河），北至外兴安岭，东抵大海，南接图们江，东北越海而有库页岛。其境内的蒙古、女真、吉里迷、苦夷、达斡尔等族人民，多以渔猎为生，但均是大明子民。

北方诸卫，被女真三部、朵颜三卫分割的支离破碎。奴儿干地区被海西女真、野人女真与沈阳卫隔开，沈阳卫与辽东卫被建州女真和朵颜三卫隔开。

现在这些部落势力尚弱，而且对大明还没有反叛之心，各个卫所之间尚能彼此联系，一旦这些本地部落渐渐强大起来，而且起了异心，几大军事驻地立即就会被分割孤立开来，围而歼之。

杨凌移民第一步，就是向大明最北方的奴儿干都司移输汉人，汉人移民的大量增加，在改变奴儿干都司境内种族构成比例的同时，必将大大增强朝廷在此地区的影响。

而且奴儿干都司紧挨着地就是女真三部中最落后的海西女真，他们只懂得狩猎和打渔，精通农耕和养殖的汉人移民，要同化这些女真三部中最落后最原始的族群，实在是再容易不过。

一亩土地能打多少粮食？一亩草场才能养活几头牛羊？落后的人并不傻。他们不会有太多的考虑，反而最看重这些实际利益，一旦意识到农耕的好处，这些天生骁勇善战的马上战士在两代之后就会成为大明最憨厚忠诚的农民。

这里，早就有关内百姓为了求生费尽周折来到这里，但是官方的大举移民，这还是第一次，此后，将络绎不绝……

气势磅礴的黑龙江上，十余艘大船正乘风破浪而行。左侧，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在微风吹拂下，绿波起浮，草浪如同大海般波荡。右侧，是无穷无尽的原始大森林。

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从远方望，象是在大平原上鼓起的一个个绿色的蘑菇包，走近了看，触目所及都是十丈以上的巨大树木，松树、桦树，柞树，杨树……密密匝匝，有的需要六七个人才能环抱过来。

船上的人歇脚方便时上过岸，他们看到从未有人踏进过的原始大森林中，到处开满了鲜花、长满了野菜，蜜蜂、蝴蝶上下飞舞，蘑菇、榛子、粟子，各种野生的果树数不清，有时一不小心还会踩到一窝窝的鹌鹑蛋、野鸡蛋。

这里的猎物很多，最让他们感到喜欢的就是狍子，这里的狍子从来没有见过人，它们看到了不是调头就跑，而是站在那儿傻乎乎的看，人提着棒子走到跟前，就可以一棒子把它摞倒，狍子因为他们的到来，得到了一个可爱的绰号：傻狍子。很多年之后，有人用它来形容同类。

这条大江里的大鱼他们也没见过，银灰色的鱼，长着红色的斑点，一张大嘴长着尖锐的牙齿，但是它的肉味很独特，非常鲜美，据载运他们的当地船民说，这种鱼只有这儿有，叫大麻哈鱼。

船到江心了，随着浪头的激烈扑打，船颠簸的厉害起来。船老大赤着双脚，象只螃蟹似的出现了，他踩着被阳光晒的暖暖的甲板，晃着光溜溜的肩膀走到船头，猛地一转身，冲着船舱里喊道：“船上有山东人吗？”

辽东卫属山东管辖，所以最早有条件通过辽东迁居关外的大多是山东人。时日久了这里就留下一个传说，传说黑龙江原来叫白龙江，江里住着一条脾气暴燥的白龙。后来来了一个新的龙神，是一个叫秃尾巴老李的山东人，他打败了白龙，把这里当成了他的洞府，这里才改名叫黑龙江。

所以行船至此，不管船上有没有山东人，都得这么大声问一句，船上的人不管是不是山东人，都得高声回一句‘是’，这样秃尾巴老李一听是他的老乡来了，就能保佑船上的人顺风顺水不翻船，这是行船的规矩。

船舱里的志愿移民大多是山东人，此外还有河北人、河南人，但是听了船老大喝问，他们立即异口同声毫不迟疑地答道：“有！我是山东人！”

船上还有几个和尚、道士以及两个西洋传教士，大明在京师建立了西洋教堂的消息已经通过各国使臣传了出去，分散在吕宋、日本乃至南洋的许多传教士立即高高兴兴地赶赴大明，这两位就是自告奋勇要去北大荒传道布施的。

开船时就这样问过了，入河口时又问过，他们已经知道这个规矩了，几个和尚道士微笑不语，他们俩个金发碧眼的洋和尚却颇知道入乡随俗的道理，于是也怪腔怪调地跟着喊：“我们也系，我们系山东人！”

临时船老大就是彭小恙彭大将军，他瞪着青蛙似的一对大眼睛，恨恨地剜了眼船舱里的拉家带口的移民，心道：“***，都吃饱了是不，喊那么大声干吗？爷们毁就毁在你们山东那儿了！”

他转过身手搭凉蓬向前张望着，心里一个劲儿犯愁：“这儿离可木卫还有多远呐？杨大人可真够狠的，我不就放了个大炮仗么，也没惹太大乱子呀，至于把我流放三千里，发配到这地方么？

可我不来也不行呀，我家老头子最服杨大人，我不听杨大人的，老头子还不扒了我的皮？兵备道副使兼总团练使。这哪有原来当将军听起来威风呀，不过听说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的，嗯，管的挺宽”。

奴儿干兵备道，并不只是负责整饬军备，在这个半军事化地区，兵备道衙门要负责赋税，团练、钱粮、水利、屯田、盐茶、驿传甚至刑名，抚驭地方各部族，弹压叛乱。不仅可以管辖府、州、县文职官员，同时可以节制所辖地区的都司、守备、千总、把总等武职。

这是在奴儿干都指挥使司和此地一百多个半军半民的卫所之间插入了一级行政机构，军政民政一把抓。这样的大事彭小恙自然干不来，他只是兵备道下属的分巡道，主管水陆兵马训练和移民团练军而已。

朝廷派了都察院佥都御使马伦任奴儿干兵备道，加巡抚衔，主管重要军政民政大事，吏科给事中杨慎外放，任兵备道副使，主管民政。彭小恙和东北卫所提拔上来的两员参将主管军政。

彭小恙一个箭步窜上舷帮，挨着船头栏杆坐了下来，双腿悠荡着，脚下浪花飞溅，不时有两三米长的大鱼惊跃出水面。

彭小恙愁眉苦脸地抱住栏杆，一张大黑脸贴着晒得发烫的光滑木头，重重叹了口气：“叫我建水师那也算了，还要管骑兵、练步卒，一群难民而已呀，要练成上马能战、下马耕地的兵，咳！别的地方把兵当民养，杨大人偏要把民当兵养，好难啊……，我……我还得先学骑马……”。

想起骑马，彭小恙就心有余悸：“早知如此，我就不陪阿德妮去德州了。都是女人惹的祸……都是炮仗惹的祸！”

他抱着旗杆，用指甲吱吱地挠着，怅然望着远方的森林，一脸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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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四处找活儿干，却没听说过官助自愿移民的事儿，看来官府还得加紧向百姓们宣扬一下才是”，清矍老者捻须微笑道，此人正是致仕而未还乡的李东阳李大学士。

青衣公子杨凌呵呵笑道：“流民居无定所，有些人知道消息总是晚些，除了官府，车船店脚牙，各个地方都安排了人宣传，今日没遇到我，这人早晚也会听到风声的”。

李东阳点点头，眉头微微一蹙道：“移民建业，是一件需要长期执行，见效缓慢、成果卓著而稳定的事，涉及军、政、经、文各个方面，对应的措施要随着移民们遇到的问题，及时制定相关的政策予以解决，短时期内，倒不会有什么问题。

当务之急，还是流匪作乱的事啊，赵燧气势汹汹地进了山西，却摆出一副要做山大王的样子，按兵不动，居然开起了山田，我看此人志向不小。刘六刘七和杨虎合兵一处，出山东，进河南，下湖广，再入南直隶，一路行去还是流匪山贼的作派，他们现在约有五万兵马，这五万兵，都是千军万马中锤炼出来的，战力较之杨虎一路十万大军时还要强上几分。

现在朝廷实行各负其责、各守其地的原则，不给他们可乘之机，他们虽然没有地方可以建立稳定的据点，不过这么流窜下去，不知还要有多少百姓遭殃。他们一入中原，可供他们回旋的余地就大了，朝廷追击的兵马想聚而歼之，大不易呀”。

杨凌点点道：“大人说的是，我也想一举歼之，可是他避不决战，那就不是我们想战就战的了。不过他们的军队有一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兵出于两处而兵力相当，将出于两门而将领相当，这就注定他们只能是合作关系，而不能真正拧成一股绳儿。

他们东奔西走，以战养战，一开始还能出其不意，在朝廷来不及反应时起些作用。现在匪兵所至之处，地方坚壁清野，屯兵自守，追兵不离不舍。追逐不休，没有一支军队能不做休整，长期处于战争状态。他们败亡之期不远了”。

杨凌见李东阳眉宇间还有忧色，便宽慰道：“这样漫无目的的流动战，打的是实力，不是靠一个两个名将就能解决问题的，因为他们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也就无从揣测他们可能的动向予以围堵，而且战场消息瞬息万变，只能依靠临战官兵自行发挥了。”

杨凌出了会神，拿起茶碗喝了口茶，吁道：“他们在江南，赵燧在山西。目前看赵燧最安份，我却觉得他对朝廷的威胁要远大于杨虎、刘六，我想找机会去山西，对赵燧以兵围、以恩抚，如能化干戈为玉帛，那是最好不过了”。

李东阳赞同道：“嗯！伯颜猛可千里奔袭青海湖，斩了加思布的头颅，将他的部族重置于自己辖下。一些不属于大明的游牧部落虽然在青海驻足，在那里繁衍生息，但是他们没有明确的政权，朝廷对青海现在是鞭长莫及，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然后伯颜猛可不同，在伯颜占了青海，就有可能断了哈密卫的退路，北边呢，是瓦剌和火筛的地盘，他们也不会坐视伯颜在自己的心腹之地呆下去。一旦他们挥兵南下杀入青海，哈密卫就得牵连其中，同时危及甘肃和四川，到那时朝廷不想动兵也得动。

现在局势很危妙呀，山西地处边境，是朝廷西北之门户，有拱卫京师之责，解决了这里的后顾之忧，朝廷才有可能兵发青海湖”。

杨凌面色凝重起来：“我也是这个意思，赵燧若识相，那是功德无量的事，封他个大官儿也无妨。如果他不肯甘休，无论如何也得把他赶出山西，在那里建立根据地绝对不行。中原合围之势正在慢慢筑就逐步收网中，到时把他赶进去，和杨虎一块儿收拾！”

白面无须的老头儿就是魏公公，两人说的东西他实在插不上嘴，于是一直矗在那儿当聋子的耳朵，这时听见杨凌豪语，才趁机插了一句，鼓掌称善道：“国公爷神机妙算，决胜千里，那几个跳梁小丑一定不是您的对手的”。

杨凌淡淡一笑道：“这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不是青海突然出了这件事，我会专心对付刘六杨虎。赵燧想在山西喘气儿，那就暂且由他喘去，朝廷也累了，也需要喘口气歇一歇呀。

可现在不行了，青海若失，甘肃西北狭长通道马上就能被切断，哈密将永无收回的希望。哈密是经河西走廊出玉门关的交通要道、丝绸之路的咽喉，要顺利经营南洋诸国，满剌加不容有失，要顺利经营西域诸国，这哈密同样是不能有失。(奇书网 Www.Qisuu.Com)

一旦整个西域连成一片，我大明丢失的大片土地很难再拿回来，而且从此与西域隔绝。‘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的河套地区再没有收复的希望，这里将成为蛮人最稳固的前沿，他们可以随时由这里向大明进兵，攻击大明腹地….…，魏公公，远在数千里外的青海局势，实比中原腹地的刘六之乱要严重百倍呀”。

魏彬一听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威国公一听说伯颜猛可奇袭青海湖，立即从山东急返京师，朝中百官多是江南才子，见残匪流窜到江南去自己的家乡作乱，威国公却没有趁胜追击，有人还很是气愤地攻讦他养匪倨功，他也置之不理，原来还有这般说道”。

“如果我把这番见解告诉皇上，皇上必定夸奖我有些见识”，魏彬想到这里，连忙起身道：“啊呀，国公爷、李大人，您二位先聊着，咱家想起跑马场那儿还得多植几丛灌木，四周的栅栏也得密些，要放养些鹿儿呀、野鸡呀啥的呢，得去吩咐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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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魏彬匆匆离去的身影，杨凌发了好一阵的愣怔，这才叹息一声，苦笑道：“这……是建庵堂么？建跑马场，还养动物，不可想象，尼姑骑马……”。

李东阳也不明白其中缘由，他皱了皱眉道：“尼姑骑马倒不稀奇，只是又不是赶路，在皇庵里建座院子没事儿蹓马，想想是挺古怪的。不过……皇家气派大嘛，再说皇上自觉对不起永福公主，可能是为了补偿。

又说不定这还是皇上趁机给自己修园子，反正是京师富绅的乐捐，没用国库的钱，还给一大批难民流民找了活干，省了他们惹是生非……，只是一想到摞下木鱼出庵堂，穿着缁衣去蹓马，真是让人发噱……

嗨，老夫核计这个干嘛呀！国公啊，老夫是觉得青海战事打不得呀，青海之重要我们都看得到，可是想必你也知道，出兵青海，所费钱粮十倍于剿白衣军。朝廷……现在出不起兵了！”

“我知道，这次匆匆回京途中，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杨凌也皱起眉来：“不过战争局势不一定要用战争手段解决，现在还是要尽快解决白衣军内乱，至于青海……我想用其他方法把伯颜猛可赶过去”。

杨凌喝了口茶道：“青海名义上归属大明，实际使用者包括许多游牧部族，伯颜猛可占据青海湖，以他蒙古大汗的身份，必定引起哈密、别失八里、撒马尔罕、火土鲁、于阗、失剌思、安都淮等西域国家的忌惮。

此外还包括许多游牧青海，不在鞑靼或瓦剌统治下的蒙古部落，他们是最担心被伯颜猛可吞并的。同时伯颜猛可率兵奇袭，他的本部还在鞑靼大草原上，他率轻骑奇袭青海后，留做疑兵的大队人马就返回了大草原。

这部分军队中了趁机出兵讨伐的花当埋伏，一万铁骑或死或降，听说他最宠爱的皇后在此之前也落到了花当手里，这份耻辱是高傲的伯颜猛可难以承受的，同时他也不会甘心放弃北方的大片草原，尽管最明智的办法是留在青海，积蓄力量徐图再起，但他一定有携部族返回草原一战的意思。

这样的话，我们再给他加点砝码，逼着他离开，说不定就能兵不血刃，暂时解决青海问题，让我们腾出手来，集中精力先解决了白衣盗”。

李东阳目光一闪，捋须道：“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策。只是不知威国公有何计较？”

杨凌说道：“下午我要去见见皇上，说服皇上，让皇上和他研习佛法时请进京来的那些密宗法王、活佛，回教里德高望重的大阿匐们沟通一下，把这些法王、活佛、阿匐请回青海，那里的游牧部族崇信宗教，他们的影响力不在部族首领之下。”

杨凌又道：“这是政的方面。经的方面，西域方面的互市贸易一直十分兴旺，北方开市后西边更是全面放开，中原的丝绸、瓷器、铁器、粮食、茶砖、油盐、美酒、还有金玉漆器等等大量通过青海流入西域，布匹、食盐、茶砖等日用品价格随之大幅下降，西域百姓获益非浅。

他们的牛马羊驼等牲畜也得以大量售往大明，皮毛、畜肉，畜毛、织绣毡毯等货物也全依赖销往大明，不但他们的王公贵族获利丰厚，平民百姓也富裕多了。

我会建议皇上，藉口伯颜猛可占据青海，为商民安危计，下旨四川等地对西域的互市交易无限期停止，直至伯颜这个危险人物离开才予以解除。西域的食盐、米粮、茶砖等必需品必定马上价格猛涨。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旦过惯了好日子，再让他们吃肉不放盐巴，桌上没有奶茶、没有米粮食用，他们的部族必定群起反对，那些王公贵族消耗得起。可他们平素金银成山，现在断了财路，对那罪魁祸首会怎样看？

地位崇高的宗教领袖们反对、部族首领王公贵族们反对、平民百姓游牧的骑士们反对，我们再派出密探在青海、西域到处散播消息。说大明即将发兵、瓦剌要南下与伯颜决战，原本就极度不满的西域诸部害怕引火烧身，势必要有所行动。

如果西域诸国、诸部对伯颜这个外来者全都抱以敌意，那么任是伯颜如何骁勇，也不可能北敌瓦剌，东抗大明，西、南还要面对哈密，火土鲁，于阗等诸国军队，逃回北方草原，从花当手中夺回失去的一切、夺回失去的尊严，就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李东阳沉吟良久。颔首道：“老夫以为，国公此计可行。在此举措之下，伯颜猛可十有八九只能北返草原。那么现在正在侵吞他的领地的火筛、花当就要和他形成三虎夺食之势，我们就可以腾出手来安心解决自己心腹内的动荡了”。

杨凌静静地凝视着他道：“老大人，我的《靖政十二疏》已经先请您看过了，你看……可行么？”

李东阳的双眼微微眯起来，饱经官场风雨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国公，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几千年形成的内在规矩。你过五关斩六将，在朝政上有过很大作为。可是触及官制体制的事情，必须慎之又慎。

官场，它的核心就是一个权字，没有权也就没了官场。而权的核心，就是一个利字，这个利有国之在利、也有个人小利。这个利有江山社稷之利，也有自己地方、自己山头的一隅之利，只要摆布好它们之间的关系，那你就能无往而不利。否则，你能被推举到权力的巅峰，也能被组成权力的大大小小的官儿们再给推下来。”

他深深地看了杨凌一眼，轻声道：“不要小看了组成权力的那些小吏，否则你纵然能推行自己的策略，也决对做不到有效的执行。你没有千手千眼，就一定要考虑到他们的利益。包括那些追随你的人。拍马者，是为了骑马；追随者，是为了什么呢？”

李东阳呵呵一笑，站起身来，微笑道：“老夫不是官场中人了，只把数十年从政的一点心得告诉国公，国公还须仔细斟酌一下。

依老夫看，这《靖国十二策》最好先找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呈上去，不要和你扯上关系，等到邸报出来，看看反对者都有什么人、都集中在哪些问题上，有的放矢，准备应对措施、攸改不可调和的方案。有时候，做些妥协，能更好地达到目的”。

他捋须一笑，说道：“老夫先回去了，国公不妨再和焦阁老商议一下，那老家伙，人情世故、官场规则，已是十分练达，是头成了精的老狐狸，如何置而不用耶？哈哈哈哈……”。

送走李东阳，杨凌回头看看即将完工的皇庵，千头万绪，齐齐拢上心头：“花当野心勃勃，一旦成功控制伯颜的地盘，很难讲会不会掉过头来对付大明，关东移民，备军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当中。青海，江南，山西的战事，还有河北，河北，山东的战后重建……

皇庵再有不到两个月时间就要建成了，不知那可怜又可爱的小永福，会不会剃光了头发住进来。马上就要过了半年国丧期了，皇上和一仙大婚的日子也近了，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操心呐。”

杨凌想着满腹心事，迷迷糊糊地回了府，慢慢踱走在后廊葡萄架下：“国事家事……家事……，对了，白衣军行动飘忽，他们攻击浙江时被自己早已吩咐布置下大军反击回来，现在有向南直隶运动的迹象。

恐怕南直隶战火将起，虽说南京城固若金汤，在泰安吃过亏的杨虎未必敢去南京，不过为安全计，还是把怜儿母女接回来吧。这两天得安排一下，让伍汉超和小爱跑一趟江南，从海路把怜儿母女接回来。

还有阿德妮这个洋美人小俏妞儿，上回在车上，两人都那么亲热了，虽说尚未成就好事，可是难道还能再把人家姑娘打发出去？那蜜糖色的肌肤，摇曳生姿的火辣身材、性感温柔的甜蜜应和……，呃，……国难正当头，自己现在想女人，是不是有点儿太无耻了？”

“应该不至于吧……”国公大人悄悄安慰着自己：“公私两不误。战要做，爱……也得做呀……！”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78章 帷幄

后堂侧廊的罗汉床上，雪里梅正逗着儿子玩，快十一个月了，小小的杨大人长得逾发漂亮，深得众位姨娘的喜欢。他扶着东西已经能站起来行走了，此刻，杨大人扳着炕头的窗台，踮着脚尖儿正向窗棂外看，摇摇晃晃地看几眼，就一个屁墩坐下来。

雪里梅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枕着锦枕凉席，光着白生生的一对天足，只要杨大人一跌坐下来，她就格格笑着抬起脚托一下。小家伙穿着开裆裤，屁股溜滑粉嫩、凉润如玉，雪里梅大概是落下了杨氏家法后遗症，特别喜欢碰它。

她最近变的特别怠懒，总是喜欢吃酸的，高大小姐妙手一摸，便知道小妮子中了招，已经身怀有孕了。杨家家大业大，添丁进口那是好事儿，韩幼娘喜不自胜。只有玉堂春欲哭无泪：最喜欢陪着老爷玩玉树后庭花的姐妹都珠胎暗结了，自己的肚子却没一点动静，老天还真是无眼。

这两天玉堂春缠着高文心，不断向她讨教早生贵子的法儿，弄得高文心哭笑不得，两个人都正常，那就要等机缘了，这是说生就生的么？那是有送子观音的本事，自己的肚子何必还平平坦坦呢？

无奈何，她只好给玉堂春开了些男人、女人进补调理的方子，不过自家老爷身体要紧，她开的都是调精补气、强身健体的方子，可没有一味虎狼之药。

话又说回来，自家老爷不知是练气练的，还是学了成绮韵的行房三十八法。在床上那份神勇，常常弄得她魂飞魄散、骨软筋酥，每次都得连连哀告求饶，瘫在那儿好半天还连小手指都懒的动弹一下，也实在没到借助药物的时候。

小家伙儿又一次跌坐在雪儿姨姨的脚丫子上，他不耐烦地转过来身来，看到雪儿阿姨正笑吟吟地拈了酸梅干往嘴里送，双眼不由一亮，立即向她嘴里一指，啊啊地叫了两声。

他现在还不会说话，自韩幼娘以下，四个漂亮的母亲每天轮番教他叫妈妈，小杨大人仍是老神在在，就是不开金口。但凡需要什么、想往哪去。他就盛气凌人地把手一指，简简单单说个“啊”字，马上心想事成。

雪里梅翘着兰花指，用两根葱白似的手指拈着块梅干逗引着他，小杨大人伸手抓了两次都没抢到，于是把嘴一撇，准备开嚎。雪里梅忙笑道：“宝宝乖，不要哭，给给给，喏！”

她嘟起嘴，吐出小半块嚼烂的梅干儿，小杨大人连忙飞快地爬过来，伸嘴就接，接到嘴里刚刚抿了两下，他的小脸就揪了起来，带着一脸怪异的神气开始向外吐。

雪里梅笑的花枝乱颤，她一边用手接着小杨大人吐出来的话梅干，一边格格笑道：“叫你嘴馋嘴，什么都要，还吃不吃了？喏！”

她樱唇一张，小杨大人吓得调头就爬，小屁股一拧一拧的十分逗人。就在这时，杨凌思索着心事走了进来，他要去后堂得从左右绕过，左边是琴室，右边有罗汉床的这间就是内宅女眷会见女客的地方，平时是家中女眷休息谈笑的场所之一，所以杨凌常走这边。

见杨凌进来，雪里梅连忙坐起来，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头发，甜笑道：“老爷回来了，李大人已经回城了么？”

“嗯，是啊。嗳，你就不用起了，陪儿子玩吧，我去韵儿那里看看她和阿德妮整理的资料怎么样了。”

杨凌说着走到炕边，逗着儿子道：“宝贝儿乖，明天老子带你钓鱼去，来，叫声爸爸”。

孩子还不会说话，他也只是随口一说，说完了转身就走，走到门边儿上了，只听床上传来两声稚嫩清脆的声音：“爸……爸爸、爸爸……”。

杨凌脚下生风，都已经出了门了，忽地一个‘旱地拔葱’又蹦了回来，武当‘梯云纵’轻功在他手里能倒纵两米半，已经算是登峰造极了。

杨凌喜不自禁地瞧着儿子，一连声道：“你说啥？快快，继续叫，叫爸爸”。

雪里梅可爱的小嘴里含着一瓣话梅儿，一双杏眼也瞪得溜圆，惊喜得好象傻掉了。

小杨大人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瞧着老爹，一边扳着雪儿姨娘的脚丫子，一边笑容可掬地漫声道：“爸爸、爸爸！”

“啊哈！”杨凌大喜，他抢过去一把抱起儿子，在他娇嫩的小脸蛋上好一通亲，然后威风八面地道：“谁说男孩子学话晚呐？那得看是谁啊，我儿子是什么人呐，随我，聪明呀，哈哈哈哈……。

杨凌说完了喜孜孜地抱着儿子就要跑出去，嘴里得意洋洋地道：“我带儿子去给她们瞧瞧，哈哈，你们还天天教，我都不用教，开口就会叫爸爸”。

雪里梅忙趿起鞋子下地，娇嗔道：“别介，孩子玩的一头汗呢，小心吹着，瞧把你美的”。

杨凌忙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说道：“那你带着他，我去把幼娘她们叫来”。

一会儿功夫，只见杨凌带着又惊又喜的韩幼娘、高文心、玉堂春，还有小丫环云儿闯了进来。

小云怀里还抱着一只哈叭狗，这种狗是京师一个养狗的人刚刚培育出来的，杨凌一见就知道是哈叭狗儿，可在当时却是件稀罕物，京师百姓觉得这种小狗既可爱又稀罕，目前因为少，还只有皇亲贵族家庭才买得起，这只小狗是杨家大少爷的玩伴之一。

韩幼娘惊喜地道：“快让我瞧瞧，宝贝儿子真会叫爹了？”

只见小杨大人抱着他雪儿阿姨的大腿，正在“爸爸”个不停，雪里梅笑得前仰后合，眼睛里都溢出泪花儿来，见了他们进来，格格地笑道：“老爷白高兴了，小宝倒是会叫爸爸了，可是只是会叫而已，他逮着什么都叫”。

果然，小杨大人瞧见云儿怀里抱着他最喜欢的那只哈巴狗，忙高兴地放开阿姨的大腿，一指那哈叭狗，先啊了一声，然后“爸爸、爸爸”地叫起来。

韩幼娘、高文心几人忍俊不禁，杨凌哭笑不得，一屁股坐在炕头，指着儿子道：“你个小混蛋，真给老子做脸，还不如不会叫呢，好啦好啦，不要叫了”。

“爸爸，爸爸……”

韩幼娘几人笑的更厉害了，杨凌招架不住，只好干笑两声道：“虽然不明白啥意思，起码他会叫了。嘿嘿，你们想让他叫，他还懒得理会呢”。

儿子终于会开口说话了，这可是一件大喜事，没有人理他，韩幼娘几个人一下子把杨大少爷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道：“乖儿子、好宝宝。来，叫声妈妈（姨娘）听听。”

小家伙瞪着一双黑如点漆的双眸，惊讶地看看有点神经质的母亲和姨娘，然后攸地一转身，拧着小屁股向杨凌爬去。一路爸爸地叫着，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只撅着个小光腚，显然是被她们给吓着了。

玉堂春叹了口气，用大脚指在他的光屁股上点了一下，恨恨地道：“这个小白眼狼儿，到底是人家老杨家的人啊，我白疼他了，叫声姨娘都不肯，这个小气！”

杨凌抱着儿子开怀大笑，他暂时抛下了公事，叫人拿了冰镇的西瓜、酸梅汤来，和娇妻爱妾还有心爱的儿子，谈笑聊天，其乐融融。

大人坐到炕上去，吃着瓜子、水果，聊着家长里短。小孩子就和那只小哈叭狗儿，在他们的腿间钻来钻去，嬉笑玩耍。偶尔与幼娘四眸双望，杨凌和幼娘从彼此的眼中看到的，都是满足、温馨、亲情和甜蜜。

是的，最艰苦的岁月早已过去了，贫困中那种相濡以沫的情形也不会再需要出现了，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些辛酸的往事会变成越来越美好的回忆，或许真的直到有一天，两个人老到不能动的时候，坐在摇椅上，膝下就象现在一样，有几个小孩子在那里玩耍着，才会絮絮地向他们讲起这些昔年往事。

现在，积累沉淀的，是他们之间越来越深厚的感情。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感情，比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幸福。幸福，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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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来到成绮韵的住处，只见成绮韵、阿德妮两位美人儿正争得面红耳赤，楚玲托着下巴坐在桌前，笑吟吟的看的得趣儿。

杨凌奇道：“什么事争得这么厉害？”

二人一见杨凌，立即争先恐后地告状：“大人，你来评评看，有关税赋问题……”。

“杨，韵儿姐姐太保守了，只是在旧制上的修改，依我看，就应该大斧阔刀……”。

“停停停！”杨凌被她们吵的一个头两个大，忙一手拉着一个到了桌前，一按她们的香肩道：“都给我坐下”，他看了眼俏笑盈盈立起的楚玲一眼，说道：“不必拘礼，你也坐吧”。

说着自己也坐了下来，给每人斟了一杯茶，笑吟吟地道：“好啦，青天大老爷在此，有什么冤屈，尽管一一道来”。

两位美人儿同时娇哼一声，娇俏地白了他一眼，然后互相看看，却都不言语了。

杨凌见两挺机关枪熄了火，便笑了笑道：“楚玲，你说”。

“啊！我……我说呀……”楚玲‘怯生生’地看了眼老板娘，老板娘没表示反对，她只好硬着头皮对大老板道：“是这样，国公爷不是让两位姑娘把您的《靖政十二疏》再议议嘛。这个……象对于吏治、土地、税赋，还有军制，呃……象阿德妮姑娘和小姐的看法大相径庭，彼此争论的激烈了点儿罢了，倒不是在吵架，国公爷尽管放心”。

杨凌一听这才明白，其实他让两人讨论，只是想参详一下她们的意见，具体的主意他和杨慎、焦芳、杨一清等人都有所沟通，随时按照他们的意见再做修改。

成绮韵对于人性，心理，了解的透澈无比，阿德妮来自西方，对于东方的制度没有从小见惯使然的习惯。让她帮着参详，说不定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能独出机杼。杨凌让她们参详，是想从她们的角度把制度更完善一些，漏洞更少一些，这样一旦上呈，受到的阻挠才能减到最小。

其实当时无论政治体制还是经济体制，甚至包括后来被人诟病较多的科举选才制度，当时较之西方都是相当成熟和先进的，不过东方唯名，西方唯利的价值观念相比较，无疑是西方比较务实的，民主制度方面西方比东方也要先进一些。

杨凌只是让两人随便看看，给些意见，想不到两人如此认真，他既感动，又觉得好笑，杨凌想了想，对成绮韵道：“嗯。我明白了。好，咱们先说吏治，你来说说看，你们的分岐主要集中在哪儿？”

阿德妮抢着道：“我认为选贤任能，应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当务之急是裁减冗员，选拔人才。选贤任能应不问出身、资历，大力提拔年青的官员，他们视野开阔、敢于创新、精力充沛，地方上年过五十的人就只能授以杂官，不得为州县之长，奖掖优秀，惩治贪惰，务求克尽职守。”

杨凌搓着下巴，沉吟半晌道：“嗯，话是这么说，不过具体施行起来，如何掌握这个尺度？谁去判定哪个年青人是优秀的？谁又不是不合格的？而且五十以上即不得为正堂主官，势必要影响现在很多的地方官员，引起他们的抵制，而年近五旬的官员，很多也会不安心于政事，而专事投机钻营，为个人牟利，这些问题怎么解决呢？”

阿德妮脸蛋一红，杨凌笑了笑，安慰道：“如果身居上位者清廉贤明，然后主管一府一道，这样的整顿法子，他是可以去用的，放在这样庞大的一个国家，通讯、消息又极其迟钝，那是不适宜的。阿德妮是依据你们国家的情形想出的办法，而你们国家不过相当于这里的一府一道，局限于此，怨不得你”。

阿德妮虽是个博学多才的少女，对这个东方古国的了解，对它数千年形成的官场和文化底蕴的了解，自然不及成绮韵，所以所倡不免有些脱离实际。成绮韵听出他是不忍让阿德妮难堪,不禁抿嘴一笑。

杨凌瞪了她一眼，问道：“那么你说说，你有什么高见？”

成绮韵微笑道：“我以为，政策推行，是自上而下的，要整顿吏治，就得以法治为理政核心，加强朝廷的控制权力，才能保障新法的推行。具体做法，大人已经铺好了路子，实行起来也简单。

都察院、翰林院，十三道御使的言官们，不是刚刚被整肃过吗？现在保留下来的官员和新提拔上来的人，无论是品性还是能力都相当不错。大人应该先加强科道力量，以六科给事中制六部，以内阁制六科，层层控制、层层考核，赏罚分明、明确责任，以提高各部各司执行政令的力度”。

杨凌暗暗点头：“目前这种大一统的封建社会，要想成功改革，只有自上而下，做到事权归一，如果不加强朝廷对各级机构的控制力，改革就是一纸空文。上边费尽心机制定的政策，拿到下边登记归档了事，根本得不到贯彻实施。(奇书网 Www.Qisuu.Com)

所以加强中央集权是必要的。其实集权也罢，分权以罢，都有一个适合它的时代背景。在目前这种政治、经济、文化基础上、在目前的科技水平、讯息能力下，要是想搞分权、搞民主，那纯粹是脑袋让驴踢了，空想主义拿来实施不搞得天下大乱才怪。

当然，这个集权也是有区别的，如果大权全部上升到皇帝手中，皇帝是明君时，那就真的是日理万机了，能把他累死，如果他是个昏君，那就天下人人糟殃。

成绮韵的提议实际上是加强内阁施政能力，而这种能力，又置于监察系统的监督之下，这样一来，内阁不是一人之在下，官员们的政绩和个人品性又受到较强的控制，的确是提高官僚队伍效率的好办法。

最最重要的是，这恰恰符合李东阳所说的权力的论述，不管什么样的改革，肯定要有一部分的权益受到损害，问题的关键是你能不能争取到另一部分官僚的支持。按照这种论述，内阁权力加强了，科道权力加强了，那么自己首先就把大明的内阁和整个监察系统争取了过来，成为自己改革坚定不移的支持者。”

杨慎在赴奴儿干前，曾向他提过类似的见解，现在和成绮韵所言不谋而后，杨凌不由连声赞许。他和成绮韵又详细讨论了几点，关于科道官对官员的考核方法，诸如税赋征收、离任审计、政绩考核的任免制度。

这些论述中，一些条款恰恰是当初刘瑾搞过的，只不过刘瑾这么干完全是为了整人，借人事考核为自己搂财。结果好好的经愣是让他念歪了，如今旧事重提，想起刘瑾，杨凌不禁感慨万千，同时也为自己提了醒：

以入世之态度做事，以出世之态度做人。

这份权力自己不能要，也决不能交给哪一个私人。这份权力的施行，必须真的放下去，放到六科十三道手中，那么多的科道官，他们之间能够彼此制约，防止有人权力集中干得太离谱，何况上边还有互相牵制的内阁。

对官员的考核集中的税赋征收、离任计上，就保障了考核有据可查、有丈量尺度，而不是由着监察官员一张嘴去说。吏治整顿是本，由它自然就牵涉到许多其他方面，比如打击不法豪强、追剿不法豪强欠税等问题，由此延伸开去，两人又边记边写了一阵，这就聊到了最令人头疼的土地集中问题。

成绮韵道：“其实，这所有的改革，都是环环相扣、相辅相承的事情，吏治整顿，影响税赋征收和刑名、廉政方面，土地问题又牵涉到刑名廉政和税赋征收。说起土地被权贵圈占的问题，这又得提起刘瑾刘公公的一份功劳了。

他清丈土地是为了突出个人政绩，为了清出尽可能多的土地以邀功，害得许多人家破人亡，可是现在对那些苦主的土地核查属实重新发还后，其他的土地数目还真是实打实的。

官绅百姓们实有多少合法土地，被地方豪强们藏匿不报或贪占了朝廷多少土地，也都记录在案了，贪占的先不算，仅隐匿不报的土地就有一百四十七万顷，偷税的有八十万顷，对吧？有了这些数据，税赋征收、乃至税赋改革就容易的多了。”

成绮韵抿嘴一笑道：“大人列述了一些地方正在探索试行的比较合理的税赋方法，比如如应天府施行的“里甲银”，浙江、广东的“均平银”，福建的“纲银”，还有江南的“十段锦”。这些税赋方法大多改变了传统的实物税赋，改以折银上缴，既方便了朝廷征收、运送和保管，也没有了这些环节中保管不善造成的损耗和霉变。

不过我觉得这些方法里，还是你提及的“一条鞭纳税、摊丁入亩法”最好，实行此法，杂泛、均徭、力差、银差等各种税收合并为一种，将力差归入田赋，一律按田亩核算，既不减额，也不增赋，没地的贫民不用纳税，而豪富之民不能多得，徭役公平，就不会有人再哀叹不均了。”

杨凌点头道：“对，而且以银两代实物役、力差役，扩大了货币的流通，削弱了人身依附。商贩和工匠获得了较大自由，这对工商发展至关重要”。

这一条，杨凌同朝中一些大臣暗中商议，也获得了他们的赞同。“一条鞭”法，保证了朝廷税赋的稳定，不会使富者愈富、穷者愈穷，直至破产造反。加强了工商发展，有地农民乐于种地，城中富户乐于买地，又不会过多触犯权宦土豪的利益，免得引起地方强烈的反对，使自己的心血前功尽弃。

一条鞭法使官员难以再利用税赋贪污，减轻了贫民负担，增加了朝廷岁入。而且是在权宦豪绅们能接受的范围之内，这是比较务实的改革策略，要是真的头脑一热，想搞一刀切的还地于民，打土豪分田地，那自己就得先拉起一支队伍上山打游击去了。

两个人越说越是开心，杨凌心中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他兴奋地道：“说的很好。现在焦阁老、杨一清他们应该已经下了衙门，我去城里瞧瞧。和他们商议一下，这两日就呈进给皇上”。

杨凌只顾高兴，却没注意所谏未受重视的阿德妮的幽怨。瞧着他匆匆起身离去，阿德妮更是一脸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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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其实已经看过了这些条阵，正式上书不过是给天下一个讯号，一个改制的讯号罢了。本国公负责清剿流匪，安置流民，在地方上所见所历，深知不能使国富兵强、百姓乐业，则贼剿无止境，而不能革除弊病、推行新政，就不能富国强兵。

当今皇上年轻，正欲有一番大作为，各位大人都是柱国之臣，还请尽心竭力、各抒已见，咱们对这些谏疏最后再推敲一下，以便使新政能够顺利施行。刘大人，你有什么看法？”

杨凌环目四顾，朗声说道。焦芳府上，几位受邀的大人围席而坐，正在就改革新政做最后的推敲。

端上台盘的永远是做好了的菜，一件政策的推行和决策，无不是事先详细的调查、研究、各方面势力的平衡、协调之后的结果。就象现在，杨廷和与杨一清不合，但他的势力在内阁中占了两席，对决策的施行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尽管敲定的吏治改革对内阁极为有利，不会触及他的权益，反而有所加强，但是事先瞒而不谕，把他排除在外难免要让他产生隔阂，所以杨凌把户部尚书刘忠也请了来。他是杨廷和的人，他在，就等于随时把他议定的事情告诉了杨廷和。

这样刘忠说出来的意见，大家心照不宣，自然知道那就代表着杨廷和的意见，所以杨凌说完，首先瞧向他，想知道大学士杨廷和、梁储的意见。

刘忠谦和地一笑道：“下官在翰林院时，只知激扬文字、抨击时弊，对一些视而不见无人去改的弊政存在感到不可思议，只以为是朝官不务正业、贻忽职守，直到做了这户部尚书，有心无力，举步维艰，才知道积弊已深，非大刀阔斧难奏成效。

目前土地兼并严重，流民四散，草译祸起，国家帑藏空虚，用度匮乏；北方鞑靼、西有青海皆有异动，哈密驻军进退两难，南方土司争权夺利，改制革新迫在眉睫，下官是深为赞同的。”

这就是权力分配的结果了，如果不然，纵然杨廷和心中赞同，难免也要加以刁难，杨凌闻言甚是喜悦，只听刘忠道：“下官只有一个建议，巨绅财主们贪占的田地，可以迫其退还分发农民，此外他们固有的土地不管有多少、包括那些瞒税未报的田产，只能加强管理，给予征税罚款，而不能没收分给平民。

一条鞭法，对于有地贫民有极大好处，但是却不及于无地农民，流民是祸乱之源，又不能不解决这个问题。下官以为，现在工商发展、开海通海、互市通商、关东移民可以解决一大部分流民，清丈出来的贪占土地返还可以解决一部分。

此外，就要请兵部陆大人多费心了，兵制改革，卫所撤消，要注重清理出来的军田屯田的清丈管理，这大片土地还可以安置一部分流民。到那时，纵然还有流民也数量有限难成气候，除非出现巨大的天灾人祸，而朝廷无力赈济，否则再也不会出现一人登高一呼，万众响应造反的局面了。”

杨凌微微颔首，心道：“这必是出自杨廷和的筹划了，此人倒是很务实，能够兼顾各方面的利益，没有太激烈的政策招致各方面的反对，又能有效解决问题，果然是个干才”。

陆完担心地道：“一条鞭法虽然会让权绅们有些损失，但是开明士绅、守法士绅原本就照田亩数纳税，基本没有任何影响，由于折银纳税，不用以官价抵粮入库，他们所获还而更多，是会拥戴此策的。下官以为影响的只是那些平素瞒地漏税的豪绅权贵。

这部分人不满那是一定的了，不过通过整顿吏治能够抵消一部分官宦世家的阻力，再加上这次流民造反的触动，他们中的大部分会响应的。要说真正难以触及的，该是那些王侯公卿。真要实行起来，国公爷，一定有人会做手脚的”。

杨凌淡淡一笑道：“这个，我已经猜到了，一手胡罗卜、一手拿大棒。我原就没指望好说好商量的就让所有人同意，有些人，只不过是只儆猴的鸡，那么何妨拿来试刀呢？”

陆完点头道：“国公爷剿匪先肃政，这是正本清源之策，皇上也有心作为，下官自然竭尽全力，只是现在正在用兵，此时改革兵制易使军心动摇，不可不虑，而军队腐败、屯田流失，又牵涉到吏治和土地改制，干系重大，下官苦思良久，觉得可以取一折衷之法……”

他捻须看看前任兵部尚书杨一清，说道：“兵制改革，下官以为可以从十二疏中抽离出来，缓缓行之，慢火炖汤，做而不宣。现在各地团练战力不在卫所兵之下，甚至还要强出几分，朝廷不妨诏令各地巡抚，扩充团练、整饬军备。

现在不是流民四起吗？可以改变团练只招本地兵员的的规定，吸纳一部兵流民入伍，这样兵员素质得到保证，又使反贼没有流民可用，战事结束后，再宣布改屯田养兵为募兵，那些久已不愿当兵甚至寻机就会逃走的卫所兵固然欣悦服从，军队兵员的缺口也可以立即用已经训练有成的团练兵补充进去，募兵制就能既快又稳的推行开了”。

杨一清带兵久矣，他一直在边军队伍供职，而边军大部分是采用募兵制，兵员本来就不限定于当地人，所以他略一思忖之下，点头赞成道：“徐而图之，从容兵备，本官以为可行。只是应令各地兵备道、团练使要加强兵员勘察，不要把一些痞气重、有前科的人招进队伍”。

陆完笑道：“杨大人放心，现在匪患四起，新的团练部队建立后，是要参予围剿流匪的，在战事中，兵员是否合格，自可受到斟别勘验”。

焦芳见无人再反对，便把这一条也记录在案，礼部尚书王华道：“治国理政不外乎谋求富强大事，但是士子文人所尊崇者，多是宋朱理学，宣扬心外无物，不假外求，这样的人做了官是不重国计民生的，他们夸夸其谈，谈玄说虚，鄙薄民生实事，以清谈误国。

下官以为，可以集中一批鸿学大儒、退仕官员，总结例代兴亡盛衰的教训，提倡法制无常，近民为要，古今异势，便俗为宜的学说，以使各级官员摒弃旧规，以富国强兵为首要任务，扫无用之虚词，求躬行之实效，把治学理政与解决国计民生结合起来，扫清舆论压力”。

杨凌欣然称是，说道：“不错，王尚书所言甚是，今年秋闱，科举考试要增加时策政论的份量，减少诗词歌赋的占比。今后试题也要这样，学子们为了能够考中，就会注重实事、关心民生国事。依我看这件事才是礼部头等大事，务必要从根上改变虚华不实的清谈之风，给朝廷多培养些真正的能臣干才，而不是冬烘道学”。

众官员群策群力，对准备推行的新政最后梳理了一遍，这才纷纷告辞。

焦芳把记载着各方面、各利益团体意见的册子收起来，对杨凌道：“国公，新策推出不难，难在施行上。这些大政策略，内阁和六部还有科道都是赞同的，而且皇上非常支持，为的又是解决朝廷各方面的弊政，理由冠冕堂皇，反对者很难把他们的反对意见摆上台面。

可是这些变革，无论哪一条都牵涉到许多人的利益，每条路上都有那么几只大老虎，大老虎拦路不倒，余者就会纷纷仿效。那么无论国策多么完善，只有满盘皆输一途。”

杨凌道：“嗯，这个我是有所预料的，莫看是皇上赞成，内阁推行，条条路路都应该很顺畅才是，不过难免有些人心存侥幸，而且会推出几个大人物来顶缸。这一关不过，一切免谈。

我急急赶回京来亲自坐镇，一是担心青海局势，一个就是出于这个考虑。不管什么大老虎，都得想办法把它摞倒，我会在京里再待些日子。待各条策略初步推行开来，我再去山西”。

“咳！咳咳！”焦老头儿干咳两声，语调有点怪异地道：“有头大老虎，是一定会被人推出来挡箭的”。

杨凌沉声道：“什么人？”

“当今衍圣公爷”。

杨凌一怔：“衍圣公？他又做什么了？”

这种已经不是延续了多少个朝代的世家，最是令人头痛。成化丙戌年三月衍圣公孔洪绪奸淫妇女四十余人，勒杀无辜百姓四人，只是剥夺了爵位，由其弟弟代理，而且他生了儿子之后，仍要取回爵位。杀人害命，皇帝的惩罚也不过如此。

山西龙虎山正一嗣教真人张元吉违制僭越使用器物，抢夺妇女，为了谋财先后害死四十多个平民百姓，其中有一家三口全被谋害的，结果也是剥去封号了事，什么叫特权？特到皇帝认为杀了一个犯人对江山的影响要高过维护律法的尊严，这种世家力量已是登峰造极了。

只听焦芳道：“衍圣公回了乡还没半个月，现在就有两件案子告进京来，三司不敢管、六部不敢接，就给推到我这儿来了。这件事只是小事一件，不过朝廷要整顿吏治、要清理土地兼并，必定有人用这件事大做文章为难朝廷，所以得早做筹划。”

原来衍圣公回乡后见府邸一片狼藉，粮食全被抄空，实是痛恨不已，那一段日子，脾气就不太好。他家的地，接天连垄不见边际的上百万亩，横跨几个县。

正好邻县有他家的一片地，中间有一条河沟通过，而上游是一个小地主的几十亩地，这时朝廷分发的易种早熟的粮种到了，各家抢种粮食，孔家嫌水源使用不便，与那户人家起了纠葛，脾气正不太好的孔老太爷只消授意一下，自然就有人拿了通匪、害民的罪名去寻那户人家麻烦，最后以极低廉的价格强行‘买’了那家的地。

另一件事是他家里有个下人，算是地位比较高的小管家类的人物，他的兄弟在军中剿匪有功，升为百户，去孔府探望大哥，两人说的高兴，想一块回家看看父母，来回也不过三天时间，孔老太爷不允，那百户冲撞了几句，老太爷大怒，立即在红娘子养过马、煮过饭的大堂上升起堂来，把这百户和他哥哥摁倒在地，一人挨了六十大棍，打得两人遍体鳞伤。

这时正是战时，山东小股流窜的残匪未清，官兵腰杆儿比较硬，领兵的参将正是乔四海，他心疼自己的将官，山东三司官员不敢管，他一状告进京里头来了，顺着道儿，就把那管家知道的孔老太爷非法兼占十余万亩土地等等事由报了上来。

杨凌听明白了来龙去脉，细细思索一番，隐隐有了个整人的好主意，他似笑非笑地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总得让正在流血打仗的将士们出口恶气才行，至于兼占的不法土地，也得让他吐出来，这事儿我现在就开始准备，不能让他成为改制革新的拦路虎”。

焦阁老嗯了一声，又小声道：“国公爷，门下能想到的，还有一个人，没准儿就有胆大的把他抬出来”。

杨凌嘿嘿一笑，淡然道：“说吧，又是哪头大老虎？”

焦老阁摇摇头，说道：“这位……不息是虎，而是龙，一条真龙！”

“啊？”杨凌瞠目道：“当今皇上！皇上……有什么把柄？”

焦阁老附到他耳朵上，悄声低语起来……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79章 奸诈兄弟

杨凌从焦芳那儿回到府中，进了幼娘的房间。孩子玩累了正在睡觉，赤着一双藕段儿似的小胖腿，腰间搭了一条薄毯，脸蛋红扑扑的，鼻尖上沁着细细的汗珠。

两个人坐在床边，絮絮耳语，韩幼娘听了杨凌的话担心道：“相公，那可是万世师表、孔圣后裔，轻易动不得的，这天下哪儿不是读书人做官呐，到时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杨凌笑道：“你放心吧，我不会意气用事的，他这种事儿发生的正是时候，我是想好好运筹一下，利用他孔家的影响力，给改制创革的大船加一把风力，算是让他将功补过吧。

我是不会对他大动干戈的，虽说他权再大也大不过皇权，不过霸占民田、以上欺下的事多了，也算不得大事，真要拿他试刀，未免小题大作，让人觉得我是有意针对了。何况，要试刀，我也不会找这么一块难剁的滚刀肉。

攻人之恶勿太严，当思其堪受；教人以善勿太过，当使其可行。相公懂得这个道理，呵呵，可不要再把相公当成不通世务的毛头小子了”。

韩幼娘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喔？相公很通世务了么，呵呵，那是什么事惹得阿德妮姑娘那么不开心了？”

杨凌一怔，反问道：“何出此言？她怎么不开心了？”

幼娘轻笑道：“我瞧她闷闷不乐呢，下午一直待在后花园，见了我也只是强颜欢笑的模样。这事儿呀，我们劝不了。除了因为你，想来也没旁的原因。唉！人家的娘家远在万里之外，既然死心踏地跟了你，咱可不能委曲了人家。你说是不？”

杨凌苦笑道：“你呀，就是同情心泛滥，相公是那样的人么，算了，我去瞧瞧去，看她有什么心事”。

幼娘“嗯”了一声，温柔地替他换了件轻袍。杨凌施施然地走向后园。

这里由于增盖房屋，又扩展了一大片，幼娘练武的地方移到了暖窖上边，果林旁那一片，仍然种植着菜蔬。还有几垄玉米、地瓜、土豆、蕃茄，和新近由于打通了南洋通道，刚刚传进中土的落花生。

阿德妮坐在蕃茄地旁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杆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地面，神情落寞，痴痴出神。

杨凌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身边，阿德妮一惊，肩膀耸动了一下。瞧见是他，方要站起，杨凌已按住她的肩膀，笑吟吟地挨着她坐下，柔声道：“怎么啦，有什么心事？”

阿德妮摇了摇头，说道：“没有。”

杨凌一直凝视着她，阿德妮的眼神渐渐慌乱起来，终于，她微微侧过头，轻叹一声道：“我发觉，我懂得的东西在大明几乎都没有什么用，除了制造杀人武器。我不了解大明，很多东西就只能想当然，我以为是对的，有时是很可笑的行为”。

杨凌微微一怔，随即恍悟过来：“敢情这位西班牙天才美少女自幼就是天之骄女，而且她自恃的不是美貌，而是她的才学，她所通晓的知识，也绝不仅止于武器，然而现在到了大明，一旦离开战场，离开她具有特长的武器制造，精心构思的想法都被人轻易的否定了，自尊心有点受不了。”

杨凌笑起来，西方人身材成熟的快，加上她历尽坎坷，性格更加坚强独立，自己倒忽视了她还是个小姑娘，心理上还是很脆弱的，竟然没想到她因为与成绮韵的一番论战失败，自己又急于会见几位朝廷重臣对她有所疏忽，让她产生了失落感。

“傻丫头，谁说你没用啦！呵呵，只有你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我们大明的女人还崇信女子无才便是德呢，哈哈……”，杨凌亲昵地把她搂在怀中笑起来。

阿德妮蹙着眉头，很认真地道：“我说真的嘛，女红我不会，厨艺我不懂，官场仕途上我又帮不了你，等我嫁进门，难道专门负责给杨家造枪造炮造炸弹？做为一个女人，我真是没用！”

“谁说你就没用了？”

“有啥用？”

“呃……不愿造枪造炮，你还可以造人呐，帮我生个杨家的洋娃娃先！”

阿德妮怔了刹那才反应过来，两团红云顿时飞上了她的脸颊，她羞赧地捶打了杨凌两下，然后偎进他怀里，幽幽地道：“杨，不要骗我，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奇怪，我们都……都那样那样了，不喜欢你我会要你……那样那样吗？”

阿德妮两颊滚烫，往他怀里又挤了挤，娇嗔道：“才不呢，你们男人，逢场作戏的事多了。我……我本来也以为你一定会喜欢我的，可是到了你家我才发现，不只绮韵姐姐美的出奇，玉儿、雪儿还有幼娘夫人，个个都娇俏可爱，而且她们的皮肤好嫩好白，人长的俏，又会持家理事，我真的好自卑”。

“呵呵，你也有你的长处呀，聪明、自立，身材惹火……，哈！不要总觉得一定要对我的事业有多大帮助才证明你的价值，心里简单些，你看幼娘、玉儿、雪儿她们，她们不是很快活么？”

阿德妮抱紧了他，轻声道：“杨，我在远东，只有你可以爱，只有你可以倚靠，韵儿姐姐说，这……就是患得患失吧，我总怕自己不值得你爱，一进了京城，处处都比不上几位夫人，让我觉得，觉得你和我在一起，简直是在浪费你的生命”。

杨凌一拍额头：“我的天，越说越严重，不至于吧？呃……你这是患了忧郁症么？浪费怎么啦？生命，就应该浪费在美好的人和事物上。你在我的心中，是别人无法取代的瑰宝，何必自怜自贱呢”。

阿德妮听了，宝石般的眸子放出熠熠的光泽，欢喜地道：“杨，你说的是真的么？”

杨凌温柔地把她抱在怀中，轻轻嗅着她的秀发道：“当然是真的，你们都是我心中的宝。幼娘是我的港湾，不管我驶多远，都要回去她的身边我才安心，韵儿是我的助手，与她并肩行船我才放心；雪儿是一枚开心果，她总会想尽一切办法哄我开心；玉儿是一泓温泉，三两天不享受一下她的温柔滋味，就叫人身上痒痒的”。

阿德妮听得眼神朦胧起来，温柔地低喃道：“杨，那我在你心里，是什么？”

“你？”紧挨着那浑圆丰隆的翘臀，修长丰腴的大腿。怀中是耸挺动人的酥胸，杨凌为之情动，他贴在这惹火尤物的耳边，轻轻地道：“你呀，你就是我的一颗春药，你往这儿一坐，连架子上的蕃茄都立刻变得性感起来了”。

春药这词儿，他本以为阿德妮听不懂，却不知阿德妮在海盗船上当教官，教授的那些船员一上了岸就疯狂地玩女人，一上了船就疯狂的谈女人，耳濡目染的。漫说春药，她听说过的东西多了，否则她一个从未和人亲热过的女子，哪里懂得在去济南的车上用那种方法来满足他？

阿德妮一听大羞，她咬着唇不依地捶了他一下，想起他的比喻，又忍不住“噗哧”一笑。阿德妮脸上总算重新焕发出快乐、自信的神情。

她轻轻环住杨凌的脖子，用柔柔的嗓音、甜甜的声调、娇媚的神态，诱惑地挑逗道：“那么……亲爱的杨，你准备什么时候吃下我这颗春药呢？”

杨凌犹豫了一下，要是按照纳妾之礼，只怕她不习惯，再说这女孩儿自尊心极强，现在能入乡随俗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为难她了，总不成让她逐个夫人的拜下去，起码那跪拜礼她就不适应。

不如，杨凌灵机一动，心道：“办个西方式婚礼怎么样？好象那是一夫一妻吧，入乡随俗吧，他不改规矩，那就五百年后再来吧，现在的男人谁会喜欢入他那教呀。应该没问题，这帮神父连上帝造的世界都能把地图篡改了以迎合大明的人，改改婚礼主持仪式也没啥大不了的”。

想到这里，杨凌说道：“唔……这几天正在忙国事，这样吧，回头我告诉雅各思神父一声，七天后，给你我办一个西方式婚礼，你看如何？”

晚霞漫天，鸟鸣蝉叫中一双人影相依：“真的么？亲爱的杨”

“君子一言？”

“上马一鞭！”

这一回，阿德妮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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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园，正德皇帝集办公、玩耍、听经、欣赏歌舞于一体的大房间里济济一堂，一大堆法王、活佛、高僧，衣着隆重，盘膝而坐，身上穿着大红大黄的僧袍法袍，头上戴着红尖顶的僧帽或者镶着宝石的护法牌冠。

正德皇帝也身着法衣、披袈裟，戴霞帽，高坐在上边，两柱昂贵巨大的藏香燃起的烟气幽幽笼罩着他的身体，宝相庄严，俨然活佛在世。

他本来就是佛，自己封的大庆法王大定慧佛，还煞有其事的让这些高僧给他灌过顶，平素和这帮喇嘛僧谈经论道，他就是这副行头，现在当然得披挂整齐。

只不过他现在谈的却不是佛法，而是政事。

“朵甘（含青海）地区自本朝中山王徐达驱逐元朝余孽王保保之后，即是我大明疆土，朝廷在那里设立了河州卫，西宁卫，安定卫，阿端卫，曲先卫和罕东卫。必里卫，为了方便当地百姓，同时也是朝廷的信任，这些卫所官员都是由当地部族头人担任的。

我朝皇帝甚是敬重莲花生大士传下地宁玛巴（红教）、噶举巴（白教）、萨迦巴（花教）、格鲁巴（黄教）等诸教的法王、活佛，在瞿昙寺朝廷设立了西宁僧纲司，在民和弘化寺也设立了僧纲司。

对当地的头人、僧侣们我朝是礼敬有加，就是对当地百姓，朝廷也是大力发展屯田、开办学宫、发展茶马贸易，恩遇不可谓不厚。

可是朕现在很失望、非常失望、太让朕失望了，朕把朵甘交给头人们为朕守着，朕把富饶的青海湖赐给他们做牧场，他们却坐视加思布、伯颜猛可先后入侵。青海湖是朕赏赐给顺服于大明的各部族的，而不是用来饲养伯颜猛可这头恶狼的。

今天朕召请各位法王、活佛，大德高僧们前来。是想告诉你们，既然朵甘的头人们不能抵御狼群的进攻，佛法教化不能感化敌人的凶性野心。那么只有朕来做怒目金刚了。朕是一定不会坐视朵甘沦落伯颜之手的。

朕坐拥两百万大军，难道会让由伯颜猛可把青海据据为已有？他以为大明正在内战就有机可趁么？笑话，朕富有四海，国库禀实，漫说两面开战。就是再多几处又如何？北击伯颜、东平倭寇、南退佛郎机，几仗下来一气呵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朕现在会被河北，山东一群不足五万人的乌合之众牵制了手脚么？山东响马河北贼！这些地方自古就爱出乱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青海地区的头人、活佛们，没有能力把伯颜这头恶狼驱逐出去，朕体恤你们的难处，朕会自己发兵把他赶走，或者消灭他。”

正德威风凛凛，四下一扫，只见众位活佛、法王们面露

Chapter_90

不安之色，彼此窃窃私语。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青海地区部落众多，彼此之间各不相从，正由于如此，他们始终无法形成一个强有力的统一政权，所以对大明也更加客气，自大明立国至今，他们年年称贡、岁岁来朝，虽说这都是面子工程，得利益的其实还是他们，起码称得上恭顺。

朝廷在朵甘青海地区实行的几乎是完全自治，卫所将领和士兵大部是当地的部族，他们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何等逍遥？尤其是这些政教合一、身分尊崇的活佛法王们，更是深知其中利益所在。

朝廷发兵？朝廷大军一到，战乱中自己的家园要成什么样儿？最最紧要的是，既然当地部族的卫所兵让大明皇帝兼大庆法王西天觉道圆明自在大定慧佛先生很失望、很不开心，那么他的大军一旦开进青海，还会不会退回来？

这些活佛都是政教合一的社会环境中培养出来的人上人，考虑问题很是周详，战争的后果和长远影响马上就被他们想到了。

万一皇帝小佛爷嫌往返路费太贵，只买张单程车票，打完了仗顺手取消以上六大卫所部族头人的指挥职务，把兵也换成刚打了胜仗的汉人骄兵悍将，全留在那儿不走了，这种事不是不可能，“借道伐虢”的计策可不是汉人三十六计的专属发明。

大明皇帝真要是搂草打兔子，两件事一齐解决，那自己还能在青海唯我独尊？各位宗教领袖各怀心思，紧张地打着自己的小九九，盘算着自己的利益得失。

正德皇帝眼珠一转，又加了把料：“据朕所知，伯颜侵占青海湖后，瓦剌部落和火筛对伯颜占据他们腹深之地深为不安，西域诸国担心伯颜一旦势大，就会侵吞他们，所以也在积极联络，准备兵发青海湖。青海湖呀，马上就得变成开水锅了，朕疼惜百姓，可是朕也没有办法呀。

今日请诸位法王、活佛来，是要你们马上赶回去，约束好自己的信众弟子们，让他们远离祸源，避开战火中心免受无妄之灾，兵祸猛于火呀。

同时，朕把一件决定先告诉你们，为了防止大明输运的物资被伯颜所得，为了防止大明军队调动的有关情报被伯颜的探马侦知。在伯颜猛可退出青海湖之前，朕将封锁边境，停止一切互市、茶马交易！”(奇书网 Www.Qisuu.Com)

啥？西域诸国要拉帮结伙的杀过来，瓦剌、火筛也要来凑热闹，大明也紧着要出兵，还要停止互市，这是都上青海湖赶集来了？

这出“群英会”一唱起来，那青海还有宁日吗？自己做为寺主院主、法王活佛，手下直接服侍的人就有千八百人，能往哪儿避呀，最富饶的地区闹兵灾，互市又停了。自己领着人到穷荒僻壤喝西北风去？

这一来活佛们真急了，他们交头接耳，语速又急又快，声浪渐渐高了起来，也不知道在争吵些什么。

正德皇帝正襟危坐，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表情，他慈悲了半晌，下边的诸位佛爷还未商量出个子午寅卯，正德便叹息一声，手结“不动根本印”，进入冥想当中，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厅中的议论声渐渐停止，看来活佛们已经就某种意见达成共识了，正德皇帝仍在打坐，活佛们也不敢打扰他，好在坐禅对这些人实在算不得什么，于是大家各结手印，干脆陪着皇上修行起来。

正德皇帝总算收功了，装模作样陪他静修、实则心中焦灼万分的活佛们马上都苏醒过来。

几位坐在前排，地位崇高的活佛耳语几句，温迦活佛毕恭毕敬地施礼道：“大皇帝陛下，我们一致认为，劳师远征，战火连绵，对众生来说，不是一件幸事。我们请求马上返回朵甘，尽一份心力，以我佛的力量，争取把伯颜猛可逐出青海湖，请大皇帝陛下暂缓发兵，如果我们失败，再出征不迟。”

正德皇帝慨然道：“兵者，凶器也。朕笃信我佛，又岂愿杀生？然伯颜入青，后患无穷，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诸位活佛愿行大善事，朕又岂会不允呢？这样吧，朕马上派人护送各位活佛返青，如能化干戈为玉帛那是最好，如果不能，各位活佛也尽了心力，剩下的事就让朕来承担吧”。

众活佛一听喜出望外，哪里还肯多作停留，立即满口答应，立即请辞离去，立即准备收拾行装打道回青了。

偌大的房间刹那间人去房空，正德皇帝抻着脖子左看右看，忍不住“噗哧”一笑，他脸色一正，一手翻天，一手掀地，指天划地，睥睨众生，口宣一声“唵吗呢叭迷哄……，随即结出大威德金刚印，居然还玩上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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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门儿一开，闪进两个人影。头前一个见了正德的模样，格格娇笑道：“瞧你，还扮上瘾啦？坐的腿麻不麻呀，快起来吧”。

唐一仙笑吟吟地踢踢正德坐的蒲团，娇嗔道：“干嘛呢你，倒是起来呀”。

正德愁眉苦脸地道：“别碰别碰，这大盘盘久了也受不了呀，我腿麻了，哎哟，你可别碰我”。

他呲牙咧嘴地把腿扳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开了，静等着血脉流通，又笑道：“怎么样，我唱念作打挺有一套吧？”

杨凌走进殿来便是一礼：“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

“我说万年兄啊，都说了在这地方不必拘于君臣之礼，我马上就要成婚了，以后，这里就是我和一仙的家，在这儿，我要过过平凡人的日子。哎哟哟，你别气我，我不能动，可比不得人家打了一辈子坐的人。嗬，这个麻！你自己找地方坐着。”

唐一仙笑嘻嘻地搬了张椅子来，杨凌一看，皇上坐蒲团。自己坐椅子比他高的多，便扯过一个蒲团，坐在了正德对面，唐一仙一见，自己也拿了个蒲团来，又从龙书案上捧过一盘葡萄，放在三人中间。

正德轻轻抚着大腿说道：“伯颜占据青海湖，山东赈灾扶贫，辽东移民开荒，山西赵疯子在中条山招兵买马，还有江南的白衣军……，有生机有死亡。有希望有失望，朕也是有喜有忧啊”。

杨凌淡淡一笑道：“正是要他们往南去，南船北马。一到了江南，他们会发现那儿的确是富裕的很，可是他们的马上优势也就完了。尽量的分化瓦解、打击削弱，再三四个月把剩下的残兵败将再往北赶，天寒地冻缺衣少粮，从起事到完毕，他们闹腾不过一年，皇上尽管放心”。

“青海方面，就看这些活佛的能量如何了，如果他们解决不了伯颜的问题，那时咱们也解决了白衣盗，可以腾出手来了。辽东的事好办，那是见效长远的事，摸着石头过河，有什么问题随时发现随时解决吧，朝廷上只要多支持，政策上予以扶助就行了。

至于山西的赵燧，等这边诸事有个眉目，臣想亲自跑一趟，如能招安最好，如果不能，也决不容他坐大。流匪一旦有了稳定的根据地，那就尾大不掉了，一定得把他赶走。”

正德点点头，神情正经起来：“说的对呀，经过这些事，朝政中的弊端都暴露了出来，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及时解决，就能避免矛盾进一步激化。朕是想文治武功，有番作为，可是自己问题一堆还没解决，就想开疆拓土，那是好高骛远，打铁还得自身硬啊。”

杨凌闻之甚喜，说道：“皇上所见甚是，臣与内阁、六部的几位大人计议一番，把改制革新十二策精减为十策，觉得已经十分妥善了，准备这两天就先使人递奏折上来，先放出风声，让大家心里有个准备，然后正式由内阁向皇上请予实施。臣先把我们商议的结果给您说说，以便心中有数”。

杨凌捡紧要的事情叙述了一遍，税赋改革方面，众官员在经过地方官自己试行的各种新式税法，诸如‘里甲银’、‘均平银’、‘纲银’、‘十段锦’中择优选用了‘一条鞭法’，正德听到这里，吐出块葡萄皮，连连点头道：“好好好，这大明税赋的弊政是该改改了，一条鞭法很是合理。

偌大的大明江山，朕要用兵没银子、朕要赈灾没银子，连内库都打扫光了，可怜到如此地步，穷苦百姓却还说被税赋压的喘不过气来，是大明真的穷到了这份儿上？只是税赋不均罢了，富人所出不及九牛之一毛，而穷苦百姓所缴，却是一年收入之大半。

结果养的一些人脑满肠肥，放屁都流油，我听说江南有富商，想吃一碗鹦舌肉，就宰了百十只鹦鹉，那玩意儿真的好吃吗？摆谱罢了。吃鱼须，就买了百尾鲤鱼，只剪鱼须备用，这份奢侈，朕也没那谱儿呀。”

杨凌有点诧异，道理是一针见血，只是怎么皇上现在俚语粗话这么多，而且对民间的事情知道的还不少，要说是厂卫告诉他的，起码这些俚语不可能对皇上讲，大不敬呀。

他看了眼唐一仙，心中若有所悟：“十有八九是这口没遮拦的小妮子对皇上胡言乱语来着，皇上还偏就吃她这一套，就喜欢让人家把自己当成普通人相待，这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捱，自己又不是道学先生，这种小事懒得进谏了。”

这些话要是让王琼、刘健甚至现在的杨廷和、梁储等人听见，恐怕都要大惊失色，立即苦苦进谏，要求一国之君谨言慎行，甚至发动群臣搞场大廷议，让皇上来个深刻检讨，也只有杨凌根本不当一回事，正德在他面前最是轻松自在，做人做的不累，也难怪有话愿意和他说。

杨凌一说到兵制改革，血脉已经流畅的正德一拍大腿，深有同感地道：“这条好，是陆完提的？嗯。他这主意不错，现在就招团练民壮，给朝廷练兵还不花朝廷的钱。等到合适的时候，直接取代卫所军。好主意呀，说实话，朕现在没钱，这兵制又不得不改，就得想些巧法了。

现在一看兵部的战报朕都生气，说是朕有两百万兵，可是里边有多少是只会种地的呀。要不是爱卿你带兵给朕出了几口恶气，瞧那仗打的，都打成什么奶奶样儿了？想当兵的当不上，不想当兵的硬逼着他当兵。那能有心思打仗么？应该改！”

杨凌渐渐说到自己此来的真正目的上，他说到土地兼并状况的严重和危害，然后窥了正德一眼，见他正认真听着，杨凌叹了口气，担忧地道：“皇上，有皇上支持，改制革新定可推出，朝中的阻力想必是不会太大的，臣担忧的是，推出的这十策，是否真能落实下去？”

土地兼并者，非富即贵，叫他们从嘴里往外吐肉，谁甘心呐？这些权贵又有大有小，势必互相攀比，大显大贵者不肯遵从朝廷制度，小显小贵者就会有样学样，朝廷的政令颁布下去就被束之高阁，只当成一件公文接收下来，那样可就前功尽弃了”。

正德眼珠一转，黠笑道：“嘿嘿，要朕听改制十策？奏折吴上来后朕看不到么？就知道你打着别的主意。你放心好啦，不管他是王公侯伯，还是皇亲国戚，亦或是一二品的大员，胆敢不从政令者，朕给你撑腰，一概惩治！”

杨凌苦着脸摇摇头，说道：“没有用，这个人……官儿太大、权太大，皇上给臣撑腰，臣也不敢得罪他”。

“哈！”正德气笑了：“行了，你也别和朕卖关子了，你直说是谁就得了，我瞧瞧是哪个人这么威风”。

“这个人，就是皇上您！”

“我？”正德皇帝呆了一呆，有点恼了：“朕有兼并土地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要兼谁的土地？我倒是想开疆拓土朝外边使劲儿呢，只是眼下不是时候呀。你说，朕怎么成了兼并土地的祸首了？”

唐一仙一瞧，急忙拿起两串葡萄递给这哥俩儿：“来来来，吃葡萄”。

没人理她，杨凌直视着正德的眼睛，很认真地道：“皇庄！皇上忘了皇庄么？”

“皇庄？”正德皇帝惊诧莫名：“你说皇庄？你说说皇庄怎么算是土地兼并了？”

杨凌道：“皇上圈点皇庄迄今已达二十一处，约二百万亩土地，皇上如此，地方藩王更是如此，就藩的藩王经皇室指定，各自拥有的土地都在数百万亩不止，数量庞大、数目惊人、耸人听……”。

正德皇帝肺都快气炸了，一时竟有些悲愤了，他大吼道：“朕还罪大恶极呢！你替朕管过七个皇庄，该知道其中的事，什么朕拥有数万顷土地，藩王拥有多少万顷土地，这纯属以讹传讹，内中详情你不明白？”

唐一仙圆溜溜地眼珠左瞄一眼，右瞄一眼，见这两兄弟要谈崩了，连忙又拿起两串葡萄劝道：“来来来，吃葡萄”。

两个人还是没理她，唐一仙恨恨地摘下一粒葡萄，丢进了嘴里。

杨凌轻轻笑道：“臣代皇上管理皇庄时您也知道，那只是个幌子，不过这次为了改制革新，臣做过详细调查，现在自然就明白了。

皇室、王室，本来是由朝廷财政支付花销费用的，这些钱从哪儿来？来自百姓税赋。百姓之地都要纳税，这是天理。藩王就藩，皇室指定一些王田，并不是这位王爷拥有多少多少田地，而是这块土地所缴纳的赋税不再缴给户部，而是由王室派人管理，直接由王室使用。皇上的皇庄也是如此。

皇室、王室本来就是从朝廷财政中支取费用的，这部分田地划成皇庄，户部那边就按数减少供应，皇庄王庄的存在，只是让百姓缴纳的赋税少了户部这个中间环节，直接交给本该享用它的皇室、王室使用。

缴皇税王税，就不用缴官税，并不是重复收税。所以这地叫官地也罢、叫皇庄也罢，只是管理人的不同。对老百姓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

正德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杨凌继续道：“而且，皇庄、王庄征收的田租比例按规定是一亩地征三分税。比普通地主家征收的还要少一些，耕做皇庄的佃农，负担要小于一般田地的佃户”。

正德皇帝闷哼了一声，不悦地道：“你知道了还这么说？刚刚真是气死朕了。”

杨凌微微一笑，说道：“皇室总需要有收入来应付日常花费开销的，不从皇庄出，就从官地出，不是直接收，就得户部给。那么这地名字叫皇庄还是官地有什么区别？

一百万亩地一年的税赋约为一万两，一些豪绅、盐商、海商，每年赚取的利润都远远不止于这个数字。皇家所入看起来没那么耸人听闻，也谈不上兼并土地，让百姓没了活路”。

“但是……”，杨凌严肃起来，说道：“平头百姓谁会去计算这些地一年所出几何？皇家征收又有若干？他们只听说皇家自己占有几百万亩土地，就觉得惊世骇俗了。而且以讹传讹、信口雌黄，本就是人之常性，人们也愿意津津乐道、夸大其辞。

士绅们是愿意这么传的，传播这种话，就为他们的真兼并创造了条件，传的人多了，相信的人也就多，甚至流传后世，让不明真相的后人听了，也会觉得义愤填膺。

臣所说的这些还只是正常情况，正常情况下，并没有坑农害农，圈点皇庄、王庄对皇室的声誉也是极为不利的。那么皇庄到底有没有盘剥？耕种这些土地的百姓是不是真的就比向官府缴税的百姓缴税少，更得实惠呢？其实很少、非常少。”

他迎着正德有些错愕的目光，解释道：“原因很简单，皇庄在官府之外自设管事人员，他们的工钱从哪儿出？羊毛出在羊身上，最终的出处仍是田赋，所以加上他们的工钱，这皇庄税赋就已经不比向官府缴税的田地少了。

此外，这些皇庄地私人管事、师爷们，代行的是官府的职权，他们上面对着的是身份高贵、永远不可能和佃户们朝面的皇亲贵戚，下面对着的是那些为皇亲国戚耕种皇庄的佃户，地租到底定多少、收多少，还不是他们一句话？他们有这样便利的条件，有可能不贪么？

皇上以为自己是按一亩地三分税在收税赋，让给了百姓七分利，然而实际上百姓辛苦一年，真正所得可能连三分都不到，中间的大头都被一层层的管事、师爷、打手们给分贪了。百姓们知道是谁如此盘剥他们的吗？这笔帐自然算在了皇上头上”。

杨凌的语气沉重了起来，又道：“臣说的这还只是您的皇庄，至于各地藩王……咳咳！臣不敢瞒皇上，您想必也知道，藩王之中有贤有愚，并不是都知道体恤百姓的。如果这个藩王自己就贪图钱财，拼命压榨，提高了税赋比例，再加上层层管事从中盘剥，百姓丰年所得可能就只余一分利能勉强活命了，一旦灾荒欠收的时候，他们不做流民不造反，如何活命？”

正德一听，倒抽一口冷气，怔怔地道：“竟……竟有这等事？”

杨凌肃然道：“正是，所以皇庄、王庄是不夺土地所有权的兼并，而豪绅权贵们则是连土地归属也夺走的兼并，看起来有些许区别，其实两者危害一般无二”。

正德听了垂头不语，神情十分沮丧。

他虽然喜欢嬉戏胡闹，可是从心底里也是想做个明君、做个好皇帝的，想不到自己直接指定皇庄供应皇宫用度，中间被人层层盘剥，竟然会害了这么多百姓，这次流民造反，说不定就有一些百姓是被自己所逼，所以心中十分难过。

嘴角忽地一凉，沉思中的正德转眼一看，只见唐一仙拈了一粒葡萄，送到了他的嘴边，温柔地向他一笑，眸中饱含着安慰、鼓励，正德心中一甜，不觉张开口，把那粒葡萄含进了嘴里。

唐一仙又递给杨凌一串葡萄，嗔道：“大哥，你既然有了好办法就说嘛，别惹得皇上难过”。

正德眼睛一亮，说道：“杨卿，你可有什么良策？”

杨凌道：“勿需良策，只需将管庄人员尽数革除。皇庄王庄田税例银仍办纳解交户部，年终由户部结算拨付类进应用。顷亩数目，另造新册改为官地，不再叫皇庄的名字就行了。

正德瞠目道：“就这么简单？”

杨凌笑道：“对皇上来说简单，对替皇上管理庄田的人来说，却是极困难。臣这是断人财路，相信用不了多久，来向皇上诉说退还皇庄如何弊病重重、户部拨银如何拖延贪墨，总不如皇上自己管着的建议条陈就得铺满您的龙书案了。”

正德呆了呆，失笑道：“没关系。朕看谁来，这么劝朕的那定是贪墨的狠的，朕叫厂卫先查他个祖孙三代、四亲八邻。如果确实没有贪污，再来进言不迟”。

杨凌道：“还有一个难处，就是王庄。从道理上讲，皇家赐给王室的例银并没减少，只是从直接收改成官府拨给。可是那些私自提高税赋比例从中大捞实惠的藩王，定然也要反对的，不过这理由他们偏偏说不出口。

皇上带头退田。以身作则，他们之中贤惠的藩王自会欣然追随陛下，有些贪心但是尚知轻重的藩王没了挡箭牌，也会遵守皇命。就怕有些藩王胆大包天，坚决不肯退田，阻挠新政实行。他们不退，那么勋臣公卿就不会退，豪绅权宦就不会退，土地兼并问题就难以解决”。

正德皇帝冷笑道：“由不得他们，朝廷核定一年给他四百万亩土地的税赋四万两。现在田地统归户部管了，一年拨给他银子还是四万两，他有什么理由不遵旨意？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敢拿来和朕说么？你放心，这一关，朕把着！朕马上下革除皇庄，交还户部。”

“且慢，皇上且慢”，杨凌急忙道：“现在不忙，撤除皇庄得挑个好时候，才会有好效果”。

正德呆道：“这个……还要挑个黄道吉日不成？”

杨凌神情诡谲地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正德皇帝拍腿大乐，眉开眼笑地道：“好好好，这个好，朕喜欢看他们狼狈不堪的德性，嘿嘿！”

他奸笑两声道：“不就是挖坑让人跳嘛，朕就喜欢坑人，嘿嘿嘿，这个事情朕很拿手”。

他伸伸腿，站起身道：“天太热了，后边兽笼子味道难闻，今儿不斗虎了，走，咱们……”。

“慢着皇上，臣还有一事要向皇上说说，皇上要是允了，臣要向皇上讨道旨意”。

正德疑道：“还有什么大事？”

杨凌把衍圣公的事对他说了一遍，正德皱眉道：“侵占民田，这样的豪绅地主不在少数，国舅张鹤龄为此就不只一次被李东阳他们弹劾过，他的身份又比较特殊，为这点小事大加责斥，恐令人非议。公爵殴打朝廷命官，本来倒是一件逾制的大事，可惜……”。

正德苦笑道：“要是杨卿你现在没有兼着差使，却擅自动刑殴打朝廷命官，那就是大罪了。可是偏偏他衍圣公就可以，这是自宋以来传下的规矩，他府上大堂二堂三堂齐备，连牢房都有，还养着私兵呢，朕也看不惯，可顶多责他用刑过重，还能怎么样呢？要是下一回旨，只是责训两句，岂非笑话？”

杨凌笑道：“臣知道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皇上出面有点小题大作，皇上不出面又没人敢管他。这事儿不管，在改制时一定有人把他拱出来顶缸挡箭，还不如先下手解决。

臣是想借这事儿让他也为朝廷改制做点贡献，衍圣公还是有些号召力的，尤其他是孔圣后裔，如果他肯登高一呼，大用处没有，至少许多腐儒酸丁、冬烘道学就能闭了嘴，让皇上耳根清静，少些聒躁”。

“哦？那么你想怎么做？”

杨凌又附耳解说一番，正德皇帝连连点头道：“行行行，你要旨意，朕这就给你写去。”他在杨凌胸口轻轻一拳，哈哈笑道：“你也不错，很会坑人嘛，坏心眼子不少”。

“嘿嘿嘿嘿……”，两人正在怪笑，唐一仙双手叉着小蛮腰，恨恨地白了他们一眼道：“瞧瞧你们啊，有点形象好不好？你们一个皇上、一个国公，在这儿商量怎么算计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唉！我真服了你们这对活宝了！”

她哼了一声，一转身走了。

正德皇帝揉揉发酸的腮帮子，说道：“走，陪朕去北海子避避暑气，咱们划船钓鱼去，钓几尾鲜鱼回来让一仙炖鱼羹，她手艺挺不错的。”

“皇上不哄她了？皇上可是最惧河东狮子吼呀”。

“嗨，她又不是真生气，我时时紧张，她还不得烦了？我们也不是时时腻在一起的，再说了，女人嘛，喜怒无常的，就那样”。

“是啊，是啊，皇上说地太对了，看不着还想，见多了烦得慌……嗳，对了皇上，臣过两天要娶房妻妾，要行西洋礼节，知道皇上爱看这热闹，你去不去？”

“去呀去呀，这种热闹怎么少得了我？顺道去看看皇庵，皇庵快盖好了……皇庵……皇妹快搬过去了……”。

一对奸诈兄弟一边聊着，一边摇摇晃晃地远去了。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80章 游戏人生

正德继位后大张旗鼓的改革终于开始了，其实在此之间刘瑾已经做过一次改革，只不过那一次是令出于中官，而且根本不经朝臣廷议，所改革的内容也是五花八门，怎么能控制人怎么来，而这一次虽然只有十条，却条条直指整个天下最尖锐的几项问题：吏治、税制、土地、兵制以及部分学制。

刘瑾当政时大权独揽，但凡对他的改革有反对者立即以各种名义逮捕或罢官，而这一次却是内阁、六部‘倡议’下，科道系统全体拥戴下出台的，而且杨凌和内阁的人反复探讨，针对可能出现的各种诘问从政策上予以完善、堵塞漏洞，每推出一条，都详细说明旧制的弊端，新制针对哪些部分，为什么做出改动，令得反对者也无法开口，所以皇帝一经批准，政策推出异常顺利。

《大明勘乱法》、《大明募兵法》、《大明税赋法》、《大明工商法》、《大明移民法》、《大明科举法》、《官吏考成法》一一出台，在大明腹地正在用兵剿匪、西北江山风云突起的时候，给浑噩陈腐的朝纲注入了一股清泉。

朝廷中的有识之士并不少，尤其是这次流民造反真的成了改革的强大助力，造反者短时期内竟然聚起这么多响应者，北方几大重镇无数富绅豪门不但破家而且灭门，朝廷财政处处拮据的现象，把他们从太平盛世的幻象中打醒过来，这种种惨剧对他们深有触动。他们也知道民意不可违，朝廷是该进行一番改革了。

正德皇帝下旨，再次明确减免京畿，山东，河南，河北等地税粮，并宣布流民复业者。官给廪食、庐舍、牛种，以抚慰流民之心，并对去关东移民者施以种种优惠政策，开拓土地归个人所有、三年之内不纳钱粮等等，这一来许多正常人家也动了心思。

尤其家中子女较多的，包括所多军户人家，因为按照民间惯例，家产是由长嫡子继承的，其余诸子只能自谋生路，趁着年轻在关外创下一片基业，拥有自己的土地、田庄，何乐而不为？更何况这些人没有后顾之忧，一旦失败再返回家中就是了。于是许多在家中不是长子的年轻人都纷纷报么，东北三卫拥入的移民开始增加大批不携家眷的拓荒者，这些人将成为团练部队的主力。

朝廷内部也进行了整顿，现在内阁当中以焦芳为首，但是李东阳的激流勇退给了这位晚年才得以一展报复的焦阁老很大触动。他主动请旨，以老迈之身巡视山东，河南，河北，山西等地。

这些地方共用因战乱而离散家乡的难民三十余万，这些人都是随时可以点燃的干草。现在他们虽然到处乞讨，还看不出乱子，可是只要今年冬天这些人得不到安置，无处居住、没有衣穿、没有饭吃，造反还将随时发生。

焦芳请了圣旨，以钦差身份巡视地方，督促各地府城官仓存粮减低价格，折纳钞票，粜给农民，并令谕以上各地布政使在流民较多的地方，编成里甲，新立乡都，就地安置，防止他们继续流窜。

流民较零散的地方，则就地安插于附近各州县原有的乡都户籍中，但也新立里长，加以管理，更各拨给境内荒田或黄河退滩地，又量给耕牛种籽，使流民得以从事生产。农民有房有地，有了生存的希望，就绝不会把脑袋系在裤腰袋上去造反。

朝中大事由杨廷和主持，成为实际上执掌朝政的人，这也是微妙的权力调整，争取到杨廷和一派的全力支持，杨廷和革除弊政，减轻穷困地区的漕粮和赋税，遣返宫女乐人，释放无辜囚徒，清查空饷兵额，仅这些每年就为朝廷节省财赋百万余两。

江南士绅趁机鼓动他们的利益代言人，请求降低江南赋税，对此杨廷和却坚决拒绝，江南是杨凌改革的重点，这些官员见杨廷和不允，便转而去求杨凌，不免说出杨廷和许多谗言来，又将江南百姓的苦处说的十分不堪。

江南富甲天下，杨凌是知道的，江南百姓富过其他地方，这一点他两下江南也深知肚明，杨廷和的穷地少征、富地多征有点类似现代的个人收入调节税，是一项很有效的税收平衡杠杆，所以杨凌对他十分支持，对这些游说官员全都打发了回去。

两个人虽然由于杨一清的原因，私交不太好，却都能以大局为重，彼此心照不宣的配合着对方行动。其实要说江南百姓赋税重，其实并不假，但是原因不在朝廷赋税重，根源仍在土地兼并和旧的税制。

土地兼并本身并不是问题，如果土地全部归于国有，那算不算一种最大的土地兼并？土地是国家的也好，富绅的也好，他总要找人种的，就算真有那权力把土地全部返还农民，让人人有自己的土地，农民无论是持家理财也好、种地经商也罢，素质同样有高有低，过上百十年，优胜劣汰，土地还是会很自然地向少部分人手中集中。

问题是土地兼并者都是皇亲国戚、权宦世家，他们一旦把土地集中占有，就利用特权瞒田逃税，土地被兼并愈多，朝廷的税收愈少。皇亲国戚、有爵位的勋臣、有权势的太监、有功名的乡绅，倚仗特权，贿赂官府，隐占户口，瞒田偷税，逃避差役。

这样朝廷税赋就全压在自耕农身上，朝廷制订的原有税赋是人头税，这些没有特权的农民田地没有多少，交纳的赋税却越来越多，于是越来越穷，田地不得不典当给富人。转而成为佃户，于是朝廷的赋税也每况逾下。

一条鞭法、摊丁入亩，从赋役制度上解决了这个难题，打击违法豪绅的特权。同时根据各地贫富、土地肥薄，官方制订田租地最高比例，不允许他们过份盘剥农民，这就解决了这个难题。

朝廷新的土地条例、税赋制定把旧制弊病说的清清楚楚，而且新的税法只是将豪绅们偷漏地税赋重新纳入朝廷府库，不能再赚黑心钱而已，他们照样富甲一方，所以既不至于把他们逼到造反的地步，也不敢在朝廷上下一致同意推行的新政上做文章，科道那些笔杆子们可正瞪着眼睛等着抓他们的毛病呢。

这些人愤恨难鸣，便把火发在新政的首倡者杨凌身上，不断上疏攻击他违制参政，擅理朝务。杨凌对此早有准备，杨凌立刻就“病”了。

杨凌一“病”马上就上奏。请求封还皇帝授命他主持剿匪、改革朝政等事宜的意，说他患了重疾，恭请歇养病体，气得攻讦他的那些官员干瞪眼。紧跟着就传出杨凌要纳妾的事来，弄得这帮人哭笑不得：身染重疾？寡人之疾乎？

可是你攻讦我干预朝政。我就回家讨小老婆玩儿啦，你还能怎么样？

杨凌的无赖打法让这些人一时还真的想不出应对之策了。

现在的正德皇帝可不比当年，内廷牢牢控制在他的手中，内阁和六部、科道全都拥戴皇帝的新政，他才不在乎少数官员的反对。

正德皇帝三天之内连下三诏，而且下的不是中旨，而是通过内阁下达的正式诏书，要求杨凌辅政理事，这样的诏书是要抄在邸报上给群臣们看的，正德就是明确表态告诉天下人：朕支持他！

据内廷一些小太监流传出来地话说，这三道诏书皇上是骂着人说的，不过经过杨廷和润笔，可就斯文多了。

第一天一大早，司礼太监杜甫捧着第一道圣旨就来了：“纲纪败坏、国力疲弱、军队腐化、财政拮据，皆官员玩曷旧政漏洞所致，杨凌一意振刷，如久旱雨露，朕深切依赖。今国事甚急，岂国公释肩之时，自弃前功耶！着益殚忠任事，与诸臣协心共济，毋为人言所阻”。

杨凌接旨，谢恩，婉辞。

第二天一大早，杜甫抱着第二道圣旨又来了：“方今国家维艰，须卿鸿猷匡济，共图化理，岂可以浮言坚欲求去。卿朝之柱国，朕之臂助。国公不可参政，非我大明律法，不过约定俗成之腐制耶，辅臣杨凌当速出视事，莫负朕恩”。

这话皇亲国戚、勋臣功卿们全爱听，那不是自己以后也有机会在朝廷露露脸了？就连因为改革新政，自己少赚了钱的人都拍手称快，当然啦，现在杨凌开辟海运，他们财大势大，成为海外通商地大赢家，获利巨丰，也不怎么在乎从土地里多刨的那点食了。

杨凌接旨，谢恩，继续婉辞。

第三天一大早，杜甫拖着圣旨继续出现：“浮言反重于朝命，国纪何在？剿匪事急、改制事急、抚民事急、振国事急，杨凌早早还朝视事，九卿科道不得妄议，再有渎扰诽谤者，一并交镇抚司究治！”

杨凌领旨，谢恩，回复皇上说：“君上如此器重，微臣感激涕零，臣待病恙稍好，一定立即还朝，殚精竭虑为皇上分忧”。

帝闻之大悦，第二日散了早朝就摆驾出城，去登门探望自己的股肱之臣，以示恩遇。

那些攻讦的朝中官员一打听，敢情威国公今天纳妾，他们鼻子差点没气歪了：这和太子爷登基为帝时，文武百官得三次促请有啥区别？这不是明摆着玩人呢吗？

玩的正是他们，举重若轻，游戏人间，于声色犬马、荒唐嬉戏之中，行大道于腐儒酸丁、贪官污吏之眼前，正是这一君一臣的拿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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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并没有特别的隆重装扮，虽说杨凌身份贵重，可是纳妾就是纳妾，照理说根本不需要太铺张的排场。皇上纳个妃子还是从角门儿往宫里一抬就完事呢，民间非娶妻那是不算甚么大事的，太隆重了反而让人笑话。

不过杨凌今天是行西式婚礼，而且皇帝也来参与。这可算是极大的荣光了。

荣光的不只是杨府上下，雅各思等神父们同样觉得极为荣光。这还是他们到了大明之后第一次主持结婚典礼，所以教堂上下粉饰一新，神父们都穿上了崭新袍子。

上次教堂落成，皇帝前来参观，在京师引起很大轰动，现在他们已经发展了两千多名教徒，虽说大部分是中老年妇女，不过这一年的成绩可比他们以前混的象叫化子似的几年成绩都高。现在皇帝再次到来，而且要求举办婚礼的是大明的公爵，影响势必深远。

他们现在已经同国内取得了联系，甚至教皇那里也听说了他们在东方的重大进展，教士们正在组团购船，吸收志愿者，募集科学、文化、宗教各方面的书藉，准备更大规模的派遣传教士往中土传教。

散布在日本、吕宋等地的传教士通过商人们听说他们的教友在大明的发展也迅速往这里赶来。因为他们在当地传教比在大明更加困难，而且日本、吕宋等地的当地人争论时总喜欢把中国古人的言论、看法当成权威。

甚至他们传教时受到的当地人的讪笑都是大意相同的话：“连大明朝的人都不相信你们的神，都不相信你们的理论。少拿来骗人了”。大明在周围小国的文化影响如此之深，所以他们觉得只要先攻破这个坚垒，在其他地方传播信仰和教义就容易得多。

杨凌同样不敢小觑他们的作用。那时的西方教会，总是随时掌握着西方文化、科技等方面的最新知识，明末中国的“天主教三柱石”徐光启、李之藻和杨廷筠就接受了许多西方知识，在数学、天文、历法、军事、测量、农业和水利方面颇有建树的。

和他们保持密切的联系，并且经常吸引些西方传教士过来，将带来许多西方的新知识、新观念。尤其他们地处大明京师，可以迅速传播开去，潜移默化的融合、影响正在蕴育萌生新的思想、科技和文化的大明。

为了喜庆，教堂外没有驻扎官兵。倒是有许多庆祝的百姓，这些百姓大多是二十出头、身材魁梧彪悍的年轻男子，怀中暗藏着利刃。人常说里三层、外三层，这些人还真的分成三层，最内层的是大内锦衣卫，中层的是御马监的侍卫，最外层的是东厂番子，皇帝在此，不能不小心呀。

所谓宾客除了三厂一卫的人就只有杨家上下了。此刻杨府也是乱作一团，杨凌气急败坏地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该告诉他，你们瞧瞧，你们瞧瞧，我都画了图给他了，这叫燕尾服吗？燕尾……也不能把尾巴翘起来呀”。

一众妻妾吃吃地笑，唐一仙板着俏脸道：“咳咳，不许谤君，这可是皇上亲自找人做的十六套礼服中最满意的一套，你瞧，再戴上这帽子，多象……盐蝙蝠呀”。

杨凌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嘟囔道：“我都说了嘛，婚礼不需要皇上操办，他安心当伴郎就行了，咳！他非要一手包办，还说一定让我满意，结果现在才给我看，这……也顾不上改了，走吧，走吧，赶快去教堂。”

杨凌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戴着高高的还有翎的帽子，翘着一条燕子尾巴气昂昂地走出去了。雪里梅捂着嘴格格地笑：“我怎么瞧着咱们老爷不象燕子，倒象黄鼠狼子呀”。(奇书网 Www.Qisuu.Com)

韩幼娘瞪了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高文心好整以暇地道：“女人如水嘛。有水就有鱼，所以女人身上就有股子腥味儿，那男人就叫偷腥喽，黄鼠狼子比燕子合适。正适合偷腥”。

她偷腥偷腥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娉娉婷婷地站在那儿，象纤细的花枝儿似的成绮韵不禁俏脸一红，她飞快地偷看了一眼，见高文心也是边说边笑，不象是讽刺自己，心中才暗暗松了口气。

女人没有不犯妒的，吃醋捻酸本是常事。杨家之所以妻妾合睦，一则是这杨凌一视同仁，厌恶家中的女人勾心斗角。二则也是她们够聪明，知道争宠献媚不但不会获得杨凌的欢心，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且她们喜欢现在这种氛围，所以也在竭力维持。不愿意搞的一家人失和，高文心倒真没有暗讽她的意思。

“幸好！幸好没多少人参观，要不然这副形象可丢尽了人了”。杨凌摸摸特意用铁丝固定的威风凛凛硬梆梆的尾巴，根本不理会内厂一众属僚的窃笑。

按照西班牙信奉天主教的人结婚惯例，婚礼是由女方父母操办，在教堂举行婚礼的时间是下午，所以正德散了朝才来倒没耽误时间。今天是开心的日子，杨凌在一脸严肃的特务们都开怀大笑的场面中，飞快地逃走教堂，一众神父们瞧了新郎这副模样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倒是厂卫的特务头子们胸有城府，个个都忍得住，愣装没看到。

正德这个伴郎身份特殊，所以没跟着杨凌去杨府，他正站在台上跟雅各思扯皮，希望自己兼任神父的角色，这个有点太荒唐了些，雅各思满脸苦笑正在拼命摇头，瞧见杨凌进来，正德立即扔下雅备思，兴高彩烈地跑过来，上下打量一番，啧啧赞道：“瞧瞧，朕给你定做的衣服，它就是合身。唔……不愿过这西方人穿的东西真是有点古怪”。

杨凌干笑两声，恨不得马上婚礼结束，好脱掉这要命的东西，他忙问道：“皇上，婚礼可以开始了么？”

“行行行，开始吧！”正德皇帝穿的是一身中式箭袖武袍，眉清目秀、唇若涂朱，倒是一个帅气英俊的美少年，比头上戴着高帽还加了燕翎的杨凌神气多了。他急急走到一角，抄起一柄刀和一个盾牌赶了回来。

杨凌愕然，吃惊道：“皇上这是何意？”

正德庄严地道：“按照西方习俗，不是会有恶龙和魔鬼抢夺新娘，伴娘专门负责迷惑魔鬼、伴郎协助新郎从旁铲除妖魔吗？朕总觉得用美人计有失男人脸面，这个责任还是朕来一肩承担吧，不能让一仙冒险！”

杨凌啼笑皆非，他抬头看看雅各思，雅各思肩膀一耸，向他摊着手撇嘴摇头，他也是没有办法，谁叫人家是皇上呢，就这一回，下回给人家主持婚礼，决不能这个样子，不然等教皇组织了大队人马赶到大明，瞧见自己把仪俗改得面目全非……

他和杨凌面面相觑，一时间颇有遇人不淑之感……

新娘子进了教堂了。新娘自己制作礼服是不吉利的，而且要在出发到行礼现场前才缝上礼服最后一个针脚，所以她的礼服也是正德皇帝一手包办的。

好在婚纱礼服这个名字没有燕尾服（蝠）这个名字可以让他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上等娟纱制作的洁白礼服大概总有那么几分神似西方人的礼服，而且一点不丑，非常漂亮。

下摆蓬松、纤腰一握，圣洁的就象一位天使，脸上蒙着明黄色的面巾，胸前捧着鲜花，头顶也戴着一顶花冠，面纱下看不见阿德妮的模样，她姗姗走来，一步、一步，走得非常优雅、大方，看的杨凌直着急。

阿德妮不敢快走，本来应该戴橙黄色的面纱，薄薄的、半透明的，但是正德理解成了东方的红盖头，为了表示隆重，他还特意拿了块皇室专用的明黄色上好缎料，给阿德妮做了一块八角缀着红宝石的黄盖头。

他本来是想缀上八颗珍珠的。听神父说珍珠是新娘的眼泪，不吉利，所以临时找了八颗红宝石坠上，可怜阿德妮根本看不清前边的道儿。她哪敢走快了呀，只好盯着脚面，一步步的往前蹭。

长长的婚妙后摆由一对小金单玉女牵拉着，唐一仙一身鲜艳的吉服，笑盈盈地陪在阿德妮身边，伍汉超、宋小爱涨红着脸，拼命忍着笑跟在阿德妮后边，从花蓝中不断向她头顶抛洒着鲜花，他们本来是杨凌内定的伴郎伴娘，不料正德假公济私，非要和唐一仙抢了这份生意，二人就失了业，沦落成花童了。

这对倒霉夫妻碰上个不着调的正德皇帝，真是哭笑不得，两人都巴不得婚礼早点结束，那位好心办坏事的伴郎还觉得自己天赋奇禀，听人家简单一说，把这婚礼礼就办得似模似样。

他雄纠纠气昂昂地站在杨凌身边。左手持着画着虎口的木盾、右手举着明晃晃的钢刀，在雅各思有点走了调的赞美诗中，欣赏着自己一手创作的杰作。

雅各司做为司仪神甫，开始宣读：“主啊，我们来到你的面前，目睹祝福这对进入神圣婚姻殿堂的男女。照主旨意，二人合为一体，恭行婚礼终身偕老，地久天长；从此共喜走天路，互爱，互助，互教，互信；天父赐福盈门；使夫妇均沾洪恩；圣灵感化，敬爱救主，一生一世主前颂扬。”

杨凌眼睛都快瞪酸了，也看不见自己新娘子的模样，只好彻底放弃，转而听着神父的吩咐。“亚莉阿德妮，你是否愿意这个男子成为你的丈夫，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这话听起来好熟悉，杨凌情不自禁望向幼娘，幼娘笑微微地看着他，眼中有甜蜜也有辛酸，显然和他同时想起了那段苦涩艰难的日子。

“我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

“还有圣天使”，正德皇帝急忙提醒了一声。

圣天使？关天使什么事儿？杨凌有点诧异，他抬头看看，只见雅各思咧了咧嘴，好象快哭了，神父含了糊的跟了一句，然后才提高嗓门道：“宣布你们正式结成夫妻，求主赐福，戒指将代表你们彼此的约束”。

“戒指！皇上，戒指！”

“嗯？喔喔！”正德皇帝挺胸腆肚地站在那儿，正在核计这种婚礼和中式婚礼的优缺点，以便参详利用在自己的婚礼上，一听神父提醒这才清醒过来，他忙“咣啷”一声丢了刀盾，往怀里一摸，只听“叮当’作响，一长串的金戒指从怀里被他扯了出来。

满教堂的人再次被正德皇帝的创意惊呆了，杨凌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加上圣天使的祝福。原来那是西方人结婚，流行纯金戒指，黄金代表纯真，所以不用钻石，当时使用的式样是‘双连环’或者‘三连环’，能够套在一起。

本来两枚给夫妻正好，之所以三连环，是为了代表圣灵、圣父、圣子三位一体，第三个戒指将赠给参加婚礼的一个特殊人物，比如媒人或者证婚人。正德觉得这样不太好，你有他没有的，多说不过去呀，大家来不都是交情吗？

所以这位仁兄打造了一大串的金戒指，沉甸甸的揣在怀里，不是说一枚戒指得代表一位神袛吗？再加上那些大天使、天使们不就行了？

今天摊上这么一位主儿，杨凌这位智计百出的人物也没了皮调儿，只好硬着头皮从那一长串戒指上摘下两枚，与阿德妮交换戒指，正德就和唐一仙笑容可掬地开始给大家分发起来，人手一只，不偏不向。

杨凌趁机把阿德妮的面纱摘了下来，新娘子经过细心打扮，明艳夺人，象一粒可口的草莓，鲜艳欲滴，散发着性感的气息。阿德妮向自己的新郎甜蜜地一笑，妙眸一转，向唐一仙笑道：“一仙，接着！”说着扬手把花束抛了过去。

唐一仙下意识地接住了鲜花，却不明白原因。正德也没打听明白这一步，他以为交换了戒指就算仪式结束了，见状他匆匆赶回杨凌身边，低声埋怨道：“瞧你。鲜花不用了就扔一边呗，虽说她是你的义妹，可也不能当下人使呀”。

杨凌翻了翻白眼，解释道：“我的皇上啊，这个……这个意思就是说，谁接到花束，谁就是下一个新娘……”。

“你瞪什么瞪啊，不是说给我做新娘”，杨凌呻吟一声道：“我是说下一个要结婚的、要成为新娘的女孩儿，是对她的祝福。我还特意嘱咐阿德妮，要送给一仙呢。皇上，我……我有点头痛。”。

正德恍然大悟。喜道：“原来如此，哈哈，好好，这个好。嗳……那……那朕呢？得给朕点什么呀？她要做新娘了，那朕不做新娘能行吗？”

杨凌顿时语塞，送给新娘的是花球，送给新郎的还真的有，这个他还是随口开玩笑似的问了阿德妮一句才知道的。当时西方已经出现了吊带袜，而且贵族男性比女性更喜欢使用吊带袜，他们使用的吊带袜五颜六色，袜口有精美的蕾丝，并在膝盖的外侧饰以蝴蝶结。

婚礼上，如果新郎把新娘的丝袜脱下来，被扔中的人就是被祝福下一个成亲的男子。杨凌当然不会说出来，开玩笑！洋为中用也不能什么糟粕都往里传呐，当时欧州贵族结婚，新娘还得穿着内衣躺在床上让宾客们亲吻呢，这可不行。

杨凌把头一摇，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男人没有”。

正德发急道：“怎么会呢？凭什么男的就没有啊，嗳！要不朕问问阿德妮。”

“别别别，呃……臣忽然想起来了，哈哈哈！”杨凌干笑两声，顺势解开扣子，把那件翘着燕子尾巴的上衣脱了下来：“皇上，您穿上，还有帽子，穿戴上它们的人，就是下一个新郎”。

正德大喜，立即接过来把那件长外套穿在自己身上，然后把高帽往头顶一扣。杨凌总算阴了他一把，出了心头一口恶气。

仪式结束，要回府摆宴了。教堂和杨府不远，徒步就到，两人并肩走在前边，伴郎伴娘随在身边。

夕阳西下，金黄色的阳光沐浴下，一顶烟囱帽，身后翘着条趾高气昂的燕子尾巴，左手执盾、右手举刀的当今圣上朱厚照，成为婚礼队伍中最靓丽的一道风景线。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81章 重返朝堂

杨府的家宴由于皇帝的到来做的还是很丰盛的，女眷们在后庭自开了一桌，正德和杨凌、张永自在前堂饮酒，只有那新娘子回了杨府又按照中式的规矩，待在她的新房内由喜娘陪着，不能出来。

正德皇帝因为身边都是日常所见的近臣，所以十分喜悦舒坦，众人饮酒作乐，谈笑甚欢。他们回来时天色就已经晚了，这可眼看着天色暗下来了，虽说皇上平素住在豹圆，不必顾忌禁宫上锁，可是回城也不能太晚了。

杨凌便含笑劝道：“皇上，眼看着天色已晚，臣可不敢久留陛下，否则恐为科道谏斥，皇上您该回宫了’。

正德皇帝喝的正起兴儿，闻言道：“嗳，无妨无妨，晚一些就让城门再打开就是了’。

杨凌笑道：“皇上，虽说响马盗白衣匪已赶到南方，可是难免会有一些游兵散将逃逸，还留在北方，皇上万金之体，不可冒一点风险，倦鸟知剿嘛，咱们喝得尽兴了，皇上再不起驾，臣等心为之忧，这酒可饮不下去了’。

正德怡然自得，丝毫不觉自已高帽燕尾，正象好大一只鸟儿，闻言笑呵呵的还不舍得走。牟斌等人身负皇帝安危，他们也不敢冒丝毫风险，漫说真的有人伤了皇上，就是有人冲撞惊了圣驾，那也担待不起呀。

牟斌眼珠一转，贴着皇上耳朵悄悄低语几句，正德听罢捧腹大笑，一条大尾巴在后边颤呀颤呀的十分诡异。正德对杨凌满面笑容地道：“原来是如此的倦鸟归巢。哈哈，你自归巢去吧，朕这就起驾回京，免得误了你的好事。哈哈哈……”，。

杨凌闻言无语，眼瞅着皇上挺着一条大尾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后堂女眷闻讯也忙送了出来，一大家子把正德送上轿子，御林军四周护持起驾回城了。

把这位大鸟送走，一家人才算松了口气，前庭杯盘狼藉正在收拾，杨凌便和妻妾还有唐一仙、成绮韵来到后堂花厅稍坐，叫人沏了茶来。杨凌刚刚装模作样地坐下来，就被唐一仙和雪里梅笑嘻嘻地轰了起来，把他推了出去。

杨凌笑笑。扒眼一看，大家都在厅中聊天吃茶，这才施施然走向阿德妮地住处。天色微暗。今日有喜事，灯笼挂了一院子。此时刚刚过了太皇太后的国丧期，灯笼乍一换成红色，瞧着就心情舒畅。

一进了阿德妮的卧房，只见花团锦簇、龙凤红烛高燃。喜娘见老爷进来，笑盈盈地上前见礼，然后退了出去。阿德妮坐在床边。一身洁白的婚妙，甜蜜地看着杨凌。

杨凌关了房门，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了她地手笑道：“吃没吃东西？”

阿德妮羞怯地点头道：“嗯，喜娘给我备了点心、热粥，吃过了的”。

她轻轻抽出手来，走到桌边，提起壶斟满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捧到杨凌身边，杨凌接在手中。见那茶油亮油亮的，闪着红润的光泽，倒不似平常所见，便好奇地饮了一口，那根本不是茶，甜甜的，竟象是蜂蜜调配的糖水。

杨凌愕然道：“这是蜂蜜？”

阿德妮甜蜜地望着自已的夫君，柔声道：“是啊，每天我都要和你饮用这种蜂蜜水”。

她眸光流盼，嗓音甜甜地道：“蜂蜜是生命、健康、和生育的象征，在我们婚后的三十天内，饮用蜂蜜水，祈祷我们地生活象蜜一样甜，这是我们的‘蜜月’呀”。

杨凌这才知道蜜月来源，他又饮了一口，把蜜糖含在嘴里，杯子放在一边，然后揽住了阿德妮的纤腰，把嘴迎了上去。阿德妮含羞闭上了眼睛，花瓣般丰盈动人地双唇迎凑过来。两个人分享着口中的蜜液，一对身躯渐渐躺倒在床上。红烛高燃，鼻息咻咻，轻柔娇软的无比诱人。

过了许久许久…….

杨凌忽然坐了起来，气急败坏地道：“这个裙子，你这个裙子怎么解开？”

阿德妮衣衫凌乱，酥胸半露，脸蛋儿红润，那无边春色令人耳热眼跳，偏偏那累赘的裙子不知系的什么扣，就是弄不开，那扣儿一排排地，从胸口一直向下，直到把腰勒的纤若一握。

阿德妮羞窘地自已去解裙子，可是一样弄了半天解不开，那裙子下摆是由大到小一圈圈向上延伸的地铁丝撑起来的，这样躺在床上，里边一双悠长丰腴穿着黑色丝袜的大腿叫人看了热血沸腾，偏偏看得动不得。

一对新人和阿德妮的裙子奋斗起来，正德皇上也不知怎么裁制的裙子，当初一大帮下人七手八脚帮她穿上的，经杨凌连扯带拽的一通弄，现在根本打不开了。两个人忙的一头大汗，终于死心地罢了手。

垂头丧气地互望了片刻，两个人不禁“噗哧”一笑，呵呵地笑起来。

杨凌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急，我地蜜糖，呵呵，我有办法！”

杨凌一转身走了开去，打开房门四下看看，然后攸地一下闪进了夜色当中。韩幼娘、高文心等人在花厅嗑着瓜子闲聊了一阵正要散了，只见杨凌衣衫不整地跑了进来，众美女不禁诧然。

杨凌没想到她们还没散去，他干笑两声道：“呃……我来找…………对了，就是它”。杨凌双眼一亮，扑过去从窗台上抄起那把剪花枝的大剪刀，“卡嚓卡嚓”比划两下，满意地一笑道：“很好。天色晚了，都快些睡吧，我回去了，。

杨凌举着剪刀扬长而去，一众妻妾红颜面面相觑：新婚夜。他………弄把大剪刀做什么？

雪里梅眼珠一转，拉起唐一仙的手道：“走，咱们去瞧瞧，看老爷玩什么玄虚”。

唐一仙虽然好奇，可是听墙根这种事…….，万一听见什么羞人的动静，自已一个未出阁地大姑娘如何好意思见人？她羞赧地挣脱了手道：“不呢，我才不去”。

雪里梅生性活泼，青素就不太怕杨凌，自从有了身孕更是有恃无恐。她才不怕这个呢，想了一想，她又拉起玉堂春的手道：“走。玉儿陪我去！”

两个人手牵着手儿刚刚走到门口，唐一仙在后边叫了一声：“嗳，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回头可要告诉我呀”。

雪里梅鼻尖一翘，哼了一声。拉着玉堂春飞快地走了。

洞房内乞里卡嚓，一件婚纱被杨凌剪的七零八落，总算是离开了阿德妮地身体。那双丝袜也顾不上欣赏了，被他气恼地扯了下来。杨凌把剪刀一丢，长出一口气道：“哎哟我的妈呀，可算是………可算是………”。

杨凌说到这儿眼睛一直，性感婀娜的身子近在咫尺，丰腴修长的大腿赫然在目。由于方才一番运动的缘故，阿德妮的肌肤呈现出淡淡的晕红，健美性感的胸膛上旋起两座坚挺莹洁的乳峰，乳峰完美地收缩至尖端。呈现出淡红色的乳晕。

杨凌痴痴出神地目光立即被阿德妮察觉，他还来不及细看，阿德妮就羞涩地转过身去遮住了羞处，以背臀朝向了他。她流畅的曲线，收缩到活力澎湃的腰肢上，像是突然遇到了障碍，水一样奋力两侧绕过，包抄出与纤腰相比巨大而丰满地臀部。

同阿德妮修长高挑的身材相比，她的圆臀似乎并不硕大，可是这一躺在那里，臀肉肥嘟嘟、粉嫩嫩的，好象以酥乳保养的一颗明珠，耀人二目。蟠桃圆里怕是九万九千年也结不出这样一颗肥美地蜜桃儿……上

由于杨凌一直没有动静，阿德妮有点不安，她不知道自已的姿色能否让夫君满意，一双修长的大腿因之下意识地绞动起来。她地腿在海上时经常暴露在外，晒成了麦芽色，结实、圆润的一双大腿因而显得象牙般润泽，有种说不出的妖魅。

杨凌被这妖精蛇一般的扭动惊醒了，他呼吸急促，英俊的脸庞上浮起魅惑的笑意，衫裤被他匆匆褪去，然后对阿德妮邪笑道：“阿德妮”。

“嗯？”轻轻的颤音儿从鼻腔里哼出来。

“狠不记得我对你说过，君子一言，上马扬鞭？嘿嘿嘿，我来啦，达令！”

杨凌说完，一个虎扑向床上跃去。

“静嗵！”

半晌，阿德妮焦灼地爬起来：“亲爱的，你怎么了？”

“没………没事儿”，杨凌咬着牙，眸子里快喷出火来了：“好疼啊，我的膝盖啊！都磕出血来了！”

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那双半耷拉在床边地长筒吊带袜，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怎么就一脚踩它上边的呢？”

外边雪里梅、玉堂春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门口，贴着门板倾听房中的动静。

“哎呀，还说没事，你都出血了，天呐，这可怎么办呐”。

“没事，没事，千万别吵，新婚之夜，我弄了个血染的风彩，我……哒丢不起那人呐”。

雪里梅紧张地咬着自已的手指头：“怎么……怎么会是老爷流血呢？这也太吓人了！”她瞧一眼玉堂春，玉堂春也是俏脸发白。

房间里，阿德妮已经捡起那把大剪刀，用自已的婚纱剪了几个齐整的布带，迅速把杨大人的膝盖包扎了起来，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自已春光外泄、妙相无穷了。

杨凌看着这性感动人的美人儿。忽然一揽她娇软动人地身躯，把她拉得骑跨在自已身上，干笑道：“阿德妮，相公我想上马一鞭是不成了。不过‘一柱擎天’倒还勉强办得到。今夜，只好委屈你‘翻身女奴把歌唱’啦”。

同一个夜晚。

“楚燕，不用过于担心，白衣匪突然返回山东，由宿迁夺取二十三条大船过黄河，避开江南的官兵主力奔袭金陵城，只能打个出其不意，各地布防军队会迅速回拢，他们取之不下必定重施故伎，利用行动迅速的优点再次逃之夭夭。”

楚玲搓搓手。苦笑道：“婢子怎么能不担心？小姐可是把您的安危交给我了。再说国公爷已经传过令来，近期就要派人接您北上，要是您有个闪失。国公爷还不得扒了我地皮呀”。

马怜儿格格一笑，用绒毯给女儿耳旁又挡了挡，免得她被城外的喊杀声惊醒。

马怜儿依然美丽如昔，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的气息，款款举止。一睥一笑，周身上下无处不散发着一股荡人心魄的媚意：“不会啦，咱们这位国公爷怜香惜玉的很呢。只会扒女人的衣裳，不会扒女人的皮”。

楚燕脸儿不由一红，她虽自幼在青楼长大，毕竟还是个清倌儿，马怜儿开得玩笑，她却不好接口。

阿德妮自告奋勇押运火器北上，以马怜儿的聪颖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这话里就透着酸溜溜的味道，这是人家地家务事。她可不敢接碴儿。

马怜儿走到窗边，望着天边一闪一闪的红光和隐隐传来的炮声，蹙起弯弯地秀眉说道：“杨虎刘六这帮人还真能折腾，到处流窜也罢了，居然敢攻金陵。陪都驻有重兵，而且城高墙厚，火炮无数，凭他们能打得下来？真不明白这些流匪是怎么想的。”

楚燕抿嘴笑道：“小姐莫要小看了他们，听说这些流匪马上功夫都十分了得呢。也就是在泰安城下吃了国公爷的大亏，否则纵横北国还鲜遇对手呢。到了江南河川纵横，虽然不利于大队兵马作战，可是南兵比起北兵少有战事、战力疲弱，他们自然不放在眼里了，。

马怜儿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说道：“安慰我呐还是安慰自已呢？放心吧，我哥哥好歹是位游击将军，手下兵马众多，而且他马上地上的功夫可都不弱，不会有事的”。

楚燕一听脸色更艳，如同一块红布，小嘴张合了几下，紧张地揪着衣襟却不知道说什么好。马昂此人功利心虽然大些，不过武艺确实不凡，而且战不畏死，江南平倭他被调到金陵不能建功，还颇为耿耿于怀，这次有了机会作战，他还沾沾自喜呢。

马昂和妹妹地隔阂总算修复了，二人和好如初，马怜儿生了女儿后马昂就在城中置办了处宅子把妹妹接来，平常也好照顾，他也很疼自已的这个外甥女儿。

楚燕跟随在马怜儿身边，时常有机会见到这位游击将军，楚燕眉目如画，眼波狐丽，红唇一线，青春俏美，是个极灵秀的女子，马昂是一见倾心。马昂人材出众，官位不低，楚燕对他也颇有情意，所以她现在虽对马怜儿还是一口一个婢子，其实二人心知肚明，她是早晚要嫁进马家做她大嫂地，两人感情自然非同寻常。

马怜儿吸了口气，走回桌边拈起笔来，笑吟吟地道：“打仗是男人的事，你站在那儿看也是干着急罢了。来，咱们继续整理帐册，江南的生意。对那个没良心的家伙至关重要，我要是回了京，成姐姐和阿德妮那一对狐狸精是肯定不会再来江南，估计到时由你和楚玲接手地可能大一些。大掌柜的，咱们开工吧”。

城头炮火连天，楚燕见她却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禁心悦诚服，她赶回桌边，也拿过一本账册，轻轻叹道：“小姐修养的好心性儿，国公爷却是世上无双地好福气，这天下间钟灵毓秀地好女子，都被国公爷得去了’。

马怜儿听她一说。却不禁咬起笔杆儿来，痴痴出神半晌，想起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不知就可回京，与那个又恨又爱的家伙长相厮守，那狐媚的眼儿"奇"书"网-Q'i's'u'u'.'C'o'm"不禁弯成了一缕丝线，心中真比喝了蜜还甜。

城头上，炮火正酣。

白衣军对城垣轮番进行攻击。士兵们拖着盾车云梯冒着炮火直向城下冲去。南镇抚司镇抚使钱宁、南京镇守太监冯承植均身披甲胄，亲临城头督战，指挥将士拼死还击。

白衣军死伤无数。目前却毫无进展，他们虽然先杀了个回马枪，突然沿黄河返回山东，一路疾行，利用快马快过官方传驿的机会，抢在军情奏报前突袭宿迁，夺得二十余艘大船将大军流过黄河，随即进入江苏地境，避开了陈列在江苏河南边界的大股官兵。奇袭南京城，不料南京城居然早有防备。

新任南京副总兵的周德安，听说白衣军开始向江南一线活动，就在南京城外挖了几道深壕，白衣军奇袭的消息一到，他立即引军出城，以战车、百虎齐奔箭、火铳、轻型火炮和弓弩在最后一道战壕处列车阵迎敌。

杨虎戴着一个黑眼罩，只瞪着一只眼睛杀气腾腾，率领部属一马当先冲了出来，数万白衣军铁骑在后边如同决堤的洪水，向明军阵地翻卷上来，这已是第六次冲锋了。

“轰！轰轰！”南京城头的大炮先轰鸣了，车阵战壕前明军各种武器也是一齐发射，弓弩、轻炮、火铳，火器密集时在这样地近战中远比弓弩更加管用，一排排的白衣军在轰鸣声中倒了下去。

周德安领兵作战确实有一套，他不是被动守城，而是主动出城作战，关守备在城头指挥威力巨大的远程战炮，将开花弹不断倾泻到白衣军中后地带，而把前锋让给周总兵。他们利用大炮尽理隔断白衣军连绵不断地攻势，而冲到前锋的白衣军缺少后续部队增援，又有几道深壕阻碍他们的马队快速突进，只能白白丧命在车阵后的官兵手中。

白衣兵们抱着木板，扛着壕桥，在骑兵掩护下拼命向前突进，意图把战壕变成可供通行的平地，以方便骑兵发挥，后方阵地上，刘六眼看着在悍勇无敌地杨虎亲自指挥下，大片的士弈仍然不断倒下，炮火硝烟弥漫，失主战马四处逃散，攻击阵地上死伤无数，不禁心急如焚。

木云脸色苍白地站在他的旁边，弯着腰不断咳嗽，过了许久才喘息着直起身来，见刘六眉头紧皱，便宽解道“刹大哥，攻城也罢、抢占这对方占有优势地战壕也罢，肯定是要拿人命填的，我们没有重炮啊。不过官兵善守不善攻，南军尤其怯战，而且战马极少，只要突破这道防线，车阵后的官兵必定溃败”。

刘六叹息道：“我知道啊，只是眼看着这么多兄弟白白送死，我心里憋得慌”。

木云淡淡一笑，没有再说话，他扶着马鞍，哈着腰又是一顿咳嗽。这些日子不知患了什么病，总是咳嗽不止，一使大力就心促气喘，这一路上没少请人看，攻陷城镇时还特意找了名医诊治，可惜都无法确诊，开的药没少喝，却全不见效。

木云就是李大礼，一身武艺超凡脱俗不在其兄李大义之下，他了充猎户混进白衣军。一直只显露粗浅武艺，如今可是弄假成真了，说行功运气、只消力气大了些，就痛得心如刀割。一身大神通施展不了。就连冒充猎户时的武艺也只能施展三四分了。

可是现在白衣军正向南行，逐渐按照圣教规画的一切在走，他虽然武力大弱，却甚得杨虎信任，目前这种局势下他实在走不开去认真求医问药。

以死亡为代价，白衣军终于冲破了一道道战壕，接近最后一道战车排列地阵前了，这样近距离快速近攻，火器装填弹药的速度跟不上了，木云不禁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马上。明军就得溃败了，打金陵足以震动江南半壁，如果跟着逃散地明军士兵直接杀进城去。那就更好玩了。

可是他地笑忽然僵住了，因为明军并没有逃。在他眼中，南军战力本来就弱，而且眼前的明军只是倚仗地利和火器，部队全是步弈。如何退付迫近的骑兵？

骑兵有速度优势，可以反复劫杀，一万铁骑对抗十几万步兵实属平常。楚汉之争时项羽三万铁骑基本上就全歼了刘邦的四十万步弈，这样的战例历史上有的是，这支明军将领是谁？也太愚蠢了吧？

只见明军抛下弓弩火枪返身便退，可是只退了十余丈远，便一哈腰，从地上拾起了早已排放在那里的长枪，江南抗倭时用的毛竹长枪，桐油浸泡、麻绳缠柄、又韧又轻、钢刀难断的两丈四尺长的大毛枪，密密匝匝地返冲过来。

如果木云、刘六等人能够站在楼头看去。他们会发现看以混乱地官兵，其实很有规恍律，每五六个柄长枪，肯定是从四面八方戳向一人的，其中至少有一个人持的是机弩或者短铳。这根本就是壮家鸳鸯阵地变种。

周德安把挖战壕挖出来的土全堆在了这片土地上，弄得沆洼不平，战马根本难以发挥威力，再加上士兵的这种打法，冲锋过来的白衣军立刻陷入了苦战。

城头大炮依然向白衣军中后方不断开炮，此时侧方传出呐喊之声，马昂挥舞着一杆长枪，领着手下一众骠骑悍将又猛冲过来。他们还是枪兵，不过有些枪兵用的是钩镰枪，前边有尖，后边弯如镰刀，敢情不但要打人，还要砍马腿。

其中一些士兵在马昂命令下开始破坏濠桥木板，把它们全勾到沟里去，切断白衣军马队地联系，白衣军的骑兵优势在横七竖八的战车、坑洼不平地土地上完全失去了应有的优势，成了骑在马上的一个活靶子。

这一战双方都伤亡惨重，不过白衣军明显吃亏更多，杨虎身中两枪，被戳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肩头插着一支摇摇晃晃的雕翎箭，被人踉踉跄跄地扶到了刘六面前，他的战马已经被射死了。

刘六一把扶住他道：“杨兄，你怎么样了？”

杨虎抹了把脸，摇头道：“走，奇袭失败，我们便该见机远遁的，实不该”死攻城，继续南下，能入浙江便去浙江，如不成，杀往江西便是，今日受挫，再要取城便难了，官兵闻讯正在回援路上，莫要被人聚而歼之”。

木云一听暗喜，忙道：“不错，刘大哥，继续南下吧，只要我们来去如风，官兵就奈何不得”。

刘六猛地一跺脚，恨声道：“罢了，鸣金收兵，迅速南下！”

炮火隆隆中，单薄的铜锣声“当当当当:地响了起来，异常的刺耳。

杨凌在皇帝再三促请下终于又还朝了。

经过弹劾失败，又被皇上指桑骂槐的一通责骂，反对改革地官员改弦易张，不再攻讦杨凌干政。转而积极支持起改革来。

他们支持改革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杨凌上朝地头一天，便上书弹劾山东衍圣公利用权力兼并他人土地、逃税漏税、因一言顶撞，便擅自动用重刑责打朝廷命官。请求皇上严惩。

人人都知道，威国公杨凌回朝，是要同杨廷和一道主持改革及剿匪事宜的，这分明就是给他一个下马威，不禁一齐向他望来。

杨凌早已令人持了皇帝密旨和自已亲自写就的两封书信送往山东，密旨是给衍圣公的，密信则是写给在山东抚民剿匪时结识交好地泰安退仕学政张多器和参将知四海的。张多器就是曾经从泰安突围，跑到济南寻死觅活的逼着学生吕布政使出兵的那位老爷子。

张多器诙谐幽默，为人豁达正直，绝非一介腐儒。在山东士林中颇有威望，杨凌在山东一个多月，与他颇为相熟。交情不错，此人与衍圣公府也有些交情，杨凌想要利用衍圣公给改革加把力，便把脑筋动到了他的头上。

如今衍圣公府的奏折还未呈到京里来，张多器那里也还没有回信。不过乔四海那里却已通过军驿传回了急报，从他七扭八歪写出的书信看，那位衍圣公已经被折腾的没了脾气。山东那边肯定是没问题了。

所以这些人出班弹劾衍圣公，杨凌只是冷冷一笑，立即出班奏道：“皇上，天下权宦争相占土地，从朝廷今年清丈结果来看，我大明开国百多年来，纳税的田地从八百多万顷下降到四百万顷，其中仅河南一地就从一百四十多万顷下降到四十万顷。

那么多土地是变成了荒芜的野地么？非也，都被勋戚官宦、豪绅地主们兼并去了。他们不纳税赋，把应缴纳朝廷地赋税摊派到自耕农身上，使他们赋税加倍，把自己的地假寄逃户、绝户名下，罪莫大蔫。

现如今朝廷纳税土地是立国之初的一半，然后今年朝廷收上来地赋税只少了一成，那四成哪里来的？全是那些穷苦百姓勒紧了裤腰带缴上来的。为田追租未足怪，尽将官田作民卖，富家得田民纳租，年年旧租结新债，农民产去税存，处境悲惨，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不管何人处犯，都该严惩不贷。

衍圣公是皇上的臣子、大明地子民，而且身为圣人后裔，更该谨身自好，以为表率。臣当对此事认真调查，如果确有非法之事，亦当予以惩戒。国法面前，一概平等，国法面前，一视同仁！”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正气凛然，算是当庭给大家一个答复：“不要心存幻想继续观望了，就算是衍圣公，若有不法事宜，朝廷一样严惩不贷，你的脸面还大得过衍圣公去？”

刑部侍郎赵简之咳嗽一声，扬眉看了他一眼，忽地出班奏道：“皇上，臣这里有一桩案子，臣不敢妄议，特呈报皇上，请皇上裁断”。

正德皇帝见果然有人拿衍圣公做文章，听杨凌地语气，显然是已经把衍圣公摆平了，回头少不得让这些人吃个哑巴亏，他正暗暗好笑，一听又有本奏，便毫不在意地道：“爱卿有何本奏，尽管说来”。

赵简之瞟了杨凌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皇上，有荆州法司转来的案卷，状告湖北荆州辽王殿下欺压乡里、鱼肉百姓、大肆贪占庄田，殴死数十名听闻朝廷施行新政后前去索田的百姓，狂言凤子龙孙，不必拘于新法。辽王殿下身份贵重，唯有呈于御前，请皇上处置！”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82 硝烟再起

正德听了赵简之的话不禁吃了一惊，他连忙向杨凌望去，杨凌脸上也微微变色。各地落王凤子龙孙，倚仗特权横行不法的事肯定是有的，不可能指望他们个个遵纪守法，做蜀贤王那样的人。

任何一个时代、一个社会，可能都不得不默许一个灰色地带的存在，但是这样明目张胆放言对抗朝廷新政，打死数十个平民百姓，那就不是小事了。如果今容忍这位亲王的做为，那么其他的落王就会有样学样、上行下效，刚刚有些起色的改革因为这么一件事而逐步败坏，终至无法施行决非不可能。

杨凌的脸色沉了下来，处置一位亲王，可就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了。杨凌定定地看了眼正德皇帝，意味深长。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办法和正德再做商议。现在，皇帝必须站出来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了，不可能什么事自已都替他担待，可是处置一位皇叔亲王，非同小可，他能决断么？

那些反对改革的官员察言观色，暗暗得意起来：你不是要改革吗？你不是要清理兼并土地、澄清吏治、改变税赋制度吗？好！一个是万世师表的孔圣后裔，一个是皇亲国戚、老朱家的子孙，您就看着办吧。

荆州，又名江陵，这里本来封的是太祖第十二子湘王朱柏，建文帝削落时寻了个由头，说他建造的宫殿超过了王爷的规模，派锦衣卫来查问，朱柏恐惧之下。带了一家老小跑到观南溪峨山上自焚抗议去了。

柏王一脉绝了，燕王靖难夺国，辽王也是出过力的，朱棣做了皇帝。就把十五弟辽王朱植从辽东广宁那种苦寒之地移落到湖北荆州，辽王一脉就此在荆州住了下来。

正德对这位王爷没什么印象，不过倒是知道那是一位皇叔，他犹豫了一下，说道：“事涉亲王？将卷宗移送宗人府，朕要看过他地罪状，了解详情后再做定夺。”

赵简之得意洋洋地拱手道：“臣遵吕’。

正德皇帝匆匆处理完公事，宣布散朝，杨凌停住了脚步，直到群臣退出了宫殿。金殿上静悄悄的只余下两个人，正德才开口道：“杨卿，他们抬出衍圣公。这是用名来压朕，抬出辽王，这是用情来压朕啊”。

杨凌拱手道：“皇上英明！”

正德一拂袖子，佯怒道：“甚么英明，朕问你怎么办？”

杨凌依然拱着手：“先勘其罪。若罪状属实，如何处置，那就是皇上的意思了，。

正德犹豫了一下。说道：“他毕竟是朕的皇叔，如果朕为他脱罪呢？”

杨凌淡淡地道：“那也没甚么，改制革新取消，一切恢复旧制，弊端照旧，民变照起罢了，。

正德皇帝瞪眼道：“朕这不是和你商议呢么？你认为朕该怎么办？”

杨凌笑笑，说道：“臣是国公，赖陛下之威，臣能摆平衍圣公。仅此而已”。

正德眉毛动了动，干笑道：“朕明白了，你只能摆平衍圣公，那这辽王就得朕来摞倒喽？”

杨凌又一拱手：“皇上英明！”

正德哼了两声，说道：“打虎亲兄弟！你一个，朕一个，回去忙吧”。

他走了两步，忽地又停住脚步，奇怪地道：“嗳，你那腿怎么了？”

想起洞房夜疼并快乐着地美好时光，杨凌讪笑道：“呃……回皇上，前两天骑马，没骑好，磕着啦”。

正德皇帝撇撇嘴，把下巴一扬，一脸‘我的马术比你强’的骄傲表情，洋洋自得地去了。

一位辽王，一位衍圣公。

一个靠的是关系、一个靠的是名望，都是极难缠的人物，任何一个处理不善，引起来的将是一系列难以处理的后果。可是这两个人不处理，就如两只拦路虎，改革的事情势必难以进行下去。

正德回宫后即着令厂卫调查辽王犯法详情，杨凌也在家中焦急等待山东的情形。此时，泰安学政张多器地回信和衍圣公的奏折这时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

杨廷和在朝堂上冷眼旁观，也看得出，这是反对一派地最后一招棋了。这两位王爷、国公全都不好惹，在朝堂上弹劾他们，不管成不成功，首先就等于得罪了这两大势力，若非逼不得已，他们也不会用这种手段，所以现在只要成功解决好这两件事，那么朝堂上的阻力基本就不存在了。

然而杨凌的煞气太重，每次做事总是闹的腥风血雨，他生恐杨凌血气方刚、意气用事，把事情搞砸了。朝廷改革，是有益于江山社稷、有益于黎民百姓的事，也符合他地政治理念，他实在不愿意看着这样一件好事情半途夭折，于是思索再三，终于决定登门拜访杨凌。

这已是两天之后了，杨廷和除了当初奉皇命登门探望过一次，还从来没有来过杨府。杨凌正趴在炕头上和儿子斗蝈蝈，骤然听说他来了，杨凌十分诧异，他忙脱掉汗衫，换上轻袍，把儿子交给文心，然后赶到中堂相见。

杨廷和寒喧几句。便开门见山道明来意，意思很简单：这两位大人物一定要处理，就算皇上不愿意，也得竭力进谏。务必劝说皇上下决心惩办。

但是惩办的方法必须有区别，辽王案若属实，必须严惩，正当风口的时候，得加倍惩处才能收到效果，而衍圣公，就得委婉一些，免得贻人口实。

他地意见和杨凌正好不谋而和，杨凌其实也不是一定要用大杀大伐来震慑人心，只是他以往碰到地事，实在是天怒人怨。非重刑严惩不足以青民愤，而改革是一件长远的事情，得容许一些人持有不同意见。或者逐渐改变观念，不可能用屠刀逼着别人必须赞同，只要他服从，个人意见随他去。

不过杨凌对辽王和衍圣公的处置，一个强硬、一个怀柔。却是一种直觉，没有条理清楚的原因，杨廷和分析地就透澈多了：辽王罪重、衍圣公罪轻。此其一；辽王是皇亲，衍圣公是外臣，皇亲轻处而外臣重处，易贻人口实，此其二；第三就是仇富慕名心理。

衍圣公也不穷，可是孔家太有名了，大家都注意到他的名，就忽视了他的利，而辽王却人人都知道他富有。处治他只会人人拍手称快，还得说皇上大义灭亲、严于律已。

至于孔家，天下人毕竟都是读孔老夫子的学问当地官，弄得他家太灰头土脸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孔圣的名气太大，例朝例代对他的后人都优渥有加，所以处治起来就得讲究个度，得考虑到天下读书人的脸面。

杨凌没想到他分析的这么清楚，杨凌并未说出自已早有同样的意思，反而对他迭口称赞，连连道谢，表示一定尊重他地意见。

杨廷和见他位高权重，还能如此谦和，倒觉得自已一直以来因为他和杨一清走的近而故意疏远有些小气了。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杨廷和也放松下来，谈笑风生，不似刚来时严肃了。

二人谈笑尽欢，直到高管家进来小声禀报有信使来见，杨廷和这才含笑起身告辞，杨凌不理信使的事，先把他恭送出去，目送他上轿离开，这才向管家问道：“哪里来地信使？”

高管家忙道：“说是山东泰安学政张多器张大人府上的人”。

杨凌神色一动，喜道：“山东有消息了？快快，把他带来见我！”

那人是张府的亲信家丁，长的人高马大，还有一身好功夫，见了杨凌他毕恭毕敬呈上贴身收藏的信件，杨凌打开细细看了一遍，不禁拍手大笑，他叫管家拿了十两纹银赏赐这个家丁，又口头嘱咐一番，打发他离去，这才笑吟吟地向后院走去。

今早下了一场透雨，到现在还挺凉爽，一众女眷正在后花圆蹴鞠。

据杨大官人说，蹴鞠有益身体健康和培养团队精神，可以陶冶情操、开拓视野，所以他是极度赞同地。当然，这项运动可以让他的女人保持健康的体魄，锻炼肢体地柔韧性和腰臀大腿的结实弹性，有益增加闺房情趣这个目的，打死他也不会公开说出来的。

由于杨凌赞同，家里女眷又比较多，韩幼娘干脆给全家人一人做了一套只在内眷后花圆穿着的短靠武服，大家蹴鞠时换上，英姿飒爽，百媚千娇。

场地上的景草剪的短短的，几位女郎雪白的绸裤，足蹬红帮凤头小蛮靴，上身也是同色地短靠打扮，雪白的绸袖窄而贴身，双手束有护腕，围腰是绣金带子，一个个纤腰紧致、胸脯浑圆，显得分外诱人。

阿德妮也与欢上了这种东方人发明的运动，她的个头最高挑儿，一双修长的大腿被裤管靴筒一裹，比例极美，益发出挑动人。韩幼娘、玉儿、成绮韵、楚玲等人也个个骨肉均匀、身段优美，草场上只见蛮腰款摆、长腿错落，叫旁人看见，不舍得去看球，倒要把人盯着瞧个够了。

杨凌见她们正在踢球，便放慢了脚步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了，拿了一只无人取用的瓷杯斟上茶，笑吟吟地看她们踢球。成绮韵俨然是足球教练，一枚皮球在她周身左右上下翻飞，腰如柳枝款摆。玉腿勾抹自如，各种绝技引得一众美女娇呼艳羡不已。

成绮韵瞧见杨凌来了，那枚皮球被她足尖一点，忽地向前一送。大腿伸得笔直，与脚尖形成一线，那球呼地一声直向杨凌射来，杨凌哈哈一笑，放下茶杯伸手一托一转，用了个太极推手里的‘引字诀’，那皮球儿就转到了他的指尖，杨凌顺手一拂，那球便向阿德妮射了过去。

阿德妮学球时间短，一见大惊。连忙奋力一接，一脚将那球儿踢上了半空，落下时偏出五六丈。楚玲疾奔过去，一个倒勾将球射了回来，韩幼娘、玉堂春等人依次传递，那球始终不曾掉下地来。

雪里梅有了身孕不能踢球，捧了一包话梅干在旁边看的津津有味。成绮韵顺手从腰带上扯下汗巾。一边擦拭着额头汗水，一边款款行来，在杨凌旁边凳上坐了。笑盈盈地道：“今儿怎么有闲功夫到后花圆来逛啦？”

杨凌从袖中摸出那封信，笑嘻嘻地递过去，说道：“你瞧瞧”。

成绮韵接信在手，认真地看起来，杨凌则一边品茶，一边欣赏着娇妻美妾地曼妙姿态。成绮韵看完了，挺了挺丰满的胸脯，乜着杏眼瞟他一眼，又媚又甜地笑道：“成了？呵呵。这才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和文人讲道理，就象和女人呕气，那是自讨苦吃，还是大人你的法子好，不可一世的衍圣公终于低头了’。

杨凌笑道：“倚仗孔子余荫，他眼里除了皇帝还真放不下第二个人，我也是让人传了皇帝秘旨给他，严加训斥，先消了他地嚣张气焰，这才让那些大兵和那个土财主用些无赖手段整治，最后又让张老夫子出面劝诫，这条大鱼才乖乖上钩儿。呵呵，衍圣公出面赞同改制，圣人嫡系子孙拥戴新政，该让不少道学腐儒就此闭嘴了，。

原来，杨凌请了一道圣旨，着人飞传孔府，就衍圣公倚仗权势、勾结官府，强迫他人卖田，有辱圣人门风的事严加责斥，又说有人弹劾他擅用大刑，笞打有战功的青匪将领，滥用朝廷恩赏，斥问他是不是要立国中之国？这一罪名可就狠了点，一听就是皇帝极为愤怒，把个孔老先生吓出一身冷汗。

最后旨意上又冷冷地说，他的过错有辱圣人门风，念在孔圣先师面上，皇帝不予公开责斥、此次亦不予严惩，要他自行思过，从此收敛。

皇帝下了这样严厉的一道圣旨，衍圣公如何不慌？偏偏这旨意又是中旨，外边的人谁也不知道，这丑事他自已当然不会张扬出去，难道敲锣打鼓地说自已忤怒的皇帝，受到皇上责斥吗？

这道？意接到手，飞扬跋扈的衍圣公就象霜打的茄子，安份的多了。他安份了，收了杨凌秘信地乔四海有了主心骨，他可不安份了。他也没去孔府闹事，就是当地开始有消息传说太行山白衣匪豆腐狼的人马流窜到曲阜来了，而且夜里还真有身着白衣的小股部队到处流窜，虽然没偷没抢，可是被人看到也够吓人地了。

豆腐狼突围时和大队走散了，没有跟着杨虎南下，结果被杨凌设下的处处伏兵杀的七零八落，各自分成小股部队逃散。

豆腐狼最后只率着三百人败走平原，在大耳刘备当过县令的地方又中了团练民壮的埋伏，豆腐狼领人边败边走，逃到张士府一处河湾，此时身边只剩下六七个人，他见势不妙，就欲来个水遁逃走。

豆腐狼水性并不好，可是不远处就是一片芦苇荡，料来那里水不太深，憋口气潜过去，就能借地利逃生。不料那里地水果然不深，水很浑浊，看不清水底，豆腐狼一个猛子扎下去，竟把头扎进了淤泥里。

山东平原县全是大片的细土地，很少见到石头，要是小孩子挖沙土玩能挖出块石头来，都能因为稀罕的打起架来，到了夏天小孩子往河岸上黝黑发亮地泥土上泼上水，就能光着屁股当滑梯，根本不用担心划伤皮肤。

那河湾里全是又深又软的淤泥，豆腐狼一头扎进去，再想爬出来可就难了。他想要把头拔出来，可是双手撑处全是细软的污泥根本借不上力。而且想往上拔时泥的吸力特别大。

等张士府地民壮丁勇们结果了那几个残兵败将赶到湾边，只见到水面上一对大脚丫子在飘来飘去，两个民壮把绳子系扣套在他脚上，象拔罗卜似的把他拔上来时。可怜的太行悍匪豆腐狼腔子里全是污泥，人已经咽气了。这位仁兄还真是生的窝囊，死地憋屈。

不过他虽然挂了，他地人马只是被打散成小股盗匪而已，这些盗匪渐渐聚合，又汇成一支七八百人的队伍，开始在山东腹地到处流窜。一时还没有被铲除。

白衣匪在曲阜出现，使得当地又人心惶惶起来，曲阜知府下设曲阜知县，这知县例来是由孔家的人担任的，这是朝廷的规矩。因为知县是朝廷直接管着地方百姓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的衙门官儿。俗称父母官，试问天下官员，哪个读书人不是孔圣门生？他们能管孔圣人家？自然得让孔家的人自已来管。

所以这孔家不但要负责自已家圆安全。还得管理一县之地，上一次流匪势大，号称十万大军，他们拿个保护先圣遣物的名义进京便进京了，这一次仅仅数百匪盗可不能再跑了。

曲阜知县也是孔家长房的人。一听说匪人流窜到当地，为了安排当地防务，便去见正驻军当地地乔参将。请求大军协助。

乔参将对他倒挺热情，列队欢迎，把他请进帅帐，大骂自已手下那个被孔家毒打的百户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老国公爷，然后没等他说明来意，便说为了不让这帮不懂规矩的大兵再惹得国公爷生气，要马上开拔离开曲阜。

孔知县一听就急了，他急忙说出白衣匪在本地出现地消息。要求乔参将驻军不要离开，乔参将却要他拿出证据来，否则想要近万大军长期驻扎此地，除非有兵部的军令。孔知县哪有证据给他？

乔参将对孔知县礼遇

Chapter_91

有加，脾气好的不得了，但是没有证据他就是不松口，坚决声称即日开拔。那白衣匪也怪了，到了晚上就来骚扰官府和孔府，天一亮就踪影全无。

孔府上下人人心中发毛，大盗会在乎孔圣人是谁么？自从闹了白衣匪，破门灭族的豪门不计其数，家产被一扫而空，妇人饱受凌辱，孔家能不害怕么，这一闹竟是夜夜不得安宁。

孔老太爷做为一家之主，被匪患闹的正自焦头烂额，那个被他逼地低价卖地的土财主不知怎么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也敢公开作对了。这位仁兄在他被迫卖地的路边上建了个小庙，里边供上孔圣人地牌位，天天跑来哭诉冤屈，有过路的人他拉住了就讲，还管茶管饭，改成说书的了。孔家最重名声，这可怎么受得了哇！

可是衍圣公刚刚受了皇上密旨责斥，哪敢动用官府力量？人家供的又是自已的老祖宗，还砸不得碰不得，摊上这么一个无赖，任由他向乡里乡亲、过往行商败坏自已名声，偏就拿他毫无办法。

就这当口儿，泰安学政张多器登门拜访了，说是听说衍圣公从京里回来，特来拜望。他是山东士林名流，和孔家素有交往，与孔府许多长房的长老，管事们平素饮酒下棋，也算是士林中的朋友。

听了好友诉说衍圣公的这些烦恼，张多器就对孔家长房几位好友暗授机宜：当今皇上正在改革新政，虽说皇上有心庇佑你家，没有公开责斥，可是树大招风啊，那些受到利益损害的豪门，听到风声是一定会把孔家捧出来做挡箭牌地。

现在既已失了圣心，再被那些人一逼，难说皇上不会拿孔家开刀，与其如此，不如做的漂亮些，把功夫做在前头，既不让人拿孔家的把柄说事儿，又能挽回圣眷隆恩，岂不是好？孔家长房几位管事老爷知道这位老夫子心眼多，闻言为之大喜，立即请他出出主意。

张老夫子道：“邻县买地那事儿极好办，孔家家大业大，也不差那点地，不过是下人们为了争水源，起了点纠纷，衍圣公爷想教训他一下罢了。孔圣人讲‘保民’、‘爱民’。您让他一步，绝不会有人说您怯事，反会赞佩衍圣公有圣人遗风。

那地，不妨还了给他。衍圣公爷身份尊崇，当初出面的不过是个小管事，也是他办事不周把事儿闹大了，衍圣公日理万机，哪里可能知道这些小事？分明是下人办事不妥嘛，责罚他一番，对乡里、对皇上那儿都有个交待。”

孔家长老们一听连连点头称是，张学政又道：“至于官兵那儿，您几位也知道，那些大兵识得几个字？言语不礼貌不是内心真想冒犯孔家。而是缺少教化而已。粗人而已，和他们计较不是自降身份么？

何况他们征战沙场，抛头颅洒热血。正是朝廷用兵之际，衍圣公他老人家重笞有功将士，伤了他们的心，这也难怪皇上着恼。

不过这堂也升了，人也打了。堂堂衍圣公爷可没有向他陪不是的道理，再说他哥哥又是孔府上地管事佣人。依着老朽之见，私下送他兄弟一笔金银。就说是疗伤的药资，可不透着公爷的慈悲么？同时再提拔提拔他哥哥，他们哪有个没完没了不识相的？”

“这些事儿，只是安抚一下他们，省得被人利用来攻讦孔家。要想讨回皇上地欢心，眼前还有个大好机会，当今皇上志向高远、励志革新，让大明重振声威。朝廷要是威加宇内，四海臣服。做为孔圣后裔，便能声威播于四夷，教化及于八方，这是好事呀。

不如您几位劝说衍圣公一下，让府上管事归拢归拢，把那贫地脊地清理清理，另造一册，不在地的好坏，就是要个数量，然后具折上奏，就说孔府虽未兼并土地，不过例代以来，朝廷赏赐无数，现在朝廷施行新政，孔家感念皇恩，愿意捐献出一些土地用来安置流民。

孔家那是多大的影响力呀，这事儿一办出来，就是支持皇上新政的有功重臣，几句漂亮话，一些可有可无的烂地，皇上的圣眷也重新回来了，你们说这样好不好？”

几位长房管事觉得甚有道理，于是便纷纷去游说衍圣公，衍圣公也正为失了圣宠担忧，毕竟孔家是世代豪门，利益在于长远。大明风气开放，民间早有狂士声称孔圣名不符实，孔家享受如许恩赐实不可取，要求取消孔家袭爵呢。

如果失了圣恩，这名号虽未必会撤消，可是许多官场上的特殊待遇，那可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儿，因小失大，实不可取，于是断然采用张多器的主意，准备在皇帝大刀阔斧亲自主持的改革新政上好好表现一番。

张多器见达到了目地，心中欣然，又在孔府住了几日，这才告辞离去。不过这详情他可写了信柬，着亲信家人立即送到京里来了，杨凌见他信来，便知不日衍圣公的奏折就要到京，自然喜悦不禁。

杨凌把信中未写的细节叙述一番，长舒了口气道：“反对新政地人也只有这么一招啦，衍圣公的奏折一进京，就能当头给他们一闷棍，有孔圣后裔赞成新政，他们从法理道义上就无话可讲了。

皇上那里，已经决定严惩辽王了，有些机敏的落王，已经具折或者直接派遣中官进京，交呈地册，拥戴新政，朝廷改制已是大势所趋。真说到具体事务、调配协调，我可比不上内阁、六部几位宦途经验丰富的老臣，具体事儿还得他们办。

我准备这几日待朝中完全稳定下来，就立即去山西，山西中条山上，赵疯子据山立寨，尤其是在边境地区，而境外又极不安宁，不能让他在那儿生根呐”。

成绮韵点点头，沉思片刻道：“嗯，大人要是去山西，一时半晌怕又不能回来了，我便趁机去辽东一趟，咱们在那边有牧场、兵甲作坊、毛皮作坊、参茸药厂，织染、粮油，还有新开的良田无数。

于永一直在那边张罗，近期他要从海路去夷洲，看看咱们在那里建设地海运码头和海运船队，东北的生意还没运作成熟，我放心不下。何况松花江船厂民间参股的股份，咱家可是大头，我也想去瞧瞧”。

杨凌点点头。轻声道：“我在朝里，实在顾不上这些事情，韵儿，这些事情。可都苦了你了，。

成绮韵嫣然一笑，眼波流盼，昵声道：“你地事不就是我的事？我不为你辛苦又为谁忙呢？”

无边媚态，款款深情，语气娇柔，荡气回肠，令人听了心旌摇动，杨凌不觉心中一荡。

成绮韵注意到他火热地双眸，不禁为自已的魅力而得意一笑，她妙眸一转。睇了眼草场上正踢的开心的一众美女，微微倾身，杨凌只觉一股清草芬芳般地幽香飘然沁来。

随着幽香气息。还飘来一个低柔旖旎的声音：“这两日你新纳了美娇娘过门儿，人家也不缠你。不日我就要去辽照了，这一去又是几个，人家想你呢。今晚，………你过不过来？人家要你……单要你今晚把所有的‘股份’都送给人家”。

杨凌心头一热，轻声回道：“好。股份都给你，呵呵，我一定做到深度套牢。血本不归”。

成绮韵掩唇嗔笑道：“你都什么词儿呀，你不是说，……一股一股又一股么？”

杨凌谑笑道：“韵儿，现在可是你跟着我学坏了，哈哈哈”。

成绮韵咬了咬唇，向他妩媚地笑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闺房中呀，你越坏，人家越喜欢”。

杨凌抬头望去，只见成绮韵一双柔媚地眼睛湿得象要滴出水来。妙眸中笼起一层朦胧的轻雾，那双眸子便如雾中的月亮，只透出一抹撩人的亮、亮亮的丝、丝丝的春情，撩人，十分的撩人。

衍圣公地奏章进京了，所有的窟窿人家都堵上了，还主动拿出几万亩地来捐给朝廷，这一手漂亮，连消带打、反守为攻，不但无罪反而有功了。这当口儿谁再拿孔家说事，那不是拐弯抹角的反对新政、冲地是皇上么？反对派的官员一下子全傻了眼。

他们具折弹劾不过才两天的时间，杨凌神通再广大，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通知衍圣公，让他处理好一切后患，主动捐献土地以表清白，奏折也不可能这么快送进京来。只能说是衍圣公棋高一着、老谋深算，观察朝中动向及时消弥隐患，可这倒成全了杨凌了。

如今情势，衍圣公俨然是改革派的一个旗手，不可能再弹劾他了，众人地目光便完全集中在辽王身上，就看你皇帝如何处治自家血缘至亲了。

正德皇帝也不含糊，杨凌摆平了衍圣公，他果然就摞倒了辽王。

厂卫把调查结果往他的案头一送，正德皇帝立刻下诏：辽王欺压乡里、鱼肉百姓、抗拒律法、殴杀人命，实属罪大恶极，着令削爵为民，命宗人府圈禁，王爵之位由其长子继任。

这一着当机立断、雷厉风行，果然大起震慑作用。

一位宗室亲王都被削去了爵位，别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凌本来想着再有人不识相，继续进谏拿皇庄作例子地话，便奏请皇上退皇庄，皇上当庭服从改革要求，这个表率作用必可立即打垮反对者的攻击部署，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辽王不甘寂寞地蹦出来了，不但殴杀数十名百姓，还狂言王侯不必服从新制，这下子成了只圈养的鸡，那些猴们竟然没我敢再拿皇庄做藉口了。

尽管如此，皇庄还是要退的，杨廷和当庭上奏，历数皇庄皇店产生的原因、现存的数目，产生的危害，请求皇帝清退皇庄皇店、遣散皇庄皇店管事，以正律法、以为表率，正德皇帝立即应允，下诏施行。

紧接着。一些落王开始具折上奏向皇帝表示支持新政，蜀王府最先完成清查田庄的事情，全部移交户部管理。宁王更为重视，竟然派了中官进京。把田庄王店的名册携来，还捐献纹银二十万两，支持朝廷剿匪肃政，正德大喜，对这两位落王立即予以褒扬。

时至此刻，改革新政已是大势所趋，谁再进言只有被辗地粉碎，再也无人可以阻挡了。

宁王派人进京，杨凌心中暗生警惕，他立即命人盯紧宁王府地中官。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结交何人、有何目的。宁王太会做戏了，如果不是捡了先知先觉的便宜。直到现在为止，他地所有举动，谁敢说他要造反？

在皇帝正需要宗室支持改革的时候，他又来了这么一出，无论如何。现在是不能对他有任何举动的，主动出击就是自陷不义，目前不但不能对付他。而且还得多加褒奖。杨凌也只能暗暗提着小心，见招拆招。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开始投向看似平静的山西，投向中条山。那里，有一个志向不低的疯子，还有一个固执倔强的娘子。

此时，远在数千里外的青海湖，伯颜猛可也在眺望远方，眺望着北方草原。那里。有一个他恨不得食肉吮血的花当，还有一个魂牵梦萦的皇后。

正德一语中地，青海湖是瓦刺地盘的腹地，而且现在花当势力折损大半，正是穷追猛打、彻底消灭这个眼中钉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坐失良机地。探马传回的消息，瓦刺和火筛正在集结兵马，看样子是准备南下了。

青海水草丰美是不假，不过当地反对他的部族过多，没有地利人和，加上这里的草原毕竟有限，可以转寰移动的余地不大，是很难对付瓦刺和火筛联军地。同时西域诸国也跃跃欲试，大明边境封锁，似乎也要大举出兵的模样，目前的局势竟是四面楚歌。

青海地活佛、法王们已经赶了回去，在他们的号召下，原本松散的各个部族开始组成联盟，准备对抗伯颜这个强敌，青海，已经待不下去了。

又是暮色苍茫，牧民们圈定了牛祟，肉香和歌声开始飘荡起来。

加思布的营帐现在已经改成了伯颜猛可的大汗营帐，帐中聚集了他的亲信将领和部族首领们，长案摆开，红毡铺地，众人围坐在大帐中，中间有个大火塘，铁架上吊着几只烤得焦黄流油的烤全祟，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他们正在享受着今晚的美食。

这些人里有投降过来的加思布地部属，还有一些屈于形势，不但不低头的原本忠于满都海家族的部落。伯颜猛可知道他们未必全是一心，但是现在他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只能暂时容忍他们的存在。

满都海皇后又失踪了，当然，对外的说法是她根本就不曾出现过。这个命运多舛的女人，注定了在权力场中是个多余的人。她是伯颜的姑奶辈，这不要紧，她比伯颜大了三十多岁，这也不要紧，可是这个女人太强大了，只要她存在，伯颜猛可这样骄悍无敌的英雄也不再是草原的唯一。

肯对她俯首听命的人太多了，尽管她绝不会对伯颜不利，可是象伯颜这样的英雄，断不会容忍一个能轻易分取他的权力，以致他有任何重大决定，都不得不得到这个女人允许的情况发生，那是一种羞辱。

北方草原上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部族被花当消灭，心爱的女人沦为花当床上的玩物，令伯颜猛可羞辱和痛心。可是消息是被他被击溃的部下送来的。

完成声东击西任务的一万多名士兵星夜赶回草原，目的就是抢在各部听说他出兵的准确消息，从而要对他的部族下手前赶回去充实部族的防卫实力，但是还是晚了，不但自已的部族已经全部被花当占有，那个阴险的老狐狸还布陈大兵于自已的部族营帐内，对他返回去的疲兵进行了一次完美的伏击。

他在北方的势力已经冰消瓦解，可是要想重新站起来，他就不能当缩头乌龟，必须赶回去。杀死花当，他的威望将重新竖立，他仍然有希望成为草原之王。

北方草原上传回的消息被他封锁了，知道详情的只有他最亲信地几个将领。他不能把事情全都坦白给部下们知道，否则将有一些部族拒绝随他返回已经失去的北方草原拼命。只有把他们带回去，带到战场上去，让他们不得不为了生存而一战。

伯颜猛可用一双油乎乎的大手抓着足有三斤重的一条肥祟腿，一边吞着鲜嫩肥美地煮祟肉，一边抓起大海碗，喝着淳美的酒。看起来，他现在也很放松，但是他的目光，却不时从部下们脸上扫过。似乎在观察着他们的神情、举动。

人人吃的热汗津津，脸泛红光，六名女仆在中间载歌载舞。看看大家酒意半酣，伯颜猛可接过仆人递过的汗巾擦了擦手，然后端起一大碗酒，慢慢站起身来。

营帐中的喧闹渐渐停了下来，有人挥了挥手。舞女们放收了舞姿和歌声，躬身退了下去，乐师也抱起乐器随之退下。伯颜猛可目光凛然一扫。高声道：“青海湖很美、这里的水草也很丰富，可是这里不是我们久待的地方，狼群正从四下窥伺着这里，打着我们的主意。

小小地青海湖，孕育不了草原上的雄鹰，我们广阔的天地在北方，那里有更广阔地草原，我们可以把这里踏在脚下，把它变成我们的牧场。但是我们得先磨利对付恶狼的刀子，所以我们必须得回去，消灭北方反对我们的一切敌人”。

大帐中一片肃然，每个人都在听着他说话。

伯颜猛可挺起了腰，目光坚毅起来，庄重地说道：“加思布把你们带了出来，把你们带到这里当懦夫，我要把你们带回去，你们都是英勇无畏的战士，离开地马背和战刀，你们的荣耀和财富从哪里来呢？”

他环视了一圈，提高了嗓门：“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我命令你们，我的勇士，回到我们地草原上去，杀死我们的敌人，掳夺他们的女人和牛祟！”

‘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这是皇帝的诏命，大元皇帝的诏命。相当于汉人所说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汉人耳熟能详的圣旨头一句话就是朱元璋立国之后所创。

元廷圣旨的这句话译成汉人文言原话是上天眷命，大明立国后准备照此采用，朱元璋认为不够谦和，上天凭什么单单眷顾你？自作多情罢了，最终还不是被老子赶回草原上放祟去了？

他改成奉天承运，遵奉上天的意旨，承担上天赋予地使命，所以来治理天下，这么恭敬，老天爷不用他还能用谁？而草原上的可汗，延续的还是大元朝廷的诏命格式，伯颜猛可是黄金家族后裔，是草原上的可汗，是以北元朝廷自居的，他自然可以下这样的命仓。

伯颜猛可诏命一下，他的亲信将领和部属头领立即跪拜接旨，刚刚附庸投靠过来的首领们面面相觑，也只得俯首听命。伯颜猛可目光闪动，眼中掠过一丝刀锋般凛厉的光芒，如果花当现在就站在伯颜的面前，随着这凌厉的目光，一条匹练般的刀光将横空划过，斩下他的头颅。

“大家回去早早准备，明日一早，我们拔营返回北方去！”

伯颜猛可收敛了眼中的凶光，淡淡地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京师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威国公府灯火通明。杨凌，也即将起兵赴山西，开始剿灭白衣军的第二战役了！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83章 剿抚并用

京里一片生机盎然，吏部在推行官吏考成法，户部在移民、土地、税赋方面进行大面积改革，而这些政务的成绩全部进行量化，与吏部考成联系起来。

与此同时，礼部就秋闱大考和全国各地学宫增强时势策论部分的内容也在进行谨慎的论证。这只是第一步，随着学子们从陈腐的故纸堆中爬出来，把视线投向现实社会，他们就会发现古圣贤的言论不能解决当前的一切问题，他们自然会思考，会研究更适合现实的东西。

教育改革才是最重要的，最基础的东西，也是最不易因人废政的，同时，它也是最根深蒂固难以撼动的，于是杨凌用了这个迂回的办法。大明风气开放，士子们中本来就有许多对程朱理学开始质疑，时势策论的增加，将加速这种求知求理的速度，它就是一个引子。

通过这个引子，逐渐的将有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通过对时势的侧重和了解，引发对未来的思考，从而衍生许多新的学说和理论，而此时开放的海运通商，将把国外的信息和学问不断带进来，而这些新知识将起到促进、启迪和互补的作用。

古人之智，断不可小觑。古之士子，才是这个时代的中坚力量，他们才是最熟悉这个时代人情事故、社会发展的人，大方向上纠正一下、促进一下，就如修渠治水，他们自会沿着最流畅的那条路走下去。这就是杨凌的办法。

六大衙门中除了这三个衙门就只有兵部最忙碌了，遣兵调将、围追堵截。一方面逐渐收拢着包围圈，把白衣军向越来越小的活动范围内压缩，一方面开始部署山西剿匪事宜。派往关外地探子也源源不断地把北方和西域的情报送过来，以便兵部随时了解蒙古人的动向。

太行、吕梁、洛阳、潼关、蒲津渡、龙门渡。这些连接太行水路、山路的要隘和重要城池，开始不断增兵驻扎，安置大炮。中条山丛山莽莽，东西南北可以通往地要隘都开始集结重兵，杨凌还没有出京，就开始设兵布防，不动声色地合围了。

招抚是上策，能不动刀兵最好，不过赵疯子如果不肯就范，那就只好动兵了。一手软，一手硬，两手都得准备。至于一旦动兵。和那红娘子如何相处，杨凌可是硬也硬不起、软也软不得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了。

成绮韵先一步去了辽东，阿德妮也不是深宅大院困得住的人，所以和她一起去了辽东，要不是正有孕在身，静极思动的雪里梅怕也要跟了去。杨家大院的女人是越来越不安份了。

杨凌的纵容和成绮韵、马怜儿、阿德妮的成就，使得她们再也不认为女人一旦嫁了人，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家相夫教子。现在就连一向把谨守妇道视作为人妻子第一律条的韩幼娘也跃跃欲试了。

她们其实都只是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朝气蓬勃，杨凌也不愿意让她们整天闷在家里，于是离开京城之间，他把东北到京城的药材生意交给高文心，皮货，粮米地生意交给韩幼娘打理，让她们先试着熟悉一下。

不过堂堂威国公夫人是不可能抛头露面做这些事的，自有经验丰富的大掌柜在前台打理，她们只是在幕后把关而已。玉堂春和雪里梅就是杨家地总帐房。现在生意是自家的了，当然得自家人来掌控最后一关。

杨凌兵发山西，本想同时安排伍汉超和宋小爱一对小情人从水路南下去金陵城接马怜儿回京，恰好这时接到马怜儿从南京发来的书信。他们在江南的生意实在是太庞大了，现在于永在夷洲，成绮韵在辽东，江南只剩下她一个人，要把林林总总的事情交割清楚，一时半晌还完不成。

毕竟这生意不是杨凌一家地，有许多皇亲贵戚、江南豪门入股分红，或者合资经营，做为其中的主要经营者，如果没有交待明白就一走了之，在白衣军正祸乱江南的当口，恐怕这些合资入股者多有猜疑，因此她还得多呆些日子，把帐务理清，对江南各个生意口地大掌柜也得有个明确交待才能走。

白衣军攻金陵受挫，转往江西，一时半晌未必会回来，而且石头城有周德安这员悍将，也不是那么好破的，此人杀气虽重、对名利也过于渴望，但是打仗无疑是一名骁将。

这一来小伍和小爱就不必急着南下了，于是杨凌便将他们带往山西。这两人打山地战都有一定的经验，紧要关头，说不定能够派上用场。

马鸣风萧萧，红日照大旗！

前方悬崖峭壁上一道关隘，关隘傍山而建，右侧的城墙就是山峰，左侧是悬崖峭壁，遥看惊险莫名，似乎那关隘城楼倾斜着随时都会掉下来，实是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

万里长城第九关，娘子关到了。

过了这道关隘，就算进入山西了。

兵甲铿锵，旌旗飞扬，杨凌统率的仍是三千铁骑。关隘上号角呜鸣，大门洞开，守关将领远远迎出关来，杨凌一马当先走在前头，他未着甲胄，头戴幞头巾子，身穿青纱袍子，革带束腰，潇洒自如，犹如一介书生。

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既然打的招牌是招安，那就得拿出点和平的诚意出来。所以，杨秀才领着兵来了。

“赵秀才，怎么收兵了？”红娘子快步进入山洞，步履轻快，腰似轻柳。封雷跟在后边。盯着她的小蛮腰，眼神儿时而飘忽，时而发直。

忽地注意到赵燧颇有意味地目光，封雷才惊醒过来。他脸上不禁一片火热，讪讪地拱手道：“参见赵元帅！”

刑老虎是山西响马盗的主帅，赵燧是副帅，红娘子上山与他们合兵一处后，也担任了副元帅。可崔莺儿造反是造反，却一直没有争江山、坐天下地觉悟，所以对元帅的称呼觉得挺别扭的，见了邢老虎、赵疯子人来都是邢大哥、赵秀才的叫。大概在她心里头，只有白登山上那个儒衫书生才配称元帅吧。

红娘子穿着男人衣衫，而且是套短打衣靠。头上包了布帕，布巾束腰，斜插一柄短剑。脚上是爬山虎地靴子。腿上打着倒卷千层浪的绑腿，英姿勃发。

红娘子大模大样地在一张石凳上坐了，扶膝望着赵燧，威风凛凛地道：“许泰、江彬都是朝廷中的骁将，不过我们占据地利。地可攻、退可守，目前还占了上风，不可轻易收缩军队呀。

再过几个月大雪就要封山了。现在要尽可能的储存粮食，所以各条交通要道不能让官兵占据堵塞。我的人马一直驻守在西山，还没出过力呢，秀才若是兵疲将软了，那就换换防，让我的人马驻守东北方向”。

赵燧叹了口气，说道：“崔帅，朝廷换了人来了，主将不是许泰了’。

崔莺儿柳眉一挑道：“那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官兵临阵换将，正是他们自乱阵脚，怕些甚么？”

赵燧淡然一笑道：“这一次可不同，朝里来的是杨凌！”

“杨……哒杨凌？”崔莺儿心里怦地一跳，忽然觉得坐的有点不舒服，她动了动身子，才道：“他……呃，…，你不是说他在京中主持改制革新大事呢么，怎么………怎么朝廷把他又派来啦？”

红娘子一身武服，八面威风，本来颇有男儿气概，这时肩膀一塌，眉毛一顺，声音也细下来了。

赵疯子喟然一叹道：“杨凌定是识破了我们在此韬光隐晦、徐图大计之略，所以才迫不及待出兵讨伐。杨凌一到就约束官兵不再进攻，不知他按兵不动是何用意，来者不善呐，我也不得不谨慎一些”。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道：“山西形势最为完固，外有太行、吕梁及王屋、析城、中条等山构成其外围屏障，西面有黄河环绕；内有恒山、五台山、管涔山、系舟山、太岳山、云中山、霍山、稷王山等山交错分布，构成内圈险要。

这里是极利内线作战的，只要容我有一两年时光在此经营壮大，取了山西全境，然后出则越临晋、泊龙门，于泾渭之间折棰而下，亦可出天青、下壶关，邯郸、井陉而东，兵锋所向，直指京师，不利时又可凭险而守。奈何，时不我待呀”。

“杨凌怎么啦？他不也是肩膀上扛个吃饭的脑袋？我呸！怕他作甚？他算个屁！”封雷把眼一瞪，不服气地大吼起来。

“猪脑袋！我和秀才议事，你插地什么嘴？一边歇着去！”崔莺儿不乐意了，俏眼一横，封雷乖乖地闭了嘴，把脑袋一耷拉，屁也不敢放一个了。

赵疯子蹙眉道：“杨凌此人，用兵打仗极具谋略，虽然未必是天下第一名将，纵观他南下北上，水战陆战山地战，皆有可圈可点之处。

最重要的是，打仗打的不只是战术，朝中有没有人掣肘、制订地战略能不能得到认可、手下大将听不听从他的命令，粮草供给能不能及时，全是胜败关键。如果这些关节不到，纵是武穆再生、武侯再世。也得吃败仗。

杨凌是当今皇上的宠臣，要兵给兵要钱给钱，朝中地方积极响应，任是何等骄兵悍将。在他手下都不敢不凛然用命上下一心，所以他杨凌出战，只消不出昏招，必定无往而不利。我应付得了苗逵许泰的百战精兵，却应付不了他杨凌挟泰山而至地威势。”

崔莺儿目光一闪，脱口道：“你准备……走？”

赵燧沉默片刻，说道：“大元帅生了病，现在有渐渐加重地趋势，困在这中条山中缺医少药，实在堪虞。此外。刘六兄弟与我们遥相呼应，彼此配合，我们才能在此安心发展。现在他们已经渐渐被官军压缩于一隅，在江南处境艰难，刘六已经写信过来，要求我们挥军南下为他解围，邢大哥也是这个意思……!"。

赵燧说到这里就住了口。红娘子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赵燧足智多谋，所以被推举为这支义军的实际指挥者，但是他地军中骨干和高级将领、包括名义上的大元帅邢老虎。都是刘六的人，所谓杨凌兵强马壮、足智多谋固然是一个原因，他想要南下，未尝不是因为来自内部的强大压力。

封雷一听说要南下和刘六刘七等人汇合，不禁兴奋的摩拳擦掌，他刚想发表一下见解，瞧见红娘子正在沉思，忙又闭紧了嘴巴。

“你准备怎么做？”红娘子思忖已定，她的本意就不在江山。而是借助造反义军的实力对付杀父仇人周德安，虽说杨虎现在正在江南，那是她极不愿意见到的人，可是赵燧挥兵南下，无疑是个好机会。

赵燧挥手屏退左右，与红娘子悄悄说明自已的想法，红娘子领命而去，封雷正欲随之退下，赵燧忽地道：“封将军留步”。

待红娘子离开，赵燧走到封雷面前，目光炯然，盯着他半晌，才低声道：“封雷，你立即从本部兵马中挑选三五百武艺高强、精明忠心地部属，然后抄小路下山，渡河南下，先入中原”。

封雷愕然道：“我？只率几百人先行？”

赵燧点点头，说道：“对，你和刘*七一起去，现在为了牟利西粮东运地行商很多，我已经为你准备了金银，先到陕西，然后购买些车骡米粮，扮作行商再往东行，我要你去……”。

封雷听罢恍然大悟，他兴奋地道：“赵元帅妙计，在下这就去准备”。

封雷说完拱了拱手，兴冲冲地离去了。

赵燧目送封雷离去，轻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自从红娘子上山，封雷的神情举止便有些异常，他自已以为掩饰的很好，其实不只赵燧看地出来，怕是红娘子也有觉察了，否则不会忽然换去了红裳，整日以男装示人。

这封雷昔年也是崔家老寨比武招亲的有力竞争者之一，一身武功不在杨虎之下，可惜他大字不识，两相比较就没有杨虎有优势了。他武艺虽高，终究比不上红娘子，崔大小姐不放水，他怎么过得了这一关？

封雷被泼辣俏美的红娘子打败，却从此对她情有独钟、念念不忘，他不愿见到杨虎夫妻恩爱模样，更不愿屈居在杨虎之下，杨虎是北绿林总舵把子，他便退出绿林，入了响马盗的伙。

及至听说杨虎夫妻失和，崔莺儿搬回崔家老寨居住后，封雷的心思便又活泛起来。在霸州时，张茂、刘六等人议事，封雷动不动就鼓惑大家称拉队伍做山贼、去太行山投奔杨虎，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杨虎不休妻，那么红娘子就永远是杨家地媳妇儿，绿林道上犯淫邪的惩罚极重，封雷倒也没有什么不堪的想法，只是红娘子离开了杨虎，在他眼中，就仍然是当年暗恋至深地崔大小姐。

想到她心里就觉得甜了，若能长伴身边，看她一颦一笑、听她只言片语，那便是梦寐以求的幸福了。红娘子突然来到中条山，封雷每日得见红颜倩影，喜不自禁，言语神情难免有时会失态。

赵燧看在眼里。生怕自已手下这员悍将一时行差踏错干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尤其红娘子不但是有夫之妇、而且是另一支义军的首领妻子，一旦真的闹出点瓜葛来，白衣军大战响马盗。张飞杀岳飞，杀地满天飞，那这乐子就大了。

可是这种事情实在没办法开口，踌躇再三，目前也只好让他去江南办理要事，暂且把他调开，等到自已的军队也到了江南，与杨虎军合兵一处，在人家相公面前，封雷该能消了这份绮念邪思吧？否则。这可是一出内乱隐患呐。

部将没有远见，不顾朝廷外松内紧，正在一步步收罗。意图困住江南白衣军的现实，盲目要求和杨虎、刘六合兵，山西立足未稳又来了杨凌这个强敌，思前想后，外忧内患。赵疯子一拍大腿，叹息道：“唉！女人是祸水，古人诚不欺我！”

赵疯子感慨方毕。外边蹬蹬蹬跑进一个侍卫，气喘吁吁地道：“赵元帅，官兵上山了，。

赵疯子大吃一惊，霍地立起道：“快快迎敌！”

那侍卫一呆，忙道：“是官兵派人……三上山了，要见大元帅和您呢”。

赵疯子气得恨不得给这蠢货一个大嘴巴，他瞪了一眼道：“他们派人上山做什么？”

“招安！”

太原卫，指挥使大人的书房，泥炉焙酒。菜肴四味，李福达和江南雁正在对坐浅酌。李福达得志意满地道：“大礼已经鼓惑杨虎、刘六一群草莽去了江西，这下子宁王抓兵权就名正言顺了。

大仁授意宁王率先响应正德改制，还捐献大笔银两，这事做地也甚合我意，此举必可消除正德的戒心。他的人在京中好好运作一番，对于宁王干涉军务一事，只要那些京中大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宁王就可以掌握足以起事的兵力了。”

江南雁提醒道：“教主，杨凌可是又来山西了，上次去大同，咱们的‘困龙计划’被其破坏，本教在大同多年发展的势力被清扫一空，此人不简单呐。教主万万不可失之大意”。

李福达平静地道：“何必紧张，苗逵、许泰这些人，在山西剿匪无功，赵疯子的势力反而日益壮大，他杨凌是不能不来呀。不过他来，是冲着中条山的赵疯子去的，能对我有什么影响？”

江南雁急道：“教主，属下的意思是……此人实是我教地一个大祸害，他既然来了山西，是不是找个机会把他做掉？”

李福达目光一凝，沉声道：“他现在贵为国公，出入护侍如云，如何下手？一旦功败垂成，万一漏出马脚，我在此地苦心经营的一切岂不尽付流水？再者，太原是我的防地，如果他在这里出事，就是晋王也要受责罚，我一个卫指挥使，还能保得住官位、留得住兵权么？莫做蠢事！”

见江南雁面有不甘之色，李福达口气一缓，又道：“杨凌三番五次坏了本教大事，大义又……，你以为我不恨他么？我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可是越是如此，越不能因小失大。如果有能让我摆脱干系地机会，我自然不会放过他，否则就不能轻举妄动。

杀死一个强劲的潜在对手，却失去问鼎江山的好机会，岂不是因小失大？挑战奠基百余年、树大根深的大明朝廷难不难？这我都不怕，我会对一个杨凌忌惮如虎？只是杀也好，不杀也好，得通盘考虑，算算我们得到的和失去地哪一个更多。南雁，忍，尤其艰难啊！”

听到李福达语音微颤，江南雁忙道：“教主，大局为重，是属下感情用事了，。

李福达喟然一叹，沉默半晌才道：“朝廷下诏，令地方大力组建民壮团练参予剿匪，想是府库已无银可用，只得以民团代替军队。嘿！大举组建团练，老朱家的人就会算计怎么占便宜，朱元璋屯田养兵，朱厚照更有出息，建民团代替军队剿匪。

南雁，今日找你来，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朝廷不是吩咐地方大力组建团练，并用之于剿匪么？我特意去晋王府活动了一番，又给都指挥使送了一份厚礼，把这山西兵备道团练使的职位给你讨了来”。

江南雁疑惑地道：“组建民壮团练？”

李福达冷冷一笑道：“不错，组建民壮，朝廷不是为了省钱不想养兵吗？我李福达替他养。”。

他拈杯在手，淡淡地道：“如今组建团练，民壮来源不必拘于一地，南雁，你还不明白我地意思吗？”

江南雁双眼一亮，忽地失声道：“属下明白了！教主是要属下召集本教徒众，明建团练，暗建………”。

他刚说到这儿，李福达已竖指唇间，笑微微地道：“明白了就去做。我要风，正德便送我风，我要雨，正德便送我雨，大明皇帝如此知情识趣，本教何愁大事不成？”

想通其中关节，江南雁也不禁眉飞色舞：“教主英明，咱们………”

“噤声，有人来了，。

果然，门外一阵脚步声起，李福达的亲兵侍卫道：“启禀大人，威国公传来军令。”

李福达和江南雁面面相觑，连忙快步走出书房，只见一位中军立在堂前，一身甲胄在身，风尘仆仆，见了李福达出现，那中军立即快步上前，右手一举掌中兵符令箭，沉声道：“太原卫张寅，见此军令，立即统两卫兵马，兵发东华山”。

“末将接令！”李福达躬身领命，朗声回答，随即上前双手接过兵符令箭，倏地转身森然下令道：“来呀，击鼓聚会！三鼓未到者，斩！”

他的目光与江南雁一碰，心中已是一片了然。杨凌上次传下的军令是：“审度贼势，分布战守。防守既固，恢复进剿”。

很显然，现在是执行第二步战略的时候了。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84章 双杀

“招抚，……前次招抚他们反了，这一次还会听信朝廷的话么？”尽管已经派了人上山，苗逵对此还是充满疑虑，不禁又开口说道。

东华山下朝廷大军营帐内，几位主要将领依次而坐。苗逵，许泰等人都是一身甲胄。苗逵白面无须，肋下佩剑，脸色阴沉着问道。

也难怪他心情不好，东华山方圆三百里险隘重重，赵疯子端坐五老峰，倚仗地利据险而守，朝廷大军损兵折将、劳而无功，受到了正德皇帝的严厉责斥。

旨意上责斥他们“讨贼月余未平，反容叛匪据占江山、招兵买马。漫无经略，多是诸将怠玩，中间又有希功忌能观望的，实令朕大失所望，念系用兵之际，都且不究，所部听候杨凌调遣，将功折罪”。

这一番话把他在大同的前功一笔抹煞了，自然心中不平。

杨凌笑了笑，先宽解道：“苗公公，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这伙悍匪战力非凡，又据有地利呢？我聚山东全境之力，犹不能尽歼白衣乱匪，逃入中原的有五万之众。二位能将赵燧逼上中条山，让他的势力始终无法大幅扩张，已是大功一件。

最重要的是，他们想要死守中条山，必须解决粮食问题，你们扼住了所有交通要道和周围的重要府县，坚壁清野，令他们无粮可抢，现存粮草难以安全过冬，这样就为下一步逼其出山创造了大好条件。

皇上心中，对你们的功绩是心知肚明的，也很体谅你们的难处。只是朝中言官一向急功近利，一见剿匪没有进展，立即出言弹劾，而不知用兵部署走一步看三步，要通盘考虑的难处。皇上下旨责斥，不过是堵堵他们的嘴，同时藉此立威，镇慑山西地方军队罢了”。

其他将领都已被屏退，帐中的只有苗逵、许泰、江彬三人，所以杨凌才坦言相告，出言安抚。苗逵闻言，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杨凌又道：“我这次来，抱着和的愿望，做着打的打算。皇上赐我尚方宝剑一口。可以军前斩首，你们说这象是只寄望于招抚一途么？”

他站起身来，缓缓踱于帐中，说道：“五老峰隔黄河与华山相对，又称东华山，西华山是自古华山一条路，这东华山同样是易守难攻。朝廷要取东华山不外乎两条路，一是不惜代价强行攻山。另一条路就是集中兵力四面包围，设堡据守，以险制险。”

“这第一个办法，伤亡太大，第二个办法又旷日持久，朝廷耗损不起那么多钱粮。所以，如果能顺利招安那是最好，如果不能才动用武力。东华山方圆三百里，不似南方山林处处茂密，火攻用处不大。山路崎岖，利炮也用之不上，真要动用武力强攻，代价不言而喻，胜负亦难预料”。

江彬大声道：“国公说的是，我江彬打起仗来是真卖力，可是打这东华山我是有力气没处使呀，隔着老远的强弓利弩就射过来了，有时双方激战半天，还是远远的隔着峡谷、山涧、山脊对射，想进攻难如登天。

真的不惜伤亡攻过去了，贼人退守下一道防线又是大半天的对射。结果一到晚间，他们趁着夜色又攻回来了，这般拉锯，偏这五老峰是锯不倒的”。

许泰听的忍俊不禁，面露笑容道：“江游击话粗理不粗，东华山上五老峰，玉柱峰居中、东锦屏峰、西锦屏峰、太乙坪峰、棋盘山峰罗列主峰四隅，这里层峦叠嶂，悬崖峭壁，险峰怪石，星罗棋布，实是易守难攻的险地。”

杨凌点头道：“所以，我是抱着最大的诚意来招安赵燧的，如能成功，功德无量。如果不成功，施以剿抚兼施的策略，先抚后剿，也必定可以动摇他们内部的势力，借招抚赵燧来分化他们，以便逐个击破。”

江彬奇道：“末将打得越狠，他们越抱团儿，怎么这招安反而能分化他们了？还请国公明示”。

杨凌走回帅案后坐下，据案说道：“五老峰上的势力，明着是分为三派，最大的一派是赵燧，第二派是………红娘子，第三派是原来在中条山中占山为王的李华。最大的一派内部又分为两派，一派是赵燧三兄弟，一派是邢老虎、杨廿七、封雷。

朝廷招抚，他们内部必然有人愿意降、有人愿意战、有人愿意走，这几股势力之间就会产生隔阂。赵燧虽然实际指挥着这支队伍，可是名义上他上边还有一个大哥邢老虎，那么他想独断专行就名不正言不顺。

而且这么短的时间，他没有可能整合各支队伍统统听从自己的命令，就是没有邢老虎，他也很难决断。我施招抚，是寄望于大军围困之下，能够压迫他们内部能够达成一致意见，我现在征调太原等地大军赴援围山，造成强大的攻势，就是出于这个目的。

可是如果在这种情形下依然招抚不成呢？那么这么做也不是全无效果。招抚必定令他们内部不合，五老峰就不再是铁板一块，而我们就有机可趁了。”

江彬摸了摸下巴，疑惑地道：“国公，我们大军压境，攻山频繁，山上群匪拼死抵抗，如同一块铁板，难道一封信、一番唇枪舌剑反而抵得过兵马枪炮的威力？”

苗逵已经心下恍然，徐徐颔首道：“不错，国公说的不错。它是铁板一块也好，散沙一团也好，不过是利字聚合罢了。同仇敌忾是因为一旦破山他们的损害是一致的，招安计能够分化瓦解他们，则是因为接受亦或不接受招安，他们的得益是不同的。”

许泰欣然道：“自古同患难易。同富贵难。这么看来，国公招安的信送上山去，五老峰上现在应该就有一番争执了！”

**********

五老峰上，会议刚刚不欢而散。

邢老虎也抱病参加了这议和招抚的重要会议。中条山响马军果然因为杨凌这一纸招抚的书信而陷入了内争当中。

赵潘、赵镐两兄弟原来是大户人家地少爷，虽说自幼习武，可是却不曾吃过苦，在中条山上混了这么久之后，他们才知道打江山坐天下的过程远不象书中所写那样简单和惬意，风光时大权在握、生杀予夺，落魄时同样也是险死还生、衣食无着。

这两个受了平话、戏说、游侠列传毒害的大少爷后悔了，一听说朝廷招抚，不禁喜出望外，立即大力赞成接受朝廷招安。他们现在说话也是甚有份量的。响马盗流窜过程中招兵买马，新招纳的士卒都交给这两人带领，两人合起来手下有上万兵丁。

封雷和刘廿七挑选精兵。正准备抄小道遁出中条山，取道过黄河呢，人还没走，朝廷就来了招安榜文，于是两人也赶回来参议。一听赵家兄弟的意见。两人立即站出来反对，尤其刘廿七乃是张茂的亲信手足，张茂被江彬所害，刘廿七恨江彬入骨，要他向江彬一方的官兵投降，那是死也不肯。

邢老虎原本是刘六刘七属下，这人没有什么野心和大志，从来就没想过要大权独揽，否则也不会把兵权尽数交给赵燧了，而且他极看重江湖义气，所以他的意见是带兵突围，南下与杨虎、刘六合兵一处。邢老虎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大帅。他地意见却不容小觑，赵燧接受招安的微弱念头又消失了几分。

而此时中条山的坐地虎李华，占山为王的念头又冒出来了，向朝廷投诚他不肯，转战江南他也不肯，李华竭力劝说赵燧留在中条山，根本无需担心朝廷的围困。按他的理解，他在中条山这么多年，官兵也奈何他不得，现在兵强马壮，更不用担心官兵围剿了。投靠朝廷万一被反攻倒算，想逃也逃不了，去江南的话没有根基，又太过冒险。

红娘子没有意见，她最初加入白衣军造反，只是为了控制住自己崔家老寨的人马，免得被杨虎吞并或利用，打江山她没兴趣，杀周德安那个杀父仇人，能借助义军便借助义军，如果不能行刺暗杀她同样在行，可是崔副帅不说话，她那几位叔父长辈却七嘴八舌，什么意见都有。

赵燧被吵得头晕脑帐，这个人性情耿直，不擅于协调这么复杂的关系，他虽有野心，却没有绝对的威望和权力，一到这种关乎个人切身利益的时候，根本无法摆平各方势力。

赵燧无奈，只好与邢老虎、崔莺儿计议，决定先与朝廷谈判，趁此机会摸清杨凌到来后，朝廷大军的部署和实力，再决定是战、是降还是走。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总算暂时安抚住了部属们。

李华面色阴沉地回到自己驻守的棋盘山峰，副寨主周盘见他脸色不好，忙迎上前道：“大哥，赵元帅请你去，是商议什么要事呀？”

李华懒洋洋地坐下道：“还能有什么事？嘿！朝廷招安！”

“招安？”周盘吃了一惊：“朝廷要招安咱们？那………赵元帅是什么意思？”

李华道：“他没直说，不过我看那意思，赵元帅是有点动心了。幸好，邢大帅和封雷、刘廿七等人都表示反对，赵元帅才含糊决定暂且与朝廷议和，见机行事”。

周盘一听这才放下心来，要是接受招安的话，处境最尴尬的就是他们，因为他们和山西豪门世家蒲家、蒲州武林世家姬家结有极大的仇怨。

蒲家有个女儿，嫁到蒲州姬家，周盘等人下山劫掠时，把这位正巧去普济寺上香地姬家少奶奶劫上山来，勒索了金银却不放人，把一个年轻少妇活活凌辱至死。

天下各地都有一些世家豪门，家大业大，势力盘根错节。山西蒲家就是这样的一个豪门，真要接受朝廷招抚，他们就算做了官又怎么斗得过蒲家的势力？更何况那姬家又是武林世家，目前姬家就有人在外省做着参将武官，在山里他们是老大，出了山早晚被人家收拾掉。

周盘刚刚松了口气，却听李华又道：“可是邢大帅的意思。是离开中条山，率军去中原。刘六刘七还有杨虎他们被官兵到处围追堵截，在中原犹如丧家之犬。我们若是失去中条山这处险地，跑到中原去，只怕不但救不了他，连我们都得陷进去，这记昏招太蠢了，邢大帅和刘六兄弟情深，我们凭什么跟着去卖命呀？”(奇书网 Www.Qisuu.Com)

李华悔恨道：“悔不当初啊，咱们在这做山大王何等逍遥自在，都怪我一时鬼迷了心窍，还真以为他们能成大事，立即起兵响应，结果是引火烧身，现如今他们要接受招安或弃山而走，咱们怎么办？跟着他们做流寇么？”

周盘道：“大哥，他要去江南，咱们大不了一拍两散，继续留在这中条山里。官兵志在他邢老虎、赵疯子，他们想走就让他们走，把官兵引开咱们就安全了”。

“嘿！要是他们接受招安呢？他们的势力可比咱们大，其余四峰都在他们驻守之中，只要接受招安，他们马上摇身一变就成了官兵，咱们能往哪儿逃？”

“这个……大哥，他们定在何处谈判？”

“官府信上说赵元帅要是同意议和，便由咱们选择时间，地点定在流云渡的仙人桥上，仙人桥是深峡之间的一座长桥，两边隔峡相对，不怕对方重兵埋伏”。

周盘眼珠一转，凑近他耳朵低声道：“大哥，兄弟倒是有个办法阻止赵元帅接受朝廷招抚，就看大哥您有没有那个胆量”。

“什么办法？”

“老三是有名的神箭手，人称金眼雕，密林之中射杀狐兔也是百发百中，而且他臂力超群，能使五石弓，百步能穿杨。会谈当日不妨使他在山峰密林处以暗箭射杀杨凌，如今一来，招抚一事必然作罢！”

“什么？”李华大惊而起。

周盘忙安慰道：“大哥放心，谁能猜得到是咱们动的手脚？要论仇怨，邢大帅、封雷刘廿七他们和朝廷的仇可比咱们深的多。再说，即便猜到没有证据谁能奈何得了咱们？”

李华思忖半晌，把牙一咬道：“好，就这么办，不过万万不可误伤了赵元帅，老三呢？”

“老三在山前把守呢，我把他叫回来？”

“去吧，小心些，不得露出半点口风！”

“兄弟理会得”，周盘说着，匆匆走出房门，四下看看，然后急急向山前走去。

**********

李福达的两卫兵马已经开到蒲州城，并按照杨凌的部署开始向东华山下驻地移防。

此时，奉杨凌将命，原本驻防各地，防止赵疯子到处流窜的卫所官兵和部分边军，都在向东华山逐步推进，他们扼守住一切水陆交通要隘，稳扎稳打，步步设防，包围圈越来越小。

这些事由于杨凌出京前就早早做出了安排，所以做的有条不紊。太原卫的兵卫没有参加这种一步一堡垒的进攻部署，杨凌调他两卫兵马前来，显然是为了加强攻山力量。

李福达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他的眼神飘忽。心绪正在紧张的揣度的杨凌的通盘计划，根本没有注意路旁山青水秀的美景。

他的得力臂助江南雁被留在了太原组建民团，弥勒教要人有人、要钱有钱，一直所欠缺的就是不能公开活动。把忠诚地徒众集中起来训练出一支完全忠于自己地军队。

借助武定侯郭勋的势力，他现在成功地掌握了太原卫，而且除了左卫、中卫指挥使之外，他利用职权和刘瑾乱政时的机会，或送礼行贿，或寻衅罢职，把中下层将官大数换上了自己的人，他有把握一旦举事，就可以迅速杀掉两个指挥使，把三卫尽数掌握在手中。

可是光是这支武装力量毕竟还很薄弱。而且士兵的忠诚度还是很成问题，利用朝廷大力组建团练部队的机会堂而皇之的培植自己的私人武装，那把握就要大的多了。

他在山西有许多忠诚的徒众。其中有一些都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晋商之富，天下第一。靠这些忠心的富绅教徒捐献资财购买马匹、兵器、甲胄、粮草，集中本教的忠诚徒众组建一支完全忠诚的军队，以本教的大法师、法师、长老香主们进行训练，大业可期。

不过有两件事他没有想到，一是杨凌自京里来，没有赶到太原坐镇中枢指挥，而是半途就折向，直接赶赴蒲州。二是杨凌会调他的兵来助战。

自从赵燧流窜山西以来，山西地方就收到杨凌将令：为了避免自乱阵脚，各府道各负其责、守卫地方，堵塞通路，勿随流寇而流，他们只负责围，由京师派来的追兵负责歼。这一来李福达纵然想混水摸鱼，让赵燧趁机把山西搞乱也办不到了。

现在杨凌调他来，江南雁的提议在他心中又活泛起来。在他心中，江山第一，为了江山他可以放弃亲情、隐忍对杨凌的仇恨。然而现在杨凌并不是在他的防区，找机会干掉这个心腹大患的念头就变的热切起来。

还有就是杨凌打算议和，绝不能坐视赵燧投靠杨凌，让杨凌腾出手来集中全力对付刚刚赶到江西的杨虎，议和之举必须予以破坏。两件事似乎正好可以一并解决。

想到这里，李福达眼中闪烁起凶狠的光芒，他抬起头来，漫声唤道：“小楚！”

一个年轻英俊的侍卫亲随一提马缰，飞快地赶上两步，赶到他的身边。

此人是他从弥勒教年轻一辈中挑选的一个义子，一身武艺相当不凡，李福达低低嘱咐一番，小楚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神情，拱手低声道：“义父放心，孩儿一定完成命令”。

李福达随意地扫视着四周，淡淡笑道：“唔………现在就去筹备吧。切记，万万不可伤了赵疯子，此人还有用处”。

“得令！”小楚一拨马头，向长长的行军队伍后方驰去。

李福达提马前行，高喝道：“中军，传下令去，全军加速前行，赶到驻扎地点立即挖战壕、架鹿角，安排好一切防务再安营扎寨、埋锅造饭，谁敢误了国公爷的军机，军法从事！”

中军官立即把将领传达下去，全军陡然加快了行程，李福达看着急急行军地队伍，脸上满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去年损兵折将，诸事不顺，一过了年就大不相同了，先是白衣军、后是响马盗，紧跟着正德赶着来送兵，杨凌赶着来送命，莫非今年这是转了运了？”

*************

一入山西满眼山，杨凌一路上见得多了，不过踏足山上，这还是头一次。东华山绵延三百余里，做为中条山主脉上的一处险要所在，奇峦险峰、流云飞瀑，可谓美不胜收。

然而山景之美，在之于奇。若是游山玩水，那自然是山势越奇越险越好，可是用兵攻打，可就令人头疼了。杨凌瞧着这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嵯峨插天。林密处松涛滚滚如巨兽之脊，树稀处怪石嶙峋，易守难攻，也不由暗暗心惊。

旭日东升，连绵起伏的五老峰似在朦胧欲睡，千沟万壑将它的瑰奇舒展在天地之间。流云渡是两道山峰之间的狭谷，峡谷中隐藏着深蓝色的阴影，烟气荡漾，增加了几分神秘安祥的气氛。仔细看去，才看出那是雾气氤氲，被阳光折射，加上峡谷中阴暗，所透出的颜色。

仙人桥是流云渡上的一道铁索桥。两端深深钉在牢固的岩石当中，铁索上固定着木板，两侧是一人多高的护栏。左右护栏各用三条铁链再辅以竹木编织而成，网眼甚大，向两侧望去，桥体微微晃运，好象没有遮拦的悬在宽中，胆子小的扶着护栏也不敢过。

两侧桥头怪石丛立，气象万千，每当云雾迷漫的时候，涉桥而过时行在云雾当中，飘飘然有若仙人，所以这桥名之为‘仙人桥”。桥下绝壁通天，怪石兀立，隐约能听到水声，却看不到是何处流泉，只有悬崖边上暗绿湿滑的苔藓，隐隐透着寒意。

这座桥狭长摇摆，根本无法用兵士冲锋，四周又无法布置大量伏兵，可谓是极安全的谈判场合。伍汉超为了杨凌的安全可谓大费周章，对方的将领个个武艺高强，而自己这位国公爷的武艺，虽然他自己总是沾沾自喜的，可是他小伍眼里实在是三脚猫，还是瘸了两条腿的。

他身上虽配有火器，若是近身突发袭击，终究不出刀剑迅速，所以伍汉超提前便赶上山来，在这仙人桥上做了番手脚，在桥正中以铁索蛟筋结成一道横网，将桥一断为二，把双方谈判者都隔了开来。

在这摇晃不止的桥上想从上边攀援过来，这边又有高手护侍，那就纯是找死了。对岸上方林深茂密，若藏有刺客暗放冷箭，也得顾虑到，所以伍汉超给杨凌内穿护甲，外罩蟒袍，自己和江彬佩以刀剑盾牌，身上暗藏袖弩，护卫方面可谓做到了极致。

对岸侍卫林立，开始有一行人向仙人桥走来，杨凌纵目眺望，人群中没有红娘子的身影，他不觉暗暗松了口气。

杨凌向伍汉超微微颌首，伍汉超、许泰、江彬、宋小爱四人护侍着他，也开始向桥头走去。桥中央，隔着铁网有两把交椅，静静地搁在那儿，随着桥面轻轻起伏而晃动着，远远的，赵燧在封雷、刘廿七、李华、赵镐的陪同下缓缓走上了桥头。

赵燧造反，消息传回京师，杨凌便查明他便是自己在胜芳镇结识的那位赵秀才，元宵节上两人还兄弟相称，共赏花灯，今日相见，已是各自统兵的敌对者，杨凌心中感慨不已，脚下走得便也慢了起来。

高山密林深处，金眼雕擦了把汗，把砍伐荆棘、刺枝的开山刀挂回腰间，然后匍匐在突出一块地怪石上向桥上观望。

山高林密，固然不易被人发觉，可是同样对自己也不利，不是随便往那儿一站，就能清晰的看到仙人桥上的情况，而且易于发箭的。金眼雕本是山中猎户，眼光独到，自然看得出什么位置能对桥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又易于隐藏不被发觉。

他选的地方是山上一处怪石嶙峋的地方，树木野草参差其间，从上边往下看可以一览无余，而下边仰头只能看到那一片石头，由于视线的问题，漫说伏在上边，就是在上边坐起来，下边也不易发现。金眼雕是山中猎户出身，最善伪装，他穿了一套五彩斑斓的衣服，住那儿一伏更加隐蔽。

他使的是五石弓。五石弓洞石穿壁，要射穿盾牌也如摧枯拉朽一般，这种强弓能使得动的人天下根本就寥寥无几，就是赵燧等人也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功夫，可是偏偏这个不起眼的小山寨三头目就有这样惊人的绝技。

不过纵是他天生神力，这五石弓最多也只能发出六箭，再多就没有力气了。金眼雕对此并不在意，以他奇准的箭法，料想一箭就能自上而下把杨凌射穿，将他整个人钉在桥面上，官兵手中包着铁皮的盾牌对五石弓来说，就象一块豆腐，根本毫无阻碍。

金眼雕摸出铁板指戴上，从箭囊中摸出一枝雕翎狼牙箭，缓缓搭在弓弦上。仙人桥正中隔着丝网坐着两个人，正似谈着什么。两人背后各有四人，站在离椅子五六步远的地方。

椅子，给了他最好的指示目标，坐在那里的，自然就是他的猎杀目标，锋寒的箭簇慢慢指向桥面，移向网对面的那张椅子、那个人。

“杨凌，你就在这仙人桥上，飞升成仙吧！”金眼雕嘴角噙起一丝冷笑。

对面山上，小楚也进入了攻击位置。

他穿着一身青衣，背插单刀，黑巾蒙面，一副夜行人的劲装打扮。这是一棵大树，树从半空分成两桠，靠山的一桠仍藏密如盖，而探向悬崖的这一枝却稀疏多了，这树也不知是多少年的古树，半空探出的枝桠也粗大惊人。

小楚四平八稳地坐在宽如卧椅的横枝上，从肩上取下了弓。谈判不可能只言片语就结束，所以他并不急，小楚杀人，一向很有耐心。

他用的是三石弓。三石弓是军中的标准配备，实际上除了专门的弓弩手中的少数精英，大多数人用不了三石弓。北军中大多数人只能使用两石弓，而南方卫所兵，比如杨凌在钱塘潮下惊见倭寇表演‘弩箭不入’神功时的那群卫所兵所用的弓，只能当笑话看看罢了。

小楚是技击高手，但是并不以力气见长，弓箭还是他随义父在陕西兵备道时才开始涉猎，他知道义父将来要打天下，打天下靠的是马上功夫，弓箭是必用的武器，自己所精擅的短打技击之术恐怕反而没有什么大用，从那时起他就开始苦练马术、长兵器和箭术，现如今在太原卫军中也算有些名气的神箭手了。

稳坐在树巅上，射击一个一动不动的靶子，他有把握一箭射中杨凌的后心。可是他必须得等，杨凌不可能一直坐在那儿不动，他要等杨凌站起来走动，在杨凌走动转寰时猝然发箭，箭发如闪电，等他中箭倒下，就没人说得清箭是从哪个方向射过来的了。

杨凌忽然起身了，小楚眼睛一亮，迅速地抹箭，搭弦，标准的跪射姿势.

挽弓如满月、杀气贯长虹，这一箭，即将射出。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85章 唇枪暗箭

杨凌施施然走到吊桥中央，赵燧领着四员悍将也到了对面，杨凌微笑拱手，说道：“赵大哥，久违了！”

赵燧微一错愕，凝神瞧他两眼，有些面熟，却未想起自已何时认得了国公爷。他嘿了一声，拱手还礼道：“国公爷如此称呼，在下可不敢当’。

杨凌哈哈一笑道：“有何当不得？元宵灯会，你我兄弟相谈甚欢，当时还劳兄破费，买了碗汤圆给小弟宵夜，赵兄贵人多事，竟然忘记了么？”

“啊！那人……象那人是你？”赵燧错愕道。

杨凌笑吟吟深施一礼，说道：“正是小弟。胜芳一别，想不到今日重逢，竟是在这五老峰上兵戎相见，世事诡谲，令人扼腕”。

赵燧已经定下神来，冷笑一声道：“国公爷今日来，不是约在下叙旧的吧？”

杨凌轻松自若地道：“故人相见，先叙叙旧也无妨，呵呵，赵兄请坐”。

赵燧冷哼一声，回身就坐。杨凌也在对面坐下来，二郎腿一翘，天风浩荡，吹动袍袂，袍上四爪金龙似欲破云而出。杨凌欣然四顾道：“胜芳镇上，花市如昼。今日流云渡上仙人桥，亦是别具情趣，我与赵兄相遇，还真是诗情画意的紧，。

赵燧面上微露不耐之色，封雷、李华、刘廿七却面露狐疑，望向赵燧的目光带着些异样。赵燧回首一顾，忽地瞧见。不由心中一凛：“莫非他们竟然怀疑了自已？”

便在此时，杨凌望着对面桥头两面大旗，高声吟道：“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混沌之天。赵兄好大的志向，这诗是我朝太祖反元恢复汉人江山时所用地语句，赵兄意欲效仿太祖，做开国之君么？”

封雷等人闻言更惊，他们大多数不识字，纵有几个识字的又哪知道这对联是朱元璋用过的，还以为是赵秀才想出来的，他们地确信服赵燧的文韬武略，可是要说做皇帝，他们还是倾向于刘六刘七的。难怪赵疯子对邢老虎提议下江南这么推三阻四的，难道他竟有拥兵自重的意思？”

赵燧又气又急，他火声道：“放屁！当今朝廷不公。我们正是要倾覆昏君，题这首诗只是控诉大明有如昔年蒙人一般残暴，我们要重塑朗朗乾坤。姓杨的，你今日来，难道就是为了搬弄唇舌。挑拨是非的么？如此，本人少陪了，。

“且慢、且慢，哈哈哈。兄弟只是开个玩笑，赵兄何必生气呢”，杨凌笑容可掬，赵燧气的额头青筋直冒。这么掉头就走，未免显得心虚，如果不走，又怕杨凌再说出什么话来，自已这些手下如果都是智谋之士那也罢了，否则杨凌一番话他们不起疑心才怪。

赵燧压着火。一掸袍袖，虎目炯炯地道：“国公此来，可是为了劝降么？”

杨凌笑吟吟地道：“正是，否则我何必亲履险地？”

赵燧仰面大笑：“哈哈哈哈，……杨国公，你难道没有看到，我等揭竿而起，如今不到一年，就聚众数万，何耶？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民心思反，则反而必受。我等此举，正合天道、正合人心，眼看前程一片光明，你来劝降焉能成功？”

杨凌失笑道：“前程一片光明？哈哈，可笑！实在可笑！”

封雷跨前一步怒道：“你这白面书生，奸笑甚么？若非隔着这道网，老子一拳打下你满口牙齿！”

宋小爱柳眉倒竖，大步上前娇斥道：“大胆！对国公爷如此无礼，若不是隔着这道网，本姑娘一刀砍了你的狗头！”

“嗳嗳嗳，都别逞能了，这网不是没拆呢嘛！”杨凌起身笑着劝解道，然后向前两步，胸有成竹地道：“赵兄，你我相识一场，所以你大难临头，兄弟我不敢见危不告，兄弟敢断言，尔等造反，不出一年，必定土崩瓦解，烟消云散。白衣匪，响马盗，必败！”

赵燧也霍地起身，腾腾腾上前三步，傲然道：“我们手执重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官兵腐败，只能倚仗人众围追堵截，只能倚仗地利，据险死守。我等纵横往来，两过京师，所向披糜，官兵闻风丧胆，土崩瓦解？哈哈哈，国公爷是在开玩笑吧？”

右侧高处，站在怪石后张弓搭箭的金眼雕颓然将弓箭下移，缓缓松开。方才一箭拉开如满月，这一箭射去，迅似闪电，他虽然看到杨凌身后忽然走过去一员小将，随即又抢过去一人和他拉扯，但是站在他这个角度并不能阻塞射线，而且五石弓地箭，任他武功再高，也未必来得及拦住。

不料这时赵燧却也站了起来，大步上前与他隔网交谈，从他这角度要是这一箭发出，可就得先射穿了赵燧的脖颈，才有可能射到杨凌了。他虽然不识字，可是从日常调度指挥也看得出，山中这些猛将只会攻不会守，调兵遣将还得靠赵燧，此人对山上实在是太重要了，大哥又再三吩咐过不要伤了他，怎能开弓放箭？

五石的强弓，即便以他惊人地神力，最多也只能射出六箭，就得精疲力尽。这一箭白使力气了，他得松开怀弦，放松一下。

石后可以站立处只有一脚之隙，旁边横探出许多茅草。后边就是山与巨石间的一道石隙，下边深不可测，山风至此为凭空探出地巨石所阻，回荡激烈，他不敢久站，又爬上岩石，眺望桥面等待机会。

金眼雕刚刚爬上石头，眼角忽地有道亮光一闪，金眼雕不由怵然心惊：这是兵刃的反光！”他想也不想，立即向旁一翻身。躺在晒得发烫的石面上，心头怦怦直跳。天空湛蓝一片，有淡淡白云掠过。这样仰脸一看，身周山风呼啸，竟然有些晕眩感觉。

“这是谁？对面林中有人暗藏，莫非是官兵安排地暗桩？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如果……不惠对！会不会杨凌议和招安是假。想行刺我家元帅是真？”

想到这里，金眼雕心中焦急，立即稍稍移动位置。探头向对面望去。他常年在山中打猎，箭术通神，眼力自然极好，有人赞他在密林之中猎杀狐兔，也是百发百中，那是何等眼力？方才寒光只是一闪，他已清楚记地方位。

对面的千年老树上，小楚也恨恨地摞下了弓箭，跑上前去骂人地宋小爱和赶过去牵住她手的伍汉超。无意中成了一面挡箭牌，恰恰拦在杨凌前面，他的箭术没有金眼雕那般出神入化，人影猝地拦在杨凌前边，他这一箭竟已收之不及。

暗箭伤人最忌暴露自已，如果这一箭误中副车，哪里还有机会下手？小楚收箭不及，只得将弓向下一压，那利箭离弦，直向深谷射去，瞬间不见了踪影。

小楚惊出一身冷汗，他手扶在古木上，一颗心怦怦乱跳，好半晌才平静下来。

此处前后仍有斜斜探出到峡谷中的树木，郁郁葱葱掩住了他的身影，可是头顶枝桠比较稀疏，阳光透射而下，光线斑斓，他方才忽地压箭伏身，从叶缝间射下的阳光正照在背上单刀刀面上，寒光折射，闪过金眼雕的眼角，他却浑然不知。

桥上，杨大官人犹自沾沾自喜地道：“举兵起事，贵在审时度势，因势利导。贵在知已知彼，尽悉顺逆，而你们，样样都在逆在行事，何谈成功？”

赵燧身后四将都凑过来，江彬四人见状也急迎上前，将两人环在中央。赵燧嘿嘿冷笑，不屑地道：“请国公爷指教”。

杨凌欣然笑道：“你叫我国公爷？看来还知道天下正统在哪里呀。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混沌之天。听起来壮观，可是你们想代明而兴、君临天下，却不知时过境迁，当今局势与蒙元时大不相同。

我便先来讲讲这审时度势。蒙元是异族，对天下汉人苛薄至极，将天下人分为四等，汉人在蒙人眼中如同奴隶，所以百姓从未归心。至元末时，天下已崩坏不堪，失尽人心、朝政难以维持。

偏偏此时蒙元宰相伯颜又出昏招，向元顺帝进言，为消除汉人实力，杀尽天下张、王、李、赵、刘五大姓。五大姓的汉人当时占天下汉人地四分之一，这些人又有至亲好友，此举无异于要屠尽所有汉人。

各路豪杰在此人心惶惶之际，纷纷起兵抗元，完全顺应民心，所以未经数年，便如摧枯拉朽，顺利取得天下，如此结果，既是人为，也是天授。

然而如今呢？大明立国百余年，根基稳固，先帝弘治乃是少有地贤明君王，在位十八年，选贤任能、勤政爱民，更是民心所向。当今皇帝御位之后，虽因年少嬉玩，曾让奸佞祸乱朝纲，但奸佞不过两年，便遭清除。大明国运未衰，现在皇帝又励精图治，改革朝政。

减免河北，河南，山东钱粮税赋的事你们知道吧？清理土地兼并，澄明吏治，改革军制，移民辽东，开海通商，鼓励农耕，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地好事？这些措施一发，百姓有了希望，谁还跟着你们造反？

你们现在虽聚起数万兵马，但是今后再难扩张规模，兵员只会越来越少，不信么？你看刘六、杨虎。原来数月间聚兵十万，如今周游江南，处处碰壁，还有多少百姓响应？你们坐井观天、不知世间变化。还在这里妄自尊大！”

赵镐、李华听得面如土色，封雷、刘廿七愤愤不青，赵燧双手微微颤抖，杨凌所言，句句如同刀剑，狠狠击在他的心坎儿上，他未尝不是没有考虑过接受招安，毕竟打江山坐天下只是他被迫从匪后的一个梦想，现在随着朝廷快速做出的反应，这个念头已经渐渐淡了。

朝廷起初只是一味剿匪。越剿百姓负担越重，负担越重投匪地人就越多，所以刘六、赵燧他们根本不怕官兵进剿。剿得天下大乱，百姓对朝廷地怨憎和失望越来越大，不但许多穷苦百姓，甚至一些士子，也会投到他们的麾下。

可是杨凌重新出山后。一场大仗打得杨虎溃不成军，把他从朝政溃烂不堪，随时可以招到兵员的山东赶了出来。随即他剿匪总指挥却摇身一变，成了理政大臣，跑回朝去搞改革了，前边赶着流匪，后边重整家圆，趁机把朝廷沉积弊政一扫而空。

这情景简直就象是白衣军在前边烧荒，朝廷在后边播种，不但百姓们有了盼头，就是那些最不愿打仗地卫所兵。听说朝廷准备再过两年天下太平后将逐步推行‘募兵制’，自已不用世世代代当大头兵，打起仗来都有了劲头。照这样下去，原来的希望还真的很难实现。

可是……自已能做得了部属的主么？除非狠下心来把邢老虎、封雷、刘廿七几名主将害死，但是我赵燧岂能干出那等不义的事来？

赵疯子心潮澎湃，半晌方长吸一口气，沉笑两声，说道：“好一张利嘴，你且继续说，我们又如何不知已、不知彼了？”

红娘子在房间里逗弄着孩子。弃仇自从服过了她费尽心机弄来的药后，已经完全痊愈了。有崔家祖传的练武秘方培元养气，小家伙长得十分结实。

去年冬天，在大同和杨凌阴差阳错的发生了那段孽缘，谁会想到和杨虎成亲那么久，始终不曾有过身孕，只过一夜春风，竟然珠胎暗结，怀了身孕。

她利用和杨虎闹翻的机会，独居于崔家老寨后山，到了后来身怀渐渐遮掩不住时就借口下山散心，偷偷避出去，直到生下孩子才返回山上，只是可怜了这孩子，只能说是路上捡回地弃婴以避人耳目，初为人母地崔莺儿每每看到自已的孩子，都不免心生愧疚。

如今孩子已经七个月了，眼看着自已的骨肉越长越可爱，她地心里充满了一个母亲的欢喜和满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孩子越长越象他的父亲，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又爱又恨的杨凌。

轻轻抚摸着杨弃仇的脸蛋，崔莺儿幽幽地叹了口气：“娘整天打打杀杀地，真是苦了你，唉！你那可恨的爹……”。

崔莺儿怅然闭口，没有再说下去。以她坚强高傲的个性，纵然再是爱煞了杨凌，以她为人妻地尴尬身份，也不会丢人现眼的上门自诉情意，愿意为人妻妾。都是为了这孩子，她才含羞忍辱地去找杨凌，企盼他能帮助自已报了杀父之仇，藉此原由留在他的身边。

可恨，那个家伙公私分明到如此地步，明明是一个贪图权利的酷吏，他却讲了一番大道理，就是不肯帮忙。若是从此不能相见那也罢了，偏偏自已到山东，他便去山东剿匪，自已来山西，他又杀到山西，竟是始终不肯让她安静，红娘子又如何可能自欺欺人地忘了这个使她毕生难忘的男人？

“除了赵秀才的两个兄弟，山寨里没人愿意接受招抚，杨凌此番来议和，一定不会成功。邢大哥想要下江南，他是主帅。赵秀才不能违逆他的意思的。看来今日之后，大军就得准备去江南了吧？但愿……他不会再追来，朝廷那么多官儿呢，还处处显着他啦？”

崔莺儿一边想着。没来由的忽有点心慌，想地是盼他不要再追来，可是内心深处思及从此与他山高水远不得相见，心里又空落落的，有种没抓没挠的感觉。

虽然不能长相厮守，可是这么时时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他就近在咫尺，心里就安稳地多，要是真的从此音讯杳杳……，崔莺儿暗啐一口。被自已的没出息羞得脸红了。

孩子睡醒了，睁着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很老实地看着她。妈妈虽然穿着一身男装。但是在这不知世事的小孩子眼中，可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哪怕正闭着眼睛，嗅到她的气味儿，他也晓得那是自已的母亲。就会马上安静下来。

看到儿子童稚纯真的表情，崔莺儿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眉弯唇翘。笑如一泓春水：“有子万事足，自已领兵造反，闯下滔天大祸，任他身为国公，又哪能还有办法为自已开脱？只要杀了周德安，替爹和老寨里惨死的亲人们报了仇，我就带着孩子遁迹天涯，好好把他抚养成人，杨凌………我们今生无缘了，。

笑地有点儿心酸。晶莹的泪水缓缓溢出了眼角，孩子还不明白事情，他只是“咿呀”地叫着，张开了双手，希望妈妈抱抱他。

就在这时，三婶一掀门帘儿走了进来，嘟囔道：“邢老大的病还越来越重了，唉，这整天行军打仗地，也没空儿调理，还真是麻烦事儿”。

崔莺儿急忙抱起儿子，就他的襁褓上擦去了自已颊上的泪水，从后面看去，好似她正在抱着儿子亲吻。

三婶呵呵地笑起来：“孩子越长越可爱了吧？这孩子，俊着呢，招人疼招人爱的，婶儿也稀罕着他呢，你三叔老想亲他，让我踹了几脚就不敢了，他那老眉可碜眼的，满脸胡子，孩子细皮嫩肉地哪禁得起？那个老东西，还不乐意呢”。

崔莺儿也呵呵地笑起来，她顺势把孩子交给三婶，说道：“婶儿，你先带着，我出去一下”。

三婶疑惑地道：“这是去哪儿呀，今天休兵议和，官兵已退出山去了，探马十几道呢，还怕有人偷袭？”

崔莺儿紧紧腰巾，顺手插上了短剑，说道：“喔……不是，我去看看……邢大哥”。

崔莺儿走出茅屋，迎着绚丽的红日长长吸了口气，拔足向前山奔去。两个人的孽缘，本就是见不得人地，现在又闹成了官与匪的地步，漫说在一起，就是见一面，都难过登天。今天他在流云渡同赵秀才议和，去悄悄的看他一眼吧，或许………这是这一生，最后一次见他。

金眼雕从岩后悄悄探出头去，只见对面郁郁葱葱，一片素绿。枝繁叶茂间，风吹树摇，如同碧浪，并无丝毫异处。“难道是自已看走了眼了？”金眼雕暗暗疑惑，他目力惊人，此人虽似神力和箭术扬名，绰号却叫金眼雕，由此可以看出他目力之强，在此警觉关头，怎么可能大意走眼？

金眼雕扭头瞧瞧，见桥上双方拥在一起正谈的起劲儿，一时半晌没有机会下手，便沉住气，专以在对方林中搜索，尤其注意观察方才有闪光的地方。忽地，又是一阵风来，摇动枝丛，金眼雕眼睛一亮，已经有所发现了。

小楚穿的是一身夜行衣，如果他穿的也象金眼雕这般五彩斑斓，借助林木掩护，金眼雕未必能够发现，可是他现在虽伏在树上没有什么动作，金眼雕还是注意到了这一块地方有异，他紧紧地盯住那里。树丛摇摆，小楚伏在树上的可疑身影也时隐时现。

当又一阵风来，拂动树枝时，小楚正好活动了一下。金眼雕脸上顿时露出满是杀气的笑容：“那里果然有人，看来官兵是要暗杀赵元帅。”

他不知道仙人桥上谈判地双方何时会回到座位上坐下，对方地刺客随时可能发箭射杀赵元帅，此时不能再等了，他立即取过一枝利箭，悄悄向右下挪移了一些。这块突出的巨石不是平平整整的，巨石向一方倾斜，向桥头的一方较高，这样移动一向，跪在石上张弓搭箭就不怕那边有人发现了。

“吱呀呀”。弓弦颤响，金眼雕眯着眼，犹如一只猎食地猛禽。静静地等候着最佳的机会。

又一阵风吹过来了……

枝摇，人现，飒然一箭！

箭一射出，金眼雕就一拳擂在石头上，低低咒骂一声：“他姨的。干！”

他立即反手又抽出一支箭，搭箭在弦，紧盯目标位置。屏息凝神，一动不动。远看，便如石上铸的一个铁人，被锈蚀的五彩斑斓，却仍任凭风吹雨淋，屹立不动。

一箭离弦前，他就看到对面那个青衣人向旁移动了一下，从动作来看，该是无意识的举动。可能是看着桥上的人影儿，适时移动位置以便寻找发箭点，可是这个时机太凑巧了，金眼雕依据经验，立即就知道这一箭射空了。

箭矢入木，除非对方是聋子，否则绝对不可能没有发觉，金眼雕全身贯注，等着对方做出反应，无论对方是反击、移避，都休想避开他这第二箭。方才是恰巧在他箭离弦前离开了原点，而他已经来不及再做变动。

五石的弓，箭破弦而出，目力难测，其速奔逾闪电，就是在平地上也难以闪避，何况是在树上？何况是他有了心理准备，能够预判对方行动方向的前提下？那树高达十五六丈，想跳下去就得抱着摔死或者残废的准备。这第二箭，他死定了！

“飒！”、“铿！”耳旁贯风，劲风刮得颈项火辣辣地，小楚还没回过神来，一阵怵人的“嗡嗡”声传来，把他吓了一跳，还以为不小心碰到了马蜂窝，扭头一看，小楚顿时吓僵了，一枝利箭入木尺余，粗粗的箭杆儿有大指粗细，急骤地颤动，荡出一片扇形光影，这是何等可怕的利箭。

小楚僵住了，他抓紧了弓，汗水濡湿了掌心，身子僵硬着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起头向箭尾指向的方向望去，抬头时似乎颈项的骨节都在卡吧作响。这个角度，枝头恰好有一丛树叶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可以看到对面一片岩石，也估计到有人从那里放冷箭，却无法看清那人地位置。

这样的箭术、这样的强弓，太可怕了。或许对面短兵相接，这个人不是他三招之敌，可是这样弓箭对射，自已能有多大把握？

是战！还是走？

箭从对面射来……难道是赵燧暗布伏兵，准备刺杀杨凌？如果是这样，凭这个神射手地功夫，杨凌今日十有八九难逃生天，倒省得自已动手了。

可是现在对方很明显把他当成杨凌派来刺杀赵燧的人了，就此溜之乎也吗？教规严厉，自已受命而来，万一对方失手，自已却一箭未放，教主会放过自已吗？

那要怎么办？怎么应付这个可怕的、无法说明自已真实意图的敌人盟友？杀了这个对自已生命有威胁的神箭手，然后自已来完成刺杀杨凌的任务，自已办得到吗？

大颗的汗珠从小楚额头，腮旁落下…………

是战……还是走………

“我说你不知已，是因为你们山头众多，派系林立，根本做不到号令统一。上下一心”。密林中正在进行一场箭术的暗战，仙人桥上杨凌也正在以唇舌为刀剑，发动攻心之战。

“刘六、杨虎、李华、红娘子，还有你赵兄。各拉队伍、各据山头、各树旗号，你们真的做得到不争权夺利、同仇敌忾吗？就算你们肯，你一人屈居人下，你地部属就得全部屈居于他人之下，投效到你们各自门下地人物，他们肯么？”

杨凌双手一背，冷笑道：“暂时因困境聚合的力量，何谈长久？只要你们稍稍得势，便起争权夺利之心，临苦战时保存自已实力；有利益时。保证自已得到好处；这些你们避之不开的事情，必然导致整个部伍人心离散，轻义重怨。难成气候。”

“我呸！你们朝廷中人懂什么叫江湖义气？我们兄弟上下一心，岂会如此不堪？齐大哥入狱饱受酷刑，始终不肯吐露我们一点秘密；张茂大哥义薄云天，是霸州第一条好汉。你这狗官，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封雷怒骂着，狠狠瞪了江彬一眼，那目光如刀。如果不是隔着一道铁网，就要冲过来与他决一死战了。

江彬无所谓地耸耸肩，耷拉着脸道：“看我作甚？自古忠义不能两全，我是朝廷将官，自该以大明江山为重？”

刘廿七鄙夷地啐了一口，骂道：“呸！狗都不吃的东西，你是官，我们是匪，我们却比你干净一万倍！”

“去你娘地。兄弟之间讲个义气就觉得自已了不起了？你们攻城掠寨、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做，说是替天行道，经你们一通烧杀，不知多少苦哈哈家也没了，人也死了，我入你亲娘，你们攻霸州，把我的小老婆给弄哪儿去了？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畜牲，那么娇滴滴的一个美人儿，你们也舍得杀？你们这些天不收地不养神憎鬼厌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千刀万剐痴头怪脑愚昧无知婊子养的王八蛋！”

江彬跳着脚大骂，越骂越是悲愤，刘廿七被他骂得心头火起，刷地拔刀出来，厉声吼道：“有种你过来，老子一刀劈了你！”

江彬也不含糊，两把斩马刀铿地一声握在掌中，冷笑连连地道：“就凭你？滚过来，老子一脚踢你下谷做王八！”

杨凌和赵燧异口同声地喝道：“给我住嘴！”

两个人犹自不肯服气，一边收刀后退，一边狠狠地瞪着对方。

杨凌道：“赵兄智略过人，倒是一员猛将，可惜，你只是响马盗中的一支，难以统率各部，响马盗一旦壮大，为了合并各派势力，覆军杀将在所难免。张茂？张茂不过是水泊梁山上的晁天王罢了，那么谁是假仁假义、卖友求荣的宋公明呢？”

杨凌看了封雷一眼，笑道：“你倒是一员悍将，可你只懂打打杀杀，打江山取天下你就是做独当一面之雄也办不到。歃血为盟，举义群伙，自古造反者谁不是这样起家？可是一旦成势呢？既以利合，必以利分。古往今来，以平民之身而登帝王者，无不千方百计寻找罪名，行那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为什么？

盖因你们这些歃血为盟的结义兄弟，最知道当了皇帝的那人地底细，知道他不是什么真龙天子、他也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你们对他是当成好兄弟，却不是当成一个敬畏的主子………”。

杨凌说到这儿忽然觉得不妥，怎么忘了本朝太祖也是平民出身了？虽说对方是贼，身边的四员武将也不足惧，可是这种事情还是少讲为妙，所以马上又转了口。

他本来想说，以割据一地地王侯大豪起兵的，自已的名望和势力一开始就很大，投靠他的人原本就是以主公待他，一旦得国，不过按部就班，封王封候，做皇帝者不会感到有威胁，自然也不会大行屠戳。

而青民为帝者，却鲜有这样胸怀的，因为他们走地正是刘六等人现在的路子，彼此之间兄弟相称。全凭义气和兄弟感情维持这种组织关系，每个人都有比较独立地势力，而且缺乏对大首领足够地尽畏。

那么他做了皇帝，最大的威胁就来自这些昔日的兄弟。这些还未明智地把自已和皇帝地身份从兄弟转化成君臣父子，而且手握重兵的人。

一般这时才夺了江山做了皇帝的人，年纪也都不小了，他是没有时间再让这些骄兵悍将适应他们的新身份，建立自已的新秩序的。为了江山稳固，为了子孙后代，那么这个皇帝能采取地最好的办法，就是杀功臣。

这个怪圈，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又能保证那些枉死的功臣真地没有过自已当皇帝的野心呢？国有少主。而统兵大将是开国元勋，结果取而代之的例子，古往今来太多太多了。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杨凌相信以史为鉴，这些血淋淋地现实能能够打动这些人的心，在他们心里破开一道裂痕。这些事娓娓道来，不但通晓文史的赵燧三兄弟心生警戒。对刘六杨虎等人从此再不能完全信任，就是封雷那几个脑袋缺根弦的死忠大将也得犯核计，如今只好另寻说辞。不过虽然话收的早。看那模样，赵氏三兄弟，显然已经听懂了，目地也算达成了一半。

杨凌吁了口气道：“几位稍安勿躁，杨某此来诚心招安，分析利害，也是希望你们能够好好思考，如能一团和气，那是最好。如果你们仍然决定刀兵相见。话已说尽，咱们也心中无憾了。再说知彼………”

桥上唇枪舌剑，林中冷箭暗战。桥上僵持着，林中的小楚和金眼雕也在僵持着。金眼雕是一个有耐心的猎人，远比很有耐心杀人地小楚更具耐心，艳阳下，他静静地单膝跪倒在岩石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曾经在大雪的冬天，在一棵树下举箭耐心等候了近两个时辰，等到那只狡猾的雪狐出现，一箭将它双耳射个对穿，保持了整张雪狐皮的完整，卖了个大价钱。现在，他就是把对面树上的小楚当成了一只狡猾的雪狐了，他在静静地等待着猎食。

也许他

Chapter_92

只是一个卑微的小人物，可是一箭在手，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就不怕任何一个高手，任何一个人，在他得意的领域，都可以睥睨笑傲，我自称雄。小楚虽在林荫遮蔽下，却远比对方紧张，他狩猎地经验和耐心以及他的箭技比起对方都差的太远。

手上不停的在出汗，他终于明智的决定退出这场角逐了。脚下缓缓地向后移动着，一寸寸地移动着，双眼紧紧盯着对面，对往后就要靠近树干了，同时上边也没有林荫遮蔽，要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之中了。

只要腾身跃起，绕到巨大的古树背面，就能借助树干的掩护，和另一侧不探断出的横干逃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动了，团身一弹，倒纵向树干，半空中一个完美的转身，单掌伸出，在树干上一探一滑，只要绕过去，那就安全了。

青色人影如同一缕轻烟，只是一闪，对面金眼雕便从石化状态骤然复活了，开弓、离弦，铮然一声，箭似流星一闪。

小楚的身子贴着粗大的树干刚刚滑出一尺，一枝雕翎暴烈着空气已经掠至，那种速度就是在平地上也令人难以闪避，何况他是在空中。一个练了十三太保横练功夫的人，在万箭攒射下也撑不过一盏茶，轻功再好也快不过离弦箭。

“噗”，箭自左肋刺入，穿透心脏，自胸前钉入古树树干，小楚身子一震,飞掠的身形一僵，然后缓缓垂了下来，他的身子就象那古树的一部分，永远地钉在了那里。

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哪怕偶尔有采药人从树下经过。藉藉无名的小楚永远消失了。

许多年后，这棵树很凑巧的被雷火击断坠下谷去。很巧地，它被人捡去做木工艺品。电锯一过。很巧的从木头里崩出一个铁箭头，射中了那个无良老板的咽喉，挂了。

那个倒霉的木匠被关起来审查一阵赶走了，他地小学徒就此改了行。以“做梦都想当老板”为笔名，以铁箭头的事写了本有关生死轮回、因果报应的惊悚小说，在一个最大的中文网站上发表，蝉联月票榜冠军足足一年。

关于铁箭头的来历，书中提到了张果老、吕洞宾这样的神话人物，也提到了唐玄宗派到黄河古渡口铸造镇河铁牛、铁人的大将军，当然也提到了宋代的杨继业，〈西厢记里兵围普救寺的孙飞虎，还有大明朝的杨凌，小楚还是没人知道。

历史。不是由小人物书写地。

金眼雕一箭射中，重又半侧着身躺倒在石上，长长地出了口气。他已经射了三箭了。第三箭拉弦前又凝神屏气等待良久，精神气力耗损太大，他必须得歇歇。

他看过了桥面，赵元帅站的位置已经让出了一线空隙，他只要再喘几口气。让肌肉绷紧、微微发颤的手臂放松下来，就可以射出致命地一箭了。桥上那个杨凌比林中那个刺客更危险，一定得死掉。

“再喘两口气就好”。金眼雕想着，吸气、吐气……

天空悠悠，浩渺万里，蓝的想让人投进去，轻柔的白云，一缕楼如雾如纱，视线一角，是山体斜探出来的一条枝干，把那一天的静谧幽深摇地生动起来。。

“不能等太久。就算他们谈判还得需时良久，有的是大把机会，可是再过一阵儿，太阳光的角度对自已就太不利了，，金眼雕活动活动手，一把攥紧了他地铁胎弓，然后探头望了一眼：“很好，这角度仍然很不错，百分百一箭命中’。

他小心向侧前移动，双脚够到下方那仅存一线的岩石地面上，从远处望来，这里仅仅是突出回折的岩石和山体之间的一道小小缝隙，缝隙中满是野草，探生出的树枝，红的红、黄的黄、绿的绿，五彩斑斓。

从这小小的缝隙望出去，却天高地阔，一目了然，包括目标杨凌。

金眼雕冷笑着，反手去摸肩后地箭壶。壶中还有三枝箭，这种精心特制的雕翎狼牙巨箭制作不易，而且一战他顶多射得出六箭就得双膀脱力，实无必要带的更多。

一摸，没有那熟悉的羽感，金眼雕诧异地往下摸摸，狼皮鞘、锡铜箍环的箭壶还在，再往上，壶口什么都没有。

长箭露出壶口不到四分之一，万无掉落的道理，金眼雕诧异回头，这一看惊得差点儿没跳下悬崖，他太全神贯注于前方桥面了，也实未想到会有人悄无声息地掩到他的身后，这一看只看到一双亮亮的、俏俏的眼。

那双俏眼含煞，冷冷地问道：“金眼雕？你来这里做什么？”

金眼雕两眼瞪的快突出来，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崔………崔副帅，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兄，以朝廷之力，要扫荡中条山有何不可？杨某先礼后兵，诚意招抚，是不想弄的生灵涂炭，而非朝廷无力剿匪。各位好汉，你们造反，当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或因官吏腐败、或因流离失所，现在朝廷正在励精图治，改革一新，一定要造反吗？”

“从大义上说，破而后立，谈何容易？大明江山是那么容易撼动的吗？刘六杨虎说是为了天下百姓，秉仁义举大事，志在济世救民。其实却行抢掠杀戳之事，要成大事，要害得多少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你们这一支军队，戒杀禁掠。固然赢得义军好评，可是你们能代表得了白衣军响马军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们容得下你们这样的异端？从私利上来说，你们或为生活所迫、或激于义愤，这才举兵造反。

如今朝廷正在革除弊政，可以说你们官逼民反、不得不反的依据已经不存在了，强行起兵造反，只能自取灭亡。归顺朝廷，于公。行大义于天下。于私，可谋一已之利，为官一方。公私两利，何乐而不为？

赵兄、还有这几位头领，你们都是聪明人，希望你们能好好想想我地话，真要把全家人的性命搭上。去求那虚无缥缈的皇帝梦吗？正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几位还是认真想一想今后何去何从吧”。

这一番话如枪如戟。就是封雷、刘廿七等人也默然不语了。赵燧暗叫一声“厉害！”

他拱了拱手，强笑道：“国公一番肺腑之言，赵某铭记在心，这些事，回到山寨赵某还要向邢大元帅禀告一番，才能定夺”。

“好！我杨某诚心招安，自然赤诚以见，便以三日为期，三日之内。官兵围而不攻，杨某静候赵兄佳音！”

赵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告辞！”

杨凌亦一拱手，赵燧把袍袖一掸，转身大踏去了。

杨凌默默凝视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暗叹：“赵燧可当一面之雄，却非称霸之才。此人自伐自矜，有恻忍之心，无防人之意，有慷慨之行，无狠忍果断之力，既有意自立，即又犹豫不决、耽于义气，不能果断夺取所部兵权，做到上下一统，如何成得大事？

我高看了他地能力了，此人还做不了中条山群盗去留的主。唉！我自回去筹备吧，但愿邢老虎能被他说动，否则，三日之后，仍是难免一战！”

杨凌一返身，也向回走去，江彬、许泰急忙左右护住，伍汉超、宋小爱断后，一面警戒着赵燧的行动，一面后退着察看郁郁葱葱风送翠涛的丛林，直到快临近桥头，两人才急急返身，簇拥着杨凌进入大队官兵之中。

在这桥上议抚，伍汉超能把防卫工作做到如此地步，已是难能可贵了。而且他艺高人胆大，杨凌身上是穿着一层皮甲一层锁子甲的，弓箭难伤。响马盗纵有火器，也断不可用，因为那玩意，除非军器局最好的工匠，耗时半年精心打造专门的一两枝精品，准头都差的太多。至于杨凌的头面，凭他手中一柄剑，自可护侍的密不透风。

杨凌一入人丛，他总算把心沉了下来。能用五石弓破甲穿身地，举世所瞩，寥寥无已，伍汉超要是知道就在对面右侧方的岩缝之中，就有这么一位箭术高手，不知那心会不会继续沉下去，一沉到底……

崔莺儿默默地站在岩缝间，枝头摇曳的翠绿叶子掩映了她地容颜，一向坚硬的心理外壳，在这四下无人、只有坚硬岩石的环境下，终于剥去了，露出了她柔软的心。

四下无人，死人不能算人，金眼雕已经死了。

红娘子也是从小翻山越岭惯住山间的人，只略一打量，她就相中了这个地方，这是最能清楚看清桥头一切，又不易被人发现地地方，于是她就自林中悄然摸了过来。她只想偷偷看了眼他，然后再偷偷的溜回去。

快到岩石处时，瞧见石上有人，红娘子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逃开，因为……自已的女儿家心事如何见得了光、见得了人？可是他瞧见那人手中有弓、背上有箭，正缓缓向崖边移动。

藏在这个地方，手执强弓利箭，他要杀谁？红娘子一念及此，再也顾不得了，立即施展自幼在崇山峻岭间练就地轻身功夫，足不沾尘，飞掠过去。

她并不想杀金眼雕，虽然这该死一万次的混蛋差点儿伤了杨凌，不过既然来的及时，杨凌无恙，杀掉同为山寨中人的金眼雕那就毫无立场了。金眼雕所恃是一身神力，崔莺儿打定主意，擒他回去后不待人求情立即以触犯山规废了他的双臂。

不料人无杀‘雕’意，‘雕’有啄人心。李华等人虽是中条山的坐地虎，可是赵燧、红娘子等人来了之后，任何一个势力都比他们大，早沦为三流人物。赵燧以义军自称，现在自已跑来行刺暗杀，把邢老虎、赵燧一众主帅置于不义之地，赵燧治军又素来讲究军规，能饶得了自已吗？

再说一旦议抚成功，谁会在乎这伙原中条山土匪的利益？他们不被蒲家和姬家这两家山西豪门给玩死才怪。一念及此，金眼雕恶念陡起，武林中人技击之术讲究避实击虚，身法配合，这岩石狭缝他们可摆弄不开。

自已神力无穷，这红娘子名气虽大，终究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儿，能有多大力气？不如一把扼死了她，神不知鬼不觉，既可完成大哥的命令，又不会被人发现。［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金眼雕想到就做，却忘了肌肉发达地人一样有麻筋、一样有穴道，一样在要害被指力超群的高手戳击的时候会酥麻无力。所以，世上能开五石弓的人又少了一个。

红娘子取代了金眼雕的位置，她也在用箭瞄准着杨凌，用一双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肆无忌惮地表现自已情意和爱恋的眸子，放出缠缠绵绵的情箭。

阳光，从树叶青草间照下来，照在那丽颜清减的脸上。痴痴地凝视着杨凌远去的背影，那恋恋的视线一直追随着，直追到他修长的身子完全被人遮掩住。

人如月，香腮雪，忍看残照清秋。明月共，漾孤蓬，天涯与君同。气吞虎，剑如虹，笑对云淡风清。渔阳弄，茄鼓动，长戈吼西风。

双眸轻轻合扰，美丽整齐的睫毛微微眨动着，两串清泪无声地落下，落入脚下亘古无人履及的深渊。她攸地转身，淡淡身影弹跳如丸，瞬间闪入茂密的山林。

岩石上，金眼雕仰脸望天，阳光下，只有一双眸子还隐约露出些许光泽。天空，正有一只雕在盘旋，……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86章 杀出重围

东华山进入了短暂的平静，但是从探马报回的消息，官兵在外围不断调动军队，各处要隘驻扎重兵，修筑工事、设置防区，显然正在紧锣密鼓地做着打的准备。赵疯子在接受招安和突围逃往江南之间不断地摇摆着。

杨凌的一番话，如同枪戟，深深地戳中了他的要害，思前想后，赵疯子原本坚决的反意，甚至萌生的那一点野心都烟消云散了。他的人马中坚力量来自刘六一派，而刘六的所作所为，哪有一点大志向，哪里象个能成大事的人？

可是由于自已人马中的主要力量倾向于刘向，他根本无法割断和刘六的联系，几条道路之中，似乎唯一的选择只有接受招安。但是，邢老虎、封雷他们肯么？

夜色深了，蟋蟀不厌其烦地“织织”鸣叫着，偶尔有萤火虫在树影中飞舞，绕出一个个迷离的光环，红娘子出神地盯着流萤，眼神儿也有点迷离了。

李华的眼神儿也有点‘迷离’，只是浓眉下一双凶晴，迷离起来有点发傻，可没崔莺儿眸波流转、俏眼飞媚的美感。

桥头谈判安然结束，始终不曾出过一点乱子，他就知道老三那儿出了问题，本想回去后就把他叫来问个清楚，不料金眼雕竟如鸿飞杳杳，就此没了踪影。李华心中着慌，又命二弟周盘领人悄悄巡山，四处查找他的下落，可是如今都第二天晚上了，仍是音讯皆无。

他暗暗观察邢老虎、赵燧等人神色。又看不出丝毫异样，该是对此毫不知情。况且今日议事，仍然把他做为一方首领请来，根本不曾责斥。也不象是知道他暗作手脚的事。

李华想破头也想不出老三去了哪儿，心神难免有些恍惚。人能去哪儿呢？总不成以老三那种自幼在山中狩猎的练就地身手，会不小心一个失足自已掉下悬崖吧？

还有杨凌那番话，也令李华犯起了核计：刘六杨虎这帮人不象个成大事的，不能跟着他们去江南，那是自寻死路。可是明着拆伙不行，邢老虎、赵疯子没一个省油的灯，他们要是想走，老子得想办法半道儿溜了，山西处处山。有的是容我逍遥快活地地方。

赵燧看了看想的出神的两个人，微微蹙了蹙眉。红娘子已经把金眼雕的事情捡紧要的说与他听了，赵疯子听后立即让二弟赵潘带着几个心腹去处理了尸体。并严嘱红娘子不可说出此事。

议和一旦不成，就要有一番大战，此时万万不能内部失和，再起争端，这件事只能糊涂一回了。他不理解的是。生死攸关时刻，红娘子怎么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情形？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杨跨虎？

赵燧摇摇头，又望向邢老虎。邢老虎抚着胸口，正在不停地咳嗽，过了许久，他才喘息着道：“赵副元帅，那么依你之见呢？你想选择接受招安？”

赵燧诚恳地说道：“不，离开、苦守，亦或接受招安，都是为了给兄弟们找一条出路。方才那些话，只是我的分析。到底如何选择，我听你的”。

邢老虎默然半晌，才轻轻一叹道：“赵兄弟，你本是个秀才，家有良田，室有娇妻，是刘大哥硬把你拉入伙地。想必你当初是有些不情愿的，不过……老刘待你不薄啊，自你入伙，便对你信任有加，让你独领一路大军，你提议分兵发展，他也毫不犹豫。我……只问你一句，我们真的没有希望了？刘六真地不值得你辅佐？”

赵燧望向邢老虎，半晌不作一言。

邢老虎又道：“杨凌的话或许有道理吧，我读过点书，却不学无术，粗人一个，我只知道，如果我们真的这么……这么不堪一击，他堂堂国公爷，何必纡尊降贵，跑到中条山来招安？

不错，杨虎在山东的确大败，而且十万大军折损过半，官兵伤亡却微乎其微，可是后来探听到的消息，据说是军中火药不慎爆炸，导致战马炸营，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却非官兵之功，否则山东战事胜负如何，我看尚不可知呢。以这一战，便能论成败、论英雄？”

他浓眉一挑，虽然满脸病容，犹自露出一股舛傲不驯地豪迈：“自古成就霸业者，也没有一帆风顺的，他们失败的时候，打得身边就剩下百十个人，最后还不是重整旗鼓东山再起了？我就不信，东华山上有五万精兵，刘六杨虎在江南也有五六万人，会象他杨凌说地那么不堪！”

赵燧闭了下眼，心中暗暗叹息一声：邢老虎看来仍是坚持已见，议和之想就此作罢了！

他忽地张开双目，沉声道：“那么大元帅是要坚守中条山，还是要突围南向，直取中原？”

邢老虎道：“你说的对，我们五万兵马，如果据天险而守，官兵未必攻得上来，可是天险能助我们，天威也能杀我们。最怕的是冬天，我们现在粮草不足，如果杨凌封山，这一冬下来，我们冻饿而死就得超过三分之一，那么剩下的人也不用打了，只能束手就缚，所以守只能保命一时，实则是死路一条。”

邢老虎一气说了这么长的话，使劲喘了几口大气道：“我邢老虎和刘六、刘七他们义结金兰时，曾说过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们转战江南，我却为了自已头上戴一顶乌纱而投靠官府，这样的事我干不来。

所以我决定去江南，和好兄弟们誓死一搏，这江山就指定姓朱？嘿！我偏不信！老赵，自从入了义军。你费尽心思，整军饬武，我邢老虎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你两位兄弟有心离开，这事儿我听说了。

这样吧。我替老刘做个主，赵兄弟你要离开，可以携带你的金银细软离开，我派人送你离山，去留自由，绝不阻拦，人各有志嘛，但是你不得带走一兵一弈乱我军心。怎么样，你可愿意？”

赵燧心道：“自从跟了响马盗，攻城掠地、砸狱释囚。处治贪官，处死豪绅，哪一件事少了我了？不带一兵一弈去接受招安。那不是天大的笑话么？朝廷要我何用？又岂肯饶我？”

邢老虎又道：“我这身子从小康健，就没得过病，可这一病就总不见好，行军打仗我没出过什么力，这大元帅实是名不符实。而你指挥起队伍来，也总是差着一层，赵兄弟才学胜我十倍。却不能尽得施展，这是我地不是。

如果赵兄弟你还愿意跟着咱们干，我愿意让出元帅之位，咱们这支队伍，上下一心，统统听从你地指挥。至于什么谁做皇帝，哈！八字还没一撇呢，计较他作甚？大丈夫轰轰烈烈干他娘的，先推翻了朱明天下自已人再商量。你有本事，那时天下便由你去做，反正我是不争的，你看如何？”

赵燧心头一热，一时胸中血气翻涌。不用揣测邢老虎这话有几分诚意，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夺取兵权地最好时机。别看邢老虎说的豪气干云，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响马盗出身，自已真要是选择离开中条山投靠官府，他不马上翻脸砍了自已的头才怪。

然而时势所逼，如果自已选择留下，作为交换条件，他目前就不得不把兵权全交出来，至于到了江南会不会被杨虎等人吞并，现在顾不得想，也别无选择了。到了江南再说，只要横下一条心，我赵疯子还斗不过那些泥腿子？

想到这里，赵燧咬一咬牙，振声道：“邢大哥，你别说了，愧煞兄弟。好马不吃回头草，即然入了这条道，我也不想再有回头的一天了，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只有邢大哥在，你就永远是我的大哥。”

“好兄弟！”邢老虎激动的脸庞发红，他站起身来，扶住赵燧肩膀，说道：“那咱们兄弟就并肩打过黄河去，兵锋直指江南，闹他个天翻地覆，待与刘六、杨虎汇合，咱们再商议据占何地，徐图发展，争一争这天下江山！”

“你既有了私心，就别怪我邢老虎翻脸无情，只要一过了黄河，老子立刻就宰了你！”邢老虎心中暗暗冷笑，却一脸慷慨激昂，两个‘好兄弟’的大手激动地握在了一起，然后他们一起转向红娘子和李华。

“崔家妹子、李老弟，你们认为如何？”

“崔副元帅，李将军，你们意下如何？”

“……”

“红娘子？”

“啊？好，好好，我同意。就这么办吧！”

“啊！兄弟我也没说的，邢大帅你说咋干咱就咋干，我李华上刀山下火海，眉头都不皱一下，咱们就这么干！呃………邢大哥你说啥？”

“……”

钦差行辕从蒲州城搬到了东华山脚下的军营中。

明日就是三日之期，如果赵疯子再不做出答复，官兵就要发动攻势了，就算不能一鼓作气打垮中条山群盗，至少也得把外围一些山头要隘攻下来，以便为封山或下一步发动第二步攻势打好基础。

中条山之战如果不能速战速决，那就只好调度大军、耗损无数钱粮，把他们活活困死在这里。江南战场按照他地部署，各府各道的官兵正在层层设防、步步进逼。逐步缩小着包围圈，意图把杨虎的白衣军逼入死地，逼其正面决战。在那种通讯条件下，战机瞬息万变。他不可能远在山西遥施命令，那里，需要他亲自赶去居中协调，通盘指挥。

帐帘儿高挑，帐内灯火通明。杨凌和苗逵等人正在布署招抚失败后地全面进攻事宜，杨凌拿着指挥棒，许泰举着一盏油灯正在近处照着，远远的忽地有人高呼：“报……！紧急军情！”

随着马蹄声响，一名身着皮甲的官兵肩后插一急讯的红色小旗飞驰而来，马至帐前扳鞍下马。那人急匆匆抢向大帐，立即被几名亲兵拦住。稍过片刻，验明那人身份。四名亲兵忙把他带了进来。

那人见了杨凌纳头便拜，急声说道：“启禀国公爷，东条山群匪自东南方向突围，。

杨凌动容道：“突围？多少人？”

那讯兵禀道：“逃出四百余人，个个骁勇善战，他们趁夜色抄小路突袭。冲出包围后先逃到三岔口，然后沿阳干、阳祖一线向黄河逃窜，蒲州卫已派孙千户领兵追赶。”

“只有四百多人？”杨凌有些诧异。如果赵燧不想接受招抚，自然有可能抢在大军合围前突围，可是他仅仅派出四百人从小路突围，这算什么？疑兵之计么？”

许泰急急走回案前俯看地图，疑道：“他们向黄河逃窜，莫非要渡河南下？”

苗逵尖声道：“国公，看来赵燧是不想吃敬酒了。他们沿阳干、阳祖而走，定是要攻击风陵渡，要从那里逃往陕西或河南”。

杨凌沉住气。仔细思索片刻问道：“除了这四百人，山上还有其他人下山么？”

那讯兵摇头道：“只有这四百人突围，此外再无动静”。

江彬大大咧咧地走上前道：“国公，依卑职之见，这支人马没准是见势不妙私自逃出地散兵。否则他派出这么一支孤军意欲何为？抢占渡口然后掩护大军过河？”

杨凌神色凝重地摇头道：“若是胆怯士兵私自溃逃，没有这么强地战力，一旦突出重围必然各自逃散，不会这样有组织地同时行动，我还没有猜透赵燧的用意，不过他派出这么一支孤军，必有目的”。

江彬摸着下巴道：“国公，我倒有个主意，他们能派出小股人马避开我军耳目，抄小道突围，那么我们就同样可以派出小股人马攀上山去，杀进他们地腹地，东华山方圆三百里，一定有路上山的，他们有多少人马能看顾得过来？国公不如交给我一队人马，我径自杀上玉柱峰去”。

杨凌哼了一声道：“山上有五万人，而不是五百人，他们派出四百人是突围，你领几百人去干什么，入围么？他们据险而守，我军攻山难度极大，根本无法与你呼应，你领着一支孤军深入重围，任你武功再了得，也得被他们全部吃掉，与我大军行动有何益处？”

江彬哑口无言，杨凌沉吟一下，果断地道：“传令下去，各路人马按原定计划立即攻山！赵疯子既然派兵突围，招抚已无可能，我们也不必等待明日之期了。”

许泰问道：“国公，沿河向西北逃逸的这支孤军要不要派人围追堵截？”

杨凌摇头道：“区区四百人，孙千户一路追兵足矣。风陵渡、蒲津渡一带皆布有重兵把守，一过河潼关一线又是大军云集，他们不过河便罢，否则就是自寻死路。我们集中兵力剿灭东华山响马盗，现在开始，全力抢占各山要隘据点。南麓沿河各渡口，全部进入戒备状态，已防为敌所趁”。

“遵将令！”许泰、江彬双双手拱手，急步走了出去。

战鼓轰鸣，中条山之战终于打响了。喊杀声彻夜不绝，方圆三百里一处处战火相继燃起，逃逸出山的小股人马，成了战斗打响的寻火线，官兵按照即定计划，开始全力攻山。

一处处战报不断送往杨凌的中军，沙盘上，各色地旗帜不断交替，时而插上红旗、时而换上蓝旗。那是一处处险要，在官兵和响马盗的亡命厮杀中不断易手造成地。

外围攻击不断得失，一些山头已牢牢地控制在官兵手中，这种攻击速度有些超出杨凌地预料。蹙眉紧盯沙盘半晌，杨凌指着几处地方道：“这些峡谷要隘地区，一定要先抢占制高点才可以突进，现在的进展太快了’。

苗逵喜气洋洋地道：“嘿嘿，想是咱们的大军合围，令得贼寇军心已失，各路大军进展神速呀”。

杨凌凝神瞧着那一道道先后插上红旗山岭，仍是疑惑道：“太快了，进展太快了，各路将领太贪功了。一旦夺取山头立即突进，阵地都不稳固，得马上命令他们稳打稳进。小心赵疯子反扑”。

许泰摇头道：“国公，来不及呀，就是平素，要把这将令传达一遍也不知要用多久，现在山中敌我势力犬牙交错。到处都在浴血厮杀，战事一开，怎么打就得指望前沿将领自行发挥了。我们根本来不及下达将令、随时调度了’。

杨凌长吁口气，在帐中紧张地来回踱着步子：真地高估了对手了？还是招抚分化起到了这么大的作用？各路山头以血铺路，战事之激烈绝对不假，响马盗并不象是有意放弃阵地诱我深入。

而且真担心敌人伏兵反击也不太可能。东华山中山岭纵横，沟壑起伏，埋伏人容易，想把人调出来形成攻击阵形可就难了，再说朝廷大军从各路同时突击，虽说进展有快有慢，仍能起到相互照应地效果。响马军想集中兵力吃掉一路可能性不大。

江彬见战心喜，跃跃欲试，急道：“国公一到，响马盗人心离散，再加上这一回国公调集了山西大量军队从四面八方同时开战，响马盗战力比起前几次不可同日而语，依末将看，他们也没什么花样可玩了，国公给我一路兵，让我也杀进山去出出这口恶气吧”。

杨凌笑笑，说道：“不必急，仗有得你打，你和许总兵的人不能动。在山里，不可能尽数歼灭他们，赵疯子见势不妙，一定会突围…………”。

他说到这儿，瞳孔忽地缩紧了：“突围………突围………。难道赵疯子一场硬仗都不打，直接就想突围？”

杨凌立即返身，盯着沙盘看了一阵，徐徐说道：“诸位，会不会是赵疯子根本不想继续尝试守山，而是果断放弃这处天险主动突围？”

苗逵疑道：“他们一直在守、一直在退啊，想要突围何必先派出小股人马惊动官兵促使我们各路大军发动进攻？直接集中人马，出其不意地选择一点杀出重围岂不更加容易？”

杨凌干笑两声道：“那样杀出重围固然容易，可是蓄势待发的各路朝廷大军要围追堵截也容易。失去了东山华天险为凭仗，他们如何抵挡我十余万大军？

如果赵疯子一开始就决定突围，却以守势惑我耳目，诱我各路大军入山呢？主动突围、先收后出、引官兵入山后，果断放弃险要据点，跳出重围逃出夭夭，各路大军要得到消息，整顿行伍，再撤出山来，能及得早有准备地响马盗行动快速？”

“好个赵疯子！”许泰倒抽一口冷气：“从以往几次交手看，我也觉得以响马盗的战力不该如此让我各路大军得手，国公分析的不错，我也觉得这可能极大”。

杨凌目光闪动着，在整个沙盘上逡巡不已：“那么………他们应该有一条可以令大军通行的秘道，使他们快速跳出向山中收拢的包围圈，利用外线空虚地机会扬长而去。他会选择哪个方向？”

他和许泰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移向沙盘上地黄河。

自飞陵渡开始，黄河下游变窄，所以这一大片区域渡河码头极多，赵疯子率先出动地小股部队沿河南下是什么意思？如果赵疯子确实是别出心裁，引军入山然后跳出包围圈，那么他的目的不言而喻，应该是选择黄河渡口强渡黄河。

这也应该是他唯一的选择。河北、河南陈重兵于边境，山西各处城池闭关自守，大军云集于东华山，如果走旱路。在官兵围追堵截之下，哪里有生路？

杨凌直起腰来，和许泰对视一眼，同时微微点了点头。

徐参将这一路攻势缓慢，眼看其他各路山头隐现火光，显然军队进展迅速，徐参将不禁心急如焚。武将升官再没有比立下战功更快地了，这一次是威国公亲自指挥作战，这一仗如果打的漂亮，那可就是前途似锦呐。可是现在自已明显的落后于其他几路官兵了。

徐参将提着单刀。站在一处岩石上，指着前方密匝匝地丛林道：“放火箭，妈地。一定要给把它给我拿下来。刘千户，弓箭掩护，阎千户再给我冲一次’。

手下两员大将还未及答话，夜空中忽然响起一阵细密破空的风声，夜空深沉。可是天空忽然的一暗，还是立即叫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徐参将大骇，他飞快地跳下石头向后一避。同时高喊道：“盾牌手.……啊！”

一枝雕翎射中了他的肩头，锁子甲的链扣阻止了箭簇的继续深入，不过仍然射伤了肌肤。数以千计的羽箭带着飒然风声落下，扫荡着猝不及防的生命，四下传出一片凄厉地惨叫。

徐参将没想到这一路响马居然有这么多弓箭手，方才已冲锋了三个回合，始终不见对方暴露过这样的实力。他又惊又怒，一把拔下箭头，正欲喝令官兵反击。前方林中忽地响起惊天动地地喊杀声，借着山势，无数的人马冲出丛林，向他的部队冲锋过来。

“呜！”尽管刚刚受到箭雨袭击，从盾牌后冒出来地弓箭手仍然极快地做出了反应，千雨点寒星猛地扑向黑暗中的杀气冲天的呐喊处。响马盗举着木盾，只听“笃笃”声不绝于耳，大队人马停顿了一刹那，一部分人中箭倒下了，但是其他的人以更快的速度向前猛冲过来。

在他们地后方，也不断有箭雨发射，越过他们倾泻在明军阵地上。近了，更近了，徐参将挥起狭锋单刀大吼一声，领着士弈迎面冲了上去。

虽说肩头受了伤，但他双手握刀，左劈右砍，如狼似虎，顷刻间被他砍翻了几个响马盗。一波又一波山贼悍不畏死的猛冲过来，官兵们也抓起刀枪呐喊着迎了上去，双方的人马如同海边地巨浪一般碰撞在一起，人浪翻滚，血如泉涌。

第一批迎面碰撞的士兵和强盗们倒下了，第二批、第二批就踏着他们的尸体毫不迟疑地冲过去，无数的士兵，呐喊着冲向死亡，寻求着生机。血腥的味道弥漫了山谷。

敌人据守在这道谷口的兵力太多了，徐参将杀得手臂酸软，他在亲兵的护侍下踉跄退了两步，拭了把脸上的汗水血水，他注意到，自已的人马阵脚已乱，仓促变攻为守形成地三道防线，第一道已经被攻破，自已所在的第二道正在胶着激战当中，而敌人越战越勇、越战越多，正在向第三道防线逼近。

各处都在全力攻山，不可能有人来支援他，也来不及翻山越岭赶来相助了，徐参将咬咬牙，正要命令后备队全部投入战斗，夜空中一阵铜锣响起，前方林中又是一片惊天动地的呐喊声，正在激烈砍杀的山贼听到锣声连战边退，渐渐让开道路，又一股生力军猛冲了过来，象切菜砍瓜一般，把由于猛烈厮杀，已经精疲力尽，动作迟缓的官兵摞倒一片。

徐参将欲哭无泪：这怎么可能？赵疯子一共才五万兵马，布防沟壑山岭四面八方，每处根本不会有超过两千人的队伍。他们在这个谷口怎么么可能安排这么多人马？

火箭引燃的枯树、丛草，映亮了刚刚从林中出现的一面大旗。一个黑色大字映入徐参将地眼帘，顿时惊得他张口结舌。他的军队进展缓慢，始终还在东华山外围转悠，然而面前树起的大旗上斗大一个邢字。真的令他震惊了。

谁都知道中条山响马军地龙头老大是邢老虎，可是这人自从起兵不久就生了病，这支造反队伍一直就是赵疯子在指挥，今天真邪了，病虎居然出山了，而且冲到了这里，他们……哒他们要突围了。而且选择的突破口，就是我的防区！

这个念头，攸如电光火石一般闪过他的心头。但是已经晚了，邢老虎抱病领兵。亲自率领着从霸州带出来、屡经杀伐，浪里淘沙还活下来的精锐，以摧毁一切的疯狂攻势猛冲过来……

杨凌得到消息时。徐参将的防线已被攻破了，徐参将、刘千户战死，阎千户只领着三百残兵逃得了性命。赶来报信的人带来了准确消息，邢老虎亲自带队，约一万五千人突出重围直取飞陵渡。他们选择的。居然是防御最严、也最难攻破的第一大渡口。

江彬奉命率所部急驰飞陵渡支援去了，苗逵急道：“国公，山里地兵马来不及撤出来了。应该把外围防守的二线部队全部调往飞陵渡，把邢老虎的人马围死在那儿，一战全歼”。

杨凌坐在椅中，沉思半晌，才长吸了口气，缓缓说道：“赵疯子呢？红娘子呢？谁能告诉我，他们.……现在在哪里？是在邢老虎地军中、还是仍在中条山里？”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87章 血战飞陵渡

战火处处燃起，东华山中兵匪混杂，到处都在战斗，突围出去的邢老虎所部包围了风陵渡，外围又被朝廷官兵反包围，战斗尤为激烈。

许泰也沉不住气了，向杨凌建议道：“国公，不管响马盗还有什么阴谋诡计，但是一万五千精锐出现在飞陵渡是事实，而且主帅邢老虎又在军中，应该是响马军的主力。而且从战场形势看，渡河南下也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依末将之见，时机不可错过，江彬一路人马配合飞陵渡守军，未必能够歼灭这伙敌人，就算飞陵渡不失，他们的主力逃脱出去，继续沿河向东，离开了我们的主要布防地区，重新调动部署就困难多了”。

杨凌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所以心中犹疑不决。飞陵渡自然不容有失，可是山中主力真的全部逸往飞陵渡了么？他沉吟半晌，徐徐说道：“不行，你的预备队还不可以动，在这里，我们既可控制东华山，又可随时增援飞陵渡，一旦全部赶往渡口，而山中响马再出奇兵的话，我们的第二道防线太过空虚了。”

他想了想道：“太原卫的兵马在苍柏岭布防，命令张寅率太原左卫、太原中卫支援飞陵渡，务必全歼邢老虎所部，太原右卫仍驻守原地。”

“是！”传令兵一抱拳，急冲冲地去了。

飞陵渡第一道防线已经被攻破，双方正在胶着之中，江彬率领所部已飞马赶到了。前后的官兵将响马盗围在中央一场鏖战。

邢老虎令一部人马缠住援军，自己率人直攻第二道防线。四个官兵呐喊着举枪冲了过来，被邢老虎飞刀掼死一个，然后身边亲兵就和另外三个战在一起。

邢老虎的亲随都是霸州响马，武艺高强、冷血嗜杀，两柄单刀对那长枪毫不逊色，未及三合，便冲至近前，一个官兵被当胸一刀刺了进去，另一个被削掉了五指，惨叫未断，雪亮的刀光一闪，颈子便被划开了。

第三个虚晃一枪，刚刚转身欲逃，就被一个夺枪在手的悍匪自后刺倒。这时一名百户骑马冲来，手中枪斜指邢老虎，一声不吭，其快如风。左右方自大惊，欲扑上援救，邢老虎已深吸口气，提刀迎了上去。

两人堪堪相遇，邢老虎一矮身，随即弹身而起，刀身斜挑，大叫一声：“开！”

“铿”的一声，迎面刺下的长枪藉着马的冲势，犹被他这一刀磕的弹开了去，斜斜荡向空中，战马贴身而过，邢老虎身形落下，半空里拧身回扫，手中的马刀夹着一阵狂风，自那百户腰间斩过。

“噗”血溅长空，半截身子落地，残肢被战马驼带着仍然奔出老远，这份骇人的武力令得四下官兵一阵惊恐大叫，虽然邢老虎一刀出手，立即拄地剧咳，竟然无人敢予靠前。

数万兵马的大战，这样的厮杀随处可见，纵目所望，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喊杀连天，远远近近都是挥舞着刀枪亡命厮杀的人，就象礁石群中的海浪，互相拍击着，鼓荡着。邢老虎喘息片刻，厉声道：“来呀，给我冲，一定要拿下飞陵渡！”

说完，邢老虎挥舞着滴血的钢刀，向官军最密集处冲去，他的亲随个个骁勇，紧随其后，犹如一股旋风，当者披糜，飞陵渡的河防官兵看见他那杆邢字大旗，根本不敢单独和他放对，立刻向两侧避开去。

邢老虎的战马被射死了，于是率亲随步战，主要是亲自带队、督促鼓舞这些新入伙不久的新兵，而另一边由霸州响马老底儿组成的一支百余人的骑兵负责着切割、冲锋任务，他们利用快马轻骑、刀法精湛地特点，一路突进，将官军形将破裂的第二道防线破坏，后边紧跟着的悍匪们持着长枪、铁叉、木制的狼牙棒等武器紧紧跟进，推动着官兵继续后退。

黄河北岸东华山一带官兵总兵力是响马盗的三倍，但是局部兵力有限，但是现在随着江彬生力军的加入，原本胆气稍怯的官兵士气大振，已经被撕开的缺口被不断蜂拥上来的官兵推动着抵受不住悍匪强大战力而意欲后退的一线官兵又反攻回来，但是总的来说形势仍岌岌可危。

邢老虎当机立断，立即舍弃正面之敌，从侧翼向主攻方向发动攻击，他的大旗所向，赵潘、赵镐立即也率部冲了过来，几支分头作战的响马军形成一个三角攻击阵形，被包围在他们中间的官兵孤立无援，迅速被湮灭了。

援军已至，飞陵渡守军将领夏守备心中大定，连忙命人挥动灯语，号令士兵退守最后一垒，以弓弩火器御敌，避免更大的伤亡。

可是邢老虎麾下的兵马大多出身于绿林，打起仗来悍不畏死，特别是这种生死关头，夺下渡口才有生的希望，更是个个骁勇，他们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喊杀声点燃了一般，对不断倒下的尸体视而不见，只顾举着兵器向前猛冲。

退往最后一道防线的官兵有些正在胶着作战，这一退紧紧追赶的响马盗寸步不舍地追了过来，虽然付出了极大的伤亡，不过有几处地方已经有响马盗杀进官兵的战壕，虽然他们很快就被蜂拥过来的官兵斩成了肉酱，可是短暂的混乱使这几个地方的弓弩火器无从发挥，响马盗的骑兵立即趁势掩杀过去继续攻击这几个地方，意图彻底占领渡口。

夏守备见状大惊，连忙组织人马向这几个被撕开的缺口增援，同时向远处援军以灯语求救。江彬跃马横刀，冲杀在最前沿，两柄斩马刀舞得车轮一般，手下杀人无数，一见远处旗语，心中更形焦急。他猛地大吼一声，双刀凌空斩下，把身前响马砍翻在地，厉吼道：“兄弟们，给我冲，后续还有援军，响马逃不了，杀！杀呀！”

说着趁身边官兵向前猛冲的机会，他勒了勒马，提着两柄血淋淋的马刀对身边亲兵道：“去！告诉国公爷。响马盗铁了心要取飞陵渡，渡口官兵太***无能，只知道守。不知道配合反包围……”。

说到一半，忽想起这时告状不妥，江彬忙又改口道：“不，告诉国公，响马盗主力十分悍勇，请求再派援兵，否则纵然保住飞陵渡，也阻不住他们逃跑”。

他方才两声大吼在万马军中喊杀一片的情形下虽然不是十分显眼，还是被响马盗断后的人听到了。负责断后的首领正是刘廿七，他在交错厮杀中抽空一看，只见马上那员猛将正是杀死自己结义大哥张茂的仇人，一双眼睛都红了。(奇书网 Www.Qisuu.Com)

刘廿七猛地挥刀，呀呀几声大吼，接连劈翻五六个官兵，然后飞退几步，叫过一个配了弓的响马，然后取弓在手，盯紧了江彬。

战场上人马纵横，旗幡招展，又是在夜色当中，许多地方燃起了大火，刘廿七箭法虽然不错，在这样环境中也不敢大意，他屏气凝视，窥准机会飒然一箭射出，随即又取一箭搭弦备用。

江彬急急吩咐罢了，传令兵拨马便走，江林刚刚回头，冷不防瞥见夜空中光影一闪，他下意识地一闪，肩头一震，一枝冷箭正中肩头。江彬好战嗜杀，此时又正是八月酷热天气，他根本不耐身穿重甲，想不到这时竟挨了人家冷箭。

江彬疼得“啊”地一声大叫，心神一震还未及做出反应，刘廿七冷冷一笑，第二箭又毫不迟疑地射了出来。江彬正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肩膀，这第二箭“噗”的一声，从他右腮射入，左腮穿出，直至尾翎。

这一下江彬想大呼都不成了，他猛地一俯身，兜马便走，亲兵们一拥而上，将他护在了中间，江彬忍痛抬头，只见远处一人在四下刀枪并举、喊杀连天的战场上屹立不动，手中举着一柄单刀，向他狂笑道：“不仁不义的江彬小儿，老子这一箭是替张茂大哥射的，你这奸贼，可有胆量与我一战？”

江彬凶晴怒瞪，一股勃然怒气冲得他头顶酥酥发麻。

他还没吃过人家这么大亏，一时激怒的血贯瞳仁。利箭穿腮，他怒吼不得，那股怒气充塞胸臆之间，无处发泄，江彬犹如受伤的狼一般发出一声闷吼，胸前军衣一震，似乎壮硕结实的胸肌似乎也陡的变的更大了。

拔落左肩利箭，箭上倒钩豁开一道口子，痛澈人心，他却毫不在意，双眼只是紧紧盯着人如潮涌的厮杀战场中那唯一不动的人影，然后双刀举起，猛地一踹马蹬，圆睁双目一声不吭地猛冲过去。

马行如龙，正在厮杀的的响马陡见一名朝廷将官冲过来，猝不及防，待挥刀挥枪去砍去刺，江彬已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吓得亡魂直冒的亲兵们紧跟着冲了过来，嘁里卡嚓把他们剁翻在地。

战马直冲到刘廿七面前为两个刘廿七的亲随所阻，江彬也不吭一声，手中刀挥如闪电，荡开两人兵器，面门上横挂着一支颤巍巍的羽箭，又径向刘廿七俯冲下去。

见了这骇人的气势，刘廿七也怵然心惊，他急忙垫步拧腰，使尽全身之力，猛地举刀迎来。

“铿！铿铿！铿铿铿！”火花四溅，双方兵器接连交击，江彬手中“当”的一声，一柄斩马刀断为两截，刘廿七蹬蹬蹬倒退几步，被身后一具尸体绊坐在地上，脱手的单刀当唧一声落地，上面已满是缺口。

江彬狞笑一声，阴魂不散一般从马上跃了下来，提刀猛扑过来，刘廿七左右亲随见状急忙上前拦阻，江彬双手握刀，单腿为轴，一矮身旋风般一转，将他们劈开了去，死的死伤的伤，还有的兵器被震飞，整个人倒跌出去。

江彬大腿上中了一枪，脑门上被刀尖划破一个缺口，鲜血如注，狰狞如同厉鬼，他也不管不顾，只听到一声粗重的吐气声，他手中的刀已经闪电般举起，双肘不屈，刀如画圆、人若前堕，这一刀已闪电般劈下！

没有人听到过这么渗人的声音，刀锋入体声、骨头断裂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江彬一刀劈下，人已单膝跪地，双手紧握刀柄，臂肌贲起如球，将军衣都绷开了来。

这一刀已用尽了他的全力，刀尖似乎已经砍进地里，在旁边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刀忽然齐柄而断，再瞧对面跃坐在死尸身上的刘廿七，双眼瞪得老大，怔怔瞧着江彬，忽然之间，两片身子向两旁倒下，这一刀把他连同身下的死尸全都剁成了两半。

日本人铸练新刀，常以四五十岁、骨骼坚硬的人的死尸或死囚试刀，砍劈他的肩胛或盆骨，砍断一具人体称为一胴刀，两具叫两胴刀，通常不会超过三胴，最高记录是中西十郎兵卫，创造了七胴的惊人成绩。只是不知江彬这样从头盖骨一劈而下，把人竖着断成两截，又横着劈断他身下的人，长刀深入泥土一尺该称几胴。

江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满头满脸是血，嘴里也汩汩流出鲜血，却咧着嘴咕咕直笑，一枝箭在脸上颤巍巍的，那情形直如凶煞恶魔降世，饶是旁边响马盗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目睹此情此景也把魂儿吓飞了，四下响马盗发一声喊，顿时一轰而散。

江彬亲兵抢过来扶住了他，其余的人拼命追杀着对手，江彬拗断腮上箭杆，将断箭刺进已被劈成两半的刘廿七大腿，也不裹伤，从侍卫手中抢过一把刀，又旋风似地杀进了人群，官兵们眼见将领如此神威，齐齐呐喊冲杀，后阵响马盗开始连连溃退。

江彬的传令兵把飞陵渡战况报告了杨凌，杨凌看看地图，用手指重重一点，蹙眉道：“再传令，令张寅部加快速度从岭上撤军，支援飞陵渡”。

许泰道：“国公，张寅部大部分是步卒，而且在山上设的是防守阵势，以防响马利用连绵的山脉向太行方向逃窜，叫他集合兵马下山奔赴飞陵渡，实无从此处发兵迅捷。现在四下外围阵地仍无动静，东华山内各路军队正在攻向响马老剿五老峰，寸土争战抢夺也激烈万分，依末将看，他们这是在丢卒保帅，掩护邢老虎一路突围”。

苗逵也道：“国公，不能再犹豫了，由蒲州发兵快过苍柏岭，江彬虽勇，却拦不住邢老虎，一万多人马已是肥肉一块，万万不能容他们再逃脱了”。

杨凌瞪视着沙盘地图：“先行突围的小股响马沿黄河而走，显然是在寻找渡口，邢老虎是响马主帅，又率领近三分之一的精锐，说他是诱敌的话，用这么多兵马甚至搭上主帅，根本不可能。难道我猜错了，赵燧竟然如此死心踏地，甘愿留在中条山送死，吸引重兵掩护邢老虎突围？”

他重重一擂沙盘案端，说道：“拔营，分两路左右包抄飞陵渡，勿必全歼邢老虎的人马，传令张寅人马加速行军，堵住中路。”

许泰终于有仗可打了，顿时精神一振，连忙拱手称是。

军营中号角连连，早已整装待发地官兵们迅速集结，开始向飞陵渡包抄过去。

月坪梁上，李华忙得焦头烂额，各处失利，官兵已经向五老峰主峰集结围拢的消息令他惊慌失措。“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邢老虎、赵疯子分别率兵突围，他们才是钦犯呐，他们才是主力啊，杨凌那厮为什么还不撤兵？他娘的怎么就跟老子过不去？”

周盘拎着把鬼头刀急惶惶地闯了进来，哭丧着脸道：“大哥，棋盘峰已经失守了”。

“啊！”李华大惊失色，跳脚道：“巴六子怎么守的山？快，马上派人增援。官兵要是站住了脚，其余四峰也再难守住了”。

周盘凑近了，压低嗓门焦急道：“大哥，山里两万人马，一番大战已折损七千，而且官兵根本没有退出去的意思，我看……我看我们是中了赵疯子的计了。老三失踪没准也是他搞的鬼，想是他知道我们有了外心，诚心让我们送死啊”。

李华看看山洞中的心腹们，然后一扯周盘，把他拉到一角，低声道：“怎么会？赵疯子能这么不讲义气？再说，……咱们山寨原本不过五千人，赵疯子又给了我一万五千的兵。为了诳我？他舍得这么大的血本？”

周盘跺脚道：“大哥啊，那你说，他要是真的按照计划行事，官兵怎么能不依不饶一味攻山？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他要不是这么大方，愣给咱留下这么多兵马，谁能信他啊！

义气？我看自打杨凌招安，这班人就开始各自打算了。什么义气，现在是爹死妈嫁人，各人顾各人啊！

老大，咱可不能傻等了，再等下去，四面被官兵包抄，围得铁桶一般，想走也走不了。依我之见，咱们撤吧，沿着山林向王屋山方向走。”

“可是……人马来得及召回吗？那官兵还不追着屁股撵过来了？”

周盘急的象热锅上的蚂蚁，苦笑道：“老大，还召什么人马呀，那些新招的、其他山寨投奔过来的兵，摆明了是个累赘，赵疯子给个甜枣儿，让咱们给他卖命用的。咱们就不能利用他们给咱卖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带着咱们的人马马上走，去历山，上王屋山，那几座山头顾不得了”。

“报……！太乙峰被官兵攻陷，罗头领请大寨主马上发援兵”。

“啊！太乙峰也失守了？快快，你们都过来！”李华急忙高呼。

一众亲信喽啰蜂拥过来，七嘴八舌地道：“大哥，怎么办？”

“他娘的，姓罗的是孬种，大哥，我去夺回太乙峰！”

“是啊是啊，咱们原来五千人马，都不把官兵放在眼里，现在大哥拥兵两万，兵强马壮，怕他作甚？大哥，我胡老七，一定……”。

“不要吵！”李华大吼一声，喝住了一众手下，然后四下一扫，沉声道：“快点，把能带的都带上，跟我走！”

“大哥，你该坐镇中军才是，有事小弟代其劳，不能让老大亲自去夺太乙峰呀，大哥……"。

李华老羞成火，大手一挥，厉喝道：“夺个屁！都***收拾收拾，咱们立即往历山逃，我就不信官兵能追上王屋山！”

“啊？！……”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88章 跳出五指山

夜幕下，不知有多少人马静静在候在山谷之中，这里实是一块死地，两侧是悬崖峭壁，一侧是极险峻的陡坡，后边是深深的峡谷，只有正前面可以进入，那一侧是朝向进山的路的。

如果官兵进剿这里，只要兵力足够，堵塞在这片谷地中的一万多人马绝无生路。兵行险着，今天赵燧为了应付杨凌的大军，保存自己的实力，可算是殚精竭虑、耗尽所能了。

他要突围，但是却先选守势，冒险把自己准备突围的人马隐蔽于这片绝谷茂密丛林之中。然后以封雷率小股部队使疑兵之计，同时突围去江南完成他早先制订的计划。他的人马其实是和封雷同时行动的，封雷突围，他的人马到了山前没有继续前行，却通过早就砍伐出的一条暗道往回走，把人马引进丛林之中。

诱引官兵主动攻击后，各处山头战火燃起，这处绝地没有守护或夺取的价值，攻山的官兵只是入林稍做侦察，随即便直扑要隘，那茂密如海的丛林深处所隐藏的上万兵马始终静悄悄的候在那儿。

邢老虎自率一队精兵攻击飞陵渡，攻势汹汹，同时李华得了他拨付的一万五千人，雄心勃勃之下，各处山岭要隘决死抵抗，以上种种表现，任是谁也想不到赵燧还有第三路安排，更何况他是把兵马置于这虽然能够隐藏，也危险之极的死地了。

赵燧用兵，实是大胆之极。大军人衔枚，马摘辔，一直静静地候在那儿。赵燧下了死令，胆敢发出一点声响者，格杀勿论。尽管这是在密林深处。纵然发出些声响，各处拼命厮杀的山岭上也未必能够听到，但是他仍不敢冒险。

此刻，他终于决定行动了。听到探马斥候传回的消息，赵燧自树下一跃而起，红娘子一身黑色劲装，黑帕包头，见他动作忙迎上来。赵燧深深看她一眼，说道：“崔副帅，我的家小和全军生存的希望，可全交给你了”。

崔莺儿柳眉一挑，肃然抱拳道：“秀才放心，除非我红娘子战死沙场。否则一定保得你家小安全、一定夺取渡口。”

赵燧一笑，亦拱手道：“我现在行动，尽快赶来和你汇合，你半个时辰之后出发，保重！”

他回头看看不远处焦急等待的十余位将领和亲兵，长吸了口气，快步走了过去。他的两个兄弟都被邢老虎带在身边，未尝没有挟为人质的意思。同时派来听候他调遣的十余位将领都是忠于邢老虎的人。邢老虎虽听从了他的冒险计划，对他这个曾有接受招安念头的主将，还是做了番防备。

这些人静静候在这儿，只听到处厮杀声起，心中焦灼万分，可是未到攻击时间，他们只能等待，这时一见赵燧走过来，他们立即一拥而上。赵燧低低吩咐几句，十多名将领立即分头行动起来。

一丛丛荆棘被搬走，用来遮掩道路的树木被推倒，迅速清理出一条道路。山谷中的兵马在将佐指挥下，开始沿着通道井然有序的向外飞快地移动着。夜色里，除了山间被惊起的鸟雀鸣叫和草尖上沙沙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其他动静，然后这个时候谁还会注意鸟雀的飞翔鸣叫？

赵疯子走出密林，回头看看远处山头的火光，一摆手，向山下快步走去。

北吴村有一片湖泊，湖边浅水中生长着许多荷花，深夜中，荷叶如同墨染，那弱弱的月光，在波动地水面上偶尔荡起一层银亮的波痕。

这里驻扎着一队官兵，这里并不是防守重点，除了攻山主力和杨凌留守蒲州的预备队，朝廷大军主要堵在南麓沿河各渡口和与太行、王屋、稷山等相连的重要关隘。如果响马军不走水路从南突围，必选山路向其他山脉逃窜，万无下山进入腹地的道理。

所以这里驻扎的官兵属于预备堵截山中响马盗残兵败将的防务部队，兵力、战力都很一般，由于重兵屯急要害，这里兵员不足，甚至把附近县城的巡检和乡镇的丁勇都调了来。

他们也知道自己摆样子的作用大些，运气好能抓到几个从山上逃下来的小兵小虾，运气不好可能直到战事结束也仍然是个摆设。

所以尽管杨凌严令所有部队当夜必须严加戒备，人不得睡觉、马不准解鞍，可是大营里虽能做到不睡觉，却人马散乱，毫无阵容，派出在两三里地外巡戈的警戒人员没人看着，可就更是浑不在意了，转悠了半夜，他们也困了，警戒的兵丁便抱着刀枪，寻棵树下或者往草丛里一钻睡觉去了。

一阵隆隆声把派出警戒的探子惊醒了，他们从树下、草丛中探出头来，一声惊叫还没出口，就被他们自己捂住了嘴巴硬生生憋了回去。

老天！数不清的战马狂驰而过，马上的战士举着雪亮的钢刀，一声不吭，就在那隆隆声中卷起如云的尘土，有个惊慌失措的探子就睡在路边上，他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还没找到逃跑的方向，从身边一掠而过的战马锋利的马刀一带，藉着马的冲力，就轻松地把他的头割了下来。

另一个探子大叫着向草丛深处跑去，没有人理会他，狂奔的马群象一阵风似的向前卷去，只消灭挡在路上的一切。

这不是朝廷的大军，官兵正在攻山，怎么会出现这么多响马，而且全是骑兵？

幸存的官兵探子没头没脑地跑了一阵儿，才省起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回去报讯已经来不及了，便立即折向，向蒲州城跑去。

静静的、有规律的湖水波动变得紊乱了，前边有人疯狂地向回跑，一边跑一边高声叫着：“快快戒备，响马盗来……啊！”

他摇晃了一下仆倒在地，背上一丛羽箭，把他射的象只刺猥。随即，无数的马蹄从他背上踏过去，尸体软绵绵的毫无反应。马踹连营，这只自食恶果的队伍终于偿到了血的代价。

领兵千总单雄从营帐中跑出来，急吼吼地系着袍带，他虽不许士兵睡觉，可是自忖无事，他却自己躺下了。

“快快弓箭狙………呃！”他的脚下钉了一片羽箭，人已被射得豪猪一般，旁边一块青石被锋利的箭头“嗤溜”擦出一串火花，单雄仰面栽在地上，寂然不动了。

这些地方兵军纪散漫、战力低下。可是杨凌没有那么多兵可用，不得不把他们都调来，为了严肃军纪，他的军令再三申明，甚至携了尚方宝剑。可是这些兵将满怀侥幸，把军纪抛诸脑后，到底还是枉送了性命。他这一死，倒省了杨凌兵刃见血。

赵疯子收弓，提刀，纵马，动作一气呵成，率领着亲兵冲锋在前，他并不欲恋战，也不在乎这只两千多人的乌合之众，手中一口刀在，光下闪着雾濛濛的光华，凡挡在他面前者。无论转身逃走还是挺身迎战，无一不被他剁成了两段。

赵疯子麾下的兵将也快马疾冲，撒着欢地向前掩杀。这些悍将武夫不是正规军队出身，尤其是新招募的几员虎将，用的都是民间的奇门兵刃，二三十斤的铁锏、长柄地战斧、关公用的大砍刀，舞得风车一般，根本就是拿力气砸人，漫说这样一支军队，就是正规的边军将士，一时怕也抵不住他们地猛烈冲锋。

喊杀声震天，全营官兵片刻间被斩杀一半，随即赵疯子的人马一刻不停，“赵”字大旗迎风猎猎，投入茫茫夜色之中……

“前方到了哪里？”远远便见探马打着讯号返回，红娘子按下了亲兵手中的弓箭，待那人奔到面前，冷静地问道。

“启禀副元帅，到了常里村了，往河边去就是舜帝村”。

“好！加快行程，不要去河边，黄河沿岸皆有官兵驻扎，绕村而过，快速前行！”红娘子说罢，回头望了眼矗立在夜色当中的乌沉沉的中条山，一抖马缰，战马快速前行，三千人马陡地加速，向西南方悄然摸去。

她的人马中真正的战士不足两千，其余的人除了重要将领的老弱妇孺们，还有八百多名懂水性、会使船的山贼，这些人都不是战斗人员，他们是红娘子重点保护的人物。

料定官兵必在沿河设防，她们不但不往黄河靠近，就连村镇也不进。三千人悄无声息、偃旗息鼓，自官兵驻扎的山野空隙间掠过，周吴村、上豆氏村、角杯、过卓、南吴，一路疾行，经过夹马口、吴王村、南墩寺、庙前浦几个大小渡口始终不停，直到黄河上游的光华村她们才停住行进的步伐，稍事休息，然后轻骑突出，直取罗池渡口。

这是个小渡口，而且距飞陵渡有一百多里地的距离，这里在黄河上游，河面极宽，红娘子要取的就是这个小渡口。两千轻骑，由她和四叔甄扬戈、六叔谢种财率领，飞驰渡口，当赵疯子率万人铁骑横扫单千总的大营时，她的人也和守卫渡口的官兵开始了激战。

杨凌的兵马赶到时，誓死顽抗的响马军凭着一股士气刚刚突破最后一道防线，江彬的人也杀进了他们的腹地，守护渡口的河防兵和江彬的边军，同响马纠结在一起，厮杀不休。杨凌大军左右合围，迅速向中间收拢，邢老虎的人立即不支，被压迫着开始向中间靠拢。

邢老虎一见情形不妙，立即折向东南，避开杨凌右路军，向左路一线突围，杨凌指挥大军前后夹攻，死死堵住缺口，一次次打退邢老虎的拼死冲锋，双方死伤惨烈。

左线由包抄过来的许泰边军和河防兵们各据一半阵地，形成一个钳口，堵住邢老虎去向。可是河防兵们平时抓抓盗河挖沙、偷运私盐地歹徒个个如狼似虎，这时在胜利在望的时候，哪里肯和响马盗换命？(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站在高处，见河防方向攻击变弱，阵形渐渐畏缩，显然是见友军到了，存了怠懒之心，有意把啃骨头的重任交给别人。杨凌不由火了三丈，立即叫伍汉超持了尚方宝剑赶去督战。

尽管如此，终是迟了一步。邢老虎组织人马，从河防军阵地强行撕开一道口子，得了杨凌的死命令又硬着头皮率领人马拼命杀回来的夏守备。虽然斩断了逃跑的响马人流，但是邢老虎仍领着四千多人突出重围，杀向葫芦岭。

葫芦岭方向有官兵把守，虽然人数未必及得邢老数的兵力，但是据险而守，纵然不胜，他也休想轻易闯过去，杨凌微一权衡，便决定暂且放过他。先把被包围起来的响马全部消灭。

经过连番厮杀，邢老虎带出来的一万五千人，除了被他带出重围和已经死伤失去战力的，还剩下六千人，人数弱于杨凌兵马，又被全部包围失去头领，按杨凌估计要消灭他们易如反掌，可是他低估了这些山贼悍匪的意志和战斗力。

他们和官兵不同，那些卫所官兵打了败仗不是逃跑就是投降，而对响马来说，当他们打了败仗又无处可逃时唯一能选择的就只有死战一条路，他们的口号是：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是赚的。

面对着这样一群虽败而斗志不散，喊着号子拼命的亡命徒，朝廷官兵虽人数远超过他们，但是肯一个换一个拼命的决心明显差的太远，虽有杨凌苗逵亲自压阵，许泰、江彬这样的猛将带头冲杀，把他们歼灭也费了极大的力气。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空露出了鱼肚白，这伙赚够本的悍匪才被完全消灭。

沙场上到处是尸首和惨叫呻吟的幸存者，有的人纠缠在一起，旁边的火引燃了身上的衣服，烧得皮焦肉绽，有的紧握着长枪，两只无神的眼睛还瞪得老大，只握着刀的断臂、缺了半边脑袋的尸体随处可见。

硝烟弥漫着，战胜者们并没有欢呼雀跃，整整一夜的厮杀和不断消失的生命让他们地表情都变得木然起来。

张寅的大军是鏖战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赶到的，虽说迟误了很久，长途赶路士兵们体力不支，但是一见战场形势，张寅立即令所部投入了战斗，对于迅速摧毁已被全部包围的匪军，起了很大作用。

这个时候，张寅才提着剑来见杨凌，张寅盔歪甲斜，大汗腾腾，显然是亲自参战了，一见杨凌他立即拱手道：“启禀国公，末将接到军令立即重新部署防务，带领两卫兵来来援，不料还是迟了，请国公爷降罪”。

杨凌疲惫地摆摆手道：“临时调动你的军队，又大多是步卒，能这么快赶到已是难能可贵，先去整队歇息一下，邢老虎领着几千人马逃了，必须得尽快赶上去，不能埋锅造反了，给士兵们准备点干粮。”

“什么？邢老虎逃了？”张寅来的时候邢老虎已经突围，他还以为邢老虎所部全被消灭了，这时一听杨凌的话，眼中一抹精光不由攸然闪过。

他立即低下头，掩饰着脸上的异状拱手道：“末将遵命！”

这时江彬扯着一个官儿踉踉跄跄地走了来，后边跟着一脸无奈的伍汉超。江彬两腮都被血糊住了，要不是那体形和一双看似发愣，却又总带着点狡狯的眼神儿，杨凌还真认不出他了，这一见不由吓了一跳。

杨凌惊道：“江彬？你……怎么伤成这样？伤到哪里了，快快裹伤歇息”。

江彬咧嘴一笑，先把自己疼得吡牙咧嘴的，嘴里象含着个溜溜，说话直漏风：“没事儿，脸上开俩窟窿。”

他使劲一扯，把被他拎着脖领子的将官扯得一个趔趄，差点儿没摔倒：“国公，这个窝囊废，应该军法从事。我领兵来援，他不把后备队全拉上来里外呼应，反而***要撤兵防守了，他防守了，我还打个屁呀？这不使唤傻小子么？

就是国公爷您来了，他也不卖力气，又他娘的想要防守了。邢老虎就真是老虎，我江彬也不怕，就怕有他这种猪一样的同僚。要不是国公爷及时赶到解围，我江彬孤军杀入重围，全得死那儿，死了我都不闭眼……”。

他这一激愤讲话，两颊扯动，肌肉外翻，原本糊住的伤品已汩汩流出鲜血，看得杨凌惊心动魄，连忙道：“来人，赶快给江大人包扎一下。江彬，你不必说了，此人怯战退缩，本国公都看在眼里。”

他瞥了一眼那直发抖的夏守备，冷笑一声道：“你很怕是么？我看你畏怯邢老虎，远甚于畏怯军纪国法，现在邢老虎已经走了，何必还如此恐惧？”

夏守备双膝一软，咕咚一下跪到了地上，争辩道：“国公恕罪，国公令末将死守飞陵渡，末将竭尽全力，始终不曾懈怠啊，末将……”。

“混帐！”杨凌恼了，森然道：“夏守备，你是一员将领，不是一名只要听令行事的小卒。身为飞陵渡守将，审时度势，决定攻守，是你的责任。江游击增援飞陵渡，你可以借口响马势强，为恐有失，撤兵回防。本国公率兵赶到，四面合围要全歼响马盗，各路将士抵死用命，只有你的人畏缩不前、见安避危，致使邢老虎逃之夭夭，你可知罪？”

夏守备牙齿格格打战，颤声道：“末将知罪，末将一定将功折罪，求国公爷给末将一个机会”。

杨凌厉声道：“非要本国公请出尚方剑，才肯全力迎敌，机会是你自己丢的，要让本国公饶你？可以！除非时光倒流，邢老虎未曾逃脱！否则，以你的罪行，一死而已！汉超，给我斩了他！”

夏守备骇得连连叩头，哀求不已，张寅瞧见，眼珠一转，立即凑到杨凌跟前意欲跟他说情，他悄声道：“国公爷息怒，夏守备作战尚算卖力，再说，……他的妹子是晋王殿下的爱妾，不看僧面看佛面，国公爷不妨给他个机会，……”。

他在那儿小声嘀嘀咕咕，江彬看起来五大三粗，可是心眼儿一点不缺，他恼死了这个胆小怕事的守河官儿，一见那白面胡子官儿跑到国公面前穷嘀咕，就知道是给夏守备求情的。

他生怕杨凌回心转意，手臂一探，“呛”地一声从伍汉超手中拔出了尚方宝剑，高高擎在空中，大喝道：“时光岂能倒流？老虎岂肯归笼？伍将军，莫污了你的手，本官代劳！”

“嗳，江大人……”，伍汉超急忙叫了一声，可是已经晚了，江彬身手虽不及他，可也不是弱者，再加上他根本未防备，宝剑被江彬一把抽去，刷地一下，寒光自夏守备颈间掠过，嗵地一声人头落地，只听江彬大声赞道：“好锋利的宝剑！”

杨凌瞧了不禁一呆，张寅张着嘴，傻了片刻才把嘴闭上，人头都掉下来了，还说个什么情？

夏守备倒没有临战逃跑，攻击他的阵地时也能拼死抵抗，只是他私心太重，一再贻误军机，要不然邢老虎岂能把四千多人从重重包围之中带出去。只是如今已经知道这夏守备和晋王有关系，可不能让晋王恼了自己手下这员虎将。

杨凌见事情已不可挽回，便斥道：“莽撞！谁准你代为行刑的？不过……此人死有余辜，本该军前正法，来人，提他人头。警示河防官兵，令副守备暂代其职”。

伍汉超苦笑道：“国公，副守备已经战死，河防渡口还有一个千总”。

杨凌摆手道：“那就令他暂代其职。大军稍事歇息，还要围剿邢老虎”。

这时，远处一骑飞至，肩插三角小红旗，显是军驿急报，杨凌抬头望去，只见那人飞马而至，跃下马来匆匆奔前，隔着三丈多远就跪地抱拳，高声说道：“报！国公爷。紧急军情，赵疯子突率一标人马突破北吴村一带防线，向临漪、闻喜方向去了。”

杨凌心中一沉。连番激战，始终不见赵燧下落，他实在想不出这人去了哪里，他甚至怀疑，如果赵疯子不是留在山中吸引官兵主力。那就是响马内讧，邢老虎杀了赵疯子，所以才一反常态，抱病亲自领军作战，想不到这个时候，赵疯子却冒了出来。

他急问道：“赵疯子有多少人马？”

那探马道：“人数不能确定，估计至少有一万人马，而且全是骑兵，一路闯关夺营，丝毫不做停留，直往北方去了”。

张寅奇道：“赵疯子意欲何为？往内陆走是要自寻死路么？娘子关他攻不破，往北去走居庸关？那里一样是重兵屯集……”。

这时一名探马又自远处飞驰而来，滚鞍下马远远高呼道：“报！赵疯子率轻骑直奔侯马去了，沿路根本不与官兵交战，目下到了何方尚不清楚。”

杨凌倒抽一口冷气：“万余铁骑，这该是响马盗入山之后所保留的全部骑兵了，这才是响马盗真正的实力、真正的主力，令人想不到的是，他们竟然以主帅邢老虎为诱饵，冒这么大的险，他们到底意欲何为？”

江彬坐在旁边地上，刚被郎中在脸上涂上厚厚一层金疮药，用绷布缠得木乃伊一般，听了军情急报傻笑道：“闻喜、侯马，再向前是临汾、洪洞，那疯子不是这么离谱，要去太原吧？”

“太原！”杨凌和张寅同时惊叫一声。

这主意大概只有疯子才想得出来，重兵包围之下不渡河南下反而北上，一头扎进山西腹地去取太原？

张寅忽道：“若奇兵突袭，趁传递消息滞后，攻取太原……，太原城粮草丰足，城坚墙厚，再挟晋王爷为人质，那么……”。

那时消息传递相对于行动来说真的是奇慢无比，现在传来的消息说他们已经到了侯马，等到官兵追到侯马，说不定已经到了洪洞了，骑兵之厉害，并不全在战场冲锋，而在于它能够完全掌握战场主动。战由我，走亦由我；何时战由我，何地战亦由得我，这才是骑兵无往而不利的法宝。

这消息报的还是迟了点，若是再早些，恐怕正在围殊邢老虎时，这晴天霹雳就要当头轰到了。太原府现在一卫兵马，虽说守城绰绰有余，就怕赵疯子打个措手不及。自己跑到山西剿匪，却被匪抄了太原府，那岂不成了大笑话？

如果赵疯子得手，据守太原坚城，再把晋王扣作人质，此事必定轰动天下。想到事情的严重后果，杨凌立即下令：“张指挥，你率部向南，追击邢老虎所部，如不能消灭，也要尽量缠住他，勿使逃脱。许泰，集合人马，召集所有骑兵，飞驰太原府”。

一个是官，一个是匪，匪要化守为攻，找出官兵的弱点，这实是最便利的办法，只是也太大胆了些，如果失败，他再难逃脱。杨凌实在能以置信他会这么孤注一掷，可是现在无论赵疯子攻击目标到底是不是太原都顾不得了，要想等到确认，大事晚矣，赵疯子攻其必救，这是无论如何都得回援的地方。

江彬没想到自己胡乱开个玩笑，竟然一语中的，不禁眉开腮笑，紧跟着又是一阵呲牙咧嘴。他脸上那么重的伤，被绷带缠得又紧又重犹如猪头，却浑不在意，立即站起身叫人备马备兵器，要跟着杨凌杀回太原去。

张寅也没想到赵疯子竟是这么个打法，这还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实在令人出乎意料。杨凌令他追击邢老虎，张寅正中下怀，急忙领了将令返回本部去了。

杨凌匆匆汇集兵马，骑兵计有八千多人，他留下苗逵整顿留守步卒，并掌控东华山战况。自己立即马不停蹄率军直扑运城，径延官道向北方赶去。

罗池渡口失守了，这是个小渡口，原本丹船就不多，大约只有十余艘中小型船只，红娘子率军奇袭，官兵惊觉有异后立即反应，但是只放了两轮箭，快马就冲到了面前，区区几百人的渡口守军顷刻间覆灭。

红娘子一面安排人四下布防，防止消息泄露，或有逃散的官兵报信，一面亲自挑选了百余名武艺高强的心腹手下，然后再带上那些通水性、会使船的部属，一部分换上官兵的衣服，其余的人藏进船舱，一切安排停当，船只驶离渡口，向下游驶去，目标：对岸十多里外的司马迁祠。

司马迁祠距河岸两里多地，河边渡口就叫司马迁渡，这里是龙门、芝川三镇的主要渡口，也是陕西粮食北运的主要码头之一，这是对岸的大码头，船只装粮载货后一般顺流而下，驶到山西飞陵渡或浦津渡口卸货，那里主要是些商运货船。不过虽是民运码头，由于山西战事吃紧，码头也派了官兵管制，约束船只近期不得下水，码头已经封了。

红娘子的目标，就是驶往这个码头，夺取船只驶回北岸。

赵疯子兵至襄汾城外二十里的南贾镇，大军停下，开始坦然自若的休息。镇中百姓一大早儿，忽然瞧见这么多响马拥进镇来，虽说对穷苦百姓不杀不抢，不凌辱妇女，还是心中害怕，急忙都回了家去，掩了房门，扒着门缝儿往外瞧。

大街上除了赵疯子的人马，再见不到一个本地百姓。赵疯子的近万人马毫不在意，他们占据了茶馆客栈和一些富绅人家，索要米粮人吃马喂，直歇了大半个时辰，大军才离开镇子继续向北赶去。

还未到连村，赵疯子一声令下，大军离开主要道路，折向西南，沿西贾、北贾、贾岗，开始快速向西南突进。晋商遍天下，这些以贾命名的小镇都很富裕，但是赵燧的大军再未停留。

虽说战马有些疲累，可是他们毫不怜惜战马，奔速丝毫不亚于来时，他们的方向是河津，那里沿河南下五十里，就是罗池。白衣军的游击运动战，向来是漫无目的、打哪指哪，赵疯子这次却是胸有成竹，明修栈道、诱敌深入、围魏救赵、芦东击西，运用的淋漓尽致。

司马迁渡口，假官兵袭击真官兵，顺利夺得大大小小上百条商船，战斗几乎是兵不血刃的结束了。红娘子一身劲装站在码头上，看着商船将兵马源源不断运往南岸，她的眼中忽然闪过一抹调皮的意味，就象跳出如来佛掌心的孙猴子，得意洋洋。

“杨凌，你一向战无不胜，这回却吃了我们这些泥腿子的大亏吧？”

笑眼刚刚弯起来，秀眉却又不禁微蹙：“那个家伙，他以前还没打过败仗呢，这回被赵疯子骗得这么惨，不知道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唉！”幽幽地一声叹息，充满了关切担心，这心思若是被一路狂奔而来，正担心着她成败的赵疯子知道，不知会不会真的气疯掉。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89章 几回月下敲金镫

赵疯子弃弈保帅，拨给李帅一万五千人，使他坚守五老峰，诱朝廷大军深入，随即邢老虎做为三军主帅，亲自行诱敌之策，强势攻打飞陵渡，杨凌被迫投入后备队，赵疯子至此才使拿出最后一张牌，以红娘子夺取黄河上游渡口，并至对岸搜罗大批船只，自已做出奇袭太原的姿态逼杨凌回军，然后利用骑兵机动灵活，而官军消息相对落后的弱点重返渡口，成功地跳出了包围圈。

十余万军队包围方圆三百里的东华山，只能扼守要道，杨凌原本也没指望能够全歼中条山群匪，只是没想到赵燧能用这样巧妙的计策，保全了响马盗的主力。由于赵燧出色的突围计划，他的一万骑兵几乎全部渡过了黄河，随后一半水路、一半陆路急行向下，如同从天而降一般，把根本不曾预料会在这里出现响马盗的陕西沿岸大批渡船抢到了手。

随后千百条船浩浩荡荡沿河南下，至风陵渡口分兵，红娘子率一部扯帆拐入渭河，沿相桥、任流一路西行，掠重兵屯集的潼关而过，直至渭南登岸，渭南府余下千百货船，堵塞了整个河道，行人牵着小孩儿只须自船头而行，便可轻松往来于渭水东西，如同一座浩大的人工浮桥，堪称壮观。

赵疯子则自率百余大小商船，在渡口官兵目瞪口呆之中，大浪浮舟，从他们面前大摇大摆一掠而过，至蔡家沟停泊岸边。将一路沿河东行的邢老虎接应上船，运往南岸。

张寅部一路追击走错了路，还是渡口逃出来的驿兵找到他们报讯，这才率人前往拦截。一番厮杀，邢老虎断后的两千兵马又葬送了，过河地不足一千八百人。

杨凌半途得到消息赵疯子逃向渡口的消息，再率兵回返时，赵疯子的人马已经过了河，商船载人沿河而下一路袭取渡口劫船劫粮连连得手。

杨凌闻讯勃然大怒，率兵赶回的张寅劝道：“国公勿恼，此事实怪不得守河防军，黄河沿岸守军，守地是河。兵却是陆军，黄河上能行走的只有巡检司的几条小船，根本没有水师。谈何水上御敌？”

杨凌也是被赵疯子虚虚实实的诈兵之计气晕了，一听这话才想起要怪也该怪朱元璋老爷子，他苦笑一声，叹道：“我小看了赵燧，此人智计百出。实是一员将才”。

苗逵心里有点舒服，他倒不是想看杨凌的笑话，只是他攻山两月不见成效。若是杨凌一战而毕全功，自已脸上就更不好看了，现在赵疯子主力逃脱，自已在皇上面前底气也足一些。

许泰劝慰道：“国公不必着恼，据刚刚呈报上来的战绩统计，留守中条山的响马盗除了李华见机逃遁，领着千余人跑到王屋山上重新落草为寇外，杀死响马盗七千余人，俘虏一万两千人。邢老虎一路人马也只逃出两千，五万响马盗跳出包围圆的仅有一万八千人。此次围剿以十五万人包围三百里东华山，战果已然硕硕”。

杨凌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说虽如此，不过响马盗人数虽然少了，但是行动却更加机动灵活，给养也更容易解决，要剿灭他们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他想了想，又冷冷一笑道：“小伍，去统计各部详细战报，对参予围剿的各路人马有功赏、有过罚，然后重新安排部署。俘获的响马妥善安置，择其首脑询问一下，看看有没有有价值地情报。”

看着小伍小爱匆匆出去，杨凌又自语道：“赵疯子，嘿嘿，这一手玩的好。既然你要去汇合刘六、杨虎，我就在江南把你们一并解决”。

张寅目光一闪，连忙追问道：“国公…….要在江南彻底解决白衣军顽匪？已有筹措布置了么？”

杨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张寅忙垂下头道：“末将多嘴”。

杨凌淡淡地道：“你也带过多年的兵了，不熟悉本地地形，追击时就该从渡口带个本地士兵引路，结果竟然走错了路，要不是渡口逃兵找到你们报信，邢老虎地人就全部过河了。念在你得讯后能全力追击，进攻不遗余力，歼灭了邢老虎留守的人马，本国公此次不予追究。速速整肃人马返回太原，山西各地防军不动，以防赵燧杀个回马枪”。

张寅不敢再言语了，连忙唯唯退下。

杨凌隐约记得历史上曾有过几次重要的战役援军因为迷路而贻误军机的事，这是古代行军常有的事。刚刚已经杀了个夏守备，现在摆明是自已地军事判断有误，才寻致全军被动，不能再对张寅多加责备，是以只是责斥几句，然后对许泰道：“你的人马休整一下，然后寻船过河，同时派人迅速探明响马盗的行踪。”

许泰领命，急急出去了。杨凌见江彬满脸白布，只露出一双牛眼，正傻愣愣地站在那儿，不觉露出一丝温和地笑意，打趣道：“且去休息一下吧，你做战勇猛，本国公会具折向皇上给你请功的，只是可惜了，这一箭穿腮破了相，英俊威武的江游击，就露下威武了’。

江彬见帐中没什么外人了，便挤眉弄眼地霍霍一笑道：“男人嘛，有个模样看就行了，还怕长得丑？我又不是卖屁股的”。

杨凌摸了摸鼻子，把眼一瞪道：“少说废话，下去歇着！”

江彬连忙应声退下，片刻功夫，就听外边江彬高声喝喊：“哎，小伍哥，你慢点走，那啥……找几个土匪头子帮我打听打听。我那小老婆是不是被他们拐带走了，是死是活哇……”。

杨凌听了摇头苦笑：“这个夯货，倒是不怕腮帮子疼”。

杨凌紧锣密鼓地安排善后，部署追击。赵疯子、邢老虎则在焦寨口登岸，加上赵疯子沿河而下带出的四千人，号称两万人马，沿灵宝、洛宁、宜阳而行，大有攻取洛阳之势，此时河南方向军队正在黄河沿岸集结，反被他们抛在了后边。

洛阳知府江横溢大为紧张，连忙集结一切能够调动的兵力进城，紧闭城门，然后又召集阖府士绅。慷慨陈辞，动员大家有人出人、有钱出钱，合力抵抗流匪。民壮全部登城作战。

江知府说的声泪俱下，简直如同临终遗言，士绅们吓得魂飞魄散，这一吓倒真舍得出血本，他们捐献了足够地金钱充作军资。又把家丁男仆全部集中起来，交给知府大人组成民壮上城备战。

整个洛阳城人心惶惶，不料赵疯子却绕城而过攻向了伊川、汝阳。于此同时。红娘子的队伍弃舟登岸，沿蓝田、商洛、丹凤，迅速拐入河南，攻打西峡、浙川。

红娘子一身男装，唇上粘了两撇八字胡，对外也自称赵疯子。两支军队彼此应和，官府一时也搞不清哪支队伍才是赵疯子亲自指挥地队伍，眼看两个赵疯子有在南阳合兵之势，这一来南阳唐王大为惊恐。连忙向都指挥使司要求派兵增援，官兵迟迟不到，赵疯子却沿宝丰、南召一路下来，把唐王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中条山生死存亡地一战，奠定了赵疯子的领导地位，包括响马盗内部许多首领，现在都对他信服有加。邢老虎过河之后病情加重，只能坐车而行，加上他的主力几乎被消灭殆尽，这支队伍实际已经掌握在赵燧手中。

战火硝烟，在河南重新燃起。

九月初三，杨凌率许泰、江彬所部官兵渡河到了洛阳，洛阳知府江横溢眼巴巴地盼来了援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连忙带领满城士绅接迎，把杨凌请进城中。

江横溢兴冲冲地道：“国公爷，您可算来了，河南被白衣军闹了一通这才刚走，响马盗又闯了进来，百姓人心不安呐。赵疯子猖狂至极，也只有国公爷您，才令他们吃了大败仗，您来了，百姓们就有了盼头了’。

杨凌淡淡一笑，没有理会这些马屁，只是问道：“江知府，响马纵横，最忌制造大量流民为其裹挟，你虽是文官，但是政才是战的根本，所以你的任务也是最艰巨的。替天行道不是喊出来的，所谓的义军也不是自已能封的。”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官员、将领和富绅们，说道：“若论优势，朝廷地优势反而不是集中在军队战力上，卫所虽经整顿，战力仍然不高这是事实，朝廷独有的犀利巨炮面对着流动极快的悍匪，用处又不大。至于说到弓箭刀矛，官兵有，百姓也有。

白衣匪在河北、山东为什么一呼百应，那么多人追随？因为贫苦百姓多，豪绅财主压榨地太狠了，匪乱之后又没有及时安抚，百姓们活不下去。”

杨凌到了这个时代，亲眼目睹所发生的一切，才知道什么起义都是后来人给的评价，如果以为冠以起义二字，就以为百姓们是绝对拥护、就跟着抛头颅、洒热血，完全不过是唯心之论。

说到底，百姓是为了活着，你得有明确的政治纲领，能够让百姓信服才行，而白衣军响马盗欠缺的就是这一点，得意于几次军事上地胜利，根本决定不了最终的成败。老百姓只看现实，你对他有好处，他就拥护你。对他没好处，他就反对你，就是这么简单。

所以山东剿匪刚刚告一段落，杨凌立刻在政策朝纲上发起攻势。促请皇帝进行改革，种种安民策略起了效果，流民得到安置，百姓有了希望，白衣军下江南后不但再没有一呼百应迅速壮大的机会，反而处处碰壁，与其说是官兵在军事上取得地成功，不如说是政治上产生的强大效果。

何况正统观念深入民心，大明还远没到丧失民心的地步。在这个封建时代，正统。在武装斗争的时候，绝对可以产生强大地物质力量，后世认为的起义英雄。在当时大多数百姓眼中不过流贼罢了，赵燧军还是名气比较好的，一入河南引起的百姓恐慌，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杨凌道：“百姓们是最容易知足的人，他们要生儿育女、要穿衣吃饭。有了这些，就不肯去造反，河南地方也是比较穷困地。这几年又连着发生天灾，你们做为一方父母、做为地方士绅，要关爱百姓，积极响应朝廷新政，那么赵燧此来，不过如流星一闪，是根本燃不起蟟原之火的”。

“是是是，国公爷说的是，本地士绅都是爱护百姓的。焦阁老向皇上恳请，免了河南三年赋税，这次白衣匪、响马盗在河北，山东闹的天翻地覆，屡次杀入河南，百姓们始终没有跟着造反，全是因为感念朝廷恩德呀。”江知府连忙陪笑道。

杨凌一呆，想起焦芳用知了、蝎子等所谓河南三宝向皇上进谏地事了，难怪这次白衣军闹的这么凶，河南跟着造反的人几乎没有，想不到焦芳为家乡父老办了件好事，竟然还有这般效果。

在座地官员士绅听了江知府的话深受触动，洛阳通判史禅天赞道：“国公爷文抚武剿，刚柔并济，相信歼灭流贼指日可待。可笑赵疯子狂妄至极，过洛阳而不敢攻，却在城外白马寺留诗自赞，明明是自山西亡命逃来，偏以英雄自诩，沾沾自喜，可笑之极。”

杨凌一听，好奇道：“喔？赵疯子在白马寺留诗自赞？他说了甚么？”

史通判自知失言，急忙望向江知府，江知府忙掩饰笑道：“呵呵，不过是贼奠狂妄之语罢了，国公何必理会”。

杨凌目注江知府，笑道：“既知是无稽之语，何

Chapter_93

妨说来博大家一笑？”

江知府尴尬至极，犹豫片刻才狠狠瞪了史通判一眼，吃吃说道：“赵疯子绕城而过时，于白马寺暂歇，曾在粉墙上题诗一首，诗中言道……言道‘几回月下敲金镫，多少英雄丧胆寒。纵横六合谁敢捕？平欺敌将虎擒祟！’”

他说完了大气都不敢喘，自来官吏最重名望，最在乎名声，给严守不出的敌军守将送套女人衣服就激得他不顾敌情领兵出战，在现代纯属笑话，在那时很多场合却能奏效，诸葛亮骂死王郎，怒的也不过是名罢了。

杨凌少年得志，贵为国公，又屡战屡胜，现在被一介流寇如此嘲讽，他还不勃然大怒？众人都战战兢兢，防备雄狮怒吼，不料杨凌听了面色无异，他重又念了一遍，竟欣然笑道：“赵疯子武略出众，文才也极不错，作得一首好诗”。

他目光一转，瞧见众人面色有异，这才回过味儿来，“虎擒祟，虎擒杨，哈哈，他这头猛虎还要反过来擒我杨凌不成？”

江知府见他毫无愠色，这才放下心来，陪笑道：“国公大度，赵疯子的疯言疯语，不过是自吹自擂罢了。”

江彬嘿道：“癞蛤蟆打哈欠，好大地口气，纵横六合谁敢捕？我家将军本姓杨。这个赵疯子，某家早晚扒了他的皮”。

这边正说着，伍汉超急急走进来，贴着杨陵耳朵低语几句，杨凌笑笑道：“本国公刚到河南，还需了解响马盗具体动向，才能决定行止。军务繁忙，手上还有一些事情要做，诸位这就请回吧”。

江知府忙起身道：“国公为国操劳，现如今兵至洛阳，洛阳官员士绅备了几桌酒宴为国公接风洗尘，是否……”。

“不必了。河南地方被流匪祸乱，还需地方官员、士绅通力合作，把地方稳定下来、把民心稳定下来。这样事情做好，就是对本国公最大的欢迎。现在确有重要军务处理，江知府地好意，本国公心领了’。

江知府见状，只好领着一众官员士绅告辞离去。杨凌把他们送出大厅，自带着伍汉超赶回书房，问道：“焦阁老送来的急信？”

伍汉超从袖中掏出封信道：“是，送信人还在门房，不过卑职问过了，他只是负责送信，内中详情一无所知”。

杨凌点点头。急忙拆开书信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伍汉超察言观色。悄声问道：“国公，京里出了什么大事么？”

杨凌摇摇头，说道：“京里倒没什么大事，焦阁老已经回了京，把最近一些朝野大事整理出来让我知道。伯颜猛可带兵杀回北方草原去了。不过他地形势不是太妙，花当得了先手，现在势力大振。已经足以和伯颜、火筛抗衡。

火筛与瓦刺联军得知伯颜的地盘已失，现在也终于撕破了脸，三方在大草原上厮杀不休，暂时看来各有胜负，不过伯颜一部最弱，而且是花当和火筛双方共同的敌人，虽然倚仗是黄金家族后裔的声望，招回了一部分部落，总地实力仍屈居下风。

塞外现在就是这样。我们这里在乱，他们那里也在乱，暂时可以不必考虑他们的威胁。朝中新政施行也很顺利，只是焦阁老提到了江西战局，令我很是忧虑。

杨虎刘六杀入江西，由于各地官兵不相统属，以致反复被白衣军乘隙得只不过，宁王派中官进京表态支持新政，同时建议皇上命宁王暂时节制江西各路兵马，与江西巡抚共同剿匪……”

伍汉超奇怪地道：“这事有何忧虑？战时如果地方被切断和朝廷的联系，落王有权自领一切军政平叛，晋王、代王、蜀王等临边落王皆有此权。宁王虽在内陆，但是对于江西地方安靖也是负有责任地，暂时节制兵马，以便就近指挥，事属平常呀”。

杨凌欲言又止，虽说伍汉超是心腹，可是这种惊世骇俗又毫无依据的话怎么同他说？他沉吟片刻道：“唔……我只是考虑宁王从不曾指挥过做战，怕他越俎代疱，反而乱了江西防务阵脚。没什么事了，你先退下吧”。

“嗳，对了，小爱最近怎么沉默寡言的，你们不是闹别扭了吧？”

伍汉超干笑道：“怎么会？呵呵呵，她脾气比我大，官也比我大，我怎么敢惹她？”

杨凌也笑了，他摆摆手，伍汉超悄然退下，一丝愁意这才笼上杨凌眉头。

他幽幽叹了口气，坐到桌前摊开一副大明地图，心中极为忧虑：宁王不会在这个时候造反吧？如果趁着这个乱势起兵，朝廷不知又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平息叛乱。

宁王对新帝一向恭顺至极，每逢节日庆典厚礼不断，又交通买好京中官员，礼贤下士，据他所知的情报，就连杨廷和都收过宁王的厚礼，在没有宁王造反的准确证据前，落王又有临乱节制兵马地先例，自已势必不能阻止宁王过问军事。

杨凌沉思良久，开始铺开信笺，开始给正德皇帝起草奏折。有关江西之事他一字不谈，只说准备在江南全歼白衣军，军事部署已经产生效果，杨虎刘六一部渐渐被压缩在江南，而赵燧南下，由于兵力有限，产生的变数极小，不过为防万一，鉴于江南多是卫所兵，兵弱将庸，关键时刻难奏效果的现实，请求皇上对各地将领进行调防。

杨凌沉吟一下，提笔写道：“臣建议，由福建都指挥使司何炳文节制福建、广东两省军队，以便统一调动，防止白衣军过江西继续南下。四，都指挥使李森作战经验丰富，可与湖南都指挥使刘忠调防，加强湖南防线”。

杨陵想了想，如此安排，该能防患于未燃了。自已横跨河南、南直隶。浙江又有白重赞，此人也是骁勇善战，又经过抗倭之战地锤练，足堪重用。这几员将领把江西团团包围起来，宁王若敢真的起兵，只要自已拦住北上去路，就能瓮中捉鳖，谅他也跑不出手掌心去。

”

宋小爱房中，伍汉超悄声地道：“小爱，你要注意一下，国公爷方才还问起你，莫要让他看出来了。”

宋小爱嘟着小嘴儿坐在床头，抓起个枕头掷了过去：“看看看。看你个头，现在看不出，再过几个月也看得出了。那时候人家还要不要活了？都是你，花言巧语地哄骗了人家，你说现在怎么办啊？”

“我……我…….……”，伍汉超惩红着脸，急得团团乱转。他哭丧着脸道：“我也没想到呀，怎么可能呢？怎么就这么巧……”。

宋小爱一双俏眼瞪得溜圆，嗔道：“你讲什么？什么巧。什么不可能，难道除了你我还有第二个男人？你这没良心的，你……”。

“嘘！嘘嘘.……，你小点声儿呀姑奶奶，我哪有说过孩子不是我地啦？我是说我都悬崖勒马了，怎么就……三怎么就有了呢，呵呵呵……”，伍汉超干笑，笑中又带着点得意。

“你勒个屁呀。光顾着自已快活，也不替人家着急”

宋小爱把嘴一扁，快哭了：“也不知道你哪来那么大精力，在霸州城白天打着仗，晚上还摸人家房里来，弄得人家现在这么丢人，恨死你了，。

伍汉超垂头耷脑地嘟囔：“光说我，你还不是一样快活？”

宋小爱耳朵尖，气虎虎地道：“冬伍，你刚才说啥？”

“没……哒没说，……，呃，………我是想，是想呀，国公夫人心地最好，我本想着求她作主，给咱们把婚事办了，你想国公夫人作主让咱们成亲，我爹听说了也不能再说啥了不是，可谁想到国公又到山西剿匪，你说我这时说也不合适呀，我现在说，……那成什么体统啦？”

“好！你要体统是不是？那我不要孩子了，我去开副药把他打掉，你个没良心的，苗公公是做太监行、作监军不行，你伍汉超是作偷香贼行，做男子汉不行………”。

宋小爱一面说一面抓起梳妆台上地东西，乱七八糟的丢了过来，伍汉超顿时施展功夫，手舞足蹈，连接带拦，最后一只脚翘着，脚面上担着一个花瓶儿，嘴里咬着一枝眉笔，左手粉盒，右手铜镜，裤裆里夹着个牛角梳，肋下一支金步摇晃呀晃地，哭笑不得地定格在那儿，讪讪地道：“小爱，别再丢了，我可接不过来了，。

宋小爱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道：“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呐？”

“孩子打不得，你又不是偷人养汉………不是不是，我是说我家就我一根独苗，要是老爹知道我把他地孙子打掉了，他能打死我”。

“那你赶快修书一封给你爹，趁着现在还遮得住，早点娶我过门儿呀”。

“可我怎么说呀，这正打仗呢，说你有了？我爹是读书人，最重门风的，他还不是一样要打死我？”

宋小爱柳眉倒竖，娇叱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往本姑娘床上爬的时候那本事呢？真是气死我了，我去找国公爷去……”。

“可别，可别，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张得开口？”一边说着。只见伍汉超变戏法儿似的，方才的可怜相全不见了，手上脚上的东西纷纷被扬到空中，然后振起袍襟一把搂住。动作不但神乎其神，而且极其美妙。

宋小爱美眸一亮，喜道：“这是什么功夫？你可没教过我，好呀你，跟我还藏私，快快地，人家要学”。

伍汉超哭笑不得地道：“姑奶奶，你还真不知道愁呀你，还学呐？都火上房了，。

“喔！”宋小爱这才省起自已正扮可怜向他逼婚，连忙又换上一副苦瓜脸。幽幽地道：“我不说那你去说嘛，既然不能让你爹知道，那就得国公才挡得住。男人之间好说话的，国公自已还不是在南京有个一直见不得光的女儿？你一说他一定同情你地，咱们办个军前婚礼，那多风光”。

宋小爱换上一脸温柔地笑意，轻轻走过来搂住他的胳膊。胳膊肘儿拐着自已丰盈柔软地胸膛蹭呀蹭的，温声细语、柔声腻气儿地道：“小伍，你就去嘛。正式成了亲，就不用偷偷摸摸的啦，人家天天陪着你，鸳鸯并枕，并蒂花开，举案齐眉，白头携老……”。

伍汉超身子也酥了，骨头也麻了，耳朵根子直痒痒。他双手兜着一袍子东西，眉开眼笑地道：“好好好，你………你容我想想，我再想想，找个好机会的……”。

宋小爱把脸一变，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恨恨地道：“你个没良心地！”

杨凌在房中思忖半晌，把奏章又仔细看了一遍，推敲良久，目光定在山西通往南京城的要道庆安府上，他的手指点了点地图，眼珠一转，提笔在纸上又填上了一个人地名字：臣议请，提遇调成都同知伍文定任南直隶庆安府知府……

红娘子攻南阳不克，引军绕城而过，直扑泌阳，泌阳县令抱着大印逃之夭夭，红娘子兵不血刃取了泌阳，等候赵燧赶到，想不到赵燧来时，全军缟素，不由令她大吃一惊。

原来渡口一战，邢老虎抱病亲自领军领战，病势加重，一路上又不能得到有效疗治，兵至方城时溘然归天了。赵疯子全军带孝，将他葬在山中一处隐秘所在，这才率军来到

红娘子和邢老虎是老相识，彼此交情虽然一般，闻听消息也不禁黯然，两人说罢，红娘子娇声喝道：“来人，排摆香案，我要祭奠邢大元帅！”

“是是”厅口有人慌乱闪出来应了一声，赵疯子瞧那人一身员外袍，大约有三十上下，皮白肉嫩，显是个不干活儿的，不禁皱了皱眉道：“这人是谁？”

红娘子道：“这么一幢豪华大宅，自然是富贵人家，这人还是个官儿呢，是个侍读，你猜猜是朝中哪位大人物的公子？”

赵疯子疑道：“公子？唔……门前挂着地是焦府的牌子，焦……他是焦芳之子？”

红娘子道：“正是，这里就是焦府，否则这草店小地方，哪里找这么大的宅子去？”

焦芳有五子，长子、三子、四子都早亡了，如今只有两个儿子，次子焦瑞是山东武定州的判官，这个焦黄是最小的儿子，圆刚三十岁，两年前考中二甲头名，入了翰林院，今年刚刚简拔为侍读。

焦芳巡视各省安排流民时，他也告假随出来侍候父亲，焦芳回京时他先回了家乡，本想过些日子再回京，不料红娘子兵来神速，那个没义气地泌阳县令青素称兄道弟巴结得紧，这时也不知会他一声就先溜了，红娘子又专挑大户人家下手，结果被红娘子抓个正着。

赵疯子冷哼一声，上下打量焦黄几眼，把焦黄吓地脸色苍白。

赵疯子嘿嘿冷笑道：“焦芳在京，倒无甚大的劣迹，此人不过是个翰林院地侍读，杀之不义，用来胁迫官兵又不够份量，临时做个下人倒是合适，下去吧”。

焦黄如蒙大赦，满面通红地退了下去。

红娘子眉尖一蹙，说道：“秀才，咱们突出重围，全赖你的计谋，如今到了河南，可是后边杨………杨凌追的甚紧，咱们要往何处去，是去江西和刘六会兵么？”

赵燧摇头道：“不，杨凌徐徐调动兵马，渐渐向江南压迫，就是要把我们压到不利于大队骑兵作战的区域，把我们困死、饿死，或者寻找战机聚而歼之，江西不能去，那是死地”。

他看了红娘子一眼，又道：“你没有发觉么，我们在河北，山东这些贫民较多的地区战无不胜，招兵买马奇速无比，人打垮了旬日之间就能再聚大军，只要有口吃的，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愿意当兵玩命的多的是，可是到了南边就不行了。

这里地百姓相对富裕，纵然对朝廷有些不满，可是远未到支持他们眼中的流贼地步。大明百余年，根基已固，正统之念深入民心，这正统就是兵、就是钱，在往南就不能用北方的打法了。

如果我所料不错，刘六杨虎他们一路南下直到江西，兵员减少难以补充，，实力更形削弱了，我们必须找一个地方，先稳定下来，喘匀了气儿才能再图发展。”

红娘子一心要往南直隶去找周德安报仇，可是这时又无法张口，她耐住性子道：“这些事你秀才比我懂，我只问你，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赵燧道：“我在中条山时，就揣度他们南下必遇艰难，可惜相隔太远无法阻止，此次突围之前，我已派出一些人手赶赴江西联络刘六杨虎，我们先在这一带活动，等候他们派来的人，然后共同商议一条出路。

现在，我们先回师攻打南阳，趁杨凌刚到河南还来不及调兵遣将，不惜代价，一定要攻取南阳城，活捉唐王朱弥帝，等我们选定适合发展的地方，就把他立他为傀儡皇帝，同是朱家子孙，有这么一个人在，我们受到的反抗将会削弱不少，出师就名正言顺了，。

“朱家子孙？”红娘子眼珠转了转，忽然绽开笑脸道：“只要是朱家子孙便可以么？那倒不必强行攻打南阳了，我掠南阳而过时，顺手抄了一个人来，这人偏偏就是一个凤子龙孙”。

赵疯子先是一呆，继而狂喜站起，问道：“快讲，是什么人？”

红娘子嫣然一笑，说道：“此人么…哒是一个和尚！”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90章 计指东南

赵燧一听红娘子的话不禁奇道：“和尚？怎么会有个和尚？”

红娘子忍住笑道：“我攻南阳不下，便转折而向东，离城三十里在那儿有座法元寺，我的人马便想在那里歇歇脚，不想正看到两个和尚陪着几个妇人出来，那些和尚妇人举止……，我料这里是一处淫窟，大怒之下便率兵入庙搜查。”

红娘子说到这儿，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气有点古怪。原来她见了庙前，恰见两个僧人陪着几个妇人出来，瞧他们衣衫不整，相偎甚近不似好人，红娘子十分恼怒，便揪住一个询问庙中情形。

那些妇人见了这群非兵以匪的人马，吓得结结巴巴的，只说寺中住持叫做德静大师，正在开无遮大会，而且还说德静大师每月都要开上一次，雨露普降，她是被花了银子请来的，求红娘子饶她性命。

红娘子虽不识字，可那时中土最流行的就是佛教道教，而霸州又一直被些假和尚假道士装神弄鬼，整的乌烟瘴气，他们虽然念的假经、拜得假佛，可是基本的佛道常识倒不敢篡改。所以红娘子在霸州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什么四月初八龙华会，七月初七盂兰会。

无遮大会是佛教举行的一种广结善缘，不分贵贱、僧俗、智愚、善恶都一律平等对待的大斋会。可是开无遮大会还要花银子请人，这算怎么回事，难道还要搭戏班子唱戏不成？红娘子心中狐疑，忙唤过四叔甄扬戈，二人闯进大雄宝殿，这一看顿时把她羞得满面桃花。

庙里和尚果然在开无遮大会，光溜溜赤条条一丝不挂，胖大和尚、妖娆美女，一众丑态不堪入目。红娘子又羞又恼，急忙转身退了出去，叫四叔把这些人全都抓起来。

这些和尚女人在这庙里淫乱惯了，四里八乡全都知道，只是寺中住持极受南阳城唐王殿下宠信，而且他招的又都是妓女，倒没伤天害理淫乱民妇，顶多算个有伤风化，所以民间无人敢管，官府装聋作哑。他们正嬉闹得趣，竟不知响马盗已经到了南阳城，还跑到了法元寺来。

甄扬戈这个老不修见状大乐，拿着柄明晃晃的单刀，用冰凉铠亮的刀面劈哩啪啦大屁股小屁股一路拍将下去，打得那群和尚妓女全成了猴子屁股，吃痛之下却不敢吭声，只是一个个赶紧的穿着衣服。

红娘子站在院中古柏之下，脸上燥热刚刚消去，一大群和尚女人便穿好衣服被带了出来。这些人根本不着内衣，一件肥大僧袍，一件襦裙往身上一套，便堂而皇之见人了，速度自然快捷。

红娘子问清那些妇人都是城中青楼女子，确实没有被强抢来的女人，便把那些女人赶出了庙去，叫甄扬戈一把火把这淫庙烧了，至于聚妓淫乱的一群花和尚，身为僧侣如此胡作非为显然不是好人，便叫人揪出那个德静主持，要砍了他的头示众。

那德静和尚还没见过响马盗，白衣军到河南，也没来过这地方，他见这些人明火执仗，偏又不是官兵，还道他们是伏牛山、桐柏山上的山贼，一听要处死他，德静和尚立即仆倒在地，抱住红娘子的脚哭叫连天：“大王爷爷饶命，小僧有金珠玉宝孝敬爷爷，求爷爷开恩，饶过小僧一死”。

红娘子一脚把他踢开了去，不想这胖和尚倒禁打，一骨碌翻个身，准确无比的又抱住了她的靴子，当时红娘子正冒充赵疯子，唇上粘着两撇胡须，他也不辨雌雄，‘爷爷’两字不离口，哭得鼻涕眼泪，只是哀求饶命。

红娘子好笑不已，胖和尚见这位俊俏的‘山大王’不松口，价码便一再提高，红娘子一听反而恼了，斥道：“你这庙淫秽不堪，哪有香客进献，这么多金银财宝莫非是谋财害命骗取来的么？”

胖和尚哆哆嗦嗦只说是南阳唐王所赐，红娘子哪里肯信，胖和尚无奈，只得招了，原来这白白胖胖的和尚是唐王朱弥鍗的私生子。

唐王妃第一次有孕时，唐王陪她去城东静月庵上香，恰巧瞧见庙中一个小尼姑颇有几分姿色，唐王淫性大发，软硬兼施半强迫半利诱的要了人家身子，可他堂堂王爷，只是一时性起罢了，又岂会真的把个小尼姑收进王府，兴尽也就走了。

不料这小尼姑竟因此有了身孕，唐王和一个尼姑有了私情还生了儿子，传扬出去岂非一桩丑闻？所以唐王根本不认这门亲，不过自己骨肉终究不忍害了，他便叫心腹管家把那尼姑接出来，置了一幢小宅院，生了儿子后通过关系送进了百里之外的一间寺院，也不说明身份，只是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就此斩断了联系。

这唐王也不知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不想生的儿子生下来了，想生儿子的王妃侧妃们却偏偏不生儿子，如今年纪大了，香火全无，这唐王才慌了神，于是在这里捐资盖了个庙，先把儿子接来，然后苦思怎么给他编排个象样的生身之母和来由，以便堂堂皇皇地把他接回府去。

这德静随根儿，在那寺庙里便是个偷鸡摸狗的和尚，只是他尚无大恶，那庙里住持对这个神秘的孩子也不敢严加约束，所以倒也纵容。等他到了这里自己披上袈裟做主持，更把乃父作风发扬光大，招揽了一帮泼皮做弟子，混的有声有‘色”。

红娘子听了半信半疑，德静和尚为了抬高自己身份，免得大王爷爷把他当成普通淫僧一刀砍了他的光头，便求着红娘子派人随他回方丈房间，把金银珠宝连着唐王和他往来的信件全都拿了出来。

红娘子虽不识字，见此情形也知不假了。她想着人马到了河南，尚无据点落脚，唐王既然只此一子，虽不能用他逼唐王献城。将来紧要关头偷偷勒索些钱粮谅来唐王不敢不给，便把这德静大师带在了军中。

她这一转念，德静便没死，五年后这和尚果然当上了唐王，渐渐为非作歹起来，把个河南西南一隅祸害得不成样子，直到十年后杨凌一状告到正德面前，揭发了他的种种劣迹罪行，正德这才派锦衣卫把他请回京去，和正在高墙内闲得无聊数家雀地辽王下棋去了。

赵燧听了经过大喜，忙问道：“此人现在何处？一定要好生看管，切切不可让他跑了”。

红娘子抿嘴儿笑道：“德静大师小王爷正在院中打水涮马，他现在是我甄四叔的马夫。”

赵燧听了几个大步迈到门口，只见一个胖大和尚，大约才二十出头，穿着身粗布衣裳，挽着裤脚儿，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细皮白肉，瞧那皮肤白里透红，显是个从小没吃过苦的。

他正提着桶井水，在那里卖力的涮洗战马，看来他还不是甄扬戈的专属马夫，因为他现在涮洗的那匹雄健的黑马就是赵燧的坐骑。

就在这时，焦芳的宝贝儿子焦黄抱着捆香从侧廊出来，一见他和红娘子立在门边，忙站定了身子，吃吃地道：“两……两位壮士，香案已经备好了”。

这番话由他一个翰林院侍读学士说来，也着实难为了他。

赵疯子忽地仰天大笑，声震屋瓦，笑得畅快之极：“哈哈哈哈……，当朝大学士之子、翰林侍读、二甲头名进士给我赵疯子做仆佣，凤子龙孙、唐王世子为我赵疯子洗马，这份排场就是皇帝也没有，人生快意如此，值了！”

“啊！还有那杨凌小儿，跟在后边穷追不舍，他这么喜欢跟着我，待我将他擒下，给老子做个小小书童，哈哈哈，……”。

红娘子本来笑吟吟听着，一听这话心头没来由生起一股恼意，不由得妙眸斜睇，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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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泰、江彬，这支以京营外四家军为主力，集合河南部分骑兵的队伍就交给你们了，我要求你们按照边军的要求严加训练，尽快整合，以便能投入战斗，并充分发挥战力！本国公的三千铁卫一并交给你们，希望两位将军不负我之所托”。

“国公放心，我们一定练出一支精干的骑兵出来！”许泰抱拳施礼，纵马而去，无数铁骑跟着他奔往郊外演武。江彬本来就是大大咧咧的样子，现在颊上填了一对史上无双的大酒窝，更是不咧嘴也有点咧嘴笑的意思，他懒洋洋地冲着杨凌一拱手，双腿一踹马镫，也追着大队去了。

此时已是杨凌到河南十余日之后，他并没有急着追击赵燧，而是令各地防军严守城池、要隘，一方面限制赵疯子能够流窜的方向，一方面防止被他攻陷较大的城阜，同时调动兵马、协调部署、进行整合，这些事林林总总可不是一时半晌能做完的，同时他也在等候京里的消息。

赵燧在山西一次完美的突围，使他充分意识到在瞬息万变的战场形势下，目前的军事情报对于战场机变完全滞后的缺陷，要紧紧抓住对手捕捉战机太过困难，而且朝廷处处要守，兵虽众而必须分兵，贼虽少却可集中一点，犹如铁钉穿木，偏偏这钉子钉向哪里却不可预料，以致处处失却先机。

山东泰安一战，是杨虎以泰安为饵诱济南出兵，杨凌却趁机反以济南为饵吸引住杨虎主力，然后分路合击重创了白衣军。山西中条山一战，却是赵燧内部犹豫不决，就守还是走始终未曾决断，才让杨凌从容布置形成合围。

如果这两仗全是机动野战呢？杨凌根本不敢想象，怕是自己也只能步许泰后尘。跟在白衣军屁股后边吃土了，什么兵法大家、谋略筹划，和流匪打仗根本就用不上，人家没有招，你怎么拆招，他们根本就是东一锤子西一棒子漫无目的的流窜。

杨凌这回准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各地防军以守代攻，尽量堵塞反贼可能流窜的方向，使水无常形般到处流动的流贼渐渐被压缩出一定的形状，让它有迹可寻。

同时打造一支快速反应部队，如同驱羊入栏，紧紧咬住他们，连续作战，速战速决。以快打快，战事发生在哪里，哪里的守军参战，如此打法，拖也拖垮了他们。

苗逵是监军，自打杨凌来了以后，皇上并没有另派监军，那他就还是监军。可是正如宋小爱所说，他现在是监军做不了只能做太监，这也是没办法，一直就被杨凌压着一头，无论是在朝中还是在皇上面前他都没法儿和杨凌比，也只好明智的把自己当摆设。

可是如今见杨凌还在练兵，苗逵实在忍不住了，见许泰和江彬领兵奔校场而去，苗逵忍不住凑到杨凌面前道：“国公，赵疯子一直周旋在信阳、泌阳、正阳、桐柏一带，咱们应该立刻挥军南下，依咱家看，他战力再强，现如今也不到两万人马，朝廷大军何所惧哉？”

杨凌刚刚收到京中回信，正德完全同意他的意见，并已令兵部、吏部分头颁旨了，所以以中甚喜。眼中朝中无人掣肘，他的建议只是将几位地方大员换防而已，又不存在谁升谁降的人事问题，以他的份量自然马到成功。

杨凌笑吟吟地道：“朝廷大军自然不惧怕赵疯子不足两万的人马，问题是他会和你正面作战么？我们还没到，他们已逃之夭夭了，等你知道他到了哪里，你还没到，他又转移了，这种烂仗已经打得太多了，现在我们必须有所准备，把主动权抓在手中。”

艳阳高照，秋老虎仍然晒得人满脸流油，杨凌一摆手，引着苗逵进了行辕大厅，抓起把扇子摇着道：“苗公公，你瞧瞧这份大明的典图，赵疯子所在的位置西可以去陕西，南可以下湖广，东可以闯南直隶，实在不行还可以避到桐柏山区，赵疯子一直留连在这个区域可不是没有考虑过的。

再说，从南直隶和湖广两省交界处，他们轻易就可以穿过去与江西的杨虎汇合，而他突围到这里，本来就是这目的，为什么他现在却迟迟不动呢？难道是等着我们去围剿？”

苗逵动容道：“请国公明示，莫非赵疯子留滞在这块地方还有什么阴谋不成？”

杨凌晒然一笑，嘿嘿地道：“阴谋谈不上，是赤裸裸的阳谋。”

他笑容一收，脸色深沉起来，缓缓地道：“如果我所料不差，赵疯子选择这一区域逡巡不前，不外乎两个目的，一就是拥兵自重。现在邢老虎已死，这支军队的主力完全是他的人了，邢老虎的手下将领如果不肯服从，他很容易就可以架空甚至剔除。

他停而不前，这是要在刘六、杨虎这两个分别代表白衣军、响马盗的主要首领面前，争取自己的一席之地，纵然不能独领三军，也得平起平坐。”(奇书网 Www.Qisuu.Com)

“那么第二个目的呢？”

“第二个目的，得先谈妥了这第一件事才有继续下去的必要，这就象是妻室妾室一窝蜂的娶进门，总得排好个名份，才好安排谁住东厢，谁住西厢，定好了名位，他们要做的，就该是定出一个统一的战略目标”。

杨凌举起蒲扇，向悬挂的地图上遥遥划了个圈儿：“决定往哪儿去”。

杨凌拈起茶杯，笑道：“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们三方拿出个准主意来，看他们准备往哪儿去。一直以来，朝廷方面最吃亏的，就是他们行动迅速，而官兵总是迟了一步。现在他们要变各自为战为联合用兵。遥相呼应，迫使我们两面用兵。

但是这也就造成了他们统治上令出三方，关系上互相牵制、行动上需要互通声息的弱点，有弱点我们就有机可趁。此时我们再有一支机动灵活丝毫不逊于他们的骑兵，那时顾此失彼的就该是他们了”。

杨凌眯起眼，望着墙上挂图，悠悠地道：“我现在只是好奇，他们会选择往哪儿去？”

门口儿倏地人头一探，又嗖地一下缩回去了，杨凌眼尖，瞥见了那人，他咳嗽一声，扬声道：“出来吧，都看见你了”。

宋小爱一身军袍，腰扎皮带，悠悠儿地从门边转了出来，站在门口儿扯了扯袍襟。

杨凌奇怪地道：“打刚才就看见你一直跟着我转悠，有什么事吗？”

宋小爱看了苗公公一眼，吞吞吐吐地道：“我没……没什么事”。

苗逵是什么出身？那是最会瞧人脸色的。尤其眼前这位俊俏可爱的宋大姑娘，据说和骁骑将军伍汉超关系密切，现在在杨凌面前神情又这么暖昧。想及三人之间可能的乱七八糟，苗公公激灵灵打一冷战，立即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他当机立断，马上使了个遁字诀，逃之夭夭了。

杨凌无奈地看着蹓得比兔子还快的老苗头，苦笑一声道：“什么事呀这么神秘，现在没人啦，说吧”。

宋小爱脸蛋微红，忸怩地用靴尖踢着门坎道：“人家……人家真的没有事，就是看看你在不在，唔……是小伍找你有件要紧的事，可他又不好意思说”。

“小伍？”杨凌莫名其妙，说道：“那有什么啊，公事私事，全都可以嘛。去，把他给我叫来”。

“好哩！”宋小爱喜笑颜开，兴冲冲地转身去了。

杨凌抿了口清茶，正闭上眼睛细细品着滋味儿，伍汉超急急地走进来，抱拳施礼道：“国公，您叫我？”

杨凌睁开眼，“噗”地吐掉口中的茶叶，把茶杯一放，说道：“嗯，坐吧，呃………你要找我有事吗？”

伍汉超奇道：“不是国公找我有事吗？”

杨凌一摆手，道：“不是我有事，是我听小爱说你有事，所以把你叫来问问你有什么事”。

“啊！啊……啊……，没什么事”，伍汉超紧张起来。

杨凌定定地瞧了他一阵，看得伍汉超更是局促不安，杨凌摇摇头道：“不愿说就算了，你先下去吧”。

伍汉超出了口大气，连忙拱手道：“是！”他一转身，两个箭步蹿到门口儿，杨凌忽地想起一事，忙又叫道：“且慢！呵呵呵，汉超啊，我正有一件好消息告诉你呢”。

伍汉超连忙止步，回身道：“好事？什么事呀？”

杨凌又举杯就唇，一边说道：“令尊大人文武全才、精明能干，我保举他到南直隶庆安府任知府，皇上已经准了，军驿快报正递往四川，再过些日子他就该往南直隶报道了，等骑兵稍事整合后，我也要往南直隶察看防务，你们正好父子相见”。

伍汉超一听脸色大变，他家里是典型的严父慈母，最怕这个老爹，如今一听他要来南直隶，小伍不禁慌了手脚。

杨凌说完了移过目光正盯着墙上地图出神，忽觉眼前人影一晃，定睛看时，伍汉超已卟通一声跪在面前，哭丧着脸道：“国公，念在汉超鞍前马后，追随您多年的份上，您可一定要拉汉超一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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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儿脱了金钩钓，摆尾摇头尽我游，这个秀才现在意气风发，俨然是以一方霸主自居了”。木云淡淡一瞥毫不谦让自居首座的赵疯子，心中暗忖。

在坐的有赵疯子、红娘子、刘惠、还有他，化名木云的李世豪，这四人分别代表着组织义军地四股主要力量。论资历、论地位，自然以赵燧为首。

第一件事情很好解决，赵疯子事实上已经是这支义军的首领，其中红娘子的人马虽占了三分之一，可是她根本无意恋栈权位，在其他三方之中，也明显是支持赵疯子的，刘六、杨虎就算心中再如何不同意，也抹杀不了赵燧实据其位的事实，不如大方一点，承认他的地位。

这一点，在派人来商讨共同行动计划之前，他们就已授意派来的亲信，承认赵燧的地位了。现在他们讨论的，就是大军流窜向南后连连失利，要如何摆脱困境。

赵疯子坦然道：“刘兄、木兄，两位代表着刘大首领、杨大首领，我希望二位和我们认真商议一番。尽快拿出一个用兵方略来，现在杨凌坐镇洛阳，不断调兵遣将。意欲对我合围，迟疑日久，先机必失”。

木云坐在椅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胸臆，缓缓调和着呼吸，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现在难得能使大力、能行功运气了，否则时时都有行功岔气、走火入魔的感觉，这令木云很是惶恐。三兄弟之中，论外功大义第一，论杂学大仁第一，说到养气功夫他是最好的，可是现在偏偏内功出岔子，好似经络阻塞，偏又找不出具体原因。

刘惠耐不住性子，抢先问道：“那么赵元帅可有了定计？”

赵疯子点点头，说道：“尽管我们一起事，就夺取了大批战马，机动远胜朝廷官兵，可是做战却一直失利，因为我们只能流窜，而无休养生息、供给根本的所在。我意，是两路兵马，我由陆路，刘、杨两位大首领由水路，合攻南京城。”

此话一出，木云、刘惠齐齐一惊，红娘子却双眸一亮，只见赵疯子镇定自若地道：“占领南京，然后以南京为京城，立一个老朱家的子孙做傀儡，对外宣扬正德嬉玩、不务国事，任由奸佞败坏朝纲的事实。

他的新政刚刚施行，还没有深入民心，还有许多人在暗暗反对，这样对我们立足江南十分有利。此外，还可以派人散布消息，正德并非弘治亲生的传言当初不是闹的满城风雨吗？三人成虎，给他大肆声张起来，足心迷惑一部人，削弱我们在江南的反抗力量”。

他吸了口气，虎目一张，朗声道：“几位，我的计划是详细思考过的，我们在北方为什么那么容易聚兵？因为北方穷，就算是京师，天下富贵高官聚集之地，也依赖漕运，依赖江南的供应，所以百姓一无了生路，只有选择发。

这是我们成功之处，也是我们失败之处，聚兵虽易，聚兵之后呢？有多少粮草供我们抢？朱元璋就是先占南京，然后灭湖广、江西的陈友谅，除南直隶、浙江一带的张士诚、明玉珍，尽取江南之地，钱粮辎秣无忧之后，这才出兵北伐大都，一举而定天下。我认为取南京乃是上策，继续流窜下去，只能越来越弱”。

刘惠皱眉：“占南京，夺南直隶，然后取湖广、江西、浙江？说来容易，做到得到什么时候，光是巩固南直隶，就不知要打多少硬仗。”

赵燧苦笑道：“取天下岂是那么容易的，打上几十年也属平常”

刘惠一摆手道：“要我说并不难，赵元帅不妨留在河南，缠住杨凌，我们在江西，人疲马瘦的，那地方根本不适合骑兵流战，可是到了北方，我们就如狼似虎，无人能敌了，等我们渡江北上，与你们汇合，利用我们快马奔袭的长处打他个措手不及，直取北京城，若不成也能留在北方，在这儿才是如鱼得水。”

赵燧微恚道：“如今北方新政执行最是得力，我们民心已失，往北去，一旦站不住脚，杨凌追在后边，我们还能退回南方么？如果陕西大军再出潼关，我们更是绝无退路了。”。

木云只觉气息一阵紊乱，喘息又厉害了些。他烦恼地皱了皱眉，然后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何不往陕西去呢？占领西安，以关中为根本，北面是黄河天险，东面险关重重，只要尽取陕西之地，我们就能可攻可守。

只要占了西安，就连宁夏、甘肃都占了，那时我们兵强马壮。想攻则北渡黄河，或走大同阳和趋居庸关，或走太行山赴保定，退则以水陆天险闭关，以关中沃土自给，如何？”

他笑了笑道：“这些法子，现在谈都远了些，首先我们得去打下这些要塞重城。不过话说回来，咳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想成大事，急功近利殊不可取，这一步还是要走的。赵元帅以为如何？”

“立足关中……”，赵燧略一犹豫，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毕竟事情不能全由自己决定，折衷是必须的，木云所陈述的理由，倒也大为可行。

他刚刚意动，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们辩论的红娘子忽然道：“我的意思是………”。

众人好象这才省起旁边还坐着一位独领一路人马，说话举足轻重的崔副元帅，目光不由一齐投向她身上，红娘子领兵打仗骁勇如虎，让她说说谋略意见反而有了怯意，一见大家目光都投向了她，红娘子稍稍迟疑，然后又道：“我的意思是，取南京！”

刘惠把眉毛一拧，恶声恶气地道：“理由？”

“理由……赵元帅说过了啊！”

“……”。

木云犹豫了一下：“闹南京正好挡住宁王北上的路，本想引他们去陕西，把官兵都吸引过去，去南京……”。

红娘子咳了一声，鼓起勇气又道：“木兄方才说的，南京也可以办到，长江天险近在眼前，可以阻北兵，江南富有，可以足军饷，秀才说过的，朱元璋就是先取南京做的皇帝，他做得到，我们有什么不可以？”

刘惠寻思了一下，一拍大腿道：“你们都不同意直接取京师？那好，那我同意去南京，去南京总好过去黄土高坡？小木，你说呢？”

木云为难道：“南京极其险要，做为陪都又拥有重兵良将，上一次我们就攻而无功，损兵折将，还要再打南京？”

赵燧微微一笑，说道：“若是诸位同意谋取南京，那么，我这里倒有一计！”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91章 图穷

杨凌与赵疯子的人马在河北互有交锋，常常是你来我走，大战没有小战不断，官兵逼急了就往纵横交错的山里一避，未等合围又逃之夭夭，所以双方也就谈不上什么大胜负。

赵疯子似乎很安于现状，也不攻击南阳、汝宁、汝州、归德、开封等大阜大城，只在周围小县转悠，重点截取一些山寨。

这些山寨不是强盗山贼的寨子，而是地主豪绅按照惯例，一遇战乱便集合整个家族，携带全部财产入山避祸，自立武装的临时山寨。这样的地方既好打，又有大量可用物资。

豪绅大财主轻易可以组织起几千人的家丁护院队伍，其聚敛财富之丰令人难以想象，只消打破一座山寨，所获的粮食就足以支撑赵燧这支一万五千人的队伍近月的粮秣需要。

官兵一如既往，还是以车营步营为主，骑兵极少，这一点令赵疯子很是放心，只要官兵没有大队骑兵，而且自已不主动寻求决战，他就休想对付自已来去如风的战法。

杨凌也沉得住气，白衣军没有做出最终行止之前，他临时组合、突击训练的骑兵主力始终不露面，不到最后关头，他的底牌是不会亮出来的。他在等赵疯子，而赵疯子却在等杨虎和刘六，距离他们约定的日期快到了。

杨虎和刘六终于决定动了，他们一路南下，越往南越不适应他们的骑兵做战，道路崎岖不平不说。不是山就是河，再不然就是一片片水田，他们的战斗优势完全消失。

没有能力攻占屯集粮草丰富的城池，给养跟不上。以致兵疲马瘦，现在军中只剩下了一半战马，严重影响了军队地机动能力，军心也开始动摇，他们正急于寻找一条出路，因此木云和刘惠带回赵疯子分路夹击、水陆并进以取南京的消息后，几个人立即点头同意。

九月二十五日杨虎刘六突然兵分两路袭击湖口。杨虎率一路军沿翻阳湖搜罗船只，刘六刘七直扑湖口县，这里是扼守由翻阳湖入江的险要所在。

沿江一线城池按杨凌吩咐皆驻扎重兵。由南京六部派遣官员督战，镇守湖口的是南京御使彭泽。喊杀声自凌晨起便不绝于耳，鲜血涂满了破败地城墙。白衣军的攻城器械虽然简陋，但是湖口县城也不大，城墙低矮，砖石老化更是严重，很难抵挡响马军的疯狂进攻。

双方箭雨连绵。满天穿梭，一队队白衣军匪兵同城头对射着，城上官兵有三门比较落后的大炮。时不时的喷射着怒吼的火焰，不过这么迟缓的火器，恐吓作用远甚于实际效果。

白衣军们以云梯、飞钩、撞城车反复组织着一拨拨进攻，躲在紧急制造出的一具具喷緼之下的人则在骑射掩护下奋力向城墙推进，巨大结实的喷緼拱顶被城头守军地滚木擂石砸得嗵嗵直响，可是下边密密麻麻的支柱仍死死撑住了厚重的顶板。

每辆喷緼下边有八到十人不等，皆挑选地是力气大的勇士，一旦冲到城墙下，他们就用铁锤砸、撬棍挖、镐头刨。拼命地砸着、挖着、刨着城墙，古老的城墙砖石碎裂而下。

一辆喷緼车被滚油烈火烧透了，逃跑的响马军士兵立即便被城头的利箭射死，但是白衣军更疯狂地箭雨也射上了城墙，随即便掩护一辆新的喷緼开了上去，有的喷緼奇形怪状，根本看不出形状，完全就是用民居地房梁和床板临时钉成的。

彭御使虽是文人，眼见白衣军攻城势猛，手中提着一口长剑钉子似的立在城头却是面不改色。

“报……，彭大人，岳守备阵亡了’。

彭御使以剑驻地，森然道：“守备死了副守备上，副守备死了千总上，赶来报什么丧？要办丧事也得先守住城，回去，告诉守城将士，人在城在，人偕城亡，务必死守！”

那小校应了一声，踉踉跄跄又赶回去了，他的大腿上淌着血，不知是中过箭还是被用飞钩攻上城的匪徒刺伤过，一直没顾得上裹伤。

彭御使暗暗叹息一声，长江万里，城池关隘不计其数，白衣军自浮梁突袭而来，他们既然选择了这里，自已守土有责，这小县虽未必挡得住他们，可也没空怨天尤人了，唯有战死御使，不做逃跑彭泽，以尽忠臣烈士之责罢了。

彭泽身旁标枪般肃立着几名侍卫，全都木然不语，这一早上他们已经见多了死亡，管他是兵是将，现在的生命都一样不值钱，死的是守备还是大兵，他们已经没有什么触动了。

又是一蓬暴雨般的箭射上城来，立即冲上两名持盾的士兵，只听笃笃连响，箭矢钉在了盾上。

一个差役打扮地人奔了过来：“御使大人，王县令中了流矢，已人事不知了！”

彭泽抢过去一看，王县令倒碟墙下，肩头胸口各中一箭，箭矢入肉甚深，眼见是不活了。“抬下去！”彭泽咬一咬牙，从箭垛偷偷向下望去，忽见城下一人立在远处正在指指点点，身旁跟着几个人在他听命令。

城上偶有箭矢射至，或为其手下所挡，或被他手中刀一挥，便磕飞了开去。彭泽眼睛一亮，连忙道：“来人！来人！调劲弩来，快，把远程劲弩全给我调过来！”

片刻功夫，城头各处各自为战的十多个劲弩手和助手扛着大弩气喘吁吁地抢了过来，彭泽向城下那人指道：“此人必是反贼首领，你们把所有的劲弩集中起来，攒射他一人，我倒要看他如何闪避！”

劲弩手们听令赶赴箭口。校开长弩，踏弦上矢，纷纷瞄准了那几个对城上守军浑不在意，以致离城墙越来越近的人。

一声令下。十余支无翎的长矢发出幽幽鬼泣一般地声音，同时离弦……，

攻城的响马军一片片倒下，为防附近府县官兵闻讯来援，他们必须不计伤亡尽快打下湖口，放船入江。

主帅刘六领着儿子刘仲滩亲自攻城去了，刘七在中军压阵，正急得团团乱转，杨虎背着一口雪亮的单刀大步行来，刀缨在肩头飘拂，配着他雄壮的身躯和一只独眼。显得十分凶恶。

“怎么样，七哥，还没取下湖口？”他急急问道。

刘七咬着牙狞笑一声。说道：“放心！官兵挺不了半个时辰了，南城墙挖得差不多了，你那里怎么样？”。

“嘿嘿，放心，两岸齐下。搜刮大小船只不下五百艘，足够咱们没了战马地兄弟乘坐了’。

刘七闻言一喜，这时刘惠跌跌撞撞地奔了回来。带着哭音儿道：“七哥、七哥，大事不好了，六哥和小滩子战死了’。

刘七杨虎顿时大惊，刘七惊愕片刻，一个箭步蹿上去，揪住他衣襟大吼道：“你胡说什么？六哥怎么会死？怎么会死？”

刘惠落泪道：“六哥去西城督战，中了城头劲弩，小滩子去救他，也被乱箭射死了，。

刘七放开手。大吼一声，攸地拔出刀来，厉喝道：“娘的，待我攻上城去，杀了城中的狗官……”’。

他刚说到这儿，远处一阵欢呼，随即轰然一声响，尘土飞烟溅起半天高，无数响马盗欢呼起来。

刘七举着刀，茫然瞧着那方向疑道：“发生了什么事？”

“城墙倒了，城墙挖倒了，，隐约传来的欢呼声一经入耳，刘七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喜道：“城墙塌了，随我入城，杀尽狗官，为六哥报仇！”

一段残破的城墙坍塌了，狂喜的响马军欢呼着沿着这处坍塌的城墙蜂拥入城，城中守军也向坍塌处猛扑过来，上千名战士拥挤在小小的城墙残破处血战成一团，兵刃频繁的交击声响成一片。

刘七、杨虎两柄刀左右开弓，所到之处如浪涌涛翻，头颅、残肢、碎肉、断刀和折矛漫空飞舞，官兵败了，开始向城内溃退。

彭御使赶到时已经控制不住溃退的官兵，他提着剑被败退下来地官兵挤撞的摇摇晃晃，怒吼命令的声音已经嘶哑变调。

没有人理他，他想斩将立威，可是四下全是败兵，又杀给谁看，失神茫然地功夫，一个白袍尽被鲜血溅红的大汉已冲到了他的面前，积满了血沫子的单刀扬起，彭御使头颅飞起的刹那，才看清那大汉只有一只眼，狰狞如煞！

“谁会驶船？哪个会驶船，会驶船地***给老子站出来！”刘惠白布缠头以示带孝，

他声嘶力竭地喊了半天，才有些士兵犹犹豫豫地站出来，有的还小声道：“七爷，咱们都是北方人，没几个会驶船地，我倒是懂得一点，小时候在家乡跟着爷爷在湾里划船捕过鱼”。

另一个则道：“我在黄河边上混过，知道使舵掌帆”。

刘惠大喜，说道：“那就行了，就由你们驶船，没关系，这江水正是顺流，只要摆正了舵就没关系，官兵没有内河水师巡戈，咱们顺流直下，一直杀到南京城去”。

湖上人家个个会水，杨虎又一味想着抢船，压根没想到自已的人马都是北方旱鸭子，船民们见机早的往水里一钻就溜走了，来不及走的全被杨虎地手下祭了刀。哪有船夫可用。

这群半吊子临时船夫被赶鸭子上架，分配到了水手的任务，刘惠对杨虎道：“虎子，全军的战马都留给你了。我带这两万人自水路走，你带其余的人乘马由陆地行。

陆上关隘重重难行一些，不过你不必理会他们，官兵素来是分兵把守，各扫门前雪地，不必恋战，只要冲过去他们就不会纠缠，你要尽快赶到南京城，配合夺城……”。

后边一辆车上，木云一阵声嘶力竭地咳嗽。李夜隐眉头紧锁，看看四周没有外人，才悄悄地道：“大礼。你的病情逾发严重了，再随军而行，十分危险”。

木云抚着心口，喘息着道：“叔，我知道。而且……他们不听我劝，舍陕西而取金陵，那是自讨苦吃。纵然真的夺了南京城怕也站不住脚，我看他们是撑不了多久啦。

昨天收到父亲的消息，宁王已获得节制江西兵马大权，北方咱们的香军也已组织起来，刘六杨虎这群人的利用价值也差不多了，先跟去南京吧，如果情形不妙，我路上见机会先离开，去找父亲为我诊治。这里就交给你了，如果事不可为，弃之而走，这烂摊子，让他们自已收拾去吧”。

李夜隐一边警觉地四下扫视着，一边微微点头。

岸边，杨虎听完了刘七的吩咐微微一笑，心道：“刘六刚死，老七就用老大的身份吩咐我了，嘿，行军打仗终究还需马力，现在战马尽归我所有，待到取下南京城，咱们谁当家，还得看谁的拳头硬。如今是大难临头，暂忍了你。”

他抱拳施礼，恭顺地道：“是，七哥放心上路，我立刻整顿人马，奔袭南京！”

刘七满意地点点头，小心地踩着颤悠悠地踏板，上了最大的一艘船，高声喊道：“开船！开船！”

这一通乱，只见大大小小的船只，有商船、游船、画舫、楼船，还有平底地沙船、小小的鱼船，在这群不通水性的旱鸭子摆弄下在水里打着转转儿，总算慢慢离开岸边荡向江心。

大江东流，船入江心顺着江流便行驶起来，而且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稳，刘七大喜，率领着两万响马盗沿江而行，浩浩荡荡地去了。

杨虎也自上马，率领目前仅余两万不到的骑兵沿陆路也向南直隶杀去。

快马传报，杨凌正在汝宁，听了水陆两路传来的消息，不必杨凌说，苗逵、许泰等人已异口同声地道：“好大胆，他们要取南京城！”

杨凌根据消息仔细看了看地图，说道：“本以为他们会窜向陕西，想不到他们却是取江南，短期看取江南得益确实高于陕西，可是他们能在那里立住脚么？”

许泰眉头一皱，说道：“国公，赵疯子不会又是在搞声东击西地把戏吧？”

这一说，杨凌也沉吟起来，思忖半晌，他点了点地图，说道：“往南，他们吃尽了苦头，绝不会再下去。出路在哪？一是向西取陕西关中之地徐图发展，二是向北返回河北，山东王延残喘，三是向东取江南，这一着最冒险，但是影响却最大。

从赵疯子在山西中条山的表现来看，此人性情喜欢投机、喜欢冒险，他的性情对他地决定必然有极大影响。尤其是中条山四面合围下成功突围的现实，使他信心大增，他未必就不敢取南京，若是败了，再取道向西尽取关中也是可能的。”

杨凌吁了口气，说道：“当初为了防止白衣军流窜江东，破坏了大明粮米之仓，南直隶、浙江一带早集结有重兵，足以应付他们的进攻，倒不需过于担心。河南、陕西等地官兵要屯守要塞，时刻备战，防止赵疯子突然袭击。

白衣军沿水陆两道进发南京城，传令下去，立召水师战舰溯江而上，阻击乘船东下的刘七大军。陆地方面，放弃据地自守，各自为战战略，杨虎所过之地。待他大军一过，立即拆毁桥梁，堵塞道路，各处驻军全部集结。亦步亦趋，步步设防，呼应向北，形成一道严密的包围圈。”

杨凌把双手一合，说道：“放虎入笼！水路利用他们不擅水战的特点，发挥官兵长处，一举击溃他们，陆路实施收缩包围，逼他进行正面决战”。

许泰拱手应是，杨凌宣布作战意图。具体实施措施就要由他这位身经百战的总兵官来制定了。杨凌又道：“传令，南直隶副都指挥使、南京防务总兵官周德安，重兵守城。不为所动，只须坚守城池，不给白衣军可趁之机，便是大功一件。”

“赵疯子……”，杨凌点点头。似笑非笑地道：“无论是佯攻还是真攻，他一定会渡江东向，许泰，江彬。你二人地骑兵这回要起大作用了，咱们随他过江。消灭他们于江东。

我会下令对岸所有地船只全部驶过来，水面但存片板也要全部凿沉，同时召水师巡戈江中，但现在朝廷税赋大半依靠海市贸易，他们要负责海疆安全，能抽调的水师战舰有限，而且长江水面太大，他们只能巡戈重要城池地段。不可能完全看顾过来，苗公公，江北外围的防务就要依靠你了。”

长江曲环如蛇，何等之长，哪里不能登岸？真说要防长江简直难如登天，不过对岸船只全部移往这边，再加上朝廷大军纠缠不休，他们还有空闲现造船不成？

苗逵地任务倒是最简单了。这件事没什么大功可言，比起许泰江彬随杨凌过江，自然不可相比，所以苗逵心下失望，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得拱手称是。

杨凌吩咐已完，长吁口气，慢悠悠地道：“白衣军那边，由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四省军队负责。我们……只盯紧了赵疯子就好！放他过江，然后……把门儿关好”。

刘七统率五六百艘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船只一路沿江而下，紧急接到军令的水师也派了六艘战舰，由老将彭鲨鱼亲自率领，溯江而上，气势汹汹地迎了上来。

东海海面的大股海盗虽然没有了，但是小股海盗那是永远也杀不绝的，为了鼓励沿海百姓通商，尤其是大明内乱一起，四夷小国的商人都有些疑虑，担心千里迢迢赶了来却发生危险，水师护航任务十分艰巨。

彭鲨鱼年纪大了，海上航运一向不派他前去，老头儿正闲得两膀难受，一听剿匪任务精神大振，立即主动请缨率舰队来援，为了表示他还没老，老鲨鱼不知在哪儿打听到的主意，竟扛了一对虎爪，提了一大桶米饭，准备给都指挥大人现场表演“廉颇老矣，尚能饭桶”的压轴绝学，弄得白重赞哭笑不得，只好把他派了出来。

刘七沿江东下顺水，彭鲨鱼溯江而上顺风，两下里船行甚急，虽有陆地快马探报送来消息，说刘六有五六百艘船只，可是一听了那些船只的类型，彭鲨鱼只是大笑：

如今大明水师最是强横，放眼天下，最正规的水师队伍也不是他们对手，白衣军在岸上如狼似虎，下了水就是土鸡瓦狗，何所惧哉？

老头儿兴致勃勃，准备拿白衣军练手，好好回味一下当年打家劫舍、快意恩仇地幸福滋味了。偏偏刘七这边出了漏子，彭老鲨憋足了劲儿拼命往上游赶，想当头给他几炮，轰烂这帮乌合之船，不料快到太平府的时候，却见满江浮尸舢板，还有翻了底的破船，预料中地对手踪影全无。

原来刘七顺顺当当过了安庆，船队刚刚到了太平府却不太平起来，江面陡起大风，掀得波涛汹涌澎湃。一些小舟彼此碰撞先倾覆了，那些马上悍将一入了水，沉得比铅块还快，根本没有支撑反抗之力。

狂风越来越大。江上波涛汹涌，巨浪滔天，刘七的大船都险些被吹翻，等到那些半吊子水手慌慌张张把船驶到岸边，弃船登岸时，五六百艘船只已倾覆了一半，淹死在江中的响马盗不计其数。

有些船眼见巨浪滔天，一时昏了头，居然把帆升了起来，结果小船一下就被大风卷了个底朝天。大些的也被狂风吹得到处碰撞，不是撞烂了别人地船，就是把自已地船撞得漏了水。船上的悍匪眼睁睁看着船只一点点沉没，扒着船帮子愣是一点法子没有。

有些会狗刨的因为船沉时离江边近，仗着一身好体力，居然扑腾了上来，刘七好不容易收拢了散落上岸地残兵。匆匆一清点，两万大军所余不足八千，其中还有一部分连兵器都没有。船上搭载的攻城器械，以及从湖口县搬来的三门大炮，也大半沉入江水。

刘七悲从中来，望江大哭，刘惠等人苦劝难止，偏偏这时太平府的官兵、民壮和沿江追来的安庆府官兵夹击而来，如今士气军心如何能战？刘七披头散发，举着大刀，领着残兵一路败去。

李太白曾在此处感叹“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刘七却是披头散了翻了舟，他还没打过这样的窝囊仗，且逃且走，最后逃上了紧靠长江的翠螺山，此处已近南京，四处屯有重兵，闻讯赶来的官兵趁机猛打落水狗，把士气全无的响马军渐渐压缩到翠螺山西麓地采石矶。

采石矶北面突兀江流，峭壁嶙峋，背倚险要勉强阻住官兵攻势，刘七刚刚缓过神来，准备重振军心士气，一鼓作气冲出官兵重围，背后轰隆隆震天价响，四下林中爆炸惨叫声起。

刘七骇然爬上悬崖一看，只见江中六条战舰一字排开，舷炮在怒吼声中腾起一团团火光浓烟，开花弹在这八千多人聚集地小小山峰上到处爆炸。

刘七呆呆发愣半晌，然后看看旁边两个举着弓箭，望着江中巨舰愣愣发呆的手下，和身边面色如土的齐彦名、刘惠，忽然怒吼一声道：“走！不能坐以待毙，我们杀出去！杨虎地骑兵纵然慢些也该到了，我们突围，去找杨虎！”

漂水城外一片凄凉，尸体躺满了官道和两旁的野地，鲜血的腥气吸引了无数的苍蝇蚊虫，不避人马地飞来飞去。韩柏紧紧握着一柄沾满鲜血，已缺了刃的单刀，靠在一株钉着几枝羽箭地树下，费力地喘着气，每咳嗽几声，就有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在他的身周，横七竖八地倒着许多尸体，有官兵的，也有白衣军地，他的肩头钉着一枝箭，锋利的狼牙箭簇深深扎进了骨头，胸前一道半尺多长的刀口，鲜血已将白衣染成了血衣。

杨虎在一众侍卫们的陪同下急匆匆走来，见了他那凄惨模样，连忙抢步上前，把他揽在了怀里，急唤道：“韩柏，韩柏………”’。

这是追随他多年的兄弟，一直忠心耿耿，虽说他不忍山东变成泽国，曾暗向红娘子通报消息，阻止了杨虎的行动，可是现在眼见他如此模样，杨虎的眼中还是不禁溢出泪水，把他紧紧揽在了自已的胸前。

韩柏听到他地呼唤，缓缓睁开双眼，无视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惨然一笑，低声道：“虎哥，这一次……不同了，官兵……守，就守得坚决，攻就攻，…的果断，越往南京去，官兵打的越狠，我们飞骑猛近。可是后路……却……却全被堵死了，堵得，…死死的！”

他奋力握紧了杨虎地手，吃力地道：“虎哥，我们……不是闯过来的。是人家……人家放咱们过来的，南京是陷阱！就像济南城一样，是杨凌给我们画的一张大饼，是个坑！不要去，不要去了虎哥，不要往里跳，趁……三官军尚未合围，穿过去渡江北上，重返太行山，还能.……有一线生机”。

杨虎愤然道：“你胡说什么？好好养伤。你是我地前锋将军，我们还要一起打天下、坐天下，说什么丧气话？南京城近在眼前。赵疯子由北路、刘七由水路，再加上我们，三路并发，一定能攻下南京，只要打下南京城。我们就能声威大振，夺得无数钱粮招兵买马”。

韩柏惨笑，血从嘴角不断地渗出来：“虎哥。别怪兄弟说丧气话，咳咳咳，我早看明白了，打江山不是江湖争霸，咱们个人骁勇，千军万马之前能抵得甚么……事？

天下，从来就不是咱们这样的人能坐的，昨日，在明觉。木云为什么逃了？就是觉得咱们没了出路啊，咱们……一万人是山贼，聚起一百万人，还是……山贼”。

“放屁！”杨虎气得独目圆睁，要不是韩柏重伤如此，他一个耳光早就扇过去了：“那个鼠目寸光，只会拍马溜须的东西，留在军中又有何用？他不告而别，我还少了一个累赘呢，我们全军直进，只要打破南京城，到那时候，你再看吧，嘿……韩柏？韩柏！”

韩柏已经不能回答他了，他圆睁二目，但是眼中的神光已经完全不见，杨虎默默地放下韩柏的尸体。周围，是李夜隐、易晨风等几个亲信将领，一个个默默不语。

杨虎站起身来，厉声道：“古往今来，得天下者谁不是历尽艰难，九死一生？草莽出英雄，我们就是英雄，我们不会一辈子做草莽。

全军上马，我们继续前进，不管谁拦在路上，都把他坚决消灭，官兵越是阻止我们，越是证明他们惧怕南京有失，我们一定要尽快赶到南京，与赵疯子、刘七完成合围。”

易晨风道：“大哥，一进南直隶，就战事不断，官兵明显在消耗我们的实力，要把我们耗的精疲力尽，全军都已体力不济了，是不是暂时休整一下，再继续前进？”

“不行，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南京，要休，我们就在南京城里休息，”杨虎提高嗓门，向四下散乱站立，神色疲倦的士兵们高声呼喊道：“兄弟们，我们纵横大河上下，长江南北，朝廷最精税的北军都奈何不了我们，江南地绵祟兵，又有何惧？

跟着我，咱们打进南京城去，南京城有的是名门望族，商贾云集，金银成山，十里秦滩有数不尽的美女，打下南京城，你们每个人都可以占有一幢大宅院，拥有数不清地财宝和享用不尽的美女，兄弟们，跟着我冲啊！”

金钱和美女，把士兵们的士兵调动了起来，秦滩河上美女如云的传说，他们早就听说过了，天下间江南最富有，江南则南京最富有，他们也一清二楚。

士兵们的眼睛红了，也不知是杀红了眼，还是被金银和美女引诱地红了眼，他们的喉咙里发出狼一样的嗥叫，纷纷挥舞着钢刀，驱使着已经疲态毕现地战马，丢下一地的死尸，继续向前冲去，冲向他们的希望：南京城。冲向那销金的窟、埋人的坑。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92章 归路

郭家庄，一座军营矗立在要道上，鹿角、荆棘、拒马枪，后边营垒中又密布弓箭手、挠钩手、绊马索、陷马坑。李守备、万都司的阵地刚刚收容了一批从漂水败退下来的残兵，轰然如雷的马蹄声就到了。

远远的，渐驰渐近的白衣军骑兵的身影越来越清晰，隆隆的战鼓声如同低压天际的滚雷，从低空辗了过去，裨将牙将千户百户们各归各位，全军在静默中等待着白衣军的到来，他们已经等待良久了。

万马奔腾的场面和隆隆的战鼓声交织在一起，不由得令人心头血气翻涌。

“火炮，预备，放！”

“弓弩，预备，放！”

“轰轰轰轰！”十门大炮轰然作响，一片铁砂铅丸交织成一片钢铁雨幕横扫横向百米范围内的一切，冲在最前边的白衣军先锋部队齐刷刷倒下一片，战马或者仆倒在地，庞大的身躯又向前翻滚出几丈，或者带着一身鲜血负痛横向跑出，后边的快马冲撞、践踏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踩成肉泥的同时，自己也人仰马翻，继续被后续者践踏着。

白衣军绕过血肉组成的障碍，马不停蹄继续向前猛冲着。转战南北、日日厮杀，现在能活下来的勇士，无论意志还是武力，无疑都是百里挑一的强悍之士，要不是因为对前途日渐失望，他们的战力还能提高一个层次。

但是现在，他们又鼓起了勇气，因为杨虎给他们画了一个大饼。为了这个美好的大饼，他们提起了精神，亡命地拼搏着，用生命夺取着时间。一轮箭、两轮箭。只射出两轮箭，五百多名白衣军战士倒在血泊之中，然后奔行如龙的快马就冲到眼前了。

“退，火铳发射！”象炒豆一般，劈呖啪啦的响声中，人落马，马惊跑，又是一片死亡。官兵的武勇是不如这些死亡线上几经锤练，已经脱胎换骨成为真正战士的悍匪的，但是从兵器的完备到阵势的齐整，还是他们不能相比的。

“再退！枪阵伺候”，一杆杆长枪抬了起来，又是毛竹长枪，而且加缠了层层蔑片以防轻易折断，长枪一头拄地，锋尖向前，竖如密林。

“噗噗噗”令人战栗的枪尖入肉声，人喊马嘶，轰然倒地，后队的白衣军反应过来，短柄投枪借着马势奋力掼出。官兵队伍也被撕开一道缺口，已有白衣军冲入了官兵队伍中，雪亮的钢刀扬起来，迎着灿烂的阳光，映出一道道凛冽的锋寒。

李守备、万都司持刀督战，有擅退者皆斩杀不赦，他们接获的是必杀的严令，胆敢畏战纵敌者，杀其将佐。这是威国公杨凌的命令。没有人怀疑他执行这一命令的决心，于是他们只好先对士兵们执行杀无赦的战场纪律。

战马冲锋撕开了一道豁口，但是白衣军还没来得及高兴，就懊恼地发现，他们又重新陷入当初攻打南京城时的尴尬，他们冲进了敌阵，却没办法利用自己的机动优势反复执行冲刺、劈砍动作。

后边是人为垫高、挖低的道路，还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各种车辆，其中居然还有驴车和手推车，明显是从附近村落里搜罗来的，这些不能称之为兵器的兵器，却起到了阻碍马队杀锋和掩护官兵避让的效果。

尽管江南少骑兵，可是这些持着长矛、单刀的官兵们利用地势之利抵消了他们的战马优势，然后用从壮家兵那里搬来的七人砍头小组作战方式，长短兵器配合，有人负责攻、有人负责守，有人负责刺人头、有人负责砍马腿，令得骑在马上顾此失彼的白衣军头痛不已，性急的悍匪干脆跳下马来，和官兵们绞杀成一团。

后续的白衣军不断加入战团，李守备和万都司渐渐弹压不住战场形势了，这时，负责镇守东屏镇的霍百户，铜山镇的李千户，戚桥村的何县丞，带领官兵挥舞着旗帜又掩杀过来。

官兵虽不甚多，但是三路合围，令白衣军心理压力立即加重，开始萌生退意，他们虽然一向战无不克，但是和官兵打硬仗的机会并不多，然而现在官兵却象是发了疯一样，变得和他们一样不怕死，他们又失去了战马优势。

狭路相逢勇者胜，勇气不是凭空产生的，援军的到来，令已经产生颓势的守军声威大振，白衣军却沮丧起来。每向前一步，距离南京城就更近一步，可是剩下的路每进一步都要用血来铺染，难道这么短的距离就如同一道天堑？

杨虎心中愤愤不平，不过他也担心闻讯来援的官兵越来越多，他们的优势在于快，却不在攻坚，何必以短攻长？杨虎开始鸣锣收兵，决定绕道迂回杀向南京。

大军开始向东转移，刚刚杀过来的李千户，霍百户贪功不舍，在后边穷追不舍，杨虎大火，返身又战，失了车营和地面崎岖的优势，又来不及结阵自保，官兵不是骑兵的对手，顿时被杀得落花流水，一轰而散，杨虎也不恋战，立即拨马再走。

待他领军来到茅山镇，只见一河拦路，河上一座大桥，前锋战马刚刚冲过去两百余匹，轰地一声巨响，桥下腾起一团火光浓烟，将大桥连着堪堪冲上桥去的几十名白衣军炸上了天。

对岸芦苇丛中万箭齐发，随即杀出无数人马，瞧那装扮，大部分却是民壮丁勇，把那百十骑白衣军团团围住，只以弓弩远射，片刻功夫战场上只剩下孤零零百余匹战马。

只见衙差巡检和民壮簇拥着一个文官儿走到桥边，那文官黑黑壮壮，捧着肚子放声大笑，高声喝道：“本官茅山巡检司水天道在此。白衣反贼，尔等大势已去，还不束手就擒？”

易晨风闻言大火，抢过一张弓来倏地一箭射去。对方有人举盾相迎，护着水巡检退下堤去，随后拥上数百名民壮隔河对射，杨虎气得青筋直冒，下令不得与这些民壮纠缠，挥军继续东进，又冲向李家坟。

大军冲到半路，恰迎上仙人卫的官兵赶来赴援，被他杀了个措手不及，官兵大败。杨动虎出了心头一口恶气，于是指挥大军攻向道士岭，道士岭上也有一支军伍驻扎。人数不多，大约只有千把人，据高防守。

杨虎指挥大军攻岭，岭上将一捆捆燃着的蒿草扔下坡来，浓烟滚滚呛人眼鼻，战马也受了影响。若是平时，杨虎大可引军自去，官兵凭两条腿追他不得，也只能徒呼奈何，偏偏现在杨虎志在南京，绝不能退，于是发下狠来，令大军舍命攻山。

两下里战了大半个时辰，山上官兵渐渐不支向山上退去，为了阻止白衣军追来。官兵引燃了山火，这岭不高，生的都是低矮灌木，一燃起火来浓烟冲宵，杨虎没空追杀残兵，径自越岭而过。

大军冲到瓦罐窝，杨虎不禁大吃一惊，前方一道深壕，对面以数百辆厢车结阵，前锋已与白衣军交战，对方弓箭、大弩、碗口铳、杀威炮隔壕肆虐，以壕阻马、以车营火器拒马，这样精良的装备比郭家庄更胜三分。

杨虎已经转晕了头，只觉这一路行来，越往南京城官兵越多，简直处处埋伏、处处是兵，不禁悲从中来，难道真如韩柏所说，奇袭南京城早在朝廷预料之中？

可是赵疯子和刘七都按约定正在攻打南京城，如果自己这一路逃走，致使功败垂成，也不过多活几日，其他两路军若是败了，仅凭自己的人马又能往何处去？也不过是迟了几日葬送在这江东罢了。

正自想着，眼角瞥见淡淡一抹流光，一支大弩射出的无翎长矢破空而至，带着尖利的呼啸，“噗”地一声，从一名骑在马上的近身侍卫胸腹间穿过，带着一团血雾继续向后飞射，接连射死三人，四下一片惊惶闪避。

杨虎思忖至此，见此情景断然下令道：“不能再走了，无论如何，一定要闯过去，我就不信，条条大道通南京，朝廷有多少兵马沿路不断设防？给我杀过去。易晨风，你率所部打头阵，李夜隐，率所部绕至左翼，攻破官兵车营”。

瓦罐窝右翼是一座荆棘山岭，左边是一片水洼，官兵就是用此地势，掘壕抵抗的，右翼山上有路，却不知通向何方，路旁满是荆棘难以逾越，而且马匹上山困难，要从左翼绕过数里长的水洼攻击官兵侧翼，目前已是最快的办法。

两员大将立即领命而去。杨虎指挥白衣军与官兵对射，掩护易晨风攻击。他却不知道士岭上的烟火，根本就是官兵约定的联络信号，南京外围已处处布防，无论他从哪一路进攻，适宜合围的地方都设有烟火讯号，方便就近联络。

道士岭烟火一起，官兵就知道杨虎的骑兵选在了这条线路进攻，已经开始向瓦罐窝、蛤蟆湾一带集结，小半个时辰后，左边杀声震天，突然杀出一支队伍，组成一个方阵，从水洼旁野地里挥军杀来，枪戟斜举如林，又是一个长枪阵，以步克骑的法宝。

杨虎大骇，连忙领兵冲了上去。能在连番厮杀当中生存下来的白衣军果然英勇善战，尽管经过了数个昼夜的急行军和激战，他们仍然可以勉强抵挡住突然杀出的官兵的进攻。

双方混战在一起，六七杆长枪对付一匹战马，不计其数的官兵结成一个个七人小阵，小阵又组成大方阵，以免被战马冲乱，刀来枪往，鲜血横飞，厮杀得极为惨烈。

杨虎大展神威，抢了一杆长竹枪，一杆枪在他手中如蛟龙出水，遮前挡后、前挑后刺，一路杀将下去根本无人能挡。杨虎独自一人杀进官兵重围，振臂一抡，扫开几杆长枪，然后厉声大吼：“李夜隐那个王八蛋哪里去了？”

他再蠢也知道情形不妙，李夜隐是当初在青州投靠他的三位地方豪绅之一，由于武艺出众，成为他手下五虎将之一，当初投靠上山的三位豪绅。连带着他们的家丁、护院、亲眷，全都在李夜隐军中，李夜隐被他派去从左翼绕回来攻打车营侧翼，偏偏这时左翼拥来无数官兵，李夜隐的兵马呢？

杨虎回头看了眼远处正指挥兵马不断向弹药充足的车营发动无望进攻的易晨风，心中悲凉无限：“日久见人心，真正讲义气的好兄弟，还得是霸州山寨一起出来的这些出生入死的手足，别的人有几个信得过呀？”

他大吼一声，振枪挑开刺来的十几杆长枪，可是随即又有一片锋利的枪锋从四面八方向他递来，枪尖锋利，站得又远。只是一缩一递的事，任他武功高强，也不能同时对抗这么多长枪，杨虎无奈，只得边战边退。

周围官兵也看出此人乃是首领，尤其他一只独眼，象极了官府画影图形张布天下的那个白衣军大首领杨虎，正德皇帝可是张贴过皇榜的。但凡杀死匪首刘六、杨虎者，赏万金，民封伯爵，官升三级。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兵的本来就是在玩命，可是跟杨虎玩命，它值啊！

要是一对一，他们没胆量，这四面八方几十杆枪在往杨虎身上招呼，就互相壮胆儿了。指不定谁运气好，在他胸脯上戳个大窟窿，那就发达了，这么一个送上门来的功名利禄，谁舍得他走啊。

易晨风一面指挥白衣军拼命攻打前方车垒战营，一面注意瞭望大哥这面动静，眼见他被官兵团团围住，易晨风急忙拨马来救，他使的长兵器是一柄两尖的钢叉，被他舞得风车一般，易晨风一直杀到杨虎身边，与他并肩作战，且战且退。

就在这时，右翼瓦罐山头上也出现了增援的官兵，正在挥舞着刀枪向山下赶，易晨风见势不妙，急忙大吼道：“虎哥，情形不妙，再往前去，只怕真地是死路一条，咱们退吧，先退兵整顿，再定去向！”

杨虎惨笑一声，心道：“攻下南京立足，已是最后的希望，若是不然，还能去往哪里？”不过易晨风退兵整队的计划他倒是同意，现在官兵三面合围，白衣军就得三面受敌，唯有先突围出去，就算三路官兵汇成一路，能与他交锋的也只有正面之敌，官兵的人数优势便不存在。

杨虎长吸一口气，吼道：“撤！马上撤！撤回道士岭，整军再战！”

两人当先便走，远处一个等着升官发财的投机小兵，一直在人堆里打晃，就是不往前冲，手里拈着把弓在那儿找机会，一见二人拨马回头，那官兵大喜，立即开弓放箭，一枝冷箭抽冷子射来。

“噗”地一声，没有射中杨虎，却正中易晨风的后心，好在那官兵臂力有限，这一箭还不致命。易晨风闷哼一声，也顾不得拔箭疗伤，强忍着疼痛，领着败兵向后便退。

那射箭的士兵懊恼之极，恨恨地放下长弓，捡起长竹枪边追边骂：“他娘地，大鱼没捞着，射中个小虾米！”

杨虎大军要逃，官兵倒是毫无办法，他们纵有骑兵，但因人数有限，也不能派出来追敌，只能眼睁睁看着杨虎大军向回路逃去。三支援军各自结阵，然后自后徐徐推进，追踪不舍，与此同时，其他几路大大小小的援军也正向这里赶来。

白衣军人人浴血，更令人沮丧的是被杨虎的金钱加美色鼓舞起的士气已经消失殆尽，骑在马上的逃兵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彪悍无畏的气概。

仓仓惶惶退出二十里地，眼看到了道士岭下，还在了着烟的道士岭上一阵战鼓隆隆，刹那间只见旗幡招展，数千名手持弓弩的人从坡后冒了出来，有被他杀退的仙人卫的残兵，还有茅山镇的民壮，一个个虎视耽耽，自岭上冷冷地注视着溃败过来的白衣军。

“预备，弓箭伺候！”

吱呀呀一阵响，箭雨攒射，漫天飞蝗……

*************

赵疯子行动了，预定日期一到。他就立即摆脱杨凌大军，经涡阳、蒙城、怀远，一路杀到了皇上的老家凤阳，朝廷大军照样是行动迟缓，费尽了力气远远地缀在后边。

前方各路守军也是后知后觉，远点的等到知道消息，赵燧的大军已经在镇子里吃饱喝足扬长而去，动作快点的还能追上去看看马屁股，对赵燧的大军根本毫无威胁。

赵疯子因此更为得意，这是朝廷大军一向的行军速度，按照官兵这种速度，只能在攻坚战和中条山那种围剿战中才能占便宜，否则天下之大还不是任他来去？

赵疯子攻进凤阳城，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大摇大摆地在凤子龙孙们最喜欢去的皇恩楼，品了品仙人冲出产的皇尖六安茶，歇息了半日，然后继续东进，马不停蹄杀到璧瓦湖，夺船南下。

赵疯子由湖入江，大队走陆路，小队驶船行，堂堂皇皇过了杨州，在长江边上登船渡江，摆渡不休，终于在韩桥登陆，进入了江南地届。

谁料，杨凌军‘追之不及’，便在镇江登陆，截在他们前边，赵疯子不以为意，自忖骑兵神速，可以轻易闪过官兵，直扑南京，为了不与杨凌大军冲撞纠缠，赵疯子迅速插向丹阳方向。

不料大军奔袭到丹阳，只见前方旗幡招展，杨字大旗在城头飞舞，城下万马萧萧，枪戟如林，军阵如山，赵疯子见状大吃一惊。朝廷的快速反应部队终于正式登场亮相，双方就此你追我赶，‘纵横六合谁敢捕’的赵疯子被杨凌咬住马屁股穷追不舍，逼迫得他向常州方向转移。

太湖边上的池塘村，临时中军大帐中，气氛十分紧张。赵疯子神色沉重地道：“我们纵横河南，杨凌始终束手无策，想不到他竟然如此隐忍，原来早早备下了一支强大的骑兵，直到今日才派上用场。

对官兵的机动能力做出错误判断，关键时刻，那是致命的破绽。我们的速度优势不复存在，他们现在紧紧咬住我们，而且总是拦住我们西进的要隘，原定计划必须做一下更改。”

甄扬戈大声道：“怕他个球，要不然咱们就迎头冲上去，和他硬碰硬的干一仗，朝廷的骑兵未必就是我们对手”。

赵疯子摇头，说道：“你别忘了，带兵的是许泰江彬，他们都是边军悍将，我怀疑杨凌不动声色秘密抽调了边军精锐南下参与围剿。南京城我是志在必得，我故意绕到这里渡江，本意是长途奔袭，甩开河南官兵，吸引江南主力，为刘六和杨虎创造条件。

同时，利用我们的骑兵优势从包围上来的军队缝隙中穿插过去，但是现在杨凌率大队骑兵堵在我们前边，先机已失，必须随机应变。”

他急急踱着步子，忽地停住，对红娘子道：“崔副元帅，明日正午，是约定的破城之期，我想杨虎和刘六水陆并进，两路大军总有一路可以赶到，但是这一战干系实在太过重大，为防万一，我率主力吸引杨凌注意，你率四千兵马，奔袭南京城。

他们的注意力放在刘六和杨虎那里，这一侧必然空虚，你务必在正午时分赶到南京城东门。南京城险要无比，城高墙厚，如果硬夺，只要城中粮草充足，纵有二十万大军，打上一个月，怕是也难攻下。

攻城不如袭城，智取才是上策，三路大军奔袭，约好统一行动日期，只要配合得宜，南京城必为我等所得。我早已安排封雷前去夺东城门，如果杨虎，刘六两路大军不能及时赶到，那就要靠你守住城门等候我们三路人马赶到了。”(奇书网 Www.Qisuu.Com)

红娘子一听要她带轻骑去南京，既可避开与杨凌为敌，又可去寻周德安报仇。这提议正合心意，于是立即点头答应。

赵疯子道：“我率军引开杨凌，自宜兴下去，取道漂阳、漂水前去助你。我们这一博就是要和杨凌比速度，看是他拦得住我们分头并进的三路大军，还是我们先夺了南京城”。

红娘子道：“秀才放心，我这便启程”。

“且慢！”赵燧唤住了她，沉吟片刻，语气低沉下来：“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封雷失败，没有夺取城门，那么不要再做迟疑了，夺不下城门我们根本打不下南京。你要毫不迟疑，立即执行后备方案，渡江回去，逃向陕西”。

红娘子身子一震，脱口道：“你……那你呢？”

赵燧哈哈一笑，说道：“待我与杨虎、刘六合兵，打不过走便是了，我们三路分兵，犹自可以逍遥，如今合兵一处，官兵岂奈我何？我们可以打浙江，也可以返回江西、穿越湖广，甚至杀入四川，大明北边半壁江山我已游遍，再逛逛这南方锦绣山河，想去陕西又有何难？”

见红娘子犹豫，赵燧哈哈一笑道：“这只是万一之策，未必便会用到，南京难攻，难在那层坚硬的外壳，只要打开一道门户，那便是九城洞开，尚有何惧？你尽管去吧”。

红娘子没有言语，默默地盯了他一眼，略一抱拳，领着自己的人闪身出去。

赵燧长长地吸了口气，对赵潘、赵镐道：“本来是杨凌阴魂不散地缠住我们，现在却是我们要缠住他了。你们过来，咱们三兄弟好好计议一番，和他杨凌就在这太湖边上，分个高低上下！”

*************

长江北岸三棵柳，这是一个小地方，地名叫三棵柳，江边却绿柳成行，不止千万木。苗逵站在江边垂柳下，看着大江流水悠悠东下，无数条大小船只奉官府命令，正横渡长江，驶向北岸。

一个校尉骑马自东飞驰而来，沿着江边柳堤跑得飞快，到了近前那校尉滚鞍落马，抱拳施礼道：“禀公公，对岸韩桥带，响马盗遗下的船只也被我们缴获，全部驶回北岸了”。

苗逵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转身欲走。

那校尉忙道：“公公，北岸沿江船只无数，是否集中管理，都要存集何处？可要派兵看守？”

苗逵闻言失笑，骂道：“你这蠢货，这么多船哪里集中得下？再说难道那帮旱鸭子还能从对面浮水过来取船不成？”

他走上堤岸，行到一株绿柳树下，停住脚步想了想道：“唔……可稍作集中，着各地方官府派些巡检民壮去看着，莫被泼皮无赖盗走便是”。

那校尉连忙应是，匆匆返身去了。

手下牵过马来，苗逵翻身上马，望向江南岸，发出一声悠悠叹息：“杀死匪首者，民可封爵，官升三级，若是得了这份功劳，我便盖过了戴义、张永了，唉！国公爷已是国公，外姓人中已位极人臣，难道还能封王不成？何必与我争功呢？

刘六死在湖口，却是被乱矢射死，那些官兵也死得七七八八，没法确定是谁的功劳了，现如今就剩下杨虎这颗大福星，却不知这福气便宜了哪一个王八蛋！”

苗逵长吁短叹一阵，恋恋不舍地一扬马鞭，领着亲兵向城中去了。

此际，令苗公公垂涎三尺的杨大福星，正陷在万马千军之中，犹如狂涛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着巨浪时起时伏、时隐时现。在他身侧的白衣军士兵们挥舞着刀枪，和官兵们战在一起。

四下合围的官兵越来越多，不精通战阵的白衣军又陷在周围坡地、泥坑、沼泽地不利地段，被官兵们渐渐分割成几块，分而歼之。

还没有形成混战的地段，官兵们前方是长枪阵，后边的士兵熟练地拉弓放箭。火铳齐发，满天飞蝗箭雨，原本战无不胜的白衣军在这片地段完全没有了还手之力，近处攻不过去，脚下跑不起来，更可怕的是携带的箭矢已经用光了，白衣军终于尝到了惨败的味道。

又是一片箭雨，数百名白衣军惨叫着跌下马来，有些见机得早，见战马陷在泥沼中地面被踏得稀烂。已经不能行动自如，不肯再坐在马背上当靶子，便纷纷跃下马来，狠狠在马股上刺上一刀，借着马狂奔而出的机会试图逃跑。

易晨风挥舞着钢叉，来不及裹伤的背上一片鲜血殷殷，他已经失血过多了，眼前一阵阵发黑，纵目四望，到处都是喊杀的人群，犹如一拨拨潮水，他们且战且走，已经距南京越来越近了，可是围拢来的官兵也越来越多，现在毫无疑问，官兵确实在南京周围布下重重埋伏，就是等着他们走出江西，自投罗网的。

可是杨虎现在仍要往南京去，他现在已经不是为了打不打南京，能不能打下南京，而是为了去找到其他两路兵，合力杀出冲围，否则只他一路，如今已是人困马乏，箭尽粮绝，根本无力再流窜回江西或攻击兵力部署更加严密的浙江了。

“虎哥！”易晨风大吼，可是四下人潮汹涌，已经不知道杨虎杀到哪个方向去了，眼前一黑，身子一晃，他的肩头又被长枪搠中，身边两个追随多年地亲兵亡命地向前杀去，他们荡开了三柄枪，刺死了一个人，紧跟着一声惨叫，左边的侍卫后腰被一柄长枪刺了进去，枪随即拔出，鲜血汩汩。

右边那个只是略一走神，四五杆两丈长的竹枪就从四面八方扎进了他的身体，易晨风大吼，提缰前冲，战马却猛地一声悲鸣，两个趁机窜到马前的官兵已经劈断了马腿，易晨风脸上又是汗又是血，模糊中刚欲站起身子，就见面前两柄血乎乎的钢刀迎面劈了下来，凛厉的刀风后面是两充盈着杀气和兴奋的脸。

他率军突围，不断发号施令，周围激战地官兵已经知道他在白衣军中地位不低，他的头，几

Chapter_94

乎代表着同等重量的银子，谁不兴奋？

呐喊声，厮杀声、兵刃交击声响成了一片。空中弥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浩大的战场上，人如蝼蚁，即渺小又伟大。渺小在他们随时可能被这激烈的战潮湮灭成一具死尸，伟大在他们随时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哪怕那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将军。

“杀！”海潮般隆隆作响的喊杀声狂涌进杨虎的双耳，他也已经力尽了，兵马被分割成一个个的小块，四下眼全是一双双血红的眼睛，交错铿锵的兵器交击声，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二百人，而且各自为战着，根本顾不及彼此。

杨虎猛挥铁棍，将面前的官兵砸得人仰马翻，这已经不知是他抢过的第几件兵刃了，铺天盖地的官兵呐喊着和白衣军们战在一起，这是完全军伍的刺杀，没有什么防守的招式，劈砍，刺杀，再劈砍，再刺杀，简单有效。

“大势已去了，去找刘七、赵疯子，要不然就乔装改扮潜回太行山去，总有一天我会东山再起”，杨虎飞快地盘算着，一拨马头，开始独自向外冲去。

波浪汹涌中仿佛被刀刃劈开一道缝隙，杨虎累得汗透衣襟，已经精疲力尽，可是官兵的体力也在急剧下降，仍然抵挡不住他势不可挡的纵横冲杀，身边的几个亲兵想追随过去，可是无数柄长枪和飞箭，阻住了他的去路。

杨虎倚仗一身强横的武功，单枪匹马杀到边缘，举着已经有点扭曲的铁棍又砸死两个官兵，顺手夺过了一柄单刀，刚刚习惯性地挽了个刀花，扭头一看，只见七个八冲在边缘的官兵张弓搭箭，目标正是他这里。

杨虎大骇，攸地一个镫里藏身，战马中箭，长嘶，随即不分方向地狂奔起来，战马奔出片刻，前边一片灌木丛阻路。杨虎刚刚落马，就见后边有人追跑开弓，杨虎急忙一挺腰，一个鱼跃，闪电般跃到灌木丛后，方才立足处十多支雕翎箭钉在地上，箭尾犹在发抖。

杨虎一刻不敢停留，猫着腰呼呼地喘息着，从灌木缝隙中急窜奔逃，跑到一处小溪间。他伏在石上，把头一下扎进水里，满头血汗一冲，随即不待水清，立即捧水狂饮。

火热的肺腑得到了滋润，杨虎连气也来不及喘匀，就立即向前继续逃去……

*************

南京城头，周德安全身甲胄，立在城楼上看着城下进出的百姓。

自从接获杨凌的将令，南京城已经戒严了，城门上全部驻扎重兵。作为江南第一大埠，除非敌人已经战到近前，被迫闭门迎战，是不可能完全关闭的。

柴米油盐，蔬菜肉食需要进城，供应庞大的城市人口，城中许多东西也需要输运出城。方才官兵们捏着鼻子送出城的，就是按照周德安命令，将全城马桶集中出城的车队。若是早早闭城，光是这些马桶，就能让整座南京城变得臭气熏天。

他背着双手，慢慢踱着步子，说道：“现在每天开城时间集中在三个时辰之内，的确有诸多不便，可是大战在即，总不能大敞四开，等人家攻到城下再关城门吧？关守备啊，南京城里那些皇亲国戚、文武官员、还有豪绅大族，你那里好生说说，我也是为了他们的安危着想啊”。

周德安年约四旬，国字脸，重眉毛，赫红脸庞，两撇威严的八字胡，显得威风凛凛，那壮实的身子，厚重的肩背，微微一动间都好似隐蕴着巨大的力量。

关守备笑道：“大人不必担心，这些养尊处优的老爷们是这样的，他们感觉不方便时就责忙你小题大作，他们感觉不安全时又责骂你不够小心。

嗨，在南京为官，油水是大，受气的事儿也多。其实天下都一样，要是在京师，还不是一样？听说京师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御使临到老了大多患上中风的毛病，全是作官是受气太多，憋屈的。”

他压低嗓门笑道：“除非混上人家威国公爷那样的高位，北京城里也横着走。否则，这当官儿，该忍就得忍，随他们说去，咱不往心里去就是了”。

周德安嘿了一声，摇摇头道：“南京城外重重包围，我看三路白衣匪一路也到不了南京城，来了也是一群落水狗。哼哼，小心看顾着，江南地方虽不方便设置烽火，不过我在南京周围临时布设的这些烽火迅号传递消息还是既有效又快捷的，但有烽烟火起，立即闭城备战，告之本官”。

“是，大人慢行，送大人”，关守备含笑拱手。

这时两名军驿探马自城下“蹬蹬蹬”地跑上城头，一见周德安、关守备，立即施礼道：“报周将军、关将军，前线大捷！”

周德安动容道：“到底如何了，快说！”

一名探马道：“禀将军，刘七沿江而下，在太平突遇大风，船只碰撞倾覆，淹死江中者不计其数，他的残兵败将逃上岸上，在采石矶惨败，据捕获的俘虏招认，乱箭射杀中有齐彦名和刘七两名匪首，刘惠只带两千多人沿江向回逃跑了，各路兵马正在围捕”。

周德安一听放声大笑，随即虎目一亮，喝问道：“杨虎呢？”

“杨虎连连遇袭，不断摆脱我军试图北进，不过他在瓦罐窝被我军包围，一路逃到蛤蟆铺。白衣匪已被分割成几块，其中有一路匪军约有七千人从瓦罐窝便脱离大队向南逃跑，估计正好能碰上自湖广、江西一路北进的朝廷大军。杨虎所部分崩离析，四散奔逃，现在还没有杨虎下落”。

周德安听的热血沸腾，又问道：“赵疯子那一路可有消息？”

“尚无消息，他们离得太远，被威国公爷的大军沿途堵截，现在还在太湖边上转悠，离着太远，双方胜负消息尚未传来”。

“好，下去吧，有何消息随时报告”。

周德安的心飞了起来：“杨虎也大败了，可是杨虎这个贼酋还没死，那是天大的功劳啊”。

他这人贪权好利，可是在北方军中待的太久，又不大懂得巴结手段，也不适应现在卑躬屈膝的表现，可是他虽因战功被调至南京，成为镇守南京的最高军职人员，但是南京城的高官也多的是，随手搂一个出来他就得陪笑脸，说小话，以他高傲的性子实是难以适应。

然而现在机会来了，如果能杀了杨虎。自己的名气就将传于天下，说不定天子都会接见自己，连升三级呀，自己现在是副都指挥使，再升三级就算不进兵部，也能成为独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锦绣前程、高官厚禄就在眼前……，只要取了杨虎的人头，这一切唾手可得！想至此处，周德安心热了，眼红了，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杨虎溃散于蛤蟆铺一带，距此不过几十里路，刘七死了、刘惠往回逃了，赵疯子又远在太湖，南京城毫无危险，这一仗下来，我是寸功未离呀，我要是去搜捕杨虎……”。

他咳嗽一声，沉住了气道：“关守备”。

“末将在”。

“杨虎大军溃败，可杨虎还未死，这是朝廷心腹大患，本官放心不下，他溃散于蛤蟆铺一带，料来尚未远去，本官要带一哨人马，前去协助捕盗，你严守城门，到了城禁时分立刻城不得有误”。

“这……，大人，咱们职责在于守城，外围剿匪早有部署官兵，咱们……”。

“哼，什么外围内围，近在咫尺还叫外围？临机权变本是统兵主将的责任，杨虎不死，后患无穷，你不必多言，只管守好城池，本官只率三千骑兵去搜捕杨虎，无论有无消息，今日必回”。

“是！”关守备拱手，眼望着周德安急匆匆走下城楼，悄悄地呸了一声，小声骂道：“杨虎再猛，终究只是一个，要抓人不会派我去吗？非得你主将出马？娘希匹的，不就是连升三级吗？一跤摔死你个王八蛋”。

*************

方家村，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落，临水的小房子，半边探出去，后窗下就是悠悠流过的一条小河，碧潺潺的河水里，水草摇曳，游鱼钻来钻去的。

小河不深，河对面就是茂密的山林，河边一棵秋梨树，已经结满了累累硕果，压弯了枝头，枝头越过小河，就垂在窗口，伸手可及。

一颗头探出窗子，又仔细观察了番周围的情形，然后收回去，轻轻掩上了窗子。杨虎把床上那件袍子扯得一条条的，裹住身上的几处伤口。

床前一个白净秀气的少妇，才只十六七岁年纪，怀里抱着一个未满周岁婴儿，她心疼的看着自己亲手为相公裁做的青袍，被这粗汉扯成了碎片，眉尖儿微微地蹙起来，却无奈地轻轻一叹。

旁边一个身材瘦弱、尖下巴、浅眉毛的书生，看样子才只十八九岁，唇上还长着稚嫩的茸毛，他畏惧地依着妻子，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肢。

“嘿嘿，你们不要怕，老子只是混不下去了，参加白衣军混口饭吃。嗨，谁知道白衣军也靠不住，准备偷偷回家乡去，我在这儿歇歇就走，不会伤害你们的”。

“你，去给老子煮些饭来”，杨虎对那少妇下着命令：“孩子背着，再不然交给你男人，敢闹出声响，老子就一把一个，掐死了你们”。

少妇唬得赶紧背起孩子，走到外屋刷灶煮饭。大门已被杨虎反插上，又用绳索勒得紧得，这种一块块卸装的门板，凭他夫妻要想打开非得大费周折、闹出响动不可，杨虎斜躺在床头，又恰好可以看见门口，倒不怕他们逃跑。

“你，就在墙角儿坐着，不许***乱动，老子歇够了就走。别给自己招麻烦，懂吗？”杨虎凶狠地吩咐。

“是是是，大爷，我………我不敢，我坐着”，小后生吓得牙齿格格直响。

杨虎轻蔑地瞟了他一眼，豆芽菜儿似的，伸出两根手指都能捏死了他，自己居然沦落到恐吓这种货色，唉……

他闭上眼睛假寐：“这对小夫妻不能留。他们虽不识得自己，可是老子这独眼特征太过明显，官兵要是进村盘查，问清楚了他们必定对我加紧搜查，现在暂留他们性命，我得喘口气，如有保甲里正来问，还能用他们对付一下，等我歇够了，吃饱了，临走时再送他们上路。”

这文弱的小子其实是个秀才，姓方，方轻愁，小村子虽然僻静，可他还是时常去县里学宫走动的，眼前这个凶恶地大汉，他记得清清楚楚，和榜文上的大盗杨虎一模一样。

乍一见他，方秀才真是吓得魂飞魄散，有关大盗杨虎的传说在民间太多了，大多把他描述成杀人不眨眼，甚到吃人肉、喝人血，眼似铜玲，身高丈二的金刚模样。方秀才是读书人，虽不深信，但是那种畏惧还是不知不觉种到了心中。

可是现在目睹杨虎狼狈的模样，遍体鳞伤、精疲力尽，衣衫破烂，又是泥又是土，比个叫化子还不如，方秀才的心渐渐安静下来。

扭头看看轻手轻脚在外间煮饭的妻子，方轻愁暗想：“这个人的模样，一定就是那个大盗杨虎，他……他会不会真的放过我们？”

他舔了舔嘴唇，脑海中忽地掠过那张皇帝榜文：赏万金，民晋伯爵，官升三级。

眼睛一触及杨虎盘踞在床上，如猛虎卧榻的威猛身躯，这念头立即不翼而飞了，然后，不知不觉，它又萦绕在脑海之中：“赏万金，民晋伯爵，官升三级”。

“该往哪儿逃呢，等我歇足了力气，拿些干粮钱财先躲进山去，打听打听，如果赵疯子、刘七他们得了手，我便往南京去投他们，如果他们也败了，唉……那便想办法离开江南回北方去，重上太行山……呼……呼……”。

隐隐的鼾声传来，渐渐变成震耳欲聋的呼噜，骇得有点心虚的方秀才瑟缩了一下，探头探脑地看了看，他才又放松了肩膀。

“万金、晋爵、升官、强盗、杀头”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方轻愁的心越跳越快，跳的已经快喘不上气来，两条腿哆嗦着，他的双眼忽地瞟见自己坐着地板凳旁杂什物件中露出的一截木棍，那双眼睛顿时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一柄鱼叉，一柄小小的鱼叉，两个锋利的叉尖并排着，还没巴掌的一半儿宽，这鱼叉只能射射窗后溪水中的小鱼儿，自从考中秀才、娶了媳妇儿后，他一门心思想着早日中举做个大官儿，很久没碰过它了。

倒是妻子还常用它，偶尔清除窗后过多的水草以便汲水。锅里传出了隐约的饭香，方轻愁提心吊胆地叫道：“壮士，壮士！”

叫了两声，他才发现声音只在自己喉咙里打转，便鼓起勇气咳了一声，提高了一点嗓门儿：“壮士，饭……饭好了……”。

呼噜声压过了他细若蚊蝇的唤声。方秀才扶着墙一点点的站了起来，双腿打晃，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摸向那支鱼叉，一寸寸地向上抽出来。

妻子发现了他的举动。她惊骇地捂住嘴，瞪大眼睛向他一个劲儿摇头，钢叉已经完全在手了，拔出来需要胆量，再让他插回去，同样需要巨大的胆量，已经不能回头了。方秀才瘦脸涨红，狠狠瞪了妻子一眼，妻子马上不敢再做声了，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

方秀才端起鱼叉，颤颤巍巍对准了高倚在被上疲累入睛的杨虎胸膛，时而又移向咽喉，比划了半晌，他忽然发出一声女人抽泣般的大吼：“呀～呀～！”

随着他的叫声，妻子也吓得惊叫起来，杨虎被两声怪叫惊得一下睁开虎目，但他睁开双眼时，那柄带着铁锈的鱼叉，已经深深刺进了他的咽喉。方秀才不是用双臂之力使的叉，而是握紧了铁叉，用尽了全身力气，合身扑过去，用身体的重量和冲力拼命地往前推那柄叉子。

叉子早已完全刺进咽喉，他还在呀呀地叫着，拼命往前推送铁叉，推得杨虎喉头鲜血汩汩而出，咽喉已经深陷进去，随着呼吸的气流，发出“咕咕”的怪响。

杨虎怒目圆睁，双手箕张。那模样好象要作势扑上来，方秀才快吓死了，又瞧见他二目圆睁，更是连骨头都酥了，那双手软得连鱼叉柄都握不住了，他只能用胸口顶着叉柄，哭吼道：“去死！去死！呀！啊！”

杨虎已经气绝，被他的铁叉一推再推，两只已经张开的手一动一动，好象要扑上来似的，方秀才终于最后一丝勇气也被这个死人吓没了，他转身就跑，一跤绊在门坎上呛破了嘴唇，居然没觉得痛。

方秀才一骨噜爬起来，拉起妻子就跑，吼道：“快走快走！”

他冲到门边，才省起门被扭住，急忙回头抓过锅台上的菜刀一通砍剁，砍开了绳子，卸下第一块门板，热烈的阳光洒进门来，方秀才才象回了魂儿。

他怔了怔，慢慢地回过头向里屋望去，鱼叉深刺在踞坐床上的杨虎喉中，由于木柄稍沉，现在正一颤一颤地向下弯着，浓稠的血沿着木柄淌到一半，拉成粘稠的丝线再垂到他的大腿上。

煦暖的阳光驱散着他由内心发出的阵阵寒意，他惊异地问妻子：“秀儿，他……他死了么？”

那叫秀儿的少妇连忙点头，想了想又摇头，觉得这个回答实在不吉利，于是她再次点头。这时，背上的孩子“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随着哭声，只听狭窄幽长的巷子道上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叫刘千户的人继续向前搜，这片村落和后边的山岭由我周德安负责，你们逐巷搜，逐家搜，不可放过一个疑点，一定要抓住杨虎反贼”。

方秀才长吁一口气，一把抱住妻子，喜极而泣：“秀儿，我们得救啦”。

“嗯嗯！”秀儿喜得只是点头。

方秀才抱着妻子笑出声来：“不止是得救啦，我杀了杨虎，杀了大盗杨虎啊！咱们要发达啦，我要当官啦，我要封爵啦！”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93章 鸿毛

“咳！我是朝庭的将官，你方才说什么？”周德安艺高人胆大，独领着四个亲兵向小巷内走来，恰听到两夫妻兴奋欲狂的叫声。

这小巷子由于附近兵慌马乱的，百姓们都门窗紧闭，官兵得费尽力气挨家挨户敲开房门入内搜查，这两位却开着房门兴奋大叫，周德安正欲敲开第一户人家的大门，隐约听到这里说什么封爵，他立即舍了那户人家快步走了过来。

方秀才正惊喜雀跃，一听人说话吓得条件反射地往屋里一闪，他才只搬下一道门板，门口缝隙不大，这一闪进去周德安正好堵在门口。

周德安微微一笑，和气地道：“不要怕，我们是朝廷的官兵，正在围剿搜索逃窜的残匪，你这村中可见到过陌生人么？”

方秀才一见面前的将官一身威武的甲胄，腰间佩刀，十分的魁梧，身后还站着两个侍卫，不禁狂喜道：“小可正要进城报讯，这位官爷来的正好，大盗杨虎逃到我家，被我杀了”。

“什么？”周德安大吃一惊，一双眼睛神光陡盛，他死死地盯着这个秀才，惊疑地道：“你……公子好神俊的身手，居然杀得了大盗杨虎！他的尸体在哪里？”

“不敢不敢，小可手无缚鸡之力，”方轻愁笑容可拘地拱手道。

想起自己不久就要封为伯爵，自己又有功名在身，高官不敢说，将来外放着知县老爷那是一定不难的，面上不禁露出得意之色：“那贼酋精疲力尽，逃到我家竟大模大样睡着了，小可趁他不备以鱼叉刺其咽喉，才取了这大盗性命。他……他现在就在内室，请官爷入内验证”。

周德安方才还以为小巷藏高人，这看似文弱的书生竟是一位不世出的高人，听了这话心中才恍然，他急不可耐地抢进房去，两个亲兵随了进来，另外两个守住了门口。

周德安按住了佩刀，刚刚冲进屋子，一眼瞧见内室床上情景，他的手就松开了刀柄，杀人无数的周大将军岂会看不出床上是个死人？

他快步抢进内室，只见床上那人头发散乱，身材雄壮如狮，一脸铁髯根根似铁，怒目圆睁，似乎勃然欲起，那栩栩如生的表情，让人一看就知道这壮汉活着的时候，该是一条多么威风凛凛的铁汉。

铁叉深深刺进他的咽喉，看那模样连喉骨也已捅碎了，鲜血糊满了他的脖子，连嘴里也渗出血来，看得那叫秀儿的少妇心中害怕，不禁向后瑟缩了一下。周德安却毫不畏惧，抢到床前仔细打量杨虎。

早在霸州剿匪时，他就通过线人和捕获的一些山贼那里得到了杨虎的准确长相，再加上杨虎瞎了一目后特征更加明显，他只打量一番，就断定此人确是杨虎无疑。

周德安长长吁了口气，身子放松下来。方秀才在一旁有些担心地道：“官爷，我杀死的这贼人可是杨虎？”

周德安脸颊抽搐了一下，淡淡地道：“不错，此人正是大盗杨虎！”

“哈哈，我发达了，娘子，我要做官了，我要被封为伯爵啦，赏万金呐，哈哈哈，我们可以搬进金陵城，再也不住这穷山村受苦了”。

周德安知道杨虎的厉害，虽然他现在是丧家之犬，自己又统帅着数千兵马，料想就算找得到他，要杀死他也必费尽周折，想不到阴差阳错，这杀人不眨眼的大盗，竟然窝窝囊囊死在一个瘦弱书生手里。

他艳羡地看了眼欣喜若狂的方秀才，又恨恨地看了眼床上怒目而视的杨虎，轻轻摇了摇头：“杨虎这样纵横天下的豪杰，也能阴沟里翻船，唉！大意啦，大意啦！”

他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对两个亲兵道：“带上杨虎的尸首”。

方秀才慌忙道：“将军，那……那我呢？要不要跟去官府登记一下”。

周德安闷哼了一声，重重一点头。

方秀才兴奋地对妻子道：“娘子，你带好孩子，我进城一趟，哎呀呀，刚刚的真吓死我了，谁会想到从后窗户钻进的这吓人家伙居然是个能令你家相公平步青云的大福星啊，哈哈哈”。

周德安脸色阴晴不定，那一句‘平步青云’让他的心头好似毒蛇噬咬，刚刚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眼睛盯着屋子一角，目光急剧闪烁。

跟在后边的方秀才诧异道：“将军，怎么不走……”。

他刚刚说到这儿，周德安吐气开声，一声阴沉沉地低吼，“呛啷”一声，刀啸如龙吟，匹练似的刀光带着殷殷沉雷般的短促风声，随着他猛旋地身形倒卷过来，刀过，一颗人头飞向墙角，“噗！”一腔热血喷到了低矮的棚顶上。

“啊！”少妇秀儿狂叫起来，正去床上要搬杨虎尸体的两个侍卫一个刚把他的腿搬下床，另一个刚从他颈上拔下了鱼叉，听到一声尖叫，猛地跳起来回头一看，顿时呆在那里。

“啊！”吓疯了的少妇眼看着丈夫的人头滚出老远，无头的尸体矗在那儿喷尽了一腔热血才软倒下去，血肉模糊的腔子正抵在自己的脚尖上，不禁吓得跳了起来，猛地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惨叫戛然而止，沾着她丈夫鲜血的刀锋从她秀气纤巧的脖颈里缓缓抽出来，少妇摇晃了一下，睁着一双不敢置信的眼睛压倒在相公身上，用带兜背在背上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

门口咣啷一声，从门缝里挤进一个侍卫，举着单刀惊慌叫道：“什么事。发生什么…….。

“出去！未经召唤不许入内！”

那侍卫吓了一跳，周大人站在门口，他只从周大人腿缝间看到屋里躺着尸体，也不知是谁，慌忙又退了出去。

周德安看了眼地上的尸体，脸上似笑非笑，非常的古怪。

既然递出了这入魔的第一刀，他也不怕永堕地狱了，一不做二不休，周德安把心一横，上前一步，靴尖踏在了少妇背上哇哇大哭的婴儿脖子上。

“不要！”提着鱼叉的侍卫颤抖着声音叫道，一阵清晰的骨骼脆裂声，襁褓中的婴儿啼哭的声音戛然而止，靴尖用力，踩断了婴儿稚嫩的脖子，又把他母亲的脊柱踩断。

沾着血的靴子向前跨了一步，两个侍卫惊恐地退了一步，持着鱼叉的侍卫颤声道：“周大人，你……你做什么？”

另一个哆嗦着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大人你……你杀……杀人冒功！”

周德安唇边绽起一丝阴沉的笑意。说道：“你说对了，很聪明！”

“啊！”那侍卫立即意识到自己也是被灭口的对象，他猛地拔出单刀，向周德安冲了过来，完美的一刀，带着凛冽的刀风。

刀刃堪堪劈到周德安额头的刹那，周德安的身子忽然错动了一下，刀贴着衣袖劈下，周德安的手已象虎钳一般死死扣住了他的扣弯。

一扭，骨断，手向上一滑，顺势夺过了他手中的刀，刀反撩向上，从下阴到咽喉，将整个人开膛破肚，血光迸现的刹那他闪到了一边，防止鲜血溅到自己身上，那侍卫被这一刀几乎分成两半，倒摔出两尺多远，嗵地一声落在地上。

“快来人！周德安杀人灭口！”

持鱼叉的侍卫一声大吼，手中钢叉攸地掷出，周德安把头一偏，“嗵！”铁叉扎进门框，尾柄颤颤嗡鸣。

周德安掌中刀闪电般刺出，那个掷出铁叉立即返身欲鱼跃出窗的侍卫被钢刀从后腰刺穿，整个身子一下搭在窗沿上，软绵绵得象两截破布，一动不动了。

听到叫声的两名侍卫先后冲进门来，提着刀惊愕地站在外屋，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盯着他们的大人，周德安的眼神就象鹰一样锐利，在他的注视下，这对瑟缩的侍卫就象雄鹰俯视下的一对耗子。

他们没有方才在屋里的两个侍卫那种直接的视觉刺激，头脑还能保持些清醒，一个侍卫颤抖着规劝道：“大人……你……你无法做得天衣无缝，瞒过天下人耳目的，放……放手吧”。

周德安一笑，目光微微垂下，冷淡地道：“第一刀出手，我就不能回头了。这里还有旁人么？如何瞒不过天下？只要你们两个也死掉，那么我说黑就是黑，我说白就是白，谁能揭穿我？利字当头，本来就能让白的变成黑的，也能让黑的变成白的，只要你懂得把握。”

他轻轻叹息一声，说道：“我自幼不分寒署苦练功夫，当兵后浴血沙场出生入死，费尽周折，我才谋得今天的位置。他，一个狗屁不通的秀才，他有什么本事，就因为误杀了一个大盗，就能晋爵封官？呸！天地不公！”

周德安忽地一笑：“不要这么看我，如果你们有机会混到我现在的位置，你们就会知道居官如何不易，有机会就要把握，该狠心时就得狠心。什么黑白正邪，你需要它是什么，就能把它打扮成什么，白的木头可以烧成黑的炭，黑的炭可以烧成白的灰。这，就是身居上位者翻云覆雨的本事了。”

语落，刀起，刀光犹如天边一道撕破云层，乍然迸现的电光，再度横掠于空……

守在巷口的官兵忽然发现小巷里没有了大人，就连本该守在门外的亲兵也不见了身影，不由紧张起来，小校连忙唤过十几个官兵提着刀枪向小巷内跑来，边跑边叫：“大人，周大人！”

周德安刚刚杀死两个亲兵，听到外边脚步声起，他急忙一个垫步蹿进内室，手起刀落，斩下了杨虎的头颅，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人头挽在手中，然后急退到内室门口，长吸一口气，骨骼劈啪作响，硬气功刹那间使他魁梧的身躯似乎又陡地升高了几分。

“嘿！”一声低喝，吐气开声，分隔内外室的粉墙被他的肩肘左右开弓，狠狠一撞，撞得砖石纷飞，尘土飞扬。然后他风车般一个大旋身，双足飞快地来了一个连环踢，小房间里两根主立柱发出“喀喇喇”的巨响，在他踹到第三下时，“轰”地一声房子塌了，近水的半边房子摇晃了一下，慢慢向水中倾斜，岸上的一半整个砸了下来。

周德安飞身后退时，趴在里屋窗沿上的那具亲兵死尸由于梁木缓缓折断倾斜，卟嗵一声，先扎进了水里，顺流飘去。

巷口士兵跑过来时，周德安堪堪灰头土脸地撞碎了门板倒纵出来，带兵小校慌忙扶住他，惊道：“大人，发生了什么事？”

周德安一副又惊又怒的模样道：“大盗杨虎就藏在这户人家，这丧尽天良的强盗，杀了那一家老小，隐匿在内，我的亲兵入内搜索被他杀了！”

“啊！”一听大盗杨虎，士兵们立即握起了刀枪，紧张地盯着已经倒塌、七竖八翘的房子，好象他会随时从废墟里蹦出来。

“不必紧张，亏得本将四个亲兵拼死缠住，本将已经一刀斩下那贼首头颅！”

周德安把狰狞怒目的人头一举，身边几个士兵唬得退了几个大步。

那人头虬髯怒张、虎目圆睁，瞧那神态，显然是在奋力搏斗中，被人猛地以快刀斩下头来，才能保留这种怒气勃发、凶狠至极的表情，大盗杨虎名不虚传，也只有这样的高手与将军一战，才能把房子都弄塌了。

“恭喜周将军，斩了杨虎，立下不世奇功”，那校尉机灵得很，一见人头，立即醒悟到周德安马上又要高升，连忙大拍马屁。至于袍泽之死，一将功成万骨枯，本来大家就是当炮灰的料，有什么好伤心的？

周德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随即笑容一敛，沉痛地道：“唉！这些且不去谈它，只可惜了我的四个好兄弟……”。

他悲伤的再说不下去，摆了摆手道：“把砖石瓦砾搬开，我要把他们入土为安！”

“是是，不过……这一大片房屋瓦砾倒了，咱们又没啥家活什儿，双手刨那得刨到什么时候？既然杨虎已经找到了，不如把刘千总的人召回来，让他们把几位兄弟的尸体找出来好生入敛，大人还是早些回城吧，将军还有守城重任呀”。

“嗯……好”杨虎就擒，本官就放下心了，我先领兵回城，以防被人所趁，你唤刘千户回来收敛尸体，然后马上回城”。

“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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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儿啊，前边快到方庄了，还是绕庄而过吗？”甄扬戈骑着一匹黄骠马，挎着大刀片子追上来问道。

红娘子一身玄衣劲装，白披风飘扬若云。她的唇上还是沾着两撇漂亮的八字胡，眸如秋水，目似朗星，鼻如鹅脂，只有一张嘴显得略小了点儿，不过怎么看都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英俊公子。

她抬头看看太阳，紧锁眉头道：“来不及了，我们务必在午时赶到南京城，再走偏僻小道怕是不能及时接应封雷了，而且再往前官兵难保没有探马，我们从镇里直接穿过去，走官道。快马奔袭，官方纵有消息传递，也未必快得过我们的马！”

“好！”甄扬戈大乐，胡子都翘了起来：“这样好，抄小道颠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了架了，时不时的还得牵马而行，哈哈，这样好，儿郎们，快马加鞭，穿镇而过，咱们进了南京城再好好吃喝一顿，杀呀！”

甄老头儿抢在崔莺儿前头，一马当先，杀向方庄。

方庄，一个不大的村镇，村口的白羊观，是一处破败的道观，村镇太小，肯捐献香火的人不多，道观香火一直不盛。

这里原本有个老香火道人，带着两个小徒弟在这儿住着。自从老道人死后，两个小徒弟卷带了不多的庙产一走了之，这里就彻底冷落下来，沦落成一些乞丐的栖身之所。

这时，正有一个破衣烂衫的文弱乞丐蹒跚行来，虽然蓬头垢面，衣衫破烂，可是从他那明显细嫩的皮肤，和那虽然破烂，但是底料显得很昂贵的衣物来看，应该是破败的富豪公子。

现如今兵慌马乱，昨天还是人上人，白衣军一过，马上一贫如洗甚至毁家灭门的豪门有的是，兵荒马乱中暴发户多，破落户也快，百姓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此地的百姓们很是乐于施舍他，或许是怜悯他一介豪门公子，不懂求生之技，又整日剧咳不止，明显病入膏荒，有点可怜，又或者是为了一种心理上的满足，满足于自己能够施舍一个往日高高在上，府门前的一条狗都比自己高贵的大人物。

总之，他得到的施舍总是多于那些不止衣服破烂，就连模样也面目可憎的乞丐，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儿们，对这样一个眉眼还挺俊俏的小伙子沦落成这副模样，怜惜之心一起，总是比较大方的。

于是那些面目可憎的乞丐，就连心也变得可憎起来，把这个刚刚跑到他们地盘乞讨的家伙当成了眼中钉。李大礼咳着赶回观内，扶着那晒得温暖的石羊缓缓坐倒在石阶上，费力地喘着气，旁边几个乞丐立即投来嫉恨的目光。

李大礼嘴角一翘，不着意地轻蔑一笑。鸿鹄眼中岂有燕雀的存在？他们算是什么东西？少爷我只是藉此藏身罢了，从来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伙乞丐嫉恨，因为自己抢了他们的饭碗，哈哈……

微笑收敛，心口又开始疼了。最近病情越发地重了，身上却找不出什么创口，不但喘气费力，时常头晕，就连半边身子也经常麻痹，而且心口一阵阵的疼。

正因病情越来越沉重，已经不能再在车马上奔波，同时对杨虎夺取南京越来越不抱希望，李大礼才断然决定离开白衣军，取道北上去找父亲。

在此大军云集的时刻，带的人越多反而越危险，他只带了两个人，试图一路逃到江边，找条路渡江北上，可是，他所处的地区正是双方激烈交战的区域，三个年轻男子独行一路，仍然很容易就被认为是白衣军的探子而受到盘查，何况他们又身揣利刃。

在扁担沟的一个路口，三人遇上了民团，这些泥腿子兵的刁难比正规的官兵更甚，两个手下都是心高气傲的高手，受不得激，见路口只有十几个民壮，于是被他们搜身时拔刀反抗，不料高高的秋梨树上居然还藏着个观风瞭望的，那混蛋在树上敲起锣来，这一下就象惹了马蜂窝，村中奔出无数挎弓持刀的丁勇。

李大礼重伤在身，无法动武，为了避免引起嫌疑他们又没有骑马，为了掩护三少主逃走，两个忠心耿耿的弥勒教徒冲上去，独力对付从村中冲出的民壮，李大礼仓惶逃走，辗转来到这一带，听说战事加紧，已经封江，于是便在村中先住了下来。

李大礼觉得乞丐倒是一个很好的保护身份，官府搜查时最不在意的就是这些肮脏破烂的乞讨者，于是他撕破衣服、打乱发髻，暂时住在这里，一边等候解除江禁以便渡江北返，同时关注南京城，看看赵疯子他们是不是真的能打下南京，给大明朝廷造成更大的混乱和动荡。

“唉！”他长长舒了口气，心口窝钻心的痛疼劲儿过去了：“无论谁胜谁负，江禁必须得赶紧解开。否则我这病情，怕是挺不到回去太原了”。

李大礼忧心忡忡地把盛着干粮地破褡裢放在一边，刚想闭上眼睛歇息片刻，腿忽然被人踢了一下：“嗳，滚一边去，这里是爷爷的地盘！”

一个‘狮子头’造型的乞丐撇着嘴道。李大礼淡淡一笑，吃力地爬起来，刚要捡起褡裢，那乞丐抬腿一踢，把褡裢踢到了一边，旁边传来观望的乞丐们嘻嘻哈哈的嘲笑声。(奇书网 Www.Qisuu.Com)

李大礼也在笑，满脸的苦笑：“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么几个东西，现在也骑到我的头上了”。他无奈地摇头，蹒跚地向一边走去：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能受得胯下之辱，我就受不得吗？

‘狮子头’本想挑起他的怒火，趁机招集几个铁哥们好好教训他一顿，见他如此能忍，既觉失望，又觉得有些得意，他恨恨地在李大礼屁股上踹了一脚，咒骂道：“妈的，算你识趣！”

不想李大礼原来身怀绝技。现如今却是弱不禁风，那一脚踹得他仆倒在地，脸颊堪堪压在一砣狗屎上边，李大礼一股怒火腾地燃起，周身热血沸腾，这一激一气眼前金星乱冒，心口又刺疼起来。

他喘息着，一时忘记了自己所在的环境，扭头怒斥道：“混账东西，真是不知死活！”

“哟嗬？”得意洋洋转身，刚想离开的‘狮子头’猛地转过身来，狞笑道：“小兔崽子，敢是活的不耐烦了？你妈的”。

他骂着，一脚踩在李大礼的脸上，将他另一侧脸又压在狗屎上，使劲辗磨着：“妈地，你这个半死不活的小畜牲，给你家爷爷舔舔卵子，舔舒服了爷爷就放了你”。

乞丐们轰笑起来，李大礼怒吼一声，抓住他脚脖子奋力一拉，竟把他扯了个大跟头，‘狮子头’勃然大怒，抄起半块砖头坐起身啪地一下打在李大礼的额头上，鲜血顿时淌了下来，‘狮子头’还不甘心，唤道：“哥几个，给我教训他，妈妈的”。

站在台阶上看热闹的乞丐冲过来五六个，七手八脚地摁住了李大礼，‘狮子头’四下一看，见从褡裢里滚出个馒头来，便一把抄过来，蘸了那狗屎，恶狠狠地道：“小兔崽子，把这块馒头给爷爷吃了，吃，给我吃！”

他用黑乎乎的手掐住李大礼的下巴，另一只手举着臭烘烘的馒头使劲往他嘴里塞。李大礼闭紧了嘴，拼命躲闪着，狗屎沾满了嘴唇，心中巨痛越来越是难忍，可是那屈辱更如烈焰中烧，一动气就心绞欲碎的李大礼再也忍不住了。

他忽然破气开声，“啊”地一声大吼，强行气纳丹田，力贯百脉，“噗”地一口血雾狂喷出来，喷得‘狮子头’成了大花脸，带得气劲儿的血滴触脸生疼，‘狮子头’放开他，捂着脸踉跄后退。

强劲的气流由喉头喷出，又是一声似牤牛，似牯蛤的怪吼，他的周身好象忽然有了一股巨大的力道，压在他身上的乞丐们象被弹开的皮球，纷纷被震起，摔出一丈多远。‘狮子头’刚抹了把脸，看到这怪异场面，吓得他怪叫一声，转身就向道观门口跑去。

“呼”地一下，李大礼的身躯陡然平地跃起，他脸如鸡血，双眼烁烁，站在阶上的乞丐们只觉眼前一花，李大礼或出手、或出腿、或横切、或锁喉的动作残影还留在他们的视线之内，真正的李大礼已经赶到了观门口，五指按在‘狮子头’头顶。

“喀喇”一声，拧得又快又急，‘狮子头’还在向前跑，整张脸已经完全扭过来，和李大礼相面似的对在一起。

李大礼恨极了这个乞丐，不知怎么的，他强忍巨痛，硬生生施气动功，现在心口不但不疼了，反而热热的、澎湃的更加有力。

李大礼终于扬眉吐气了，他气凝于额头，猛地向前一碰，用脑门把‘狮子头’的脑门撞得稀烂，鲜血脑浆流淌下来，李大礼抖手向后一丢，‘狮子头’就象一捆破麻袋，被扔到观口的石羊上。

‘狮子头’的双腿恰好骑在白石羊上边。他虽是正面骑着白色的石羊，可是向前的却是后脑勺，后脑勺磕在石羊的尖角上，鲜血汩汩，染红了石头。

“哈！哈！”李大礼仰天大笑，只笑了两声，就卟嗵一下倒在观口。

自从冒充青州猎户加入白衣军，先是隐藏实力，再是有力难施，这还是他头一次全力施展武功，也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如慧星一闪、昙花一现，刹那光华惊艳人眼。

轰然的马蹄声传来，路边有惊慌跑过的百姓，百姓们或许看到了肮脏的俯在那儿的李大礼，却没有人停下脚步，乱世人命不如狗，他们只能为自己苦苦挣扎。怜悯，是一种奢侈品。

响马盗的骑兵也冲过来了，他们睥睨四顾，也有人看到了破败山门的石阶上趴着一个破破烂烂的乞丐，同样没有人驻马，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们只是一个过客。

李大礼还没有死，只是他连手指也动不了，连一个字也吐不出，他能够听到、看到，却无法再做出一点反应。

在泰安城下，阿德妮制造的内嵌铅珠、铁片、钢针的大杀伤力手雷爆炸，一截炸断的钢针刺进了他的身体，针随血走，渐渐走到心脏的尽头，堵塞在了那里，紧接着生锈，凝结血团，这些内里的变化以他找过的名医又有哪个看的明白，纵然明白又如何医治？

方才强行运功行劲，血脉运行骤然加快，冲破了心头滞涸，钢针也被卷进了心脏，在心脏有力地挤压下，戳出千疮百孔，同时他的脑血管也破裂了，现在的李大礼就象一截木头，在静寂中流逝自己的生命。

白披风、黑劲装的红娘子轻骑而过，驰过了道观，李大礼眼中的光正在一点点消失，他直勾勾地看着红娘子，却没有认出一身男装的她来。红娘子无意间回头，也看到了道观门口那个肮脏的乞丐，但她也没有认出这个乞丐---木云---李大礼。

她的马冲过去了，李大义披头散发地躺在朱漆早已剥落殆尽的道观门前，脸上又是泥又是屎，一只手向前伸着，五指勾如鸡爪，眸子凝固着一股难言的味道，渐渐黯淡了神彩，……

******************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正午了，远处忽然驶来数不清的车马，一辆辆大车匆匆奔向东城门，车上的大掌鞭高声吆喝着，驱散着路上的百姓，每辆车上插着一杆“徐”字大旗。

城门不是随便进入的，尽管在逃难，百姓们随身除了必要的细软，还带出了许久不用的户藉证明，没有这些东西，许多高城大阜是不许进入地，官兵们在门口逐个盘查，费时良久，本来就拥挤堵塞，这些车马一到，气焰嚣张，高声大喝，排着队的百姓们顿时怨声一片。

关守备站在城头，恰瞧见马桶车队也浩浩荡荡荡地回城来了，一到门前必定挤得水泄不通，他急忙跑下城头，站到了一张椅子上高声喝斥：“挤什么，不许挤，哪里来的车队，按规矩排好”。

他喊完了，却还是换上一副笑脸，对最前边一辆车上插腰而立的威风大汉和气地道：“这是哪儿的车队，请按规矩验户藉路引，非常时期，抱歉抱歉”。

南京城里不是皇亲国戚，国公侯爷，就是世家大族，退仕的高官，个个关系复杂，瞧这么庞大的阵势，他可不敢把话说死了。

果然，那锦衣大汉傲然瞥了他一眼，跳下车来，大摇大摆地走到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军爷辛苦，我们是徐老爷府上的人，白衣匪作乱，不安生。老爷吩咐，把南直隶生意口上的一些重要物资运进南京城”。

“徐老爷？哪位徐老爷？”

大汉把眼一翻，傲然道：“放眼这江南地界儿，除了我家徐经徐大老爷，还有谁配称徐老爷？”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帖子递过去，关守备打开一看，只见里边夹着一张银票，忙一把按住了，再往旁瞧，用厚厚的泥金漆着几行大字，果然是世家豪门才拿得出的排场，那是徐家往来的拜贴，还夹着这护车大汉的个人名刺封雨田，以及户藉路引等官防证明。

验证无误，关守备陪笑道：“原来是徐老爷家的车辆，呃，封老弟，徐大官人的车辆本官岂敢阻挡？不过……非常时期，我得抽查几辆车子”。

封雨田笑笑，说道：“好吧，那就尽管查。可得快点儿，我不去难为你，你也莫耽搁了我家的事情”。

徐经是江南世家，巨富豪门，尤其现在和南京锦衣卫镇抚使钱宁、浙江海事衙门的谷大用谷公公，以及军政各界要人来往极为密切，他放一句话出来，关守备在江南地界就无处立足，他又岂敢得罪？

关守备陪着笑令人启了箱子封条，掀开箱盖，只见十余两银子一匹的上好绮罗绸缎堆得满满的，伸手进去探了探，实实诚诚的全是绸缎，跳过两辆车，又打开一口箱子，却是金珠玉器，珊瑚、宝瓶，以棉花木架等物好生生地隔断着，器物的口也都添堵上物品，也免摇晃碰坏，显然是极珍贵的宝物。

关守备更加小心，生怕不慎碰坏一件，那就砸锅卖铁也赔不上了，连着检查了几辆，封大总管不乐意了，他懒洋洋地道：“我说官爷，差不多就行了，没完没了的，你自己瞅瞅，我可两百多辆车子呢，你要查到天黑是不是？”

四下的百姓也鼓噪起来：“官爷，我们要进城啊，这要是时辰到了封了城，到处兵荒马乱地的我们去哪儿呀，官爷行行好，您快点吧”。

飘来一股难闻的臭味儿，马桶车队也开过来了，关守备捏着鼻子跳下车，连连摆摆手道：“职责所在，恕罪恕罪，封总管请进。喂喂，搬开鹿角拒马，快点快点，城门堵塞了”。

城门前的障碍搬开，车队开始进城，老百姓被挤在一边，无奈地看着后来者先进，他们早习惯了人下人的日子，自觉地维护着人家的特权，尽管心里可能咒骂的十分恶毒。

封总管不满地哼了一声，随着车队辘辘入城，车入门洞，刚刚步入暗影，他的唇边就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两百多辆车子，大多装满了易燃之物，还有几辆车全是贴着名贵好酒招牌的烈酒，至于最后边几十辆车子，更是全都装满了柴草树枝。

一旦发动，整个东城口内外大火烧天，官兵如何靠近？城门如何能关？何况还有自己数百骁勇善战的将士，纵然三路三军不能准时赶到，自己也能支撑许久了。

杨虎一路军行进不利的消息，他路上隐约听流民提及一二，却不知道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只知与官兵激战，到处遗尸无数。西路沿江而下的刘七大军现在如何他就不知道了，以他估计，该能在正午前后抵达南京城外长江口岸，而对于赵燧那一路骑兵，他相信在刘七、杨虎两路大军吸引了朝廷主力的情形下，一定可以摆脱行动迟缓的朝廷官兵及时赶到。

分进，合进，只要有一路及时赶到，那就可以完成夺门、守门待援、援至攻城、克城的全部过程了，漫说南京城失守的消息一旦传出，各路朝廷在外阻敌的官兵必定大乱回援，杨虎、刘七就能趁机而入，加入到攻城战中，光是城中自溃，就足以助他们夺城了。

赵军师说的好，只要夺下一门，并坚守住，城内有的是豪门巨富、世家王公，官宦勋卿，这些庞大家族一闻警讯必定举家逃亡，带动全城百姓惊惶逃走，东门被占，他们唯有拥出其他各门逃命，满城都是逃亡的洪流，城中纵有守军也被这些怕悍匪不怕官兵的官绅百姓们冲散了。

用军师的话就是：“杨凌在泰安城下驭马为兵。杀退杨虎十万大军，我赵疯子就驭巨富豪门、流民百姓为兵，冲垮南京钢铁之城！”

赵燧文武双全，自视甚高，骨子里又喜欢冒险，擅用奇兵，他的夺城计古来今来皆有相似战例可循，努尔哈赤就曾用部下冒充马贩正午入城，另派一路骑兵百里奔袭，使城门难关，里应外合夺下一座重兵把守的辽东重镇。

可是赵疯子先是低估了官兵的实力，没有预料到杨凌暗暗备下骑兵以快打快，牵制住他这一路人马，同时杨凌早已把陕西、江南做为白衣军主攻地点，进行了详尽的军事部署，现在困顿江西许久，已经今非昔比的杨虎刘六两路大军又先后被击溃，他还能成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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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怜儿一袭白衣，骑在一匹白马上，俏若梨花，人比花娇。纤纤一握的柳腰，柔逸如云的秀发、娇嫩如玉的肌肤，明艳照人，不可方物。

想不到白衣军去而复来又攻江南，马怜儿在离城二三十里的栖霞山凤翔峰上的‘栖霞精舍”，处理完最后的事务，遣散安置了家人，这才在八名背弓佩刀的侍卫陪同下赶回石头城。快马轻骑，片刻便到。

她并不认为这一次白衣军还能顺利攻到南京城下，可是侍卫们放心不下，再加上孩子还在城里，所以未等下午闭城，她就早早的赶了回来。

东城门官道上已经拥挤不堪了，络绎不绝赶往南京的行人车马，和斜刺里杀将出来的马桶车堵塞了整条道路，排成一条扭扭曲曲的长龙，难闻的气味，令队伍很一致的保持着沉默，一个个紧闭着嘴，瞪着眼睛，默默的忍耐着。

中间是徐大老爷家的车队，外边还余下七八十辆车子没有进城，由于过于拥挤，赶车的大掌鞭们一边大声咒骂着左右堵路的人马，一边悻悻地跳下车来，牵着马辔头，在站在路边大呼小叫的押运管家指挥下，费劲地从人流中走向城门。

马怜儿皱了皱眉，一提马缰道：“走，去左边候着”。

她一马当先，闪到路左十余丈外的一道草坡上，这里是上风口，总算避开了臭味儿。扶着马鞍静静等待着，马怜儿秀眉微蹙地自语道：“徐？这么大的车队，放眼江南也只有江阴徐家了。这徐经也太不小心了，早告诉过他，朝廷断不会容白衣匪在这钱粮重地生根，他还是集中了这么多财产运送南京，路上要是出点事……唉！这些商人，胆子终究太小”。

马怜儿很开心，她该交结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自己勾不来那个没良心的家伙，可是白衣军这一来，一定能把他给勾来，受尽波折，总算可以和他长相厮守，已经会说话的宝贝女儿也能看到她的父亲了，马怜儿真的觉得芳心一片满足。

想着想着，她的唇边悄悄绽起一丝颠倒众生的甜笑，她轻轻摇着手中的马鞭，惬意地看着缓缓前行的车队。忽地，马怜儿神情一动，俏目警觉地盯住了一辆车子。

车子徐徐驶过，又驶来一辆，又压在那个土坷垃上，车子颠簸了一下，从土坷垃上辗了过去，车板颠得晃荡了几下，轻飘飘的又向前驶去。

“车上放的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轻？”马怜儿的素手猛地攥紧了马缰绳，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她看到一个押运车队的汉子，站在路边指挥着车队，骂骂咧咧指手划脚中，偶尔会有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

自她负责江南的生意以来，成绮韵把收服进内厂番卫的江南黑道、绿林道的好汉们都移交到了她的麾下，由于经商海运，她和彭鲨鱼、王美人、白小草这些大盗来往也极密切。对于黑道、绿林道上的切口、手语她并非一无所知。

马怜儿一双明媚的大眼霍地睁大了，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白衣匪诈城？’

城头上，关关公子笑吟吟地握着柄描金小扇，头戴公子帽，两条垂肩长翅颤悠悠的登上城头，一见马昂便笑容可掬地道：“马大人，哈哈哈，马大人好，见过马大人”。

马昂一看是那个妹妹上山他便上山，妹妹回城他便回城的花痴，不禁皱了皱眉，他是关守备的儿子，马昂也不好讪落，只好不冷不热地拱拱手：“关关公子，怎么上城来啦？”

“啊，小可是来看看家父，呃……怜儿姑娘还没回城么？”

马昂翻了翻白眼儿。心道：“你要没去我家，怎么知道我妹子出城？”

马昂哼了一声道：“还没呢，令尊大人在城下，关关公子可去那里寻他”，说着一扭头向城墙口走去。妹子未嫁有子，这事儿不能张扬，外人并不知道。不过时日久了，风声多少会隐约传出，人们不知这金陵一朵花是哪位权宦高官的禁脔，私下议论极多。

偏这关公子痴心不改，根本不计较这些，但求美人在怀，余者概不足论，尤其是他的夫人生了个女儿，这一下连老丈人的嘴都堵上了，更是追的理直气壮，马怜儿的闭门羹不知吃了多少碗，他却甘之若饴。

一见马昂不爱搭理他，关公子忙陪着笑走上城头，扶着城墙向下望去，说道：“哎呀，今日又有地方豪门往城中避祸么？好长的车队……”。

“嗖！”关公子的帽子向后飞去。

“哗！城头好大风！”关公子惊叹一声。

“大风？大风个屁！”马昂一个箭步扑过来，把他按倒在地：“趴下！有人射冷箭！”

“啥？谁！谁要害我！”关公子一脸悲愤。

马昂没理他，握紧了腰刀闪过两个垛口，侧身而站，攸地向下一探头，只见门口车马拥挤堪，却并不嘈杂混乱，平静如常，毫无异状，马昂心中大奇，他回头看看，关公子的相公帽还在地上，一只羽箭刺穿了它，软趴趴地落在五六丈外。

马昂慢慢移正了身子向远处一看，双眼一下子直了：“妹妹！”

“怜儿姑娘？！”关公子嗖地一下挤了过来，却把身子埋在马昂身后，只露出半边小脸。

果然，青草坡上停着几匹神俊的战马，头前一人，白衣如雪，长带飘飘，如同凌尘仙子，她一手持弓，怀中抱月，似乎正要射第二箭，一眼瞧见大哥，连忙向他急急摆手。

马昂蹙眉道：“妹子有何要紧事？真是不知轻重，亏我谨慎，还知道看一看，若不然胡乱示警，引得城下大乱，践踏踩死百姓那该如何是好？”

这里离草坡并不算极远，否则怜儿箭法虽精妙，臂力却不足，也不会准确射中关公子的相公帽了，再加上双方彼此熟识，所以远望但有七八分神似，便晓得对方是什么人了。

但是要大声喊话，对方却听不到。马怜儿想冲上去示警，可是路上车子七扭八歪，而徒走而行的百姓们更是见缝插针，有空就往前挤，堵得那叫一个结实，恰似现在十字街头大堵车，交错纵横，寸步难行。

关公子一见是怜儿姑娘，心头顿时大喜，他是被怜儿虐待惯了地，哪里还会生气，连忙抢到另一个垛口，踩着一堆擂石探出半个身子去，兴高彩烈地招手回应。

马怜儿不知道匪徒们什么时候发动，自己又闯不过去，鸣箭示警吧，偏偏大哥又以为她在使性子，正气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一见关关公子向她示意，马怜儿急忙把弓斜背身上，右手向前一拂，然后双掌划至胸前，似封非闭地向前一推，接着右手再次徐扬，斜斜向前一劈，虽看不清楚，也猜得出她是伸出食指，向前一点。

她一身轻柔白袍，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本来就美丽无方，这时秋风轻扬，衣带飘飘，怜儿的举止动作更是曼妙至极，关公子一见，胸怀大畅，心旷神怡。

马怜儿翻来覆去，一连做了三遍，马昂瞠目道：“我家妹子在做什么？”

这些动作关关公子是经常见的，只是那时这些动作不是虚空做的，而是有具体实物的，而且每次看见都还伴随着怜儿姑娘银玲般悦耳的天籁之音。

他眼睛仍盯着坡上骏马上载着的俏佳人儿，嘴里却不由自主地随着马怜儿的第四遍动作道：“怜儿姑娘说：‘走不走？再不走，关门、放狗！”

马昂一听鼻子都气歪了：“这是什么屁话？我妹子端庄大方，贤淑声良，会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隔着城墙和你打情骂俏？”

只听关公子奇道：“咦？怜儿姑娘为何反复只做关门动作了？”

马昂瞧向妹子越来越显焦急的动作，耳中听到关公子的话，心头忽如电光火石“喀喇喇”一闪，一个念头了悟于心，他再不迟疑，虎掌一合攥紧刀柄，立即转身向运兵道奔去！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94章 杀

马昂快步跃到兵道旁，忽地醒起不能就这么莽撞行事，他急忙又退回来，唤过两个守城的千总，低低嘱咐一番，两个千总立即领命而去。马昂又返身来到箭垛口，向马怜儿摆手示意，要她立刻遁走。

关公子诧异地道：“马大人，你这是何意？”

马昂一瞧这白痴还傻不愣登地站在擂石上，忙道：“来人，把关公子请进箭楼好生侍候着”。

“嗳，一回生两回熟，咱们都熟得不能再熟了，你这么客气干吗？我说马大人………”，关公子莫名其妙地说着，被马昂的两个亲兵不由分说架进门楼去了。马昂向远处望去，见马怜儿做出已收到示意的动作，这才吸了口气，慢慢踱下城去。

马昂带着几名亲兵到了城下，目光与那先赶下来的千总一碰，那千总微微颌首，马昂心中大定，他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口，扬声唤道：“关大人，关大人”。

关守备正在门边儿上转悠，闻言忙走过来道：“马大人，有什么事呀？”

马昂笑嘻嘻地道：“眼瞅着正晌午了，人是铁饭是钢啊，令公子来看你，还捎了只炖鸡，呵呵，叼扰你两口，走，咱们上去喝几杯”。

说完不待关守备答应，马昂已指手划脚地道：“来人，把鹿角、拒马全都架上，关城门，吃完了饭再开城”。

关守备奇道：“马大人，你……。城门守卒一向换着吃饭的，你令他们关城小心有人告到周大人那儿去”。他压低嗓门道：“寻常百姓也算了，现在这支车队可是徐经徐大财主家的”。

马昂一听心中更是笃定，妹妹替威国公爷掌着江南大笔的生意呢。主要合作对象就是吴济渊、徐经等江南豪富，对徐家妹妹相当了解，她示意自己关城门，定是看出了什么破绽。可是妹妹的示意毕竟是关公子的揣测，万一猜错了怎么办？

这就是马昂没有立即下令诛杀的原因，好在关守备不知道自己妹妹的本事，他却是知道的，也不怕得罪徐家，于是把脸一板道：“咱们在这里当兵卖命，吃风喝土难道就不辛苦？徐家有什么了不起的？有事我兜着。关城！关城！”

正驾车进城的白衣军悍匪一时面面相觑，没有封雷的命令，他们也不知现在该不该动手。官兵没有识破他们、没有动手，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万一误了大事怎么办？

这时候已经得了那千总密嘱的士兵已经开始搬鹿角、拒马枪开始封锁道路，城门两侧的官兵也开始推动城门，其他的军兵吆喝着已经进了门洞的车马赶快前行。外边的百姓和还未进城的车马则鼓噪起来，有人躲在人堆里破口大骂。

封雷一佚车队进了城就放慢了速度有意走在中后段，一见城门处出现骚动，他心里一紧，连忙飞身赶了回来，到了近前一看，只有城外百姓和手下在叫骂，官兵们正搬着鹿角封路，不由奇道：“出了什么事？”

关守备忙陪笑道：“封总管，这位是马游击马大人，呃……即将正午，官兵用饭，所以暂且封城”。

“什么？”封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地耳朵：“这是什么滥理由，天下哪有官兵要吃饭，得先把城锁上的道理”。

眼见官兵推门甚急，封雷顾不得再以徐家财势压人了，天将正午，接应人马应该快到了，若让他们关了城，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想到这里封雷大吼一声：“动手！”说着一记撩阴腿踢向关守备下阴。马昂虽不知揣测是否属实，毕竟也早做了准备，一见他动手立即一拉措手不及的关守备，刷地一下拔出刀来，喝道：“动手！”

关守备莫名其妙地站在那儿，封雷的脚尖带着一股劲风，呜地一下贴着他的下巴踢上来，把他吓了一跳，只见马昂狠狠一刀劈下，厉声喝道：“这些人是白衣匪乔装改扮，大人快动手”。

关守备这才恍然，立即拔刀出鞘，加入战团。

封雷倒退几步，铁拳一砸震开一口箱子，自箱下车板下抽出一柄单刀，重又杀将过来。封雷的车辆虽有意放慢速度，毕竟仍是一字长蛇，每辆车子旁边不过三两个人，而城门口的守军至少百余人，这时有的抢去关城门，有的抓起刀枪上前围攻，把封雷和他的手下打的手忙脚乱。

混乱中，最远处地车子最先点着，然后驱车的马匪转守车头，驾着着火的车子向回奔来，其他的车子有样学样，一条火龙在宽敞的青石大道上蜿蜒而回。

“轰”地一声，大门关上了，门缝掩上的一刹那，就见外边的车子也着了火，被驾车者撞开还未布好的鹿角架，眼看就要冲到门前，还来不及撤进门的官兵和他们大战起来，呐喊震天，哭爹喊娘的老百姓散到官道以下四处奔逃。

“嗵！”一道重闸落下，封雷牙眦目裂，他万万想不到功亏一篑，自己万无一失的诈城计划竟然会这样失败，如果三路大军突破重围，杀到南京城下，却发现南京城固若金汤，那时会如何？

一想至此封雷心急如焚，掌中一口刀冷电四射，匹练横空，马昂、关守备两人联手，还被他杀得连连后退，封雷逼退两人，想冲进城门洞打开大门，可是关好大门，抵上顶门石的官兵们正好从门洞内杀出来，一杆杆长枪交错刺杀，以他强横的武功也不能不避其锋芒。

几百名悍匪全向城门洞集中过来，此时，两侧城墙上的兵道传来一声呐喊。大队的官兵持枪举矛，将城头堵得严严实实，他们从两翼沿着兵道石阶下来，黑压压犹如一块移动的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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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大乱，百姓再也顾不得咒骂了，一个个离开大道，沿着前些日子南京保卫战后刚刚回填，坑洼不平的土道四下逃窜，原本拥挤不堪的大路上轰然一空，只有几十只因为落荒而跑甩落道上的马桶滚来滚去。

六七十名还来不及入城的悍匪把马匹卸掉，引燃车上柴草向城门推近，几十名官兵来不及退回城内的官兵被压缩在城门檐下拼命的反抗着，马怜儿本想拨马就走，一见这情景立即横马坡上。摘弓搭箭，“嗖！嗖嗖嗖嗖！”连珠箭法，一箭接一箭衔尾而射，箭无虚发。

五名正在鏖战的悍匪应弦倒地，马怜儿素手一探，又是五枝雕翎在握。

她身边八名侍卫也立即在马上开弓搭箭，那些响马盗正面对敌，背后却冷箭不断。欲回头躲箭，偏偏前方的官兵正持刀枪对战，两面受敌之下。几十名悍匪终被消灭大半，剩下几人怒不可遏，舍了门前官兵返身向马怜儿扑来，在八名箭手的轮射之下，他们只奔出不足十丈，就被消灭殆尽。

马怜儿领着八名侍卫赶到门前，只听城门内喊杀连天，显见激战正浓。马怜儿天姿殊色，但凡见过她一面的，少有不记得她模样的，何况她又是马游击的妹子，这些官兵更是认得，一见是她，幸存的官兵立即上前参见。

马怜儿摆摆手，侧耳听听门内动静，急道：“区区几百名反贼，不会无端跑来诈城，他们必有后军接应，奇海、小罗，你们速往南城下去，那里官兵布防最重，速把这里的消息告知他们，让他们挥军来援。小索小云往东南去，那边围堵杨虎的兵马正在班师，让他们加快行程”。

四名侍卫领命拨马而去，马怜儿看看惊魂未定的那几十名士兵，说道：“响马不知几时就会发动突袭，你们不要在此枯等了，速向北城叩关”。

那些六神无主的士兵慌忙答应一声，走下官道贴着墙根儿向北城跑去。马怜儿一拨马，喝道：“咱们也走，去北城！”

城边道路不平，还有许多地方壕沟没有填平，马怜儿骑马，得先向回走一段，拐上官道，绕向北城，不过以她脚程，这也比城墙下的官兵到的更快。

不料拨马刚刚奔出三里多地，眼看将到三岔路口，就见东北方向扬起滚滚尘土，尘土漫天犹如一条黄龙，尘雾中影影绰绰的也看不出有多少人马，单是冲在扬起的尘烟前边的就有数百骑士，人人背系白披风迎风猎猎。

铁骑旋风一般驰来，战马奋蹄奔腾，扬鬃嘶吼，踏地的轰鸣声仿佛要将人的肝胆震碎，声势端地骇人。

马怜儿攸然变色，惊声道：“来的好快！”

“快走！”眼见千军万马势不可挡，马怜儿拨马便走。猛冲过来的骑兵已经发现前边几名骑士，当先一个满脸虬髯的老汉挥舞着大刀猛喝道：“呔，前方什么人？给我站住！”

马怜儿几人一听纵马更快，马怜儿暗暗摘弓在手，飞马当中忽地回头一箭，那挥着大刀的老头儿没想到前方女子竟有回马骑射的好功夫，猝不及防之下宽宽的大刀一横，箭矢正好击中刀面，擦出一溜儿火花。

老头儿哈哈大笑，他还没说话，就见箭影一闪，又是一枝箭已经身到眼前。他没料到马怜儿用的竟是流星赶月的连珠箭法，眼见那箭奔咽喉而来，老头急忙一个镫里藏身，身子一矮一偏，让开了咽喉要害。那箭却射中了肩头，疼的他一声大叫。

红娘子眼见逃逸的女子射伤四叔，不禁勃然大怒，她一提马缰，啪啪两鞭，胯下坐骑猛地加速向马怜儿追去，同时摘弓在手，一箭上弦，大喝一声道：“接我一箭！”

一枝狼牙箭迅捷无比地向马怜儿后心射去，马怜儿听到喝声根本不回头张望，她身子攸地向前一俯，身形侧滑，双手扣紧马鞍和马腹铁环，整个身子与马平齐，射向后心的一箭带着飒然风声呼地一声射了过去，瞧这一箭的力道比她至少强了一石力。

马怜儿暗暗心惊，知道比力气自己决不如他。唯有在箭法上取胜，她避过一箭，翻身上马，刷地抓过三枝羽箭，一弓三箭，呈密集的品字形射向红娘子胸腹之间。

红娘子手中硬弓连拨带打，化解了这三箭，却不想前边马怜儿使箭占了一个快字。她三箭射出，立即又是一箭在弦，眼见后边那玄衣汉子身手高明至极，自己箭术虽精妙，奈何气力有限，使不得硬弓，这一箭怕仍伤不了他，于是本来瞄准红娘子的一箭转而向她身后的一名骑士射去。

“呃！”箭入咽喉，那骑士一头栽下马来翻到马蹄下，马行如飞，被他身躯一绊，轰然倒地，后边一连串的惊呼声参差不齐地响起，冲在头里的七八个骑士收势不及，一一撞在他的马身上，摔得人仰马翻。

后续的骑兵勒马不及，马匹踩踏在同伴身上，惨嚎声接连响起。红娘子更是大怒，她的胯下马是千挑万选的一匹神驹，脚力极好，这时也看出前方女子论马术不在自己之下，论箭法更胜一筹，比箭是伤她不得的，干脆弃了弓打马如飞，专心追赶。(奇书网 Www.Qisuu.Com)

马怜儿胯下的马只是一匹富贵马，就是城中大户人家偶尔出城代步的工具，讲究形体高大、毛发漂亮，骑乘稳当，根本不是宜于战场冲刺的骏马，亏得马怜儿骑术精湛，否则这马连现在的速度也发挥不出来，可饶是如此，红娘子全力追赶，她的速度就相形见绌了。

离城门还有一里半地，红娘子已追了个马头马尾，马怜儿的四名侍卫都是内厂挑出来的武术高手，可是会武的人不见得马就骑得好，他们的马术比起这两个母老虎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两个侍卫已被马怜儿和红娘子抛在后边，眼见后边大队骑兵越追越近，那两个侍卫只得拨马奔到路旁野地里，一到了那里马的速度更加施展不开，他们虽未逃走，却被抛的越来越远了。

剩下两个本来还追着马怜儿跑，一见红娘子越逼越近，两马便开始向中间靠扰，意欲夹击，红娘子快马奔至，二人掌中刀也寒光扬空一闪，斜斜地向红娘子劈下。

红娘子纤腰一扭，身子略略一俯，马速突然加快，动作比那两柄刀只快了那么一分半分，两刀削肩而过，红娘子双掌左右递出，“呯”地一声击中两人胸肋。

借着马的冲力，这一掌把两个人从马上打得横空飞了出去，正砸在路边的泥坑里，摔得七荤八素，也不知肋骨断了没有，一时半晌是休想爬得起来了。

马怜儿拨马，意欲窜入荒地，虽然那样马速更慢，但是后边追赶的这个白衣匪首领势必也不好施展，说不定还有脱身的希望，可是红娘子的马术不在她之下，一看之下立即察觉了她的意图，趁她拨马，加速迎上来向她冲去。

马怜儿无奈，又拨正了马头，利用这小小的差异，二人已变成并辔齐驱，还有半里地就冲到城门了，马怜儿扭头向左望去，那马上的黑衣汉子也正紧盯着她，一双漂亮的眉毛，一双亮亮的眼睛，眼睛里有一抹看到人间绝色的惊艳和赞叹。

眼神稍稍下落，瞧见那玄衣男子脚跟抬起，靴尖正欲抽离马镫，马怜儿想也不想，身子向右一滑，她动的同时，红娘子也动了。

红娘子纵身而起，向马怜儿的马上跃来，大剌剌夺马擒人，根本不把马怜儿的功夫看在眼里。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动作，马怜儿身子一缩，向右滑下，红娘子纵身离鞍，跃向马怜儿的马背，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马怜儿整个人都滑到了马腹之下，红娘子骑到她的马背上的同时，马怜儿自马腹下向左窜出，一下子扣住了红娘子的战马马鞍，双腿向上一踢，娇躯倒翻上马背，身子先横后直滴溜溜一转，双腿一分已经骑到了红娘子的战马上。

这动作既矫健又漂亮，就是后边火气冲冲赶来要教训教训这女娃娃的甄老头儿都情不自禁地大叫一声：“好身手！”

身手虽好，终究耽搁了时间，这时两人的马奔得太近，红娘子双腿较力夹紧了马腹，趁她尚未坐稳，猛地探臂一扣，斥喝道：“过来！”

红娘子手掌探过来一把扣住马怜儿的小蛮腰，顺势一带。马怜儿“啊”地一声轻呼，已被红娘子一把带过马来，按在马鞍上边。

后边蹄声如雷，无数战马冲了过来，纷纷停在红娘子的身边。红娘子把马怜儿往后一掷，喝道：“绑了！”

马怜儿踉踉跄跄退了几步，两个白衣军士兵跳下马来，如狼似虎地把她绑了起来。

红娘子没有再理会她，这一通追逐，距城门已经不到十丈的距离了，红娘子跳回自己马上，直愣愣地看着城门，门前的死尸，燃烧殆尽还冒着青烟的破车，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封雷等人已经动过手了。

然而现在，城门紧闭……

************

数千铁骑都默默无语，唯有战马喷吐鼻息的声音和几声嘶鸣，城门前一片压抑。他们千里奔袭，就为的南京城，然而现在望着巍峨高大的城墙，和那厚重的似乎铁石所铸的城门，他们心中一片茫然，下一步，要往哪里去？

就在这时，城头一片嘶喊，红娘子仰头望去，只见高高的城墙上一个人影鹰一般翩然跃出，向城下落来，半空中只见那人抖手一甩，一道绳索夭矫如灵蛇，射向城头箭垛。

绳索一顿，显然绳头有飞钩钩住了城墙，空中人身形一顿，荡向城墙，双脚在城墙上奋力一踏，迅速释放绳索下落，只见城头刀光一闪，已有官兵见机的快，一刀斩断了飞钩，城墙外的汉子半空坠了下来，此时距地不过两丈有余，红娘子催马前行，伸手一托一带，将那人横着送了出去。

那人踉踉跄跄退出几步稳住了身子，定睛一看喜道：“崔副元帅！”

这人满身是血，脸上血汗一片，十分的狼狈，红娘子惊道：“封雷！”

封雷露出一个似哭非哭的笑容，说道：“在下无能，夺城失败了！”

随着封雷落城，城头上冒出无数官兵，箭下如雨，响马军就在城头下，他们奔袭而来全是轻骑，又无盾牌护身，顿时被射落马下一片，其余的人举着兵刃拨打箭矢向后退却，持有弓箭的人就弯弓还击。

红娘子看看自己轻骑而来的几千士兵，银牙一咬，断然道：“诈城既被识破，我们马上便走，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她恨恨地望了眼城门，命令手下立刻退兵，几千气贯长虹一路杀来的猛士，一仗未打又偃旗息鼓倒退而回。他们来的快去的也快，马昂提着血淋淋的钢刀冲上城头时只见红娘子的人马卷起一路烟尘又往来路退去。

此时周德安正领着自己的三千人马向回狂奔，周德安急的脸都白了。他一路上得意洋洋做着晋爵升官、封妻荫子的美梦，却不想当头正碰上马怜儿的两个侍卫，一听二人说出消息，周德安大惊失色，两个侍卫虽说城门已关，可是自己不在，来兵又不知有多少，万一有个闪失那该如何是好？

威国公可是下过自己坚守不出、只护南京的命令的，如果敌兵势大，力战不克那也罢了，如果因为自己不在城中被人攻陷。那杀杨虎的功劳也挽救不了他的过失了。陪都丢了不要紧，只要追的快，趁他立足未稳马上就能夺回来，问题是城中不能死的人太多了，那些早就该死却偏偏不能死的饭桶哪怕被乱兵杀死一个，也够他喝一壶的。

周德安派出几名探马头前探路，又派出几个中军迅速联络附近的军队，自己领着三千人马急急往回赶。他是领着人去山沟和涧穷村庄抓人的，所以军中大半是步卒，行动并不快，眼看将到三岔路口，前方探马狂奔而回，见了他大呼道：“周大人，白衣匪退了，退过来了”。

周德安一喜，又是一惊，急问道：“他们多少人马？”

“大约……大约三四千人”。

周德安心中大定，立即吼道：“结阵、结枪阵。堵住三岔路口！”

士兵们立即冲上道路，道口十二排官兵，每排四十人，密集的枪阵把道口封得死死的，周德安望着前方尘土飞扬，他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挂在马鞍旁杨虎的头颅，他知道，又一件大功来了。

退兵冲到路口，隔着二十多丈被那如林的枪戟所震撼，已经纷纷勒住坐骑，周德安单人匹马，独自立在枪林前边，威风凛凛，状若天神。

他静静地肃立着，直到对面人喊马嘶的场面渐渐平静下来，才猛地大喝一声：“白衣响马，本官镇抚南京，都指挥副使周德安在此，尔等退路已绝，下马受降、马上受死，速做决断！”

对面一片平静，几经浴血死里逃生的人，意志不是那么容易被摧毁的。正在中军的红娘子也听到了这声大喝。周德安！这个人不在城里，竟然堵在退路上？她的神思一阵恍惚，手一下子握住了剑柄。

周德安当然没指望一声大喝就吓得白衣匪吓马投降，这么好打，也不用朝廷出动那么多兵马，也不致让他们流窜数省，纵横东西，贯通南北了。但他还有一招杀手锏，任是对面的白衣匪意志比铁还坚，也能重重地挫伤白衣军的士气。

对面的白衣军默默分开一条路，一身玄衣的红娘子匹马出列的时候，周德安高高举起了杨虎的人头，得意洋洋地大声道：“大盗杨虎，已在本官刀下授首，首级在此！自江西流窜来的白衣匪，已全军覆没，尔等还不投降，要步杨虎后尘么？”

红娘子身子一震，猛地勒住了战马，四下的响马盗一阵骚动，她却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周德安，盯着他手里提着的人头。

尽管恨他残害兄弟，尽管鄙夷他的心性为人，可是毕竟是多年的夫妻，平时说的打打杀杀的，真的见到他惨死若斯，红娘子鼻子一酸，眸中已盈满泪水。

周德安见镇慑有效，不禁大吼一声：“本官再说一遍，下马受降者免死，否则一个不饶！”

红娘子吸了吸鼻子，抑住欲流的泪水，单枪匹马迎上前去，周德安惊异不定地看着对方阵中轻骑而入的黑衣人，挥手制止了箭手，冷冷地道：“你是何人？”

红娘子驰马走到对面两丈左右，腰杆挺的笔直：“周德安，我要与你单独一战！”

“你是何人？”

“霸州，杨跨虎！”

周德安心中一惊，这才注意到面前地黑衣人虽然一身男装，唇上有须，但肌肤如玉，细嫩远甚于普通男子，周德安呵呵一笑，把杨虎的头挂回鞍上，手慢慢移向刀柄，眼睛警觉地盯着红娘子，缓缓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红娘子”。

他心中紧张盘算：仅靠自己三千步骑，而且由于出城捕人兵备不全，一旦阵势被冲垮，这路悍匪必然逃脱难以围搏。现在各路援军正在赶来，只消拖住他们，待合围之势已成，他们就休想逃走。

杨跨虎这疯婆子想是老爹被我骗了，男人也被我杀了。气昏了头脑，竟然自恃武勇，在战阵上以江湖人的身份与自己较量个人武技，我只需拖住了她，便是大功一件。说不定还能一刀斩下她的头，踩着这对夫妻大盗的人头，我这功，可就更高了”。

想到这里，周德安欣然一笑，说道：“好，那本官便与你一战！”

他飞身下马，往路中央一站，“呛”地一声长刀出鞘，斜指长空，喝道：“来吧！”那一站一动的举止，当真是静则岳峙渊停，动则云龙风虎，气势十分不凡。

红娘子望着这生死大仇，眼睛都红了，她伸手一拍马鞍，身形翩跹刚刚落到地上，脚尖一点。攸地如乳燕投林，旋转着投向周德安的怀抱。只是，她的身形之前，先是一截晶光流莹的剑锋。

周德安横行无忌，一身硬功霸道刚猛至极，一见杨跨虎比他还要嚣张，竟然大模大样直取中宫，不由大喝一声，斜插柳、大弯腰，身形侧立，长刀呼地一声劈向红娘子持剑的右手。这一刀后发先至、快如闪电、角度刁钻，无论时机方位，都是上乘之选。

红娘子“哎”地一声叫，急出剑去挡，“铿”地一声，红娘子向外侧荡开，身形连旋两旋才化解了周德安刀上强劲的力道，然后脚下如踏龙蛇，身形诡异，一连三剑直刺周德安咽喉、膻中、小腹。

周德安哈哈大笑，挥刀反撩，踏步退后，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大战在一起。经过这一交手，周德安便试出红娘子只是轻身功夫好，剑招快捷，若论劲道和手眼身法步的综合运用，远远不及于己，料想红娘子刀马枪棒、拳脚功夫远胜于其夫杨虎的说法乃是出自绿林中的人恭维，又或者杨虎此人的武功也难名副其实。

试出了红娘子的武功底细，周德安再无忌惮，两个人放开手脚，两路大军静静肃立道上，中间空出二十多丈的空间，看着两位主将在那里刀来剑往，杀得不可开交。

两个飞腾纵跃的身影你来我往，刀剑辉映出两道银光不断在空中纠缠飞舞，爆出一连串的火花。此出彼入，周德安一柄刀上下翻飞，挟着殷殷沉雷之声，抵挡住红娘子密如骤雨的进攻，偶尔还击一刀，声势便威势极大，令得红娘子倒退而回，若非她身法奇怪，早已丧命在周德安刀下。

周德安沉声一笑，开始反击了，掌中一柄刀大开大阖，力大招猛，威势无人可当，雪亮的一抹剑痕一经碰上那匹练似的刀光，立即翩然远逝，不能攻入周德安的要害之处。

封雷匆匆从后阵赶到前边，一看红娘子危急，抽出刀来就要扑上去。甄扬戈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封雷认得这位绿林道上的老前辈，急的跺脚道：“哎哟我的四大爷，您还守江湖规矩呐？并肩子上吧”。

“别乱动！”甄老头的肩膀已经包扎上了，系着一个布疙瘩，显得有点累赘。他翘着胡子笑道：“莺儿使诈呢，别着急，啧啧………不愧是崔老大的女儿，见了生死大仇不急不躁，还懂得用心计阴他，真是好孩子”。

“嘎？”

“呼”地一刀，挟着狂风扫向红娘子的腰肢，这一刀扫中，能把她拦腰斩成两半，红娘子轻灵地一闪，宛若剪水的燕子，刀尖贴衣一过，红娘子如影随形，短剑划了一道优美的曲线，再次向周德安刺来。

此时身形一转，两人已渐渐移向中间偏白衣军的一方，红娘子正堵在周德安的退路上，红娘子恨极了他，志在必杀，怕他见势不妙遁回军阵之中，因此甫一交手便有意示弱，以便杀他个措手不及。

红娘子曾跟踪刺杀过他，但因军营戒备森严，根本不曾闯入中枢，这样正面交战还是头一次，周德安本来就自视甚高，这一交手更是狂妄，已经完全不把她放在眼中。

红娘子准备尽出全力了，她忽然娇斥一声，周德安狂扫出的一刀攸然回卷时，整个身子腾空而起，一柄剑荡起层层鳞波晕光，周德安突觉剑光大盛，双眼所及尽是红娘子手中剑影，不由为之大骇。

周德安急退，挥刀，红娘子连进，出剑，铿锵声不绝于耳，红娘子剑上力道陡然加重了几分，短剑直刺、撩挑，又快捷于长刀，把周德安迫得手忙脚乱。

两边攻防的兵马被二人出神入化的武功惊呆了，人人木立当地，怔怔地看着二人较技，只见剑影刀光漫天飞舞、此起彼伏，腾挪变换间缤纷的刀光映射着正午的阳光，折射出道道寒芒。

忽然间，只听周德安发出虎啸般一声厉吼，震得白衣军前阵的马匹一阵骚动，只见红娘子侧身摔出，右肩着地，然后骨碌碌向旁滚开，忽地纤腰一挺，猛地翻身跳起，一手按膝，单膝跪地，脸色苍白，急剧地喘息着。

再看周德安，掌中一柄刀咆哮如雷，一刀刀劈出去，那气势似乎要毁天灭地，他二目圆睁，踏前一步，挥出一刀，只劈出五刀，然后刀锋斜指，矗立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他一身甲胄，单手执刀，刀锋斜斜下指，面对着自己的军阵一动不动，枪阵和后面的箭阵士兵愕然看着周大将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他后面的白衣军却在片刻的静默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欢呼的声浪此起彼伏，越来越大，最后竟如排山倒海一般呼啸而至，那是前边的人迅速把战果传达了后阵，不断有人加入欢呼的结果。这时，周德安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缓缓向前栽倒，“嗵”地一声仆在地上，震起一地浮尘。

一截晶亮的剑尖，从他的后颈露出一尺有半，红娘子这一剑用的是脱手剑，剑从他咽喉要害处直刺下去，从盔甲的皮制颊当缝隙处刺入，直射至剑柄，在他身后的白衣军看到了晶亮的剑锋和滴下的鲜血，而对面的官兵却由于他披甲戴胄，没有注意那短短的一截剑柄。

官兵们都呆住了，一时惊措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红娘子一见这等情形，立即喝道：“冲！赶快冲出去！”

白衣军挟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强大士气，呐喊着向前冲去，封雷连忙抢到路边扶起红娘子，急问道：“你没事吧？”

红娘子轻轻甩开他的手，喘息着道：“我没事，只是脱了力了，把我的剑拾回来，还有那奸贼的狗头！”

封雷答应一声，刚要避开冲锋的马队，把周德安的尸体拖过来，就听远处传来一阵更加浩大的嘶杀声，站在这儿翘着脚也看不见是谁的人马，红娘子暗暗心惊：“难道官兵合围了？我的人马今天要全部葬送在这里不成？”

三千只有低级将佐带领的官兵群龙无首，正自惊慌溃退，他们的后阵杀过来更多的白衣军，一个个纵马如飞，如狼似虎，官兵一见胆气全无，齐齐发一声喊，便向两侧凹凸坑洼的荒地逃去。

赵疯子挥舞着大刀一马当先，恶虎扑羊一般，可他的人马远不如红娘子来袭时那般军伍齐整，瞧那架势，比起逃散的官兵也不遑稍让。在他的大军后边，铺天盖地追来的是朝廷的大军，一杆大旗迎风猎猎，屹立于尘嚣之上，斗大一个“杨”字清晰可见。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95章 心系伊人

大混战结束了，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刚刚从酣战中冷静下来的官兵们正在疲惫地清理着战场，一具具尸体搬到了一起，刀枪剑戟都收罗起来。

杨凌望着面前如山般屹立的南京城，长长地舒了口气，南京城未失，白衣军全面溃散，他们已经一败涂地了。江彬犹自一脸杀气腾腾地来到杨凌面前，大声道：“国公，响马盗遗尸计有五千多具，余盗突围已逃往射阳湖一带，要不要立即追剿？”

杨凌四下看了看，长途奔袭、连番厮杀，连饭都还没顾上吃，士兵们已经精疲力尽、两眼无神，杨凌摇了摇头，说道：“他们已经无路可走，西有大江拦路，南面江西，湖广的军队正在推进，北面是我们的各路大军，向东往浙江早就陈有重兵，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走到江彬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响马在拼命，我们的兵比拼劲儿还差了些，围堵靠地方军队，要歼灭还得靠我们的骑兵咬住他们，传令下去，命各路部队对射阳湖形成合围之势，明日正午前各自进入布防区域，我们的骑兵主力休整一晚”。

他看了看天边血一般艳红的晚霞，说道：“周德安骁勇善战，长于攻守，又熟悉这里地形，让他协助安排”。

“是！”江彬领命而去，片刻功夫又跟着许泰和两名百户急匆匆地返了回来，许泰面色沉重，见了杨凌拱手说道：“国公，周德安周大人战死了！”

“甚么？”杨凌大吃一惊，现在各路军队太过混乱，大战刚刚结束，都在各自收拢军队。有的将领都还没有来得及拜见主将，杨凌实未想到严令坚守南京决不出战的周德安会战死沙场，他急问道：“他何时出战的？”

目光落在两个染血带伤的百户身上，杨凌沉住了气，问道：“你们是周大人麾下将佐？周大人如何战死的？快讲”。

一个百户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拱手道：“回国公爷，我家大人听说杨虎一路军溃散，担心首恶逃走，因此领了三千兵马出城协助搜索，在一座小山村截住了大盗杨虎并手刃此獠……”。

“杨虎死了？”他定了定神，说道：“说下去，周大人可是与他交手时受了重伤，不治……而亡？”

那百户抿了抿嘴，神色怪异地道：“周大人身边四名亲军以死阻敌，周大人趁间下手，斩杀大盗杨虎豪发未伤，可是……可是周大人回兵时，听说杨跨虎正在攻城，立即挥兵急进，堵住了那女匪的归路。

杨跨虎要与周大人独自决战，周大人见对方三千骑兵。我们的枪林阵只能阻住两轮冲锋，为拖延住响马盗，等候各路援军到达，是以慨然答允出战，可是谁料…谁料大人却命丧杨跨虎之手”。

又是一个大消息，杨凌接连受的刺激太多，愣了半晌才艰涩地道：“红娘子杀了周将军？”

晚风幽幽吹来，凉意中带着股血腥味儿，杨凌一阵茫然：朝廷意欲招安时，他们始终不肯，现在溃败不堪，朝廷万无再行招安之理，偏在此时，她又阵前斩杀朝廷大将……，红娘子，你要我如何还能护你？你报了仇了，终于报了仇了！同时，你也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国公爷？国公爷？”

杨凌回过神来，意兴索然地道：“好生收敛周将军的尸首，暂且停棺安放，我们进城”。周德安立下斩杀敌酋的大功，南京城又卫护无忧，他已战死，国法不外乎人情，没有人还会去追究他擅离职守之罪的。

一边向城中走着，杨凌一边低声向许泰问道：“我们的伤亡情况如何？”

“呃……”，许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军伤亡情形较重，死者九千多人，伤者不计其数……，困虎搏命，其势尤猛”。

杨凌点点头，冷静地问道：“骑兵伤亡如何？”

“还好，伤亡总数，没有超过三成，我们的战力犹在，而响马盗伤亡更大，他们只是凭着一股哀兵士气，加上各

Chapter_95

路来援的官兵匆匆赶到，彼此无法联系响应，看似八面是兵，却是处处漏洞，这才让他们逃了去。只要稍事休整，按着歼灭杨虎北进大军的策略，四面合围，以泰山压卵之势，定能毕全功于一役！”

两人并肩走着，既然周德安已死，这安排部署之事就得交给许泰，杨凌又嘱咐一番，命他与本地将领商讨决定围剿细节，一切吩咐妥当，许泰匆匆告辞离去，杨凌领着亲兵走进城门，兵道上有人高呼一声：“国公！国公！”

杨凌抬头一看，只见马昂兴冲冲的跑了下来，马怜儿也是一身白衣，又被裹挟在白衣军当中，城头只放乱箭，没人敢趴在那儿仔细察看，他还不知道妹妹已被掳走，此时一见了国公妹夫，马昂兴高彩烈。

在这地方杨凌不便论及私人身份，便只唤道：“马将军！”

马昂兴冲冲地拱手道：“国公，今日好险，白衣匪冒充江阴巨富徐经的车队入城，幸好我妹子正在城外看出有异，向我发箭示警，这才及时关闭了城门，尽剿入城匪寇”。

他的功劳，可也不愿让别人抢了去，见了杨凌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自己的大功说了出来。杨凌一听却怵然一惊，急忙把他扯到一边，紧张地道：“大哥，那怜儿？她可无恙？”

马昂笑道：“国公放心。我这边发动前，便示意她早早离开，现在想必已绕道入城回府了”。

杨凌急道：“没见到人，我实是放心不下，不行，我要回府看看……”。

马昂见杨凌对妹子如此在意，心中更是欢喜，连忙唤过两个亲兵吩咐他们带着国公爷回府，他对杨凌匆匆地道：“关守备巡视北城去了，我得去南城看看情况。把防务交待清楚，便回府去”。

杨凌忙道：“不可，公务要紧。万万不可擅离职守，匪寇被剿灭，只是近日之间的事，待叛乱已平，咱们再慢慢叙旧不迟”。他顿了顿又道：“周大人已经理职了。防务要由你和关守备负责，干系重大，不可怠忽”。

马昂一呆：“周……大人死了？”

马昂急忙锁紧眉头，压住要飞起来的眉毛，上翘的嘴角也使劲朝下一抿：“响马盗该杀！周大人尽忠职守，杀敌英勇……”。

他见杨凌脸色阴沉，忙道：“那国公先回府去看看怜儿吧，南京城的防务您尽管放心”。

看着杨凌匆匆离去，马昂开心地跑上城头，看看城外还在打扫的战场，急急向南城去了。

************

“还没回来？”杨凌呆住了，脸颊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楚玲见他神情，不由也惊慌起来：“小姐她……她出了什么事？”

这是一幢雅致的庭院。虽然不大，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排布得当，幽雅入微。一角红楼前，匆匆迎出来的楚玲刚刚见了杨凌，就被他当头询问小姐是否在府中，她知道城外刚刚大战，一见杨凌如此神态，聪慧如她，立即便知情形不妙。

杨凌立在当地，脸上一片茫然：现在兵荒马乱，怜儿一介妙龄女子，能到哪里去？她若绕到其他城关叫城进来，不会不去城头给哥哥送个信儿，起码也会回到府中。若说她被擒住，方才一场大战，白衣军会不嫌累赘带着一个俘虏？

杨凌慌了：不会的，一定是她到了其他城关时，城上已得到警讯关了城门，她一会儿就会回府的。杨凌这样想着，却焦灼地回头吩咐道：“棒槌，马上去城头，告诉许泰打听怜儿下落，你也去，把所有的亲兵马队都带上，务必尽快找到怜儿，有任何消息立即回报！”

大棒槌见杨凌声色俱厉，慌忙应了一声，带着人急匆匆地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杨凌急的团团乱转，想要亲自出去寻人，又不知该向哪里去，若是这时怜儿回来了怎么办？

杨凌心如油煎，恨得一脚踢去，把小径旁一只栽着花草的花盆踢了出去，“咣啷”一声掉在丈外，摔得粉碎：“红娘子！你这个不明是非的蠢女人，若是怜儿有个好歹，我决不饶你！决不饶你！”

杨凌气的鼻息咻咻，两眼通红。

这时一个奶声奶气地声音道：“你是谁？我的花，坏蛋！”

杨凌攸地回头，只见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双手捧着个鲜红的大苹果，站在门边上，瞪圆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很生气地看着他。

杨凌下意识地走过去，慢慢蹲下身子，小女孩非常可爱，一双漂亮的眼睛，依稀有几分怜儿的神韵，她警惕地看着杨凌，撅着小嘴儿，见杨凌伸出手来，立即一闪身向楚玲跑去，贴着她的大腿，指着杨凌道：“姨姨，打坏蛋！”

杨凌鼻子一酸，他努力放松脸上的线条，柔声道：“盼儿。乖，不怕，我不是坏人，是爹爹！”

小女孩惊诧地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闪着一丝疑惑，却一声不吭。

楚玲抱起她，贴着她的小脸蛋儿道：“盼儿，他是你的爹爹，真的是你爹爹，姨姨告诉过你的呀，爹爹可以骑大马带你玩，买好多好吃的给你，快叫呀，叫声爹爹”。

杨盼儿扭过了头，说道：“姨姨，找娘，娘回来”。

杨凌眼里氤氲着雾气，慢慢站起身子。轻声道：“爹爹一定把娘给你找回来，盼儿乖，陪着姨姨，我这就去”。

杨凌虽不知该往何处去找怜儿，可是让他一味地在府中等候消息，却实在熬不下去了，他急急走出大门，亲兵牵过马来，杨凌正欲扳鞍上马，忽地刘大棒槌的声音远远传来：“国公，国公，这个人说他知道马姑娘的下落”。(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一回头，只见刘大棒槌陪着一个公子急匆匆走来，杨凌立即弃缰过去，连声问道：“你是谁？你知道怜儿的下落？”

他没认出这曾有一面之缘的关公子，关公子也未认出这位国公爷来，他急急地道：“马姑娘真未回府？这可糟了，方才城外救回一个断了肋骨的侍卫，据他说马姑娘逃走路上正被白衣匪劫住，他虽未亲眼看到马姑娘被杀被抓，可是那白衣匪首马术武功皆称上乘，马姑娘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了”。

他说到这儿眩然欲泪，忽然眼睛又一翻，想起一件同样重要的大事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威国公爷？国公来马府做什么？马姑娘她.……她……”。

杨凌平静地道：“多谢你送来消息，我，是怜儿的相公！”

在关公子目瞪口呆之中，杨凌转身上马，忽地厉吼一声：“随我出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把怜儿找回来！”说着纵马一鞭，当先奔去。

侍卫们慌忙上马，健马绝尘而去，关公子张着嘴巴吃了一嘴土，脸色也灰败如土：“难怪传言说马姑娘是某位权势人物的禁娈，原来……原来是真的，还是堂堂的威国公”。

可怜，这一番痴情今生是再无希望了，关公子抱着一颗残破的心，垂头丧气地走了。

杨凌一阵风般卷出城去，象疯了一样纵马驰骋，每到一处便驻马向到处正在流动集中的散兵询问消息，直到绕城一圈，城外已完全寂静下来，他才冷静下来。

站在一个路口，杨凌茫然四顾，侍卫们静静地勒马随在身上，手中的火把被风吹的呼呼作响。四下望去，数丈之外已是一片黑暗，天上的星也黯淡无光，就象他的心一样。

怜儿还没回来，看来是真的凶多吉少了，可是为什么连尸首都找不到？她一个妙龄女子，如果落到穷途末落的响马贼手中…….杨凌想到这里不寒而栗。

远远的，忽然出现了一条火龙，马蹄声疾迅速驰来，虽然这里不太可能再出现白衣匪，刘大棒槌还是领着十几个亲兵纵马迎上前去，两方人马一碰，然后又一齐奔了过来，当先一人正是江彬。

威国公下令搜寻马怜儿的消息已传遍三军，他自己又亲自在外奔波，至晚不归，只要不是白痴，谁都知道这女子和他是什么关系了，各路将领岂会放过这样的效命机会，纷纷派出人马查找，却没有一丝消息。江彬安顿了队伍，也领着亲兵离营搜索，这时恰与杨凌碰上。

见到杨凌，江彬驰马上前，气虎虎地道：“国公爷，今晚莫要休整了，立即出兵吧，马上挥军射阳湖，全歼响马盗，说不定……能找到马姑娘的下落”。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也弱了下来，显然也想到纵然白衣军不知道马怜儿和威国公的关系，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落进挟怨含愤的虎狼口中，该是什么后果，纵然找到，只怕也更是不堪、更难面对。

从昨日至今，一路追杀，一路鏖战。杨凌虽未亲自动手，也已身心俱疲，再经此事打击，更是焦躁至极，他地心早已追到射阳湖去了，这时听了江彬的话，杨凌想也不想，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厉声道：“尽起三军，连夜拔营，攻打射阳湖！”

“好！”江彬大喜，一拨马头便走。

杨凌带领亲兵赶回城去，不一会儿。城内城外各路驻军地云集都指挥官衙，许泰江彬先行赶进内室，只见杨凌默默面墙而立，二人忙放轻了脚步，走近了轻声道：“国公，各路将领已经赶到，请国公下令！”

杨凌默然半晌，开口道：“回去！”

二人错愕道：“甚么？”

杨凌缓缓道：“北进各军尚未到位，如今城外大军自昨日凌晨起，战刘七、战杨虎、战赵疯子，连战不断，精疲力竭，连饭都没吃几口，再不让他们休息一晚，连夜赶到射阳湖时，已是一群疲累的毫无战力的官兵，而敌人以逸待劳，如何能战？”

许泰急道：“国公，马姑娘……”。

杨凌打断他的话，凄幽幽地道：“我知道，我恨不得插翅飞到射阳湖，全歼白衣匪，可是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付出可能几倍的伤亡。再说，现在去，只怕……已经晚了！”

许泰江彬默默垂手，不再言语了。

杨凌忽地转身出去来到正堂，只见堂上堂下战将如云，虽然个个一脸疲惫，但都甲胄在身，肋下佩剑，一枝枝火把映着他们身上的盔甲，映射出道道寒光。

一见杨凌出来，所有的战将全体肃立，马刺铿然作响。杨凌团团一拱手，朗声道：“各位将军，我军已接连作战两日尤其南直隶各军，随杨虎、刘七各军进攻方位不断调动，以步卒翻山越岭、乘舟过河，奔赴阻击位置拦截骑兵，两日来水米不进，劳累不堪。连夜进军，是本国公考虑不周，各位将军还是各自回营，治疗伤兵、探问士卒，让他们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再拔营起兵，行最后一击！”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96章 静夜

宽敞的大堂上众将一退，杀气腾腾的气势顿时一空，变得冷肃起来。杨凌眼神定定地看着一角虚无处，过了半晌才淡淡地道：“什么事？”

一位将军站在门口靠门柱处，逡巡着欲进又退，现在正蹑手蹑脚要退出去，一听杨凌询问忙又停住脚下，翻身拜倒：“启禀国公，末将南京左卫千户刘忠，有机密要事禀报国公大人”。

杨凌的头慢慢低了下来，眉头一皱道：“机密要事？”

“是！”刘千户心头怦怦直跳，可他救下的那亲兵受伤太重，就快死了，天知道世上还有没有旁人知道这事儿，周德安已经死了，此时不说清楚，这欺君大罪，天大的干系，岂不全由他来担待了？

杨凌淡淡地道：“什么事？”

刘千户舔舔嘴唇，嗫嚅着把事情说了一遍。

杀刘六、杨虎者重赏，是天子令谕，周德安杀人冒功，就是犯下了欺君大罪。尤其内地平静，比不得边疆司法混乱，杀死几个小民天高皇帝远没甚么大事，方秀才是有功名的，南京城比他大的官儿又有的是，这风险实在太大，几名亲兵当时就对他连小孩子也杀起了恻隐之心，周德安不敢留下把柄，是以出手连四名亲兵也杀了。

可是俯在窗上的那个亲兵当时并未断气，入水后清醒了过来，刘千户清理尸体时在后边河沟里找到了他，忙叫人把他抬了出来，这名亲兵已经奄奄一息，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刘千户听了之后恨不得把他丢回水里再活活淹死，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怎么偏偏就让自己遇上了，周德安比他的官大得多。让他去和周德安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方秀才打官司，刘千总是一百个不乐意，可他身边亲兵全听着呢，他又没周德安那份本事杀人灭口，只好硬着头皮吩咐人在村里找了辆车，弄了车破棉被，把他放在车上载了回来。

这一道上他就愁该找哪位大人去禀明此事呢，不料却听说周德安战死，这一下就没什么忌讳了，人在人情在。人死了谁还想着替他兜烂帐啊，所以明知现在国公心情不好，他也得趁着那活口还没断气，赶紧向杨凌言明，摆脱自己的干系。

杨凌听了，面上波澜不惊，若是平时听到如此人神共愤的行为他一定暴跳如雷了，可是今日震撼太多，已经无法让他惊怒了，杨凌轻声道：“我知道了，嘱咐你的亲兵，此事不得透露出去，棒槌，带人去录取周德安亲兵口供，军中郎中若是医术不到家，就在城里尽量寻些名医，尽可能的救他性命”。

刘千户唯唯喏喏，和刘大棒槌一齐退了出去。周德安的恶行他必须得压一压，待局势缓和下来才能公布，否则如此恶行，在较少见到杀人全家冒功请赏的江南百姓心中势必造成极恶劣的影响，如今局势动荡，不能图一时之快。

若不是怜儿现在生死未卜，听说周德安的如此恶行，他心中对红娘子必定恨意大减，现在杨凌却丝毫没有动摇。不错，他对红娘子有一份歉疚，这也是唯一一个在道义上他亏欠了人家的女人，而且他很欣赏红娘子的豪爽和义气，可这并不代表他能容忍红娘子的任何行为。

就象他当年设计杀死王景隆时说的那样，怎么对不起他都没关系，想要伤害他的亲人、他的爱人，那他就要十倍百倍的让对方偿还，决不手软。红娘子已经触及了他的底限，尽管她并不知道自己伤害的是什么人。

走下大堂，遥望着天边一轮越来越清晰的明月，想起那个已经会说话的女儿独自由怜儿抚养着，到现在都不认得自己模样，杨凌心中酸楚，从来没有向上苍祈求过的杨凌，头一次双掌合什，虔诚地向上苍祷告：“天老爷，求你一定保佑怜儿平安无事！”

月光下，杨凌久久伫立，一动不动，这一夜，对他而言，注定是一个无尽煎熬的不眠之夜。

*************

射阳湖边尽管有千军万马，却一片肃静，月光映得湖水中鳞光闪闪，岸边的湖水却象是跳跃的火焰，那是岸上篝火的反光。

红娘子和赵疯子探视伤兵、清点人马，刚刚回到湖畔，赵疯子一脸的疲惫，盯着湖中闪烁的火光轻轻地道：“官兵也很疲乏，可是杨凌必定趁胜追击，他顶多让兵马休息一晚，明日必定合围”。

“你准备怎么办？秀才，这一次还能跳出去吗？”红娘子冷静地问。她的脸上焕发着异样的神彩，大仇得报，尽管异常劳累，她却轻松无比。这么些日子，父亲和山寨那么多叔伯兄弟、妇孺老幼的死，象一块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那都是因为她的一已私心，间接死在她手里的亲人，那血、那火，那深深的债，要不是还有大仇未报，还有自己的儿子在，她早就无法忍受了，如今总算是心愿得偿，现如今她已经不在乎什么了。

她的私怨已了，但是白衣军如此惨败，道义上她无法就此一走了之，她也盯着湖水，痴痴出神：“我和他……得一直对立下去吧，或许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被他砍下我的头。从小到大，我没有哭过，为了他却不知暗暗流过多少次泪。只是不知，当我死的时候，他会不会为我流一滴眼泪？”

红娘子默默地想着，唇边勾起一抹凄婉的笑容。

“我派出了四拨人马，总有一拨能赶到江边传出讯号的”。赵疯子意气消沉，冒险投机，利益有多大，伤害就有多大，他的冒险失败了，带来的损失是不可挽回的：“幸好我还留了这最后一招棋。如果他们成功，我们还有一线逃脱的希望”。

“然后呢？我们往哪里去？”红娘子睁着一双美眸，星光月色下眸中充满了迷离：“都怪我胡乱插嘴，赞成到江南来，夺取南京城，如果听木云的，我们去陕西，或许不会一败涂地了”。

说到这儿，红娘子忽然发现，自己为了杨凌，结果害得山寨轻易被毁。父亲和老寨的亲人们死伤无数，可是为了给父亲报仇，似乎又害了赵燧了，心中不由一阵悔恨。

赵疯子却摇头苦笑道：“渡江南下，本来就是一个疯狂的主意，可是你看看杨凌在江南布下的阵势，象是没有准备吗？现在看来，如果我们去陕西，只怕会更惨。我们现在看出陕西利于我们发展，对于朝政、民情，朝廷的人比我们更清楚，他们更能看得到。杨凌在陕西会没有安排么？”。

红娘子默然，赵燧想了想道：“如果我们突围成功，我们先向西走，做出进军陕西的姿态，然后向一个最不可能的地方去。”

“哪里？”

赵疯子呵呵一笑，火光映着他炯炯的目光，看起来真的有点疯狂了：“河北，进太行山，朝廷虽大，可是正因其大，需要用力的地方太多，他们没有财力和我们一直耗下去。永乐年间，兵强马壮，塞外的鞑子都望风而逃，可是唐赛儿只凭数千人马，在山东青州卸石棚寨能坚守两个多月，现如今朝廷支撑不起庞大的军费，一入莽莽太行山，再想找我们这几千兵马便如大海捞针。只是……如果此计再被杨凌识破……”

赵燧说到这儿，忧心忡忡地一叹，他忽地看到不远处树下绑着一个白衣女子，旁边篝火映着她姣好的身段儿，看服饰虽是白衣却非白衣军的装扮，不禁问道：“那个女子是谁？”

红娘子回头看了一眼，说道：“我领兵奇袭南京城时，在三岔路口恰见这个女子带着四个家将纵马而来，还以连珠箭法伤了我四叔，我便把她擒下交给了我的亲兵，不料随即周德安便领兵回来，所以没顾得上处置她，四叔看这女子衣饰华贵，身手不凡，想是城中重要人物的女眷，顺手把她带了来，希望紧要关头能迫为人质”。

赵疯子闻言一声苦笑，摇头道：“你四叔还真是山贼作风，又是绑肉票么？真难为了他，万马军中，居然还绑个人质回来，你绑了谁来，杨凌又岂肯放手？四川世子被人挟为人质，他都不以为然呐”。

赵疯子叹息一声转身欲走，忽又心中一动，慢慢转过身来，仔细打量马怜儿一番，对红娘子道：“此人说不定真是官宦豪门，还没盘问过她？嗯……不要问了”。

“什么？”红娘子不明赵疯子的用意，诧异地道。

“你还想奇货可居不成？她衣着华贵，又有家将相随，家里定然非富即贵，这样的人倒可以利用一下，真若问清她的身份反而引人疑心”。

赵疯子放低声音，悄悄嘱咐一番，红娘子诧异地道：“我四叔？他……粗手大脚、喳喳呼呼的莽撞汉子，他能行么？”

赵疯子点点头：“越是看起来不会说谎地人，越容易骗人，看那女子一脸精明相，不是个好骗的，也就你四叔这样的粗人，说出的话才能让她深信不疑”。

红娘子点点头道：“好，我便依计行事，希望这个女子真能派上用场才好”。

目送红娘子离去，赵疯子看看四下里围着篝火东倒西歪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懊悔。中条山成功突围，使第一次独立指挥这么大战役的赵疯子得意忘形，大权独握后又不免自矜自满起来，他不但小看了杨凌的能力，同时也高估了自己和杨虎刘六等人的能力。

杀进江南之后，虽然意外地发现杨凌秘密组织了一支精悍的骑兵队伍，此时却已是如骑虎背，其他两路大军已经发动，他只能尽力一搏了。

吩咐红娘子率轻骑绕道赶往南京后，他兵分三路，赵镐率一路军自毛家桥、邵庄一线攻击杨凌左翼，赵潘率一路军同路而行，半道分开绕至杨凌后阵，而他自领其余人马自正面迎敌，希望让腹背受敌的杨凌军队阵脚大乱，在太湖之畔快速击溃他，然后奔赴南京驰援。(奇书网 Www.Qisuu.Com)

可是杨凌的探马得到三路来袭的消息后，杨凌却大胆地采用了集中兵力、逐路击破的闪电战法，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忽然整齐全部人马，舍了正面之敌和左翼之敌，以右翼的太湖为依托，截向准备绕向自己后阵的赵潘，打了个措手不及，以优势兵力摧毁赵潘人马，随即攻向左翼之敌，这时就变成他们从侧翼攻击赵镐了。

有意做出动静，大张旗鼓而进吸引杨凌注意的赵燧闻讯急进，当头迎来的却是赵镐的败军，自己的败兵先冲乱了阵势，许泰江彬的人马气势如虹、如虎吞羊，紧跟着就杀了过来，分兵变成了自减实力，赵燧又气又悔。

他的本意是打溃杨凌，驰援南京，现在不但被杨凌拖住，而且还居于下风，杨凌可以专心与他在太湖作战，他却牵挂着南京战局，这一场厮杀战至天明，料想红娘子早已绕路攻向南京去了，赵疯子这才且战且退，也一路奔向南京城来，想不到其他两路军皆未赶到，诈城夺门计又被人识破，竟然落得如此田地。

赵疯子默默地游走在沉默不语、偶尔才传来几声呻吟的休息官兵之间，努力保持着平静，刚刚绕过两个伤兵，他就看到前方急急走过来几个手里举着火把的人，当先一个正是自己派去江边联系的赵潘，赵疯子急忙迎了上去。

“二弟，可有了对面消息了？”赵疯子迫不及待地道，同时一拉赵潘，把他拉到隐蔽处，已防有些不便让部下听到的消息。

“大哥，我这一路没闯过去，半道上看到几座军营，人数虽然不多，可我们人数更少，不敢硬闯，旁边要么是村寨，要么是湖泊，再取道得绕几十里，我看闯不过去，只得先回来了，不过我们抓了两个官兵，打听到一些其他两路人马的消息。

刘七在江山遇到大风，未曾交战先折损大半，现在领着两千多残兵被包围在凤凰岭上。两下里都是精疲力尽，一个守山、一个围山，现在僵持不下。杨虎一路军彻底溃散了，到处都是残兵败将，只有李夜隐一路三千多骑独自逃跑，娘的，他是趁杨虎与人交战时想自己溜走，可他也没落好，现在一路向东逃，被堵在黄金山了”。

这两个地方赵燧并不知道，听赵潘说了一遍，又大致指明方向，对具体路径和距离还是心中无数，刚刚升起的收拢残兵、壮大实力，合力迎敌的念头只好打消，现在这仗打的，真是盲人瞎马，各自为战了。

此地不同于赵燧经营多时的中条山，完全不了解情况，消息渠道又没有，赵燧逃跑的念头又浮上心头，他现在只盼着派出的四路人马能有一路赶到预定地点，和江对岸取得联系，可是即便如此，能否逃脱他还是毫无把握。

望着无边的夜色，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朝廷的官兵正对这里虎视眈眈，赵疯子不禁一声长叹。

*************

湖边，红娘子跪在岸上，向北方遥拜。

程老实站在一边，待她拜了三拜，扶起她道：“莺儿，别伤心啦，如今大仇得报，你爹和咱老寨死去的也能瞑目了”。

红娘子拭去脸上的泪水。低声道：“二叔，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劝爹接受招安才害得大家……，你们从来不怪我，可我知道，这是我的错”。

程老实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说道：“傻孩子，为什么要怪你？咱们干了这一行，选了这条路，那就生死由命，不能怨天尤人。接受招安，也是想过个安静日子，要是大家都不愿意。你爹和几位叔叔就会同意你的说法？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

红娘子望着水中地波荡，湖面上吹来的晚风撩起了她的秀发，秀发拂在泪湿的颊上，就象她心情一样纷乱，咬了咬嘴唇。她忽然说道：“二叔，咱们的心愿已经了了。现如今白衣军落得如此下场，咱要是利用完了人家就走，那就不是人了。我要帮着秀才，把他保到太行山上，然后咱们远走他乡，打江山坐天下，我不搀和那事儿，二叔，你们同意么？”

程老实长吁口气，苦笑道：“你这傻丫头，当初老大一门心思的想着造反，还不是看……看杨虎统一了北方绿林，又听刘神仙胡吹山擂的？再后来我们跟着造反，那是图个啥？不就是为了找手握重兵的周德安报仇？坐天下？等到真的打下江山，我们这些老骨头坟头青草都两尺高了”。

他点点头道：“你说的对，咱们这些江湖人，大字不识、刀头舔血，人家看不起咱，可是咱们有咱们做人的章法，这道义得讲。如果突围出去，咱们把赵燧护到北方，也算仁至义尽了……”。

红娘子点点头，说道：“二叔，去照看一下咱们的兄弟吧，我不碍事的”。

程老实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红娘子对着湖水又怅望良久，才返身上岸，慢慢走到那棵大树下，她的马探过头来，亲昵地在她肩头蹭了蹭，红娘子拍拍骏马的脑袋，然后走到树下。

马怜儿被绑在树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这个把自己生擒活捉的高手，过了片刻，她忽然问道：“你是女人？”

红娘子点点头，将唇上的八字胡扯了下来，马怜儿吸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红娘子！大盗杨跨虎”。

红娘子忽然一笑，说道：“说的没错，就是我！你好象并不怕我？”

马怜儿柳眉一挑，说道：“怕你？因为你抓住了我？”

红娘子轻轻摇头，眼睛很危险地眯起来，沉声道：“你也知道我们是匪，是无恶不作的大盗，你不怕我把你……，嗯？”

马怜儿忽然笑起来，她这一笑好生动人，就连本是美女的红娘子也不禁看得一呆，马怜儿吃吃地笑道：“怕你怎么样？怕你把我交给那些男人强暴还是五马分尸？”

红娘子虽是山贼，可是这话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却没想到马怜儿居然毫不在意地替她说了，不禁愣住那里。

马怜儿眼睛里含着笑意道：“你连吓唬人都不会，一个女人用强暴吓唬另一个女人，除非她是丧心病狂，可是据我所知，红娘子并不是那样的人”。

红娘子嘴角一勾，说道：“想不到我一个大逆不道的造反者，名声还真不错。”

“你的名声本来就不错，做山贼的人也不全是贼，做官的人里，有的人照样是贼，黑心的贼，祸害百姓比谁都多、比谁都狠，是不是贼，并不是判断一个人好坏的标准，更不是该不该杀光的理由”。

马怜儿坦然道：“可是你本是侠盗，何苦与天下为敌？先就一错了，朝廷招安，偏偏坐失良机。又是一错。现如今你们已是穷途末路，难道还不为自己打算？”

“事已至此，唯有死战罢了，还能有什么打算？朝廷还肯再做招安？”

马怜儿惋惜地摇头道：“不可能。动了这么大的阵仗，已经打到现在这个局面，朝廷是不会招安了”。

红娘子一晒道：“那就是了，你还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马怜儿微笑道：“怎么是废话？招安虽不可能，不过你想悬崖勒马却也不是毫无办法。你，还有你身边这些人，这些追随你出生入死地兄弟，纵然你不怕死，难道就不为他们打算？”

红娘子微微有些意动，脱口问道：“什么办法？”

马怜儿左右看看，低声道：“杀人立功！”

见红娘子不语，马怜儿又低声道：“你是崔家山寨的人，赵疯子却是霸州响马，原本就不是……”。

说到这儿，她忽然住了嘴，红娘子冷冷地道：“怎么不说下去了”。

马怜儿轻轻一叹：“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会这么做的”。

红娘子一笑：“你很聪明，如果你再不住口。我真会一剑杀了你。我接受过招安，结果是我的爹爹还有山寨很多人，中了官兵的计被杀了。我并不想打什么江山，为了复仇，我加入了白衣军，现在我的大仇报了，如果赵疯子发达了，我可以走。他们正在落难，所以我得陪着。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我是女人，可是从小到大，我得象男人一样活着”。

她说着转过身去，却又慢慢转过来道：“你很美丽，也很聪明，还有一身好武艺，看你的装扮，该是个豪门千金，从小泡在蜜水里的你，不会明白我们这样的人，嫁个人，相夫教子，那就是你的命运，而我们，什么都得自己去拼，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呛”地一声，剑光一闪，马怜儿身上的绳索应声而断，红娘子慢慢还剑入鞘，意兴索然地道：“你伤了我的人，本来想好好整治你一番，就冲你一句‘是不是贼，并不是判定一个人好坏的标准’，算是为我们这些人所不耻的强盗说了句公道话，我红娘子放过你”。

马怜儿抚磨着被捆得红肿的手腕，惊疑地道：“你……真的放我走？”

“哼！难道我会背后给你一箭！”

马怜儿又惊又喜，她自从知道抓住自己的是赵疯子、红娘子的人马，就知道自己不会受人凌辱，她掌握的情报系统对三路白衣军有相当了解。

赵燧子以侠义自居，而且他正是因为妻子险些被人凌辱才被迫入伙，所以最恨淫邪之徒，他的军中侵犯女色者剖腹剜心，用刑极严，红娘子入伙后这一禁令更是无人敢犯。至于被处死，落到他们手中也只能坦然受之了。

正因如此，马怜儿才夷然不惧，反而动起心思想挑动红娘子私心，让她杀了赵燧邀功，使相公剿匪少些损失，想不到对她一番知心话，竟然打动了这个女盗。

马怜儿惊喜不禁地道：“红娘子义薄云天，侠义无双，小女子衷心感佩………”。

红娘子“嗤”了一声道：“少拍马屁！杀了你济得什么事？不过你现在还不能走，我们不能让官兵知道我们现在的情形，明日一早，我们转移时自会放你离开”。

红娘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扔到她手里，说道：“你好生在这儿呆着吧，别动歪脑筋，这里是我们的大营，你是溜不掉的”。

马怜儿满脸陪笑：“多谢红姐，红姐一喏千金、一言九鼎，你答应放我，我还冒什么风险？”

红娘子哼了一声，转身离去，马怜儿看了她一眼，老老实实在原地捡了块石头坐下，捧着硬梆梆的馒头使劲儿啃了一口，然后咧咧嘴。旁边一个很凶悍的独眼大娘冷哼一声道：“怎么？你们富贵人家吃不惯这东西？有的吃就别挑了”。

马怜儿不吃东西还好，咬了这一小口，肚子还真饿得骨碌碌叫了起来，她忙换上一副讨喜的甜笑，柔声道：“吃的惯，吃的惯，大娘，有没有水呀。给我喝两口”。

独眼老妇嘿了一声，一指湖边道：“喏，有的是水，随便你喝”。

她见马怜儿望着一波万顷的湖水两眼发直，不由嘿嘿笑道：“我们小姐，就是那些胳膊上跑马拳头上立人的江湖好汉，也没有一个不佩服的，她说饶你一命，那就是板上钉钉，你要是想从水上逃走。那也随便你，几十里的湖面，小心半道儿没了力气”。

马怜儿把脸一垮，道：“哪儿能呢，我……我这样吃就好”。

她四下瞧瞧，忽地走过去从马背上的箭囊中抽出一枝箭来，独眼老妇眼神炯炯地盯着她，马怜儿向她咧嘴一笑，把箭头“蓬”地一下扎进馒头，一点不见外地挤到老妇身边就火烤了起来。

老妇往旁边挪了挪，哼了一声没说话。不过一个盛水的皮口袋却扔到了她的脚下。马怜儿向她善意地笑了笑，又转向火堆，火光红红的，映着她的俏脸艳若桃花，马怜儿幽幽叹了口气：“我被抓到这儿来，不知哥哥有多着急，还有那个死没良心的，他要是亲自带兵，现在该到了府上了吧。唉，可怜了他，一定会急疯了”。

想了想，她又一撇嘴：“他活该，我整天想着他，他在京里倒逍遥快活，轮也该轮到他想我了”。

好象杨凌就在眼前似的，还有点孩子气的马怜儿越想越解气，冲着火堆得意地撅起了小嘴儿。就在这时，甄扬戈挎着大刀片子走了过来，喳喳呼呼地道：“单二娘，莺儿呢？”

单二娘向前边一弩嘴，闷声闷气地道：“喏，去那边了，想是看望受伤的兄弟们去了”。

“啊！”甄老四转身就走，嘟嘟囔囔地道：“要我说，陕西那地儿，从商洛……”。

马怜儿听在耳里，心中一动，一双狐媚的俏眼不由狡猾地眯了起来……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97章 大江东去

“棒槌哥，醒醒！大棒槌！棒槌棒槌大棒槌！”大棒槌呼噜如雷，好不容易被人摇醒了，恼火地道：“咋了？日你娘咧，打从凤阳开始，老子就没睡个安生觉，这一通打没断过，骨头都散了，你倒精神，你折腾个哈？”

那亲兵咧着嘴小声道：“棒槌哥，我刚才起夜，见国公爷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的，这天都快亮了呀，可吓死我了，你和国公爷亲近，要不你去劝劝吧，我不敢说话儿呀”。

“啊？”大棒槌噌地一下跳了起来：“你个小兔崽子，你咋不早说哩？”他急急忙忙穿衣服，看看窗外已见了蒙蒙亮光，心里更是焦急万分：“国公爷叫我们去睡，还以为他也歇了呢，你说这事整的”。

穿好衣服，大棒槌趿上鞋，一溜烟儿出了屋子。前厅大堂下，杨凌仍然笔直地站在那儿，起雾了，大雾弥漫，杨凌站在袅袅的雾气里，孤零零的就象一缕幽魂。

大棒槌走到他身后，故意放重了脚步，杨凌却恍若未闻，大棒槌悄悄转到侧面，这一看不由吓了一跳，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惶然道：“国公？国公爷？”

一夜的功夫，杨凌的面容变的异常憔悴，他只着儒衫，头系一角布巾，发丝蒙了一层晨霜，看起来银亮亮的，就象是头发都白了，那种心力交瘁、眼见不支的气色，就是大棒槌这样的粗人，也看的清清楚楚。

“别摇，别摇我”，杨凌精疲力尽，好象呻吟般地挤出一句话。大棒槌马上不敢动了，却担心地追了一句：“国公爷，您……您……”。

“我不敢想她，可我满脑子转悠的都是她”，杨凌冷幽幽地道：“我该去看看盼儿的，可我不敢见她。怜儿这一夜怎么样了，她是还活着，被疯狂的乱匪蹂躏的不成人形，还是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死尸，被抛弃在荒山野岭，被野狼野狗啃噬着她的身体？”

杨凌缓缓转过头来，大棒槌骇得退了一步，杨凌看起来整个人都象是死的，唯有一双眼睛闪着异样的火苗，看起来特别的吓人。

大棒槌开始哆嗦了：“国……国公爷，吉人自有天相，说……说不定已经逃出来了，你……你别想得那么吓人。再说……赵疯子最讲究盗亦有道，他……他的人一定守规矩的”。

杨凌笑了，笑得特别惨淡：“官兵要是被人追杀溃败到如此地步，都再无军纪可言。堂堂都指挥使，可以杀人全家冒功，怜儿还会安然无事么？”

杨凌似哭似笑地道：“我要是见到她时，她却已经变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你让我怎么活，怎么活？”

他忽地一把抓住大棒槌，手劲变得奇大，扣得大棒槌都觉得两膀生疼，他又不敢反抗。被摇得象一片树叶儿似的，杨凌脸上带着凶狠的表情道：“你说，两军交战，一个女子有什么用处？还会有人带着她吗？要么杀了，要么放了，他们逃跑之中还带着一个俘虏做什么？你说！你为什么骗我！”

大棒槌快吓哭了，猛地嚎了一句：“我……我们马上出兵，给夫人报仇，把他们屠光！”

“出兵？”杨凌眼睛里幽幽的鬼火烧得更亮了：“对！出兵！我们出兵！”

他抬起头，发直的眼神看着白茫茫的一片雾气。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魂随君去天涯路，衣带渐宽不觉苦。惜叹年华如朝露，何时衔泥巢君屋？三十六轮明月后，当为君作霓裳舞。”

耳畔回响着那发自痴痴女儿心的情话，杨凌忽然合上双目，泪水潸潸而下，他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两个杀气腾腾的字：“出兵！”

“怎么会起了大雾？”赵疯子眉头紧蹙，他胡须没心思梳理，又杂又乱，一根根笔直地挺着，就象一头刺猬，眼睛也红通通的：“大雾对我军突围极为有利，正可混水摸鱼，可是这么大的雾，一旦走错了路……但愿到了江边时，雾气已经散了”。

“二弟、三弟，通知所有人马准备行动”。

“受伤的人怎么办？”赵潘小心翼翼地问。

赵燧犹豫了一下，狠下心一咬牙道：“能跟上的就跟着走，再不然就趁雾自行逃逸，寻条出路去吧，我们……我们顾不得那么多了”。

赵潘一顿脚，匆匆地离去了。

红娘子慢慢踱到马怜儿身旁，马怜儿立刻站起身来。红娘子还是一身玄衣，头上却系了一条雪白的布带，也不知是为仇冤得雪的父亲带孝，还是为她的丈夫杨虎。

“你倒听话，这一宿安份得很”，她揶揄地对马怜儿道。

马怜儿乖巧地陪着笑：“红姐姐义薄云天，是绿林中的奇女子，有你一言，我岂会不信？”

红娘子上下打量她几眼，轻轻一叹道：“富绅人家看不起我们，我们也看不起富绅人家。如今瞧你模样，富绅人家也不全是庸碌无为、只会吸榨百姓血汗的米虫”。

马怜儿一笑，轻轻说道：“是否是贼，不代表着这人是好是坏；是穷是富，同样不代表这人是善是恶。红姐姐，如果我们相识在另一个地方，或许我们会成为很要好的姐妹”。

红娘子神色一动。定定地望了马怜儿片刻，才淡淡地道：“不可能的，我们不是一路人”，她转身欲走，想了想又转过身来，解下腰间佩剑递到马怜儿手中，说道：“一匹马、一壶箭，一张弓，还有我这柄短剑，你带上。”

她鄙夷地笑笑，不屑地道：“莫看我们是强盗，可我的人还讲个道义，有时候，官兵比我们强盗更贪婪、更坏！你的模样太美，我既然放了你，就尽量护你周全，莫要路上被官兵糟蹋了”。

“你……你的佩剑给我？”马怜儿有点发愣，眼前这个女人一直谨守着她认可的人生准则和道义，同为女人，赠自己武器，马怜儿能够理解，可是把佩剑给她就有点奇怪了。她看得出这柄剑是一柄宝剑，那定是红娘子心爱的随身之物。

红娘子转过身，幽幽地道：“这是一柄好剑，已经随我多年了。今日一战，必是一场血战，如果我不能突围出去，它或者会被某个小卒送进当铺，或者……随我埋于地下锈蚀腐烂。我自取祸，宝剑无辜，望你好好待它”。

“那……你用什么？”

“战场杀敌，当然是长枪大刀，才使得爽快！”红娘子说罢，从一旁兵器支起的三角架上噌地一声提起一把二十多斤重的长柄大砍刀，头也不回地道：“我们马上就要拔营，你候我们离开再走！”说完大踏步地去了。

马怜儿吐了吐舌头：“好凶悍的杨跨虎！”

不知怎么的，一向高傲的马怜儿，忽然对这看起来似乎比自己更强势百倍的大盗红娘子起了一种怜惜之意，就象她比自己更柔弱一百倍。同为女人，她的人生和命运比起自己不知坎坷艰难多少倍，看着她是那么强大，可是她才是真正身不由已，挣扎在强大命运安排下的升斗小民。

如她所说，象她这样生来就注定生活在最底层的百姓，自哇哇落地，就是在熬命，在和命运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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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岭上，刘惠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向山下眺目而望，雾气绰绰难辨人影。刘惠不由大喜，因为刘七、齐彦名之死而积郁的悲痛也一扫而空：“天降大雾，正是天助我也，这是突围的唯一机会了。”

他兴冲冲地跳下石头，大声吼叫起来：“快快快，都起来，大雾弥天，正是突围的好机会，只要杀出去，我们就还有活路！”

一个兵丁怯怯地道：“刘大哥，我们往哪儿冲，也不知道其他两路人马打下南京城没有，咱们还是往南京去么？”

刘惠一怔，想了想道：“如果他们打下了南京，这些围追堵截的官兵早他娘的奔南京城去了，怎么会稳稳当当得困在山下？我们……我们往江边冲，沿江而行，找到昨天弃下的那些船只，渡江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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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对岸隐莺庄前的河岸码头，野草丛中，谢种财、谢种宝两兄弟肩并肩的趴在草坷里。

谢种宝道：“我看时辰差不多了，守船的没几个人，全是些地方上的民壮丁勇和几个牵头的县城差役，这沿江全是船，都不用太多，前边江里不是有马头口和两边一共三个小岛么，水流经过的地方弄几艘大船，把岛连起来，这桥过十万大军都没问题。”

谢种财哼了一声，说道：“说得容易，这边一有动静，和县的官兵就得杀过来，咱们留在江这边的一共不到一千人，给老三和藏在梧桐山的女眷孩子们留下二百，八百人又得架桥，又得对付官兵，可也够呛”。

“放你的屁！你怎么不捡好听的说呢？”谢种宝对这个比他早出娘肚子没一会功夫的大哥毫无敬意：“和县才几个兵？咱们这八百人除了从山西招来的会水会驶船的三百多人可全是老寨的精兵，再说了，等他们杀到，咱们江对面已经过来人了，他凭什么打？

再说了，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赵秀才是有两下子，选的地方不但易架浮桥，就连这庄子起的名都好。你听说书的说过三国吧？那个绰号凤雏的庞统就是到了落凤坡完蛋了，这里边有学问呢。这里叫隐莺庄，隐莺不就是藏莺么，莺儿肯定没事”。

“你算命去得了，快滚回去招呼人马，马上发动。娘的，昨晚灯火讯号还看得清，如今漫天大雾，根本看不见对岸，但愿他们可别迷了路。”

谢种宝没再吭声，悄悄往后一退，回去招呼密林中隐藏的人马了。谢种财趴在那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道：“想不到这招伏棋还真用上了。唉！南京城到底没打下来，听说刘七一路遇了天灾，自己损失无数，也不知莺儿和杨虎的两路人马到底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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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赵疯子的人马已经开始向江边转移了，漫天的大雾成了最好的掩护色，可是对于他们的行动也造成了一定的阻碍，赵疯子尽力保持着正直的方向。避免东杀西挡偏离了方向，这样一来，他就得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出去了。

好在，自湖广、江西北进的大军也因夜间歇营和早起大雾，还没有赶过来，而南京附近的人马大多已集中到了石头城下，尤其是没有人会想到他往死路上闯，竟然直奔长江。所以西路最是薄弱，大雾又阻碍了各路大军相互传递消息、彼此配合，这一路冲杀竟异常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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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桥村外的军营中，几名负责警哨的士兵挟着枪，正在迷迷茫茫的大雾中轻轻晃悠着，偶尔传出几声低语。现在正是凌晨时分，也是人一个将醒未醒十分困乏的时候。一个小校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无精打彩地道：“困死了，今日大军合围，解决了白衣军，就可以好生睡个安稳觉了”。

另一个刚要回答，忽地侧耳倾听片刻，奇道：“这是什么声音，不是要下雨了吧，一片闷雷”。

那个小校矍然变色：“是马蹄声，谁的军队在调防，为什么没有通知我们？……不好，快快示警！”

“咣咣咣”的铜锣声响了起来，战鼓也轰隆隆地擂起来，慌慌张张的士兵抓着刀枪盾牌乱哄哄地跑出营帐，还没有一个齐整的队形，一片利箭尖啸，无数枝箭矢破空而来，劈开遮天蔽日的迷雾，暴风骤雨般地横飙而至。

仓促未及准备地士兵在箭雨的攒击之下，戮草一般倒下一片，军营中顿时乱作一团，将官们拔出腰刀大声吆喝，整肃队伍，制止守军陷入混乱的势头。可是紧跟着又是一片箭雨袭至，混乱已无法抑制，马蹄轰鸣，赵疯子的两千先锋骑兵已经恶狠狠地闯进军阵，喊杀声炸雷般在迷雾中响起，到处都是疯狂劈杀的身影。

两千多人的铁骑，象一柄锋利的尖刀，把人数并不比他们多、而且完全没有组成在效攻击阵形的明军大营硬生生截成两半，然后凶狠地向后营杀去，留下一地狼藉的死尸，鲜血满地。

大军如狂风一般卷过，这一座军营被他们的闪电突袭迅速瓦解得毫无战力了。

赵疯子提着一口大刀率领中军冲过来了，在此之前，他们闯过的军营战斗都异常激烈，可是越往江边走越好打，有的军营几乎一闯就破，毫不费力，看来这些军营由于身在后阵，前方有几道官兵防线，所以十分疏忽。

如果是这样，要攻城江边应该是非常容易的，不过逃散的官兵势必会将消息散播开来，后边的追兵也会越来越多，渡江需要时间，真正的血战，也必将在江边发生。

四面楚歌，背水一战！肩上有弓，手中有刀，威风凛凛的赵疯子，此际看起来，就象是穷途末路、虎威不倒的楚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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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谢种财、谢种宝成功地搭起了浮桥，借助江中一大两小并肩而立的三个小岛，渡江人马还可以在小岛上得到缓冲。所以渡江速度异常顺利。苗逵也算通晓军事，在北疆又屡次战功，可惜这一次大意失荆州，由于未能亲赴江东克敌建功，对封江制敌的战略毫不在意，以致不能在江东尽歼顽匪。

此际，大雾茫茫还未退去，赵疯子已渡过两千人马，和县的官兵闻警出动，半道上正中了谢种财的伏兵埋伏，被杀得大败，赵疯子两千人马人过江，这码头阵地就算稳定下来，官府再想调兵来打，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这时各路追兵也到了，长江边上号角长吹，战鼓震天，箭矢密集如雨，纵横交错，宛如一片流星，煞是华丽壮观。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震耳欲聋的呐喊、嘶吼、惨叫以及惊恐的嚎哭……惨烈的战斗在这迷茫的震里缓缓拉开了帷幕。

江边沙地松软。战马难行，白衣军都下马做战，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形。死死护住临时的渡江码头，那座浮桥是他们生的唯一希望，他们决不容人夺去。

而追来的官兵，尤其是呐喊着，挥舞着各路不同归属旗帜的官兵不断加入，迷茫大雾中也看不到有多少人马，无形中给白衣军增加了极大的心理威慑，却鼓舞了官兵的士气。

双方人马互相冲杀，四下的官兵就象不断拍击着岩边巨石的波涛巨浪，涌上来，再退下去，再涌上来，留下一地鲜血。赵潘、赵镐和赵疯子各自率军堵住一个方向，犹如一磐巨石，任凭巨浪拍打，决不后退一步。双方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杀！”一刀挥出，又是两颗人头落地，赵疯子也有些脱力，猛地一个踉跄，向前栽了两步，一个官兵见机挥起钢刀，向他的头顶狠狠地劈了下来。

“大哥小心！”

“铿”地一声刺耳轰鸣，一枝铁棍荡开了单刀，赵潘闯了过来一把扶住赵燧，带着哭音道：“大哥，我那一路人马快完了，我和老三挡着，你带人马撤出去，赵燧喘息着退了几步，扭头看看络绎不绝渡江的人马，见又差不多过去了两千人，唇边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不！谁都能走，我不能走！挥军江东夺南京，是我的主意，是我害得刘六、杨虎全军覆没，把咱们的人马带入绝地，但有一个兄弟还未过江，我赵燧就绝不能走！”

“大哥！”赵潘急的跺脚。

这时，红娘子身影连闪，从码头方向飞快地奔了过来，说道：“秀才，渡江速度还是太慢了，要不然弃了战马，只渡人吧。”

“不行！”赵燧火了，厉声道：“马就是咱们活的希望，没有马，怎么杀回去？就算过了江，也会被困死，围死，不过是晚死几天罢了。过一人，牵一马，就算我们在这江边死掉一半，那么至少还有一半能够活命”。

红娘子一咬牙，重重地一点头，对满头大汗的赵疯子道：“好！那我来守，你是主将，不容有失，带人先过河”。

“滚开！”赵疯子势若疯虎，瞪着血红的眼睛把红娘子甩得一趔趄：“我赵疯子堂堂男子汉，岂有自己先行逃命，让一个女人替我挡刀的道理？我叫你带人过河，在对面主持大局，你又跑回来干什么？”

红娘子也大怒：“混帐秀才，我红娘子不会带兵，你想兄弟们活命，那你就赶快过江，把这里交给我，守渡口，我这个女人，不比你这男人差！”

赵疯子惨笑道：“带兵？带的什么兵？到此关头要是还想着反，我赵燧就是真的疯了。你是山大王，在山里比我会求生存，把活下来的兄弟带进山去，给他们找一条活路吧”。

“呀！”赵疯子发出一声炸雷般的爆喝，一个猛冲，替挡在前边的几个亲兵解了围，手中的大刀发出凄厉的风声，抡开三柄长枪，把一个士兵的手指削断了几只，在一阵惨叫声中刀光流光，闯进这个缺口，近身一转，鲜血四溅，烈焰般的刀光瞬间掠过三名来不及退开的长枪手的脖颈，三颗人头高高飞起。

赵疯子又退了回来，这片刻功夫，他的大腿又被冷不防刺进来的一杆竹枪刺的鲜血直流。红娘子柳眉一剔，右足一挑，从地上挑起一枝长枪，就要杀入敌阵，被赵疯子一把拉住。

他回头看看赵潘负责防守的正面，那里已经被官兵渗透，双方胶着厮杀着开始一寸寸向内压迫，后方由于又渡过去一批人马，已经空出一片地方，而扩张成半圆掩护内层人员撤退的响马由于圈子绕的太大，已经快支撑不住四面不断涌进的官兵攻击了。

赵疯子向正面一指，说道：“你们去，指挥正面防守的人马逐步后退，不可自乱阵脚，我们收缩一下防守圈子，内层人马加紧渡河！”

红娘子答应一声，和赵潘匆匆赶过去了。

雾气渐渐消散中，第一缕阳光马上就要出现了，目光已经可以看清百余步外。这时，远远一阵呐喊声起，左翼赵镐坚守的阵地忽然压力一轻，似乎官兵的后阵有些松动，赵镐一怔，眺目一望，却恰巧看到一杆“刘”字大旗在空中摇晃，那式样图案分明是白衣军的旗帜。

赵镐不由大喜过望，猛地叫了起来：“是刘七的人马，刘七的人马杀过来了，兄弟们，杀呀”。精疲力尽的响马盗们一听精神大振，纷纷大吼起来，鼓起余勇，又把官兵杀进了下去。

刘惠都混到这个份儿上了，倒不是还不舍得丢大旗，而是领兵打仗，总得有个指挥号令，他们的通讯工具不象官兵那么齐备，各种号旗、乐器、灯具等等一应俱全，可是混战起来放眼所及全是乱兵，没有一杆旗帜自己的人马非得打散了不可，所以这旗必须得矗着。

他趁着大雾，悄悄选了一个方向，慢慢摸到山角下，突然袭击出去，冲出包围沿江而下，可是围山的官兵虽看不清他们行动方向不能及时把兵力调动到他的主攻方向，可是全军一直严密戒备，休息的士兵全部衣甲整齐，枕戈待旦，决不敢有丝毫怠乎，所以一闻警讯，反击极为及时。

刘惠且战且走，沿江逃命，杀到这里时已是强弩之末，所余不过八百壮士，他们突然杀到，对朝廷官兵根本没有什么实力影响，只是突然杀到，在心理上对不明所以的官兵造成了一阵混乱。

他也看到包围圈内的赵家军旗帜了，想着亡命冲杀过来与他们汇合，可是这八百多人往人堆里一扔，就如汪洋中的一条小船，随着万顷波涛飘来飘去，随时都会倾覆，哪有余力杀进重围，偏偏这时凤凰岭下一路追踪来的官兵也杀到了。官兵、响马五花三层的挟杂在一起，长长的江岸上铺满了双方人马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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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的大军兵分五路，相隔两里有余，铺天盖地，真如泰山压卵一般自南京城出发，一路向南，旗幡招展，鼓号齐鸣，杀气喧天。

杨凌的中军却噤若寒蝉，鸦雀无声。只见杨凌换上了一身大将军的甲胄，金盔银甲，马横长刀，腰间还配着一柄火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他左右的亲兵侍卫队足足三千人，愣没一个敢跑他前边去的，他们不是不想护侍在国公前边，可是国公嫌他们碍事，前边一有人他就着急，他也不说话，就是非得催马冲到最前边不可，亲兵们不放心，再冲到他前边，杨凌马上提缰再次向前。两下里跟赛跑似的，把后队扔的太远，亲兵们见此情形不敢再冲，只得乖乖跟在马后。

三千仅仅穿戴着轻便胸甲的轻骑，两翼分张成雁翎阵形，护卫在杨凌两翼随他推进，甲胄鲜明，鞍鞯整齐，十分威武雄壮。

全副戎装的骑士们，在一面面迎风猎猎的旗帜下，腰佩短刀、斜挂战弓，左手持绘着上古猛兽的牛皮骑盾，右手一杆血红长缨的漆枪竖指天空，精钢打造的三棱枪刃上，血槽宛然在目，闪着狰狞的幽光。

这些只是围绕在杨凌周围百步之内的骑手，再向远看，全部笼在已经开始变淡的雾气之中。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他们齐整的军容和冲宵的杀气，却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

“国公爷疯了，他要亲自上战场！”这是三千亲卫一致的看法，所以每一个人心情都非常沉重，沉重无比。有谁见过这位国公爷舞枪弄棒呀，他玩得了这玩意儿嘛，要是万一有个闪失，这不是给我们添累吗？所以每一个兵还没打仗呢，就很害怕。

刘大棒槌紧紧盯着神经有点不正常的大帅，他已经和几个最亲近的侍卫商量好了，有什么后果他兜着，一旦敌踪出现，马上由他把大帅敲晕了，然后三军尽出，等国公爷醒了想要出气，让他拿根长枪去戳尸体好了，那样比较安全。

静寂的中军只有齐整的脚步声，“箜箜”地如同有节奏的鼓点，踏在每一个战士的心上。前方是一座石桥，一半显现在视线内，一半还隐在虚无缥缈的雾气当中，就在这时，一串清脆的马踏声起，马踏飞快，蹄铁踏着桥面青石路面清晰可闻。

“轰”地一声，举盾、举枪、摘弓，左右精骑各就各位，刘大棒槌把棒子一举，合计着要使几分力。雾隐中显出一匹黑马，马上一个白影，亲兵们一看是白衣人更形紧张，“吱呀呀”一阵响，弓如满月，手弩前指。

杨凌却身子一震，猛地使足了力气厉吼一声：“住手！”

这一声吼，虽没张飞那一吼有劲儿，可是把他身边的人吓的够呛，旁边一个士兵手一哆嗦，赶忙的把手弩向上一抬，一枝劲矢嗖地投向薄雾中去了。刘大棒槌正准备抡棒子，听他下令，条件反射似地一收胳膊，差点儿把自己闪下马去。

杨凌定定地望着前方，两眼泪光莹莹，那个身影，不是那个害死人的小妖精还能是哪个？

马过桥半，马上的白衣人也陡地发现了黑压压静立不动的一片大军，骇得她猛地一勒缰绳，健马长嘶，人立而起，然后碗大的马蹄向前一踏，“铿”地一声立在那儿不动了。

“前方的官兵莫要射箭，我是南京游击将军马昂的妹子，不是白衣匪”，马怜儿也惊出一身冷汗，这要是被人万箭攒射，那死的可太冤了。她喊完了话一动也不敢动，静静地立在那儿。

杨凌瞪得老大的眼睛满满弯起来，他笑了，笑中有泪，一直苍白的脸颊此刻激动的红如朝霞，他猛地一摧战马向桥上冲去。(奇书网 Www.Qisuu.Com)

雾中一马，马上白衣，俏然卓立，衣带飘飘，风姿如画，宛如冰梅雪莲般清灵飘逸。

刘大棒槌举着棒子，睁着一双绿豆眼，愣愣地看着国公爷独自纵马过去，片刻之后，一缕缕从河面飘起的薄雾环绕下，桥上两个人影儿一下子拥抱到一起。

刘大棒槌咧开大嘴呵呵地傻笑起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军阵中蔓延开去，此起彼伏，佳人翩然衣如雪，哄得三军尽开颜，他们的大包袱可算是卸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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滩头沙场已经被双方人马杀的不成样子，遍地死尸，泥土翻卷，犁得沟壑纵横，里面积满了血水。赵潘已经战死了，刘惠的残军眼看突围无望，改而骚扰破坏，为赵疯子争取时间，他们虽然很快全部被斩为肉泥，可是也为响马军又争取了些时间，渡过河的人马更多了。

现在还有一千多兵马没有过去，他们被响马军已被压缩到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环形地带，犹在苦苦挣扎。

赵疯子提着卷了刃的大刀，寻到一头大汗的红娘子，沙哑着嗓子道：“快走，马上过江，带领人马立即离开，否则江对岸的官兵也会围拢来了”。

红娘子以枪支地，喘息着道：“那你呢？”

“你尽管走，我会最后离开，砍断浮桥。快走。不要在这碍手碍脚，你杨跨虎再本事，你也变不成男人，我赵疯子没有走在女人前头的道理，走，快走。大军唯有你我再弹压得住，否则必定溃散。被官兵分而歼之！走！”最后一声已是竭尽全力的大吼了。

红娘子被他使劲一轮，已经乏力的身子也不禁被甩开了去，她顿顿脚，匆匆道：“所余人马不多了，尽管过江，斩桥突围”，说完急急向浮桥赶去。

杨凌的大军到了，站在江边一里半地外的一处丘陵沙坡上，杨凌驻马察看了片刻，轻轻地一挥马鞭，漫不经心地说道：“把我们的大弓手调过来，以劲弩封锁江面浮桥，阻止响马渡江。全军突击，将他们尽歼于江岸之上。”

随着杨凌的命令，原本用在南京城头守城，威力无俦的大弩被抬上了沙丘，四人负责一支大弩，一共三十架每射三枝的劲弩对准了江面。

赵镐满身浴血，又奋勇地连杀七名官兵，眼前不由一阵阵发黑，他已经脱力了，结果被官兵趁机削去一条手臂，疼得他一声惨叫，踉跄后退几步，身边的人急忙迎上去阻住敌人。程老实飞奔过来，一把扶住他，赵疯子抢过来道：“程二叔，快扶我兄弟过江，快走！”

程老实架起赵镐直奔浮桥，赵镐挣扎着道：“不，放我下来，我要和大哥同生共同”。程老实不由分说，把他架上桥船去，赵镐回头，忽见赵疯子肩头又中了一箭，不由嗔目大吼：“大哥！”

他一把推开程老实，转身就往岸上推，只听嗡地一声响，一枝大弩射出的长箭穿体而过，一团血雾中深深地钉在船板上。程老实大吼：“赵镐！”

他急忙抢过来要背起他，只听“嗡嗡”几声响，能刺进城墙的劲矢接连飞至，正在过江的无论人马，但中了这劲矢无不透体而过，一时血流飘橹。

程老实见势不妙，急忙一跃入江，他不识水性，就跳进水中，抓着一个个船体慢慢向小岛上移动，赵镐被射的肠穿肚烂，根本是活不得了。

赵疯子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大弓劲弩的阻拦，截断了最后一批人的生路，他还不知道三弟也已死了，船桥上人厚马尸横竖颠倒，鲜红一片，已经不可辩识了。

狂刀一抡，赵疯子带着肩头的利箭返身向桥边大吼：“断桥！断桥！莫让官兵追去！”

“呃！”后心中了一箭，赵疯子险些跌倒，他踉跄到桥头，对面小岛上红娘子见他逃不出来，正欲杀回来，他见了不由惨然一笑，忽地挥刀剁去，几刀下去，系在岸边深深木桩上的绳索被他砍断，船只顺手一冲，飘向还系着绳索的小岛一侧。

十几只用来封锁江岸的劲矢射空中，“噗噗噗”地射进水中，激起一片浪花。

“不要杀他！那个人是匪首赵疯子，此人一定要活捉！”杨凌在沙丘上瞧见赵燧身影急忙下令，本来准备瞄准他的劲弩又稍稍前移，只是由于水流，断了的船被冲开，全部冲向小岛一侧贴着岛岸，剩下的响马盗想走也走不成了。

“请好生照顾我的妻女！”赵疯子也不知道隔着这么远，旁边又杀声震天，那边的红娘子能不能听见，仍然拱手嘶喊一声，然后提着刀，挪着艰难的步子一步步向回走。红娘子眼中含泪，咬着牙转身奔去。

杨凌生力军的加入，使负隅顽抗的响马盗如雪狮子遇火，他们本来就已精疲力尽，和官兵们你一刀我一枪，全都无力的几乎一推就倒，哪里还是这群虎狼的对手。赵疯子遍体鳞伤，前心后背后各中了一箭，大腿上的伤口豁的老大，也不知他是以怎样的意志，还坚持着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摇摇欲坠地拄刀立在江边，后阵不断有人高喊：“国公将令，活捉赵疯子！国公将领，活捉赵疯子！”这呼喊声起，已经没有人再向他射箭了。

赵疯子游目四顾，沙滩上只剩下他一个活着的人了，一双双贪婪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仿佛他就是官帽，就是堆成山的银子。赵疯子不由怆然大笑，他没有看到远处沙丘上的杨凌，面前是千军万马，远远近近到处是人，他又哪里寻得过来。

赵疯子摇晃了一下，忽然单膝摔跪在地上，正欲围拢过来的官兵不由霍地一退。

赵疯子咬着牙，扶着刀柄又慢慢站起身，冷冷地看了眼那些官兵，然后一转身，以刀拄地，行一步，长刀向前一顿，一步步挪到江边，一步步挪进水里，岸上无数的官兵全都不语了，所有的厮杀声全然不见，所有的人都默默地注视着他。

水流越来越深，越来越急，他想以刀拄立，走得更深，可是湍急的河水以他的体力再难支撑，忽然一个漩涡卷来，原本只露出肩膀的赵疯子向前一栽，消失在激流中不见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曾经叱咤风云的赵疯子，在滚滚江涛中消失的渺无踪影。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浪淘尽，多少英雄人物。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98章 将军情事

“赵燧若生逢乱世，不失为一方豪杰，封侯拜相恐也不为难，可惜……”，杨凌立于沙丘上，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蔚然叹道。

江水悠悠，浩荡东下，翻滚的碧浪，湮灭了一切痕迹，王侯将相，江湖草莽，在岁月的流逝中，都不过化为虚无，也许只有这天地、只有这山川大河，才是永恒的存在。

“这样也不错呀，大丈夫生存于世间，所求者建功立业，所谋者名垂千古。赵燧求仁得仁，虽功业未成，却也是大明立国百十年来声威最大的草莽英雄，足以史书有载，千古留名了。”

马怜儿依偎在他身旁，轻轻地道：“还有渡江过去的红娘子，尽管他们都是与夫君你为敌的，可是不可否认，他们都是很了不起的英雄。可惜时运不济，否则比起当年的唐赛儿，我看她红娘子还要厉害几分”，她的眼中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欣赏。

她一提起红娘子，杨凌的脸色阴霾起来。

怜儿没事，而且是红娘子作主才放了她，杨凌心中对红娘子的恨意已荡然无存，可是她在造反的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深，如果以前能捉住她，杨凌自忖还能替她开脱，可是现在她明显已经成为造反者的首领，这屠九族的大罪如何替她担待？

不但担待不起，甚至自己还要做那个亲手制裁她的人，这让人情何以堪？杨凌愁思百转，不愿再想这些烦心事，他牵起怜儿的小手，慢慢向沙丘下走去，狠狠地辗倒一株长在沙丘上的青草，杨凌随口问道：“她……没有为难你吧？”

马怜儿浅浅一笑。柔声道：“没有，两军交战，动辄就要死上成千上万的人，取的是城池、求的是胜败，她杀我一介小女子与事何补呢？赵疯子、红娘子是谋国大盗，不是剪径小贼，岂会做这等无聊事？

而且那红娘子依然保持着着绿林中人的豪气，金陵城下我与她斗马术、斗箭术，除了近身功夫，可算是棋鼓相当，应该是有点……惺惺相惜吧，再加上你家娘子乖巧啦、讨喜啦、会递小话儿啦，她一开心。就放了我了”。

杨凌虽然满腹心事，仍然被她逗得开怀一笑，握着她的手不由紧了紧，轻声道：“怜儿，昨夜真折磨死我了。我站在院子里，满脑子想得都是种种不堪的情形，担心你被人凌辱、担心你被人杀死。如果不是清晨就起兵来围剿他们，而是再熬上三五日的话，相公头发都要熬白了”。

马怜儿反握的手也不由的使了些劲道：“人家被擒住的时候，可没想这么多呢，我就想：‘这一下完了，我要死了，我那没良心的男人东忙西忙就是顾不上来看我一眼，以后他就是想看也看不到了，然后……不知道他还会记得我多久。会不会彻底忘了怜儿。’一想到这里，心里就酸酸的难过”。

杨凌情不自禁的揽紧了她的纤腰，柔声道：“怜儿，相公以后再也不会放你离开了，这一次，我一定带你回京师”，马怜儿仰起脸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细嫩的手腕被捆绑处有些红肿，握在杨凌微微汗湿的手掌中有些蛰疼，可是同时又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从手腕那里传到心尖儿上，让心口里颤颤的、暖暖的，本想再调侃埋怨杨凌的话冲到了嘴边，也一下子融化在舌尖上，留在眼里的，只剩下幸福、满足和喜悦。

她自与杨凌定情，彼此聚少离多，如今女儿都呀呀学语了，才能真正团圆，这许久的相思终于有了回报，心中怎能不激动？

许泰匆匆迎了上来，马怜儿微微红着俏脸，离开了杨凌的怀抱，她过于忘情，这时才省起是在成千上万的官兵面前，不可以和夫君过于亲近。

杨凌用有趣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这小妮子，为人妻为人母后，可是稳重的多了，不再是当初那个骄狂自矜的小姑娘了”。

他转向许泰道：“情形如何？”

许泰拱手道：“各路人马由于杀作一团，战场混乱不堪，现在人马还在各自归拢之中。赵疯子死死护住浮桥，掩护过河的响马约有五千人，刘惠一路从凤凰岭上逃下来，已经被全歼，如今红娘子已经兴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嗯，杨虎残军情形如何？”

“杨虎两万大军自溃散后受官兵分割围剿，如今只有李夜隐一路尚还完整，不过他被困在黄金岭上，刚刚飞马送来的战报，李夜隐三次突围下山，皆被赶了回去，现在有三路官兵正集合队伍赶赴黄金岭，加强攻山力量，今日定可将其全歼。

只有那些溃散分逃的白衣匪比较麻烦，他们百十人为一伙，大约有十余伙白衣匪的溃兵正在漫无目的的四处流窜，南京兵部和刑部昨日就下令地方官府、巡检司、团练等配合官兵围剿，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

杨凌点了点头，许泰又道：“国公，我们现在可要派人渡江，追击红娘子部残匪？”

杨凌道：“现在搭桥再渡兵马，她们早跑出百里开外去了，结果还是追着他们满河南的跑，不弄明白他们的动向而去盲目追逐实不可取”。

马怜儿一听这话，忽地想起一事，脱口道：“我……我在红娘子军中，曾无意见听到一句话，或许……和她们的去向有关……。”

杨凌和许泰都是神色一动，杨凌急忙问道：“什么话？”

怜儿道：“我被囚禁在红娘子军中，曾见被我射伤过的那名首领来寻红娘子，他一路走去，自语自语的曾提及陕西、商洛……”。

许泰兴奋地一击拳头，道：“国公，马姑娘所言一定就是了。在河南分析他们可能攻取的地方时，咱们就判断过他们会选取关中，关中西有大散关，东有函谷关，北有崤关，南有武关，堪称四塞之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年弥勒教起事，也是首选陕西。

只是我们没想到赵疯子不负疯名，竟然冒险投机奇袭金陵。如今攻取金陵失败，西向陕西，与高原、丛山中与官兵周旋徐图后计，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了。再与马姑娘的话一相印证，看来他们此番逃去，必是逃去陕西无疑。”。

“陕西？”杨凌没有作声，他轻轻踱着步子，想了片刻，又向怜儿详细询问了一遍当时的情形，然后用马鞭轻轻敲击着膝上护甲，陷入沉思当中。

江南无法立足，往陕西徐图发展，那是大有可能的。这些响马盗中粗鲁山贼甚多，在山东平原县时就当街交谈，肆无忌惮，泄露了行军路线给两个难民听到，昨日又是在大败之后的赵燧军营，怜儿无意中听说的消息应该是不假，可是问题是当时赵燧还在。

如今赵氏三兄弟的尸首都已经找到，有志于打江山的将领已经全部葬送在长江边上。崔莺儿根本就是想借助造反者的力量来报父仇，她是没有野心取天下的，如今她大仇已报，还去陕西做什么？她会不会返回河北，逃进太行山去重新做山贼？她最大的志向……也只是做一个快意恩仇的山贼罢了。”

“国公，依卑职看，这个消息应该不假，应该令陕西方向立即布局”。

“唔？唔！”杨凌清醒过来，目光闪烁着道：“那么，通知陕西驻军各个关隘严密布防，河南驻军负责机动围剿，向北……也不得不防，知会河北驻军密切注意以防北返，重点……放在西线”。

“是！”许泰立即拱手听令，杨凌看了看他道：“消息马上送出去，我估计咱们那位苗公公一听说白衣军夺船过江，就得跑来向我哭诉了，唉！老苗……是一误再误呀。这命令直接传给他，让他别来了，将功补过就地负责河南防务好了。”

杨凌笑笑道：“我们先回南京，江东大捷，各路大军有功有过，赏罚总要一一分明的，否则今后谁还为之用命？”

许泰一听喜上眉梢，他在中条山剿匪不曾立下功劳，受到正德帝下诏责斥，此番进剿南直隶，白衣军和响马盗主力全军覆没，只走了一路败兵，可谓大捷，国公要请旨封赏，自己那份功劳自是少不了的。

许泰兴冲冲地退下整肃队伍去了，杨凌对怜儿道：“走，咱们回家，没有你老人家点头，盼儿连声爹都不肯叫我呢”。

马怜儿一听“噗哧”一笑，得意地看了他一眼，嗔道：“活该，叫你抛下我娘儿俩这么久，理都不理的”。

杨凌笑了笑，走下沙丘从亲兵手中接过缰绳子，向马怜儿笑吟吟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马怜儿心里一甜，向他嫣然一笑，翩然上马。

杨凌也扳鞍上马，然后回头望望江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轻轻一叹，落寞地道：“莺儿，我不想杀你、不忍杀你，可是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让我用什么理由来救你？我现在能做到的，只是不亲手追杀你。如果你还能逃回山里，那就好自为之吧。”。

他的目光沿江再向南望去，那里，还有一个他想杀，却又杀不成的人：“宁王派了中官在京中近来活动频繁，他又借白衣军之乱掌握了江西兵权，这段时间一定安插了不少亲信，看来宁王已经不甘寂寞了，只是不知他何时给我一个杀他的理由。

这次到江南，趁着三省大军汇聚南京，我得好好梳理一下，对南直隶军事部署和将领任免以军功赏免为理由，进行一番调整。白衣军之乱已经使朝廷不堪重负了。宁王必反我是早就知道的，必须得未雨绸缪，早做准备。”

“喂，还不走？”

沉思中的杨凌闻声望去，只见马怜儿骑在马上，含羞带怯地望着他，神态妩媚，楚楚动人，杨凌心头一热，暂且抛却心头烦恼，纵马轻快地奔了过去。

马怜儿嫣然一笑，轻扬马鞭，双马并辔，沿着江岸上青草茵茵的小道轻快地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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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也会走了，等你们回了京，见了小姐姐，那小子一定得乐坏了。雪儿也怀孕了，唉，一瞧你们才十六七岁的年纪，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就生起了孩子，我心里老觉着怪怪的”。

真的是累坏了，一回到府上，杨凌就沐浴更衣，躺到怜儿香软的榻上没说几句话就酣然睡去，直到现在才醒来，只觉浑身舒泰。他看到怜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先起来了，便枕着手臂和她说起了话了。

“那有什么怪的，谁不是十六七就生孩子呀，要是过了双十还不见有孕，自己都得急死，你的想法还真古怪”，怜儿穿着雪白的纱背子睡袍，一边在桌边忙活着，一边笑盈盈地回道。

她拍拍手道：“好啦，歇够了就起来吧，知道你也累了，没弄什么油腻的东西，几道清淡的小菜，还有点心茶水，你先吃点儿，夜都深了，明儿我再好好侍候大老爷”。

“都半夜了？”杨凌一骨碌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道：“我回来时天还亮着，还真能睡，呵呵，本想再看看盼儿的，哄了半天，我拿得出手的东西全给她了，还是不肯叫爹，你是不是平时都不教她呀？”

马怜儿白了他一眼，嗔道：“教了让她去叫谁呀？女孩子嘛，比较害羞的，以前没见到你，盼儿常常向我问你的，乍一见了，有点怕生罢了。”

杨凌走到桌前，马怜儿掀开精致的瓷碟盖碗儿，又给他斟了杯加了蜜的糖茶，也在旁边款款而坐，托着下巴，一双明亮俏媚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用餐。

花梨木的圆桌上，搁着一盏纱灯，玉一般温润的青瓷灯台，绯色的细纱灯罩，明亮柔和的灯光洒在她俏美的脸上，有种朦胧的光晕。

这内室中举凡凳椅几案、橱柜床榻、台架、屏风，无不精致，用材纯用紫檀、花梨、红木，透着一种贵气。造型既端重厚实，大方美观，又精致玲珑，趋于古俗，显得吉祥高贵，富丽典雅。

紫檀屏风将内室分隔成几个部分，显得曲折幽致，圆桌处可以看到屏风后的妆台，妆台一侧，四面雕空的紫檀板壁将一面大大的六尺铜镜嵌在中间，清光莹然，光可照人，反映着两人的身影。

“南京六部官员、镇守太监、还有湖广、浙江、南京本地的将领们都去都指挥使衙门拜见，你的亲兵说你疲倦之极，先打发了出去了，明儿你回衙门接见一下吧”。

杨凌拈着块点心，闻言一呆道：“我压根没回衙门啊，他们去拜见什么？”

马怜儿托着香腮，似笑非笑地道：“你在军前认我，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那些官儿精明着呢，谁还不知道你会在这儿？去指挥衙门，那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谁那么不开眼来我这儿呀，去了也只是不想失了礼数，不用太放在心上”。

看杨凌吃的差不多了，怜儿捻起一枝银签，扎起剥好了皮的荔枝，递到他面前，温柔地道：“杨大将军什么时候接我进京？”

杨凌不接，张口就手咬在嘴里，轻轻一咬，汁液溅开，凉爽中透着丝丝甜意，他抻了个懒腰，含含糊糊地道：“这个先不急。”

马怜儿柳眉顿时一竖，却听杨凌又道：“我得在南京待一阵子，白衣军受此众挫，已经搅不起风浪，我在南京，却有另一件大事要安排一下，唔……人事安排最是麻烦，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咱们才能一起回去”。

马怜儿这才释然，掩口轻笑道：“我就知道，你这人做事忒也小心，走到哪里搅活完了还不算，总得重新铺排一番，趁乱整顿。要调整官儿啦？我说着呢，大哥鼠头蛤蟆眼的跑回来干什么。”

杨凌微微皱了皱眉，说道：“大哥这几仗打的不错，又有守住南京的大功，内举不避亲，该是他的少不了，不过……他不要奢望太多，周德安的位子不能给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周德安私德虽差，却是一员骁将，他死了，这南京兵备长官的职务我要安排一个最得宜的人选，告诉大哥别不高兴，有多大的权就有多大的责任，他虽然善战，却还没有统驭全局的能力，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我的好意”。

马怜儿一撇嘴道：“要说你说，我才不理，现在就够他风光的啦。我才不稀罕倚仗你让他青云直上，该是我哥的功你别避忌给他抹了，不是他的利也不用特意的照顾他，我哥呀，不能惯”。

马怜儿巧笑嫣然，一睥一笑说不出的动人，身着轻罗晚裳的她，身段儿妖娆，一头青丝如墨玉般流泻而下，衬出一张灵秀而妩媚的娇靥，晶莹剔透的肌肤在灯光下又蒙上一层诱人的红光，一种柔媚妖异的性感，从她的眉、她的眼、她那兰花般优美宛若的指尖上盈盈流动出来。

杨凌的眼中不由放出炽热的光来，嗓音有点发干，他赶忙喝了口茶水，咳了两声道：“这些事以后再说，咱们先回榻上休息一下吧，明儿光是拜会接见南京的勋戚大臣就要忙的不可开交”。

马怜儿眼波流转，如春水荡漾，她轻轻咬了咬唇唇，轻声道：“饱了？”

“嗯，饱了”。

“嗤”地一声笑，怜儿媚眼如丝，声音也柔腻起来：“饱了，就要思……么？”

杨凌被她一口道破心意，不禁哈地一声笑，忽地探身一搂她的纤腰，把她打横儿抱了起来，马怜儿惊叫一声，急忙搂住了他的脖子，讶然道：“你怎么……现在这么大力气？”

杨凌嘿嘿一笑，得意洋洋地道：“练过！”

雾一般薄、烟一般柔的大的大袖罗衫，衣内是光滑柔嫩的玉体，侧看托腮，妙体横陈，看着杨凌褪去衣衫，露出修长精壮的身体，男人的气息，让怜儿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如烟波迷离。

她的脸颊露出无比动人的晕红，宛如微微酒醺之后，松软雪白的衣裳，软软地贴着身体曼妙流畅的曲线，胸口微微露出的卉起，粉光致致、极尽妖娆，在这样静谧的夜晚，谁不想怀中拥有这样可人的尤物？

在杨凌火热的目光注视下，怜儿不禁蜷起了一条丰腴修长的玉腿，遮住了轻罗薄纱下若隐若现的私处，绮罗卷起，露出一条修长白嫩的美腿，腿上蜷着一只纤巧秀气的天足，完美得全无瑕疵。

纤巧圆润的足踝压在一条笔挺滑腻的大腿上，大腿细腻浑圆的线条渐渐上收至圆滑丰满的粉臀，那欲露还隐的一瓣臀股雪玉弯弯，令人垂涎。

杨凌现在不想去关注其他的事了，他只想把这温香暖玉搂满怀，尽情的欢爱，强健的手臂紧紧地拥住了怜儿活力澎湃的小蛮腰，一只大手顺着那嫩脂豆腐般的大腿内侧轻轻地向上滑去。

一声旖旎的娇吟，满室香艳。

杨凌感念怜儿为他独自苦守江南近三年的辛苦，所以强忍着一腔欲火，不肯只为尽一己之欢，他火辣的亲吻和温柔的抚慰遍及怜儿的玉体香肌，弄得她脸红似火，鼻息咻咻，静夜中听来销魂蚀骨，别样动人。

直到怜儿再也无法忍耐，已经第三次拉动他的手臂，挺耸着翘臀向他发出无声的邀请，并把一串串火热的香吻印满了他的胸膛，杨凌才翻身而起，向那无处不媚的玉体深深刺了下去。

桌前的灯，将朦胧的灯光透过屏风照在床上，朦胧如水，床上，随着杨凌的动作，传出一声紧张的娇吟，娇吟戛然而止，只听到一粗一细两个咻咻喘息的声音。

过了会儿，只听床上杨凌的声音轻轻地道：“怜儿，你是不是日日夜夜都盼着我呢？”

“才……才没有”。怜儿恼他只说不动，柳腰难耐地在他身下轻轻蠕动着。

“没有么？”杨凌带着笑音儿低语：“那为什么我才进来，你就咬得紧紧的，让我动都动不了？”

马怜儿嘤咛一声，发烫的脸颊攸地埋进杨凌的怀抱，两条丰腻修长、浑圆玉柱似的大腿一下子缠紧了杨凌的腰，又羞又恼地呻吟道：“我……我夹死你的小混蛋！”(奇书网 Www.Qisuu.Com)

金钩轻摇、绣帘律动，榻上春色无边。这一夜颠狂使得怜儿香汗淋漓，最后只得把两只鸳枕垫在了腹下，翘高了丰臀，软绵绵趴在榻上任他施为。

怜儿娇慵无力，青丝凌乱、星眸半闭、玉牙紧咬，直撑到脚趾头都麻酥酥的了，这才在一声娇吟中和杨凌同登极乐。水乳交融，心满意足，两个人比肩交股，怜儿甜甜地卧在他的怀里，这才沉沉睡去。

天光大亮，杨凌睁开眼来，好象心有灵犀一般，怜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娇慵的呻吟，也醒了过来。她不睁眼，而是象个贪睡的小孩子，又贴紧了杨凌，玉臂一紧，搂紧了他的腰，含含糊糊地道：“不要起来，我要你抱着我再躺一下，人家等一年才见你一次，多陪陪我”。

杨凌怜惜地抚着她光滑的香肩，轻轻吻着她柔软的发丝，低语道：“以后不会了，我们回京，再也不让你受那隔山隔水，不能相见的日子”。

“唔，唔唔……”怜儿看来昨晚是被他折腾惨了，懒洋洋地就是不肯睁眼，不过嘴角却挂着甜笑，开心地听着他说话。

“咚！咚咚！”

杨凌从绣帘里探出头来，不悦地蹙起眉：“府里的下人也太没规矩了，这谁呀这是，我想起不就起了么，有这么敲门的吗？讨厌！”

杨凌呼地一缩头，赌气不理他。

“砰！砰砰！砰砰砰砰……”仔细听听，好象是《将军令》？反来复去的还就那一小段，杨凌恼了，身子腾地一下跃到了床边，把绣帘都压紧了，他攸地一下探出头去大吼一声：“谁呀？”

外边又没动静了，怜儿也探出头来，贴在他赤裸的肩膀上，满颊春色，眉梢眼角尽是旖旎：“是你的宝贝女儿吧？”

杨凌险险一跤跌下床去，直眼道：“这孩子咋起那么早？”

怜儿眯着俏眼，懒洋洋地打个哈欠：“不早了呀，天都大亮了，平时女儿都跟我睡的，昨天哄睡了她才送去楚玲那儿，一定是早上起来没见到我不高兴了呗”。

杨凌一拍脑门，赤条条地跳下地去，慌慌张张地道：“快快快，我的衣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杨大将军在女儿越来越不耐烦，敲打的越来越急促的《将军令》声中，手忙脚乱地穿戴起来……

卷十 白衣天下 第399章 两虎争食

门开了，杨盼儿撅着小嘴，跟个小大人儿似的站在门口，楚玲站在她身后，忍笑忍得俏脸飞红，见杨凌当门而立，她忙福了一福，娇声道：“婢子见过老爷”。

杨凌局促不安地摆摆手，蹲下身子握住杨盼儿的小手，换上一副最和霭可亲的笑容，心虚地道：“盼儿起的这么早呀，让爹爹抱抱好不好”。

杨盼儿年龄太小，姿容未开，还看不出美人胚子的模样，不过却是一身灵秀、纯稚可爱。清晨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被阳光直接照到的肌肤，嫩嫩的，晶莹剔透。

小家伙梳着两根朝天小辫儿，用红色璎珞穗子系着，身穿粉色锦缎小衫，脚上一双绒边虎头童鞋，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想来方才就是用这玩意儿敲的门。

她奇怪地看着杨凌，好象有点纳闷，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娘亲房中。杨凌拿出了最可亲的模样，杨盼儿还是挣开他的手，丝毫不给面子地绕了过去。马怜儿秀发披散着，只穿着内苑的松软常服，笑盈盈地从屏风后边闪了出来。

这是闺阁内苑，就是家丁护院也不许进入的，敲门的除了杨大小姐，自然是内宅的女人，所以衣饰上倒无需特别注意。马怜儿哈下腰，笑着揽过女儿，把她抱了起来。

一挺腰，怜儿不由“哎哟”一声，秀气的眉毛微微一蹙，杨凌一见心头卟嗵一跳。

“腰好酸，这个冤家，也不知道怜惜着人家点儿”，马怜儿没好气地想着，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对没事人儿似的楚玲道：“你先忙去吧，喔，对了，叫人把早餐送进房来，我们在这儿用膳”。

“是，小姐”，楚玲连忙应着去了

Chapter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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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儿，怎么起的这么早，睡得香不香？在姨姨那里没有淘气吧”。怜儿在女儿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一边问着，一边在桌前坐下，把她放到自己腿上。

杨凌也凑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脸上和霭可亲的笑容始终不变。

“盼儿乖，睡得香”。杨盼儿奶声奶气地回答，嘟起小嘴儿也在怜儿腮上吻了一口。杨凌看的眼热，忙陪笑道：“盼儿乖，亲爹爹一口好不好”。

杨盼儿看他一眼，很骄傲地把下巴一扬。对娘亲道：“盼儿要捉蝴蝶”。

“盼儿，那是爹爹呀，怎么不叫呢？真不乖，要捉蝴蝶，等吃了早餐……”。

“吃了早餐爹陪你去抓！”杨凌立即自告奋勇，胸脯拍得嗵嗵响。

“不要！娘亲陪，姨姨陪！”

马怜儿忍住笑对杨凌道：“你别急呀，盼儿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你这个爹，昨天才见了你一面，今儿就要她和你亲近？慢慢的就好了”。

杨凌轻轻叹息一声，点点头道：“嗯，我知道，都是我对不住你们娘儿俩，盼儿这孩子，一直是你一个人带着，我这当爹的，根本没尽到责任呐”。

吃完了早餐，一家人来到后花园。马家的花园不大，精致小巧，不过由于布局合理，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参差其间，尤其以修竹绿萝掩映粉墙，本来不大的庭院看起来就曲径通幽，优雅不凡了。

红亭下不大的一块花圃，各色花草竞相开放，马怜儿和楚玲，还有几个俏婢陪着小丫头扑打蝴蝶，逗得她格格直乐，杨凌负手站在一边，看着怜儿和女儿快乐的样子，那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温馨感觉充塞着他的胸臆。

忽然，一只彩蝶儿翩然落在他身旁一朵碗大的茶花上，杨凌悄悄走近两步，猛地顺手一抄，将那蝴蝶拢在了手里，他喜不自胜地招手道：“盼儿，盼儿！”

盼儿扭转头，瞪大双眼看着他，杨凌开心地笑着，把手张开一点，让蝴蝶在掌心里扑腾着，盼儿双眼一亮，兴奋地跑了过来，杨凌怕她跌倒，连忙抢上前扶了一步，盼儿小脸红扑扑的，兴冲冲地去抢他手里的蝴蝶，杨凌笑道：“先叫爹爹，叫爹爹就给你”。

盼儿皱着眉毛，看看杨凌手中扑闪扑闪的漂亮蝴蝶，又看看杨凌，很认真地想了想，终于认为这桩买卖还是很划算的，于是奶声奶气地叫了声：“爹爹”。

杨凌大乐，赶忙献宝儿似的把蝴蝶递到她手里，笑的合不拢嘴道：“盼儿乖，喏，快拿着，可别让它跑了”。

杨盼儿喜笑颜开地接过蝴蝶，立即把他扔到一边，转身跑去向妈妈献宝了：“娘亲，蝴蝶，漂亮，蝴蝶”。

“喔，真是漂亮的小蝴蝶，谁给你捉的呀？”马怜儿笑嘻嘻地看了杨凌一眼，故意问道。

“嗯……爹爹”。

“嗳，呵呵呵……”，杨凌生怕这句话掉在地上，赶忙地答应一声，然后象捡了多大便宜似地傻笑起来。

盼儿小心翼翼地捉着蝴蝶的翅膀，正在仔细地瞧着它，忽然不小心被它从手掌里跑掉了，这时，她又想起了有本事给她捉蝴蝶的杨凌，于是不用招唤，就急急地跑过来，拉住他的手，脆生生地道：“爹爹，捉蝴蝶儿”。

嗬，杨凌心里这个美，可算有他显摆的时候了，杨凌把大袖一挽，威风凛凛地道：“宝贝儿放心，爹爹给你捉，你要老虎，爹也给你弄一头回来”。

接边几只蝴蝶捉了送给盼儿，总算把这小家伙彻底收买了，对杨凌她不再那么认生了，爹爹两字也不再那么难出口了，杨凌没想到要收买小孩子居然这么容易，直乐得眉开眼笑。

一家人正在后花园里玩着，忽然一个青衣婢女匆匆走进后花圆，楚玲眼尖瞧见了旁迎上去，那婢子对她低语几句，楚玲忙返身走回来。

此时杨凌坐在红亭中，盼儿跑得满头是汗，脸蛋儿象红苹果似的，怜儿便把她带到亭中歇凉。几只蝴蝶被婢女用轻纱笼在里边放在石桌上，在纱笼里边扑腾着，石桌上还摆着茶盏和点心。杨凌和马怜儿坐在石凳上闲聊着家常，盼儿就乖巧地依偎在他的膝前。

杨凌一边聊天，一边剥着瓜子儿，然后把瓜子仁儿放在膝盖上。他放一个，杨盼儿的小手就飞快地抓走一个，麻利地塞进嘴里，然后眼巴巴地等着老爹不小心掉下第二个瓜子仁儿。

楚玲走到杨凌身边，低声道：“老爷，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贾古求见”。

杨凌一愣，说道：“他找到这里来了？”随即又自嘲地一笑，说道：“来就来吧，老爷我现在有爵无职，还真不怕人弹劾”。

一说起这个，马怜儿把嘴一撇，哼了声道：“我看……是你国公爷气焰熏天，现在不怕人弹劾才对”。

杨凌嘿嘿一笑，一语双关地道：“怎么？一肚子火还没发完呢？”

“我当然……”，忽抬头看到杨凌促狭的笑意。马怜儿恍然大悟，俏脸一下如同红布，她恨恨地瞪了杨凌一眼，可是当着楚玲不好说什么，她只好不好意思地扭过了头去。

杨凌对楚玲笑道：“我今儿上午好好歇歇，午后去指挥使衙门转转，再给六部大员回个拜贴就行了，其他人先不见了，等许泰把战况、战报、功过情形整理明白再说”。

“老爷，贾大人说是要紧公务……”。

杨凌蹙眉道：“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负责地是京都城中地面的治安，本国公是来南直隶剿匪的，他的公务与我不相干吧，再说他上边还有兵部管着，有什么事让他去找兵部，不要什么事都来找我搀和”。

“是！”楚玲答应一声转身欲走，马怜儿忙道：“慢着，夫君大人，贾古控制着五城兵马司，掌管南京地面治安，上下左右全是王公勋戚、不好招惹的人，他能在这儿一干十年，那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八面玲珑，七巧的心思。如今不避忌讳跑来寻你，那一定是遇上了真正难办的事了，你还是去见见吧”。

杨凌听了想了想，一拍大腿道：“好！那就……见一见”。

他把刚剥好的瓜子仁儿塞到女儿的小嘴时，轻轻摸摸她的头，笑道：“去，小馋猫儿，让娘亲给你剥，爹爹一会再来陪你”。

杨凌来到中堂会客的房间，只见一个武官低着头，在正堂上的一幅松鹤图前走来走去，不断的摩拳擦掌，显得十分焦急。

杨凌轻咳一声，那官儿闻声回头，见一年青男子刚刚跨进门来，身穿一袭大红云锦的蟒袍，玉带缠腰，隐隐流露出威严华贵，头上未束冠，只随意戴了顶黑纱交角幞头巾子。他的身后随着两名眼神异常机警敏锐的侍卫，一进门来，立即左右一分，隐到了门口侧方。

瞧见杨凌这副打扮和气度，无需引见，贾古立即上前几步，恭恭敬敬拜了下去：“下官贾古参见国公大人”。

杨凌搀了他一把，一边上下打量他模样，相貌端然，骨骼雄伟，年约五旬上下，言语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质，只是体态有些发福，想来是在南京养尊处优的结果。

杨凌呵呵笑道：“贾大人请起，私宅相会，何需如此重礼？来来来，请坐，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谈。咳！来人呐，续茶”。

贾指挥干笑两声道：“国公爷，南京城里两头猛虎对阵，夫子庙前闹得不可开交，下官衙门里的人可是弹压不住了，下官本想去禀明兵部尚书大人，可您也知道，南京兵部实权不多，这两位虎将恐怕连兵部尚书大人也镇不住，迫不得已，下官只好冒昧登门向国公求助。现在还不知夫子庙那里情形如何，下官心急如焚，这茶……实在是喝不下去啊”。

杨凌一奇：“还真让怜儿说着了，果然有事发生。两头猛虎？哪两个家伙称猛虎？”他想起去苏州抗倭时山东兵和四川兵的一场大战，莫非又有哪路兵马起了冲突了？

这样的事在各地兵马汇聚的时候是很容易发生的，那些大兵本来就喜欢惹是生非，加上彼此来自不同的地方，地域观念极强，两个游荡的兵丁要是吵起嘴来，双方助战人马不断增多，最后都能演变成一场大群架。

杨凌急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是哪两路兵马起了冲突？”

贾指挥苦笑道：“是南京锦衣卫镇抚使钱大人和……和您麾下的江彬江大人。”

“他们？”杨凌大吃一惊：“他们怎会起了冲突，他们现在何处？”

贾大人道：“好象是江大人游秦滩河、逛夫子庙。不知怎地与钱大人起了冲突，下官赶去时，只见江大人的亲兵堵住了夫子庙的大门。钱大人被堵在里边，双方剑拔弩张的，南镇抚司的锦衣卫们闻讯不断赶去助威，又把江大人给围了起来。

江大人不甘示弱，他有一部人马现驻扎在城头。也被他派人给召来与锦衣卫对峙，现在夫子庙前一片混乱，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就连秦滩河上的花船也全都聚到那儿看热闹，下官费了好大的劲儿挤进去，可是双方都在火头上，也不将缘由说与下官知道，只是彼此僵持，下官见势不妙，只好……只好……”。(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一听就明白了，贾指挥虽然是负责南京城治安的，可他管不了的人太多了。现在等于是国安局和野战军干上了，他这片警儿是哪一边都镇不住。

贾指挥做为南京五城兵马司的长官，和锦衣卫南镇抚司关系十分密切，他是一定偏向锦衣卫的，可江彬是自己带来的人马，他想帮着锦衣卫，又不愿意得罪自己，于是只能上门来向自己求援了。

杨凌心中直犯核计，江彬和钱宁，那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他俩能为了什么闹得这么大动静？不错，这两个人地确都是骄横跋扈的主儿，可是他们骄横归骄横，可是谁都不缺心眼，绝不是莽撞的不计后果的人，怎么会把事情闹的这么大？

此刻他也顾不及多想了，急忙道：“好，那么本国公就和你走一趟，我去看看这两个混帐东西因何闹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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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滩近酒家。秦滩河在通济门分成两道支流，一道绕道南城墙外向西流去，称为外秦淮河另一道通过东水关进了南京城，十里秦淮最美的地方就在夫子庙、得月台、文德桥、石坝街、乌衣巷、朱雀桥一带。

这里本来就人流如织，如今更是被看热闹的人群围的水泄不通，有些带着孩子逛街的则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小孩子左手提着花灯，右手拿着零食，下边的老爹则踮起了脚尖，抻长了脖子住人群中看着。

河里画舫极多，优美华丽，摆客的小船游鱼似的在大船缝隙间穿棱着，文人骚客揽着风月佳人站在船头，美人在抱，手中有酒，不时还有书童下人在一条条船上跑上跑下的传递着现场最新实况。

夫子庙前，十几个飞鱼服、绣春刀的锦衣卫钢刀出鞘守住门口，看起来虎视耽耽，可是面对着外边人数相当、可是一脸杀气，精神气概绝然不同的边军悍将，不免有点色厉内茬。

同样杀过人，他们的狠是狠在牢狱里，他们可以毫无怜悯的在刑床上把一个同类折磨的比垂死的猪还惨而面不改色，可以把火红的铁条一寸寸地捅进人的大腿或肛门，可以把滚开的水一点点地浇下去，只到皮肉被烫烂冲掉，露出森森白骨，听着那九幽地狱般的凄号而如闻仙乐，可是公开对阵，那气势是无论如何不能和百战沙场的战士相比的。

江彬双刀拄地，双腿分开，大模大样地立在门口儿，眼睛半闭着一动不动。在他旁边，是一张从算命先生那儿抢来的桌子，桌上摆着一只小香炉，三枝香烟气袅袅，已经燃过了大半。

他的十多个亲兵杀气腾腾，钢刀出销，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钱宁从门口探了下头，看了看那即将燃尽的三枝香，不由悄悄吞了口唾沫：江彬发下狠话，三枝香烧尽，再不交出人去，他就要杀进庙来，现在可眼瞅着就到了。老贾那个死人，我向他飞了半天眼，还不明白是让他去找威国公？娘的，难道还要我当众说出来？我堂堂镇抚使，岂能那么示弱？

钱宁心中暗骂，赶忙的又缩了回去。

再外围，把江彬等人反包围在里边的锦衣卫官兵却脸朝外，和最后赶到的边军将士在对峙，这些人却没闲着，正在不断对骂。

锦衣卫们怒气冲冲，颐指气使：“你们这些大头兵，胆子不小哇，竟敢在这里闹事，知道里边是谁吗？是南镇抚司钱大人，锦衣卫你们也敢惹，还真他娘的活的不耐烦了。你们看清楚，飞鱼袍、绣春刀，我们锦衣卫独一份的圣宠，别他娘的不开眼！”

边兵作战勇猛，可是官兵平素的作派却极散漫，他们大老远的从北方跑这儿来，一个不知名姓的大头兵而已，怕什么锦衣卫啊，回头拍拍屁股走人了，管他娘的锦衣卫还是花衣卫，再说这支边军是从京营调来的，总兵官是当今皇上，许泰、江彬是直属于天子和当今威国公的人马，瞧瞧头顶上，我们可是插了天鹅毛的，大明军中头一号，谁怕谁啊？

这些官兵平时作战是不舍得头插天鹅羽毛，身穿明黄战衣的，生怕有所损坏，可是进驻外城后，都换上了这身最引为骄傲的装扮，锦衣卫一秀飞鱼袍、绣春刀，他们立刻把膀子一晃，脑袋一摇，一支天鹅毛在头顶迎风飘飘，明黄色斜披的战袍冲向锦衣卫们。

一个百户得意洋洋地道：“瞪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天鹅羽、明黄袍，放眼大明天下，我们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儿”。

“五香茶叶蛋、蟹壳黄烧饼……”，人群中传出小贩的叫卖声。

南京锦衣卫水军所世袭正千户谢羡安不屑地道：“呸！一群土包子，给你几分颜色就开染坊，你那排场，吓唬乡下人去吧，南京城里谁没见过大世面，少在这儿显摆”。

“放你妈的屁！要不是老子们出生入死、浴血拼杀，你们这群废物早让白衣匪干的屁股开花了，就会窝里横的王八蛋！”边军将士被他轻蔑的语气激怒了，双方顿时鼓噪起来。

“豆腐涝、葱油饼、桂花夹心的小元宵……”。

“滚开！再***凑热闹，让你去镇抚司衙门喊个够！”谢千户戟指人群，恶声大骂。呼啦一下，一群百姓赶紧缩头，生怕被他指到自己脸上，叫卖的小贩蹲在人群里不敢吭声了。

就在这时，夹着尾巴躲的远远的五城兵马司又杀回来了，远远的两个隶役把皮鞭扬空抽得“啪啪”直响，高声喝道：“五城兵马司办差，闲杂人等一概闪开！”

一堆提着水火棍、配腰刀、提着铁链子的步快气势汹汹带推带骂，把围观的百姓挤得如船至浪开，向两旁翻涌过去，只听人群中叮当作响，有人大叫：“哎哟，烫了我了”。

“我的娘唷，谁碰翻了我的摊子，我的什锦大菜包……”。

巡城御使冲上前去，站到锦衣卫和边军之间，扶了扶挤歪了的帽子，高声喝道：“五城兵马司贾古贾大人，到～～～～～”。

“啪！”一个薄皮包饺把他刚扶正的官帽又打歪了：“滚一边夹谷去”。

贾古大人赶忙的跑到马上就要打起来的两军中间，把腰刀一拔，“呛”地一声斜指长空，威风八面地喝道：“统统住手，威国公爷杨大人到～～～～”

气焰嚣张的边军将士一听，向前的步子顿时往后一退，本来冲在前边的几个百户、把总、伍长一类的官儿，也急忙左挤右拱，把自己缩回了人堆儿里，免得太显眼。

对面的锦衣卫也不再吵闹了，现场一时鸦雀无声。

杨凌皱着眉头踱到场中，绕过几只扣在地上的大碗和散落在旁边的鸡丝面，然后不悦地看了看那些边军官兵，这些骄兵悍将们不禁胆怯地又退了两步，蔫了吧叽地耷拉下了脑袋。

杨凌重重地哼了一声，斥道：“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本事呀，都给我回去自领军法，每人二十军棍，还不走？”

几个百户面面相觑，他们互相对了个眼色，拱手道：“末将遵命！”边军小方阵齐刷刷的退了几步，然后向左一转，大踏步地去了。

杨凌身子一转，向锦衣卫阻拦的方向走去，锦衣卫们自发地退开，给他让开了一条道路，贾指挥和巡城御使急忙追在后边，从两道人墙间走了进去。

最后一缕烟气袅袅地消失在空气中，香已燃到尽头，一个亲兵走到江彬身旁，低声道：“大人！”

“嗯！”江彬慢慢张开双眼，扫了一眼香炉，眼神突转凌厉，他长长吸了口气。大喝道：“姓钱的，给我出来！”

钱宁提了杆红缨枪，站到了门牌楼下，怒声道：“姓江的，你待如何？”

江彬嘿嘿冷笑道：“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大丈夫一言九鼎，三柱香已烧尽，你不交人，那就划出道道来，是咱们单打独斗，还是先让手下的兄弟们比划比划？”

钱宁瞧他煞气冲宵的模样，岂敢与他动武，闻言只是冷笑道：“你好大的胆子，还是一方带兵的将领，明明就是一个兵痞，肆无忌惮，竟敢带兵围困、威胁本官”。

江彬仰天大笑：“哈哈哈，让你说着了，老子就是个兵痞子、兵油子，大丈夫什么气都受得，就是王八气受不得，老子不当王八，你堂堂的钱大人缩头不出，莫非却要做只小王八不成？”

江彬身旁的亲兵哄堂大笑，钱宁气的脸红如血，戟指火道：“姓江的，不要欺人太甚，老子要把你下大狱，整治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彬阴森林地道：“你试试看，有本事先抓了老子再说，不要光说不练啊，是条汉子站出来，呸！老子是兵痞？你就是一个无赖！”

钱宁一看他举步上前，领着人要冲上来，急忙叫道：“老子还就无赖了，我会自降身份和你动手？来人来人，关门，我倒要看看，他长了几个胆子敢把庙砸了”。

江彬虎吼一声，雪亮的双刀霍地举起，旋风一般卷上台阶去，“嗵”地一声，一脚踹在半掩的庙门上，把两个正在推门的锦衣卫撞得倒翻出去，口中大吼一声道：“谁敢关门？呀～～！”

他掌中双刀一摆，一招“金刚出世”作势欲劈，钱宁见无法再避，于是手中缨枪一抖，一招“青龙点头”，双腿拉开了架子，两人手下的亲兵也大呼小叫，刀枪并举。

杨凌堪堪赶到，老远的大叫一声：“住手！”

钱宁江彬目光一扫，瞧见是杨凌到了，不由一个喜一个惊，暂时都僵在那里。杨凌快步赶过来，目光凌厉地一扫，喝道：“两个朝廷命官，在这里舞枪弄刀的成何体统，全都给我收起来！”

江彬悻悻然地收了刀，钱宁喜出望外地迎上前道：“国公爷，您来的正好，这位江大人实在太过蛮横无理，下官知道他是您的部下，所以不为己甚，他却步步紧逼，此事还请国公为我作主”。

江彬怒吼道：“放屁，你这奸……”。

“住口！”杨凌四下看看，见围观的百姓站的轻远，这才放下心来，一扯二人道：“走，咱们进去寻个地方慢慢谈，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居然闹得如此天翻地覆，真是岂有此理”。

杨凌拉着二人进去，在草木园中寻了一处石桌，让二人都围桌坐了，自己居中一坐，左右看看，说道：“说吧，到底为了什么口角，闹出这么大阵仗？”

江彬脸红脖子粗地道：“不是口角之争，这厮抢了我的女人”。

钱宁冷笑：“怎么就说是你的女人？证据呢？”

杨凌两眼一直，随即苦笑道：“你……你们，原来是为了美人？真是气死我了，秦滩河上佳丽如云，就非得争那一个？就算你也看上了，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今儿钱大人做了入幕之宾了，那你江大人明天就起早再来，抢在他头里嘛”。

杨凌说完自己直想笑，两个嫖客争风，自己这话说出来虽是实言，听着总是有点怪怪的。不料江彬瞪起牛眼，气得直擂桌子：“我的国公爷啊，鬼才稀罕和他抢姑娘，他抢的是我的女人，我的那个小妾王满堂啊！”

卷十 白衣天下 第400章 闺议

江彬在霸州所纳的小妾就是那个大顺皇后王满堂，这事儿杨凌知道。白衣军乱霸州，与官兵走马灯一般大战，霸州几度易手，这个美人儿一家人就此也不见踪影，江彬还曾费尽心机去找，想不到她居然流落到南京来了。

杨凌听了江彬的话也不禁大为意外，失声道：“王满堂？她竟然在南京？”

原来响马攻霸州，把藏在地窖里的王智一家人掏了出来，搜出全部金银，王智眼见一生积蓄被人抢走，哭喊阻拦，结果被响马盗一刀砍成两段，这王满堂就落到了响马手中。

她那妖娆身段、美丽姿容，纵是响马又怎忍杀害，那小头目便把她携出城去，可他也只享受了一晚，便被地位较高的头领发现，如此几经易手，占有王满堂的首领级别也越来越高，最后占有她的人刘七的堂弟刘行，王满堂脱身不得，就此沦为强盗的女人。

刘行倒真宠她，无论走到哪儿都带着她，为了行军方便，刘行给她穿了身男人衣裳带在身边。刘六攻德州失败，汇合杨虎残军逃往江南，来攻南京的那一晚，因周德安指挥得当，将士用命，刘六杨虎的大军落荒而逃。

江南水乡不利大批马队驰骋，因此队伍拖的很长，刘行攻城时阵亡，便无人死盯着王满堂了，她骑着匹马落在最后，被官兵俘获。钱宁是南镇抚司镇抚使，当时也在城头督战。看到官兵押回一个女人，头巾掉了，一头长发延逦，虽着男装。妖娆不减，顿时色心大动，便随去向周德安索人。

周德安并不好女色，又有心迎合这位镇抚使，王满堂便移交了给他。钱宁一番询问，听说她是霸州一个小游击新纳的小妾，刚刚过门儿就被人掳走，沦为盗匪的女人，便恩威并施，要她做自已的女人。

王满堂要是在乎贞洁。也不会委身江彬，更不会被响马盗礼物一般送来送去地，江南繁华之地。钱宁官位远高于江彬，长相不弱于他，自已又正在落难，岂有不肯？这王满堂巧梳妆、俏打扮，羞羞答答又做了回新人。

王满堂兼有江南女子的妩媚。又有北方佳人的火辣，钱宁甚是喜欢，今日他带着这个新纳的宠妾来逛夫子庙。恰好遇到进城瞧热闹地江彬。

二人争执之中钱宁要他拿出聘书，偏这聘书原是搁在家中的，霸州战乱时早不见了踪影，钱宁心中大定，哪里还肯放手，便令人将王满堂领进夫子庙先藏起来，想倚仗自已的权势威逼江彬放手。

偏这江彬什么事情都能忍，就是女人的事不能忍，这人虽然浮滑。但他只认一个理儿：男人要是窝囊的连自已喜欢的女人都往外让，那还不如买块豆腐一头碰死。何况王满堂本来就是他花了聘金买回来的小妾？

一念至此，江彬雄性激素喷薄而出，轰地一声直冲百汇，化作一腔血性，也顾不得什么后果了，非要从钱宁手里把人带走不可。

如今一听威国公语气，想来江彬纳的这个妾国公也是认识的，要是这样所谓聘书已失就算不得什么了，国公一语难道还没聘书可信？

杨凌问明白了经过，只觉一阵头疼，这王满堂要是李倩娘，自已就扮个许九经，她喜欢谁把她断给谁也就是了，可如今不成啊，漫说她本就是个水性扬花的女子，而且早已经是江彬地人了，与情与理都没有让着钱宁的道理，可钱宁这儿……，

杨凌抬头一看，只见钱宁、江彬两个人都眼巴巴地瞅着他，一瞧那眼神儿，这到了嘴边的话愣是没法说出来。杨凌起身踱了几步，握拳就唇咳了两声，说道：“钱大人，你请过来”。

钱宁连忙起身，江彬攥着一对饭钵似地大拳头，瞪起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钱宁走到杨凌身边，低声道：“国公………”。

杨凌一扯他的胳膊，走到一株奇形怪松下边，干笑两声道：“老钱呐，在京师的时候你就有四个如花似玉的小妾了吧，金陵城美女如云，你到了这里算是如鱼得水了，呵呵，如今又讨了几房妾了？”

钱宁露出一丝笑意，说道：“托国公爷的福，也不多，又纳了四个妾，两个是秦淮名妓，还有一个是小户人家地女儿，另一个嘛，是因莫清河一案被清算的知府的女儿，个个都是如花似玉，这位知府千金如今还给我生了个儿子呢”。

杨凌笑道：“恭喜恭喜，有子万事足，这可真是大喜了。说起来，你身边有这么些美女，我相信王满堂虽美，也不致于倾国倾城，人间绝色，你小子色性太重，怕只是为了图个新鲜吧？为这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地，不合适。”

钱宁的脸色难看起来，干干地道：“国公，卑职和您是老相识，尤其是来到江南任职后，卑职感谢国公提举之恩，但凡国公爷的事，卑职是鞍前马后，从无怠慢。钱宁不敢和国公爷比，可在这南京城，也算是数得着的人物，现在闹成这样大的场面，您说让我乖乖拱手让人，我丢得起这人吗？”

杨凌哈哈一笑，立即扣住他这句话，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你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这样不计后果，该是为了你的官名和锦衣卫的威风吧”。

钱宁僵着脸色拱手道：“国公明鉴”。

杨凌点点头，正色道：“老钱，正因为咱们俩不是外人，所以有些话我得明明白白告诉你，不管你爱不爱听。你说我为什么要你把人还给他？不错，我是向着他了。可我是为了你好。”

他抬手制止张口欲言的钱宁，说道：“你别急，听我说，看我说的在不在理儿。咱先从国法上说。王满堂是江彬地妾，这事不只我知道，北军中许多将领都去江家喝过喜酒，他地聘书因战乱丢了，可人证有的是，还全都是官面上的人物，这些人证都是北方的官儿，你管不着那一片儿，你说说，就算我不出面。这官司真打起来，你能赢么？

江彬没把她转过手，那么你纳她为妾。就不合理法。再者，这官司一旦闹起来，又得惹出另一桩官司，那就是军法。大明军法规定，杀民冒功者、奸淫妇女者、包括未经发落地贼妇者。一律处决。

你是堂堂锦衣卫镇抚使，你说，王满堂是什么身份？如果你说他和江彬没有关系。那就是俘获的贼妇，大盗刘行的女人，你却私蓄府中，该当何罪？”

钱宁脸色难看，却一言不发。

杨凌缓和了口气，轻轻揽住他的肩膀，亲昵地道：“我说老钱，什么样的女人你没有呀，犯得着为了一个王满堂影响了自已的前程？你瞧瞧。你瞧瞧他，鬼头蛤蟆眼的那熊样，就是一个傻大三粗的武夫，你是够横，可横的怕愣的，这小子耍起驴来，你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钱宁扭头一看，只见江彬坐在石凳上，瞪着一双牛眼，颊上两个白肉疤，拧成两个大酒涡，只不过那酒涡是旋涡状内凹地，连带着整个脸看起来有点吓人，还真象个狗屁不勇的莽撞武夫。

江彬瞧两人窃窃私语那模样，又见钱宁一脸不高兴，就估计国公爷是帮着自已说话了，心里还挺高兴，一见两人扭头望来，江彬把胸一抬，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地德性，钱宁看了撇撇嘴，又转过头来。

杨凌又低声道：“这是从公里讲，我就是不帮着他，可也不便愣压着他不许讨人，这事儿你老钱也能理解。咱再从私里讲，对你就更是有好处了。你知道么？我在霸州抓过一伙钦犯，一伙无知的愚民自立一国，在乡间横行达一年有余，这个王满堂就是那自立为帝的钦犯所立的皇后。

当今皇上英明，首犯处死，余者发配哈密，这女人网开一面放了，可她毕竟曾是谋逆钦犯的女人，你可是掌管江南半壁地情治工作，司谋反事的，把这么一个女人留在身边，皇上放心么？牟大人放心么？你看江彬颊上的伤痕，那是中了箭矢却不退缩，一刀把悍匪刘廿七从头到脚劈成两半地悍将，皇帝下旨嘉勉，允入外四家军，现在就算是天子门生了，回头他向皇上哭诉，说他在战场杀敌，浴血厮杀，妾室却被你倚势抢走，你说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一番话说的钱宁心眼活了，他苦着脸道：“国公爷要这么说，那是为我钱宁好，不就一个娘们吗？还真没什么了不起的，可我是堂堂的镇抚使啊，他江彬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我就这么把人交出去，我……我这脸不丢光了么？”

杨凌坏笑起来，一副私已好友的模样，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轻笑着骂道：“滚你的蛋，你丢人？你丢个屁人！人家的妾，让你弄到府上白白享用了这么久，到底谁丢人啊？是江彬丢了人，让你把人还给他而已”。

钱宁一听也笑了，杨凌又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是读书人，本来不该讲这些的，不过我和张天师交往时曾学过一些秘法，我观那王满堂八字特硬，你看怎么样，克死了丈夫、克死了老父，随了那大盗刘行，又克得他战场送命，就这个江彬，煞气冲天能压得住她，结果还是受了伤，这种不祥地女人，你老钱冒这风险干吗？”

钱宁嘿嘿一笑，情知人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不还人是不行了，他一咬，故作大方地一拍大腿，说道：“好！国公爷想给我要人，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您里里外外说了这么半天，那是给我面子，钱宁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我听您的。人我还他”。

杨凌一听顿时大喜，这两个人都是他的得力臂助，他可不愿二人伤了和气。王满堂是妾不是妻，娶妾娶色。虽说她被强盗蹂躏过，又被钱宁染指，但江彬对王满堂欲多于爱，不会在意这个，能圆满解决这两个人地事，使他们免伤和气那是最好，因为他已经飞马送往京师的奏折上，请留驻南京城的两员战将，就是许泰和江彬。

杨凌笑道：“这就对了，那就把那个惹祸精领出来。交给江彬带走吧”。

钱宁讪讪地道：“国公，刚刚的在夫子庙前闹地跟打仗似的，现在让他把人往外一领。那我不用出门啦。容我三天，容我三天成么？三天后，让他弄顶小轿儿来，悄悄的把人领回去就算了’。

杨凌一听，敢情王满堂这个主角没什么重要。两个男人斗得你死我活的，倒是十有八九为了雄性的自尊性。他无奈地点点头道：“好，我去跟江彬说说。叫他先带人回去，三天后，你可得把人交出来”。

“国公放心，国公放心”，钱宁满脸是笑。

看着杨凌放心地向江彬走去，他的笑眼中却忽地闪过一抹厉色：“妈的，你个小小的游击将军敢当众跟老子叫板，国公的面子我不能不给，可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你！你让我丢人。我就能你现眼，三天，嘿嘿，你就等着三天后来接人吧，老子给你一个惊喜”。

夫子庙前双雄夺美，被传为秦滩河一件风流韵事，就凭这件事情，如果那王满堂有心入籍为妓，保证能红极一时。江彬不畏权势，为了红颜敢向镇抚使大人拔刀，也成了秦滩河上的风云人物。

白衣军刚刚被打散，南京城外地血腥味儿还没完全消失，又是一片灯红酒绿，醉生梦死者流连花舫，恢复了太青盛世景象。

杨凌解决了钱宁、江彬的争端，没有即刻回府，而是先去指挥使衙门点了个卯，处理了一些公事，给南京六部昨日登门拜访的主官们回了封拜贴，又会见了几位致仕在南京城养老地前朝老臣、皇亲国戚，这才回府。

第二天傍晚河南方面送来消息，红娘子一路人马逃出南直隶后，趁着官兵反应不及，现在已潜入桐柏山、伏牛山一带，瞧那模样果然是奔陕西商洛去的。

苗逵听说响马盗轻易夺船渡江，以致不能将他们全歼于江东，自知错在自已，不由吓了个半死，杨凌的信使赶到的时候，他正收拾行装，准备赶赴南京向杨凌哭诉。听了杨凌的命令，老苗忙把眼泪一擦，打起十二万分地精神，开始调兵遣将，指挥河南大军慢慢压向河南、陕西交届处，西部防线重兵云集，意图全歼红娘子残匪，将功补过去了。

只是响马盗还没有离开莽莽丛山，山中处处是峰峦峡谷，要入山围剿难如登天，苗公公只能眼巴巴的候在外边等着他们出现，目前双方正处于僵持之中。

夕阳西下，彩霞满天，正是秋高气爽时候，满天的秋霞，清爽地秋风，令人心旷神怡。一座曲池，池畔有芦橘幽篁，一径深曲，苍苔细石间一条小径，通向怜儿住处。

怜儿和宝贝女儿沐浴之后，陪着清清爽爽、脸蛋红润的可爱小家伙回到卧室，正在榻上玩耍。女婢们在沐室换盛了清水，刚刚穿着便服听完许泰的军情奏报的杨凌回到内苑，先到了浴室。

他手里握着厚厚几卷花名册，那是许泰刚刚送来的。杨凌除去衣衫挂在横杆上，然后坐进浴桶，温暖柔和的水浸漫了身子，他舒服的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过了半晌。他才探身取过花名册，倚着桶壁，翻看那厚厚的兵员名单和记录。

他让许泰以表功罚过、清查空饷为由，索取了江西、湖广、南直隶赶来赴援地各路兵马花名册。事实上他真正要看地只是江西军方的名单。这一次江西方面抽调了四卫兵马来援，如果宁王要有动作，那么他在军队中必有布置，检查这四支军队的将佐任命情况，一定程度上可以推断出整个江西驻军地情形。

杨凌翻看极快，他并不看士兵名单，只看军官任命，果然，江西地方中低级将领升降频繁，很多将佐都是在这段期间突击任命的。杨凌见了不由暗生隐忧。

宁王要造反，决不会挑个天下太平、物阜民丰的时候，白衣军在北方大闹的时候。他就担心过宁王会趁乱而起，不过那时宁王手中的实力还有限，再加上白衣军当时招兵买马，发展太过迅速，宁王只要不蠢。就得考虑一下当时造反，会不会为他人做嫁衣裳，成全了白衣军。把朱家的江山拱手送给外人。

现在则不然，大明事实上已经扑灭了白衣军造反的可能，大明军队立下赫赫战功，看似大胜大捷了，可那只是民间百姓的错觉，认为朝廷大军打了大胜仗就如何强大。实际情况如何，朝廷内部的人是了然于心的，一直关注朝廷动向地宁王更不可能不知道。

这一场仗，已经把大明朝廷仅余的财力都耗光了。现在的大明军队就象一个刚刚打了胜仗地猛士，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外强中干。如果现在不能休养生息，而是持续调动全国数省的军队往来作战，却长期拖延相应的饷银和战时补贴，任你百万雄狮，也是不战自溃。

所以他趁南下剿匪主掌军事的机会，以剿匪为契机请旨对各大军区司令们来了个大换防，把得力的将领以剿匪地名义作掩护调到江西四周，一旦宁王发动，就得迅速扑灭，速战速决。

从宁王的人在京活动频繁、宁王主动出面讨取兵权和中低级官员的频繁调动来看，宁王发动之期不远了，他能利用剿匪之机调迁这么多中低级军官，决不是一个刚刚接管江西军政地宁王办得到的，江西指挥使司衙门必然有相当多的官员早已经被他收买，并为之效命。

宁王能在京师不惜重金交好官员，目的仅仅为了让他们对自已一些似是而非的小动作含糊过去，那么对江西本地的军政官员势必早在十多年前就开始用尽心思栽培、收买，自已入朝才不过两年时光，精力又一直放在不断的朝争和外战上，对江西情形了解有限，对隶属于宁王的隐藏势力更不了解。

这样的情形下派一两个干员入江西，根本不可能插进宁王苦心经营多年地势力圈子，甚至一旦事发即为其所害，所以杨凌只能从外围下手，一方面密切关注宁王的可疑动作，一方面以其他事由为借口，调兵遣将对江西形成随时可以合围的包围圈。

杨凌一边分析着情况，一边思索着正在做的对策是否还有漏洞、是否会引起宁王的警觉和紧张，过了好久才发现水有点凉了，他忙扬声喊了一句：“来人”。

两个挽着裤腿、袖筒，露出白生生的胳膊和秀美小腿的俏婢应声出现在门口儿，盈盈一笑，躬身道：“老爷，需要搓洗么？”

杨凌怔了怔，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这一阵子在军中，都是刘大棒槌给他换水搓洗，方才想的入神，忘了这是在家里了。让两个俏美的小姑娘给他搓洗身子？他可受不了这个罪，杨凌支唔了一下道：“喔，给我拿件袍子来，我洗好了，。

两个俏婢敛眉应了一声，失望地退了下去。她们容貌虽美，却是自幼被人发卖的奴婢，杨凌功名至高，又年轻英俊，这样的主子打着灯笼也再找不到第二个。

今日侍浴，两个小丫头本来还欣喜不禁，万一被老爷垂幸，由一个女婢升为侍妾，对她们的命运来说就是一步登天了。若是为他洗身拭身，巧施手段，就不难勾引的他情动，两人未经召唤不敢进门。好不容易听到召唤却是希望落空，不禁怏怏退下另寻机会。

妾是有三六九等的，侧房、侍妾、通房丫头，婢也是诸多等级。谁不想着往上爬，杨凌浑不在意，他还不知道自已在这儿费尽心思算计宁王，门口两个小姑娘也在准备施展狐媚功夫算计他呢。

杨凌穿了件轻软的白色博袍，施施然地回了房间。到了这年代久了，他现在也习惯了不穿内裤的日子，一件大袍晃晃荡荡，胯底生风、八方透气儿，倒也逍遥自在。

床上趴着两个美人儿，大的不到十九，小的不到两岁。怜儿和盼儿都是白绫小衣、白绫小裤，肩并肩地趴在床上，一人捧着一本书。翘着腿子晃悠着秀美的小脚丫在悠闲自若地翻阅。

盼儿白白胖胖的小腿、和秀气的小脚丫十分可爱，看到杨凌进来，她笑嘻嘻地抬起头，脆生生地唤道：“爹爹”。

“嗳”，杨凌欢喜地应道。走过去坐到床边，这两天抽空儿就陪她玩，尤其是好洁的怜儿以前坚决不允许她玩泥巴。杨凌却陪她和泥和的很开心，小家伙现在对他亲热的很。

摸摸盼儿的头，杨凌轻声道：“宝贝儿看什么呢？”

“盼儿看大妖怪，看，牛角的，大妖怪”，盼儿回答。杨凌俯身一瞧，竟是一本神怪志一类的绘图册子，手工绘地。还上了色，这样给小孩子看的奢侈东西可不是寻常人家买的起地。

马怜儿抬起头，温柔地瞥了眼夫君，见他侧身而坐，一条腿盘在床上，头发湿漉漉的，挽了个松松的懒人髻，人如玉树，面如敷粉，真的是英俊非凡，他的发髻上斜斜地插了一根檀香木地簪子，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澡豆的味道。

明时化妆和洗浴用品已相当多，洗面奶、面膜等物品应有尽有，这方面大概唐一仙算是专家了。香澡豆是由零陵香、甘松、白芷、瓜萎仁、冬瓜仁、豌豆、大豆各等原料研粉制成地，不但爽身润肤，浴后还有淡淡香气。

怜儿抿嘴一笑，悄悄从女儿身上探出脚去，淘气地踢了他一脚，杨凌弯着腰看着女儿翻书，却伸手一抄，一下子捉住了怜儿的脚丫，怜儿挣了挣没有挣脱，便任由他握着，只是由于怕痒，那整齐红嫩的五颗脚趾害羞似的蜷了起来。

杨凌一边和女儿咋咋唬唬地讨论着大妖怪的厉害，一边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怜儿，然后忽地抬起她的玉足，在脚心攸地吻了一下，怜儿一声轻呼“呀”，同时下意识地缩了下腿，却仍牢牢地被杨凌握住了。

盼儿奇怪地回头看了眼妈妈，怜儿忙忍着笑凑过去，大惊小怪地道：“呀，这么吓人的大妖怪啊，盼儿怕不怕啊？”

杨盼儿嗯嗯地点着头：“大妖怪吓人，盼儿不怕，打大妖怪”，怜儿趁机向杨凌扮个鬼脸，娇俏地皱了皱鼻子。

这一番挣扎，肥松的绫裤蜷缩了一段，露出一截秀美的小腿，沐浴后地肌肤珠光玉润，给人以光艳清华的极致美感。在杨凌的注视下，怜儿的眼睛变得水汪汪的，腿被一直举着，她有点酸了，便向杨凌做了个讨饶的表情，又缩了缩脚。

杨凌呵呵一笑，放开了她的玉足，也挨着女儿趴在了床上。马怜儿身子一颤，只觉一只大手越过女儿的身子，已经抚上了她的翘臀。小蛮腰纤美柔韧，纤细的曲线至腰侧收紧，至臀侧又荡漾开去。丰美翘挺的圆臀象灌浆的果实般紧凑而鼓帐，再向下是一双白皙、修长、渐呈浑圆的大腿，柔软光滑，令人爱不释手。

杨凌的鼻息有些热了，他沉住气对盼儿道：“宝贝儿啊，该睡觉了，今晚和楚玲姨姨睡好不好啊？”

“不要”，盼儿一把揽住马怜儿的脖子，嘟起小嘴道：“盼儿陪娘亲睡”。

“呃……，爹爹会打呼噜的啊，会吵了小宝贝儿睡觉的”。

“那………”，盼儿眼珠骨碌碌一转，说道：“盼儿陪娘亲睡，爹陪姨姨睡。”

杨凌摸摸她的头。“沉痛”地道：“真是好孩子，爹没白疼你”。

马怜儿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换上一副温柔笑脸对盼儿道：“盼儿乖，你去陪姨姨睡。明天爹爹会给你捉两只捉青蛙，抓蝈蝈，陪你抓蟋蟀，一人指挥一只，看谁厉害，那多好玩呀”。

“真的吗？”盼儿双眼一亮，要妥协了。

“对对对，当然是真的，爹爹给你抓一只好厉害地蟋蟀，铜头大将军。妖怪都斗得过”，杨凌一见有门儿，连忙继续诱惑。同时使劲儿捏了把怜儿丰隆的翘臀以示赞赏。

怜儿笑的象只小狐狸，她眼波轻垂，乘盼儿没注意，飞快的嗔了杨凌一眼。杨凌一边继续哄着女儿，一边轻轻抚摸着怜儿圆润娇嫩地臀。他的手已探进小裤，着手处光溜溜的幼嫩无比，如丝一般的光滑。杨凌的手指渐渐下移，留连在迷人的臀缝处。

马怜儿咬着唇，伸出手来，媚眼如丝的轻轻捶了他一拳，开始恐吓女儿：“去陪姨姨睡，明天爹爹就给你捉蟋蟀玩，要是陪娘亲睡，那明天就继续连曲子，《将军令第二段不练会。就不许吃饭喔”。

“嗯！”盼儿马上变乖了，很乖很用力地点头：“盼儿陪姨姨睡，陪姨姨睡”。

杨凌连忙缩回手，让盼儿爬起来，然后一把抱起她，在她腮上亲了一口，笑道：“盼儿好乖，明天爹爹捉一大罐蟋蟀给你，好不好”。

“嗯，爹爹好”，象是要报复妈妈似的，盼儿揽住比妈妈更疼她的爹爹，亲热地吻了一大口。杨凌哈哈大笑，走到门口儿拉开房门唤道：“来人，来人”。

侧房内侍候的女婢忙走了出来，杨凌把盼儿递给她，笑道：“把小小姐送去楚玲姑娘那儿”。

他又对盼儿道：“盼儿乖，早点睡，要是睡地晚没精神，明天斗蟋蟀就赢不了啦”。

“嗯嗯”，盼儿兴高彩烈地点头。

一看她被抱走了，杨凌立即高抬腿，轻落步，跟只大马猴儿似的蹦进房去，鬼头鬼脑地插好房门，长吁口气道：“我的妈啊，总算把这小灵精给骗走了。”

怜儿已经坐了起来，一腿蜷一腿伸，笑盈盈地解着头发，淡雅恬静而又媚艳入骨，宛若水中一朵俏美地睡莲，她白了杨凌一眼，娇嗔道：“瞧你，这么骗女儿，还得我当坏人，嘁，狡猾透顶”。

杨凌嘿嘿一笑，走过去坐在床头，说道：“不哄走小家伙，岂不坏了她老爹的好事。呵呵，你在看什么书？”

“啪”地一声，马怜儿打掉了杨凌又不规矩地抚上大腿的手，一双一双粉光致致的长腿重新暴露在灯光下：“我哪儿有空看书呀，还不是为了我的夫君，在绞尽脑汁地想事情”。

怜儿娇慵地伸了个懒腰，如花娇靥，肌骨莹润，一抬手间宽袖滑下，露出白生生花枝似的手臂，动作如水之柔，烛光照耀下，莹莹如玉的肌肤隐隐透出艳艳晕红，宛似姑射仙子。

杨凌也上了床，揽住她轻轻一吻，怜儿地唇柔柔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少妇馥郁芬芳的体香异常诱人。两个人和身倒下，并肩趴在床上，看着搁在枕上的书册。

怜儿道：“这是绮韵姐姐从关外送回来的资料，奴儿干都司地域广阔，人口稀少，虽然山东，河北地区已经去了大批移民，但是相对于地域来说仍然显得稀少。

想发展，人口少是个大问题，耕种、畜牧、渔猎、贸易、开矿冶炼、铸造、造船等等，都缺人手，还有这些事情的配套人员，耕种需要有人制作耕具、渔猎需要有人制网、开矿需要冶练、锻造人才，这些环节人手不足，都会严重阻碍发展。

除了移民，关外的苦役、罪犯、甚至死囚全都派上了用场，仍然不敷应用。如今关内已经稳定下来，如果不能让百姓尽快尝到好处，难保他们不会返回关内，那就的话一切努力就全白费了。”

杨凌翻身躺倒，长长叹了口气道：“任何一件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地，一个好点子、好政策，真要具体实施起来，方方面面的问题。不知要耗费多大精力，用上多少时间才办得到。

这一次白衣军大闹北方，产生了大量衣食无着地农民，这才迁往辽东大批人口，否则的话还谈什么开拓关外？光是移民就不知道要搞上几十年才有效果，那岂是出个点子、下道命令就办得成的事？唉，怜儿，相公真的好累。”。

怜儿合上书册，温柔地偎进他地怀里，柔声道：“怜儿知道。人人都看着你春风得意，可是谁知道你付出了多少辛劳？我这不是正在帮你想办法嘛”。

这样侧身而卧，宽松的衣领望下去。修长白皙的粉颈玉项，宛如天鹅般优雅，美丽的曲线滑过精致细长的锁骨之间，越过那小小的凹陷，直落在堆玉一般的嫩滑沟壑里。甚是魅惑。

杨凌的手不觉探进去，轻轻握住了一掌柔盈，怜儿满脸红晕地瞟了他一眼。轻声道：“朝廷在其他地方也在招募移民，但是关外冬季酷寒，越往南来的百姓越不愿去。杨慎有封信来，明儿你再看看吧，我已经看过了，他建议招募蒙古人、女真人做工。

此外，女真人从朝鲜掠夺过来许多奴隶，倭国正在内乱，许多人家家破人亡。农民流离失所，还有许多半大的孩子，这些人都能吃苦耐劳，而且价钱便宜，杨慎已定制允许当地汉民用以物易物地方式买进这些人做耕农。

北方极远之地的罗刹鬼经常有小股部族流落过来，这些游牧小部落的生活与野人女真还差，只消允许他们定居，就能成为大明子民地，不过这个就得得到朝廷允许了，。

杨凌点头道：“嗯，不过缓不解急呀，这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吧？无论是招募女真人、蒙古人还是购买奴隶，接纳罗刹国人，那是说一句话就办得到的吗？”

随着杨凌的爱抚，原本就峙立坚挺的玉雪双峰更加丰盈挺翘，怜儿欲火渐升，玉乳变得盈硕丰腴起来，颤颤巍巍，乳蒂娇红。她似拒还迎地推着杨凌地手，最后却握紧了它，把它紧紧按在自已的乳房上，扇弧形的眼帘半掩着星眸，娇声道：“别闹，人家………人家还没说完呢”。

慵懒恍惚地眼波，媚得几乎滴出水来，小衣已被杨凌解开，纤腰如柳，香脐如涡，马怜儿的小腹白皙光滑，平坦而微微隆起，以极其圆滑优美的曲线延伸于胯股之间。杨凌瞧着眼热，却还是拉起衣衫，悄悄替她掩住，却拉起她的素手，探进了自已的袍子。

柔滑纤长的手指触到一团坚挺火热，先是一缩，却又贪婪地凑过来握住，轻柔地套动起来，杨凌的难耐稍获舒解，他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笑微微地道：“你说吧，难道还有办法”。

怜儿轻哼了一声，却不忍夫君难受，仍然轻柔地爱抚撩拨着他，低声说道：“你说的不错，招纳女直、蒙古、罗刹人、购买奴隶虽是一个法子，这些事救不得急，我想来想去，倒是想起一件事来，这件事若办成，不但辽东人口危机立即可解，而且夫君也算是做了一件大慈大悲的大好事，要说万家生佛也是毫不夸张”。

“什么事？”

“堕民、贱民”，怜儿地声音低了下来，幽幽地道：“当年起兵抗元，后来又和太祖争天下的张士诚、陈友谅、方士珍等人的部将、士弈、家眷，太祖得天下后全部贬为堕民、贱民，不许做官做吏，不许读书识字、不许务农作工。

他们生活在最底层，苟延残喘地活命，女儿生的多了养不下，不是丢掉就是一生下来就溺水淹死，男人长大了只能做佣人、仆人、渔夫，永世不得翻身。他们都住在江南一带，足足几十万人。百余年下来，他们全成了目不识丁、老实巴交的穷苦百姓。

受人欺压、打骂，不当人看，连他们自已把这些都当成了理所当然。可是就算他们都成了愚昧无知的小民，也希望摆脱这种身份。不希望自已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注定一生苦难。

夫君要是能劝说皇上开恩赦免了他们，条件是去辽东务农经商，就算再苦再累，对他们来说。都是天堂一般，这样不但解了辽东汉人太少、开发不易的难处，也算是行了一件大善事”。

“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地先人是什么人根本就不重要了。我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过不管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百姓，这件事我都会尽快去做的……，我的女菩萨，话说完了吧。现在……”，杨凌喘息着道：“你还是先救救我吧”。

“啐”，马怜儿满脸晕红。感受到他逾来逾坚挺地冲动，怜儿的眸子也愈发娇媚清艳，异样的媚惑从骨子里散逸出来，无处不媚，颠倒众生。衣衫重又被拉开。鼓帐起来的红樱桃，被杨凌吮进口中，怜儿呻吟一声。闭上眼睛享受夫君的爱抚。

曲线的最高峰，两颗嫩红的樱桃轮番受着杨凌的吮吸，她的娇躯被吸得一阵颤抖，小蛮腰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粉嫩的肌肤滑腻腻地蹭着杨凌地脸颊，一双整齐美丽的眼帘微微合拢着，朱唇微启，已经陶醉在爱抚之中。

枕头被垫高了，杨凌半跪在床上。托着她的香臀把她往上抬了一下，让她半倚着靠在枕上，怜儿一直没睁眼，就那样挂着甜甜地笑，享受着杨凌的服务，不知不觉间，一双手也情不自禁地抚上了自已赤裸、滚烫的胸膛。

怜儿正舒服的眯着俏眼，忽然感觉一柱火热顶在香唇上，诧异地一睁眼，刚刚惊讶地一呼，朱唇稍一开启，那令她又怕又爱的东西已趁虚而入，顶着她地雀舌登堂入室了。

怜儿嗔怪地在杨凌臀上拍了一记，“啪”地一声脆响，她才认命地抱住杨凌健硕的双臀，口中发出旖旎动听的唔唔啾啾声。

秀发蓬乱，满脸红晕，怜儿上翻地俏眼似欲求饶地望着杨凌，偏那眼神又是无比的迷离，惹得人更是欲兴勃发。

俯仰动吟哦，黄莺恰恰啼，红唇破婉转，雪项轻相依。一曲春江花月夜，一管洞箫寄良辰，……

如此良宵佳夜，金陵城西清凉山下，一艘官船却刚刚泊岸。丫环扶着一位年约四旬，风韵犹存的妇人上了岸，黑沉沉的山影，就连寺庙也隐在一片黑幕之中，只在这秦滩渡口的高杆上挂着两串灯笼，映得水中红光敛滟，波色鳞鳞。

“时泰”，妇人唤着丈夫的字道：“叫你这老家伙明日再行，你偏性急，这可好，夜色已晚，不但城禁，就连水道都关了，我们如何进城？”

伍文定捧着一把大胡子笑呵呵地迎了过来，说道：“是我记的岔了，原记得这里有一处客栈，怎么如何却没有？”

码头的汉子笑嘻嘻地道：“老爷记的不差，这里确有一处客栈，只是前些时日闹匪，店东也跑回城去了，这两日张罗重新开张，可还没从开门儿呢”。

伍文定眉头一皱，说道：“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今夜就在这船上住宿不成？”

伍夫人嗔道：“一路行程辛苦，现在还要在船上颠簸么？睡一宿觉还不晕死了？”

“老爷，那清凉寺下院，现在是接待外客地，而且还清静，您可以去那儿寄住一宿，不过是要捐献些香油钱的”。

伍文定笑道：“那也无妨，便去寺中下院一住吧”。

在妻子的埋怨声中，伍文定只是捋须而笑，下人们抬箱扛笼进了寺院，这下院和主寺是分开的，中间一道门也锁了，禅房中虽然简陋，确实比住在船上要舒服许多。

伍文人见了怨气稍减，知客僧提着灯笼，陪着这位赴南京吏部报到的新任知府大人和夫人摇摇晃晃进了西厢，含笑道：“这里安静些，也没什么外人，旁边屋子住了一对小夫妻，也是朝廷里的人，安全是不成问题的。施主和夫人且请早些安歇，贫僧告退了。”

老僧把灯往墙上一挂，慢悠悠地出去了，伍文定还没适应目中光线，他举起灯笼正要看个仔细，忽听旁边房里一个年轻女子声音唤道：“小伍，算了，这又不是正经客栈，还要洗浴什么，待明日进了城再说”。

然后另一个声音似乎刚刚进屋，声音由远而近：“不妨不妨，我给了火头僧一些散碎银子，水已经烧上了，你小声点儿，院子里刚住进一位过往官员呢，莫吵了人家”。

声音渐渐弱了，老伍两眼直了：“这…………这声音不是我儿子吗？儿子这是和谁呀，此时夜深，他们显是住在一起，连女子洗浴的私隐之事他都搀和，这……这……”

老伍想到这里，顿时眉毛与眼皮齐飞，转眼去瞧娘子，却见娘子一动不动，伍大胡子急忙提起灯笼照照，才见一向彪悍的夫人也是呆若木鸡。

卷十 白衣天下 第四百零一章 埋恨

清晨，伍知府的人把行李搬回船上，官船顺水而下，驶向南京城内的秦滩河，他们将在桃叶渡上岸，然后先去吏部报到，再克日赴安庆上任。

伍汉超鬼鬼祟祟地跟到码头，看着官船顺水而下直向南京而去，这才匆匆返回，对宋小爱道：“没错没错，真的是我爹住在隔壁。我昨晚取水的时候就觉得院子里晃过的那个家丁象是府上的人，幸亏我闪的快，万幸啊，要是被我爹发现咱们尚未成亲便住在一起那就麻烦了，。

宋小爱瞪了他一眼，嗔道：“有色胆被贼胆，当初你那能耐呢！咱们也快走吧，你爹既然到南京了，咱们得赶在他前头，好让国公爷有个准备，国公答应替咱们担待的，我可不想再让你爹吹胡子瞪眼的撵着你跑”。

杨凌听说宋小爱有了身孕后，尽管时日尚短，可是杨凌也不敢让她继续在军中奔波，以骑兵追击赵疯子所部入南直隶时，便让他们停在河南，徐徐赶来。两人来的算快了，一听说南直隶大捷，残匪逃离，便立即启程赶赴南京，想不到在清凉山下恰巧遇上了赴江南上任的父亲。

昨夜伍汉超和宋小爱在房里谈笑了一阵，又伺候她洗了澡，端了娘子的洗澡水出去时，恰巧看到一个家丁从厨房方向出来，厨房有灯，廊下却没有，伍汉超看到了那家丁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回去对宋小爱说了一遍。虽说尚没看太清楚，伍汉超不敢确认。但是再也不敢出去了。小两口儿提心吊胆过了一夜，直到天明由伍汉超监视着老爸离开，两个人这才赶快上路，抄小道赶往南京城。

船上。老伍趴在船舱里的小窗户上，一手托着大胡子，一手把窗帘儿掀开道小缝偷偷地看着外边，直到船摇晃了一下，在前边拐了道弯儿，他才长吁了口气，拍着胸脯坐回椅中道：“幸甚，幸甚，幸好没被儿子看到我们，否则就惨了。我从小就教他礼义廉耻，现在他做出这样事来，若是碰了面你说我倒是揍不揍他？”

“揍？揍谁呀？你的儿媳妇可是当朝二品的总兵官。当今皇上侍卫亲军地统领，还是广西壮家的大头人，哼！她现在可是怀着你伍家的种呢，要是惹得她一怒之下回了老家，把你孙子改成宋姓当壮家头人。你就哭去吧”。

伍大人眉毛一扬，粗声道：“官儿大也不能和她老公公摆谱儿啊。要是真撞见了，不管么。有失我为父的尊严、有负我一向地教诲。管么，小爱那孩子要是哭天抹泪的，岂不伤了我的宝贝孙子？唉，害得我这一宿提心吊胆的，呼噜都不敢打，就怕儿子听出来”。

伍夫人“噗哧”一笑，说道：“我看你是开心的吧？老伍家人丁稀少，都几代单传了，这香火飘呀摇呀看的人揪心。嗯………我当初瞧着小爱那孩子。就象个能生养的，这下子高兴了吧？”

老伍坐回椅上，抻了抻懒腰，捋着大胡子道：“高兴是高兴，这糊涂还得装着，家丑不可外扬呀，这次到了南京，还是给他们赶快把喜事办了吧，要不媳妇肚子大了，让人家知道了，咱这门风、家教、名声，不全毁了？”

伍夫人嗔道：“怨谁呢？还不是你整天在孩子面前板着脸，什么礼教呀门风呀，严父慈母呀，害得孩子不敢和你亲近，有了事也不敢说，还得躲躲藏藏的？”

老伍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坐在那儿想了想，扭了扭屁股又自顾乐起来：“呵呵呵，还别说，咱儿子还真本事，说有就有了，呵呵呵，真不愧是我伍文定的儿子，虎父………无犬子啊！”

“我呸！老王卖瓜！”伍夫人丝毫不给面子。

今天江彬心情还可以，那天血气翻涌的感觉一下去，回头想想他也觉得自已太冲动了，锦衣卫那是谁都能惹地么？虽说自已在威国公麾下，又隶属于皇帝亲军，可是这样的厉害角色，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毕竟那钱宁是从响马盗手里得到王满堂地，又不是从自已手里抢的，谈不上深仇大恨，王满堂本来就不是黄花闺女，又在强盗手里屡遭侮辱，还差多了他一个钱宁？

江彬“呸”地吐了口唾沫，不断用各种理由说服着自已，总算把心头的疙瘩解开了，一大早他就雇了顶小轿去接王满堂回来，自已在这儿等着。

他在南京没有房子，就在一家客栈租了个小跨院儿，要了几道小菜，坐在院中石桌上正自斟自饮着，两个锦衣卫随着四个轿夫把小轿抬进院来，那两个锦衣卫向江彬拱拱手，趾高气昂地道：“江游击，您的爱妾，咱们送回来了’。

江彬倒没想到钱宁还派人给押送回来，他拱拱手，僵着脸笑了一声：“多谢！”

两个锦衣卫古里古怪地一笑，说道：“不敢当，不客气。人已送到，我们兄弟告辞了’。

两个锦衣卫大摇大摆地去了，江彬走过去站到轿前，气哼哼地掀起了轿帘儿。他这人一身毛病，不过做事倒是有担当，知道王满堂一介弱女子，除非肯寻死。否则一再受辱实非她所能抵抗，所以也不想难为了她。不过在夫子庙相遇时，江彬曾见她和钱宁巧笑取媚，极尽奉迎。现在见她回来，想起了此事，江彬自也没有好脸色给她看。

不料轿帘儿一掀，瞧见王满堂脸色，江彬不由大吃一惊，失声道：“你………你怎么这般模样？”

只见王满堂面色憔悴，双眼无神，倚在座椅上有气无力的，见了江彬嘤嘤而哭，既不出来也不说话。江彬急地直跺脚，怒吼道：“老子又没死，你他娘的哭什么哭？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王满堂又是摇头。又是哭泣，两串泪珠儿沿着惨白地双腮直滚下来，哭得梨花带雨，江彬见了心头一软，那股子火气被她哭得踪影全无。他跺跺脚，恶狠狠骂道，：“哭他娘什么哭，见了老子就会哭。对那姓钱地就笑的那么骚！”

骂归骂，他还是伸手去搀王满堂出来，这一扯膀子，王满堂疼的哎呀叫了一声，江彬一看，却见王满堂双手拇指被一道牛筋绑在一起，这是差人捕捉轻犯或妇人时用地刑罚，可以绑缚双手，而且不易打开。

江彬见了不觉一怔。心知其中必有蹊跷，江彬先掏了银子支走了四个轿夫，才领着王满堂回到房中，从腰间掏出一柄锋利的小刀，小心地割开她双手间的牛筋，这才问道：“怎么这样，他为什么绑住你的双手？你是我的人，还要象人犯一样押回来吗？妈的，我找他去！”

王满堂卟嗵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江彬地双腿，呜呜痛哭道：“老爷，我一再失节，水性扬花，不值得老爷为我如此，我只是一个卑贱无耻的女人，不值得你怜惜”。

王满堂哀哀而哭，这回她是真的伤心了。由于自小父亲纵容，她就象男孩子一般走街串巷，结识了些不三不四的纨绔子弟，对于贞操本没什么概念，原本就是个风流成性地女子。当初跟了江彬，也是求条出路，并非对他情真意切，所以被男人们，被官被匪们抢来抢去的，只求能保住性命，至于陪的是哪个男人，她并不在意。

钱宁官职高于江彬，又在富甲天下地江南为官，和江彬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而且比江彬会说甜言蜜语，当初随了钱宁后，她自觉攀上了高枝，还不免自鸣得意，尤其是在夫子庙见了江彬颊上两道肉疤，较之以往凶悍丑陋，心中更加不喜。

可是钱宁此人禀性卑劣的很，而且喜欢玩阴的，他得罪不起杨凌，国公出面说情，他不敢不给面子，但江彬当众与他叫板，他又觉得自已堂堂南镇抚司镇抚使，被这样一个小小军官威胁，如果就这么低声下气，今后实在无颜见人，思来想去，他把一腔怨气都洒在了王满堂身上。

回到府中后，钱宁对她再无一丝温柔，这女人马上就要不属于他了，他还有何怜惜，不但粗暴地蹂躏了她一番，兴尽之后又把她赏赐给几个亲兵甚至府中的亲信下人玩弄，就是诚心羞辱江彬，把自已当众丢的颜面找回来。你不是跟老子叫板么？你地妾连我身边侍候的人都玩过，我看你以后怎么见人。这三天她还是我的人，我愿意赏谁赏谁，你不怕丢人就闹去。

不但如此，他为了刺激江彬，还在王满堂身上动了手脚，为了让江彬有苦吃不出，无法把这腌瓒事去向威国公告状，甚至不好意思对人宣扬，他这羞辱人地法子用在了王满堂的秘处。

王满堂实未想到这钱宁看起来和和气气，比江彬那样的粗汉要温柔体贴的多，一旦发起狠来如此阴毒，对她一个弱女子就如此绝情，心中实是伤心欲绝。

江彬见她只是痛哭，急得他脸红脖子粗的，抓着王满堂只是喝问经过，他手劲奇大，又不知轻重，捏得王满堂臂骨欲裂，她受逼不住，只得含羞忍辱把经过说了一遍。江彬听了她的诉说，慢慢松开手直起身来，嘴里丝丝地吸着气儿，半晌不发一言。

王满堂抬头一看，只见江彬额头青筋贲起，如同一条条青色的蚯蚓，脸孔红的直欲喷血。两颗眼珠子瞪得溜圆，腮上因箭伤簇成的两团内陷地疙瘩肉突突直跳。他嘿嘿怪笑一声，厉声道：“他，……让府上亲兵、下人奸你身子？”

王满堂一见他这模样，不禁骇然向后爬了几步。还以为江彬恼羞成怒要宰了她，却听江彬又道，他在你身上做了手脚？什么手脚？

王满堂抱住双臂颤声道：“妾..……妾被绑在椅上，实不知道，随即就被他们缚住双手，让锦衣卫押了回来”。

江彬狞笑一声，一把把她扯了起来，王满堂高挑丰盈，怎么也有百十斤重，在江彬手上却轻的就象一只小猫。她惊叫一声被丢在榻上，江彬便开始撕扯她的下裳。王满堂心中害怕，哭喊挣扎。江彬怒道：“你全身上下，哪里爷不曾看过？再吵闹一声，爷便扇你一个耳聒子”。

王满堂这才不敢挣扎，双手掩面只是啼哭，江彬一把扯下她的下裳。瞧见丰腴白嫩地大腿根处，双眼不由一下瞪的老大，他摁住王满堂浑圆白嫩的双腿。愕然看了半晌，脸上血红的颜色渐渐变的青紫，瞧着都有点儿发黑了。

白嫩的大腿和隐秘的私处绘着一副图，图是用墨汁绘出的，看得出绘图的人笔力不凡，虽是浅浅勾描，竟也栩栩如生。隐私处绘成了一道山城，沟壑之间自然就是城门，右边大腿上绘了一串小人儿。隐约看出挑担的、骑马地、坐轿的，拄棍乞讨的，三六九等各式人物，正在争相进城。

左边大腿上雪白地肌肤上绘着一个武士，手舞双刀，威风凛凛，瞧那神态举止根本就是江彬，他站在城门前充做了一个把门的卫兵，得意洋洋地摆着架势，却一个人也不去阻止，任由他人进出。

江彬一看，一股浊气上涌，他踉跄退了两步，只觉胸中血气翻涌，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去。

王满堂拿开双手瞧见江彬脸色惨白，嘴角含血，不由惊叫一声。江彬眼前发黑，他定了定神，转身就去桌上抄起了双刀。王满堂骇的在榻上倒爬两步正欲躲闪，忽地想起自已自负美貌，可这数年来命运多舛，饱受欺凌，一时万念俱灰，她又爬前两步，跪伏在床上，伸出纤秀的颈子，凄声道：“老爷要杀，这就杀了妾吧。妾活着，实在也是了无生趣。”

江彬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鲜血，狞笑道：“杀女人算什么本事？你自打水把它洗掉，不要让我再看到它。我去寻钱宁那狗杂种！”

王满堂怔怔地看着江彬出去，好半晌才省起看看钱宁在自已下体动了什么手脚，这一看不禁羞忿欲绝，这个从来不把贞洁当回事儿的女人，头一回生起了强烈地廉耻之心，只觉象自已这样活着，实在毫无做人的尊严，青素自以为年轻貌美，男人们都垂涎不已，殊不知在他们眼中始终不过一个玩物。

她又想起江彬，此人决不是个完人，更不见得是个好人，可他尽管毛病有的是，却是唯一一个不嫌弃自已、受了侮辱受了气不迁火自已，肯为自已拼命流血地男人，想到这里，王满堂又恨又悔，伏在床上哀哀而哭，心痛不已。

经此一事，王满堂大彻大悟，从此洗尽铅华，谨守妇道，此后伴随江彬一生，始终侍他至诚，再不曾有过二心。再说江彬，他扛着双刀大踏步走在金陵街头，行人但见他手提双刀，虎着一张脸，一双凶晴杀气逼人，都不由骇的退到两边儿去。烈日当头，江彬行处却如带起阴风，森森然让人毛骨怵然。

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恰见一行车队经过，几个皂役吆喝着道：“行人闪开、回避，新任安庆知府伍大人到”。

这些官儿出门都是旗牌、仪仗一应俱全的，不过伍文定刚刚赴任，没有仪仗，他去吏部拜见，随后要赶去拜见威国公，同时见见儿子，应天府尹便遣了一队衙差暂为其仪仗。

江彬今日穿的是寻常军中便服，不挂职衔，也没人知其品秩。他默不作声的走到这儿，人家叫站住，他也便站住，等到伍文定的车队过去。他想了想，却不住前走了。

经过这一耽搁，他忽然省起，钱宁如此激怒自已。他的府中岂能没有准备？就这么提刀而去，只怕一进门就给他射杀了，给他杀了都是冤死地，那时就连国公爷也不便说什么了。

再把部下拉去和锦衣卫打群架？锦衣卫是干什么吃的？这是他们地地盘，大队人马不等拉出来，恐怕他就收到消息溜了，这动静儿一传到国公爷耳中，我怎么说？

难道去对国公说，他钱宁玩我的女人，连他府上低三下四地下人都玩了我的女人。还在她的私处绘了图来羞辱我？要不要把王满堂叫来做人证，要不要再找个稳婆去验证？

要是那样，她不羞死我都羞死了。我江彬可不是个下三滥，如今好歹也是个游击将军，这桩丑事说出来，一辈子别想抬头挺想做人了。

江彬拄着双刀，盯着太阳下自已的身影。过了半晌忽然仰天打个哈哈，扛起双刀来施施然地转身离去，瞧那轻松模样倒象闲着没事逛大街的兵丁。

只是江彬形体、相貌太过引人注目。没有人注意他眼中若有若无的那一丝怨毒和嘴角牵起的一抹邪笑：“我江彬堂堂七尺男儿，受此奇耻大辱，岂能效那妇人小儿，去告你一状了事？我是要留守金陵的，来日方长，你喜欢玩，那咱们就慢慢玩，你糟贱我的女人三天，早晚我玩你的女人三年！”

“伍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杨凌啜了口茶，微笑着道。

“哪里哪里，国公爷用兵江南，日理万机，才是真地辛苦。”伍文定瞧瞧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儿子，说道：“冬犬自幼在山上习武，行伍行军、官场规矩不甚了了，追随国公身边，没有给您惹麻烦吧？”

两下里已经客套了半天了，堂上没有外人，除了伍家父子，就只有一个杨凌。杨凌看看伍汉超，笑道：“汉超对我助力甚大，在军伍之中久经历练，现在也是一名合格的武将了，。

他看看局促不安地伍汉超，说道：“汉超，许将军送来的花名册，你着人送回去吧，叫他清点明白，按实际伤亡人数和在册官兵报呈抚恤和封赏”。

“是！”伍汉超知道杨凌这是要为他向父亲挑破宋小爱有孕的事了，急忙答应一声，匆匆退了下去。

杨凌犹豫了一下，看着这个威风凛凛的大胡子文官，踌躇说道：“伍大人，我知大人对令郎寄望甚深，希望他能为国效力，趁着年轻多建功勋，汉超也不负你的教诲和期望，自入仕途屡次战功，兢兢业业。不过，呃，……。

伍文定紧张起来：“国公有话请讲，小犬有何不对地地方，国公尽管责斥教训，无需客气。”

杨凌掩唇咳了一声，对人家父亲谈这些事情倒有些不便启齿了，他镇静了一下才道：“如今战事方息，余波荡漾，正是用人之际，令郎本是个得力的人手。不过再过几日本国公回京，想将他留在江南，正好伍大人来此赴任，就为他把婚事筹办了吧。”

“筹办婚事？”伍文定一呆，心中紧急思索道：“国公这是什么意思，是他知道了汉超干的好事，还是汉超瞒下媳妇有孕地事却向他求恳托媒？”

杨凌干笑两声道：“不瞒伍大人，令郎和小爱姑娘两情相悦，每日里朝夕相伴，难免……，所以他们已经成就好事，现如今小爱姑娘还有了身孕………”

“什么？”伍文定一听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又惊又火”地道：“这个逆子，伤风败俗、大逆不道，我伍家诗礼传家、门风谨然。怎么会出一个这么有辱门风的东西。国公，这………这真是愧煞老夫了。在国公身边做事，那是多大的福分，还不知自爱。不懂得谨身自好，循规蹈矩！这个小畜牲，国公放心，下官回去，一定对他严加管教，家法惩治”。

老伍吹胡子瞪眼睛，就差擂胸脯写血书了，要知道在古代未婚先孕那是极为失德的大事，而为官做人，又最重一个德字。国公要是因此起了厌恶，那儿子地前程就毁了。儿子成了亲，也可以进京为官。可国公却有意要把他留在地方，岂不是已经有了这份心思，变相流放？老伍一念及此心中岂能不紧张。

杨凌一见他如此反应，果然不出伍汉超所料，连忙开口劝道：“哎。伍大人勿要如此，我也觉得汉超此事做的太不稳重，不过他与小爱姑娘早已定下名份。也算不得有碍家风门望，依我看伍大人还是放他一马吧，再说这事儿不宜张扬，早早成亲，也便遮掩下来了。”

伍文定痛心地道：“国公的胸襟气度令下官汗颜，唉，这是私事，唯今之计也只有这么做了。下官只是痛恨那小畜牲不识好歹，能有机会在国公麾下做事。却不知自省，如今惹得国公厌恶，也是他咎由自取，下官……下官惭愧之至，小儿实在有负国公厚望啊”。

“厌恶？厌恶什么？”杨凌莫名其妙，心道：“你个老夫子气儿子不守规矩，我跟着生什么气啊？”

他疑惑地道：“此为小节，岂能因小失大？我是这样想的，汉超跟在我身边不过是鞍前马后地差事，在兵部做个散职地骁骑尉要再图发展也难。我准备请旨将他外放为卫指挥，扼守江南要隘，在军伍中容易发展，又可与你父子就近相见，你看如何？”

伍文定一听心中大定，骁骑尉那是虚职，卫指挥却是实权，如此看来国公并未怪罪汉超，他忙换了一副表情道：“国公待犬子实是恩德厚重，伍文定感铭于心，如此，就依国公之言，下官一上任，便先为这畜牲把婚事办了，介时，还请国公大驾光临。”

杨凌呵呵笑道：“如果我在江南，那是一定去的，这几日做好江南善后事宜，本国公就要回京的。毕竟国事要紧，如果时间上来不及，那本国公也要遗憾的很了。”

“那是，那是，国事要紧，呃，……下官一定尽快筹办。”

躲在门外偷听的伍汉超，一听到这里不禁眉飞色舞，下边的话他也无心再听下去，攸地一转身，手舞足蹈地找宋小爱报喜去了。儿子急，老子更急，伍文定哪里还有心思在南京多待，告辞回去刻日便赶赴安庆赴任去了。

七天后一封喜柬送到了杨凌府上，杨凌在书房翻开信柬一看，见是伍文定恭请国公参加儿子喜宴的请柬，时间定在三天之后，不禁对刚刚捧茶过来的马怜儿笑道：“这伍大人倒是急性子，风风火火，全无一点文人的稳重气质，从赴任到成亲，再去掉来回路上地时间，我估计才三的功夫他就差不多全搞定了，还真有他的”。

马怜儿眼波盈盈，媚目一横道：“当然不能和你威国公比，你地女儿都快两岁了，这成亲的事还没搞定，我呀，偏偏遇上你这慢性的郎中’。

杨凌笑嘻嘻地揽住她柔韧圆滑的小蛮腰儿，让她坐在自已腿上，贴着耳朵低笑道：“不知羞的丫头，你是那急病人了，嗯？有多急呀”。

那顺着浑圆大腿上下移动，不断撩拨要害地手，弄得怜儿钗横鬓乱，娇喘吁吁，她忽然反手勾住杨凌的脖子，刚刚将樱唇凑上，就听外屋中堂上大棒槌叫道：“国公爷，京中特使钦差到了！”

怜儿嗖地一下从杨凌身上跳下来，掠了掠鬓边凌乱的秀发，低声道：“还不快去？”

要说圣旨、中旨、密　、特　，杨凌这两年接地简直比别的官儿一辈子接的都多，就是圣旨也见惯不怪了，所以倒没怎么大惊小怪。

杨凌笑吟吟地捏了捏怜儿的香腮，这才一抚袍子出了书房，只见一个中官怀抱着圣旨站在那儿，四个飞鱼服的锦衣卫按着腰间绣春刀昂然立在他的后面。

杨凌一瞧，认得是正德面前惯常行走的太监张止水。杨凌笑道：“原来是张公公出的皇差，一向可好啊？”

张止水忙陪笑道：“承国公爷动问，奴婢圣旨在身，不便行礼，还望国公爷见谅”。

“呵呵，不必客气，，杨凌说着走到他正前，掸了掸衣袍，正了正幞巾，张止水刷地敛了笑容，清咳一声道：“威国公杨凌，接旨！”

杨凌跪下听旨，正德皇帝允他所奏，总兵许泰留驻金陵任总兵，节制南直隶兵马，江彬为南京中卫指挥使、副将衔。马昂为南京左卫指挥使、参将衔，伍汉超任江南道游击将军。彭鲨鱼率轻舰水师入驻南京外的长江口岸，加强陪都安全防卫。

杨凌一听大喜，至此，李森驻湖广，何炳文辖福建、广东，白重建控浙江，许泰、江彬、马昂、伍汉超扼守陪都和北上要道，控制着整个南直隶，又有水师防于长江，宁王除非不动，一动则四面八方顿时合围，困得铁桶一般。这些将领皆是善战武将，又素忠于朝廷，杨凌就不信，那位宁王爷在这种情形下还敢发彪。

三呼万岁接了圣旨，杨凌站起身来瞧着张公公，他已经习惯了，正德有和他做笔友地习惯，在经内阁正式颁布的圣旨之外，一向喜欢单独用寻常语气再发他一道密信的，果不其然，张公公又向袖中摸去……

卷十 白衣天下 第402章 回程

张公公果然从袖中又摸出一封信来，毕恭毕敬双手呈上，说道：“国公，这是圣上的中，要您亲自拆阅的”。

杨凌点点头，接过了密信，问清张公公所住驿署，着人准备了几项礼物和两锭赤金，送了张公公出去，然后他才回到书房。

马怜儿带着一股清香轻轻偎在他身旁，杨凌展开皇上的密信，只见正德皇帝写道：“爱卿啊，这两年战事不断，有爱卿之助，朕是接连报捷，战无不胜，奈何，府库现在也全打空了，焦芳、杨廷和、梁储等一众臣子费尽心机，如今方能勉强度日，国无存银，朕甚不安啊。

另，朕去岁便欲与一仙完婚，奈何先是太皇太后殡天，随即又起白衣之乱，好事一拖再拖，国事纷杂，朕也无心大办，朕想等你回京，便依民间之礼简单操办罢了。漕运方通，不过江南解交的税银已经海路运至天津，此银大半依赖开海通商，剿倭开海之利，如今方觉滋味啊。

江南大捷，白衣余孽虽不可不除，却非首要之务，盼卿早日回京，国事、经济，朕甚依赖，而塞外局势之诡谲，更需与卿详谈，切切！”

杨凌看完了信，长长叹了口气，仰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怜儿乖巧地替他轻轻捶打着肩榜，柔声道：“怎么了，皇上的密信上没说什么嘛，而且对你依赖日重，夫君怎么不开心了？”

杨凌摇了摇头，轻轻揽住她的腰。让她香馥馥、软绵绵的身子坐在自己怀里，贴在她肩上轻轻摇晃着道：“怜儿，你不懂，皇上性情纯稚随和。与我私下如兄弟手足，他写给我的私函向来轻松随意，这一次他虽故作轻松，其实语气多有沉重，看来朝中政局真的是十分艰难。

唉，但凡改革之初，旧制方去，新制不分健全，而旧有反抗势力尚且存在的时候，本来就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需要付出的人力物力也是最大的，渡过这段时期，才能见到新政的优越和成果，可是我促成的改制，却一直伴随着不断的战争，朝争、内争、外争，战事不断，原有的一点点积蓄都给耗光了，我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急进了，反而会弄巧成拙。”

“傻夫君”，怜儿的翦翦双眸带着温柔和怜惜。她轻轻拥住杨凌，在他额头轻吻了一下，柔声道：“事情到了今天，你只能咬着牙挺下去，不管用什么办法、付出多大的牺牲，也要熬过这最难的一段时间，否则不但前功尽弃，甚而还会倒退。

你呀，就是太把当今皇帝当成你宠溺、呵护的小兄弟了。看到他也为国事担忧，就疑心是不是局势过于严重了，以致这整天无忧无虑的顽童也不开心了。辅佐他，让他成为一代明君，让他关心国事不正是你的期盼么？他能有这样的表现，何尝不是皇上也长大，他懂事了？”

杨凌温柔地亲了亲她，轻声道：“好怜儿，知心解语，你真是我的红颜知己”。

怜儿轻笑一声，说道：“夫君，常言说破而后立。茧化成蝶欲展翅的时候，正是翅膀最脆弱的时候。你要让大明有所改变，脱胎换骨，这个时候，也正是它的翅膀最软弱的时候，你这个始作俑者要是都怀疑自己，丧失勇气，那么怎么指望别人坚定地支持你，追随你呢？

夫君呀，你别忘了，咱们的小皇帝，也正是茧欲化蝶的时候，也正是他惶惑疑虑的时候，这个时候，他最信任的你，应该怎么做？是替他鼓劲儿，让他变成一只知难而进、搏击风浪地雄鹰，还是一只胆怯畏高的麻雀？”

杨凌默然不语，眼中却带起一种饶有兴致的意味，他轻轻捏捏怜儿的鼻尖，笑道：“鬼灵精，原来不只是‘唱’的销魂，说的也这么让人动心”。

马怜儿不依地摇了摇屁股，娇哼一声道：“有没有正经呀，三句话就不离那种事，男人呀，真差劲”。

“嘿嘿，男人本“色”嘛，要不然美女的价值体现在哪儿呢？”

怜儿乜斜了他一眼，坐在他大腿上的翘臀又摇了摇，谑笑道：“怎么了，腿麻了吧？”

“嗯！”虽说佳人轻盈、俏臀柔美，可坐久了这艳福也成了不可承受之重了，杨凌连忙点头。

马怜儿“呵呵”笑了两声，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不放，只把娇躯一扭，说道：“那我换这边儿”。

两个人仍然连体婴儿似地粘在一体，怜儿轻轻柔柔地道：“夫君，你的皇帝兄弟来信要你回京呢，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杨凌当机立断。

据说有个作家为了尽量让语言简练，他创作的时候都是站着码字的，因为累，想快点结束，他就没精神头儿灌水说废话。杨凌觉得如果官员们开会研究政务的时候，每人旁边坐一个美女，那么无论她是象怜儿这样把全部体重压在男人的大腿上，还是象怜儿这样，膝盖老是触到不该接触的地方，便大有异曲同工之妙，扯皮推诿的官僚作风必定一扫而空。

“小伍的婚事是参加不了啦，你回头备份厚礼叫人送过去说明缘由。南直隶交给钱宁、许泰、江彬、小伍、彭鲨鱼，还有你大哥，我也放心了。明日一早，咱们就启程回京”。

决策下完了，杨凌一把抄起怜儿的双腿，把这媚眼如丝，蛇一般缠绕在身上的绝妙尤物抱起来，干实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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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回京了，而且是堂而皇之把老婆孩子带走的。现在朝中没有强有力的政敌，而且他有爵位，在朝中却没有常职。也不怕那些老夫子弹劾，威国公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还真没人敢当那开水。

这一来最高兴的就是马昂了，自己的嫡亲妹子苦守近三年，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他当哥哥的自然替妹妹高兴。再说这妹夫是何许人也？自打杨凌公然住进马府，自己走在街上，就是南京六部的老爷们见了，都得停下轿子打声招呼，若有公干往皇亲国戚们府上去，也不用在二门以外候着了，起码堂上坐坐，有杯热茶，称呼也从小马变成马大人了。

可是那时毕竟杨凌还未公开宣布怜儿地身份，名不正言不顺的他还有点臊的慌。这一回杨凌毫不避嫌的把妹子接走，谁还不知道他的背景？莫看这次圣旨下来，他只升了个参将，可是妹妹进了国公府，他跟烟花火箭似的，身份蹭地一下变成了威国公的大舅子，那份威风。

由于杨凌携家眷返京，这出城相送的人就得把夫人也携来了，钱宁的夫人相貌一般，不过因为她的父亲是原锦衣卫中资格很老的一位官员，钱宁攀升如此之快，未尝不是借了老岳父的光，所以她在家中的地位，倒不是那些如花似玉的妾室们可以动摇的。

江彬常年守边，这才刚刚迁升内地不久，老早以前想女人了，也就攒点钱逛逛下等的窑子，还没娶老婆，他就把王满堂带了来。

钱宁那日把王满堂送回去，就在府中密布了弓弩手和火铳手。江彬不来则已，他要敢提刀闯进门来，立即就借口宰了他。王满堂再不知廉耻，也没脸把这些事对他人提起的，何况江彬已死，她岂敢指摘自己，大可收买她，编排些理由把责任推给江彬。

江彬若不来，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下这口气，那这当众丢人的一箭之仇也就报了，家仆和那些亲信侍卫们慢慢把这消息传出去，也就替自己挽回了面子，江彬这乡巴佬就是回了北方，都得被金陵城的人笑话半年。

这种事，对男人来说，实是脸面攸关，没有哪个汉子会不嫌臊的扯着女人上公堂，就算是闹到威国公那儿，自己的妾自己的财产，愿意怎么用就怎么用，还没出钱家的门儿，国公顶多不太高兴，也不能把自己怎么着，可江彬自己的脸就丢大了，他以后都没脸带兵。

钱宁反复琢磨，料定江彬的反应也就是要么登门血拼，要么忍气吞声，而不致象个娘们似的招呼乡里乡亲的来评理，因此才狠狠地阴了他一把。江彬提刀出门时，消息就送到了他那里，钱宁都等着江彬上门要他性命了，想不到江彬走到半道儿傻愣愣的站了半晌，居然又转身走回去了。

江彬听到探子送来消息还十分奇怪，那日在夫子庙已经说出自己身份了，这莽夫还敢与我叫板，今日受此大辱他怎么忍下来了？

钱宁初时还有点不安，秘密派遣了锦衣卫跟踪江彬，见他常喝闷酒也喝了

Chapter_97

，有次特意着人扮成小二过去，还看见院角丢着价值不菲的胭脂水粉，钱宁听了回报冷笑两声，还道江彬变成了一个只敢拿女人出气的软骨头。

直到锦衣卫谍报系统在此前三天就送来了通过内阁公开下发的圣旨，知道江彬被委任南京中卫指挥使，钱宁才恍然大悟，忍不住猖狂大笑：原来他再骄横，到时候拍屁股走人，回到天子脚下我也奈何他不得，敢情是已经知道要到我的眼皮子底下做官，这才有了顾忌。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现在的官儿也不小了，升了副将了，为了前程、为了脸面他不能不有所顾忌，人说无欲则刚，有所求了，做什么事那就得先去分析利害了。为了一个小妾，他当然不舍得大好前程。

今日来送杨凌，他见江彬铁青着脸看也不看自己，那王满堂与前时花枝招展、风骚无比的模样也大不相同，浅淡梳妆、清水挂面，乖巧的象个小媳妇儿，料来没少受那一肚子窝囊气的江彬毒打，才被整治成这副模样，钱宁不禁心中暗笑，得意洋洋。

杨凌还不知道这两位之间地潜流暗斗，瞧着这几员虎将站在前来送行的一众南京官员之中，威武剽悍、鹤立鸡群，心中还甚是喜悦。

离开南京若要平稳，那得走水路，不过这运河并非直直的一条开凿出的河道，而是将不同的河道串连起来，以船通行，无论载货载人，利用水力风力而行，成本远胜于车拉马驼，而且动载的多。

不过由于河道纵横，船只行走忽而拐左、忽而向右，速度比陆路还要慢些，而且杨凌的人马要回京更是大船小船前后呼应，怎么也得数十艘。所以杨凌选择走陆路回京，自南直隶直接插入山东，达于京师。

这一路上，最开心的就是杨盼儿了，忽而见山、忽而见水，风景秀丽，鸟语花鸣，喜得小丫头一醒过来就跪在车垫上，扒在窗口翘着小屁股向外瞧，看见什么罕物儿都要向娘亲问问。

这个女儿长这么大，杨凌这个当爹的只在她刚刚诞生时见过一面，就此山水相隔，直到如今才能相见，杨凌对她既愧又疼，所以这一路上实比怜儿还要疼她，杨凌时常把她抱在膝上，指着山山水水、嶙峋怪石，讲些她喜欢听的神怪故事，什么《西游记》、《哪咤闹海》、《封神演义》，听得盼儿如痴如醉，现在和爹爹亲的就连怜儿见了都有些嫉妒了。

这一日经过山东梁山县，杨凌刚刚讲完林冲上山，王伦刁难，让他递投名状的故事，盼儿听的津津有味，怜儿却娇嗔道：“瞧你，盼儿是个女孩子家，什么砍头呀、打劫的，打打杀杀的故事也讲给她听，你这当爹的呀”。

杨凌握着女儿的小手，正色道：“当然要讲，我杨某人的女儿可不做象牙塔里的娇小姐，人生百态、世间万象，多知道点好，让她知道，这世上不全是象她一样锦衣玉食、生活优渥的人上人。杨家的孩子，不管男女一视同仁，不但能文、还要能武”。

马怜儿哼了一声没再理他，杨凌拿起茶喝了一口，又对女儿讲起宋江的故事：“李逵一听，‘啊呀’一声，当下丢下两把斧头，纳头便拜。”

“怎么他们都是纳头便拜啊”。

“呃……因为他是宋公明啊，经常给人送点饭费、给点盘缠，接济穷哥们，对他来说虽是小恩小惠，可对那些血性汉子来说却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宝贝儿，你可记住了，一是一二是二，咱可永远也不能拿涌泉换滴水啊，女孩子一涌泉就只剩下以身相许了’。

盼儿听得雾煞煞的，只是很认真的点头，马怜儿笑得喘不上气来，捂着小肚子狠狠捶了他一拳。

杨凌笑嘻嘻地继续说道：“那黑旋风李逵大叫：‘原来是公明哥哥当面，小弟李逵这厢有礼了’。嗬，这斧头嗵地一声落地，差点儿没砸着脚面’。”

杨盼儿‘格格格’的笑，笑得前仰后合，杨凌看着也心中欢喜，正添油加醋继续胡说八道，陡听车外有人高呼：“车马停下，车马停下，国公爷，威国公，且请停下！”

三千仪仗闻声回头，侍卫们警戒地护住杨凌的车轿，只见一行快马绝尘，自侧路上飞奔而来，那一行人约有二十多个，奔到仪仗侧方停下，匆匆下马略一张望，便朝着杨字大旗的车轿下跑过来。

杨凌已走出车子，立在车辕上向喊声处张望，盼儿也调皮地爬出来，抓着他的大手站在他腿边踮着脚尖儿往外瞧。杨凌瞧见那队人马头前一人竟是苗逵，连忙摆手道：“快快，放他们过来，是苗公公”。(奇书网 Www.Qisuu.Com)

刘大棒槌立即大吼一声：“闪开，是苗公公，请他们进来”。

盼儿害怕地靠近杨凌，看着一脸大胡子的刘大棒槌，小声道：“爹爹，大胡子，李逵”。

杨凌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只见苗逵一脸大汗抢到车前，杨凌刚要跳下车去相见，苗逵纳头便拜，惨声道：“国公爷！”

杨凌一惊，急忙跳下车去，又怕女儿摔下车，便把她也抱下去放在地上，这才上前搀扶苗逵，口中一连声道：“这是从何说起，怎么行此大礼？苗公公快快……”。

杨盼儿也跚跚走来，奶声奶气地道：“你的斧头呢？”

“呃？”苗逵抬起头来，莫名其妙地看着这小人儿，这谁呀这是？

杨凌干笑两声，说道：“这是……这是我的女儿”，说着搀起苗逵，又把女儿抱过来，疑惑地看看灰头土脸的苗逵和二十多名侍卫，奇怪地道：“苗公公，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何要事么？”

“我的国公爷啊……”。

“不是公明哥哥吗？”

杨凌急忙捂住女儿的嘴：“你别理她，出了什么事？”

苗逵急地直跺脚，原地磨石了一圈儿。才哭丧着脸道：“国公爷，红娘子的人马声东击西，佯攻陕西，诱我大军云集西线，她却忽然回马攻我空虚，自安阳安然渡河北上，向河北、山西交界处的莽莽丛山奔去了”。

杨凌面上一呆，心里却忽然一松：“我猜的不错，她果然无心再反。果然……弃太原而北返，投向太行山脉去了。红娘子，那莽莽丛林、数不尽的青山，就是你这野性难驯的女子最终的归宿么？唉，去吧，留在那里，永远也不要出来了……”。

苗逵见他发怔，不由急道：“国公，你知道我老苗，为皇上办差那是尽心竭力，谁料想在大同打鞑子还立下几桩功劳，可是抹过身来剿匪，是连出昏招啊。中条山的事儿就不说了，咱家负责长江北岸，确实是大意了，哪晓得赵疯子那么狡猾，竟在山中留下一支伏兵接应。

为了将功补过，此次剿灭余匪，咱家可真是旦夕小心，用兵谨慎啊，自接到国公令谕，说她可能进袭陕西……”。

“咳咳，不错，本国公从得到的情报分析，他们的确是意欲攻陕，从他们先攻陕西也证明了这一点，见事不可为即取道北上，不过是权变之计。临敌应变，本是战场主将之责，本国公又不是活神仙，哪里能事事预料？再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亦要提防他们北返么？”

苗逵一听杨凌一推二五六，啥责任都没了，顿时哭的心都有了，他连声道：“是是是，国公爷是嘱咐过，都怪我老苗先记了一过，因而立功心切，担心红娘子全是骑兵，若要突围步卒不宜追赶，为求全歼，所以把主力全部调往西线……。

我……事到如今，恐皇上闻知必不再容我，天下之间能救我的唯有国公，咱家一路打听国公行程路线，飞马赶来，只求国公能慨然救我呀”。

“嗳，咱们是什么关系，说这话可就见外了”，杨凌拍拍苗逵肩膀，然后一转身，把盼儿送回车上，拍拍她地小屁股，哄她道：“乖，进去陪娘亲玩，爹爹和‘李逵’叔叔说点事情”。

“好！”杨盼儿听着有趣，“咭咭”笑着钻进车轿中去了。

杨凌心虚地回头看看愁眉苦脸的苗逵，心里有点虚。如果不是自己在信中强调重点关注西线，不断暗示他这是得自赵疯子军中的秘密消息，而苗逵又过度相信自己这个百胜将军的判断和内厂的神通广大，怎么会让红娘子区区五千人马轻易过河，遁入太行山去？

说起来，自己是为了一点不足为外人道地心思，利用了苗逵，杨凌心下有点惭然：他信中前边讲了这么多能够全歼白衣余孽可能，以苗逵急于立下大功，挽回过失的急切心理，后边轻描淡写地那些什么注意北边防线、预留机动、审时度势、随机应变，纵览全局、勿留破绽的套话。他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可是有这些话在，白纸黑字的证据在那儿，苗逵想攀自己下水，那就绝无可能。否则别看平时两人是同进同退的，现在苗逵接连失利，圣心必然大怒，红娘子只要一过河，苗逵保证毫不犹豫，立即进京摘清责任，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推到他杨凌的身上。

在杨凌的庞大势力圈子里，谁是依附、谁是合作，谁是心腹、谁是同盟，谁能生死与共，谁是有利则合无利则去。他还是心中有数的。

杨凌陪着苗逵到了路旁一棵树下，二人在探出泥土青草的一块椭圆形石块上坐下，杨凌仔细了解了红娘子一路人马声东击西，逃入太行的经过，然后托着下巴沉思良久，这才一本正经地道：“苗公公，白衣匪不同于普通的山贼，他们是造朝廷的反的。如今逃回河北，遁入群山之中，谁敢保证他们不会东山再起继续作乱？所以，这匪，还是要剿的”。

苗逵一听嘴唇直哆嗦，他何尝不知道造反的乱匪一定要扫，必须斩尽杀绝。可他管着西厂和御马监呢，皇上缺钱的事他比谁都清楚。进太行山剿匪？说说容易，可是难道能插上翅膀飞进去呀？

那连绵不断的原始森林、纵横交错的沟壑山峦，扔进去十万大军连个响儿都听不着，就算粮饷充足，不花上三年两年的功夫也休想剿清了。何况现在朝廷哪经得起那么折腾？

要不是他在长江北岸消极备战，对集中船只看管，以长江为天堑阻止白衣军逃逸的军事安排没当回事，让潜伏下来准备接应的白衣匪轻易得手，他也不会急于扳回一局，明明兵力已经取得绝对优势，但是为了一举全歼，打个漂亮的大胜仗，把军队抽调的后方一空，如今可怎么办？

杨凌见他凄凄惶惶的，便笑了笑道：“公公是一路追着我来的？”

“啊？喔，不是，咱家领兵追回河北，听说国公正取道反京，偏那红娘子又遁入深山不出，一时也奈何她不得，这才飞马赶来，向国公讨个对策。不瞒国公，咱家心中着急呀，我地大队人马都被我扔在后边了，就怕追不上你”。

杨凌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此事……已经禀明圣上了？”

苗逵听了摆出一副苦瓜脸，使劲儿摇了摇头。他哪敢呐，漫说禀报皇上，就说杨凌吧，明明是杨凌提出重点关注西线的，信物现在还在他手里呢，他都不敢撕破脸皮撇清责任，什么叫重点？重点不是叫你孤注一掷，而且红娘子也确实去了，那就推论没错。

至于她临时改了主意，那是你调兵遣将给了她可乘之机，当时你在总督河南道兵马，关人家大江东边的威国公什么事？

杨凌呵呵一笑，说道：“还没禀明皇上？嗯，那就好！苗公公，其实你也知道，白衣军到了今天这一步，已经不能算是白衣军了，红娘子领军，而且只有区区五千人马，返回已经不利于她们发展的北方，根本就是胸无大志，重做山贼去了，所以只要解决了迫在眉睫的纵敌逃逸之罪，她们安份地呆在山里边，不出来闹事，渐渐的事情也就淡下来了。

你看，他们过江的约五千多人，加上事先潜伏在山中的约一千人，这里就有一些重要首领的家眷。红娘子的崔家老寨，其实早就变成了驻扎在深山里的一个自给自足的山寨，男女老幼非常多，这些人在他们起兵时并不见踪影，这么多家眷必然是留在太行山脉中藏身。红娘子去寻他们，带了一个大拖累，还能闹得起事来吗？”

苗逵连连点头，又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是，眼前咱家指挥不利，使红娘子轻易逃遁，皇上追究起来，咱家该如何是好？”

杨凌诧异地道：“纵敌逃逸？此话从何说起？响马盗贼心不死，意欲潜入关中积蓄力量以图东山再起，公公料敌机先，集结重兵挫败他们的阴谋，迫使贼众被迫放弃大计，逃入山中困厄难出。这怎么是指挥不利呢？”

“啊？”苗逵张口结舌，脸皮子跟抽筋似的抽抽了半天，才吭哧憋肚地道：“这……这……啊！是……这样吗？？”

杨凌抬头望着婆挲的树影和叶间斑斓的阳光，悠悠地道：“在一个遥远的朝代，曾有几位士子大肆抨击朝廷弊政，地方大员因这些人名气甚大，不知该如何处理，便上奏天子。皇帝震怒，他下了一道口谕，只有八个字：‘情有可原，罪无可恕’，苗公公，如果你是那位接旨的地方大员，你会怎么做？”

苗逵莫名其妙。不知他为何忽地提起一件毫不相干的佚事，但仍谨慎答道：“从这语气，上意分明是要严惩，如果咱们是地方镇守，自然要将这些不识相的士子砍头，顶多大方一点，容他家眷收敛，不悬尸示众罢了”。

杨凌笑笑，伸手折断一朵淡黄色的野雏菊，凑到鼻端嗅着，说道：“那传口谕的人心有不忍，传达上谕时就动了点手脚，结果救了那几个士子性命”。

苗逵惊诧地道：“传达上谕，故意稍作修饰缓和，以曲上意，其实乃是内臣常事，但这道上谕仅有区区八个字，如何能动得了手脚？”

杨凌漫声道：“简单，那传谕的人说：‘罪无可恕，情有可原’。一字未改，只是把前后两句断语颠了个个儿，苗公公，若是你听了这样的上谕，你是杀人，还是放人？”

苗逵啊啊半晌，似有所悟。

杨凌又一笑道：“还有一位将军，因连吃败仗，败绩难以遮掩，又恐皇帝责怒，因此他上奏战报时，不得不具实上奏，但是提到败绩时，他不说屡战屡败，而说屡败屡战，皇帝见此奏章，感其英勇，便没有降罪，苗公公明白了么？”

“那……红娘子余部？”

“打呀，白衣余孽毫无还手之力，被迫逃入深山，曾经不可一世、纵横天下的白衣匪，沦落为衣食无着的山贼。不过……朝廷财赋紧张，不可再动重兵，以我之见，只调遣太行山麓各关隘要驿的驻军就在严防，权当练兵演武了，又不多费粮饷”。

苗逵反手“啪”地一掌击在自己脑门上，脸上刚刚绽出笑意，忽又紧张道：“不会有人弹劾么？”

杨凌一摊手道：“未必有人不识相吧，再说，我是主帅，你是监军，当初战略意图如何，如今是否达到目的，除了你我，还有谁说的清？”

苗逵这一听简直就是孙猴子脱了金箍套，喜得就差抓耳挠腮了，他没口子地道谢、点头，鞠躬，感恩戴德地又和杨凌畅谈良久，这才想及自己抛下大军轻骑追来，离的队伍也太久了，这才执手相望、泪眼凝噎，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去。

杨凌笑吟吟地看着他高兴而去，心道：“李逵……呃，苗逵兄弟，你就放心吧，我虽用了你一回，可我决不会干出宋江下毒的腌瓒事来，有什么事，我尽量替你兜着就是了”。

苗逵打马而行，心情轻快，比之来时大不相同：“还得是威国公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哎呀，国公那封信……”。

苗逵想到这里，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来撕地粉碎，丢到马蹄下的清清溪水中：“若依国公之计，这信可不能留，否则我就是非胜实败了，这重责还得我担着”。

望着碎纸屑顺水飘去，苗公公长长出了口气，感慨地自语道：“还得是读书人呐，回了大营我就把刘主事的《西厢记》借来，光认字不行，还得多读书呀。”

卷十 白衣天下 第403章 谁识女儿心

威国公回京了，焦芳、杨廷和、梁储及六部大员们前来相迎，众官员只是到城外接迎，杨凌到京时已过正午，今日势必不能谈及公事，诸位大人包括焦阁老只是简单慰劳几句，尽了礼份，把杨凌接进京来，便各自散去了。

杨凌看看天过正午，皇上已经散了午朝，一般会稍晚一些才返回豹圆，忙罗完了今日是赶不及去见他了，便吩咐手下将佐持令箭去兵部、五军都督府和京营办理交割，自率了亲兵先折回了城西的国公府。

府里已经收到他今日回京的消息，韩幼娘、高文心和雪儿玉儿、唐一仙，带着家人喜气洋洋地迎出门来，怜儿历经三载，今日再次踏进杨府，才算是堂堂正正的杨家人，一瞧见幼娘、文心几位夫人，再看到门楣上“杨府”两个大字，尽管她一向坚强，为人又极理智，也不禁喜极而泣。

说起来，杨家众夫人实以她坎坷最多，幼娘与她相交于贫寒之时，彼此感情最深，见她流泪也不禁眼泪汪汪的，两个女子先拥抱轻泣着诉说起来，还得文心和玉儿上前相劝，这才转啼为笑。

杨盼儿冰雪聪明，粉妆玉琢，是个极可爱的小女孩儿，一家人看了都很是喜欢。尤其是腰腹愈见粗笨的雪儿和喜欢小孩子的唐一仙，两个人把杨盼儿抱下车来，牵着她的小手儿极是亲热，两个女子容貌俏美娇甜，又是女子，盼儿见了并不怕生，便任由她们握着小手，一家人有说有笑的进了门去。

到了二堂入口的内眷会客厅，罗汉床上小丫环云儿正陪着大少爷在床上玩。一见老爷和众位夫人进来，连忙喜洋洋地迎上来见礼。看得出她今日也着意地打扮过，不但换上了一身颜色鲜艳的新衣裳，脸上也淡扫蛾眉、浅淡梳妆，已经稍稍长开的容颜清丽、喜气。

杨凌知道她是牵挂着刘大棒槌，他笑看了眼儿子，对云儿摆手道：“没事了，你忙别的去吧”。

云儿喜勃勃福了一礼：“谢谢老爷”，然后穿花蝴蝶一般，自诸位夫人身旁绕过去。急急奔前厅去了，惹得雪儿、唐一仙两个尖牙利齿的丫头一阵讪笑。

杨凌看看儿子，只见杨大少爷穿着开裆裤，大模大样地坐在床上正冲着他们傻乐，显然是看见人多热闹，心里开心。这一笑，露出两个明显的小白牙，想不到上牙床上已经长了两颗小门牙了。

他的小鸡鸡露在外边，自己也浑不在意，杨大少爷手里举着根棒子糖，吃的口水淋漓。鼻子下边挂着两淌清鼻涕，趁人不注意就咻地一声吸了回去。杨凌看的好笑，走过去哈下腰，拍拍手道：“来，乖儿子，嗬！这鼻涕淌的，怎么了这是？”

杨大少爷记性倒好，两个月不见，仔细瞧了瞧倒还认出了老子，便举着棒棒糖向他爬过来。杨凌一把抱住，先从袖中摸出手帕替他擦去鼻涕，大少爷不耐烦地躲闪着又想要爬走了。

幼娘从杨凌手中接过手帕，轻轻给儿子擦着，笑道：“这孩子淘气呗，一个不留神，自己就往外跑，也不管穿的多少，着了凉了”。

“哦，没事，小毛病，不发热就行，得点小病身子骨结实”，杨凌不在乎地道，然后张开嘴，假意说道：“来，乖儿子，给爹吃口糖”。

杨大少爷一听，急忙把吮的口水淋漓的棒棒糖藏到了身后，逗得杨凌哈哈大笑。这时，杨盼儿挣开雪儿和一仙的手，走过来牵住了他有衣角，嘟着小嘴问道：“爹爹，他是谁呀？”

看样子小丫头见自己爹爹对别的小孩子这么亲热，有点儿呷醋了。她虽刻意把醋意藏起来，可在场的都是大人，又个个是人精，谁还看不出来，大家不禁窃笑起来。

杨凌见了便把她也抱起来放到炕上，笑道：“盼儿，这是你的弟弟。你是他的小姐姐，以后在这里，就有弟弟陪着你，你们一起玩耍、一齐读书，好不好？”

盼儿严肃的小脸放松下来：“我是姐姐？”她高兴了：“喂，鼻涕虫，快叫姐姐”。

大少爷咬着棒棒糖很好奇地看着盼儿，难得见到同龄孩子的杨大少爷平时除了一堆姨娘和丫环、仆人，就只有那只比他体形还小了一多半的哈巴狗作伴，这时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岁数差不多的孩子，他可真比任何人都开心。

杨大少爷立即乖乖地叫了声：“姐姐。”然后很大方地道：“来，给你吃”，说着从嘴里抽出棒棒糖递了过去，杨盼儿闭着嘴躲开，然后蹙起小眉毛道：“我才不要，好脏”。

杨大少爷呵呵傻笑两声，把棒棒糖又咬在口中，忙炕上一趴，飞快地爬到坑头上，从被褥后边扯出个小箩筐来，里边乱七八糟一堆小孩地玩具，然后献宝似地道：“来，姐姐玩”。

杨盼儿一瞧里边花花绿绿，什么五花八门的东西都有，不禁眼睛一亮，她扭头看看怜儿，怜儿笑道：“去吧”。

杨盼儿这才兴冲冲地跑了过去，杨大少爷不但把自己视若珍宝，平素连姨娘们都不许碰的那些“宝贝”全拿出来了，又想起他那只哈巴狗儿，忙叫道：“狗狗，狗狗！”

炕头懒洋洋蜷伏着地哈巴狗儿听了小主人召唤，忙爬起来，象团小雪球儿似的滚了过去，看得杨盼儿双眸发亮，伸出手去想摸摸它的毛，却又不敢。

她正怯怯地盯着，杨大少爷满不在乎地抓住她的手往哈巴狗身上一放，吓得盼儿尖叫一声，他却抽出糖来很认真地道：“姐姐不怕，狗狗不咬”。

杨盼儿瞪着亮晶晶的眼睛，又怕又爱地再试了两下，果然那只长相奇怪的小狗儿温顺地伏着并不叫唤，杨盼儿不禁开心地笑了起来，杨大少爷见她高兴，自己也乐得直蹦。

杨凌见两个孩子玩的开心，便笑着对两个侍婢道：“你们看着点儿他们，我们先去后苑”。

回到家里那感觉就是和外边不一样，温馨、轻松，一家人其乐融融，谈谈家长里短，谈谈各自负责的生意、谈别后发生的一些事情、谈行军打仗的趣事，东一句西一句，热闹烘烘的时间消磨得特别快。

很快到了晚餐时间。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用餐，雪儿的膳食是文心特别调配的，专门用于孕妇食用。她食欲很好。原来尖尖的下巴现在渐渐圆润起来，脸蛋依然明丽照人，不过却增添了几分珠圆玉润的少妇味道。

杨凌关心的呵护、温柔的语气，让这小妮子更开心起来，明玉似的脸蛋儿上泛起一抹桃红，抚着隆起地肚子，雪儿这个自己还象个小孩子的美人儿，竟也露出几分为人妻的羞涩、为人母的自豪。

玉堂春、高文心两个人看在眼里，心头别是一番滋味。就是寻常百姓家也是希望子孙满堂，香火鼎盛，何况堂堂的威国公府？偏偏现在两人还没个子嗣，玉堂春还好些，毕竟她年纪尚幼，可高文心如今已二十出头了，眼看着姐妹们一个个先后身怀有孕，这位姑娘不禁着急起来，便连吃饭也没了胃口。

怜儿何等聪明，知道自己携女回府，对这两位还没有子嗣的姐妹刺激不小。如今不比上次，上次是怕夫君分别日久，淡漠了自己，那是巴不得杨凌多陪陪自己。这一段日子独承雨露，今日又终于正式成了杨家人，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既嫁给了杨凌，自己就得想着法子促进一家和谐，再说高文心又是杨凌的平妻，地位可比自己高些，见她有点伤感，怜儿眼珠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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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人在花厅谈笑终了，待回到卧房，高文心换了睡衣，抚着平坦地小腹，轻轻叹了口气，自去架上取下一本医书，坐在桌前，移近灯火，细细地翻看了起来。

其实她成亲时日尚短，未曾有孕事属寻常，她自己便是郎中，自然心中有数，可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杨凌已有三房妻室有孕，那是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她就不免找起了自己的缘由。

医书翻看了半晌，暗暗记下了几个上古的方子，文心正欲起身睡下，门格儿一响，杨凌穿着件松软的长袍，一头湿漉漉的头发随意一系，披在肩后走进门来，文心一看顿时愣在那儿，竟然忘了起身。(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见她扭腰坐着，一身晚妆打扮，一头乌黑柔亮的秀发直披到腰际，小夹袄映衬得纤腰一握，她的右腿半蜷着，左腿伸直了蹬在地上，这使她细软的腰肢和丰硕的圆臀显出迷人的线条。

“老爷怎么……怎么……今夜要宿在妾房中么？”文心慌慌张张站起来，又喜又羞。

“怜儿和幼娘同榻夜话，两个小家伙也挤上去了，我若再去，床就得塌喽。呃……你不会也赶我出去吧？那我去玉儿……”。

“不会不会”，高文心急了，急忙跑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胳膊，随即瞧见他促狭的笑容，才惊觉上了他的当，两颊顿时浮起两抹红云，她恨恨地在杨凌屁股上拍了一下，然后把发烫的脸颊埋进了他的怀里。

“呵呵，不赶我走就好，唉，这一路坐车，坐久了骨头缝儿都发痒，我的俏娘子，施展你的妙手，为相公按摩一下可好”。

“嗯”高文心温柔地应着，陪着杨凌进了内室，然后喜悦不禁地端了东西进去，只见杨凌已脱掉棉丝软袍，裸着上身，正往下脱一条犊鼻裤儿，文心呀地一声叫，连忙拿手捂住了脸，却从指缝间瞧着他，顿足羞道：“你这人，怎么都脱了呀？”

“嗨，自己女人，又不是外人，这样按摩舒服呀”，不以为然地说着，大杨凌小杨凌一齐晃荡着就上了床，仰面往文心香喷喷软绵绵的床榻上一躺，拉过被子斜搭在小肚子上。遮住了羞处，高文心这才红着脸上了床，见杨凌躺在外侧，她就从床脚儿爬上去，转到了床里。

相公的身子有点黑了，也有点瘦了，不过看起来摸起来却更加精壮结实。高文心红着脸颊，把托盘放在枕边，将自己调配的按摩药油倒在掌心，轻轻在杨凌胸口抚开，然后指压推拿。

杨凌舒服的半眯着眼睛，随口问道：“文心，你管着咱家的药材生意，你懂医术却不通商道，做的还合手么？”

“那是自然，人家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又有几个大掌柜帮衬着，你就放心吧”，桌上兽炉燃着檀香，文心由于用力，俏美的脸蛋上微微渗出了香汗。

她掠了掠鬓边的发丝，说道：“战时最好经营的就是兵甲、粮食和医药。幼娘管理的兵甲、玉儿、雪儿管理的粮食都获利极丰呢，不过咱们家取利还是取之有道的，不敢牟取暴利，一些地方上的大户屯集了粮食、药材，本指望大赚一笔，由于咱们压价出售，他们的价格也被迫平抑了下来。”

杨凌嗯了一声，闭着眼道：“商号挂的招牌不是咱们府上，这事儿还得继续保密，另外军方采购的药材比咱们的成本略高一点即可，朝廷现在很是拮据，皇上为此极为头疼，国难当头，能替朝廷分忧，咱们就分担些吧”。

“是，老爷放心，卖给大明官府的药材一直都是平价的，卖给日本方面的药材都是金银交易，因此是打了折扣的，就是这样也把价格提到了五成。现在关外的鞑靼、瓦剌、朵颜三卫由于战事不断，也在向咱们的商号定购大批军用药材。

他们没有多少金银可付，便用货易货，换来的战马交给了绮韵姐姐的牧场，换来的胶、角、骨、筋、兽皮等等则送往皮甲作坊加工。现在他们还用许多战俘充作奴隶拿来换药材，只是这些奴隶卖不了什么好价钱，咱们在关外的商号不愿收容。”

“战俘？”杨凌猛地睁开眼，文心坐在旁边为他推拿着，夹袄已被她脱去，小衣半敞，胸围子是鸳鸯戏水的月白色湖丝料子，上边绣着一对并蒂莲花，正好绽放在高耸的乳峰上，这一推动起来，丰乳颤颤巍巍，好象那莲花正在水中轻轻摇曳。

杨凌见之情动，不禁轻轻握住了她的玉足，文心的脚在诸女当中最是可爱，被杨凌一把握住，她不禁嘤咛一声，身子也颤了一颤。

“要马上通知辽东商号，那些战俘奴隶我们全都要，只要不赔钱，哪怕不赚都可以，不管是老人、孩子，妇女还是战士。老人拥有草原战阵的许多经验，妇女可以生养，战士属于现在，孩子属于未来，我们每收容一个，他们的部落就减少一分力量，这一点至关重要”。

盈盈一握的玉足，触手更是既腴且润，不但纤秀动人，而且肌肤像祟脂白玉般柔润光滑，粉嫩可人。杨凌的抚摸让文心的娇躯不禁火热起来，她的秋波中已荡起一片春意，却咬着唇，强忍着听着杨凌的吩咐，不断地点着头。

“嗯……不过只记住一点，这些奴隶必须分开，辽东三卫各自控制着广袤无人的草原、山区，现在已经有大批百姓移民过去，很快，就将有更多的汉人过去”。

杨凌想起了怜儿提过的江南堕民，继续说道：“有杨慎在那儿，有关奴隶的安置他会制订一套完备的措施，避免虐奴事件发生，开垦拓荒有功的还可以取消奴藉，分给土地。不过这些奴隶必须分开。每个定居点，必须保证汉人占绝对多数以策安全。这个我会通知杨慎注意，关外商号在直接向移民发卖奴隶时也要注意登记，同一地区不可发卖过多”。

“是……是的，老爷”，文心的声音娇媚起来，杨凌的手从脚、小腿，向大腿处滑了过去，文心的双手再也无力推拿了，她呻吟了一声，俯在了杨凌的胸上，一头秀发散乱在圆滑的肩头，更衬得肌肤胜雪。

见此媚态，杨凌也无心再谈公事了，他在文心下巴上勾了一下，轻笑道：“小妮子，动情了？”

文心不依地扭了扭娇躯，不肯回答，一条丰腴圆润的大腿却搭上了杨凌的小腹，杨凌轻轻抚摩着她圆滑丰满的粉臀，那里丰盈挺翘的。足可使任何男人激起最原始的欲望，尤其她脸上那种拒还迎的羞涩神情，更是令人心儿直跳。

杨凌贴着她的耳朵轻笑道：“我的妻妾之中，以你年纪最长，偏偏花径最是细窄，相公每次都不能兴尽，你就泄的一塌糊涂了，现在天冷了，我也不想跑来跑去的，相公把玉儿唤来可好？”

高文心本来听得羞臊无比，一听最后一句，忙哀求道：“不要不要，那样的事情，人家……人家实在不好意思，老爷，求您……”。

杨凌只是试探一问，知道她大户人家出身，两女共侍一夫，大被同眠的风月场面必定羞怩难耐，不敢尝试，如今见她果然紧张，只得叹息一声，在她胸前蓓蕾上拧了一把，说道：“你呀，若是害得相公伤风，就拿你问罪”。

高文心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轻雾，目光便如春水一般轻柔，腰肢儿蛇一般扭动着，媚眼如丝地小声道：“要不……要不老爷今晚一宿都睡在人家房中好了”。

“嗯？”杨凌的大手顺着高文心后背优美的曲线滑向挺翘的玉臀，着手处几如凝脂一般滑腻，他轻轻捏住臀瓣，坏笑道：“你受得了么？”

不入虎穴，蔫得虎子？

舍不得身子套不着郎。为了留下夫君，多经历几场云雨，以便早日成孕，一向不喜争宠的高文心也不禁垂下眼睛，羞羞答答地小声道：“大不了……你想怎样，人家都肯……就是了嘛”。

文心在诸女之中最是腼腆，漫说绮韵、玉儿、雪儿亦或怜儿那样花样百出的房中技巧，就是玉女吹箫也只尝试过一次而已，现在听那口气，为了留住爱郎让他尽兴，便连后庭插箭也是肯的了，杨凌一听喜出望外：文心，真是传统仕女的典型，闷骚呀！

他一把揽住文心的柳腰，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一声娇呼，文心气喘吁吁的，好似弱不禁风的模样，一条玉臂却适时的从杨凌臂下伸了出去，摘下了金钩上的幔帐……

梅花几度，香汗淋漓的文心再也吃不消了，那敏感的地方只要被杨凌一碰，两条大腿就象抽筋儿似的哆嗦，只得娇怯怯地翻起身来，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了。

弓起了光滑雪白的后背，袅娜的柳腰深深地塌陷下去，昂起了宛宛香臀，却把一双俏眼闭了起来，不待黄昏后，谁知女儿羞？

文心太紧张了，以致紧凑无比，杨凌尽管涂抹了油脂，还是怕伤了她。他轻拍那丰盈的粉臀，低声道：“文心，莫要害怕，你看雪儿，玉儿体形娇小玲珑，都可以的。来，放轻松些，说些不相干的事情给我听，慢慢就不怕了”。

“嗯”，文心娇羞地应了一声，随意地说起些事情来，紧绷的身子真的渐渐放松下来，杨凌振奋精神，正欲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却听文心说道：“对了，永福公主已经搬进对门的皇庵了呢”。

杨将军正要拧枪出战，高文心偏抬了位公主出来，杨凌这一吓，差点儿就萎了。

卷十 白衣天下 第404章 节流献计

杨凌没起大早，他选在早朝快结束的时候起程，准备在午朝前和皇上见见面，彼此先通个气儿，交换一下意见。还没出门呢，杨凌就跑到前头吩咐：“都别喳呼，小点声儿，旗牌举着，锣就别敲了”。

永福公主一个甜美可人的小姑娘，就因为杨凌一时大意，给选了个病殃子驸马，害得人家伤心欲绝，欲出家剃渡，地方还偏选在了他家对门儿，杨凌心里有愧，能躲着就躲着，哪敢见人家呀。

结果威国公的仪仗给偷袭似的，悄悄的出村，打锣的不要，生怕惊动了皇庵那边，蔫兮兮的奔了京城。

他到了紫禁城的时候，早朝刚散，正德皇帝回到保和殿还没喘匀了气，都察院副都御使杨芳和刑部侍郎赵简之、翰林院学士高苇就追过来了。杨芳原是詹事府的詹事，为人正直，倒是个清官，只是一直和王琼等人搅和在一块儿，先是反杨凌、再是反刘瑾，结果被发配地方去了。

都察院被清查了过半的官员，要补缺时，杨廷和想起这位詹事府的老朋友了，就把他调了回来，现任副都御使，职权较之以前更大了。

正德这些个日子被朝政折腾得疲惫不堪，说到底还是没钱。其实大到一个国家，和细致入微到一个家庭，许多事情最终都要落实到经济上，没有钱，那么无论军政，许多事情就无法进行下去。

其实这个缺钱只是朝廷缺钱，民间豪富不计其数，可是民间再富有，做为朝廷又不能去偷、去抢。循正常途径的话，要改善经济需时太久，不是一项好政策、好办法想出来，马上就见效益的，相反，许多利于长治久安的好政策，开始总是烧钱的。

这方面皇上实非所长，杨廷和善于理财，已经想了好多办法，可是现在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他那些补遗拾漏的主意也起不了大作用，已经开始关心注意国政的正德。每日里收到大批的奏折，却全和钱有关，不由他不闹心。

正德知道杨凌回京了，两个人有事就喜欢私下谈，他估计杨凌一会也该到了，所以心情比较好，拿着块肉饼正准备啃呢，就见杨芳昂首挺胸的进来了。

杨芳入了都察院后做事还挺认真，清理了许多积弊旧习，他对《官吏考成法》执行力度极高。杨芳两袖清风、不收贿赂、不畏强权，自己找不到把柄给人家抓，所以对谁也没有顾忌，正德对他的观感逐渐有些好转了，所以见他进来，正德倒没什么不耐烦。

他笑吟吟地招呼人给杨芳几位大人看了椅子，然后咬了口馅饼问道：“有什么事早朝午朝不能说，还得追进后殿呐？”

杨芳谢了座，拱拱手道：“回皇上，臣听闻威国公杨凌回京，携回一妾一女，那女儿已经快两岁了”。

正德吃的津津有味，把馅饼都咬成月牙状了，一听这话把‘月牙儿’就摞下了，奇怪地道：“携回一妾倒不希奇，怎么还有一个女儿呀？喔……他不会是看中了一个寡妇吧？”

杨芳忙道：“皇上，并非如此，据臣查知，那女子是一个小吏的女儿，迄今尚未许人，那女儿也是威国公的亲生女儿”。

正德想了想笑起来：“这个混帐忒也风流，一定是下江南的时候到处留情，勾搭的人家女儿，呵呵呵，嗯？你和朕说这个干什么呀？”

杨芳耐着性子道：“那女子的生父，于三年前鸡鸣驿一战为国捐躯，这女子是扶灵带孝返回家乡金陵的，她的哥哥入伍当兵，这女子代兄行孝，本应为亡父守孝三年，可是这女儿现如今都两岁了，可见……”。

“嗯，可见没有守足三年，杨凌这个家伙，太不象话了”，正德生气地一拍桌子。

杨芳一见大喜，忙道：“是啊皇上，皇上明见，威国公他……”。

“他连一个正在孝期的女子都勾引到手了，果然是花言巧语，善于诱惑女儿家的芳心，可这块木头，该勾引的他怎么就不动手呢？”正德自顾生起了闷气，心中暗道：“朕的御妹要模样有模样，要身份有身份，为了你都当姑子去了，我皇家哪儿配不上你？“

杨芳见皇上生气，不由心中暗喜，皇上没头没脑的那句叫人听不懂的话就暂且抛开了，急忙揍上去道：“皇上，为官首重一个德字，无德的人怎么懂得礼义廉耻呢？为人于民，最重一个孝字，父死守孝，人伦大礼也，可是杨凌有负圣恩，奉旨巡察期间，竟然与一个守孝女子有了男女私情，此事传开，风化沦丧，皇上应予严惩，以馓效尤”。

正德捏捏下巴，这才省起杨芳和杨凌一向不对付，他乜斜了杨芳一眼，又瞄瞄刑部侍郎赵简之、翰林院学士高苇，问道：“你们都是为此事而来么？”

三人齐齐点头，说道：“正是”。

正德点点头，心道：“就凭杨凌有眼无珠，放着送到门口的小美女都不去调戏，朕就该严惩他，可若是给他挂上一个道德有亏的牌子，那妹妹要嫁过去不更费劲儿了吗？”想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

杨芳见他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不明皇上的心意，便催促道：“皇上，威国公久负圣恩，却不能为群臣表率，如不严惩，其他官员有样学样，道德败坏，伦理尽丧啊”。

正德皇帝翻了翻眼睛，他最烦扣大帽子，当初这些官儿没少给他扣帽子，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他双手一摊，不耐烦地道：“那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赵简之立即说道：“应削其爵位”。

正德干笑两声，说道：“太严重了吧？想当年衍圣公扼死四人，奸淫妇人四十……“。

高苇忙道：“依臣之见，应立即削去杨凌在朝中一切职务，让他安安份份做个国公，以为惩戒”。

正德两眼一瞪，斥道：“混帐！就算当为父守制，朝廷用人之时，还有个‘夺情’的办法折衷。天于不守孝，为何？因为国不可一日无君，不可因私情而误了国事。塞外蒙人正在内战，打得不可开交，若是瞧准时机出手，大明北疆最大的威胁就可以一举平之。

白衣匪纵横天下，悍势如日中天，若非杨凌，岂能这么快平息？削去他一切职务，这些事你替朕去做？嗯，来来来，你给朕立下军令状，你若能平定关外之乱，尽歼白衣余孽，一力促行新政，扶保大明江山，朕马上削他的官、削他的爵”。

高苇给噎地直翻白眼。有点气急败坏，他是言官，只负责奏事，皇上这不是耍无赖么？以后言官要参谁，皇上就来句他做的事你要能做我就办他，那言官还当什么言官呐？都百事通了，入阁拜相不就完了么？

杨芳一把拉住脸孔胀红的高苇，对正德皇帝道：“那依圣上之见，应该如何处理？”

正德慢条斯理地道：“事有轻重缓急，私德与社稷，孰为重？不需要朕解释给你听吧？国事与家事，哪个急，那还用朕说么？再说，人不风流枉少年，楚庄王的爰妃被人调戏，他都有度量包容，朕堂堂大明天于，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楚庄王？要是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大做文章，你们说大明天下，甚至四夷番国会怎么想？会认为朕重孝重德，还是认为朕是鸟尽弓藏的昏君？”

杨芳没想到皇帝竟说出这样的话来，皇上什么时候言辞变的这么犀利了？当年廷辩时杨凌就善用这一招：以势压人，你惮于势，说话就得有顾忌，有了顾忌，那还有什么杀伤力？现在皇上就给出他们一个选择，惩办杨凌，那就是气量狭小不如楚庄王，那就是乌尽弓藏的昏君，反之自然是气量宏大，爱惜臣子了，你说怎么办？

杨芳是真看杨凌不顺眼，尤其讨厌他身为国公还时常插手政事，有违百余年来形成的规矩，本想借此事好好整治他一番，想不到皇帝七绕八绕，把事儿全绕到他自己身上了，现在惩不惩办杨凌，关系的是皇上的名望甚至在四夷当中的影响了，这还如何弹劾？

杨芳忍着气道：“是，皇上考虑周详，是臣思虑不周，臣有罪”。

正德呵呵一笑，说道：“你们也是忠于国事，为朕为忧嘛，言者无罪，言者无罪，朕不怪罪便是”。

杨芳苦笑一声，拱手道：“如此，臣等告退，请皇上歇息”。

“好好好，你们退下吧。嗳，等等，诸位爰卿忠心可嘉，朕不但不罪，还是要赏的。小桂于，把朕的肉饼拿下去，一位大人赏赐一张”。

小黄门急忙应了一声，端着盘于下去，一人给了张比巴掌小三号的肉饼，三位大人把肉饼托在掌心里，哭笑不得地又施礼拜谢，这才退出去了。正德笑吟吟地又拿起自己吃剩下的那块‘月牙儿’啃了起来。

杨凌进到保和殿，正瞧见杨芳三人出来，三位大臣一字排开，左手大袖飘飘，右手高高托起，一时吴不明白他们练的什么功夫。三人也看见杨凌了，照理说应该上前晋见，幸好手里托着皇上赐的东西呢，这时不行礼没有过错，三人干脆装没看着他，目不斜视，纱翅摇摇地去了。

杨凌站在殿角，好奇地看着三人离开，急忙又拿出武当的秘传心法，左手抱日月，右手甩乾坤，转身进了保和殿。

他的武功可一直没搁下，尤其是内家上乘的气功心法，除了强身健体，本身就内含养生之道，杨凌将之与成绮韵和他切磋的行房三十八技相结合，只觉除了身体强壮，用之与房事，就连成绮韵这样的风月花魁都大呼吃不消，所以练的兴致勃勃，风雨不辍。

伍汉超每每赞佩他毅志坚定，比自己当年在山上被师傅拿棍子逼着练得还刻苦，却不知杨凌还有这么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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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参见皇上”，杨凌一进门儿就高呼一声。

内殿见驾不用行大礼的，但他是出皇差刚回来，所以得行君臣大礼。但杨凌声音喊得早，再走到皇上跟前摆架子要下跪时，皇上的“免礼，平身”已经说出口了，杨凌便趁机笑嘻嘻地站住。

正德皇帝哪会不明白他的心眼儿，哼了一声，他把嘴里的馅饼赶快嚼完，又端起羊奶喝了一大口，这才说道：“行了，你坐吧，别跟朕装象了”。

他从小桂于手里揍过毛巾擦了擦手，双手一托下巴，眼珠儿溜了杨凌一眼，叹了口气道：“其实朕知道。叫你回京也没有用，你又生不出钱来，推行新政、励农工商，怎么着也得过两年才看得出效果。叫你来，是不想朕一个人发愁，你就陪着朕一起愁吧”。(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笑笑，在一旁椅上坐了，说道：“皇上，朝中文武，各有所长，各有专工，臣自然不敢自诩能吏，可是皇上不妨与臣说说，也说不定臣能给皇上出些主意”。

“说什么呀，没钱，就是没钱，朕的府库空了，就是日常开销都不够了，如果一旦有四方水旱之灾、疆场意外之变，那怎么办？朕每思及此，真是忧心忡忡啊。你怎么不说话？你没主意也别这么看着朕呐，朕又不是女人”。

杨凌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站到御案前，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正德皇帝奇怪地站起来，按着桌子抻着脖子往前看：“刚才你不想行大礼，现在又为了什么事儿呀？朕可先可告诉你，你要是又捅漏子，你说得再好听朕也不帮你兜着”。

“皇上，臣是替天下的黎民百姓向吾皇万岁行礼”，杨凌正色道：“皇上心地纯善，聪颖不凡，唯因年纪尚幼，且又久居深宫，不知民间疾苦，兼且性嬉玩乐，今日听皇上一言，心中已经装着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居安而能思危，实是一代明主，臣为天下万民而感到幸甚”。

正德听了，嘴丫于咧开刚想笑，又赶紧板住，咳了两声，肃然道：“平身，平身，这本来就是朕这一国之君的责任么。嗯……听着你是夸朕，可朕怎么听都象是说今天之前，朕不是明君呐？”

杨凌起身，笑道：“皇上多心了。皇上，你为目前财政拮据而担忧，臣还真有些主意，其实这些主意依臣之见，杨大学士也定然想得出的，只是他未必敢和皇上您说，臣在皇上面前顾忌小些，但凡对江山社稷、对皇上您有利，臣无所不言”。

正德又一屁股坐下了，颇有兴趣地道：“那你快说，可有什么办法？”

杨凌沉吟了一下道：“皇上，其实富国强兵，不过于开源、节流两件事。如今开海通商、大兴工农，这、就是开源。开源需先掘渠引水，现在朝廷正在推行的国策就是掘渠引水的过程，现在虽有所花费，可是一定得坚持住，坚持住了，渠道开了，这银子就会象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进朝廷的府库。

另一件事，就是节流。这两年战事不断，内外纷争，虽然打了大胜仗，可是也花光了朝廷的积蓄，开源尚未完成，此时财政拮据，臣觉得应从节流上着手，节用爱民，以保国本，以便渡过这个难关。”

他指指四壁，说道：“皇上您看，您所在的宫殿，四壁通明，就连白天，也是烛火不断，生怕有一处照不到，其实根本用不到，晚上整个宫中灯火通明。偌大的皇宫，九千余间房屋，所用的都是上好的贡烛，一晚所耗何止千金？要是有所节制，一个月就是几万两银子，仅这一块就省下多少？

再者，皇上晚上的正宴，那是至少百余道菜，可实际上皇上食用的仅是面前不到十个菜，其他的全是摆样子的，先帝爱民自省，规定那些摆样子的菜不得每天更换，一般放三天放坏了才重做一批。可是依臣之见，这些东西摆那儿干什么呢？”

正德一拍大腿，说道：“对呀，朕还烦呢，用个膳往那儿一坐，左一道菜用一道菜上个没完，等他全上来，头几道菜都凉了，朕在豹园就好得多，想吃什么点什么，多的朕还懒得摆呢。你说得对，这些地方是的改。”

杨凌又道：“又比如，上元节的灯火、花灯费，一次至少十万两银子，国用紧张的时候，就不妨省省。宫中修缮宫殿的费用，内库供赏、服御费用，织造费用等等，目前国事为先，都可以先节俭一些”。

正德似笑非笑地道：“好呀你，把主意动到朕的头上来了，难怪你说杨廷和不敢提。呵呵，不过所言有理，反正朕不在宫里住，摆那么大谱做什么？详细情形，回头朕让内务府上个详细的条陈，让杜甫逐样推敲，然后施行下去。除了太后宫中，一切用度削减。”

“皇上英明。据臣所知，西什库有许多罚没的宝物，堆在那儿风化腐坏，无人管理，甚至引起一些管库小吏觊觎，从中贪墨。内务府以前就有过处置过剩物品的先例，现在不妨依照此例，着人拍卖那些罚没的物品，皇上您没钱，可是民间有钱的人大有人在，皇上您瞧不上眼的珠玉宝石，在他们眼中可是价值连城。

再加上这些东西是从皇宫里流出来的，沽了一层皇上的富贵气，他们出价一定更高。把这些吃不得穿不得，堆在库房里鼠噬虫咬的无用之物拿出来，换成目前朝廷急需的金银，臣相信，这将是一笔巨额财富。”

正德连连点头，杨凌又道：“这些只是临时的，皇家总该有皇家的威严，国家富裕时该有的仪式还是应该有的。不过体制上有些东西，却正好借此机会疏理，比如冗员泛滥，刘瑾在时就曾清理过，不过他的目的实是为了打击官员，为个人谋利，并非真的清理冗员，结果送了礼的一概没事，反又穿插进许多人去，官吏越清越多，不过此事应予慎重，臣建议应请内阁详细研究之后再定。

另外，抚赏费用当减、兵部在逐步推行募兵制的过程中，客兵费用将大减，海运河运全都畅通无阻了，南北物流加快，损耗将大为减少。大明各处的驿站，负责供应来往官员的吃、住、差役和车马等等，一向是非军国要务不得使用，现在只要是个官，不管公事私事，甚至家眷奴仆，统统使用驿站，所耗费用惊人，这些东西全都清理一下，要熬过这两年，何其容易？”

正德抚掌叹道：“早知如此，朕何必愁成这副模样？嘿！不过这些事情，一个不好，上边就得罪了宫里，下边就得罪了百官，难怪别人不敢提。好，就当是朕的主意，明日朕就要内阁拟议，你就不要出头了，太后和皇后对你可不太友善，朝里想找你毛病的官儿也还不少呢”。

“谢皇上替微臣着想”，杨凌长长一揖。

正德忽道：“对了，朕看你的奏报，江南大捷，只跑了一个女匪，现在好象逃回太行了，兵部的报告语焉不详的，苗逵的奏章又还没到，你知道详细情形么？”

杨凌心里一跳，不动声色地道：“是，只有一个女匪杨跨虎领着队人马逃了，本来是想逃往陕西，依托黄土高原和秦岭再图发展，不过苗公公识破了她们的诡计，集重兵于西线，白衣余孽功败垂成，逃回太行山做山贼去了”。

正德笑道：“从来处来，往去处去。他们也只有做山贼的命，这下朕就放心了，一个女匪成不了什么大事，否则持续动用大军，朕是实在吃不消了。可是就算这样，还是得剿，只是朕就不用大动干戈了。”

他说到这儿忽想起杨芳弹劾杨凌的事来，嘴角不用一歪，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说道：“听说你在金陵有个女人，还早就有了女儿？”

杨凌心道：“这么快就有人向皇上禀报了？”他倒不在乎，立即一撩袍子，高呼道：“臣有罪，臣惶恐”。

“行了行了，别跟朕装蒜，你倒有本事，那杨跨虎不是女匪么？你怎么不把她勾引回来？你要是把她勾搭上了，朕得省多少银子？莫非长的太丑？”

杨凌干笑道：“那……要不要皇上再派臣去一趟，臣奉旨泡妞？”

“泡妞？什么意思？”

“喔喔，是奉旨勾搭”。

正德皇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要去就去，你先把朕打扮打扮，娶了一仙再说”。

这时，小桂于踮着脚尖儿过来，低声道：“皇上，您该午朝了”。

正德点点头，说道：“朕上朝去了，还有许多事朕要和你谈，不过现在钱的事有了着落，解了朕的燃眉之急，朕总算心里有底了。你刚回来，多在府中歇息，有什么事就不必上朝了，直接去豹园找朕便是”。

“对了，永福已经去了皇庵，你没事多去串串门于。”

“啊？臣是男子，多去尼庵串门子？”

“废话，御妹不是还没出家呢吗？是带发修行，你帮朕劝劝她呀，年轻轻的出什么家？杨卿，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朕办了，朕现在就给你一道旨意，准你便宜行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只要御妹不出家，朕都不怪你。”

“臣能有什么法子？臣还能把公主殿下绑回来不成？”

“你看着办吧，朕上朝了。对了，把这个拿去！”正德抄起盘于一扣，最后一张肉饼扣到了杨凌掌心里。

杨凌两眼一直：“这是什么？”

“肉饼啊，别浪费，非常时期要节俭”。

正德皇帝匆匆上朝去了，杨凌手托着肉饼，这才明白杨芳三人跟模特走秀

卷十 白衣天下 第405章 狩猎

杨凌以前每出一趟皇差，都能天恩浩荡，得到几天假在家里歇息，不过现在休息倒是名正言顺。虽说皇上允他入朝参政，可是他在朝中没有常职。

你说他负责官吏考成吧，他不能去吏部办公；你说他负责剿匪事宜吧，又不好让他去兵部当差。堂堂的国公爷往那儿一坐，你让人家一部的尚书大人往哪儿搬？

所以他这公差当的惬意，喜欢了就去拜访一下，议议公事，不想去了就在家里呆着，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杨凌的建议正德皇帝还真当回事了，现在内廷十分稳定，杜甫这个人书读得不多，可是为人憨厚老实，办事特别认真，皇上下了意，他就让内务府把皇宫里每日所耗一切物资拉出张清单来，逐项对照，看看哪些可以削减。

这一看可不得了，杨凌所提的，还只是他抬眼就能看着的东西，人们常把赌楼妓院称为销金窟，这一看皇宫大内才是真正的销金窟，每日耗费的银两惊人，而许多消耗的物资都纯粹是排场。

比如皇上的寝宫，书堂等等，皇上不管在不在，东西有没有用过，该更换的天天更换，兽香、红烛日日不断。皇宫里的太监宫女们的月例银子虽然是有定例的，他们无法多占，可是只要和内务府的人熟，平时讨要些东西轻而易举。皇上的内库，用光了禀明一声就得采办，而采办起来内务府又能捞一笔，这一笔笔消耗省下来，一年就得几十万两白银。

坤宁宫、安庆宫、中和殿正在整修，遵皇上旨意也暂时停了，再加上削去了年节的大笔预算，户部总算暂时攒下了点银子。可把整天望着空空的库房，负数的帐目发呆的新任户部尚书刘忠乐坏了。

黄奇胤当年奏呈裁减冗员，结果被人贬到三等县做了县丞，杨凌的地位与他不可同日而语，但杨凌也不敢大意。现在由皇帝自己提出，并下旨执行，这就容易多了。而且以前刘瑾已经强势执行过一次，再加上现在的朝中百官可不比当年那些欺负老实皇帝弘治的臣子了，所以比预想的要容易的多。

杨廷和知道从京师开始比较困难，先选了南京下手，待那里办得顺手了，也成了循例了，再对北京裁员。这一手玩的高明，南京六部的官就算想走关系托门路也费着劲儿，等他们好不容易托着人了，圣旨也下来了。

冗员的裁减预计将为朝廷省下了大笔的俸银，而且此事还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消息可放出去，许多混吃等死的官儿就产生了危机感。平时他们是有事就往外推、或者打官腔压着不办，现在是没事做就发愁，办事效率空前提高。

这种效率可小觑不得，那时候交通不便，讯息不灵，许多事如果不及时处理，等到想起来时也不用办了，不是事情已经过时，就是当事人的坟头都起了青草了。现如今吏治效率的提高，虽然不能量化，但是无形中对整个大明官僚机构来说，产生了无法估量的作用。

要说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不过现在当权的人有《吏治考成法》在那儿管着，他们办事不利是要受到惩办的，都察院、翰林院的文官们生怕自己也成为被裁减的冗员，为了尽忠职守每天瞪圆了眼珠子挑那些掌权者的毛病，谁还敢循私？执行力度一大，办事效率一提高，被裁减的冗员连反对的余地都没有，就只能卷了铺盖回家之后，站在院子里骂娘了。

那个时候又没有上访办，谁敢闹事？就算真有不开眼的，东厂，西厂，内厂、锦衣卫如狼似虎，他们可是很久没开张了。这样一环控一环，层层监督、层层控制，事情进行地很顺利。

只有驿站方面清理起来十分费劲儿，别看驿站是个小地方，杨凌管鸡鸣驿驿站时，当时的闽文建闵县令就说过，这官儿许多人眼红着呢，是个肥差。正因为它是肥差，而且是受地方供养的，它越肥地方便越瘦。

现如今要清理驿站，驿站内部不愿意，文武官员们也大多不同意，因为他们的俸禄有限，那时候交通不便，要回趟家，或者家里人往来一趟，耗费的钱实在是太多了，以前占驿站的便宜，现在非公事不许使用驿站，官员们不免有些怨言。

可是正德皇帝认准的事情，很难让他改变。他当初认准了刘瑾是好人，就连杨凌这么亲近的人也费尽心机，最后还是用计才除掉了这个奸佞。以上种种事情产生的良好效果，使正德不需多加思考，就认准了杨凌提出的建议是正确的，所以焦芳、杨廷和等人见清理驿站阻力较大、怨声较多时想暂缓执行，一对皇上提出，立即遭到否决。

几位大学士一看，也只好硬着头皮执行。为了起到效果，他们还带头去做。焦黄焦侍读被红娘子抓住，在他家里住了好几天，临走时倒没碰他，只是把府上的粮食全搜罗走了，一俟红娘子离开，他就慌慌张张搭军驿的车船回了京城，现在焦芳主动替儿子补了车马费、餐费。

梁储为了以身作则，明明夫人不想回娘家，偏就故意安排她回娘家一趟，自己找人雇了车马，派家人随从，招摇过世的绕北京城走了大半圈儿。官员们本指望他们出面替自己把这块福利争回来，不曾想他们倒带头执行了，这下子虽心中不愿，可也没人敢再提出了。

其实杨凌也知道官吏们俸禄太低，当然他们另有收入的除外，可清官就不同了。比如杨一清，堂堂的吏部尚书。又不多吃多占的，为了贴补家用，经常帮些大客栈、大酒店写牌匾，或者哪位富人家婚丧嫁娶，请他写篇文章什么地，赚点润笔费，杨凌看着都觉得凄惨。

今后官员俸禄必须得有所提高才行，可眼下这事不能提，得过几年各项新政产生了效益再说。现在虽有些怨言，用空话安抚是没有用的，因为他们损及的是实际利益，不过等到过两年得到了实惠，不需要你再去说，他们也会明白当初这么做的正确性。

杨凌并没闲着，这些事他都有参予出谋画策，不过他的建议也没有全被内阁采用。杨凌曾一时头脑发热，提出建银行，发国债以弥补国库空虚，并且对鸭子听雷、目瞪口呆的内阁大臣们仔细解释这两个新名词的含义，直讲的口干舌燥，几位大臣甚至包括焦芳，都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兴商重利，已经触及整个文人集团的最高底限了，居然让朝廷开办银行，甚至向百姓举债，在他们心中简直是不可思议。如果提出来的人不是杨凌，早被他们斥之为疯子了。

杨凌想想也是，现在整个就是小农经济的国家，商业还没有完善兴盛起来，百姓心中对此全无概念甚至毫不理解，这时候就开办国家借贷，风声一传出去，不是朝廷有没有信用的问题，而是朝廷信用马上破产，谁都会认为朝廷已经过不下去了。

哪怕强行推行下去，逼迫百姓把钱存进去，逼迫百姓把钱用来购买国债，只要有人传播些谣言，而朝廷又没有足够的金银备付，借贷来的钱全部投放出去抽不回来，惊慌失措的百姓们挤兑却得不得偿还时，恐怕连富绅们都要揭竿而起了。于是这个激进的主意只好作罢。

杨凌相信这些事情早晚等够实现，不过现在要操作显然操之过急。北宋年间，由于商业繁荣、商品交易发达，民间就已经出现了纸币，但是并未形成规模和全民的信用性。到了大明也发行过宝钞，可是不能足额兑付同面额的金银，信誉度太低，一经发行，很快贬值，最后沦落的和废纸一般。杨凌相信随着大明商业的渐渐崛起，经济的渐渐发达，信用货币将会提早主导货币市场，那时这些金融场所也必然应运而生。

杨凌走动六部的风声一传出去，做官的哪个不是人精，谁还猜不出皇上这次节流又是杨凌的主意？有远见的知道这是为了朝廷好，从长远利益来说，每个官员都是获益的。眼光短浅的不免背后诟病几句。

可他们也只能背后诟病一番，现下朝中可找不出有份量的人来和杨凌唱对台戏，杨凌又岂能自降身份去寻他们晦气？杨凌偶有所闻，也只是一笑置之，宰相肚里能撑船，他这个国公又岂能没有一点雅量？

与此同时，杨凌也关注着北方局势，现如今草原战局似乎变的错综复杂起来，由于战事深入原伯颜猛可控制的地段，那是在草原腹地，所以无论是朝廷锦衣卫还是内厂秘探都很难探听到消息。

吴杰原是锦衣卫关外的秘探头子，那时他以皮货商身份同关外大草原上许多部落族长关系良好，后来他调至关内时便藉口老寒腿病发，要入关诊治，很久没有去关外了，现在普通的秘探难以发挥作用，吴杰便亲自出马，重拾老本行，以皮货商的身份出关了。

杨凌通过内厂渠道也没有打探到火筛、瓦剌联军、伯颜猛可和花当三方的战况胜负，只好耐心等候吴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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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他经常让幼娘、文心她们以礼佛的名义去皇庵中探望永福公主，自己却不曾露过一面，只从幼娘他们口中旁敲侧击的知道，永福公主郁郁寡欢，丽容逾发清减，尤其是一身缁袍，不着脂粉的模样，清清俏俏的，着实叫人看了可怜。(奇书网 Www.Qisuu.Com)

这一日怜儿带着盼儿，和盼儿的小跟屁虫杨大少爷又去皇庵，等到回府刚刚进了自己卧房换衣裳，在书房听说消息的杨凌就鬼鬼祟祟地跟了来。

院子里一株大树下，两个小丫环袖手站在一旁，盼儿领着杨大少爷，一人拿着个木头棍，正撅着屁股在戏弄一个从树上掉来的肉乎乎的红色虫子。

见了杨凌进院，两个小丫环连忙福礼道：“见过老爷”。

杨大少爷见爹爹来了，一仰脸，先嗖地一吸鼻涕，然后笑嘻嘻地对杨凌道：“爸爸，来，看毛毛虫，大毛毛虫’。

他的称呼与盼儿不同，全是杨凌当初一时忘形，以后世的称呼教他，这孩子就叫习惯了，杨凌对别人只说这是某地方言，易于发音，别人自然也无疑议。

杨凌摸摸他的头，说道：“嗯，毛毛虫，陪姐姐玩吧，我去找你姨娘”。

杨凌闪身进了房间，见怜儿刚刚换穿了一件家常衣衫，便在椅上坐了，沉吟了一下，对她说道：“怜儿，永福公主殿下现在如何？”

怜儿在诸女之中最是聪疑，机智不在成绮韵之下，杨凌关心永福，她并未疑心，是因为她已经知道永福选了个病驸马愤而出家的事由，这事是自己夫君操办的，以他的性情，不把这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才怪。

可她去了几次皇庵，发现永福公主虽丽容清减，稍显憔悴，可是言谈举止不象个出家人，倒象个患了单相思的怀春少女。那思念情郎的刻骨铭心味道，杨家众女子中还有谁比她体会更深？她自然感觉的出来。

尤其与永福公主散步闲谈，永福公主更是有意无意的把话题往杨凌身上引，听了他的趣事就开心，连一双眸子都开始发亮，要说杨凌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怜儿可是真不信了。

她眼珠一转，走到桌前先为杨凌斟了杯茶，递到他手中道：“殿下尚好，想是刚刚独守庵堂，不习惯这种生活，所以有些心情不畅。永淳和湘儿公主这两天也常来皇庵中陪伴她，又有我们在，倒不甚寂寞。

唉！可是谁又能这样一直陪着她呢，高高在上的公主，本不是我们可以攀比的，可是与这位正当芳龄年少的公主一比，我们可是幸福多了。”

杨凌一听，脸色阴霾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茶举到了嘴边儿上，又摇摇头放回桌上，怅然道：“都是我害了人家，一个如花少女，落得如此结局，别人家十六七的女子早就成亲生子了，我却害得公主殿下清灯古佛，相公心中有愧啊”。

马怜儿见他坐立不安的样子，抿嘴一笑道：“皇庵宏大，并非只是一座清冷皇庵，在这里又比宫中自由，倒不是清灯古佛、一幢尼庵那么可怜。至于成亲生子，公主年纪也不算大呀，她和我们比不得的。

穷苦人家养女不易，十一二就有嫁做人妇的了。家境稍好些地南方百姓，到了十三岁就嫁女儿，十三豆蔻韶龄，其实也还嫌早，有些无聊人便谓之试花；十四岁的女孩儿天癸已至，男欢女爱，也还受得，便谓之戏花；只有十五岁，方算长成，谓之开花。但皇室之中的公主们嫁人多在十七岁上，永福公主十六岁已算是早的了，如今虽磋砣了一年，只要劝得她回心转意，也还来得及。”

杨凌眼睛一亮，说道：“对啊，我就是这个意思，要不然平时让你们去干什么？”

怜儿妙目斜睇，心道：“我们怎么知道你要我们去做什么？总不成让我们一帮女人帮你往家里诱拐公主吧？”

杨凌见她眼神，以为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不禁苦笑道：“你平时冰雪聪明，怎么现在却犯起糊涂了？你们常去陪她，不妨有意讲些坊间趣事、男女情爱，让公主有了思凡之心，她不就不会执意出家了么？”

怜儿咬了咬嘴唇，忍住笑道：“依我之见，不若寻个年少风流、儒雅博才的翩翩美少年去，说不定公主一见钟情，马上就来个思凡下界，再也不提出家礼佛了”。

杨凌脸色一变，急道：“万万不可！”

“嗯？”

瞧见怜儿探询的目光，杨凌瞪了她一眼，悻悻地道：“什么馊主意！这种法子……这种法子……”

马怜儿觉得有趣，不过相公毕竟已有多房妻妾，她又不知正德为人，可不敢料定自己忖度正确，不愿意把这事拉扯到夫君身上，一个弄不好，那就是杀头的罪名，所以舒展了一下腰肢，把那姣好的身段儿懒洋洋地在夫君面前秀了一把，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让我做红娘，我也有办法劝她，只是这事急不得，我常去庵中走动，见缝插针……”。

她刚说到这儿，云儿拈着份贴子兴冲冲地赶了来，在门外唤道：“老爷，有份重要的请柬”。

“拿进来吧”。杨凌这才端起茶喝了一口，云儿进屋，先向怜儿盈盈一礼，然后才把贴子双手呈给杨凌。

杨凌接过请柬，先闻到一股淡淡香气，瞧那请柬作工华丽，泥金的大字，料想是哪位王公请酒，他随意地翻开一看。不觉一下子怔在那儿。

怜儿瞧见了，诧异地凑过去一看，不觉也怔在那里，过了半晌，杨凌才愕然道：“送信的人呢？还在么？”

云儿乖巧地答道：“是一位叫小丁子的公公，大夫人打了赏，他就离开了”。

杨凌轻轻拍了拍请柬，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向怜儿茫然问道：“永淳公主殿下、湘儿公主殿下请我秋狩打猎？她们为什么请我？”

怜儿俏巧地翻了个白眼儿：“我哪知道，这要不是两位姑娘都挂着公主的头衔，我还以为你又在外边惹了什么风流孽债呢”。

杨凌苦着脸道：“别开玩笑，我哪儿敢？”

怜儿莞尔笑道：“谅你也不敢。不过两位殿下邀请，你还敢拒绝不成？皇家苑林狩猎而已嘛，就去应酬一番好了，两位公主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老虎我倒不怕，一枪轰掉它就是了，怕的就是女人，尤其是公主，皇上不去，她们邀我狩猎？呃……，我的箭法哪儿拿的出手呀？要不你陪我去吧，你的马术、箭法，一定镇慑全场”。

怜儿一撇嘴，稍有点酸意地道：“人家指明了邀请威国公赴皇苑秋狩，可没说带女眷，我去了岂不失礼？千军万马你都不怕，两位殿下虽是皇室公主，可毕竟是女儿家，有什么好怕的？我看你是在官场上待久了，什么事都怕有阴谋。”

杨凌干笑两声，说道：“小心无大错。去是不能不去，我走了！”

怜儿见他急匆匆起身，诧然道：“你往哪里去？不是明天么？”

杨凌摆摆手，说道：“我去叫人准备袍服，马匹，弓箭，另外那两位小公主都是鬼灵精，真的算计我倒不会，可是没准儿想戏弄我一番也说不定。我得赶快去豹圆一趟，先把话儿透露给皇上知道，有备无患”。

望着杨凌匆匆离去的背影，怜儿秀眉一蹙：“什么秋狩，今儿两位公主也来皇庵了，我看十有八九会把永福公主也带上，夫君不许我做红娘，两位小公主倒象是有意做红娘了，可是堂堂的公主殿下，不会真的有意嫁进国公府吧？

唐宋时候，都是允许驸马纳妾的，可是本朝要做驸马的人连纳妾也不许的，更何况夫君已经有了正妻。嫁过来做平妻？若是个妒妇怎么办？虽说与永福公主几次交谈，为人娴雅知礼，可谁知她嫁了人后会不会变成妒妇？”

怜儿在家里，为未来的杨家犯起愁来。而杨凌，却猜度不透两位公主的用意，心中忐忑不安。他实在未想到永福公主也会去皇苑，不是他想不到，实在是狩猎两个字限制了他的思维，虽说永福尚未正式出家，可也算是半个出家人了，出家人可以杀生么？

杨凌哪想得到，有正德皇帝这位浪漫天子矗在那儿，他的御妹又怎么会缺少浪漫因子？狩猎，焉知猎地是兽还是人呢？

卷十 白衣天下 第406章 一世英名

大明皇家有园林，不过这园子大明的皇上很少去，因为他这边前腿还没迈出宫去，后腿就得被一堆哭天抹泪的老臣给抱住。皇上要游园子，那不是要国将不国了么？皇帝们被臣子们的眼泪和唾沫星子淹怕了，平素还真少出宫，更别提南巡北游了。

所以皇家也没兴致修园了，几处园林不过就是北海西苑的，地方太小，和清朝时的园林完全无法相比，要说大的，大概只有十三陵了，可是你去省墓可以，游玩不行，正德扶灵时想进山一游，为了少生事端，就连杨凌也给他堵了回来。

皇城附近能狩猎的地方就是南海子，也就是上林苑，里边有三处小湖，在城南二十里，由大约一千多名太太监和贱民海户在此管理，在外围种植些蔬菜、瓜果，里边有山有水，养着鹿、獐、雉、兔，等等。

次日一早，杨凌穿了一身浅银色的箭袖武服，发束布巾，向左背着一张弓、向右挎着一杆枪，背后还有一壶箭，领着刘大棒槌等二十多个亲兵到了皇宫西门外。杨凌自知箭术太臭，为了避免出丑，还特意携带了一柄火铳。

到了宫门前等候片刻，宫门打开，一行御林侍卫拱卫着三骑皇苑骏马驰出宫城，杨凌连忙一提马缰迎了上去，刚欲拱手，一瞧中间那三人，不由一下怔在那儿。

永淳、湘儿一身大红的猎装，翻着黑色镶金边便服的小领，腰上系了同样颜色的宽腰带，纤腰袅娜，迎风欲折，脚上是高腰的皮靴，裤腿都塞在靴子里，胯下一匹神骏的战马。她们满头的乌黑长发都象男儿般束起，却以红纱裹缚。

两位公主的小蛮腰上都配了柄镶着明珠的短刀，背了一壶箭、一张弓，英姿飒爽，娇媚似石榴吐艳。后边追随的卫士也全做普通家将打扮，可来今日射猎随意的很，并没有铺张皇家的排场。

令杨凌发怔的是两位一身红的小姑娘中间，却围着一位素白劲衣的女子，一袭白衣，净水清莲，秀发收成一束，拢到贲起的左胸前，犹如一条乌黑柔亮的涓流奔淌在跌宕起伏的雪原上。

虽是一袭毫无装饰的轻衣，竟把人映衬的显得柔媚可人，映着一天的阳光，就象一轮皎洁的明月，清雅不可方物。

杨凌呆住了，一双手拱着，目瞪口呆，竟然说不出话来，更叫他汗颜的是，别人的衣饰全都五彩缤纷。只有他和永福公主一袭白色劲装，往跟前儿一站，颇有点情侣装的意思，别人只要看到一个，不注意另一个都难。

杨凌脑门上都冒汗了，结结巴巴地道：“参……参……参见公主殿下”。

“哪位公主殿下呀？”永淳公主摇着乌梢珊蝴珠的昂贵马鞭，巧笑嫣然地问道。湘儿公主凝视着杨凌的目光却有些不同，原本就是英俊飘逸、面如敷粉的美郎君，再经官场熏陶和锤练，那种既洒脱又沉稳，气度不凡的感觉更衬得杨凌与众不同。

不要说相貌英俊的男子就能搏得女性的垂青，象湘儿这种自幼生于长王侯世家的少女，没有同样不凡的气质，仅凭相貌可休想征服她的芳心或者引起她的注意。

在四川被他咬了自己的脚趾头，那是对一个少女来说最隐秘、最不可让男人碰触的地方，在紫禁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完完全全地趴在了他的身上，还吻了他的脸颊，对一个正当思春年纪的少女来说，对方又长的完全不讨厌，她静夜独思时岂能没有一点绮念？

虽然湘儿一想起杨凌早已妻妾满堂，就对任何一点可能的想法都嗤之以鼻，可这并不能阻止她感情上有种无形牵念的感觉。所以永淳满腔热忱地要牵和杨凌和姐姐，她的心里总有点儿不自在，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尤其现在瞧了杨凌出众的仪表和永福公主般配的装扮，那种感觉忽然就更加强烈起来，酸溜溜的，说不清的味道。

旁人可没注意她的眼神，永淳公主戏谑的话刚一出口，杨凌还没说什么，永福公主先不乐意了，妙眸一转，不满地睨了眼煞费苦心帮她安排的红娘小妹妹，永福轻嗔道：“秀亭，不许对国公无礼！”

永淳吐了吐舌头，把嘴一嘟，脸转到了一边儿。永福把手一拱，明亮的双眸刚刚抬起，一对上杨凌的眼睛就象被烫了一下似的慌忙垂了下去，白晰如美玉的俏脸上浮起淡淡一层红晕。

她结结巴巴地道：“国公，我……皇妹……永淳恐我独居寂寞，今日秋高气爽，欲往皇苑一游，所……所以邀我同往，想不到……原来威国公也要去呢”。说到后来，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几不可闻。杨凌要是不去，她才不会去呢，头一回说谎，难免有点难为情。

“呃……是……是往皇苑游玩吗？”杨凌心虚地摸摸左边的弓、右边的枪两件杀人武器，一时也结巴起来。

湘儿虽然心里莫名其妙地泛起一股酸意，到底年纪尚幼，小孩心性，一瞧两个人比着结巴，忍不住“噗哧”一笑，掩口道：“瞧你们两个，一位公主、一位国公，地位相当，又是素来相识的，怎么这般客气，还都成了结巴？咱们别站在这儿说了，这便走吧”。

永福公主垂着又弯又翘的漂亮睫毛，白皙的小手紧张地拨弄着胸前的秀发，飞快地抬起眼睛瞟了眼杨凌。杨凌干笑两声，把马头一提，抬手虚引道：“公主请”。

朱家大小姐也不再口口声声说她是出家人、说她是修缘小尼姑了，轻轻一笑，修长的双腿轻轻一踢马腹，白马前行，与杨凌走了个比肩。

杨凌的马比她的高大神骏，加上身形比她高大，居然临下一瞥，额前几线刘海，下边是明净如玉的额头，顺着挺翘的鼻尖、浅浅肉色惹人垂怜的小嘴儿向下一滑，就是紧身劲衣裹附，隐隐现出的胸前峰壑，杨凌不由得心头一跳。

永福公主眼不敢抬，偏就知道他在看着自己，隐隐的，便连后颈似乎也红了，芳心百转，怔忡间好似飘在云端，也不知道自己腾云驾雾的想些什么，不过对于杨凌稍显放肆的目光不但没有一点恼意，心中反极是喜欢。

杨凌等着永淳和湘儿两位公主前行，不料一扭头，只见两位红衣美少女笑盈盈地勒马而立。见他回头，二人齐齐向前一抬手，做出请君先行的意思，他只好硬着头皮“驾”了一声，与永福公主并辔而行。

“殿下”，走了一阵儿了，老是闷不作声也不是个事儿，杨凌费了好大劲儿咳嗽一声，这才说道：“杨凌回京后，奔走六部，杂务较多，一时尚未前去拜望公主，还望公主莫怪”。

“不怪，不怪”，永福急忙说道，然后又幽怨地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国公公务繁忙，我是知道的，你让幼娘姐姐和诸位夫人常来陪我，已经感激不尽了”。

杨凌一阵心酸，呐呐道：“公主……”。

“唉！我现在已经除去公主封号，可只是个普通民女了，国公不要再唤我公主，若是叫修缘不甚方便，那……那叫我的名字秀宁便是”。

杨凌心道：“民女是民女，可怎么也和普通两字儿不沾边啊，皇帝的妹子就算没有封号那也能吓死人呐”。

“这……这个……，微臣不敢！”

永福嗔怪地瞟了杨凌一眼，她现在恨死自己的身份了，如果不是有个公主身份横在那儿，杨凌在她面前至于象是老鼠见了猫似的么？他总这么害怕自己，那自己就算打扮成七仙女儿，他也不敢有半点歪脑筋啊。

她也不知是生杨凌的气还是生自己地气，一时鼓起勇气道：“什么敢不敢的，若是不然，我唤你杨凌、杨公子，不唤你的官职，这总可以了吧”。

“呃……是，秀宁姑娘”。

“是秀宁”。

“对呀，公主的……不是不是，您的闺名我岂敢念错，我说的就是秀宁呀”。

“是秀宁，不是姑娘！”

“啊？”

“哎呀！”永福的俏脸腾地一下变成了大红布：“我是姑娘，不是……我……人家叫你别那么生份，唤名字就好了嘛，不要带上姑娘”。

可怜的永福公主自己说错了话，却怪到杨凌身上，两眼泪汪汪的，快气哭了。

杨凌害怕地回头瞅瞅，连忙小声哄道：“是秀宁、秀宁，你可别哭了，那两位殿下都是小老虎，得罪了她们我永无宁日啊，我的好姑娘”。

永福破涕为笑，咬着唇睨了他一眼，眼睛里还闪着晶莹的泪花儿，却轻嗔道：“人家又不是小孩子，谁那么爱哭啦？”

这气质高贵、芳华雍容的天之娇女，放下了身段轻嗔薄怒，一时竟是风情无限，杨凌的心中不觉微微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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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经这一出儿，两个人的心境有所转变，彼此之间那层不可逾越的关系，因为称呼的改变，似乎被彼此刻意的忽略了，这种微妙的改变，让两个人都觉得轻松起来。

“杨凌，人家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儿，偶去京师附近，也是车马无数，困在里边动弹不得，你走南闯北见识的多了，给人家讲讲你的见闻可好？”

一旦放开胸怀，到底是天皇贵胄，立即就从容多了。你不敢泡我，那我就泡你，你弱她就强，自古如此。

杨凌听她语气娇憨，还带着点儿依恋味道，娇娇弱弱的与平素高高在上的公主模样大不相同，一时雄性激素爆发。便捡好玩、有趣的知识卖弄起来。

永福虽不出门，不过博览群书，有些地方典故来龙去脉比他了解的还透澈，不过她就是喜欢听杨凌说话，越听越是欢喜，两个人的马速不由慢慢缓了下来，边走边说，谈笑风生。湘儿在后边瞧见，小嘴越嘟越高，都能挂个油葫芦了。(奇书网 Www.Qisuu.Com)

这一行人虽然都是便装，京城里这样的大户人家有的是，可是人人骑着鞍辔华贵的高头大马，前后的护卫皆是杨凌的亲兵和大内的侍卫高手，年青剽悍，让人一看就知道中间的人必是达官显贵，所以不用人吆喝呐喊，便自动退避到道路两旁。

到了南城门的时候。由于进出城门的人较多，就得稍等一等了，好在两人谈笑晏晏，颇为投机，倒也不介意路上多等一会儿。

这时，又见一群快马奔来，也全是高头大马，马上的青年绮罗锦衫，十分的华贵，显然都是京城豪门的贵介公子，这些人背弓荷箭，显然也是要出城射猎的，到了城门前，一个青白面皮的纨绔子皱眉道：“怎么这么多人？”

另一个年岁稍长的笑道：“谢老弟何须着急，这不是成国公府的老四还没追上来么，正好候他片刻，然后咱们再去较量一番箭法。”

谢公子哼了一声，说道：“可惜，这京城附近没有貂鼠可射，否则捕猎几只，做一顶皮帽子”。

后边一个说道：“得了吧，朝廷每年近于冬季时，都要给朝臣们颁发貂鼠皮帽，你爹贵为三品，发的还是最昂贵的紫貂鼠皮的帽子，还需要自己去打么？”

“娘的！”一提这个，谢公子愤愤不平了：“你还不知道？杨凌向皇上提议，说是国计艰难，节源开流，要减少无谓的封赏，今年户部已经宣布不再颁赏貂鼠皮帽了，那帽子一顶就得上百金啊，以前年年发，我也就没当回事儿，这儿丢那儿压的，全都弄坏了，现在想戴还得自己买，他娘的”。

杨凌没想到在这儿还能听到关于自己的议论，他扭头一瞧永福，人家姑娘正笑微微的看着他，笑得无比温柔。

那些纨绔子们也注意到旁边这一列行人了，虽见人群中有三位姑娘，生得是千娇百媚，国色天香，不过瞧那架势，恐怕家世地位不在自己之下，京师里的高官太多，说不定是哪位大人物的公子小姐，所以虽然眼馋，却也不敢上前搭讪。

一个紫衣公子阴阳怪气地道：“貂鼠皮帽是用来御寒的，人家威国公不需要那玩意儿，自然象皇上建议别发了，还能体现自己公体爱国，一举两得嘛”。

“他不需要？白给的东西谁不爱要？威国公府长了摇钱树是怎么着？”谢公子嗤之以鼻。

紫衣公子道：“那倒不是，听说咱们这位威国公，最好风月酒色，家里娇妻美妾，个个都妖娆的跟妖精儿似的，就这样还在外边混呢，去年他留连青楼，曾经包下花为肚等几个京城名妓的事儿你们听说过吧？”

紫衣公子洋洋自得地卖弄道：“我昨日已三百金，做了花为肚的入幕之宾，绣榻上云雨之后聊起闲事，听她说，威国公包了她整整半个月，只是陪酒饮宴。始终不曾与她同床共榻，你猜怎么着？哈哈哈，那位大人旦旦而伐，油尽灯枯，下边已经不行了”。

杨凌又好气又好笑，偏偏旁边还有三位大姑娘，被人如此数落还真有点不好意思，扭头瞧瞧，永淳和湘儿已经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去。

永福公主已经知道他去年狎妓风流，是为了自晦求罪，以便免去一些职务，以免成为众矢之的。不过她却不知道杨凌根本没有动过那些名妓，这个世界对男人是宽容的，女人若有一次失节便是生死大事。男人留连风月，甚至狎玩男妓，都不会受到女人的岐视。世风如此，纵然她是公主也不能免俗。

这时听说杨凌包了几个丽艳绝伦的美人儿，却始终洁身自好，永福公主眸中不禁露出欢喜的神色，就好象是自己的丈夫在外边没有花天酒地一样，瞧着杨凌便也更多了几分温柔和喜悦。

杨凌也向她尴尬地一笑，这时，站在杨凌身边的刘大棒槌坐不住了。一催马缰就要过去，杨凌忙用马鞭压了他一下，轻轻摇了摇头，刘大棒槌欠起的屁股又重重坐回马背，瞪起一双绿豆眼，使劲地向一众纨绔子弟释放杀气。

可惜他的眼睛太小，杀伤力有限，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倒是那紫衣公子瞧见人堆里两位红衣小姑娘有点害羞地转过了头去，心里一阵兴奋，说的更开心了：“你说那杨大公爷昂藏七尺的男子汉，下边却软的象条鼻涕虫儿，守着一帮如花美眷他能不急吗？”

忽有人插了一嘴道：“那还可以一饱口舌之欲嘛”。顿时众纨绔轰堂大笑，湘儿几个人懵然不知口舌之欲和男女床第之事有什么关联，三双美眸有点迷惑。

那伙公子哥儿笑完了，只听紫衣公子又道：“不过人家命好呀，娶了位京城女神医高大小姐回去，高小姐知道吧？金针刘对她的医术都赞不绝口，以女先生呼之呢。就是她，嘿！给杨大人开了几个方子，什么进补的、壮阳的呀，这才勉勉强强恢复了一些。”

众公子泄气不已，显然杨凌重振男儿威风，有失观众厚望，尽管是勉勉强强的。紫衣公子道：“可总吃这玩意儿他火气大呀，别说貂鼠帽了，到了冬天貂皮衣都不用穿，烧得慌”。

“放你娘的罗圈拐子屁！”杨凌这个当事人听地一脸无所谓，但刘大棒槌火了，一众亲兵侍卫也全火了，男人被骂没用那是奇耻大辱，还要如此糟

Chapter_98

践，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捕风捉影，是你知道还是老子知道？告诉你，威国公是堂堂伟男子，金枪不倒、夜御十女、百战百胜、洞房不败！不信把你们家的姑娘全请出来，国公爷出马，一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位姑娘过十个月还能领着胖小子回去，一炮一个准儿，不信就试试！”

刘大棒槌唾沫星子乱飞，一口气儿骂完了，众侍卫异口同声地道：“正是！”

杨凌一听差点儿没背过气去，身后边可是三位未出阁的大姑娘，是大明皇朝的三位公主啊，有这么给我帮腔的吗？我杨凌道貌岸然的高大形象算是轰然倒塌了！

卷十 白衣天下 第407章 攫取

“呃………．，秀宁，皇上准备以民礼成婚，皇上要如此，谁也勉强不得，不过太后总不成也依民礼去接受媳妇参拜，所以届时是不打算去了，皇上准备第二日再携一仙入宫见太后，大婚之日你会去吧?”实在找不着话题了，杨凌黑着脸，讪讪地问道。

“嗯”，永福抿着嘴唇，表情有点诡异，好象在忍笑的样子，不过杨凌不敢看她的脸，所以没有发现。

大棒槌耷拉着脑袋随在后边，被杨凌刚刚训了一通，他现在有点焉了。他那一通骂，固然骂得痛快淋漓，把一众纨绔子弟惊得目瞪口呆，可也把杨凌臊得恨不得找块破布堵住他那奥嘴。

那伙公子哥儿不想惹事但是不代表怕事，一听这粗汉骂的难听，虽然瞧着他们带的家人个个体形彪悍象个练家子，也不禁勃然大怒。这些人撸胳膊挽袖子正准备大于一架，成国公府的四少爷朱贺礼骑着马兴冲冲地赶来了。

朱贺礼一瞧双方正要于架，急忙快马加鞭冲过来，正好瞧见杨凌，杨凌和成国公府走动很多，彼此相熟，和朱老公爷交情极好，朱贺礼认得这位国公爷，连忙高喝制止，然后上前见礼。

那些纨绔于背后损人行，一听威国公就在眼前，哪里还敢多嘴，趁着朱贺礼跟杨凌搭讪的功夫，一个个全溜出城去了。杨凌看在眼里只作未见，这事儿有什么好争辩的?他与朱贺礼寒喧几句。这才彼此告辞。

朱贺礼来地晚，好不容易追到城门口，这一瞧兄弟们又走的没影了，只得打马出城。继续追赶。杨凌没好气地把大棒槌训斥了一通，这才奥着张脸出城。几位姑娘瞧他恼羞成怒的样子，再说这种事儿对一个大姑娘来说也实在臊得慌，所以谁也不敢接话碴儿，几十人的队伍，走了半天竟然一声不吭。如今杨凌主动开口，气氛这才缓和下来。

上林苑在二十里外，加上又是京城地平坦官道。轻骑快马很快便到。金秋的山林是片深沉的墨绿色，其间点缀着鲜红的果实，金秋的天特别的清，水中浮渣沉浸。湖水也碧沏透亮。一进了皇苑区，便觉精气神儿都透着清爽。

众人穿过卫兵和海户守护的外围门户，穿过一片输树林，骑着马站在静谧的森林边缘静静地欣赏着。眼前是一片平坦地草地，草地中间有一洼如镜的湖水。

眺目四望，郁郁葱葱的山林和脚下莽莽的秋草，依然充满了勃勃生机。置身其中。心旷神怡。忽然，远处草丛中自影一闪，永淳眼尖。拍手笑道：“兔子，是一只野兔，谁来射下它”。

永淳地弓是特制的，很轻。否则小美人儿拉不开，她的箭倒是射的挺准的，在二十步以内立道磨盘大的靶子，基本上只要风不太大，她就一定能射中。

所以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可不敢当众露丑。她这一喊，三位公主地眼光齐刷刷地掼在杨凌身上，他是游伴中唯一的男人，不由他来表演箭法还能是谁?

杨凌暗暗叫苦，他的箭法神鬼莫测，一箭没出手之前谁都不知道能射到哪儿去，刚才在三位公主面前就够丢人了，现在还要再丢一回不成?

若是寻个理由，比如说永福正在佛门修行，不便让她看见杀生，倒能堵得住她们地嘴，自已也不用现丑了，可是现在杨凌正希望永福能象正常女子一样生活，怎么会提起这件事让她时刻想着自已正在修行?

湘儿正想见识一下杨大将军的武功，所以催促道：“国公在军中指挥千军万马，胜仗不断，弓马功夫一定是十分了得的，不如就露一手给我们看看。”

杨凌犹豫了一下，摸索着雕弓漂亮的纹路，很沉着地道：“弓箭，其实已经开始过时了，随着神火枪地威力加大，今后的战场必定是火药武器的天下。做为一名高级将领，不但要关注现，还要放眼未来。所以，我在军中时，十分注意火器发展，并以身作则、率先垂范，不瞒公主殿下，弓箭与我，雕虫小技耳。不过火枪打的百发百中的，我还没有见过第二个，殿下们可要看看?”

永淳拍手道：“好啊，火镜也行的，我见过皇兄使火镜，你就来射一枪看”。

“好!”杨凌松了口气，连忙取下火枪，熟炼地装药上弹，然后刷地一下，枪托抵肩、贴腮、闭单目，脸上一片凛然。

“好英武呀!”永福暗暗赞叹一声，两只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杨凌睁着一只眼向旁边转动了一下，瞧见永福以一种崇拜的眼神正看着自已，忙收慑心神，屏息凝注着前方，黑油油的枪管顺着那只在草中竖着两只大耳朵时蹦时停的肥兔子轻轻移动着。

“砰!”一声枪响，眼前一片硝烟，林中惊起无数飞鸟。烟雾散开之前，杨凌的眼睛已经看到那只白兔翻倒在草地上，打中了!总算没有丢脸!

杨凌立且I『欣喜地竖起枪来，伸手一抹脸上的火药灰，呵呵笑道：“如何?”

话未说完，他的笑脸就偿住了，三位公主正在和胯下马拼命地搏斗着。

杨凌的人、马都是久经战阵的，枪声、炮声、喊杀声早听便了，就是那些大卫侍卫的马，由于经常随同正德皇帝去外四家军操练，也适应了爆炸声。

可三位公主的马是大内最好的良驹，只有皇家的人才有资格乘坐。正德皇帝有一匹最心爱地汗血宝马，所以这些上乘良驹他根本不骑。这几匹马一直养在大内，根本没听过这么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这一枪顿时把她们三个的马给惊了。

永淳年轻星小，马术却最精。骏马狂嘶暴跳，人立而起，她始终紧紧扯住缰绳，抱住马颈，贴在上边不动，那马挣扎了一番就被她控制住了。

湘儿和永福马术比不上永淳，健马长嘶，人立而起。然后攸地向下一顿，立即象离弦的箭一般分别向两个方向狂奔出去，永淳左右看看，当机立断。喝道：“你去追我姐姐，我去追湘儿”。

杨凌已经急了，一听这话想也不想，拨马便追。

永淳今日来，本想在林中游猎时制造机会给姐姐和杨凌独处，哪怕姐姐一时没有胆量表白情意，起码让两个人能够渐渐相处融洽。情愫暗生。这时地惊马事件倒是给了她灵感，所以才立即说出让杨凌去追姐姐的话来。

她看了眼湘儿，湘儿骑着匹个头稍小的红鬃马向湖边草地上奔去。那马“咴咴”地叫着，四蹄腾起，飞也似的狂奔。湘儿上身紧紧贴着马背，一手握紧缰绳。大红的衣衫两条飘带随风飘起，远远望去就像一双飞翔的翅膀，那样子如风驰电掣，势不可挡。

永淳放下心来，知道以湘儿的骑术当不致掉下马来，她怕那些部下追去坏了姐姐和杨凌独处的好事，便娇喝一声：“你们统统待在这儿不许动，我们制止了惊马便来”。说完连挥马鞭，追着湘儿下去了。

这里是皇家苑林，外围有兵驻守，有于余海户和太监料理，中间地湖泊和森林虽是一派原始风光，不过并没有什么能伤人的野兽，所以永淳公主一声吩咐，侍卫们便驻足不行，眼睁睁看着两拨人马冲了下去。思及国公一声枪响，两位公主狂奔的狼狈相，这些侍卫们不免暗暗窃笑。

永福公主不是娇滴滴什么运动都不会的女子，蹴鞠、射箭、骑马、掼壶等等游戏也是自幼就玩地，只是年岁稍长后，[奇`书`网`整.理提.供]性子比较恬静，象骑马等比较剧烈的活动就少了。不过这时健马呼啸而行，驰骋如电，她也丝毫不惧，只是一时控制不住受惊的骏马而已。

地上草高没膝，健马趟行奇速，只听草木被迅速冲开的沙沙声和马蹄落地的重踏声。健马驰骋一阵，眼见奔势稍缓，马的惊恐已经消失，这时若动手便能控制住马匹，永福公主放下心来。

她悄悄回头一看，见只有杨凌一人匹马扬鞭狂追而来，心中顿时一动，心跳也有些加速，那刚刚攥紧了的马缰情不自禁地又松了松，放任马儿狂奔，享受着被杨凌追在后边地这难得的机会。

草丛中偶有鸟雀、野鸡、獾于和野兔被惊蹿而起，前方空旷的草地已经渐到尽头，已是一片密林了。向右是一座斜坡，拐过去经过一段崎岖地路径就是第二个湖泊。

“拐过去，只有我们两个………．”，想到这儿，少女之心为之飞扬。

但是………．乐极生悲，永福暗暗驭使着马儿向右一拐，这一段比较狭窄，右边是土坡，左边不远是树林。一头四不象正在土坡前啃着草皮，惊见马来把它吓了一跳，它蹭地一下转过身，三拐两拐，蹿进了林中。

让它这一吓，那匹马也向旁边一闪，不料草深林密，草中有一土坑，马蹄一下子陷在当中，把永福抛了出去，正在意乱情迷当中的小姑娘重重地樟了下来。

永福在地上滚了两匝，只觉脚骨欲裂，膝盖也麻酥酥的疼，不禁坐在地上，捧着受伤的脚，泪珠儿在眼眶里直转。

杨凌快马追来，一见公主樟在地上，急忙飞身下马抢上前来，问道：“你………．可曾受伤?”

永福公主眼泪汪汪地道：“我地脚怕是断了，疼得厉害。”

杨凌一听樟断了骨头，这一急可顾不得男女之防了，连忙上前单膝跪在她的面前，永福“嗳”了一声，那条腿已被杨凌架在膝上。迫得她只好双手后撑，以免跌倒。

这样的姿势实在暖昧，好似在向人发出无言的邀请，要不是今天穿地猎装。难免春光外泄，永福公主羞得俏脸绯红，可是瞧杨凌一脸焦急，并无他意，她咬了咬唇，也由得他握住自已的脚，一动也不敢动了。

膝盖处，染上了灰尘和砸擦在草地上的绿色渍液。里边渗出的鲜血也染红了银白色地紧身裤衫。杨凌隔着裤衫轻轻一触，永福秀气的一对眉毛就微微蹙了起来，小嘴儿微微地成了O形，轻轻地吸着凉气。

可怜这朱秀宁姑娘。也不知修了几世的福份，才投生在帝王家享福，从小娇生惯养的，一身肌肤如脂似玉，波光流晕，娇嫩的吹弹得破，绝无半点瑕疵。

可是碰上了这位九世善人。永福公主颈上割伤为他流了血；膝盖跌破又为他流了血，只是不知下一次为他流血是什么时候，会不会还是这么辛苦。

杨凌轻轻摇了摇她的躁骨。永福公主“丝”地吸了口冷气，杨凌真着慌了，他犹豫一下，说道：“你………．膝上还在流血。躁骨也不知怎么样了，我帮你包扎一下再扶你上马好么?”

永福公主面容羞怩，玉颊生晕，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杨凌松了口气，便去替她脱靴，这长筒的靴子即便解开了侧口，下边还有一截，躁骨处要慢慢伸直，才能把靴子褪下来，杨凌试了几次，永福都不免痛的娇吟一声，杨凌看地发急，自已也忙了一头汗。

他干脆盘膝坐在地上，把公主的腿小心地放在自已大腿上，然后趁着筒靴侧口解开比较宽松，把一只手贴着她的小腿伸了进去，徐徐用指尖固定住她的脚跟，然后另一只手握住靴底向下褪，看看差不多了，忽然速度一快，那只靴子就在永福地一声娇呼声中被除了下去。

杨凌紧张的冒汗，他对永福道：“这下好了，我………．事急从权，我要卷起你的裤管把膝盖包扎上，好么”。

永福咬着唇，扭过脸去轻轻一点头，杨凌便将她的裤管儿一点点的卷了起来。美丽的、二八芳华的处子，那肌肤本来就是晶莹剔透、如冰似雪地，永福的肌肤更似从小拿酥乳精油精心呵护出来的一般，粉光致致，细腻如粉。

这么好地肤质还是杨凌生平仅见，手指抚在上边竟令人有种受不释手的感觉。

这可是公主的玉腿啊，想想都令人哆嗦。

杨凌抬头瞧瞧，永福想是怕疼不敢看伤口，头扭着一直不敢转过来，这才大胆地继续向上卷着裤管，到了膝盖处他格外小心，直到裤管卷过膝头露出伤处，那里擦破了一块皮，有些地方淤青了，中间部分渗出血来。

要说这伤放在别人身上原本不算严重，可是衬着那晶莹如玉、润滑如粉的绝妙肌肤，就叫人感觉难以容忍了。如果这样地美妙肌肤上烙下一个小小疤痕，实在是令人遗憾。

杨凌本来都从袖中摸出了手帕，可是见了这么细嫩如脂的肌肤，他还嫌那件蜀锦的手帕纹路太粗了。杨凌从侧摆掀起上衣，从细棉精织的贴身小衣上撕下长长一条，那处布料细软，他托着永福纤美的小腿，然后从永福腿弯下穿过去，把布条轻柔地在膝盖上绕了一圈，然后再从腿弯下穿过。

永福这条腿一搭到杨凌的大腿上，立即就象麻痹了一样，完全不听从自已指挥了，可是偏偏腿上哪怕每一个细不可见的毛孔好象都有了知觉，能敏锐地感受到杨凌手指的任何动作：“好………．好了没有?”

这句话问出来，把永福自已吓了一跳，又没伤风，怎么声音沙沙的、闷闷的，象是从鼻子里哼出来似的。

“嗯!”，杨凌拭了拭额头的汗：“好了，没吴疼你吧?”

“没………．”。

“公主………．，秀宁，我替你看看躁骨吧，常年带兵，我多少明白一些，如果真的折断扭裂了，得先用树棍木板固定了。否则可不易好”o

“嗯………．”。

“那………．那我替你解去袜子?”

“你………．你这人，怎么什么都问呐?我不说不可以，那………．那就是可以了呗………．”。

听不出是埋怨、是不耐烦、还是其他的什么含意，反正那腔调儿软软地、柔柔的。让男人听了身子酥酥的。幸亏杨凌身经百战，久经诱惑，倒没瘫在那儿，就是两只手一下子全没了力气。

雪白的罗袜松紧陛差，所以一解开，轻易地就抽了下来，一只白生生地纤秀天足呈现在杨凌的面前，永福的美足足躁纤秀。柔软的脚掌盈盈一握，足躁上青肿了一块，看的杨凌一阵心疼。

他一把握住那柔软娇嫩的纤足，轻轻摸索试探。询问着永福的感觉，可怜永福一双脚丫自从十六年前甫降人世被父王摸过以外，这还是头一次被别的男人握在掌中。杨凌有力地大手带着渗入心脾的热力，从她的脚，暖吾着纤秀的小腿、结实地大腿直传上去，只弄得她腰酸腿软，，UL乱跳，浑身上下只有麻麻的、痒痒的感觉。什么疼不疼的，你问她，她也不知道。

“应该没事情。骨头没有事的，回去后用些药酒搓开就没事了，我会让文心去庵中为你诊治的”。

“嗯”，永福乖乖地应了一声。壮着胆子回过头来，她的脸颊一片晕红，杨凌地抚摸，令她痒的一条腿酸软颤抖，可是还得咬着银牙强忍着那种从未尝过的刺激，以免呻吟出丑。

这一回头，瞧见自已一只白生生地脚丫儿就压在杨凌的大腿上，他穿的也是武服劲装，没有袍襟遮掩，脚尖儿颤巍巍的距他双腿间地要害只有不到半足的距离。

太后为她选夫有了眉目时，宫中的年长女官也持了宫中珍藏的御用春宫图给她看过，为的是以免洞房夜懵然无知，做出有失公主身份的事来。所以她对男人身体可不是一无所知，这一瞧顿时浑身燥热，只觉心乱如麻，羞不可抑。

幸好杨凌很快给她穿上袜子，又为她趿上靴子，永福公主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杨凌轻轻扶着她站起来，看看还无人过来，便问道：“我扶着你的话………．还能走路么?，，

永福点点头，可是脚尖一点地，就“呀”地一声收回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杨凌一见，呼哨一声，把自已的战马唤到跟前，然后一俯身将公主轻盈的身体拦腰抱起，送上马背。

他这一抱，永福公主不由一声呻吟，红了脸不敢言声，直到上了马背，才以异样的目光瞄了眼杨凌，杨凌笑笑，说道：“你的脚受了伤，不要踏进马蹬了，我牵着马，咱们慢慢走回去”。

永福点点头，杨凌自头前牵着马，回头见永福双手已扶住马鞍，便缓步向回走去。

蓝天、白云、轻风、绿草，骏马上驮着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儿。

那朵含苞欲放的鲜花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正含情脉脉的盯着杨凌的背影：“如果他是我的夫君，两个人就不用生分，我可以偎在他的怀里，伴着他，踏着这花儿草儿，徘徊在明镜似的湖泊边………．”。

想到这里，永福一阵心猿意马：“这呆子，怕我怕的要死，不让他清楚知道我的心意和皇兄已经允喏，他断不敢碰我一指头的，皇兄………．这事儿还得着落在皇兄身上………．”。

那双眸子再瞧向一袭白衣的杨凌时，已经象是看着鹰爪下即将被攫取的一只无辜的鸽子。这只鸽子被盯的两只肩膀一阵发紧。他又不是白痴，怎么可能到了现在还不知道人家公主对他有意思?

刚刚无意中回首，看到那双不及避闪的火辣辣美眸，他就有些了悟了。可是………．娶公主?哪有这样的可能?

杨凌眼前忽地闪现出正德皇帝的形象，英俊地脸庞扭曲变形，鼻孔里喷着烟。嘴巴里咆哮着漫天的唾沫星于，向他大骂：“朕把江山托附付给你，可不是把妹子托附给你，你这个胆大包大的淫贼。来人呀，给朕把他拖出去阉喽，发配南京守皇陵!”

杨凌机灵灵打了个冷战，立即开始认真考虑马怜儿意见的可实施性：找个风流儒雅、博学多才地翩翩美少年，去打动公主的芳心，让她思凡下界。这样一来不但去了自已一块心病，又不致引火烧身。

可是美少年常有、博才者亦常有，而博才而美貌的少年却不常有。当今天下，以已所见，也就一个已死的朱让槿可与自已一时瑜亮，余者概不足论。想至此处。杨凌不禁慨然长叹!

永福哪知道自已心中的情郎正想着怎么赶快把她推销出去?她的一双美眸在后边放肆地盯着杨凌乌黑的束发、宽宽的肩膀、矫健地腰腿，越看越觉英姿勃勃，招人喜欢。

男人看美女，常常盯着对方的俏脸红唇、酥胸长腿，想得心旌摇荡春色无边。其实怀春的女子看男人，何尝不是一样?

如果有一个你根本不想碰、或者不敢碰的女人，用火辣辣地眸子一直盯着你。恐怕没有一个男人会觉得那是一种享受，只会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吴杰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弄得老家伙哭笑不得。他实在没想到在塞外居然还有这种艳遇。五十多岁，常年习武，面容清瞿、为人精明，而且身手矫健。再加上阔绰多金，举止斯文，这样的汉人老爷，已经足以让索布得这样的一个年青寡妇青睐了。

一大碗手抓羊肉，马奶酒、哈达饼放在桌上，索布得托着下巴坐在对面，一张黑里透红的年轻脸蛋上带着甜甜的笑，天气有点冷了，她在蒙古长袍外还穿着无领无袖，前面无衽，后身较长的坎肩，上边缀着彩带，四周镶边。对襟上还绣着鲜艳地花朵。

这样的装扮，可以看得出她的家里境遇还是很不错地，因为尽管她的丈夫死了，可是做为原本部落中的一位较有地位的小首领，还是留给了她一笔不小地财富，现在她把自已的父亲和兄弟都接来，帮助自已打理。

“吴大掌柜，您还真是好本事，居然可以找到这儿来，这里可是远离我们的家乡，深入草原大地了呢”。

“啊，呵呵，是呀，现在是乱了点儿，可是富贵险中求嘛。我带的那些伙计，全都是一身好功夫，再说，我经营皮货，对你们的部落也是大有好处的，各个部族的老爷们对我还是很照顾的。头几年呐，我就专门在关外经营皮货，对了，你们这个部落的满都拉图兄弟，就曾经多次和我合作过，这次来我就是想找他的”。

“啊!原来你认识满都拉图大叔呀”，索布得更高兴了，胀鼓结实的两只乳房象小山包儿似的，把胸襟儿顶的高高的，这时往前一探身子，在桌沿上把袍子压出一道沟痕，头发发箍上缀着的珊瑚、绿松石也在额前轻轻摇晃起来。

吴杰皱了皱眉，不得不稍稍退后了些，这张小方桌看起来是太窄了点。

“他跟随花当大首领出兵了，你来的可不巧，恐怕还得过些日子才能回来”。“不过………．”，小寡妇抓着发辫，向他丢了一个眼神，羞羞答答地道：“你………．可以住在我家，我爹可以帮你收购各种皮货，这里远离我们的家园，所以皮货都很便宜的，你能大赚一笔”。

吴杰被那一个眼神丢得一个哆嗦，赶紧把眼神移开。堂堂的内厂厂督，竟然怕了一个小寡妇。害得旁边坐着的几个亲信番于强忍住笑，赶紧低头拼命灌那碗根本喝不惯地马奶酒，或者拈起块羊骨头来使劲往嘴里塞，扭曲的脸部肌肉看起来有点“狰狞”。

吴杰捋捋胡子。很潇洒地笑道：“嗯，托哪位兄弟都是做生意嘛，这个倒不成问题，如果你的父亲肯帮忙，这酬金也是很丰厚的，不过………．我们做生意地最怕出风险，你们这个营帐离朵颜三卫的老营太远了，安全么?万一要是有人………．打过来………．”。

吴杰有意放慢了语速。轻轻地说道。

索布得听了毫不在意，爽脆地道：“吴大掌柜，你不用那么小心，草原上的征战。已经是每一个会骑马的人都知道的事了，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你不用怕，我们花当大首领连战连胜，昔日的草原英雄伯颜猛可就象折了翼的雄鹰，他从青海湖带回来地部族由于在火筛、瓦刺还有我们花当大首领的合击下连吃败仗，已经大多离他而去了。”

吴杰听了大吃一惊，急忙问道：“火筛、瓦刺和花当大首领联盟了?”

他紧张地忖道：“这可是个重要消息。花当先战后宣，留书给辽东卫所，分明是有意拉朝廷下水。给自已预留退步，这个人一旦得势，难保不会野心膨胀，不再把大明放在眼里。

而火筛比他的野心还大。这两个人若是联手，则伯颜必败，那时草原势力如何发展，是花当、火筛双雄再争，还是彼此划分势力范围，合作图谋大明?

大明的计划是保持他们内部势力地分散均街，在内斗中逐步削弱他们，如果这两位枭雄走上合作的路子，那得马上回覆朝廷，想办法买通他们的权贵，散布一些消息，促使他们彼此疑心、分化”。

却听索布得又道：“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火筛是个老狐狸，当伯颜猛可的势力大受打击的时候，他就不再跟我们大首领和作了，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吴杰一听先是一愣，随即便醒悟过来，伯颜猛可为了防止部族分崩离析，先使了个金蝉脱壳，然后声东击西，奇袭青海湖，把加思布带走的部族和战士们又抢了回来。而花当由于儿子和伯颜部族地一个青年是安答，获悉了这一计划，花当率先奇袭，可以说伯颜现在的地盘和部落，被花当抢占的是最多地。

伯颜这只猛虎，任何人都不敢小觑，尤其他原来是整个蒙古最有威望的大汗，所以他从青海湖领兵归来，火筛和花当包括瓦刺部族都十分紧张，他们被迫暂时联手对付伯颜，当伯颜已经穷途末路，再无机会东山再起时，火筛就退出了战团，坐山观虎斗，希望利用伯颜这枚棋子消耗花当的实力，最后由他来收拾残局。

想通了这一点，吴杰放下心来，脸上不禁露出了轻松的微笑。

索不得也在微

笑，很开心很得意地笑道：“火筛那只老狐狸想趁我们和伯颜都没了力气地时候，再来抢夺我们的草原和牛羊，但是现在的伯颜已经完蛋了，他再也不是那个无敌的草原英雄了，呵呵，他已经向我们的大首领请求投降了”。

吴杰一听，眼珠子差点儿没瞪出来，眼前这个小寡妇除了年轻，实在谈不上什么诱人的魅力，可她这几句话把个老谋深算、城腹极深的吴杰逗引的七上八下，那模样，简直就象个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初次见到脱的溜光、凸凹诱人的大美女。

旁边那几个闷头吃东西的内厂番于也都停了下来，抓着油平平的羊骨头都使劲撕咬的、皱着眉头正在灌马奶酒的，一个个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是吴杰最先镇定下来，他长长吸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欠起了坐在腿上的屁股，紧盯着索布得的眼睛，一字字道：“索布得，你是说………．伯颜猛可，向花当大首领乞降了?”

情人眼里出英雄，永福如是，索布得也如是，吴杰一瞪眼，她觉的更有男子汉魅力了，不禁‘嫣然一笑’，娇声说道：“是呀，本来这事儿是个秘密，连我们都不知道的，不过今天正式受降，花当大首领已经出发接收伯颜的部落去了，我们所有的部族都在等着他回来，然后召开庆祝大会呢，也不怕让你知道”。

“伯颜今日投降?”吴杰听罢，倒抽一口冷气。

卷十一 第408章 必杀之局

“草原上，讲究的是实力，有兵有马有牛羊，那就是草原的主人，仅凭着祖上的威望，岂能千秋万载，永坐江山？”

花当健硕庞大的身躯，压在一头强壮的蒙古马上，就象一座小山一般，一边走着，一边得志意满地想着。

旁边，一袭白衣、白纱蒙面的塞里木卓尔，只露出一双妩媚清澈如湖水的美丽双眸，随着战马的轻驰，那袅娜的柳腰也款款摆动，韵律极为动人，让花当不禁又想起她昨晚在床上那蛇一般的扭动，那有力的小蛮腰奋力地托起自己雄健身躯，以一阵阵令人销魂的筛动带给自己的极乐，腹中不禁一团火热。

他有很多女人，可是没有一个女人象卓尔这么风骚、这么妩媚、这么风情万种，这么妖娆动人。她下了床，可以圣洁的象冰山上的雪莲，一尘不染。当她在床上侍奉男人的时候，又可以使出万般妖娆手段，叫人欲仙欲死。

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即便他吟不出这样的诗句，但是做为一个正得志的英雄，他也懂得这种享受和追求。

现在，卓尔已经成了他最宠爱的妻子，他准备一旦收服伯颜，进剿火筛和瓦剌，完成统一草原的大业后，就自封可汗，把卓尔立为他的第一皇后，尽管女儿银琦很不喜欢她，但是卓尔实在太趁自己的心意了。

她不止美丽，而且聪慧。火筛坐山观虎斗，希望藉由伯颜消耗他的实力，最后一举图谋的阴险计划也是她首先看破的，分化瓦解伯颜的势力，诱使伯颜的两员亲信大将背叛离去，并逼迫伯颜向自己投降，同样是出自卓尔的策划，她对自己的助益实在是太大了。

花当并不介意她曾经属于伯颜，也不相信她会忠于伯颜。草原上的女人，是不应该有自我的，她们只属于强者，只应忠诚于、服从于强者，那就是她应该服侍的主人，而自己，毫无疑问，是最有资格达到这一标准的男人。

或许有所成就的男人都有这种成就感和自信心吧，当杨凌正在千里之遥的上林苑，为找不出一个象自己一样优秀的男子推介给永福公主而苦恼时。花当却正为自己才是唯一般配塞里木卓尔这样的绝世美人而沾沾自喜。

伯颜的势力已经彻底瓦解了，他离开营地奇袭青海湖，这本来就是在冒险，但是他不能不去，加思布带走了他手下精良地一万五千名战士和数万部族以及牛羊。如果不受到惩办，自己的威信在食物日益短缺的今天将每况愈下，效仿加思布的部族将日益增多。

去。就要冒着万一消息泄露，苦心经营多年的部落基地被人趁虚而入，失去自己的根本，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不畏惧困难和危险的伯颜选择了第二条路，为了迷惑火筛和花当，他还特意留下了一直形影不离的皇后。

可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部落中一个小酋长的儿子向花当的人泄露了这个消息，而花当也毫不犹豫地迅速发起了进攻，他失败了。

本来，伯颜至此还不算一败涂地，他从青海湖带回的力量虽然不足以与花当或火筛抗衡，不过依仗他的名望，只要领回这支人马，再小心经营，打上一两场胜仗，就能把许多摇摆不定的中间部族重新召集到他的名下，壮大他的实力，从而和花当、火筛演一出‘草原三国演义’。

可惜，他刚刚赶回草原，还没喘口气儿，人家就先来了一出‘孙曹联军’，没错，不是弱弱联合打曹操，而是强强联合打他这个弱者，伯颜本事再大，又如何是以逸待劳、兵精粮足的火花联军对手？

接连几场大败仗，手下一些本来就有二心的小部落逃之夭夭了，原本因为他的归来还在犹豫观望，准备一俟他打了胜仗就归附过来的中立部落杳无声息了。

伯颜的仗越打越累，手下士气低落，现在阿勒泰和博达尔模两个亲信将领也背弃了他，各自带着三千铁骑逃离，成了纵横草原的势力最大的两伙马匪。

伯颜的本部，如今只有两个血盟兄弟哈丹巴特尔以及旭日干与他不离不弃，他的人马只有不足七千人了，不过他现在的七千人个个都是战士，这样一股力量还是不可小觑的，毕竟草原上要汇聚起一支上万人的队伍，就要召集许多的部落才能组成。

一支可以随时行动、完全由战士组成的队伍，七千人，仍然是令所有人为之侧目的强大力量，这也是火筛放心地退出战团坐观两虎相争的原因。

花当即便看破了火筛的计谋，也不能不硬着头皮应战，除非他愿意放弃已经到手的广袤草原，但是这时塞里木卓尔给他出了一计：不战而屈人之兵。

伯颜的骑兵虽然强大，但是正因为全部是骑兵，部族已经趁他几次战败全部逃走，所以他缺少任何补给，没有粮食、没有冬天的衣服，损坏的兵器没地方修理，现在他还可以撑着，到了冬天怎么办？这七千人的军队就会活活冻死、饿死。这是伯颜无法克服的软肋。

与其与伯颜硬拼，伤损自己的战士，让火筛坐收渔利，不如招降他，而且堂堂的黄金家族后裔如果能臣服于他的脚下，那么他的威望将陡然升至无比崇高的境界，火筛又如何与他争斗？

一个温软香馥的美女在男人身下缠绵时说的话，本来就是最容易打动他的心的，何况她说的又入情入理，此前又曾献计分化伯颜部将，使阿勒泰和博达尔模背弃了他，花当对她自然更为信任。

花当依计行事，派了能言善辩地安答白音去找伯颜谈判，陈述利害，并且答应接收他的人马和部落后保留他的贵族称号，夺取草原霸权后封他为贤王。伯颜自知走投无路，最终只得向花当拱手称臣。

这项谈判为了保密，双方仍然战事不断以迷惑火筛和瓦剌联军，直至近日谈判最终达成，这才公开。今日花当只是以部族首领的身份去花当大营受降。此前，伯颜的安答哈丹巴特尔已经率领五千精兵进入花当的大营受降，留在花当营地的已不足两千人马。

尽管如此，花当仍然十分小心，可他又不能率领太多人马令投降者看轻了自己，于是便令儿子阿尔斯愣和大将乃仁台各率两千精兵，自领一千人的亲兵卫队，共计五千人马前去受降。

举行了一系列的仪式，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伯颜猛可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向花当敬献了哈达和马奶酒，并把自己的宝刀奉于花当。

花当得意洋洋地点清接收了伯颜最后仅存的一点牛羊和战士、战马之后便令他们拔营，随自己返回营地。

前方是大将乃仁台的骑兵，中军是自己的亲兵。后阵是儿子阿尔斯愣压阵，最后边，则是偃旗息鼓、垂头丧气的伯颜猛可和他那两千名残兵败将。浩浩荡荡的队伍拖成一条长龙，行进在蓝天绿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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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四十里地就回到临时大营了。天空还是那么晴朗，深秋的天空湛蓝深邃，由于不易察觉的一丝暮色，使这深邃的蓝，显得稍稍有些深沉。明显一些的是太阳，阳光已经完全柔和下来，快要天黑了。

“回到大营的时辰，正好开庆祝的篝火晚会，烤全羊、烤全牛、大碗的醇酒，还有卓尔这样的美人，而伯颜，则只能忍气吞声地坐在下位，看着我抱着他的女人，等着我赏赐他一口酒喝。”

花当开心地想着，捋捋根根似铁的胡须，扭头看看最后边散乱不成阵形的伯颜兵马，然后再看看身旁娇艳如花的卓尔皇后，不禁畅然欢笑。

笑声未尽，左侧缓坡上一阵呐喊，林中忽地奔出一哨人马。这里是一片草原，但并非一望无际，全是平坦的草场。左侧缓缓倾斜向上一座山峰，山峦并不太高，从半山腰开始，就长满了密密匝匝的白桦树和其他各种高大的乔木，这支人马就是从林中奔出来。

那里远看很高，其实若纵马过去，则道路并不陡峭了，所以那一路人马奔势甚急，花当一惊，尚未等他吩咐，战阵经验丰富的大将乃仁台已率领两千精骑兜过来，摆开迎战的姿势。

花当立即握紧了宝刀，他的一双虎目没有盯着前方的敌人，而是盯向了后阵。粗略估计，冲过来的那伙人不超过三千人，花当绝对相信在同等兵力的情形下，草原上没有哪个人的队伍能够轻易击垮他的亲卫队。他担心的是伯颜猛可，会不会是他心怀不轨预埋伏兵？

这支骑兵从哪里来？这附近百里应该已经没有附庸于伯颜猛可的势力才是，现在看去，伯颜猛可的人似乎也怔住了，他们开始慌慌张张向一起聚拢，并想驻马向斜坡上观看着，似乎也颇为意外。他们当然紧张，因为他们已经被收剿了兵器，这支突出其来的骑兵如果冲破防守圈，选择攻击他们的队伍，那就只能闭目等死了。

战马狂飙，卷地而来，马未到，已是箭矢如雨，早已蓄势以待的花当亲兵纵马迎了上去，双方一共约五千人，却有数万枝箭急掠于空，黑压压一片极是骇人。他们且驰且射，一矢刚发，一矢又至，箭如连珠，双方骑射的功夫几乎不相上下。

“是瓦剌人！是瓦剌人！”密集的箭雨几乎倾刻间就葬送了双方八百多名骑士，有人开始狂吼大叫。草原上的骑士使用的硬弓虽然大多是自己制造的，但是不同的部落却有着各自不同的千百年沿袭下来的制作工艺和制作风格。

双方甫一交战，乃仁台就已经从箭矢上判断出对方使用的瓦剌部的战弓，再看他们呼喊的方式和惯用的武器，这伙人当是瓦剌人无疑。

“议和的消息倒底走漏了”，花当冷笑，瓦剌部落本想坐山观虎斗，却没想到自己使了招降计，现在看来他们是迫不及待要阻止我们了。

想到这里花当心里安静下来，瓦剌部落和火筛的部落在草原之西，如果他们有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自己放出去游牧的探子不可能毫不察觉，这肯定是小股骑兵，才能利用草原的广袤偷偷潜入。

“不要与他们纠缠，且战且走，返回大营，他们就无计可施了”，花当沉着地下令。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收服了黄金家族，征服了草原上最伟大的英雄，他的声望如日中天，马上就要成为草原上最伟大的可汗，怎么可能再冒这种不必要的风险？尽管偷袭的人马不可能太多，但是伯颜刚刚归顺，势必的分心照看他们，还是小心为上。

卓尔探头观望一阵，说道：“他们人手有限，何不吃掉他们？”

花当微微一笑，说道：“对方三千骑兵，倾我之力要吃掉他们。我这五千人马也要伤亡大半，万一伯颜此时起了异心怎么办？我们先回大营，不与他们恋战。”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疑惑地道：“奇怪，就算他们藏在林中，以玉爪的眼力，又怎么会毫无发现？”

玉爪就是花当偷袭伯颜大营时随他出发的那头极品海东青，当时一路拔营夺寨，靠人力在广阔无边的草原上搜索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全赖这头战鹰，才能料敌机先，准确无误地找到分散在草原上的大大小小的部落。

以这头海东青的超卓眼力，就算瓦剌人在林中隐藏的十分成功，它也该有所发现才是。塞里木卓尔撮唇发出一声呼哨，天空中一道雪白的影子箭一般射了下来刷地一敛翅，落在她的肩头。它啄了啄翅膀，歪着脑袋看向自己的女主人。

自从卓尔成了花当帷帐中最受宠的女人，花当最喜爱的这只玉爪海东青就成了她的宠物，卓尔好骑猎，每日带着它纵马草原，对它照顾的无微不致，玉爪对卓尔的命令也无不遵从。

“怎么了玉爪，你偷懒了？”，卓尔梳理着它的羽笔，然后顺手从马鞍前的袋囊中取出条肉干塞到玉爪的嘴里：“乖，好好的在天上看着，发现可疑的事情，要马上向我报告”。

卓尔略一示意，海东青猛地一蹿，张开强健有力的双翅，又直插云宵。花当下意识地抬头，追望玉爪的目光还未收回来，“呜～～呜呜”，激昂的号角声长呜起来。

花当霍地扭头望去，伴随着雄浑悠长的号角声，右下方无数的小黑点密集地出现在草原的尽头，逐渐形成一线汹涌的狂潮，向后翼刚刚投降的伯颜部属们冲去。人未至，箭雨已带起一片疾风，恶狠狠地掼入马队。

一时间惨叫连天，手无寸铁的伯颜部落战士们纷纷跌落马下，其他的战士或蹬里藏身，或掩于马身另一侧，单腿着地，驱赶着战马加速逃向阿尔斯愣的骑兵队，同时狂叫着：“快射箭，还击他们，是火筛的人马！”

阿尔斯愣本来还想下令阻止他们逃入，以免乱了阵脚，而且伯颜刚刚归降，尽管手无兵器，他也不敢让伯颜的人马完全混杂进来，可是一瞧箭雨无情地倾泻在伯颜人马的头上，一时死伤无数，这道命令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花当在中军也已经看到了后方的混乱，看到了一面雄鹰大旗，果然是火筛的人马。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火筛和瓦剌联军派出轻骑目的就是要杀死伯颜，征服一个活的伯颜所产生的强大利益，比增加一万骑兵产生的战斗力还大，火筛和瓦剌联军显然不能坐视这种场面出现。

“该死的玉爪，现在越来越懒了，它在天上干什么？怎么会没有注意后翼？”花当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声，向身边亲兵下令道：“快去，保护伯颜，一定把他活着救出来。”

阿尔斯愣的骑兵队展开反击了，可是逃进来的伯颜部众太多，搅乱了他们的阵形，不要说形成反冲击阵形，就是箭雨的反击也无法形成足够的密度对冲过来的马队进行有效打击。

人马如潮，蹄声犹如隐隐殷雷，冲过来的战士争先恐后，那锋寒的刀枪令人怵目，伯颜的人马开始惊恐地怒吼起来：“给我们刀枪、给我们弓箭，让我们反击！”

火筛的骑兵攻到了，万马奔腾奋勇争先，一丛丛的小队组合，大喊着“喔噢”，挥舞着雪亮的马刀冲了过来，阿尔斯愣气愤地大叫：“滚开！不要阻碍我们摆阵！”

可是已经晚了，一方被自己的人马冲得七零八落。另一方却恍若一口锋利无匹的弯刀，划出一条圆滑劲疾的弧度狠狠地劈向松散混乱的军阵，如何还能对战？锋利的钢刀临顶前最后一批箭雨射来，无差别地落在阿尔斯愣的亲兵队和伯颜的战士们头顶，惨叫声一片。

阿尔斯愣的亲兵卫队被冲散了，凿穿战术迅速把他们切开，所过之处，波分浪涌，人仰马翻，濒死者的哀号到处都是。

“伯颜呢？快找到伯颜”，阿尔斯愣也知道伯颜对他的父亲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眼见已经无法形成有效攻击。只得率人上前，希望抢了伯颜后撤。

“我在这里！”伯颜领着十几个亲兵从混战的军阵中冲了过来，他们身上有血，手中握着各式刀枪，显然是从被射死的人手中捡来的。阿尔斯愣大喜，连忙催马迎了上去，一边埋怨道：“我的军阵被你的溃兵都冲乱了，快，跟我退向我父王那里，。

“不必了，我自去寻他便是”。阿尔斯愣一怔，策马刚刚奔到身前的伯颜猛可右手虚垂着的长枪就如毒龙出穴，自其肘弯下陡然向前，锋利的近一尺半的带血枪尖“噗”地一声刺入了阿尔斯愣的左胸。

惊觉不妙的阿尔斯愣掌中的马刀才刚刚举起一半，堪堪挥过头顶，胸口便一阵巨痛，他愕然瞧向伯颜，眼中满是惊讶不信的目光。

刹那间变得模糊的听力，朦朦胧胧听到自己的亲兵发出惊怒、痛骂声和厮杀的声音，只是好象是在很远的地方，恍惚中他看到伯颜身后的人举起了刀枪，冲向他的身侧。(奇书网 Www.Qisuu.Com)

阿尔斯愣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伯颜猛可笑容一敛，猛地一收枪，胸前血如泉涌，长刀落地，阿尔斯愣在空中翻滚了一圈，仰面跌倒在地上。

胸口的血还有狂喷，年轻有力的心脏，把他的鲜血都泵出了胸膛。阿尔斯愣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从纷乱的马腿间，看到湛蓝的天空中，朵朵白云映衬下一面雄鹰大旗已经到了跟前，然后听到伯颜猛可大声的命令：“阿勒泰，包抄向前，绝不能放走花当，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强壮的身躯又抽搐了一下，泵出的鲜血渐渐变缓了：“阿勒泰？阿勒泰不是叛离了伯颜，沦落成草原上的马贼了么？他怎么在这儿？他……为什么扛着火筛的战旗？”

生命在渐渐抽离，阿尔斯愣已经无力再想下去了，越来越呆滞的眼眸中留下的最后映像，是一只碗口大的马蹄，向他的脸上踩了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直至遮住了整个蓝天……

************

宁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箭雨的伯颜卫队，使阿尔斯愣的人马无法对他们产自丝毫的警惕，他们纵马而入，造成了后阵迅速的瓦解。近三千名突如其来的骑兵，再加上这两千刚刚拾起刀枪的人马，迅速分三路杀向花当的中军。

乃仁台惊觉不妙时，他的人马已和前方的所谓“瓦剌”骑兵纠缠在一起，根本无力回防了。

花当区区一千名近身铁卫，被伯颜的人马割裂、截断成数段，首尾难以相顾，甚至想要逃走都不可能。花当的手颤抖着，紧紧握着那柄伯颜刚刚拱手献上的宝刀，那把镶嵌着无数珠宝的华丽宝刀，据说曾经是伟大的成吉思汗的佩刀。

突然遭遇的奇袭，令他有点发懵，直到这时他才醒悟了些，他来不及去分析对方是火筛、瓦剌还是伯颜的人马，亦或是三方联军了，他只知道，如果现在不能迅速逃脱出去，那么今日全军覆没必成定局。

“卓尔，我们……”花当扭头急呼，却愕然发现一直随在身边的美人儿已不知去向。霍然抬头，他看见一个白衣飘飘的人影儿正纵马狂奔。趁着混乱从侧翼绕开，绕向正向他掩杀过来的人。

“她……欺骗我！”这个令人难堪的事实，尽管不情愿，他却不得不承认。恼羞成怒的花当立即摘弓搭箭，锋利的箭矢瞄准了塞里木卓尔那姣好的身段，瞄准了她的后心。

箭欲离弦，他的心中却忽地一阵不忍，硬弓稍稍一压，一箭离弦，塞里木卓尔娇呼一声，险些堕下马来。

这一箭射中了她的大腿，痛澈入心。花当纵马疾驰而来，抢在掩杀过来的队伍之前扣住了她。

卓尔的大腿上鲜血殷殷，这双丰腴修长的大腿，曾缠在他健硕的腰间，用一阵阵美妙的颠耸，把他送上销魂的天堂。难道一切的温柔和热情都是假的？他是那么的疼爱卓尔，然而卓尔呢？

花当一把扣住她纤秀的手臂，怒不可遏地大吼：“为什么背叛我？”

卓尔痛得花容失色，既然不能逃，她也不再说话，瞧着花当只是冷笑，冷冷的、轻蔑的笑。

花当抬头望去，火筛的大旗已经被扔掉了，被五千精骑包围分割的千人队被迅速吃掉，一部分人马已经自后合攻乃仁台，自己随身侍卫中这最强的一支力量也要马上被吃掉了。

遍野的骑士开始合围，花当周围的亲兵不断栽倒在血泊中，花当瞧见了伯颜，因为伯颜也正在瞪着他，不，准确地说，是紧紧盯着他掌握中的塞里木卓尔。

忽然一个人骑马奔向伯颜，对他禀报着什么，伯颜听着，仍然紧紧盯着卓尔，一瞬都不舍得离开，好象那是难以割舍的瑰宝。

花当眼神一错，他认出了那个人，那个人是阿勒泰，是那个中了卓尔的离间计，率领所部叛离伯颜，沦落成马匪的阿勒泰。

花当的身子颤抖起来，他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终于知道为什么他抵得过一百名探马的猎鹰会没有发现埋伏的敌人，终于知道所谓分化瓦解、招降纳叛，根本就是自己正紧抓着的妖精织出的一张阴险的网，专门用来捕捉自己的网。

阿勒泰、博达尔模的叛逃；伯颜猛可的议和投降；哈丹巴特尔先率五千主力投降的行动，都是为了让他轻视伯颜，相信伯颜的诚意。

两支名为马匪，实际上仍忠于伯颜的军队，先后打着瓦剌和火筛的旗帜继续误导，诱使他做出错误的判断没有及时脱身。而伯颜猛可亲率两千没有兵器的残兵施展苦肉计，迅速瓦解了殿后的侍卫，对他实施包围。

一切的一切，转瞬间就令一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变成了一败涂地的末路英雄。伯颜也曾末路，但他不惜一切在寻找着东山再起的机会，而自己呢，现在还有什么机会可以把握？手里唯一能够把握的，就只有手中这个女人。

光线又黯淡了些，风少了点暖意，吹过来时凉凉的，带着股血腥味道。尸体到处都是，鲜血浸透大地，相信明年这个地方的野草一定长得很丰美。

花当的近身侍卫是骁勇善战的，但是对方的战力并不在他们之下，而人数却是他们的五倍，雪片般飞舞的锋利马刀、纵横击刺的长枪马槊，伴随着侧方、后方骑士角度刁钻的箭矢配合，花当的亲兵根本无法发挥应有的战力，便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这是最娴熟的战士，在近距离的冲锋中，在刀、矛兵刃的亡命搏击中的巧妙配合。弓箭在两军交战的如此近处也能应用自如，长短配合、远近相接，杀伤力实在是太可怕了。花当手下的几个亲兵百夫长见势不妙，分别率领手下的战士集合成一个锐利的铁三角，想杀开一条血路掩护花当冲击去。

他们奋勇厮杀，冲势极猛，困兽犹斗的猛士是任何人也不容小觑的，但是占据了绝对优势的伯颜兵马又岂能容花当走脱？双方的猛士都使用重兵器、长兵器，彼此犬牙交错，纠缠在一起，开始了一场恶战。

花当的亲兵真的拼了命了，他们不惜以命换命。砍杀起来常常都不存在格架抵挡，完全是一招毙命，甚至是同归于尽。可是他们的抵抗已经改变不了结局，面前无法逾越的坚强防线，让他们自己也知道了这一点。

拼命已无意义，但是惯性促使着他们继续拚着命。伯颜，显然也没有要留活口的意思。

伯颜的战士战阵经验毕竟比花当的人更丰富一些，花当亲卫那种凶悍凌厉的拼命劲头渐渐泄去，伯颜的人马就开始占了上风，花当的侍卫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了。这一次的突袭，大局已定！

喊杀声越来越小，一个环形的包围圈正向花当一步步的压过来，各式的兵器，在夕阳的辉映下，闪烁着凛凛寒光。没有人再近身作战了，花当身边剩下的屈指可数的战士，每当他们无望地举起武器，还没有纵马冲前两步，箭矢就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把他活活射死，空留一匹战马嘶鸣一声，抛下他的尸体轻轻跑开。

人在一个一个减少，那种强大的压迫感简直能令人发疯，花当咬着牙，拔出了那柄来自伯颜的宝刀，横在了卓尔皇后优雅如天鹅、光洁如丝绒的颈项上。

伯颜猛举手，包围圈不动了。伯颜提马，昂然喝道：“花当，放开她，我给你一个机会公平决战”。

花当冷笑：“公平决战？无论胜败我都决不可能活着离开，何谓公正？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我怎么会轻易败在你的手里？伯颜，要么放我走，要么我就先杀了她”。

“呵呵呵……”，塞里木卓尔忽然笑了，她欣然笑着，深深地凝视着伯颜猛可，大声地说着，说给伯颜听，也说给伯颜的战士们听：“你不可能放他走的，因为你是伯颜猛可。你不只有我，你还有忠于你的战士，属于你的草原，那是你的责任。

没有花当控制着他的强大部落，没有一个威望卓隆的人镇慑着各部族的首领，朵颜三卫的部落人马再多，也会变成一团散沙，那时，你的机会就来了。一个强大首领的死亡，可以造成一个强大势力的衰败，也能成就另一个人的强大，重新站起来吧！伯颜，你仍然是草原之王，不可战胜的草原之王”。

富有煽动性的话，令伯颜手下的战士挥舞着刀枪欢呼呐喊起来。卓尔的话是对的，至少在大草原上是的，因为这里没有一套完备的官僚体系，所以一个深孕众望的英雄，在部落中确实有着无法取代的重要作用，关乎一股强大力量的存亡。

伯颜眼中满是滚滚热泪，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花当气急败坏地吼道：“闭嘴”，他手上锋利的宝刀稍稍使了点力，刀刃划破了卓尔细嫩的肌肤，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我会的，卓尔，我会办到的”，伯颜含着泪回答，他当然绝不可能让花当活着离开，但他同样不可能坐视卓尔为他而死。

面对这样的场面，他束手无策，他不知道该怎么救下卓尔，难道就这么僵持下去？哈丹巴特尔先投降的五千精兵正在等着他内外接应，攻击花当的大营。如果有人先逃了出去报讯……

卓尔静静地注视着伯颜猛可，忽然莞尔一笑，风掠着她的秀发，那笑很甜很甜：“伯颜……”。

“卓尔！”伯颜凝注着她，满眼的担心和无奈。

“能陪伴一位英雄、成就一位英雄，我心满意足了。大汗，塞里木卓尔，愿意死在你的刀下！”

“不要！”

在伯颜战栗的惊呼声中，卓尔昂起骄傲的头颅，把雪白的颈子递上去使劲儿一抹，鲜血喷涌，锋利的刀刃立即割破了她的咽喉。

花当傻了，他的身子僵硬着，怔怔地慢慢地松开手，眼看着汩汩的鲜血染红了卓尔雪白的胸襟，那长发的美人在马上摇曳了一下，然后如同坠落红尘的一朵花儿，慢慢堕下马去，软软的跌在青青的草地上，轻丝的雪白丝袍慢慢敛落，让她看起来就象一朵睡着了的莲花。

“她死了……”。

一时间，两个男人都有点发痴。

死一般的寂静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惊破了：“卓尔！”

那双血红的眼睛似欲喷火地盯着花当：“是你杀了她！花当，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惊愕中醒来的花当却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丢了那柄宝刀，坐在马上放声大笑：“好！好好！哈哈哈哈……，死的好！伯颜，你赚了我，我赚了你的女人，美人换江山，江山换美人，哈哈，哈哈哈……”。

“射！给我射死他！”伯颜的马鞭象愤怒的倚天长剑，笔直地指向仰天大笑的花当。

“我花当花下死……”。

“嗡～～”，一阵渗人的嗡鸣，花当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伯颜的兵马包围的环形正中，只有一匹马，那匹马上，已经看不出是驼着一个人，就连头和脸都看不见了。那匹马上，密密匝匝、支愣八翘的箭矢撑住了他的身子，使他竟不能从马上掉下来。

无人控制的战马轻轻踱出几步，马背上颤巍巍的，就象是驼着一枚巨大的椭圆型刺球……

宏图霸业英雄梦，一梦付黄梁。

卷十一 第409章 绮梦惊魂

花当的大营杀牛宰羊，等着庆祝大首领的重大胜利，可是毫无防范的大营等来的不是凯旋而归的花当和将士，而是伯颜的突然袭击。

伯颜怀中抱着一个苗条的白衣女子，远远望去，好象托着一条洁白的哈达，但他献给伯颜部族百姓的，是刀林箭雨和无情的屠戳。伯颜，赤着双目，杀气冲天，就象一尊从地狱里冲出来的魔神。

伯颜的盟弟哈丹巴特尔率领那五千分散安排、暗中受到一定监视的战士在内响应，趁花当部族因突如其来的攻击而陷入短暂混乱的机会夺取武器，在内厮杀。

正在准备召开欢庆晚会的部族将士和家眷们被内外夹攻，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尸横遍野，死伤无数，整个战局因为花当的死而彻底扭转，残兵败将们一路照逃，撤回了朵颜三卫的地盘。

朵颜三卫群龙无首、人心惶惶，部族大首领、顺明王花当和小王子阿尔斯愣全都死在战场上。但是从部族实力看，兀良哈三卫中，泰宁卫、福余卫的实力和总兵力仍不及花当本部的朵颜卫，做为朵颜卫部族大首领之女的银琦，一个十六的女子只得暂时负起责任，出面统领全局，并授命父亲的拜把兄弟、足智多谋的福余卫首领白音掌控全局，同时着人向大明卫所求救。

伯颜并没有趁胜追击，他的地盘还没有稳固，他必须先把草原上散落驻扎的、那些中立的、被迫投靠花当的部族，趁着准备坐山观虎斗的火筛还没反应过来，重新接收过来。

辽东卫所，沈阳卫所十分紧张，警戒骤然加倍，连偏北的奴儿干都司都密切关注着草原上发生的一切和后续动态。

吴杰等人等来了一个大噩耗，他们被迫随着花当部族的溃兵逃回朵颜卫，然后匆匆了解了目前的复杂局势后，一面留人继续观注情况，自己则星夜兼程迅速出发赶回关内。关外局势的变化变得比三雄并立时更加复杂，他必须把详细情细马上禀报朝廷，拿出对策。

不管塞外怎么外，原本野心勃勃的花当都不必操心了，再了不起的英雄，一旦死去，豪情壮志都付诸流水，化成了一片尘埃。花当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苦的是那些想在乱世中建功立业、做一个风流人物的追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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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杨凌也在做梦，一场旖旎的春梦。

他梦到自己正在上林苑中，身畔湖水青青，身下绿草青青，就象天堂一般美丽，半人高的青草遮住了他和永福公主坐在地上的身影，坐在里边，谁也看不到。

永福公主楚楚可怜地坐在他面前的草地上，一条晶莹玉润的大腿就横在他的双膝上，粉光致致，毫无瑕疵。手指触处，细嫩如脂，滑润如油，那浑圆结实的处子玉腿，带着股香馥馥的味道，看得他心猿意马，胯下的小兄弟不免摇头摆尾地不安份起来。

“面前是一位公主殿下，失礼是要砍头的，不是砍大头就是砍小头，不可失礼，万万不可失礼！”杨凌暗暗地告诫自己，他也想弄明白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感觉眼睛的情景似曾相识，偏偏却想不起是怎么回事。

杨凌正想抽身离开，不料一双纤纤玉手忽地拉住了他。抬头望去，只见永福公主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瞟着他，拉着他的手，嫣然地笑着，柔声道：“来，跟我来”。

一阵淡淡的轻烟消散，不知怎么的，两人就出现在一处豪华高大的宫殿中。好大的宫殿，四下看不到边，到处飘着淡淡的烟雾，巨大的殿柱矗立入云，上边看不到殿顶。这么大的宫殿里，到处都是乳白色，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宫殿中就只有一件东西～～～～一张床，一张华丽的大床。

兽香袅袅，黄花梨木精雕的大床四面都挂着纱缦帐布，永福快步走到帐边，掀开纱帐一角，回过头来望着他羞涩而娇俏地一笑，然后钻了进去。

杨凌站在纱帐外，怔怔地透过淡色薄纱望去，永福公主踢去了一双鞋子，裸着一双玉足，步态优美地行走在柔软的波斯长毛地毯上，她走到床榻边，解开一把长曳及臀的秀发，又大大方方地褪去轻罗绮裳，露出了一具曼妙玲珑的女体。

透过罗帐望去，那极美的肌肤，被灯光映得润泽里带着一股红晕。纱缦里的永福赤裸裸的，蛮腰款款、长腿错落，绝美的身姿和优雅的举止，如同蟾宫嫦娥，清灵不俗，但她那胸腰、腿股的曲线滑润修长，却又有股说不出的娇媚。

那双轻轻踮着脚尖走动的美腿，修长标致、骨肉匀称，看的杨凌心旌摇动，但他却不敢走过去，轻轻咽了口唾沫，就见永福公主姗姗地上了床，拉过一床薄衾掩住玉体，然后回首向他娇嗔道：“讨厌，你还不过来？”

“你……你是公主……”。杨凌挣扎着，心里还保留着最后一丝清明。

“公主也是有血有肉的女人，我是喜欢你把人家当神仙供着，还是当成一个女人疼爱？枉你杨凌一世聪明……”余音袅袅，所蕴含意却不喻自明。

杨凌听的意乱情迷，一时把她的公主身份丢在脑后，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

绣被掩住小巧玲珑的娇臀。裸露出水一般的玉背曲线，当真是瘦不露骨，明艳无俦。小腿露在外边，白如剥葱的玉趾紧紧蜷起，粉薄的脚掌心红嫩红嫩的，形状温润绵致。

永福公主羞涩转身，锦被下裸露出粉嫩的肩颈肌肤，胸前有小丘贲起，依稀可见一抹细嫩雪白的乳沟，看得杨凌怦然心动：“平素敬畏于她高贵的身份，实不敢看也不敢想，想不到她这样的稚龄少女，身子竟也有这般风情。”(奇书网 Www.Qisuu.Com)

“来呀”，那柔媚的表情似笑非笑。那声音柔的，就象一汩清泉淌过草地。

“我……我……”，杨凌噎着声音说不出话，胸海中警铃大作，可是他却偏偏鬼使神差地脱起衣裳来。

永福呀地一声娇呼，纤纤十指羞的一下子捂住了俏脸，却偏又张开指缝，偷偷打量他的身子。指缝间露出的眼睛亮亮的，就象一眨一眨的星辰。

杨凌被她的娇态撩拨的情难自禁，他扔掉最后一件衣服，大叫一声：“我来啦！”，然后一个鱼跃，呼地一下扑上了床。

眼前情景乍变，那床就象忽然变成了一阵轻烟，根本托不住他的身子，在永福的格格娇笑声中，杨凌的身子一下子从床上穿了过去，一直向下沉去。

杨凌吓的一头大汗，他正欲呼喊，却忽然感觉身子又被床托住了，定睛四顾，却是一间阴冷黑暗的小屋，一灯如豆，他赤身裸体躺在床上，手脚全被捆住。

“我这是怎么了？”杨凌正在诧异，就见苗逵笑微微向他走来，那笑配着小屋里幽淡的灯光，显得有点阴森恐怖。

“苗公公？”

苗逵哈着腰向他笑道：“国公爷，你的胆子真是包了天啦，当今皇上的御妹，你也敢打主意，啧啧啧，你看看，龙颜大怒了吧？你呀你，色字头上一把刀，国公爷您娇妻美妾已经够多了，怎么就不知收敛呢？嗨！亏得我和戴义、张永几个爷们给你求情，皇上这才息了怒，要不然……”。

“啊？皇上知道了？”杨凌大惊，继而连连道谢：“多谢苗公公，多谢苗公公”。

“嗨！谢啥啊”，苗逵向他飞了个眼儿：“要不是你帮我进言，我放跑了红娘子，皇上能轻饶了我么？礼尚往来啊”。

“我……”，杨凌有点心虚，他又觉得苗逵的笑有点怪异，难道苗逵已经知道他当初的真正用心了？杨凌一惊，正要再做试探，却发现苗逵的手正探向他的下体，不由大惊道：“苗公公，你这是做什么？”

苗逵眨眨眼，笑道：“施宫刑呀，皇上是不杀你了，可没说不惩治了，你别怕，咱家会轻轻的，这刀子快着呢，一刀下去，一了百了，以后咱爷们就都在宫里混啦，呵呵呵……”。

“什么？不要，不要！”杨凌惊得一头大汗，黄豆粒大的汗珠一颗颗渗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苗逵手中举起的明晃晃的小刀，拚命摇头。

“啧啧啧，威国公爷的本钱还真地够雄伟、够威风，唉！可惜了的。回头儿，咱家帮你跟内务府说一声，这宝贝就不放进宝贝房了，国公爷您把它拿回家去吧”。

苗逵说的十分细致：“可得放好喽，要是风干了，那就只剩一层皮了，得用琉璃瓶儿盛着，用特制的药水儿腌起来，宫里有方子，回头咱家把方子抄给你。嗳，文心夫人不是神医吗？说不定有更好的药材，说不定能泡的更形壮硕。您呀，把它泡在瓶子里边儿，有空儿就捞出来看看，也算有个念想儿……”。

“不要切！我再也不敢啦！我再也不敢碰公主了，不要！不要啊！”

眼看着那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形的寒光，猛地挥了下来，杨凌满头大汗，嘶声惊叫起来！

************

“呼……呼……呼……”，只有呼呼的喘气声，和他怦怦的心跳，杨凌睁开眼，呼呼地喘着粗气，定了定神，他才发现房中静谧，淡香幽幽。自己正躺在软软的绣床上，身上盖着锦被。

桌上还有一盏灯烛，只是纱罩中的灯光已经变得极其黯淡了，阴暗的光线，倒与梦中的景象有着几分相似。

“我这是在哪儿？呃……原来是一个梦”，杨凌放心地喘了一口大气，正想拭拭额头的冷汗，忽然发觉自己的胯下，真的握在一只温软绵绵的小手里。杨凌不由一个哆嗦，神经反射般地又是一声惊叫。

“相公，你怎么了？”身旁的幼娘从睡梦中被惊醒，张开朦胧的双眼，赶紧坐起了身子，松散的月牙白的棉布小衣向身上一贴，拱起一对温润绵致的玉兔。

“没，没事”，杨凌惊魂稍定，只觉一阵口干舌燥：“你……你怎么睡着也握着它呀”。

“去你的，谁喜欢握着它呀，你当是好吃的东西呀”，幼娘的脸羞红了，她不好意思地推了杨凌一把，娇嗔道：“还不是你，要完了人家还跟小孩子似的，非让人家给你握着才肯睡觉，结果……结果人家也太累了，就……不小心睡着了”。

幼娘调皮地吐吐舌头，格格地笑起来。

秀发微散，星眸朦胧，睡的香甜的脸蛋儿上带着一抹红晕，海棠春睡的娇容甜甜的，少女的稚纯中偏又透着妇人的妩媚。杨凌看到幼娘偶尔露出的妩媚神态，只觉温馨无限，心中那种惧意便渐渐淡了。

幼娘轻轻趴在杨凌身上，摸着他仍然怦怦乱跳的胸口，柔声道：“相公做了噩梦么？瞧你这一头汗”。

她怜惜地抻起小衣衣袖，轻轻替杨凌拭着额头的汗水。

杨凌吁了口气，说道：“嗯，做了个梦，你……没听到我说梦话？”

“听到什么呀，人家……人家平时睡觉可警醒呢，可是今儿……都被你折腾散了，身子乏得很，听到你大叫一声，这才醒的”，幼娘羞羞答答地答道。

“嗯？喔！散的好，乏的好”，杨凌暗暗地嘀咕着，顿时放下心来：“要是梦话完完整整让幼娘听到，那可不知该如何解释了，这样荒唐的梦自己怎么对她提起？”

他掀开被子，赤着身子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儿凉茶，然后走回床上，把枕头抬高了点儿，把幼娘揽在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削肩，说道：“没事了，咱们睡吧。”

幼娘瞧他神色缓和过来，温顺地点了点头，小猫儿似的蜷在了他的胸前。

杨凌想了想，又轻轻叹息一声，自言自语地道：“睡吧，明儿，我得去看看永福公主了，。

幼娘趴在他胸口，睡眼朦胧地道：“嗯，相公早该去了，要不是你那一枪，公主岂能受伤？可是自打把人家送回去，你就再也没有登过门，于礼节上，咱家可真的说不过去呢”。

她打了个哈欠，呢喃道：“文心姐姐连着去了几天，伤已经治好了，伤处也没留下疤痕，可算是万幸。不过相公还是亲自去一趟，探问一番的好”。

“嗯……”，杨凌也倦了，他身子一翻，一条大腿架在了幼娘丰盈浑圆的臀部上，扭了扭身子，选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然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道：“明天我就去，现在睡吧”。

“公主诚可贵，生命价更高。杨凌啊，这不是女人啊，那是要命的祸害啊。如果你无妻无妾那也罢了，现在的你哪能和堂堂的大明公主有什么牵连？知足吧，人心不足蛇吞相，别说和公主真有什么瓜葛了，就是让皇上听了一点什么风声，以他最恨亲近的人欺骗、伤害他的性格，我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就算让他明白是公主喜欢我那又如何？我们再亲近……那也是他的亲妹子啊，皇上不维护妹妹、不维护皇家的体面，难道会什么都向着我？不行，明天去见见公主，我一定得给公主赶快找个称心如意的驸马，否则就要引火烧身了啊”。

杨凌含含糊糊地想着，虽然一想起那么娇甜可爱的小公主要嫁做他人妇，心里有点不舒服，可他还没精虫上脑到拿身家性命开玩笑的地步，根本没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敢设想自己和公主之间的任何可能：“去年的新科状元是谁来着？啊……啊……”。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他把脸埋到幼娘柔软清香的长发里去：“要是年纪过的去，状元郎配公主，倒也算是彼此相当……”。

他倦意朦胧地盘算着，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从他的胸口滑到了腹部，然后很自然的又向他胯间探去，刚要入睡的杨凌霍地惊醒，一把握住了那只柔荑，心有余悸地道：“别……可别，睡吧，我的娘子，还是睡了吧……”。

静夜中，胸口处，传来一阵轻轻的，“吃吃”的娇笑……

卷十一 第410章 应变清晨，幼娘早起梳妆打扮，又去看望两个孩子，杨凌则箭袖青衣，自去后院习练拳脚。先打了一趟“十段锦”，再使一套“真武两仪剑”，额头刚刚冒出一层细汗，就见幼娘穿着一身雪白的武服短打扮，提着棍子出现了。

杨凌立即做了个收手势，长剑还鞘，施施然迎上去和爱妻打了个招呼，便赶紧溜之大吉了。他一直担心娘子会忽然性起，要和他较量一下武功。

其实……他并不怕幼娘，也不在乎胜败，他只是担心武当山上那些坐在松树下修身养性的老道长们会被他这个不肖弟子气的走火入魔。

用完了早膳，在书房里就江南堕民的移民政策、优惠待遇、分批移民的步骤和安排又仔细推敲了一遍，拟出了一个初步的条陈后，便着人持了自己的贴子去见焦芳，请阁老散了午朝后来，下午来府上商议要事。

然后他就陪着儿子、女儿在后花园里玩起了捉迷藏。直到天将晌午了，估计永福公主纵有什么早课、杂事的也该全办完了，现在当是清闲的时候，他才回到房间，重新穿着打扮。

腰围锦织抱肚，系以犀角玉带，盘髻束发，头戴四方平定巾，虽非王侯的正式打扮，却既大方休闲又不失庄重。一切收拾停当，杨凌来到前厅，高管家见国公爷要出门了，忙着人唤来一众家将护卫。

杨家对门儿还挺热闹。桥这边还好些，过了桥那边是几十丈宽的空旷场地，全是平坦的大青石地板。当初为了运送各种石料、木材维修园子，魏彬从官道上引下来一条路，修的平平整整，穿过皇庵门前径直又向前去，左边是那道河流，河边植有高树，右边是高大的皇庵围墙，中间的路既宽又平。

两里地外杨家那十多亩地和近山的地方，盖起了大片的房屋，里边住的是当初应聘来盖房子的流民、工匠，现在皇庵盖完了。一些人继续去其他地方讨生活，一些流民则去了关外闯世界，还有一些则留在了这儿，在那里建起了一座由移民和工匠组成的小村庄。

好在皇庵这么庞大，断不可能让公主殿下和陪同公主出家的那些宫娥们去剪枝栽草、打扫偌大的庭院，管理园林和栽培花草，这些事都需要下人做的，所以这些人在这里并不愁没有活计。

由于这个新村庄的存在，这条路上就不平静了，人来人往的很热闹。自从永福公主迁至皇庵后，京城许多王公大臣、豪门世家的女眷如果要敬香礼佛，都会选择来这里，毕竟皇庵虽多，可是公主在此出家修行的可就这么一座。

出于猎奇心理也好、出于想敬献香油讨好皇帝地心理也好，亦或纯为能来逛逛平时根本没资格进去的皇家园林……皇庵，反正这里的香火特别的旺盛。

永福公主在后殿修行，前殿交给了从其他庵堂邀来的一位真正的尼姑慧清大师及她的一众弟子，这川流不息的香客都是出手阔绰的豪门贵介，香油钱源源不断，可喜坏了慧清老尼，老人家每天都是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

杨凌的卫队过了桥头一瞧，嗬！这个热闹。皇庵门前车水马龙，进香的、卖水果卖茶叶蛋的、卖香的卜卦的，还有测字画画儿的，人来人往磨肩接踵。

刘大棒槌腆着大肚子，把蒜头鼻子一皱，有点儿不乐意了：“公主殿下脾气好，不在意这些，可也不能这么乱呐，要是万一藏个刺客，措手不及的，怎么保护国公爷？”

他把绿豆眼一瞪，大手一挥，喝道：“来呀，把这些闲杂人等都给我驱散了”。

“是！”几个精壮的汉子立即冲上前去，高声喝道：“散了散了，都闪开些，皇庵重地，谁允许你们在这儿摆摊子的？缴税？缴了税也不行，统统回避，威国公爷要入庵探望公主殿下，全都回避！”

杨凌刚走到桥面上，一看这阵式差点儿没背过气去，他气急败坏地把刘大棒槌叫过来，两只眼睛瞪着他，一双腿哆嗦着，恨不得一脚把他踢桥下边去：“你……你喳呼啥呀你？唵？你生怕人家不知道是咋的？”

刘大棒槌纳闷地挠挠头，说道：“国公爷，俺是为了您的安全，这些摆摊卖货的都占道了，太拥挤了，俺……俺知道国公爷爱惜百姓，可咱们也不能这么惯着他们呐，再说也就赶开一小会儿”。

杨凌哭笑不得，他有气无力地翻了翻眼睛，道：“大棒槌啊大棒槌，这……这是尼姑庵呐，本国公又未携带女眷，我个大男人跑尼庵来拜的什么佛，上的什么香？你这么大呼小叫的……你……你……你不知道人言可畏啊？”

刘大棒槌一拍脑门：“哎哟！对啊，唾沫星子淹死人，闲得无聊瞎扯淡的人多着呢，咱得注意点儿是不是？明白了明白了，对不住啊国公爷，俺……俺忘了，俺这就去”。

刘大棒槌追回去大叫一声：“都滚回来！”然后把人马都召集回来，匆匆嘱咐几句，那些家将们回头看看杨凌发黑的脸色，马上都象霜打的茄子，蔫了。

再瞧他们，虽然布成一道防线护着杨凌，却一个个鬼鬼祟祟的，也不敢说话，要有人和他对个眼神都赶快扭头避过去，好象生怕人家知道他是谁似的。

他们刚刚喳呼完，唬得那些乡民抱着茶叶蛋锅、搬着测字摊子正要躲避。现在却又变成这副模样，好象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杨凌站在桥上，目睹此情此景，一时悲从中来。

刘大棒槌兴冲冲地跑回来：“国公，没事了，俺叫他们屁都不许放一个，没人再……，咦？国公爷，你喘地好厉害，这手怎么啦？是抽筋吗？”

“国公爷，您别不说话啊，你光哆嗦哪成啊，您……这是要拔剑吗？要不俺帮您拔得了”。

杨凌噎了半天，可算顺过气儿来了，他抽搐着两只手道：“好、好好，快帮我拔出来。我、我一剑捅死你个王八蛋！”

杨凌觉得自己很冤，当初怎么就收了这么个活宝当侍卫？

刘大棒槌觉得自己更冤，比窦娥还冤，最近怎么尽是好心办坏事啊，一门心思为了国公爷，结果又挨国公骂了…

杨凌现在是退也不是，进也不是，犹豫了半晌，他才硬着头皮，摆出一副无比光明磊落的模样，在小商小贩、进香的官宦女眷、测字算命的神棍们注视下，不快不慢，四平八稳地走向皇庵。

进了大门，杨凌依然带着‘平静’的微笑，带着一副‘坦然’的表情，继续不急不缓地向前走。

门两侧绿的微带黑赫的高大梧桐下，是两圃金黄的菊花，四周的喧嚣不见了，一切都忽然变得寂静下来，静的仿佛那花枝在风中的摇摆声都听得见。

杨凌虽然眼珠都不转，却感到好象所有香客，尤其是那些官宦、豪绅的夫人们，都在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

秋风飒飒，金黄的菊瓣吹落在他的脚下。“这些整天闷在后花园里的小姐太太们，一定会充分发挥她们地想象力，不用到明天，也许下午，各种版本的谣言就要出来了。想到这里，杨凌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儿发苦。

菊花落，满地黄，他的笑容很受伤……。

*********

“那个家伙一直没来看你呀？”永淳坐在炕沿儿上，双手扶着炕面，一双腿子悠荡着问道。

“什么那个家伙？人家是国公，你是皇家的公主，得注意谈吐”，永福公主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好好好，就你向着他，我叫姐夫您爱听了吧？”

“说什么呢你～～”，永福稍显苍白的脸颊顿时一片晕红，走过去作势欲打。

“呵呵，少来了姐，你爱听呢对不对？从小的姐妹，别看我小，你可骗不了我”。

永福羞得无地自容，只好负气地在她旁边坐下，幽幽地道：“你就知道调侃人家！唉！你让姐姐怎么办呢？我也只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总不成对他说……说人家不计较名份，就是愿意跟着他？

其实…我原来只是…只是爱慕他吧，可是现在静下心来想想，嫁给他还真的比招个驸马这一生要快乐得多。姑姑她们的情形你也不是看不到，嫁了驸马，其实就是守活寡，困在十王府内和幽禁差不多。

我宁愿不要公主的名份，和心爱的人常伴一起的时间反而要多的多，也更加随意自由。那个人是他，我更加心甘情愿了，可是……，唉！秀亭，你还小，你不懂的，这种话你让我怎么说的出口？”

“为什么要你说？”永淳杏眼园睁：“我就不信他姓杨的看不出姐姐对他的情意，他是男人，就不能有些担当？”

“你叫他怎么担当？”永福哀怨地道：“我是带发修行了，也除去了公主封号了，可是无论怎么样。我都是先皇的女儿、当今皇帝的妹妹，这层关系是脱不开的，杨凌……姐姐相信他对我并非没有情意，可他早有了妻室，他对我敢有一点念头？”

永淳眼珠一转，说道：“要不……我去对皇兄说，让皇兄给你赐婚？反正你现在没有公主封号，那些大臣们不能多嘴。你这些日子独自住在外边，母后也很牵挂你的，我看母后的意思已经有些后悔了，如果现在对她提出来，她也不会反对的”。

永福握住她的手，怨声道：“皇兄允许我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极是难得了。皇家最起码的体面还得顾吧？要皇兄主动赐婚？群臣就算不能阻止，可是谁能堵住他们的嘴不让他们暗中笑话？就算我不在乎，皇兄的脸面也不顾了？”

永淳焦燥起来，愤愤然道：“让他求婚他又无胆，皇兄赐婚又觉没脸，左也不成右也不是，那要怎么样嘛？你就这么耗着，真的终老尼庵不成？再过两年就成了老姑娘了。”

永福公主眩然欲泪。忽然一转身扑在床上呜咽起来，永淳公主一扭头，见姐姐抱着枕头抽抽答答着，只翘着个浑圆的小屁股在炕头上，气得她举起手来，直想在这温吞水似的姐姐臀部上狠狠抽一巴掌。

她咬了咬唇，恨恨地放下手，然后咬着薄薄的嘴唇，眼珠子叽哩咕噜乱转，不知打起了什么主意。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眼睛一亮，然后也一转身，趴到姐姐旁边，贴着她的耳朵嘀嘀咕咕地说起来。

永福的抽噎声渐渐停止了，听到后来她忽然惊呼一声，说到：“你疯了？这种主意也想的出来？不行不行，我才不要，人家羞也羞死了”。

“哎呀我地好姐姐，反正你是非他不嫁了不是么？早晚一样的嘛”。永淳公主不耐烦地翻了翻眼睛。

永福公主羞的嘤咛一声，拉过被子掩住了脸，一迭声地道：“不好不好不好，我才不要那样，会被他看轻了地”。

永淳难得见姐姐如此羞态，不禁吃吃笑着去扳她肩膀，凑到她耳边说起了悄悄话，永福公主扭着娇躯，又怕听，又想听，两个人时说时笑的。

毕竟是两个才十六、十四的小姑娘，纵有烦心事又岂会常留心中，这一说起来，永福公主不禁破涕为笑，永淳说话又肆无忌惮，两姐妹笑闹成一团。(奇书网 Www.Qisuu.Com)

二人正说笑打闹着，一个素衣婢女悄然入室，站在门边儿上恭谨地说道：“公主殿下，威国公杨凌求见”。

永福公主只是带发修行，她从宫中带出的侍女现在自然不用出家，虽然外罩缁衣，其他仍与常人无异。

“杨凌来了？”永福公主又惊又喜，霍地翻身坐了起来，挪到炕边站起，匆匆掠了掠凌乱的发丝。

永淳公主也一骨碌爬起来，站到她旁边喜道：“这呆子倒还不是太没良心，姐姐，我在房中等你，你快去会会……”说到这儿，她忽地收声，趴在姐姐肩头悄声道：“去会会你的小情郎吧”。

“啪”地一声脆响，永淳的粉臀上挨了姐姐一巴掌，永福似嗔似喜地瞪了她一眼，然后象只剪水的燕子，翩然闪出了房间。

空旷的禅房静了下来，永淳公主带来的宫女和侍候永福的人都在外边，未经召唤没有人敢进来。永淳闷坐了一会，闲极无聊，便背着手独自在屋里闲逛，看看山水字画，浏览一下古籍文章。

小孩子没耐性，也不知等了多久，永淳不耐烦起来，她走到桌前，轻轻拨拭了下琴弦，再绕到墙角，好奇地看看柜上摆着的那套木鱼儿，她伸手抄起木棰儿正想敲两下，却不想摸了一手灰，永淳不禁蹙了蹙眉，不满地道：“离开了皇宫，这些宫女也变懒了，这是几天没清扫了？”

她嘟囔着掏出手帕正使劲擦着手指，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永福公主回到了房间。永淳立即喜悦地抢过去，揽住她的手臂，一迭声道：“姐姐，他来做什么？探看你的伤势，还有呢，就没说别的话？”

永福公主怏怏不乐地走回床边坐下，说道：“伤势当然要探看，可也不是什么大伤，我早就好了，他现在来看个什么劲儿？他……问询了一番，然后就旁敲侧击地劝我，说我当初意欲出家，一是出于孝心，为太皇太后乞福；二是憎恨那黯家无良。现在太后殡天已久，国丧期也过了，我为太皇太后祈福也罢、守孝也罢，都已尽了心意了，劝我……劝我放弃修行……”。

永淳公主一击掌，赞道：“好样的，我就说嘛，怎么看他也不象是那么蠢的人，呵呵，姐姐这样的大美人肯垂青他，不知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怎么样，动心了吧？”

永福公主幽幽地道：“他说……当初为我选驸马，他是主官，他对此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想为我在少年才俊之中再挑选一位驸马，还说一定要我自己看了，首肯之后才去奏明皇兄，我……我为他枉费心肠，他居然一门心思要把我送出去……”。

永福公主说完，小嘴一扁，又快哭了。

永淳柳眉倒竖，杀气腾腾地道：“他是这么说的？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他当然不敢明着这么说，不过是旁敲侧击，说的委婉罢了，可我岂会听不出来？”

她嘟着嘴儿生了会子闷气，忽然抬头看了眼永淳，红着脸讪讪地道：“你……你说的那个法子，真的可行么？”

永淳眼睛一亮，凑过来道：“姐姐答应了？行的，一定行，这么做的话咱老朱家的面子就有了，而且以后捞着这个把柄，你还吃定了他。哼！到时叫他向东不敢向西，叫他站着不敢跪着”。

永福瞪了她一眼：“我是那种悍妇么？”

随即又低下头，羞羞答答地捻着衣角儿道：“嗯……那……那么，咱们就找机会……试一试吧”。

“好！”永淳摩拳擦掌，两眼发亮。

钓的是杨凌，诱饵是姐姐，她永淳大小姐什么风险都不用担，这样好玩的事，为什么不好好玩一把？

***********

“国公所提的事，乃是一件大仁政，不过几十万人移民，先期费用首先就是一个大问题。就算朝廷可以提供优惠政策，削去移民者的贱藉，必将鼓励大多数移民自己主动支付必要的费用，但是要保证移民成功，他们到达移居地点的管理和头一年尚无粮食产出的保障问题，必须先要思虑周全，万无一失才行”。

焦芳坐在杨府中堂的书房内，听完了杨凌地计划，捻着胡须道。杨凌听着他的话，还在想着方才永福公主强颜欢笑，送他出来时的模样。

“唉！公主一番美意，奈何无福享受，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挥剑斩情丝，早点断了她的念头的好。一个少年女子，还会恋得有多深么？过些时日她自然也就淡了。

只可惜……那去年的新科状元不合适。方才一问老焦，原来太皇太后病逝时皇上免了大家跪礼，带头上书抗议的那个舒芬就是新科状元呐，人长的其貌不扬也罢了，居然都四十出头了，幸好我没再冒失，否则公主不办我，我都得自己跳井去”。

焦芳见杨凌出神，便问道：“国公，可曾考虑过这一点么？”

杨凌忙颌首道：“嗯，这一点是有点棘手，而且马上就要进入冬季了。现在是不能移民的，否则什么准备都没有，光是这一个苦冬就不好过。可是又不能太晚了错过春耕节气，所以过了年未等开春，第一批堕民就得开过去。

我以为可以让奴儿干那边先做些准备，耕牛、耕具、粮种、木屋等等，这些堕民原本生活就十分清苦，去过上一两年的苦日子，却能恢复平民身份，有了自己的田地，可以读书入仕，只要把这些道理讲清，他们有了盼头，这些苦是捱地住的。”

“门下以为还有一个问题，不能不事先考虑。朝廷进行这样大的移民活动，如此数量的汉人不断涌往关外，朵颜三卫和女真部落会不会产生疑虑和警惕？要知道，尽管他们一直以来要倚仗关外卫所的存在对抗伯颜猛可的吞并，可是他们同样担心大明在关外的势力急剧膨帐。

而现在伯颜势微，花当野心勃勃，这个时候，他更会把固有的地盘看成他的老营，不会坐视朝廷不断移民，渐渐在他的领地周围占据绝对优势的。而且女真那边的反应，我们也得考虑到……”。

杨凌微微蹙眉，叹道：“问题就在这儿，前段日子移民选在最偏远的奴儿干就就是因为那里距离朵颜三卫较远，不会引起他们的忌惮。而且那里是野人女真和海西女真的势力范围，女真三部中现在只有建州女真因为临近关内，和咱们汉人接触较多，具备了一定的农耕知识，已经有了部分农业耕作，无论是经济还是政治组织都比较发达，有了比较明确的土地概念。

至于海西和野人这两大部落，一个是完全的游牧部族，一个更落后，是靠打猎和捕鱼为生、极其落后的原始部落，给他们酋长一口铁锅，他都能划出上万顷的土地给汉人种地，对于土地本身的价值，他们完全没有认识，倒是不必担心。”

“那么……国公是要把这几十万堕民全部安置到奴儿干去？”

“几十万人对奴

Chapter_99

儿干来说，实在不算多，完全包容的下，不过那里基础尚差，一下子安置几十万人比较困难，同时也不符合我们迅速巩固关外势力、在未来的草原争霸中，由一个旁观者向一个参与者转化，直至成为主导者的战略需要。

所以，移民不能全部移往奴尔干，现在过去的是几十万百姓，垦荒、狩猎，加上关外卫所边军有步骤的训练，几十万人总能出几万能战的士兵吧？这就是一股很大的力量了。而且他们出自当地，属于边民军，朝廷负担极少。

可是……你顾虑的极有道理，要往建州女真和朵颜三卫的地盘附近大量移民，就得考虑花当的反应，现在不是和他们与女真部落发生冲突的时候，得想想看，这个问题要先解决，才能展开大移民”。

“老爷，吴杰吴大人回京了，现在中堂相候”，高管家站在门口儿，恭谨地说道。

杨凌正在说着自己的打算，一听这话攸地立起，惊喜道：“吴老回京了？快！快快有请！”

风尘仆仆的吴杰急匆匆赶进书房，书房内只有杨凌和焦芳，并无外人，有什么机密倒无需顾忌。在杨凌地一连串催促下，吴杰把发生在关外的惊天剧变详详细细地对他们二人叙述了一遍，二人听完都呆住了。

“花当……花当中计，死在伯颜手里了？”焦芳不敢置信地叫道。

杨凌叹息一声，喃喃道：“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伯颜……居然咸鱼翻身了”。

吴杰苦笑一声，说道：“下官听说时，也觉怔愕莫名，可是当时已经来不及多加打听，只能随着花当部落的残兵败退，一直退回朵颜三卫去，辽东卫、沈阳卫也紧密戒备，局势十分紧张，不过伯颜并没有趁胜追击。

我返回关内时，伯颜正横扫整个草原，招收旧部、联络盟友，意图尽快巩固地盘、壮大实力。其实朵颜三卫只是中了埋伏，花当的五千精骑被歼灭，前部大营被摧毁而已，其实力仍远远高于伯颜。

奈何他们是由三大部落组成，三个部落又各自由许多小部落组成，隶属十分松散，全靠花当的个人威望和他的部族拥有最强大的武力来统治全部。花当一死，群龙无首，没有人能统驭全局，没有人有资格站出来主持反击，这才使得伯颜从容夺回地盘。

现在顺明王父子皆在偷袭中丧生，只余一女银琦，暂被各部推为首领主持大局，火筛听说伯颜重振声威后不敢容他根基站牢，立即联合瓦剌进军，意图消灭伯颜。

伯颜一边收容旧部，一边与火筛游战，朵颜三卫部则趁此机会重整力量，这就是卑职返回前的情形。不过卑职担心伯颜会弃难取易，趁花当刚死的机会先取朵颜三卫，以增强与火筛对抗的实力，

杨凌在室中急急踱步，分析着草原上的形势。吴杰一路上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可即便如此，也已耗时良久了，他带回来的消息目前必定已经滞后，现在的草原上如何了？

从两年前就开始布局，分化瓦解、意图彻底消弥北方边患的战略行动难道要因为花当的意外去世而功亏一篑？

他忽地双拳一击，说道：“我马上去见皇上”。

吴杰急道：“国公意欲如何？要劝皇上出兵恐怕十分困难，出兵一万，运送给养的人就得十万，长途跋涉，人吃马喂，东西送到，运粮人马自己就得吃掉八成，这仗打起来，那钱就花的如流水一般，朝廷现在吃不消呀”。

杨凌急急点头道：“我知道，可是不管出不出兵，我们都得先稳住朵颜三卫。伯颜善于偷袭，奇袭青海湖杀死加思布是这样，诈降杀死花当父子还是这样，我担心他趁花当刚死，朵颜三卫没有明确的首领，趁隙而入，夺取朵颜三卫。

如果他成功了，我们就不只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问题了，失去了朵颜三卫的屏障，就连我们的关外诸卫所也岌岌可危”。

焦芳心中一动，忽道：“若能稳住朵颜三卫，甚或提供必要援助势在必行。如果他们能站住脚，抵住伯颜，对我们还有一项好处。我们想大量移民，安置于朵颜三卫和建州女真领地附近，这时就正是机会了。他们正受到伯颜胁迫，对大明的依赖必然加重，况且此时移民增加，对他们大大有利”。

杨凌“嘿”地一声，说道：“说的是，具体的应对决策待消息进一步传到，我们再与内阁商议不迟。我现在立即去见皇上，请皇上下令，命沈阳卫，辽东卫与朵颜三卫成犄角之势，对他们有限度地进行武力支援，吓阻伯颜东进。

同时，为了让朵颜三卫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大首领来约束各部族，避免人心离散给伯颜猛可创造吞并的机会，得请皇上马上传，正式诰封花当的女儿银琦其其格为顺明女王，统御朵颜三卫，稳住他们的阵脚！”

卷十一 第411章 朕，准奏塞外风云，同样影响了大明中枢，尽管民间对此一无所觉，但是六部高官都已从绝密级的邸报中得悉了事情经过。

大明是赶走了北元朝廷得到的天下，燕王朱棣镇守北京，就是为了对付北元余孽，他靖难夺国之后，更是把京师也搬来北京，以天子守国门，五次亲征漠北，可见对蒙古的重视。可以说，在大明周边的民族中，对大明最具有威慑力的就是北方草原，那里的一举一动，大明岂能不关注于心？

内阁三位大学士、兵部尚书陆完、吏部尚书杨一清，还有威国公杨凌，都坐在乾清宫西暖阁内，正德皇帝神色肃然。环顾了一眼众位朝廷重臣，说道：“方才威国公所言，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杨一清拱手道：“臣以为，诏命花当之女为朵颜三卫的女王。此事必须马上传旨。朵颜三卫名义上还是大明的落属，如今对大明依赖更重，再加上朵颜卫的力量在兀良哈部仍是最强大地，任命花当的女儿为女王，既不会招致兀良哈各部的反对，同时有了统一的首领，才能避免他们地焕散。

至于出动沈阳卫和辽东卫予以适当支援，臣觉得还应慎重。我们固然应该提防伯颜这头猛虎，但是从花当的表现看，他们同样野心勃勃。我们本来的目的就是扶植花当牵制伯颜，让大草原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而不是打死一头虎。喂壮一群狼。

前一段时间，朝廷内部多事，对于关外的控制不足，朵颜三卫发展太快了，现在他们有求于大明。如果我们允许沈阳，辽东两卫有限制的出兵，很难保证朵颜三卫不会趁机拖我们下水，一旦战火延及。我们不能脱身，又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这场战争，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还是适当提供些火器、军械和粮草为宜，不宜直接参战”。

正德听的微微点头，杨凌也觉得他考虑比自已周全，便道：“臣赞同杨大人的意见”。

其余几位大人论军事远不及杨一清和杨凌，见二人意见一致，自然表态附议。正德见状点头道：“好。那么就依众卿所言。朕即刻下旨，以八百里快马送往关外，赐封那个………那个花当之女为女王。兵部另外行文，将予以援助、慎用武力地决定晓谕关外诸卫”。

“是！”几位大人齐齐拱手。

焦芳道：“但有不利，当寻其利处，化不利为有利，花当之死固然与朝廷的塞北政策有所妨碍，不过这个机会倒是有利于我们数十万堕民的移民安置，这个时机要掌握好。早了不行，因为我们很难把握关外各部地胜败，堕民虽是贱民，也是大明子民，不能送祟入虎口。

晚了也不行，如果兀良哈完全站住了脚，就会反对我们的大批移民，前期事务必须做好，一俟局势明朗，立即移民”。

杨廷和颌首道：“焦大学士说的是，不过此事光靠户部不行。朝廷大臣多安于现状、务休息，不欲疲中国以事外蕃，如此大的举动，方方面面阻力不行，皇上应着令兵部、吏部、礼部予以配合，以加强执行力度”。

对此意见，正德自无不允，诸位大臣各抒已见，直至事情都议出了眉目，正德这才将一道道意颁下，各位大臣各自领命离去。

正德皇帝吁了口气，在龙椅上坐了，显的有点没精打采。

杨凌并没有走，见了皇上如此模样，他微微一笑，宽慰道：“皇上不必担心，我们如此尽力竭力，不过是想多一股力量来制衡草原势力地均衡，以利于我们大明朝廷尽早平复平疆。如果这番努力不能奏效，也不过是由三足鼎立重又变成两虎相争，至少火筛是绝不会和伯颜联盟的，他们的内乱仍要继续。大明只需三两年时间就能恢复元气，顶多五到六年就能出兵伐北。只是有朵颜三卫地存在，我们能更早成功、付出的代价更小罢了，不管如何，最后的胜利仍是属于我们”。

正德皇帝甩了甩袖子，有气无力地道：“朕知道，朕没继位前伯颜独统大漠，大明都不曾怕过他，现在的情况总比那时好多了，朕有什么畏惧的？朕是想知道，又多了这摊子烂事儿，朕到底还能不能成亲了？朕的一仙要在你们家住成老姑娘啦”。

杨凌一怔，没想到正德竟是担心此事，他忍俊不禁地道：“呃………关外之乱，与皇上纳妃无关吧？”

“你还笑！”正德瞪了他一眼，佯怒道：“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娇妻美妾如云，就忍心看朕形单影只的？”

杨凌忙低下头，故作恭敬地道：“主忧臣辱，臣岂敢看皇上的笑话？”

他知道皇上倒不是守身如玉，除了宫中一后二妃偶尔会临幸外。自从解语羞花两个间谍美人儿自尽，他又从宫女中找了两个清秀可人的小姑娘平时陪伴在身侧，可要真说到情投意合地红颜知已，那除了唐一仙可就真没有第二个了。

杨凌忙道：“皇上要成亲。又是依民礼，本不需要太大地动静，想办也就办了，何必顾虑关外战事？”

正德皇帝愁眉苦脸地向他诉苦水道：“爱卿有所不知，不是朕不肯办，是一仙不肯呐。一开始是想在你家住到幼娘姐姐生子，朕和她再完婚，不料因为你滞于四川，这就耽误了。等你回了京，又是半年的国丧。国丧期过了吧，流里流气又闹起了事端”。

刘六、刘七由于方言的关系，迅速演化成了一个新的形容词已经流传开来。正德也从唐一仙那儿听说了，这时顺口就蹓哒出来了。

“朕本来说这些事不碍地，可是一仙总说，身为一国之君当以身作则，皇帝以民礼成亲。本来就够引人嘱目的了，当此非常时刻，又怎能为人诟病？要是她不允。朕也不敢迫她”。

杨凌一听，立即猛拍胸脯道：“皇上放心，其实一仙也是为了皇上的贤名着想，刘六刘七造反时皇上的确不宜成亲。可无论如何，关外战事成不了理由，皇上无需多虑。婚事照常筹备，七日之后的婚礼一定按时举行”。

正德一听，感激涕零，连忙再追了一句：“那好那好。这可是你说的，一仙那里，朕就交给你了，如果一仙还不肯与朕成亲，朕唯你是问。到那时你也别想回家住了，就搬过来跟朕一块儿睡，朕娶不了媳妇儿，你也别想回家找娘子，看谁靠得过谁！”

杨凌一听，啼笑皆非。

“又……又是让人家去呀”，湘儿结结巴巴地道。

纤秀的皓腕上戴着一双翠玉的手锣，镯子里有血丝一样的纹路，晶莹剔透、碧如春水的温润美玉，衬着那飘带一般地血纹，真的是漂亮极了，一配在腕上，衬着那娇嫩白皙的肌肤，显地更加可爱。

朱湘儿嘟着小嘴儿开始往下撸手镯：“人家不要了，我说呢，忽然送我东西，原来是要人家去做这种事”。

永淳急忙拦住她，说道：“别别别，皇兄成亲的时候，我要陪在旁边的嘛，哪有机会下手，这不是没办法再拜托你嘛。再说，你忍心看皇姐守在尼庵里呀？这是做善事”。

湘儿想起永福，自入京后她待自已一直很好，就象一位大姐姐一样，可是……,帮她做这样的事…….湘儿心里感觉怪怪的，好象把自已心爱地东西推给别人一样，总是不那么得劲儿。

看着永淳热切的目光，她又不忍心拒绝这个小姐妹，犹豫片刻，她悄声问道：“那个东西，你能弄得到吗？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要是找太医要春药，那太医院还不炸了锅呀？”

“嘻嘻，找什么太医呀”，永淳笑地就象一只小妖精：“我常在十王府里转悠，那些公主们的院子就得我的宫殿一样，随便我出入。”

她趴在湘儿耳边，低声道：“有几位公主呀，因为一年才见上驸马几面，所以府里都备着这种东西呢，以前我偶尔翻到，把皇姑们臊的不行，都赶紧藏起来，我是悄悄和她们府里的女官和太监们打听才知道那药管什么用的。

我去偷两包来，等皇兄依民礼成亲那晚，杨凌一定来喝喜酒，你偷偷下到他杯里，就没你的事了。我自会将他引去见皇姐，嘿嘿，只要他撕破姐姐一只衣袖，我就大叫非礼，皇兄一出来………’。

永淳把手一摊，呲着小白牙嘿嘿奸笑道：“到时皇姐哭天抹泪儿的，皇兄不砍他的头才怪”。

湘儿吓了一跳。吃惊道：“不会吧？要杀人呐？”

永淳白了她一眼，说道：“能让他杀吗？不过皇兄那脾气，虽说他也希望姐姐嫁给杨凌，可是见杨凌欺负姐姐。气头上铁定是说他砍他地头地，到那时我再从旁相劝，就说姐姐清白既已丧在他的手中，也嫁不得别人了，不如让姐姐嫁给他。

姐姐再说两句不忍皇兄失了股肱之臣的话，宁愿委曲自已，下嫁杨凌，但是要杨凌得公开向姐姐求亲，你想啊，他欺负了姐姐。姐姐还要救他，他还不欠姐姐一辈子的恩情呀？由他堂堂威国公主动求亲，皇上将民女御妹许给他。又堵了百官地嘴，两全齐美呀”。

湘儿拍拍酥胸，吁气道：“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真要杀人呢。那.……不事先告诉皇上？”

“不能说，皇兄和他好着呢。骗别人行，要是事先心里有数，皇兄对他肯定不会生气。那杨凌死老奸死老奸的，可别让他看出破绽来”。

湘儿点点头，一翘大拇指，赞道：“嗯，永淳，你真阴险！”

“那是！”永淳得意地一翘小鼻头。

派外关外的信使星夜兼程地离开了，一道诏书送往朵颜三卫，一番慰问告勉，并册封银琦为顺明女王。统驭朵颜三卫，并宣布朝廷十分关注他们的安危，必要时将提供一些军械和粮秣援助。另一道军令却紧急送往关外各驿、和卫所，要求官兵全面戒备，但是非伯颜主动进攻，轻易不得插手蒙古人的内乱。

关外又送回来几条消息，基本上和吴杰带回来的消息大同小异，看样子由于火筛的及时插手，朵颜三卫尚没有陷入极度危机，杨凌心中方才稍安。

关外大战对于消息的传递，不利之处就在于朝廷的秘探只能从朵颜三卫的老营侧面打听消息，由于主战场是在大草原上，此际分属于各个势力地部落对于外来人十分敏感，而且那里没有城池，没有村落，游牧部落总是不断流动的，也无法固定的派人探察，或追随于蒙古人地部落，并设置讯息传递点，所以消息总要滞后一步，杨凌也只能被动的等待。

今日是杨凌嫁妹，正德娶妻之日也是大明朝的皇帝最引人注目的一场婚礼。尽管不是娶皇后，排场也小的可怜，甚至连许多王侯公卿都没有邀请参加，但是整个北京城都在打听婚礼地一举一动。

当今皇上披红挂彩、扮成状元郎骑着高头大马上门迎亲，再用八抬大轿载了新娘回归豹圆，仅是这样浪漫而大胆的行为，就足以震撼所有臣民了。

威国公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府门外吹吹打打，锁呐连天，杨凌知道新郎倌儿来了，忙和打扮的一身喜气地幼娘和女眷们迎出门去。

八抬大轿、仪仗开道、花轿迎亲，狮舞引门。完全按照民间成亲的仪式，舞狮队是由大内侍卫们扮的，轿夫、仪仗、锣鼓锁呐乐器手，统统都是大内锦衣卫的高手，真看不出这些舞刀弄剑的武林高手还都是多才多艺的。

正德骑在高头大马上，状元帽上插花，大红的官袍，胸前十字大红花，马头上也系着红绫的大花，映着他那张英俊的脸蛋儿，还真挺象个状元郎。

苗逵从太行前线得到消息，忙把指挥权交给手下大将，于三天前匆匆赶回京来凑热闹，被正德皇帝钦点为新郎地男迎亲使，喜得他合不拢嘴，这时也穿的一团光鲜，站在正德马前。

正德笑吟吟地坐在马上，两侧锁呐朝天，吹的喜气洋洋。身后是一顶八人抬的花轿，轿身红幔翠盖，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四角挂着丝穗。

轿子一共有五乘，是按照比较有势力的大户人家的排场。其中花轿三乘，由女迎亲者、正德皇帝地妹子永淳公主乘坐一乘。其余二乘由压轿男童坐着。迎亲回来时要由新娘坐主轿。另有二乘蓝色轿子，由不会骑马的男性主要亲眷乘坐。

杨凌换了件紫绸的公子袍，和幼娘把臂迎出门来，见了正德皇帝忙含笑拱手。正德见状急忙跳下马来，走到二人面前长长一揖，轻声笑道：“厚照见过兄长、嫂嫂”。

杨凌夫妻连忙一左一右将他搀起，然后迎进府去，外边的锣鼓、唢呐、舞狮队伍便更加喧嚣起来，刘大棒槌青衣小帽，打扮地象个书僮，鞭炮横七竖八挂了一身，挺胸腆肚的就象兰搏似的出来了。后边跟着二十多个精壮的大汉，人人连背带抱的拿着无数的鞭炮。开始一边驱散人群，一边开始往地上摆鞭炮。

其实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除了杨府的人，大部分都是西山上内厂的番子及其家眷扮的。真正地普通百姓全在河那边沿着看热闹呢，根本不容许靠近过来。

杨凌夫妻都不甚明白那些繁琐的俗礼，好在高老管家懂得，安排的有条不紊，每到一步。都有人上前及时提醒，他们只需按照提示一步步去做就是了，可是就这样。也把他们忙地一头大汗，直叹吃不消。

一位皇帝、一位国公，今儿都乖乖地听着一个老管家指挥，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易到了唐一仙的闺房前，高管家小声提醒道：“皇上，该念催妆诗了’。

正德一愣：“还要念诗么？这个事先倒没注意”。

不过这倒难不倒他，正德要做几首诗还是轻而易举的，他想了一下正要开口。高管家又赶紧道：“皇上，不能您念，得是你的男迎亲使促驾”。

“我？”苗逵傻眼了，他兴冲冲地赶回京来，什么还都不知道呢，哪知道当个男迎亲使还得念什么诗啊，催妆诗？应该跟喜歌儿差不多吧。

苗逵自言自语，嘟囔了半天，把好不容易才赶到闺房前的正德皇帝急地抓耳挠腮。苗逵忽地醒过神来，眼见所有人的人都正在瞧着他，就连正德皇帝都瞪圆了两眼，微弓着身子，好象恨不得一脚从他肚子里踹出一句诗来，苗逵不由吓了一跳，这要被皇上踹一脚，诗是出不来，怕是屎要出来了。

他这一急，忽地想起借来的那本《西厢记，里边诗词倒是不少，现在虽记不太全，不过东一句西一句照着样子倒能拼出首诗来，这时也顾不得细思量了，便咳了一声，板着一张马脸，一本正经地念道：“龙凤花烛照洞房，里边一对小鸳鸯，待到更深人静后，不知哪个在听房？”

杨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忽地省起自已是新娘子地哥哥，可乱笑不得，忙又闭了嘴，正德皇帝一张脸扭曲着，也不知是想怒还是想笑，憋了半天才道：“呃……象催妆诗念过了，快请娘子出房吧”。

屋里边雪儿和玉儿陪着唐一仙呢，听了苗逵这首催妆诗，两个小妮子笑的直不起腰来，唐一仙又好气又好笑，轻轻嗔道：“这个没正经的，从哪儿找来的男迎亲使？和他一个德性”。

她们在屋子里笑闹，正德皇帝底气不足的话便没人听见。

高管家见屋里没有动静，还当是两位伴娘有意刁难，便笑嘻嘻地道：“万岁爷别恼，喜庆日子，图的就是这个喜庆，两个伴娘可嫌您诚意不够呢，就请您、新娘子的兄长、男迎亲使、女迎亲使各说一句祝愿的话，哄得新娘子开心了，也就出来了，。

杨凌看看天色，这也不早了，真不知道这繁琐的程式光是在娘家就这么多，这要是到了豹房还有多少，他急忙高声道：“妹子，大哥祝你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苗逵见刚才那歪诗念出来，好象没有什么不良反响，对自已地文才一时信心大增，便也鼓起勇气高声道：“奴婢祝娘娘与皇上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正德听了神色稍缓，这苗逵总算说了句人话。

永淳公主从来没参加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刚才光顾着四下张望看热闹了，这时才尽了迎亲使的本份，脆生生的说道：“皇嫂，妹子祝你和皇兄甜甜蜜蜜，早生贵子”。

轮到正德，他一下子傻眼了，好听的都被别人说了，他说什么呀？

正德一紧张，这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永淳喜孜孜地说完了，扯扯皇兄的袖子：“皇兄，该你了，你倒是说话啊”。

“啊？什么？”

“我说，…u.恭祝皇兄皇嫂甜甜蜜蜜，早生贵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喔，好，朕………朕准奏”。

卷十一 第412章 终得结发

正德的话又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新娘子千呼万唤总算出来了，望眼欲穿的正德皇帝大大地松了口气。

唐一仙身穿大红袄，下身着一条绣花彩裙，外罩大红的凤袍，肩披各种吉祥图案的霞帔，不堪一握的小蛮腰上系着流苏飘带，足登绣履，头戴用明珠、玉石丝坠装饰缀编而成的凤冠，在玉儿和雪儿的陪伴下走到了门口。

按规矩，新娘子未到夫家，头不能见天，脚不能沾地，所以她的头上盖着红盖头，做为兄长的杨凌得把她背出门去，送上花轿。杨凌背着唐一仙，正德在一边陪着，高高兴兴地出现在大门口，小河对岸的百姓们轰地一下，都踮起脚尖儿向这里望过来。

就在这时，只听“轰”地一声响，爆炸声密密匝匝的，听着都有点麻人，鞭炮震天介地响了起来，炸的鸡飞狗跳。一时间扮作百姓围观庆祝的番子们抱着老婆孩子豕突狼奔，杨凌背着唐一仙的勃勃勃英姿顿时消失在一片浓烟之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锦衣卫们紧张地扑向大门口，把皇上和贵妃、还有威国公护在中间，一时间浓烟漫天、咳嗽连天，眼见又闯了祸的刘大棒槌吓的抱头鼠窜，溜去找云儿曲线救国了。云儿求幼娘，幼娘求国公，这还有点希望，国公爷要是不点头，大棒槌宁可沿街乞讨也不敢再加来了。

过了许久，一脸硝烟的新郎倌儿和杨凌的身影才从烟雾中慢慢呈现出来。

杨凌脸上带着有点发僵的笑容继续笑着。大喜的日子，他还能说什么？可怜的杨大舅哥强颜欢笑，把蒙着盖头咳嗽不止的唐一仙送上轿子。

来的时候面如敷粉的新郎倌朱厚照，此刻也是一脸笑容，只是不管怎么看，玉树临风的朱厚照都不见了，大红马上就象坐着一个灶王爷。正德皇帝骑着马，黑着一张脸随在轿子旁边，一时间吹吹打打，奔了豹房。

花轿到了豹房，过火盆，抬到大门口，正德先下马，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张弓来，朝着轿门儿连射三枝没有头的红箭。然后上前掀起轿帘儿，搀下了唐一仙。

豹房的小黄门们忙着往铺向大堂的麻袋片上撒着谷豆。撒谷豆的风俗源于汉代，到了宋代就已成为士庶间流行的习俗，传说是能压煞，而且谷豆都是多子的植物，也寓意多子多福。至于麻袋片子，是因为袋、代同音，图个吉利，保证新人能完成传宗接代的重任。

院子里一直铺到大厅的，由麻袋铺成的“红地毯”旁，放着天地桌，桌上放着大斗、尺子、剪子、镜子、算盘和秤，这就是俗称的“六证”。意思是可知家里粮食有多少，布有多少，衣服好坏，容颜怎样，帐目清否，东西轻重等。

至于三媒倒不用操心，礼部鸿胪寺早办的妥妥当当，杨凌等人陪着一对新人步入大厅，司礼监首领太监杜甫在那儿负责司仪，其实皇后进门的时候，也是由司礼监首领任司仪的，今天虽是依民礼成亲，皇上特意把他叫来，也可看出他对唐一仙的重视。

皇上这样成亲，有点近乎胡闹，太后自然不会自降身份扮成民间的老太太接受儿媳拜见，所以她根本没来。没有长辈在场，正德身边这些近臣内侍倒觉的更加轻松，婚礼办得虽然乱糟糟的，却很是热闹喜庆。

廊下奏乐了，新郎新娘正式拜堂。

音乐一起，杨凌就眉毛一挑，感觉有点抽筋。

苍凉激越，一阵杀伐之气冲霄而起，经由大内的乐师演奏，再辅以各种宫廷乐器，一首皇上和唐一仙合谱的《杀边乐》，奏得是杀气冲天，慷慨激昂。

这样的音乐，配着这样的场面……，杨凌不由摸了摸鼻子，暗暗叹了口气：“我只当皇帝已经长大了，唉，想不到他连自己的婚礼都能折腾成这副样子”。

可是抬头看看正德，这位少年天子端然立在大厅上，深情地凝视着被人扶过来的唐一仙，满脸硝烟的脸上呈现出的快乐、满足，杨凌又不禁释然：“还有比这音乐更有记念意义的曲子么？这是两个人相依相爱、心灵相通的杰作，用在他们的婚礼上又有什么不合适？我是来自现代的人，怎么倒比一个古人更呆板起来了？”

杨凌轻轻地笑了，望着正德，发出赞赏的笑容：“再说，这《杀边乐》也没错，反正今晚是一个‘杀’，一个‘被杀’，这曲子倒也应景儿”。

不着调的大舅哥不怀好意地想。

“一拜天地”，头一回主持这么隆重的仪式，杜甫有点儿紧张。

“二拜高堂”，正德二人转向上首空置的椅子又拜了拜。

“夫妻对拜！”

喜娘扶着唐一仙，对正德一拜，正德昂然受礼，然后回拜一礼。一仙再拜，正德受礼，再还礼，如是者四。

杨凌瞧着新鲜，原来真正的拜堂并不是夫妻二人头碰头的拜呀，这也对，夫是妻的天，哪有同时对拜的道理，又不是桃圆结义。

永福、永淳、湘儿等人都站在一侧笑盈盈地看着，永福还不时偷偷瞄一眼杨凌。她今天穿的虽比永淳、湘儿素雅一些，也是一袭浅粉色的裙装，为了给皇兄贺喜，当然不能再穿缁衣。

许久不穿艳色服装，这浅绯色的裙装穿着，整个人都显得异常娇媚可爱，楚楚动人，令人见了眼前一亮”。

永淳公主站在离她稍远些的地方。正和湘儿咬着耳朵：“喏，我偷了两包，回头你找个酒杯，一定得想法子劝酒，让他喝下去”。

大袖挨着湘儿，两个纸包递了过去。

“我放多少呀？”湘儿紧张地接过去，低声问道。

“我哪知道？我敢问么？保险起见，全放进去”。

“不……不会死人吧？”湘儿有点哆嗦。

“不会啦，就是助性的药物而已，哪有那么神的？你放心好啦”。

杨凌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人家算计的对象，他和戴义、张永、苗逵等正德近身的内侍们站在一起，满脸笑容地看着正德夫妻对拜已毕，然后一前一后，正德用红花彩带牵引着，带着唐一仙走向洞房。

洞房是由正德的卧房改的，如今不是宫里，所以由着正德的性子，改得丝毫没有他在宫里成亲时的庄重华贵，却更加喜庆舒适。

贴着大红喜字的大门前，放着一个马鞍，喜娘唱着喜歌儿道：“新娘跨马鞍，一世保平安”。

正德推开房门，却怕盖着盖头的唐一仙跌倒，所以故意放慢了步子，等了等她。一个喜娘扶着唐一仙跨进门去，唐一仙前脚迈进门槛，后脚抬起还没落下，另一个喜娘就飞快地蹲下身，刷地一下把那马鞍给抽走了。

这叫“烈女不嫁二夫，好马不配双鞍”，问题是，这仪式有点多余，正德的女人，又有哪个男人敢做第二个马鞍？

扶着新娘子在床边坐下，正德拿起放在桌上的秤杆，轻轻挑去一仙头上的红秤头，唐一仙嫣然抬头，带着一脸温柔的笑和初为人妇的甜蜜，笑意盈盈地望着她的夫君。

从这一刻起，她就是正德地娘子了。

一双深情的眸子对视着，一幕幕往事如同甜甜的清泉从他们的心底淌过：

“莳花馆”两个人第一次相遇，然后是正德托附杨凌为她赎了身；在大同和丧失记忆的她重逢；在钦差行辕一对小冤家的打情骂俏；在阳原时她高烧不退，正德皇帝衣不解带，昼夜的服侍；在豹房两个人合谱那一曲《杀边乐》，再到记忆乍然恢复的那一刻，心中又酸又甜的感觉……

一幕幕往事，都在这龙凤花烛，大红的房间里化成了温馨的往事。不知不觉的，苦尽甘来的一对小情人慢慢地拥抱在一起，虽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拥抱，可是这一次的感觉和意义却截然不同。

正德温柔地环住唐一仙的纤腰，然后慢慢从身旁的桌上摸起了一把剪子。

“嚓！”

“嚓！”

各自剪下一绺头发，两只手合在了一起，两绺头发也合在了一起：“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两个人相视一笑，正德皇帝从怀中摸出一方手帕，将那两绺头发裹在了一起。

“这是……”，唐一仙看着那方手帕，觉的有点儿眼熟。

“这就是你当初送给我擦拭血迹的那方手帕啊，从那时，我就一直留着。从那时起，我就对自己说，一定要把送我手帕的那个女孩儿娶回家，我是不是很霸道？我做到了。一仙，你是第一个走进我心里的女孩儿，夫君会爱你一生一世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奇书网 Www.Qisuu.Com)

“相公……”，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住了正德的腰，脸蛋儿埋进了他的怀里，藏住了那一脸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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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席摆在大厅里，公主们自在另一间房中布设了酒席，两边自得其乐，饮酒庆祝。

天色已经晚了，正德换了常服。出来和身边这些人喝酒庆祝。遵照杨凌的嘱咐，为了未来太子的健康，正德并不敢多饮，而且喝的是度数极低的米酒，不过尽管如此，洗净之后冠玉一般的脸庞上，还是露出一抹淡红。

皇上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谁敢缠住他喝酒，又有哪个敢去闹洞房，酒过数巡，杨凌便率先站起拱手道：“皇上，今天是您小登科的日子，可不能让新娘子久候，这酒正喝到兴处。皇上只停了一天早朝，国事太过繁忙，还是早些歇了吧”。

戴义、苗逵等人齐齐相劝，正德的心也早飞到了新房里去，就势起身，笑吟吟地道：“那……那朕就回房歇息了，你们尽管继续饮酒。杜甫，今夜在豹房安置房间。众卿醉了就宿在此处便是，呵呵……”。

皇上发下话来，众人便也拱手称是，齐齐目送正德离开，待他离去重又归席，这时杨凌就凑到苗逵身边，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太行剿匪事宜了。

另一间房中，三位公主团团而坐，脸色都有点紧张，永福公主脸色发白，湘儿公主脸色发青，永淳公主俏脸通红……兴奋的。

“不是说要在我入浴时引他来见斥他大失礼仪么。那……那也勉强使得，怎么又用起药来了？不行不行，这也太卑鄙了，他若知晓经过，必然怨恨我的，再说我……怎么做的出来？”永福公主连连摇头。

“不需要你做什么”，永淳公主毫不客气地道：“姐姐一会儿乖乖回房候着，等湘儿下了药，我就说你有事传召，让他去见你。放心，妹妹当然不会让你如此草率地给了人家，只要他稍有失礼，我就呼唤内侍制住他，然后唤皇兄来。不这样怎么办？你是温吞水，他是木疙瘩，不下猛药怎能心想事成？为了一生的幸福，你就别顾虑那么多了。”

“他……他服了药，又不能……又不能……真不会有事么？”湘儿公主拧着秀气的小眉毛，战战兢兢地问。

永淳公主白了她一眼，说道：“起性的药而已，能有什么大问题？到时他被一吓，一身透汗，还敢想着云雨之事？嘁，那真是要色不要命了。没事的没事的，药下好了没？走走走，今儿皇兄不是依民礼成亲么，咱们是他唯一的家眷，替他向贺客们敬酒去，看哪个敢不喝”。

永淳公主不由分说，拉起两个姐妹往外就走。

杨凌等人见三位公主驾到，连忙起身相迎，彼此祝贺、还礼的话寒喧一番。几位公主分别敬酒，永福愧见杨凌，根本不敢与他朝面，永淳生怕姐姐惊慌露出马脚，便一直陪在她的身边。湘儿公主端着杯子手直哆嗦，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知该如何把杯子与杨凌换了。

她犹犹豫豫地刚要走向杨凌，今晚特地赶来，亲自负责豹房安全防卫并庆祝皇上成亲的牟斌就急匆匆从外边走了进来。牟斌向公主们施礼问了安，然后凑近杨凌耳边低语起来。杨凌听了一惊，双目一睁，急切地问道：“当真？”

牟斌点了点头，杨凌坐不住了，匆匆向公主们告了个罪，转身就要出去。

永淳公主一见大喜，立即一个箭步蹿过去，拈起了他的酒杯，走到湘儿身边向她递个眼色，趁着递杯与手的机会遮住他人目光，然后柳眉一挑，小嘴一努，做出一个换杯的示意，湘儿领会，忙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顾不得多想了，湘儿公主连忙端着两着杯子追到门口，娇声唤道：“国公留步，湘儿代皇兄敬你一杯”。

杨凌匆匆站住还礼，说道：“殿下，我刚刚听说有紧急军情奏报传来，着急前去探问详情……”。

朱湘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和皇姐马上就要回后殿歇息了，军情再急，总不差一杯酒的时间，国公与我父兄有恩，又是朝中重臣，对皇上臂助甚大，于公于私，这杯酒湘儿都该敬您的。”

杨凌无奈，只好拱手道：“多承公主美意，那臣就饮一杯再退下”。

他伸手欲接杯子，见了湘儿递来的酒杯却笑着缩手道：“公主错了，那一杯才是臣的”。

朱湘儿慌了：“会么？我……我刚刚端起，也会弄错？”

杨凌不疑有他，却笑道：“一定是错了，方才臣不小心掉了菜进去，酒面浮了几滴油，您瞧瞧”。

门口廊下巨灯高挂，照得亮如白昼，那酒面上几点油光清晰高见，朱湘儿不禁傻了眼。杨凌笑嘻嘻地自她另一只手中接过杯来，捧杯一饮而尽，向公主亮了亮杯，笑道：“多承公主美意，公主怎么不喝呀？”

“啊？喝，喝，我喝”，朱湘儿做了这样的亏心事，腿肚子直哆嗦，她生怕杨凌有所发现，急忙喝了一小口酒，然后抿着嘴儿向杨凌“温柔”地一笑。

杨凌难得见她如此温柔，虽然看着更加可人，却觉的有点儿古怪，他诧异地看了眼湘儿，这才拱手告辞，和牟斌匆匆奔往前院。

永淳兴冲冲地奔过来，低声问道：“怎么样？成功了么？”

湘儿急忙掏出手帕，把抿的那口酒吐了口来，可是连着唾液，那酒已经咽了些下去。她苦着脸道：“我……我没成功，差点儿让我给喝了”。

永淳大为沮丧，不过想了想之后，她又振作起来：“那就算了，一次不成，还有下次；一计不成，还有他计；他姓杨的早晚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哼哼哼哼……”。

永淳把小拳头一握，五指攥紧，嘿嘿嘿地“狞笑”起来。

朱湘儿打了个冷战，急忙告饶道：“随便你，可你……下回别找我，千万别找我”。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的肚子里有点发热，暖烘烘的，俏脸上已隐隐泛起两朵娇艳的桃花……

卷十一 第413章 志愿军

“泰宁卫到底有什么意图，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匆匆赶到豹房前院儿的一间房中，杨凌立即紧张地向军驿信使问道。

一夜之间，兵驿传来两份紧急战报。

一份是喜报，红娘子被围住了。她的兵马进了山，但是山中那座临时安置家眷老幼的营寨哪有那么多粮草供大家吃用？

红娘子虽想从此隐居深山，开山拓荒以此谋生，奈何现在的状况就连这个冬天都不可能熬过去，介时老弱妇幼不知要饿死多少人，迫于无奈，她只得暗暗派人下山，看看能否弄到一批粮食。

她们的驻扎地点在河北、山西交界的莽莽丛林之中，因此苗逵抽调了山西、河北的几路兵马配合太行诸驿官兵剿匪。他在山西大同时，与王守仁关系不错，知道王守仁兵法谋略十分出众，虽然王守仁现在担任三镇总兵官，不能轻离重地，苗逵还是给他写了封信，向他求计。

王守仁分析了红娘子余部入山前后的情形，也知道由于太行山的特殊地理形势，要在山中剿灭她们难如登天，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们引出来，而她们的致命弱点：粮食，又决定了她们必定得出山寻粮，于是便给苗逵献了一计。

很快，一支据说从陕西渡河运往京师的秋粮队伍出现在山西，并开始向居庸关进发，准备取道此处送往北京城。红娘子的人打听到有这么庞大的一支运粮队伍，只消抢得部分，就足以捱过严冬，立即兴奋地回山禀报。红娘子闻言大喜，便派出几路探马追踪粮队消息，打起了这批粮车的主意。

苗逵听说皇上成亲，又知道娶的是他最爱的唐姑娘，这种马屁不能不拍，诱敌之计本已安排周详，可是粮车一路缓慢。还得好多天才能到京，也不知道红娘子会不会中计，如果中计什么时候动手，所以两相权衡，就把事情向领兵官交办清楚，然后匆匆回了京。

想不到恰在此时红娘子动了手。陷入了早已设好的埋伏，更要命的是，官兵第一件事不是围歼他们，而是待他们一冲出山来，立即集结兵马堵死了入山的一切要道，封闭了他们的退路，随后才稳步围拢。

现在红娘子的大军被围困在比较孤立的一片山峦峡谷中，官兵要攻固然伤亡较大，要守却易如反掌。她们在山中虽也能守，问题是携带的粮食，无论怎么省着吃，也耗不过七天。如果加上山中的野菜、野果和狩猎野兽，或许能多撑一段时间，但是想走那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了。

也就是说，最快的话，七天之内，她们就得全军覆没，如此大捷，那太行驿的领兵官岂肯等着监军使苗逵回来再禀报？虽说计策是苗逵‘制订’他的，可是此时禀报，自己肯定能分些功劳，因此一见大局已定，不待红娘子军全部被歼，他就迫不及待地把军情奏报呈送京师了。

这位指挥官也存了心眼，怕惹起苗逵不快，因此不敢以捷报上奏，只是以呈报军情的说法，将现在的情形上奏兵部，假意请示下一步行动计划，那么现在已经取得的战果，皇上自然也会知道。

杨凌听说红娘子被围，旬日之间就要全军覆没心里揪揪着，难过得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可他还来不及细想，又一道晴空霹雳，简直要把他劈晕了。

由于花当猝死，伯颜连连得手，夺回了大片失地和部族，一时声威大振。而朵颜三卫因花当之死一蹶不振，又缺乏强有力的领袖控制，所以尽管他们自身实力受损不大，但是气势大不如前，内部已经有人起了异心。

尤其是福余卫的白音现在受银琦委托主掌全局，其地位相当于摄政，泰宁卫的阿古达木一向与他不合，自然不服气，现在对于三部的联合行动经常不予响应，而伯颜的人马也诡异地从不向他的领地侵犯，现在草原上到处风传泰宁卫背叛兀良哈三部，要投靠伯颜了。

这个消息送来时，朝廷下诏正式册封银琦为顺明女王，并表态大明将予以物质援助，并时刻关注草原动态的诏书还没有送达，可是如果泰宁卫的阿古达木真的已经起了反心，并和伯颜勾结起来，恐怕诏书送达也难以再慑服他了。

“苦心策划，小心翼翼地经营了两年的北方军事战略难道真的功败垂成？如果火筛和伯颜胶着不下，那么大明还是可以争取在几年之内恢复元气，并开始征服草原的。

可是如果朵颜三卫被分化、吞并，那么大明马上就得被引入战火，大明的军队是需要大量后勤辎重才能做战的，朝廷因这一战必然就要被拖垮。

如果退缩而不参战，朵颜三卫一失，关外各卫所就会被全部分割开来，彼此不能呼应，很快就会被吃掉，就算朝廷埋头发展，卧薪尝胆，可是等大明恢复了元气，整个关外大地就全部变成了蒙古人的天下，那时作战势必更加艰苦，也未必能达到预期目的了。

怎么办？红娘子劫粮，必是因为数千人难以活命不得已而为之，我是不是能坐视她战死沙场？关外情势如此紧张，战也不行、和也不行，难道就这么无所作为地看着那里的情况愈加恶化？

一道情索、一道责任，象两股麻绳儿，把杨凌的心绞得紧紧的，怎么办？怎么办！

杨凌焦燥不安，他疾步走到窗前，霍地一把推开窗子。晚秋的风吹面拂来，拂起了他的长发，杨凌仰首望天，望着天空惨淡的星光，双拳紧握，他的心中有股疯狂呐喊的冲动：“老天，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牟斌瞧他两腮突突直跳，脸色铁青，骇得不敢作声。他想了想，便悄悄地溜了出去，想把正在大厅里胡吃海喝的几位公公请来，共同商议对策，光是他一个人，可不敢面对一腔怒火的威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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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药计划失败了，永福一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那种又是害怕又是期待又是欢喜又是焦燥的心情总算平息了。

这样的事实在太不光明，以她的心性漫说去做，就是想想都臊得慌，这一次实在是因为妹妹一手包揽了，她才以一种自欺欺人的鸵鸟心态，放任她们去做。可她心中还是紧张的象上刑场一样。

现在听说没有成功，永福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同时又有点儿害羞，连两个妹妹也不好意思再见，便借口乏了，匆匆回了给她安排的房间。

永淳和湘儿也手拉着手回了房。永淳背着手，皱着眉。一副老谋深算的阴险模样，在房间里慢慢地踱着步：“下一回，要怎么对付他呢？嗯……洗澡？洗澡不行，皇宫内苑，外臣本来就不允许进入，更何况洗浴有专门的宫殿，让他去那里，他不疑心才怪”。

湘儿坐在床上，一双眸子越来越柔媚、越来越湿润，朦朦胧胧得象雾隐的月光，流波又似草下的流水。

那张脸蛋儿越来越红，红得发烫，她觉得自己浑身燥热，胸脯上的小蓓蕾儿似乎也胀鼓起来，挺挺的，恨不得去揉两下才解痒。

湘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咬着牙强忍着那种奇怪的感觉，渐渐恍惚的神志里还在盘桓着一个问题：“我怎么了？是不是那个药……会这么厉害吗？我只是啜了一小口，没咽多点儿呀。两包，一定是因为放了两包，永淳这……这个死丫头……

一声媚人的娇吟从喉咙里传出来，她已经快控制不住了。

一心要完成红娘大业的永淳公主一厢情愿的把她的呻吟当成了赞同自己的意见，她眯着眼点点头，捏着尖尖的下巴，很阴险地道：“你也同意我的看法？唔……要不然，我就明摆着坑他你看怎么样？把皇姐请回宫或者就在皇庵里，我让大内高手把杨凌绑上，脱光了往姐姐房里一丢，他敢说是我永淳公主殿下下的黑手？嘿嘿嘿……

“嗯？湘儿，你怎么啦？”她一扭头，忽地发现湘儿坐在床边，咬着下唇，俏脸飞红，眼睛水汪汪的，一双大腿以一种古怪的姿势绞在一起扭呀扭的，身子都有点摇摇欲倒了。

永淳急忙冲过去扶住了她，然后摸摸她的脸蛋，惊道：“怎么这么热？你受了风寒了？我去找太医……喂喂你……你干什么？你……你摸我干什么？那里不行，哎呀好痒，呵呵呵……你别闹了，别闹了。

“好象……不是平常那中闹呵着玩儿？永淳小公主被推倒在床上小嘴张成口形，两眼瞪的老大，惊恐地看着脸蛋红红的湘儿使劲儿地压在自己身上，难耐地厮磨着，娇喘着，呻吟着，就象一只发春的小母猫：“永淳，人家……好热，好……痒，好难受，快救我，找太医……”。

眼看着湘儿红嘟嘟的小嘴喷着炙人的热气，缓缓向自己的嘴唇上压下来，还有一只魔手居然握住了自己娇小的乳房，吓瘫了的永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忽然回了神，猛地一扭头避开湘儿，那滚烫的嘴唇吻在了她的颈上。

永淳吓得四肢一扑愣，扯开嗓子就尖叫起来：“救命啊！非礼啊！非礼啊，姐姐快来、太医、侍女、锦衣卫、小丁子、小豆子，皇兄救命啊～～～～～～”

象杀鸡一样凄惨的叫声在静谧的夜空中传出老远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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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一仙翘着屁股趴在床上，抬起头来侧耳听听，然后掠了掠汗湿的头发，气喘吁吁地道：“好象……有人叫皇兄。”

“是么？”正德也翘着屁股趴在床上，和她隔着半尺，脑门儿对脑门儿。他抬头听听：“没动静呀，可能是永淳那丫头喝多了又在发酒疯吧，别理她，疯丫头一个，咱们继续”。

“好”，唐一仙擦擦汗，撅着屁股趴在被子里、褥子下继续翻找着，铜钱、银元宝、金豆子、宝石、珍珠、石榴、栗子、红枣……，两人中间已经堆了一大堆。

“呼……累死人了，这得什么时候才能睡觉啊，正德皇帝郁闷地道：“一定是永淳那丫头，撒帐果撒了这么多，藏的哪儿都是”。

“唉！”唐一仙懒洋洋地叹了口气：“要不咱抖搂抖搂得了，那不就干净了？”

“不行不行”正德皇帝紧张地道：“这些珠玉之物代表富贵吉祥，平安永远，一生坦途。这些瓜果代表着早生贵子，子孙满堂，必须得自己一个个找出来，一个个好好收起来，可不能抖搂”。

唐一仙坐在小腿上，捶着小蛮腰儿：“这不都找了这么多了嘛，还不够富贵吉祥、子孙满堂的呀？你倒想呢，我可生不起”。

“嘿嘿，那可不行，一年生一个，你得给我生一百年，生好多好多小皇子、小公主，那才行”，正德一边找帐果，一边嘿嘿地笑。

唐一仙翻了个白眼儿，嗔道：“那人家不用于别的了，你当我是猪哇？”

“世上要是有你这么可爱的小母猪，那我宁愿做一头大公猪”，正德皇帝情意绵绵地道。

唐一仙哼了一声，用甜腻的嗓音道：“你本来就是猪，一头大笨猪、公猪！”

那娇媚神态逗引得正德一把搂住了她，两个人和衣倒在床上。

“唉哟，硌的好疼”，唐一仙一声闷吭。

正德皇帝一脸紧张地爬起来，说道：“继续，继续，再找，再找……”

…………

“公主！”几个闻讯冲进闺房的侍女吃惊地捂住嘴，亲眼目睹一场惨绝人寰的宫廷大“丑闻”，这可把她们吓呆了。

“快把湘儿公主拉开，唤太医，快点，谁嘴巴不严，敢露出半点口风，杖毙！”及时赶到的永福公主立即明白出了什么事，马上拿出了长公主应有的威风，厉声吩咐。

湘儿倒也没干什么，她还是个稚纯的处子，对于男女之事只在懵懂之间，只是觉得亲吻、厮磨，那种肌肤欲裂的燥热感就会减轻，这才情不自禁抱住永淳。

这药是那些长年处于饥渴状态的公主们等驸马们偶尔前来探望时彼此服下助性的，并不含有迷神药物，所以欲焰虽炽。她的意识却很清楚，只是情难自控罢了。

湘儿公主被宫女们搀出去了，永淳一咕噜爬起来，抹抹脸上的口水，挥舞着小拳头对着一脸沮丧的永福，恼羞成怒地大声道：“我不会屈服的，下一次，我一定会成功，一定！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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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余孽被困住了？哈哈哈。好，好！大喜事啊，明儿一早禀报皇上，皇上一定开心，皇上刚刚成亲，这算是一件大贺礼啦，双喜临门，双喜临门！”苗逵的一张老脸乐开了花。

戴义拉拉他的袖子，向一脸阴沉的杨凌努努嘴。小声道：“瞧你那死德性，大功立了也就立了，国公爷正为关外局势忧心忡忡，你倒是帮着想想办法呀”。

“啊？”苗逵一看杨凌，这才省悟到有点得意忘形了，忙收敛了笑容，仔细盘算一阵道：“唉！国库本来就空了，从刘瑾那儿抄出的那些金银用于剿匪、劳军、建筑流民村庄、发放赈粮耕种，给自耕农购买耕牛耕具、购买兵甲军械和粮食，也全都花得差不多了。(奇书网 Www.Qisuu.Com)

现在朝廷节流分俭省，倒是又攒下了些银子。可那些银子如果用来打仗，也就支撑一两个月的时间。这还是在大明之内，动用局部兵力，如果是赴关外打仗，所费十倍不止。

蒙古人以战养战。咱们天朝上国地兵又不能学他们来个就地抢劫，而且马上就是冬天了。冬天的话就更不好说了，想出兵……难呐”。

张永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也通晓一定的军事，对苗逵的话自然深有同感，他锁着眉毛，摊摊手道：“可这事儿不就僵在这里了么？关外现在的局势，根本不是咱们派个使节，说番漂亮话就能够左右的。

如果泰宁卫真的起了异心，朵颜三卫得不到实质的支持，又在内外夹攻之下，一定完蛋。可是出兵？一两个月打不下来，马上就是严冬了，粮饷军械跟不上，派出去的人马天寒地冻的不是饿死就是哗变，怎么想都行不通呀”。

牟斌思索了一下道：“国公爷，诸位公公，我倒是有一个想法，咱们一定得派出支军队，控制朵颜三卫，剿灭火筛伯颜么？大量的派出军队，以咱们现在的条件办不到，如果是象去年苗公公和许泰将军奇袭伯颜大营那样，只派一支奇兵袭扰如何？只要牵制伯颜和火筛，保证三支力量的均街，那么我们不就达到目的了么？”

苗逵等人眼睛一亮，齐刷刷把目光投向杨凌。杨凌并不只是想着关外越来越糟的形势，他还在想着红娘子，她会是什么下场？会在战场上被乱箭射死、在山里活活饿死，还是沦落到某些不守军纪的边军战士手中，被……

而关外的那场战争，又牵涉着大明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发展，如果陷进去不能自拔，现在雪上加霜的情势势必更加严重，甚至会令穷厄困顿之中的百姓们起而反抗，旧有势力趁机反扑，把自己和自己的改革一同送上断头台。

杨凌心乱如麻，听了牟斌的建议只是摇头苦笑一声，说道：“难！我们出兵打谁？要知道马上冬天了，这两年整个大草原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只要我们出兵，不管对付的是三股势力中的哪一支，另两支都会趁机歇气喘息，以便熬过严冬，包括暂时的盟友朵颜三卫。

为了他们自己，他们甚至会暗中给他们刚刚的生死对头提供便利，让他和我们大明作战，以便把我们引进去，达到他们的目的。不用看我，这是可能的，在霸业征途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他们会这么做的。

而且，去年我们是利用伯颜袭我边境，内部空虚进行偷袭，而现在是派一支孤军去参战，去到他们实力最集中的地方。草原上的三支力量，是内部的战争。其中至少有两条力量会干出趁火打劫的事情来，孤军深入，太危险了。

此外，如果我们大明出兵，无论人数多少，都表明我们的态度，我们还得考虑朵颜三卫会不会有意引我们陷入更深、火筛部或伯颜猛可部会不会袭边报复、如果察觉我们的意图，会不会促成他们的暂时和解，一致对外等等问题。”

他们的考虑仅仅是从军事上，而杨凌的话却考虑了政治因素、民族感共同利益和局部利益的取舍等各个方面，听得戴义等人一个头两个大。众公公们面面相觑，再也拿不出意见了。

杨凌见状摆摆手道：“关外的局势，现在是一团糜烂，踩一脚，那是个陷进去就拔不出来的泥潭。不去踩，一样得受到牵连。

事关重大。要拿出个章法来还需反复推敲，与朝中重臣商议，咱们也不急在这一刻，今日皇上大喜的日子，诸位也别不开心了，呵呵，夜已深了，咱们各自回去歇了吧。待明日咱们把这些事奏明皇上再好好议议”。

苗逵等人拱手告辞了，杨林没有急着回自己的房间，他坐了会儿，摆摆手让侍候的小黄门儿先退出去，然后转过身，目光悠悠的，望着窗外一天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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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子一直没有关，夜风一直往屋里灌，清冷的月光洒在室内，一地清凉，有些萧索。

望的眼睛有些酸楚盈泪了，那漫天的星辰也便迷离起来，朦朦胧胧的好像化成了迷蒙的飞雪。

飞雪飘舞中，一间小屋，当门只有一位酒客自酌自饮。一袭玄衣，纤腰一握，秀发挽于肩后，额头系着一道白绫，纤细的腰肢，傲人的酥胸曲线，娇美的脸部剪影……

她慢慢转过了脸来，黑白分明的双眸、秀美精致的无关，隔着迷离的雪幕，却仍是纤毫毕现。那双眸子里，满是彷徨无助和软弱，向他幽幽望来时，眸上那一抹酽酽的神韵，令人心痛……

莺儿！

杨凌身子一震，夜空中那道身影消失了，他眨了眨眼，仍是一天的星月，满室的清风。可是莺儿那倔强的声音却在耳边变得异常清晰起来：“你是大丈夫有所不为，我这个小女子也是言出必鉴！我要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哪怕闹他个天翻地覆！天下任我走，谁能奈我何？你管我，凭甚么？”

“就凭我们有了夫妻之实！就凭杨虎配不上你！就凭你现在又不论是非的胡闹！就凭崔莺儿这个女子不该为了这些不该由她承担的重担而被押上法场，我就有责任照顾你，我就有权利管着你！从现在起，你是我女人！

“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今天我留不住你，早晚有一天我能留住你，不但留住你的人，而且还要留住你的心。我们一定会再相见，不管是战场还是法场，我都会让它变成情场”。

她笑了，刹那的笑颜都宛如云破月来花弄影般，说不出的惊艳动人：“好啊，杨大人，那你就把战场和法场当成情场好了，当我把天捅出个大窟窿时，你要是还有本事给我补上，我红娘子就跟着你，一辈子跟着你”。

“等着吧，杨大人，等着我来天翻地覆，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来补天！”声音犹在耳边回荡，那眉黛远山，那一抹惊艳，已经融入袅袅的雪幕之中。

两个人的会话重在耳边响起，杨凌唇边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放了你一次，你却再次陷入罗网。莺儿啊，你让我怎么忍心看着你坠入地狱？你又让我怎么替你来补天？我怎么能救你？怎么能替你脱罪？怎么才能不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死！”

他“砰”的一拳捶在桌上，门外听到动静的小黄门急急忙忙冲进来，躬身道：“国公爷”。

“喔，没事”，杨凌说完，又静立片刻，把大袖一拂，转过身来淡淡的道：”走吧，带我回客房，有些乏了”。

“是是，”小黄门倒退出去，从门边摘下一盏灯笼，提着灯笼在前边引路。杨凌背着手，慢悠悠的随在他身后向客房走着，脑海中犹自盘旋着崔莺儿提剑上马，雄赳赳、气昂昂的踏雪离去时的模样。

他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慢，最后竟停住了脚步。小黄门引着路，不时回头看着杨凌，见他不走了，小黄门忙举着灯笼又赶回来，陪笑道：“国公爷，您……这是……”。

只听杨凌嘴里嘟囔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嗯……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山海关……”。

那小黄门没听说过鸭绿江，可山海关哪没听说过呀。他陪着笑、哈着腰站在一边，不明白国公这又象说又象唱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杨凌“哈哈哈”仰天大笑了几声，双手握拳“砰”的一碰，然后雄赳赳气昂昂，龙行虎步，把个提着灯笼的小黄门远远的抛在后边。

红娘子有救了！关外的局势有救了！搂草打兔子，两件难题一块儿解决，天下哪有我杨凌过不去的坎儿！

不过要想有一支长着红心、穿着匪皮的红娘子牌志愿军替不方便出面的大明朝去平衡塞外势力，前提就是……先得收服那匹野性难驯的胭脂马！

一时间，杨凌摩拳擦掌。

卷十一 第414章 我欲补天

杨凌兴奋的一宿睡不着觉，他知道这个计划太过大胆，最难的是如何说服皇上，让他接受自已的意见。此外，一旦皇帝同意，如何妥善的予以施行。

杨凌苦思一晚，仔细推敲了整个计划的可行性和准备劝说皇帝的说词，眼见天色刚亮，便按捺不住，径直向皇上寝宫走去。

莫道君来早，更有早行人。杨凌顶着两只熊猫眼儿到了地方一瞧，苗逵撅着个屁股正在皇上寝宫门前数蚂蚁呢。苗逵担心啊，担心他还没回去，红娘子的人马就被灭了，那样一来可就少了一份大功劳，这一宿苗公公翻来覆去的就想着自已回去后怎么捡这份大便宜呢，也没睡好觉，一大早的就赶来想向皇上辞行，回到战场上去。

两个人这一碰面，都是眼蕴血丝、眼圈发黑，两人不禁相视失笑。

正德的卧房虽非宫中的正式宫殿，但周围的警戒仍十分严密，明里暗里的锦衣侍卫日夜守卫，此时皇上未醒，纵然是杨凌和苗逵这样的近臣近侍，也是不容靠近的，两人只得在外边守候。

趁这机会，杨凌把自已昨夜的构思对苗逵详细述说了一遍，苗逵只听的目瞪口呆，半晌才道：“这这可能吗？国公爷，这主意有点太大胆了吧，那些人可是反贼啊，要是招安他们，严加看管那还可行。刚刚招安，就把他们派往关外，一旦他们实力渐增，会不会再起反意？”

杨凌笑笑。反问道：“凭他们的力量足以在伯颜、火筛和朵颜三卫中再争取一席之地平起平坐么？何况他们还是汉人。这支力量能够牵制伯颜和火筛的扩张就已难能可贵了，他们能够拥有多大的势力？至于收服他们，我自然还有牵制措施：比如扣留人质、比如会从边军中抽调部分精锐加入进去等等。”

他拉拉苗逵，两人站到一丛灌木丛后，这里避风。而且阳光直接照到，站在这儿和煦温暖，比较舒服。

“苗公公，这事儿我还会和皇上详细谈。你这么早来是想早点赶回去主持大局吧？那你得先等等。待我同皇上禀奏之后，看看皇上的意思，你再定行止。如果皇上允许，而且红娘子的人马肯接受招安，他们就得以突出重围逃到关外地名义闯出去。也就是说，在天下人眼中，尤其在伯颜、花当、朵颜三卫眼中，这支队伍不是属于大明的，相反。还是和大明作对的。这样他们才不会敌视这支力量，甚至在彼此战端不断，胶着不下的情况下，垂涎这支力量，想要收服、利用这支力量。这是他们出关后能站住脚，并且能左右逢源的关键。兹事体大。所以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这天底下，除了你我和皇上，可万万不能再多一人知道了”。

虽说起了个大早，就是为了向皇上辞行。赶回去捞个大功，可苗逵毕竟还没有那么蠢。此事一旦成功，对大明将有多大好处他是心里有数地，如果真的可行当然得选择后者。而且杨凌这么说，显然是把他引为知已，引为可以托附大事的人，他心中有些欢喜，忙唯唯称是。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正在推敲着细节，站在外侧地苗逵忽地向小径上望了一眼，然后俯身拜了下去，施礼道：“奴婢见过三位公主殿下”。

杨凌一探头，只见永福、永淳和湘儿三个人正从林中走来。

豹房的园林风格，走的是自然的路子，比较少修饰，不栽奇花异草。这片花园子，就是利用划进来的一大片原有林木花卉，除了必经地路径加以修饰外，一切保持原样。所以园中草木葱郁，全是一派天然风光。

林中路旁栽着些山楂、秋梨、苹果等树木，此时正是金秋时节，硕果累累，果实压弯了枝头。三位公主绮罗绣衫，身姿婉约，就行在这林中，映着金灿灿的秋阳、秋色，直如神仙中人。

三个人边走边激烈的辩论着什么，竟没注意杨凌和苗逵站在灌木丛下，苗逵这抽冷子一叫，把三人吓了一跳，连忙闭了嘴，齐刷刷地扭头望过来。阳光明媚，正照在她们娇嫩的脸蛋上。

杨凌这一瞧，三位俏姑娘个个气色都比较差，眼圈儿微黑象是没睡好，不觉有点纳闷：我这一宿忙着盘算怎么说服皇上、怎么招安红娘子、怎么安排出关事宜，熬了一对熊猫眼，这三位殿下不好好睡觉，怎么也困成这副模样？

三人一见杨凌也在这儿，不禁吓了一跳，永福和湘儿都心虚地左顾右盼，只有永淳大刺刺地受了杨凌见礼，这才还礼道：“见过国公公，二位这么早就来见皇兄么？”

三位姑娘其实一宿没睡。朱湘儿所中的药物本来只是刺激人体本能地情欲，并无其他作用，而专门的解药更是根本不存在。太医不知湘儿公主怎么误服了这种东西，而且药量还不小，永淳公主便结结巴巴地搪塞，说她和湘儿开个玩笑，才惹出事来。

永淳当年和太子朱厚照一个前宫一个后宫，是有名的两大混世魔王，宫中太医人人听说过的，那太医自然再无怀疑，可让他下解药他也没办法，只好把一些清神凝志、甚至解酒的方子开出来，赶紧的熬药给湘儿公主灌下去。

那药并不对症，湘儿这一宿折腾地出了一身透汗，迷迷糊糊地做了半宿绮梦。好在湘儿尚不知情爱滋味，梦到旖旎场面也觉得无比羞人，就是在梦里也咬紧了牙关不敢开口，这才不曾被永福二人觉察，否则这一早上就更没脸见人了。

永福两人在旁边瞧着她滚烫的脸蛋生怕出了事情，在旁边陪着不敢去睡，湘儿折腾到半夜药劲儿才下去。疲惫不堪的她清醒过来。和永淳两个人又是埋怨又是拌嘴，眼瞅着天快亮了，三人又都是一身汗，便去沐浴更衣。

三姐妹大清早的沐浴一番，重新梳妆打扮后。一时没了睡意，便来拜见大哥大嫂。如今一见杨凌在这儿，除了永淳，永福和湘儿都是如坐针毡，浑身燥热。

永福是心虚，湘儿更别提了，小妮子打过交道的男人本就没有几个，印象最深地大概就只有眼前这个朱唇、玉足都被他占过便宜地男人了，昨夜半宿绮梦，梦到地都是他的身影，此时一见了他，就觉得手足无措，满腔口里都是一颗心大起大落地跳着。

这两位姑娘这么怕见杨凌，哪还敢在这儿站着。永福急忙找个借口，说是清晨空气好，带着两位皇妹在园中散步，然后便急急地溜走了，那心虚胆怯的模样倒把杨凌、苗逵两个人弄的一头雾水。

杨凌和苗逵没站多久，正德和唐一仙就起床了。这对小夫妻昨晚找了半夜地撒帐果之后才安心睡下。洞房花烛。春宵一刻，这一夜鱼水之欢下来，也就没剩多少时间睡觉了。可是一个人遇到大喜事时，纵然睡的极少，清晨也起的很早。

正德揽着娇妻。正想提笔给她画画眉，品尝一下闺房之乐的温柔滋味。服侍皇贵妃梳妆打扮地宫女顺嘴说起威国公和苗公公在外边等候多时了，唐一仙听了不禁羞涩起来，急忙推了正德出来，让他赶快先见见臣子。

正德还没欣赏够小娇妻春睡迟迟懒梳妆的无限风情，就被她推了出来见两个不识趣的大男人，真是一脸的不乐意。可大舅子的面子要给，爱妻地面子更要给，正德无奈，只得披了件常袍，懒洋洋地坐进外书房，不高兴地道：“叫他们进来”。

正德坐下想想，忽地想起要是妹妹嫁给了杨凌，彼此互为大舅子，不知这关系该怎么算，想了半天，怎么断定由于自已的妹妹是亲的，所以自已才是正宗的大舅子，正德想的有趣，不禁又眉开眼笑起来。

杨凌和苗逵进了书房时，就正瞧见当今皇上顶着一对黑眼圈，自已坐在龙椅上傻笑。杨凌一瞧皇上心情还不错，忙笑吟吟地上前见礼：“臣参见皇上，恭喜皇上新婚之喜”。

正德一呆，啼笑皆非地道：“这么早来见朕，就为了说这句话啊？这喜，昨儿不是道过了吗？哪有一大早上又道喜地？”

杨凌正色道：“不然，昨日给皇上道喜，是皇上的私事，今天给皇上道喜，是两件公事，皇上刚刚成亲，便有双喜临门，臣欢欣鼓舞，岂能不一大早儿的就赶来，把这喜讯禀报皇上？”

苗逵一听暗翘大指，难怪人家威国公是皇上的红人，人长的漂亮，这话说的也漂亮。

正德一听果然来了兴趣，连忙道：“爱卿快讲，是何喜讯？”

杨凌慢条斯理地道：“这第一件喜事，是关于白衣匪地，苗公公进京之前，巧作安排，设计散布消息，诡称有大批粮草运往京师，诱使困于山中无粮可用的白衣匪下山夺粮，中了苗公公的奸……秒计，现在已经被困于井径和孟县一带的山区，所有退路皆被断绝，覆灭之期指日可待”。

正德一听拍案叫好，赞道：“好！老苗，你打仗果然有一手，朕没看错你”。

苗逵一听杨凌这么说，喜的一张老脸上所有地褶子都抖开了，笑的就象一朵灿烂地菊花，他连忙躬身道：“托皇上洪福，托皇上洪福，老奴这也是随着皇上您征伐大同，从万岁爷那儿偷学了些用兵之法。”

正德兴冲冲地道：“杨卿快讲，第二件喜事是什么？”

杨凌笑道：“牵制、制衡塞外三雄，防止一家独大，让他们内乱下去的法子，臣想到了”。

正德霍地站了起来。双手扶案，两眼放光，急促地道：“讲！快讲！”

杨凌道：“这事儿还得着落在白衣匪身上，伯颜和火筛不管怎么争斗，总是内部之争。大明一旦插手，朵颜三卫必定想尽办法把大明完全拖下水，而我们现在拖不起。而且大明若出重兵，伯颜和火筛很可能暂时休兵。甚至联合起来对付朝廷的军队。可是，如果现在有一支和朝廷作对的生力军逃出大明，杀入大草原，那会怎么样？伯颜和火筛谁也不会敌视他，双方都会垂涎这股力量。希望把他们拉拢到自已麾下。如果这支队伍在双方开出的条件里，偏偏选择了力弱的一方，那么就能平衡这两大势力，让他们始终保持着均衡地战斗，甚至从中渔利。当然，在一开始，这支力量应该先以马贼的面目出现，横冲进去，先给他们双方惹些乱子，在双方重视到这股力量的存在并起了招揽之心之前，尽量把局势搞的更混乱。阻碍伯颜东进征服朵颜三卫的步伐，为银琦女王整肃内部、巩固防守争取时间。”

“慢来，慢来”，正德皇帝皱着眉头，困惑地道：“朕有些听不懂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白衣匪不是要被消灭了么？”

“是啊皇上，可是谁说消灭就一定得是肉体消灭？以战胜是胜。不战而屈人之兵还是胜，后者为上策。肉体消灭是灭，化敌为友还是灭，后者同样是上策。臣地意思是，招安白衣匪，然后再以白衣匪的名义，用‘假突围真出兵’的方法出关去，加入草原之战。朝廷的两个大难题，一下子就都解决了。”

正德皇帝凝视杨凌半晌，才徐徐问出了和苗逵同样地问题：“这些人可是反贼，你有把握控制的住他们？如果他们真心与伯颜、火筛之流为伍，那岂不是助纣为虐？”

杨凌坦然道：“臣敢想出这么大胆的计划，自然也想过这种可能。臣认为不会出现这种情形，而且敢立下军令状，以性命为之担保。首先，白衣匪尚有五千精兵，而山中的老幼家眷数目应不少于此数，这些家眷都是要留下来交给官府控制的，这就是人质，此其一。

五千人马，尚不足以在战斗消耗中保持足够地战力，臣拟议从边军中抽调一批精兵与他们同行，他们纵有异心也不敢揭发，因为这话一说出来，伯颜火筛根本无法分辨他们谁才是白衣匪、谁才是官兵。这就是牵制，此其二。

他们现在出关，马上就要进入冬季，而他们要取得伯颜等部族的重视并意欲招揽，最快也得一两个月时间，这段时间他们仅靠做马匪抢劫，在冬季是无法保证他们的生存的，必须依赖于边军秘密输送给养。那么他们不但现在要受制于我们，而且这些都会成为他们是朝廷人马的证据，此其三。

白衣匪中有野心地首领已经全部被消灭，现在的首领红娘子素无大志，原本就是一个山寨头领，而且安于现状，如今她为了生计下山劫粮而被包围，唯一的选择就是投靠朝廷。臣与他们做山贼时就打过交道，深知此人虽是女子，却有江湖义气，一喏千金、九鼎不移，此人若降，断不会做出食言自肥的事来，此其四”。

“至于最后一个理由”，杨凌苦笑一声，说道：“皇上，白衣余孽已不足为患了，而草原之患却是我大明百余年来挥之不去的一场噩梦，永乐皇帝迁都于此，以天子守国门，就是深知北方大患的厉害。

把这支白衣匪放出去，若是他们忠于朝廷，我们就能力挽狂澜，渐渐左右草原政局。若是他们起了异心，那也不过是给草原内争地势力中增加了一支力量，加剧了彼此的争斗，靠这五千人他们是能打回关内来，还是能一统蒙古？总不会比现在更糟吧”。

正德皇帝叹了口气，慢慢坐回椅上，沉默半晌苦笑一声道：“你的意思，这是要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杨凌自信地道：“不是死马，一定是活马”。

正德皇帝定定地看着他，慢慢地。嘴角绽起一丝笑意：“卿的意见，朕从来没有反对过，事实也证明，卿的意见，一直就是对地。好。这一次，朕还是无条件的信任你，支持你，你说吧。要朕怎么做？”

君臣三人在书房秘议了半天，苗逵领命马上赶回去了，他地任务是以监军的权利马上回去掌控军队，困住红娘子，防止他们走脱。但是不得进剿并避免发生大规模的冲突，已免太过伤损了他们的力量，要把他们困的箭尽粮绝，濒于绝望，才好让杨凌去实施招抚。

杨凌则与正德又就朝廷肯开出地条件。他们一旦答应接受招抚后，如何妥当地安排他们‘突围’，今后如何进行牵制、如何补充给养，他们的家眷如何安置继续研究，直到杨凌了解了正德肯做出让步的最高底限，做到了心中有数。

二人谈的正兴致勃勃。唐一仙梳妆打扮完毕，轻盈俏丽地来到了书房，见了杨凌微福一礼，带着几分羞涩道：“妹子见过大哥”。

唐一仙甫为人妇，丽色嫣然。满面春光，瞧着比平时还要多了几分娇艳。只是她虽薄施脂粉，可那微黑的眼圈还是遮掩不住，杨凌只道这对小夫妻新婚燕尔，不知节制，虽心中好笑，可也不好提出来，便起身笑道：“一仙是来请皇上用早膳的吧？呵呵，回头再细细打扮一番，今儿还要进宫向太后请安，可随意不得”。

唐一仙抿嘴一笑，轻声道：“多谢大哥提醒，妹子省得”。

杨凌点了点头，对正德施礼道：“皇上，那臣就回去了，臣略作准备，三日之后启程”。

正德点点头，站了起来。唐一仙诧异道：“怎么？大哥又要出皇差？”

杨凌笑道：“这趟不远，只是去走走看看，没几日就回来的。一仙，现在嫁了人了，多多关心体贴皇上，起食饮居虽不用你操心，也当时常过问。而且你虽住在这里，宫里的太后、娘娘那里也当时常走动，免得皇上为难”。

唐一仙温顺地点点头，说道：“大哥放心，妹子理会得，妹子虽是依民礼成亲，可民礼中，夫也是妻地天，一仙岂有不敬爱夫君、尽心服侍的道理？”

杨凌听了一笑，又向正德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正德站在那儿听见一仙说的温柔，喜得心花怒放，待杨凌一退出去，正德立即涎着脸凑到一仙身边，笑嘻嘻地道：“仙儿，认识这么久，还是现在你说的话最好听，听的我心都快化了。夫是妻地天，哈哈哈，这可是你自已说的，以后可要很温柔地敬爱、服侍我喔”。

“那当然啦”，唐一仙向他嫣然一笑，声音又腻又甜：“你是人家的夫君，当然就是人家的天，是不是很开心啊？”

“开心，开心，哈哈哈，做天子可没做妻夫快乐啊，妻之天，我是小仙儿的天，听得为夫飘飘然。”唐一仙忽然柳眉倒竖，灵犀一指飒然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一边扣着向后房走，一边道：“你地朝里养的官儿数不清，怎么什么事儿都要我大哥去办？这才回京多久，整天尽替你在外边跑啦”。

“喛喛喛，你轻点儿啊”，正德歪着脑袋一溜小跑：“这可怨不得我，是他自已要去的。娘子，小生冤枉啊，我的天！”

杨凌来时是随着皇帝的仪仗卫队进地城，未带亲兵，他离开时牟斌便派了锦衣卫把国公送回去，杨凌在锦衣卫的护侍下赶回高老庄，老远就见门口坐着一个人，双手托着下巴，好象蹲在那儿晒太阳。

马到门前，那人扭头瞧见杨凌，忙站起身来。讷讷地道：“国公爷。”

杨凌下了马，见是刘大棒槌，再瞧他地模样，胡子蓬乱，眼圈发黑。杨凌不禁有点好笑，今天也不知怎么搞的，好象人人昨晚都没睡好似的，想来大棒槌是因为昨日鞭炮太多、堆放的离门口太近的事。这点小事儿过去了也就算了，自已岂会因为这个怪罪他？

杨凌吩咐锦衣卫地侍卫们回去，这才拍拍大棒槌的肩膀笑道：“瞧你，五大三粗的汉子，为了这么点小事还弄的一晚没睡好。算了算了。我又没怪你，一早上蹲这儿就为了等我回来？走吧，咱们回府去”。

“国公爷”，刘大棒槌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低着头闷声闷气地道：“国公爷。卑职不是因为这个。卑职是想是想跟国公爷提点儿事。”

杨凌见他吞吞吐吐地，便站住了身子，笑问道：“还有什么事，不是和小云闹了别扭吧？”

刘大棒槌摇摇头，他吸了口气，忽然挺胸抬头。勇敢地道：“国公爷，卑职想想辞去侍卫长的职务，重新回到边军中去。

杨凌怔住了，他打量刘大棒槌一番，疑惑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和小云闹翻了，还是府上管家欺负了你？”

刘大棒槌低着头。涨红着脸道：“不是的，昨儿俺又犯了错，回府后让小云骂了俺一通，俺认真想了一宿，以前在军中日子过的苦，俺只是铁棍营一个普通地校尉，官儿不大，可是那日子过的也挺快乐的，不管在军营里、战场上，俺都是一条汉子，觉得自已挺有用。自从跟了国公爷，俺的饷银多了，官儿也大了，不管走到哪儿，就凭您的名声，谁都得对俺客气三分，可这种日子俺觉着觉着不是俺想过地。国公府上的事俺做不来，老捅漏子，俺思来想去，觉得俺就该是个当兵的，功名利禄也应该在战场上求，从战功中取。”

他抬起头看看杨凌，小心地道：“国公爷您别生气，俺不是不想跟着国公爷干，可是小云的话把俺骂醒了，俺不是这块料。大棒槌，就该是那个舞着铁棒在战场上追杀鞑子的大棒槌，就该是那个和刘七地加重砍马刀力拼力杀寸步不退的大棒槌。俺得活在战场上，才觉得自已象个汉子、象个人物！”

杨凌象是才认识他似的仔细看着他，这是个小人物，他虽然并没有轻视刘大棒槌的意思，但是潜意识中之所以喜欢这个人留在自已身边，何尝不是因为这个人很有趣？自已喜欢他的憨厚、甚至有些搞笑的性格。但是自已真地重视过他么？真的把他当成一个能打仗的猛士对待过么？

定定地看了很久，杨凌笑了，他点点头，说道：“可是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就要随时面临生死，那份功业，不是那么容易获得的，跟在我身边，对你来说，却是一份捷径，你对自已的选择，决定了么？”

刘大棒槌把胸一挺，庄重地道：“决定了！俺快三十了，还能拚几年？求国公爷给俺个机会，俺希望能在战场上立一份大大地功劳，有那么一天再来见您时，俺想穿着一身将军的披挂，那得是俺自已用一双拳头打下来地！”

杨凌微笑着一拍他的肩头，说道：“行！那就收拾一下东西，三天之后跟我走。我送你一个机会，你自去赚一份功业！”

太行山脉同横亘中原南部的秦岭一样，崇山峻岭迤逦蜿蜒，山势高峻，层峦叠岭，几无间断。在那时的交通环境下，要翻越这些险峻的高山极其困难。而车马大队更是寸步难行。

幸好这层层叠叠的大山之间总有一些曲曲折折的通道，穿过山脊裂谷，成为贯通太行山东西两方的天然孔道。这些通道经过开辟，就成了沟通大山两边的重要道路，其中许多地方奇险无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在这里垒一道城关，就成了倚据天险的一个重要关隘。

井径关就是太行山的一个要隘，位于井径县西面，是太行八径中的第五径。作为井径的东出口，井径关既是军事要塞、屯兵重地，也是晋、陕、冀三省的交通枢纽和邮递驿站。京师通向关中地区的驿道之一便是由此井径道，入山西，取道蒲津，而达陕西。北则通往蓟燕及辽东。

杨凌的第一站，就是井径关。战马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前进着，蹄声踢踏，蹄铁踏在石子路上，细碎的碰撞声在经过峡谷深渊时更加清晰空洞。杨凌勒住战马，眺目远望，峰峦起伏不见边际，身旁则是危崖峭壁，触目惊心。这条驿道真是峭狭险仄，车马难行。

身着轻甲的骑士们身着红祅，刀盾在手，枪尖森然，在阳光下寒光耀目。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路向前徒进着，偶尔有马嘶声在山谷中回荡不已。

杨凌把墨绿色的披风系紧了些，望着前方狭谷露出的一线青天。

“好啊，杨大人，那你就把战场和法场当成情场好了，当我把天捅出个大窟窿时，你要是还有本事给我补上，我红娘子就跟着你，一辈子跟着你”。

想起崔莺儿的这句话，杨凌长长地吁了口气：红娘子，你在山上还好么，我杨凌，来给你补天了！

“驾！”，他轻轻在马臀上一拍，好象胯下的就是那匹桀骜不驯、野性十足的胭脂马，心里充满了一种征服的欲望和挑战的斗志。

卷十一 第415章 先谈情后谈判>“他怎么了？”闻讯赶来的红娘子急匆匆地走过来，只见一个才十六七岁的年青人躺在树底下，腹胀如鼓，静脉血管象蚯蚓似的浮现在胀大的肚皮上，脸色浮肿，黄青色的皮肤令人望而生寒。

“唉！野菜吃太多了，这小子饿的受不了，摘了几个不认识的果子吃，想是中了毒”，谢种财从那人身旁站起来，叹口气道。

红娘子一听，眉头紧锁，她蹲下身子看看那人难受的样子，说道：“这么挺着也不是办法，弄点山泉水来给他灌下去，想办法让他上吐下泻先把毒物排光”。

“是！”几名亲兵立即应声跑开了。谢种宝皱着眉头道：“莺儿，这么拖着不是办法，官兵不肯进山围剿，只是堵死了出口，咱们想逃也逃不掉，可再这么拖下去，不用打自已就完了，是不是把存粮发下来给兄弟们先垫垫肚子？”

封雷立即反对道：“不行！现在粮食全耗光了，才是真的完了。官兵围山，越久越会有漏洞，我们总会找到机会的，现在把粮食吃光，那就是自寻死路。”。

谢种财瞪眼骂道：“就你小子明白？问题是现在怎么挺着？这时节野菜都老了，能吃的不多，野果、野兽禁得起咱们五千多人糟蹋？幸好这里青山片片，马倒是不成问题，要不然哼！”

红娘子焦灼地踱了一阵，叹气道：“你们不要吵了，这样吧，把已经战死兄弟的战马和伤马、病马杀了。先给大家伙儿炖些肉吃，要不然大家是熬不住了。封雷，找几个兄弟继续到四周山外打探，察看官兵驻防情况，找出弱处。争取早日突围。”

封雷对她的命令原本就言听计从，自从杨虎死后，一直暗恋崔莺儿的封雷更觉得自已希望大增，瞧着自已心目中的仙女儿。简直从头到脚无处不可爱，估计崔莺儿现在下道命令让他去跳崖，他也能开开心心地去执行，所以一听她的命令，想也不想立即领人执行去了。

红娘子走上山坡。山风凛冽，吹地衣衫猎猎发抖，她顺着连绵无边的群山眺望着远方，心里不由一阵颤抖：“如果我这五千多人全死在这儿，那太行山里的老弱妇幼怎么办？他们困在山里出不来。粮食又快吃光了，这个冬天”。

红娘子的心痛的象要滴血：“那么多人难道要随着我们同归于尽？弃仇，三叔三婶能照顾好他吧？他们不知道他地真实身份，这孩子要一辈子无父无母、孤苦伶仃。要是他们在山里熬不住出山来落到官兵手里，那”。

红娘子的嘴唇哆嗦起来，螃徨无阻的感觉。让她觉的自己是那么孤单。老天，我该怎么办？费尽心机，不惜抛却了和他在一起地希望，抛弃了自已可能得到的幸福，竭力维护着老寨的叔伯兄弟、妇幼病残。可是现在你要让我的一切努力付诸流水么？

谢种财谢种宝一对老哥俩望着莺儿有些单薄的身子，彼此对望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们对目前地局面也是一筹莫展，心情低落，连拌嘴都没力气了。

“大小姐！大小姐！有人上山，打的是咱崔家老寨的手语暗号，说有急事要见你”，一个崔家老营的兄弟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

“打的老营手语？”红娘子有点儿纳闷，急忙问道：“人呢？”

那位兄弟道：“正押着过来呢，我先赶过来禀报一声，喏，你瞧”。

红娘子顺着他地手势向山下望去，崎岖的山道上，瑟瑟黄草径上，几个人正向山上走来。红娘子按捺不住，说道：“我去迎一迎，看看到底是谁”。

谢种财两兄弟对望一眼，也急匆匆地跟了上去。他们的二哥程老实自长江渡口一战就失了踪，他们一直以为二哥已经死在江边渡口了，现在有人打出老营的手语不禁又给了他们一丝希望，来人如果是二哥，老营的人当然认得，可是没准是他派来的什么人呢。

红娘子在半山道上拦住了来人，几名手下纷纷抱拳施礼见过大小姐，那被围住地汉子也有样学样的抱拳施礼，瞧那粗犷样儿倒象个绿林好汉。

红娘子上下打量他一番，隐约有些面熟，可老寨好象没这个人，所以一时把红娘子弄糊涂了，她在山西阳原为唐一仙治病时，曾经见过大棒槌，但那时大棒槌只是个亲兵，不太引人注意，而且红娘子的思维又被老寨两个字框住，一时竟没想起来。

她也按照绿林的规矩还了一礼，迟疑地道：“不知这位好汉是哪座山头的当家派来地？为何懂我崔家山寨的号语？”

大棒槌大剌剌一拱手，一口山东莱阳腔儿道：“回崔大当家，兄弟姓刘，是威武岭上杨大当家派来地，有要事面禀，因事情机密，还请避开左右。”

红娘子彻底懵了，谢家兄弟也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威武岭？那是哪座山头？听这口音该是山东地方的，难道山东太行山上还有这么一位好汉，这种紧要关头居然会寻到这儿来？”

红娘子摆摆手道：“你们退下！”

手下的兄弟连忙闪开，刘大棒槌看看红娘子身后的谢氏兄弟，干笑道：“这两位老爷子，年纪这么大了好奇心还这么重？俺们杨大当家说了，法不传六耳，只能说给崔大小姐一人听见，现在加上你俩可正好六耳，你说

Chapter_100

兄弟俺怎么说话？要说这六耳。俺们大大当家的还真是能掐会算”。

红娘子微微一笑，回首轻声道：“五叔六叔，你们也避一下，他伤不了我”。

谢氏兄弟自然知道红娘子的功夫了得，比自已两人只高不低。所以点点头，也退了开去。大棒槌向侧方野草丛中走了几步，在一棵被摘光的了野粟子树下站住，招手道：“喛。你过来呀”。

大棒槌人高马大，做出这样姿势显得憨态可掬，惹人发笑，红娘子忍俊不禁，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她扯扯衣襟。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拱手道：“不知杨大当家到底是何方神圣，不瞒刘兄弟你说，我红娘子孤陋寡闻，确实不曾听说过。还请刘兄弟说个仔细”。

大棒

眨眨绿豆眼，狡黠地道：“怎么可能没听说过？你们还同行同住好一段日子呢，呃不是不是，是同住一个房子，在阳原，花御使家。姑娘有点印象了没？”

红娘子愣了愣，仔细回味了一遍，身子忽然一震，指着他颤声道：“你我想起来了，你你是他他。你是他身边的人！”

威武岭上的杨大当家，可不就是威国公杨凌？红娘子地双手都哆嗦了。她咽了口唾沫，苦涩地一笑，说道：“他他让你来做什么？看我如何狼狈，如何受死？”

大棒槌一本正经地道：“姑娘此言差矣。俺们大当家呵呵呵，这称呼挺顺嘴的，咳咳，俺们国公爷说，不管法场战场，他都要把它变成情场，国公爷已经到了井径驿，他说，他为你补天来了”。

红娘子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又羞又恼地道：“那混蛋连这话也对你讲？”

大棒槌奇怪地搔搔头道：“不讲有啥关系，在京师小酒店他说那么大声，小的早就听说过了。姑娘挺关心这事儿？你不想问问我们国公爷要怎么为你补天么？”

红娘子一双俏眼狠狠地瞪着这头大棒槌，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山沟里去，半晌她才忍着气道：“那你说，他要补什么补什么”。

红娘子眼神忽地一亮，乍然地一亮，然后就象薄云遮住了月亮，不止目光，连声音也变得朦胧起来，她结结巴巴地道：“你说，他他要补天？补补补什么天？”

“当我把天捅出个大窟窿时，你要是还有本事给我补上，我红娘子就跟着你，一辈子跟着你！”

想起这句话，红娘子脸也红了，腿也软了，腔子里一颗心跳的飞快，她忽然发现：自已不但没有忘了那个冤家，现在听说他不但不恼自已闯下地滔天大祸，而且没有无情地抛下自已，那心里竟然既欢喜又期盼。

崔莺儿很没出息地发现，从来不哭的她，鼻子有点酸，好象要哭了。她一直是那么坚强，比男人还坚强，怎么可以哭？崔莺儿努力地吸着鼻子，想控制住欲落的泪水，可是一阵风来，还是把那清清的泪水吹落下去，落在草叶上，就象晶莹地露珠

在都有哪几路守军？”杨凌看着沙盘上的红旗蓝旗，观察双方攻守布局，同时问道。

身边是井径驿指挥使骆长明和监军使苗逵。苗逵说道：“除了太行诸驿严守各处要道，负责困住白衣匪的官兵主要是从山西太原、辽州和河北的真定、倒马、紫荆调来的驻军，调用正式军队过多，负担太重，所以都是抽调部分军队，不过为了守地严密。我们还把太原的民团也调来了”。

“民团？才不过几个月时间，民团能有多少人马？能有多大战力？如果调来一支庸军，反而会影响整支部队地战力”。尽管杨凌是打定主意招安，不过听到错误的指挥调度，还是不禁眉头一皱。立即予以指出。

驿指挥笑着解释道：“国公爷有所不知，河北、山东大乱时，逃入山西许多流民，兵源不成问题。而且太原卫指挥张寅大人作过陕西的兵备道。对于募兵、练兵独有心得，所以太原团练招收、练兵极为快速。

咱们北方人大多自幼习武，山西是戍边重地，本地地百姓几乎就是半个兵，从本地招收的人更易调教。需要教授民团地基本上只是行伍队列、旗号的识别。因此战力很容易迅速形成，如今太原卫的民团近两万人，战力虽比不上多年征战的边军，可比卫所兵强太多了”.

有此事？”这样地名将，杨凌只听说过周培公、曾国藩一类的人物。都是用类似于民团的武装迅速起家、战力迅速形成，想不到印象中一向沉稳有余、冲劲不足的张寅竟有这份本事，以前倒是小觑了他。如果此人真是一个练兵的奇才，倒是应该重用一下，以便尽快完成军队转型工作。

杨凌心里暗暗盘算着，点了点头道：“嗯。那我就放心了，只要能够起到作用，别让白衣匪再突围出去就好”。

骆指挥摩拳擦掌地道：“国公爷，咱们围山有六天了，白衣匪地余粮不多。战力必然陡降，和他们这么耗着军饷一日万金呐。您看咱们是不是趁他病要他命，早点发起主动进攻，尽快结束战事？”

杨凌和苗逵对视一眼，淡淡一笑道：“不急，敌据险而守，攻者损伤必重，我们多等一天，就会减少许多士兵的伤亡，胜券在、战机在手，一切主动由我们掌握，何必急于一时？”

骆指挥连声道：“是是，国公爷体恤兵卒，用心良苦，末将感佩”。

杨凌笑笑，说道：“好啦，骆大人把守地是最重要的关隘，早些回去坚守阵地，本国公刚刚赶到，这山路难行，疲乏至极呀，我且歇歇，待我对攻守之势通盘了解后，再决定是攻山还是困死他们”。

“是！”骆指挥肃然领命，拱手退了出去。杨凌见帐中再无旁人，便悄声对苗逵道：“我已安排人进山与白衣匪联络，相信很快就有消息。我想此时议和招抚，对穷途末路的红娘子来说，答应地希望很大。

不过这支力量之所以能成为我们的一路奇军，完全是由于他们打着白衣军这个旗号，因此这面旗子不能丢，知道招抚议和的将领越少越好，不相干的人完全不必让他们知道。我与他们谈判议和时势必不能在军营中，这就需要你多帮着遮掩一下了，各路兵马将领如果在我出去谈判时前来晋见，苗公公要小心应对，以免引起他们疑心”。

苗逵笑道：“国公爷放心，不过国公要小心他们狗急跳墙，意图挟国公为人质以突围，这侍卫方面一定要周全，做到万无一失呀

杨凌一笑道：“我理会的”。

两人正说着，一个亲兵匆匆走近来，附耳对杨凌低语几句，杨凌立即道：“苗公公也歇了吧，山里有消息了，我去见见”。

大棒槌站在书房里候着，俟杨凌进来，马上拱手见礼。杨凌急问道：“如何？可曾见到她了？”

大棒槌道：“卑职见过了，红娘子答应明日上午与国公相见”。

杨凌高兴的一击拳，想了想又问道：“山上地情形你看到了么？红娘子都说了些什么？”

大棒槌道：“卑职并未上山，因为我用的是黑鹞子教的崔家老寨手语，红娘子以为是老寨的人，所以亲自迎下山来，我是在半山腰碰到她的。”

他把所见所闻仔细说了一遍，杨凌默默地听着，不住地点头，听他汇报完毕才道：“很好。你先下去休息吧。口风要把严一点。红娘子虽不识字，可是自幼混迹绿林，见识可不少，再者她地人马是由几支队伍混合而成，虽说崔家老营的人占了多数。可她也不会独断专行，这谈判恐怕不是见一面就能解决地，没准儿还要用到你上山”。

“是！”大棒槌做家丁其蠢无比，做个战士却驾轻就熟、十分精明。他答应一声，走到门口儿时想起一事，便转过头来若有意若无意地笑道：“国公爷，她们已经无路可走，说不定您一出马。她们马上就会投降了。我在山上对她说了国公爷教给我地说，说国公爷已经来了，要为她补天时，她泪都没有忍住，看来在山上她也是怕的很呢”。

杨凌怔了怔。摆摆手道：“知道了”。

大棒槌对两人之间的情愫可不是憨的一点看不出来，这时故意装傻充愣把话递到了，就放心地退了出去。杨凌坐回椅上，轻轻叹了口气：红娘子会怕？她要是怕死，就不会干出这么轰轰烈烈的事来了，她是为了什么落泪？

想到这里。杨凌地眼睛也有点儿湿润了。

“过来”，杨凌大马金刀地坐着，面前一张圆桌，酒菜丰盛，热气腾腾。

红娘子一路上心跳的厉害。和杨凌见面的各种可能她都想到了，比如一副趾高气扬的胜利者嘴脸。那她掉头就走，宁死不受其辱；又比如温情脉脉地把她先抱在怀中，就象在京师小酒馆中地大胆表白，那她是拒绝还是接受，这一路上脸红心热的想了半天，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拿定主意了。

其他诸如先冷后热，斥责恫吓、晓以大义、公事公办，等等行为和表现，红娘子都盘算过，可她就是没想到一进了门儿，杨凌居然是这副模样。两个人不象是多么久不见面，更不象是战场上厮杀对阵的敌手。

■.口吻，这情景，和威严的谈判场面亦或浪漫的相会场面好象完全不搭界，他大模大样地坐在那儿，语气神态非冷非热，倒象一个大老爷心安理智的坐在后花园里，对着自已的女人理直气壮地说话。

红娘子的倔强性格立即就上来了，她把柳眉一竖，手按剑柄，“嗤”了一声，不屑地道：“凭什么？你叫我过去我就过去？我红娘子纵横天下，还没听过谁的话呢。”

杨凌若无其事地掏掏耳朵，挟了口金黄流油地烤鸭子，蘸点甜酱，裹上面饼大葱，嚼的很香，很香。

虽然不馋，可是常常吃不饱饭的红娘子还是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尽管那微咽唾液的动作不易被人察觉，杨凌也没特意看着她，红娘子还是不禁红了脸，她又羞又气地道：“你约我来，难道不是为了谈判？这就是你杨大公爷的待客之道？”

“谈，当然要谈”，杨凌慢条斯理地说着。

崔莺儿一双杏眼瞪的老大，都快喷出火来了，那个该死地大混蛋还是没抬头看她，他张开大嘴，一口热腾腾的糖醋鲤鱼又进了嘴，崔莺儿的小嘴不争气地又咽了口唾沫。

她愤愤的忍不住要跳起来揍人了，只听那冤家又开了口：“谈也不能让我的女人饿肚子呀？”

崔莺儿攥紧了地小拳头僵在半空中，怔了半晌才心虚地左右看看，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的女人？在哪儿？你还带了女人来？”

杨凌抬起头，一边往杯里注着酒，一边很奇怪地看着她，说道：“怎么会问出这种话来，难道我一直看错了，其实你是男人？”

崔莺儿脑子微微有点混乱，转了一转才醒过神来，一张脸顿时艳若石榴，她又羞又恼地低斥道：“放屁！谁是你地女人？”

崔莺儿的心又不争气地扑嗵扑嗵跳起来，她好怕从杨凌嘴里说到那句话，可是杨凌不负所望，那句当时忘形之下说出的一句讥讽之语，偏偏就从杨凌嘴里说了出来。

最可气的是，他还端着杯子，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缝，怎么看都是一副欠揍相：“当我把天捅出个大窟窿时，你要是还有本事给我补上，我红娘子就跟着你，一辈子跟着你！”

就象观世音迎空一掷，给顽皮捣蛋的红孩儿手脚颈子全套上了金环，崔莺儿心尖儿颤着，想要转身逃走，偏偏一双腿就象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卷十一 第416章 唯一选择

“想走？”杨凌瞧见红娘子脚步一错，立即道：“原以为红娘子一喏千金，想不到……”。

红娘子的脸蛋就象一块大红布，她咬了咬牙，恨声道：“今天叫我来，你就是为了欺负我是不是？你不是要谈判么？先谈公事！我红娘子不求人也撑到了今天，不要觉得是你，就可以对我予取予求。”

“谈谈情，谈谈判，其实搀和着来，更轻松一些”，杨凌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缓步走向红娘子：“我不是挟恩图报，更不是在你们生死存亡的时候才来胁迫你。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知道？明攻陕西，暗遁太行，莺儿，你以为我真的看不出来？你以为如果我不是暗中放你一马，你能渡过黄河？”

他的手握住了红娘子的肩膀，红娘子正要挣开双臂，一听这话双眼一下子睁大了，任由他握住自己瘦削的肩膀，呆呆地道：“你……你当初就知道？我们……没骗过你？”

杨凌不答，拉着她向桌边走，柔声道：“不要嘴硬，莺儿，你方才说‘不要觉得是你’，这话已经吐露了你的心意，你也知道我们的关系非比寻常，是么？”

红娘子俏脸通红，芳心纷乱。眼前这个男人，她打不得骂不得，恨不得爱不得，搞得她思前想后，悲从中来，真想趴在他的怀里不是，趴在桌上大哭一场。哪里还说出话？

杨凌把她摁坐在椅上，把一双象牙筷子递到她的手里，一边为她斟酒，一边柔声说道：“来，先吃点菜，咱们有话慢慢的说”。

红娘子抰了一片肉丝儿递到嘴里，还未咀嚼，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她哽咽着道：“我上辈子到底欠了你什么？如果不是碰到你这个冤家。如果不是那一晚……，如果不是……，我红娘子来去了无牵挂，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杨凌，我恨你，你欺负我，你欺负我，呜呜呜……”。

她再也装不下去了，一扭头抱住了杨凌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杨凌松了口气，就怕她犯倔，只要她这层坚硬的外壳被打破了，那就好办了。如果杨凌知道红娘子已经有了他的孩子，有了这条割不断的情线，根本不需要他煞费周章的这么折磨人家的心。不知道他会不会有点心疼，反正现在的嘴角，挂着的是得意和奸诈的笑容。

智者之举事也，转祸而为福，因败而成功。杨凌本就善于从不利中寻找对自己有利的因素。如果对手又是个陷入情网苦苦挣扎的女子，那……想不赢地卑鄙无耻都难。

任由红娘子放纵着泪水，宣泄着饱受煎熬的情感，直到泪水染湿了衣襟，直到她自己不好意思地离开他的怀抱，低着头羞得不敢抬起头来，杨凌才在她旁边坐下，取出一方手帕，温柔地替她拭去泪水，温柔地道：“莺儿，瞧你的样子，这些日子不见，可又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肤色也有点黑了……”。

崔莺儿听着，情不自禁地随着他的说法摸着自己的眉、自己的唇，自己是不是变得难看了？她的心不由有点发慌。却听杨凌继续道：“虽然还是那么美，可是让我看着好心疼”。

崔莺儿松了口气，却不愿答他的话碴儿，狠狠地白了杨凌一眼，她象赌气似的扭过头去。

杨凌一边为她布着菜，一边道：“放心吃，不用怕，酒里菜里都没有下药，咱们边吃边聊”。

崔莺儿哼了一声，大口地吃着菜，有意乜斜了他一眼，好象对他的‘没下药、不用怕’，有点示威的味道。

杨凌笑吟吟地看着她端起酒杯呷了口酒，说道：“我怎么舍得下药毒死你？也不过就放了一点在大同时相同的麻药”。

崔莺儿一口酒刚刚咽下去，这一呛，咳得脸都红了，她柳眉倒竖，怒道：“你……无耻，竟然在我酒中放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生怕药性发作重蹈覆辙，立即就欲抽身离开，杨凌猿臂一伸，牢牢扣住她结实圆润的小蛮腰，笑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我哪会那么无耻？没下药，真的没下药，不信我喝一口”。

不等红娘子阻止，他就拈起崔莺儿的酒杯，把那半杯残酒饮了下去。崔莺儿又好气又好笑，对他故意贴着自己喝过的地方饮酒故意装作没看着，却嗔道：“你这个人有没有点正经？亏你还是国公爷！”

“当然正经，国公爷嘛，就得有点国公爷的派头，我岂会干出那种宵小之事？我会等着你主动为我宽衣解带。”

“你！”崔莺儿被他一再撩拨，真的有点恼了：“你这人没点正经”，她甩手欲走，偏那语气说的就象小儿女呕气，似嗔含娇，却听不出什么怒意。

杨凌微笑着握紧她的手不松开，柔声道：“莺儿，你不愿意么？”

崔莺儿被他灼灼的、深情的，有点霸道的目光看的心里慌，那双眼睛不敢再看她，慌乱地低了下去，房中静谧，一时有种旖旎的气氛悄然浮起。

从来没有体会地这种情爱滋味的崔莺儿正被这种气氛憋得发慌，杨凌咳了一声，刷地一下换了副起嘴脸，很严肃地道：“你们聚众造反，纵横南北，祸害不浅。如今败亡在即，照理说，朝廷唯有全力歼灭，将尔等名正典刑公示天下，以正国法，断不会宏恩予以招抚……”。

“嗯？”红娘子迷惑地眨着一对星眸，有点跟不上杨凌思维的跳跃速度。

“我现在在谈公事”，杨凌咳了一声，解释道。

“喔！”很乖地回答，声音轻的象是小猫的呻吟。

大明皇朝威国公杨凌和叱咤风云、纵横天下的白衣军最后一支造反力量的首领红娘子，在仙台山半山腰一幢富绅避暑所建的别墅中开始了招抚会谈。

杨凌一只手揽着红娘子的纤腰，另一只手为她布着菜，嘴里交待着朝廷的政策。会议，在和谐、热烈、友好、旖旎的气氛中举行着……

*****

“我反对！”

“我反对！”

“我反对！”

“我反……莺儿啊。大家的意见你还是先考虑一下”。甄扬戈刚刚跳出来，一看红娘子面沉似水，小嘴儿抿着，表情不太好看，马上改了口，干笑两声又缩了回去。

在场的没有外人，都是山寨人马的头面人物，谢种财谢种宝兄弟、封雷还有甄扬戈。红娘子事先没有把事情完全告诉他们，因为约好谈判的地点处于官兵和他们占据的群山之间，红娘子心知杨凌不会设伏杀她，但她没有合理的理由说服其他首领放心，所以寻了个借口，自己悄然赴约。

如今回来，她把众头领约来，刚刚把事情说清，大家就按捺不住地跳了出来。

崔莺儿看看他们的神色，轻叹道：“为什么反对？难道你们还有心思造反？”

“没有，可是你二叔惨死在官兵手里啊。现在叫咱们投降，还要为官兵卖命，世上哪有这样的便宜事儿？”谢种财悲愤地道。

崔家老寨二当家程老实当初是搀着赵镐撤向长江西岸的，结果因杨凌以机弩封锁了船桥，最后一批人马根本渡不过去，赵镐被一箭穿胸射得肠穿肚烂，程老实见势不妙跳下水去从船底逃生。可他还没到对岸，桥索被赵疯子砍断，长到五十多岁就坐过澡盆子的程老实就此不见了踪影。到现在还没消息，那自然是有死无生了。

红娘子窒了一窒，紧锁双眉道：“五叔，不是莺儿不想为二叔报仇，可是冤有头债有主，咱们绿林中人有绿林中人的规矩，他们是兵我们是匪，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堂堂正正的作战，凭本事交手，生死各安天命，这种仇寻不得的。

再说，咱们现在已经被困死在这儿了，要说死，我不怕、你们不怕、咱们这五千生死相随的好兄弟都不怕，可是我怎么忍心因为咱们，让老寨里那些老弱妇幼跟着一齐死？几千号拿不动刀枪的老幼啊，那点存粮都被咱们吃光了，只要咱们一死，这个冬天……这个冬天，山里那几千人就得活活饿死、冻死，你们想过没有？”(奇书网 Www.Qisuu.Com)

谢种财两兄弟不语了，战场上死了人，还要理直气壮的去寻什么仇，就算是山贼，他们也没觉得占啥理儿，只是共处多年的老兄弟惨死在官兵手中，如今不想报仇了，但是接受招安的条件确实为官兵卖命，从感情上他们实在接受不了。

红娘子苦笑一声，说道：“我们有别的选择么？要么，我们死，老寨的那些妇幼一齐死。要么，我们降，加入官军，官府会安置我们的家眷，你们说，我们还有没有第三个选择？”

晶亮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甄扬戈、谢氏兄弟都沉默不语了，他们毕竟是年纪一大把的人了，虽然做了一辈子山贼，想事情却不会再那么冲动了。莺儿说的对，他们还有得选择么？如果不是朝廷需要用人之际。根本就不会招安他们，可以说这是上苍的厚爱，给了他们一个机会，还想奢求什么呢？

“未必……就没有第三个选择”，封雷忽然开口了：“周德安当初用假招安之计诓骗了老爷子，使山寨疏于防范，被他一举偷袭。我们现在就不能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他堂堂国公来招安，倒是不会有假了，可是大小姐既然答应他们回来商议，他们以为我们别无出路，唯有投降一途，那么防卫必然也会松动，如果我们今夜突围，说不定就能闯出去，杀回太行山”。

红娘子摇头道：“不可能的，如果我们答应，我就会见他们，由他们安排出关事宜，同时我会回老寨一趟。见证他们安排咱们的家眷妇幼，而我们的人马，官兵自始至终不会敞开回太行山的路，只允许我们向北行。

由于事情机密，就是官兵中知道我们受降的人也不多，所以回太行的路会一直封锁着。再者，我们这次没有劫到粮草，就算回了山又怎么样？难道就有了活路了？”

封雷哑口无言，可是让他就这么束手就缚，投降官兵，心中总觉的不舒服，他想了想道：“我今日下山去摸情况，意外发现西路有很大一片区域是民团把守，想来官兵不足才把团练也招来围山。那些临时招募的团练兵能有什么战力？

我想再去摸摸情况，探看他们的虚实，如果有机可趁，我们就选择这个方向突围，他们的大营里肯定有些粮草的，顺手捎上一些，只要返回太行山，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咱们就站住了脚，反正以后也不会再出山打天下，那就杀马，难道还熬不过去？总好过这么窝窝囊囊地投降”。

红娘子轻轻叹了口气，杨凌对她说过不可过于乐观，她手下这群骄兵悍将对官兵天然有种逆反心理，不是那么轻易驯服的，她还不太相信，看来自己和这些人朝夕相处，竟不如杨凌看得深远，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终究是不愿意向官兵臣服的。

红娘子不欲把他们逼的太紧，反官兵反了一辈子，总得让他们想一想，把这个弯儿绕回来，便点点头道：“好，你要去刺探军情，那就多带几个兄弟，小心些行事，朝廷既然肯把这支民团调来，相信战力就同普通民团不同，切不可疏忽大意”。

“是！”封雷精神一振，挺身答道。

红娘子目光一凝，说道：“我们地粮食再三节省，马上也要全部告尽，如果再拖下去，连守山的力量都没有了，所以，为了山寨那些无辜的老幼，我们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如果今晚探营，找不出离开的可能，那么……”。

“大小姐放心，我封雷不会拿这么多兄弟和山寨的大叔大婶、姑嫂孩子们的性命开玩笑，如果真的绝无出路，那我就跟着你投降官兵，不管到哪，永远追随着你”。

红娘子避开他灼热的目光，点点头道：“好，那你自去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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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袍，白布裹头，青巾束腰，虽不象官兵那样盔甲鲜明、皮袍战祅，但是同样队列整齐，杀气盈天，那精气神儿甚至还要胜出几分。宗教的力量是强大的，盲目陷入的信徒们更是生死无怨，根本不计较付出，这样的一支力量，从精神上绝对服气的一支力量，才是最可怕的军刀。

刀、盾、长枪、弓弩在手，按照挥出的灯号画出的图形不同，队列迅速演变着阵形。方阵、半月阵、鱼鳞阵、锋矢阵、鹤翼阵、偃月阵、雁行阵、长蛇阵、衡轭阵，队列不断演变，旌旗迎风，猎猎有声，胡笳、胡鼓、金锣还有号角手也随时传达着各项作战命令，而军阵自始至终不断传出杂乱的呐喊声模拟着战争场面。让士兵们适应着在混乱、嘈杂的场面中如何接收命令。

白天主要是旗语，晚上主要是灯语，此外其他各种乐器为辅。现在夕阳西下，天际一片残红如血，夜色尚未降临，已经熟练掌握旗语和声语指挥的民团，实际上是弥勒教香军的队伍，仍在不知疲倦地演练着夜晚的军阵调度。

张寅骑在马上，站在半山坡上看着军纵演变，刀盾手、长枪手、弓弩手，阵形演变，演武厮杀，一招一式，一举一动，无不见深浅，都可以窥视出这个军团已经成形，进退有矩，军纪井然。

看着俨然已是一支强大武装的队伍，张寅微笑着捋须点头。侧首对一旁马上的江南雁道：“嗯，不错，已经有了一点样子了，应该可以拉出去冲锋陷阵了。可惜呀，他们现在还是民团，如果再装备上骑兵、车营和火器。那就强大无比了”。

江南雁意味深长地笑道：“那一天也为时不远了，朝廷有意组建民团取代现有卫所兵的消息早就传出来了，现在白衣军就剩下这么一支了，可是天下还在大办民团，看来这消息属实了。教主这支军队，相信不久之后，就会顶盔挂甲、车骑步全。再加上百余门重炮，呵呵呵……”。

“哈哈哈哈……”，张寅听到这里不禁仰天大笑，一支完全忠于自己、属于自己的强大武装，一想到这里他就热血沸腾，刘六刘七凭着几百乌合之众，最终搅起了滔天巨浪，如果我有一支强大无比的正规军队，南有宁王响应，北有各地的信徒们支持，大事岂不是指日可待么？

鸣金，战阵迅速演化成方阵，整齐的队列，寒光闪闪的刀枪，高高飘扬的各色旗帜，汇聚成一副雄浑壮阔，不动如山的演兵图。

张寅长长地吸了口气，飘飘然地望着这波澜壮阔的场面，自己立在这高处，俨然有种接受万民膜拜的帝王感觉：“智者当借力而行，借势造势，我先借霸州山贼之力、再借漠北鞑子之力，续借白衣军之力，如今总算是有了这副局面”。

“可惜”，他一脸遗憾地道：“山里边那支人马，是从北杀到南，身经百战的一支精骑，如能为吾所用，吾将如虎插翼，可惜他们却困在这里动弹不得，眼看就要全部丧命，实在可惜……”。

“那教主何不想法子，让这头困虎逃回太行去。他们的首领大多死在朝廷手中，尤其是红娘子，老父、男人，全是死在官兵手中，彼此可谓血海深仇，如能降服，为了替她父、夫报仇，将会成为最忠于教主的人”。

张寅摇头道：“难，四面合围，从哪里走，哪里的守将就要担上天大的责任呐。苗逵，不过是一个庸碌无为的阉人，打中条山一事无成；围歼江南白衣匪，坐视他们横渡长江；红娘子区区五千人，竟又从他眼皮子底下逃回太行，这人没什么本事。

我本想趁他主持战局，前去请战，怂恿他入山剿敌，我们就可以趁各路兵马混杂之机放红娘子一马，可惜我去晚了，刚刚赶去时听说杨凌从京里赶来了”。

“杨凌？”江南雁吃了一惊：“教主见到他了？”

张寅道：“没有，我与他有几面之缘，理当拜见的，可是不知何故，我去请见时，苗逵那厮却拿着本《西厢记》跑出来，说了一通狗屁不通的理由把我支开了，真是奇怪，杨凌前来督战，对我这领兵大将却避而不见，实在古怪，回头我还得派人去查个仔细。”

“太监看《西厢记》？这里边会不会也有什么古怪？”江南雁插嘴问道。

张寅想想好笑，说道：“应该不会吧，估计那阉人是闲的无聊。唉，只是杨凌一来，我就不敢胡乱出头了，那人精明得很，不能让他起一点疑心。为了表示忠心，少不得这山中马贼就得成为我毡板上的一块肉，让我……”。

他说着扭头向山中一挥马鞭，挥鞭指处，张寅忽地顿声不语，一双若有所觉的眼睛寒光一闪，悄然泛起一层杀气。

卷十一 第417章 泡虎妞儿

江南雁没有听到下句，便奇怪地扭头道：“教主，怎么不说下去”。

张寅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目注山下，悄声说道：“小心，后边丛林中有人潜伏”。

江南雁也是老江湖了，闻言不动声色，与张寅继续指点山下兵马，谈笑自若。这里的山坡成马鞍形，他们的亲兵站在较远的地方，这处隆拱起来的地方只有二人驻马立足。

二人正在谈笑，忽然互相使个眼色，自马上凌空倒翻，大袖飘飘，犹如凌风而起，蹑云蹈虚，直向张寅发现动静的灌木丛处扑去。

封雷领着几名身手矫健的探子潜到此处，便发现前方有军中将领驻马嘹阵，二人虽是一身便服，但是旁边另一处拱坡上驻留着几十名亲兵，这两人自然当时军中将领。

封雷不敢再向近处去，好在这处坡地比张寅立足处要高的多，站在这儿足以看清山脚下。他微微探着头，藉着草木掩护，眼见山下那些团练兵军容整齐，阵形演化章法丝毫不乱，不由暗暗心惊：看来这支民团的战力并不比正规军队差，而且人马众多，要从这里突围十分不易。

他一时看的入神，并未发现自己已被张寅察觉，更未料到张寅的身手如此高明。眼见两人陡地飞身离马，如同两只大鸟般翩然而至，封雷不由大骇，立即抽刀在手，霍地站了起来。

江南雁这个雁字真没起错，单论轻功竟比教主李福达还要稍胜一筹，他先一步掠至，双手云袖如两条怒龙一般卷出。只听“轰”地一声，那一丛灌木被他的大袖击得粉碎，枝叶漫天激射，两个避之不及的探子被碎枝飞屑刺地满脸都是，有一个眼睛被击中，捂着脸哇哇痛叫，踉跄后退，重重地摔倒在地。

“铁袖功？”封雷吃了一惊，没料到这名民团将领竟然懂得这么霸道的江湖功夫，一声令人战栗的大吼，他手中的钢刀已闪电般立起，简简单单一招“力劈华山”，刀化流光，气壮如山，呜地一声风雷之声大作。

江南雁同样没料到一个山贼的探子居然使得出这么霸道的刀法，要知这封雷的武功在霸州响马盗中仅次于大盗张茂，就连刘六刘七等人在武功上的造诣也不如他，武功岂是等闲？

江南雁闪避不及，立即拿桩立定，两条大袖夭矫而起，寒挟着无穷的劲风翻卷上去，欲以双袖迎他单刀。

封雷眼中只有那一线刀光，余者皆不去管，只见他嗔目大喝，犹如平地一声炸雷。双袖迎上马刀，一声裂帛巨响，直撼心魂，人影攸发，封雷吃力不住，蹬蹬蹬连退数步，握刀的双手虎口发麻。

江南雁的大袖本来就是内家功夫的一种，借力劈摔，足以抽裂肌肤，震伤肺腑，为了能迎击兵刀，大袖又加了五金精织的夹层，攸然扬起，借力而击时犹如两面铁盾，十分坚韧有力。

可是这一刀下来，那一双大袖被震的粉碎，碎片漫天飞舞，江南雁裸着两条膀子也倒退了几步，五金的织锦被震裂扯碎时刮破了肌肤，两条膀子鲜血淋漓。他吃了兵刃的亏，和封雷这样的顶尖外家高手过了这一招，已经受了些内伤，嘴角沁出血来。

江南雁身为弥勒教大法师，也是身份尊崇的人，还真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他大吼一声，咬牙又上，却被李福达一把拉住，微笑着道：“交给我”。

他笑吟吟地上前两步，双掌成阴阳，一前一后上下一翻，气定神闲地道：“想不到白衣军中竟有如此高手，好，很好，可惜，实在可惜”。

封雷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但是方才那人武功并不在自己之下，这人既然拦住他，武功自然更上层楼，所以他也不敢托大，只把手中马刀一横，冷冷地道：“你也是空手么？”

李福达双掌一合又分，掌肉白嫩，十指修长，简直如同一个文人秀士，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封雷瞧他掌心不象练有铁砂掌、朱砂掌一类的霸道掌上功夫心中反而更加谨慎，他把刀横于臂下，缓缓轻移。

突然，刀刃一翻，迎着一天赤红的晚霞，犹如一道血痕闪过，李福达瞳孔蓦然收缩，眼前只见道道刀光，织成一条匹练，横卷狂飒，风雷隐隐。

那每一刀劈出，旁人只见一条条刀光，李福达却能看清那长长的刀刃，隐隐带着战栗颤抖，杀气狂野肆虐、不可一世，强横无比的进攻如雷霆道道。

李福达如长鲸吸水，猛吸一口气，身形忽如一阵轻烟飘起，随着那凌厉的刀风或起或浮，那一道道匹练刀光好象已把他完全卷了进去，看的一旁的江南雁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他本想趁机把封雷身边的几个小喽罗先干掉，一瞧教主这般情势可不敢动了，只是紧紧守在一边，生怕教主出个意外。封雷身边的几个人深知这位封当家的厉害，而且方才虽只交手一招，他们也看出江南雁的武功远高于他们，江南雁不动手，他们正合心意，双方都紧张地注视着封雷和李福达的交战。

李福达就象一偻轻烟、一道幽魂，贴着那柄刚猛无匹的刀飘浮不定。刚极易折，天雷霹雳之威固然惊慑人心，可是又岂能持久？二十一刀，竭尽全力的二十一刀劈尽，封雷的气力也已用尽。

“杀！”阴森森的一声叱喝，趁着封雷抽身吸气的功夫。阴魂不散的李福达突然加速，在他最后一道刀光刚刚劈空收势的时候随之掩进，一掌劈在他的胸口。

这一掌内蕴劲道，足以震碎封雷的五脏六腑，幸好封雷本来就在后退，见招架不及立即应变，双足在地上猛地一点加速后退，李福达这一掌拍在胸口，等于又助了他一把力。封雷健硕高大的身子陡地腾空而起，倒射出去。

可怜，封雷这一辈子也没练过这么高明的“轻功”，倒身后跃居然足足飞出七八丈，砰地一声落地，一口鲜血才吐出一半，余势未尽的身子如滚地葫芦一般又连摔带滑的跌出老远。

那几名探子本来对霸州响马盗中的第二好汉封雷信心十足，实未想到他败得这么快、这么狼狈，他们立即举起刀枪猛扑上来，江南雁冷笑一声，身形一闪。鬼魅似地拦在了李福达前边。

这样的小鱼小虾又何须教主出手？

封雷仰天翻滚，跌出十余匝，卸去李福达一掌的劲道，爬起身来转身就走，纵跃如飞，快捷无比，霎时间人影微闪已在数十丈外，后边趟过的草茎犹在摇曳。

封雷决不是怕死，更不是眼见兄弟拼命而独白逃生的懦夫，但是过了这么多年刀头舔血的生涯，感情用事的事，一般他还很少会做的出来。

有苦自家吃，他知道方才击他一掌的人有多可怕了。现在冲回去，不过是陪着那几个兄弟一起死，而山寨中将不可能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有任何了解。如果他们议和了就罢了，如果因为自己的失踪而杀向这一方，就凭山下那支可怕的民团，和这两个妖怪似的将领，大意之下必定全军覆没。

强提着一口气儿，封雷片刻不敢停，他知道现在一松劲儿，就得躺下，恐怕连回去报讯的力气都没有了。李福达二人切菜破瓜一般干掉了几个探子，又从赶过来的亲兵手中接过强弓，挽弓在手时，封雷的身影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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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达气定神闲，好象根本不曾动过手，他拂了拂衣袖，淡淡一笑道：“那一掌已经击中他了，逃了便逃了吧，这样狂奔，到了山上说不了一句话就得暴毙而亡”。

江南雁知道教主的毒掌厉害，闻言点头称是，他接过侍卫亲兵递过的一件袍子披上，免得双臂暴露在外过于难堪，然后扫视了一眼那几具尸体，说道：“把尸体搬的往里一点，丢进坑谷里去，不必张扬出去”。

那些亲兵都是弥勒教中骨于亲信，闻言也不声张，便拖了尸首扔进密林中去了。

江南雁道：“教主，看来白衣军已经熬不住了，方才那人武艺如此高强，当是他们的首领之一，他来亲自打探，想是准备突围了”。

李福达淡淡一笑道：“那是自然，他们会束手就缚么？只是白衣军之骁勇，乃在于马战，利于平地草原作战，大迂回、大包抄，机动作战，则战无不胜。如今他们困在山谷之中，长处无从发挥，想逃？谈何容易”。

他与江南雁并肩往回走，山下地团练兵已经收拢了阵形准备回营了。天边的夕阳更形黯淡，吹来的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

“教主，从这几名探子的身手看，白衣军这支力量的战力真的不错，更难得的是他们的战阵经验丰富，我们真的不能收为已用，而且还得帮着朝廷消灭他们？”

李福达叹息一声道：“我也觉的可惜啊，但是能用则用，不能用必须坚决舍弃。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人马，距我们的大业就近了一步，如果放纵白衣军离去，很可能因小失大”。

江南雁点点头，叹道：“可是杨凌在朝中改制革新，如今干的风风火火，那小皇帝也不象刚登基时那样只顾贪嬉玩乐了。再过上几年国泰民安、天下太平，纵有兵马在手，恐怕民心思安。我们也难起事了”。

李福达把眉一紧，说道：“我也正在思虑此事，不能拖了，决不能拖的太久。而且宁王此人志大才疏、目光短浅、城府不深、心浮气燥。一旦掌握兵马，就蠢蠢欲动，要不是大仁在那里约束着他，早于出许多混帐事了。真要拖久了，就算我们能忍，他也不能忍，必定露出马脚。”

“不过白衣军在江南失败了，却成功的让宁王掌握了兵权，虽然现在剿匪事毕，已经把兵权交了出去。但是利用这段时间，他已经安插了大批的亲信在军中任职。更重要的是，朝廷组建民团，他招揽的红缨会、鄱阳湖巨盗等帮会都能在他安排下摇身一变，化身官兵了。现在可谓实力大增。

前些日子送来的消息，他还联络了苗族、畲族等部落的一些土司头人。有我们在北边响应，再有他这样大的声势，大事就更多了几分把握。等他把人手渗透得更扎实些吧，那时我们便寻找机会，发动兵变。

目前大礼和夜隐都下落不明。朝廷中公布的被俘被杀的白衣军将领中没有他们的名字，我估计他们两人因目前江南风声太紧，可能正在哪里潜伏。等联络上他们，让他们也去宁王那里帮忙，我们这里，先耐心的把我们的香军练成一支战无不胜的强大军队。”

他拍拍江南雁的肩膀，笑道：“耐心等机会吧，只要有心，总有机会的，我们一直想在朱氏子孙中找一个傀儡，宁王不是送上门儿来了么？我们的香军一直无法组织起来，现在不是也成了么？大明内忧外患，当前最是脆弱，正如婴儿之分娩，此刻最是危险，度过去，他就会凿壮成长。过不去，就会为之夭折。我们的使命，就是要寻找机会，让他一命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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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降了吧！”封雷的脸色赤红如血，他强提着一口气儿冲回山寨，就连把守的士卒向他问话也不敢答，只怕这一口气儿散了，当场就得死掉。

他冲进临时搭建的议事厅中，说了这一句话，气一散，一口血雾喷了出去，随即仰面便倒。亏得甄扬戈反应快，连忙蹿过去，一把扶住了他。

只是这一口血喷出，封雷赤红的脸膛迅速发白、发青，双眼紧闭，人事不省了。

甄扬戈上下一打量，身上无伤无血，便“嗤”地一声扯下了他的袍子，解开内衣露出了上身，这一看不由惊道：“好厉害的掌伤，想是内家高手。莺儿，你快来看看，四叔可不懂内家功夫”。

红娘子急步走过来，一眼瞧见他古铜色的胸口五个指印不凹反凸，乌黑发亮，不禁大为惊骇，又仔细检查片刻，红娘子的脸色已经变的雪白：“这是修罗毒煞掌，弥勒教主李福达的独门功夫！他……他在哪里碰上了李福达？”

“李福达？害死老五的那个妖道？”甄扬戈一下子跳了起来，须发皆张，怒气勃然。

他和霍老五交情最好，尤其他擅腿功，霍老夫练的是鹰爪，两人年轻时并肩闯道，合力对敌时一个攻上三路、一个攻下三路，配合默契，多少年的好兄弟，此时一听李福达，眼睛都红了，急叫道：“莺儿，快救醒他，一定要问出李福达的下落”。

崔莺儿道：“快扶他到凳上，四叔，你的酒还有没有了？”

甄场戈干声道：“早……早喝光了”。

谢种宝忙道：“我这里还有些”，说着急急探手入怀，扯出一个小皮口袋。

谢种财大怒道：“好哇，我向你要酒喝。你说已经喝光了，自己却还藏了这么多，真是岂有此理，这兄弟不能做了！”

谢种宝讪笑道：“做不做兄弟，你的问咱妈，我可决定不了”。

“好啦！还在闹，人命关天呢，快把酒给我”，崔莺儿发火了。老哥俩一瞧崔大小姐发怒，也不敢再拌嘴了，谢种宝急忙把酒递过来。

崔莺儿从腰间掏出一柄小刀，小心地划破封雷的胸口，腥臭紫黑的血液流了出来。崔莺儿又用手挤压，直至出现鲜红的血液，才灌了口酒，“噗”地一下喷在封雷的胸口，昏迷之中的封雷哆嗦了一下，仍是牙关紧咬不曾苏醒。

崔莺儿把酒递给四叔，说道：“快，马上给他灌下去，包扎伤口”，说着从贴身绣囊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来。

合该封雷有救，自鹰爪王霍五叔去世，崔莺儿就打定主意要为他复仇。她也知道中了李福达的毒掌极难治愈。回到崔家老寨的那段日子里便到处采集珍奇药材，依据李福达的掌功特性炼出了一瓶修罗毒煞掌的独门解药来。

只是此后事情蹉跎，先是发现有孕在身，接着山寨被剿，随后老寨人马群情激昂要造反复仇。她为了控制自己的人马也被迫加入白衣军，战事不断，颠沛流离，始终没顾上去寻找李福达的下落。想不到这解药此时却用来救了封雷的命。

红娘子取了解药，让封雷和酒吞下，然后扶他坐好，以内家气功助他血气运行全身，直忙到二更时分，出了一身透汗，封雷这才幽幽醒来。

崔莺儿长长地舒了口气，知道总算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种内伤若不治愈，则缠绵病榻，足以害命……。可是要是治好了，痊愈得快，不消两天，又会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

甄扬戈一直焦急地等在旁边，封雷刚一苏醒，他就急不可耐地道：“封雷小子，是谁伤了你？”

封雷虚弱地道：“我……我不知道，那人该是……民团中的一名将领，可他穿着便装，我不识品衔，也不曾……不曾通报名姓”。

甄扬戈急的跳脚：“连通名报姓都没有，你闯的哪门子江湖？真是个糊涂蛋”。

封雷苦笑，有气无力地道：“甄四叔，我们是探子，被人发现，当然……当然拔刀便战，不能战便……走，通的什么名姓啊？”

红娘子听了封雷的话一直沉吟不语，她忽地想起了在大同府王龙的阔宅中，霍五叔去逝前时她说的话：“李……福达……隐……隐于……群中”。

“隐于群中……”，这句话她曾反复思量，始终不得其解，如今才乍然醒悟，当时五叔强撑着说到一半便气尽散音，吐血身亡，说的话已经走了音了，他说的不是群中，而是军中。

当时山西、河北各路兵马齐聚大同赶走了鞑子，大同城内的军将来自不同的地方，当时纵然知道他在军中也无从查找。可是现在曾在当时驻扎大同城内，如今调任民团任职的军中官员必定不多，这凶手要找到也不难了。

红娘子的眸子泛起了凛凛的杀气，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短剑，可是这时她忽然想到了杨凌。李福达隐藏在明军之中，而他是要杀官造反的，他会不会伤害杨凌？现任民团各级将佐的官员，原来都有谁曾驻扎于大同，凭自己的力量也不可能查得到，更不可能让封雷去逐一指认，除非……借助杨凌。

思来想去，竟是无论如何，都需把这事尽快告诉杨凌才行。想至此处，红娘子焦急如焚，她看了看环顾在周围的几位叔叔和瘫坐在地上萎靡不振的封雷，沉声道：“封雷探路，险些把命都丢了，从他说的情况来看，从民团这里突围，势不可能。

如今看来，我们别无选择，唯有答应朝廷的条件，才能保全五千兄弟的性命，才能保全困在太行山中缺衣无粮的父老，这是唯一的一条生路。做为这支队伍的首领，我红娘子已决定接受招抚。

现在，我最后一次征求你们的意见，谁同意？谁反对？”

******

仙台山，还是那幢别墅。侍卫们在外边戒备森严，而别墅内却空空荡荡，只有杨凌一人。白衣军并没有袭掠这个地方，只是他们刚刚逃进山去，负责看守别墅的豪门家人便争相逃走，这别墅中虽没有贵重东西，其他倒是一应俱全。

红娘子一进门，便被杨凌拥入怀中。红娘子闭上眼，放松了身心，享受着他的温柔，过了好久好久，才依依不舍地推开他，脸蛋儿已因幸福的感觉而笼上一抹嫣红。

不着脂粉，素面朝天，可是因这一抹嫣红，那天然的娇媚，和那眉眼的精致，却透出十二分的风情，一种成熟女人的美丽风韵。

捻了把微湿的秀发，杨凌柔声道：“刚刚洗浴过？”

红娘子俏脸更红。捻着衣襟微窘道：“山中不方便洗漱，来的路上经过神水泉。山中有几道山泉水，我便隐入没有人烟的地方清……清洗了一下身子”。

“唉！天都这么冷了，虽然你一身功夫，可是冷水浴身，终是不妥。以后切勿如此了，再说，这别墅中引入了一道温泉，你也可以来这里洗呀”。

红娘子咬着唇，露出细白的牙齿，吃吃艾艾地道：“仙人泉的泉水，也……也是温泉水……”。

“温泉水滑洗凝脂……”，想起红娘子那葫芦状的绝美身段儿，丰腴的大腿和饱满的酥胸，杨凌心中一阵荡漾，他不禁瞪起眼道：“虽说那里是温泉，可……可是有人给你搓背么？在这里，我可以为你效劳啊”。

崔莺儿红着脸打了他一下，情意绵绵地望着他，温顺地任他牵着手走到室内坐下。杨凌问道：“看你的样子，想是白衣军诸将，已经同意接受招安了？”

红娘子叹道：“我们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

杨凌大喜，说道：“那就好了，我料你约我再次见面，当是已经下了决定。这府中，我储了一批粮食，回头你着人来取回去，以免人马衣食无着过于困顿，为了使你们能顺利‘突围’，以白衣军的身份闯关外，军中知道此事的人不能太多，所以我还需时间详细安排”。

“等等，我今天来，还有一件要事”，红娘子说道：“弥勒教主李福达，你知道这人吧？”

杨凌一怔，说道：“当然知道，三厂一卫穷索天下，始终找不到他的蛛丝马迹，莫非……他和你们联络了？”

桌上放着一碟精美的点心，杨凌正为美人儿斟着茶，这一失神，差点儿倒溢了，他忙放下茶壶，在她旁边坐下，紧张地问道。

崔莺儿冷冷一笑，说道：“是和我们联络了，用他的毒掌。那一掌险些要了封雷的性命”。

她把前后情形毫不保留地对杨凌述说了一遍，杨凌听罢霍然起身，面色凝重地在室内踱来踱去，目光闪烁不已。

崔莺儿一双眼睛随着他的身影走来走去，终于忍耐不住道：“你还在想什么？李福达难道不是朝廷要抓的钦犯？赶快去抓人呐”。

杨凌翻了翻眼睛，问道：“你让我抓谁？我去太原团练军中大吼一声：谁是李福达，给我站出来？”

崔莺儿一窒，气闷地嘟起嘴道：“你不会去查？当初在大同军中，现在调入太原团练的军将一定不是很多，说不定还就一个，那不是马上就能抓住？”

杨凌笑吟吟地走过去，揽住她的纤腰，说道：“你呀，还是绿林中人的习惯，你认定了他是凶手了。去把他抓住，就能拿他开刀，可是国法不同。就算如你所说，恰恰就只有一个人。我也把他抓住了，甚至把封雷抬下山来，用他胸口的伤做为物证，你作为人证，我怎么处治一个朝廷中的将官？

我的依据是一个刚刚接受招安的绿林中人的一面之辞？就凭你说这种掌伤叫修罗毒煞掌。世上独此一家，别无分号？武功伤痕相似的太多了，如何确认？他要是根本不再动用这种功夫，攀咬你们有什么旧仇借机报复怎么办？(奇书网 Www.Qisuu.Com)

再者，李福达若在军中，那么他到底带了多少心腹入军营？到底有多少人是他的手下？只抓他一个？还是宁可错杀三千，把一支一万五千人的队伍全部除掉？除了刚刚组建的这个民团，他们在太原诸卫中还有没有潜伏的人手？”

崔莺儿哑口无言，杨凌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笑嘻嘻地道：“傻了吧？官场不比绿林，光动武耍横。只能处处被动、因小失大，得动脑子”。

崔莺儿已是个成熟的妇人，却被杨凌刮鼻尖调侃，把她当成小孩子一般，不禁啼笑皆非。可是女人天性上就喜欢被心爱的男人宠着，最好是呵护得象个心爱的小宝贝，所以杨凌新奇的亲昵举动，令她心里甜甜的。平生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一个女人被人如此亲昵呵护的甜蜜滋味，所以一时有些怔忡失神，直到杨凌瞧见她如许可爱的女儿家姿态，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崔莺儿才惊醒过来。

她不由自主地反手抱住了杨凌，不知怎么的，她觉的和杨凌在一起，无比的安心和舒服，好象很久很久以前两人就是这样的亲密关系，自然的享受着他的温存，却不会过于羞怩。

两个人亲热了一会儿，直弄得崔莺儿娇喘吁吁，她才吃不消地放开杨凌，掠了掠凌乱的秀发，低声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杨凌目光一闪，沉着地道：“李福达既隐于军中，所图者甚大，为了继续隐藏下去，一时半晌他倒不会闹事，我方才已经有了些计较，回头我再细想想，看看怎么把这条大鱼钓出来，让他自己把确凿的证据送上来，而且把他连根拔掉。

待我想得万无一失了，可能还需你的帮助，好在这批粮运上山，你们还能再撑一阵。等我有了准信儿，我会通知你，咱们夫妻同心，除掉这个大祸害”。

红娘子满脸红晕，啐了一口嗔道：“去你的，谁和你是夫妻了？”她口是心非地说着，却满心欢喜地又抱了抱杨凌，柔声道：“我到现在，还是象作梦一样，这样的幸福，我在梦里想过好久，却从没指望它能变成现实。杨……杨凌，人家好爱你”。

杨凌感动地拥抱着她，痴痴半晌，才悠悠一叹道：“可惜，这支白衣军不由你掌握着，实难想象它会不会变成一匹脱缰的野马。可是由你指挥，你又要很快去大草原，眼看着就是天寒地冻，日子艰难不说，大仗小仗也不会断，我实在放心不下。但是朝廷肯赦免你们的条件，就是为大明效力，立下这件大功，我再无力量因私废公了”。

红娘子直起腰来，眸子亮晶晶的，嫣然笑道：“我愿意去，征战杀伐怎么啦？现在的日子难道不是？以前，我是为了仇为了恨去征杀疆场，还牵累了许多无辜的百姓。现在，我是为了情、为了爱去为自己拚出一份功业，可以为大明、为我们汉人百姓减少许多的伤害和损失，弥补我的过错，人家心甘情愿。”

杨凌点点头，想了想肃然道：“我先简单和你讲一讲出关的事情。现在关外的瓦剌、火筛、伯颜、花当四部都在角逐草原霸主的地位，内乱的情形比大明要严重得多。其中瓦剌和火筛暂时是联盟的关系。花当中了伯颜的诈降计，万箭攒心而死，朵颜三卫现在由他的女儿银琦公主统领，已被朝廷封为顺明女王。

不过这个女娃儿虽然机警聪明，却从未被当成继承人培养过，缺少足够的统驭能力，她想形成自己的一套忠心人马，需要时间，而现在由于草原各派系的勾心斗角，不断有人劝说朵颜三卫中的野心分子趁乱夺权，所以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危险。

这种情形下，如果朵颜三卫垮了，不管是落在其他三派哪一派系中。我们大明的关外卫所都得直接面对蒙古人的挑战，而关外三大卫所，奴儿干都司、沈阳卫、辽东卫，彼此之间不能呼应，以前是以朵颜三卫为屏障。所以在这种情形下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那么大明为什么不主动出兵帮助朵颜三卫呢？毕竟现在是盟友不对么？”红娘子知道他在说正事，便离开他的怀抱，静静地听着，并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不能！原因有以下几条。一是我们自身原因：大明没有钱了，这几年，先帝过世、新帝登基、太后过世、打鞑子、打倭寇、打佛郎机、打都掌蛮，然后就是打……白衣军，各项开支实在太耗大了。虽然解决了许多问题，甚至是纠缠大明百余年的遗患，可是在短期内也造成了大明的空虚，需要休养生息。

此外，建水师、开海禁、改革新政、安抚流民、吏治、军制改革、土地改革、促兴工商等等虽然从长远来看，要产生大效益，同样的，先期投入极重，所以朝廷的那点家底已经耗光了。如果出兵塞外，所耗钱粮不可计数，朝廷现在负担不起。

而朵颜三卫正巴不得朝廷出兵援助。所以大明正面出兵，就算伯颜、火筛他们暂时不欲与大明为敌，大明也会被朵颜三卫想办法拖进这趟混水抽身不得。如果成了搅稀泥，大明的元气就很难恢复了，如果能取得胜利，伯颜和火筛这对生死冤家没准儿就会暂时联盟一致对外，所以无论怎么算，大明现在都不能参与。”

“呃……，你听明白了么？”杨凌见红娘子眼睛眨呀眨的，一直盯着他的嘴巴瞧，不禁有点头疼，这位姑娘大字儿不识，能不能理解这些东西啊。

“听懂了呀”，红娘子很认真地点头：“不就是赵大钱二联手，和孙三李四抢夺一个山头，李大当家被人暗算了，他的人马群龙无首，一旦被人吞并，他邻近的山寨头领周五也有危险，周五想出手帮忙，可他家里也一档子破事理不清，而且还怕赵大钱二和孙三联手对付他，所以想玩阴的么？”

“嗄？”杨凌噎了口气，没想到红娘子居然有这种解释法，他不禁哑然失笑。

红娘子一见有点心虚了，她最自卑的的就是自己不识字，懂得的道理不多，会被杨凌这个读书人看不起，一见杨凌的表情，她的脸不由腾地一下红了，忸怩地道：“我……我是不是说得不对？”

“对对对，就是这样”，杨凌握住她的手，鼓励道：“那你明白我让你们出兵的意思了？你认为该怎么办？”

红娘子受他鼓励，有了点勇气，说道：“既然赵大钱二孙三这几个人也各怀心思，那就好办了。如果我是周五，我就会先装着本山寨对他们的事一点也不关心，然后悄悄和李四的人马联系，让他们故意示弱于人，叫人家觉着他就是一块肥肉，只要想吃，随时都吞得下。

可是先吃下他的人，就可能受到其他两个头领的攻击，那么他们就不必急着吞并这座山寨，转而三人先决出一个胜负，可这三人有弱有强，不一定就敢打的起来。

这时候，我再派一支人马，装作反水背叛，逃出我的山寨，混到他们的地盘去，那么这几位大当家一定会想招揽这支人马，如果这支人马接受势力较弱的一方的厚利条件，去投奔他，较弱的一方就有了拼命的本钱，等他们拼的两败俱伤时，我再出动人马一举平定各方，自己就做了绿林山寨的总瓢把子了”。

杨凌听完“啪”地一鼓掌，把大拇指一翘：“高，实在是高！”

他笑吟吟地道：“看来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就是这个意思。你到时先抢掠打砸一番，给他们造成一片混乱，让他们注意到你们的实力。他们正在用人之际，必然不惜重利拉拢你们，你们就可以混水摸鱼了”。

他说到这儿直直地瞅着红娘子看着不停，红娘子紧张地看看自己身上，来时特意整理过装扮呀，莫非哪里不妥？

却听杨凌幽幽一叹道：“我最担心的，是你们这支身经百战锤炼的精兵，在草原上必然要经历诸多大战，必定惨烈无比，你……”。

红娘子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禁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却故意嗔道：“现在知道替人家担心啦？我孤身闯太行，会见过太行悍匪；在霸州绿林，战胜过无数好汉；这几个月又有哪一天不是出生入死？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杨凌喟然一叹，说道：“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我回去后就会下一道密令，令大同守军，号称杀神的荆佛儿带领他的三千铁骑全部随你出关。他与鞑子正面交过手，不过战阵之上未必有人那么注意他的相貌，再经乔装改扮，蓄起胡须，鞑子看我们汉人，相貌也都差不多，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此外，我手下再拨给你一千精兵，由我的亲兵队长大棒槌率领，反正关外忙于内战，他们对你们现在的实力情形到底如何不甚了解。对了，在草原上女儿家行军打仗多有不便，你还是乔扮成男人，改一个名字吧。就叫……杨英如何？杨莺儿，我家的小莺儿”。

红娘子被他叫的心尖儿都颤了心花怒放、满心欢喜，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威风凛凛的杨跨虎在杨虎的大寨里就是一头凶神恶煞的母老虎，进了杨凌的家门儿就成了娇滴滴的小莺儿。

人比人，气死人，可见晏子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还是有些道理的，杨虎、杨凌这两方水土不同，那人家姑娘是鲜花儿还是母老虎可就怨不得旁人了。

杨凌稍加整理思路，又道：“你们以马贼的身份出去，就可以以战养战，靠掠夺自给，一旦投靠哪一方，他们也必须得向你们提供给养，可是在他们吸纳你们以前，又恰逢冬季，仅靠掠夺是不够的。

九边的大型茶马互市中得胜口、新平、守口、张家口、红山寺堡都有我的有咱们家的生意，由我岳父韩林在主持经营，现在虽因战乱关口关闭，实际上边军将佐、地方豪强、还有帮会和商人勾结地方官吏，仍在偷偷互市交易，实际上并未断绝联系。

至于沈阳卫、辽东卫方面，更是每一个互市口都有我的人，现在是由成二档头管理。到时我会告诉你联络方式，掠夺的马匹、牲畜和奴隶，你可以交给他们代为出手，同时他们会向你提供兵甲、粮食、药物、帐幕和服装，以为供给。

另外，蒙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尤其各个部族时分时合，整日征战，许多小部落在死亡线上疲于奔命，什么民族文化传承根本谈不上，民族感并不是那么强，因此如果能招纳吸引，那么等你们站稳了脚就不妨把他们吸收进来，壮大自己的实力。”

*******

杨凌一件件说着，红娘子不断地点头应着，她本想抽空儿把已经有了杨凌骨肉的事告诉他，可是见他说得认真，一时又找不到机会。对杨凌来说，红娘子出塞是一件大事；对红娘子来说，自己的嫡亲骨肉何尝不是一件大事？反正离出关的日子还早，机会有的是，总得气氛浪漫些，最好是花前月下，含羞吐露，那才有韵味。

杨凌说完了。红娘子姗姗起身，依依不舍地道：“山寨的人还在等我的消息，那……我就先回去了，回头再命人来搬粮食。”

“今天这么早。急啥，来，跟我来”，杨凌跳起身来，拉着她的手，兴冲冲地拐过屏风，绕过花厅，来到一件精致的小卧房。这里应该是一位小姐的闺房，绣床锦榻，十分优美。

红娘子一见，一张脸抑制不住两朵红云悄然腾起，她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儿，迟疑着不敢进去，只是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

杨凌本想给她个意外之喜，可是冲到房里时她却站在门口儿，回头再一瞧她表情。杨凌顿时恍然，本来他还没想过在这里胡天黑地的风流一番，一瞧红娘子这副婉约姿态，反而动了心思。

他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红娘子看在眼里却觉得很诡异，一种危险的感觉让她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情不自禁地又退了一步。吃吃地道：“你……你……你做什么？”

明明一甩手就能把杨凌震开，甚至摔他个四仰八叉也不费吹灰之力，红娘子偏偏哆嗦得厉害，被人拉住了手腕扯进门去都不敢反抗，只是一张脸又变成了大红布。

杨凌神秘的一笑，把她拉到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匣子，杨凌柔声道：“以前就注意到，你平素不戴什么首饰，本来这次出关，你要扮作男儿身，更没机会了，可我还是忍不住给你买了一些，希望你能戴上，让我看看你最美的时候。莺儿，来时我没携带什么珠宝，这些全是在井径县城买的，那小县城中没有什么正宗的珠宝，等以后回了京我再给你买好的，你先戴给我看好么？”

他轻轻启开盒盖，瞬时间珠光宝气，耀人二目。红娘子如受催眠，呆呆地看着盒中迷离双眼的珠宝。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一枝珠花盈颤的金钗在杨凌轻吟缓唱般的诗句中轻轻戴到了红娘子的发髻上。

红娘子象作梦似的，刚刚抬起身想摸摸髻上金钗，杨凌又拈起一枚戒指，抓过她的柔荑，轻轻套在她葱白似的手指上：“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卿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一双珍珠耳环戴在了红娘子晶莹可爱的耳垂上。

“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一枚中心缀着猫儿眼的同心结系在了她不堪一握的小蛮腰上，杨凌暗暗庆幸，亏得前世时好习书法，这些词儿有的没的还记得一些，想唬弄成绮韵、马怜儿那等妖精，怕还有些应不应景儿、合不合适，说给崔莺儿听却绰绰有余了。

他在吟诗？完蛋了！红娘子哪听过这个，这诗啥意思她其实听不懂，但她偏偏又好象听懂了，总之一颗心迷迷糊糊，身子就象在腾云驾雾，喝上二十斤烧刀子怕也没有这番效果。杨凌这种浪漫攻势哪是她红娘禁受得了的？喷火霸王龙也得软成一滩泥了。

红娘子的双眸就象星星一样亮晶晶的，一闪一闪的那是眼中的泪水，一套廉价首饰外加几句歪诗把她感动得一塌糊涂。

等她飘呀飘的好不容易发现自己落回实地上了，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杨凌拦腰抱起，把她搁在了绣榻上，那张似乎稍带着点邪气的英俊脸庞正趴在她脸上方，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呃？胸襟怎么被扯开了？”堆玉双峰隐约半露的红娘子赶紧抓紧衣衫，瑟缩着身子，象落在大灰狼嘴里的小红帽儿，怯生生地道：“你……你做什么？”

杨凌扯了扯，红娘子的手抓得紧紧的，竟然扯不开她的手，杨凌干咳两声，板起脸道：“严肃点儿，现在你是朝廷的人，是我的部下，不许违抗我的命令”。

崔莺儿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杨大人经常和自己的部下上床吗？”

“呃”，杨凌倒没想到她还能问出这么犀利的话，他干笑道：“如果是象你一样，既年轻、又漂亮的女子，我倒不介意……”。

“唔……”，红娘子刚想抗议，那张脸已经贴近过来。双唇吻上了她的双唇，当杨凌的舌尖不容阻挡地伸进她的樱桃小口，啜吸住她的香舌时，红娘子的大脑“轰”地一下彻底当机了……

轻解罗裳，摘去头饰。刚刚戴上的东西一件件放在了枕边，还多带下来许多东西。男人献着殷勤给女人穿上某些东西的时候，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享受摘下它的快感吗？

戴上容易摘下难，所以这难处一解决，也便让那女子连着身子带着一颗芳心，都被彻底俘虏，彻底的沦陷……

雪肌玉肤透轻绡，胸臀浮凸又中凹。美人檀口眼儿媚，缓唱低吟颤声娇。这一番抵死缠绵，销魂蚀骨，直到两人同登极乐。杨凌的双手仍环捧住她圆润光滑的臀部，死死抓住那滑腻丰满、结实及绵软的美臀，十指陷入两瓣臀肉内留连不舍……

那美臀诱人的圆润曲线，结实惊人的弹性，叫人爱不释手，抚上去的时候，身下那个曼妙销魂的胴体简直就象一匹野性难驯的漂亮小母马，让人克制不住骑上去高唱征服的欲望。

又挺着腰、昂着头，将最后一滴蚀骨销魂的快感激射出去，杨凌才象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倒在红娘子的身上，红娘子酥胸起伏不已，傲然凸立的羊脂堆玉，雪腻挺拔，被杨凌压了个满怀。

她的一双星眸畅漾着起了雾的春水，几缕由于激烈运动散落下来的黑亮秀发汗腻腻地黏贴在细嫩的肩颈胸脯上，让那娇润滑腻的肌肤更显出一抹怵目的白。

动情已极的红娘子仍紧紧的抱着杨凌的身子，那双笔直修长、丰腻圆润的大腿仍然亲昵地缠绕在杨凌的腰间，夹得那么用力，好象根本不舍得放开……

激情之后的平静和温柔，正一点一滴地慢慢融入他们的心田，过了许久，杨凌才艰难地抬了下身子，轻轻地抚摸着红娘子柔软的秀发，低声道：“莺儿”。

胸前红珠还是那么坚挺，虽然一对饱满的玉乳被他压在胸下，似乎仍能感觉到那两粒突起的柔韧。

“嗯？”低低的回应带着娇慵的鼻音，似哼似吟，仍回荡在激情余韵之中的红娘子稍稍回复了神志，把脸害羞地埋在他的怀里娇滴滴地应道。

“你放松些吧，我的腰都快被你夹折了”。

“噗哧”地一笑，两条丰腻雪白的大腿放松下来，却又立即贪婪地用小腿绞住了他的双腿，根本不放他从自己身上下来，娇嗔羞喜的声音从他胸下低低传来：“活该，让你欺负人家，命卖给你了，连身子都得卖给你，上辈子欠了你的”。

娇嗔甜蜜的语气中，柔软的嘴唇触在乳下，热热的唇吻和说话时喷出的细细气流，弄得正处于敏感状态的杨凌肌肤痒痒的，要不是顾念着这是在山上空宅之中，红娘子这番娇态难免要逗引得他提枪又战，再入江湖了。

杨凌松了口气，舒服地趴在她的玉体上没有应声，男人刚刚从极乐销魂中醒来，总是有些疲倦懒动的。而这时候，偏偏女人的话也是最多的时候，杨凌不吭声儿，红娘子就自顾自地轻声道：“我……我有件事还没告诉你，我有了你的骨肉”。

杨凌没有听清，还以为她是说想要个孩子，身子现在动弹不得，正好占点口头便宜，便呵呵一笑道：“好啊，我们多做几次就一定会有了”。

胸口挨了一记粉拳，身下的美人儿不依地扭了下身子，加重了语气道：“人家是说，我已经给你生了个孩子”。

“呵呵呵，哪有那么快……啊？你说啥？”杨凌惊道。

红娘子一心想挑个花前月下的好机会吐露给他听，如今可不正是花在上月在下，含羞吐露，别具韵味？只是精疲力尽的杨大将军乍闻消息，差点儿从马上掉下来。

卷十一 第418章 诱惑何止是女人？一份密报呈送到杨凌的面前，把正笑微微地想着正在太行山中的宝贝儿子杨弃仇的杨凌惊醒过来。

他移近了灯盏，细细察看那张密报。从当初任职军中在大同勤王，而今在太原卫团练军中任职的官员一共有七人，团练军为了一旦取代卫所军时能够顺利接轨，团练队伍的的编制和官衔均按照正规军队设置，这七人中目前最大的官儿是一位兼任兵备道副使的团练军都司尤青羽，余下六人分任千户、百户不等。

由于当时张寅和江南雁均未着军服，而在大同时，江南雁还未从军，张寅则是现在统领着正规军队，并不属于团练军，所以按照杨凌的条件进行调查的资料上并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

杨凌轻轻敲着那张纸，陷入了沉思之中：当初弥勒教在大同时，就曾派人打入军队，任职把守边关要隘的副职千户，李福达堂堂的弥勒教主，他既能混入军中，官职会小了么？

这七人之中，尤青羽的官职最高，但是年纪和相貌，与朝廷通缉的李福达相去甚远。当然，李福达纵横江湖、四处传教时，很可能对相貌做了改变，一个披头散发的老道、一个眉目周整的朝廷官员，只要这么一变就形象大改，更别提行走江湖的人大多精通一定的易容术，而白莲教一脉几百年来从事地下活动更精通这方面的本事了，但是至少年纪不会相差太多。

这位尤指挥比传说中的李福达至少年轻二十岁，是一位三十五六、年轻有为的军官，李福达就算武功高明，内功精湛，看起来能年轻十岁就差不多了。年近六旬的人岂会如三十许人？

所以杨凌很快排除了他的可能，其他六人官位就更小了，要怎么找出李福达来？看来只有把那个见过李福达地封雷弄到军中来，召集高级将领们先让他认一认。这样才能锁定李福达这个大奸，然而后续的事情该怎么办呢？

当场把他抓住是不可能的。仅凭封雷一面之辞和所谓独门武功的说法，放在江湖上行的通，放在朝堂上当证据就只能被人斥之为荒诞了，恐怕最终结果反是自已受到弹劾。还得把人家放了。而且还不知道军中有多少他地同党，那样做势必打草惊蛇。

杨凌盘算半晌，又将那几个名字牢牢记住，然后拉近了薄纱罩着的灯笼，取下灯罩。欲将那纸条就火烧掉。恰在此时，苗逵握着卷书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此时天气已经寒冷，一掀门帘，卷进一阵清风，桌上蜡烛被风一吹摇摇欲灭。杨凌忙以手罩住，待他进门，这才放下手，很自然地把那张纸举起来凑于烛上点着，就在那红红的火苗之中向苗逵微笑道：“苗公公怎么有暇夜间来访？”

苗逵这几天看《西厢》看的得趣儿，莫看他是个太监。可是七情六欲还是有地，一本西厢看的他，又是喜欢那小红娘的热情、又是感慨张生与莺莺的挚爱，倒是那嫌贫爱富的相国夫人郑氏被他边看边骂，摩拳擦掌地。大有郑氏若生在当代，定拿她到西厂整治一番替张生出气的派头。

今晚他看书正看的有趣儿。忽想起这两日杨凌奔走于兵匪之间，虽说他是有秘任在身，不需要自已出面，可是自已这个监军未免显得太不关心了点儿，于是便跑来问候问候以示关心。

他看《西厢》正看到张生高中了状元，马上就要衣锦还乡去娶莺莺，心里美滋滋的，见了杨凌还是一脸带笑，拱了拱手道：“咱们这两日无所事事，国公有要务在身，也没敢来打扰，只是不知那件事情进行的如何了？您到了这井径，还一次也没召见过各路守军将领，时日久了，恐要有人说三道四呢”。

杨凌一笑，抖手扔掉了烧尽地纸头，把灯笼又罩了，抻了个懒腰道：“嗯，是该见见他们了，这样吧，明日传下令去，命各路将领于后天辰时三刻来大营见我，共商灭敌之策。”

他暗暗想道：“不管如何，先让封雷认出人来，预先做个防备，然后再细思应对之策便是，明日便通知莺儿让封雷下山，我且让他隐入亲兵之中”。

他一边想着，随意问道：“苗公公这是看的什么？兵书战策么？”

苗逵听他一问，眉开眼笑地道：“非也非也，这本是平话，叫《西厢记》，讲的是唐代一位书生和相国千金的故事，呵呵，十分有趣，十分有趣”。

西厢记杨凌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太监看爱情小说，倒是有点好笑了，杨凌忍俊不禁，又不便让他难堪，忙捂住嘴咳了一声，说道：“喔，愿普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一曲西厢记宇内夺魁，确是一本好书”。

苗逵如逢知已，喜道：“是啊是啊，确实是好书啊，这张生真是个痴情种子，‘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为了能多见上佳人几面，竟不怕误了赶考之期，在寺中长住。也是天作之合，叛贼孙飞虎包围普救寺，欲夺莺莺为妻。

这普救寺国公听说过吗？这寺庙就在咱们上次兵围中条山时，山下的蒲州城旁，唉，若早看过此书，我当去游赏一番才是。”

他长吁短叹地遗憾一番，才道：“那莺莺小姐便提出五便三计：第一计献身于贼；第二计献尸于贼；第三计：不拣何人，杀退贼军者，情愿与其结成秦晋。莺莺小姐真是绝顶聪明啊，别人闻贼兵围山，皆惊慌失措，唯她能想出妙计，由此上，才引出了书生张:”。

苗逵说地眉飞色舞，杨凌则耐着性子听太监说书。好不容易

苗公讲的尽兴了，抱着他的宝贝书告辞离去，杨凌才苦笑一声继续想着诱出李福达的潜伏势力的方法。

“喛！用什么计策除掉李福达隐在军中地势力呢？五便三计，莺莺小姐那也算妙计？妙个屁。不就是要么自尽保清白，要么许身于贼保家人，要么临时招贤纳士，重赏之下寻勇夫么？要是我家韵儿在。说不定倒真能想出几个妙计。

不过那莺莺小姐有倾国倾城之容，西子太真之颜，说不定是真的了，否则那叛军也不会离开中条山，特意跑去普救寺掳人了。莺儿。不知那莺莺比起莺儿如何？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这一点我却比不上张生了，于国于民，我都不能只记得个人私情啊”。

一个人苦思一件事情地解决之法时。殚精竭虑而不得其法，却因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而偶能因彼及此，触类旁通。杨凌此刻就是这样，那‘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解误人’之语自嘴里反复说了两遍。忽地触动脑中一线灵光，他立即坐直了身子，细细地思索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烛花啪地一响，室内的灯光摇曳了一下。杨凌的嘴角也牵起了一丝狡狯地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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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路将领恭立在校场之内，六个方阵。由杨凌和苗逵的亲兵以及井径驿的驻军组成，各路将领的亲兵则留在辕门外，只有各路将领入内。今日是威国公驾临井径驿后第一次公开露面，照例要检阅三军，并接受各路将领晋见。

李福达注意地观察着方阵队伍，井径驿驻军和苗逵地亲卫他已经见识过了，他现在看的就是杨凌领来的三千人的队伍。三千人，皆甲冑鲜明、鞍整齐，三千皆是轻骑，前方一千人，佩刀挂盾。中间一千人，手持白蜡杆儿的缨枪，红缨如血，枪尖雪亮，映着阳光寒光烁烁。

最后一千人，持地是乌沉沉的铁棍，这些人全是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背后斜背着枪囊，每个人背着八柄短标枪，看来他们不只使用的是重兵器，而且在冲锋时囊中的重型抛掷武器首先就能大量杀伤对方地冲锋士兵，尽管没有身着重甲，不过他们的作用明显和重骑兵有些相似，应该是一旦两军对垒，负责中央突破的。

胯下的战马、马上的战士，往那儿一站，一股凛然的杀气就直冲云宵，尽管那是看不见摸不着地东西，但是无形的东西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支从边军中抽调的精锐，又随杨凌南征北战，简直已形同他的私人卫队的士兵，那种气概决不是左右方阵地士兵可以比拟的。他们斜披地明黄战袍、缨盔上雪白的天鹅羽毛，都意味着他们的与众不同。

李福达现在掌握了完全属于自已的武装，所以每次见到大明军队，总想对他终极敌人的战力进行一番比较，预估战略、战策得法、双方兵力相当的情形下，已军胜算几何。杨凌的亲兵虽少，从他们的阵容和士气来看，尚不是他那些狂热的信徒能够匹敌的。

李福达捏着下巴盘算：边军战力远胜于京营，外四家军是从边军中抽调的精锐，杨凌的三千侍卫是从精锐中挑选出的精锐，所以这一股力量，并不能代表什么，最重要的是，我夺天下，以智谋之、以巧取之，兵马战阵做为辅助，而非纯以武力战胜，这支人马胜于我的香军，实也算不了什么。

点将台前环绕一周，有数十名精壮士兵持枪而立，旗帜在他们身畔飘扬。在左后方一角，有一个士兵，身材同其他士兵一样强壮，一样的军服、一样的武器，台角的大旗被风吹起，使他的身影也若隐若现。

千军马的校场上，放眼望去，每个士兵与他都没有什么不同，更不会有人注意台角站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校，他扶着长枪。一双眼睛却在却在台前勒马肃立地将领中仔细搜寻着。

他最注意的当然是身着团练服装的那些将领，可是，他虽发现了那个用铁袖功的人，却始终没有找到另一个用毒掌伤他的人，按照大小姐地说法。伤他的那个人才是弥勒教教主李福达，难道那个人根本不在军中？

他的额头几乎沁出汗来，目光由左向右一一扫过，他的双目一亮。终于锁定了一个人。封雷一眼敲见，急忙低下头去，生怕引起他地注意，但是握着枪杆的手却青筋暴起，大腿的肌肉也崩的紧紧的。他低着头，死死望着自已地脚尖，双脚微分，由于用力向两旁踩下，几乎连靴子都绷破了。

大大地喘了几口粗气。他才恢复了平静，慢慢抬起头来直视前方，但是眼角余光再也不曾离开李福达一分。

“呜~呜呜~~~，咚咚咚咚~~~~”，鼓号齐鸣，雄浑有力的战鼓声和苍凉激越的号角声中。威国公杨凌和监军使苗逵在本阵主将骆指挥使的陪同下驱马而来，身后扈从如云，军容严整，台前诸将不由精神一振，纷纷挺起腰来。目光望向主帅杨凌。

登台、点将、训话、阅兵，这些事杨凌已经驾轻就熟。这个时候他就是全场的主角，站在台下一角地封雷更加没有人去注意了。刘大棒槌慢悠悠地在台下游走着，偶尔纠正一下别人的站姿，固定一下略显松动的旗帜。

他在封雷身前停住，远远望去，就见他扶着旗杆，在根部使劲儿地踩了几脚，然后就若无其事地走开了。主角，还在台上讲话，训阅兵马、鼓励士气

阅兵结束了，杨凌走下台来，亲兵队长刘大棒槌迅速走过去对他低语几句，然后杨凌挥了挥手，似乎下了道命令，刘大棒槌立即跑到点将台前高声喝道：“国公爷将令，阅军结束，各军回营，有请各位将军大人赴帅帐叙话”。

杨凌微笑着向全军将士和阵列在前的诸军将领点着头，目光扫过太原卫指挥使张寅时，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了，瞳仁忽然缩如针尖，他急忙移过目光，继续扫视着其他人，呼吸却有些不稳了：“是他？！太原卫指挥张寅！”

阳光似乎有些眩目，杨凌的喉头都发干了，他又看到了团练正使江南雁：“幸好我没有轻举妄动，如果听到消息便去团练军捕人，身在太原卫地李福达就要逃之夭夭了。团练军正使是弥勒教的人，太原卫指挥是弥勒教主，老天！他们到底还有多少人潜伏在军中？

李福达化名张寅做过陕西兵备道，经营太原卫又达两年之久，他的触手到底伸的有多长？他的人都安插在哪些队伍中？他是武定侯大力举荐，担任这一重要职务地，太原卫又在晋王眼皮底下。武定侯有没有问题？晋王有没有问题？

晋王节制山西兵马，统驭西北三王，大同代王就是在晋王节制之下的，晋王爷经营山西百余年，根深蒂固，岂可小觑？而武定侯郭勋，家族中世代掌兵，自已现在是掌握了一批新晋将领地人脉，而郭家在军中的实力却更加深远悠长，更可怕的是，郭勋控制着京营中最精锐的神机营”

杨凌越想越怕，如果不是李福达的儿子李大义同红娘子交过手，并炫耀过这门独门掌功，如果不是自已和红娘子这个绿林大道阴差阳错的结下了这段缘份，李福达的秘密永远不会被人发现，让他在天子脚下，在京师近在咫尺的地方苦心经营下去，而且结交了那么多王公大臣，一旦他羽翼丰满突然发难

“国公爷？”刘大棒槌回来了。

杨凌点点头，趁着他挡在身前，揉了揉有些发白发僵的脸，换上一副轻松神色，自大棒槌手中接过自已的马缰，翻身上马，对那一众将领笑道：“诸位将军，请，我等回大营后再详谈一番”。

“国公爷请，苗公公请”，众将领连忙拱手。众星捧月一般围拢过来，简单寒喧几句，便请二位大人在前，他们自后相随，一同向杨凌的营帐驰去。

李福达与杨凌见过多次了。说起来在众将中算是彼此关系较近的，只是方才人多不好攀交情，所以也随着大家一起客气几句，这时驰马缓行。随在杨凌和苗公公以及几位副将级的官员后边。杨凌的身边就只带着几个亲兵，其他的人就随在了这些将领地后面。

李福达左顾右盼，偶一回头，瞧见杨凌百余名亲兵随在后面，他刚刚不以为意地扭过头来。忽地发觉有点古怪，他攸地又转过头去，仔细盯闻两眼，这才低头思量：奇怪，没什么古怪啊。不就是一群侍卫策马而行么？可是怎么总觉的有点不对劲？

前方驿道经过一个轻急的拐弯，这一拐过去，李福达可以从容侧目细细观察那支隶属于杨凌的亲军，他终于发现古怪出在哪里了。本来，主帅在前边，这一带又全属于兵营范围。他们现在可以说没有什么警戒任务，完全可以轻松驰马，队形放松，可是他们现在的情形却恰恰相反。

那些武艺高强、身手不凡地侍卫大多是一手扶刀，一手提缰。保持着行进警戒的状态，他们是已经养成了习惯还是在为谁警戒？

个疑问浮上心头。他才发现那群侍卫越往中间队形越是密集，而且中间侍卫们的骑盾不是挂在正常行军时的马股上，而是贴在马鞍头旁。这样，一旦突遇箭袭，立即就能提盾在手，组成一道盾墙。

他们在保护什么人？在军营之中竟也时刻保持这般警觉？甚至比对保护杨凌还要上心？那群侍卫之中一定有一个很重要很重要地人！

个念头一浮上他的心头，李福达的目光就向箭一样射向那群侍卫的最中央，“刷刷刷刷”，马前行，前方丛生于路边、枝条繁茂的杂乱灌木刷地人两眼发花，李福达放弃了本来就无望的观察，兜马前行，心中暗暗存下了这个疑惑。

“皇上甫登帝位，励治图新，乃是一代明君。朝政积弊当除，正是上下用心的时候，偏偏白衣匪作乱，祸害六省，两薄京师、两打南京，搅的天翻地覆，皇上为之震怒，遂用天兵击之。

如今，白衣之乱即将平息，红娘子几千顽军，已是白衣匪最后一支力量。战而杀之难彰国法，最好是能把他们的首领生擒活捉，押解进京，名正而典刑，以儆天下。皇上是这个意思，所以本国公迟迟按兵不动，就是要消耗白衣匪地粮草和战力，希图达成皇上的愿望。”

杨凌胡乱找着借口，为自已不发兵攻山做着解释，又道：“依我估计，白衣衣匪粮草已该用尽，现在以野兽、野

草，甚至杀马为食，尚能再支持数日。此时攻山，困兽犹斗，不免多有死伤，可以再围数日，徐而图之。各位将军只需各守本份，勿与白衣匪突围的机会，就算达成了任务”。

杨凌把自已的战略意图晓谕诸将，把公事谈完，这才一一让茶，满面春风地聊起天来。过了大半个时辰，刘大棒槌赶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李福达竖起了耳朵，可是二人说话声音甚低，除了几个简单的音节，还是什么也没听清。

杨凌听完起身道：“我与诸将相见，本该设宴款待一番，只是各位清早即来，山中还围着一头猛虎，实不敢让诸位将军长离本阵，诸位将军这就回去吧，等打败了白衣匪，生擒了红娘子，本国公再摆庆功宴，为诸位将军向皇上请功，

Chapter_101

哈哈哈”。

诸将闻言连忙起身，一一含笑拱手告退。杨凌笑吟吟拱手相送，苗逵却和他耳语两句，不知有什么急事，先向后溜去了。

众将领再三拱手请杨凌留步，然后各自和交好的朋友们并肩而行。江南雁自然凑到李福达身边，李福达正要对他说出自已今日所见地蹊跷事，忽地隐约听到一阵琴声。他立即驻步侧耳细听。

满天阳光洒下，空气清爽一新，阵阵清风隐约送来一阵琴声。琴声的方位来自杨凌行辕的后跨院儿，铮铮的琴音高亢激昂，颇具豪气。只是弹琴之人似乎技艺比较拙劣，时而断续、时而走音。

李福达也是精通琴乐地。听了不禁哑然失笑，他正欲举步再走，忽觉那曲调陌生之极，以他地阅历竟然从未听过，而且曲风也十分古怪。无论是当代还是以前，似乎都不曾听过这种风格的曲子，这时他才发觉，未必是那人琴艺拙劣，想是正在创作一首新曲。所以曲调才断断续续，时而变音。

“大人，在想什么？”江南雁见他望着一角天空悠悠出神，不禁问道。

“唔？喔，后院儿有人弹琴，曲风新奇。我倒没见识过这样地曲风。”李福达随口答了一句。

江南雁嘿地一笑：“国公的行辕里，有谁敢奏琴？军营之中又岂是能随意弹唱地？这位国公爷莫非携了女眷入营？”

“嗯？曲风激昂，豪迈不羁，断非女人奏得出来的”，李福达随口说了一句。目光闪烁着，江南雁的话。显然令他也起了疑心。

众将陆陆续续来到前院儿，一走出大门，各自的亲兵就牵了马来，请大人上马，随之离去。就在这时，只见一队驴车骡车驶到了门前，车上往下搬着各色东西，大罐小罐，珍禽菜蔬，最后一辆车轿帘儿一掀，一个满面红光地大胖子被车把式扶了下来。

■■.，你们轻着点呀，那些家活什儿不是瓷的就是陶的，不禁碰的，别看不起眼儿，我秋一品可就指着这些宝贝儿吃饭呐”。

另一个比他小一号的胖子从府里迎出来，满脸谗笑地道：“哎哟，秋老爷子来啦，您老只要一双手在，什么东西到了您手里走一遭出来，不是神仙都馋得走不到道儿呀？整个真定府，所有地名厨都是您的徒子徒孙，您老可归山多年了，小的真没想到还有机会在这儿碰见您，这是小的福气，您老得多指点、多指点”。

大胖子哼了一声，让他搀着自已，两个大胖子象两座肉山似的往院子里晃：“说起来呀还真是你地福气，老夫早就不亲自下厨了，这回呀，要不是国公爷命人带了重金去请我，我还在家里逗孙子呢”。

两个厨子一吹一捧地挤进院子去了，江南雁冷眼旁观，笑微微地道：“前次去大同、围东华山，也没见他这么大排场啊，剿个匪特意把真定府的食神请来给他做饭，嘿嘿，这谱儿是越来越大啦。大人，咱们走吧”。

李福达皱着眉点点头，翻身上马与江南雁并辔而行，路旁树影婆娑，阳光时见时隐，他心中的疑虑也越来越深：校场阅军时杨凌亲军的奇怪表现、钦差行辕后跨院里的古怪琴声、特意从真定府请来的名厨秋一品、国公相送诸将，苗逵这个阉人却急着跑去后院儿

一条条疑云渐渐凝聚成一道利箭，破开重重迷雾，指向了一个他意想不到地目标。李福达猛地一勒马，马驰并不急，但他勒的太快太用力，那马长嘶一声，前蹄踏地而起。

江南雁措手不及，战马冲出去两丈才勒住了，一兜马返回来道：“大人？”

李福达脸色阴晴不定，目光闪烁不已：有一个人最喜欢偷偷溜出家去，他也喜欢谱些曲风奇特的音乐，这个人曾经扮作校尉，随在杨凌亲军中混到大同边塞亲自观敌了他，那也完全说的过去，这个人难道跟着杨凌来了井径驿？”

卷十一 第419章 尔虞我诈“叮咚咚咚……”，曲子还在时断时续地弹着，弹的很认真，虽然……弹的有点难听，低唱的声音也挺沙哑：“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记今朝……”。

封雷在旁边盘膝而坐，横刀膝上，看着那正在捻拨挑弹的十指，眉毛眼皮一齐跳。

杨凌一推房门走了进来，笑吟吟地道：“好了，不必再弹了”。

弹琴的士兵立即住了手，抬起头，张开双手，十指鲜血淋漓，可怜巴巴地道：“国公爷，标下不太会使琴，指头都拉破了”。

这士兵是军中的乐器手，负责敲打战鼓、临战传递军令的，叫黄小波。杨凌一瞧那血肉模糊的手指头也不禁吓了一跳，定晴一敲才看出只不过被琴弦划破了两指，因为没有自己的命令不敢停歇，鲜血止不住，才把其他手指都染上了血。

杨凌连忙掏出方帕，说道：“怎么会这样？快快快，快包扎起来，这琴好不容易找来的，琴弦是有点涩，呃……你没戴指套啊？”

封雷眼睛一翻，掌中寒光一闪，刷地一下，托在杨凌掌中的轻飘飘的手帕竟被他一刀削为两半，把杨凌又吓了一跳，不由赞道：“好快的刀！”

封雷不屑地哼了一声，傲慢地还刀于鞘，黄小波接过两片手帕，给两只划破的手指各自胡乱缠上，这才说道：“标下没有指套啊。您不是吩咐声音要大一些，至少得传到前院儿么？标下不擅琴技，这琴弦又发涩，使劲的拨弄，这就伤了手了。可这曲子听着极是威武呢，国公爷，您哼唱的这首曲子叫什么呀？”

“啊！此曲叫……《沧海一声笑》”。

“好曲子，国公爷随口吟唱的这曲子，不但曲好词好连名字都好，标下回去一定把这曲子谱下来，传给子孙后人，这可是威国公爷的神来之作呢”，黄校尉眉飞色舞地道。

杨凌干笑两声，说道：“你先下去吧，到苗公公那儿领十两赏银。本国公在做一件军机要事，唯恐消息泄露。你就不必回营了，暂且在内院住下，正好歇养伤势。今天的事，就是在本官的后跨院儿也不许向任何人吐露半句，否则军法从事”。

黄校尉根本不知道杨凌让他来弹曲子做什么，可是见杨凌说的严肃，他不由紧张起来，急忙道：“国公爷放心，今天这事儿就是烂在标下肚子里，也绝不会使人知道”。

杨凌满意地点点头道：“下去吧”。

“嚓”地房门一关，封雷眉尖一挑道：“你已经知道那人是弥勒教主了。为什么还不用兵捉他？”

杨凌笑笑道：“官场有官场的规矩，和绿林不同。况且，快意恩仇固然好，可是也得记着打蛇不死、后患无穷，白莲教一脉传承数百年，被砍头抄家的大首领每一代都有那么几个，但是这个教派从此一蹶不振了么？

拥有数百年传承的庞大教派，自有一套完善的内部体系，杀死一个头领，他们偃旗息鼓一阵，又会选出新的带头人，要干就得摸清他的底细，干得他元气大伤。这事，我和莺儿详细说过。”

有关李福达和晋王、武定侯郭勋之间的关系，以及可能在军中安插诸多亲信的事情，杨凌不欲让他知道，所以只说了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的意思，不过他一时疏忽，唤出了崔莺儿的闺名，封雷听了不禁一呆，怔道：“莺儿？”

其实，姑娘家的闺名虽然一向秘而不宣，不过红娘子绿林豪气，哪有这般忸怩，她的闺名很多人都知道，尤其是崔家老寨的几个老家伙整天莺儿莺儿的叫，就算别人不想知道也知道了。只是除了红娘子的几位叔父，没人敢这么亲昵地称呼她罢了。

封雷听杨凌如此称呼崔大小姐，心中立即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隐隐有些发慌。杨凌自知失言，又以为他不知道崔莺儿的闺名，略一迟疑便坦然道：“喔，我说的就是红娘子崔姑娘”。

封雷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称呼崔大小姐为莺儿？”

杨凌很欣赏这员虎将的本事，能与伍汉超全力交战两合，各出绝招而不败的人，应该算是一流的高手了，莺儿出塞后有这样的高手辅助就多一分安全，所以他对封雷很客气。

此时既已说漏了嘴，与其遮遮掩掩惹人猜疑，不如大大方方承认，况且若让他知道自己和莺儿的关系，必定更加相信自己招安和维护他们的诚意，放心为朝廷办事，所以杨凌坦然答道：“嗯。这个事说来话长，我与莺儿相识相遇，颇多周折，有些内情也不便让你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如今，莺儿是我的女人！”

封雷一听如同五雷轰顶，整个人都被震麻了，站在那儿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杨凌见他吃惊模样倒不奇怪，自己和莺儿一个官一个匪，纠缠这么久始终是敌对关系，自己前些日子还领着兵一副赶尽杀绝的模样，现在谁若听了她和自己的关系只怕都要吓一大跳。

他笑了笑，对封雷道：“我先去看看苗公公，一会儿再陪你出营，送你回山”，杨凌折身出屋，拐向另一个房间，封雷失魂落魄，心潮汹涌，愣在那儿久久不能平息。

那间屋中，苗公公正背着双手对面前一个小兵讲解着：“咱家侍候了两代帝王，皇上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了如指掌，你放心按咱家的吩咐去做，一定扮得似模似样。这龙袍，当然不能给你穿，穿上也不象皇帝。皇上的气派不在那身儿衣服，你得……”。

他刚说到这儿，杨凌一推门走了进来，那兵丁扭头瞧见，急忙抱拳行以军礼：“标下见过国公爷”。

“你看看，你看看，没出息的东西，记着，从现在起，你得把自己当皇上，门儿有点动静就回头？你得等着人家自己转过来给你叩头，这叫气派，得沉得住气。还有，这坐、立、行、走，一个眼神、一个笑脸，都大有学问”。

苗教官大为不满，把那小兵训得耷拉着脑袋不敢吭气儿。这人约有十七八岁，眉清目秀，面目英朗，与正德皇帝倒有六七分相似。李福达只远远见过皇帝一面，再加上先前的一系列作为给他产生的心理暗示，只消好好训练，这人当能瞒过他。

杨凌笑笑，说道：“苗公公也别太严厉了，这样吓得他就更没底气了。不过你是该好好体会一下苗公公的话，记着，不断告诉自己，我……是皇帝，天下独一无二、唯我至尊的天子，天子走路、看人、说话可与常人大不相同，你畏畏缩缩的，怎么能象呢？”

杨凌又道：“你要扮的是天子，天子扮作普通校尉混迹于军中。我和苗公公，以及周围的侍卫，对你就会既尊敬，又故意做出不以为然，以免引人生疑。而你呢，本来就是校尉，装扮上不必再费心，就是举止上要小心。

你记着，周围哪怕有千军万马护拥着你，你的心里也得当作一个人都没有，就算我和苗公公站在你面前，也得态度平和，不得有一点敬畏之意。你得揣着这么个心思：你最高、你最大，只有别人向你低头，你的腰杆儿没有为人弯下来的可能，懂么？”

那士兵涨红着脸连连应声，杨凌又道：“苗公公抓紧训练吧，我去送送封雷。叫他也不必过于紧张，我不会让他们直接照面的，顶多让那人远远瞧上一眼，呵呵，戏的主角，还得是你苗公公”。

苗逵呵呵一笑，一边答应着，一边走过去，把腰儿一弯，脸上堆起一片谄媚的笑，扶着受宠若惊的那个校尉手臂，迈着小碎步道：“皇上，您慢着点儿，奴婢给皇上倒过茶”。

杨凌笑笑，转身出了房门，就听里边一声怒吼：“你是毛驴儿托生的呀？啊！哪有一口就喝光了的，还咂巴嘴儿，瞧你那臭德性，给咱家站起来，重来一遍！”

“皇上，您慢着点儿，奴婢给您……”。

杨凌侧耳听听，苦笑两声，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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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一品呼哧带喘地在自己房间坐下，四下一打量，对环境似乎还满意，骆指挥府上的大厨毕恭毕敬地给他斟了杯茶，秋一品一口喝干了，挥了挥胖乎乎的熊掌道：“走，先去厨房看看”。

大厨陪笑道：“哎约，秋师傅，您不先歇会儿？”

秋一品瞪眼道：“到了厨房那就是歇着啦，自己的地盘还能不先熟悉熟悉？别废话了，头前带路”。

秋一品随着大厨到了内伙房，瞧着地方倒是干净整洁，该有的各类家活什么也都备得足足的，他背着手，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四下瞧瞧，问道：“喛，我的刀匣呢？那么重要的东西，这是给我放哪儿去了？”(奇书网 Www.Qisuu.Com)

几个徒弟和小伙计面面相觑，有人问道：“我说你没拿呀？”

“我不是扛着料箱子呢么？我还以为是你背着呢”。

秋一品恼了，喝道：“别穷咧咧啦，老程头，快去车上找找，那我的那口刀匣抱回来”。

一个身材墩实、相貌憨厚的半百老头儿忙应了一声，赶忙地出去了。这老头儿还是路上收的，是个逃荒老头儿，秋一品一时慈悲心发，招呼他上车搭他一程。

两个人在车上闲聊一阵。听说他是来井径驿给京里来的威国公爷做菜，这老头儿立即大拍马屁，把他恭维得眉开眼笑，老头儿趁势请求给他当个劈柴烧火的下人，秋师傅也便慨然答应了。当然，除了慈悲心，最重要的是，这老头儿不要工钱。

程老头急急跑出前院大门，在停靠在路边的驴车马车上一通翻，刚刚找到秋一品地厨刀匣子，院中就走出几十号人来，每人都牵着匹战马，有位刚刚跨进大门的千户高声道：“国公爷，这是要出去？”

随即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喔，去镇外蹓蹓战马散散心”。

程老头刚抱着刀匣下车，一听这话急忙一转身，将刀匣放在车上假装整理着，两只耳朵却竖着，一直注意着杨凌等人的动静。

杨凌牵着马，站在侍卫丛中，边走边和封雷低声说着话。他并没有解释和红娘子如何相识相爱，因为其中许多事不足为外人道，而且一旦详述，必然提起杨虎背义杀死义兄弟的事，杨虎已死，有什么罪孽也随他埋入黄土了，这时再说来给人听未免不厚道。

他一边询问着山中这两天的情形，一边对他讲解着自己的安排，封雷面上平静，心中却是如巨浪汹涌，杨凌的话有几分听在耳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多年的单相思那也罢了，一直默默地积压在他的心里，沉淀、积累，或许就这么深埋一辈子。可是与红娘子重新遇见，并且并肩作战，又耳闻她与杨虎的失和，直至杨虎身死，那种用理智强行抑压下去的渴望迅速发酵膨胀起来。

环顾白衣军上下，唯一般配红娘子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封雷本以为自己早晚能抱得美人归，这美梦也不知做了有多久了，谁会想到凭空又杀出一个杨凌来？

杨凌的相貌、身世、官职、地位，任何一样，都远非他所及，他拿什么和人家争？封雷的心象油煎一样，嫉恨、痛苦、失望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那种苦涩实是一言难尽。

两个人各怀心思，边谈边走，丝毫没有注意路旁正在车上翻腾一个下人。眼见得威国公在一队亲兵簇拥下走过去了，程老头儿机警地扫了一眼左右，悄然启开匣盖，抽出一柄铠亮的牛耳尖刀掩在袖子里，然后把刀匣向车内一塞，若无其事地跟在了后面。

出了军营，杨凌等人翻身上马，沿着林间道路缓缓驰去，程老头儿四下一撒摸，捂着肚子象是在找解手的地方，随即便向旁边一片杨树林走去，进了树林避开岗哨士兵的目光，他立即快步如飞，自密林中直插下去，取近路截向那条曲折的道路前面。

林中道路狭窄，侍卫们排成了一字长城，并行最多只有三马，杨凌和封雷并辔而行，神思迷乱的封雷不知怎地，心中忽地闪过一丝邪念，他不由自主地握住了腰间钢刀：“

只要抬手一刀，杨凌就得身首异处，后边一共只跟来不到二十名侍卫，没有人是我对手，全杀光了栽在李福达身上便无人会怀疑我。朝廷还需要我们为之效力，我们照样可以出关去，就算莺儿伤心，一年两年后也该淡漠了，那时我若向她求亲……一定能成功的，一刀！我只要一刀！”

封雷杀人无算，刀出无悔，还从来不曾这么艰难，可是现在心里不断地催促着自己拔刀，偏偏那刀就象灌了铅似的牢牢嵌在刀鞘内，休想拔出一分。

马蹄踏踏，他的心也象那纷乱的马蹄，再也难以平静。林中的树木没有人修剪，常有枝桠探出，杨凌已不再交谈，专注地看着前方，纵马轻驰，放松着身体，根本不曾注意到身旁的封雷竟对他起了杀机。

封雷心中天人交战、挣扎不已：是昧下良心除去情敌，还是放弃唾手可得的佳人？这取舍竟是那样的艰难。

前方左侧林木渐稀，一条小河，流水潺潺，野草和萝蔓支起一人多高的绿色屏障，右侧已经倾斜向上，绵延到一座山上。树木一稀，凉风便起。尽管林中山风习习，可是封雷额头还是紧张的沁出汗来。

他低着头、咬着牙，心中正拿不定主意，路旁树上一声大喝，一道人影忽然兀鹰般飞跃了下来，封雷习武多年，警觉已成习惯，陡闻厉喝，掌中艰难半晌不曾拔出的长刀已呛地一声跃然掌心，宛如一泓秋水横于长空。

他猛抬头，看到一个青巾蒙面者，手执一柄牛耳尖刀，避开前方开路的六个侍卫，正向杨凌箭一般刺来。那身手矫健异常，显然是个武功极高的练家子，这样快的身法，这样突兀的袭击，这一刀下去，杨凌断无生理。

须弥世界，藏于芥子；灵台寸心，弹指百年。刹那惊魂，唯一快得过那柄尖刀的，大概就只有人的心了。封雷手中的刀本已欲象闪电一般劈下，却忽然停了一停。

那人对杨凌志在必得，身形投射极快，而且他似乎也没料到侍卫之中有这样的用刀高手，身在空中，根本无法变幻身形，封雷这一刀只要出手，便能将他斩为两截替杨凌解厄。

可是封雷攥紧了长刀，臂上结实有力的肌肉都绷紧了起来虬结如龙。他的心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如释重负的念头：我不能杀他，那样我一辈子面对着大小姐也于心不安，更对不起天地鬼神道义良心，可是我可以不救他？只慢一分，我‘措手不及‘，只要慢了一分……

封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他眼看着惊闻喝杀的杨凌惊讶抬头，把他的咽喉暴露在那柄刺过来的牛耳尖刀前面；眼看着前方的六名侍卫闻声勒马回头，一时惊怒喝骂，拔刀向回反扑；眼看着那持刀的青衣蒙面人义无反顾地扑向杨凌，一副哪怕万箭攒心，也要抢在前边割断杨凌喉咙的冷厉模样。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可是在封雷的眼中，一切的一切，都变得似乎那么缓慢，他可以看清阳光映在刺客刀锋上的那一抹寒芒，可以看清风掠过那蒙面人的衣袂发出的微微摆动，可以看清抢下马来挥刀狂扑而来的侍卫脚下卷起的尘土，看清杨凌脸上因惊骇而肌肉扭曲的线条。

寒芒飒飒，直指咽喉，血溅五步，只在须臾之间。

鬼使神差般的，封雷的刀挟着一片风雷，霍然出手了。

忘情的一刀出手，斩断了他最后一丝妄念。

刀已来不及劈向刺客，径直迎向那柄短刀。“铿”地一声响，那刀带着一线寒光，飞的不知去向，刺客被震得凌空倒翻，落地后踉跄退了两步，惊声道：“封雷？你降了朝廷？！”

封雷愕然望去，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听着他的声音，也是一声怪叫：“程二叔，你还没死？”

*******

“行刺？”

李福达把头一摇，坚决地道：“断无可能！”

他想了想道：“井径驿的守卫原本就很森严，如果皇帝真的在这儿，内部防卫必然更加严密，从里边出来容易，想进去难如登天，刺客怕还没到钦差行辕，就已被杨凌的三千铁卫团团包围了”。

“那么，我们难道坐视这个好机会从我们手里溜走不成？”

江南雁有点坐立不安：“教主，您常说要懂得看准机会、把握机会，这就是个最好的机会啊。皇帝若遇刺，杨凌必然完蛋。皇帝无嗣，各路藩王必然虎视耽耽。

当此时刻，宁王在南方揭竿而起，我们的香军在北方与之应和，则天下唾手可得呀教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教主，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慢来慢来，要沉住气，呵呵呵”，李福达沉着地说着，可是正在斟茶的手却在发抖，以致那茶水微微晃动，险险洒出小小的茶盅。

“首先，我们得搞清楚，皇帝是不是真的又重施故伎混入军中来战场游玩，皇帝如果在此，必然有许多蛛丝马迹可寻。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们万万不可轻易动手，这是成则谋国、败则丧命的大事啊”。

说到这儿，李福达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继续道：“用行刺的法子，除非他肯走出来，可是经过白登山之围的教训，杨凌身负重责，断然不敢这么做的。我现在回想杨凌今日说的话，他说要生擒活捉白衣匪首领，开庆功宴为我们向皇上请功，这话值得商榷。

如果皇上就在军中，听起来就顺理成章了。可是我们又不能等到那时再动手，以你我的武功如果猝起发难，倒是能在酒宴上杀了皇帝，但是我们脱不了身，要想杀得了皇帝又能全身而退，唯有……唯有发动我们的人马，阵前兵变！”

江南雁动容道：“如果这样，我们的势力等于全部暴露在他们面前了。如果不成功，岂非满盘皆输？如果成功，必然也成众矢之的，没有宁王及时响应，仅凭我们的人马，或许退进太行山去还能保全实力，要取天下又如何办到？”

李福达的目光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目光，徐徐道：“成大事者不但要审时度势，还要有决断的魄力。我当然得先弄明白皇上是不是真在军中，才能决定下多大的赌注。如果是真的，只要杀了他大局便定了，静若处子，动如脱兔，这样必胜的机会岂能放过？”

他说到这儿，忽地住口不语了，握着茶杯静静半晌，李福达才缓缓道：“我的计划是这样，先查明皇帝在不在军中。不在，则万事皆休，我们继续隐蔽，等候更佳的起事机会。如果小皇帝就在杨凌的行辕里，那么……”。

他伸出一指，说道：“第一，发动我们所有的力量，倾全力一击。富贵险中求，虽然我做事一向谨慎，但是真正决定胜负的时刻，必须全力以赴，有进无退，要舍得下本钱。”

“第二，行动之前派人下江南，通知宁王立即起兵。只要我们这里一发动，不管成与不成，我们都没有退路了，不可能继续隐藏下去，必须要由宁王起兵来响应。

如果我们成功，京师大乱，群龙无首，那时肯来围剿我们的兵马不会有多少。燕王靖难时，站错了队的大臣死的有多惨他们心中有数，子弟为奴，妻女为妓，累世不得翻身，这样可怕的后果，他们不会不考虑。

做忠臣易，只要宁死不降便成了。做忠官却难，军中上下谁没有父母妻儿？皇上已经死了，又没有子嗣，谁不想为自己留条后路，谁肯跟着他干？那时候全天下的军队都会观望，观望宁王是否会成功，忠于一个死皇帝的人决不会太多的。

所以，最好的情形，是我们能够除掉正德，那么只需坚持一段时间，宁王起兵的消息一进京，我们就能马上扭转形势，转守为攻，大业指日可期。

第二种情形，是我们未能杀死正德，那么就只有退进山去，等候宁王发兵，然后南北应和，共谋江山。那样的话，就要打一场苦仗了，胜败实难预料。一旦失败，我们就得隐姓瞒名，从头做起。危险是有，付出是大，可是这样的机会难得呀”。

“所以，我必须首先弄清皇帝到底在不在？”李福达握拳在桌上轻轻一捶。

“派人进京打探么？”江南雁问道。

“来不及了，一来一回光是搭在路上地时间就得十多天，京里的消息送回来时，只怕战事早已结束，我们已经被打发回太原了”。

他这一提白衣匪，江南雁忽地想起那天对李福达的提议，忍不住又道：“教主，那日在山上，属下曾向您提议收服红娘子为己用，教主担心引起朝廷怀疑以致前功尽弃，未予允许。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到了图穷匕现的时候，只要皇帝在此，那么我们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招揽红娘子这五千身经百战的骑兵，都会大大增强我们的实力呀”。

“等等！白衣军！”李福达右手食中二指竖并如剑，猛地一挥制止了江南雁的话，他举手当空，似乎想起了什么，过了许久，忽然呵呵笑起来：“红娘子！对呀，我怎么忘了还有红娘子可以利用？哈哈哈哈”。

李福达兴奋地道：“借势而行，借势而行啊！霸州山贼能为我所用、关外的鞑子能为我所用、白衣军能为我所用、江西宁王能为我所用，红娘子为什么不可以？我李福达最擅借势而行，从来如是。这一次本以为要完全凭自己的实力去一搏了，上天偏偏又给我派来了红娘子，她现在已是穷途末路，又与朝廷有父、夫的血仇，必能为我所用，哈哈哈”。

他忽地笑声一收，双手据案缓缓压向江南雁，断然道：“南雁，你自看顾本部时刻等我消息。我回去后，取‘焦尾琴’、‘孟德剑’以赠杨凌，旁敲侧击探察皇帝消息，只待得到证实，我马上入山去见红娘子”。

“见红娘子？靠她的人马袭击钦差行辕？”

“借刀不一定要用来杀人，也许是为了做菜”。

李福达诡谲地一笑，难得幽默了一把，说道：“我已有了一个缜密的计划，只要确认正德在行辕，那么在红娘子的配合下，我就有百分百的把握置其于死地！”

卷十一 第420章 智斗

一身冷汗的杨凌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刚刚回到后跨院儿，苗公公就急忙冲上来，紧张地道：“国公爷，听说您遇了刺了？”

嘴快的侍卫已经先一步把事情禀报给他听了。

杨凌笑了笑道：“没什么事，我是临时决定送封雷离开，本无人能预料我的行踪，况且尚未离开兵营范围，我就未免大意了，实未想到竟有人自兵营中尾随出去”。

他说着自顾走到一张椅上坐下，奇怪地看了眼仍坐在一旁，四平八稳、目不斜视的假正德，不知道他这么一本正经的是在干什么。

苗逵跟了过来，埋怨道：“您这一大意，咱家的魂儿却快吓飞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您是当今大明朝廷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正所谓树大招风，皇上深居大内，想对朝廷不利的人打不了皇上的主意，他们当然就琢磨着对你下手，可得小心再小……”。

苗逵哈着腰跟杨凌正说着，也发现旁边有人碍事了，他奇怪地看了看大剌剌地坐在那儿，压根不拿他俩当盘菜的假正经，不禁白眼一翻，没好气地道：“我说你怎么一点眼力件儿都没有呢？没看见咱家跟国公爷说话呢吗？你倒是挪个窝儿呀”

假正德一呆，说道：“公公，不是你告诉我说，要有派头，不管谁来了、不管多大的事，我都得稳稳当当的吗？”

苗逵一抖搂袖子，哭笑不得地道：“那你也得分时候啊？这不没让你装象呢么？”

杨凌笑道：“嗯，不错不错，你这么想就对了，就得自己先把自己当成皇上，才拿得出那种气派。好了，你先下去休息吧，把肩膀端起来，架子足着点儿，对对对。”

假正德一受鼓励，勇气倍增，端着个架子一步三摇地往外走，苗逵在后边又追了一句：“别在院子里乱晃，一会儿咱家还得教你怎么吃饭呢，什么都得学学，指不定在什么场合让你出来呢”。

假正德走出去，后跨院的亲近侍卫早得了苗逵嘱咐，得时刻把他当皇上似的供着，所以一见他出来，立即毕恭毕敬地施礼，完全按照侍候皇上的规格引着他向最豪绰的一间卧房走去。

房间里，苗逵给杨凌斟了杯茶，紧张地道：“国公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听说后来又化敌为友了？”

杨凌点点头，说道：“嗯，那人是崔家山寨的二当家，崔老大的结义兄弟程老实，赵疯子奔袭南京城失败，渡江突围时他落入江中，抱了一块船板顺流而下，与红娘子的队伍失去了联系。

他先躲了一阵，待风声小了这才取道北上，听说咱们把红娘子的人团团围困在此，就想个办法混了进来，意欲刺杀我引起混乱，给红娘子他们创造突围的机会，现在已经说开了”。

苗逵吁了口气，说道：“幸好是虚惊一场，可吓死我了。国公啊，您现在的身份可是不比寻常了，您位高权重，出入的扈从必须严密，可不能再这般大意了”。

杨凌干笑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谁能时刻这么活着呀？还没出军营呢，谁能料到就碰上了这种事？其实我当时也配了枪的，只是事情太过突然，竟然忘了拔枪制敌。你说得对，以后我会愈加小心的，经此一事，就会多些经验”。

苗逵想了想，说道：“嗯，咱家嘱咐侍卫们了，这事儿守口如瓶，谁也不许说出去，免得惊动了那个钦犯。国公爷，你说那李福达真能看出您布的局么？要不要做得再明显些，否则他要是不能从这些蛛丝马迹中看出问题，愣是不上钩，咱们就算明知道他是弥勒教主，也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呀”。

杨凌摇摇头，说道：“这个人经营弥勒教多年，屡次逃过朝廷追捕，最后竟然混进朝廷里来，绝非等闲之辈。这个人机警着呢，我们现在示之的线索已经够多了，再多反而会引起他地疑心，等着吧，他一定会看出端倪的，否则，他也不配叫李福达了”。

杨凌捧起茶，向苗逵做了个请的姿势，他掀开茶盖呷了口香茗，缓缓道：“朝廷里潜藏了这么一个大祸害，要不是红娘子识得他的独门武功，而我们又恰巧要招安白衣军，根本就不可能把他挖出来，这也算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吧。

可是要循正常的途径，我们是无法重挫他的。这样一位朝廷命官，我们得向朝廷告发、暂拘、调查，凭他的隐蔽手段和重金打造的关系网结下的人脉，能不能查清都很难说。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他潜伏下来的势力必然也早就有了准备，再难一网打尽了。

用这招引蛇出洞的法子，固然挺冒险，可是我们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准备要比他充份得多，换一个时机，他未必就能上当了。所以这是迅速割掉毒瘤的好办法。我已经给三关镇帅王守仁发出一封密信，要他密切注意太原动静，如果晋王有任何动静，立即兵围太原城，把他死死困住。

京城里面，我也写下了详细奏折，把咱们的发现、计划和可能的后果迅速禀报了皇上，要皇上小心戒备，虽说武定侯世代豪门，为李福达蒙蔽的可能多大些，不太可能造反，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

苗逵搓搓手，嘿嘿一笑道：“险虽是险，拔掉了这颗毒牙，却也是大功一件呀。咱家就是怕不能成功引他上钩，能引起他的怀疑那就最好了，只是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他转动着茶杯，想了想道：“国公以为，李福达会怎样做呢？”

杨凌略一沉吟，说道：“这样大的事，李福达不会不慎重，他必会找个借口再来试探的，等他一旦确认，就会想尽办法要除掉皇帝。至于办法……”。

他皱起眉头。想了想道：“我看还是以行刺为主吧，集中弥勒教在军中的精锐，突袭行辕，杀死皇帝。不这样还能怎么样？难道他敢调兵来攻？他用什么理由驱使那些军兵呢？除非太原卫的兵全是他的人，可他要有那么大的神通把太原卫所的兵马全变成自己人，那还造什么反？直接就能取天下了”。

杨凌信口说了一句，眼皮忽然不由自主地跳了跳，他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来，只见苗逵捧着茶杯，也正紧张地注视着他，两个人不由一起站了起来。

苗逵疑声道：“民团、那个刚刚组建的民团……会不会有问题？”

杨凌瞪着眼睛，瞧了他半晌才涩声反问道：“可能么？这是多大的手笔？整支民团……都是他的人？”

******

李福达一旦确认皇帝在行辕后的可能反应，杨凌事先都曾认真想过，偷袭、埋伏、暗算、遣人下毒、使高手行刺，种种手段他都想到了反制的措施，唯独没有想到弥勒教主指挥一支军队来进攻的可能。

这本来是不太可能的事，除非李福达到太原的两年时间，就把整支军队洗脑，完全变成他的私军，否则他根本没有一个理由说服全体士兵，指挥他们攻击朝廷的军队、攻击钦差行辕。

但是如果那支刚刚组建的民团都是从各地调来的弥勒教信徒，那么这种事就大有可能了。如果这种揣测是真的，那实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如果能尽歼这股力量，弥勒教将精英尽丧、元气大伤，百十年的功夫也别想恢复现在的规模了，可是这一来预做的布置就得马上进行调整，以防万一。

杨凌不敢调动大批军队对民团和太原卫的军队进行反制，以免打草惊蛇，只得藉口山中白衣匪粮草告讫，提防他们在近期强行突围，加强了井径驿的防范。这一来外围警戒也变得严密，李福达如果想用行刺的方法势必更难成功，用兵强攻几乎成了他的唯一选择。

但是如果预料错误，民团并不是弥勒香军，那么李福达不能行刺、又没有能力调度军队铤而走险，说不定就会放弃这次机会，那么引蛇出洞计划可能就要功败垂成，如何掌握好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如何做好预警反击，杨凌真是伤透了脑筋。

第二日下午，杨凌和井径驿守军将领骆大人在书房内刚刚敲定了防卫方案，刘大棒槌就急急奔进来抱拳禀道：“国公爷，太原卫指挥张大人求见”。

“张寅？”杨凌心里咚地一跳：他终于来了！

虽说杨凌一门心思要引他上钩，如今这位多次从朝廷重围中逃脱的钦犯，十多年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最后居然混到朝廷里做了高官的弥勒教主真的来了，他的心里反而忐忑不安起来。

骆指挥察言观色，还道国公与张寅私交甚笃，彼此的往来不想让自己知道，忙起身告辞道：“国公您忙着，卑职先行告退”。

“喔？好，好！”杨凌惊醒过来，呵呵笑道：“大棒槌，请张指挥到客厅奉茶以待，我送送骆指挥便来”。

骆大人受宠若惊，连连推辞着被杨凌送了出去，俟他一离开院子，杨凌立即赶往后院知会苗逵，让他和那扮做正德的校尉以及其他侍卫预做准备见机行事，自己匆匆拿了套软甲穿在罩袍内，又取了短火铳上好子弹，小心藏于袖中，这才平息了下心情，缓缓向会客厅走去。

李福达的紧张丝毫不逊于杨凌，不过他对引出正德倒是信心十足。

弥勒教吸引了不少富绅豪门入教，聚敛了大量奇珍异宝，其中尽多古物。当今皇帝好音乐、尚武功，这样的一个年轻天子要是听说‘焦尾琴’、‘孟德剑’这样的宝物面世，绝不会有耐心等到他离去才来鉴赏。

只要正德真的在行辕里，听说了这两件宝物必定出来一见，而杨凌对他弥勒教主的真实身份是一无所知的，在一个朝廷的卫指挥使面前，掩饰必然不够周密。以有备算无备，只要天子出现，那就必定可以看出端倪。

一见杨凌出现。正举杯饮茶的李福达立即放下杯子，拱手笑道：“下官参见国公”。

杨凌目光一扫桌上放着的两个长包裹，微笑道：“呵呵，张大人，劳你久候了。张大人不在本阵守营，何以……？”

张寅陪笑道：“张寅与本国公在京师时便是旧识，此后因戎马倥偬，虽多次有机会相见，都因军务在身，不能详细攀谈。下官今日登门拜访，一则是探望大人，二则是从民间寻到两件稀罕物儿。这些玩赏之物，我们这些在外带兵打仗的人是不感什么兴趣的，下官想着国公爷博古通今、学识渊博，必是此道大家，所谓物赠行家，所以携来请国公鉴赏。”

杨凌哈哈一笑道：“过奖过奖，张大人文武全才。可不是一介武夫啊，在你面前，我岂敢自称行家？呵呵，是什么东西，让张大人也夸口称之为稀罕物儿呀？”

张寅自矜地一笑，走到那个比较臃肿的长包裹，里边露出一个长匣，杨凌大袖中握枪的手松开了来，笑道：“原来是一具古琴？”

张寅道：“正是，此琴琴色纯正，更难得的是，此琴出自一位名家呀，不知国公可能猜出这具古琴的来历？”

张寅说着，好象有意展示此琴似的，径自取琴出来置于桌上，然后移椅就坐，十指虚按琴弦，双眼眯起，微一沉吟，捻拨一声，一曲悠扬清和的《风入松》便如清风徐送、入林起涛一般，铮铮而起。

其实要从琴音听出古琴优劣对于行家来说的确容易，但是要听出优劣容易，要从琴音听出这琴来历如何悠久、质地如何昂贵，那就纯属故弄玄虚，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张寅也并未希望奏这一曲便引出正德，这只是个引子罢了。

他弹奏琴曲正自流畅，忽地琴音一转，曲调变得古怪起来。杨凌已料到他是想引出好音乐的正德皇帝来，可是随随便便一首曲子便想引出皇帝那如何可能？要是这么就让皇帝出场可就太突兀了。

杨凌正为他出此拙计替他着急呢，忽听他奏起那首《沧海一声笑》，杨凌几乎大笑出声。张寅为了引出‘正德’，还真是煞费苦心，试想‘正德’听了他所谱的尚未公开的曲子忽然有人弹奏，怎么可能不出来瞧瞧？

杨凌绞尽脑汁想让‘正德’不着痕迹顺其自然的亮相，如今这首曲子奏出来，‘正德’就可以众望所归、闪亮登场了。李福达偷眼旁窥，瞧见杨凌神色异样，自以为得计，不禁暗暗得意起来，两人都在心中开始奸笑。

苗逵虽没多少文化，可是人却机灵的很，没让杨凌费什么心思，他就领着十多个亲兵进了大厅，居然个个一身甲冑。瞧见张寅，苗逵不觉一怔，奇道：“张大人？你怎么会弹这首……啊，是国公爷告诉你的呀？”

张寅连忙按住琴弦，起身拱手道：“下官见过苗公公，这曲子么……是那日晋见国公爷时，偶听后宅有人弹起，张寅素喜音乐，是而记在心里，方才便顺手弹了出来。苗公公这是这是要出门儿？”

张寅说着眼睛一睃，飞快地从那十多个侍卫脸上掠过，站在最中间的那个眉清目秀的青年便映入了眼帘。张寅攸地想起在大同时曾远远望过一面的那位少年天子形象。

事隔两年了，记忆有些模糊，而且少年人长的快，面目变化也大。可是这眉目俊郎的青年与脑海中那个印象还有着七分神似乎。更重要的是……李福达又轻扫一眼，发现那些侍卫按刀四望，与其说是跟在苗逵后边，不如说是拱卫在那个年轻人的四周。

这青年神情气度也与其他侍卫不同，腰板儿挺的直直的。神态平和，丝毫没有见到国公、追随在西厂厂督身后那种稍显谦卑、恭敬的意思，反倒是站在前边的苗逵，腰杆儿微微弯着，一副给人带路的模样。

而且站在后边的这个年轻校尉，更是根本不理会侍卫的职责，那双眼睛自一进门就很感兴趣地看着桌上地这具古琴。

苗逵啊啊两声，呵呵笑道：“张大人的记性倒好，偶闻一曲，便能过耳不忘。咱家正要去校场蹓蹓马，练练弓箭骑射，听到有人弹奏……弹奏咱家身边一位乐师所创的新曲，这就好奇进来瞧瞧了。”

李福达注意到，那些人一进门，杨凌就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虽然只是一扫就回过头来，但是他的目光明显在那个侍卫身上停顿了片刻，苗逵进门，杨凌却去看一名侍卫？

李福达的心跳了起来，他几乎想一跃而起，扑过去一掌击毙那个校尉。只是那些人站得较远，而且那些侍卫个个身手矫健、目蕴神光，估计都是身怀绝技的大内侍卫，一击未必能得手，脱身更是绝不可能。一念及此，李福达炽烈的杀意才冷却下来。

“唷，张大人这是从哪儿淘弄来的琴呐，尾部怎么被火烧过么？怪可惜了的”，苗公公走过来，遮住了他的视线，李福达忙垂下头来，掩饰着脸上的异色，笑道：“苗公公明见，这琴出名，就是因为这段焦尾呢，此琴乃是与“号钟”、“绕梁”、“绿绮”齐名的“焦尾琴”。传自东汉蔡邕，乃古时四大名琴之一”。

杨凌“啊”的一声叫，快步走上前去，讶声道：“此琴就是大名鼎鼎的焦尾琴么？”

焦尾琴，很有名的，想当年看《倚天屠龙记》时，昆仑三圣何足道挑战少林时，带的不就是这架焦尾琴嘛，博览群书的杨凌当然听说过。

他也一脸好奇地走近了去，手抚琴弦赞叹不已，随即便望向那较窄的长条包裹，说道：“想不到这琴居然如此珍贵，不知那里面又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杨凌快步上前，故意吸引李福达的注意，是担心他看出假皇帝的破绽。这个皇帝是个冒牌货，让他往那儿一站还能充充样子，如果多一些言行举止，以李福达的阅历，怕就会发现些蹊跷。

至少这位军中的鼓手好象压根儿不知道焦尾琴是个什么东西，如果李福达发现他听了此琴的名字后神色丝毫不变，定会有所疑虑，所以杨凌立即上前，使他不能分神去瞧‘正德’。

“国公，那匣中是一柄古剑，孟德剑。相传曹操曾于幽谷得到一柄剑，剑长三尺六寸，上有金字，铭曰‘孟德’，恰与曹操的字相和，曹操视之如宝，自此佩戴再不离身。这一柄剑便是‘孟德剑’了。”(奇书网 Www.Qisuu.Com)

“曹操的佩剑？”杨凌惊叹一声，急忙绕到桌子的另一边，这一来李福达也不得不跟着转过身来，就成了背对着那些侍卫了。

杨凌解开锦竹的包裹，里边是墨绿色鲨鱼皮鞘的剑匣，打开剑匣，里边盛放着一柄同色剑鞘的宝剑，剑镦与护手皆嵌银精铸，上刻金质篆字‘孟德’，吞口是紫铜的，剑式极古。

杨凌握剑于手，“嚓”地一声拔剑出鞘，那剑长三尺六寸，宽约一寸五分，重二斤一两，宝剑保养极好，雪亮森然，映得毫发毕现。

“好剑！好剑！”杨凌握剑在手，赞不绝口。

其实说好剑不如说是贵剑。杨凌是不相信上古的名剑会比今时的刀剑更加锋利的，冶炼技术、铸造技术总是不断进步的，古时最锋利、最有名的宝剑，若论坚硬柔韧的质地、锋利的剑锋，恐怕放到现在也只能沦为中下，不过谁又舍得用古之名剑劈砍厮杀？这种剑，它的价值已经不在兵器本身了。

杨凌还剑于鞘，微笑着将剑递与张寅，说道：“张大人如此贵重的礼品，我可不敢收啊，这‘焦尾琴’、‘孟德剑’任取一样，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杨某无功不受禄，不能收，不能收啊”。

“喛！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国公爷琴心剑胆、朝之栋梁，这琴剑双宝，除了国公爷还有谁配拥有？此乃张寅一番心意，请国公切勿推辞”。

两人客客气气你推我让，正寒喧间，忽地杨凌越过张寅肩头向后边瞧了一眼，随即便改口笑道：“这个……，盛情难却，既然张大人一番美意，那……。我杨某就笑纳了，呵呵……”。

“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张寅连声说道，心中却在暗暗冷笑：想瞒过我李福达一双法眼么，哼！那个校尉……定是正德无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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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远处一座座山峰呈现出墨绿色，只有那峰尖儿上还有着一线光明。几只苍鹰呜叫着，张开羽翼划破黛蓝色的天空投向远方。

山下是弯曲的山路和丛丛荆棘，这片孤峰顶上被夕阳渲染的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红娘子和程老实坐在峰顶青石上，身子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你知道，叔不通水性。空有一身本事，一入了水全都使不上。当时只能抓着那块船板顺水而下，后来好不容易靠了岸爬上去，算是捡了一条命。官府搜查的紧呢，好在二叔年纪大了，相貌又不起眼，混在流民和乞丐里边，算是混了过去。我不敢往南京那边去，就一路东行，一直到了浙江……”。

他顿了顿道：“唉，里边打得天翻地覆，可是浙江那边倒是平静，村子里的百姓在收割、采茶、收茧、抽丝、制陶，进了城织布制纱、买卖兴隆。

还有许多番国的商贾，日本、朝鲜、琉球、吕宋，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赶来的，黄头发、蓝眼睛的番鬼，都规规矩矩的做生意，很多小户人家都挺富有的。男人在外边做生意，女人在家织布纺纱，每天都有几十文钱的收入呢”。

“在那待了段日子，等风声小了，我就渡江过河，打听到你们回了太行，我就取道山东往回赶。莺儿，那里的百姓现在也很安定，杨凌从陕西运了大批秋粮过去，又把一部分难民运到了辽东，那里百姓的日子比以前要好过多了。我一路走，一路看，我觉的这大明，说不定真的就要太平下来了”。

“嗯！”红娘子连连点头，一双眸子闪闪发亮，杨凌在她心里，无异是个无所不能的大英雄。再了不起的女人，都巴不得她的男人是个令人望尘莫及的大英雄，红娘子何尝不是这样。

男女间的爱情，虽不是生命的全部，至少占了人生份量最重要的一部份。尤其是对一个长期压抑亦或根本就不曾尝过真正情爱滋味的女人来说更是这样。

玄门修真的人想白日飞升，他们清心寡欲修行炼丹，结果最高明的春药就出自他们的发明；僧侣们摒弃七情六欲，修因果修来，但是最高明的房中术、欢喜禅，同样出自僧人。欲望和情感压抑的越深，一旦释放，就暴发的逾加强烈。

放到饱受情感折磨的红娘子身上，这种心理，使终得甜蜜的她现在满心里都是杨凌的影子，那一言一笑，完全不同于自幼见惯的山寨男人说话的语气、思考事情的方法，都能令她深深为之着迷。

程老实描述的情景，已经自动自发地被红娘子完全当成杨凌的功劳，她开心的不得了，就连脸蛋儿都红润起来。程老实瞧见她这副模样，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悄悄转过头去，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杨虎杀害义弟的秘密，方才追问与杨凌结盟的事，崔莺儿对这位从小看顾她长大、对她最是慈祥的二叔也说了实话，程老实已经了解了一切。看现在这模样，莺儿这孩子分明是把一颗心全交给了那个杨凌，难得见到她有开心的时候，程老实又怎忍泼她冷水。

可是，杨凌是什么人？人家是身世清白的读书人出身。现在贵为国公，莺儿就算没许过人，一个不识字的江湖女子，给他做个妾都嫌身份低微，何况她不但嫁过人、而且还是山贼的身份。杨凌以后能善待她么？杨家光诰命夫人就有三个呀，这孩子自尊心又强，要是整天被人欺负、陪着小心……

想到这儿，程老实眉心紧锁，心里有点难过。崔莺儿察觉他的态度有点异样，正想开口询问，一个亲兵飞奔上来，远远的一抱拳道：“禀告大小姐、程二爷，有个老道闯山求见”。

“道士？”崔莺儿站起身，疑惑地与程老实对视一眼，说道：“带他上来”。

那亲兵一抱拳下去了。程老实疑惑地道：“道士？官军在四面重重包围，偷偷溜进来要冒着极大的危险，谁会在这个时候跑来见咱们？不会是……是他的人吧？”

崔莺儿脸一红，低声道：“不会的，他要约我相见时，会在约好的地点放置讯号，我会每天派亲信去查看的。再说就算有急事，也没必要扮成道人啊”。

程老实点了点头，就见两名亲兵押解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青袍老道走上峰来，瞧他步履轻盈，气定神闲，显然是个练家子，程老实不由微微向前站了一步，靠红娘子近了些。

红娘子上下打量，见这老道一身青袍，花白的长发披散，以一道箍勒住了额头，空着双手，大袖飘飘，脚下一双麻鞋，就象一个游方道人。瞧他模样，却有七十上下，一双吊客眉，满面皱纹，两只眼睛精光闪烁，显得既乖舛又凶恶。

“恕在下眼拙，这位道长是何方高人？”程老实一抱拳，依着江湖礼节问道。

老道大模大样的背手而立，呵呵一笑道：“这山上到底是谁当家？贫道此来，只与红娘子崔姑娘说话”。

“哼！好大的架子，这位是我二叔，有什么事我从不瞒他，道长有话请当面讲”，红娘子虽然好奇这道士的来历，对他这种狂妄的态度却很反感。

“这位就是崔姑娘吧？”老道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睛不由一亮，常听人言红娘子一身拳棒、武技过人，悍勇胜过其夫，偏又美丽妩媚，姿色不俗，想不到传言不虚，此女娇美动人，比我教中诸多姿色出众的圣女还要胜出几分，风情殊丽，确实令人一见动心。

他拱了拱手，桀骜神色稍敛，呵呵一笑道：“贫道非是对程二当家不恭，实是所议之事甚大，未曾谈妥之前不宜过多人知道。崔大当家，贫道冒险突破官兵重围而来，已足见诚意，还请屏退左右，贫道自会一一奉告”。

他见红娘子犹豫，便又补充道：“贫道此番前来，是为了姑娘麾下五千兵马的生死存亡，这可算得大事吧？这里四下都是姑娘的人马，难道还怕贫道怀有歹意不成？”

红娘子眉尖儿一挑，冷哼一声，侧首低声道：“二叔，你带他们先退下峰去，我看看这老道玩的什么玄虚”。

程老实点点头，带着几名亲兵退下了山峰，红娘子静静地道：“现在，道长可以说明身分来意了吧？”

老道笑吟吟地向上走了几步，踏在一方石上，山风呼啸，道袍飘飘，那神情颇有点‘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气派：“贫道弥勒圣教教主李福达，崔姑娘可听说过么？”

红娘子一听脸色顿变，腰间短剑寒光一闪，已经飒然出鞘，直指李福达，厉声道：“是你？”

李大教主可不知道自己在大同杀的那个神秘高手就是崔家山寨的霍老五，他一再用计，蛊惑利用霸州绿林、太行群匪的事做得更是隐秘，红娘子不可能知道，在李福达想来，两人之间的唯一的过节就是当初在京师为了杀杨凌还是放杨凌闹的火并大战的事。

香堂护法刘半仙儿和京城的几个得力信徒在雪夜林中一战时，尽被红娘子杀死，说起来这事还是自己吃了亏，这些只是双方的小摩擦，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仇。

而红娘子现在是什么处境？她的父亲、丈夫，全死在官兵手中，这是和朝廷的不解之仇。白衣军现在生路尽绝，受困等死，自己是唯一能救他们离开的人。只要自己晓以利害，红娘子会如何选择，那还用说么？

所以李教主毫不在意指向自己的锋利短剑，只是淡淡一笑道：“崔姑娘，贫道费尽心机上来见你，是为了给你的白衣军指一条生路，昔年京郊的些许纠葛，只是一点小小摩擦，为了这点事，崔姑娘就拔剑相向？呵呵，崔姑娘身为一军首领，孰事轻孰事重，难道还分不清么？”

红娘子被他一语惊醒，不禁怵然心惊：“是啊，我差点误了大事。要是只杀李福达一人，杨凌早就可以下手了，现在迟迟不动他，不就是为了布局把弥勒教的根底一举拔掉么？五叔死在他手里，可他当时并未与五叔通名报姓，不知道五叔是崔家寨的人，我且忍耐片刻，看他李福达又使什么诡计”。

想到这里，红娘子咬一咬牙，“嚓”地一下还剑入鞘，冷冷地道：“李教主，昔年那点事，不提也罢。如今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就不信你弥勒教对我白衣军有什么好意，你辛苦上山，到底要玩什么鬼花样？”

李福达仰天打个哈哈，要鼓动如簧之舌，说服眼前这头美丽的雌虎为其所用了。

卷十一 第421章 调虎

李福达听了红娘子的话哈哈大笑，说道：“崔姑娘，你的白衣军南征北战，久经沙场，战阵经验和武力自然不逊于任何一支军队，可是你们的优势在于流动作战，而非攻坚守坚。

如今白衣军被困在此处已有十日之久，箭尽粮绝，覆灭之期不远矣。试问，如果李某想害你们，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出现么？老夫只须一壶清茶，端坐府中，便可笑看尔等灰火烟灭了”。

崔莺儿闻言，剑尖微微下指，似为所动。李福达见状微微一笑，神色极是坦然。

“大盗之女杨跨虎，目不识丁，美丽妩媚，精于拳脚枪棒，悍勇犹过其夫”。江湖上有关她的注解，不过就是这寥寥数字，任谁想来，红娘子都该是个有勇无谋的女强盗。

其实，大多数人、尤其是读过书的人，常常抱着一种优越感看待这种身世的人，自以为字认的多、知识学的多，智商和人家相比就一定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结果就是某某局长被农民诈骗、某某女研究生被农妇卖入深山的新闻也不免会见诸报端。

李福达虽然一向小心谨慎，可是也不能脱俗，他还是看轻了崔莺儿。绿林中人一向给人斗力不斗智的印象，其实绿林中尔虞我诈的情形照样存在，一个从小生长在绿林中，又身为绿林头领的之女的红娘子，又岂是完全靠拳头闯江湖？

红娘子‘半信半疑’地收了剑，向他问道：“李教主所言，倒有一定道理。我们的情形也不必瞒你，确实处境艰难。李教主此时上山寻我，到底意欲何为？”

李福达心中大定，慨然一叹道：“崔姑娘，昔年为了杨凌的事，贵山寨和我们弥勒教的确闹地不太愉快。可是。究其根源，不过是你们想立即处死杨凌，而我们是想引出他幕后的更大人物正德皇帝罢了。如今想来，你们是对的。如果早早处死这个祸害，现在不知少了多少事端”。

他走到崖边负手而立，山风吹到他的长发和青袍，倒有一股狷狂脱尘之感。望着天边黯红的夕阳，李福达道：“你看这绵绵江山。何等壮观美丽，可它掌握在谁地手里呢？掌握在大明手中，但是大明朝廷官吏腐败、鱼肉百姓，以致处处贫瘠、民不聊生。

令尊、尊夫还有张茂、刘六等诸位英雄前仆后继、揭竿而起，我李福达是深为佩服的。奈何时运不济。这许多英雄好汉却接连遇难，如日中天的白衣军落得如此下场，岂不令人扼腕叹息？

崔姑娘，其实，我与令尊神交已交，老夫在陕西传教。意欲发动兵变反抗朝廷时，就听说过北方绿林的头一条好汉崔英雄地大名，可惜那时忙于教务，不能北上请教。到后来，本教被朝廷追剿。被迫隐藏起来，而令尊又退出了江湖。这就更加无缘一见了。

虽说，本教与你们霸州山寨也有些恩怨，不过，那只是咱们江湖人之间的纷争，一旦与朝廷作对，本教还是完全站在你们一边的。”

“你……冒险入山是为了救我们？红娘子诧异的问道，她已听杨凌说过弥勒教主是山西太原卫指挥张寅，也知道杨凌正在设计捉他，实未想到这个时候他居然上山来找自已，这个老狐狸又在打什么主意？

“不错，老夫这次来，就是想给你们指一条明路，救你们脱困。你该知道，老夫是不可能帮着朝廷算计你们的，所以尽可相信我的话”。

“没有条件么？”红娘子目光一闪，立即追问道。

“条件，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我们反朝廷，你们也反朝廷，敌人地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你说是不是？当然，凭心而论，你们只有五千兵马，已经很难对朝廷构成威胁，我希望，你们脱困以后，能够与我们联手，咱们共谋江山，如何？”

崔莺儿晶亮的眸子盯着李老道身上唯一潇洒的地方：那一头飘扬的长发，冷冷地道：“你当然可以信得过我们，也可以确认我们地身份，但是我如何确定你的身份？怎样才能知道你不是朝廷派来的探子，是想诱我们进入陷阱？”

李福达豁然大笑：“这山现在就是一座最大的陷阱，还需要把你们引出山去再布陷阱？崔姑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任何人想算计你，现在都没有必要多此一举”。

他双掌一合，做了几个古怪的手势，漫声吟道：“白莲肇生，元尊始创，无生老母，真空家乡。释迦佛去，弥勒佛生，有难相死，有患相救”。

随即双掌合什拜了三拜，才从怀中掏出一枚精致娇小的玉莲花，笑吟吟地道：“这是白莲教一脉相传地圣物，我弥勒教乃白莲真宗，这些事想必崔姑娘是知道的”。

他将玉莲摊于掌心，容红娘子看的真切，这才小心翼翼重新纳入怀中，说道：“当然，仅仅是一件信物，你也可以怀疑是朝廷伪造的，我要取信于你，自然还要拿出真凭实据。”

他缓缓转身，双目中精光四射，与那老迈的相貌全然不符：“你们困顿山中日久，存粮早该用尽，方才上山，我看你地兵马守山、走路尚有气力，可是迫不得已杀马求生？”

红娘子的心嗵地一跳，幸好这李福达已给她找好了借口，否则早该无粮地山寨人马如今仍体力充沛，可就难免招人怀疑了。

不过也怪不得李福达帮她找理由，虽然弥勒教整天讲神仙妖怪，但是要这位李大教主想象杨砍头、杨大扫把、杨杀星磨枪霍霍地跑到这儿来，居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给叛军送粮，这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也嫌太丰富了些。

红娘子点点头，黯然道：“不错。我们的战马……已杀了一半。”

李福达自得地一笑，说道：“要取信你，我自会拿出真凭实据，我会派人送粮给你，你若存疑。可以先用战马试粮，看看有无下毒。而且，我会在适当的时候，通知你们突围。我会安排你们从一个缺口冲出去……

“不必怀疑老夫的能力，我李福达说的出，就办得到。你要知道详细情形，待你答应我合作地条件之后，我自会和你详谈”。

李福达说罢。背负双手，笑吟吟地等着红娘子回答。白衣军已经走投无路，他笃定

红娘子必会答应他的条件，所以神色极是从容。

红娘子一见了杨凌脑子就变成一团浆糊，可是在别的男人面前却狡诈如狐。迅猛如虎，当初雪夜林中独自歼灭刘老道率领的弥勒教精锐时就尽显她的智勇了。此时她处在生死两难地境地，要生要死看起来都掌控在李福达手中，李福达怎会想到她现在反而在想着如何套出他的全部底细？

只听红娘子幽幽一叹道：“李教主若能助我等脱困，红娘子自然感激不尽。可是我们的人马只有这些了，太行山中还有老少家眷无数。打江山夺天下我们还有可能么？这一次我们败于朝廷手上，我才知道朝廷的军队有多么强大。让我们助你牵制朝廷兵马或还做得到，重入疆场？唉！我一介女子，父夫皆死，打地什么江山……

听那口气。红娘子是答应接受他的帮助了，可是对打天下却心存疑虑。似乎想突围逃回太行山去，继续打家劫舍。李福达听了哈哈一笑道：“崔姑娘，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实话对你说吧，本教在朝廷中安插有我的眼线，对朝廷的一切老夫了如指掌。

大明朝廷虽然打败了你们，可是也耗尽了朝廷的钱粮，现在朝廷已是强弩之末，就连兵饷都发不出来了，无饷可发谁还会给他们卖命？我敢说，如果现在有人效仿杨虎和刘六刘七几位兄弟再举义旗，朝廷必定完蛋！”

夕阳地光晕变的柔和起来，映在红娘子娇美的脸庞上，犹如涂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异常妩媚。李福达看到她娇美妩媚的容颜，不由心中一动，又道：“崔姑娘年轻貌美，如今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人，难道准备遁入深山就这样过一辈子，磋砣了青春年华？

李某与朝廷作对了一辈子，屡遭败绩而不气馁，红娘子女中豪杰，怎么反而消磨了斗志？大明马皇后一介弱女子，还不是一样戎马半生？女儿家打江山，虽然做不成皇帝，难道将来不能做个母仪天下地皇后么？”红娘子的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暗暗啐骂一声：“这个老不羞，居然打起我的主意了”。

其实李福达倒不是垂涎她的美色，李福达是想说他有儿子，红娘子若是愿意合作，就搓和她和儿子，这样就不是替别人打江山，而是为自已打江山了。

自古政治联姻大行其是，要想把白衣军和弥勒香军彻底整合在一起，这是最好的办法。刘六和杨虎若是有了适婚的子女，恐怕早就玩联姻地把戏变成亲家了，也不致于两路人马同路不同心，始终各怀异心。

可是李福达有三个儿子，总不成初次见面就对人家姑娘允喏让她在自已的儿子里随意挑选，所以这话说的含糊了点儿。他觉的自已扮的七老八十地，红娘子怎么听也不会想到他头上去，哪知道自已在这儿还扮慈祥长者呢，人家崔大美人儿心里已经把他骂的无比不堪。

眼见崔莺儿脸红红地低下头去，李大教主一厢情愿地以为人家动心了，不由老怀大畅，呵呵笑道：“崔姑娘，老夫如此诚意可够了么？现在，我们能否就合作一事，坐下详谈呢？”

“谈就谈，你别乱摸呀。你再摸，你再摸……人家就不说了。这么大地事，你还胡闹。真是的”，红娘子钗横鬓乱，满脸红晕，羞涩地捉住杨凌在她身上游走的手，娇嗔地道。

这个坏蛋太过份了。刚刚跨进别墅的门儿，就先被他偷了个嘴儿。明明屋子里椅子七八张，偏要人家坐在他腿上。红娘子女中豪杰，从小象男孩子似的。哪见过这样地闺中手段？

她又羞又窘，小心翼翼地翘起圆臀跟蹲马步似的挨了上去，杨凌得寸进尺，那双手又不老实起来，害得红娘子一边说。一边还得防范杨凌的双手。

好不容易抓住他的手了，耳珠又被他啜在口中，这样上下齐攻，任是红娘子一身武艺也招架不住了，一双本来蹲上大半个时辰马步也绝不会酸的结实大腿早就没了力气。现在整个人都柔酥酥地偎进了他地怀里。

杨凌呵呵一笑道：“放心吧，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在耳朵里呢，板着脸听还是亲亲热热地听，结果有区别吗？”

红娘子含羞啐了一口，轻嗔道：“人家说不过你那张嘴，反正……反正你不许再动。要不人家说不出来话。”

“照这么说来，他该是化了妆的，和你说的模样可不大象，不过那枚玉莲花我仔细看过了，若是临时雕琢。他必然无处去寻这样质地地美玉和如此高明的雕匠，应该是李福达无疑。”红娘子定了定神。继续说道。

“他说……今晚偷偷运粮上山，让我们休养体力，明晚二更十分开始行动，他会调开太原民团，从他们的防守营地放我们过去……

“原来如此”，杨凌身子一震，脱口说道。他飞快地思索着：“李福达一生都在利用别人，驱使别人为他卖命，这性子还真是永远不改。”他揽着红娘子的纤腰，一双手掌贴着她圆润的小腰和平坦地小腹上，灼得莺儿肌肤似(乎都发烫了，他不动莺儿便也不敢动，静静地听他分析。

“行刺与用兵之间，显然他是决定孤注一掷，使用最冒险也最保险的方法：兵变了。只是我未想到，他居然会想起来利用你们。嗯，井径驿军镇屯兵甚多，你从此处是回不到太行的，他必然是为你出计，让你绕道攻打附近的小关隘逃回山去，是么？”

“不错，他对我说的就是这些，他还说，弥勒教另有一个大计划，我逃回山上时，他地计划也将得到执行，到那时天下必将大乱，然后要我依约出山，与他合作造大明的反”。

杨凌微微一笑，沉思道：“我已经明白了，你们只要突围成功，马上就会有人跑来向我禀报，说民团不敌白衣军，现在已被你们冲垮，白衣军正在攻取某某关隘意图逃回太行山等等。

笼中鸟如此轻易逃脱，我为主帅罪责难逃。只要一闻警讯，必定想也不想

，马上尽起兵马追击你们。当各路兵马听我调令赶去围堵你们的时候，那支已经‘溃散’了的民团，甚至包括太原卫的官兵，就会从天而降，出现在钦差行辕，剑锋直指‘天子’了”。

崔莺儿会意地道：“调虎离山？”

杨凌目光闪动，微微点头道：“不错，他想不费一兵一卒，以你这头雌虎为饵，钓我这头雄虎离山。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绝对想不到我们两个居然勾结在一起，他要调虎离山，我正要引虎入笼”。

崔莺儿俏脸一红，嗔道：“什么勾结在一起，说的那么难听”。

杨凌哈哈一笑，说道：“错了错了，不是勾结，而是你我夫妻同心、所向披靡、南征北战、东成西就、”。

崔莺儿抿嘴一笑，关切地问道：“你可有了应对之策？”

杨凌颔首道：“放心吧，调来围困你们地各路将领，我已经做过详细调查，除了山西太原卫的兵和民团之外，其他各路将领与他从未有过交集。将领升迁的履历也都仔细盘查过了，绝对不会有问题。

他的唯一破绽是本来不该成为破绽的独门毒掌，任他如何了得，又怎会想得到这消息居然会被我知道？我们是以有备算无备，李福达明天一头扎进来。就休想再逃出去！他想利用你们引开我们，我现在倒想利用他们兵变掩护你们。

“我本想调开一路兵马，诡称你们突围地，现在……可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把声势搞大，让你们出关出的合情合理、顺理成章。尽管关外三雄现在根本没空理会大明内部地事，但是你孤身出塞混迹狼群，实在太过危险，所以还是要做的尽量不留破绽才……

“嗯？什么时候又蹲上马步了？”杨凌说到一半儿。说地发觉莺儿的小腹坚硬如铁，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她又在自已怀里蹲起了马步。

崔莺儿从来没有和人用这样亲昵地方式坐在一块儿说话，被人这样揽在怀里，就觉得自已象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弄的她浑身不自在。所以只要杨凌不注意，她就扎起马步，虚坐怀中。

杨凌哼了一声，双手一按她的腰胯，让她又结结实实地坐下来，惬意地夹紧了她丰盈浑圆地美臀。笑道：“你的腰马功夫还真是了得，当初在京师你掳走我时，挟着我脚下如飞，当时我就纳闷儿，看你娇娇怯怯的身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气力。”

红娘子不自在地移动了下身子，轻笑道：“你是读书人。当然不懂这些练武人的事情。我练地是内家功夫，所以这硬功气力还不算大呢，我四叔年轻的时候，腰马功夫是最硬的，他双臂各挂三个人能行百步，练的腰马合一拳出如雷，所以他的绰号叫甄金刚，在北绿林很有名气地。”

杨凌想起一本有关少林十虎之一铁桥三的传记中就提过他身具这样的功夫，想不到甄扬戈那老家伙居然也有如此硬功。轻抚着莺儿结实柔韧的大腿，杨凌一脸庆幸地道：“幸好你爹让你练的是内家功夫，要是当初跟着甄金刚练功夫，那就全毁了”。

“呃？毁什么？”崔莺儿不解地抬起头，青丝一缕掩妙眸，眸波潋滟。坐在心爱的男人怀里，那女人味儿自然毕露无遗。

杨凌瞧了她令人心动地少妇风情，不禁在她柔软的小嘴儿上轻轻一吻，低笑道：“跟你四叔练硬功？练的胸无臀瘦胳膊粗，大腿就象两只桶，哪有现在的小莺儿可爱？”

崔莺儿“噗哧”一笑，拍了他一下，嗔道：“你这人，老是没点正经”。

她幽幽叹息一声，说道：“我爹的功夫高明嘛，我当然练他地武学了。要是四叔武功更高明，那我就一定会拜他为师了。你练功夫还想着身体美不美，达官贵人练功夫只是为了强身健体，我们却是为了活命，功夫强一分，便多一分活着的机会，我们想地只是这些。”

杨凌深有所触，不由轻轻拥住了她的肩头，没有再说话，崔莺儿感受到了他的温情，也放松了娇躯，软绵绵地向后偎在他的怀里，享受着这种温存，两个人的心一下子贴近了好多。不谈情、不说爱，原来就这样相拥抱着，也叫人那样感动。

红娘子的心从未体会过这种奇妙的感受，那心就象刚刚破茧而出的蝶儿，小心翼翼地感受着从未见过的新鲜世界，清风、花香、飞翔、新奇的感觉……

爱情这方面，男人有点俗，女人喜欢浪漫的感觉，而男人欣赏漫妙的胴体。崔莺儿正荡漾在爱情的海洋里，杨凌忽然贴着她的耳朵，鬼鬼祟祟地道：“莺儿”。

“嗯？”

“不管怎样，你的腰马功夫都算是一流的了，那个……蹲坐起立一定又快又稳吧？”

“嗯？？”

杨凌贴着她的耳朵窃窃私语起来，红娘子听了先是“吃”地一声笑，随即转身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怀里不依地扭起娇躯：“不听不听不听，好羞人呀你，什么花样你都想的出来。人家才不……

她的背忽然紧张地弓了起来，战战兢兢地道：“怎……怎么了

杨凌干笑道：“谁叫你扭来扭去的，看，把它惹火了吧？”

红娘子又羞又怕，再也不敢挪动一下。她以为杨凌又要和她效鱼水之欢。心里又是紧张又是期盼，却不料杨凌在她丰臀上用力一拍，笑道：瞧你吓地，今日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我先放过了你。”

崔莺儿松了口气，继而却又有点失落。女人之喜欢口是心非，同样是男人所不及。

“莺儿，你立即赶回山去，今晚不动声色先接收他送来的粮食。我马上安排调度军队，做好应变措施，明日把详细计划给你送去。关于如何利用李福达而出关，我今晚好好想想，明天一并说与你听”。

“嗯！”崔莺儿嘤嘤地哼了一声。把头埋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襟低声道：“我……我们的事，现在几位叔叔都知道了，我想这样也好，要不然他们对朝廷总是有很多地怨言，他们很疼我的，这样出塞之后，叔叔们才能尽心做事，不过……你不方便公开吧？我听说

阵前招妻是要杀头的。”

“阵前招妻要杀头？这是哪门子规定啊？”杨凌有点儿纳闷，随即便醒悟过来她可能是从一些说书先生说的平话小说里听来地。

杨凌不以为然地笑笑，说道：“呵呵，我们杨家一贯如此嘛。大宋时杨宗保也是阵前招妻，招的是穆柯寨的少寨主穆桂英。差点儿也是杀了他的头，穆姑娘大破天门阵立下不世奇功。这罪也变成功了。你要是出塞立下份大功回来，我的头一定也是稳稳当当地”。

“嗯！那些鞑子，我还真不含糊他们，你就放心好了”。

“对了，穆桂英立下大功，大宋皇帝可是封了她浑天侯的，你将来封个什么侯？”

红娘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柔声道：“我不稀罕朝廷的官儿，我只是在为你做事。再说，大明哪有那么容易封侯的，何况我还是女人”。

杨凌笑道：“能封侯，一定能封侯，我现在已经看见封侯的征兆了”。

“啊？”红娘子诧异地招起头，瞪着一双惊奇迷惑地杏眼道：“你……会算命？我有什么征兆。

杨凌眨眨眼，一本正经地道：“你自已看，崔大小姐现在坐在本国公怀里的模样，象不象一只猴？”“唉呀呀”，片刻的功夫，就听一声惨叫。院门外听到惨叫的大棒槌提起铁棒冲进院来，就见杨凌抱着脚丫子一跳一跳的从客厅里逃出来，怎么看都象是一只大马猴……

“你们四人持我的信物立即星夜兼程赶往江西，通知大仁，让他鼓动宁王立即起兵！”李福达下了山，换好衣服洗去伪装，刚刚赶回军营立即召进十几个心腹亲兵下达命令。

一直在此等候消息地江南雁耸然道：“教主已经说服红娘子了？属下以为，慎重起见的话，是不是明晚得手后再派人去江西？”

“没有必要！”李福达肃然道：“成败在此一举，既然全力出手了，一切就得做在前头。这次动用的可是咱们弥勒教的全部精英，只要一发动，我们就完全暴露了，不管成不成功，都将开始应付连番大战。

如果我们成功了，宁王造反的消息一传过来，大部分军队就得开始持观望态度，不敢再对我们赶尽杀绝。如果我们失败了，宁王造反地消息传来，也能大大减轻咱们香军的压力，这一战，是进无退地一战，不能再留后手了。你们四个去吧，务必把消息尽快送到！”

“是！”一个侍卫接过信物，领着三名士兵急匆匆走了出去。

“你们两个马上返回京城，通知咱们潜伏的人，到处散播消息，诸如皇帝已经遇刺身亡、正德并非太后亲生、宁王已经举兵造反、北上靖清宗庙社稷、晋王勾结外藩拥兵自重等等，真真假假，造成的混乱越多越好”。

那两名侍卫也拱手听令，匆匆出帐去了。

李福达又向一名亲信问道：“井径驿那边有何动静？”

“启禀教主，那边一切正常，上午骆指挥调度军队，演练攻山事宜，下午杨凌曾率人上了近处高山，观察山中地形地貌，他的侍卫警戒森严，我们不敢靠的太近，不过看情形他是准备这两日便要攻山了”。

“嘿！早该攻山了，现在想动手，怕是已经迟了点儿”，李福达冷冷一笑，说道：“继续观察他的动静，要小心，切勿打草惊蛇，以免连那条龙也惊了”。

他想了想道：“就这样，你们下去吧。南雁，随我到书房来”。

二人进了书房，李福达背着手踱了好久，激动的心情才平息下来：“红娘子别无出路，，答应我的条件是必然的。待她‘突出重围’攻打山驿时，杨凌挥兵追赶也是必然的。钦差行辕介时必然空虚。想不到我们的胜利来的这么快，南雁，帮我想想，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江南雁想了想，也想不出还能有任何纰漏，便道：“教主，我想我们现在要做的准备应该是弑帝成功与否应该做出怎样的行动，成功的话应该往哪里去？失败的话应该往哪里去？此外，民团全是本教最忠诚的弟子，这支力量一定属于咱们的，大人控制的太原卫所兵，能够带出来多少？我们行动之前应该去哪里筹备足够的粮草”。

李福达哈哈一笑道：“这个不必考虑，该想的我早已想过了。明晚一战无论是否成功，我们都得南下与宁王汇合。自此下去，真定、保定，我们用朝廷官兵的名义就轻易进城了，粮草不需担心。”

他坐回椅上，说道：“南雁，我已答应今晚送粮给红娘子，你今晚派人将五千人三顿食用的粮食送上山去，交给他们的人。太原卫方面，并非全部在我的控制之中，明晚的行动太过重大，不是绝对信得过的人，用了反而碍手碍脚，要做这件大事，还得靠本教的人。

所以，明晚我不打算动用他们，待一击成功之后再晓以利害则事半功倍，相信我直接控制的太原中卫里能拉过来一半的人。”

他合掌“啪啪”击了三声，一个人影儿幽灵似的闪了进来，李福达道：“去！马上召集天师、法师、护法、十二个香堂所有的坛主、香主、堂主，本教主要排兵布阵，交办要务。”

那人影儿拱手一礼，又攸然不见了。李福达站起身来望着江南雁一笑，目光晶亮莹然：“南雁，我们是王侯还是贼，尽在明夜了！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22章 飞蛾夕阳西下，一队队士兵进进出出，正在进行例行的换防。远远的，树林深处两个人趴在高高的树桠上观察着，军营中毫无异样，进出换防的官兵人数同往常一样。

那些士兵身着红色战祅，头戴红缨宽檐的毡帽，盾牌手、弓弩手、长矛手、火铳手，各种长短兵器的搭配，主要是用来防守山口。

事实上这个关隘是太行八径之一，防守最是严密，所驻扎的兵力和战斗力远非普通的小关隘可比，白衣军即便突围，也不可能自投罗网选择这里进山，但是军营例行公事的防卫必须保持。

换防的官兵离开辕门口了，守卒们开始搬出拒马枪、鹿角、荆棘丛一一摆放在那儿。林中的人又向后边打了个手势，远处观察着他们的人迅速转身离去。树桠上的两个人仍然静静地附在那儿，就象两只壁虎，灰色的衣衫贴附着树皮，不经意地看根本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

暮色渐渐降临了，星光、月色，风开始凉起来，军营进入了沉寂之中。二更天，太原民团的官兵悄然撤离了阵地，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大营。

弥勒信徒们共一万五千人，按照卫所兵的体制分成前后左中右五军，暗中又按弥勒教的规矩分成十二香堂，由十二位香堂主控制着。这些人，是弥勒教十多年来苦心经营培养的全部骨干力量。

太原民团营地的山头上，有人拢着灯火对墨黑色地丛林晃了几晃。稍倾，对方也有同样的灯火讯号传来，程老实带着先头部队悄然行来。他们牵着马，自林间步行，沙沙的脚步声，惊起了一片飞鸟。

偶尔还传来几声夜枭、杜鹃地啼鸣。幽暗的天空中星光月色并不明亮，尤青羽等着几个人迎了上去，黑暗中只见双方迎到一起，低低诉说几句，尤青羽便领着他们返身向回走来。山下本该是钢铁一般牢固的营地洞开，程老实的一千二百人顺利地穿过了防守大营。

直到他们出现在对面地空旷荒原上，四下察探无人埋伏的时候，程老实才向山上又打亮了白衣军内部约定的联络信号。剩余的白衣军战士一拥而出，如同虎狼一般冲下山来。他们已经恢复了体力，并从民团那里得到了足够的箭枝，一旦回到平原，又是一支不容任何人小觑的可怕力量。

李福达并不在这里，他此刻正在太原卫的驻地。尽管他用了两年时间，采用收买、网罗、安插等手段。将太原中卫近半以上的将校换成了自已地人，但他可不敢保证那些平时无饷可发时就破口大骂朝廷、对为兵请命的张寅张大人却感激涕零的士兵一旦听说他要造反、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弥勒教主时。还会不会对他俯首听命。

凭他此刻的势力，相信半诱惑、半压迫的，可以控制整个中卫，但是这样的部队显然不能承担那么重要地队伍，他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把他们调开，去追击红娘子地人马。然后带领他的教徒趁乱退出混战，返回来加入进攻井径驿钦差行辕的民团军队。

红娘子的人马终于安然离开了。犹如蛟龙入海，投入了茫茫夜色。随即，太原民团的防地四处起火，营帐、栅栏被推倒，鹿角架、拒马枪被踢翻，做出了一片狼藉的场面，一场白衣军奇袭民团、成功突围地场面出现了。

二更天其实并不算太晚，但是那时晚上哪有什么娱乐活动？也没有那么多灯笼、火把供士兵们消耗，井径驿军营里早已静悄悄的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忽然，几匹快马踏碎了夜地平静，淡淡的月光里只见几道骑士的身影向辕门飞驰而来。

“什么人？站住！”原本寂寥无人的辕门口不知从哪儿忽然跃出几个人影，站在栅栏门内高声大喝。他们持着盾牌、腰刀、长枪、弓箭，显然这是一组长短兵器相互陪合的作战小组。

“吁~”疾驰的战马陡地停住，战马长嘶人立而起，马的前蹄还未落地，马上的一个骑士就翻身跳下马来，身手极是矫健，守在栅栏门内的士兵们不由赞了一声：“好功夫”。

那人急急上前两步焦急禀道：“我们是太原卫张指挥使身前侍卫，有紧急军情要面禀钦差大人”。

“不许动，腰牌拿来！”一个校尉收了腰刀，将栅栏门拉开一道缝儿，走到鹿角架前伸手说道。那士兵匆匆摸出腰牌双手奉上，守营校尉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说道：“军营重地，夜间不得擅自进出、不得骑马驰骋，你卸了兵器一人进营，其他人不得妄动”。

那士兵答应一声，解下佩刀交给另一名骑士，空手进入营寨，守营校尉在几张弓箭的严密监视下，对那人又上上下下检查一番，摆手道：“跟我走！”

那士兵跟在校尉身后，匆匆来到钦差行辕门前，守门的侍卫照例又是一番严密检查，然后这才带着他进了门，让他候在大厅，府中亲兵自去后边传讯。

过了一会儿，杨凌一身小衣，披着件袍子，光着脚丫趿了双鞋子从后厅走了出来，瞧他那打扮和一脸恼怒的气色该是刚刚睡下：“什么紧急军情此时禀报？难道白衣匪突围了不成？”一进正堂他就不耐烦地道。

旁边的亲兵喝道：“这位就是国公爷，还不上前见礼！”

那士兵一听急忙上前拜倒：“标下安东山拜见国公爷，国公爷，大事不好了，正是白衣军突围了”。

杨凌一听仰天大笑：“哈哈哈，他们困顿已久，还有什么战力可言。突围？这不是自寻死路么？目前他们正在攻打谁的防段呀？”

那士兵吃吃地道：“回国公爷，他们他们攻打的是太原民团地防地，这些团练兵没有战阵经验。夜间防守不密，猝不及防之下被白衣匪马踹连营，打散了民团，如今他们破营而过。直向天清沟方向去了”。

“什么？”正满脸笑容的杨凌大吃一惊，勃然大怒道：“民团再无能，也有一万五千人，竟被五千白衣匪袭营成功？废物！真是废物！该杀！统统该杀！”

杨凌气的暴跳如雷，呼呼直喘气

，天清沟？他们这是要从天清沟逃回太行山呀，那里只有三千防军，又不曾料到他们会突出重围，这这你是太原卫张大人地属下？现在情形如何了？”

“回国公爷。太原卫的防地与太原团练相邻，听到消息后，张大人立即点齐本部兵马，倾营而出，现在追着白衣军去了”。

杨凌松了口气，随即又暴怒道：“那民团呢？”

“民团初次打仗，一被冲垮。立即败如山崩，四散奔逃。他们的将领正在四处归拢残兵”。

杨凌一咬牙，恶狠狠地道：“该死！江南雁、尤清羽这对废物统统该死！”

他急急行了两步，戟指喝道：“你马上回去，告诉张寅，绝不能让红娘子攻破天清沟逃回太行山，务必得缠住他们。本国公马上挥军来援，只要勿走脱了红娘子。便是他的大功一件，快去，马上去！”

“是是是！”那士兵趁势起身，双手抱拳连连应着倒退出厅，出了大厅一转身，脚步稍稍一顿，就听见大厅中传来杨凌地怒吼，咆哮如雷：“笼中鸟也能不翼而飞？这要我如何向皇上交待！一群混帐东西！

那士兵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加快脚步向外走去，后边仍然是杨凌声嘶力竭地大吼：“快去，马上把骆指挥给我叫来，召集兵马出发追剿！我杨凌南征北战、战无不胜，想不到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居然在这小阴沟里翻了船，是哪个混蛋把不成器的民团也调来剿匪的？”

刘大棒槌悄声道：“国公爷，人走远了，听不见了”。

“喔？咳咳，把水给我端过来”，杨凌接过杯子润了润喉咙，笑笑道：“装的还象吧？”

刘大棒槌嘿嘿一笑，一翘大拇指道：“象，就象真的一样，卑职明明心里有数，看了都害怕呢。那小子回去一说，李福达一定深信不疑了”。

杨凌脸上的笑容却收敛了，他瞪着刘大棒槌，低声道：“我率人离开，这大营可就交给你了”。

刘大棒槌一挺腰，豪迈地道：“国公爷放心，大棒槌虽然尽给您捅漏子，可是这样地大事，俺不含糊的，要是误了大事，您砍俺的脑袋！”

杨凌拍拍他宽厚的肩膀，点点头道：“嗯，后边通向山巅的道路是一条死路，山顶那边是万丈悬崖，但它又是你们唯一的生路，逃上去据高临下的话足以抵挡一阵，我地人马

Chapter_102

杀回来时，就能为你解围了。

可是，这个时间要拿捏好，李福达一定会安排眼线看我远去，才会放心引军来攻军营，同时我还要汇合其他各路兵马，这一去一回至少得一个时辰，你必须得坚持一段时间，既要想办法保全自已，还要用英勇的作战让李福达相信你们在护卫着最重要地人物。

李福达狡诈如狐，如果你们的应对让他产生了怀疑，他一定会在我回军形成合围前逃之夭夭的，如果一战不能全歼他们，那就又是一股祸害天下的流匪了”。

刘大棒槌也严肃起来，他抿紧了嘴唇，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此时，一身戎装、甲冑鲜明的苗逵和骆指挥按着佩刀并肩走了进来。

杨凌转首问道：“都安排好了？”

两人齐齐一点头，杨凌一挑剑眉，意气风发地道：“好。‘擒虎计划’现在开始！”

他把手一摆，威风凛凛地喝道：“出发！”

“，你们干吗？怎么不动呀？”

苗逵和骆指挥神情有点怪异地互相看看。苗逵指了指他，讪讪地道：“国公爷，您的衣服？”

“啊？”杨凌低头一瞧，一套洁白地小衣小裤。外边披着件青袍，光着脚丫子趿着一双鞋，他不由干笑起来：“呃全军稍侯，我去换衣服，马上就来！”说着，趿着鞋慌慌张张地向后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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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地军营鼓号齐鸣，灯笼火把亮如白昼，三通炮响之后。辕门大开，拒马枪、鹿角等阻敌器具被搬到一边，大队官兵浩浩荡荡奔出了井径驿军营，在崎岖地山道上犹如一条火龙，蜿蜒直向远方。

“大概有多少人？”

远远的，一座山峰上，几个弥勒教徒站在那儿冷冷地注视着军营方向地动静。望着那条见首不见尾的浩长火龙。

一个人估计了一下。笑道：“杨凌看来是动了真火了，井径驿守军八千。他又带来三千精兵，看这样子，他出动的人马约有六千，军营中留守的兵马不会超过五千人”。

另一个人哈哈笑道：“教主神机妙算，他杨凌空有天杀星地绰号，还不是被牵着鼻子走？盯紧他们。待他们完全离开，便给教主他老人家发讯号”。

山下的火龙浩浩荡荡的远去了。山峰上忽然有一道灯光闪了几闪，随即便又归于一片墨色，如果有人在山下看到，或许会以为是天上的星光亦或自已眼花。

灯光乍灭，便有另一处山峰上继续向远处亮起灯光，依次传递远去，不知过了多久，一条火龙自远而近的扑来，目标直指井径驿。

“站住！什么人？”尽管主帅不在营中，但是作为常设军事重镇，士兵的警觉性还是足够的，突见大队人马持着火把疾奔而来，守营官兵立即发声喝问。

冲来的人马没有站住，最前边地是骑兵，一闻喝问反而加速冲了过来。守门的什长是个有经验的老兵，他没有再去查明对方身份，立即喝令：“放箭！示警！”

“梆梆梆！”示警声大作，几枝利箭飒然射出，随即眼前暗影一闪，惨叫声中几名士兵已经倒摔出去。那名什长大腿被刮去一块血肉，疼得他惨呼一声，就地一滚逃到了一边。

虽然没有看清，但他已经知道对方投出的标枪，标枪

势大力沉，又借着奔马的速度，手中的盾牌也刺的透，靠兵器格架更是绝不可能，他捂着大腿大吼起来：“有人袭营！”

对面冲来地奔马上虽然也被利箭射落了几个人，但是其他的人已经飞快地冲到面前，他们没有顾得及去搬动鹿角、拒马枪，而是提着刀剑绕过障碍，抢扑上来夺门。那名什长只喊了一声，一个黑影就势若奔马地疾奔过来，挥刀斜劈，鲜血四溅中一脚踢出，将他地尸体踹到了一边。

在营中巡弋的士兵最先闻声闯来，和他们展开了辕门争夺战。由于杨凌刚刚领兵出发，整个军营鼓噪不已，剩余的守军还没有入睡，一听警讯立即纷纷奔了出来。

这军营为了适合攻守，本来就设成一二三道防线。最外围被弥勒教的团练队伍已经攻破，又不知道对方的确切人数，不能盲目地冲出去硬拼，守军都司王洪当机立断，立即在第二道营防线上展开了反击。

号角齐鸣，一场惨酷的夜战开始了。疯狂地弥勒信徒们都知道军营之中第三道防线之后那幢依山而建的大宅院就是钦差行辕，而当今地大明天子就在那里，只要杀了他，则必将天下大乱。

杀死皇帝，‘弥勒佛空降，当主世界’的预言就会实现。教主的这番话，让每一个人都充满了疯狂地战意，根本无需鼓动。他们就迎着官兵的箭雨潮水一般地扑了上去。

尤清羽冲锋在前，掌中一杆丈八的红缨长枪，如同一头咆哮地毒龙般纵横往来，接连刺死了几名官兵。十几名亲信举着长枪随在他的身旁，意图杀开一个缺口，但是尽管尤坛主武功极高，身边的猛士也个个悍勇，可是刚刚冲上第二道防线的围墙，还是立即又被压制了下来。

防御墙上地官兵武艺虽不及他，但是在这样密集的人马作战中，又是在夜间。技巧的作用已经不大，任你武功再高，六七杆长枪闪电般地从四面八方刺来，你也根本招架不开，想要跃起来更是把自已树成了活靶子，唯一的破法只有后退，因为手中那条丈八的大枪。只能挑撩拨刺，不可能团团舞动起来把自已护的风雨不透。

尤青羽被几杆长枪逼退到了围墙沿上。两个黑影攸地贴地滚了过来，借着长枪的掩护攻到他的脚下。火光照耀下，只见两柄钢刀挥出两团淡红地光晕，扫向他的双腿，这是刀盾手和长矛手结合进攻的战法，两柄刀力道雄浑。尤青羽无奈，只得向后一跃。纵下围墙。

王都司站在墙头，一抖长枪将一名挥着刀嚎叫着扑上来的弥勒教徒刺了个对穿，然后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放眼望去，前边是火把的海洋，星星点点、沸沸扬扬，犹如涌动的星河潮水，疯狂地呐喊声则犹如山风呼啸，对方的强大声势令人怵目心惊，看那情况，兵力也远胜于他。

“李福达狡诈如狐、阴险如狼，他地亲信部下也大多是经验丰富的江湖人，所以做为诱饵，你们不但要独自承受第一拨强大的攻击压力，而且事先不能详情告诉官兵们，他们做不到行动自然的，过于严密的警戒防守会惊走了他们。

引蛇出洞的重任交给你们了，这个任务很沉重、也很血腥，可是唯有如此，才能把他地潜伏实力全都引出来一网打尽，那样才能避免更大的损失和伤亡。王都司，你是久经沙场地老将，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杨凌沉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国公放心，他的弥勒香军再如何骁勇，毕竟训练时间尚短，凭我久经沙场的数千官兵，足以支撑到你们回来，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坚持到你们回来”，王都司信心十足地回答。

然而现在真正照上了面，他才发现这支名为太原团练的军队有多么可怕。一支民团武装，却拥有正规军都难匹敌的可怖气势。

那些半民半兵的人都是悍不畏死的，他们根本无视于周围被刺死、射死、砍死的同伴，只管一味的挥舞着刀枪扑上来，不断地冲上来。

伙伴的尸体在他们脚下就象一堆瓦砾一样，他们不但不会去看上一眼，甚至踩在上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就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也没有他们这么冷酷。

钢刀仍然在黑暗里疯狂地挥劈，无情地撕裂着骨肉，犹如砍瓜切菜一般。长矛象毒龙一般不断地穿梭往来，刺穿对方的身体，夹杂着的，还有嗖嗖的冷箭。

团练兵死亡的数目远远超过守营的官兵，但是后继者仍然潮水一般蜂拥而上，已经有多处地方有冲上来的团练兵和官兵纠缠在一起肉搏了。

王都司狠狠心，下令退守最后一道关隘，乐队发出了号令，后边的士兵们纷纷开始退却，抢占第三道防线的有利地点展开防守阵势。

而冲在一线亡命拼杀的士兵已经不可能再退却，只要一转身就是钢刀加颈，他们只能红着眼、咬着牙，拼命地挥刀，抱着杀死一个赚一个的念头为战友争取时间。

战场就是这样残酷，有时候退却是为了进攻。有时候主动牺牲一些人是为了以更小的代价消灭更多的敌人。义不守财、慈不掌兵，身为主帅者需要冷血时就决不能留情，这就是生与死的无情战场。

接连攻克两道防线，令弥勒香军声势大振，他们呐喊如潮，继续向最后一道防线发起了攻击。“杀皇帝！杀皇帝！”的呼喊声鼓舞着他们，却令防线后的守军莫名其妙：这里哪有什么皇帝？

“这一道防线如果再被攻破，那就只有退守钦差行辕了。我现在连死带伤，只余一千人马能战，退到行辕不知还能坚持多久，国公爷和骆大人能及时赶回来么？国公留下三千铁卫。下一步就只能依赖你们了”。

王都司喟然一叹，扭头望去，就见行辕中一名斜披明黄战袍地士兵匆匆跑了出来：“王大人再坚持片刻，便退入钦差行辕吧。刘将军让我告诉你，你的任务完成的很好，等他们全部陷入战团时，就是他们全军覆没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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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福达匆匆赶来了。

杨凌地大军被调离井径驿，直扑天清沟。此时李福达正在指挥军队攻打白衣军。白衣军则在攻打天清沟的关隘，双方拥挤在一个狭长的小山沟里，根本无法展开全部兵力，只有前面临敌的士兵能够与对方交战，兵力众多地优势难以发挥效力。

白衣军先一刻攻破天清沟，就能趁着夜色遁入莽莽青山再难追及，而追兵如果在他们攻破关隘之前攻破他们的防线。就能把他们全歼在这里。李福达当然不会让这诱虎离山的钓饵轻易完蛋。

这次调来围剿白衣军的是太原左卫和太原中卫，李福达把自已控制的太原中卫调到前边。又借口地势狭窄难以展开，命太原左卫想(办法攀上两侧险峰，居高临下制控敌人。这山险要无比，只有几条樵夫山民踏出的小道，黑灯瞎火的要调一支军队上去，最快也得一个时辰。

而李福达本阵官兵却消极怠战地应付着局面。等着杨凌的到达。杨凌地大军真的到了，而且他已经传下将令。命其他各路围山官兵马不停蹄地立刻赶来，务必在天清沟全歼白衣军。李福达闻听消息不禁喜出望外。

眼见太原卫官兵作战不利，杨凌立即调度他的人马换到主攻阵地，李福达趁机把他的人马撤了下来一旁观敌阵，趁着阵形演变，大战如火如荼的时候，李福达带着一众亲信悄然离开大队，向他一直牵挂在心的井径驿反扑回来。

当他赶到时，江南雁、尤清羽已经攻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残余官兵匆匆退进了钦差行辕。

“战事如何？”李福达一到便匆匆问道。

江南雁急急上前禀道：“守营官兵防守严密、反击坚决，不过他们仓促应战，备战不周，从方才的情形来看，显然是没有料到我们这一路奇兵地突然出现，属下正要组织进攻行辕所在”。

李福达听说了双方对战情形彻底放下心来。他的身份十分隐秘，就连祖藉都买通了张姓大族，在族谱上填上了他地化名张寅，除非杨凌有鬼神暗助，否则决不可能发现他的真实身份，自然也无从估计到今晚的临阵哗变。

但是尽管如此，多疑的李福达还是本能的担心会有陷阱，现在从江南雁禀报的情形来看，自已担心地事情并没有发生，他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一指黑沉沉地山影下那一大幢宅院，说道：“命人攻打行辕，点燃引火之物抛掷入院”。

一队香军士兵呐喊着冲了上去，另有士兵开始四处寻找引火之物。忽然，黑沉沉、静悄悄的行辕高墙上暗影连闪，传出几声短促的军令：“杀！”

箭发如雨，“噗，噗，噗，……”连串沉闷的轻响，是锋利的箭镞贯穿肉体的声音，犹如雨打残荷一般。冲在最前边的香军惨叫着倒下一片。

“笃笃笃”，及时有人举盾招架并大喊着：“墙头有伏兵，弓箭手还击、刀盾手进攻”。

训练有素的香军民团在骤急如雨的箭矢掩护下举盾扛梯直扑墙头，事实上在这样密集的箭雨下墙头也不可能再站人放箭了。

“轰！轰轰！”墙头上忽然又抛掷出一起喷着烟火的奇怪东西，落地爆炸。随即各种利器破空划出地尖锐声音不断响起，泣泣幽幽犹如鬼哭狼嚎。那是杨凌亲军所配的手雷，落地爆炸后里边盛装的各种钢珠铁片尖针不分方向地四下激射。杀伤面积惊人，而且用盾牌根本就挡不住。

根本不曾料到世上有这样犀利火器地弥勒香军站的太紧密了，这一阵轰炸前边上百人倒地，受伤尖叫痛呼的更是不计其数。江南雁大骇。说道：“这这莫非就是杨凌在山东时对付白衣军的古怪火器？”

李福达却兴奋起来，他一把握住江南雁地肩头，忘形之下有些失控，江南雁觉得肩头如被虎钳扣住，竟觉有些疼痛：“不错！这就是他们所研制的古怪火器。哈哈，我们这一注押对了，真的押对了，正德小儿一定在行辕里！一定在行辕里！”

李福达放声大笑。根本不顾满地打滚号淘的信徒，厉声下令道：“大明天子正德就在这幢宅中，攻进去，杀死正德，天下就是我们的了。快，去营房中搜集门板、棉被，浸水为盾。尽量搜集引火之物，给我往院子里丢！”

杨凌率军追杀白衣军去了。这行辕是空的，携有最厉害火器的亲兵居然没有随他出营，留在这里做什么？自然是保护比杨凌更重要的人物，那还会是谁？

只有一墙之隔，大明地天子就在那里，很快。他就将成为提在自已手中的一颗人头。然后，自已就将提着这颗血淋淋的人头一步步走上去。走上九五至尊的宝座，成为天下万民膜拜的帝王，成为弥勒大帝。

炽烈的欲望让李福达疯狂了，也让陶醉在即将迎来大胜利的弥勒教徒们疯狂了，弓弦颤鸣声、呐喊咆哮声、人体堕地声、火器爆炸声、利矢入体声、箭射盾牌声、惨叫哀嚎声，犹如一曲疯狂地交响乐，由这群疯狂的人演奏着。

墙上地防御力量已经有所减弱，墙头下也抛下了上千具尸体，燃烧的被褥桌椅到处发着零散的火光，李福达正欲一鼓作气，再次发动一轮冲锋绞杀，远远一匹快马疾驰而来：“报~~，教主，杨凌大军发现不妙，正在紧急回营”。

“还有多远？”

“二十余里”。

“二十里地”，李福达望望那堵已被鲜血浸透的墙，那道短短的不可逾越的天堑，里边越是死守不退、越是决不放弃，他越是相信皇帝就在里边，难道功亏一篑，在这个时候撤退？

谁能甘心啊！只要攻进去，杀死正德，那么夺取天下要容易百倍。现在不除掉他，将来付出百倍地努力也未必能杀死他，千载难逢、这是千载难逢的唯一机会。

片刻地动摇之后，李福达的脸色变的坚

毅起来，，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火把迎风的猎猎之声。“不能退！我们必须杀进去！只要除掉正德，援军军心必乱，我们照样能冲出去。正德不死，我们迎来的将是连番苦战，诸位兄弟，胜败尽在此一举了，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夺下这座行辕所在，杀他个寸草不留！”

“杀！杀个寸草不留！”杀红了眼的弥勒香军们疯狂地重复着他的话，开始发动了最后一轮冲锋，盾牌、门板、棉被等等防护设备统统抛弃了，他们用血肉之躯铺垫着向前的道路，弓矢、标枪、火把、烟球，一切可以抛掷的东西，都没头没脑地向院子里丢去。

前院的仓房起火了，火势滔天，映出一片红光，映着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左墙上出现在几个英勇的香军士兵的身影，正奋力同墙内的官兵搏斗着。

“轰”地一声，结实的桐木大门带着门框被撞倒了下去，大地发出一片震颤，惊喜若狂珠香军士兵经过片刻的寂静之后，(开始发出疯狂的嚎叫，抓起刀枪掩杀进去。

杨凌的援军越来越近了，李福达的香军也攻进行辕了。又有消息送到，以此驿此山为目标，北、东、西三个方向。都出现了赶来勤王的官兵，最近地已经到了不足十里的地方，再不退就冲不出官兵的合围了。

然而现在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皇帝。半辈子梦寐以求地目标就在眼前，怎么可能放弃？抓住他就能胁迫官军闪开一条道路，就算他死在乱军之中，也足以扰乱各军军心。从他们松动的防线中闯开一条生路，突围远比杀死正德容易的多！

李福达现在就象一个疯狂的赌徒，尽管他平时一副冷静自若地模样，但是当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诱惑呈现在眼前时，他也不禁下了一注最大的赌注。

李福达拔刀在手，高声喝道：“杀进去，生擒皇帝，号令三军。冲！”说着一马当先，向行辕冲去。他手中的刀宛如雷电，释放出一道道眩目的银光，刀光所至，所向披靡。所有的香军战士也在亡命相搏，状若疯虎。

最骁勇善战的边军铁卫也抵挡不住这股洪流，他们被迫节节后退。每名战士的身上都染满了鲜血，敌人地。自己的，袍泽的，看起来已如同厉鬼。幸好他们还保留了几枚手雷，眼见李福达亲自领军杀进来，香军士兵势不可挡，他们立即抛掷手雷。向中厅跑去。

这种打哪指哪难以预料的可怕暗器，在方才的攻防战中已经让弥勒教徒吃够了苦头。那种爆炸的奇速和威力就是李福达这样的高手也心中忐忑，一见冒着烟地手雷滚了出来，他立即飞身闪到柱后。

“轰”地一声响，尽管躲在柱后，一枚回旋射出的铁片还是“嗖”地一下划过他地头顶，割破了束发布巾，长发披散下来，还有几绺断发。猝不及防的几名香军士兵惨叫着倒在地上，李福达大怒，他提着刀，领着江南雁等几名高手飞快地向后院扑去。

此时已是处处火起，映得行辕中亮如白昼，李福达等人这一路冲下来再未遇丝毫抵抗，李福达不禁大奇，此处已被团团包围，正德已是插翅难飞，这处依山而建的关隘军营更不可能有什么穿山而过的地洞，他放弃抵抗是要束手就缚么？

前方到了后院正房的大客厅了，李福达一个飞身跃进厅去，只见幔帘吐焰，燃烧的极是迅速，窗棂地糊纸、桌椅的垫布也在吐着火苗儿，正前方地厅堂里空空荡荡的，中间只放着一张方桌，桌上高置一块黑底白字的巨大灵牌，上边一行大字：“弥勒教主李福达埋骨于此！”

李福达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的雪白，他并不怕死、更不怕任何威胁，一个自幼就以杀皇帝夺江山为已任的野心家，还有什么能够打击得了他？唯有一样，(

那就是他的野心被无情的挫败。

江南雁等亲信也跟着冲进了厅中，一见到那半人多高的灵牌，他们也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刚刚还沉浸在取得绝对胜利的狂喜中，陡地面对这种现实的打击，令他们站在那儿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李福达在这一刹那好象忽然苍老了十岁，他的刀尖慢慢垂向地上，淋出一条滴血的痕迹，四下的火舌灼烤着人面，好象头发都要烤焦了，“毕毕剥剥”的烈火燃烧声响中，他看清了灵牌上那行大字旁的另一行小字：“挚友大明威国公杨凌谨立”。

喷吐的火焰中，李福达忽然觉得自已就象一只扑火的飞蛾。再也不必抱什么侥幸了，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一个陷阱，最可笑的是，这陷阱不是杨凌挖给他的，而是他自已掘好了坑，请杨凌来埋人。

“呀”地一声大叫，刀起狂风，一刀两半的灵牌和方桌轰地一声炸开，向两侧飞去。李福达单刀前指，长发飞扬，双目一片赤红.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23章 到此一游

立牌以示之，绝不是为主将者有心卖弄，而是一种攻心战术。当一个信心十足的将领率领千军万马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攻下他要夺取的目标，正自洋洋自得的时候，忽然看到这么一行话，知道自始至终都落在人家的算计之中，那种强烈的心理打击，足以消磨他的斗志、打击他的信心。

李福达行事，常借势用计，利用他人，想不到最关键的一战却把自己算计了进去。失望、愤怒、悲怆，让一向冷静机敏的弥勒教主心中只有无穷的怒火，他咬着牙大吼一声：“杨凌！”霍地转身便走。

面色惨败的江南雁、尤青羽等人相视一眼，急急追了出去。此时，刘大棒槌和骆都司带领剩余的官兵已经退上了那道背临悬崖的险峰。弥勒教徒那种狂热的宗教信仰产生了极大的杀伤力，尽管他们绝对不是杨凌留在行辕的三千铁卫的对手，可是那种宁可一刀换一刀、一枪换一枪的打法，还是给刘大棒槌的侍卫和骆都司的官兵造成了重大损失。

现在，守在行辕内的四千人，只剩下一半不到，而且大半身上带伤，这座险峰光秃秃的，由乌黑色的岩石构成，只有岩缝中才生长着一些野草。不过山势奇陡，要爬上去得手脚并用，所以上边虽然没有什么石块可以扳动投掷，但是只要守在上边想防守却易如反掌。

刘大棒槌肋下、肩头、大腿都受了伤，他努力攀上一块突兀翘起的石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向山下望去，山下整座军营如同灿烂的星河，到处都是流动的火光，那是挥舞着火把正在四处搜寻官兵的香军。

刘大棒槌瞧了一会儿，忽然指着远处哈哈大笑起来，王都司身上受了几处轻伤。一根小指被刀齐根削断了，他强忍着疼痛攀上来，一听刘大棒槌大笑，不由奇道：“刘将军，何故发笑？”

“王大人你看，你快看，国公爷回来了。三路大军堵死了一切退路，李福达完蛋了，弥勒教完蛋了！我立功啦，你立功了！弥勒香军都要滚回姥姥家去啦，哈哈哈……”。

王都司猛地回头望去，只见火把组成的洪流从三个方向浩浩荡荡地向井径驿大营进发着，三条道路之间的山峰上也有点点星火，显然上边也安排了人守山。瞧那架势是把井径驿大营困的铁桶一般，不想放走一个了。

弥勒香军是没有见过大世面的，但是被吹嘘的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弥勒教主遭此惨败，被杨凌来了个请君入瓮，重重包围，他的神话居然仍没有被戳破，弥勒香军虽然气势受挫，但是并不怎么慌乱，在香主、坛主、法师们的号令下，他们迅速集结，阵形依然严整，进退依然有章有法。

杨凌自率中军三万，将井径驿的主要出口困的是水泄不通，这支军队由井径驿的守军和从真定、保定调来围堵白衣军的士兵组成。左右两翼劲卒，各有两万，分别由来自倒马、紫荆、平型关和辽州的士兵组成。

由于现在尚不能确定太原卫中是否还有弥勒教徒，杨凌在下令迅速围困太原左卫、中卫，勒令所有士卒放下武器后，把赤手空拳的他们困进了天清沟前的那道峡谷，由天清沟守军和他派遣的五千劲卒严加看管，没有调来参与围攻。

至于红娘子的骑兵，据说在朝廷大军内讧的时候，就趁机杀出重围，一路向北逃去了，目前还不明去向，对各路将领来说，已经没有根基的五千白衣军显然不如数百年来以推翻当权者为已任的白莲余孽更具危害，杨凌当机立断，不与白衣军纠缠，转而集中兵马追击正围攻井径驿的弥勒香军也无可厚非。

杨凌的大军停下来了，有时候，气势也是需要人数来堆砌的，三万大军，排成几个整整齐齐的方阵，衣甲鲜明，刀枪林立，黑压压的矗在那儿，就象一座铜墙铁壁，弥勒香军的气势逐渐被压制住了，狂热的呼号渐渐冷却下来。

另外两路大军也赶到了，很快形成完美的包抄突击阵形，而弥勒香军这才发现，这座军营内部简单的防守工事和器具，已经在他们攻打守军时破坏殆尽，他们根本不可能防御住这支无论是人数、装备还是战争经验都远胜于他们的正规军队。

就在这时，李福达领着江南雁、尤青羽几个人从钦差行辕中飞身纵出，李福达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高声喝道：“我们成功了，大明皇帝人头在此，现在马上冲出去”。

他的气息悠长、声音幽远，虽在万马千军之中却能极远，弥勒香军信徒们听的清楚，一个个精神大振，欢呼声海啸一般响起来。

杨凌军中却没有丝毫骚动，只听数百名壮士齐声高喝：“皇上新婚燕尔，正在豹房等你人头为贺，杀！”

数百壮士齐声高喝，一声破石崩云般的“杀”字从战阵中喊将出来，顿时压住了李福达的声音和弥勒香军的欢呼。随即，三军将士齐声喝“杀”，这一声‘杀’宛若开春第一声春雷炸裂着从荒原上滚过，那气势实在骇人。

李福达不敢多讲，急喝道：“冲出去！”

尤清羽立即响应。他一挺长枪，大吼一声，领着弥勒教徒们向杨凌的方阵冲了过去。本来就在人家包围之中屈居弱势。他岂敢和对方斗嘴再辩一辩正德皇帝的真假死活？如今只有趁着信徒们半信半疑、士气未散立即投入战斗。

对方的明军刚刚赶到，还是普通的方阵，既没有形成适宜防御的圆阵，也没有形成适宜进攻的锥形阵或包围的雁行阵，这是迅速冲开一个缺口的好机会。

“嗡～”一片怵人的响声，数不清的标枪狂风一般席卷了冲进去的近千名弥勒香军，平坦的校场上仿佛突然之间长出了一片树林，一杆杆势大力沉足以射穿奔马的投枪，把他们整个儿钉死在地上，一具具尸体匍匐在枪林之下，躺在血泊中做着最后的抽搐。

在人数、兵备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形下，又何须计较什么阵势？何况方阵中央薄弱，四周雄厚，正适宜两阵步兵正面绝战。尤清羽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在这样密集可怕的枪雨投射下，他的命并不比别人贵重，一柄鸡蛋粗的短杆投枪刺穿了他的右眼，巨大的冲力把他仰面钉在地上，紧接着小腹上又是一枪，他还没有来得及挣扎就呜呼哀哉了。

这样可怕的打击，毫不留情的屠戳，就是鬼神也要望之胆寒，何况这群企盼成仙的凡夫俗子，阵地上立即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库！库！库！”那是明军整个方阵向前移动的脚步声，江南雁浑身颤抖，忽然一抖掌中利箭，大喝一声又带领着人冲了出去：“杀呀！冲啊！白莲肇生，元尊始创，无生老母，法力无边！”

数不清的弥勒教徒随着大法师齐声颂唱着向前冲去。

李福达很悲愤，异常的悲愤：红娘子出卖了他！红娘子太卑鄙了！

民团的箭枝是有限的，红娘子遁出重围时又向他讨走了一半，以致每个弥勒教徒携带的箭枝已不足半壶，攻打井径驿一路闯关夺隘，都是弓弩为先，对射压制，他们现在所剩的箭已经寥寥无几，除了硬拼肉搏，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嘶……嗖……”。

火铳和弓弩齐射，密集的箭雨飞蝗一般扑面而来，将一具具鲜活的肉体射成了豪猪。江南雁剑舞如轮，腾空而起，象一只鹰隼般投向明军的方阵，他的轻功果然出色，竟然挡过了第一轮箭雨。

他嘶吼着挥动长剑，只听“砰砰砰……”，一阵乱枪，武艺高强轻功无双的江大法师被射成了筛子，带着被射入数百颗铅子，以致突然变的异常沉重的躯体象一只破风筝似的扑扑愣愣的栽了下去。

“库！库！库！嘶……嗖……，砰砰砰……”。

李福达更悲愤了，悲愤莫名：杨凌太卑鄙了！亏他枉称一代名将，竟然根本不给人公平决斗的机会，他的一个个方阵一边缓步向前逼近，一边不断地发射弩箭火铳，他们没有退路、没有弓箭、没有马匹突破对方的箭阵，只能徒劳地在冲锋中不断丧命，用鲜血和生命铺近彼此的距离。

终于，在白白付出四千多个信徒的生命之后，两军混战在一起。狭路相逢勇者胜，千军万马拥挤在一起亡命拚杀，一步一个血窝，最胆怯的人也不会后退一步，因为他们根本无路可走，四下到处都是挥舞起来时淋起一串血点的兵器，勇猛的人还可以在厮杀中寻求一线生机，怯懦躲避者只能在别人的刀下丧命。

到处都是血与火，浓烟、呐喊、惨叫和嘶吼，李福达斯文懦雅的形象不见了，掌中一柄宝刀几乎劈砍的卷了刃，又是一刀，把两个刀盾兵的皮盾砍成了两半，一颗人头飞上了半空。他还来不及回刀刺死另一个失去遮蔽的士兵，三柄长枪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刺了进来。

急退，格架，肋下还是中了一枪，血流如注。李福达踉跄后退，他捂住流血的右肋向远处望去，混乱厮杀的战场后边，还是一个个整齐的方阵。他们举着火把肃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火光下可以看清一柄柄火铙和弓弩已严阵以待。

他找不到最想要的对手，他认为杨凌都不配和他交手，可是现在欲寻杨凌亦不可得，堂堂的威国公岂会亲身涉险，他想见到杨凌，不知得杀进多少个重兵布成的方阵才可能办得到。只见号灯一闪，又一个长枪、刀盾方阵加入了战团，而弓弩和火铳手们仍然站在外围，警戒严密。

李福达不禁一阵胆寒：杨凌这阵势，是根本不想有一个弥勒教徒成为漏网之鱼啊。

今夜，将注定是他的长眠之夜……

*******

红娘子紧紧抱着孩子，眼泪垂在他的衣襟上，尚不懂事的杨弃仇难得见到娘亲，兴奋地搂着她的脖子还在笑着。

红娘子吸了吸鼻子，把杨弃仇交回给三婶手中，低声道：“三婶，孩子跟着你习惯了，再说三叔的腿不好。你们就带着他先回杨府吧，那样我心里也放心些”。

三叔三婶脸色凝重地点点头。封雷立在马上，隔着几丈远望着红娘子，忽然无奈的一笑，仰天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全是一厢情愿的妄想。人家两人连孩子都这么大了，自己的一番痴情如今想来，真是可怜亦复可笑。

可是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伤心人，杨凌轻轻揽住红娘子的肩头，温柔的替她拭去泪水，低声道：“你是白衣军的灵魂，离开了你没有人能指挥这支军队。我可以想办法让你隐姓埋名嫁进杨家，但是我想让你堂堂正正地进杨家的门，嫁进来的那个人就叫红娘子、就叫崔莺儿，而不会有任何遮掩和改变。(奇书网 Www.Qisuu.Com)

更何况，要让这支白衣军地队伍变得堂堂正正，要让这些血性汉子不再成为朝廷通缉的罪犯，甚至子子孙孙还要做贼，唯有立下一件大功，洗刷他们曾经犯下的罪孽。”

“我明白”，红娘子一身男装，俨然一个俊俏秀气的青年公子：“整日打打杀杀的，这孩子我也丢习惯了，现在他随着你回杨家，我也少了许多牵挂和担心，只是要很长时间不能见到他，心里有些不好受”。

红娘子不好意思地又擦了擦泪痕，说道：“你还有许多事要做呢，一路把我送到关隘，这就够了，我……我走了”。

杨凌点点头，红娘子晶亮的眸子注视着他，忽然冲动地凑上来飞快地一吻，然后攸地转身，一个漂亮的旱地拔葱腾身上马，娇斥一声：“驾！”一抖马缰率先冲了出去。

荆佛儿已经蓄起了胡须，颌下的短须给他更增添了几分威严。他一手带出来的三千铁骑，全都换上了白衣军的衣衫，为了掩饰他们太过明显的兵器特征，只有少数一些人还用大刀，其他的人都换成了铁棍、长枪、钢叉，但是清一色的都是长兵器。

刘大棒槌也是一身白衣军的装扮，他率领的一千精骑，全是那晚和弥勒教浴血博杀所残存下来的战士，很多人身上或多或少还带着些伤，这样倒好，不需掩饰，任谁看了都知道他们是经过一番残酷的浴血厮杀才冲出关隘的。

两人也齐齐向杨凌一拱手，抖缰随在红娘子身后扬长而去。

关门洞开，战马绝尘，数千兵马过处，腾起了一条灰龙。

威国公杨凌抱着呀呀学语的儿子，站在关门外痴情远望，身影久久不动，犹如一尊望妻石，感动得身边的侍卫们都双眼湿润了。

忽地，大风浩荡，卷来一阵灰土，登时迷了他的双眼，杨大官人立即眨巴着泪汪汪的双眼，抱起儿子落荒而逃，官兵侍卫们也跟着一哄而逃进关去，关门随之“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

过了一阵儿，洗清了眼睛头面的杨凌重又出现在城头上，但是纵目远望，一片荒凉，已经不见了那支大军的身影。那灰尘，是大明军队烧荒造成的。每年冬初，边军都会派出几支队伍出塞焚草，有时甚至深入大漠数百里。

那时野草枯萎，极易燃烧。这一把野火放下去，不遇山岭河流不会停止，大片的草原被烧掉，可以降低塞外游牧民族的越冬能力，兵不血刃的削弱他们的力量，因为天生的侵略性，使这些游牧民族的力量稍一膨胀，就会不断进犯边墙。

然而反过来，关外游牧民族难以过冬时，同样会把内部矛盾和生存困难转移到汉人头上，还是会来侵犯边界，掠夺百姓，这个战争怪圈始终不得破解。

杨凌在关隘城头又痴痴站了许久，这才长叹一声，悄然下城去了。

一个消息开始流传开来。威国公杨凌领皇命剿灭叛匪白衣军，兵发井径驿。化名张寅隐迹军中任太原卫指挥使的弥勒教主李福达谋反，趁夜猝袭井径驿大营，重挫守关官兵。威国公杨凌在三千铁卫浴血掩护下脱身，三千卫士全部殉难。

京畿重地，数万民团谋反，攻击军镇重地，情形十分严重，威国公杨凌急调周边卫军、边军协同剿灭邪教。弥勒教乱军中伏被全歼，弥勒教主李福达身中七枪两刀三箭，力竭，被乱刃分尸。太行山白衣匪趁乱逃逸，沿雁门、武宁、偏头向西杀出关去，过榆林、云川出塞，逃入了大草原。

关外泰宁卫，大宁，一座蒙古毡包内，成绮韵刚刚就着烛火烧掉了一封密信。阿德妮坐在一旁正学着蒙古人，吃着肥嫩鲜美的手抓羊肉，她穿着一身蒙古女人装束，但是却丝毫不掩她妩媚中带着几分英气的俏模样。

阿德妮见成绮韵看完了信，手托着香腮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按捺不住地问道：“杨在信中说些甚么？”

成绮韵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说道：“他信里还能说什么？说女人呗”。

阿德妮的眼睛顿时亮了，脸蛋儿也红了，她忸忸怩怩地道：“他……他提我了么？”

“提了呀，叫你少吃牛羊肉，免得胸脯儿越来越大，一个不小心会闷死了他”。

阿德妮一听顿时红了脸，她的一对酥乳饱满坚挺，比成绮韵的美胸还要挺拔，成绮韵看着这个少女鼓挺的酥胸心里总是酸溜溜的有点嫉妒，得空儿便拿她的胸脯儿调侃一番。

阿德妮不依地伸出油乎乎的小手要往成绮韵脸上抹，成绮韵见状连忙逃开，阿德妮拔腿便追，成绮韵被逼到帐角，眼看躲不过了，这才笑着告饶，把杨凌信里所说要求她们迅速准备弓箭、兵器、甲冑、良驹、粮草以供应刚刚进入大漠的红娘子的事说了出来。

“那个女的绿林好汉？”阿德妮高兴起来，那个混迹绿林，带领几千强盗引得大明出动数十万军队前堵后追的女英雄，可是她崇拜的人物呢，想不到她居然投靠了杨凌，还领兵来了大漠。

成绮韵瞧瞧一脸憧憬兴奋的阿德妮，不屑地撇了撇小嘴儿：“大人喜欢她也罢了，这小丫头也欣赏她？哼，根本就是个惹祸精，有胸无脑的笨女人，她能承担这样的重任？没有我帮着能行吗？我可不能让她坏了大人的事，等她来了，我得好好调教调教，先给她来个下马威，让她乖乖地听话”。

成绮韵一口白牙咬着红唇，抿成了一道诱人的弧线，只是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儿阴险。

*********

“姐姐，杨凌回京了，杨凌回京了，这一次我一定要……要……要……”，永淳一溜小跑儿冲进了永福的闺……禅房，愕然瞧见高文心和马怜儿也坐在房中，登时傻了眼。

杨凌和她没有关系，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她现在小脸蛋儿胀得通红，就象偷了人家男人却被人家的女人逮个正着似的。马怜儿眼珠转了转，起身笑盈盈地一礼，狡黠地说道：“见过永淳公主殿下，您说我家老爷回京了？您要怎么样呀？”

永淳一只手还指着外边。结结巴巴地道：“我要……我要向他好好打听打听剿灭弥勒教的事情，对对，向他打听消灭李福达的事情，听说那邪教教主神通广大，能撒豆成兵呢，真想知道威国公是怎么把他们一举全歼的，呵，呵呵呵……”。

高文心却没看出其中端倪，她又惊又喜地起身道：“殿下是说我家老爷回家了？他……，他现在回府了？”

永淳公主干巴巴地道：“还没有，我是从城里出来时正碰见他的仪仗进城，想是皇兄召见得急，先去见驾了”。

永福公主心惊胆战的生怕妹妹说漏了嘴，忙起身道：“两位夫人，国公回府，乃是一件大喜事。两位夫人还是回府去吧，国公戎马劳顿，阖府上下必然要为国公接风洗尘的”。

高文心、马怜儿浅浅一笑，矜持地福礼道：“那……贱妾就向两位殿下告辞了”。

“免礼免礼”，永福、永淳连忙制止，两位国公夫人袅袅娜娜、穿花拂柳地去了。

永淳公主探头探脑的，眼见二人离开，这才吐了吐舌头，洋洋自得地道：“急智啊，我真是太佩服自己的急智了，我怎么就这么有才呢？”

永福公主没好气地道：“你刚刚要是说漏了嘴，姐就没脸见人了，只好把袖掩面，投湖自尽了事，一句话说死了你姐姐，那就更有才了”。

永淳公主嘻皮笑脸地道：“那我就把杨凌绑了，丢进湖里去陪你。嘻嘻，姐，我又有好办法了，你听我说……”。

永福一听变色道：“又有好办法了？你还是想清楚吧，看看上回搞的那档子事，弄的湘儿现在见了你就哆嗦”。

“哎呀不会啦，姐你相信我啦，喛，你别走呀，我真的有了好办法啦……”，永淳公主急急地追了出去。

高文心、马怜儿两位夫人慢条斯理、文文静静地出了庵门，上了小轿，进了杨府的门儿，姿态优雅、仪态万千地进了后院儿，到了后院花厅见了众家姐妹，那伪装了半天的秀气一扫而空，两个人同声欢呼道：“老爷回京啦！老爷回京啦！”

忘形的欢呼迎来一室愕然的目光。

*******

此时，杨凌正骑着马，走在通向豹房的路上。他在井径驿解决了弥勒香军造反的事，紧接着又趁机扩大声势，造出种种假象，掩护红娘子的人马出关，同时调度边关守将杀神荆佛儿的人马前去策应。

与此同时，他也密切注意着晋王府的动静。李福达谋反，一旦发兵就是明刀明枪正面作战了，如果他还有什么重要力量，不可能留而不用，而独自承担朝廷追剿的重压，不过从事先布下的眼线报回的情况来看，晋王府没有丝毫动静，不要说发兵响应，甚至没有任何应付突变的迹象。

杨凌闻报松了口气，晋王是西北三王中势力最大的一位藩王，如果他真的和李福达有什么勾结，纵然已经命王守仁做了准备，可以快速扑灭他们的反叛，但是这终究是一件大伤元气的事，晋王与弥勒教无关，那是最好不过。

可是太原卫却必须进行大清洗了，太原卫上上下下的所有将校，全部列入排查对象，尤其是李福达担任太原卫指挥使之后升迁、调入、投军的人员，全部勒令暂时离开军队，在地方官府督官之下进行彻底调查，以防还有漏网之鱼。

杨凌主持着这一系列事情，全部事情七七八八的还没忙完，正德皇帝的急诏就到了，诏命上只有四个大字：“火速还京！”看来京里是出了大事，杨凌不敢怠慢，立即把事情交办给苗逵，让他把还没有办完的事情继续主持下去，自己则星夜兼程赶赴京师。

一路上，从传旨太监那儿杨凌也了解了一个大概，现在京城里谣言满天飞，什么边军哗变、杨凌遇伏被杀、白衣军逃回太行，还有什么太原晋王谋反、江西宁王也反了。原因是当今皇帝并非先帝骨血等等，更离谱的是当今皇上明明在豹房住的好好的，居然还有谣言说他随军去了井径驿，所以弥勒教才发动造反，已经把他和杨凌一网打尽了。

三厂一卫紧锣密鼓，秘探细作四处打听，到处抓捕散播谣言的百姓，整个京师闹得是乌烟瘴气。厂卫不抓人，谣言就传得没完没了，这一抓人，又好象是因为心虚，反倒印证的谣言的真实性，刚刚稳定下来的民心又开始浮动起来。

正德皇帝也不知道这些谣言的真实性，杨凌密奏请求皇上监视武定侯郭勋，提防京营、神机营有人造反的消息，已经叫他劳心伤神了，现在又传出这么多谣言，弄得小皇帝心浮气燥，偏又有口难辩，甚至许多衙门里的人现在也受到了影响。

杨凌情知这必是李福达谋反之前派进京去的奸细，趁机鼓惑人心、搅乱视听，李福达既死，这些喧嚣尘上的谣言久而自止。本不必在意，但是谣言中提及江西宁王谋反，却令杨凌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李福达提晋王，那是因为他是太原卫指挥，这么说容易取信百姓，可是远在江西的宁王和他本不应该有任何瓜葛，这些谣言中怎么别的王爷不提，包括李福达曾任职的陕西当地的藩王，偏偏提及宁王这个历史上真的造过反的王爷？

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这真真假假的谣言，莫非竟有一个是真的？

一念及此，杨凌才不敢怠慢，立即兼程回京，到了京师连家门都不进，直接驰往豹房。

杨凌一路走一路沉思着这种种情形，忽地前方侍卫们高喝道：“走开走开，威国公回京见驾，尔等再敢拦在仪仗前边，立即送官究办！”

杨凌抬头一看，只见前方许多百姓拥挤在那儿，翘着脚尖正往路旁一家酒楼张望。看他们瞧得出神，竟未注意仪仗前来，这时侍卫们高呼驱逐：“威国公还京见驾，闲杂人等统统闪开！”百姓们才一哄而散，匆匆逃往街头两侧屋檐下。

只听有些胆儿大地百姓犹自在那议论：“快看快看，真的是威国公爷，我见过他一次呢，哎呀，国公爷真的没死，皇上也没死，今儿个两个活的我都看到了”。

“嘘，别乱说话，小心把你抓进衙门打板子”。

杨凌听得纳闷儿，又不便过去询问，他疑惑地摇摇头，正欲催马前行，路旁那幢酒楼上“吱呀”一声推开了扇窗子，探出一个人头来高声嚷道：“谁说杨凌回京了？在哪呢在哪呢？在……哎呀杨卿，哈哈哈哈……，快快上楼来，朕在这里，朕在这里啊”。

杨凌猛抬头，只见正德皇帝朱厚照头戴金灿灿的翼善冠，身穿五爪金龙袍，正扶着一扇窗子兴高彩烈地向他招着手。杨凌唬了一跳，急忙跳下马道：“皇上，您……您怎么在这儿？”

正德笑道：“爱卿可算回来了，来来来，快快上楼”。

杨凌不敢怠慢，急忙走上阶去，阶上站着一排锦衣卫，方才被百姓所阻，杨凌并未注意他们的存在，这些正德的近身侍卫都是认得杨凌的，当下闪身让他进去，杨凌蹬蹬蹬冲上二楼，还没等拐弯儿，就见雪白的墙壁上书写着一行墨迹淋漓的大字：“正德皇帝到此一游！”

杨凌诧异莫名地走上楼去，正德皇帝见了他拍手笑道：“朕正在盼你回京，你来了就好，待朕再题上一句，咱们就回豹房去”。

他一手拉着杨凌，一手提着毛笔，一个小黄门儿捧着砚台在一边跟着，正德挑了块粉墙，又工工整整写下一行楷体大字：“正德皇帝到此一游”，然后歪着脑袋欣赏一番，忽地兴冲冲道：“来，爱卿你也写上一行字”。

他把毛笔往杨凌手里一塞，杨凌迷迷糊糊地问道：“皇上要臣写什么？”

“嗯……就写杨凌陪驾到此一游，快写快写，然后咱们就走”。

杨凌受逼不过，只得提起笔来，蘸了墨汁照着皇上的嘱咐在他的墨宝旁边又写了一行较小的字儿，正德这才笑吟吟地道：“走吧，咱们回豹房去，朕再慢慢和你说”。

“京里一团糟儿，皇上穿着正式朝服跑到这酒店里写什么到此一游啊？”杨凌心中纳闷儿，疑惑地问道：“皇上，您……怎么到了这儿啊？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这不是满天下的百姓都说朕已经归天了么，朕又不能挨个去告诉他朕还活蹦乱跳的，那就在这儿闹市地方写两个字儿，叫那帮人云亦云的混帐看个清楚明白”，正德笑吟吟地说着，可是眉宇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抑郁之气，看来那许多无法辩驳的谣言，已经把这个一向好脾气皇帝快逼的大怒了。

杨凌张了张嘴，却忍住了没有说话，他陪着正德下了楼，两班仪仗一起起驾，径直奔了豹房。

一窥见二人离开，那酒店老板就匆匆跑上酒楼，望着正德信手涂抹的字迹捧着肚子疯狂地大笑，一叠声儿地道：“快点，快点，做个纱罩都给罩上，发达啦！这下子我可发达了！这是皇上和威国公的墨宝啊，哈哈哈哈……”。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24章 宁王造反

“杨卿这趟皇差办的很好，朕听了开心极了”，一回豹房正德就笑吟吟地道：“如今朝廷不但把白衣军收为已用，暂时平衡了塞北局势，而且全歼一万五千名弥勒邪教的信徒。

现在地方官府正按图索骥，根据这些信徒检查他们的亲眷和以往过从甚密的亲友，已经又抓捕了一批弥勒教徒，相信经此一战，弥勒教元气大伤，至少五十年不成气候，而到那时，大明兵精马壮、国泰民安，还有谁肯跟着他们造反？”

“都是托皇上的洪福，皇上，京里情形如何？居然要皇上亲自上街向百姓辟谣？”杨凌随口捧了一句，立即转入正题。

提起此事，正德英俊的脸庞上浮起一丝懊怒：“自然是弥勒邪教为了配合造反，派人在京里造谣了。三厂一卫正在抓紧搜索，缇骑遍布九城，已经不再有人敢公开造谣了，不过已经散布出去的消息却在民间造成很大影响。

朕上一次偷偷赴大同，三大学士为了遮人耳目，诡称朕生病歇息，时不时的还把朕的御辇车驾驶动一下，做出一副朕还在朝中的假象，想不到现在却被邪教利用，朕就是摆出仪仗出宫上朝，他们也照样蛊惑百姓，说朕私自出宫，已身死井径驿，即将天下大乱了，恨得朕有口难辩，只好去城中一游了“。

说到这儿他又开心起来，哈哈笑道：“正德到此一游！这句子一题出来，总该堵住那些闲人的嘴了吧？”

正德小孩子脾气。总觉得你这么说了，那么我就这么戳穿你，却不明白人心险恶。就算题了字又怎么样？除了亲眼得见他现身的百姓，其他耳闻其事地人照样会乱传些皇帝并非先帝血脉、皇帝身死京外、天下即将大变的谣言，哗众取宠本就是小民的天性，当然哪个听着离奇说哪个。

倒是正德发明地“到此一游”成为经曲名句。一时风靡天下，文人士子也罢、升斗小民也罢，纷纷起而效仿，到后来名胜古迹、古树长城、亭阁楼塔，处处可见“到此一游”的字样，王二也游，张三也游，游得一塌糊涂。就连吴承恩长大后写《西游记》，都来了一段孙悟空在如来佛手指上写句“到此一游”的话来。

皇帝的影响力是无以伦比地，楚王好细腰，结果女人减肥一减就是几千年，正德“到此一游”，这到此一游的习惯估计也得上千年下去才能彻底消失。

杨凌看了眼正德，小心翼翼地道：“皇上。臣听说除了这些谣言，还有人声称晋王、宁王谋反？”

正德一听。蹙眉道：“是啊，这种种谣言，可真是烦死朕了。要说晋王谋反，有李福达潜伏太原卫近三年，暗中组织起弥勒香军的事情为佐证，还有几分可能。宁王一向忠诚恭顺，怎么可能谋反？这些谣言满天乱飞。又堵不住那些小民的嘴。”

杨凌就知道他宁可怀疑晋王，也不会轻易怀疑宁王，不禁苦笑一声，说道：“那么，内阁大臣们对于这些谣言全无应对之策么？”

正德苦笑道：“怎么没有对策？他们说朕已经升天了，朕这不是上街游魂去了么？他们说朕不是先帝亲生，朕能怎么办？难道和太后上大街表演滴血认亲？有些事只能由得他们去说了。

至于二王谋反事，就比较重要了，毕竟这是关乎朝廷根本的大事，内阁几位大学士也十分慎重，不敢轻易断言是否确有其事。你派人监视晋王，不是没发现他有任何异常么？太原锦衣卫经详细调查，也送了消息回来，太原有几位官员与李福达吃请频繁，收受过重礼，现在都捉拿审讯了，晋王与李福达过从并不密切，倒没有异点。

焦芳、杨廷和等几人建议朕把扫清山西弥勒余孽的重任交给晋王和地方官府共同完成，一则以辟谣，二则示之以朕的信任。朕准了，旨意昨日刚刚传出京去”。

杨凌目光一闪，淡笑道：“那么宁王那边，皇上准备如何处理呢？”

“宁王远在江南，却被弥勒教拿来做文章，其实倒也不是完全空穴来风”，正德叹了口气，揉揉太阳穴道：“宁王叔从未掌过兵，自恢复了三卫兵马，又节制江西军政后不免沾沾自喜，呵呵，有些喜欢摆排场，出入的扈卫超过了王侯地规模，有事没事的总喜欢对三司指手划脚，所以已有地方官员呈上奏折弹劾了。

不过由此来看，朕倒更觉得宁王是没有反意的，否则岂能不小心翼翼，反而故意招摇、惹人注意？再说他毕竟是皇室宗亲，凭一些传言能惩办一位藩王么？杨大学士建议，效仿宣宗皇帝警示赵王的故事，派一名勋贵大臣去训斥一下，让他有所收敛。

朕觉得这样很好，昨日遣旨山西晋王府时，同时下了一道旨意，令司礼监赖义和驸马崔元携带敕书下江南，对宁王叔警告一下，免得他太过跋扈，招惹的地方官员纷纷弹劾，事关朝廷体制，那时朕也不好太过维护他了。

他瞧了眼杨凌，问道：“爱卿觉得这样处理如何？”

宁王是皇室宗亲，而且一个处理不当，就会引起天下各地藩王惶恐，甚至起兵造反，杨凌本来的主意就是先发准备、后发制人，他要是此时不反，容朝廷稍作缓和，那是最好不过，毕竟马上就要进入冬季，冬季用兵更加不妥。

何况此事已经内阁议定，皇上下诏执行了，杨凌也不便多加置喙。

于是躬身一笑道：“皇上英明，这样处理甚妥“嗯嗯嗯”，得到自已最信任、最赏识的臣子赞许。正德皇帝小小地满足了一下，他笑微微地捏着下巴点点头，说道：“好，你也认可？那就好。已经到了这儿了就别忙着走了。仙儿给朕褒了鱼头汤，你留下一起喝点吧。仙儿地汤褒地好，汤汁浓郁如乳，比大内的御厨烹制地还香”。

正德说着站起身来，笑吟吟地向后花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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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树岭，这是一处险峻的山峰，峭壁如刀削，林立如枪戟。看起来有点阴森恐怖。不过行进的钦差仪仗并没有在意，这里的山林不适宜山贼驻扎，而且过往行人较少，一向比较安静。

况且现在白衣军逃去塞外，弥勒教精英尽丧，虽说连番战争使得朝廷元气大伤，不过一连串地改制革新。令当先受益的北方百姓看到了希望。虽然渐渐临近冬季，万木萧索。但是百姓们反而安定下来，期盼着明年会过上好日子。

崔驸马年约五旬，赖太监年岁相当，这两个人受了这件皇差，其实心里是挺高兴地。凭他们的身份，平素外捞不多。现如今奉旨往江西训斥宁王，那可是一件大肥差。

宁王出手阔绰。每次派人进京，都携带着大批金珠玉宝赠送有权势的大臣，这回奉皇旨前往训斥，为了让他们回来说句好话，估计两个人收受的礼物一定更加贵重，这一趟差使所捞的钱财，怕是吃上十年都花不完，所以两个人坐在车里美滋滋的。

山路崎岖，车轮吱呀吱呀地响着，林中忽然惊起一片飞鸟，仪仗侍卫官是个锦衣千户，他不以为然地往密林望了一眼，以为是车驾经过惊起地鸟雀。但是他的目光还未收回来，忽地发现密林中有隐隐的闪光，千户不禁吃了一惊，猛地勒马喝道：“且信，林中”。

“嗖！”一枝蓝汪汪的狼牙箭钉进了他的咽喉，紧接着密林中射出无数利箭，箭矢入体，人喊马嘶，密如飞蝗的箭矢也不知有多少，五百人的队伍困在狭窄地山涧中成了活靶子。密林中的人始终不曾露面，箭矢飞射，马上地骑士纷纷落地。

赖太监听见惊叫惨呼，不禁惊慌地拉开轿帘儿钻了出来，扯着公鸭嗓子叫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有山”。

“噗噗噗噗”，四枝利箭齐刷刷地射进他的身体，赖太监连惨呼都没发出来，摇晃了一下就一头栽到地上。不断惨呼落马的骑士惊扰了马匹，他乘坐的车轿两匹拉车的马惊慌地向前迈动起来，木制车轮辗在他臃肿的躯体上，拖拉着驶不过去，而他地腰腹已被裹了铁皮的车轮辗地肠穿肚烂。

山林中重归于一片寂静，山道上到处都是射满了箭矢的尸体，就连车蓬上都象刺猥似的钉满了箭枝。过了片刻，从林中钻出一些青巾蒙面的汉子，手执手刃，开始冷酷无情地解决那些还没有咽气的官兵。

崔驸马躲在车子里，脸色惨白，牙齿捉对儿打架，有两枝利箭穿透了车棚，闪着幽蓝的锋利箭头就在他的面前，骇得他一双直勾勾的眼睛都成了斗鸡眼。

“刷”，轿帘儿拉开了，一个魁梧的青衣蒙面人站在轿口瞪着他，崔驸马瑟缩了一下，使劲儿地往座位里靠。

那青衣蒙面人一双精光闪烁的大眼眯了起来，冷冷地道：“圣旨呢？拿过来！”

崔驸马看了看摆在自已座位上的那个黄绫包裹，颤抖着双手想去捡起来。青衣人不耐烦地出刀，刷地一挑，刀尖钩住包裹，将它提了出去。崔驸马惊叫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驸马。你们要钱可以赎人，别别杀我”。

青衣人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就在车辕上大模大样地打开包裹。撕开封条，取出圣旨看了看，仰天哈哈大笑几声，然后收了圣旨转身就走。随即就有两个青衣人一跃上车，车厢中传出一声惊叫，只看到两个青衣人不断地挥刀，车厢剧烈地摇晃着，当他们跃下车子的时候，淋淋漓漓的鲜血已经从车底板缝里滴了出来。

“把圣旨带走，马上请本教地高明匠师依计进行篡改，然后快马送回江西。朝廷发现驸马遇刺圣旨被抢，说不定会派军驿先行派人前往南昌，所以一定要抢在朝廷前面。”领头的青衣人边走边道。

“坛主放心，宁王例次进贡方物时，借机在沿途设下了健步快马，十二日内就能把京中消息快速传报江西，比军驿还快。我叫人改完了立即通过这些秘密谍报传送江西”。

“好！”头领说完忽然顿了一下脚步，前边小路旁枯黄的草地上站着一个满面皱纹地老人。领着一个小孙女战战兢兢地立在那儿，瞧那粗鄙的衣袍和胳膊上挎着的筐子，应该是进城刚回来的山民。

他们显然目睹了眼前地一切，但是已经来不及调头逃跑了。青衣头领笑了笑，径从这对祖孙面前走了过去，心惊胆战的老头松了一口气

还没来的急跪下叩谢饶命的大王，一柄雪亮的钢刀扬起，随在青衣头领身后的手下动手了。

两声短促的惨叫，那人将沾血的钢刀在死尸身上蹭了蹭，急步追了上来。山道上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有无主的马匹无聊地嘶鸣着在山道上随意地走动。赖太监地身子已经整个卷进了车底，衣袍缠进了车轮，徒劳的骡马仍然不断地辗动着，辗的一地血肉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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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宁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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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设立的健步快骑果然神速，劫下的圣旨已经摆到了他的案头。宁王爷方面大耳、五络黑髯，显得相貌堂堂，十分威武，光看形象，可比那位有贤帝之称的体虚胖子弘治皇帝英俊多了。

他穿着一件紫绸团花地家常便服，就着烛火慢慢展开圣旨，上边是正德皇帝训斥他逾制王侯，图谋不轨的话，最后是命令崔驸马和赖太监携锦衣卫押解他进京问罪，待查明地方官员弹劾地诸罪之后再予严惩的话。

宁王的双手发起抖来，自家事自已知，现在地方官员弹劾的只是他横行不法、飞扬跋扈，多有不敬君王、狂妄自大的行为，可是如果真的把他捕进京，派厂卫严查地话，蓄积力量准备造反的事十有八九要被查出来，到那时就算不砍头也是终身圈禁、生不如死了。

“弥勒邪教真是害人不浅，他们造反为了制造声势居然拉本王下水！”宁王愤怒地一捶桌子，大法师李自然前几天分析朝廷地局势后，曾劝他立即起兵，可是宁王畏于周边诸府道的重要将领由于剿灭白衣匪时全换成了杨凌的得力人手，而杨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已尊崇至极，根本不可能为他收买，必是小正德的坚定支持者，所以犹豫再三，迟迟不敢发动。

想不到弥勒教又造起反来，还造谣生事拖他下水，如今是想不反都不成了。一想到造反，宁王不禁发起呆来，他胸怀大志，野心勃勃，到处招揽人马、勾结蛮族土司，在军中安插亡命亲信，意图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这心思已经不止一年了，这样的准备也不只一年了，可是现在事到临头不得不反了，却茫茫然的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了。

怔了半晌，宁王才高声喝道：“来人，马上把刘先生、李先生和大法师请来，快快，本王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书房门口恭候的内管家急忙答应一声跑了出去。宁王很懂得礼贤下士，他口中的刘先生李先生是他诩为左膀右臂地得力智囊。李先生名叫李士实，家境豪绰。是南昌第一富绅人家，此人是成化二年的进士，曾官至右都御史。在朝廷内争中败下阵来，被迫致仕，因此对朝廷怀恨在心。

象他这种人世代豪门，荣华富贵从小就享用不尽。唯一追求的就是留名千古了，朝廷既然不能满足他，而宁王又野心勃勃，李士实便想做一个开国元勋，于是死心踏地地为宁王所有，成了他的幕僚。

刘养正是一个举人，在南昌素有名望，也被宁王重金招至麾下。成为他的幕僚。三人得知宁王急召，除了大法师李自然，其余两人全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三个人急急来到宁王书府，宁王一见他们开口便道：“两位先生，李大法师，大事不好了。皇上已经听到了本王蓄兵谋反的风声，下了旨意。要拿我进京问罪，如今是钢刀加颈，你们看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李士实大吃一惊：“王爷这消息从哪里得来？”

“你看，圣旨在此”，宁王把圣旨递过去，冷笑道：“幸亏大法师提醒。本王早有了防备，在京中布有眼线。京郊布有一哨人马，他们听说了消息，劫了圣旨用本王所设地健步快骑飞马送来，否则本王还蒙在鼓里，待钦差一到，如集三司官员一宣旨，本王就只能束手待毙了”。

李士实接过圣旨仔细一看，确实是皇帝所颁的旨意，不禁怵然变色，说道：“皇上要拿王爷进京查办？这分明是缓兵之计，只要王爷抱着万一之侥幸随旨进京，那就是羊入虎口，是打是杀全由不得自已了”。

宁王一捋胡子，哼道：“区区雕虫小技，本王自然看的出来，两位先生、大法师，你们看本王当如何应对才好？”

刘养正跺脚道：“王爷，如今还能如何应对？只有反了！”

宁王道：“我们还不曾准备充足，此时造反可有几分把握？”

李大礼道貌岸然，一身道装衬得仙风道骨，他一直冷眼旁观着几人的反应，此时才微微一笑道：“王爷，您的条件是还没有充足，可是朝廷呢？朝廷那边更没有准备。同鞑倭寇、佛郎机、都掌蛮的几番大战，耗尽了朝廷的实力，现如今朝廷已是强弩之末，再无一战之力了，否则何必出此下策，不派兵讨伐却令一队锦衣卫来拿人？

再说咱们这边，经过百余十年的蓄积，宁王府财富如山，足以支撑大量军队数年征战所需地钱粮，咱们兵帐、皮甲、刀枪甚至偷偷弄到的佛郎机炮都已制造出了数十门，可谓兵精粮足。

漳州、汀州以及南赣一带的苗、畲等族土司也与王

爷结盟了，必要时可以成为得力臂助。王爷兵精粮足，而朝廷却是外强中干，如今情势较之当年‘燕王靖难’，王爷还要有利一些，一旦起兵何愁大事不成？”

他说着，心里却如刀割一样，父亲兵败被杀的消息他已经收到了，弥勒教受到了沉重打击，不但骨干信徒被一网打尽，而且朝廷按照这些人的花名册正在穷搜天下，弥勒教漫说夺取江山，就是要恢复元气，没有六七十年的功夫也办不到了。

如今宁王得不得天下，他都没有能力从他手中再夺取过来，可是宁王若能成功，弥勒教的实力就可以趁机重新发展起来，那么在他有生之年，未必就再没一点机会。如果宁王失败，那也重创了大明江山，死道友不死贫道，至于宁王死活，那就与他无干了。

所以他是怀着满腔仇恨，意欲利用宁王这柄刀，为弥勒教、为父亲复仇。

宁王一听心怀大定，他满怀希冀地看了看这三位得力臂助，问道：“既然如此，你们有何建议，本王应该如何去做？”

三位智囊各自沉思，开始给宁王出起主意来。

目前趁着朝廷地消息还没有传到，先发制人，主动起兵已是不二的选择。宁王手中掌握着三卫兵马，再加上红缨会、鄱阳湖水盗、江西本地地帮会组织，已经安插收买的卫所官兵。至少可以凑起五万兵马，如果再计诱刺杀各地军将，诱迫所属官兵入伙。当能集中到近八万兵，这样地力量足以一战了。

南昌是一座孤城，势单力孤，在此立足根本没有发展的余地。出路只有北上直取京师和占领南京先与朝廷划江而治，进而徐图天下两条路，经过一番磋商，李士实总结道：“王爷依属下看，咱们可以找个借口把江西三司官员、文武大臣们召集起来，然后矫太后诏，以皇帝并非先帝亲生的名义起兵。

若有不从者。立斩无赦，夺其印信以驱官兵，如果直接北进京师，一则孤军深入有些冒险，二则眼看就要进入冬季，与我南军不利。我们不如先打下陪都，南京自有六部九卿。王爷只要取了南京，立即就可以登基为帝。同时拥有江南半壁最富饶地地方，江南各府道官员见王爷势大，附从者必众，我们就有了与正德一较长短地能力了。”

宁王听的连连点头，刘养正又补充道：“南昌是我们地根基，此地可留一两万人守城。同时在江西以南，借助苗、■等族土司地势力。据险而守，设立一道防线，这道防线只守不攻，只要能护住咱们的根基，掩护咱们进攻南就成”。

李自然微笑道：“其实南昌城坚固至极，昔年朱文正曾率不足万人的军队坚守此城，与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抗衡三个月之久，而如今呢？周围诸府道将领虽是杨凌亲信，但是大明对于兵将控制甚严，在朝廷派出钦差招讨将军统一调度军队前，他们只能守卫自已的防地，而不能越省进兵。

江西本地纵有忠于朝廷的官吏，也绝对凑不起一万兵马，如何攻打南昌？南昌城坚不可攻，还是征调那些善战的狼兵助我们攻打南京为好”。

宁王对老家还是很在意的，他积蓄的富可敌国地财富可都在这儿呢，岂容有失？忙摇头道：“不妥，不妥，刘先生所言甚是，南昌断不容有失，本王可尽取本部兵马攻南京，此地只留五千士卒守城，那些土司的兵马还是暂守南线为宜”。

李自然听他肯尽出本部兵马，便也不再多言。几人一番商议，然后立即分头离去。李自然负责调兵遣将、召集三山五岳的好汉首领议事，准备明日造反。刘养正自去准备兵甲钱粮，准备充作军饷。李士实回去绞尽脑汁，要写一篇足抵十万大军的讨伐檄文出来。

宁王千岁最是繁忙，他一面命令几个大管家一齐动手抄写请贴，以爱妾生日为由，召集南昌城三司各部官员前来饮宴；又要接见三卫亲军的心腹将领面授机宜，明日在府中暗布伏兵；同时使人把自已的几个不学无术的郡王兄弟子侄们招来，统一内部意见，准备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杀小正德一个落花流水。

宁王府彻夜灯火不息，朱辰濠要轰轰烈烈地造反了！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25章 兵发安庆

宁王府张灯结彩、大排酒宴，锣鼓乐器中一片喜气洋洋。来府中相贺的官员摩肩接踵，人常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堂堂一位藩王的爱妾也不能简单地看成一个以色事人的女子了，那里边承载着的是一位王爷的颜面，谁敢不来相贺？

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客流盈门，这要来就得送份厚礼，官员们挖空心思，雅一些的送琴棋书画，俗一些的送金银财宝，把几个王府的帐房忙的团团乱转。

宁王满面春风，高居上坐，抚着及胸的美髯倨傲地接受着三司官员的晋见，一切准备停当，只等所有官员赶到，把王府大门一关，就要发动兵变了，这样的时刻，忐忑紧张已全无必要，心中一片兴奋。

红缨会大师公王僧雨、鄱阳湖大盗凌泰、吴廿四、大狗子、江四十，江西本地流氓帮会头子凌十一、洞庭大盗杨子乔等皆聚于王府后堂，一个个身着劲装、佩戴刀枪，面目狰狞、杀气腾腾。

自古以来最不怕造反的就是这些人，本来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有机会称王拜相、裂土封侯，为什么不干？他们摩拳擦掌地等候着亮相的机会。

正宴时间到了，宁王爷满面笑容地站到站到了金色的寿字条幅下，面前一张横案，上边摆放着一盘硕大的寿桃和许多瓜果。他的宠妾笙寒姑娘在四名侍女的陪伴下翩然而来，向他盈盈一礼，随即巧笑嫣然地走到他地手边。

笙寒是位十七岁的姑娘。身材袅娜高挑儿，她穿着一件织金官绿丝祅，外罩浅红比甲。纤腰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竹裙，下映着高底花鞋。乌黑的头发斜斜地挽了个堕马髻，云髻翩翩，玉姿柔媚。鹅蛋脸上飞着几许晕红，显得娇悄动人。

她地打扮既显出了娇俏可爱、喜庆大方，又是较平常的服装，毕竟她上边还有娄王妃和侧王妃，王爷为她的生日哪此操办，在后宫里已是极大的体面，如果再盛妆隆重，未免有点恃宠而骄。这样平常打扮，显得自知检点有分寸，比较讨人喜欢。

这位笙寒姑娘不知道自家王爷要起兵造反，真以为是给她过生日呢，她沾沾自喜地走到宁王身侧右后方站定，媚目含笑瞅着王爷地背影。

宁王呵呵一笑，捋着长须。右手擎杯，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缓缓走到案前站定。今日一旦起事，无论成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要么成为皇帝，要么身首异地，这样重大的决定由不得他心司激荡。

文武官员们见状知道宁王有话要说，忙纷纷立起身来。转身目注堂前。宁王目光缓缓移动，在文武官员们脸上扫视了一眼。忽地笑脸一收，把手中酒杯向地上狠狠掷了下去。

造反，一辈子也就这么一回，宁王爷又没演习过，他虽定下摔杯为号的计谋，却忘了那杯不是空杯，这杯子要往下掷先得扬起，往后上方一扬间，一杯酒“哗”地一下全泼在了笙寒姑娘的俏脸上，猝不及防的大美人“哇”地一声尖叫，捂着脸踉跄退了两步。

文武官员见状一下子惊呆了，偌大的宫殿里立刻变的鸦雀无声，就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听得见。宁王爷这是看到什么了？因何发怒哇？

宁王抻着脖子往前看，一脸地莫名其妙，定晴一看，才发现杯子正掷在从大门口直铺到桌前的红毡地毯上，所以没有摔碎碎。宁王爷老脸一红，见刘养正、李士实正一脸怪异表情地望着他，忙大吼一声，一拍书案喝道：“来人！”

“在！”前边轰然应喏，两三百王府侍卫一身盔甲，手提钢刀，杀气腾腾地闯进大殿，文武百官见状顿时大惊，现场一片混乱。

“大家不要乱动、不要乱动！王爷有话要说！”刘养正高声喊罢，转身向宁王一揖，说道：“王爷，请吩咐！”

笙寒姑娘被烈酒螯得两眼通红，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忙道：“王爷，贱妾贱妾的眼睛捱不住了，向王爷告罪退下”。

宁王见她闭着眼睛双泪长流，又想起方才摔杯不碎，觉得今日是起事的大日子，接连两件晦气事，有点大大的不吉，不禁微蹙双眉，不悦地道：“退下！”宠妾笙寒忙让两个丫环扶着急急奔回后宅打水清洗去了，还不知道自已惹恼了宁王。

“诸位！”宁王经这一闹，心情倒是放松下来，看看在他强壮的侍卫、锋利的钢刀控制下一个个面色大变地官员，宁王信心倍增，他跨前一步，声音也变的稳定和高亢起来：“本王现在要宣布一道太后懿旨，文武百官跪下听旨！”

殿上一阵哗然，文武百官这才知道宁王如此大动干戈，原来是有太后密旨传达。可是后宫不干政，是大明地规矩，内旨不出宫门，除非皇帝驾崩、新帝未立，现在太后突兀传旨，可是京里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文武官员心中惴惴，彼此窃窃私语探听消息，刘养正大吼一声：“众臣子还不跪下听旨？”说着一撩袍子当先跪倒，大呼道：“臣听旨”。

李士实微微一笑，也随之拜倒，文武官员见状，纷纷离席参拜，宁

王见了飘飘然的，竟然有种微醺之感。眼见众官员依例跪倒，宁忘咳嗽一声，高声说道：“众文武官员听着，先帝在时，苦于久无子嗣，为使天下臣民安心，听信奸佞李广之言，抱养民家养子，本意是想待有了亲生骨肉，再宣明真相。

奈何。先帝因病暴毙，正德继承大统，此子并非朱氏子孙。却继承我朱家江山，紊乱宗嗣，使我列祖列宗不得血食，本王现奉太后密旨，令我起兵讨贼。入朝监国，尔等可知道吗？”

废话！这事儿谁知道啊？宁王说完，宫殿上就象捅了个马蜂窝，这通乱呐，嘈杂惊骇声、追问呐喊声不绝于耳，许多官员冲动地站了起来，激动的满脸通红，质问求证。

江西巡抚林俊站起身来厉喝一声：“统统住口！”这老头儿是个个头不高的文弱书生。可这嗓门儿倒不小，一下子就把大家都镇住了，大殿上肃静下来，林巡抚上前一步，拱手高声道：“宁王爷，您说奉有太后密旨，请问。密旨何在？请取来与我等一观”。

宁王双眼微眯，冷笑道：“兹事体大。自然是口谕，正德自知并非正统，对太后看管地甚紧，侍婢进出皆要搜身，岂能传出诏书？本王地话你还信不过吗？”

林俊哈哈一笑，朗声道：“没有太后亲笔的旨意。何以证明当今圣上不是先帝骨血？仅凭王爷一面之辞，就要我等朝廷官员听命造反么？”

宁王大怒。铁青着脸道：“混帐，本王会信口雌黄么？你不必多言，本王立刻就要起兵讨贼，孤只问你，可愿保驾前往？”

宁王话毕，只听甲叶子哗愣愣作响，两个提着锋利长刀地王府侍卫已经冲到了林巡抚的身后，往那儿一站犹如两头鹰俯视着一只小鸡。可林巡抚夷然不惧，把脖子一梗，嗔目喝道：“你说什么？保驾？你居然敢自称御驾？可知天无二日，臣无二主，太祖法制具在，哪个大胆敢行违悖？”

林俊清名远播，是有名的忠臣，谢迁在时与他就相交莫逆，赞誉他性情梗直，为人方正，很有风骨。早在成化年间他做刑部主事的时候，就是有名地强项令，不管什么权贵犯了法都该依法处理，就是当时气焰熏天的万贵妃家人也不例外，这样的人又岂肯因为宁王一句话就附从造反？

宁王一咬牙，乾指喝道：“把他拿下！”

两个侍卫立即冲前一步，扣住了林巡抚的肩膀，林俊挣脱不开，高声呼道：“好大胆，我是朝廷命官，江西巡抚，尔等竟敢拿我？”

按擦使方云霖唬的面如土色，倒是按察副使钟良茗有些骨气，挺身而出道：“宁王爷，你空口无凭，又擅拿朝廷大臣，所谓皇上并非先帝亲子的话莫非只是一个幌子，你要起兵造反篡夺皇位不成？”

宁王被他戳破心事，不禁恼羞成怒，喝道：“先帝无子，孤奉太后旨意监国，便是皇帝一般，何来篡夺之说？你小小按察副使，竟敢直斥本王，来啊，把他也给我拿下，推出殿外立即斩首！”

二人被侍卫拖出门去，犹听林巡抚高声喝骂：“贼子自不量力，竟敢窥视大宝，今日贼杀我，明日朝廷必杀贼！”

骂声渐远，大殿上一片死寂，片刻功夫，只见两名持卫提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走进殿来，单膝跪倒把人头高举，奏道：“启禀王爷，犯官林俊、钟良茗已然伏法！”

众官员偷眼望去，只见方才还怒目喝骂的两个官员现如今只剩下一颗头颅，被人提住头发，颈下血肉模糊，不禁骇得面如土色。

宁王阴恻恻地一笑，扫视了眼那些官员，狞声道：“还有那个敢质疑太后诏命真伪地，站出来！”

殿上鸦雀无声，再也无人敢出头，宁王露出得色，又道：“本王欲领兵还朝，光复宗室，尔等可愿为孤效命、共建功勋？”

刘养正、李士实，还有已被他收买的布政使张纶等人率先下跪，有人带头，这心防就容易被攻破，一方面为求活命，另一方面抱着是奉太后旨意的自欺欺人的想法，大部分官员呼啦啦跪了下来。只有少数官员，不过十余人站在那儿既不想跪下跟着造反，又不敢提出抗议做一个砍头的忠臣，凄凄惶惶十分可怜。

宁王毫不客气，立即命人把这些犹豫不决的中间派全部关入王府大牢，此时殿中文武就算是归附他的人了。刘养正高声道：“王爷。太后命您监国，分明就是要将皇位传给你，如今出兵讨逆。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正德根本没有资格做皇帝，您要是以王爷地身份起兵，那置正德于什么地位呢？”

这些都是事先商量好的。宁王闻言立即问道：“那么，依刘先生所见，本王应该怎么做呢？”

刘养正立即道：“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讨伐篡国叛逆，恢复大明宗室，在下以为王爷应立即即皇帝位，号召大明臣民讨伐正德，这样才能无往而不利”。

李士实、张纶等人恬不知耻地连声应和。其他官员哪还看不明白其中关节？一见宁王饱含威胁地目光向他望来，也只好硬着头皮跪倒促使宁王‘推辞’再三，

无奈’之下，只得顺从民意，把长胡子一抛，叹息道：“罢了那孤就勉为其难，为了我大明地江山社稷。来承担这份重任吧”。

这宁王志大才疏，但是办事却是风风火火，极有效率，他立即移驾银安殿，就有中官捧上早就做好的皇冠龙袍，当场穿戴起来。

下边文武官员瞧这架势哪象是临时起意这才即位的？分明是早有准备。光那件正宗的龙袍没有一年功夫都做不成啊，可是也没人敢指出来。就在中官指挥下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李士实奉上用了一夜时间写就地讨逆檄文当殿宣读，革去正德年号，登基为帝，年号顺德，封李士实、刘养正为左右丞相，加封公爵。又封江西布政张纶为兵部尚书。那些前来为宁王爱妾贺寿地文武官员各有封赏，但是真正掌兵的权力宁王可不敢交给他们。

宁王一声令下，银安殿外等候多时地各山各寨的土匪山贼们上殿见驾，宁王封洞庭大盗杨子乔为行军总都督，大狗子为副都督，吴廿四、凌泰为都指挥；又拜红缨会首领王僧雨为大师公，李左同为副师公，杨清为总师公各自领军，大法师李自然为护国大法师。

这银安殿上所授的官职有朝廷的品秩，也有江湖帮会的称号，听起来不伦不类，彼此地统属也无法确定，听得那些刚刚投降的文武官员暗皱眉头，根本不敢奢望这样一位宁王爷会有燕王朱棣的雄才大略可以夺国成功，可是目前不附从立即就是死路一条，他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宁王又让人把李士实的檄文抄印了上万张，檄文上列举了正德二十条大罪，第一条就是冒充先帝子嗣。宁王命人一边在城中到处张贴，一边派出许多探子前往九江、安庆、吉安等地张贴以造声势，同时号令各地官员归顺新皇，作开国功臣。

宁王三卫本来应该在一万八千人左右，但是他掌握三卫之后秘密扩充，大明军队一向的优良传统是吃空饷，宁王却是反其道而行，花名册上只有一万八千人，但是实际招纳的军队已经翻了一倍，全用自已的钱给他们发私饷。

同时鄱阳湖、洞庭湖地水盗、江西境内的山贼、南昌等地地帮会、临时招纳的地痞流氓、从监狱里放出的死囚罪犯，也组成了一支大约三万人的队伍。这样一来，宁王的兵力就达到了七万。

宁王又命人跟着各位官员回衙，收剿了他们的印信，所有军政事务统出于宁王府，同时把当地各个衙门地差役、捕快、巡检以及民团也组织起来，又凑了两万人，总兵力九万，对外号称十五万。

江西本地这么多年来，蒙宁王保举、推荐、收买的官吏不在少数，而且宁王造出地宣传声势，和起兵后大军云集、兵强马壮的假象也迷惑了一些墙头草和投机份子，周围府县官吏前来投降归附的居然真有不少，令得宁王信心大增，于是决定立即出兵，攻打南直隶。

南昌城这座根基重地，本身奇险无比，周围府道又没有足以威胁他们的力量，所以宁王只留下了五千兵马，再加上宁王世子朱从和他的弟侄郡王们的家丁、仆役、佃户等共组成一万人的大军守城。

当年朱棣起兵造反，朝廷大将李景隆也曾率军试图攻打燕王的根基重地北平，北平的守卫者当时是朱棣的儿子朱高炽，朱高炽以极少的兵力守住了数十万人包围的北平，从而有力地支援了朱棣的军事行动，完成了靖难大业，宁王现在显然是以第二个燕王自诩了。

三日之后，刚刚登基的顺德皇帝朱辰濠带领他的‘十五万’大军，水陆同时进发，浩浩荡荡杀奔南直隶，第一站九江一日便破，‘顺德军’一时军心大盛，气焰不可一世。

顺德皇帝、宁王朱辰濠的信心继续膨胀，他认为自已沿江北上，旬日之后便可在南京定都，与北京分庭抗礼，于是快马令人赶回南昌，把娄妃和百位嫔妃侍妾统统接来，准备住进南京皇城后立即分封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摆摆皇帝谱了。

与此同时，他的大军仍然马不停蹄地继续进军。兵锋所指，乃是水陆要冲安庆，此处乃是南京的上游门户，自古沿长江而下用兵者，若攻取安庆，南京必是囊中之物。

当信心十足的宁王在王子、仪宾等人陪同下登上楼船之巅，摆出一副上阵父子兵的架势，眺望即将到达的安庆，露出一脸已是囊中之物的微笑时，安庆城头，伍大胡子也在儿子、媳妇的陪同下，全副披挂，登上了城头。

对了，儿媳妇宋小爱肚子里还有他伍大胡子的小孙子，可谓是爷孙三代同上战场！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26章 御驾亲征

伍文定奏宁王叛乱疏：正德二年九月二十五日，臣伍文定奉敕：“迁升成都同知伍文定为南直隶安庆府知府职，克日赴日，钦此。”臣钦遵，于九月二十七日启程赴南直隶，就任安庆知府，历今已两月有余矣。

本月十二日，有九江逃官顾晴空等禀称宁府称乱，将巡抚林俊、按察副使钟良铭杀死，三司官员、府县大小官吏有不从者尽皆绑缚，不知存亡；各衙门印信尽数收去，库藏搬抢一空；见监重囚俱行释放；舟楫蔽江而下，声言直取南京。

臣不胜惶恐，又惧事涉皇室宗亲、一道藩王，是以不敢轻信，便遣探马往查，皆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归。当此时也，宁王果然发兵来攻，聚兵一十五万，旌旗蔽日，令旗如云，诸府道将令未奉诏命，皆自守本土，不敢违制来援，臣唯有集纳附近军民，予以顽抗。

如今宁王军已攻城三日，臣调集兵粮、号召义勇、收合涣散之心，作起忠义之气，衣不解带，日夜巡城。幸赖皇上天威，阖府百姓众志成城，使宁王军进不得前，但宁王势大，且到处张贴谣檄不恭之言，诡称奉太后谕，以皇上非朱氏骨血为由予以讨伐，欲挥军赴京，颇能迷惑人心，江西地方官吏多有望风附贼者。

贼兵日众，安庆孤城岌岌可危。宁府逆谋既著，彼若北趋不遂，必将还取两浙。南扰湖、湘，窥留都以断南北，收闽、广以益军资。若不即为控制。急遣重兵，必将噬脐无及。臣日望天兵速至，庶解东南之倒悬。伏望皇上省咎己，命将出师。因难兴邦。未必非此。

又有南直隶军饷，多赖盐商诸税。近因户部周转不灵，顾募之兵无所仰给，军心恐难持久，若拖延数月，不免有兵痞生事，欲剿贼平叛，将倚何资？尚请皇上三思。早做筹谋。

缘系宁藩谋逆事，臣伍文定为此具本奏闻，谨题请旨。”

伍文定的奏章抄本在几本大臣手中传看了一遍，正德皇帝脸色铁青地道：“诸位爱卿，你们有何提议？”

杨廷和勃然怒道：“宁藩世受国恩，平素极为恭顺，皇上对宁王也最是信赖。常有赏赐以示圣宠，想不到他竟然包藏不轨之心。意欲谋反，臣以为朝廷当立即征调诸府道官兵予以平叛，以雷霆之势打击反军，以正国法！”

正德皇帝听了一拍桌子，恨声道：“正是，这口蜜腹剑的小人。连朕也骗过了，剖其腹剜其心也难消朕心头之恨！”

正德最恨信任地人欺骗他。心中的愤怒自不待言，杨凌见了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说话。

该来的总是要来地，整天提心吊胆地牵挂着他，如今他真的反了，杨凌反而平静下来，国内之贼，如今只剩一个宁王而已，失去了弥勒教在北方呼应，再加上自已早已在江西四周布陈战阵经验的将官，谅他也反不了天去。

他笑，只是因为杨廷和的话。若是不知底细，杨廷和这番话并没有错，可是杨凌知道他收受过宁王府地重礼，如今听说宁王反了，生怕牵涉到自已，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就是预埋伏笔，一旦事发有人弹劾，今日这番话就能发挥效果了，连皇上也受他蒙蔽，自已不知底细，平素的交往自然也不能算是大罪了。

大学士梁储也很紧张，他进入内阁以后，宁王府中官也给他送过厚礼，这礼金还没放热乎呢，江南半壁就烧起火来，一个弄不好，自已就得葬身

Chapter_103

这片火海，于是也立即表示忠心，赞同杨廷和的意见，主张立即发兵，讨伐叛逆。

老焦芳一张生满老人斑的脸上淡淡然的如无波的古井无波，宁王反了当然得平叛，难道等着他打到北京城来？伍文定这份奏章是九天前的急报，现如今安庆城是否还在伍文定手中，宁王是否已经打到了南京城下还不知道，要怎么出兵、派谁出兵，必然还得有待商榷，老家伙是不会轻易表态地。

六部尚书也在座，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献上。有的人心中忐忑，不免想起燕王靖难的旧事，与此刻何等相妨？也是少年天子，也是皇叔造反，只不过燕王是由北向南打，宁王是由南向北打，这天下莫不是真的要换主人？

户部尚书刘忠则在发愁，他自上任以来就一直在发愁，现在是满脸的子，干什么都要钱，他就是管钱的，伍文定奏章中那句“南直隶军饷，多赖盐商诸税。近因户部周转不灵，顾募之兵无所仰给，军心恐难持久，若拖延数月，不免有兵痞生事，欲剿贼平叛，将倚何资？”的话可把他愁坏了。

兵部尚书陆完就一直盯着刘忠看，有句话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又有句话说“皇帝不差饿兵”，现在皇帝要发兵，他是掌兵地，可是钱呢？没有钱拿什么打仗？

杨一清眼神闪烁，稳稳地盯着神色自若的杨凌，忽然有点若有所悟。当初杨凌把李森、白重赞、闵文建、何炳文调到江西周围诸府道任职，名义是为了围剿白衣匪，当时刚刚担任吏部尚书地他就觉得有点大动干戈了，事实上这几位将领大多根本没有和白衣匪交上手。

现如今发生了宁王谋反事，回过头来再看这次军事部署、将领任命，竟是十足十的针对江西而去，整个江西分明是被这些骁勇的战将完全包围了，只要南直隶守得住，不让宁王占据或北进，那么他们唯有退回江西。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强大攻势。

想到这里，杨一清焦灼的心情放松了，他唯一有点好奇地就是。威国公怎么会早早做出这样地安排？想到杨凌和三厂一卫的亲密关系，杨一清不免释然：想来威国公早就收到宁王谋反地诸多线索，只是事涉藩王，又皆为风闻。不敢上奏天子，这才采用这个办法预做防备。

礼部尚书王华见杨一清两眼出神，还以为他正在苦思对策，便清咳一声道：“杨大人有何见解？”

杨一清闻唤一惊，清醒了过来，他微微一笑道：“威国公爷前往江南剿灭白衣匪刚刚回京不久，想必对江南局势最是了解，所以本官想先听听威国公的意见”。

他这一说。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杨凌，连那些心中直嘀咕的官儿都安下

心来，对呀，这个常胜将军还没打过一场败仗呢，有也在此还有何惧？

杨凌坦然拱手道：“皇上，臣以为宁王之乱，不过是跳梁小丑，皇上一弹指就能让他灰飞烟灭。根本无需担心”。

“喔？宁王聚兵十五万，不可小觑呀。爱卿何出此言，快快讲来”，正德高兴了，马上追问道。

杨凌一蹙眉，说道：“曹操当年讨伐孙刘联军，还号称百万呢。实则水分高达数倍。宁王处心积虑恢复三卫，又借剿匪掌兵之机安插亲信、排除异已。如今看来是早有反意，早就预作准备了，但是他要在数日之间聚合兵马十五万，实不可能，依臣之见，他地全部兵力不会超过十万之众。

南直隶去年抗倭、今年剿匪，经过连番大战，军队战阵经验丰富，战力有所提升。再加上皇上高瞻远瞩，派遣了许泰、江彬都骁将镇守南京，有他们在，我相信现在宁王未必能够顺顺当当攻到南京城下，那么我们大可从容布置，命湖广、两广、福建、浙江各路军队进发，蚕食宁王的势力。

江南水师已驻扎长江水道，宁王的战船必不能北进，他们既不能北上，又攻不下南京，后方根本又受四面之军围剿，唯一的选择只有退回江西去，局缩于弹丸之地，要消灭他们又有何难？

唯一可虑者，是支撑打仗的军饷，将士们浴军疆场，如果连养家糊口的军饷都发不出来，军心必乱，那时就给了宁王可趁之机了。如能尽快剿灭他们也罢了，可是如果一旦有所差迟，战事拖延几个月，那就不好办了。

江南距此千五百里，快马往来也需大半个月，在京中传达各种命令，势必影响战局进程，臣以为皇上可遣一名将领，授招讨大将军印，调度江南诸府道官兵，全权负责平叛事宜，如能快刀斩乱麻，迅速平息叛，则所耗军资，仅凭平叛剿获的宁王府财富，就足以应付了”。

焦芳捻着鼠须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老臣以为国公所言甚有道理。宁王之乱并不足惧，掣肘朝廷的不过是粮秣钱财，如能派遣大将临阵调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平定反叛，则祸患消弥极易。老臣举荐”。

正德一拍桌子，把捻着胡子摇头晃脑地焦阁老吓了一跳，只听正德喝道：“说的好！宁王跳梁小丑，何足惧哉？朕要御驾亲征，朕要率外四家军，以威远大将军朱寿的命义亲自出兵平叛！”

“啊？”焦阁老张口结舌，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他结结巴巴地道：“老臣是想说”。

“你不用想了，也不用说了”，正德毫不客气地道：“流里流气在江南搅的一塌糊涂，江南苗、等族土司自成化年间便时有叛乱，说不定趁着宁王之乱也要闹事，南方局势极不稳定。朕亲自带兵，可以镇慑人心、稳定局势”。

他缓缓立起身来，把剑眉一挑，威风凛凛地道：“况且，宁王诬蔑朕不是先帝骨血，不该当这大明皇帝，这不止是侮辱朕，也侮辱了先皇。朕要站出来，以大明皇帝的身份堂堂正正的平息他的叛乱，在他地坟头上插上一杆‘正德到此一游’的大旗！”

“皇上三思，此举太过莽撞，皇上还是坐镇中枢地好！”杨廷和翻身拜倒，苦劝不止。

“思什么思？都火烧眉毛了还思？试问还有比朕亲征更平定人心、更鼓舞士气、更势如破竹、更省钱的法子么？”

“呃”，杨廷和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梁储又连忙跪倒，苦苦哀求道：“乞求皇上三思，皇上不可轻离中枢呀，请皇上收回成命，万万不可亲自领兵出征啊”。

“还要思？朕这急病人，偏碰上你们这些慢郎中”。

王华撩袍跪倒，说道：“皇上三思，您以威武大将军朱寿的名义统帅外四家军，平素演军习武那也罢了，但是以此名义下江南，这是不合法的，有违礼制。皇上应带头遵循礼法，岂可破坏规矩？”

“咦？奇了怪了，赞成快速平叛的是你们，要朕三思地又是你们，朕三思之后一抬头，宁王都站到朕的眼皮底下了”。

刘忠和其余几位大人一齐跪倒，七嘴八舌地道：“皇上三思，江南战乱方平，又逢冬季，车马不便，舟车劳顿，皇上万金之躯，不宜亲征呀”。

“皇上，塞北内乱不休，一个不慎，就会又将战火引至我大明边墙，皇上应该坐镇京师才对”。

“皇上，严冬将至，万木萧疏，冬季事情不多，皇上正宜趁此机会听讲圣学、开办经筵，何必劳师亲自远征呢？派一大将足矣”。

“皇上，皇上新纳宠妃，新婚燕尔，正是两情相悦，何必”。

正德皇帝听地啼笑皆非，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

他刚一张嘴，群臣训练有素地齐声一喝：“皇上三思！”差点儿把他呛个跟头，正德皇帝恼怒道：“你们以为朕要亲征，是去游山玩水么？朕的江山，朕不在乎？藩王谋反，不同于白衣军、弥勒教，更不同于倭寇和佛郎机，大明的亲王，又打着朕非皇朱子嗣的旗号迷惑百姓、吸引官吏，朕亲征，许多问题便迎刃而解了。朕一定要守在这紫禁城中才叫皇帝？哼！朕意已决，勿需再言”。

杨凌也有点发怔，他本来是想再辛苦一趟的，没有想到皇帝居然要亲征，杨凌正不知该如何解劝呢，正德瞥了他一眼，一拂袍袖已气哼哼地扬长而去。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27章 夫纲何在

正德皇帝一锤定音，然后去后宫探望了一下母后，向她述说了宁王谋反的事情和民间传言，并请母后宽心，母子俩闲坐谈聊了一阵，正德便摆驾回了豹房。

他一路思索着宁王谋反的事，刚刚回到书房，才换下龙袍穿上便装，还没来得及去后院儿看看爱妃一仙，一个小黄门便一溜烟儿地跑了来，尖声叫道：“皇上，皇上，大事不好啦！”

正德大惊，急忙喝道：“什么大事？宁王已经来啦？”

小黄门也是一呆，答道：“宁王？奴婢不明白皇上说什么，是六科十三道、都察院、翰林院的言官们来啦！数百号人把豹房大门口儿堵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要闹什么乱子。还有六部司的官儿们也在不断往这儿赶呢，锦衣卫已经封锁了门口”。

正德大吃一惊，挥手道：“快去，问问他们要干什么，真是岂有此理”。

小黄门儿又一溜烟儿地走了，过不多时回来禀报，文武百官在豹房门口下跪，要求皇上取消亲征，否则百官长跪不起，正德皇帝拍拍脑袋，只觉一脑门的火，他没想到经过前些日子的大清洗，言官们下跪逼宫的好习惯还是没改。

他没好气地踱了一阵步子，才道：“告诉百官，暂且退下，各回本司办差。不得再来叼扰，否则廷杖侍候”。

小黄门到了大门外传旨，百官执意不从。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唐一仙在后院也听说了消息，她急忙赶到前厅，正德苦笑着把事情对她述说了一遍。

唐一仙想了片刻叹道：“既然百官如此坚持。那皇上不如从善如流吧。藩王谋反，的确是动摇国本地大事，一个处理不妥，甚至正在遥遥观望胸藏野心的藩王和地方大员也会附从，那就更加的不妥了，说不得还是让我大哥去一趟吧”。

正德正要说话，又一个小太监跑了进来：“皇上，杨凌求见”。

“哦？他来了。快快，快宣”。

杨凌急急走了进来，正德喜道：“大门口儿被百官封住了，想不到你倒有本事闯进来”。

杨凌干笑道：“这个臣是爬墙进来地，没敢让他们看到”。

正德喜道：“对啊，还是杨卿有办法。你赶快再爬墙回去，召集外四家军。朕稍做准备，也跳墙出去。咱们南下平叛”。

杨凌苦笑道：“皇上还要偷跑一回么？其实依臣之见，不如由臣走一遭吧。臣一定不负皇上期望，尽快平息叛乱”。

正德皇帝长叹一声，说道：“爱卿，你也以为朕是好奇，想要借机下江南游乐一番么？三人成虎、众口烁金啊。谣言说上一百遍，就会变成真的。有关朕的身世谣言从朕做太子时就不断有人传播。当初甚至还有异想天开的小民真地跑来冒认朕父的，先皇仁慈，根本没有理会这等愚民，只是把他赶出京去了事。

现如今宁王做为皇室宗亲又这么造谣，不要说天下百姓、地方官吏，就是朝中百官也有人在猜疑了，朕若缩在紫禁城里，岂不显得心虚？再者，宁王是宗室，地位极高，地方官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不免会拘手束脚，做为外臣难免有所顾虑。

第三，爱卿啊，朝中没有饷银可发了，调度兵马平叛，却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军心必受影响，就算是派了你去，手下一众将领又公体爱国，你能保证那些士兵也都能顾全大局？朕若亲征，就是一个保证，朕是天子，金口玉言，只消说一句平叛之后再犒赏三军，谁会担心朕会赖帐呢？迟发个一两月也就没有关系了。”

“何况，江南虽然不稳，可是也有勃勃生机，朕一直梦想着亲自去看看，看看万国商船往来的盛况，看看大明的战舰驰骋海上的威风，这样的机会并不好找，朕要出一次京，难呐”。

杨凌默然，想想正德所言倒是甚有道理，再者大明正在改革，许多积弊旧习、许多改制中发生的问题，都是由地方官员具折上奏，皇上再依折而判，做出决断的，如果由皇帝亲自南巡，沿途观察民情风貌，那对改革地推动力是难以言喻的。

现代社会讯息发达，中央政令、地方民情的传达了解毫无阻碍，做为中央政府的最高领导者在改革的关键时刻还亲自下地方实地考察呢，实地走一走，当场做出一些指示，对于地方官吏的鼓舞和推动，实比一纸文件要有力的多。

想到这里，杨凌轻轻点了点头，说道：“皇上所虑甚是，可是偷偷溜走可一不可二，尤其此番与大同之行不同，那是秘密结盟，这是公开平判，就是要堂而皇之地离开京师，诏告天下，让百姓们都知道皇帝御驾亲征了，才能平定民心、稳住士气。所以，不能瞒着百官”。

正德皇帝听了无奈地道：“你以为朕想瞒着他们，你看看，这不是连你都是爬墙进来的，你让朕

怎么说服那些榆木脑袋？”

杨凌沉思了片刻，似笑非笑地道：“说服不了那就强压，用势压着他们，总之让他们不能出面阻挠，让皇上能安然出京那就成了”。

正德反问道：“还怎么压？朕连廷杖都搬出来了，可这些官儿不怕死呀”。

杨凌笑道：“是人皆有所求，这些人都是忠臣，是不畏死地，但是忠臣最怕什么？”

正德和唐一仙面面相觑。齐声问道：“忠臣还会有怕的东西么？”

杨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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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终于出现在豹房大门口了，文武百官一阵骚动。

正德笑吟吟地道：“诸位爱卿平身，平身平身。大冷地天儿，都别跪着了”。

白发苍苍的翰林院士曹老夫子高声道：“皇上不肯收回成命，臣等宁死不起”。

新科状元舒芬也道：“皇上，满朝文武都来规劝皇上。臣心赤诚，天地可鉴，请皇上三思”。

正德皇帝笑道：“三思，三思，朕已经三思过了，诸位爱卿请起，不用跪着回话”。

众人一听喜出望外，连忙纷纷爬起身来。只听“噗噗噗”一阵拍打衣襟的声音，人群中腾起一股尘烟。正德皇帝闭着气儿退了两步，这才又笑吟吟地站住。

杨廷和喜道：“皇上愿意收回成命了？”

正德见众官员全都站起来了，便道：“爱卿所言差矣，朕反复思量，一思再思，再思而三思。还是觉得朕应该御驾亲征！”

众官员地笑意顿时僵在脸上，梁储气急败坏地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都是臣子们地本份，岂能让皇上亲身涉险？”

正德道：“朕是大明天子，如今亲王作乱，朕御驾亲征，可以振奋军心。从速灭贼，有何不妥？”

杨芳奏道：“皇上。朝廷兵强马壮，猛将如云！只消派一员大将，王师军旗所向，必定诸邪全消，天下太平！何需皇上亲征？”

正德淡淡地道：“宁王是宗室，这是朕的家事，朕岂能不去？”

“帝王事，天下事，皇家何来私事可言？”

“你们看看宁王老贼打地什么旗号？辱亵先皇和朕，如此大逆不道、人神共愤，是可忍孰不可忍？朕不只是拥有江山社稷地帝王，还是先帝弘治之子，有人辱及朕父，为人子者岂能不出兵雪耻？岂能不做万民表率？”

曹老夫子痛心疾首地道：“圣人云：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皇上之辱就是臣子之辱，自该由臣子们伐皇上讨伐叛逆，皇上万金之躯，为天下计，皇上还是在京里敬候佳音吧！”

正德皇帝的脸色阴沉下来：“放心？朕现在不放心了！你们千方百计的阻挠朕亲自挂帅出征，到底是何居心？是不是首鼠两端、心怀二意，想要观察风色，投奔逆匪做一个开国功臣啊？”

曹老夫子又惊又怒，悲愤地道：“皇上何出此言？臣等忠心，昭昭天日可鉴，岂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正德皇帝‘阴恻恻’地一笑，扫视了群臣一眼：“朕可是听说，宁王府中官进京，交游极广，有人收过他的礼，有人吃过他的筵，现在国难当头，眼看朕只要亲自出征，就能迅速平息叛乱，何以有人以种种荒诞的理由阻挠朕的行止？嗯？”

这话一说，可就有人担心、有人惊慌了，群臣劝阻地声音顿时弱了下来，正德皇帝理直气壮地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朕必须果断出兵！亲自领兵！朕要做监军，亲自督促全国将士如何为国心尽忠，以防宵小三心二意，坏朕的大事，尔等还有异议吗？”

寒风瑟瑟，枯黄的树叶儿被风卷着，在“呜呜”的风声中翻卷飞来，在一根根‘木头桩子’中间穿过去，又飞向更远的天空，没有人再说话了。大臣们实在再也找不出理由来反对皇帝亲征的正义性和必要性了，本来是誓死也要做忠臣，现在再说一句就是奸臣了，那还说些什么？

正德一拂袖子，声色俱厉地道：“朕决定亲征了，各位爱卿若是忠心爱国，就在京里好好治理政事。让朕没有后顾之忧，那就是尽了臣子的本份了。当此时刻，再有劝阻朕亲自出征者。必是心怀歹意，朕必以大法处治！”

正德话音儿刚落，刑部主事黄巩噌地一下扑了出来，一把抱住正德地大腿。把正德吓了一跳。黄主事痛哭流涕地道：“微臣绝非奸侫，微臣绝非奸佞，但是臣一定要劝阻皇上亲征，皇上是天下根本，京师是天下中枢，皇上不可轻易离京，就是杀了臣地头也不可轻易离京啊”。

正德蹬了蹬腿儿，黄巩抱地死死的

竟然挣脱不开，正德只好苦笑：来人，来人，把他给我抓起来！”

当下几个如虎似虎地锦衣卫猛扑过来，去掰黄巩的双手，黄巩一介书生，力气竟然大的出奇，锦衣卫费了好大的劲儿。只听“豁拉”一声，正德新换上地青绸长袍被撕下来两大块。黄巩被锦衣卫抬了起来，手里攥着两块破布抬走了。

正德跺跺脚，说道：“朕要回去换件衣服，诸位爱卿也不必多言了，真要公体为国，就为朕好好管好京城。咱们君臣一心，共除奸王。还大明一个清平世界，朗朗乾隆。好了，都散了吧！”

正德进了豹房大门儿，刚刚拐过众大臣的视线，就赶紧叫过一个近侍，悄声问道：“刚刚那个不怕死地呢？”

那内侍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忙抱拳道：“回皇上，那人是刑部主事黄巩，此人冒犯天颜，锦衣卫已将他拿下送往诏狱问罪了”。

正德忙摆手道：“去，告诉他们不要治罪，先关两天，等朕出京后，你去吏部传朕的口谕，让杨一清看看有没有外放的实缺知县、同知一类的官儿，给他寻摸一个”。

那内侍连忙答应一声，匆匆地跑了。

正德得意洋洋地回去，眉飞色舞地对杨凌和唐一仙学说了一遍让众文武吃鳖的过程，君臣二人谈笑一番，正德皇帝正色道：“爱卿，朕亲征是亲征，没有你跟着朕可不放心，这是国家大事，可不能拿来玩笑的。爱卿速去外四家军传旨，令其马上准备随朕出征，同时你也得回去准备一下，陪朕一同南征，剿匪平叛！”

杨凌连忙答应一声，辞驾奔往外四家军。唐一仙一见杨凌离开，立刻换上一副温柔地笑容，凑近了正德，抱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着，甜腻腻地道：“夫君大人”。

正德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警惕地看着唐一仙，战战兢兢地道：“夫人有何谕示？”

唐一仙嫣然一笑，含羞低头，忸忸怩怩地道：“夫君大人，你要御驾亲征、南下平叛，人家也要跟着你去”。

“什么什么？你也要去？不行！决对不行！”正德一拂袖子，正色道。

“为什么不行？”温柔的小猫儿呲牙咧嘴，露出了锋利的牙齿和爪子。

正德一哆嗦，连忙塌下肩来，谄媚地笑道：“仙儿，你也知道，我这次出京又不是游山玩水，现如今国计艰难，迫不得已朕才亲自挂帅，希冀安定民心军心，尽快平息叛乱，你跟去好看不好听啊”。

“什么好看不好听的，皇上出征，身边的内侍、侍女还少了么？就因为我顶着一个皇妃的头衔？我可以女扮男装、可以扮做侍女，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又不是跟你添乱。我大哥下江南办皇差，还把文心姐姐扮成侍女带在身边呢，他都能行，你堂堂地大明天子就想不出办法？”

唐妹妹杏眼圆睁，一张小嘴跟机关枪似的，听地正德直发愣，他眨巴着眼睛，半晌才道：“有这样的事？杨卿看着是个老实人，这心眼儿可真不少，这样的事都干的出来，出京时是侍女，回京后就变成夫人了，有办法、他可真有办法。”

他说到这儿，心中突地一跳，好象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什么，还未及去细思量，耳朵已被唐妹妹揪在小嫩手里：“我跟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呀？”

“听到了，听到了”，正德皇帝苦着脸道：“我就是觉着冤得慌，凭什么杨卿带女人出征，出征前是侍女，出征后变夫人，我堂堂大明天子的女人就得这么委曲，出征前是夫人，出征后变侍女啦？”

唐一仙嘻笑颜开地道：“傻瓜，人家只要陪在你身边就好啦，用什么名义有那么重要吗？”

她嗓音柔柔地道：“你在家里，我就和你妇唱夫随。你要要上阵却敌，我就和你同进共退！你我夫妻一体，当然生死不离！”

“妇唱夫随就妇唱夫随吧”，‘自暴自弃’的正德皇帝感动地想着，握住了唐一仙地小手，唐一仙柳眉一挑，英姿勃发地道：“厚照，我陪着你，让我们的‘杀边乐’在万马军中奏起胜利地凯歌。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犯我丈夫天威者，虽远必诛！”

夫纲！正德激动地发现，自已终于找到夫纲了！原来自已在家里并不是没有夫纲，而是一直没找准大振夫纲的方向，敢情这夫纲大振的方向不在家里，而是应该冲着外边儿！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28章 三个女人

“什么？皇兄要带我去江南？这这不妥吧？御驾亲征，乃是国家大事，妹子跟去，一旦传扬出去，要受百官诘难的”。

永福公主不知道皇兄为什么要带她下江南，虽然能远足畅游，对于一个还未到十七岁的少女来说，是件令人怦然心动的开心事，可是自幼接受的皇室教育，还是令她理智地提出了拒绝。

正德干笑道：“所以啊，不能让你以公主身份公开去的，幸好外臣们见过你样子的也没几个，你扮成我的侍女，和你皇嫂一同上船，到了船上侍候着的就都是我身边的人了，那时也就没有关系了”。

“喔，皇兄是要我去陪皇嫂啊”，永福恍然大悟，明玉似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笨！我怎么有你这么笨的妹妹！”正德皇帝瞪起眼睛，把脚一跺，粗声粗气地道：“朕去打仗，杨凌能不去嘛，你还不明白？干脆点儿，你去不去啊？”

永福的俏脸一下子红了，眼睛却亮了起来，她抿了抿嘴儿，低下头掩饰着脸上的欢喜，羞羞答答地道：“嗯，皇嫂既然要随皇兄南征，妹子愿意愿意去陪嫂嫂。”

正德见妹子难得一现的女儿羞态，不禁哈哈大笑，笑得永福脸红红的无地自容，她羞窘难当，不禁白了哥哥一眼。

正德笑声未完。忽地人影一闪，香风扑面，两个娇俏的小美人儿一左一右扯住了他的袍袖。正德紧张地道：“慢来慢来，皇兄刚刚已被人撕破一件了”。

永淳摇着袖子，连声道：“皇兄，皇嫂要去、皇姐要去。我们也要跟去”。

“喛~~”，正德板起脸，把手一抽，非常严肃地道：“你皇嫂是要照顾朕嘛，你皇姐是要陪咳咳，也是有要事在身地嘛，你们两个跟去干什么？再说，你皇姐现在居住于皇庵之内。只要稍做掩饰，离不离京有谁知道啊？你们两个离开内宫，母后和皇后那里先就瞒不过”。

“这个好办”，永淳公主兴奋的两眼象星星似的一闪一闪：“皇兄就把此事交给我吧，我去和母后说一声，就说天气寒冷，京郊萧索。皇姐又不愿回城，我和湘儿去陪她个把月”。

正德无奈地道：“问题是你们两个丫头跟去做什么呢？”

永淳公主把小拳头一攥。慷慨激昂地道：“宁王造皇兄地谣，难道我和皇姐也是抱养的不成？我们是同仇敌忾啊！我们要坚定地站在你的身后，那就是对谣言最有力的反击！对皇兄最有力地支持！”

“呃”，正德干笑道：“其实你们安安份份地待在京里，对皇兄支持更有力”。

湘儿进京久了，也知道这位皇上特别好说话。其实平常根本没有什么脾气的，所以对他早没有了畏惧之意。她立即在一旁帮腔道：“是呀皇兄，其实我们深居内宫，哪有人注意，只消瞒过太后、皇后那里便成了。我和永淳也扮做侍女便是，一路上一定乖乖巧巧的，绝不给皇兄添麻烦”。

“二位御妹，一个两个我还遮掩的住，三位公主全去了南京，怎么可能瞒过他人耳目呢？我本来还希望你们两个在京里给仙儿和永福打打掩护呢。你们听皇兄的，就不要跟去啦，你们关心朕，朕也心领了，朕一定尽快扫平叛乱，凯旋而归的！”

小公主永淳翻了个白眼儿：“皇兄啊，你让妹妹说你什么好？谁管你凯不凯旋啦？方才那不是场面话吗？江南风光我还没看过呢，好不容易能去一趟，此时不去，这样的机会我上哪儿再找去？你少自作多情啦！”

“呃”，正德吃了个瘪，悻悻地道：“好，要去就去，可记住了，你们去了就是侍女，给我规规矩矩的待在船上、车上，没有我地话，可不准出来乱蹦”。

正德说完，一拂袖子气哼哼地走了，房门一关，就听房中爆发出一阵欢呼，然后一个少女的声音狂笑道：“皇姐，这一路车马同行，机会多多，我方才灵机一动，就又想出一条妙计来啦，哈哈哈”

两个娇脆的声音异口同声地惊道：“啊？你又有妙计啦！”

正德把正在安排南征事宜的杨凌找来，说出三位公主和唐一仙要随军远征的事来，杨凌一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妥！不妥！皇上，这件事欠思量啊，几位公主和皇妃虽说是扮成宫女，可她们毕竟不是宫女，一个不慎漏出马脚，被大臣们得悉，难免会引来非议的，要是只有皇妃一人陪同，臣还能安排地妥当”。

“喛，话不是这么说嘛”，正德皇帝和颜悦色地道：“朕之所以答应，也是觉的有愧于皇妹嘛，难得她想出去散散心，走一走有好处，说不定回来后就淡了出家地心思啦。

你是朕的胘股之臣，是朕亲信中的亲信，嫡系中的嫡系，朕的家事也是你的家事，朕地妹子也是你的妹呃也是你地家人。

漫说御妹的婚事你也有责任，就是没有责任，你也得想办法给自已找点责任啊对不对。有句话说‘主忧臣辱’，朕现在忧的很呐，你感到耻辱了吗？”

杨凌啼笑皆非：“今天皇上语无伦次的怎么胡说八道啊？”

他无奈地道：“那臣听皇上的吩咐，我想办法安排她们上船便是，可要是她们捅出了篓子。皇上你可得替臣作主，不能让臣背黑锅呀”。

正德眉开眼笑地一拍胸脯道：“放心，朕什么时候让你受过委曲呀。你捅出什么篓子，朕都给你兜着！”

杨凌听了很是郁闷：“我是担心小公主调皮捅了篓子，捅篓子的怎么也不会是我呀，皇上这口气这厮分明现在就打谱让我背黑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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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皇帝如愿以尝

终于堂而皇之地下江南了。

他颂布圣旨，诏告天下，指出朱宸濠谋逆篡位的罪状，削去他的封爵和宗籍，同时下令江南各府道军队集结兵马，分路进攻江西。自已则从京师出发，率领京军、边军地精锐部队五万人南下。

正德皇帝名为南征，实为南巡。杨凌没指望他在战场上会起什么作用，而是寄望于江南各路兵马对江西的包抄进攻，所以皇帝大军尚未出发，兵部便奉诏颁下令谕，分别对白重赞、李森、何炳文、许泰四路大军的总兵官下达了详细的作战指示。

皇帝第一日出发，要祭告太庙，辞别太后。皇后和京中百官要出城相送，一系列地仪式太过繁琐。所以大军向南走了不长时间，刚到诼州就天黑了，只得在这里安营扎寨。诼州距京师只有六十里地，也是一座千年古城，汉昭烈帝刘备、宋太祖赵匡胤、禅宗六祖慧能、初唐四杰之一的卢照邻、苦吟诗人贾岛等皆出于此，可谓人杰地灵。

不过这里离京城虽近。正德和杨凌却谁也没有来过。如今总算来了一回，可天色已晚。加上身负军务，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所以也无心闲逛。正德实际上是要从水路下江南的，由于他的龙舟太过庞大，又有大批战船需要调集，所以从京师出来先以车马而行，到了德州再转乘船只。

所以杨凌安顿车驾驻跸，先使人去往临清、德州通报消息，让地方早做准备，同时派人回京，接迎三位公主和唐一仙。因为第一天送行的皇室、皇亲、勋贵、官员太多，怕她们不好隐藏，杨凌留了三千精兵，俟大队人马驻扎下来，再乘夜接她们赶来汇合。

正德皇帝刚刚住下便收到一份最新军情奏报，杨凌与正德听取了信使的口头汇报，又看了许泰和伍文定的亲笔奏疏，对当前呃，应该说是几天前的战场形势有了进一步地了解。

宁王起兵后，势如破竹地攻南康、陷九江，当地守将尽皆逃走，连各种船只也尽被叛军得了去。宁王声势大盛，气势汹汹直扑安庆，不料却在这儿碰了一个硬钉子。

知府伍文定能文能武，治政秉军都是一把好手，一闻警讯他就立即加固城墙，巩固城防，招收义勇，号召士绅出钱出力。伍汉超在安庆期间，暂领团练守备职，代为训练团练兵，当时已募集训练了五千民壮，于是也全部拉进城去，加入了守城官兵的队伍。

宁王到了安庆城下，一开始想玩上策：不战而屈人之兵。他打听到安庆知府伍文定是弘治十二年的进士，恰好他手下的降官里也有一个通判王灵鹤跟伍文定是同科进士，虽说两人彼此并不相熟，总算是有同年之谊，而且此人颇有口才，宁王便对伍文定许以重金厚利、财帛美女，要这南昌府的降官进城劝降。

王灵鹤已经上了贼船，此时反正也没前途可言了，再加上妻子儿女尽在南昌作为人质，便也只得死心踏地为人卖命，进城去劝说同科进士的伍文定。伍同学很客气，奉茶待客极是热情，不料一待问明了来意却立即翻了脸，指着鼻子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王灵鹤也是读过多年圣贤书地人，自知理亏，只得忍气吞声由得他骂，可他想起身回去缴差时，伍文定却不放他走了。一声大喝就叫人把他绑了。王灵鹤叫苦不迭，只得搬出‘两国交兵不斩来使’的规矩想寻条活路，可这一来却成了自寻死路。

伍文定本想先把他投进大狱地。一听‘两国’不由勃然大怒：天下只有一个大明、只有一个皇帝，哪里来地两国？如此死心踏地为反贼卖命的人留来浪费粮食吗？

他一声令人，就叫人把王通判给砍了，然后披挂整齐。和儿子骁骑尉将军伍汉超、安庆守备欧阳海登上城头，把王通判的人头往城下一掷，然后戟指大骂。

宁王朱宸濠眼巴巴地正等着自已王霸之气一振，伍文定捧印开城投降，给南直隶官员们树一个好榜样呢，不想等来的却是一颗人头和痛斥大骂，宁王不不禁气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宁王见伍文定不吃敬酒，立即喝命攻城。城头马上还以颜色。箭矢火铙、滚木擂石地招呼过来。伍文定力大无穷，能使四石弓，他取过自已的战弓，开弓射向宁王，这一箭竟然大出敌军预料地远远飞入阵中，若非大法师李自然当时就待在宁王身边，及时举剑格架。这一箭就要了宁王性命了，吓得宁王拨马便走。

现如今几天过去了。安庆城仍然固若金汤，宁王把附庸兵、自已地三卫精兵、还有三山五岳的流氓兵轮番派去攻城，而且亲自披甲执盾、手握宝剑站的远远的督战，命令士兵填濠堑，竖云梯，期在必克。然而却始终寸功未立，不得不另寻良方。

刘养正、李士实两位幕僚建议他放弃安庆。绕道攻往南京，只要打下南京，在太祖皇帝的金銮殿上举行登基大典，就能在名义上占据更大的优势，足以镇慑江西等地许多官吏，并使更多官吏臣服。

但是这样做也有风险，安庆是南直隶的南的大门，如今南京已经有备，一旦攻南京不下，又被朝廷大军以安庆为据点，自后劫断退路地话，那就危险了。

另外，如果在他们攻打南京的时候，安庆自后发兵进袭，那就有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宁王的英雄冒险主义精神和浪漫主义革命精神明显比不上这两位秀才，所以不待那些武将们反对，他就一口拒绝了。

王僧雨、杨子乔一众大盗建议他分兵两路，陆路继续攻打安庆，水路顺江而下直取南京，这个方法其实还是可行的，因为他的大军实际上近十万，而无论是安庆还是南京，此刻都没有这么多兵马。

其他府道的将领即便得悉宁王谋反了，苦于没有皇命也不敢擅离防地自作主张地赶来剿匪。这样一来，十多万大军攻城时并不能全部排上用场，闲着没事地人只能干吃饭，还不如派出去试试，这样两面用兵，不管哪一路破城，都可以及时给予另一路友军支援。

宁王一听有理，连忙派了二郡主的仪宾李龙和行军副都督大狗子

率一对战船攻往南京，却不料如今南京已经有水师驻防，彭鲨鱼老当益壮，上一回憋足了劲儿想打刘七，结果只捞着一些船板，对着采石矶上放了几炮，这一次他可算尝到了肉味。

一通水战，打沉宁王十一艘战舰，宁王二郡主成了寡妇，副都督大狗子成了落水狗，一通狗刨之后被人救上一般苍山船，领着残兵败将扯帆逃回安庆去了，彭鲨鱼狂追数十里，又打沉了两般战船，这才意犹未尽地退了回去。

宁王听闻朝廷水师如此利害，不由暗自心惊，他们也铸有佛郎机炮，可是好武器也得有熟练地士兵去操纵才能发挥它的强大威力，宁王偷铸战炮已经算是大本事了，哪有地方容他偷偷训练炮兵？那些水兵只是临阵磨枪，怎么和久经沙场的朝廷水师作战？

彭鲨鱼横江，水路不通；伍大胡子守城，陆路难进，气的宁王暴跳如雷，佛郎机炮既然用来水战不利，干脆卸下来用来攻城。不料他这边炮声一响，城头也轰鸣如雷起来，原来安庆城中也有重炮，可是伍文定一直藏而不用，直到他以炮攻城，才以火炮反制。

安庆城原本只有四门大炮，但是杨凌调伍文定来守安庆，本来就是为了对付宁王谋反的。岂会不给点政策优惠？他早从军中征调了六门远程大将军炮，再从浙江水师中挤出十门佛郎机炮，运到了安庆城中。

佛郎机炮射速快、大将军炮射程远。两种炮配合使用，恰如明军剿倭战中发明的长短兵器搭配地鸳鸯战阵，犀利无比。宁王的佛郎机炮若是搁远了，不能对城中构成有效杀伤。放近了在城中火力地压制下，就成了那六门大将军炮地活靶子，结果空有利器还是派不上用场。

他不用火炮时，伍文定恐怕自已弹药耗尽，便也停止炮击，双方再次展开攻城守城的肉搏拉锯战，迄今宁王仍不能攻进半步。

正德皇帝见了战报欣喜不胜，立即传旨对伍文定予以嘉奖。同时着令许泰调遣军队增援安庆，务保安庆不失。安庆战局如此，正德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他和杨凌高高兴兴地走出去，眼看军队正安营扎寨，时不时还要问候士兵两句。

皇帝陛下满面春风、十分和气，如此深入群众的行为把大家感动坏了。一个正往地里钉帐绳桩的士兵一锤子下去，隔着半尺远狠狠地砸在了地上。吓得扶桩地那个士兵激灵一下跳了起来。杨凌一看赶忙把不断挥手中的小皇帝给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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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夜，三千卫士护送着唐妹妹和三位小公主到了诼州，由于此刻是在军中，人多眼杂，所以三位公主全是扮作侍婢模样，趁着夜色混入了军营。

一时也不便安排阔绰舒适的住处。真的把三位小公主送进了仆役们居住的房间，大通铺、火炕烧的滚热。只不过早得到授意的太监们把床褥全都换成了绮罗绸段。簇然一新，倒也不致惹人嫌弃。

杨凌还担心三位公主不习惯，匆匆来到她们居住的前跨院儿左厢房探望，可他刚进院子，就听见房中传来一阵兴奋地叽叽喳喳声。

正如当初朱厚照领着刘瑾八虎去给杨凌搬家燎锅底时见了什么东西都新鲜，一个井边的轱辘都能玩上半天一样，三位小公主也没有过这样的人生体验，旁人再熟悉不过的生活，对她们来说新奇有趣的很。

尤其是那大通铺，三位公主居然睡在同一张床上，这可是很少有的人生体验，三位小公主穿着柔软雪白的贴身小衣，在房间里嘻笑打闹毫无睡意。

杨凌侧耳听听便放下心来，他笑着摆摆手，制止了侍卫、内侍地传报，安心回去睡大觉了。三位公主笑闹良久，又觉得肚子饿了，赶紧着命贴身的宫女侍婢们去煮了夜宵来，就光着小脚丫坐在热炕头上吃了，然后絮絮叨叨又聊了良久，直至天快亮了这才睡下。

天色放光，大军便立刻启程赶往临清。三位公主睡眠不足，在摇摇晃晃、轿帘垂悬地车子里倦意上涌，懒洋洋的不一会儿就睡成了三只小猫，这一路上自然乖巧。杨凌对她们总算放下心来，觉得调皮捣蛋的永淳和湘儿公主其实还挺识大体的。

临清距德州已不远了，皇帝所在便是天下中枢，各种军情奏报、天下各地的情况、正常的重要国事安排、国策决定，但凡内阁不能决断地，仍连续不断送往御驾行军所在，驿马信使川流不息。

临清地处山东西北，与河北隔着卫运河相望，东隔马颊河与高唐、诼平二县为邻，北部与德州地区夏津县相连，南部与聊城市和冠县接壤，是山东西进、晋冀东出的重要门户。

临清运河漕运也最是兴盛，德州是山东运河地第一军事重镇，而临清则以商运著名。是江北五大商埠之一，有“繁华压两京”、“富庶甲齐郡”之美誉，仅临清钞关税收一项就居运河八大钞关之首。

这里本来就商贾云集、富裕异常，如今朝廷地改，百姓有了希望。流民、乞丐大幅减少，行走在临清城外的乡舍农村、行走在临清城中的大街小巷，那种生机勃勃地气息是能够感觉到的。

正德看到这种民间气象。对于新政的信心更足了，对于杨凌积小进为大改、因势利导、务实务不张扬、平衡新旧各方势力地既有利益，稳妥改革的措施也有了进一步的感悟。

危机就是契机，智者面临危机不是沮丧咒骂。而是想尽办法把危机变成崛起的契机，这个道理说穿了不值一文，但是面临其境时，又有几个人能够想得到？能够消弥危机、查遗补缺就不错了，谁会想到去利用危机，变害为利？然而他们办到了。

两日后，皇帝地御辇到了德州，然后弃车登船。前后左右数十艘战舰护航，中间是大大小小的各式给养船、载兵船，和中间硕大无比的天子龙舟，浩浩荡荡向江南开

拨了，运河两岸有军队沿途巡戈警戒，御驾所至之处普通商船，兵船、驿船早早便避在岸边，所以行进甚速。

皇帝的龙舟是五层的楼船，金壁辉煌。硕大无比。这艘停泊在德州皇帝行宫外的巨船，年年维修、维护良好。所耗银两无数，可惜一直就是停在那儿备用，皇帝难得出回紫禁城，始终不得其用，如今总算派上了用场。

龙舟第三层是皇帝、皇妃、贴身太监宫女还有大内锦衣侍卫高手们的房间，以及宽敞的会客厅、用膳厅、议事堂等等。四层则分配给了三位公主和她们地贴身侍女太监们。

杨凌引着三位公主走在平稳宽敞的舱道上。微笑道：“三位殿下，这一路上受了委曲了。如今到了龙舟上，全是皇上近前的人，就不用那么小心了。

这艘龙宫常年停泊在行宫不得驶动，停泊之处半见阳光半遮于建筑，所以龙舟半侧比较潮湿，虽经紧急修缮，气味还是不太好，所以三位殿下的房统一集中在左前舷。

他指点道：“这是甲字房，永福殿下的房间，第二间乙字房，是永淳殿下的房间，第三间是丙字房，是湘儿公主的”。他指点完毕，微微一笑，拱手道：“三位殿下舟车劳顿辛苦了，就请回房歇息吧，皇上那儿刚刚收到几份军情奏报，我先退下了”。

他瞧了眼永福公主，看见人家姑娘一双明眸柔情脉脉地正望着他，心中不由一凛，连忙收慑心神，眼观鼻、鼻观心，退了几步转身逃了开去。

永淳公主不屑地哼了一声，小瑶鼻儿一翘，说道：“姐姐，妹妹上了这船，瞧见周围环境，心中灵机一动，忽地想出一个更妥当地妙计”。

永福一听花容失色，永淳已经有点走火入魔了，这几次听她说的所谓妙计一个比一个恐怖，上一次想出地妙计居然是让自已一个大姑娘家穿着睡袍亵衣去勾引人家，她除了馊主意哪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永福吓得吓的转身便逃，永淳不甘心地追进去道：“喛，姐姐别走啊，这回真的是妙计，十分妙计！”

永淳公主追进房去，趴在她肩头一阵嘀咕，姐妹两个正说着话儿，湘儿公主嘟着小嘴走了进来，永福一见问道：“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

湘儿道：“我的房间不好，窗外正是上一层探出的顶楼角檐，把天空遮住了，房间里不亮，沿途看个风景儿都不方便，臭杨凌偏心，尽欺负我”。

永福被她逗的“噗哧”一下乐了，她笑盈盈地道：“瞧你，也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象个小孩子？人家不是说了嘛，另一侧地房间有些潮阴，算了算了，去把你的东西搬来，咱俩换换，反正我好静，也不喜欢望什么风景”。

“真地？”湘儿眼睛一亮，抱住她的胳膊道：“皇姐对我最好了，呵呵，我这就去搬东西，都还没打开呢”，说着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永淳继续道：“姐姐，我这回的计策怎么样？还拿的出手吧？”

永福腼腆地点点头，低声道：“嗯，这回的计倒还使得，那就试试看吧，呃这回不会再出纰漏了吧？”

永淳一拍胸脯道：“放心吧，上一回要不是湘儿那笨丫头误事，你现在已经是杨夫人了。这回我不用她，运筹帷幄，居中调度，本公主一手包办。我永淳妙计安天下，姐姐你就放心吧！”

三个女人一台戏，龙舟上将要上演一出好戏，远在塞外的大宁城，城外一座蒙古包内，也在上演着一出好戏。

“这个女人就是成二档头？”崔莺儿仔细地打量着风情万种的成绮韵，眸光渐渐冷冽如剑：“这么风骚的女人，会是他的属下么？”

“你常和下属上床么？”

“呃如果是既年轻又漂亮的女下属，我倒是不介意”。

两个人调笑时说的这番话，此刻在她心中敲起了警钟，女性的本能使她产生了一种遇到情敌的危险感觉。

成绮韵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上，翘着兰花指，也在上下打量她：一身灰布短袍，松松垮垮的长裤打着绑腿，头发盘在一起系着一块青帕，腰间插着一柄短剑，五官倒还精致，就是脸上的灰多了点儿，这身打扮往那儿一站怎么看都象个十六七岁的俊小伙儿。

成绮韵撇了撇小嘴儿，酸溜溜地想：“这也叫女人？大人不是想换换口味，拿她当娈童收了吧？”

阿德妮盘膝坐在毡毯上，手托着下巴左瞅瞅、右看看，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嗯就象她在贵族筵会上曾亲眼见到的场面，两个绅士为了一个情人争风吃醋，既而。

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屁股，又把小方桌往怀里拽了拽，很好心地想：“我给她们让让地方，接下来嗯应该拔剑决斗了吧？”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29章 各出绝招蒙古包内的气氛陡然变的紧张起来，气温骤降，大约比帐外寒风呼啸的天气还要冷上三分，杀人不眨眼的荆佛儿，突然间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随着人类进化而逐渐消失殆尽的野兽本能，在这一刻突然在他身上恢复了，他立即做出了最聪明的选择：做壁上观。

“我不能多待，接了兵甲衣帐就得马上离开，否则一旦为草原部落察觉，对我今后的行动十分不利！”崔莺儿到底性情冲动一些，抢些开口了。

同时在她心里不得不悄悄的承认，那个女人眉梢一动，嘴角一撇，拈杯就唇，甚至随便那么一坐，都有无边风情，一动有一动的韵味，一静有一静的风景，果然是个媚惑众生的狐狸精。

“模样要是好好打扮一下倒还标致，可是粗声粗气的就不象个女人了，也难怪，山寨子里长大的女人么，那个花心大萝卜怎么就声称这是唯一他主动想追求的女人呢？唉，男人呐，总是追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成绮韵翘起玉指优雅地掠了掠秀发，莞尔笑道：“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妹子且请坐下，这关外嘛，我在这儿已经住了段日子了，总比你了解一些，大家都是为为国公爷效力的嘛，你的成败关系重大，我是负责关外一切事务的，总该听听你的打算吧？”

“哦？我出关前，他可是对我说，到了关外一切由我临机决断。不受任何人节制，可以自行决定一切行动呢，怎么现在是成姐姐负责一切事务了？”

崔莺儿诧异地瞪起杏眼。未等成绮韵回答，她又恍然笑道：“啊呀，我还真是糊涂了，纵然手握上万精锐铁骑。纵横草原大漠，就是伯颜、火筛和瓦赖任何一支力量都不敢小觑我的存在。可我行军打仗总得有人为我打点后勤，调剂给养呀，成姐姐说地负责一切事务，想是指的这些东西吧？”

她嫣然一笑，刹那的妩媚拨得人心弦“咚”地一跳，随即却又象个假小子似地腾腾腾几个大步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主位。大马金刀地一坐，说道：“要是这么说，成姐姐总领一切事务那也是没错的。嗯，有你给我总领唉呀，叫起来麻烦，其实就是总管嘛，有你成大总管给我打点一切。我就没有后顾之忧啦！”

成绮韵笑容一僵，旁边阿德妮“噗吃”一声。一见成绮韵‘恶狠狠’向她望来，急忙捧起杯子放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成绮韵哼了一声，说道：“你不要小看了伯颜火筛那样的草原英雄，光有蛮力是不够地，一把刀再锋利。握在一个三岁小孩手中也没有什么杀伤力，刀子狠不狠。要看握刀的那只手”。

崔莺儿双眉一挑，笑微微地道：“那么姐姐以为，我红娘子是刀呢，还是握刀的手？”

两双湛如秋水的眸子再度交锋，就象两双锋利的刀剑，两个人都不愿在气势上输人，两双美眸都带着股子倨傲。就在这时，一个人掀开帐帘儿匆匆走进来，叉手施礼道：“夫人！”

“什么事？”崔莺儿、成绮韵鬼使神差般地同声应到，扭头一看来人是杨凌的亲卫刘大棒槌，两个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虽然心下早把自已完全当成了杨凌的人，可是毕竟还没有名份，这时斗地激烈，被刘大棒槌一叫，两人竟然下意识地答应下来，岂不丢尽了脸？

刘大棒槌诧然望着两个美女，不明白她们胡乱答应什么，倒是阿德妮这个一直做壁上观的洋妞儿，人家可是名正言顺的杨府夫人，方才被成绮韵一瞪，训的她乖乖的不敢吱声儿，这时眼见剑拔弩张的两个美人儿都窘迫地扭过脸去，无形的交锋中居然是自已占了上风，阿德妮地虚荣心一下子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满足。

她放下遮掩在脸上地茶杯，直起了腰，清了清嗓子，举止高雅气质雍容地微笑道：“什么事？”

刘大棒槌一向大条的神经终于发现有点诡异了，他咽了口唾沫说道：“卑职是想问问夫人，能不能给咱们调换一批马鞍、马镫和兵器、甲帐？”

阿德妮奇道：“怎么了，给你们调度的那些不够补充你们缺遗的兵器甲帐么？”

刘大棒槌干笑道：“不是这样，数量是够了，可是我们去点收时发现库房里还储放着许多新的，而分给我们的都是比较破旧地，而且款式杂乱，兵器不一，封雷见了非常不满，和您的人吵起来了”。

“他吵什么？那些兵器甲帐马鞍马蹬是我安排地”，成绮韵寒着俏脸冷冷地道。

崔莺儿一听也火了，“拍”地一拍桌子，怒斥道：“这是什么道理？库房里摆放着新的兵器甲帐，却拿一些五花八门的破烂来虚应我们，我们是要在沙场上拼命的，你这么做不让兄弟们寒心么？”

成绮韵轻蔑地一笑，慢条斯理地道：“有胸无脑！”

“刷”地一下，把成绮韵吓了一跳，红娘子明明还在中间那张几案后坐着，一句话说完，人影儿一闪，不知怎地她已站到了自已面前，掌中一柄明晃晃的短剑已经点在了她的咽喉上。

成绮韵惊了一刹那，随即平静下来，伸出两根青葱玉指，小心翼翼地把那柄剑压了下去，说道：“小心着点儿，别划破了我的肌肤。我这么说，你还不爱听是么？我问你，你们上草原上来是干什么来了？是要直接代表大明和伯颜亦或火筛开战么？不是吧，相反。是要隐藏你们的真正身份，以白衣匪的身份平衡他们地势力，促使他们继续内斗下去。”

成绮韵眼帘微垂。淡笑道：“你以为这些五花八门的兵器、破旧磨损的盔甲和马镫好准备么？我为了给你们准备几千副这样地兵甲，耗费的财力和时间，比制作那些全新的兵器盔甲还要多呢。

你想要新的？成呀，我给你。要多少我给多少。等你们把兵马往大草原上一开拔，清一色地明光铠、统一制式的兵器、马鞍和军帐，伯颜和火筛只要眼睛没瞎，马上就知道你们是大明军队伪装的了，还想混水摸鱼，还想跑到他们中间去趁火打劫？只怕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喽！”

成绮韵方才被她讥讷为崔总管，现在总算扳回了一局。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

崔莺儿脸一红，她和成绮韵正闹着别扭，所以一听她亏待自已，想也不想便立即拿住这理由质问她，其实话问出来，她自已就意识到其中必有缘由了。

就算成绮韵早就看她不舒服，也不敢在这样的大事上动手脚。那样吃亏最大的就是杨凌，做为杨凌这么信任的人。她对自已可以冷言冷语，但是不可能拖杨凌的后腿，不可能这样地不顾全大局。

如今一听果然事出有因，要在草原上的部落里搜购尚能使用、又比较破旧的帐蓬、盔甲、兵器并不难，难的是一下子搜集几千套，而且又是在草原大战。许多部落为了躲避战火迁徒到了偏远之地，要找寻各个部落进行搜购比较困难的冬季。想必自已还没出关的时候。人家就日夜操劳，也不知已经忙碌了多久了。

“刷！”短剑还鞘，红娘子抱拳当初，长揖一礼：“成姐姐，是小妹误会了，小妹给您赔罪！”

红娘子性情直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那些忸忸怩怩的毛病，成绮韵倒没想到她肯立即抹下面子给自已赔礼，稍一错愕忙也微笑起身，说道：“哎呀，崔家妹子不要多礼，其实咱们同在塞外，同为大人做事，塞外危机四伏，处处险恶，我们本该同心协力才是。

方才初次见面，姐姐只图口舌之快。对你多有冒犯，妹妹这么说，那姐姐也给你赔个不是。来人呐，去把那位封头领请来，我当面向他说明，还有，摆上一桌酒宴，我要同崔家妹子和诸位好汉饮上几杯”。

阿德妮诧异地看着她们，脑子一时绕不回弯儿来：怎么会这样？这转变也太快了吧？这就是中国人那句古话所说地‘不打不相识’么？”

“砰！我不同意。”成绮韵斩钉截铁。

“我有专断之权，只对他一人负责，你不同意，拿他的命令来”，崔莺儿好整以暇，把个诡计多端地成绮韵气的俏脸飞红。

成绮韵是春水，红娘子是烈焰，自古水火不相容，两个人天生的不对付，刚刚相敬如宾了一阵儿，又开始吵上了。

成绮韵郁闷至极：“这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在这个只知道使用暴力的蠢女人面前，我的本事真的是无从施展了。要是碰上个明白人，我只消略一点拨，他就能明白我地意思，可是碰上红娘子

成绮韵满腔悲愤，她现在总算知道历阳侯范增当初遇到项羽那个蠢蛋，偏偏又不能弃他而去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了。

阿德妮好奇地看着这对方才在酒桌上还‘成姐姐’、‘崔妹妹’地，好的象一个人儿似的姐妹俩，忽然又剑拔弩张的模样，实在猜不透大明女子们之间怎么有会这种复杂的人际关际，为了能在杨家健康活泼地生存下去，她选择保持沉默，继续孜孜不倦的学习当中

“岂有此理。我和你这个女人是说不清楚了！你怎么能把人拉到那里去？那是伯颜重新抢回的势力范围和朵颜三卫地交界处，目前正是一触即发的紧张时刻，你到那儿去是不是疯了？你要挑起一场大战么？

聪明点的作法。你应该去投靠火筛，使伯颜惮于火筛力量地加大，他不想两面树敌的话就只有放弃不敢主动出战的朵颜三卫，转尔先与火筛决出胜负。这样。我们也就达到了目的。

可你呢？那点小伎俩我还看不出？无非是想夹杂在两股势力中间，玩左右逢源！崔大寨主，你知不知道你地底细朝廷无法向朵颜三卫透露？伯颜那边也是草木皆兵？你这是引火烧身！”

崔莺儿就爱看她生气，这位大姐那副春水盈人的模样她是怎么看怎么别扭，哪怕旁边一个男人都没有，她的一颦一笑都妖媚无比，好象要勾人魂儿似的，怎么看都象个妖精。瞧着让人生气，现在这杏眼圆睁、痛心疾首的模样就正常多了。

她开心地笑道：“就是要引火呀，不引火我大老远的来干吗？至于烧谁的身，可就难说了，到时候我见机行事好了。”

成绮韵反手一拍额头，呻吟一声道：“我的天，现在不做决定。到时候再说？你这简直是拿着上万精兵地性命开玩笑！一个搞不好，你这万八千人。连骨头渣滓都不会剩下！我给你分析了半天了，说的口干舌燥，你怎么就听不懂呢？我真是对牛弹琴”。

崔莺儿也惋惜地叹了口气，说道：“崔姐姐，依小妹看，你还是安安份份地做我的成大总管吧。这些江湖事你根本就不懂，隔行如隔山啊。真是一点不假”。

“江湖事？江湖事！”成绮韵快晕过去了：“老天啊，杨凌这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一个活宝，居然要她主持如此大事？”

崔莺儿笑吟吟地看了她一眼，捧杯道：“成姐姐勿需担心，小妹自有主意，这里还请常留接应人员，我们此去是要扮马贼的，抢的牛马羊驼、男女奴隶携带不便，到时会送来给你处置，来，你我且干了这杯酒，小妹就要启程了！”

成绮韵没好气地举起杯来，“当”地与她撞了一下，然后一口干了，她胸中憋着一股气儿，这一口喝急了，呛得她直咳嗽。

崔莺儿笑眼弯弯，把酒一口喝掉，刷地起身，双眉一扬道：“兄弟们的装备都备齐了？出发！我们抢伯颜去！”

什么叫妻在外夫命有所不受？现在就是了。

成绮韵银牙紧咬，一言不发。如果可能，她真想马上替杨凌执行一下杨氏家法，脱下鞋来用鞋底子狠狠抽红娘子地屁股！这个白痴不对，是这个胆大包天的疯女人，她又要去干把天捅个大窟窿地蠢事了！

当天深夜，阿德妮趴在小案几上，在明亮的牛油灯下写着给杨凌的信，她用的是自制的鹅毛笔，写出来的字并不好看，不过却很快：“

亲爱地杨：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个美丽的充满传奇色彩地绿林好汉红娘子已经安全到达了这里，她应该是

你的情人吧？不要骗我，女人的直觉告诉我是的。她有矫健的身手和高明的剑法，而且坚持已见，是个有着独立见解的女人，我很欣赏她，尽管我不知道她这样坚持已见是不是对的。

现在，这位大明帝国的头号通缉犯、大名鼎鼎的土匪头子，在短暂的修整和一顿丰盛的晚宴后，已经离开了我们，据她自已说，她下一步准备去做一个马贼，我真的好羡慕她，她做的所有的事，都是那么刺激和冒险。

我想，如果把她流放到海上去，那她就是一个最出色的海盗，一位海盗女王。噢，现在她当然是一个最出色的马贼，这话不是她说的，而是我的评价，因为她做马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决定去抢伯颜猛可，那个打不死的草原之王！

不幸的是，你那个美丽而又精明的助手，也就是你另外一个情人绮韵姐姐，似乎对她很不赞同。她对我说，红娘子的这个决定告诉我们，她疯了。而您把重任交给了这样一个疯子，所以你也疯了。

她对我说，红娘子会失败地，至少也会给她自已惹来一身麻烦。但我不这样看，理由就是我的直觉。我感觉红娘子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绝招，毕竟能把韵姐姐气得快要晕倒地女人，除了她还没有第二个，所以她应该是有自已的办法的。

但是绮韵姐姐很紧张，为了应付一旦红娘子失败造成的可怕后果，今天晚上她和我商量了一件事，商量了很久。我觉得这主意很不错、很有趣，我终于可以发挥自已所长，做一件大事了。

考虑到此事是否可行还需要进一步地论证和实践，这个计划的具体细节我决定先向你卖个关子，如果事实证明它切实可行的话，我再写信告诉你，我保证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再说说我的情况吧。自从来到塞外以后，为了我们的船厂、兵甲厂、制皮作坊。为了开拓田地、安置移民，为了在水草丰美的地方设置牧场，我和绮韵姐姐几乎跑遍了整个关外。

亲爱的杨，塞外真是一个美丽地地方，也许，传说中它的蛮荒会让许多人望而却步。可是，一旦你走近了它。你会情不自禁的被它独特的魅力所倾倒！一望无际的草原，繁盛茂密的森林，品质优良的矿石，还有那无可计数地牧群！

上帝太厚爱这块土地了，赐予了它无穷的财富，我敢绝对肯定地说，这里丰厚的资源，会让西方那些野心勃勃的君王们嫉妒得发狂！我喜欢这里，但我更喜欢你。夜很深了，我要去睡了，亲爱的，想起你的怀抱和爱抚，想起我们之间的种种亲热，我现在也要发狂了，真想早些回到你地身边。

深爱你的妻子：阿德妮”。

当红娘子决定做马贼后开张地第一桩买卖，就是去寻伯颜猛可的晦气，给还没有恢复元气的伯颜部落来点雪中送冰的事时，正德皇帝的船队也正在日夜兼程地奔往南方。

沿途重要府地他也会停下来，接见一下地方官员。船到宿迁时，正德皇帝下了龙舟，会见了当地官员。这宿迁知府李胤极也是个反对皇帝南征的官员，对皇帝亲自带兵南征不以为然，为了表达他的抗议，这位知府大人准备了一桌最简陋的饭菜。

当正德步入酒楼，看到桌上只有蚕蛹、豆芽、鸡蛋等等几样最便宜常见的饭菜时，除了这位李知府抻着脖子，一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派头，其他的地方官吏全都战战兢兢、脸色苍白，生怕皇帝一怒之下会把他们全拉出去砍头。

正德皇帝一瞧这场面就明白这位知府何以如此了，随着年岁渐增，尤其是刘瑾之事的刺激，正德已经知道，肯哄着自已、不管什么事都附和答应的臣子，未必就是忠心于他，肯为国为民效力的忠臣，而当面对着干的大臣，不管他的想法对是不对，至少那颗心是赤诚的，为人也定然过的去，所以对这位准备以血谏皇帝的李知府倒有了几分好感。

正德皇帝丝毫不以为意地笑笑道：“朕御驾亲征，你们怎么这样慢待我？”

他自去上首坐了，一看地方官吏们由于紧张，连筷子都忘了给他摆，就自已起身去旁边桌上抓了一双，然后招呼百官坐下，开始和大家喝起酒来。正德倒也报复了那位李知府一下，席上皇帝亲自对他劝酒，皇帝敬酒岂敢不干？一杯一杯又一杯，没多会儿功夫，空着肚子的李知府就酩酊大醉，被人架了出去，正德皇帝出了心头一股恶气，顿时大乐，饮宴尽欢方散。

扬州知府高瞻道的前方快马探听到这一切消息，回去禀报大人，高知府暗笑李知府不识趣儿，他在扬州琼花楼大摆宴席，豪绰至极。等着皇帝来了讨他欢心。不料正德船到扬州，听人禀报了此事却很是不悦，下旨船队继续前行。根本就没下船。

扬州知府碰了一鼻子灰，正暗自后悔的功夫，居然有太监下船传旨，告诉他酒虽不喝了。不过臣子这番孝心皇上还是领了的，让他好好估算一下这顿酒席要花多少民脂民膏，算地准确了折算成银两给皇帝送去。

高知府一听就知道皇上这是在变相的训斥他不知民间疾苦，吓的冷汗直流，回去后越想越不放心，酒席折成银子送去充做军资了，他地辞呈也送到了御驾前，离开这块肥的流油的好地方赶紧致仕避祸去了。

船快到仪真了。从仪真过江，南京便到了。很快就要和宁王直接交手，亲自指挥大军作战了，这令正德很是兴奋。他和唐一仙站在龙船前端，眺望着运河两边的风景，尽管已经进入了十二月，北方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这里地山山水水仍是一片绿色，只是颜色不似春夏鲜艳。

唐一仙还是一身侍女装束。一则是站立船头时不免会被左右护航的战舰上的士兵看见，二来侍女装束易于穿戴打扮，远不如皇贵妃的装束繁琐繁杂，唐一仙也图个轻松自在。

岸边青山坡上，正有一个红裙少女唱着山歌担水上山，两侧青山。歌声回荡

，如黄鹂鸣柳般的清脆动听。浩荡的船队一过。这种场面显然是她从未见过的，尤其是那龙形的巨船，所以那少女看见了，悠扬地歌声戛然而止。

她挑着水，站在山坡上好奇地回望，远远的虽看不清她的眉目，但那纤纤的身段儿，动静之间流露出的神韵，仍能感觉出透着股子柔气儿，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正德见了兴致勃勃地吟道：“出得门来三五，偶逢村妇讴歌。红裙高露足，挑水上南坡。俺这里停驻，她那里俊眼偷暖。虽然不及俺宫娥，野花偏有艳，村酒醉人多。”

“爱妃，你看朕这首诗如何？喛，记上记上，朕可难得吟首诗”，正德皇帝对跟屁虫似的起居官道。

“屁！我看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吧”，吃醋也是一种调情手段，唐一仙睨了他一眼，做出一副酸溜溜的模样”。

“呵呵呵，仙儿，她连朕地宫娥都不如，自然更加不如爱妃你啦，朕是要你品评这首诗吧。你你你，别什么都记，把‘屁’去掉！”正德先对一仙说着，又对起居官说道。

永淳翘着小屁股趴在高高的第四层龙船窗口，看着正德和唐一仙在船头地情景，对永福公主道：“姐姐，皇兄正在船头呢，咱们要不要下去欣赏一下风景”。

永福公主正对镜卸妆，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映着一张雪白的小脸，风情无比柔媚。听了永淳的话，她懒洋洋地道：“你嫌闷就下去玩吧，我要沐浴一番，就不去了”。

沐浴？永淳看看船头的正德，又瞧瞧站在甲板上和几名将领指指点点说着什么的杨凌，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缩回头来拍手笑道：“过了仪真就到南京，机会可就不多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阳光明媚，正好适合色诱，我们下手吧！”

“啊？”永福一听，手里的玉梳差点儿被掉下去，她结结巴巴地道：“现现在啊？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我”，她明玉似地脸颊上隐隐有红光晕动着。

永淳把眼一眯，很‘阴险’地道：“那是自然，难道要挑月黑风高之时、穷荒僻壤之地？就这船上，白天亮亮堂堂，晚上亮如白天，你就别想啦！”

她不耐烦地过去扯起姐姐，说道：“好啦好啦，你别想啦，今日之后，你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了，这还不值得你拿出点勇气？我告诉你，就凭你是公主身份，你不主动的话，就是等到头发白了、牙齿掉光，他也不会先开口地。所以呀，该出手时就出手，对他、对你自已都得狠一点儿”。

六神无主的永福公主红着脸站起身，由得永淳摆布，一道命令下去。屏风隔断、浴桶摆布、热水上楼，宫女太监们一通忙乱。

待到一切准备停当，屏退了左右。性急的永淳替姐姐脱起衣服来，一具曲线玲珑、妙相毕裎地少女胴体呈现出来，永福公主脸上就象起了火，双手紧抓着小裤死活也不肯让她再脱了。永淳忙活的一头大汗，只得放弃‘全光政策’，让她赶紧进浴桶。

事到临头了，永福公主又是害怕又是紧张，她双手抱胸，可怜巴巴地看着妹妹，一脸哀求地道：“姐姐好怕，咱们改天成不成？”

永淳一听。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这个没出息的，要不是她地亲姐姐，早叫人拖出去一顿胖揍了！永淳二话不说，直接把她推进水桶，然后大步出房，站在舱道中双手叉腰威风八面地道：“长公主要清心沐浴、休憩一番。你们各自回房吧，需要侍候时自会摇铃召见”。

“你们几个怎么不走啊？”永淳对一旁的几个宫女瞪起了眼睛。一个宫女怯怯地道：“回禀殿下。我们是侍候湘儿公主”。

“喔！”永淳一想，一会儿杨凌来了，两个人忽然裸裎相见，说不定那没出息的姐姐就得惊叫一声，这可不能让她们听见，忙摆手道：“去吧去吧。一块儿歇着去，我正要去找湘儿。有事再叫你们”。

难得不用侍候，能偷懒谁不偷懒？众宫女太监一哄而散，永淳公主眼看人全被轰走了，便洋洋得意地沿着长长的舱道走去，到了楼道口，她见门口站着两个宫女两个太监，便对两个小太监道：“去找找威国公，请他上楼来，就说永福公主召见。喛，只说与国公一人知道就行，事涉机密，不可声张”。

“是，公主殿下，奴婢这就去”，小太监施了一礼，沿着楼梯蹬蹬蹬地下楼去了。

“咳！本公主要到船头走走，你们两个陪我下去”，永淳公主看着两个小太监离去，得意地一笑：“嘿嘿，本公主绝招一出，谅你杨凌也得乖乖就范！”，她一摆手，带着两个宫女儿走了。

可她得意忘形之下，却忘了三位公主私下换房地事杨凌并不知道，她们安顿下来后杨凌作为外臣不便上楼探望，此事始终不曾了解。

杨凌觉得江风有点寒冷，他紧了紧披风，正想回舱去歇息一下，两个小太监下楼来看到了他，高兴地迎了上来，谦卑地笑道：“国公爷，永福公主有请，说有机密事儿和您商量，请您马上去一趟”。

杨凌一听忙道：“喔，有劳两位公公了，我这就去”。

杨凌随着两个小太监上了楼船，两个小太监自往门边儿一站，杨凌因为知道公主住处，所以也没要他们带路，自走到了甲字房，轻轻叩了叩房门，还没等他说话[奇`书`网`整.理提.供]，里边一个女子的声音就不悦地道：“怎么这么晚？进来吧”。

杨凌有点诧异，永福公主一向性情温柔，今日语气怎么有点冲，谁惹了她生气了？杨凌不敢怠慢，急忙推开门走了进去。

湘儿站在水中，舀了一瓢飘着花瓣的水，自胸口淋将下去，一边不满地道：“水都快凉了，你们才来侍候，自出了京”。

她一扭头，瞧见杨凌，两只眼蓦地瞪的老大，眸子里满是惊奇、愤怒、羞窘，牙齿格格直响，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凌进了门儿他也傻了，一具晶莹剔透，粉妆玉琢的美丽胴体呈现在她的面前，赤裸曼妙的

恫体上还冒着腾腾热气，那刚刚发育起来一对花苞儿不大，但是孔型优美，乳球的颜色是玉白色地，就像倒扣在胸前的一对纹理细腻的小玉碗。

玉碗儿上缀着晶莹的水滴，顶端上两粒小樱桃俏皮地翘挺着，窄窄的细腰还没有成熟的丰腴感，带着种少女的青涩，平坦柔软地小腹下，骨盆已开始宕起优美流畅的曲线

颤抖地一声轻呼，朱湘儿猛地坐进水里，扯过一条毛巾遮住了胸口。怒不可遏地指着他道：“你你你你还看！我我要杀了你！剁了你！挖了你的眼睛、拔了你地舌头”。

她一边说着，委曲的泪水已经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话说的凶狠。声音却哽咽着难以继续下去。

杨凌目瞪口呆：完蛋了！她怎么会在永福这儿？怎么洗澡都不带关门儿地？逃之夭夭、跪地求饶、杀人灭口、恶人先告状、孙装疯，种种方案在他心头还没转上一圈儿，“叭嗒”一下，豆大地汗珠儿已经砸到了脚面上。

就在这时。窥见杨凌上楼的永淳公主估算了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大摇大摆地上楼捉姐夫来了。

正德皇帝就要渡江到南京了，这大概是永乐大帝北迁京师后，大明天子亲临南都地最大盛事了。只要他一来，亲自在南京城中坐镇，江南半壁地军心、民心必然附向，不管怎么说，毕竟他现在还是大明的正统皇帝。而且他的南来，代表着江北半壁的所有臣民是拥护他的，大后方是平稳的，否则天子岂敢轻离？

如今李森、何炳文和两广的军队正向江西进军，白重赞、闵文建增兵南直隶，如果再不能打下南京，阻正德与江北。则大势已去，只能退回江西负隅决战。那时决战的结果其实已经不言而喻了。

对宁王来说，最后地关头到了，然而安庆城虽然死伤无数却始终岿然不动，前日许泰又派了一路官兵增兵入城，此消彼长之下要打下安庆来难如登天，怎么办？真的要用绕城而过直取南京的置之死地之计？如果不能后生怎么办？

要打南京需要许多重型攻城器械。否则怎么可能打下那座坚城？可是这么庞大重大的攻城器具，在江南三里一河两里一泽。不是小桥就是泥沟的地方要从陆地运过去十分艰难，就算绕城而过，等他运到了，不但皇帝到了，就连浙江兵也到了。从水路走？那条鲨鱼谁能对付？

宁王终于发觉，原来想造反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只是有兵有钱就能成事，造反实在是件苦差事，远不如当个清闲王爷来的轻松惬意。但是后悔已经晚了，从起事地那一天起，踏上的就是一条不归路，外人造反朝廷还可以招安，自家人造反，从古至今就没有招安地地，唯有决一死战而已。

就在这时，他的智囊刘养正、李士实没有办法，据说能呼风唤雨的大法师李自然没有办法、那些三山五岳的绿林好汉、湖匪水盗、黑道英雄们没有办法，倒是一个投降他的知县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宁王听罢大喜，有此奇计绝招，漫说赶走彭鲨鱼，就是取南京城时说不定都能派上大用场，宁王立即命人准备。

第二天一早，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其自已率领，弃安庆城不取，绕道直奔南京。令一路人马由大都督杨子乔率领，携带大批辎重、粮草、攻城器械由水路顺江而下，船舰千艘浩浩荡荡扑向南京。

彭鲨鱼闻听紧急军报，得知宁王叛军兵分两路向南京扑来，水路上各种战船、运兵船、辎重船多达上千艘，不禁捧腹狂笑，立即点齐本部军马，再加上水师新近支援了战舰，若计三十艘火力强劲的大型战舰，迎着宁王叛军攻了上去。

宁王兵舰虽多，奈何不擅火炮，他这三十艘战舰一旦迎上去，那就是虎入羊群，还不是任由他地宰割？双方的舰队再次遭遇于翠螺山采石矾。

石壁千寻险，江流一矢争。东吴孙策曾于此大破刘地牛渚营，奠定了东吴立国之基；隋朝大将韩擒虎渡江拔牛渚灭了陈朝；北宋大将曹彬攻克采石而灭南唐；南宋虞允文在采石大败金兵；朱元璋、常遇春在此大败陈友谅。如今，东海大盗彭鲨鱼在这里遇上了洞庭大盗杨子乔，孰胜？敦败？

眼见敌方战舰接近，彭鲨鱼的战舰横于江山，黑洞洞的舷炮森然进入了攻击阵形。彭鲨鱼正要下令攻击，忽地发现对方的船舰有些古怪，他正感觉有些奇怪，手下负责火炮指挥的总旗官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惊惶地道：“大人，咱咱们打不得啊！”

“什么打不得？”彭鲨鱼奇怪地道：“宁王叛军在做什么？那帆上怎么挂了那么大个画像？这谁呀这是？吹胡子瞪眼的还挺有派头，旁边写的什么字儿？”

总旗官涩声道：“大人慎言，那上边的画像是是圣神文武钦明应运俊德成功统天大孝高皇帝！”

彭鲨鱼听的目瞪口呆：“这这么长的名字？你他娘的能不能利索点儿，那到底是谁？和咱们有啥关系呀”。

总旗官跺脚道：“我的天爷，怎么能和咱们没关系？那画像上就是本朝的洪武大帝啊！”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30章 天公地道“姐姐，还没洗好么？”永淳故意大声喊了一句，然后带着一脸坏笑猛地推开门，可怜的永福公主正坐在浴桶里，象只落水的小鸟儿似的打摆子，一见她进来，永福公主顿时松了口气，喜道：“没有找到他是么？”

永淳公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奇怪地道：“他没在这？人呢？我眼看着他上的船呐”。

“他上来了？”永福公主紧张起来，急忙扯过一件丝巾遮在肩胸上：“妹妹，我我害怕死了，要不咱们算了吧”。

永淳公主奇道：“算不算的再另说着，我明明看到他上来了，人呢？”

永福公主一愣，想了想忽然道：“我我和湘儿换了房，你有没有告诉他到丙字房来找我？”

“啊？哎呀，我以为他知道，我忘记了，他不会闯到湘儿房里去了吧？”永淳公主一拍额头，急急向湘儿房间走去。

湘儿房中，一对男女正很尴尬地对视着，忽然，杨凌把露着一条缝的门紧紧地掩上，湘儿吓了一跳，急忙抱紧了肩紧张地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嘘，不要吵”，杨凌不敢上前，站在门边后一个劲儿地摆手，小声地道：“永淳公主上来了，我怕她听见”。

湘儿一听又急又羞，捂着脸道：“要是被人家看见，我也不要活了。你快走，你快走”，她刚说到这儿。忽想起这一捂脸胸前不免春光乍泄，急忙又放下手抱住了胸口。可这片刻的功夫，杨凌已瞧见一对娇巧可爱小乳之间被她挤出的一道诱人地小峡谷，眼神不由直了直。

湘儿瞧见他的眼神。一时骨头都酥了，她恨不得把杨凌一对可恶的眼珠子挖下来当鱼泡儿踩，可偏偏不敢大声，说出来地话竟带上了几分哀求：“你快走呀，你要害得我没脸见人才成么？”

杨凌气极败坏地道：“我不是不想走啊，永淳在外边我怎么走啊，要是被撞见还不如不走啊，还是公主穿好衣服你先走吧”。

朱湘儿也气极败坏地道：“就算我走了你躲在我房里那就没事了么？门走不了你跳窗户啊”。

“四层楼高啊我的小公主。我跳出去就成了肉饼了啦”。

“我管你死不死啊，上天也行入地也行，你倒是快点走啊”。

一对小冤家正你一言我一语的打嘴仗，永淳公主“呼”地一下推开门，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湘儿”。

湘儿呆若木鸡地看着她，不对，是看着她身后的杨凌。杨凌咬着发酸地牙根儿，捂着鼻子蹲到了地上。一双眼睛朦朦胧胧地望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啊！你也在沐浴啊，呃没有人来过吧？奇怪这人怎么就不见了呢？喛，你什么表情啊，没被人看过洗澡啊？”永淳公主自顾说着，好奇地走上前。上下打量湘儿。

“啊？哦，没事没事。我正奇怪门口侍候的侍女怎么都没见了，连你来了也没通报一声，呵呵，呵呵，没什么事”，湘儿公主干笑道。

永淳恍然，说道：“喔，这样啊，哈哈，我不知道你在沐浴，把她们都打发回舱了，你继续，我先走了”。

湘儿一听始作俑者又是这个家伙，恨得直咬牙，可是一见永淳要转身，湘儿也顾不上生气了，她尖叫一声，把永淳吓的一哆嗦，奇道：“你叫什么？”

“没有没有，嗯对了，你去哪儿了，脸上怎么蹭了灰？你过来，我给你擦擦”，湘儿换上一副笑模样道。

永淳半信半疑地走上前道：“有么？我没去哪儿呀”。

“有有有，谁说没有”，湘儿一手去摸她的鼻尖，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背后，一收一缩五指齐抖如弹琵琶，使劲向杨凌打着手势，示意他赶快逃走。杨凌被撞了这一下狠的，鼻腔里都有股火药味儿似的，呛得胸腔子都疼，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

他见湘儿向他做着手势，连忙蹑手蹑脚地出了屋，一瞧舱道内没有人，立即调头向右端地楼梯口逃去。

“替我擦灰需要这么久么？另一只探到我腰后边去干什么？”永淳公主看着湘儿胀红的脸蛋，闪烁不定的眼神，心中忽地警铃大作：“天呐，上一回以为她是误服了春药才，难道难道她本来就有些怪异的癖好？”

永淳公主吓的汗毛儿都竖了起来，她也顾不得探问杨凌有没有来过，连忙找了个借口一溜烟儿地跑掉了。

杨凌用袖子掩着鼻子逃回了自已的房间，搬过铜镜照了照，鼻头又红又肿，碰一碰就又疼又麻，他懊丧地放倒镜子，今天怎么这么倒霉，会碰上这种乌龙事。

要说嘛，人家湘儿姑娘模样娇娇甜甜的，本来就是个难得地小美人儿，是个男人就巴不得有这种眼福、艳福，可她是公主啊，这朵玫瑰花的梗儿上不只长着刺，而且还是有毒地，一不小心就会要命的。

万幸的是，永淳公主恰好来找她，小姑娘脸皮薄，她不但不敢声张，还得想办法掩护自已离开。吉人自有天相，这下子好了，她为了自已的清白名声，这事儿一定提都不敢再提了，大家就当做了一个梦，就此揭过了吧，鼻子受了伤。换回一条命，这也值了。

杨凌安慰了自已一番，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叹气牵动唇上肌肉，鼻子又是一阵酸疼，他不由的咧了咧嘴。杨凌忙让卫士请了船上的御医来，假说坐船头晕。不慎撞在门框上受了伤。

他向御医讨了些化淤止痛地药膏敷在鼻子上，又剪了块白色的药巾敷在上边，等太医一走，杨凌对镜再看，活脱脱就是一个京戏舞台上地白鼻子奸角儿，弄得他啼笑皆非。

杨凌叫人弄了把剪刀来，对着镜子正想亲自操刀把那白鼻子修饰地好看一点儿，门外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唱道：“湘公主驾到。威国公迎驾啦~~~”。

杨凌手中的剪子“当啷”一声掉在桌子上：“完蛋啦，自已想的可美，人家姑娘不依不饶，找上门来算帐啦”。

杨凌急忙起身迎出门去，只见湘儿公主玉面萧杀、凤目含威，盛装整齐地往门口儿一站，身形渊停岳峙。颇有一代宗师

地风范，她的身周三尺之内成一股强大的气场。正德四个侍女，两个小黄门战战兢兢。

小公主刚刚站定了身子，头上的金步摇尤自轻轻颤抖着，杨凌见状，身子也颤抖起来，他心惊胆战地施礼道：“杨凌见过公主殿下，未能远迎。尚祈恕罪！”

“哼！”小瑶鼻儿里就象迸出个冰豆子，嘎蹦脆地落了地。杨凌的后背上刷地冒起一股凉气儿。

小公主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从他旁边飘然闪进了房间，耳边只留下一句话：“在这里候着，本公主与国公有话要谈！”

杨凌乖乖地跟回房去，故意把门留了一道缝，以便随时可以逃走或者呼救。

湘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句：“关紧！”

杨凌无可奈何地转身，向外边两个小太监投以一道绝望、哀求的眼神，两个小黄门向他报以爱莫能助的神色，三个男人经过短暂地思想交流，杨凌叹息一声，慢慢把门推紧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两个小黄门也感慨地叹息了一声：“不知道国公爷怎么惹恼了殿下，让公主生这么大的气。唉！做公公不易，做国公也难呐！”

杨凌一转身，不禁吓了一跳，方才还满面寒霜的朱湘儿哭了，莹洁如新剥蛋清儿似的脸蛋儿一串串晶莹的泪珠正劈哩啪啦的往下掉，小姑娘哭地那叫一个委曲。

杨凌紧张地凑到她跟前，哀声道：“我的小祖宗，你别哭啦，这不是没人知道吗？我知道你委曲，可是我也冤呐，我是听了小黄门传旨，去见永福殿下地，我怎么知道你在那个房间里，而且正在，杨凌此心，天地可鉴，但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你你轰不轰的我不管，我就问你，我怎么办呐？”湘儿小公主抽抽答答地说着，用手背抹着眼泪，那模样怪可怜的

“自打认识你，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人家是个女孩子，脚能让男人随便碰么？当时是为了杀贼活命，好！我认了，我装没这事儿。

在乾清宫，我为了帮你家夫人给你传个讯儿，不小心摔倒了，结结实实地砸进你的怀里，还亲了你亲了你的脸，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我的脸全丢光了，好！我装傻，我又认了”。

“现在现在可好，人家全身上下都让你看光了，你让人家还怎么嫁人？我地清白都没了，就算别人不知道，我自已心里还不明白么？将来要是找个驸马，我对得起人家么？”

朱湘儿越说越伤心，一下子扑在桌上呜呜痛哭起来。

杨凌无语了，她说的貌似都对，可是原因呢？这能怪谁呢？难道自已不是无辜地？她向我哭，我跟谁哭去？杨凌绕着湘儿团团乱转：苍天啊！大地啊！你让她可别哭了吧！

朱湘儿哭着哭着，一抹眼泪儿，发现桌上放着一把锋利的剪刀，她一把抄起来就要刺向自已的咽喉，杨凌吓坏了，噌地一下扑上去。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朱湘儿两只手拼命地和他抢夺着，一柄剪刀就两人眼前挥来舞去，杨凌也动了真火了。他从湘儿手里一把夺下剪刀，扔到了床铺最里边。

朱湘儿拔腿便追，杨凌一伸手抄住了她地小蛮腰儿，把她拦腰抱了起来。朱湘儿就象发怒的小母猫，在他怀里连踢带踹，小拳头乱挥，两个人都不敢说话，咬着牙做着无声的搏斗。

忽然，朱湘儿地胳膊肘儿一下子拐在杨凌的鼻子上，这脆弱的地方接连两次被两位公主殿下垂幸，再也承受不住了。杨凌闷哼一声，眼泪模糊地松开手，一看朱湘儿要逃，又赶紧再抱住她，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一跤摔在床上。

朱湘儿身材娇小，被个大男人压在身下。吓得她魂飞魄散，朱湘儿张嘴欲喊。忽又思及现在这副样

Chapter_104

子万万不可让人看见，她情急之下拼命地扭动身子想挣脱出来，同时纤纤十指一下子死死扣住了杨凌的肩颈，指甲似乎都陷进了皮肉里，那感觉就象平素温驯地小猫儿偶尔爆发出了野性和激情，猛地伸出利爪。在人身上狠狠地挠了一把似的。

她刚刚洗过澡，身上带着股清幽的香。她的身材曲线象泉水一般流畅，隐隐跳跃的肌肉散发着无限的青春活力。那稚嫩的身体软组织还没有发育完全，纤柔的惹人垂怜，胸前两只倒扣地小玉碗儿，一躺平了就软软的，还不能翘挺起来，这一挣扎磨擦让人心头感觉甜甜软软的。

种种异样的感觉通过肢体的接触丝毫不漏地反射进杨凌的大脑，如果还能活着，他事后也许会好好回味一下这种难言的滋味吧，总之，现在是顾不上了，杨凌急促而低沉地道：“湘儿公主啊，至于么，常言道‘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你就为了这么个莫名其妙而自杀？”

“泰山？你你先起来”，他一说泰山，湘儿忽然感觉到他地重量了，两个脸蛋儿顿时变的通红，滚烫滚烫地好象连被褥都能烘着了。

“你先答应我不许寻死，咱们有话好好说”。

朱湘儿咬咬唇，不理他的要求，执拗地道：“叫你起来你就起来！”

“我叫你别死你还不听呢”。

朱湘儿一双杏眼又瞪圆了，恶狠狠地瞅着杨凌。尽管这场面看起来是那么旎旎暖昧，叫人见了浮想翩翩的，不过两人脸上都挂着泪珠，这就有点怪异了。过了好久好久，杨凌才意识到自已对小公主又多了一条冒犯大罪，他象被烫了似的一下子跳起身来。

朱湘儿被死死挤压住的胸腔忽然得到了自由，她“呼”地喘了一口大气，可是尽管失去了压制，原本张牙舞爪的她还是软软地躺在那儿，怯生生地一动也不敢动。

白鼻子杨小丑坐起身来，他也不说话，默默地在床边坐了一阵儿，忽然站起身来从床头摘下悬挂的佩剑，湘儿一双闪着泪光地眼睛愕然望着他，杨凌很光棍地把宝剑往榻上一丢，双手一背，说道：“罢了！我杨凌欠你的，现在怎么也还不清了，我也没旁的办法了，你要是不甘心，干脆杀了我算了！”

“幸好我的软甲片刻不离身，她一剑刺不下去，大概就能放弃杀人念头了吧？女人的狠颈儿很容易消磨的，但愿她也属于那种正常的女人”

胡砍乱刺，就拔腿逃命。

湘儿公主听了他的话心中一阵气苦：“瞧你那臭德性，一副奸臣相还装的正义凛然的，吃亏的是我，你个占便宜的狂个什么劲儿呀？”

她忽地一下跪坐起来，“呛儿”一声拔出宝剑，双手执剑，狠狠抵在杨凌胸口，杨凌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却一步未退。

屋子里变的好静好静，船舷拍浪的声音和两个人的心跳都听的清清楚楚，过了好半天，湘儿公主忽然说话了：“我没别的办法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就是有一万个自觉委曲的理由，你也得负责！”

“我明白！你动手吧！”

杨凌负手挺胸，白鼻子高昂。脸上还有两串泪痕，一副英勇就义的光辉形象。

朱湘儿咬了咬嘴唇，一口弧形贝齿衬着淡红色唇瓣。那唇瓣娇嫩地象杏脯儿似的诱人。她的狠劲儿消失了，很哀怨地道：“我地身子都被你看光了，一世清白全葬送在你的手里了，杀了你。你让我怎么办？姓杨的，我认命了，你娶了我吧！”

“啊？”杨凌霍地张开眼睛，惊愕地看着她，失声道：“这不可能，你是公主，我已成亲，我怎么可能娶得了你？”

朱湘儿发起狠来。她两颊晕红，愤懑、蛮横地道：“自古艰难唯一死，娶我难道比死难？用什么办法我不管，你是男人你解决！”

除了嫁他，也真没旁的法子了，两人若非夫妻，到了这个份儿上朱湘儿除了一死已经别无选择。若是成了他地媳妇儿老公看老婆，天公地道。就算人家天天看，你管得着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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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艰难唯一死，如今却比死还难！”

彭老太爷气的哇哇怪叫。手底下原本隶属于东海群盗的手下们也摩拳擦掌：“老大，干吧！哪有受这种窝囊气的，他树起洪武皇帝的灵牌画像，咱们就得束手挨打不成？”

“大人。打不得，打不得呀！”千户龙地虎在耳边不断地吹风儿：“老爷子。这可不是儿戏啊，想当年燕王靖难，建文帝那可是太祖皇帝亲自立下的传人呐，燕王连他都敢反了，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但是铁铉在济南城头供起太祖皇帝的灵主牌位，燕王就愣是困城一个多月不敢放上一炮啊，那时候一旦兵败就是满门抄斩了，他都不敢冒天下之大讳。您能和他比吗？您这一阵乱炮下去，把太祖地画像和灵主牌位炸的一塌糊涂，那就是抄家灭族之罪啊！

大人待属下关切爱护、视同心腹，所以属下有句大不敬的话不能不和您说说，您这一通炮打下去，皇上心里肯定高兴，可他心里再高兴，最后都得砍您的头。大人啊，咱们还是先撤吧，要么想个妥当的办法出来，要么禀报了皇上再做定夺”。

彭鲨鱼肺都快气炸了，嗔目喝道：“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大摇大摆的攻到南京城下？他们要是在盾牌上、兵器上都裹上太祖皇帝的画像，岂不纵横天下，无人能敌了？”

龙地虎忙道：“大人放心，他敢在杀人地兵器上裹以太祖画像，那就是大不敬，这样的事他们不敢做地，其实咱们现在照样”。

“轰！”一枚炮弹在他们船侧激起一阵巨浪，龙地虎抖了抖身上的水珠，继续道：“其实咱们现在一样可以开炮啊，就是不能打中太祖的画像，这仗打的束手束脚，还能赢么？

万一损失几艘战舰，那就得不偿失了。打船而不能打帆，咱们就太吃亏了，他们船多人多，一旦靠上来，咱们走都走不了，不是把战舰全都白送给他们了么？”

彭鲨鱼跺跺脚，眼见对方战舰越来越近，便怒不可遏地道：“来人呐，炮口放低，千万小心着，不要打高了，怎么也得轰他几炮，最好轰沉几艘，***，这仗打的，老夫快要憋死了”。

“轰轰轰轰”，朝廷水师地大炮开始怒吼了，同样的佛郎机炮，水师地炮火射速和准确度远胜于对方，一开始把杨子乔吓了一跳，还以为朝廷官兵发了疯，根本不在乎太祖的灵牌和画像，及至发现对方把炮口压的极低，许多炮弹直接射进水里，不禁放声大笑。

这样的距离和炮火密度，如果硬冲过去，虽然最终仍是胜利，但是难免要被击中几艘战舰，造成沉船损失。

杨子乔是洞庭湖的大水盗，惯常对付官兵官船的，水战经验丰富。绝非庸才可比。他立即拿出惯用地战法，抛锚停进，喝止所有大船。然后挥旗命令小船进攻。

一时间，一百多条网梭船跟蚂蚁似的冲了出来，这种战船其形如梭，绣桅木帆。每船不过三四人，装备有火铳、弓箭，大船若被这些小船缠上，那就如群蚁啃象，十分难缠。

此外还有两头尖翘难辨首尾，进退如飞，机动灵活的鹰船，以及连环船、子母船数十艘。在网梭船地掩护下向前驶进。这些船全是利于内水江河湖泊作战的小型战船，尤其是连环船和子母船。

连环船长不过四丈，其实是两条船用铁环连接来的，前船船头有巨大的倒须铁钉，船上载有火球、毒烟球、火雷弹，后船装载士兵用火铙、弓箭掩护，一旦撞在敌船上。倒须铁钉就钉进敌船再难脱身，这时就可解开铁环并点燃各种火器。然后把后船飞快驶离，前船则燃起烈火爆炸，把对方地船舷炸开。

子母船与其作用形似，只不过模样不同，它是大船包着一个小船，在大船上装载引火、爆炸之物。钉在敌船上后，小船驶离。留下大船引燃敌船。

彭鲨鱼等人都是识货的，这么多小船儿驶来，以佛朗机炮的速度也来不及对付，而且对方的大船不能打，穷于应付这些小船的话又得防备大船上的火炮，万般无奈之下，彭鲨鱼只得怒吼一声：“撤！”

朝廷的水师空有强大的战力，奈何火炮却打不过纸张画像，他们只能含恨退缩。在现代听起来匪夷所思地事情，在当时却是顺理成章的，一个礼、一个孝，再加上皇家为了维护帝王的至高尊严和无上权威，必须神化、不可触逆化先帝的政治需要，造成了这样怪异的战争场面。

杨子乔得意洋洋地命令赤龙舟，仓山船，车轮舟齐齐追赶，最后才是三桅炮船和福船，刚刚追赶了一阵，“轰！”水面上激起一道巨大的水柱，一般中型战船摇晃了一下，船舷破了一个大洞，冰冷的江水“哗哗”地灌了进去。

未过片刻，又是一艘船侧爆炸，大明地水师正在撤退，根本没有看到他们放炮，这是怎么回事？杨子乔大惊，他发现轻型船只都能安然驶过去，而前边那两艘被炸的船都是吃水深地战舰。

他心中一动，立即命令舰队放缓行速，然后调了几艘小船过去察看，发现爆炸处果然在水下，江水倒灌迅猛，两艘战舰的舰身已经倾斜，于是赶快派出多艘小船接应船上的人下来。

他听说过明军水师研制出了一种新式武器，叫做水雷，可以在水下攻击敌船，可惜宁王用尽办法，福建军器局列为最高机密的这种武器始终没有搞到，想来就是这种东西了。

这一来对宁王叛军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威胁，要是前方有敌舰在，哪怕冒着炮火这些亡命徒也敢攻，可是现在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你得每时每刻都担提防被他击中，这样地敌人哪怕只有一个两个，也没人受得了。

盗匪船上多的是鸡鸣狗盗之徒，虽然最擅长地就是歪门邪道，可是倒真让他们想出了办法。他们临时停船，跑去两岸渔户家中抢了几十张鱼网，把鱼网缀连起来，下边坠上重物，然后由小船拖曳着拦江而行进行拉网式排雷，重舰随在后边，这一来安全是安全了，行进速度却如同龟爬。

可是除此之外再无良策，他们也只能如同游山玩水一般走走停停，时不时的停下来清理一下拦住的破烂和偶尔刮住的水雷，用绳索补一补破烂的鱼网，然后继续前行。

彭鲨鱼因为来内河作战，根本没有放下几枚水雷，这东西放下去等于是自毁黄金水道，一旦战事结束，整条江清理起来实在是太难了，到那时靠江吃饭的，不知要饿死多少万人，所以他只布下四枚水雷以为疑京之计，然后便逃之夭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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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过江了，许泰身负守卫南京的重责，且前方探马来报。宁王已弃了安庆城，孤注一掷直奔南京，所以不敢前来迎驾。关大人和马昂，以及南京六部的高官赶来江边迎驾。

众官员还没参拜完毕，彭鲨鱼地战舰就急急忙忙的退了下来，正德的舰队虽见对方打地是大明旗帜也丝毫不敢大意。早早派船迎了上去，勒令他们停船禁行。彭鲨鱼听说皇帝已经到了，不禁喜出望外，老家伙风风火火地跑来见皇帝，要请他对这种无赖仗拿出个章法。

杨凌没到前舱去，这位天子面前第一红人，威名赫赫的国公爷远远的躲在后边，就他现在那副形象实在不宜见人。官场上对于形象是十分注重的，形象太差地人，纵有才学也不准坐堂为官，杨凌贴着个白鼻子，要是在百官面前露相，不免被人传为笑柄。

三位公主换上了侍婢的服装，和唐一仙四人站在一起。杨凌偶尔眼神溜过去。都会看到永福公主歉然、关切和温柔的眼睛。因为杨凌已经对她解释过，上船时由于船体摇晃。不小心碰了鼻子，痛楚难忍，临时溜去找太医了，这才没有去见她。

永福公主心疼还来不及呢，哪还顾得上自已的套郎大计，可杨凌也不敢多看。那眼神儿一瞟过去，就会发现旁边多了两道目光。那是湘儿公主的眼神。那眼神，就象正在看着她们家养的那只猫儿，一只偷腥的猫儿。

杨凌只得赶紧移回目光来：唉，总算花言巧语的暂时稳住她了，可怎么娶她过门儿呀，那不是比登天还难？好在湘儿还小，车到山前必有路，拖得一时是一时

杨凌正对自已那颗受伤地心不断做着心理辅导，忽然发现龙舟前方正德皇帝不知因为什么事大怒起来，面前的官员跪倒了一片，在那儿连连嗑头，唐一仙见状连忙走过来悄声道：“大哥，你快去看一下，他还没下船呢，这又发什么疯了？”

杨凌点点头，轻轻摸了摸他造型独特的白鼻子，大踏步地走了过去：“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闹心！”这就是威国公爷南巡以来的深切感受。

“岂有此理，如此宵小之计，就让你掩军败退，任由叛军直趋南京？若是南京失守，朕唯你是问！”正德在怒吼。

彭鲨鱼赤红的脸庞都有点发黑了：“皇上，叛军高悬洪武皇帝的画像和灵牌，臣子们不敢动手啊。刀枪无眼，万一伤了洪武大帝的神主灵牌，毁了画像，那是大逆不道啊，小臣匆匆赶来，就是为了向皇上请旨地。不过小臣退兵之时曾在水中遗下四枚水雷，谅来可以阻滞一下他们的行程，可是现在也得早做准备了，这疑兵之计难以持久呀”。

正德大怒：“请什么旨？宁王无君无父，起兵造反，眼里哪有大明？哪有洪武皇帝，如此伎俩只是用来捆缚我们地手脚。不要理他，给我马上返回去，打！狠狠地打！”

“皇上不可！我们是天子之师、正义之师，岂能遗人以柄？为求一战之胜，炮轰祖宗灵位，这是大逆不道，岂是为人君、为人子孙者当有的行为？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咱们另寻两策”。

六部官员齐刷刷跪倒，连声反对，把正德皇帝气的恨不得撸起衣袖，冲上军舰，亲自操炮，给那狗仗人势的宁王叛军当头轰上一炮。

就在这时，杨凌匆匆走了过来，拱手道：“皇上何事发怒？”

他那鼻音儿听起来就和太监差不多了，南京六部的大员们诧异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位仁兄才这么短的时间不见，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正德脸色铁青，怒不可遏地一拂袍袖道：“你自已问他！”

杨凌急忙向彭鲨鱼问清经过，彭鲨鱼对他大吐苦水，杨凌听了想了一想，然后换上一副笑，用鼻音儿道：“诸位大人都起来吧，宁王兵马这么做。分明就是一计，可明知是计，咱们就是不能去碰破它。否则这道义上就自陷尴尬了。诸位

大人所虑甚是，我再和皇上商议商议”。

劝起了群臣，杨凌向正德皇帝一拱手，向一旁示意道：“皇上。借一步说话”。

正德皇帝哼了一声，大步走到一侧船舷，望着起伏不定地波涛，他的心中也如波澜般起伏不定。杨凌慢慢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道：“皇上，洪武皇帝地灵主牌位和画像不可轻易触碰，您听说过谁的家里叔叔和侄儿打架，却把祖宗牌位打的一团烂地么？要是那么做。外人只会骂这两人忤逆不孝，会去理会谁有理谁没理么？”

正德皇帝怒道：“自然没有在祖宗的宗庙祠堂大打出手的，可是也没有打仗的时候把祖宗牌位顶在脑袋上边地呀，这样的无赖仗让朕怎么打？现在是什么情形？他是反叛，是谋国之贼，是在谋朕的江山社稷呀”。

杨凌低声道：“皇上，永乐皇帝在北平做燕王起兵靖难时。铁铉在山东济南府也用过这一招，永乐皇帝雄才大略、一代霸主。还不是干瞪眼使不上力？

为什么？就因为别的事都能做，唯有这件事不能做，否则就是自弃道义，成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而且这罪名永远也没有办法洗刷。

以子孙身份而冒犯祖宗，如果因为对方和自已正在打仗就可以这么做。那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如果事情危急。就可以不要祖宗了？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如果事情紧急，就可以不要君父了？天地君亲师，纲理伦常一旦崩坏，天下岂不大乱？”

见正德脸上的怒色渐消，杨凌又道：“再者，宁王谋反，用的是什么名义？他谣言惑众，诡称受了太后密旨进京整顿宗室，说皇上您不是先帝骨血，而是抱养的民间婴儿。

皇上，您毫无顾忌地一炮轰在洪武皇帝头上，这不是坐实自已的罪名，给宁王叛军送去一个有力地口号，让他造反更显的出师有名了么？他会到处讲，说皇上这么做，正因为您不是朱家皇室子孙，所以才毫不在乎。

这样的谣言一旦传开，就算今天大败宁王，甚至剿灭了所有叛军，也会在民间一直传下去，做为皇上您不是先帝骨血的有力证据，不但皇上总是被人在后边指指点点，就是您的子子孙孙，也要经常为此苦恼了”。

“唔”，正德皇帝回过味儿来，他默默地点了点头，问道：“那你说该怎么办？当初永乐先帝不敢以利炮攻城，怕误伤灵主牌位，只能困城肉搏，我们现在也只是吃了这个亏？哼！那也罢了，朕的兵马正在集结，就算不动用大炮，他也休想占了便宜。”

“那倒也不必，宁王既然这么做，咱们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正德皇帝眼睛一亮，追问道：“爱卿有何妙计？”

杨凌近前一下，对他低语几句，正德皇帝呆了一呆，忽地仰天哈哈大笑。笑完了他嗵地一拳擂在杨凌胸口，赞道：“真有你的，若论歪门邪道，天下无人及得你，哈哈哈”。

正德皇帝向前两步，招手道：“杜甫，来来来”。

随驾南行地司礼太监杜甫忙一溜烟儿跑到他面前，正德嘱咐几句，喝道：“去，马上准备，一会儿交给水师的彭将军”。

“奴婢遵旨！”杜甫答应一声，领着隶属司礼监、尚宝监地几个太监匆匆奔进船舱去了。

正德皇帝又送回船头，肃然问道：“水路情形如此，陆路如何？你们还没有说完，继续”。

马昂忙道：“是，臣等出发前，得悉宁王军久攻安庆不下，于是绕过安庆，兵分两路，径往南京城而来。许泰、江彬两位将军正在城中备战，依路程看，他们走陆路要比水路难行的多，大约明日辰时方能抵达南京地境”。

正德皇帝冷笑一声道：“好！那朕就与他决战于南京城下，叫他知道知道，我这个少不更事的侄儿皇帝的厉害。退下！”

迎驾的众文武一听，急忙施礼退下船去，在码头静候，趁此机会，正德对杨凌道：“朕马上摆驾南京城，你去吩咐一声，朕的护航战舰留下一半在此驻扎，另外一半一会儿随江南水师溯江而上，迎头痛击宁王地战船，给朕狠狠地打！”

彭鲨鱼扯帆重新南下了，这回不但他的战船来了，就连天子护航地舰队都来了一半，大浩浩荡荡，杆立如林，帆布如云。

杨子乔一路小心而行，果然捞上来两口奇怪的水底武器，可是再往后就没什么正经东西了，当他终于确认江水中再没有那种可怕的水雷武器时，这才命人撤去拦网，大船在前，小船殿后，全力进军。

船队刚刚进入快速、平稳的航行，就见前方战舰疾来，竟比逃走时还快。只见对面冲在最前的一艘船在江面上正划着弧形进入射击轨道，炮舱挡板纷纷升了起来，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杨子乔立在船头，一见大奇：“彭鲨鱼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他还敢来，***，老子就不信邪，我就不相信他个海盗出身的彭老鲨，真敢放炮轰了朱重八的灵位？”

“轰！”一声炮响，前边一艘船摇摇晃晃，被削去一大片船帮子。杨子乔大惊，猛地张目望去，只见对面雪白的帆布上两行硕大的字体：“大明仁祖淳皇帝之灵位！”

杨子乔瞠目道：“仁祖淳是何方神圣？”

旁边一个私塾比他多上过两年的水盗头子答道：“仁祖淳就是朱五四，朱元璋他爹！”

朱五四打朱重八，老子打儿子，天公地道。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31章 千古一帝朱五四VS朱重八，朱五四胜！

双方甫一交锋，杨子乔就一败涂地。

双方的战舰各有所长，朝廷水师战舰规格统一，火力打击集中、密集。宁王叛军战船大小型号众多，而且战船数量超越官兵十余倍，容易形成包围，展开狼群战术。

奈何长江再宽它也是江，水面宽度有限，杨子乔的舰船适合湖泊作战以小吃大，如今驶到了长江上，只有前边的能够展开攻击阵势，后边的战船只能眼巴巴的干瞪眼。

对面只需四艘战舰一横，打击面就遍布整条大江，以宁王军的火力如何抵挡？后边战船上的土匪耐不住寂寞，好不容易放了两炮，居然有一炮打中前边自己的战船主桅杆，把它给轰断了。

帆布上悬挂的‘朱元璋’瞪着两眼，猛虎下山一般地扑下来，一头扎进了江水里，气得杨子乔破口大骂，勒令后方战船老实蹲着，再不许乱放一炮。

杨子乔的狼群战术用不上，对方的弹雨却倾泻不已，整支舰队如同犁地一般，翻卷着汹涌澎湃的江水，一边用大炮开路，一边向前猛冲，尤其是彭鲨鱼的舰队，上一次交锋吃了个哑巴亏，这一回打得痛快淋漓。

杨子乔正在船头声嘶力竭地指挥作战，一发重炮发射的实心弹砸过来，“轰”地一声把甲板砸了一个方圆一丈的大洞，杨子乔立足处正在着弹点附近，登时向窟窿里栽去。

结实的甲板被砸得犬牙交错，支愣八翘犹如枪戟，他的颈子从一截锋利的硬木甲板上滑过，再救上来时血透重衣，已经断了气了。

主帅战死，本来就在溃败当中的宁王叛军群龙无首，更是乱作一团。大狗子本来在后方压阵，急急忙忙驱使一艘中型战船赶上来代替指挥，可他的战舰刚到，就被一排炮弹打沉了，大狗子又使出狗刨绝技，刨到一艘苍山船前被手下救起。

眼见明军火炮轰鸣，已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大狗子只得带头逃跑。趁着舟船交错，遮蔽了江面，后阵战船调头逃走，逃走的不足一半，余者尽被官兵剿获或击沉。

大捷战报送进南京时，正德皇帝正好刚刚入城，信使高举大捷的红旗，在长街上呐喊传报，一时阖城百姓山呼万岁，六部九卿拜如山倒。

正德皇帝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威风凛凛，杨凌顶着个小丑鼻子在万众面前亮相，心里说不出的别扭，可是这个时候又无处可躲，只得硬着头皮供人参观。

永淳大小姐身为罪魁祸首，压根不知道是自己一推房门把堂堂国公爷撞成这个德性，站在宫女群里。她还开心得象只小喜鹊似的。

江彬迎了皇帝进城，至晚方回到家中，他刚刚疲乏地在床头坐下，王满堂就匆匆走了进来，她捧了杯热茶放在床头几案上，又蹲下身去为江彬脱去沉重的军靴，柔声问道：“皇上不是没到晌午就进了城么，怎么忙碌到现在？”

江彬嘿嘿一笑，说道：“我是负责城防的将领之一嘛，现如今皇上来了，更是片刻不得离开，这一通忙碌，累啊”。

他见王满堂又吩咐丫环盛了热水来亲自为他洗脚，忙道：“别忙活了，我是路过咱家，回来歇歇脚儿，一会还得回城头上去，宁王的大军距这儿也不远啦，大战在即”。

王满堂埋头给他洗着脚，说道：“嗯，饭菜热着呐，你吃一口再走吧，军伍上的伙食怎么也不如家里的吃着可口”。

江彬嗯了一声，眼睛微微眯起，说道：“皇上到了南京，人心大定，今日又传来消息，宁王的水师大败，被朝廷缴获、击毁的战船达五百余艘，阖城欢笑啊。嘿嘿，可是你说奇不奇怪，就有人神情忧郁，好象满腹心事似的”。

王满堂的手一顿，然后继续为他洗着脚，低声说道：“你说的……是他吧？”

江彬哼了一声，说道：“不是他还有哪个？只要他出现在我方圆三百尺内，不用抬头我就知道他来了”。

江彬咬着牙笑：“我和他钱宁是夙世的冤家呀，我不看着他看着谁？”

王满堂拿起毛巾为他擦着脚，秀气的双眉微微蹙了起来，担心地道：“老爷，他的官终究比你大地多，而且人家又隶属锦衣卫，手眼通天，就算你升到了总兵或者都指挥使，和这样的人斗气也不划算呐，一个不小心，就要身败名裂”。

她垂下头，幽幽地道：“老爷，官大一级压死人，有些事能忍就忍了吧，奴家……奴家只是个卑贱的女人，本不值得老爷这么待我的”。

江彬烦燥起来，粗声粗气地道：“好了，别说这个了”。

看看王满堂委曲的样子，他又缓和了语气，目光闪动着道：“你放心，我不会莽撞的，吃过两次亏，我知道他姓钱的是什么人了，也知道他凭什么敢这么欺负人。我会一直等，等着拿他的把柄。”

江彬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别看我没读过几天书，哼哼，这官场上的道道我明白着呢，宁王肯花了大钱跑到京师去上下交通官员，近在咫尺的南京城是北上京师的要冲，这地方他能不投下大本钱收买官员？

南京城最有实权的一个是关守备、一个是钱宁，关守备是个安份守己的老实人，虽然也贪，却不敢干违法的事。钱宁那小子却是只要给钱，让他去偷月亮都干的出来的主儿。

如今皇上到了，南京城稳了，做为镇守南京的南镇抚司头号大员没有喜色，反而一副六神无主、忧心忡忡的模样，这里边没有鬼才怪。依我看，他就算没有投靠宁王，也必然暗中替宁王做过许多事情，所以才如此害怕。”

王满堂已经站了起来，江彬一拉她的手臂，让她坐在自己怀里，轻轻揉捏着她柔软丰腴的臀肉，得意地道：“满堂，不瞒你说，趁着宁王兵来而我负责城防行动便利，我已经找了几个心腹兄弟，准备找机会做了他。可是今天看了他的神情，我不打算动手了。”

他的目光阴沉下来，冷冷一笑道：“此人和宁王必有千丝万缕的干系，这样看来，我倒不必冒险做他了。宁王到了，我建功立业的机会到了；等宁王倒了，他不可一世的钱大镇抚也就倒了。”

************

“宁王到了什么地方？”

“回禀皇上，宁王亲率六万兵马，即将到达南陵”。

“好！马上点齐官兵，随朕出征！”正德一听，兴高彩烈地下令道。

许泰听了大惊：“皇上，南京城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宁王自来送死了，皇上万乘之尊，岂可亲自出战、涉于险地”。

正德眉尖一挑道：“笑话，难道朕要在这南京城里等着他来打？朕是平叛呐还是躲叛？守在这里算是怎么回事？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江山是朕的，却要他想战便战、想退便退么？

我们主动出击平叛！天子亲征，要有天子亲征的威风！我要让宁王叔知道，朱厚照除了岁数比他小点儿，就没一样是他比得上的，敢打朕的歪脑筋，朕就打他个落花流水，让有野心的人从此都安份点儿”。

正德环视一番，说道：“怎么不说话？宁王一帮乌合之众敢来南京，你们这将身经百战的将领们就不敢出动出战么？”

许泰、江彬、马昂以及京营众将领齐齐拱手道：“臣等愿为吾皇马前卒，奋勇杀敌，决不言退！”

“好！”正德大喜，他习惯性地一看文臣班子，果然，南京六部的官员们继承了北京六部的优良传统，秉持着“只要是皇帝赞同的、就是我们反对的，忠言必须逆耳，不逆耳就不是忠言。非如此不能表现我们是忠臣”的人生信仰，雄纠纠气昂昂地出班了。

趁着六部尚书年纪大动作慢，还没来得及出班跪倒，抱住他的大腿哭鼻子，正德皇帝抢先喝道：“那就立刻出征，横扫叛匪。当此时刻，敢有言退言守者，皆怯攻畏死、私通宁叛之贼，依律，满门抄斩！”

“卟嗵！”六部九卿的老头子们刚刚撩袍跪倒，一听正德这话傻眼了。

正德把眼一眯，问道：“诸位爱卿，可有什么话要对朕说么？”

“啊……啊……，臣等恭祝吾皇万岁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皇帝亲征，自然所率全是精锐，这些士兵是两京最精锐的部队，也是大明军队中火器配备最齐全的军队。两路大军合起来共十万人，分二十营，每营官兵五千人。

全营兵力中，步兵三千六百人，除了刀盾，皆配有步兵火铳；骑兵一千人，除马刀长矛等冷兵器一半配多管火铳，一半配弓弩。另有400人，每人配短火铳一柄，同时掌握着一百六十门盏口将军炮和二百杆大连珠炮。

这样可怕的火力配备，在中距离火力突击时，对于对手来说，将是噩梦一般的存在。这种比例的火器装备如果让当时那些欧州的君主们看到，他们会眼馋的流口水，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国王如果拥有一支配备了如此密集火器的军队，都将横扫整个欧州。

假如大明历史上以后的几任皇帝不是那些练丹士和木匠，而是秦皇汉武那样雄才大略、富有进取精神的帝王，那么现在太平洋彼岸的华盛顿应该叫做‘新长安’了。

宁王兵分两路直取南京，探马穿梭不停回报着消息。“正德皇帝先一步进入南京城、水师被明军扛着早被宁王忘到后脑勺的朱五四老爷子的灵牌打的落花流水”等消息先后送来，这消息犹如两颗重磅炸弹，炸得他晕头转向。

正德皇帝抢先一步到达南京，对宁王来说就已经失了先机，他想打南京困难将增加不止一倍，而且整个江南摇摆不定中的军心、民心都会因之发生变化。

宁王陷入绝望之中。他的大军刚到芜湖，被迫在此驻扎下来研究对策：还能再往前走么？兵力不及明军、兵备不及明军、又不占天时、地利、人和，如何攻打固若金汤的石头城？

宁王召集部属，把目前的情形一说出来，手下的一众文臣武将们全都紧张起来，就连为了复仇一力鼓吹宁王全力进军直取南京的李自然，也意识到了此刻的危险：向前是希望渺茫、退兵是坐以待毙，他们的出路在哪儿？

刘养正沉吟半晌，奏道：“皇上，以臣之见，咱们不如迅速退兵，对安庆来一个回马枪，趁其不备全力夺城，只要打下安庆，一可以以此为屯止之所，北抗朝廷大军，二则可以与九江停驻的军队呼应。然后我们再徐图后计，皇上以为如何？”

刘养正是宁王的“文胆”，此人的胆子的确很大，常言说‘无知者无畏’，刘举人就很无畏，他一向是以管仲、孔明、刘伯温自诩的。这几位生蓬乱世，建不世之功。所辅佐的君王哪个没经历过一败涂地、四面楚歌的绝境？

现在的情形何其相似？所以刘丞相很有信心，宁王军中大概只剩下这位纸上谈兵的举人老爷仍然盲目乐观了。

李自然盘算良久，总觉得此时进固然难，退却更难。数万大军临时聚合，如此骁勇全凭一股气势，如今闻风而退，军心必散，若是进攻，或许尚有一线机会。尤其是正德到了南京，如果不惜一切代价把南京打下来，把正德掌握在手里，那么这一战便毕全功了。

李自然想到这里，便把他的分析对宁王阐述了一番。宁王绕桌而行，心中委决不下，现在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呐，进退两难的困境让他的脸庞陡然间好象苍老了十年，气色中带着些灰败。

进军南京，死路！退回江西，等死！再返回去攻打安庆？正德的大军是吃干饭的么？只消探知自己退兵，立即就会追来，自己能在他们到达之前拿下安庆？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他的决定，胸怀大志而无大才的朱宸濠皇帝陛下还没拿出个准主意，一个探马惊慌地奔了进来，跪地禀道：“启禀皇上，大事不好，大明皇帝御驾亲征，前锋已在十里之外！”

“什么？”宁王和文武官员尽皆大惊，宁王惊慌失措地道：“快！马上摆开阵势，与明军决一死战！”

哪里来的及摆什么阵势，宁王军是一路疾行至此刚刚停下，大军从车马上卸下营帐粮草，安营的安营、煮饭的煮饭，安营的刚把铁栓砸下去、煮饭的才把米下了锅，而对方的兵马却是一路疾来，哪容他再集结摆阵。

宁王的探马远出二十里地探听消息，等到发现明军气势汹汹而来，军中还有玄黄天子龙旗时立即拨马便走，可是江南地形不惯一路疾驰，时而上坡、时而过河，等他到了大营，扑进宁王营帐时，朝廷官兵衔尾急追，已到了十里之外。

宁王在身边幕僚的陪同下匆匆登上一处山坡向远处望去，鼓角轰鸣，兵甲铿锵。旌旗飞扬如云，数万朝廷的精兵如同一座移动的森林徐徐而来，寒光闪闪的兵刃刀枪，高高飘扬的各色旗帜，一时气壮如山。

大战在仓促之中开始了，喊杀声震耳欲聋，南军不擅弓箭，朝廷大军的火器得以威力大张，各种火炮、火铳的咆哮声不绝于耳，交织在一起，犹如连绵不绝的滚雷，低低压过天际。

凄厉的呼喊声不绝于耳，滚滚硝烟里，无数的士兵挥舞着刀枪，还没有冲进明军的阵营就纷纷仆倒在地。

前锋营，是京营大军中最精锐地神机营，全火器装备。虽然宁王叛军大多是山贼土匪、水盗流氓，全是些悍不畏死的江湖好汉，可是血肉之躯终难抵挡枪弹的攒射，在火铳、大连珠炮、盏口将军炮横扫过来的铁弹丸中，空有一身武艺悍不畏死的宁王军死伤无数、寸步难进。(奇书网 Www.Qisuu.Com)

宁王军也杀红了眼，没有退路就只能前进，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用无数的生命为代价，拼命消耗着官兵的弹药，促使他们换装火药枪弹的间隔加大，借以逼近了双方的距离。

朝廷大军中开始冲出许多士兵，宁王军一见大喜，以为对方终于肯刀枪相见了。这些三山五岳的江湖好汉们纷纷举起得心应手的奇门兵刃，吼叫着冲了上去。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近了，更近了，冲过来的明军士兵都齐刷刷地扬起了一只手。向后方扬着，然后忽然立住身子，猛地向前一挥，天空中好象飞过来一大片破砖头，借着一掷之势，那些明军都丢开刀枪，直挺挺地向前仆倒，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宁王军的江湖好汉们冲锋的脚步明显变慢了。这是怎么回事？傻瓜也知道一定有古怪，可是古怪在哪儿？

“轰轰轰轰”，一连串的爆炸声之后，是发出高频颤音，犹如鬼泣神号的声音，钢铁、铅丸、铁钉、铁片发出种种破空的尖啸，泣吟着掠过天空，密密匝匝没有一处可以躲闪，各种暗器从身前、身侧、身后激射而来。

片刻之后，无数人仆倒在地，丢掉了刀枪拼命地打滚哭嚎，这些不怕死的汉子发出的尖叫声都有点渗人，一些人抱着自己血肉模糊的脸，瞪着一双流淌着鲜血和不知名液体的眼睛，跌跌撞撞地跑着，摔的再狠都察觉不出疼痛。

那种凄厉的惨叫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北军刚刚装备不久的手雷发挥了大作用，很少产生致命杀伤，却可以制造大批的残废，足以摧毁人反抗斗志的手雷雨点般落入宁王军阵营中。

明军士兵不断的重复着冲锋、投掷、卧倒的动作，廉价的手雷钢雨横扫，血肉之躯当者披靡，一场没有正式近战接触的大战立即战局急转，而明军后方的大炮抬高了炮口，仍然向宁王后阵官兵不断倾泻着弹药。

犀利的火器尽管尚有着诸多缺陷，可是对面的宁王军同样是步卒，而且弓箭威力极弱，他们既不能迂回包围、快速冲锋，又不能进行火力压制，近战肉搏，尤其是在手雷的恐怖威力下，对于从来没有经历过这可怕一幕的军队，士气的影响是无法想像的。

好不容易近战开始了，已经胆魄尽丧、死伤遍地的宁王军已经无法和人数占绝对多数、士气高涨如虹的朝廷大军对抗，一边倒的屠戳又在大溃退的过程中展开了。

刀光枪影，血肉纷飞，死尸若堵，哀叫如嚎，明军呐喊着往前冲，猝不及防的宁王军兵败如山倒，地上遗尸越来越多，呐喊吼喝之声远传天外。

**********

“退！立即撤退！”毫无还手之力的宁王军节节败退，无法收拢败军的宁王只好气极败坏地下令。

宁王军在朝廷军队的追杀中仓惶后撤，明军气势大盛，自后穷追不舍，双方前锋、后营人马紧紧咬住，直到冲到一条七八丈宽的大河旁，宁王置后军还有四五千人没有渡河于不顾，果断命令炸桥。

炮营搬来了火药筒，在一声巨响中，刚刚逃上桥来的士兵和灰石瓦土一齐飞上半空，逃过河的宁王军在庆幸自己逃生之余，眼见宁王如此绝情，又不免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正德走的够快了，可是沿途只见到无数死尸，因为宁王军逃地更快。待他冲到那座断桥河边，才见大军为河所阻，宁王军已经逃之夭夭了。

正德大怒，喝道：“为何不渡河去追？”

江彬急急上前跪奏：“启禀皇上，河水湍急冰冷，方才微臣派人试过，纵然只是轻装过河，中间最深处身材较矮的士兵也会被水淹没冲走，而且咱们的军队以火器为主，涉水而过战力大减难以对敌。臣已派人就近砍伐树木搭设浮桥了”。

正德闻言这才恍然，杨凌驰马奔至正德面前，笑道：“皇上御驾亲征，真是势如破竹。宁王望风而逃，根本不堪一击呀”。

正德得意洋洋地道：“朕之天兵所至，魍魍魉魉自然不敢轻掠其锋。啊！朕现然后悔啊”

杨凌奇道：“皇上后悔什么？”

正德道：“伯颜猛可退兵塞外时，朕怎么就派了王守仁去追杀呢？若是朕亲自领兵，想必现在伯颜早是朕阶下之囚了”。

杨凌：“……”。

皇上这信心膨胀得也太快了点，其实要不是杨凌早在这里布下精锐军队，又调水师守住长江天险，同时出兵之前根据南兵特点大量使用火器并配备了对摧毁士兵意志极其作用的手雷，此战焉能如此顺利？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宁王朱宸实在太废柴了。

不一会儿，砍伐树木的士兵扛着一具具简陋的浮桥冲到河边，江彬专门挑选身材高大结实的士兵下河托桥，可是此时已经是十二月份，虽在江南，河水也冰澈入骨，那些强壮的士兵入水片刻也激的嘴唇发紫，脸色苍白，站在水中摇摇晃晃，弄得士兵们不敢渡河。

正德见状头脑一热，忽地跳下马来大步奔去，跃进河中高呼道：“再下来一些，以手相结，把桥托得稳稳的，追上宁王，朕再大排庆功宴犒赏三军”。

杨凌等人惊呆了，失声叫道：“皇上，水流湍急冰冷，您快上来”。

“不要废话，你们下来！”

杨凌真怕他有任何闪失，急忙一跃下马，匆匆淌进河里，搀住了正德的手臂，把浮桥担在肩上，说道：“皇上，臣在这里托桥，您快上岸去”。

“不，朕是大明天子，你们不准朕亲自持刀上阵，朕就在这里为我大明官兵呐喊助威！”

许泰、江彬、京营诸将一见皇上下水，哪里还敢怠慢，众将领一齐奔下河去，把浮桥牢牢托起，向岸上高声大喝道：“皇上为三军将士扶桥，还不快快过河，奋勇杀敌？”

那些本来冻得瑟瑟缩缩的士兵大受鼓舞，纷纷下河扶桥，转瞬间二十余架浮桥在河面上升起，士兵们红着双眼飞快地渡过河去，象一只只野兽般嗷嗷叫着向远方追去。

脚底下那是踩的皇上的肩膀啊，别看这些士兵大多不识的字，平素痞气十足，好象什么都不在乎，可是现如今皇帝为他架扶梯，一双脚从皇上肩膀上踩过去，这些大头兵们一个个胸中血气翻涌：拼了，值了！就他妈地让人剁成肉泥，这辈子也值了。

坚持了一阵儿，肢体冻得渐渐发麻时，正德终于被杨凌硬从水里拉出来了，随军的小太监们连忙把皇帝请进车子，换衣服、烘暖炉，正德正换着衣服，杨凌匆匆走来，掀开帘儿钻了进来。

他也刚换上套衣服，脸色还是铁青发白，嘴唇泛着紫红色，见了皇帝说道：“皇上，仅凭扶梯难渡重物，臣已着上沿河岸上下寻找渔舟搭建浮桥了。方才找到一户本地人家，据说沿河岸下去，十来里地的地方还有一座桥，不过从那儿过了桥得绕过一座山岭才能回到官道上来。臣已让一位参将集中各营骑兵，从那里先行了”。

“好！不管如何，朕就是要打出威风来，打得他落花流水，没有喘息之极”。正德也没心思烤火了，一掀轿帘儿站在车辕上眺目观望全军过河。

军中将士排成二十多列纵队正在有条不紊地渡河，一见天子现身于龙旗之下，近处两队官兵最先高呼道：“万岁！万岁！万万岁！”

继而全军欢呼万岁，声如排山倒海，一时气壮山河。

“皇上的大军，是虎狼之师啊，皇上以身作则、恩待士兵，全军上下受此激励，漫说我军优于宁王叛军，就算不如，皇上现在的军队也是以一当十，无人可挡啊”，杨凌感慨地道。

正德听的高兴起来，他直起腰背，扶着旗杆昂首挺胸于三军面前，面带微笑，威风凛然，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扭头向杨凌问道：“爱卿，你感觉到了么？”

“呃？感觉什么？”杨凌莫名其妙。

正德不悦，说道：“你难道没有感觉到，一股浓郁的王霸之气正铺天盖地的向你袭来？”

杨凌彻底无语了……

鼻涕邋遢的正德又挺起胸，昂起头，迎着凛冽的寒风，自我陶醉地道：“禀天地纯刚之精，钟河岳清淑之华，才高一世，气盖千古，智足以通天下之变，勇足以夺三军之帅。有泰山壁立之像，有凤凰高翔之趣。璨璨如峰头之玉，颢颢如水面之月。朕自我而观之，实千古未有之帝王也，卿以为如何？”

杨凌一听，立即向小脸冻得发紫，大鼻涕蠢蠢欲动的正德皇帝拜了下去：“皇上英明，皇上的确是千古未有之帝王，千古未有啊……”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32章 玉碎

宁王叛军炸了桥，又逃了一阵，正想停下喘口气儿，忽地后方官兵又追杀上来，更可怕的是，那些官军趵开蹶子跑的飞开，只有一个大兵冲在前头也敢舞着大枪往人堆里杀。

宁王军又惊又奇，既没想到官兵这么快渡河过来，更没想到这官兵变的这么悍不畏死……不对，准确地说，是变的这么想冲上来送死。被人追的毫无颜面的宁王军正想围上去干掉这个‘疯子’，只见陆陆续续又有更多的‘疯子’追了上来。

常言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宁王军本来就是败兵，军心还没收拾起来，哪有勇气停下和人拼命，只得抖擞精神继续马拉松赛跑。宁王军一路败，朝廷的官兵一路追，宁王军根本没有心思反抗，一路上遣尸无数。

幸好宁王军过河后已经歇了一阵，气力已经有所恢复，而官兵却是一口气儿追上来的，所以虽然把宁王军追得落花流水，到后来彼此也渐渐拉开了距离。

宁王军逃到老虎凹时，总算摆脱了官兵的追击，他们停下来粗浅一点人数，这仓促一战伤亡逃逸无数，竟然损失了两万人马。更惨的是宁王登基为帝后任命的两个前锋都指挥凌泰、吴廿四全部战死。

凌泰是被火炮炸死的，吴廿四却是中了手雷爆炸射出的钢珠飞针，当时就疼的他原地表演起‘旱地拔葱’来，吴指挥正上上下下地蹦着，就被官兵一阵乱枪打成了筛子。

宁王眼见如此惨状，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哭得涕泗横流，一旁刘养正、李士实、李自然等辅助苦劝不止，红缨会大师公王僧雨、李左同、杨清等人则默不作声，一个个垂头丧气。

刘养正不愧为宁王之文胆。宁王军败得如此凄惨，他仍然保持着旺盛的乐观主义革命精神，当下他引经据典，大谈古往今来成就大业者所经历的诸般坎坷，又以“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一类的话勉以劝勉。

刘养正说着说着，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那一张灿若莲花的妙嘴说得宁王渐渐收声意动，重新振奋起精神来。

宁王看看士气低迷的队伍，在刘养正的挽扶下爬上一方巨石，正想做一番战败动员，重新鼓舞全军士气，不想他还没张嘴，绕路赶来的朝廷骑兵又斜刺里杀将出来。

江南地势不宜大队骑兵动作，沟壑湖泊、山岭沼泽的移动困难，再加上这老虎凹地形狭窄，骑兵无法展开冲锋，其战斗力实际有限，但是他们突然出现，那种心理上的震慑力却让草木皆兵的宁王人马大惊失色。

‘诸葛养正’见此情景也没了主意了，唯一能想到的一个字就是逃！刚刚爬上石头的宁王赶紧的又爬下来，跨上一匹马便走，宁王军上下一心，比着赛地逃跑，败得如黄河决口一般。

可朝廷官兵毕竟是骑兵，路再难走总比人跑得快，再又丢下无数死尸之后，宁王只得命红缨会三师公杨清领一路兵阻敌，为恐杨清做战不利亦或心存二意，他又留下自己的长女仪宾，一个精通琴棋书画的南昌秀才和他一起御敌，自率大敌继续南逃。

宁王大军一路急急如丧家之犬，跑到安庆附近时，自从他们绕城而过就亲自率人从后边悄悄追踪察探动静的伍汉超早已赶回城去，领出三千民团兵，在牛头山和铜山一带设伏，待宁王军队一到，巨石擂木滚下山来，杀死杀伤宁王军数千之众。

宁王大怒，眼见山上官兵不多，便立即拔剑要命人攻上山去，李士实一把抱住他苦劝道：“皇上，安庆城担心皇上攻击，必不敢出动重兵，山上官兵不会太多，他们在此骚扰，实为阻挠皇上行程，配合朝廷大军行动。我们现在不可恋战纠缠，若待朝廷大军追来，不免大势去矣，不必理会他们，我们还是继续前行吧，逃回江西去，方有一搏之力啊！”

宁王闻言恍然大悟，不理山上伍汉超的挑衅滋扰，一路只是前行。伍汉超兵少，见他不肯上当，也只能看着他逃去。

宁王被杀得凄凄惶惶，大军再也不辨东南西北了，这一路见路就走，等到夜色降临时逃到一处湖泊，此时身边人马只剩下三万余人，损失的人马除了战场上丧命被俘的，还有不少人是见势不妙，逃路途中往草丛、树林里一钻，就此逃之夭夭的。

李士实见前方是一个湖泊，旁边是一片芦苇，月色如纱，轻雾笼湖，倒是个驻扎的好地方，而且大军疲乏至极，实在难以再行，便道：“皇上，依臣看，咱们还是先在这里休息一晚吧，朝廷的兵马也是血肉之躯，他们没有能力不休不眠地追赶的。

咱们既然闯出了他们的包围圈，现在连安庆也被抛在后边，那么暂时就安全了。皇上不必气馁，胜败乃兵家常事，咱们在九江、南康还屯有兵马，集中起来再战，若能大胜一场，则霸业未必不可期。”

宁王怆然四顾，叹道：“九江、南康皆非可守的险地，难以用来自保，唯今之计，也只有尽起九江、南康之兵前来增援了，张纶，马上派人去调兵，把王妃、王子和所有家人全都带来，留在那座空城中朕不放心”。

原大明江西布政使，现任宁王顺德皇朝兵部尚书的张纶哭丧着脸道：“皇上，这里夜色迷茫，难辨东西，不知是到了何处，如何派出信使，又叫九江、南康兵马来何处接应？”

刘养正也道：“皇上，咱们先让兵士们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吧，另外可差人四处打探。弄清咱们到了哪儿，然后再派人往九江送信不迟”。

宁王重重点头，喟然道：“朕心乱如麻，实在没了主意，二位卿家自去处置吧”。

刘养正和张纶拱手退下，自去吩咐士兵安营扎寨，就地取水做饭。那些士兵们从湖边取水，又折芦苇为柴，烧得处处篝火，一片红光，倒让原本士气低迷如游魂一般的队伍看着有了几分生气。

宁王强打起精神，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摸模样，在王僧雨、李左同几人陪同下巡营查哨，慰问官兵，等沿湖走到西尽头，正要往回转时，一个侍卫眼尖，瞧见雾气茫茫的湖面上几条船影正悄然驶来，不禁骇然大叫道：“有埋伏！有埋伏！快逃快逃！”

王僧雨新收的一个弟子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他原本就是做山贼水盗的，惊吓之中黑话都喊了出来，当下振臂高呼道：“水漫上来啦，并肩子扯活！”

“扯你妈地头！”王僧雨抡圆了手就是一个大嘴巴，虽然王大师公的发迹史走的是神棍路子，可这并不妨碍他明白基本的行军道理：宁王军本来就是七拼八凑的一支乌合之众，连番惨败之下、尤其对方是真龙天子亲自带兵，对士兵们已经造成了一种严重的心理威慑。

这要是白天，现在想逃或许还行得通，如今是夜间，只要下令一逃，士兵根本找不到主帅在哪儿，逃上一夜等天亮的时候身边还能剩下三千人就不错了，如今是决不能再逃了，唯有决死一战。

王僧雨手持单刀，振声大呼：“夜色迷茫，官兵火器难以发挥，来呀，随我冲上去，集中所有的弓箭手，不要让他们上岸！”

红缨会还是颇有些死忠教徒的，一听大师公号召，立即抄起刀枪，随着他向岸边冲去。冲在前头的红缨会弟子口中念念有词，拿出红缨会那套切口神咒，高声喊道：“红缨天下，大日圆满，恭请祖师，莅临我身！铁眉铁眼铁肩胸，一毫口角不通风……”。

湖面船只上也有人在大叫：“兄弟们，亮青子，条子扫、片子咬，趁着天黑趟宽宽啊！”

王僧雨听了这切口不禁一呆：“这会是朝廷的官兵？”

他急忙叫道：“不要放箭，统统不许放箭！”

宁王军本来就没有多少弓箭手，稀稀落落地放了几枝箭，王僧雨一喊，弓箭手便停下了，王僧雨向湖面上喊道：“对面是什么人？速速通名报姓、切勿自误！”

他刚喊完，对面一个惊喜的声音叫道：“是王僧雨王大哥吗？”

王僧雨惊道：“正是王某，你是何人？”

“我是大狗子啊！”

双方互相喊话，确认了彼此身份，船上也亮起火把来，当先一艘船慢慢划过来，到了岸边船上跳下几个人来，当先一个脸被火光映得清清楚楚，正是宁王水军副都督大狗子，王僧雨不禁喜出望外，几个箭步便冲了过去，两双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落荒而逃的宁王步卒和落花流水的宁王水军在这个不知名的湖泊边胜利会师了。两人惊喜交加地互相询问了几句，大狗子急命手下去把人马拉过来，自己急匆匆去见宁王。

宁王在亲兵护卫下早退得远远的，他不知朝廷在此设下多少伏兵，正自心惊胆战，只听王僧雨大叫道：“皇上，皇上，大喜啊，是大狗子副都督和咱们的人马！”

宁王一听是已经失去联络的水师人马找了过来，不由大喜，急忙迎到湖边，双方又是一通寒喧。原来大狗子兵败后，由于江面上船只纵横，朝廷的水师攻击、收缴耗费了太大功夫，阻碍了他们的行军速度，大狗子趁机领着后阵舰船逃之夭夭，一路直逃到这儿来。

他们把船从大江引入这个湖泊，在对岸停驻，大军刚刚驻扎下来，就在雾气中发现对岸火光处处，以为是官兵在此驻扎，大狗子放心不下，怕睡上一夜，等天亮时湖泊出口被官兵堵住，所以亲自带人过来察探究竟。

两下里一番询问，大狗子还有四百多条船，两万多人马，两处兵马会师一处，足有五万官兵。宁王心中大定，他向大狗子询问这是到了何处，无奈大狗子也是趁着夜色偷泊于此，还没来得及查探所在的位置。

就在这时，几个派出去探听消息的探子匆匆跑回来道：“皇上、大师公、副师公，前方找到一处木屋，我们抓了两个本地人来。”

士兵们押着一老一少来到湖边，宁王上下打量，只见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矮小男子，牵着一个只有十一二岁的孩子的手，看起来象是一对父子，这对父子莫名其妙地被‘官兵’抓来，神色显得极其慌张恐惧。

宁王换上一副笑脸，和颜悦色地道：“你不要害怕，朕是大明顺德皇帝，领兵讨伐北逆路经此处，如此夜色迷茫、大雾幢幢，一时不辨东西。朕来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百姓战战兢兢地答道：“这……这个地方叫黄石矶”。

宁王一听大怒，“呛儿”地一声拔剑出鞘，挥剑便砍，那百姓怯如瘦鸡，明知利剑刺来，惊恐之极，却不知躲闪，被这一剑立时斩于地上。

宁王左右大骇。急道：“皇上这是何意？”

宁王怒气未消，戟指骂道：“如此小民也敢讥讽于朕，王失机？谅是朕的宝剑不利么？”

那个小孩子一见父亲被杀死，号哭着扑上前来，被大狗子一把摁住。大狗子一只手比他的脑袋还大，摁住了他如何还能动弹，小孩子张嘴咬了一口，大狗子吃痛，一松手正想挥刀砍他，那孩子纵身一跃，“扑通”一声已经钻进湖水，游鱼一般消失了踪影。

张纶呐呐道：“这小民一说，臣倒是想起这个地方来了，这里叫黄石矾，并非王失机，南人口音大多‘黄’、‘王’不分，方有此误”。

宁王这才明白，可是人已经杀了，岂能自认错误，他一拂袖子道：“不管如何，这无知小民如此说话，实在太过晦气，哼！现在既知地理，那便好办了，诸将随朕回营，咱们再详细商量”。

众文武默然不语，随着怒气冲冲的宁王行向中军大营。

李自然走了几步，悄然停了下来，望着雾气袅袅的湖面悠悠出神：“宁王，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啊！区区小民一句话，也能如此忌惮，若非心中惶恐已至草木皆兵的境地何以至此？唉！可惜，可惜父亲隐忍半世苦心经营，终不免走上急功近利的道路，中了杨凌的奸计。

若非如此，父亲在北方从容起兵，联合白衣军所部，牵制边军和京营，那么江南空虚，宁王虽然无用，必然也能统御半壁，与北京抗衡。

现如今北方平定，朝廷可以集中全力南下平叛，而宁王朱宸濠空有朱棣之志，却无朱棣之才、手下兵将纯是一群乌合之众，更比不得燕王与北元常年征战锤炼出来的铁甲精英，正德大军一到，便是土崩瓦解的局面，这枚棋子还能利用么？”

李自然忧心不已，在他心中已经认定宁王此番难成大事，留在宁王身边不过是随之送死而已，可他心中又抱着万一的希望，不忍现在就离开，而且弥勒教的根在北方，现如今已被朝廷清剿一空，离开宁王又能往哪里去呢？

他的目光渐渐投向极北：塞外正处于一团混战之中，若是换在平时，自己一个汉人势难打入蒙人内部，可是现在……，乱世出英雄，这些蛮族以汉人为相、引为智囊的事自古有之，弥勒教要想东山再起，是不是可以借助蒙人的势力呢？

李自然边走边想，心中渐渐明晰起来：宁王，再扶他一程便是，能保便保，不能保，便弃了他出关去，塞外广阔的天地、诸雄争霸的局面，象我这样文武双全的人，自然如鱼得水，还愁不能一展抱负么？”

*********

宁王军天亮继续退兵，水陆两路大军退到鄱阳湖，与九江援军会盟，一时气势重盛。宁王登上盛载着百余名妃嫔美人的楼船，对肃立的三军将士慷慨陈辞：“太祖高皇帝御制祖训有言：‘君不明，群小弄权者，藩王得起兵入清君侧’。”

“如今，弘治帝为君不明，为求一太子以安国本，为宵小所蒙骗，抱养民子，又因暴病身亡不及宣明真相，以致国柄为外人窃得。朕奉太后秘旨起兵肃清宗室，乃依祖训行事，出师有名！”

“尔等皆是勤王之师、保国之将，一旦肃清奸佞，个个都是有功之臣，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莫看我军昨日仓促应战，以致失却先机，被正德所乘，但是我军兵精粮足，未伤根本。反观正德呢？此贼治国无方，只知穷兵黩武，以致国内国外战事不断，国库空虚已近于崩溃，虽有一时之强，终难持久！”

他跨前三步，扶住船栏高声宣道：“这里，是鄱阳湖，当年太祖高皇帝曾在这里，与陈友谅一决雌雄，激战三十六天，大获全胜，从而确定了天下的归属。如今，我们也将在这里，与正德贼军决一死战，此战得胜，我们将直取京师，平定天下！”

他一摆手，宁王府侍卫抬着一口口箱子走到楼船第一层的甲板上，掀开箱盖向甲板上倾倒着，一锭锭金元宝、银元宝、一颗颗珍珠、宝石，在阳光下放射出瑞气千条，湖前的将士们见了一时目迷五色，人人露出无比垂涎之意。

宁王得意洋洋地道：“朕，要在这里与正德决一死战。决战之日，诸位要全力杀敌，奋勇争先，带头冲锋之人，赏千金！但凡负伤者，皆赏百金！战事一结束，朕立即依言赏赐，三军将士可有信心一战？”

“有！有！有！”山贼军、土匪军、水盗军、神棍军们热血沸腾了，炮灰们兴高彩烈地发出欢呼，雷鸣一般的“有”字声中夹杂着不少的“要”字，一双双热切、坚定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堆满甲板的金银珠宝，朱宸濠不禁放声大笑。

当他转过身时，脸色却立即阴霾起来，双手也微微地发抖，他并不是心疼这些宁王府百年积累的财富，而是因为王妃等人从九江赶来时，还带来了不好的消息。李森从湖广出兵，兵分三路，分别从修水、上栗、莲花进逼过来，两广和福建军已经突破了他们的南方防线，攻下了南安、赣州、浙江兵攻下了广信，包围圈正在逐步缩小。(奇书网 Www.Qisuu.Com)

而正德，亲率南北两都的精锐，气势汹汹、咄咄逼人，鄱阳湖一战如何能同当年陈友谅和朱元璋之战相比？那一战谁输了谁就丢了江山，如今他输了就丢了性命，而正德输了呢？只需退兵南京城，坐候各路大军掩杀过来就成了。

这是一场绝望的豪赌，他赌的已经不是江山，而是明知必败的一个赌徒最疯狂的报复：杀人一千，自损八百，我朱宸濠是完了，你正德也别想好受！

朝廷的大军终于杀到了，不但有正德亲自统帅率的两京精锐，而且伍文定父子携安庆守军也一路杀了下来。

宁王军背湖而立，把大炮全部架上战船，以铁索连舟，组成一道船墙，陆地大军挖土为壕、筑石为墙，用以抵挡明军的火器，看样子是要以火炮打击、步卒则以防御为主，再伺机寻找决战机会。

然而令他们意外的是，明军几路大军到了湖边，却停止进军似有所恃，宁王站在船头眼见远方明军的举动，不禁有些纳闷儿。

宁王奇道：“正德这是何意？莫非他想把我军困死在这儿？”

身边众人也觉奇怪，李自然忽然脸色一变，惊声道：“不好，明军的水师！”

李自然一语提醒了众人，明军的步卒倚仗犀利的火器攻击势如破绣，他们受明军打击太甚，一想起双方甫一交战时明军那种迅猛无匹的进攻就有心有余悸。只顾防范明军强悍的步卒战力了，却忘了明军水师的优势和他们比较起来，比陆军更胜一筹。

南船北马，他们怎么可能放着这么强大的舰队不用，而纯以陆军制敌？宁王怆然变色道：“快！马上解开铁索，舰队摆开防御阵形，以防明军猝袭！”

已经晚了，明军的战舰是和陆军同步南下的，现在已经从长江驶进潘阳湖来，除了彭鲨鱼的战舰，正德自京师出发沿路护航的舰队全都开了过来，浩浩荡荡直入鄱阳湖。宁王的舰队以铁锁连舟横于湖岸，真比曹操当年的‘连环计’还蠢，彭鲨鱼的舰队只须依次驶过，无需变换阵形，炮雨便丝毫不曾浪费地倾泻在宁王水师的战船上。

正德皇帝怕宁王又使无赖招术，为从道义上占住先手，战船上还备了朱元璋所修族谱上载的几位先人，朱仲八、朱百六、朱四九、朱初一、朱五四，一连串数字先祖的灵牌全放在船舱中备用，甚至连宋朝大理学家朱熹的灵位都有，因为朱元璋为了攀上一个有名的祖宗，曾经认定宋朝的朱熹就是他的先祖之一，只因年代久远，族谱散佚，无法完全认证罢了。

不过他这些准备全没派上用场，宁王水师败得落花流水，只顾仓惶逃命了，哪还有心思和他较量谁供的祖宗辈份高？

明军火炮齐发，来不及解锁应敌的宁王水师应战不力，多艘战船中弹起火，火借风势，这一烧起来“哔哔吧吧”愈燃愈烈，朱宸濠所乘的楼船大舟也挨炮着火了，一时贼众大哗。

就在此时，战鼓如雷，号角响起，陆地上地明军发起了总攻，千军万马掩杀过来，水上、地上鏖战一片。

明军中，正德和杨凌穿着厚厚的衣服袖着双手坐在车内，身前放着两个大火炉子，旁边儿站着一溜小太监，一人捧着一摞手帕，正德懒洋洋地倚在锦垫上，膝上盖了一条毛毯。他接过一张手帕来擤了擤鼻涕，然后递给小太监再拿一张，说道：“今日之战如泰山压卵，朕料宁王必败无疑”。

“是啊皇上，不过彭鲨鱼这炮放得也太没准头儿了，怎么把宁王的战舰也打着了？皇上许下的军饷，可全指望着宁王呢，这要是船沉了，或者被军兵趁乱把金银抢走，皇上可要失信于军了”，杨凌也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道。

正德皇帝哼哼地笑：“无妨，剿灭了判军，朕要亲往江西，宁王府是一定要撤藩的了，皇庄田地、仆役、宫殿等等处置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还有那些附逆的官员，统统抄家，朕决不会亏待了这些士兵便是”。

他看看杨凌，奇道：“杨卿，你的鼻涕都快流进嘴里去了，怎么不擦一擦啊？”

杨凌苦着脸道：“皇上，臣这鼻子还没消肿呢，一擦就痛得厉害，我得轻着点儿，臣现在骨头缝儿都发酸，皇上龙体如何啊？”

正德唉声叹气地道：“龙体？龙体也受不了冷水激啊，朕直犯困。来人啊，给朕来碗姜汤红糖水，朕喝完了得睡一会儿，实在是撑不住了。爱卿，你也来一碗吧。”

不一会儿，小太监端上两碗姜汤水，君臣二人坐在车里，轿帘儿掀着，看着远处厮杀激烈的战场，一边“唏聿唏聿”地喝汤，一边流着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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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在流鼻涕，宁王却在流眼泪。

士兵节节败退，毫无斗志，刚刚用金钱鼓舞起来的士气，在炮火的倾泻、火铳的打击下彻底崩溃了，尤其是当他的指挥战船起了火，士兵们开始四散逃命。

他的手下大多是江湖好汉，江湖中人比其他人更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没有人会为了无法享用到的财富而去拼命。

刘养正、张纶、李士实和大天师等人为了阻止逃兵，亲自下船去挺刀督战，可是李士实挥刀斩杀了几名逃跑的士兵后，发起狠来的逃兵恼了，一刀便把他搠了个透心凉，骇得刘养正等人只敢大声喝喊杀敌，再不敢轻易斩杀逃卒。

李自然见此光景，一边挥刀督战，一边向远处移去，待到离开众人远些，立即趁乱换上一身士兵衣服，混在逃兵之中不见了踪影。

大炮打得猛、火铳射得狠，冲上来的明军挥舞着刀枪十分凶悍，不过亲自死在他们手上的宁王叛军还不到四千人，跳湖逃生淹死的倒是过万了，另外的叛军则东突西走，试图闯出一条活路。

此时，宁王水师的副大都督大狗子驾着一艘小船儿正匆匆逃命，他在水上迎敌，一见势头不妙就立即驾着一艘小船逃命去了，官兵正忙着对付湖边的宁王战船，只放了几炮，就未再追赶。

可那几炮中，有一发炮弹正中船心，破了一个大洞，湖水倒灌，现如今虽然逃出了主战场，也未见有人追来，可是湖水倒灌凶猛，堵都堵不上，如今已经快沉了。

他带了三个人，被这一炮炸死两个，剩下一个气息奄奄眼看着也活不成了，大狗子被一截碎木刺进右肋，也已身负重伤，但他的生命力倒底够强，尤自强撑着想寻条活路。

前方一里地远隐约出现一处小岛，可是湖水滞重，船已经行不得了，大狗子无奈之下，只得弃了小船，跳进水中，以他奇烂无比的泳技向小岛游去。

尽管受了重伤，大狗子的体力倒底强悍，凭着一手狗刨，竟然离岸边越来越近，岸边突出的石头上站着一个孩子，显然远方的炮声吸引了他，他正在眺目远望着，水中扑腾的浪花半天高的大狗子自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大狗子也发现了他的存在，大狗子已经精疲力尽了，一见岛边有人，礁石旁还系着一艘小船儿，不禁狂喜道：“小哥儿，快快救我，叔叔有金银赏你”。

那小娃儿年纪不大，只有十一二岁，他定定地看着大狗子，忽然好象认出了他来，眼中顿时放出仇恨的光芒。这小孩儿正是那日在黄石矶因将地名念成‘王失机’而被宁王砍死的渔夫之子。他跳水逃生后就逃来了这里，投靠他嫁到这里的姐姐。

当时大狗子就站在宁王身边阻止他扑到父亲身上，还拔刀想杀他，这人生了一双白多黑少的大眼，一张嘴巴极阔，那是很好认的，小娃儿记得他的长相。大狗子却不记得这孩子是谁了，他一生杀人无算，哪里记得一个小孩模样？

小孩儿又仔细看了他两眼，忽然纵身一跃，犹如一条小鱼儿，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冷的湖水里，水面上只溅起些许浪花。

大狗子扑腾得腿都抽筋了，虽然离岸边已近在咫尺，对他来说不啻万里之遥，眼见这小孩儿水性如此之好，大狗子不禁狂喜，拼命挣扎着道：“快，快来救我，我有重金谢你”。

不料那小孩儿自一扎进水里就完全不见了踪影，大狗子拼命扑腾着等着人家救命，他正抻着脖子拼命往岸边划着，忽地感觉两只脚腕子一紧，就象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大狗子大骇，他刚刚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就消失在湖面上。

湖水迅速抹平了划痕，过了一阵儿，水面上突突冒起了一串水泡，然后就又重归于平静……

宁王战船上的侍卫为了防止乱军上船把船板都撤了，宁王朱宸濠站在高高的船头，眼见前后左右四处火起，大军溃败。尤其是刚入冬季，风势极大，刮得火苗乱窜，根本无从救起，彭鲨鱼的战船已经贴近过来跳帮近战了，他的副舰上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宁王潸然泪下，匆匆奔入船舱，泣然说道：“爱妃，孤王大势已去了！”

船舱中全是他的嫔妃和儿子、女儿、仪宾、儿媳都亲近之人，闻言顿时哭声一片。宁王妃娄素珍乃是江南理学宗师娄谅的孙女，诗词古法冠绝江西。乃是有名的才女，她早知丈夫有意谋反，曾三番五次予以劝诫，奈何宁王利欲熏心，始终不予理睬，身为人妇，娄妃又能如何？

如今宁王兵败已无可挽回，娄妃只能含泪说道：“妾以前曾苦苦谏止殿下，休负国恩，殿下不从，致使有今日结局。殿下负了皇上，妾却不忍负了殿下。”

她走到船头，眼见四下乱兵无数，喊杀震天，不禁凄然道：“画虎屠龙叹旧图，血书才了凤眼枯。迄今十丈鄱湖水，流尽当年泪点无。”说罢纵身一跃，跳水自杀。

宁王虽然混蛋，但是对娄妃却恩爱敬重，见她跳水自杀，宁王不禁悲呼一声，扑到船头哀叫道：“爱妃！爱妃！”

宁王情急之下欲跳水相从，却被忠心耿耿的王府老中官扑上来一把抱住，只得扶栏痛哭。

宁王府众妃嫔个个如花似玉、千娇百媚，她们自知王爷谋反，一旦事败自己这些人全都没有好果子吃，如今娄妃殉节，又听得“毕毕剥剥”，火势愈烧愈近，料想难以逃生，于是纷纷走上船头，各自以袖掩面跳水自尽。

可怜无数娇娥，尽成了水底冤魂，宁王朱宸濠呆呆的只是流泪，再也拿不出一点办法。宁王各艘战船尽皆陷入危机，或是火起，或是被彭鲨鱼的海盗兵们跳上船来大杀四方，逼得他们只能跳进湖水试图逃命。

他们本就有许多人不识水性，如今又是冬天，水冷澈骨，下去不一会儿冻得肢体麻木，宁王近六万大军，溺水而死者有三万多，整个鄱阳湖面上，衣甲器仗与浮尸处处可见，堆积在一起如同水上一座浮洲。

彭鲨鱼眼见宁王大船上跃下许多彩衣女子，生恐宁王也跳水自杀难以寻找，急忙命人撞开副舰，把船驶近了来，亲自领兵上船抓人。

船上未及跳水的妃嫔、宫娥、太监们四散奔逃，彭鲨鱼提着雪亮的钢斧冲到船头，只见一个戴龙冠、穿龙袍的长须男子坐在一大堆珠宝黄金上，双眼含泪，呆若木鸡，彭鲨鱼不禁大喜道：“宁王抓住了！宁王抓住了！”

彭鲨鱼身边亲兵齐声呐喊，四处犹自边逃边战地宁王军士兵一听宁王被抓，便连反抗逃跑的勇气也没有了，纷纷弃械投降。

宁王和他的仪宾、王子们被彭鲨鱼的海盗兵用铁链子捆得紧紧的，象牵牛牵羊一般牵出船外，押上岸去。宁王举目一瞧，只见自己的丞相、兵部尚书还有师公们，一个个都被捆绑起来站在湖岸上。

宁王吁然一叹，双泪长流道：“从前商纣王听信妇人之言，致亡天下，但孤却因不信妇言乃至亡国。古今相反，追悔已迟。娄妃啊娄妃，你不负孤，孤却负你！家有贤妻，夫不遭祸，我朱宸濠何独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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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善用贤妻，岂止家不遭祸，还能建功立业呢。当宁王为自己的结局悲泣落泪，杨凌则在暖车中昏昏欲睡的时候，他地贤妻崔莺儿正行军在大漠上。

成绮韵一直坚持认为崔莺儿应该投靠火筛，因为火筛和瓦剌联军目前看势力是最强的，但是这种联盟关系，在取得最终胜利的时候，就会由于彼此利益的需求而分裂，重新演变成一种内乱。

早些穿插进去，投靠最强的一方获益最多，而且足以对伯颜猛可形成威慑，使他不敢竭尽全力对朵颜三卫用兵。但是崔莺儿却认为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更易得到对方的认可，现在伯颜刚刚夺回他的地盘，马上迎来了严冬，他的势力还不稳固，现在是最渴望得到支持的人。

一支近万人的汉人队伍，一旦为火筛和瓦剌所用，联盟的可能远远低于被利用的可能。火筛会把他们当成在关内立不住脚，被迫逃往塞外的难民而驱使他们同伯颜交战，重施坐山观虎斗的伎俩，同时远离朵颜三卫也不方便交付战利品并获得必要的给养。

而伯颜则不然，他现在急需盟友，是最有诚意合作的人，所以他不敢让盟友独力承担重任以免失却人心，投靠他是能尽快得到关外游牧民族认可，融入为他们的一份子，从而在其中发挥作用的捷径，所以执意选择在伯颜和朵颜三卫之间插进一脚。

成绮韵博览群书，在青楼和官场里勾心斗角，久经磨练，善于最大限度的保护自己的实力和借势谋利；而崔莺儿虽然目不识丁，却从小耳闻目睹绿林中争山头、抢地盘的血腥，从血淋淋的实践中获得了她需要的智慧。

目前看来，崔莺儿这种绿林作风显然更对关外这些野蛮英雄的口味。她的人马多次袭扰、抢劫伯颜的部落，同时为了掩饰身份，也多次对隶属于朵颜三卫的部落进行洗劫，并与双方发生过一些小规模的战斗，她的大胆和强悍的战斗力，迅速取得了伯颜的注意。

伯颜不但没有把她当成敌人，反而在对他们进行了一段时间的观察后，做出了一个令所有部下大吃一惊的决定：不同这头猛虎为敌，而是同他结成盟友，把他收为己用！

现在，化名杨英的崔莺儿刚刚向成绮韵的秘密联络据点交付了劫掠来的一批牛羊奴隶，并领取了一些粮食着部下带回大营，而她自己，则率领千余亲兵去与伯颜谈判。

这一片草原，稀稀落落地有一些小部落，分属于伯颜和朵颜三卫，这一段是泰宁卫与伯颜势力的交错范围，由于泰宁卫首领的暧昧态度，所以双方一直没有发生冲突。

不过这里也并不平静，常有大大小小的马贼团伙四处洗劫，这些马贼，有真正的草原马贼，也有红娘子的人马，说到势力，自然是她足以谐美一支军队的马贼队伍最是强大，红娘子艺高人胆大，倒没把沿途可能遇到的危险放在眼里。

前方，又出现了一个小部落，刚刚下过第一场雪，雪不大，不过却让整个草原蒙上了一层银白。远远的，那白色的蒙古包还不引人注目，这时到了近处，才看清草原上稀落地安扎着二三十处蒙古包。

令人注目的是，部落是依山而建，一座矮山上全是白桦木的林子，树叶落光只有白色树干的森林中拴着至少上千匹强壮的蒙古马。

红娘子一摆手，停止了大队的前进。这里还没到伯颜约定的谈判地点，一个小部落中有千匹壮马就很诡异了，而且这些战马旁都有战士们肃立在那儿，很显然这不是部落中所饲养的马匹，而是有什么大部落酋长一类的大人物在这里造访，才有成千的侍卫追随。

红娘子暗想：“如果直接从前边走过去，一旦引起误会不免就是一场大战，今天有大事要做，是绕过去还是直接前行？”

她目光一扫，见桦树林中的武士们纷纷上马，举起了刀枪，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加强了戒备。

红娘子微微一笑，正欲下令全军转向绕路前行，忽地远处一阵呐喊嘶杀声起，纵目远眺，只见五六百匹战马，向小部落疯狂地猛扑过来，马上的战士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发出唿哨尖叫的声音。

虽然草原上马贼也好、隶属于各个部落的士兵也好，根本没有统一的装备，穿着全都一样，可是从他们的表现，红娘子还是立即断定这是一支马贼队伍。几百人的马贼队伍，已经算是很强大的人马了。

那伙马贼此时也发现了严阵以待的红娘子的骑兵，眼见对方的人马比他们还要强大，这伙马贼也有点心里发虚，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可能调头离开了，他们的前锋已经踏进了部落范围。

守在山下的武士们惊慌了，他们显然把红娘子的人马和那支几百人的队伍当成了同一路的人马，于是他们只分出几百人去迎战那支马贼，其余的人却忽啦啦地冲了过来，护在一幢蒙古包前，严阵以待地盯着红娘子的人马。

红娘子有点啼笑皆非，这场乌龙仗打得实在有点莫名其妙，自己天天打劫，今天好不容易不做马贼了，却偏偏碰上了别的马贼打劫。

那路分兵阻敌的人马和马贼人数相当，虽能抵抗他们，却无法把他们都拦住。

马贼们眼见前方突然冒出这么多人马，和他们昨日踩点察探的情报大相径庭，也是心中发毛，可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已经踏破两处蒙古包了，里边的牧民们嚎哭着奔了出来。

红娘子飞快地做着判断，虽然不知道那些看起来非常彪悍善战的武士们隶属于何人，可是看得出来，他们的装备还是比较精良的，而且战斗力也似乎不弱，自己来到草原毫无根基，要想混水摸鱼，如果和某个大部落酋长攀点交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害处。

红娘子象个男人似的捏着下巴盘算一阵，然后轻轻一笑，右手食指很优雅地向前一指，朗声道：“去，协助这个部落，把那伙马贼给我拿下！”

封雷一听，一马当先，雪亮的斩马刀高高举起，战马划着弧线绕向那伙马贼的后路去了，后边五六百人呼哨着举起刀枪棍棒，随在封雷身后旋风一般卷了过去。

数百强壮的战士拱卫下的蒙古包内，两个侍卫匆匆抢了进去，惶急禀报道：“启禀王爷，外边突然杀来两伙马贼，请王爷快快随属下离开！”

银琦其其格扭过头去，秀气的双眉蹙了起来，向侍卫娇斥道：“没看到我正忙着吗？你们连小小马贼也对付不了吗？”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33章 王见王

帐蓬内，马头琴苍凉的音调仍在持续，一头高大的骆驼趴在帐蓬中间，身边围着几个牧人，有的轻轻抚着骆驼的头顶，有的轻轻唱着歌。小王爷银琦蹲在一旁，揉着母骆驼的奶头，歌声曲声一直没有停，她的手也一直没有停歇。

她的膝旁，前膝半跪着一头刚刚出生不久的小骆驼，小骆驼瘦瘦弱弱的，用孺慕而怯怯的目光巴巴地看着母骆驼，却不敢凑上前去。

这个部落的族长萨仁格日是银琦的一位远房叔叔，银琦为了说服泰宁卫首领阿古达木免生异心，刚刚亲自造访了泰宁卫，回程中经过这里，便来探望叔叔。

叔叔家的一头母骆驼刚刚生下一次小骆驼，本来，骆驼诞生最多的时候是春天，这头骆驼却在寒冬刚刚来临的时候产子了，而且由于难产造成了极大的痛苦，生下小骆驼后它不肯给小骆驼喂奶，小骆驼一凑过去，就会被它连踢带咬的赶开，可怜的小骆驼极是瘦弱，再这样下去根本过不了冬天。

这种情形在大漠中按照传统风俗，牧民要为母骆驼弹奏曲子、揉捏奶头，安抚它的情绪，一直哄唱到它肯允许小骆驼接近为止。银琦瞧那小骆驼可怜，便自告奋勇，陪着叔叔一齐做起这个仪式来。这种仪式中途不能停止，否则就会前功尽弃，小骆驼再也不能得到妈妈的认可了。

这里是泰宁卫的地盘，泰宁卫的阿古达木从种种迹象看并未投靠伯颜猛可，只是他有意图拥兵自重，两边取利的意思，而伯颜猛可现在也巴不得少数一个强敌。出于这种默契，在硝烟四起的草原上，他们双方接壤的地方彼此都严格约束部下免启争端，所以不可能是伯颜的人马。

这里不会出现伯颜大军，银琦一时又未想到从中原逃出来的白衣军，所以方才听到帐外战马奔驰并未往心里去，这时一听说是马贼更加放下心来，凭她的一千二百名勇猛侍卫，又有哪只马贼队伍敢于冒犯。

侍卫长急切地道：“王爷，马贼来的很多啊，粗略估计约在一千八百名上下，如果不是几股马贼联手，那就一定是中原的白衣军了，王爷身份尊贵，不能轻易冒险，还是请随属下们离开吧”。

银琦的远房叔父萨仁格日一听十分紧张，忙对银琦道：“王爷，快些离开吧”。

银琦心里也暗暗吃惊，但仍然说道：“不要慌张，继续，就算不为了这头可怜的小骆驼，我也不能这么离开，放任你们被马贼劫掠！”

就在这时，又一个侍卫闯进帐来。抚胸施礼道：“王爷，外边的两股人马好象并不是一路的，那支近千人的队伍没有向我们发动进攻，反而协助我们在对付攻击部落的马贼。现在那股马贼已经快要被消灭了”。

银琦大喜，一边继续揉着骆驼的奶头，一边开心地道：“很好，把马贼消灭，请那位仗义出手的部落首领进帐来见我，本王要赏赐他，他应该是阿古达木的部下吧？”

红娘子的人马和银琦的侍卫都是草原上最杰出的战士，那伙马贼虽然悍不畏死。但是论战力却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被两股强兵一通砍杀，这伙本来很强大的马贼在摞下一半以下的尸体后落荒而逃了。

银琦的侍卫长巴根示意警惕的部下放下刀枪，然后面含微笑地迎向始终端坐马上并未靠近一步的崔莺儿，抚胸施礼道：“你好，尊贵的朋友，我们的首领请您入帐，对您的援手，要当面表示谢意”。

他说的是蒙语，红娘子根本听不懂，好在红娘子为了和伯颜谈判，身边带了几个新近收服的蒙古部下，这些蒙人常年在汉人卫所附近寻找生计，都是精通蒙汉两种语言的，他们立即对红娘子低语了几句，红娘子有些奇怪：“这营帐中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么大的架子，居然始终不曾露面”，她想了想，微微一笑，翻身下了马。

巴根见她听人翻译，再看她形容相貌，也猜到她是汉人，见她仍毫无惧色地单身随他行来，不禁露出钦佩之色，行到帐前，他掀开帐帘，恭敬地道：“尊贵的客人，请进！”

崔莺儿大步入帐，瞧见帐中情形不由一愣，银琦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一瞧这进帐的汉子虽然也是一身蒙古人装束，可是眉清目秀，草原上可没有这样俊俏的年轻汉子，眼珠不由诧然一转。

“这是……？”崔莺儿疑惑地对侍卫长巴根道。

巴根换了汉语对她飞快地解释了一番，崔莺儿这才释然，巴根摆手道：“您先请坐，我们首领马上就能接见您”。

他让的是毡包正中的座位，那是主人或者最尊贵的客人才能坐的地方，崔莺儿对这些礼节了解一些，她微微一笑，没有走到上首，而是向左方的几案走去，按照蒙人的习俗，男右女左，是不能乱坐的。

红娘子大大方方地在几案后盘膝坐下，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围着那头骆驼唱歌、拉琴、揉捏奶头。在她那双明亮锐利的眸子注视下，银琦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可她一双眼睛却偏又不受控制地总是偷偷向红娘子那边瞟。

红娘子也注意到了这个俏美的小姑娘对自己的窥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皮袍子，右衽，镶着花边，高领长袖，同色的腰带，带着镶满宝石的小弯刀。头发从前方中间分开，扎上两个发根，发根上面带两个大圆珠，发稍下垂，缀满了玛瑙、珊瑚、碧玉等装饰。

打扮很娇俏，侧首瞟来时，那双明媚动人的眼睛就象这一串串昂贵首饰中最明亮的两颗宝石，不时偷瞧的眸光就象宝石发出的闪光，红娘子不禁向她和气地一笑，不料这一笑，却让银琦吓了一跳，低下头去再不敢抬起，只露出一张布满红晕的俏脸。

红娘子注意到她穿的靴子上也有杏花、山丹、佛手等花纹，十分的精美昂贵，不象这么小的部落族众穿戴得起的服饰，不过她仍然没有意识到这个少女就是那千余名精壮武士口中的首领，她的目光开始投注在那位年岁最长的老者，银琦的远房叔叔身上。

歌声和琴声始终不停，母骆驼渐渐舒服地闭上了眼睛，银琦拍拍小骆驼的脖颈。早就饿得饥肠辘辘的小骆驼犹豫了一下，然后胆怯地靠了过去。当它的嘴叼住奶头时，母骆驼的身子动弹了一下，随即便安静地不再移动了，帐蓬里传出一阵喜悦的欢笑，他们成功了。

红娘子静静地望着这一幕，脸上也不禁露出恬静、开心的微笑，做为一个母亲，看到这样的场面，怎能不由衷的为之高兴？

银琦一厢情愿地把她感动的目光视为“热切”，把盯在正饥渴地吃奶的小骆驼身上的目光视为正在注视着自己，心中既是害羞，又为他的“放肆”而有些着恼。

萨仁格日站起身来，笑容可掬地施礼道：“你好。尊贵的朋友，感谢你帮助我的族人赶走了狼一般的敌人”。

红娘子一听更认定他就是那支强大武装的首领，她站起身，客气地笑道：“您不必客气，如果不是我恰巧经过，引起您的部下戒备，那伙马贼凭你英勇的部下很容易就可以消灭的”。

银琦在这里可不方便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红娘子错把她的叔叔认成她的侍卫主人。正合她的心意，她笑着插口道：“这是我的叔叔萨仁格日，你是汉人么？听说你的侍卫也很强大，拥有这么强大力量的汉人……你是大明卫

Chapter_105

所的官兵？”

“不！我是从中原逃出的白衣军首领，我叫杨英！”

银琦和她的部下们大吃一惊，红娘子眼光一扫，见站在帐边的侍卫长巴根紧张地攥紧了刀柄，便淡淡一笑道：“你们不必害怕，我的人马虽然也时常劫掠，但是却是为了在草原上生存下去，我既然从马贼手里救了你们，便不会再打你们的主意”。

“况且……”，红娘子轻轻一笑，恭维道：“萨仁格日大头领，凭您侍卫武装的强大实力，我也不敢随意打您的主意”。

杨英，刚刚杀进草原的最强大的马匪头目，其实应该称其为一支强大的武装，因为他们的规模已经不能用马贼来形容了。事实上草原上的几大霸主除了拥有固定的领地和部众，他们烧杀抢掠的行为和杨英的人马并没有什么区别。

对于已经习惯了弱肉强食、却不习惯以善恶是非区分敌我的草原部族来说，杨英这样一个拥有强大势力的人物，在银琦和萨仁格日心中只有惊讶和戒惧，却谈不上什么忌恨仇视。

红娘子看出他们对自己的戒惧，微笑道：“我只是路经此地，一时高兴出手相助而已，不需要你们如何感谢，今日相识算是个缘份。我要在草原上生存下去，也愿意结交几个朋友，而非处处树敌，希望我们我们下次相见，是友非敌”。

她抱拳团团一揖，转身便走，那飒爽英姿，虽然不同于草原上的英雄好汉，却更具独特魅力，银琦女王心中一动，忽地追上两步道：“杨大哥请留步”。

红娘子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她，小银琦追上来，解下自己的佩刀递到他的手中，咬咬嘴唇，红着脸道：“今天多亏你帮助了我们，这柄佩刀我送给你，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可以来这里找我的叔叔，我们愿意做你的朋友”。

红娘子想了想，爽朗地笑起来。她知道草原上结交朋友喜欢互赠礼物，眼见对方送出的弯刀仅是上边镶嵌的珠宝就极昂贵，便大大方方地接过来，插在自己的腰带上，然后解下自己的佩剑双手奉上道：“好！我接受你的礼物，这是我随身的佩剑，我把它送给你”。

银琦欣喜地抓过佩剑，红娘子瞧了瞧她，又看看她身后欲言又止的萨仁格日，大步行向自己的人马。封雷等人刀出鞘、弓上弦，正紧张地等着她出来，一见她安然出现，这才放心地把兵刃收了起来。

红娘子伸手一拍马鞍，突地腾空跃起，轻轻巧巧地落在马背上，身手极是利落，然后一抖缰绳，向立在帐旁的银琦等人再一拱手，一马当先扬长而去。

银琦弯着双眼，笑眯眯地看着她领兵离开，眸中满是欣赏之色。眼见他的大军去远了，萨格日说道：“王爷，那柄宝刀是老王爷送给您的十五岁生日礼物，怎好随便送给外人？”

银琦微笑着摇摇头，狡黠地道：“叔叔，一柄刀和有一个强大的朋友，你觉得哪个更珍贵呢？”

巴根一听，插嘴道：“啊！王爷是想把白衣马贼收为己用么？属下方才见识过他们的武力，这些白衣马贼骑术、箭法十分出色，虽然比起我们草原上的健儿还要略逊一筹，但是一旦近身作战，他们刀枪剑戟上的功夫却比我们的武士要高明许多了，如果能够收容这样强大的一支力量。我们朵颜三卫就不再惧怕伯颜了，相信阿古达木大首领也不敢再对王爷存有异心”。

银琦摇摇头，眉宇间不期然笼起一缕薄愁：“阿古达木心怀二意，主要是因为白音叔叔现在指挥着朵颜三卫，而他不愿屈居白音叔叔之下。至于白衣马贼，我希望和他们保持良好的关系，但是却不能明目张胆的收容他们，毕竟……我们需要大明更多的援助。不能收容他们的钦犯”。

这个聪明的小丫头现在也知道要平衡各方面的势力，包括属下之间、盟友之间，敌我之间，以便让自己能在其中立足了，虽然年纪尚幼，可是身为一族之长，朵颜三卫的女王，她必须得担起这份责任。

她现在必须得同一切可能的势力改善关系，对她来说，内忧外患远不止于此，曾经对父王忠心耿耿的白音叔叔，在掌控了朵颜三卫的大权之后，渐渐的也开始萌生野心了。

白音已经不止一次私下要求她嫁给他的儿子，语气一次比一次强硬，态度一次比一次急切，银琦知道他是想让自己成为他的儿媳，继而利用这层关系，顺利地接手朵颜三卫的一切权利。

银琦很愤懑，可是她现在又必须得依赖白音公开的、坚定不移的支持来稳固朵颜三卫和树立自己女王的权威，他的帮助要比只有莽夫之勇的阿古达木强的多，尽管明知他另有所图，甚至自己这样做正在助长他的野心。

但是现在她不得不虚与委蛇。如果说饮鸩止渴，大概就是这种情形了。这次冒险来说服阿古达木，何尝不是为了争取他的支持和理解，利用他和白音的矛盾相互制衡来组织自己的权力架构。

那个叫杨英的人，的确掌握着一支强大的力量，但是不能轻易接纳，否则只怕反而会害得朵颜三卫目前这种微妙的平衡关系立即土崩瓦解，再加上失去大明的支持……。

彼此先树立友好的关系，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他做为一个武装的首领，要在草原上立足，不会忽视自己今日所展示出的强大实力，他误以为那是叔叔的人马，这样最好，或许可以通过叔叔，和他迂回地建立某种默契和合作关系。

银琦认真的想着，一对弯弯的柳叶眉紧紧地蹙在了一起。她讨厌尔虞我诈的权谋机变，但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和族人的安危，她不得不从一个快乐、单纯的少女，蜕化成为一个少女王爷，一个挣扎在权力漩涡中的人。

什么时候才能解脱出去，象以前那样，站在马背上，象一只快乐的鸟儿，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翱翔在蓝天大地之间？也许，永无可能……，银琦轻轻地叹了口气。

******

挣扎在权力漩涡里的人，并不都象银琦这样感到痛苦，至少伯颜猛可就不会，相反，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这种掌控自己的命运，摆布他人的命运，做天下间最强者的感觉。

三十年前，他正式亲政，不久便软禁了比他的影响力还大的皇后，尽管是这位皇后一力辅佐他登上大汗之位。他不喜欢任何人能控制他、制约他，他给明朝下的国书，自称为大元大可汗，俨然以和明廷天可汗平起平坐自视。

为了制止蒙古内部常年不断的内战，控制异姓部落地发展，他把鞑靼蒙古各部落合并，划分为六大万户，察哈尔、兀良哈、喀尔喀、鄂尔多斯、蒙郭勒津和永谢布万户。他废除了贤王、太师、知院等职位。他对瓦剌蒙古恩威并施，颁布卫拉特各部首领以及活跃在当地的窝阔台和阿里布哥后裔的住帐只能称宅，而不得称殿，冠缨不得过四指等等以彰显威望。

唯一没有纳入直接统辖之下的，只有成吉思汗兄弟合撒儿系统治的科尔沁部，因为他们对自己提供了最坚定的支持，伯颜猛可雄心勃勃，期待着一步步彻底统治整个大漠草原，然后重新占领中原的锦绣河山。

孰料，不但黄金家族的死敌、天圣可汗也先的嫡亲孙子亦不剌始终阴奉阳违，暗暗发展势力想要同他作对。就连蒙郭勒津部的首领火筛也心存二意，终至发动叛乱，他光复大元中都北京的梦想还没有实现，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就土崩瓦解了。

如今朵颜三卫的花当利用他远赴青海湖惩治叛徒加思布的机会，抢占了他的地盘，虽然塞里木卓尔牺牲了自己，帮助他杀掉了花当，但是重新夺回来的地盘已经不及当初离开的时候辽阔，手下的部族也军心不稳。(奇书网 Www.Qisuu.Com)

草原上曾经最伟大的英雄，现在成了几大势力中最弱小的一部分，夹缝中求生存的日子不好过，更不是心高气傲的伯颜所能容忍的，他需要争取一切能用的力量，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甚至比以前还要强大。

所以，他贪婪的汲取一切力量，白衣军杨英率领的这支近万人的强大武装，成了他极欲招揽的势力，今天，无论如何，他要抢先把这股势力争取到手，壮大自己征服草原的本钱。

“大汗，白衣军杨英的人马到了，约有一千多人！”一个派出探听消息的士兵骑马奔来，远远地便高声喊道。

为了以示诚意，他挑选了这处位于泰宁卫的辖地来会盟，而且仅仅带了两千人马，为了避免重蹈花当大意为人歼灭的覆辙，他的斥候派出了数百人之多，远出六十里地四处巡弋，而且还有三位他亲手训练的海冬青在天空盘旋。

“嗯，各部警哨继续巡弋，不得大意！”伯颜猛可下令，随即登上一处高坡，向远处望去。

银白色的雪原尽头，一条渐驰渐近的黑线越来越清晰，最后只见一支长长的马队如离弦之箭狂飙而来，其势之急，将滚滚雪尘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果然是一支劲旅，如能为我所用，我将如虎添翼”，伯颜可汗捋须赞道。他半生戎马，从七岁起就在马背上打仗，只这一眼就看出这支搅得大明天翻地覆的白衣军绝非易与之辈。

红娘子也看到了前方驻扎的营盘，粗略一估计，人马并未超出事先伯颜和她约定的人数，红娘子心中大定，一马当先，朝着那面黑色狼头大冲去，那是蒙古大汗的旗帜。

伯颜猛可傲然立在营地高处，迎候着红娘子的到来。

红娘子的人马放缓速度了，她自率二十余骑驰上坡来，然后翻身下马，矫健的身手令伯颜眼中的赞赏更浓郁了几分。

两个人走了个对面，互相打量起来。伯颜猛可身穿铠甲，头戴铁盔，披着一件白色的斗蓬，须髯如戟、躯壮如山，红娘子看了暗赞一声：果然不愧是草原上的第一枭雄，威风气度与众不同。

伯颜猛可也在打量着她，伯颜猛可有些意外，他听说过中原的白衣军，也听说过刘六刘七、杨虎张茂等人的悍勇无敌，如今身为首领的杨英虽然刚刚名气不彰，不过既能身为白衣军最高首领，在他心中想来，也应该是个身躯壮硕如虎的猛士，想不到看起来不但身躯瘦弱得很，五官也嫌太秀气了些。

不过中原人士本来就比草原上的汉子瞧着白净秀气，再加上她方才所展示的身手和她骑兵队伍的气势，伯颜猛可不敢以貌取人，仍然微笑着迎了上来。

“这位，想必就是赫赫有名的白衣军大首领杨英兄弟了？”伯颜猛可竟然说的一口流利的汉话。

红娘子收回打量他的眼神，双腿迈动，非常男人地迎了上去，把拳一抱，很粗犷地道：“正是在下，兄台想必就是伯颜大当家的啦？久仰久仰！”

伯颜猛可一听差点儿脑溢血发作一头栽到坡下面去：“大元大可汗成了大当家的，这怎么混的……？”

省起对方的身份来历，伯颜猛可不由一声苦笑：“这些人不过是一群山贼土匪而已，他们自己的朝廷礼制都开不明白，草原上的称呼当然更不懂了，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如今正在用人之际。我何必计较这个呢？”

伯颜猛可强作欢颜，说道：“杨兄弟，我也久仰你的英名，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

“惭愧！惭愧！大当家的过奖了，兄弟们在中原翻了船，被迫逃到关外，打家劫舍混个口食罢了。我早听说伯颜大当家的在关外混的风生水起。乃是拳头上立人、肘子上跑马的第一条好汉，兄弟承蒙大当家您的赏识，实是感激不尽！”

封雷听得直想笑，连忙扭过了头去。伯颜猛可咧咧嘴，他感觉有点头晕，不过听了这话又觉得放心，这个杨英长得斯文秀气，想不到却是这么一个粗鲁直率的人，这样的绿林好汉，只要谈得意气相投，应该好接纳。

红娘子和伯颜猛可客气见礼，然后一同进入大帐，她的侍卫与伯颜猛可的侍卫分别肃立在营帐两侧，封雷等几名将领随同入内，与伯颜猛可手下的大将分别落坐。

蒙古毡包内布置的倒也富丽堂皇，里边早已设下酒宴，红娘子和伯颜并肩坐在主位上，伯颜猛可新纳的妃子盛装华服，向红娘子等人献上奶茶、炒米和奶豆腐、奶皮子等，请贵客品尝。

红娘子等人入乡随俗，不管合不合口味，对每样东西都略加品尝。伯颜猛可见了很是高兴，他端起镶金嵌银的酒碗，里边满满地盛着奶酒，伯颜猛可大声道：“杨兄弟，你我今日初次相见，详细情形咱们一会再谈，来，咱们先干一碗！”

红娘子也双手捧碗，豪爽地道：“不敢，应该是小弟敬伯颜大当家的、敬各位兄弟一杯！”

伯颜猛可一听他叫大当家的就眼皮直跳，可是又不好对这事儿太过认真纠正。在中原的朝廷，外国来使晋见天子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视成关乎国本的大事，然而在草原上，显然他们更注重实际利益。

伯颜猛可有心接纳，红娘子又故意做出对草原目前的强弱形势并非十分了解，仍然把伯颜视做草原第一霸主的模样倾心相投，两人自然一拍就合。

二人越谈越是投机，当堂决定从此守望互助，共进共退，而且两人还要结拜为安答。红娘子表现得十分热诚，她撸胳膊挽袖子地要去找只大鸡公来，准备来个斩鸡头烧黄纸，被哭笑不得的伯颜猛可一把拉住，按照蒙古的仪式磕头结拜，就算成为了兄弟。

伯颜猛可开出的条件十分优惠，象红娘子这样一支庞大的武装要在草原上生存下去，仅靠抢劫是绝对不够的，而且长此下去，危害到整个草原的安危，必然成为各方有志一同的敌人，要想长久在此生存下去，必须融入当地。

所以伯颜猛可划出一块地盘，把斡难河上方的不里牙惕、林中百姓、哈剌温山一带广阔的土地划为白衣军的领地，领地内的一切部族尽归白衣军统辖，他将以蒙古大汗的身份任命杨英为北英王，蒙古的副汗！

这样的慷慨条件听起来简直让人眼红无比，不但立即获得了一块庞大如中原数省之地的地盘，而且有这位黄金家族后裔的任命和保证，她将成为草原上的副汗，名正言顺地统治当地的蒙古部族，而不会遭致反抗。

然而事实上伯颜猛可只给了她一个北英王的空衔，并没有给她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和支持，就把这样一支强大的武装纳入了自己的麾下。因为那片区域在花当抢占他的草原腹地时已经被瓦剌占领，迫于两面受敌的形势，伯颜一直没有余力把这片领地拿回来。

现在把它送给杨英，不过是做了一个顺水人情，杨英要想统治那里，就得先和他的宿仇瓦剌人大战一场，这样一来就起到了帮助他与瓦剌人为敌的目的，牵制住瓦剌人的兵力。

杨英在那里要是站不住脚，在交战的过程中也可以帮他大量消耗瓦剌人的实力，如果他立住了脚根呢？那片区域是什么形势？西接瓦剌，东接奴儿干都司，再往北就是罗斯公国的罗刹人了，它的下方就是目前伯颜猛可控制的地盘。

这样一支与大明为敌的队伍，又完全由汉人组成的武装，放置到这么一个地方去，他们根本别无出路。即使在当地站稳了脚跟，也必然和伯颜唇齿相依，除了完全投靠依附伯颜别无出路，这样就不会养虎为患，相反，这只猛虎养得越凶对伯颜越有利。

红娘子对于这样的条件也是心满意足，奴儿干都司移民已十余万，再加上当地原有的驻军。已经形成一支汉人的强大力量，彭小恙做为兵备道副使、总团练使正在那里练兵。奴儿干下方划着内包围弧形的是福余卫、朵颜卫、泰宁卫、沈阳卫、大宁卫，一旦图穷匕现的时候，自己和他们就能连结成一道虎口，象包饺子一样把伯颜猛可包起来。

这对刚刚结拜的安答好兄弟脸上都是一副直爽豪迈、义薄云天的模样。一个用粗犷的外表和草原汉子的身份掩饰着自己的阴险，一个用满口的黑话和绿林英雄的身份隐蔽着自己的狡诈，大帐内洋溢起相逢意气为君饮的祥和气氛。

两下里饮宴正欢，红娘子捧着酒碗站了起来，站到帐中豪气干云地道：“大当家的”。

“嗨！我的安答，现在你已经接受本可汗的任命，成为我大元的北英王了，见了大哥我得叫可汗，可不能大当家大当家的称呼了”。

伯颜猛可心里暗叫吃不消，这个让他一听就心惊肉跳的称呼总算有了借口不再让他继续叫下去了，否则一旦传扬出去岂不惹得整个草原上的人嘲笑？

“哦，大……可汗，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大哥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兄弟我上刀山下火海眉头都不会皱一皱！”

“好好好，哈哈哈！”伯颜猛可捋须大乐，他也听说过那些绿林好汉一言九鼎，十分的义气，如今一见果然不假，给了他一个王爷的空衔，送了他一块不属于自己的领地，就能换来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换来他一万精骑的效忠，这真是长生天保佑呀。

可惜他的笑容还没完全绽放，红娘子的下一句话就让他额头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可汗大哥，江湖规矩，刚刚入伙得缴投名状。你放心，兄弟不让你为难，等我回去就去寻大明木里青卫的晦气，砍了他们卫所指挥使韩威的人头来给大哥做见面礼！”

伯颜猛可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兄弟，你不是彪吧？我这里一大摊子烂事还没解决，朵颜三卫正巴不得把明军拖下水，你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他强忍了忍才没说出脏话：“喛，这里又不是你的绿林山寨，不需要投名状的，大哥知道你与明军势不两立，不过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么，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明官兵的卫所城池摆在那儿又跑不了，如今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就是瓦剌和火筛联军，实不宜再树强敌啦”。

“来来来，你且先坐下，大哥对你说说斡难河一带的形势和瓦剌、火筛联军的情形，咱们兄弟齐心，先对付了这股强敌再说。”伯颜连说带劝，把红娘子劝回座位，对这位似乎有点缺心眼的绿林兄弟面授机宜起来。

*****

正德皇帝的病好了七八分了，倒是杨凌，起先看着比正德硬朗，现在却低烧不断，他又实在厌恶那喝起来苦的令人作呕的药汤，只是硬捱着。

大军回返进南京时，他不得不打起精神穿着整齐，坐在车轿内随皇帝接受百官的欢迎和恭贺。等一进了城，就病怏怏的回府歇着了。永福、湘儿两位公主得知消息，暗暗牵挂在心，可他住在宫外，又不方便探望，两位公主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地撺掇胆子最大的永淳，想找个机会出宫游玩，趁机去看看情郎。

宁王的叛乱此时尚未全部平息，南昌城现在还在宁王的势力手中，但是那里只有宁王世子带着五千纨绔兵守城，随着李森、何炳文、白重赞等人的进逼，打下南昌城已没有丝毫悬念。

皇上龙体有恙，这才是最重要的事，一个宁王世子不值重他劳动龙体带兵出征，所以便返回南京歇养病体。并审问宁王，把他的罪行公诸天下。同时他一到南京就忙着出征，还没去孝陵祭拜过太祖高皇帝，此番回来也是要去拜见一番的。

正德心情很好，他从宁王的战船上剿获了大批的金珠玉宝，除了船头堆放如山的金银宝石，船舱内还有十多口箱子。宁王府百十年来聚敛的财富，真可以称得上富可敌国了。且不提对宁王府的处置，光是现在剿获的这么大一笔财富用来支付全部军费还能富余一半，打你的人，花你的钱，正德皇帝很享受这种感觉。

今天，正德去孝陵祭祖，此时刚刚回城。南京城很多年没有过这么隆重的仪式了，百姓们临街观赏，只见龙辇前甲士旌旗、麾纛曲盖，继以锦衣校尉，再次是幡幢宝帜、步行侍卫，随后是金爪、银铖、卧爪、立爪、金挝、银爪、金响节、白麾等，真是仪仗森严，威武万分。

随后又继以仪刀、红杖、黄衣武护卫官和侍从武官等，又后是黄罗伞盖、紫盖、黄幢、曲盖、曲伞、黄盖、紫幢、青帜等，再继以碧油衣帽的殿前侍卫、值班侍卫、女侍卫等，距离御驾约十丈，徐徐地走着。

御驾后边是护卫官、亲王、郡王、国公、皇族国戚、文武大臣，再后是司礼太监、南京守备太监率领着中官内监等人，再后是抗豹尾枪地侍卫、御林军、锦衣卫、禁城的禁卒、戍兵。两翼督队的是五城兵马司，他们也换上了高头大马，横刀扬鞭威风凛凛。

正德皇帝回了城，御驾直进中门，祀了太庙、社坛，才登上金殿，接受百官朝觐。接见已罢，正德就觉得身子有点乏了，毕竟他的伤风还没有全好，可是今日正要当着满朝文武公审宁王，他也只好强打精神，喝道：“来吧，宣罪民朱宸濠上殿！”

朱宸濠被四名金瓜武士押解着登上了金殿，殿上的许多文武大臣久闻宁王之名，可是还不曾见过他本人，这时瞧他，一袭罪囚的白衣白裤，蓬头垢面，手脚缚着铁镣，实在看不出一点那个江西的土皇帝的模样，只是他形容虽然狼狈，却神情倨傲，满脸不屑，看不出一丝惧色。

这还是叔侄二人头一次真正见面，互相凝视良久，宁王冷哼一声扭转了头去，正德目欲喷火，戟指喝道：“朱宸濠，朕自登基以来，从未曾薄待你，你却背叛朝廷，举众谋反，枉你还是朱家子孙。朕今日方去祭告先祖，禀明你的罪行，朕来问你，你死后有什么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宁王料知必死，岂肯示弱于他，他手举铁镣，仰天大笑道：“朱厚照，你说我背叛朝廷，你祖宗燕王朱棣不也是篡夺了建文皇帝的天下吗？我见不得列祖列宗，你祖宗燕王就有脸去见太祖高皇帝吗？”

“逆贼住口，竟敢直呼皇帝名讳！”南京礼部尚书跳出来大喝。

宁王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此乃我的家事，要你等插什么嘴？滚开！”

他双眼一张，威势尽现，把礼部尚书唬的退了两步，宁王冷笑一声道：“从前燕王是建文的叔父，我，也是你的叔父。今不幸大事未成，否则我怕不是燕王第二吗？还不是一样面南背北，荣登九五，万民朝拜？正所谓成者王败寇。既然逐鹿失败，要杀要剐悉听遵便，何来这许多聒噪！”

正德本来身子酸软无力，气怒之下反生了力气，怒喝道：“逐鹿中原？你也配！瞧你那副德性，长着一颗猪头，就算给你一头鹿，你追得上吗？逐鹿中原。狩猎天下，这种高雅细致的活，你也配陪朕玩？”

宁王大怒，反唇相饥道：“欺人太甚！孤王是你的皇叔，败便败了，何以如此辱我？孤王是猪，那你又是什么？你置全天下太祖皇帝的子孙后嗣于何地？你这忘典背宗的小杂种！”

“太祖高皇帝有你这样的不孝子孙吗？不要拉大旗做虎皮，把朱家子孙全拉上，弘治一直无子，突然冒出你这么个小畜牲，民间早有传言，说你并非皇帝骨血，要说杂种，你才是个小杂种！”

这两位龙子龙孙一通对骂，猪呀驴的全上来了，就连起居官也停笔不记了，杨凌有点咳嗽，站立班中两腿发虚，本来不想多言，这时眼见一个皇帝一个王爷骂得不可开交，满大殿上都是两个人的怒吼，他忙招手唤过临时充任站班太监的杜甫，附耳低语几句。

杜甫一听，忙一溜烟儿跑回去，趁二人对骂累了呼哧喘气的功夫对正德低声道：“皇上，宁王虽被削爵为民，终归是皇室子孙，这般对骂，有失皇上身份。您龙体不适，还是早些处置了案子，回宫歇息一下吧”。

正德这才省觉这般对骂有失身份，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这一哼鼻涕又快出来了，忙扯过一方手帕捏了捏鼻子，闷声闷气地道：“刑部尚书何在，朱宸濠起兵反叛，该当何罪，速速拟来”。

南京刑部尚书忙出班奏道：“启禀皇上，谋逆造反者，按律当凌迟炙尸，家族一例碎剐。但……”。

他还没说完，盛怒之中的正德皇帝已一拂袖子道：“那就依律处斩，将宁王府上下以及附从叛逆的逆臣一律处斩，首级悬竿以儆效尤！”

宁王朱宸濠一听勃然变色，立即出言抗辩。他虽知必死，却未料到会处以斩刑，其实依明朝旧例，亲王是没有斩罪的，最多不过白绫鸩酒赐死，最多处以绞罪。宣宗时候以铜炉酷刑炙死汉王就已经违背了祖制，怒极中的正德帝也不暇计及祖训，立命锦衣卫把宁王拖下去行刑。

正德下完了旨意，气的脸色苍白，脑袋有点发晕，便匆匆散了朝堂，返回后宫休息去了。杨凌早知宁王谋反，下场不过如此，那些犯官的家眷们虽然无辜，可是事涉谋反也无从挽救，眼见旨意已下，也只能叹息一声，默默无言地下殿去了。

宁王虽大声驳斥，不断挣扎，可是正德皇帝盛怒之中，谁敢替他说情？锦衣卫二话不说拖起宁王便走，又自牢狱之中把刘养正、张纶、王僧雨等等大小犯官及其家眷统统拖出来押上长街，不分男女老幼职位高低，尽皆脱光衣服，裸体而跪，施以斩刑。

随即又将宁王以及附逆的大小官员首级悬于竹竿之上，遍插街头，南京城内绵长数里都是这种人头悬竿的恐怖景观。

此时，广东湛江安铺镇，来了几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他们是曾经同杨凌交过手的葡萄牙皇家海军上校桑德和雇佣兵团长阿隆索，以及几个手下雇佣的汉人通译。拉马里奥大主教返回王国后，把他们的惨败和明军的强大情形对国王诉说了一遍，原本就倾向于和平通商的国王陛下更是大力主张同这个东方的最强国建立良好的贸易关系。

但是已经习惯了劫掠和建立殖民统治的贵族阶层有相当一部分人持反对意见，无本万利总是比一本万利更加吸引人的，他们不相信在世界的东方有一个这么强大的国家，一力鼓吹建立一支更强大的远征军远征东方，把那个遍地黄金的东方古老国度纳入他们的版图。

这些贵族们地声音虽然相形薄弱，但是刚刚经历过一次叛乱的国王陛下也不敢粗暴地反驳，他试图说服这些顽固的冒险份子，国内正为了是和平赚钱还是花费几年功夫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远征东方吵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一艘远航东方的商船归来，结束了这种争辩。

印度洋通道已经被他们打通了，而整个东海、南海则在海盗们的掌握之中，加上大明朝廷严禁解海通商，他们以前并不能和大明直接贸易，再加上远洋和支付护航武装的费用，所以牟利有限，而大明解除海禁、扫清海盗，并迫使葡萄牙舰队返回本国的时候，一艘冒险来到东方的海盗船儿，成了首批获益者。

那个幸运的船长风闻英勇无敌地葡萄牙舰队在明廷手中战败，又亲眼见识到明军舰队的强大，立即摇身一变，从一个海盗变成了一个文明的商人，一位来自西方的绅士。

他从大明杭州湾购买了七百匹绸缎、一万一千匹棉布和两万两千件瓷器，总值一万两千两白银，然后一路运回了葡萄牙。借着葡萄牙舰队刚刚驶过，海面上比较平静地机会，再加上他自己就拥有武装保护，这批货物安全运回了葡萄牙，立即被抢购一空，售价30万比索，折合白银七万五千两。

他这一趟，牟取暴利达到了六倍，一夜之间成为巨富，然而当商人、贵族们瞪着两只红的象兔子似的眼睛向他投以羡慕的眼光时，他却捶胸顿足，懊悔不已。因为据他说，如果他当初离开海港时如果不是携带着大炮火药，而是满船的胡椒，那么这一来一回，他的获利还将扩大十倍，然而现在他不得不继续准备，再一次飘洋过海。

首都里斯本脚下的七个山丘好象一下子都变成了七座活火山，整座城市沸腾了，没有一个贵族、一个商人愿意放着这样巨额的财富不要，而要花上几年时间组建一支海军舰队，去打一场没有把握的仗，有那功夫，他们宁愿投资组建一支用来保护他们做生意的护航舰队，就象东方的大明做的那样。

反对的声音被完全湮灭了，国王陛下亲自签署国书，准备了一份丰盛的礼物，派遣一支舰队，由拉马里奥大主教率领来拜谒东方的帝王，同时教会的志愿者们也随从前来，携带了大批书籍，要往这片遍地黄金的天国来传教。

可是他们半路上遇到了往返的小商船，听说大明正在内乱，战事不断，国家岌岌可危，拉马里奥大主教大吃一惊，于是临时改变航线，把舰队驶往吕宋的马尼拉港，然后派遣了几名亲信悄然登陆探听大明目前的形势。

安铺镇并不大，这里虽也见过许多南洋人，可是象佛郎机人这样的人种并不多见，他们的出现引起了百姓们好奇的目光，有人开始跑去巡检司衙门报告巡检老爷。

小镇巡检何老爷子听到了百姓的禀报，踉踉跄跄地向大街上走来。何巡检已经五十七岁了，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虽说熬了一辈子才混上个从九品的巡检官，可是在这民风纯朴，除了偶尔的争吵几乎连架都打不起来的小镇上，一天三顿的喝小酒，过得也还惬意。

路口，第一次来到大明的尼亚斯教士正兴致勃勃地同摆摊卖咸鱼的胡老汉在说话，何巡检打个酒嗝，站在旁边听着，只听胡老汉坐在马扎上好奇地问道：“你们这些番人，来我们大明有何贵干啊？”

“啥？贸易？啥叫贸易？喔喔，做买卖啊，我们大明不准许和番人私自做买卖的”。

尼亚斯教士听了翻译的话，奇怪地耸耸肩，又对他说了几句话，大字不识的胡老汉呵呵地笑起来：“你们做梦呢吧？我们大明可是天下共主，四海的中心，你个蛮夷佬，还啥外交、啥国书，还敢跟我们大明平起平坐？你们活得不耐烦了吧？”

“喔喔喔，原来就是朝贡啊，朝贡行，朝贡行，朝贡有勘合吗？有进贡的表文吗？没有可不行啊，没有可不接待。还有那个……会磕头吗？不会是吧，我胡老汉是好心人，我告诉你们啊，你们先去县上驿馆住下，找个师傅教教，可得练会了，要不然是要砍头的。”

阿隆索听见一个小民也敢这么对他们讲话，有些不悦地咕哝道：“我们也是有舰队保护的，你们太不礼貌，一个小民说话也这么放肆”。

那通译收人钱财，替人说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胡老汉一听大乐：“哈哈哈，那好啊，那就把你们的舰队拉出来溜溜，前几天我们大明的舰队打海边过，我还去看过，嗬！那叫一个威风，听说他们去南京城打宁王的军队了，你有本事等着，等他们回来，一定把你们都送到水晶宫里当驸马！”

桑德上校一听，吃惊地道：“什么？我们听说大明不是正在和……和什么白衣匪作战么？这个宁王又是什么人？”

“嗨！白衣匪啊，白衣匪已经灰飞烟灭了，这宁王可了不得，宁王他……”，胡老汉还在胡说八道，何巡检在后边踢了他的屁股一脚，笑骂道：“你又在跟外乡人胡说什么呢？”

胡老汉扭头一看，连忙站起来，陪着笑脸道：“哎哟，是巡检大人，何老爷您怎么来啦？”

何巡检哼了一声，说道：“不许通商那是哪一年的老皇历了？我不来，我不来你还在这儿胡说八道呢！”

他上下打量一番这几个番人，然后掸了掸油渍麻花的陈旧官袍，把鸡胸脯一挺，很骄傲地道：“我是大明广东安铺镇巡检官何大人，你们这些番人，有什么事情和本官说！”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34章 齐人难做

当葡萄牙人派了几个探子在广东登陆，鬼鬼祟祟地跑到安铺镇向一位酒蒙子巡检大人打听大明当前局势时，南京城里刚刚斩了宁王朱宸濠。

杨凌陪着皇上又是祭祖、又是上朝，累得骨头酸疼，回到诸位伴驾大臣居住的皇城驿馆，就一头栽到床上，有气无力地叫人烧了碗热汤喝了，然后蒙上被子呼呼大睡起来。

他睡得正香，驿丞大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轻声道：“国公爷，国公爷”。

杨凌被惊醒了，朦朦胧胧地答应一声，却觉眼皮滞重，一时睁不开，他懒洋洋地道：“嗯，什么事，晚餐不吃了，等我有了劲再说”。

随即便听一个娇脆的声音道：“好了，你下去吧，本公主来访的事，你给我把嘴把严实点儿”。

“是是是，小的明白”，驿丞陪着笑脸，弯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杨凌隐约听到说什么公主，忙挣扎着想坐起来，他刚睁开眼睛看到一线亮光，随即便又一片黑暗，额头一片清凉，柔滑温润如玉。杨凌略略一怔，才省到那是一只小手。

“不是很烫嘛，瞧你带死不活的样子，没能耐你下什么水啊，大冷的天就指着你充大尾巴狼了？”抚摸额头的动作很温柔，说出话来却十分的呛人。

杨凌呵呵地笑了，他叹了口气，舒服地享受着那小手的温柔，有气无力地道：“公主大人，我是伤风啊，伤风不一定要发高烧的，可是浑身乏力，骨头缝儿都酸疼，很难受的，而且吃什么药都没那么快好，就得挺……挺……”。

“哼！”一声娇哼，眼前一亮，现出一张宜喜宜嗔的绝美容颜来，朱湘儿在椅上坐了，嗔道：“你呀，下去把皇上拉出来就行了，还陪着他疯，非得身先士卒才行？瞧你这副模样，让人家看了难受”。

虽然还不是十分明白情爱滋味，更没尝过杨凌的轻怜蜜爱，可是那时节一个女人脚被人摸了、嘴被人吻了、冰清玉洁的身子都被人看了去，舍了他也实在嫁不得旁人了，朱湘儿已经把他认定为自己终身相伴的夫婿，听说他生病了，怎么可能不着急？

不过这芳心暗许虽是别有情由，杨凌自身也是有着让人家少女倾心的条件：年青英俊，卓尔不群，位高爵显，文武双全，有着这样的条件，又有着这许多的缘份，朱湘儿自然也就半推半就了。

若是杨凌是个打更老头亦或街边乞丐，那就没有这等好事了，朱湘儿不把他杀人灭口、挫骨扬灰才怪。

杨凌笑笑，说道：“殿下怎么离开皇宫了？你可是公主啊，你来看我，终究是不太好”。

朱湘儿乜着杏眼瞟他一眼，嘲弄道：“啧啧啧，我一个大姑娘都不怕，你堂堂威国公，一个大男人倒怕啦？”

杨凌又叹了口气，微微闭上了双眼，怎么忘了这位是四川辣妹子啊，虽说现在辣椒在四川刚刚种植，瞧这位小姑娘的模样，很显然，她们的性格可不是吃辣椒吃的，那方水土，就是出这样性情泼辣爽快的姑娘啊。

朱湘儿见他好象根本没有力气斗嘴，不由紧张地俯下身，关切地道：“真的这么难受啊？瞧你一点气力都没有的样子，有没有找郎中看看？”

她这一俯身过来，带过一阵幽微细致的花草清香，杨凌虽在昏昏沉沉之中，嗅了也不觉精神一振，他打起精神说道：“嗯，找过郎中了，也开了些药，不喝还好，喝起来肠胃都翻腾。不碍事的，主要是刚回城不得空儿歇息，我好好睡上两觉就没事了。对了，你是偷偷出来的，还是告诉了皇上？”

朱湘儿听了得意地一笑，带着些狡黠地道：“既不是偷偷溜出来的，也不是告诉了皇兄。现在仗已经打完了，我们也不必隐瞒身份了，本想今日陪皇兄去孝陵祭祖，可皇兄说今日祭祖是为了悼告祖先，斩杀反叛宗室，我们是女孩儿家，不宜跟去。

我们几个不能跟去孝陵，想想又没什么事做，就让锦衣卫带我们逛逛南京城，锦衣卫统领可受不了我们四人的折磨，再说皇嫂又答应决不让皇上怪罪，他就带我们出来了。喏，你瞧，我这身民女的衣服好不好看？”

朱湘儿喜孜孜地跳起身来，把椅子搬开些，在杨凌面前轻轻展示着优美的身姿。朱湘儿年纪虽小，却是明眸皓齿，眉目如画，细腰雪肤，身形纤秾合度。

她穿着件湖水绿的窄袖上衣，外加淡蓝短比甲，下身着一件翠绿色的襦裙，同色的腰带束出非常动人的纤细曲线，腰板窄薄，而又不失柔软。这样的美人儿仅是看着，就叫人赏心悦目了。

朱湘儿正笑盈盈地展示着自己娇美的身段，忽地发现杨凌没有注意她的衣裳，两只眼直勾勾的却只盯着她的小蛮腰看，不由俏脸一红，小拳头挥了挥，佯做嗔怒地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她是藏不住心事的人，嘴里还在凶着，脸上已经露出非常开心的笑容，她扯回椅子一屁股坐下，笑嘻嘻地道：“我不穿宫装是不是也很好看？”

杨凌“嗯”了一声，知道这小丫头是想让情郎赞美几句，奈何他现在心促气短，实在提不起精神，只好随口敷衍道：“当然啦，你这么美，穿不穿衣服都好看……”。

朱湘儿红着脸瞪起一双杏眼，杨凌这才发觉未经大脑说错了话，忙讪讪改口道：“呃，我是说你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他怕朱湘儿又跟他大发娇嗔，就他现在这体力可吃不消，忙转移话题道：“你既和皇贵妃还有永福殿下等人逛街，怎么自己跑这里来了，她们知道么？”

湘儿哪敢让她们知道，永福公主暗恋杨凌的事她还没跟杨凌说呢，如今黄花女作媒，自身难保，暗恋杨凌的人苦苦相思没有着落，她这帮腔撮合的小红娘倒和杨凌暗订了终身，朱湘儿一方面觉得对永福姐姐有些愧疚，另一方面也有点捻酸吃醋的味道，所以这件事始终不曾对杨凌提起。

朱湘儿叹了口气，说道：“人家还不是想着你正生病嘛，想来看看他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我们正在秦淮河、夫子庙一带闲游时，忽见百姓们都往长街上涌去。一时好奇跟去看个热闹，不想正看见皇兄下旨斩杀宁王一众反叛，满街血腥人头高挂，我灵机一动，就装作吓得心悸，说是先要回宫，然后就跑来这里看你了”。

朱湘儿刚刚说完，就听门外一个声音道：“公主殿下，这里就是国公爷的住处了”。

随后就听一个甜甜柔柔的声音道：“嗯，本公主今日出游，恰好经过这里，听说国公身有不适，顺道前来探望，你且退下吧”。

朱湘儿象充足了气的皮球，嗖地一下跳了起来，杨凌也吓出一身汗来，刹那间身上倒是轻快了许多。

朱湘儿急急地道：“怎么办，怎么办？我说已回宫了的，要是让永福姐姐看到，那就完蛋大吉了”。

杨凌慌忙一指道：“快，藏在那里边！”

朱湘儿扭头一看，没好气地道：“你当我是只老鼠？那么小的柜子，我钻得进去吗？”

这时，门扉轻轻扣响了，永福公主的声音柔柔地道：“国公，本公主是永福，我方便进去吗？”

杨凌情急之下，忽地一掀被子，急促说道：“进来，快，躲到我背后，进来啊！”

他见湘儿犹豫，最后一声几乎是用吼地，永福公主听到了说道：“好，那我进来了”。

朱湘儿涨红着脸还在摇头，一听这话再也不敢迟疑了，立即连滚带爬的上了床，从杨凌身上翻了过去，永福公主启开房门，身影绕过屏风时，杨凌也堪堪放下被子，遮住了湘儿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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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儿躺在杨凌身后，双手握拳蜷于胸前，胸口如擂鼓一般嗵嗵作响，杨凌正在发热，被子里本来就热乎乎的闷不通气儿，她挤在里边大气儿也不敢喘，简直快闷坏了，只得把被子悄悄掀开一条缝儿，吐着舌头儿吸气儿。

杨凌做势要下床，可是‘挣扎’了半天愣没爬起来，永福公主不知内情，还道他病得如此沉重，连忙迎上来扶住他，柔声道：“国公不必拘礼，你且好生躺着，病得这般重，就不要起来了。”

她见杨凌呼吸急促，满脸通红，挣扎着连坐都不坐不起来，哪晓得这家伙是心中有鬼，被她给吓的，还道是病情严重，说着说着美丽的大眼睛里就盈满了泪水。

杨凌自那日同去上林苑后，就知道这位公主对自己颇有情意，只是一想及梦境中正德皇帝基因突变，化身喷火霸王龙时的恐怖场面，他就不寒而栗。所以实在不想招惹她，可是现在眼见人家姑娘这副模样，他也有些心软。

杨凌柔声道：“公主不必担心，杨凌习练武功、内家气功已近两年，身板儿扎实得很，并不是个不济事的文弱书生。其实我从水中出来时，如果象军士们一样长途奔跑一番，驱散了寒气也就没事了，只因一时大意，这才着了风寒，将养两天便会好的”。

永福公主点点头，有点羞涩地擦去脸上的泪珠。湘儿公主在杨凌背后，伸出一根青葱玉指，在他脊背上轻轻划着字：“大笨蛋，快些想办法让姐姐走啊，人家要憋死啦！”(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凝神分辨她写的字，一时没有说话，永福看在眼里，却象是杨凌直愣愣地瞧着她的容颜，不禁羞涩起来。她怯生生地道：“国公怎么这么看我？”

“啊？喔！”杨凌病乏之中精神头儿不够用，顺口胡编道：“杨某见惯了公主身着宫装的雍容华贵，如今穿着一身寻常女子衣服，别具一番韵致，殊丽从不曾见，是以怔忡失神，还祈殿下恕罪”。

永福公主听到心上人如此夸奖，早已喜悦不禁，哪会怪罪他？她害羞地垂下头去，嘴角露出甜甜的笑意，却没有说话。

杨凌见她粉颈低垂，玉容恬静，肌肤让透窗而入的柔和阳光一照，彷佛光滑的象牙上透出粉酥酥的红润血色，眼帘下一对弯睫也羞涩地微颤着，处子韵姿妍雅动人，由怦然心动，一时真的看呆了。

暗香流动、静谧无言，两下里心慌慌地正不知该找些什么话题，湘儿公主躲在杨凌背后，听他夸赞永福，自己方才让他看新衣他却全无表示，不禁吃起醋来，伸出手去在他腰眼上便是狠狠一掐。

杨凌疼地“哎呀”一声，永福公主正享受着那种美滋滋的感觉，一听忙道：“怎么了？”

杨凌吱唔道：“喔，嗯……公主出宫，可曾禀明皇上？您来探望，臣感激不尽，可是皇上若不知公主行踪，不免会为你着急，这个……那样的话。臣也担待不起，臣的病情不碍事的，公主还是早些回宫为好。”

永福听他下逐客令，芳心不由一惨，他刚刚壮着胆子夸了自己几句，便又吓成这副模样，还不是因为自己的公主身份，这层窗户纸不捅破，他要何时才敢接受自己的感情？

难道一定要按照永淳的主意，设个圈套儿让他上勾？男子汉都有他的自尊心，若是将来被他知道是自己算计他，就算他不敢发怒，但是从此对自己冷淡下来，那岂不比杀了自己还难受？

想到这里，永福不知怎地生起一股勇气，或许是暗室遮羞吧，她突然鼓足了勇气说道：“杨凌，你……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朱秀宁对你的情意？”

杨凌一听这话顿时呆在那里，身后的朱湘儿也怔住了，过了半晌，杨凌才结结巴巴地道：“殿下，你……你说什么？”

永福公主咬了咬嘴唇道：“当你为我选驸马的时候，我认命了，哀莫大于心死，我认了。可是你揭穿了黯夜的阴谋又给了我希望。你知道吗？我曾当着三大学士的面，向母后表示过愿意嫁你为妻”。

她紧紧攥着双拳，指甲都陷进肉里，声音虽然平静，娇躯却在不断地发抖：“母后以你已经婚娶，公主不能下嫁为由不肯答应，我这才往皇庵修行，为的只是脱去这层公主的身份”。

“杨凌，这样还不可以吗？你还要我怎样做，你才肯甘心？”那声音说得凄楚哀婉，听得杨凌一阵心颤，他万万没料到永福公主种种行径竟然都是为了他。

杨凌低声道：“殿下，杨凌何德何能？再说，皇上那儿……”。

“皇兄全都知道，把皇庵建在你的国公府旁，就是皇兄的主意，那皇庵……那皇庵，你瞧着可象是一座庵堂么？”

永福公主的脸象是抹了一层胭脂，她羞涩地移开眼睛道：“那是……那是皇兄为我置办的嫁妆”。

杨凌彻底呆住了，过了许久许久，永福公主才低声道：“你怎么不说话？你现在还要躲着我、避着我么？”

“我……我……”，杨凌心里暗暗叫苦：“我哪知道还有这一出啊？皇上那儿都同意了，别说你极是招人喜爱，就算丑若无盐、性如烈火，我也不敢不要啊，可是现在……现在我身后边还有一位公主呢，皇上再大度，他能把两位公主嫁进杨家吗？”

永福公主鼓起勇气倾诉了心声，却见杨凌只是发呆，心中不由一阵气苦，她攸地起身道：“难道……你的心中，从来就不曾喜欢过我？罢了，全是我永福自作多情，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流满面地正欲转身，杨凌急忙一把拉住她的手，说道：“公主，我……只是惊闻此事，一时有些发呆罢了，并非对公主无意”。

永福公主心中一喜，双眼放光地道：“你……你喜欢我么？”

一个也是赶，两个也是放，杨凌决定“破罐子破摔了”。

永福公主为了他到了今天这种地步，那是万万不能再负了人家，而且皇上也是这个意思，想推辞也不太可能了。现在的坎儿反而是在朱湘儿那里。

他和湘儿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要是现代女性可能不当回事儿，但湘儿再泼辣终究是大明朝的女人，若是说一句弃她不顾，估计她不是自杀就是把自己干掉，那个小丫头更是甩不掉了。

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两位公主的终身和自己有所牵连，固然要担风险，可也多了一份保障，正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死猪还怕开水烫吗？

永福公主见他坚定地点了点头，不禁又落下泪来，这次，却是欣喜的泪。苦尽甘来，终身已定，那份突如其来的喜悦充塞了她的胸臆。

永福轻轻抹抹眼泪，低声道：“我知道，你的夫人……个个都是极出色的女子，我除了一个公主身份。其实不比她们强在哪里。我的性子太闷，永淳和湘儿都比我可爱得多。我也不愿倚仗这个身份要求你什么，和你在一起，远胜过做一只终生困在十王府的笼中鸟儿。只要你……你待我象对她们一样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怎么会呢，你的性格温柔恬静，在三位公主里是脾气最好的了，一定会是位贤妻良母，谁说你连永淳和……”。

腰眼上又是一痛，杨凌一声闷哼，这丫头大约是虐待狂，出手真重，估计那地方已经紫了。他哑着嗓子接下去道：“谁说你连永淳都不如了？”

“真的？”永福开心了，腼腆地道：“我见平时你和永淳、湘儿她们在一起，都说说笑笑的，唯独见了我却拘束得很，一直担心你会不……不喜欢我呢，我……我……真的比她们可爱吗？”

苦也，一只小手又探到了腰间，杨凌暗暗叫苦。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永福，一只手悄悄探进被底，握住了湘儿的小手，朱湘儿只挣扎了一下，因为担心被永福发现，便任由他握着了。

杨凌望着永福公主那双期待认可的眸子，握紧湘儿的小手，一字字地道：“三位公主里面，你是最美丽、性情最温柔、最令人动心的姑娘！”

他抓住湘儿的小手，说到‘三个最’时，在她身上着意地点了三下，同时用最真挚的目光看着永福公主。

永福公主满心欢喜，含羞低头，那羞意却如春风里的蓓蕾，忽然就涌上了面颊，绽放出两朵灿烂的桃花。

被底那只攥着小拳头的手也放松了，在杨凌放心地松开手后，那只小手又探到了他的腰间，杨凌心里一紧，腰肢刚刚僵硬起来，就发觉那只小手正轻轻地揉着方才掐过的地方，动作好温柔……好温柔……。

“如果老婆太强悍，齐人之福还是不要享的好”，杨凌在心里哀叹：“两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啊，我一个国公哪里降得住，吃的消？”

两人明确了这层关系，永福反而不好意思再和他单独待在一起，忸怩地坐了片刻，她就嘱他好好将养身体，然后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去了。

待她一出屋子，湘儿象只小老鼠似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她被闷的满脸通红，瞧来倒别具风韵。小湘儿捏着鼻子道：“好玄！好玄！幸好你没有放屁。不然我把你的屁股也掐烂”。

杨凌坐起身，干笑道：“那也没关系，要是熏着你了，你也放个屁给我闻闻好了”。

朱湘儿“嗤”地一声笑，晕着脸捶了他一拳，然后嘟起小嘴道：“我们的事还不知该怎么跟皇上说，现在你又答应了皇姐。那你准备怎么安排我？你长了几个脑袋呀，够砍的么？”

她一提这碴儿，杨凌呻吟一声，忽地又躺回枕上。

朱湘儿忙道：“喂喂，你做什么，我这里和你商量事情，你躺下干吗？”

杨凌用枕头掩住耳朵，有气无力地道：“等我病好了再想办法。现在我的头好疼，你再催我，就这一颗脑袋我都不想要了”。

朱湘儿嘟着小嘴儿，闷闷地又捶了他一下，独自坐了会儿，她忽地想到：“我现在和他同床并枕了，是不是就算成就夫妻了？要是成了亲，他就是这么躺在我身边的吧？嗯……听说好象是不穿这么多衣服的，要是穿得太少，那该多羞人？

想到这里，朱湘儿面红耳赤，一颗心又卟嗵卟嗵地跳了起来，想从他身边逃开，那双手脚却变得软软的，连从他身上爬出去的力气也没有了……

*******

杨凌的病好了，办法还是没有想出来。正德也没容他多想，因为他们就要启程赴江西了。江西南昌府被湖广总兵李森率先攻破。占领了全城，剿获了宁王府大批未及销毁的重要文件。

宁王世子却逃了，没等李森的大军赶到，他就带着金银财宝和几个亲信逃之夭夭，一路向东南方走，看那样子，是要奔福建去，若不是想逃进武夷山去，就是想径直穿越闽地，效仿传说中的建文帝下南洋。

然而他没有建文那样好命，如今的南方都是忠于正德帝的官吏，福建三司集结一切人力物力堵死了可能出山的一切出口，宁王世子也知道难以突破，半途突然折向，逃到贵溪附近时，遁入山区就此失去了踪影。

宁王世子看似不成气候，但是宗室造反，后患无穷，那是必须要斩草除根的，所以正德按捺不住，要亲去南昌府处理削藩和重新安排江西军政问题，同时督促搜拿宁王世子。

大军在稍事整顿之后，浩浩荡荡向江西进发了。这些官兵刚刚打了胜仗、领了军饷和赏赐，伴的又是御驾，那股精气神儿实是与平日不同。

大军过处，军容严整，杀气冲宵，江南百姓眼见如此英武之师，因为连番战乱而动摇的民心顿时重新坚定归附于朝廷。这种政治影响，却是正德始料所未及。

“半轮明月一江水，白骨山上涤红绡，兵戈起时春影动……兵戈起时春影动……”，“哐啷”一声，一只乌龟被扔到地上，滴溜溜地打起转儿来。

随后，一只白袜青缎面的靴子踢了上去，乌龟咣当当地滚出老远，原来那只是个卜卦用的龟壳罢了。

靴子很秀气，靴口内外两侧各绣着一枚小小的阴阳鱼儿，一只衣袖凑了上去，殷勤地擦了擦靴尖，然后露出一张谄媚的笑脸：“大小姐，这是谁惹着您了，怎么这么大的火儿？”

青青的道袍、清秀的脸蛋、清澈地眸子，一头青丝披肩，无暇若水，纯净可人。张符宝儿象抽条的柳枝儿，身子窜高了许多，人却更瘦了，那瘦瘦高高的身段儿拢在肥大的道袍里，就象一杆修长的竹杆儿，瞧起来颇有几分脱俗的气质。

她哼了一声，反问道：“紫风，你说的是真的吗？”

紫风是缥缈观主的小徒弟，同时也是张符宝从小的玩伴。龙虎山上有九十一座道宫，八十一座道观，五十处道院，二十四殿、三十六院，缥缈观距离天师府最近，两家来往也最是密切。

“当然啦，我怎么敢骗你？听说宁王世子逃到这一带来啦，朝廷的锦衣卫、东西内厂的探子早就遍布此地了。皇上到了南昌，我师傅前些日子被困南昌城，湖广总兵李森将军攻下南昌后这才出来，他出来前亲眼看到朝廷的大军在威国公率领下正要出发呢”。

张符宝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说道：“行了，我知道啦，你出去吧，我要再卜上一卦”。

紫风小道士一听，连忙跑去把龟壳捡回来，用袖子擦干净了，小心地放在桌上，这才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张符宝睨了他一眼，走到宽大的太师椅旁，盘膝坐在上边，手托着下巴想起心事来：“兵戈起时春影动！兵戈起时春影动！”

小宝反复的嘟囔着：这句话不会印证在那个杨大扫把身上吧？这只大扫把从北扫到南，又从东扫到西，就是没挨江西的边儿，还以为当初只是这场误会，这辈子不会再和他搭上一点儿边呢，可谁知道……”。

气极败坏的张符宝又咒骂起宁王世子来：“这个白痴往哪儿逃不好？逃来龙虎山一带做什么？你是钦犯啊知不知道？还以为是来观里进香吗？刀兵……天呐！老爹这四句偈语那混蛋占了两条半了！”

她嘿嘿地奸笑起来：“幸亏现在是初冬时节，你本事再大也应不了春影动这三个字。可是……他不会跑到这儿来却找不到宁王世子，一住住到开春吧？三清老祖在上，保佑你们最杰出、最有资质、最具道基禀赋的天才弟子张苻宝吧！”

她摸摸怀中片刻不离身的那本玉碟真经，暗暗定下心来：不会的，祖师爷既然保佑我在石穴洞府中发现了上古真人遗下的这本修仙秘籍《悟真诀》，说明我与三清有缘，我与仙道有缘。

我不要予人作妾、我不要嫁人为妻，就算我原来有些凡尘俗事的姻缘，也该早已了结才对，我要摒弃凡心，谨身修持，凭我的悟性，一定能成仙得道”。

“龟甲卜的不准，我用铜钱再算算，成亲哪有成仙好？我和杨大扫把一定无缘！”想到这里，她跳起身来，从袋囊里摸出几枚磨的发亮的铜钱，向桌上洒去。

“当啷啷……”三枚古铜钱在桌上滴溜溜打转，张符宝瞪圆了眼睛，挥舞着小拳头，一迭声地道：“成仙！成仙！成仙！”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35章 是福不是祸

铜钱在桌上停了下来，张符宝趴在桌前，聚精会神地看了半晌，郑重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我就说嘛，得了《悟真诀》，我就得了修练成仙、得证大道的仙缘，怎么还会嫁人呢？

从这卦相上看，我若嫁给了他，必有血光之灾，此乃大不吉，说明我和他是一定没有缘份的，放心啦，这下可算是放心啦，呵呵，我选择修仙之路，看来是没错的了。”

背后重重地一哼，一个男人声音道：“成仙成仙，我看你快成魔症了。”

张符宝吓了一跳，她尖叫一声，跳起身来扭头一看，不由嗔道：“哥哥，你走路怎么跟个鬼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要吓死人啊？”

张天师摸了摸鼻子，很无辜地道：“没声音？我走路的声音重得快赶上牛了，还特意敲了敲门框，谁知道你这么入神啊？你又在研究那本不知传自何人的旁门左道功法？”

“什么旁门左道呀，这是悟道成仙的上乘功法”，张符宝不服气地道。

张天师嗤之以鼻：“你这丫头真是入了魔道了，龙虎山、茅山、阁皂山三山符箓并立，以我龙虎山之首。如果被人知道我张天师的妹子如此虔信丹鼎派的功法，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原来，道家修真有“三宗五秘”之说，含阴阳双修、性命双修、佛道双修三大法门，龙虎山是符箓派的代表，虽然也注重内炼金丹，外用符箓，但是毕竟有所侧重，认为修练道家符箓秘法，才是得证大道的不二法门。

而丹鼎派却更重视修练内丹，认为修练内丹、身育元婴，方是羽化飞仙的根本，这一派中又分清修、双修二派。

不同的道派自然对于自己祖师爷传下的本事奉为正宗，而视他人为歪门邪道，尤其是双修派，就是同为丹鼎派的清修一派对他们也是有些鄙视的。

张符宝在山中闲逛，无意中发现一个数百年前的古洞穴，内有玉碟真经一部。她当然不会瞒着哥哥，这玉碟还是小天师帮她从洞中取出来的，张天师随意翻了翻这部道典，却见里边所载修仙道法走的是丹鼎派的路数。

张天师是符箓派一脉相传的宗师，对此自然有所排斥，所以便弃之不顾了。不料张符宝却视若至宝，她本来就对学习画符感到苦恼得很，却对内丹修行功法十分有兴趣，竟然一心一意想学习真经，修练成仙。

哥哥泼她冷水，张符宝倒也不恼，她脸上挂着甜美无邪的笑容道：“哥哥不信就算了，我却觉得这部宝典博大精深之至呢，呵呵，那你就等着妹妹羽化成仙，再来点化你吧”。

张符宝身材纤细修长，气质清新隽永，一笑时，一双大大的眼睛，两个深深的酒窝，十分的惹人怜爱。张天师掌管龙虎山上的一切，地位极是尊崇，唯独拿这个妹妹毫无办法，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张符宝问道：“哥哥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喔，没什么，我正要去上清宫，顺便看看你”，张天师随口签道。

“去吧去吧，我也回内房修练去了”，张符宝打开玉碟，一边向内室丹房走去，一边轻声吟道：“夫炼金液还丹者，则难遇易成，须要洞晓阴阳，深达造化，方能追二气于黄道，会三性于元宫，攒簇五行，和合四象，龙吟虎啸，夫唱妇随。”

“嗯，玉鼎汤煎，金炉火炽，始得玄珠成象，太乙归真，都来片饷工夫，永保无穷逸乐……，嗯，这一段还是不懂，得要细细参详、细细参详……”。

张天师苦笑着摇摇头，忽地想起方才还听到一句重要的话，忙兴致勃勃地追问道：“妹妹等等，你方才卜卦说要嫁谁？难道你已悟透爹爹给你批的四字偈语？我那妹夫将是何人啊？”

张符宝停住脚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说道：“人之命运，因时因势而化，断无一成不变之理，爹爹当年的批语也不见得一定灵验的。我刚刚卜了一卦，我和……那个人是决无可能的，妹妹道心坚定，是决心虔诚修仙啊，成亲成亲，不要再和我提起……”

张天师看着已经彻底陷入成仙梦魇的宝贝妹妹进了内室，无奈地摇头一叹道：“故弄玄虚！算了，人不能跟命争，由她去吧，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也不必操之过急。”

想到这里，张天师拂了拂袖子扬长而去。

他急着去上清宫同道官们商议晋见正德的事情，皇帝到了南昌，他身为国师怎能不去拜见？

北孔南张，曲阜孔家是从宋朝开始受到朝廷追捧，地位才突然变的超然起来的，龙虎山张家也是如此，虽说龙虎山上清宫自东汉年间就建造了，但是是宋元时期受到皇帝的青睐，才在道家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

宋初鼎立的三山符箓，经过几百年发展，龙虎宗跃居领袖，与朝廷的支持是分不开的，然后现在曲阜孔家仍然圣宠隆盛，龙虎山只在新帝登基时进京晋见过一次。

而且正德皇帝现在对佛教更有兴趣，做为道教领袖、龙虎宗的正宗传人，他不能不居安思危，想办法扩大自己在朝廷和皇帝心中的影响。

一个传承千年的门派，绝不是一味只知闭门钻研学问的人能够维持下去的。人际关系至关重要，尤其是和朝廷的人际关系，小天师肩上的担子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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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确定吗？他们真的逃到了金丹山去了？”

杨凌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向车前拱手而立的锦衣卫密探沉声问道。

正德的大军尚未至江西，三厂一卫的探子就已经撒了下去，布成一道严密的侦缉网，探察宁王世子的下落。据悉，宁王世子和几个亲信卷带了大批金珠玉宝潜逃，本来的路线是直奔武夷山去的，但是朝廷反应迅速，福建方面布下了天罗地网，宁王世子半途改道，就此消失了踪迹。

“国公爷，小的们人生地不熟，尤其无人通晓瑶语，所以不敢深入瑶区，那里和苗区的生苗、熟苗一样，近山外的部落已经接受朝廷教化，但是往山里去，许多部落刀耕火种，仍是不开化的蛮人。

而且他们所居住的地方险峻崎岖，有的地方需要攀援蔓藤才能过去，实在难以探听详细消息。不过我们向金丹山下的瑶人打听，他们几日前曾亲眼见到几个汉人从此经过，深入瑶区，从衣着打扮来看，应是宁王世子几人无疑了”。

杨凌点点头，说道：“好，前方将到鹰潭镇，大军先在此驻扎，然后再追索宁王世子下落”。

鹰潭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镇子，朝廷在此设下一个巡检司衙门管理地方。他们的巡检官连知府、通判一类的官儿也不曾见过，如今朝廷派了大军来，领兵的居然是一位国公，可把李巡检忙坏了，生怕有什么不中意的地方惹得国公不悦。

不过杨凌急于彻底解决宁王判乱一事早回北方，对于住处简陋、伙食不够精美根本无心在意，他在鹰潭只歇息了一天，然后就率领一队精兵亲往金丹山察看情形去了。

又是几十里的路程，前方路途难行，没有勘验明白，是不能把军队拉进这进退两难、供给难输的险地的。其实宁王世子已经没有军队，只需一个百户率上些许人马就能轻易把他擒下。若非他的身份重要、而且又深入官府没有实际控制的蛮地，根本无需堂堂的国公亲自出马。

金丹山下的瑶人，据说自汉魏时代就在此聚居了，山谷中有三个村寨，分别有蒋、何、黄、欧阳等十余个姓氏，仅从姓氏上看倒与汉人无疑，三座村寨约四千多人，历经数百上千年，村落始终没有什么大变化。

他们是按照姓氏集合聚居的，一个姓氏一个门楼，形成以血缘为主脉的居住格局。这三个村寨呈品字型，四周的高山形成一道防御外来入侵的天然屏障。他们在山与山之间的接口处修建了坚实的城门，城楼上有人把守站岗，并设有瞭望台与箭孔。坚固的城门上挂有数百斤重的大钟，如果有警，众钟齐鸣，响彻云霄。(奇书网 Www.Qisuu.Com)

山谷间有限的土地是用来种植庄稼的，瑶寨建在一个个山坡上，一排一排的村屋依山势逐级而上，往往是前面房子的屋顶与后面房子的地面平齐。临高远望，瑶寨的后面是一座座连绵不断的山峰峡谷，谷中群峰突兀，百峰争雄，仿如千军万马，汹涌而来。

锦衣卫的探子站在山坡上指点道：“国公，我们就是在谷中村寨打探到宁王世子下落的，这里几座山寨对朝廷是很恭顺的，但是再往深山里去，那些与外界交往不多的瑶人对我们汉人却没有什么好感，而且住处太过险要，想进去打探消息都难”。

杨凌点点头，说道：“走吧，去寨子里看看，多了解一些详情再做打算。”

这里虽然也有汉人往来，可是多是一些货郎，如今来了一支上千人的队伍，衣甲鲜明，显然是朝廷的大军，引起了瑶寨百姓的关注，杨凌等人刚刚进村，就吸引了许多瑶民围拢上观看。

这些瑶民纯朴的脸上满是好奇，对官兵倒没有惧色。一进村寨扑面而来就是一阵酒香，瑶寨家家会酿酒，家家都饮酒，这里款待客人没有茶，从来都是以酒代茶、代水的。

映入眼帘的是一幢幢低矮的黄泥巴和石头垒的房子，杉树皮做的瓦，古朴的村庄、淳朴的村民和那和善的笑脸，让这些杀气冲天的官兵也不觉换上了和气的笑容，收起了刀枪。

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在别人搀扶下走来了，他睁着一双混浊的老眼，好奇地打量着这群远方来客。

杨凌由扮作货郎的探子口中，已经知道这些与汉人交往较多的瑶寨实行的是瑶老制，村寨中的首领是由各姓寨民中推举出来的年长者，他们分别担任天长公、头目公、管事头、掌庙公、烧香公、放水公，负责管理村寨的战争、纠纷、缉补人犯、耕田种山等等一切事务。

天长公权力最大，年纪也是最大，眼前这老头儿十有八九就是这座瑶寨的天长公，杨凌忙上前两步，谦和地和老人家打招呼，说明自己的身份。

老人拢着耳朵，听扶着他的人大声地向他喊完了话，咂巴咂巴掉光了牙齿的牙床，咧开嘴笑了，他咕哝了一句，那挟着他的壮年汉子向杨凌和气地道：“我是寨中的管事头。天长公说，他六十多年前去过南昌城，还见过汉人的知府老爷呢，听说你的官儿比知府还大？那可真是贵客到了，天长公很高兴。要请你到瑶王屋去喝酒”。

管事头负责瑶寨的战争、械斗，向来是由年轻力壮、勇武果敢的人担任的，这也是诸位长老中最年轻的一位。杨凌笑着点点头，示意手下的士卒暂且待在村寨口，然后只带了二十多个贴身侍卫，随在颤巍巍的老人身后，沿着石阶往上走。

杨凌注意到两侧低矮的瑶民住处有些正开着门，门旁边堆着一捆捆的松枝，房间里黑乎乎的，房子大多分两层，没有窗子，却有许多箭孔。偶尔能见到两户人家房梁上吊着腊肉，在风中轻轻摇荡，看来这里的百姓生活都十分清苦。

瑶王屋由于是用来处理公事的地方，所以并不是在太高的地方。寥寥几级长阶上就是一幢较宽大的房屋，前方有一块空旷的场地，正中是一个牛头造型的木架子。一根长竿上还高高插着象征瑶民的黄旗，边上架着一面由两端向中间变窄的柱状长鼓，周围还固定有一些长条木板凳，这是瑶老们集会商议村寨事务的地方。

瑶王屋正中间高大的木椅上，扶手上各雕一个虎头，旁边放着刀、叉、牛角。这里已经没有瑶王和瑶练，但是仍然有这样的座位设置，后边的案上，供奉着君临一切的盘王，开天辟地的盘古。

天长公一张黝黑的脸堆满了笑容，他热情地叫人给这位汉家的官老爷呈上了米酒，管事头捧杯劝酒，说道：“今年劝酒酒重重，为未劝上我师公，一劝玉皇尊大帝，二劝充元李老君……”。

他的话速飞快，杨凌听了几句就听不清了，不过这淳朴的乡风却很感人，他微笑着举杯应和，虽然公务在身不敢多饮，还是喝了几大口，那酒甜香醇浓，后劲绵足，倒真是极佳的口感。

老头儿挺能喝，杨凌抿了三口，他已经喝了三大碗，瑶家没有茶，从来都是以酒代茶，他们种地的时候喝酒，砍柴的时候喝酒，看戏的时候也喝酒，许多人每天都要喝上三四斤，这点酒自然不在话下。

杨凌饮了酒，便向管事头儿说明了来意，管事头儿忙向天长公转述。听了杨凌的话，老人快掉光了的白眉毛蹙了起来，他捋着长胡子对管事头说了几句，管事头翻译道：“天长公说，前两天进山探亲的人回来说，确实有你说的这么几个人进了山，现在是山里的瑶王盘乞食的座上客，听说瑶王还有意要招他入赘呢，想不到他居然是个逃犯”。

杨凌忙道：“是啊，朝廷本来是要动用大军征剿的，可是我经过这里，见这里民风纯朴，百姓安乐，天长公老爷子待客热情，实在不愿意让这里燃起战火，山里的生瑶与世隔绝，居处险峻，也只有和你们联系才多一些，天长公老人家德高望重，能否请他老人家派人和山里的瑶王沟通，交出那个人犯呢？”

管事头脸色慎重起来，他语音奇快地与白发老头儿讲了许久，才面有难色地道：“天长公说，他听懂你说的意思了。宁王想夺他侄子的财产嘛，现在他已经受到了惩处。他的儿子只领着几个人落难至此，大明的王为什么还要不依不饶呢？毕竟是叔伯兄弟，就放过了他，又有什么关系？”

杨凌啼笑皆非地回答道：“老人家心地善良，可是他不懂得，一个庞大的国家，可不能象一个村寨那样治理，宁王世子逃了，他不会甘心在山野中待上一辈子，早晚还会勾结一些野心家生事，如果闹起事来，那时战火燃起，死伤的百姓可就不计其数了。再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果法度不能得到遵守，以后就会天下大乱了”。

管事头又和老人低语一番，说道：“盘乞食性情高傲，一向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如果要他交出自己的客人，那对他是极大的侮辱，虽然天长公辈份崇高，在瑶寨极受尊重，却也不好插手别人山寨的事。”

杨凌一叹，说道：“如果那样，我们只好直接向这位瑶王要人，他不给的话就只有刀兵相见了，到时，朝廷的大军可能要从你们这里借路上山，你们不要怕，只要不帮助那位瑶王同朝廷作对，朝廷对你们是秋毫无犯的”。

管事头更紧张了，他急忙问道：“要派很多兵么？”

杨凌一笑道：“也没有太多，随便派个两三万人进山便是了”。

管事头一双眼珠子都凸了出来，他结结巴巴地道：“几……几万人那么多？”

管事头和天长公又交头结耳起来，过了半晌他才说道：“天长公说，他可以派人去见盘乞食，但是却不敢保证盘乞食会屈服。天长公说，盘乞食崇尊道教，信巫敬神，对龙虎山张大天师是十分敬畏的，如果您能请得张大天师出面，相信盘乞食一定会知道畏惧天威”。

张天师？杨凌没想到这些世代居于山中的蛮人不畏惧千百倍强势于他的朝廷，却对佛道如此遵崇，方才听他们所唱的劝酒歌中，都提到先敬玉皇大帝、再敬太上老君，最后才是苗王师公，看来张天师在这些蛮夷眼中，确实有着百万大军也难企及的威慑作用。

瑶家不比都掌蛮，常言道岭南无山不是瑶，瑶民到处都是，当年广西大藤峡和广东罗帝的瑶民造反就曾震慑天下，如果妄自动兵，为了擒拿宁王世子大肆屠戳，引起瑶民同仇敌忾，那就得不偿失了，况且眼见这世外桃源一般的所在，又让人怎忍心使这里燃起战火？

杨凌点点头，欣然道：“甚好，那就多谢老人家了，还请老人家规劝山里的那位瑶王不要与朝廷为敌。张天师与本国公乃是故交好友，我这便上龙虎山去见见他，希望能化干戈与玉帛，和平解决此事”。

杨凌一见二人，就曾说出自己国公身份，可这天长公显然并没把国公当成什么了不起的官儿，现在一听说他和神通广大的张天师是好友，老头儿却顿现敬畏之色，再也不敢托大了。

杨凌这才了解张天师在当地蛮族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近乎神圣，那山中的瑶王盘乞食坐井观天，不知大明之强大，如果逼他放人，恐怕难免要兵戎相见祸及无辜，张天师说不定倒是奇军突出的一步好棋。

********

天师府的丹房内，小符宝儿忙得不可开交，丹炉下烈焰沸腾，丹鼎内正在练制她按照玉碟秘方所制的‘乾坤丹’。

身为道家弟子，小符宝自然懂得如何炼丹，但以往练丹都有小道童侍候，一些粗活儿不用她操心，现在练制这乾坤丹事情太过重大，再说有几味珍贵药材丹房没有，还是她趁哥哥不在家从他那儿偷的，自然不想让人知道。

小符宝亲自忙活，脸蛋儿被丹炉烤得通红，手上颊上蹭的到处都是一道道的黑灰，眼见火候已足，她兴致勃勃熄火取丹，拉动铁链吊起炉盖，打开丹炉一看，却见乾坤金丹已经成了两粒烧糊的黑球，根本不曾炼成，不觉有些泄气。

就在这时，紫风小道士兴冲冲地跑了来，在外边叫道：“大小姐，你在吗？快来看，快来看，好壮观啊！”

张符宝哐啷一声丢下两粒练的铁弹子一般的丹药，又惊又喜地向外喊道：“什么东西很壮观？可是发生什么异象了？”

她一边说一边急忙打开丹房的门，心道：“我家祖师爷在此山炼制‘九天神丹’发生异象，金丹练成时有龙虎现形朝拜，莫非我这乾坤神丹威力太大，丹还没练成就已经鬼哭神嚎、天现异象了不成？”

张符宝打开房门，紫风小道士见她雪嫩如玉的肌肤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不觉一怔，张符宝已按捺不住道：“快说，你看到什么异象了，到底有何壮观？”

紫风道童忙道：“山下官兵上山呢，天师已经去迎接了，威国公杨凌上山朝拜三清祖师，大喜事啊。那官兵，旌旗招展、刀枪晃眼，浩浩荡荡的，好生壮观。”

张符宝大失所望：“原来不是我练丹有成出现了异象！”

她扁了扁嘴儿，忽地一蹦老高，大惊失色道：“停停停，你说谁上山啦？”

“威国公杨凌啊”，紫风小道僮莫名其妙地道。

张符宝咬牙切齿地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个大祸害终究还是上山了”。

她闭上眼睛，神神道道地掐指一算，然后很郑重地道：“据我掐算，今日出行利在东南，贫道避祸去了”，说罢扔下目瞪口呆的紫风道僮，慌里慌张扬长而去。

这张符宝已将杨凌视做她修行路上的魔障，尤其是那日卜卦，算出自己若与他成亲大不吉，将有血光之灾，所以对他更是排斥。

她却忘了，卦象所示虚虚实实、可大可小，可有可无，她自己心中先存了反对之意，卜出来的结果按照心中早有的意向去解释，如何能不谬之毫厘，失之千里。

与他成亲将有血光之灾也算什么大不吉的警示么，哪个黄花大闺女洞房花烛夜没有血光之灾啊，她张符宝又何独例外，这算什么卦示？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36章 符宝炼丹

张天师和上清宫的道官们一番商议，刚刚决定带领大批道官赴南昌城参拜正德皇帝，就有人跑来传报，说威国公杨凌来了。

张天师一听大喜，他正苦思如何拉近龙虎山与当今天子的关系，却忘了天子身边第一近臣与自己也算是一场好友，有他从中斡旋，何愁天子不青睐龙虎宗？

张天师立即率领上清宫一众道官迎下山去，国师地位也是极尊崇的，杨凌未晋身国公前可当不得人家亲自相迎。

二人把臂上山，先赴上清宫朝拜三清祖师，然后再往天师府，张天师进了府门喜孜孜吩咐道：“来啊，京中故友到了，把大小姐请来一见”。

府中仆役忙道：“回禀天师，大小姐出府去了”。

张天师对杨凌歉然笑道：“这疯丫头整天还是调皮捣蛋，等她回来再让她来见过国公吧，国公，请书房上坐，咱们饮茶叙话”。

两人并肩向书房走去，张天师问道：“国公事务繁忙，还劳动您上山来看我，真是过意不去。贫道刚刚听说皇上和国公到了南昌，这里正准备打点下山，去拜见皇上和国公呢”。

“呵呵，拜见皇上是应该的，在下可不敢劳动法驾呀”，杨凌笑吟吟地说着，和张天师步入了书房。这书房布置典雅，古色古香，正中粉壁上一个斗大的‘道’字，也不知是哪一代天师的手笔。

二人就坐，杨凌开门见山地道：“天师，实不相瞒，我今日上山，一则是探望好友，二则也是有事向你求助呀”。

张天师一听，心中不禁打起鼓来：“他是国公，位高权重，御前第一红人，那是跺跺脚江山乱颤的人物，有什么事他办不成，还得求我出面的？这位国公可别是一时头脑发热，要让我表演些呼风唤雨、百凤朝阳一类的功夫吧？”

张天师心中惴惴地道：“不知国公有何要事，若是贫道力所能及，自无不允之理”。

杨凌忙把宁王世子逃进山去，托庇于瑶王座下，朝廷大军要进山围剿一则劳时费力多有死伤，二则也容易滋扰地方伤及无辜的顾虑说了一遍。

他说罢笑道：“我向金丹山下的熟瑶打听，得知那一带的瑶人皆尊崇佛道，信神信巫，龙虎宗天师一脉在此传承上千年，四夷百姓没有不敬若神明的，那瑶寨的天长公也向我建议，说是天师出马当能说服野蛮，为了此地免起刀兵，杨某便厚颜上山相求了”。

张天师松了口气，忽悠人可比呼风唤雨容易多了，他想了想问道：“不知宁王世子逃到了哪位苗王的寨中？”

杨凌一听诧然道：“这王……不是只应该有一个么？难道还有许多位不成？”

张天师笑道：“这瑶王，就象那苗家的苗王，一峒峒主便是一王，一寨之主也是一王，金丹山莽莽丛山中有许多瑶寨，近于山地之外与汉人交往密切的，大多以瑶老制管理村寨，而藏于深山的则相对权力集中，一寨之主便是一位瑶王，是故瑶王怎么也有十余位之多”。

杨凌恍然道：“原来如此，据金丹山下那位天长公所言，宁王世子是避入一位叫盘乞食的瑶王寨中，听说那位盘瑶王视其如上宾，而且还有意招其入赘”。

张天师沉思道：“盘乞食？这位瑶王曾携厚礼上山来参拜过，我还记得他，此人脾气暴燥，骁勇善战，在众瑶王中甚有威望。既如国公所言，事不宜迟，贫道得尽快赶去了，不然他若将宁王世子招赘为婿成了一家人，再想要他服软交出钦犯，那便难了”。

杨凌一听忙起身道：“既然如此，我马上陪天师赶往金丹山，为天师安全计，要不要我派遣些武艺高强的侍卫扮作道士护侍于左右？”

张天师微笑道：“一入瑶寨，那就是他们的地盘了，带上三五十个侍卫去，也休想出得了山，呵呵，不需带侍卫，纵然因为宁王世子贫道和他们交恶，他们也断然不敢伤害贫道的，这些蛮人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对于鬼神的畏惧却胜过畏惧生死，国公不必为贫道担心”。

他顿了顿道：“今日贫道为国公接风洗尘，然后国公且在贫道府上住下，贫道自带几位道官前往金丹山下探访那位天长公”。

杨凌奇道：“不是入山去见那位盘乞食么？”

张天师笑道：“贫道到了金丹山，那盘瑶王得了消息，自会出山前来迎我，若是主动前去，不免着了相了”。

杨凌心思一转便明白过来，不禁也露出会心的微笑，主动上门哪有叫人主动上钩来得巧妙？盘乞食虔信神道，他能从深山里跑到龙虎山来朝拜，若是听说天师去了金丹山，焉有不出来拜见之理？

接下来想必这位国师就会突然发现这位瑶王眼角发黑、印堂发暗.、两腮略凹，有血光之灾，随即就在这位瑶王战战兢兢、百般哀求之下才会勉为其难地指教点化一番，嗯……料来就是这般装神弄鬼了。

张天师忽想到自己要是一走，杨凌也下了山去，只怕宁王世子被带出来时，他就得押解重要钦犯返回南昌，难得他来一趟，自己正要借此关系扩大龙虎山的影响，怎么也得留他多住几日攀攀交情才是。

于是张天师笑道：“如此，国公也不必往返跋涉了，这龙虎山上风景还不错，且请国公在我这天师府中住下，贫道定不负使命，叫那瑶王亲自绑了宁王世子送上山来”。

“来人呀，马上在贵宾房给国公安置一间住处，吩咐厨上，今日我要为国公接风洗尘，让他们马上置办一桌酒宴”。

张天师说完，才想起父亲死得早，如今天师府的主人除了自己和孀居的母亲和几位姨娘，有资格操持掌控整个天师府的只有那个野丫头妹子。夫人们不便接迎贵客，自己不在家，就得靠这个妹子。

于是他连忙又唤进一个家仆，吩咐道：“快去，找找大小姐，叫她马上回府来！”

********

拱手送了张天师下山，杨凌侧首一望，只见张符宝也正扭着头向他望来，一双眼睛饱含着警惕的敌意，那模样儿就象一只趴在洞里向外看猫的小老鼠，瞧着十分的有趣，杨凌不由“噗哧”一声笑了：“

符宝儿，快两年不见了吧，我记得可从不曾得罪过你，怎么对我这副表情，我现在可是你天师府的贵客呀”。

“哼！”张符宝丝毫不给面子，把下巴一扬，扭头便走。杨凌笑吟吟地跟在后边，张符宝今天没穿道装，一套素青色的衣衫。秀发仍是不加拘束地披散着，修长的身材显得亭亭玉立，亮丽清美。

杨凌在后边啧啧连声地道：“唉，你不会每天吃的都是青菜豆腐吧？瞧你瘦得，我都怕风一吹就把你给吹走了”。

张符宝唬着脸扭头道：“要你管，我倒巴不得一阵大风把你给吹走了”。

杨凌始终搞不懂自己哪儿得罪她了，不过这小姑娘脸蛋甜秀动人，眉挺眼亮，十分的讨喜，虽是嗔怒无礼，看起来也不讨厌，瞧着令人颇有欣怡之色，所以杨凌心中并无恚怒。

张符宝瞄了他两眼，见他并不介意自己的无礼，忽想起当年在莫清河府上，自己险些坠入地洞被累累白骨刺死，全赖他舍命扯住自己身子。累得他手臂鲜血如注的情景，不由的心中一软，不再多说话了。

张符宝闷头前行，想想一切都是天缘注定，自己命中的郎君十有八九就是他，如今自己一心向道，说起来倒是自己抛弃了他，可怜他还浑浑噩噩毫不知情，自己还对他没点好脸色，这人也实在可怜，心中不觉又软了几分。

“罢了，看在我们有俗世夫妻之缘的份上，等我成仙得道之后，就大驾光临国公府一趟，点化点化他吧，如果他也是有仙缘的人，就引他成道，如果注定是个凡夫俗子，我也尽了心意”。

想到这里，捡了本不知哪个死鬼遗留下的道典就当成修仙宝贝的张符宝很是怜悯地看了眼杨凌，深深地被自己慷慨无私的伟大情操感动了。

杨凌回到天师府贵宾馆时，还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个小丫头不知道在搞什么，下山时还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好象他是个人见人嫌的麻疯人，可是上山上到一半就变得和颜悦色，还很热情地领着他在龙虎山上逛了逛风景，也太喜怒无常了些。

杨凌正在纳罕，手下侍卫匆匆赶进他的书房，禀报道：“国公，有军驿急报，是来自塞外的消息”。

杨凌矍然一惊，连忙起身道：“拿来我看！”

杨凌接过信来，见一个大大的牛皮信封，上边烙着军驿的火签封印，撕开信封，里边又是一个加盖了私衿小印的信封，他一看便知是阿德妮的来信。

他已经收过同样的信了，那次信里讲到了红娘子安然抵达塞外，并且准备向伯颜猛可发起挑衅的事，同时还以幸灾乐祸的口吻提到了红娘子和成绮韵的明争暗斗。

杨凌只想到了成绮韵和红娘子各具所长，正合互补的优点，却忘了由于他的关系，两个太过强势的女人一旦遭遇，有发展成醋娘子的趋向。幸好他深知这两人纵然私下斗气，也决不会因私废公，误了正事，所以倒还不置于牵肠挂肚，不过对于二人能否密切合作他可不敢再抱幻想了。

此刻又接了阿德妮的来信，杨凌急忙打开一口气看完，塞外最近的形势总算是了然于胸了。红娘子竟然被伯颜猛可封王了，这消息让杨凌吃惊不小。虽说现在的伯颜猛可已经不能称之为草原上独一无二的大可汗，他封的王影响有限，可是这样大的事情还是让杨凌大吃一惊。

时也，命也，伯颜猛可绝对是一世之雄，可惜生不逢时，否则就以此人的胸襟气魄，再给他二十年功夫，要一统大漠也非难事。

红娘子被封为蒙古草原的副汗、北英王后，得到了大批名义上的封地。现在，她正在努力把名义上的领土变成现实。利用火筛和瓦剌冬季长途用兵需要自带大批给养的不利条件，红娘子已经跑到斡难河游域去打造自己的领地了。

由于有伯颜部对瓦剌和火筛的牵制，朵颜三卫和奴儿干都司又完全采取守势，红娘子现在已经征服了许多部落，并且把他们纳进了自己的统辖之下，甚至把其中一些骁勇善战的蒙古战士征

Chapter_106

召进了自己的队伍。

她的征战其实暗中有着奴儿干都司军方的配合和成绮韵提供的大量的经济援助，否则这支白衣军将冻死、饿死在那片白雪皑皑的土地上，但是对毫不知情的伯颜猛可来说，他除了惊叹白衣军的惊人战力，就只能为自己高估了瓦剌部在斡难河流域的军力而暗暗后悔。

可是他现在只能眼红，却不能去和杨英抢地盘。另外一个人也在眼红，她眼红，却可以做出实质性的应对举动，那就是成绮韵。

一支万余人的军队，在冬季地草原上仅靠劫掠是无法维持生存的，更何况那片土地已经被伯颜可汗赐封给他，部落一旦被征服就得当成自己的族民，不能毫无顾忌地实施屠杀性掠夺，红娘子能够保证在充足的供给下纵横荒漠草原，取决于成绮韵提供的物质支持。

辛苦成韵占了一半，但是功劳却闪耀在红娘子的头上。现在她又得了个什么女王的头衔，以后还不骑到自己头上去？成绮韵素来心高气傲，当然心有不甘，但是红娘子的特殊身份，注定了这个任务要由她去完成。

成绮韵不想坏了杨凌的好事，却又不愿被红娘子独占了这份风光，思前想后，她认为杨凌的意图既然是彻底解决北疆威胁，那么对伯颜、火筛、亦不剌这样几位草原英雄治下的蒙古草原，文治之前必得先武力征服，大举用兵是早晚的事，要做幕前英雄也唯有在武力上下功夫。

有此判断，再加上成绮韵手中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又有阿德妮这样一位女军官，她便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由她居中掌握统筹全局，以阿德妮为教官和将领，挂靠着奴儿干都司团练部队的名义，组建一支雇佣军。

这是一支由杨氏牧场的牧民、移居的汉人、流浪的鞑靼人、女真人，甚至从日本、朝鲜掳夺来的奴隶中的武士组成的部队。

这支私人武装人种虽杂，但是择选却极苛刻，你可以只是一个懦弱老实的牧民或农夫，但是却必须具备成为一个骁勇战士的身体条件。

心态上象一只绵羊没关系，魔鬼般的统帅成绮韵和手执教鞭的恶魔教官阿德妮自然有办法让你变得凶猛、勇敢，但是如果身体羸弱得象只小兔子，她们也没办法把你变成一头雄狮，雇佣兵团招收的虽然都是衣食无着的人，但成绮韵是建雇佣兵，而不是开善堂。这支军队现在正在组建、训练，完全军事化的管制。

成绮韵料定红娘子现在托庇于伯颜猛可之暂时游刃有余，但是等到开春牧草丰盛起来的时候，也是草原争霸战重新如火如荼的时候，红娘子即便能够迅速收服她领地内的鞑靼部族，在这几支力量中仍然是最弱的，那时自己这支隐藏的力量可能就要派上大用场了。

这支雇佣军唯一的作用就是破坏、战斗，他们可以保留战利品，除了日常生活必需之外的军饷完全按剿获的人头算钱。换言之，他们的财富只能从战场上获得，有仗打才能发财，这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职业军人，战争就是他们谋生的唯一职业。

阿德妮，那个优雅、高贵的女男爵，在成绮韵的蛊惑之下，居然成了大明朝第一个雇佣军头子，杨凌想象着一位身着笔挺的军服、长腿细腰，步履曼妙的俊俏女军官走在青青草地上，身后跟着一群仿佛来自蛮荒的半兽人般的战士，心头不觉有些怪异。

成绮韵组建的雇佣兵，相当于白衣军的一支秘密后备队，有这样一支军队在，的确更妥当一些，可是私自组建军队尽管他们挂着团练的名字，毕竟很大程度上是一支完全自主的军队。这和当初以牧场为掩护，组建一支小型机动武装的初衷可有所悖离。

杨凌蹙着眉思考了一番可能的不利反映，最后还是决定对此暂不做评价。千里之外的情形他不可能比成绮韵更了解，这些顾忌成绮韵也不可能不考虑到。

在那个朝廷尚不能有效实施统治的地区，在各种势力、各族势力交错纵横的地方，是不能用内地成熟有效统治下的经验和情形去揣测的，如何最大程度的发挥作用，保护自己、打击敌人，成绮韵肯定比自己更了解。

杨凌叹了口气：还是不要进行过多干预，由得她去发挥吧。只是，在这种血与火的战场上，成与败的结果就是生与死，这可是三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啊，赌注实在是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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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怕，本天师用的都是最上乘的仙芝妙药，纵然没有功效，也断然不会变成毒药”，张符宝一本正经地道。

“是是是，我当然相信大小姐啦”被拉来试药的小道童紫风牙齿格格地打架，仙丹他当然没看过，可是仙丹怎么着也不该是这个样子啊，黑乎乎的两粒药丸子，表层都烤糊了。

张符宝一拍他的肩膀，很慷慨地道：“每次炼丹，我都做了详细地记录，这一次是最成功的一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让你来试药，一旦成功，你就位列仙班啦。别人还没有这个缘份呢”。(奇书网 Www.Qisuu.Com)

“是是是，多谢大小姐赏识”，紫风苦着脸说着，捧着那药，望着小脸蹭得跟花猫儿似的张符宝，还得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也真苦了他了。

“吃呀，你快点吃呀”，张符宝充满信心地道：“我要记录你吃下后发生的一切变化，你要告诉我所有的感觉，如果失败了，我也好找出症结所在”。

紫风从小就被张大小姐指使惯了，心里虽然害怕，却没有拒绝的勇气，他一闭眼，猛地把两粒黑乎乎的药丸子塞进了嘴里。

一碗清水立即递到了手中，同时一双希冀的大眼睛紧张地盯着他，追问道：“怎么样？怎么样？身子有没有变轻？有没有想飞的感觉？”

“我……我还没咽下去呢”，紫风含着药丸子吱吱唔唔地道。

张符宝急了：“那你倒是快咽啊！”

“太……太大了”，紫风大着舌头道。

“啪”，脑门上挨了一巴掌：“那就嚼碎了吃呀”。

“硌……嘣嘣……”，两粒硬豆子似的药丸被咬碎了，紫风咂巴咂巴嘴儿，眼睛忽地睁开了：“咦？看着挺难看的，想不到味道还不错，有点酸、有点辣，还有一股浓郁的香气，好浓好浓……”。

眼见紫风咽得艰难，张符宝忙道：“来来，喝水，用水冲下去”。

“咕咚咚”，一大碗清水喝下去了，紫风小小的肚皮鼓了起来，还打了个饱嗝。

张符宝紧盯着他，眼见瘦瘦的小脸慢慢浮上一层红晕，忙问道：“现在有什么感觉？身子有没有变轻？有没有想飞的感觉？”

“有……”，紫风两只眼睛直了，只觉眼前的一切都朦胧起来，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张符宝身外化身，好象也在飞了：“大小姐，我感觉身轻如燕，而且有种想要飞起来的感觉”。

“真的？我成功啦？”张符宝大喜若狂，连忙抢上来一把抓住了他：“先别忙着飞升，快告诉我，你体内都有什么变化，你……唉哟，你身轻如燕个屁啊。压死我啦，你快滚起来”。

张符宝被压得趴在地上，紫风仰面朝天横躺在她的后背上，听了大小姐的吩咐，迷迷糊糊地爬起身来，陡地一股血气直冲斗牛，他踉踉跄跄地站住了身子，一挺腰摆了个造型，大喝一声道：“老泥鳅住手！”

张符宝爬起来，拍拍襟上尘土，愕然瞧着他道：“混小子，你说什么？”

只见紫风小道童把袖子一甩，摇摇晃晃地说着念白：“小哪吒闹海惊龙宫，老龙王索命逼陈塘，父怒发毁子金身像，师慈悲赐徒莲花裳。”

他说完喷了个酒气冲天的大嗝，把张符宝呛得掩鼻而退，只见紫风道童把手一端，嗔目唱道：“我三太子驾上风火轮，手中端着火尖枪，再去他东海龙宫观观光，铿！铿铿铿……。”，说着里愣歪斜地闯出丹房，一路敲着鼓点飘了出去。

张符宝忍俊不禁，有点想笑的感觉：“不会吧？他怎么耍起酒疯来啦？我这丹炼得……这算成了什么仙？酒中仙？”

她知道紫风平素喜欢跑到山下去看戏，这出“哪吒闹海”的词儿他是倒背如流，自己这丹不知怎么成了醉酒丸，他吃得醉了这才胡说八道。可到底是从小的玩伴，她心中放心不下，连忙追在后边也向外行去。

杨凌身着箭袖白袍，在“壶仙堂”侧的中厅花园内刚刚舞了一套剑法，收式立定。此处环境幽雅，身旁一方怪石，上书“道自清虚”四字，中厅花园不是很大，但是与中厅、后厅、天井、厢房相连缀，青石铺地，四壁间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杨凌又吐纳了一阵，刚刚准备返回贵宾房，就见一个满面通红的小道士“铿铿铿”地走来，这两日在府中，他也知道这个可以随意出入天师府的小道童是小天师符宝自幼一起长大的玩伴，不过这小道童自知身份，平素极是乖巧，这时怎么敢在天师府唱着戏词儿就出来了？

他正纳罕的功夫，紫风见他手执宝剑当庭站着，不由大吃一惊，又惊又怒道：“敖广，你又欺上门来？”

杨凌左右看看，一脸的莫名其妙，却见紫风迈着台步向他逼近，口中唱道：“你道我伤命命相偿，是我伤、谁伤？到如今来逼命，是我偿、谁偿？此事既在我，是我当、谁当？男儿汉岂行妨？怎的却扰我高堂？这行径可堪自称龙王！”

他说一句进一步，杨凌便退一步，这时他也闻到紫风一嘴的酒气，知道这小道僮是喝醉了耍酒疯了，正自啼笑皆非的当口，张符宝腆着黑一道白一道的花猫脸儿跑了出来，一见紫风连忙一把扯住，向杨凌干笑道：“他……他喝醉了，勿怪、勿怪”。

紫风道僮仍不甘休，睁着一双醉眼喝道：“你是何人？”

张符宝捏着鼻子掩着酒气说道：“我……我是金霞童子，你的师兄啊，快快快，快跟我走，师父找你呢”。

紫风直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眼前这人确实眼熟，方才信了她的话，说道：“啊！师傅传我前去么？那可耽搁不得了，师兄，我们驾起云来，快快回山去吧”。

张符宝又恨又气，陪着紫风回了缥缈观，观主见是张大小姐惹的祸事，也不好说些什么，忙唤过几个徒弟把紫风扶进观去，瞧瞧只是酪酊大醉罢了，便给他灌了两壶冷茶，倒在炕上呼呼大睡去了，张符宝这才放心回府。

张符宝回了府，却见杨凌正在‘壶仙堂’正厅坐着，老远见了她欲躲闪而过的身影便唤道：“符宝，过来！”

小符宝嘟了嘟嘴，气哼哼地走进中堂，乜了他一眼道：“人家的闺名也是你随便叫的？国公大人，男女授受不亲啊”。

杨凌端着茶杯坐得四平八稳，他把二郎腿一翘，笑道：“你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不管怎么说，我和你兄长是极要好的兄弟，他不在家，看到不顺眼的事儿我就得管管”。

杨凌语气放缓了说道：“符宝啊，你现在不小啦，已经长成大姑娘啦，得知道避避嫌疑，你瞧瞧自己现在的样子，象从灶坑里刚爬出来似的，这也罢了，还把个小道士灌得酪酊大醉，传扬出去多不好？”

张符宝胀红着脸蛋儿，却不好把修练仙丹的事张扬给他听。

杨凌也不想让她太难堪，只是稍加点拨道：“南张北孔，都是历千百年而不衰的名门望族，身为张家的一份子，当谨身自省，活泼一点没关系，可是平时还是不要和男子常常混在一起，尤其是酗酒，更加要不得，女孩儿家，一失足可就再难回头了”。

张符宝听他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好象还担心自己做出什么有辱门风的事来，不由心中恚怒，幸好杨凌说了几句也就算了，他放下茶杯起身说道：“我回去了，符宝啊，为兄这番话都是为你好，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

张符宝冲着他施施然离去的背影，没好气地扮了个鬼脸，她气鼓鼓地坐在椅中想了一会儿，紫风今天吃仙丹吃的酪酊大醉，再想糊弄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继续试药只怕他是不肯了，可是成仙大业岂能因而受挫？

眼珠一转，张符宝忽地想起刚才盛气凌人教训了她一顿的杨凌来：这个死不了的九命怪猫倒是个试药的好药鼎，如果失败了让他吃点苦头就当教训他了。如果成功了……就当自己还他一个人情，我张符宝恩怨分明，他当初为了救我，那份血浴重衣的恩德我可不是不知道报。

想到这里，张符宝兴冲冲地跳起身，又往丹房冲去。

可惜，从哥哥那里偷来的珍贵药材又用光了，张符宝立即奔往后宅。她的母亲眼见宝贝女儿又来翻找天师的药匣，不禁担心地道：“女儿啊，你在练什么丹啊，这些药材都是极昂贵极少见的药材，眼看着快被你抓光了，小心你哥哥回来责罚你”。

张符宝一边按单索药，一边满不在乎地道：“不会啦，哥哥才不敢把我怎么样，等他回来，我就说给国公爷拿去熬补药了不就成了么？他还能追去问杨凌不成？”

她把药抓完，看看药匣中所剩无几，已经不够再练一回的了，不禁把贪婪的目光投向墙角一组紫檀木的陈旧药匣。

她的娘亲心惊肉跳地道：“你又要做什么？那可是你爹爹留下的药匣，钥匙只有你哥哥才有，可不能乱碰啊”。

张符宝嘿嘿一笑，说道：“放心啦，这药够我再炼一回的了，我现在不会碰它的啦。娘，我还有事，先走啦！”

张符宝扛着口袋扬长而去，只留下她的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苦笑不已。

********

“这是什么东西？黑不黑、黄不黄的？”杨凌用汤匙搅拌了几下，又用鼻子嗅了嗅：“有股糊腥气，这是芝麻糊啊还是油茶面？”

“这……这是我煮的药膳，大补的，呃……我是头一回做，上一回听了国公教训，小女子深以为是，本来想学做女红，可是手指头扎得太疼，我想还是先学厨艺吧，这是我失败多次后成功地熬出的第一锅羹，我尝过的，虽然看着不太好闻，可是吃着还行，所以就端来给国公尝尝”。

张符宝怯生生地说着，生怕他不肯服用。这回两枚丹药又炼成功了，为了能让杨凌毫不起疑地吃下去，她用药捣子固定在丹药上，用砖头砸了半天，才把两粒坚逾铁石的‘金丹’给砸碎了用沸水冲成糊，一番心血呀。

杨凌瞧瞧她脸上还没擦干净的黑灰，心里有点儿感动，这个丫头本质还是不坏的嘛，上一回她也是一脸灰，估计她对做菜情有独钟，那个喝醉的小道士十有八九是试吃她做的菜时喝醉的。

杨凌想到这里，端出一副大哥派头，微笑点头道：“好，很好，呵呵，那我就尝尝你的厨艺如何”。

他搅拌了一下，然后舀起一匙黑糊糊抿进嘴里，张符宝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道：“怎么样？”

“唔？嗯……嗯……还不错，甫一入口似有一股苦味，细一品尝却似淡淡清香，估计如果不是火候太大烧得糊了，味道一定更加甘美”。

张符宝才不关心味道，她关心的是药效，一听杨凌说味道尚可，她忙道：“那你快吃吧，呵呵，我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

“真难吃啊！不过……如果我把它都吃下去，这丫头受了鼓励，说不定以后会成为一个做得一手好菜的姑娘，能有一手上乘的厨艺，嫁做人妻后总算有桩说得过去的本事”。

想到这里，杨凌闭着气点了点头，飞快地把那一碗苦不苦咸不咸的黑粥灌了下去，然后赶紧喝了几口茶水。

张符宝上下打量着他，等了会儿终于按捺不住了：“杨国公，你觉的怎么样？”

杨凌笑道：“不错呀，都喝下去了，头一回就能做成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

张符宝拍拍脑门，困惑地道：“你喝了以后，就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杨凌奇道：“什么感觉？就是喝了粥的感觉呀”，他慢条斯理地捧起茶杯，轻轻啜了口茶，笑微微地看着符宝，目中满是嘉赏之色。

张符宝有点气急败坏了：“怎么可能会没有任何反应？莫非用沸水浸泡，失了灵丹的药性？”

她正胡乱琢磨着，杨凌的一个亲兵和一个道士同时抢进门来，彼此走的太急，肩膀一撞，各自一个趔趄，杨凌和张符宝扭过头去，还未及问，两个人已抢着禀报道：“国公（大小姐），皇上到了龙虎山啦！”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37章 虎口余生

听说正德皇帝来了，杨凌和张符宝不敢怠慢，各自匆匆回房换衣，片刻的功夫，杨凌蟒袍玉带、张符宝身着道衣，两个人匆匆奔回“壶仙堂”，并肩迎出天师府。

正德皇帝为人随意，他南行途中臣子们用小民家中的常见菜肴款待，他都丝毫不以为意，又怎会摆着谱儿的等着杨凌和天师下山接驾？朱厚照携着唐一仙的手，后边跟着永福和永淳、湘儿，一路欣赏着风景，一路逛上山来。

杨凌和张符宝迎至半路，恰看见正德帝上山，杨凌急忙趋前几步，撩袍施礼。口中高宣道：“臣杨凌参见吾皇万岁”。

张符宝也连忙上前见驾，正德皇帝心情甚好，不等张符宝开口便笑吟吟地上前将两人搀了起来，上下打量张符宝一番，笑道：“记得朕还是刚登基的时候见过天师一面，啊！想不到两年不见，天师风采依然。不过形貌更加俊秀了”。

张符宝一听干笑两声道：“启禀皇上，小道乃是张符宝，是天师的妹子，因天师不在府中，是以小道才代兄长前来迎驾”。

正德一听笑容顿时有点发僵，他两年前见到张天师时身边臣子众多，匆匆一见哪里记地清楚，这时见她与杨凌并肩迎下来，又是一身隆重的道官衣袍，这才想当然的以为是张天师。此时听张符宝一说。才发现眼前这小道士眉毛弯弯，眸若秋水，脸似桃花，肌肤柔嫩，哪里象个男人了？

永福和永淳可是记的她的，两人笑迎上来道：“符宝妹妹，好久不见，如今已是大姑娘了”。

张符宝一见她们俩也跟来了，连忙施礼道：“小道见过两位公主”。

三人这一见礼打消了正德皇帝认错人的尴尬，张符宝又依礼见过唐贵妃和湘儿公主。她对答落落大方，举止颇有大家气象，看惯她小孩模样的杨凌不禁啧啧称奇。

永福和湘儿心中都牵挂着杨凌，这时眼见郎君。却不便上前叙话，只把那眉眼传情，这一来杨凌就方便地多了，贼眉鼠眼的递个眼神，谁知道他在看谁，反正哄得两个小姑娘都唇角含笑，心中甜丝丝的，这便达到目的了。

二人陪同正德皇帝到了天师府。此时阖府上下早已得了消息，洒扫庭院、准备酒席，老天师夫人穿上诰命袍服，隆而重之地迎出府门，恭候天子御驾。

一行人寒喧已毕。到了“壶仙堂”落坐，天师夫人陪着三位公主和皇贵妃自往内庭女眷客室款待。张符宝虽是女儿身，现在顶的却是天师的位子，便在中堂侍候皇上。

一见两个“债主”离开，杨凌顿时放松下来，向正德皇帝拱手道：“皇上，您不是在南昌城么，怎么亲自来了？宁王世子不过寥寥数人而已，不必惊动皇上大驾的”。

正德笑道：“朕削了宁藩，处置了江西地方官吏，在南昌城中闲极无事，想想宁王世子所逃处正是龙虎山附近，便来顺道游赏，事先倒没想到爱卿你也在此，怎么你也到这儿来了？”

杨凌忙道：“皇上，宁王世子逃进了深山大泽，托庇于蛮王麾下，难以寻妥踪迹，臣知龙虎山在此地威望卓著，是以上山恭请天师出马擒拿钦犯，臣正在山上等候天师消息，却没想到等来了皇上大驾”。

正德奇道：“天师降妖除怪当是此道行家，怎么擒拿钦犯也在行么？”

杨凌忙将缘由述说一遍，正德方才恍然大悟。

他笑吟吟地对张符宝道：“既如此，朕也要在天师府上叼扰一段时间，一则陪爱妃游游龙虎山风景，二则等候天师的好消息啦”。

张符宝欣然道：“皇上大驾光临，天师府蓬荜生辉，这是求都求不得的好事，小道荣幸之至，皇上尽管安心住下便是”。

正德点点头，说道：“龙虎山千古胜地，朕是久已闻名。爱卿常居龙虎山，可曾见过龙虎么？”

张符宝含笑拱手，恭敬有加地说道：“小道居于山中，虎是常见，不过这龙么？今日皇上到了，龙虎山上才算现了真龙”。

杨凌微蹙着眉，他只觉腹中有股气儿翻来滚去，折腾的有点难受，可是皇上正与主人对话，他自不便请辞离去，尤自在那强忍，听了张符宝这般乖巧机灵地回答，他不由仔细看了张符宝一眼，心道：“这小丫头，倒也不全似和我说话时那般胡搅蛮缠，如此待人接物，答辩机警，可是十分难得了。”

正德皇帝听了果然十分高兴，他笑道：“爱卿好会说话，龙虎宗领南派道家之首，精于符箓练丹，此等修仙长生之术，朕可有缘一闻么？”

杨凌一听顿时紧张起来。一国之君如果沉溺于修仙练丹，没有不被妖道趁机迷惑从而祸及天下的，当今皇上好奇心重，什么新鲜事儿都想了解了解，他刚刚有了点明君贤王的气象，可千万别沉迷此道呀。

杨凌正要出言劝阻，张符宝已自椅上站起。郑重地长揖一礼，说道：“修仙练丹，此我等山野之人事也，非人主所宜习。皇上乃上天之子，受天命治理国家经略天下，做到尧舜一般帝王足矣，岂可舍大而逐小？”

正德被她捧地龙体安泰、浑身舒服，他抚掌大笑，正要再逗逗这一副小大人模样的女道士，就听隐约一阵滚雷声殷殷传过。正德诧然道：“

如今正是冬季，就算此地温暖，草木皆青，这时节气也不该有天雷震震吧？”

杨凌脸一红，吱唔说道：“皇上恕罪，是臣呃，想是腹中着冷，所以忽而肠鸣如雷，并非天雷作响”。

正德恍然失笑，张符宝却双眉一挑。一双湛如秋水的眸子顿时放出贪婪的亮光来：“药力发作了？不知这一回练的怎么样，他是要成仙得道呢还是大醉如泥？”

正德忙问道：“碍不碍事，要不要请太医看看？”

杨凌挤出一丝笑容，说道：“臣不碍事的。劳皇上挂心了”。

正德点点头，继续说道：“爱卿说的在理，成仙成佛，终是缥缈，朕即为天子，还是应该好好治理国家，成圣成贤才是至理。不过传说当年张天师在此山练就九天神丹而证大道，一时鬼神皆惊。龙虎皆现，想来那气象一定壮观地很。如今朕来龙虎山，却既不见虎，也不见龙，未免有些遗憾”。

杨凌听他唠唠叼叨意犹未尽。自已腹中肠子绞痛难当，只得青着脸色长吸口气在那儿忍着。心中忖道：“十有八九是张符宝这小丫头煮的药膳半生不熟，让我吃坏了肚子了”。

张符宝一边观察着杨凌的变化，一边随口应付道：“皇上，现如今这龙虎山上岂不正有一对龙虎？龙有行龙、潜龙、云龙、卧龙，诸般龙种以天子真龙为尊，天子至此，纵有草莽之龙也得回避三舍了”。

正德笑道：“喔？原来这龙虎山的龙，应在朕地身上了，那虎呢，又应在何人身上？”

张符宝一指杨凌，笑道：“皇上，眼前的威国公，可不就是一头猛虎？”

正德抚掌大笑，对杨凌道：“杨卿听到了么，这龙虎应在你我君臣身上了，哈哈，好不有趣”。

杨凌提着忍气，额头都快冒出汗来，他强挤出一丝笑容，非常“温文尔雅”地含笑点头，生怕力气用大了就要当场‘噼呖啪啦’。

张符宝见皇上开心，趁机说道：“皇上有仁圣之明，气势形体，龙眉凤目，天然之姿，翕然龙举云兴。再说国公，文武双全，朝之栋梁，虎啸山岗、虎虎头虎脑”。

正德忍俊不禁，失笑道：“杨卿虎头虎脑么？”

只见张符宝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指着杨凌道：“国公何以对小道虎视耽耽？”

正德皇帝一扭头，也不禁吓了一跳，难怪张符宝吓的胡说八道起来，只见杨凌脸色青中透红，面容扭曲难看，双眉拧紧，虎目圆睁，好似要择人而噬，张符宝一个小姑娘家，他这么瞪着人家，人家岂能不怕？

“杨卿，你怎么了？”正德皇帝急忙问道。

杨凌闭着嘴一声不吭，忽地从椅上跳将起来，拔腿便往外冲。

正德皇帝大惊道：“爱卿哪里去？”

只见杨凌龙行虎步，已奔的不知去向，远远的，空中传来一个声音：“臣、出恭！”

正德莫名其妙地看看张符宝，张符宝干笑两声，说道：“皇上请看，威国公正是真龙驾前一员虎将，猛虎出恭，那也是与众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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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地杨凌一路狂奔到茅房，好不容易解决了问题，净了手回到“壶仙堂”。还没对答几句，转身便又冲了出去，如是者三次，正德皇帝也看出不妙了，他忙让杨凌回房歇着，又召来太医给他验看，开了方子取药煎汤。

杨凌拉的都快脱水了。闯了祸地小符宝儿瞧了也自愧疚不忍，练了两回丹，摞倒了两个人，想来令人泄气。不过懵懵懂懂的，她却又想出一番道理来：凡人要成仙得道，自然要先涤清五谷轮回之地，说不定这一回练制的药物是有些对头了，否则焉有补药经过调配产生泻药效果的道理？

张符宝低着头，默默地站在脸色苍白、气息奄奄的杨凌床边，暗暗握紧拳头宣誓：“可怜地威国公。你的付出不会白白浪费地，我一定要不屈不挠地继续试验下去，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我一定能得证大道地！”

杨凌经过两三日的调养，身子总算渐渐恢复过来，永福公主只来看望过一次，身在天师府，出入到处可见侍卫和仆从，她虽然心中牵挂，反而不方便来探望杨凌了。倒是湘儿。藉着年纪小，常常和永淳出入游赏风景的机会，能够大大方方地来看他，永福便通过妹妹了解杨凌的病情。得知他已稳定下来，这才放下心来。

杨凌体力渐复，只是肢体还有些酸软无力，正好藉机在府中休养。此时，他正高卧榻上，拿着一本书看着解闷。

他看地是《山海经》，书架上虽有《道德径》、《抱朴子》等道家典藉，对他来说却嫌枯燥了些。这本《山海经》包罗甚广，涉及地理、物产、巫术、宗教、医药、民俗等诸多方面，他只挑些神怪故事看着解闷儿。

就在这时，门扉一启，张符宝端着一个漆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添为地主。又是她害的杨凌这副模样，心中过意不去。所以这两日时常叫人煮了进补之物，亲自端来给杨凌服用。

她第一次端来药膳时，杨凌任你说的舌灿莲花，打死也不开口，把小符宝弄的又气又羞，后来她也学了乖，再送粥时把厨房的大师傅带了来做证人，杨凌这才硬着头皮吃下去，连着几次都没问题，他才相信这药膳确实不是出自张大小姐之手了。

此时见张符宝进来，杨凌忙放下书，笑吟吟地欠了欠身子，把枕头又垫高了些，说道：“这些事情要下人们做就好了，怎敢时常劳动你？”

张符宝微笑道：“国公客气了，都是符宝学艺不精哦！学厨艺不精，才累的国公如此摸样，理当服侍的。

杨凌微微一笑，手臂枕于脑后，轻松地道：“瞧你现在的样子，倒象个大姑娘了。在我眼里，你一直就是两年前那个娇憨可爱的小丫头印象，前两日看你和皇上说话，待人接物、奏答应对，竟然大方得体，当时还真地令我大吃一惊”。

张符宝皱了皱鼻子，得意地笑道：“本来嘛，哥哥事务多，每年上山来拜望的地方士绅、官吏和其他道府的道长，大多就是由我接迎款待的，这些事还不是得心应手？”

她将漆盘放在桌上，说道：“膳房刚熬好的，还有些热，且放一放”。

张符宝说着在杨凌榻旁坐下，顺手捡起书来瞄了一眼，戏谑地道：“在看《山海经》？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孔子门生，朝廷大员，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已无人能及，也开始想着投效道门，追求成仙得道么？”

杨凌笑笑道：“看些神怪故事解闷罢了，且不说凡人穷其一生追求成仙成佛，耗尽一切，希望渺茫，就算真地成了仙又如何？”

张符宝撇撇嘴道：“你是没有机会，才如此宽慰自已罢了。你们读书人追求功名利禄，我们学道之人，追求的却是羽化成仙。长生不老。舍名舍利，去欲去求，静心修道，一旦得证大道，则不感饥渴、不觉伤痛、长生而不老、无病而不死，那才是永恒”。

杨凌笑道：“那样地永恒有什么好？无欲无求、长生不老，那和一块石头有什么两样？传说。老子、抱朴子、陈拷老祖、还有龙虎宗地张天师都是成了仙的人，千百年来也没见他们回来过一个。想必纵有仙界，也是人神相隔，那么羽化成仙，就是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无欲无求地长生不老下去？那和永远关在一幢监牢里无望地消磨时光有什么区别？”

杨凌微笑道：“反正我是很喜欢现在这样地生活，有事做、有朋友，有妻有子，有喜怒哀乐，享受从一个孩子、长大成人、夫妻恩爱、儿孙绕膝的种种快乐。而神仙呢，他们没有什么盼头、也没有什么渴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一样的生活，我想象不出那样的日子有什么好”。

张符宝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刚要拉开架子和他辩论一番，门口儿咳嗽一声，湘儿公主出现了，眼见杨凌和张符宝挨地甚近，两人谈笑风生，显的十分亲热。湘儿公主顿时不悦起来。

见她到了，张符宝忙起身见礼，湘儿公主板着俏脸还了一礼，说道：“唔皇贵妃给国公爷熬了些粥。本公主正要出门，便顺道送来，马上便要走的，你们继续谈吧”。

张符宝十分乖巧，忙笑道：“不敢，公主殿下请坐，小道还要回丹房静坐练功，本来就要离开的。告辞，告辞”。

张符宝飘然起身离去，朱湘儿着人把食盒拿进房来，然后才在榻上就坐，眼角瞟见随身地宫女退出去掩上了房门。这才哼了一声，醋意十足地道：“你这家伙。生病也不老实，人家是个修真的女道，你也要打主意么？”

杨凌好笑地道：“又在胡说什么，符宝姑娘沗为地主，我生了病，她自然要常来探望，哪有涉及男女之情了？”

朱湘儿小嘴一翘，哼哼地道：“你这家伙，我可信不过，永福姐姐还是女尼呢，还不是被你骗到了手？皇嫂可说过，你这家伙，很会哄骗女人的”。

杨凌叹了口气，说道：“唉！到底是自已妹子，我就这么点本事，还到处替我宣扬”。

朱湘儿又气又笑，做势在他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这才柔声道：“瞧你，气色还没好，就又油嘴滑舌了。她送的东西不许再吃了，我也带了粥来，我喂你吃点吧”。

杨凌紧张地道：“要是被人看到我让公主服侍，那可就惨了，还是我自已来吧”。

朱湘儿没好气地横他一眼，抢白道：“废话，早晚还不是我服侍你？”

一见杨凌怪异的眼神，朱湘儿地俏脸刷地一下红了，忙结结巴巴地道：“啊！我是说我说地服侍，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可恶！可恶！我捶死你个混蛋！”

朱湘儿恼羞成怒地又拧又掐，杨凌急忙告饶道：“公主大人饶命，我也没说是别的服侍啊”。

朱湘儿脸蛋红红地嗔道：“你还说？”

杨凌立即闭了嘴，朱湘儿恨恨地瞪他一眼，嘟囓着打开食盒，取出个细瓷小碗，从坛中盛了碗热粥，用玉匙儿舀了，轻轻吹凉一口口地喂给杨凌吃，一边不甘心地道：“唉，你的机智都哪里去了吗？倒是想想办法征得皇上的同意啊，那样我们才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唔唔”，杨凌象猪八戒似的，只顾拱着嘴享受美人儿的服侍，一时不敢接碴。

朱湘儿道：“张符宝都方便来看你，可我呢？给你熬碗粥，还得假托你妹子的名义，想起来真是心有不甘！”

杨凌一下子张大了嘴巴，呆呆地道：“啊？这粥你煮的啊？”

“当然，永福姐姐也煮了粥，可她不好意思送来。就托我送啊，于是呢，我就一边吃她褒的粥，一边给你熬粥，她地粥被我吃光了，熬给你地粥也煮好了”。

又是一勺子粥填进嘴里，朱湘儿的眼神带着股小孩子争宠般的得意：“嘻嘻。我地粥是不是比永福姐姐的粥好吃？”

“”。

“怎么不说话？”

“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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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朱湘儿雌威之下，杨凌不敢不吃，他象一只可怜的试验小白鼠，胆战心惊地喝了碗湘儿公主亲手为他熬的米粥，试了一下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刚刚放下心来，朱湘儿就兴致勃勃

的又去桌边盛了热气腾腾的一碗，走回来坐下道：“好吃吧。来，再吃一些，人家费了好大的心思呢”。

杨凌一碗热粥下肚。额头已冒出汗来，他苦笑着接过碗道：“我身子刚好，虚不受补，吃上一碗就行了，咱们还是”。

他刚刚说到这儿，就听一人说道：“国公好些了么，皇嫂让我来找你，你快去劝劝皇兄吧”。

杨凌一听是永淳的声音，脚步声已直向门口走来，情急之下连忙把被子一掀。将粥藏在两腿之间，永淳推门而入，见湘儿在房中坐着，不觉有些奇怪地道：“湘儿。我说找不到你呢，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湘儿忙起身道：“喔，姐姐为国公熬了热粥，我替她送来”。

杨凌被那热粥烫地呲牙裂嘴，一听这话不禁暗暗后悔：“对啊，此事大可推在永福身上，我心虚什么，这可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他微微分开双腿。双手撑着小心地向上移动了一下，避开碗沿，同时不动声色地道：“微臣见过公主殿下，不知出了什么事？”

永淳公主往桌边一坐，无奈地道：“还能有什么事啊？不就是皇兄啦。除了那个愣头青，还能有什么事连我们也没办法啊？”

杨凌本来就是坐着的。再移也移不到哪儿去，那热粥烘着大腿根部的嫩肉再加上那要害之处，实是苦不堪言，他逼紧了嗓音道：“皇上，出了什么事啊？”

永淳向他翻了个白眼儿，嗔道：“本公主和你说正经事呢，你学太监的声调干什么啊？”

湘儿紧张地道：“想是国公的肚子还不太舒服，永淳，皇上到底怎么了？”

永淳叹了口气，一拍大腿道：“此事说来话长”。

杨凌颤抖着声音道：“那就请公主殿下长话短说吧”。

永淳捏捏下巴，狐疑地道：“奇怪，你今天说话地声音，我总感觉怪怪地”。

杨凌尽力将双腿缓缓分开，可大腿根部放了一只碗，双腿分地再开也避不过去，动作大了一碗热粥怕就要翻了，他丝丝地吸着凉气，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微臣是急病之后身虚体弱而已，不知皇上那儿出了什么事？”

永淳嗨了一声道：“张天师回府了，那个瑶王畏惧天师，亲自把宁王世子和他的几个随从给押回来了”。

“啊！这是喜事啊！”杨凌夸张地欢呼一声，趁机又往上坐了一下，让那饱受摧残的小兄弟离粥碗远一些，随即他就悲哀地发现，粥碗翻了

杨凌欠起屁股，双手撑床，双眼湿润着，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这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公主说皇上皇上怎么了？”

永淳道：“问题是那位瑶王比夜郎还要愚昧，根本不知道大明之大，他只是怯于鬼神，不得不交出宁王世子，却对皇兄十分不敬，他虽押着宁王世子上山交人，却带了五百名勇士，声称若非看在天师面上，必然兴兵打的皇兄落花流水。你也知道皇兄的脾你哆嗦什么？”

杨凌忙道：“我哆嗦了么？我哪有哆嗦，我是听说这瑶王如此盲目自大，对皇上无礼之至，心中愤怒不已”。

他腹泻几日，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双手支了这一阵儿，已经酸软无力了。永淳嘻嘻一笑，说道：“一个不通世务地蛮人而已，和他较什么劲呐，真想不通你们男人。皇兄也是这样说啊，本来那瑶王吹完了牛皮，就要领人离开了，可皇兄却不干了，说这苗王目无君上，他要效仿诸葛孔明七擒孟获的故事，一定要堂堂正正地降服这瑶王，让他心服口服”。

杨凌苦笑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啊，这瑶王也忒无礼了，区区五百勇士，就自以为可以纵横天下了，教训教训他也好，免得她目中无人”。

永淳横了他一眼道：“废话，要降服一个小小瑶王还不容易？可是皇兄为了让他输的心服口服，决定也只出五百精兵，而且还要亲自领兵，战场上刀枪无眼，尤其那些人全是山中地蛮夷，根本不识王法教化，万一伤了皇兄怎么办？”

杨凌这才明白，忙道：“不错，这事儿可大意不得，公主请先回去，微臣马上着衣，这就赶去劝阻皇上”。

永淳笑盈盈地起身道：“好，皇兄是犟驴脾气，犯起犟性来连皇嫂也劝不住，大概也就是你有办法了。那我先回‘壶仙堂’了”，她眸波一转，奇怪地道：“湘儿，你不走么？”

“啊！走，走”，湘儿匆忙跳起身来，趁着永淳转身向外行去，低低急声问道：“有没有烫坏？”

杨凌愁眉苦脸地道：“要试试才知道”。

朱湘儿一呆，疑道：“大腿有没有烫坏还用试”，她说到一半儿忽地醒悟过来，顿时颊如火起，朱湘儿羞愤不已地狠狠拧了杨凌一把转身便逃。

杨凌双手撑着身子无法躲闪阻拦，被这一拧发出一声惨呼，刚刚走到门口的永淳公主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只见杨凌仰首望天，壮怀激烈地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如此小小蛮夷，也敢对我大明天子无礼，严惩，一定要严惩！”

永淳公主眼珠一转，对脸红红地走过来的朱湘儿担心地道：“这家伙不是病的脑子都坏掉了吧？用得着这么悲惨地表忠心么？要他去劝皇兄，又不是要他去打架，他不会跟着皇兄一块儿胡闹吧？”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38章 厕纸藏秘

杨凌眼见两位公主离开房间，连忙一翻身从床上跳了下来，裤子上已经沾了一些米粥，他拉开裤子看看，小兄弟缩的象个蚕蛹，两条大腿内侧通红一片，轻轻一摸就痛，烫的微微起了水泡。

杨凌吁了口气，幸好没有大碍，他急忙插好房门，将衣裤脱掉，迅速换了身袍子，然后匆匆赶到“壶仙堂”，等他到了地方只见客厅上空空荡荡，桌上还放着一些茶杯，两个侍女正在收拾，杨凌急忙问道：“怎么只有你们在这里，皇上呢？”

两个侍女连忙福身道：“见过国公爷，皇上和天师已经出府去了，说是要和瑶王的人马较量一番”。

杨凌一听，急忙转身又朝门外跑，两条大腿内侧被衣料摩擦的有些痛疼，他也顾不上了。杨凌冲出府门，见地上绘着巨幅太极图的平坦场地上，两队人马对面而立，四面八方旌旗招展，朝廷官兵黑压压一片，把这里围的是水泄不通。

中间空地上以太极图中分，左右各自站着数百人，左边清一色身披明黄战袍的大内侍卫，一个个衣甲鲜明，刀枪闪亮。右侧想来就是那支瑶人队伍了，他们头缠包头巾、身穿青色琵琶对襟的短布衣、束腰带，除少数人佩有狭锋的长刀外。大部分人手中拿地都是简陋的长矛，想来铁器对他们而言，也是极奢侈的物品。

正德皇帝一身箭袖轻衣，手提宝剑站在大内侍卫们前面，对面也有一人挺身而出，领先于整个队伍，那人身躯肥大。尽管此地温暖毕竟已是冬天，可那人上身竟只穿了个坎肩儿，黑黝黝的一身肉，肥肥厚厚的。

这人布巾缠成的帽子上还插着几根羽毛，手里握着一柄九环大砍刀，瞧着虽然凶神恶煞一般，可那人神色明显有些不安，他不看对面的正德，却四下打量着站地整整齐齐，却密密扎扎。以致于刀枪林立如森林一般的官兵队伍，想来此人就是那位瑶王盘乞食了。

杨凌瞧着双方的气派，不象领兵打仗，倒象是两位黑社会大佬召集兄弟们砍架似的，不觉有些好笑。他腿上两个水泡磨的难受，这时赶到地头见双方还没打起来，心情一放松才觉得扎心的疼痛，走起路来双腿不免划起了外八字。

他走到正德跟前，只见张天师也正站在一侧，苦口婆心地劝着皇帝。杨凌忙拱手道：“皇上，您是四海之主，万乘之尊，山野蛮夷不知天地之大。口出狂妄之言本就是个笑话，皇上一笑置之就是了，何必跟他们较真呢？”

正德笑道：“朕难得有个机会亲自领兵打仗，正好亲自教化这些蛮夷，昔年诸葛亮七擒七纵，让那孟获从此归心，一时传为佳话，朕今日若是让这瑶王心服口服。从此归于教化，又有何不好？”

杨凌皱皱眉，扭头看看站在后边的唐一仙和三位公主，唐一仙若是一意阻止，估计正德未必会违逆她的心意。但唐一仙十分乖巧，只有夫妻二人时不管如何蛮横使性。都可当做二人闺房情趣，在外人面前唐一仙决不有丝毫逾越，十分注意维护正德的天子形象。

她在后宅知道消息晚，出来时正德和瑶王盘乞食已经说僵了要动手了，她一个妇人家，自然不好出面阻止，这才让永淳赶快去促请杨凌，希望他以朝廷大臣的身份劝阻皇上。

可是现在正德皇帝已经出了府门，双方都已摆开了架势，此时收兵那就真地要为人耻笑了，杨凌略一思忖，说道：“皇上是一国之君，小小瑶王哪有资格和您对阵？既然皇上要领兵作战，那皇上您就是三军主帅，应该居中指挥，由臣来充当先锋好了”。

“这个”，正德有些犹豫，对面的瑶王盘乞食瞪着一双牛眼珠子，见对方嘀嘀咕咕的，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心里更发毛了。

他手下的勇士石头一贵握着长刀小心翼翼地移前两步，对盘乞食低声道：“大王，咱们上山时也没见对方有这么多人马啊，你看四下的兵丁，比咱们几个寨子男女老幼全加起来都多，金丹寨的天长公说他是天下间最大最大的部落之王，看来是真的了，咱们已经集中了全寨所有的勇士了，可是人数差的太多，能打过他们么？”

盘乞食捏捏肥胖地下巴，懊悔地道：“鬼神是得罪不得的，天师说那些人得罪了鬼神，会给我们带来灾祸，也没说这个大明的王是鬼神一样的大王啊。可是我们现在罢手，会被人耻笑地。好在他们的王说过要降服我们，不会动手杀人的，这样吧，告诉咱们的人，千万不要伤了大明王的人，一会儿冲出去我就装作一时失手被他们的王抓住，然后体体面面的认输吧”。

石头一贵咧咧嘴，退回去对豆腐三贵小声传达了大王的命令，然后两人分别把命令传达了下去。瑶人取名婚前男子都叫贵，女子都叫妹，为了区分在贵、妹前边还要加上其他地字，一般是孩子出生后，父亲第一次出门所见到的东西命名。石头一贵的老爹出门时见到了石头，就叫做石头一贵，豆腐三贵的老爹出门时见到了卖豆腐佬，所以便叫豆腐。

此番瑶王领来的大多是青壮男子，成了亲地要把贵字改成嗲字，但是大部分还是叫贵的青年。两人迅速把命令传达给一大群地贵和嗲，这边刚把命令传达完毕。对面正德皇帝也决定做出让步了，他把宝剑交给杨凌，对对面的瑶王朗声说到：“好，这第一阵，由

朕的爱卿威国公杨凌替朕出战。”

瑶王一听叫威国公，官职里带公，估计是天长公、头目公一类的管事。败在他手里也就等于败在那位大明王手里了，于是便立即做好了战败的准备。

正德顺手接过一面大旗，威风凛凛地一挥，喝道：“冲锋，一举制服他们!”

杨凌立即拔剑在手，高呼一声：“大内的勇士们，跟我冲!”说完一马当先，向前冲去。

杨凌两条大腿内侧都破了皮蛰得慌，为了减小两腿的摩擦，这几步路跑的可真够难看。两条腿松松垮垮地，跑的就象一只鸭子。

他双眼盯着那位瑶王，拐呀拐的冲到太极图附近时，由于精力太过集中，脚下被微微凸出的石头一绊，竟然扑嗵一下摔在地上，手中的宝剑也咣啷一声扔了出去。

此时身躯肥大的瑶王盘乞食挥着大刀，铁环叮当地刚刚扑过来，那气势瞧着十分的威猛，看样子只要再赶前两步。一刀就能斩下杨凌的人头，一见这样危险场面，几位公主和唐一仙按捺不住，已经失声尖叫起来。

这位瑶王瞧着虽然只有一身蛮力。其实那狂傲只是因为在在瑶山诸部落中他的势力最大，有值的骄傲地本钱罢了，大明四下观战的官兵黑压压、密匝匝一眼望不到边，早把他吓坏了，他岂敢把自已全族所有的勇士全葬送在这儿？

盘乞食本打算过上两招，就立即弃械投降，可他万万没想到明军的这位将领还没打居然就先摔倒了，盘乞食愣了一愣。牛眼珠子狡猾地一转，脚下加快向他扑来，大刀哗愣一声刚刚举起，然后唉呀一声大叫，也“嗵”一声摔在地上。大刀脱手飞出，摔到杨凌身边去了。

双方手下的兵将眼见主帅遇险。立即都奋不顾身地冲过来，双方叮叮当当地战在一起，杨凌万没料到这位据说十分了得的瑶王这么不济事，赶紧抢过他的大刀，那刀足有几十斤重，杨凌的腕力要挥动这样的大刀还真够吃力的。

幸好盘乞食大概是太胖了，摔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杨凌连忙一瘸一拐地跑到盘乞食身旁，把大刀往他肩膀上一放，没办法，刀太沉了，他怕架在脖子上锋利地刀锋就要真的割下去了，然后大吼一声道：“瑶王已经就擒，你们还要顽抗么？”

那些瑶兵虽然勇猛，可是对面这五百人都是大内的侍卫，别看平时不起眼，可是把他们放到江湖上，那可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那些瑶人就算全力反抗也根本不是对手，何况瑶王事先还下过‘不要伤人，找机会投降’地命令。

他们本来就被打的落花流水，这时一见瑶王被擒，立即纷纷弃械投降。正德皇帝手中的大旗刚刚挥动了两下，一见这场面不禁愕然道：“打完了？”

杨凌叫人将瑶王押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正德身边，覆旨道：“回皇上，皇上神威无敌，瑶王兵马一触即溃，咱们已经大获全胜了”。

正德不知道这瑶王根本就是被四下雄壮如山的“啦啦队”给吓的主动投降，一听这话不禁哈哈大笑，他笑完了又觉的有点遗憾：诸葛亮可是七擒孟获，我这才一擒，这样哪行啊？”

他想了想，对那瑶王喝道：“你这小小蛮王狂妄自大，非要与朕的天兵一战，如今你可服了？”

瑶王连忙点头，一迭声地道：“服了，服了，大明王天下无敌，小王服了”。

正德皇帝一听大怒：这厮也太不配合了，怎么这就服了呢？真是怂包蛋一个。他恨恨地瞪了眼盘乞食，恨不得上去踢这胖子几脚，他把手一挥，冷笑道：“只怕不见得吧？”

“啊？”

“朕看你是口服心不服，方才是你不小心摔了一跤，作不得数，朕现在就放了你。咱们再打过”。

这一下那苗王和杨凌都傻了眼，正德不管那套，立即叫人放了瑶王，要与他重新一战，而且这一次要亲自上阵。杨凌苦劝不止，想想这支瑶人队伍看着虽然不象想象的那么厉害，但是上千人战在一起。刀兵无眼，实在是太危险了，便提议道：“皇上，既然这样，那不如双方各出十人，毕竟瑶王已有输诚之意，免地人马太多照顾不周伤了他性命”。

正德皇帝只要有仗打就行，人多人少倒不在乎，立即点头应允了。瑶王糊里糊涂地被放了回去，他硬着头皮带出九名武士站在阴阳鱼前准备再输一回。

这边正德皇帝死活非要亲自出战。杨凌无奈，挑选了九名武功最高地大内侍卫，暗暗嘱咐他们至少有三人片刻不得离开皇帝左右，其余六人负责迎敌，又吩咐军中神箭手暗自作好准备，一旦仍有不妥，有人试图对皇帝不利时，那就顾不得是不是单打独斗了，先把他射成刺猥再说。

杨凌跑前跑后，直到正德皇帝等的都不耐烦了这才安排好。正德皇帝领着九大侍卫走到前面立定，探手挽了个剑花，威风凛凛地喝道：“兀那瑶王，且看朕亲自”。

“轰”地一声呐喊。正德还没说完，只见三个侍卫成品字形护住了他，另外六人龙腾虎跃，南拳北腿，一眨眼的功夫，对面的九名勇士全部摞倒，六柄明晃晃地绣春刀哗啦一声全都架在了瑶王盘乞食的脖子上。

瑶王两眼发直地看着正德，正德地眼睛也有点发直。得了杨凌授意地杜甫立即振臂高呼：“吾皇神勇，战无不胜!”

四下数万官兵齐声高呼：“吾皇神勇，战无不胜!”，那声音气壮山河

把瑶王吓的一哆嗦。连忙就势认输道：“小王认输，小王认输了。

正德觉得无聊。他一摆手，很大方地道：“放开他，这一次朕是出其不意，胜之不武。你去准备准备，咱们再重新打过”。

杨凌一听气的脸都青了，那位想输都不行的可怜瑶王又被放了，回到本阵与大家一商议，这样的打法实在是没办法再进行下去了，还是老老实实认输得了，瑶王便带着石头一贵、豆腐三贵恭恭敬敬地赶回来，取下佩刀双手举过头顶，单膝跪地道：“大明的王，小王认输了，愿意归顺大王，再不敢有一丝一毫反意”。

正德正等着再战，一听他要认输，不禁蹙起眉上下打量起他来，杨凌等人见正德绕着那位可怜的瑶王转了三圈，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禁面面相觑，却见正德陡地后退两步，大喝一声道：“来人，把他们给我拿下！搜身!”

身边侍卫如狼似虎，呼地一下冲了上去，把三个吓傻的人给抓了起来，然后在身上胡乱搜索，把他们怀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掏出来扔了一地，最后从瑶王盘乞食怀中搜出一柄两指长的小银刀。

正德哈哈大笑，十分得意地道：“朕就知道，你这厮是口服心不服，你是假意投降，暗藏利刃要行刺朕么？”

瑶王望着那柄小银刀欲哭无泪，杨凌地鼻子都快气歪了，他正想上前，却见正德一摆手道：“朕知道你被朕识破了诡计，心有不甘，哈哈，你放心，这回朕还是放了你，咱们再堂堂正正打过，一定让你心服口服便是了”。

盘乞食已经快崩溃了，想他纵横金丹山，诸寨大王谁不敬他三分，向来只有人降他，从来不曾他降人，想不到今天遇见了正德皇帝，欲求一降而不可得，堪称独孤求降了。

他可不想再被人当猴耍了，盘乞食“卟嗵”一声纳头便拜：“英明神武的大明王啊，盘乞食这回是真的服了，心服口也服，求求你，你就让我降了吧”。

杨凌实在不能容忍正德胡闹下去了，连忙道：“陛下神勇更甚诸葛武侯，他老人家来回放了七次才降伏孟获，皇上刚柔并济只用了三次就让瑶王诚心归顺，实在是比诸葛武侯还厉害的多。我看这瑶王在皇上一双慧眼之下，已经没有什么伎俩可施，他是诚心归顺了。皇上开恩，你就你就允许他降了吧!”

正德见此情景，问道：“你是真的肯归降了？那好吧，朕就准你降了，从此安份守已，在朕地治下，金丹山中任你逍遥。切不可再容纳反叛，以免自误!”

“是是是，小王遵命!”盘乞食眼泪都快下来，他现在总算如愿以偿的投降了。

杨凌生怕正德皇帝又反悔，连忙挥手让侍卫们放开他，然后自地上拾起他那一堆破烂，笑吟吟地递回他手上，说道：“当今皇上仁慈，对你们一向宽宏大量，你肯幡然悔悟。没有，咦？这是什么？”

他把那堆东西递回瑶王手中时，发现其中有一本破破烂烂的小册子，里边的字迹竟是汉字，照理说瑶王恐怕连汉字都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他抓在手中随手一翻，竟见及其中有当今朝中一些大臣的名字，不由惊奇询问。这位瑶王连忙毕恭毕敬地解释一番，原来这书册竟是从宁王世子那儿得到地。

本来他收了宁王世子大批金珠玉宝，待他如上宾。可是听了张天师的话，知道此人将会给整个苗寨带来巨大地灾祸，便听从天师之言，亲自押送他上龙虎山交还人犯。

擒拿世子等人时。瑶王从他身上搜出这本书册，瑶王觉得那纸张柔软，正好用来方便，于是一路上便将这册子当成了厕纸，想不到正德怀疑他是假投降真行刺，把这册子搜了出来。

宁王世子逃命之时，把携带的金银财宝为了收买瑶王都交了给他，身上却藏着这样一本记载着朝廷大臣名字地书册。此物必然十分重要，杨凌的脸色慎重起来，他匆匆一翻，总算看出了其中门道。

这本瑶王的‘厕纸’上所记载的，竟是宁王这么些年来交通往来的朝廷、地方官员们的帐簿。谁收过他多少礼，为他做过什么事。上边都记载的清清楚楚，只是前边二十多张已经被扯掉了。

一共不到五十页的反贼名单，居然被这位瑶王擦屁股用掉了二十多张，杨凌抬起头，无奈地望向这位黑黝黝地胖汉。盘乞食见他神色，忙讨好地道：“这纸张十分柔软，如果威国头目公喜欢用，那小王就把它送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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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王降服了，宁王世子等钦犯也交给了官兵。杨凌回到天师府，和正德皇帝仔细翻阅书册，发现越往后所记载的官员官职越大，其实这也符合规律，最先容易被收买利用的官员总是官职较小易收买的，官儿越大，这胃口也就越大，要想把他们喂饱了，让他们为宁王办事自然就不那么容易。

这样看来，前边的二十多页虽被瑶王用掉，可是上边记载地也不会有什么能够影响大局的官员。另外，这本帐册记载地是宁王交通朝廷和地方大员的证据，可是那些官员并不见的都是投靠宁王肯随之造反地人。

许多人只是厚利之下为他行个方便，比如宁王以剿匪

等名义购买兵器、粮草时给他开开绿灯，有的只是和他关系较好，如果有地方官员弹劾宁王府横行不法、逾制逾期矩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予追究的。

杨凌生恐正德一怒之下按册索人，再依口供大索天下，造成一片恐怖。现如今宁王已经伏法，国家正待全力发展的时刻，许多官员同宁王府地往来未及于乱，一律严惩对朝廷政局造成的破坏太大。

但是其中有些官员已经投靠了宁王，只待宁王起兵，兵马到了他的辖区便会里应外合，配合造反的叛贼一党，亦或违律为宁王提供大量便利的人员，比较南镇抚司钱宁，曾经在宁王厚利引诱之下，窃取了佛郎机炮的研制图纸提供给宁王。这样的官吏就得以法严惩了。

在杨凌劝解之下，正德怒气稍敛，他吩咐杨凌把册中所载官员分门别类进行整理，这件事虽秘而不宣，但是必须地秘密进行处置。有些官员要逐步进行贬谪，有些虽未涉乱但是与宁王关系密切手握重兵地地方大员为了安全起见必须调换职位，此外就是把那些已经触犯刑律的官员绳之以法。

杨凌仔细甄别直至深夜。多多少少有所涉及的官员太多，就连杨廷和大学士也收受过宁王的厚礼，要是依着朱元璋那样的株连方法，这位大学士怕也得人头落地、满门抄斩了。现如今正德皇帝虽不会采用如此酷厉地方法，但是可以想见，待朝廷政局再稳定一些，杨大学士必然被逐出内阁，换上一个闲职。

杨凌心情烦闷，他把整理地宗卷锁好，一时没有睡意。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夜间空气清冷，天上繁星闪烁，杨凌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在长廊下。

长廊下每隔几步挂着一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地摇曳着，天师府内除了皇帝地住处没有安排固定的警卫，外围巡弋的兵丁倒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十分的严密。杨凌走到廊角，仰脸望着天上闪烁的繁星，暗自思忖着朝野地方将要发生的一系列人事变动。长长地吁了口气。

如今皇帝巡幸在外，这些事不能马上处置，要想平稳地解决这件人事危机，首先得等皇帝回到京师。回到天下的权力中枢，置身于京营数十万大军的保护之下，其次是要么不做，要做就要以雷霆手段迅速解决，以免有些手握重兵的地方官员狗急跳墙，再生出事来。

杨凌正在思忖着，忽地眼角黑影一闪，杨凌定晴一看。只见一道纤细地人影儿匆匆走过右边假山旁的曲径长廊，扭头回顾了一眼，这才匆匆向前行去。她那回眸一望，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杨凌窥的真切。正是小天师张符宝儿，她手中好象还端着什么东西。

杨凌好奇心大起。这个小姑娘半夜三更不睡觉，鬼鬼樂樂的在做什么？杨凌立即翻身跳过护栏，在花草丛中小心翼翼地追了上去，他追到一个月亮门儿，在门口侧身停了一下，然后悄悄探头向内张望，见张符宝走到一座殿阁前，又谨慎地回头看看，然后推开房门一闪身走了进去。

天师府是一座王府规格的建制，大小院落层层相连、环环相套，许多房屋用来祭祀神灵或有重大举动时举行各种仪式所用，平时都是闲置的。杨凌心道：“半夜三更，她一个小姑娘跑到这儿做什么？”

不过这里毕竟人家是主人，自已一个大男人，偷偷跟去多有不便，杨凌正犹豫要不要跟下去看个究竟，忽地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这丫头莫不是春心动了，被什么男子花言巧语蒙骗了，半夜三更跑来与他幽会吧？莫非是那个紫风小道童？”

“不对不对，紫风不是天师府的人，如今皇上住在这儿，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混不进来，那定是府中地男子了，府中除了张天师，全是仆役下人，这个小丫头”。

杨凌想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他立即匆匆从掩身处跳出来，奔到那间楼阁前侧耳听了听，里边没有动静，也没见亮起灯火，看来应该是进了后进房间。

杨凌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探身进了房间正想四下打量一番，忽地门后闪出一道黑影，杨凌大吃一惊，刚欲团身后退，那黑影扬手掷出一团迷雾，杨凌嗅在鼻中，只觉大脑一阵昏迷，便一头栽了下去。

静谧的月光如梦似霜地洒在地上，那黑影悄悄俯身下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象天上的星辰：“哈，原来是这个家伙，吓死我了，还以为是哥哥追上来了呢”。

张符宝小嘴一翘，嘟囓道：“这个臭家伙半夜三更地不睡觉，偷偷跟踪我做什么？”

她侧首想了想，便蹲下身去，扯住杨凌的两袖，象拖死狗似的拖着他向后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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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悠悠醒来，惊诧地发现自已自已置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耳旁隐隐有泉水汨汨流动地声音，室内一闪一闪的有隐隐的红光，好象不远处正有一个火灶在燃着火，随即便发现自已躺在一个冰冷的石台上，身上被一圈圈地绑紧了绳索。

杨凌大惊，费力地扭头四顾，只见右侧果然有一个形似灶台的东西。底下正燃着熊熊烈火，灶上放着一个不大的类似铜鼎地东西，张符宝坐在灶前，手托着下巴仿佛正在等着那铜鼎烧开了锅，红红的火光映在她俏丽

在她脸蛋上，红润如桃花，按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都似看的清楚。

杨凌忍不住嚷起来：“喂，符宝，你把我绑起来做什么，你在这里干什么。快点放开我”。

张符宝一扭头，笑道：“你醒了？”

她跳起身来，走到杨凌身边，上下打量着他，笑嘻嘻地道：“你这家伙半夜三更的不睡觉，追着我做甚么？你打什么坏主意？”

杨凌翻了个白眼道：“我这几日白天睡的太多，一时睡不着觉，正在廊下观星望月，见你在自已家中鬼鬼樂樂的，还以为你半夜偷会情郎。怕你被人蒙蔽，这才追了下来”。

张符宝脸蛋一红，娇嗔道：“会你个大头鬼，我是个修道之人。哪有你想的那么不堪？”

杨凌干笑道：“天师也是修道之人，还不是妻妾满房，你这一派又不禁婚嫁地，我哪知道你半夜三更的跑出来做什么？”

“嘘!”张符宝竖起食指，小心地四下看看，说道：“小点声儿，你别和我捣乱，我仔细研究过。该是时辰没有掌握好，现在的时候刚刚好，等我忙完了，再和你说”。

她说着从青石台上拉过一个小匣子，想来就是她路上捧着的东西了。张符宝当着杨凌的面儿打开匣子，杨凌瞄眼望去。只见里边放着瓶瓶罐罐，还有蜡烛、尖细的刀刃等物。

瞧着张符宝一脸诡秘的笑意，杨凌心中一跳，不知怎么脑海中浮出一幅诡异的画面：一个脚穿高跟长筒靴的美少女，圆润白晰的大腿翘臀上紧裹着一件曲线毕露地皮短裤、上着紧身皮衣，一手持蜡烛、一手持长鞭的高傲女王形象。

杨凌紧张地道：“你要做什么？”

张符宝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说道：“等会再和你说，现在不要打岔”。

她点燃蜡烛，把贴着标签的大小瓶子摆满了青石板，一样样拿起看着，得意地道：“早知道就用爹爹留下的这些药材了，全都研磨成药膏了，省了我不少力气”。

杨凌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只见张符宝从中其挑选了几瓶药膏，然后兴冲冲地跑到火灶上方，推开鼎盖，向里边放着什么，等她都忙活完了，重新合拢盖子，又把灶底地火烧旺了些，这才走回来拍拍手笑道：“时间刚刚好，这一回一定能成功的”。

杨凌有点明白了，问道：“你在炼丹？”

张符宝赞道：“聪明!”

杨凌奇道：“就算你要半夜炼丹，也用不着鬼鬼樂樂的呀，身边一个人都不带，虽说在自已府上，半夜三更的终是不妥”。

张符宝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我炼制的是能成仙得道的不老丹，知道么？可是哥哥不相信我的秘法，他的药材都不舍地给我用。他现在回府了，为了不让他发现，我只好弃丹房不用，跑来这里炼丹了”。

杨凌哭笑不得地道：“那你也不用把我绑起来啊，这石板上好冷，快把我松开，我不会说出去就是了”。

张符宝板着俏脸道：“不行，要是你坏我的大事怎么办？你既然来了，也算是缘份。待会儿等我练好了丹，就让你先服下，你服了丹我就放开你”。

杨凌奇道：“你辛苦炼制的仙丹，为什么要给我吃啊？”

他想起弘治帝服过地红丸，不禁挣扎道：“快放开我，我不想成什么仙，你的丹药不定会炼成什么东西。可不要害了我”。

张符宝忙安慰道：“成仙得道哪有那么容易地，当然得经过一再的试练，你放心吧，我取地药材都是珍奇罕见的异宝，纵然练不成仙丹，对人也不会有害的。上一回想是我把丹药敲碎了，又用半开不开地水搅拌了给你服下，这才闹坏了肚子，这一回我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杨凌一听，愤怒道：“什么？我上回闹肚子是因为吃了你的丹药？不吃。我再也不吃了，差点儿把我吃死，你的事我决不会说出去还不成？快放开我”。

张符宝说漏了嘴，小脸不由一红，忙干笑道：“我也只是失误了那么一会罢了，你在苏州救过我的命，我这才请您试丹呢，要是寻常的人，我还不舍得呢，不要怕。不要怕，乖乖地听话”。

杨凌哭笑不得，可他无论怎么威逼利诱，张符宝就是不肯答应放他。过了一阵儿火势熊熊，想是到了炼丹的关键时刻，张符宝紧张地跑回去盯着丹炉，不断调整火候，根本顾不上答理杨凌了，杨凌也只好耐心等待。

趁这功夫他四下打量，这才发现这间房子是依地势修建，半是人工半是天成。左边一半半依着山体，一汪清泉汨汨汇入用石头砌成的一个小水池中，然后又不知流向何处去了，房间比较简陋，看来是间专门用来专门练丹的房间。

大半个时辰过去。张符宝熄了火，房间就只剩下蜡烛的幽幽亮光了。杨凌提心吊胆地问道：“你炼成了？”

张符宝头也不回，紧盯着丹炉，用不确定地语气道：“应该差不多了”。

她候了一会儿，等丹炉冷却下来，打开炉盖，从里边取出一个陶盘，匆匆跑到石板床旁，就着烛光观察，杨凌也瞪大双眼望去，看了一会儿怀疑地道：“符宝，你确定你放的是丹药吗？为什么看起来象个荷包蛋？”

张符宝拧着秀气的眉毛，奇怪地道：“不应该啊，从来没出过这等怪事，丹药怎么会这样？”

她用手指小心地触了触，软软的有白有黄，真的象

只摊在盘子里的荷包蛋，还是六成熟的。张符宝干笑道：”莫非乾坤神丹本来就是这副模样？”

杨凌一见她跃跃欲试的目光向自已望来，连忙说道：“不吃不吃，我可不吃，你想吃自已吃，我可不要再当你的试验，唔唔”。

张符宝手疾眼快，趁他滔滔不绝的功夫顺手抄起一个荷包蛋就塞进了他地嘴里，笑道：“谁叫你不好好睡觉，跑来看我炼丹的，我们炼制丹药，本来就该有试药人的，你真以为是神农尝百草呀？要是自已吃了，如何记录观察服药后的情形？这药材真地不是毒药，你放心吧，要是成了仙莫忘了是我的功劳就好”。

那东西入口即化，松软香甜，早已顺津咽下，就算张符宝方才不捂着他的嘴也吐不出来了，杨凌恨恨地道：“成仙？我要是成了鬼一定更不会忘记你的功劳，日日夜夜的跟着你”。

张符宝害怕地收拢了肩膀，紧张地道：“别说了别说了，怪吓人的，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我哪有什么感感”，杨凌说到一半忽地紧张起来：“快放开我，快放开我，我我又要闹肚子啦”。

“啊？”张符宝大惊，懊恼道：“这玉碟真经难道真的是旁门左道？好好的进补药物怎么一炼就成了泻药？”

杨凌怒道：“你快放开我呀，要不然要不然这屋子就有得你收拾了”。

张符宝一听，脸蛋红红地急忙给他去解绳索，她松开绳子。红着脸道：“快出去，右拐尽头就是茅房，快走快走，莫脏了我的丹房”。

杨凌坐起身来哈哈一笑，得意地道：“你这个臭丫头，小小年纪屁事不懂，还炼什么丹成什么仙。上当了吧？我根本什么事儿都没有，不这样你这丫头岂肯放我？”

张符宝一听又气又恼，顿足道：“反正你吃了也没事，你就当是真地吃了个荷包蛋罢了，我以后不找你试药便是，你可不许向我哥哥提起”。

“你你为何虎视耽耽地看着我？”张符宝有心打趣，可是杨凌的目光有点太吓人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只见这片刻的功夫，杨凌脸似涂朱，通红一片。两只眸子亮地怕人，张符宝胆战心惊地看着他，提心吊胆地问道：“你你有什么感觉，不会是又闹肚子了吧？”

杨凌只觉腹中如同一只火炉，烘烤的全身血液沸腾，一股强烈地欲望冲击着他的头脑，暗室之中，眼前又只有一个怯生生地象只小绵羊似的美丽少女，那种意志力更加难以坚持了，他哑着嗓子说道：“我觉得腹中好烫。好似有一股热火在燃烧，热的要命”。

他说到这儿就觉得下体杵硬如铁，勃如怒蛙，心中不期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小混蛋莫非把丹药炼成了春药？”

张符宝所用的药材本来就是药性燥烈阳刚的进补之物。而且她从哥哥那儿偷的药材已经快用光了，今天那些瓶瓶罐罐全是她偷偷撬开父亲遣下的药柜中的药物，这些药物经上一代天师精炼提取，药性比以往强了数倍。

天师有六七房妻妾，那些药物中颇有几样是些提性助阳的药物，他当初为了掩人耳目，提炼好药膏后随手贴了其他药材的名字，里边真正放地是什么只有他自已才知道。张符宝不知就里，把它们拿来取用，药效提高数倍的阳刚大补之物再加上助性的药物，就变成了几乎可以摧毁人的意志的虎狼之药。

张符宝哪知其中端倪，听他说腹如烈火。又见他红光满面，好象精神百倍的模样。不禁又惊又喜，说道：“莫非这一次真的炼成了，神丹发挥了效力？我来看看。”

她小小年纪，惊喜之下又忘了男女之别，伸手一摸杨凌小腹，玉手柔软，杨凌呻吟一声，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抱住了她的身子，张符宝大骇，急忙推搡道：“你做什么？快放开我”。

杨凌犹如猛虎扑羊，张符宝单薄的身子如何推的开，两人这一挣扎，板面上地蜡烛被踢掉一根，室中又暗了几分，杨凌灼热的呼吸喷在张符宝脸上，把她吓的魂飞魄散，张符宝拼命挣扎，哭叫道：“你放开我，放开我，我再也不敢了”。

杨凌的神智还未丧失，但是强烈地欲望使他的意志越发薄弱，张符宝的哭叫挣扎，更给人一种摧残的欲念，尤其是她的身材稍瘦，轻盈柔软。

杨凌火热的大手已经撕开她的道袍上襟，摸在酥滑幼嫩的肩胸锁骨处，有股销魂地骨感之美，欲望驱使着他为自已开脱着：“这不怪我，是她自已炼的春药，又强逼着我服下去，就算我占有了她，我也没有愧疚”。

杨凌一俯身，已经吻上了她清香柔软的嘴唇，张符宝身子一震，两行后悔惊惧的泪水已染满了双颊，她挣扎着，却已喊不出声音来，杨凌的舌尖已探进她地嘴里，一只大手按揉在她稚嫩小巧的乳房上。

张符宝身子发僵，被他碰触过地地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嘴唇小巧而柔软，杨凌轻易地就把她的两瓣嘴唇盖满了，她闭紧嘴巴不断地发出“嗯嗯”的抗拒声。杨凌奋力的撑开她的嘴唇却无法再深入，舌头只能在她那编贝似的牙齿外活动。

可是当他的手一抚上张符宝的胸脯，张符宝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杨凌的舌尖立即深入进去，小符宝的瞳孔收缩了，呼吸开始急速起来，青石板床头上的两

根蜡烛被两人挣扎起伏带起的微风摇曳地来回晃动着。好象也在挣扎着。

她的小舌头柔嫩而滑软，在杨凌的挑逗下不断退缩，直至避无可避地纠缠在一起，张符宝原本僵硬的身体开始松弛，她的脸蛋儿象熟透的红苹果，也不知是由于窒息还是害羞，她的脑子也变地迷迷糊糊的。

当她忽地发觉杨凌的手向她两腿之间探去。张符宝被触及要害，猛地全身一抖清醒过来，她大叫一声，纤细的长腿一抬，膝盖顶在杨凌的小腹上，杨凌闷哼一声，疼的松开了手，张符宝借机从他身下钻出去逃开。

杨凌呼呼地喘着粗气去追她，两个人在矮池边一阵扭缠，然后卟嗵一声一齐掉进了水里。山泉水极冷。冬天的山泉水更是寒澈入骨，这一下把杨凌的欲望给冲没了。他从水中挣扎站起，一身湿淋淋的，不过被欲火烧的失去理智地大脑却清醒过来。

张符宝手软脚软地从池水中爬起来，爬到池边就再也没了力气，她爬在池子上边飞快地退到墙角，双手紧抱着身子，水淋淋的道衣紧贴了身上，撒开的胸襟露出一抹还未完全长开的粉腻。张符宝哀哀地痛哭着，一双眼睛恐惧地望着杨凌。

杨凌清醒过来了。虽然下体还没有疲软下去，理智却渐渐恢复了正常，他清楚地记起发生了什么事，自已抱住了她。亲吻她的小嘴，抚摸她鸽乳似的胸脯，还有

“这下坏了，这可怎么办？怎么稀里糊涂地把小天师给侵犯了，这丫头要是哭喊出去，自已在皇上、在天师面前还有何面目自处？”杨凌站在冰冷的泉水里，脑子飞快地转着。

忽然，他愤怒地大吼一声：“住口!”为了加强声势。杨凌抬腿一踢，哗地一泼泉水踢了出去。张符宝呜呜的哭声变成了嘤嘤的低泣，她畏惧地看着杨凌，不敢高声了。

“你看看你!”杨凌义愤填膺地指着张符宝，正气凛然地道。

张符宝愕然看着他。杨凌“唏哩哗啦”地出了水池，挑起一角衣袍一边拧着水。一边愤愤然地道：“你才多大？懂什么事情，一个小孩子，虽说还未成年吧，可毕竟是女儿身呀。不听你兄长的话，胡乱炼什么丹药，居然炼地是春药，哼!”

他气愤地一甩袍子，吓的张符宝一哆嗦，她抽咽一声，更不敢哭出声了。

“我好歹也是堂堂的国公，朝廷的命官，你竟然拿我试药，万一有个好歹，就算你哥哥是天师，就能护住你了？那结果，一定是你哥哥被罢黜，而你被当成妖孽送官究办，龙虎宗千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地手指头都点到张符宝的鼻子尖上了，吓的张符宝紧紧贴着墙根，一声不敢吭地任他骂。杨凌一见把她唬住了，长叹一声，放缓了声音道：“就算没出大事，你想想，这事传出去后嗯？你一个女儿家给我下春药，这一生就全毁了，还连累本官一世英名!”

“对对不起”，张符宝怯生生地道。

杨凌大度地一摆手，说道：“你以后切切不可再佞信邪魔外道，妄修什么成仙成佛了，那机缘对大德高僧、修真有成的真人们来说，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你呀！算了，你还是个未长成的孩子，又没酿成什么大错，本国公也不和你计较了”。

他跺跺脚，说道：“我这便悄悄回住处去，你收拾一下也赶快走吧，嗯放心吧，虽然你做了错事，不过今天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

张符宝抹抹眼泪，感激地道：“谢谢你，我再也不敢了”。

杨凌点点头，很大度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蔫，符宝啊，你可要好自为之!”

杨凌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绕过后殿来到前堂，一拉殿门，月光如水倾泻满室，扑面一阵清风袭来。杨凌打个冷战，心头暗自庆幸：幸好这丫头年纪小，唬得住，要是她一味地哭喊起来，真要招了人来，谁信自已说的话呀”。

杨凌吐吐舌头，一溜烟地跑了。

张符宝长发披散，满脸水珠，道袍被扯的七零八落，贴身小衣浸水透肉，那副狼狈相实在难堪。小符宝摸摸索索地从袖袋里摸出珍藏的那玉片缀成的道典，狠狠地在池石上砸了几下扔进了泉池，然后又掩面低泣起来。

泉水犹自摇曳，摇晃着她地倒影，在那红红的烛光里支离破碎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39 不亦乐乎

一大早，正德用膳已毕宣杨凌来见，过了半天的功夫才见杨凌磨磨蹭蹭地赶了来，有路还是有些不方便，两只眼睛都是红的。

正德这才省起他昨日摔倒的事，诧异地道：“杨卿，你这是怎么？”

杨凌咧咧嘴道：“回皇上，臣昨日急于奔出门去，把脚崴了，所以走路一瘸一拐”。

正德恍然大悟，他点了点头，忽又问道：“那你的眼睛？”

“哦，眼睛啊，昨日连夜整理那卷书册，整整熬了一宿，所以”。

正德感动地握住了他的手，说道：“爱卿，也只有你，肯如此为朕分忧”。

他长叹一声，摇头道：“朕看了那册子，心寒呐。在朕的周围，有些整日里阿谀奉承，有些表面上整日的批驳君上、弹劾大臣，好象无比正义的直臣，究竟谁是真心，谁不过是在做做样子？”

他坐回椅上，沉思着道：“这一夜，朕也想了好多好多，宁王叛乱，绝不仅仅只是叛乱本身这么简单，有些问题不解决、不处理，说不定什么时候它就会爆发，可是你说的对，水至清则无鱼，朕有时又得装装糊涂，有些事想处理又不能操之过急，唉！帝王之道，想起来真的是令人头疼”。

杨凌微笑道：“皇上莫要焦虑，宁王谋反，有兵有钱。这样都被皇上如摧枯拉朽一般轻易灭掉，那些有所勾结的地方大员能造成什么大危害？皇上忧虑，只是担心他们铤而走险，于国政民生再有所破坏罢了，只要咱们不动声色，徐而图之，这些病患就能缓缓消解。不伤元气”。

“嗯！”正德皇帝点了点头，展颜笑道：“朕自幼是贪玩了些，于国政谋略所知不多，幸好有爱卿的辅佐，朕才遇事不慌。对了，爱卿，江西地事情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朕想今日就离开龙虎山，咱们先回南京，然后取水路北返。这样朕还可以去素有人间天堂之美誉的苏杭，看看解海开禁之后的江南气象。”

杨凌一听，不由松了口气，连声说道：“好好，那臣马上去安排，咱们立刻就离开龙虎山”。

杨凌拜辞而出，立即和杜甫去商量准备，他现在可怕遇到张符宝，那小丫头便宜被他占的够多的了，也就是从小待在天师府。于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才让他忽悠了过去，可杨凌心中有愧，再住在这天师府总觉地别别扭扭的。

杨凌和杜甫把车驾仪仗安排好了。立即匆匆赶回府去，只见张天师正侍立在正德身旁，杨凌见了人家大哥，有点心虚地欠身笑道：“天师，这番前来，多谢你盛情款待，又助朝廷擒拿反叛，不动刀兵地解决了此事。杨某这就要伴驾回京了。他日有缘，杨某愿在自已府中接待天师”。

正德哈哈一笑，说道：“缘份现在就到了！朕与天师谈经论道颇有心得，正邀天师同往京城一行，以便就近讨教”。

“啊？天师也要随同回京？”杨凌惊道。

张天师微笑道：“怎么。国公不欢迎么？”

杨凌连忙化惊为喜，连声道：“那自然好。那自然好，我与天师一见如故，正惋惜此番相逢因事务繁忙不曾多多交往，同往京城那自然好，哈哈，哈哈！”

杨凌说完，很关切地问道：“天师需要携带些什么东西？可先搬往府外的车驾”。

张天师笑道：“我是修道之人，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没有多少东西，不过舍妹的用品可能要多一些”，他向门口管家问道：“大小姐的东西还没搬完吗？”

杨凌再度大惊道：“令妹也要随你进京么？”

张天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叹道：“是啊，舍妹一向喜欢随我周游四方的，只要听说我要出远门，这丫头总是缠着要跟去。这一回倒怪了，我要进京，她又说什么也不愿跟去了”。

“那就不要勉强了嘛，女孩子长大了，想来是不喜欢到处奔波的”，杨凌见缝插针，赶紧劝阻。

张天师紧张地道：“不行不行，一定得把她带去！”

他掩着嘴对杨凌悄声道：“国公有所不知，这丫头在家里胡闹，把我好不容易搜集的珍稀药材快偷光了，这一来一回几个月，把她单独放在家里，小道不放心啊！”

杨凌一听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那丫头练丹疯到了什么程度，自已吃了她两回仙丹，一次泻的要死，一定挺的要死，那丫头在家里胡乱练药，想一想说实话，他也不放心。

正德终于启程了，大队人马出了天师府，御驾在前先行，张天师站在府门前不耐烦地道：“大小姐怎么还没出来？管家，再去催一催！”

“我来啦，不要催啦”，张符宝红着眼睛从大门里出来了，一身素淡青衣，长发懒束肩后，柔婉轻盈，楚楚动人。

“咦？你地眼睛怎么了？”张天师奇怪地问。

旁边的杨凌头皮一紧，赶紧转身向远处正指挥忙碌的司礼监首领杜甫高声喊道：“杜公公，我还想起点事来”，杨凌一边说，一边匆匆地溜走了。

皇帝的车队浩浩荡荡，离开龙虎山嗣汉天师府，沿着风景如画的卢溪向远方行去。

车队离开龙虎山，正在行进之中，一个明黄袍的大内侍卫匆匆奔到杨凌车轿前。拱手道：“国公，湘公主有事要见国公”。

“喔？”杨凌掀开轿帘儿，眼珠转了转不动声色地道：“知道了，回复公主，我马上过去”。

杨凌稍事准备，换上一匹马，沿着长长的车队赶到公主仪仗前。问明湘儿公主地车驾，然后趋身上前朗声道：“微臣参见殿下”。

“国公请上车答话”，车内传出清郎娇脆的声音。

“是，微臣遵旨！”杨凌弃马登车，公主的车驾外部也很宽敞，轿口垂着明黄流苏地帘子，杨凌欠身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本公主此番南来，忽然想到要买些土特产品送回巴蜀，也算尽份子女孝心，想让国公回南

京后帮本公主置办些东西。喔，国公请进来答话吧，本公主罗列的东西太多，在外边答话多有不便”。

杨凌犹豫一下，看看轿帐左右端坐的两个侍女，然后一掀轿帘儿走了进去。只见湘儿公主明黄宫衣，盛装端然，一张脸蛋儿娇美无俦。

一见杨凌进来，湘儿立即换上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一拉他地蟒袍长袖。把他扯到宽宽的明黄色锦墩座位上坐下，自已侧身坐在一旁，挽住了他的手臂。

杨凌紧张地低声道：“你疯了，叫人看见”。

朱湘儿轻笑道：“谁敢擅自往里看？喛。你听我说，人家昨天晚上梦见了你呢”。

“是么？”杨凌一边答，一边紧张地左看看右看看，把窗帘儿扯吧扯吧，把屁股往前挪挪，做好随时准备站起来的姿势。

“真的呢”，朱湘儿喜孜孜地说着，把脸枕在他的肩上。甜蜜蜜地弯起了一对月牙儿，轻声细语地道：“好美呀，人家做梦都笑出声了，嘻嘻，你在梦里好坏呢”。

杨凌一脸无奈地看着她。低声道：“我的姑奶奶，你个小丫头片子做春梦。也好意思巴巴的跑来告诉我？小心被人”。

“嗯嗯，人家会小心地啦”，朱湘儿一边说，小屁股一边往他旁边挤了挤，更舒服地贴在他身上，笑眯眯地道：“原来，梦到男人就是做春梦呀，嘻嘻，嗯，人家做春梦啦”。

她细声细气儿地道：“你猜我梦到什么了？我梦到咱们两个好象回到了四川，喛，你别东张西望的，我梦到你让人把我和父王软禁起来了，那个该死地大棒槌死活不让我出去玩，我就发狠说，就算你们侯爷回来了也不敢这样无礼，我要叫他跪下舔我的脚趾头。

然后呢，我就梦到你真的回来了，赶来向我赔礼道歉，人家不依嘛，你就跪下来，真地脱了人家的靴子舔脚趾头，嘻嘻，好痒好痒，人家缩脚，你就是抓住不放，好羞人，你好坏啊，说是赔礼，却调戏人家”。

她说着，甜甜蜜蜜地在杨凌胸口捶了一下，杨凌一脸郁闷地道：“是你做地梦，又不是我真的调戏你，我哪里坏啦？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没有了啊，你就一直舔，人家痒嘛，就笑醒了”。

杨凌翻翻白眼：“就这样？唔那我回去了”。

朱湘儿搂紧他的手臂，嘟起小嘴道：“这个春梦不好玩吗？人家现在想着还想笑，说给你听，看你摆这臭脸，你都没笑一下”。

杨凌呲了呲牙，干笑两声，说道：“这是车上啊，我待久了不好的，现在笑也笑

Chapter_107

过了，可以走了么？”

朱湘儿推了他一把，嗔道：“你就是敷衍我！等等，先别走，我正想问你呢，咱们的事情怎么办啊？皇兄是有意把永福姐姐许给你地，估计你一求他保准答应，可大明皇家把公主许给已婚男子你这已是头一份了，他再荒唐怕也不会答应让我也嫁了你吧，你倒底想出办法没有？”

杨凌一听，愁眉苦脸地道：“这办法，哪有那么好想的，你也知道为难不是？你是公主啊，我也发愁怎么办呢，无论怎么说。怕是皇上都会大怒，可是现在这样子，你嫁别人成么？”

朱湘儿气鼓鼓地道：“成！我先把你阉了再嫁别人！反正你的想办法，现在再难只有皇上一关，过去了就是生米煮成熟饭，要是回了京，哼哼！你就看吧。太后那一关你得过吧？满朝文武那一关你得过吧？我愁死你”。

杨凌灵机一动，想了想道：“对啊，现在出门在外，只要过了皇上这一关就没问题了，等回了京名份已定，那就谁也不怕啦。你让我想想，皇上那儿皇上那儿，嗯！我有办法啦，这事儿，还得着落在永福身上”。

朱湘儿惊讶地道：“怎么说？”

杨凌附耳对她低语一番。朱湘儿怔道：“这样啊，那么钻空子成么？”

杨凌一摊子手道：“除此之外还有办法么？永福性情温柔、知书达礼，如果我们这样做，她一定会帮我的，然后她答应了，皇上那儿就好办了”。

朱湘儿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昵声道：“好呀你，鬼主意真多。你就不怕我将来对永福姐姐说了真相，让她收拾你吗？”

杨凌干笑道：“那也是咱们一家子人地事了，总好过现在这副样子。秀宁要是气不过，就让她对我执行家法好了。杨氏家法还是很严厉的”。

朱湘儿格格地笑起来：“好呀好呀，到时候永福姐姐下令，我来执刑！”

“真的呀？”杨凌咽了口口水，想象两位娇美的小公主，衣衫半裸，玉体横陈，一个手托香腮，玉乳半露地卧于面前。一个附在肩后轻舒玉掌调情似的轻打臀部，不觉心旌摇动。

朱湘儿咬着唇，眯着笑眼，想象让他当着永福姐姐的面，托着自已的脚丫儿。含吮着娇嫩可爱地脚趾，一时心里痒痒地。靴子里的脚趾头情不自禁地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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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御驾回了南京，南京文武赶来相迎，杨凌瞧见队伍中钱宁赫然在列，不禁暗暗一叹，这个钱宁过于贪才好色，做上了南京锦衣卫镇抚使的位置，坐守江南花花世界犹不知足，宁王遣人送的美女和财帛全都毫不客气地收入囊中，然后利用职务之便窃取了军器局佛郎机炮的制造图纸送给宁王，有资敌武器之罪，那是无可赦免了。

当初宁王被捕，抱着一已私念幻想，没有招认任何潜伏同党，他是亲王，又不能用刑逼供，在庭审时激地正德皇帝大怒，立即对其予以斩首，钱宁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可他万没想到正德又抓了个活地宁王世子回来。

钱宁站在欢迎队伍中，提心吊胆地观察正德一行人的神色，见他们神色自若，就是杨凌见了他也是颔首一笑，私毫没有异样，心中不由升起一股侥幸：或许宁王交通自已地秘密世子还不知道吧？这样一来那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不过这个世子活着终究是个眼中钉，他被押解到南京，不知道皇上会不会马上处死他，如果不然，得想办法早点除掉他，否则终究是个祸患。

他在心里暗暗打起除掉宁王世子的念头，却不知正德皇帝与杨凌一路上早已商议完毕，他已是必捕的人物，只是因为牵涉甚广，在没有回到权力中枢之前，正德还不想泄露从宁王世子身上搜出行贿名册的事来罢了。

正德此次回南京，只是要去孝陵向太祖辞行，随即便要行船从水路回北京，原本不打算在南京多停的，却不想他刚刚回到南京，四夷馆就呈上消息，极西之地的佛郎机国派遣使者前来拜见大明天子，如今已在四夷馆住了三天了。

正德记起去年杨凌大败佛郎机舰队后，曾经说过彼国国王是有意同大明贸易通商的，便急忙把杨凌找来商议。杨凌听说葡萄牙国王的使臣到了，便力劝皇帝予以接见，商议两国贸易事宜，正德对此自无异议。

杨凌想起西方并无双膝下跪地礼节，每每与西方洽谈，常常在这件事上卡住，总得引起一场幡然大波。这才能勉强要求西人行双膝跪礼，此等陋习实不可取，他并不想软硬兼施地逼迫来使行三跪九叩礼。

在他看来，大明在西人心中是否有地位是靠实力来说话的，而大明做为一个洋洋大国，谋求地也应该是百姓和朝廷的最大利益，以往朝贡制度花钱买面子的愚蠢行为早该停止了，便以此番是西方国度的使节来朝谈判通商事宜，而非大明属国进贡天子，可以不必行大明跪礼为由向皇上提出建议。

杨凌最担心地就是六部大员们提出抗议。所以早早地准备了充分的说辞。他并不是为了给西方使臣争取权益，而是想纠正大明朝廷不重实利而重虚名的官僚作风，这第一步虽然难，可是迈出去了，后人就有了借鉴的依据。

朱湘儿那番话提醒了他，皇上如今不在京中，少了许多的掣肘，南京六部不及北京六部权势之大，比较好对付，只要克服了这一关。有了先例可循，以后朝廷再行事就有许多的便利。

杨凌没想到南京六部的这些官员倒比北京六部地官吏更加务实，事情进行的异常顺利，南京六部的老头子们虽然也提出了异议。但是杨凌只是稍加解释，他们就不再多言了。

原来，这些江南官儿背后或多或少都依附着许多江南地豪门大贾，所以江南官员重商态度比起北方的官员来要强上十倍。资本主义之所以能在西欧腾飞，就得力于重商主义地推行，那是资本主义工业发展的重要前提。

然而大明呢，却一直重农抑商，以至于地租、高利贷远比兴办工商更有吸引力。就拿那些最著名地徽商、晋商来说。他们发财之后，同样是广置田地、开办当铺，使集中到他们手中的巨额财富重新归流入传统产业，阻碍了财富向产业资本转化的可能。

这种意识，在北方、在内陆尤其严重。然而江南却是个例外，江南地区本来就多大商贾。自解禁开海以来，杨凌以内厂为倚仗开办交通运输业，兼营各种产业。

为了形成共同利益、确保这个强大的利益团体不会因人而废，他在北方拉拢了许多皇亲国戚包括当今皇帝入股经商，在南方由成绮韵牵头，首先联合各地的大商贾豪门，随即以他们为枝干，把更多的士绅名流和官吏们吸引进来。

如今，这项利益共享、共同经商地股份制经商路子终于开花结果了，就是南京六部的那些官员们也已经被或多或少地渗透影响着，改变着他们落后腐朽的思想观念。

大明朝原有一项规定，四品以上官员不许经商，但是现在这项制度已经名存实亡。京里面，正德开有皇店，成国公、武定侯、寿宁侯这些勋戚们在经商，官员们虽偷偷摸摸不敢张扬，其实也大多经营着些生意。

到了江南更是许多官员在经商，尤其是许多四品以上的官员，包括从京官任上退仕地官员们，都在开办各式各样的商铺、作坊、海运、陆运，他们在官场上有门生故旧，有好友同僚，再通过他们的渗透和影响，江南人的思想正在活跃起来，开始产生翻天覆地的大变化，尽管这种无形的东西是看不到摸不着的。

杨凌对这些西方人的到来非常欢迎，在陪同他们愉快地晋见了皇帝陛下后，他就陪着主教大人和该国地一些贵族、商人、军人四处游览风景名胜，观阅大明陆海军仪仗，让他们亲眼见识到金陵城的富饶和豪华和大明军队的强大。

金陵城的富饶和十里秦淮的美景迷地这些西方人神魂颠倒，大呼到了天堂胜地。大明的军队那种坚船利炮、全火器装备地武装让那些本来还带着些自矜骄傲的贵族将军们也情不自禁地低下了高傲地头。杨凌慷慨地答应允许他们在这样的天堂圣地、包括更多的城市随意建筑教堂，传播教义，更让那些传教士们欣喜若狂。

但是一连多日。杨凌只是盛情款待，接迎游览，对于双方商贸交易绝口不提，却让拉马里奥大主教和贵族们的神智稍稍清醒之后，开始变的焦燥不安起来。毕竟，他们的主要任务，是能和东方这个富饶强大的国家建立彼此地经贸关系。他们并不是一群观光客，而杨凌，这个东方国家的重要大臣，好象对此并不以然，这怎能不让他们焦急万分？

其实，杨凌对于他们的及时到来，也是欣喜若狂的，因为他们带来了三样能够帮助大明腾飞的最重要的东西，但是现在很明显他们自已还没有意识到，那么杨凌大可不必表现的那么急迫。让这些远洋而来的客人按捺不住，主动把双方经贸提上日程，就可以在谈判桌上获得最大的好处。

现在，大明的内部已经安定了，朝野反对改革地声音已经极度薄弱了。大明现在可以一步步向着商业化、工业化的道路挺进了

杨凌只要巩固这个目标和催化这个进程的发展，那么他就可以亲眼看着这艘东方巨舰向着正确的道路上驶下去。

文明的发展有一个基本的规律：金字塔规律。当已有的技术和文化大面积扩散后，它就会自发的催生出下一个层次的技术和文化。随后人们就会依据它们创造新的制度、意识，进而继续催生新地技术、知识。

杨凌不想依靠自已先进数百年的见识，强行在大明朝的基础上去构建一个立不住的空中楼阁。他想要大明稳稳地、一步一个脚印的向正确的历史航向上驶下去。

现在这一目的正在逐步的实现，但是有三样东西是大明现在仅靠自身完成将十分艰难的，这需要外力的作用。

这三样东西，是完成商品化、工业化发展的必要积累和促进因素。一个是重商重利地思想意识，一个是货币，一个是市场需求。而这三样东西，犹如经济发展的三驾马车，恰恰就是这些西方人能够给大明带来的。

同这些西方人打交道，允许这些西方传教士进入，及时传播西方人的科学文化、思想意识，与东方进行交流。进行资源共享，可以大大促进这个东方古国近千年的封建主义意识向更先进意识形态地转变。

大明目前严重阻碍“一条鞭法”施行、阻碍商品化发展进程、阻碍经济腾飞的重要物品白银，也可以在这个贸易过程中实现。杨凌知道以大明人地眼界，再加上大明的地理位置，和数千年的文化传承。让他们出海冒险、掠夺一些落后、弱小的部落，那是为大明人的道德感和历史文化所不能接受的。

而西方现在已经开始了对美洲的武力掠夺。那么大明可以利用它先进的生产工艺、制造技术进行倾销贸易的经济掠夺，西方列强从美洲掠夺的大批真金白银，加上他们自已开山挖矿也生产的金银，将在这个贸易过程中源源不断地输往东方，他们将变成金银全球转移的一个中转站，而最终的目标是中国，造就中国货币的银本位制，并促使大明用充足的金银储备衍生货币信用

这种掠夺比武力掠夺更具长远效益，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大明将以商品持续大量输出为前提，那将大大催化大明工业化发展的历程，促使更多的商人为了提供西方人急需的大量物美价廉的东方产品而投资兴办工业，需求将促使工业主们促进工业技术的进步和工业制度的形成，使中国先于他们迈入工业化的国度。

全世界的白银和黄金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帝国的腰包，全世界向大明帝国支付硬通货，来支撑这个庞大帝国工业发展的需要，并且用他们的产品需求来促进这个过程的发展，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更妙的是，这必将沉重打击西方刚刚起步，还没有规模化生产能力和足够先进技术，还不能和东方竞争的工业化萌芽，他们的工业化进程将因此推迟一百年甚至更久。

不排除这些国家一些有识之士会在将来发现这一不利因素。但是商人是重利地、百姓是希望买到既便宜又精美的商品的，他们的努力将十分有限，将注定让东方的汉人继续保持最强国的世界地位，它将理所当然地将以一个伟大帝国的姿态继续君临东方！

杨凌地计谋成功了，在继续扮了两天高雅绅士之后，拉马里奥大主教和巴蒙德侯爵再也按捺不住了，虽然供应给他们的是他们从来没有品尝过的东方人的美味佳肴。他们也感到食之无味了。

拉马里奥大主教和巴蒙德侯爵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向坐在主位的杨凌微笑道：“尊敬的公爵大人，我们带着教皇陛下和国王陛下的期望，漂洋过海来到这个最美丽的东方国度，一方面，是向尊贵的大明皇帝陛下献上我们的友谊，另一方面也是想就贵我两国地经商贸易进行洽谈。”

“还有就是，”他舔了舔嘴唇道：“我们国家有一些无知蛮横的士兵，他们冒犯了大明皇帝陛下的威严，受到了大明律法的惩罚。听说他们现在正在寒冷干燥、经常黄沙漫天的西部牧羊？上帝啊，他们里边，至少有十二个人是贵族，我们以我们的诚意向大明皇帝恳求对他们的赦免，希望能够让我们把他们带回国去，我想经过这次教训，他们是不会再对无敌的大明军队无礼了”。

杨凌摆了摆手，丝竹之声骤停，两行体态妖娆、姿容俏丽的舞女翩然退了下去。杨凌抿了口美酒，笑了笑道：“大主教和侯爵阁下迢迢万里而来。携贵国国王的国书晋见我朝天子，已经足证诚意了。

对于那些战犯地惩罚，看在贵国国王面上，我们可以提前结束。以做为我们同贵国真诚友谊的证明。至于说到商贸，我想知道，贵国有什么打算呢？”

“是这样，公爵大人”，巴蒙德侯爵抢先道：“您知道，贵国的丝绸、瓷器、棉布、茶叶等等，在我们那里都是极受欢迎的商品，我们国家地海军。是最强大的”。

他看了看杨凌的眼神，又补充道：“喔，是的，是整个西方最强大的，我们有足够的能力保障远洋船队的安全。保障大明无数精美物品销往西方的商路畅通，没有哪个该死地海盗敢打我们的主意。我们希望能够在大明的重要海港和商埠建立我们的采购机构，并且建立贵我两国独一无二的贸易关系，希望得到贵国地允许和支持”。

杨凌呵呵地笑起来：“你们要包揽东方商品销往西方的渠道，嗯，胃口很大呀，你们吃地下这么大宗的生意么？”

“当然，我们的经济实力和武力都足以支撑保证，只要慷慨的大明皇帝答应，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来做”。

“不不不，”杨凌大摇其头，丝毫不感兴趣地道：“您知道，尊贵的侯爵阁下，大明帝国地大物博，而且我们同周边许多国家都有贸易关系，对于万里之遥的西方国度，事实上现在不存在迫切的商贸需求，皇帝陛下允许和你们做生意，是希望藉此加强贵我两国的往来，增进彼此的友谊。嗯！允许贵国在我朝随意开设教堂，也是这个目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这是东方帝国的

度量。

他看了看正襟危坐的大主教和侯爵以及一众将领，微笑道：“据我所知，英格兰、法兰西、西班牙、荷兰，还有威尼斯，都有在西方可称道的强大舰队，这就是他们的武力保障，或许其中任何一个都不足以威胁你们，但是如果你们的垄断促使他们联盟呢？”

杨凌举杯笑道：“事实上，我们没有什么可以从西方输入的东西，英格兰的纺织品在你们那里是最值的称道的了，但是他们的最低成本仍是我们大明的三倍以上，尼德兰最好的棉织品的质量也无法和我们江南一个普通手工作坊的产品相比。

价高而粗陋，可以想见，大明的商品一到。将会成为各方商人急欲争取的货物，你们独揽了所有生意，也就扼住了整个西方地商品交易市场。我们的目的，是增进彼此的友谊，可不想见到你们因此在西方燃起战火，甚至蔓延到印度洋上，你们无法承担这样的结果”。

拉马里奥大主教和巴蒙德侯爵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杨凌对他们那里这么了解，“该死的！一定是那些愚蠢的战俘，把我们那里地一切全都向他坦白了！”巴蒙德在心底恶狠狠地咒骂。

大主教狡猾地道：“尊敬的公爵，您该知道，事实上我们的舰队一直纵横在东西方的海洋线上，本身就拥有和他们抗衡的强大实力，如果贵国的海军愿意支持我们的话，那么还怕什么呢？”

杨凌正色道：“那怎么行呢？我们的皇帝陛下不但慷慨，而且是位仁慈的君主，他希望同西方的国家彼此友好相处。而不是用强大地武力炫耀自已的威风，陛下是不会答应这么做的”。

杨凌才不会放任他一家独大，多几个西方国家到来，彼此有所竞争，才更符合大明的利益，但是毫无疑问，葡萄牙的热切和主动，可以为它争取到一份丰厚的礼物，所以杨凌紧跟着道：“当然，我也不会完全拒绝你们的要求。在你们需要的林林总总的商品中，你们可以挑选两种商品的独家代理权。”

杨凌慢条斯理地道：“意思就是说，这两种商品，对于西方国家来说。我们只对你们一国出售，再由你们转口销售，我相信，这份利润，已经丰厚地流油了。当然，做为交换代价，我们也要求派驻人员在贵国，并获得贵国的法律保护和支持”。

桑德上校忍不住说道：“公爵大人。我们远道而来，您不觉得这样太过吝啬么？事实上，许多商品我们可以通过走私获得，我们现在愿意只同大明官方进行贸易，贵国将获得大笔的税收。这对贵国并无害处呀”。

杨凌淡淡地一笑道：“您说的大宗走私交易，现在只怕是行不通了。那些大走私商，现在都纳入了大明朝廷地管辖范围，在合法、守法的经营，没有人再敢倚仗武力，在海上大宗走私了。我希望你们今后也能遵循我朝的法律。”

他放下酒杯，严肃地道：“否则，我们可能不得不遗憾地拒绝和你们进行任何交易，转而寻求其他合作伙伴。我想你们可能知道贵国的走私商人曾经在东方赚了大笔的银子，您知道他们在东方如何立足，又是怎么赚到的吗？主要就是同日本国进行交易。

由于日本国经常违犯大明的律法，所以曾有一段时间，他们失去了和大明直接贸易的权力，尽管我们只隔着一道短短地海峡，他们却只能从贵国的走私商人手中获得他们需要的大明物品。

这样一来，导致他们那里物价极高，一一斤丝在他们那里市值六两，一斤丝绵市值二两，红线一斤七十两，水银一斤三两，一根针值白银七分，就是一口不起眼的铁锅都价值白银一两。你们的走私商人每年转手大明地商品，从中获取差价达到数百万两。

贵国距我国可是更加遥远，如果惹怒了大明皇帝陛下，拒绝和你们直接交易的话，那么你们将不得不从你们地邻国那里高价购买东方商品，你们额外的付出，我想会更加惊人！”

“不不不，桑德上校是个职业军人，他并不懂得贸易上的事情，信口胡言，公爵大人不必当真！”巴蒙德侯爵满脸堆笑地说，同时狠狠瞪了眼多嘴的桑德。

拉马里奥大主教谨慎地问道：“那么公爵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挑选两种商品，做为大明在整个西方的独家代理，而其他的商品呢？我们是否可以购买？”

“当然，如果没有另一个友好的西方国家同我们建立代理关系前，你们就可以随意购买”，杨凌一笑道：“其实你们不必紧张，别忘了，你们是最先到来的尊贵客人，你们也是第一个挑选者，所以你们择选的代理商品，将可能是利润最高的两种，不是么？

呵呵呵，如果还有其他的友好国家闻讯赶来，并且代理了某种货物的话，你们也不必担心会需要花费大价钱去购买，要知道，你们手中也掌握着他们不具备的物品，这样你们就可以坐下来好好洽谈一下，定下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位。当然，在此之前，你们这些第一批来访的朋友，已经从他们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金币了”。

巴蒙德侯爵等人笑了起来，谈判永远都是实力决定一切，碰上这么一个精明的、了解他们那里一切的大明官员，他们没有可能从大明这里讨价还价获取更多的利益了，现在他们需要尽快确定选择哪两种商品做为代理，尽快运往西方.狠狠赚他一笔.先宰他个不亦乐乎。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40章 秘密

杨凌抛出了诱饵，拉马里奥大主教和巴蒙德侯爵就各种物品选择哪两种做为代理开始了激烈的争论，桑德等人也不断插嘴说话，语速快的连通译官都来不及翻译。

杨凌笑吟吟地制止了通译，他不需要听他们互相争论哪两种商品运输更快捷方便、获利更加丰厚，无论他们怎么选择，杨凌都达到了目的。

大明现在正需要快速发展，然而连年的战争又造成内部极度空虚，现在北方草原上还有一个不确定因素，随时可能演变成一场大战，大明是没有足够的财力建造远洋运输经商船队并且建造武备充足的护航舰队的。

分利发展才能最大限度、最快程度的促进大明各项生产的发展，拉动经济的迅速攀升。

同时，每个西方国家享有一两项产品的代理权，随着他们市场经营的扩大，将在他们国家内部经济中占据重要地位，那么彼国对大明的依赖程度将随之扩大，大明坐守东方，就可以依据经济杠杆，象指挥牵线木偶一样，遥控远远的西方世界。

而且从后世的经验可以预见，当大量明朝产品倾销，导致彼国工业萎缩、白银大量流往东方后，必将引起该国的经济学家警觉，从而导致国家干预，施行反倾销措施保护国有工业，拒绝明朝商品的进入，虽然仍然可以通过彼国商人走私的方式继续输入产品，但是销量当然会大受影响。

可是如果从现在开始。就让彼国的统治阶层成为这种交易地直接受益者呢，那么在他们之中即便出现几个目光长远且无私爱国的人，他们又能产生多大的影响力？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左右政局和经济政策。

杨凌的经济理论和政治见解不见得比现在东西方的政客学者们高明，但是他毕竟多了五百年的见识，这些后世经历过，并且只是粗浅了解过的东西，对目前尚未有一个形成工业化国家地人民来说的确是具有相当的前瞻性的。

这种温情脉脉的掠夺。更符合长远利益，那种纯武力的抢劫，只能造就一些不思发展的暴发户，坐吃山空，百十年后，他们还是一无所有。抢劫十条鱼，何如造就一把鱼杆？

大主教和侯爵先生终于达成了一致意见，他们决定选择丝绸和茶叶这两项商品。

杨凌等他们做出了决定，笑吟吟地举杯道：“很好，那么这两项产品的代理权就是属于你们的了。下一步。你们可以决定建筑商场、仓库、输运码头的地点，各位传教士先生也可以就近投资建造教堂、学校。

喔！你们还可以建立西方医院，甚至可以在自愿地情形下，招收大明的学生和医治大明的病患。你们看，我们大明是非常慷慨的”。

真的是太慷慨啦！这些一路东来，受到印度、吕宋、日本等国种种限制和抵制的西方人，真的没想到在大明可以得到如此的优待，拉马里奥大主教和巴蒙德侯爵喜出望外，两人连忙道谢并举杯致敬。

杨凌又道：“关于详细的谈判条款，既然已经解决了这些基本的东西。那就好办了。你们回头可以拟议成函，然后我们两国再正式签署。”

他微笑着说道：“大明皇帝陛下近日就要启程回京，他将先去素有人间天堂之称地苏杭等地巡幸一番，诸位使节如果有兴趣。可以搭乘我们的官船一同前往，如果你们的准备速度够快的话，那么在皇帝陛下回京前，你们就可以得到大明皇帝陛下亲笔签署地文件向贵国国王覆命”。

大主教和巴蒙德侯爵等人连忙道谢，他们本来想选择的驻商地点就是苏杭这些富甲一方、交通便利的地方，能够随同大明皇帝的御驾前往，那自然更加方便。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双方都达到了目的。饮宴尽欢之后，拉马里奥大主教一行人兴冲冲地赶回四夷馆商议具体事宜、构画他们的美好蓝图去了，杨凌也兴冲冲地赶进宫里去见皇上，想把今日的谈判成果禀报一番。

南京的宫殿本来就是一直闲置地，尽管每年也拨付维修费用。但是偌大的宫殿经费有限，再加上守备太监知道例朝天子根本没可能离开北京城的紫禁城到此巡视。所以维修从来都过于疏懒，许多地方都已破败无法居住。

这一来皇帝和皇妃、公主等人虽然等住在宫中，却不能按照北京那派头各有所居了，他们集中住在听闻皇帝南巡后匆忙检修好的一幢建筑群里，虽然拥挤一些，管理服侍上也比较混乱，好在只是临时居住，正德性子又随意，倒是泰然处之。

杨凌进了宫，向宫中太监打听到皇上目前正在御书房，便匆匆行去，他走到宫墙长廊下时，隔着围廊鱼池，湘儿公主自对面的一个月亮门里走了出来。

湘儿瞧见对面廊下杨凌正向前行去，连忙加快了脚步，她匆匆前行两步，忽地醒起身后还跟着个贴身地侍婢，便敛去笑意，咳嗽一声道：“本公主要随处走走，不必侍候了”。

那侍婢忙应了一声，悄然退了下去，朱湘儿见她闪进了月亮门去，立即提起裙裾拔足向杨凌追去。

“喂喂！等等，瞧你那长腿的”，朱湘儿见杨凌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仍奔着御书房去了，忍不住出声喊道。

杨凌扭头一见是她，忙停住脚步，待她奔到跟前呼呼喘着粗气停下，才道：“小公主啊，要是回了北京还这样，太后见了一定会训斥你地。我正有事要去面见皇上。你有什么事？”

湘儿本来见了杨凌甚是开心，可是想不到现在杨凌一见了她就拉下脸，好象欠了他几吊钱似的，动辄就教训她，湘儿不由嘟起了小嘴，恨恨地在他靴上跺了一脚。

杨凌哎哟一声，湘儿气哼哼地道：“没事不能找你？人家还没嫁进你家门呢。就知道整天欺负我”。

杨凌苦着脸道：“这不是恶人先告状么？我才说了一句你就动手了，我可曾动过你一手指头么？”

湘儿瞪起亮晶晶地眼睛道：“谁动手啦，再说还踹你”。

杨凌“噗哧”一笑道：“是是是，是动脚，不是动手。咱们就是一脚结缘嘛，呵呵，好啦，你家夫君真的有事，我赶着去见皇上，你先回宫去找永淳她们玩吧”。

湘儿听见“你家夫君”四字，心头不由一甜，脸上也绽开了甜蜜的笑容，嘴里却不饶人地道：“又把人家当成小孩子哄，什么叫找永淳去玩呀，人家是大姑娘了好不好？”

“好好好”，杨凌无奈地道：“不知湘儿大姑娘到底有何吩咐啊？”

湘儿左右看看，诡秘地道：“你不是说要在永福姐姐那儿演一出戏么，现在怎么样？”

“现在？”杨凌吓了一跳，忙道：“我还打算去了苏杭再找机会，现在可是在宫中。方便么？”

朱湘儿道：“万一到了苏杭又没机会呢？夜长梦多，今天的日子还真就比较合适，永淳陪着皇嫂又溜出去了，永福姐姐这两日好象不太舒服。所以没有跟着去，她现在就在宫里呢，就她一个人，岂不正方便你行事？”

杨凌犹豫一下，问道：“她身边总有侍候的人吧？”

朱湘儿一撇嘴道：“她到了哪儿身边没有侍候的人啊？到时我把她们都赶出去就行了。都是公主身边的下人，还有人吃饱了撑地跑到皇兄那儿去报信么？”

杨凌想了想，跺脚道：“好，那咱们马上准备。喛，你到时候能哭出来么？”

朱湘儿笑嘻嘻地道：“你这个骗死人不偿命的坏蛋，我想起来就想笑，哪里哭的出来？”

杨凌叫苦道：“哭不出来？那如何能象，永福心思缜密。岂不被她看出破绽？”

朱湘儿笑道：“不会不会，哭不出来我还不会生气么？我只要怒气十足就成了。俗话说关心则乱。我看永福姐姐这几日怏怏不乐的，十有八九就是因为没有机会和你说话，到时她光紧张你了，还有心思对我察言观色么？”

杨凌上下打量她一番，赞叹道：“好样的，一直被你纯洁的外表而骗了，想不到你比我还狠!”

“哎哟!”靴面上又挨了狠狠一脚，朱湘儿柳眉一挑，招手道：“走，跟我来，咱们马上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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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福公主手托着香腮懒洋洋地坐在锦墩上，空荡荡的大殿上只有她一个人，定晴仔细再看，才能发现四壁墙角静悄悄侍立着的四个侍婢。

她这次满怀希望的南下，总算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心上人的承喏，小妮子欢喜地恨不得时时刻刻和自已心爱的郎君在一起。

但是她的性子使她不能象永淳、湘儿那样泼辣大胆，许多情思闷在心里却不敢表现出来。连着多日连杨凌的一面都见不到，使她郁郁寡欢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她默默地想着心事，幽幽叹息一声，正想起身去找湘儿下盘棋来解闷，却听外边有人呼叫道：“公主！永福殿下!”

永福一脸惊喜地站了起来，这是杨凌的声音，他怎么来了？

永福心口一热，顾不得多想，匆匆奔到门前，刚刚拉开房门，杨凌就一头钻了进来，焦急地道：“殿下。殿下快救我”。

永福诧然望去，就见湘儿紧咬银牙，一手提裙，一手提剑，张牙舞爪地杀将过来，永福大骇，连忙象护雏的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拦在杨凌前边。惶然道：“湘儿妹子，这是怎么了？你何以对国公刀剑相向？”

“你你问他!”湘儿气喘吁吁，好象气的已经说不出话了，她叮地一声以剑拄地，趁机喘口气儿，这宝剑拎着累地手腕发酸啊。

永福公主向杨凌投以探询的目光，杨凌吱吱唔唔地道：“这微臣冤枉，微臣实未想到殿下正在所以”。

永福公主见他语蔫不详，似有难言之隐，便不动声色地摆手道：“你们统统退下。不许出去乱说!”

“是!”四名侍婢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永福急忙掩上门，说道：“湘儿，你疯了，拿着宝剑追杀当朝地国公，快把剑给我!”

“不给！姐姐再逼我，我我就当场自刎!”朱湘儿把宝剑往颈上一横，她腕力不足，长剑摇摇晃晃，看的永福心惊肉跳，她连忙退了两步。摇手道：“好好好，我不过去，你快把剑放下，到底发什么了什么事啊。让你动刀动剑的”。

“我我说不出口，你自已问他，他对我做了什么事，我一个女儿家，出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事，不杀了他，我也没脸见人了!”朱湘儿“悲愤欲绝”地道。

永福脸色刷地一下变了，她转身看向杨凌。颤声道：“你你对湘儿妹妹做了什么事？”

杨凌苦笑道：“殿下，微臣敢做什么事啊，微臣实在冤枉”。

他把上次误入湘儿舱间，惊见她洗澡地事改成了今天，向永福公主说了一遍。

其实要是说成那一天估计永福会更加内疚。因为从湘儿描述地情形看，那天分明就是永福和永淳设计摆了他一道。他却阴差阳错误入了湘儿的房间。

可是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湘儿这一路上对杨凌也是有说有笑的，此时再让她“悲愤”一番，就算是永淳那小丫头听了也会知道有古怪了。

永福听杨凌说湘儿令人传召他，让他见过皇帝后来一趟，要和他商议为父王购买礼物的事，杨凌却先赶了过来，恰巧湘儿正在沐浴，房门前侍候的侍婢又临时走开，结果误入房间，见到她的裸体的事说了一遍，脸上顿时露出诡异地神色。

杨凌瞧她神色，知道她是想起了她自已曾经想用的计谋，心中有点想笑，他向湘儿看了一眼，湘儿想起那日羞人情形，脸蛋儿胀的通红，那副样子不用装，倒真象是恼羞成怒地模样了。

永福看看提着宝剑恼羞成怒的湘儿，她地头发还湿淋淋的，脸蛋白里透红，淡淡隽净好象刚刚沐浴过，永福想不信都不成了，她再回头看看杨凌，轻声道：“你且退去殿后暂避，我来跟她说”。

“如此，多谢公主了”，杨凌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心中有些惭愧。

“喛!”永福愁眉不展地看着杨

凌隐到殿后，然后走过去拉住湘儿地手，把她扯到桌前坐下，轻声道：“湘儿，今日的事都是一时误会，杨凌论品秩乃是当朝国公，人家虽是外臣，地位可不逊于咱们这些皇室公主，再说他是皇兄身边的第一重臣，你杀了他，谁担待的起呀”。

“女儿家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此事天知地知鬼神知，我自已的心知道，难道姐姐要我装聋作哑？”

“这”，永福语塞，若换了她碰到这样的事，那是也绝不肯善罢甘休地，在她的观念中，自然也是认为女子名节重于一切，不管杨凌是不是无心之失，事情已经发生了，自已如何解劝？

湘儿幽幽地道：“姐姐，人家知道姐姐喜欢她，皇兄也有意破例招他为驸马，但凡能忍得下的，妹妹就是受点儿委曲也就忍了。那日在宫中为了替他夫人传讯，我不慎跌倒在他的身上，此事已经被满朝文武、宫里宫外都传成了笑话。妹妹含羞忍垢地撑了下来。这一次，人家地身子都被他看光了，你要我怎么办、怎么办啊？”

她说着“哇”地一下扑进永福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杨凌站在柱子后边听她哭的凄惨，不放心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却见朱湘儿趴在永福肩头，贼眼溜溜地四下乱转。嘴里哭的凄惨，却是光打雷不下雨，瞧见杨凌，她还狠狠地瞪了一眼，杨凌忙做个叫她小心的手势，又藏回柱后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一边是心上郎君的性命、一边是可怜妹妹的名节，朱秀宁这位长公主殿下抱着哭地上气不接下气的湘儿，一时心乱如麻，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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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等着皇上召见呢。你怎么又到处乱跑？”张天师瞧见妹妹回来，忙训斥道。

“你见你的，我想去见见永福、永淳公主嘛”，张符宝白了哥哥一眼。

张天师无奈地苦笑道：“那你就去吧，没上没下的，我还真不敢带你去见皇上”。

张符宝一拉哥哥的衣袖，说道：“我去了啊，半道上又回来了，哥，我看见杨凌和公主殿下在一起。他们地关系好象很特别呢”。

张天师紧张起来，看看御书房门口侍立的两个小太监，他忙抓住妹妹地手腕，把她扯到了一丛花草树木前。草木已有些衰败，但仍是深绿色，由于常年无人整理，密密匝匝爬满了藤萝枝蔓。

“妹妹，切勿乱说，皇家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好”，张天师神色严肃地道：“你可不要给咱家惹来事端。实话对你讲”。

此时，遮地密密麻麻的花草丛后懒洋洋地踱过一个人来，袖着手在那儿想心事，张天师环顾四周，只见远处有几个懒洋洋的太监宫婢正晒着太阳。近处并无人经过，却浑然不知近在咫尺的花树丛后居然站了个人。

他谨慎地道：“傻丫头。就你看的出来？告诉你吧，当初和威国公第一次见面，哥哥就在他那儿发现过永福公主的贴身绣帕，当时大哥就骇的没敢作声儿。

这次永福公主到了龙虎山，为兄特意仔细看过她的面相，又在静室中为她推演了一番，想不到她和威国公竟真有夫妻缘份，可是按理说，大明的公主岂能嫁给一个已经妻妾成群的人？这事儿为兄百思不得其解，想来造化万方，奇妙非人力所能窥测，我们静观其变便是，切不可胡乱置喙”。

张符宝一呆，说道：“什么？永福公主和杨凌有夫妻之缘？我我刚刚是看到杨凌和湘儿公主并肩入苑，神态语气颇为暖昧啊，怎么又成了永福公主？”

“不会吧？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叫暖昧，一定是你看错了”，张天师又紧张起来：“这不可能，绝不可能，这这怎么可能？”

张符宝翻了翻眼睛道：“当今皇上才登基三年，做地不可能的事情已经太多了，再荒唐点我也不觉得奇”。

张天师一把掩住了她口，紧张道：“不许胡说，皇家的事沾不得，威国公杨凌那也是一生贵不可言的命运，祸从口出啊！你忘了伯父被发配他乡迄今难归故里地下场了？”

他想了想，心里发毛地道：“你可不要胡说，等我看到湘公主时，我再给她相一相”。

“相相相，你相什么呀”，张符宝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火，她一甩哥哥的手：“瞧你胆小鬼的样子，我就是和你说说，我会出去张扬么？还天师哩!”

她仰起脸来时，灿烂的阳光正洒在她的脸蛋上，张天师把她眉宇气色瞧的清清楚楚，张符宝说完一甩手气鼓鼓地走了。

张天师怔怔地站在那儿，奇怪地忖道：“妹子一脸春风，腮若桃花，印堂发亮，眉梢有喜，分明是红鸾星动之相，奇怪，莫非她的真命之人不远了？我会不会看错了啊？不行，我得追去再看个清楚!”

想到这里，张天师追着妹妹下去了，那站在树丛后地人无意间听到这样一桩奇闻，怔怔地发了阵呆，也急忙转身悄悄离开了。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41章 驾幸姑苏

许泰匆匆走出御书房，四下一张望，见江彬正自殿旁林荫深处走出来，忙道：“快进去吧，皇上召见你呢”。

江彬答应一声，见许泰面色沉重，不由问道：“许大人，皇上今日召见，到底为了何事？”

许泰嘿地一笑，说道：“不该打听的不要问，快进去吧，皇上当有重任交付于你”。

江彬眼见许泰如此对答，心中也不禁忐忑起来，他忙整了整衣袍，快速走到御书房门口，朗声说道：“臣江彬，求见皇上！”

张天师和符宝立在廊下等候良久还不见皇上传召，张符宝不耐烦地道：“早知道人家就不陪你来了，皇上什么意思嘛，召人家进宫，却又把人家晾在这儿”。

张天师忙道：“小声些，不要让人听到。你没看到御书房门口方才进出的大人都是武将？皇上分别召见，定是有军国大事了”。

“啊！现在不是一切平定了么，宁王世子这最后一条漏网之鱼也抓住了，皇上又要对哪里兴兵啊？”

张天师摇了摇头，他现在开始揣测起皇上召自己来见的目的了，只是谈经论道么？看他返回南京，立即接连召见此地掌控重兵的将领，恐怕必有大事，这些事自己自然是插不上手的，那他在此紧张时刻何以还有心思召自己来见呢？

张天师看了眼撅着小嘴儿站在一边的小妹符宝，小妹眉儿弯弯、唇线细细，一抹柔媚，跃然在目，那气色总觉得与往昔不同，换作平常人或许只觉得此人气色甚好，可是张天师当然看得出其中不同。

他忽想到方才仔细察看妹妹神色所觉的变化。从妹妹的面相看，确是红鸾星动无疑了，可这对方会是谁呢？鼻为夫星，看她的鼻子骨肉均衡、端正圆润，梁不起节，无纹无痣，肉色鲜明，这是要嫁贵人的面相，再与她生辰八字相合推演，所配男子品秩必在王侯以上，莫非……

张天师的心头忽地一动：“难道皇上相中了符宝，有意纳她为妃？”

否则何以盛情邀自己赴京？他可是自封大庆法王的啊，对于佛家必然有所倾向，怎么会匆匆上了一趟龙虎山，就对自己道门有了亲近之感？又怎会在忙于国事时还召自己来见？

要是张天师知道这位皇上对满天神佛都有兴趣，不但自封大庆法王，还特地召见过清真教里德高望重的大阿訇、甚至跑到天主教堂充任神父，大概就不会这么胡思乱想了。

张天师暗道：“可惜不知皇上的生辰八字，否则立即便可掐算一番，现在仅凭面相，那得择一静室，细加推演才能知道了。不过妹子清秀甜美，灵动娇巧，与皇上最宠爱的皇妃唐一仙气质颇为相似。以此类推，皇上对妹子不会没有好感。再加上妹妹此时红鸾星动，真命之人必在左近，那除了皇帝再无第二个了。

张天师想到这儿心头不由砰砰跳了起来，他可从没有做国舅的思想准备，可要皇上真的相中了符宝，那也不存在她喜不喜欢、答不答应的事了，这国舅是做也是做，不做也得做，哪里有得选择？

“幸好……当今皇上不是个垂垂老朽，而是与符宝年龄相当”，张天师也只能以此庆幸了。

又过了许久，江彬满面红光的从御书房出来，和许泰一起离开宫殿，二人走到张天师兄妹面前时，认得是伴驾回南京的国师，还欠身施了一礼。

张天师瞧江彬满面通红，腮上两个肉疤都涨成了紫色，看来又不象是要兴兵打仗，倒似要升官发财，不由哑然失笑：“我真是太过紧张了，皇上现在还能对谁兴兵？他这是大胜之后召见有功之臣要进行封赏了。”

要是这样，欢喜之余召我兄妹谈经论道就没什么稀奇了，可是我多疑了么？可要是那样，妹子面相为何出现异色，她的真命之人又是哪个？

张天师还未及细思，一个小黄门匆匆走了出来，拂尘一摆，扬声唱道：“皇上宣天师兄妹晋见！”

张天师忙收摄心神，掸了掸衣袍，与妹子赶紧上前，随着那小黄门进了御书房……

*******

永福公主殿内，朱湘儿哭哭啼啼不肯甘休，永福见了心中难过，心上人的性命不能不顾、妹子的名节也不能不管，可真是难为了这位刚过二八妙龄的少女。

过了许久，她才深深叹息一声，紧紧拥住湘儿的肩头，强忍着心中有如刀割般的难过感觉，轻声说道：“湘儿，姐姐有番心里话对你说，如果你觉得在理，肯应承下来，那一切由姐姐给你做主，好么？”

朱湘儿正趴在她肩头咧着嘴干嚎，一听永福这么说，忙蘸了点口水涂在脸颊上，然后轻轻分开身子，低声道：“姐姐你说”。

永福公主拉着她坐了下来，幽幽地道：“湘儿，你现在是公主，或许天下间所有藩王家的郡主都在羡慕你呢，可你年纪尚小，不知皇家公主的苦处。

姐姐在宫中，见多了那些公主姑姑，年方韶龄就招了驸马，从此幽闭十王府凋零了年华，整日里只有那些太监宫女儿伴着，抬起头就是那兽吻宫墙。冬天里看雪、夏日里听雨，待到红颜老去、华发已生，夫妻几十年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寻常夫妻两个月见过面的次数。”

她轻轻抚着湘儿的秀发，湘儿的秀发沾水未干，油油亮亮的一头青丝犹如一匹上佳的绸缎，永福眼中闪着怜惜和羡慕的目光道：“这样一个小佳人，你能受得了那样的生活么？

湘儿，杨凌是当朝一品国公，地位尊崇，又是年轻有为、相貌英俊，被他看了你身子，也是你们命中注定的缘份，如果你嫁给了他，于名节上也就无愧了。虽说他早有妻妾，可是比起找个驸马如牛郎织女般过日子，已不啻于人间天堂了。

真要是杀了他。虽说你是为了女儿家名节，可杨凌那是国公啊，于你，于蜀王府都绝对不是一件善了之事，而且这事情传扬出去，于你名节又有何补？唯今两全之计，唯有嫁他为妻，湘儿，你……你可愿意么？”说到后来，她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朱湘儿心中暗笑：“姐姐果然想到了这个办法，倒省得我再提醒了”。

她故作沉吟地想了半晌。才羞涩地点了点头，低声道：“人家心乱如麻，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了。说起来，杨凌与我蜀王府有大恩呢。若非事关女儿家一生清白，我也不会……，现如今也只有听从姐姐的安排了。可……可是皇兄肯答应么？”

永福眼中攸地溢出泪来，她急忙扭过头去，两颗晶莹的泪珠落在她的肩头，永福公主悄悄拭去泪珠，强笑道：“有什么不肯呢？你莫忘了，皇兄本来就要把我许配给他的呀”。

朱湘儿吃吃地道：“我……我知道呀。可是现在一个公主变成两个公主，那可是难如登天了，事关皇家体面，皇兄岂肯答应？”

永福摇摇头，低声道：“我已有了办法了，回头我就要杨凌找机会向皇兄求亲，只说与公主两情相悦，因此甘冒大罪向皇上请婚。皇兄以为是我，必然一口答应，待他答应下来，那便是发出去的圣旨，再也收回不得了。

姐姐现在在皇庵修行里，已除去了公主封号，杨凌说出你的名字那也不算欺君，而是皇兄自己误会，这哑巴亏，皇兄也只能受了”。

说到这儿，她的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费尽了心机才使得杨凌对她表白了情意，心中正企盼着和他双栖双飞的好日子，谁料想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自己还要亲手去促成他们的好事，这哑巴亏，她永福何尝不是只能受了？

朱湘儿呆呆地张大了嘴巴，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这个……好象和她与杨凌的打算有点出入，本来那混蛋是想一修双好、左右逢源的，现在怎么……”，仔细想了半天，湘儿才发觉原来出入不是差了一点半点，两个公主又变成一个了，只不过主角由永福换成了她而已。

朱湘儿着急地道：“姐姐，你不喜欢他了？”

永福凄然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姐姐费尽心机，到头来阴差阳错……，或许是我们缘份不够吧，现在不这样做又能怎么办？妹妹，你也不要怨他了，就听姐姐的，这件事我来安排！”

“不不不”朱湘儿连忙摇头，从她怀中抽身出来，说道：“姐姐爱他至深，现在这样做，不说别人，光是永淳，就得恨我一辈子，湘儿又不是没有心肝的女子，你叫我如何心安？你别管，我去和他说，你想不出办法，他一定想得出，事情是他惹出来的，让那混蛋来解决！”

朱湘儿说完，跳起身来就要往后殿去，永福一把扯住，紧张地道：“你不要骗我，还要伤害他是么？”

朱湘儿这才发现手里还提着宝剑，忙把剑往永福手里一塞，摊手道：“这样你总放心了吧？姐姐啊姐姐，你明明紧张着他呢，何必这么委曲了自己？”湘儿说完不待她回答就飞快地奔后殿去了。

永福幽幽叹了口气：“我的性格若似湘儿这般爽快干脆。也不会……也不会空耗至今，结果把自己的心上人拱手让与了她”，想到这里，永福心中一阵难过。

朱湘儿匆匆奔到殿后，见了杨凌吐了吐舌头小声道：“这下闹过了头了，永福姐姐答应帮你哄劝皇上让我们成亲呢，可两位公主下嫁实在为难。姐姐为了你我，要牺牲自己呢”。

杨凌吃了一惊，待问明真相，心中不由一阵感动，他与湘儿商议一番然后并肩赶了出来。永福一见他来，忍不住转过了头去，杨凌走到她身边，忽地握住了她的手，低低地道：“秀宁！”

永福挣了两下没有挣开，一听他这样深情的呼喊，身子不由一颤，再也没了力气挣扎，便任他握着手，享受着这今后再也不会有的温存，低声地道：“你不要担心，湘儿已经答应了，皇兄那里……由我去说”。

杨凌感动地道：“秀宁，我和湘儿也说过了，她也答应了，现在我只问你，杨凌厚颜，要你和湘儿一起嫁给我，好不好？”

永福吃了一惊，张眼望着杨凌。那下巴已将点了下去，却忽地清醒过来，她慌乱地摇了摇头，说道：“不行，这办不到的，把一位公主嫁给你，都是极为难的事了，皇兄再荒唐又岂会让两位公主下嫁一人？这千古未有之事，皇兄岂肯应允？”

杨凌双眼放光，说道：“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只要你不嫌弃，我一定想得出主意，你先答应了我好不好？”

永福痴痴地望着他道：“你真的有办法？”

杨凌重重地一点头。说道：“当然，我就用你的办法。先用请求娶公主的话诓住皇上，只待皇上答应了湘儿的婚事，那就好办了。你现然不是已没有公主名号了么，我要娶一位民女，可就与皇室尊严无关了，只要你肯，皇上会不答应么？

永福公主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这不是自欺欺人么？就算我没有了封号，终究还是皇室中人啊，说出去就是皇上把两个妹子许给一人了，尽管从皇室宗法上来说，我以民女身份嫁人这样不算违律，可是从情理上说不通啊。”

“这样啊”，杨凌的眉头蹙了起来，思忖半晌，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说道：“我有办法了！”他贴着永福的耳朵低语一番，永福的颊上渐渐泛起两朵红云，她吃吃地道：“这样可行么？”

“怎么不行，要说皇室尊严，还有比我这一条更大的吗？嫁了没面子，不嫁更没面子，你说皇上选哪一条”。

永福公主想了想，眼中渐渐绽放出了希望之光。

“你答应了？”

永福含羞瞟了湘儿一眼，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下头。

杨凌呵呵大笑，一把揽住她的香肩，永福还不曾被男人这样亲近过，一时脸红心跳，却不愿挣脱了去，只得把羞红地脸蛋埋进他的怀里，杨凌张开另一只手，向湘儿示意了一下，湘儿皱了皱鼻子，不情愿地走了过来。

杨凌将两位娇滴滴香喷喷的小公主揽在胸前，壮志凌云地道：“你们放心，只要你们愿意，皇上那儿就好商量！”

朱湘儿正在想：“这个家伙要我帮着他骗皇姐，现在又让皇姐帮着他骗皇兄，该不是他的老婆都是这么骗回来的吧？这个大骗子！”

此时一听他说什么心甘情愿，不禁在他脚上狠狠踩了一下，娇嗔道：“美的你，谁心甘情愿了？”

永福轻斥道：“湘儿！”

朱湘儿瞟见她的目光，忙道：“人家开个玩笑嘛”。

朱湘儿心中气不过，一边和永福说着，一只小手便悄悄探往杨凌的后腰，杨凌早吃过她掐人的苦头，刚一察觉她的举动，便立即一敛笑容，咳嗽一声道：“今日进宫本是要去见皇上的，我在这里耽搁久了不好，秀宁、湘儿，我先走了。关于咱们商议的事，等到了苏州我便着手安排，咱们见机行事！”(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说得飞快，湘儿的小手移到他的后腰，刚刚作势欲掐，杨凌已攸地一下向前闪开，然后潇洒地一转身，向两位小公主风度翩翩地一揖。

情人眼里出西施，何况杨凌本就风度翩翩、英俊不凡，他这还是头一回在永福公主面前如此从容飘逸，尽显男儿风采。

永福公主痴迷地望着他，眼见杨凌向两位公主道别，可是那双眼睛却一直投注在自己身上，心中顿觉欢喜甜蜜：“他……他到底是在意我多一些”。

朱湘儿撇了撇小嘴儿，娇媚地横了他一眼，脸上似笑非笑，显然是窥破了他借机溜走的用意。

杨凌溜出门去，顺手将门带上，然后侧耳倾听，只听房中永福公主的声音道：“湘儿，下次万万不可如此，夫为妻纲，你我既已决意嫁给国公，那便是国公的妻子，三纲五常岂能不遵？”

朱湘儿辩解道：”姐姐，人家和他开个玩笑嘛”。

“湘儿，要开玩笑也得分场合、分时候，女儿家三从四德，纵是皇家公主、天之骄女，也不可倚仗骄纵！”

朱湘儿敢对杨凌放肆，却不敢对永福公主如此，只得嘟起小嘴道：“好了啦，人家以后不敢就是啦！”

杨凌一听大悦，这真是一物降一物，以后这小辣椒有永福镇着，后宫可保无虞矣。

杨凌走出永福公主居处，绕过曲苑回廊走到阳光之下，那四个被赶出殿来的侍女正立在这儿，眼见这位国公方才被小公主提着剑追进殿去。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这会儿功夫再走出来，却是春风满面、得意洋洋，一步三摇地甚有派头，不禁满面钦佩：“不管皇上那儿还是公主这里，全都吃的开。这位国公的手段真是了得！”

要是她们知道这位国公爷已经吃下两个公主，不知会不会钦佩他的胃口更加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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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满堂姿态撩人地跪在床上，双手扶着床头的雕花栏杆，连人带床地不停晃动着。

她的胴体光滑如玉、屈腰翘臀的姿势极是撩人。那一对丰盈的玉乳摇曳生姿，不时被一双大手握住挤压变形，倏而又放开，重新弹放成那饱满如犁的形状。

江彬抱着她丰腴肥嫩的粉臀又奋力地冲撞了几下，然后忽然保持住一个姿势不动了，王满堂被疯狂的颠送摇晃得眼花缭乱，她披头散发地扬起头，啊啊的娇吟着，过了许久才象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趴在了床上。

江彬强硕的身子也随着压了下去，两具汗腻腻的躯体叠在一起，王满堂整个儿被压在下边，她挺了挺丰满柔腴的硕臀，满足地呻吟了一声，昵声道：“老爷啊，你今天怎么了，人家快活死了，也快被你累死了，你要了人家两次了呢”。

江彬嘿嘿一笑，他长长地喘了口气，就势翻倒在床上，把王满堂白花花的身子揽在了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胸脯，过了半晌才眯起眼睛一笑道：“家里这些日子要交给你打点了，老爷我要伴驾去苏杭”。

王满堂抚了把乌亮亮的长发，乌黑的发丝沾在缀满细汗的身上，腻腻的有些拂不开：“嗯，老爷放心吧，大概要多久回来？”

“也就半个月吧，顶多半个月皇上就该回京了”。

“嗯！”王满堂吻了下江彬的胸口，娇媚地瞟了他一眼，吃吃地笑道：“难怪老爷今天这么威猛，原来……是要出门了”。

她的眼睛湿得好象要滴出水似的，昵声道：“人家说苏杭多美女呢，老爷不带几个回来么？”

江彬拍拍她的丰臀，哈哈一笑，随即却微微地眯起了眼，好象有些疲倦，王满堂见状便不再多言，只是温顺地伏在他的胸口。

江彬合起了眼睛，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又回想起今天的事情。

江彬现在真是扬眉吐气满心畅快！几个月了，自从那日被钱宁地无赖行径气得吐血，这份屈辱就一直深深地压在他的心头，忍得越久、忍得越深，这份仇恨也就越深。

他变得比以往沉默多了。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外边，他从不曾对人吐露一句；每次因公事遇到钱宁，面对着他讥诮轻蔑的眼神，江彬都强忍着扑过去一刀斩断他的头颅的冲动。

他要看着钱宁倒下，却不是陪着他一同倒下，这份男儿的尊严一日不找回来，他压抑在心头的重压就不会释放开来。今天，他终于盼来了希望，这个消息，甚至冲淡了一向注重仕途前程的他刚刚听到的要提拔他为南京副总兵的消息。

“唔，今日在林中恰好听到张天师泄露天机。说及国公一生命运和永福公主的夫妻之缘，他说国公一生贵不可言，那么必然不会因此事而受到皇上责斥疏远了，皇上真会因为对国公的倚重而破例将公主下嫁？

不管怎么说，他一生贵不可言，那就说明这棵大树永远不倒，托庇于他的门下也就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他和公主的事不知如何解决，国师都讳不敢言，我还是静观其变的好，说不定什么时候能助上国公一臂之力……”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抚摸着王满堂渐渐消汗，重又滑润起来的娇嫩胴体，惬意地想：皇上要自己来钳制钱宁，不用问也知道，肯定出于威国公杨凌的安排。

皇帝不可能知道他与钱宁之间曾有过的私人恩怨，对他的能力也所知有限，这番安排必是出于杨凌授意，这也说明他已经成为威国公眼中可以重用的一个人物了。

要知道，两直隶的地位是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南直隶、北直隶加上中都凤阳，这三个地方一向是不封王的，而且南者北都和中都也是最受大明朝廷重视的地方，这三个地方的兵马调度不受当地都指挥使司调遣，而是直辖于京师。

他这个南京副总兵根本不受南直隶都指挥使司的管辖，是直属于朝廷、直接受皇上指挥的，他岂只是荣升为副总兵那么简单，能走上这个位置，说明他和许泰一样，已经被接受为天子亲军，可谓从此前途无量了。

然而这么大的喜讯，也不及他听说钱宁要倒台的消息令他振奋。钱宁果然和宁王有勾结，他死定了！而这个任务，将由他来执行，他将堂堂正正地领兵冲进钱宁府，把这个畜牲绳之以法，让他成为匍伏在自己脚下的一个囚徒。

他知道，皇帝这一次想动的绝不只是一个钱宁，宁王虽然已经完蛋了，受其牵连的官员绝不在少数，所以一向大大咧咧的江彬这一次做到了守口如瓶，这个消息他甚至对王满堂也不能透露半句。

这份兴奋，燃烧得他全身热血沸腾，他迫不及待地想去享受这份征服的快感，然而他只能不动声色，等待着皇帝把一切安排就序才能发动逮捕，现在必须压抑这份冲动。

心中压抑一份痛苦固然沉甸甸地让人难以承受，心中强抑着一份狂喜却不能诉之于人，同样需要极大的耐力，这一来无处发泄的强烈兴奋和欲望可就全让王满堂承受了。

王满堂待他的呼吸完全平稳下来，柔声道：“老爷歇着，妾身去打水给你清洁身子”。

她刚刚弓起身子，江彬在她纤腰上一按，王满堂娇呼一声，又压在了他的身上，江彬嘿嘿笑道：“急什么，再服侍老爷一回”。

王满堂惊道：“啊？老爷您还要啊，唔……”。

她还没说完，那小嘴儿已被江彬吻了个结实，随即那强壮如虎的身躯又覆上了她的娇躯，把她压了个严严实实！

王满堂不知道江彬今天为何变得如狼似虎，她还来不及细想就得强打起精神，应付起江彬无休止了需索了，片刻的功夫。吱吱呀呀声衬托着咿咿呀呀的呻吟声又在春闺内响起来……

*******

杨凌府上，匆匆赶来相见地伍汉超正端然坐在他的对面。

看着自己这位爱将一身戎装，脸上呈现出越来越成熟沉稳的气质，杨凌心中充满了喜悦。对伍汉超，他是没有什么可保留的，杨凌把自己的安排合盘托了出来。

杨凌踱着步子道：“我们必须不动声色地秘密进行部署，首先得保障皇帝陛下安然返京。回到朝政中枢去，然后才能发动逮捕。由于尚不知道是不是除了那份名册上的人还有些隐藏的反叛者，这些人都处在什么位置上，所以这次行动必须严格保密，不动则已，动若雷霆。”

杨凌也在椅上坐了下来，说道：“皇上离开前会处死宁王世子，以安那些心中有鬼遥相观望的大臣之心，防止他们狗急跳墙，叛乱、潜逃。同时皇上会在苏杭一带视察开海和工商事宜，做出并不急于返京的姿态。这段时间，你们就要开始早做准备了。”

杨凌道：“为宁王的谋反出谋划策、或传递消息、或接受贿赂，乃至蓄意准备接应的各地官员，我已依照名册进行了甄别，谁要逮捕、谁要贬职、谁予放过，已经通过皇上批阅，整个行动必须干净俐落，不让心存二意者做出任何反应就得尘埃落定！”

杨凌轻轻一叹，苦笑道：“因为……我们大明现在可是再也禁不起折腾了。”

伍汉超点了点头，表示已经了解了他的意思，然后追问道：“那么大人有何具体安排，需要卑职做什么事？”

杨凌微微一笑道：“皇帝会先往苏杭一游，在这段时间内，以在宁王谋反一战中立功和贻误战机等理由对军队做出整肃，安排信得过的人掌控重兵。

京里面，皇上会下令由定国公徐光祚坐镇中军都督府，陆完控制兵部、张永、武定候郭勋督理十二团营、内厂吴杰、西厂苗逵监控锦衣卫和司礼监被宁王收买的一些管事太监、锦衣同知、佥事、都督”。

杨凌吸了口气，又道：“南京这边，由江彬掌握兵马，暗中监视钱宁等几个与宁王有关连的大臣，许泰会调回京去，由其控制外四家军，同时这支机动力量还得以备塞外战事。而你，将因功就任河南开封府副将。”

伍汉超神色一动，问道：“河南府有大员同宁王勾结？”

杨凌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现已查出，河南布政使系宁王一党。只等宁王挥军北上，立即起而响应，准备粮秣船只助其过河直取京师的。除此人为叛逆一党外，河南按察使也收受过宁王重礼，目前是否为其所用尚不得而知，但是出于谨慎起见，这件重任可不敢交给河南都指挥使了，你去，就是就近监视他们，并在时机成熟时逮捕布政使、看住按察使”。

伍汉超郑重地点了点头，杨凌又道：“幸好宁王也不敢太过张扬地四处收买党羽，唯恐手伸得太远会露出马脚，他收买的人都是一路北上需要利用到的府道和两都的大臣，这样我们需要照顾的范围也不会太广。

南京有江彬、河南有你、北京又尽皆部署忠义之臣掌握，料来可以平平安安消除隐患。为安全计，待这些事全部做完之后，皇上还会对大明各府道军政要员进行大换防。汉超，明日任命你的诏命就会下来，你可能不能赶回安庆，就得马上起程了”。

“是！国公放心，汉超一定不负使命！”伍汉超挺身而起，肃然答道。

杨凌也站起身笑道：“小爱现在大腹便便了吧？这个时候调你离开，但愿她不会怪我”。

伍汉超也笑了起来：“呵呵，卑职和小爱能有今日，卑职年纪轻轻能位至副将。无论公私，得大人恩惠甚多，不但卑职和小爱感铭于心，就是家父家母也是十分感激的。大丈夫志在天下，她盼着我多多建功立业呢。

再说……小爱现在是家父母跟前的红人，弄得卑职倒象是成了外人。唉，以前是家父整天的训斥我，家母倒还偏袒，现在家母和小爱连起手来，汉超苦无出头之日啊，正好出门避祸去”。

杨凌早知道伍知府有惧内的毛病，伍夫人颇有河东狮的威风，宋小爱毫无疑问也有这个潜质，如今母凭子贵，再有这么个婆婆做榜样，在伍家的威风可想而知。他不禁会心地笑了起来。

送了伍汉超出门，见他说得轻松，却立即嘱咐一个随行的亲兵往安庆送信，杨凌不禁摇头暗叹：伍汉超一身本领，犹如一头出山的猛虎，可是到了小爱跟前，乖的就象一只猫儿。我杨凌可不能有一天混到这个份儿上啊。

湘儿那小丫头就是一只小辣椒，辣椒虽然够味儿，可再打上个大明皇家出品的牌子，那可吃不消了，就得永福镇着她才行，还是得有竞争才有幸福可言啊！嗯，国事想得差不多了，为杨家大院长治久安计，得想想怎么顺顺当当的把两位公主迎进门来以安家事才行了”。

*******

正德皇帝辞孝陵，御驾官船浩浩荡荡直奔苏州去了。

此时已将早春二月。

姑苏城！

苏州之于大明，就如上海之于中国，苏州名满天下，绝不仅仅是风景如画，犹如人间天堂。经济上，此地亦是天下最富有之处，天下税赋之重出于江南，江南税赋之重出于苏州。苏州、松江、常州三府人口不足全大明的百分之一，但是所提供的税赋，却占全大明的四分之一，如今可见江南之富。

姑苏城被大明士绅名流列为游学天下必得一游的五大都会之一，上至后妃宫眷、官宦妻女，下至民间匹妇乃至江湖艺女，更以穿着苏式服装，学说苏白，操唱吴歌，引为骄傲。尤其对各式妓女来说，衣必吴妆，话必苏白，擅长吴歌，成为必备之技能，非如此不足以自抬身价。

苏人以为雅者，则四方随而雅之；苏人以为俗者，则四方随而俗之，这就是当初的姑苏城。如今，大明开海通商，交游四海，发展工商，以姑苏城为桥头堡，此地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象呢？

杨凌还来不及看，他甚至还没顾得上和谷大用聊聊叙后别情，两个人随在正德皇帝身后，正向沧浪亭行去。这里，就是正德皇帝在苏州的行在。

杨凌展一展袍袖，望着绿水回环，垂柳迎风，临水山石嶙峋，复廊蜿蜒如带，将山水融为一副优美画卷的沧浪亭，心中既忐忑又兴奋：“江南，可是我杨某人的福地啊！黛楼儿、文心、怜儿、阿德妮，或刚或柔、或文或武，这四大美人儿都是在江南与我情丝暗牵”。

他偷眼一瞄后边那对千娇百媚的并蒂姐妹花，嘴角绽开一丝笑意：“如今只有两个，拿出些风流手段来，谅她两个黄毛丫头也吃不消，难道我大明第一杰出青年还摆不平？”

杨凌抬眼望天，正自睥睨笑傲，忽想起那两位小公主虽然好摆平，可是两个公主身后还有一座大靠山，就是前边这个性格象头小毛驴儿似的正德皇帝，杨凌不禁把肩膀一塌，腰杆儿一弯，变得一点皮调没有了……

湘儿瞧见杨凌和谷大用一左一右随在皇兄身后，一样的塌着肩，一样的弯着腰，不禁紧走两步，贴近永福娇嗔道：”姐姐，你看那个没出息的……”。

永福公主眸波盈盈一横，湘儿立即转了口风：“呵呵呵，你看他丰神玉朗、龙章凤姿，肝肠片片壶中雪，行止萧萧松下风，真潘安宋玉亦不及也”。

永福嫣然一笑，欣然道：“嗯，湘儿所言，虽不中，亦不远矣”。

湘儿停住了脚步，把嘴咧了咧，心道：“姐姐喜欢了他，便连眼珠子都不要了，怎么瞧他什么都好呀。我咋就没这感觉呢？我一见了他……嗯，除了想欺负他，还是想欺负他”。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42章 你要甚么？

沧浪亭位于苏州城南，原为五代时吴越中吴军节度使孙承祐的池馆。宋初苏舜钦以四万贯钱买下，移花接木，围山造水，占地十六亩，使其更形壮观，更名为沧浪亭。南宋时又为韩世忠居所，此时已六百多年了。

沧浪亭以水环园，未入园林先见风景，在苏州园林里可谓独一无二。此时已是早春时节，正是江南二月，一入园林，春花处处，春风拂拂，春水漫漫，留连于亭台楼阁之间，云树烟芦，粉墙黛瓦，实是随意顾盼处处风景。

这样盛地，就是皇帝和公主们也不曾见过，皇家园林讲究一个大气，而江南园林，方寸之地也别有洞天，处处可见精致，一草一木、一亭一阁、一石一水无不精心雕饰，令人心临神怡。

三位公主一到此处，立即爱上了这处胜地，看那模样，若非还要重返北方，定要把它买下来据为已有才甘心。一进园子，三位公主就兴冲冲地携手四处游览，杨凌和谷大用也陪着皇上四处游荡。

最后到了沧浪亭最南处，谷大用指着修竹掩映下犹如仙境琼楼似的三层小楼毕恭毕敬地道：「皇上，此处名为看山楼，这里就是您的住处」。

到了如此雅地，就连正德皇帝好象也沾染了几分儒雅之气，他含笑点头道：「好，爱妃，你看此处如何？」

唐一仙也赞叹道：「此园处处景致，精美绝伦。随意住在哪里，都如天堂仙境，苏杭人间天堂之称，真是名不虚传」。

杨凌一笑，转首向谷大用问道：「谷公公，三位公主的住处也安排妥了么？」

谷大用陪笑道：「是，三位公主住在藕花水榭。待安置了皇上住处。老奴马上就去」。

正德兴致勃勃地道：「朕无需安排，这园中盛景朕还没有看够，仙儿，咱们四处走走，大用，你去安排下三位公主住处，喔，对了，杨卿也住在沧浪亭内，你一并安置一下」。

「是。皇上」，谷大用欠身恭送，正德皇帝兴致勃勃地牵着唐一仙的手，两人并肩向花木扶疏、修竹高树地林木深处走去。

这座园林三面环水，但水在园外，园中以山景著称，处处都是各种珍稀树木，哪怕路径旁随意一块石头都是精挑细选，摆放得宜，叫人望而忘俗。

眼见皇帝和皇妃远去。谷大用直起腰来，把大指一挑赞道：「还是国公爷了解皇上的心思，皇上对这园子满意着呢，皇上开心了。咱家就开心了」。

杨凌呵呵笑道：「是啊，不知公公花了多少银子，回头把数目报给我，我好如数付帐」。

原来，杨凌并不只是临时征用这处园林，而是出银将它买了下来。谷大用一听双手连摇，说道：「国公客气了，小小一座园子。何足挂齿？呃不瞒国公，此处园林已经变成僧舍了，所以购下极易，本就没费几文，咱家和国公还分彼此么？」

谷大用说着。自袖中掏出一份房地契来，笑吟吟地往杨凌手里一塞。一座千古名园，就此成了杨家产业。

杨凌推让两句，便含笑接了地契揣进自已袖中，他知道谷大用在江南主管海事，无论外商内商、巨富豪门全得和他打交道，就是不想贪，收受的银子也堆积如山了，刮他的油水，杨凌可没有不安。

眼见杨凌收下了房契，谷大用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收礼的收的开心，送礼地何尝不是送的开心？这个世界，有时是不能用常理揣测的。

谷大用这时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国公爷，皇上这次到苏杭，是随处逛逛，欣赏一下江南水乡风景呢，还是别有用意，您看咱家需要注意些甚么？」

杨凌微微一笑，与谷大用循廊而行，游走于山水花草之间，沿着竹林小道到了一处雅轩「翠玲珑」，此轩门口挂着一副对联：「秋色入林红黯淡，月光穿行翠玲珑」。

走进室内，只见窗明几净，简洁名了，红木家具均以竹节纹饰，室内又挂对联一副：「风篁类长笛，流水当鸣琴」。

二人走到房中，在两张官帽椅上坐了，杨凌这才说道：「皇上此次南幸，是为了剿灭宁王叛乱，如今宁王之乱已经平息，皇上当然要到这人间天堂一游」。

谷大用听说皇上只是来苏杭游览，神色顿时放松下来，却听杨凌又道：「不过，公公想必也知道，皇上如此日渐成年，励精图治、志向远大，皇上在朝中施行新政，举国气象一新。所以你莫看他携皇妃与公主同来，皇上对于江南，尤其是苏杭的发展可是最为关注的」。

谷大用马上又紧张起来，如今他可是苏州镇守太监、海事衙门总督，要是皇上对他的政务不满意，这个肥差可就要拱手让人了。谷大用连忙紧张地道：「那么，不知皇上关注哪些情况呢？还望国公多多提点」。

杨凌笑道：「自然是织造、瓷器、丝绸，茶桑、海运，这种种事关国计民生的头等大事。现在各个方面经营如何？产量如何？每年赢利如何？尚还存在什么问题，诸如此类。自然，那些织造作坊什么的你也要安排一下，皇上是一定会去看看的」。

谷大用着起慌来，急忙站起，手足无措地道：「咱家不知道皇上除了宁王会来苏杭视察这些东西，什么都未来提及准备，这可如何是何？」

杨凌见他急的团团乱转，笑道：「谷公公何需着急？这样吧，明日我就陪皇上在城中四处走走。欣赏一下苏州地风俗民情，我替你拖上三两天，你趁这功夫速速准备，各种资料一定要备全记熟，皇上问起时要对答如流，皇上见你用心办差，必然更加赏识」。

「是是是。好好好，」谷大用忙不迭地说着，转身就想奔出门去，忽又想到三位公主还未安排，真把他急地焦头烂额。

杨凌见他张皇失措的样子，便笑吟吟地站起身道：「公公，你在苏杭办差，这里可是咱大明面向海外的第一站，你可不能只向皇上提供苏杭一带的经济情形，要多了解一些。甚至其他地方的产物、经营，多向皇上提些独具眼光的建议，相信大明的这海事衙门，除你谷公公在此镇守，再无第二人可以撼动」。

谷大用一拍脑门，说道：「对呀，我可不能只顾着自已这一亩三分地，皇上地眼光可是在整个天下呢，多谢国公爷提醒，我我」。

他攸地从袖中又摸出一大卷银票。往杨凌手里一塞，说道：「咱家马上就召集人手进行各项准备，劳烦国公费心，陪皇上在城里多逛几天。这点银两。请国公拿去，在城中见了什么可意的东西，就随手买点儿，咱家得忙这件事情，不能随身跟着，一切都麻烦国公了」。

「不必客气，我们还分什么彼此呀」，杨凌笑眯眯地道：「公公尽管去忙吧。这园子里地事就交给我好了，一会儿我安排了江彬等人在沧浪亭四周布置好警戒，就去安置三位公主住处，放心吧，有我在。招呼皇上、皇妃、公主的事，断不会有人说你慢待」。

谷大用感激涕零道：「国公待我真是。大恩不言谢！」

他双手抱拳，向杨凌叩了两叩，一撩袍襟，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杨凌笑吟吟地目注他离开，然后抬腿出了「翠玲珑」，沿着复廊向前行去，修竹摇曳，新枝吐绿，鲜花绽放，美不胜收。走在贴水复廊上，迂回曲折，轻巧幽深，旁边廊壁上有众多漏窗，各式花纹窗格，无一雷同，实是巧夺天工。

杨凌走到藕花水榭，只见榭前小庭院花木扶疏，窗北一株朴树，足有一人合抱有余。榭北溪流中植有荷花，碧荷清水，潺潺涟涟，杨凌负手望而良久，忽然举手一拍，立即不知从何处闪出两个人来，向他抱拳施礼。

杨凌问道：「三位公主现在何处？」

其中一人恭谨答道：「三位殿下现在观鱼处」。

杨凌微微一笑道：「引我前去」。

东南而行，过「闻妙香室」，又经「闲吟亭」，来到「观鱼处」，只见一亭突兀临水，亭边有垂柳点水，泛涟漪微微。楼台临波，影入明湖，恰有三个纤如风摆杨柳般的妖娆佳人临水观鱼。

小亭古朴，四檐飞翘似翦水飞燕欲起，溪水清明澄澈，似一潭玉鉴琼田，鱼戏清涟，垂波倒影，杨凌行至近处，眼见美人美景两相宜，竟不忍走近了去。

三人之中永福身段儿最是高挑，杨凌见她穿着鹅黄的衣衫，银红比甲，葱白曳地水波裙，束一根石青攒心梅花绦，纤腰细细，凭水自照，秀发鸦黑，倩影摇曳生姿。杨凌正自望地出神，临水观鱼的永福公主忽然若有所觉，她一扭头，便与杨凌的眼神对个正着。

瞧见杨凌站在不远处，正痴痴向她望来，永福公主不禁含羞低头嫣然一笑，瞬时间颊酡如桃。她咬了咬唇，抬眸望向杨凌，娇靥似笑非笑，玉指轻捻胸口秀发，那一股子少女羞态，端庄中透着妩媚，真是说不出的动人。

杨凌见了心旌摇动，心中只想：「秀宁公主待我情深意重，这一番无论如何不能再负了人家，管他什么皇家规矩，今次一定要巧做安排，这条美人鱼儿，我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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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市政天下第一，城区内外不但河水错综，可供运输洗濯之用。而且沟渠达数百条之多，水流顺畅，道路上又以小石子铺砌，即在下雨天，亦可不致湿脚，故有「雨天可穿红绣鞋」地说话。

「黄鹂巷口莺欲语，乌鹊河头冰欲消。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小巷雅致、怡然，充满清幽之气，踏着音韵幽幽的清石板路，看着那精致地砖雕门楼，那带着深深绳槽的石井，那色彩斑驳地花窗，玲珑秀丽的庭院和临水而筑的风情，实在是难得一赏的美景。

然而正德皇帝和杨凌却颇有苦不堪言之感，花萼里、蒹葭巷、莲子巷、迎晓里、桃花坞、大柳枝巷，谁知道这些看起来娇娇怯怯的小姑娘逛起街来。一双玉足竟有这样大地力气和长劲？

朱公子和杨公子一人手里握着一把描金小扇，现在他们却恨不得那扇子变成一把拐杖，走地脚都快断了，可是唐一仙和三位公主似乎还兴致勃勃，既没有回去地意思，也没有上轿而行的觉悟。

两个人互相投以一个无奈的眼神，年轻轻地，总不能让扮成家丁护院的大内侍卫搀着他们走吧？

正德走近了杨凌，愁眉苦脸地道：「杨卿啊，你妹子可真能蹓达啊。下一次，朕是说什么也不陪她们逛街了」。

杨凌苦笑道：「皇上，您的三位御妹这脚力也不弱呀。臣的腿都快走折了」。

前边四位美女边走边聊，正自兴致勃勃。忽地发现两位负责掏钱的大爷不见了踪影，唐一仙回头一看，不禁嗔道：「喂，你们两个，怎么越走越慢呐」。

正德哀叹一声，正想抬腿追去，杨凌忽地一把扯住他袖子，往旁边一努嘴道：「皇上您瞧。有家画馆，咱们进去让画师给皇妃和三位公主画画像吧。嘿嘿，四副像画下来，咱们一定歇地过来」。

正德眼睛一亮，赞道：「好！还是杨卿诡计多端。快，快把她们追回来。朕是无力再行了」。

四位美人儿听说不想再走了，初还有些不悦，待听说要请画师为她们画像，可就欣然同意了。

小楼外旗幡飘摇，里边却冷冷清清，看来今日生意并不好。其时姑苏画家以画为生早成习俗，并且行情被炒的很高，由此产生了吴门画派。苏杭风俗，凭本事赚钱，可不计较诗词文章乃是高雅之物，沾不得钱财俗气，明文标价，那是理直气壮的。

一见进来许多客人，而且衣着举止，明显是大富人家，那伏在案上正在打着瞌睡地老者不禁眯着眼直起腰来，两个小学徒殷勤地上前接迎：「两位公子，几位小姐，请进、请进，您几位请坐，小的马上给您沏茶」。

正德和杨凌跟抢似的，同时夺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把两脚一伸，呻吟的喘了口气。四位姑娘白了眼这两个没有绅士风度的家伙，姗姗然自去另一张桌前坐下。

小学徒飞快地端上茶水来，老先生这才慢悠悠地起身道：「诸位公子、小姐，欢迎光临小店，老朽所绘图章皆悬于四壁，诸位可以自取而观之，每幅五十文，不可讲价」。

杨凌润了润喉咙，笑道：「老先生，我们不要这些四壁所悬地字画，不知老先生可擅长绘制人物」。

旁边一个小学徒脱口道：「那是自然，我师傅最擅绘制人物，就是唐寅在时，这方面也未必强过我的师傅」。

老头儿瞪了他一眼，矜持地一笑，说道：「仕女人物画像，四壁悬地也有，两位公子」。

杨凌摇头道：「不是这种，我们是想请老先生给这四位小姐一人绘制一副肖像，你看行么？」

老头儿有点诧异，他扭头看看坐在桌边的四位姑娘，缓缓点头道：「使得，只是这现绘人物需时较久」。

正德大喜，他只要能拖过这一天便行，越久那是越好。忙接口道：「没有关系，只要你绘的形神兼备，等多久都没有问题」。

老头儿一笑道：「好，不过这现绘人物可不是五十文一幅了」。

正德慷慨地道：「无所谓，你说，多少银钱一幅？」

老头儿瞧这几人衣着阔绰，谈吐大方。壮着胆子道：「要要一百文一幅画」。

「没问题！」正德一摆手，很大方地道：「一幅画一两银子！万年兄，你付帐」。

杨凌干笑两声，对吃惊的瞪大双眼地老头儿道：「呃这位朱公子有个喜欢加价的毛病，好！一两银子一副画，老先生这就动笔吧」。

老头儿精神大振，今天真碰上败家子了，一两银子一副，那还有什么不肯的，老头儿立即吩咐两个弟子铺排笔墨纸砚、各色颜料。老头儿又自怀中一件东西慢腾腾地挂在了眼睛上，然后走到桌后坐下，微笑道：「哪位小姐先画？」

杨凌初时没有在意，他低头喝了两口茶，一抬头瞧见老头模样，这一口茶差点儿全喷到对面正德脸上去，杨凌惊奇地指着老头道：「这老先生，你眼睛上所戴何物？」

老头儿一愣，还未及回答，正德已笑道：「这是叆叇。老眼昏花者戴之可以清晰视物，增强视力」。

杨凌目瞪口呆，他建造水师时就想到若有望远镜，视力超越敌军数倍。在大海上料敌机先、先发制人，不知要起多大作用，只是想到那时他还没有见到过可用来制作凸透镜的玻璃，这个想法只得做罢。

谁知道谁知道原来民间早已有了眼镜，那要制作望远镜还有何难？若有了这东西，何止在大海上，就是在大草原上，长了千里眼的明军和两眼一抹黑的对手打仗。也不知要抢占多少先机了。

望远镜之所以没有问世，只是这个时代没有人懂的它地原理罢了，而杨凌却是知道它地原理，但是不会制作玻璃。

杨凌喜出望外，连忙走过去说道：「老先生。可否将这眼镜呃，这叆叇给学生一观？」

正德笑道：「你希罕这东西么？等回到宫回去后。我送你几副便是」。

杨凌快晕了，原来这东西宫里也有？自已当初要是把望远镜的设想对人说一说就好了，说不定马上就有人会提醒他世上已经有了可以制作这种千里眼的材料，自已平时没有机会接触这些，想不到还是无意中在这里看到。

杨凌按捺不住，倒底从老者手中接过眼镜，仔细看了半晌，确认那是镜片无异，这才还了回去。老头那是两片椭圆的镜片，用铁丝固定制成镜架，只是还未发明镜腿，在镜片边上穿了孔，系以丝线，使用时往耳朵上一挂。

杨凌啧啧称奇，返回桌边坐下向正德问起，原来眼镜在中国古已有之，据古藉记载，最初是有人发现松香树脂结晶体中恰巧有只蚊子，透过松香去看，蚊子体形放大，由此引起工匠注意，进而利用天然水晶磨制凸透镜。

朱厚照杂书看的多，正经事了解地不怎么样，这样杂七杂八的东西他倒看了不少，宫里孤本藏书又多，当下边喝茶，加看老者为唐一仙画像，边向杨凌卖弄了一番。

原来早在战国时期，《墨子》第l5卷中己载有墨子研究光和平面镜、凸面镜、凹面镜地许多论述。秦国还未统一六国时，古人就懂得通过透镜取火，东汉初年时张衡发明了月亮的盈亏及月日食的初步原因，也是借助于透镜的。

到了宋代，就已经有文人借助水晶镜片提高视力了，元代时就连蒙古人也懂得了利用这种东西，并且被一个叫马可波罗的人传到了威尼斯，进而传及整个欧州。到了大明宣德年间发明了老花镜，但是由于水晶珍贵并不易得，所以是做为重要礼物，一般是由皇帝作为御品赐给年老大臣的，所以正德对此知之甚详。

只因此物没有镜腿携带不易，那些大臣们上朝时也是不带的，回到家里在书房使用的话杨凌又不知道。他想不起来问，也没人多嘴告诉他。寻常百姓家哪里买地起这种东西，老画师这物件儿还是给一位豪门世家的老夫人绘制的遗像栩

Chapter_108

栩如生，那家主才赐了他这么一件昂贵的好东西，因缘巧合，现在就被杨凌发现了。

杨凌喜孜孜地对正德说了两枚透镜制造远望效果地功能，正德听的目瞪口呆。他实是想不出两片水晶就能起到千里眼的效果。要不是现在双腿酸疼难忍，再加上唐一仙正手托香腮，美滋滋地等着老者给她绘画，他早就拉起杨凌一路狂奔回去，叫人马上制作这件神奇地东西来赏玩了。

那老者看来绘制人物尤为专长，唐一仙地画像绘制出来，竟远远快过预料时间，待着色已毕，唐一仙眼见自已形貌跃然纸上，神采飞扬似欲破纸而出。不禁欣喜之极。三位公主见了更是心动，永福已端坐在位上，欣欣然地等着画师给她继续绘像了。

杨凌和正德皇帝喝着茶聊着天，待绘到永淳公主时二人已歇过乏来，便在房中随意踱步，欣赏四壁书画。杨凌正望着一副意境深远的山水画悠然出神，正德踱到案台上随意翻阅着，忽地兴冲冲招手道：「万年兄，快来快来」。

杨凌急步走了过去，只见正德神色诡秘地看了眼正专心欣赏肖像的皇妃和妹子。然后做了个赶紧过来的姿势，杨凌凑过去一看，只见桌上放着两本册子，一本写着《春水谱》。一本被正德半翻半合的，只看见上边有「鸳鸯」两个大字。

「是画册」，杨凌刚说了三个字，正德已经用眼神迅速制止了他，然后咳嗽一声，摆出一副正人君子模样道：「啊，万年兄，你看此画卷如何？」

杨凌凑到跟前。正德掀开画册，原来那却是一副春宫图。一个小学徒笑嘻嘻地凑了上来：「二位公子爷，这就是我师傅的手笔了，原来还有一个唐寅与我师傅齐名，自从那人去了日本。这画春」。

「咳！」杨凌脸色也刷地一变，一脸正气地道：「不要多嘴。我们自已欣赏便是」。

那小学徒瞧二人欲盖弥彰的样子不禁心中好笑，其实春宫图在明朝并非如何见不得人的东西，不但文人仕子多喜欣赏，就是大家闺秀们也有描样画图地，对于当时匮乏地性教育来说，这东西不但起到了教授知识的作用，还有人用其调剂闺房情趣，治疗一些心理隐疾。

当时漫说江南，就是京师附近风气，对于春宫图也没有岐视，但是正德和杨凌到底身份不同，再加上旁边那四个美人儿若是发现，不免有些尴尬，所以两人讳不敢言，不免被那小学徒耻笑，若非听二人口音知道是北方贵介公子，还以为他们来自西北荒原呢。

正德掀开第一幅，只见一树春花，竹篱隔水，夕阳红艳，半江瑟瑟，岸边一张竹榻上仰卧一个半裸男子，一个上身只着小衣的婉约女子娇羞无限地坐于身上，意境悠美，上边还题有「停车坐爱枫林晚」的诗句。

再翻一张，却是透过纱窗，窥见闺中春景，床上俯卧一对男女，旁边另有一女正轻解罗裳，第三副又是在庭院之中，一个少妇躺在另一个半裎美妇怀中，一个男子伏于她地身上，那每副图上都配的有诗句，意境也幽雅娴美，令人如临其境。

正德看地面红耳热，他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指指那册子道：「这个，多少钱？」

小学徒赶紧凑过来，陪笑道：「公子爷，此画册一共十六幅画，需要」。

他本想说五两银子，可是想起这位公子极为大方，花钱如流水，便伸出个巴掌，反来复去比划了一下道：「得这个数」。

「唔！」正德不动声色，背对着唐一仙和三位御妹将那画册往袖里一藏，伸出一个指头往杨凌那儿一指，然后若无其事地抬头看着墙上一副松梅仙鹤图，看的无比入神。

杨凌瞧那春宫画的动人。顺手一翻桌上那本《春水谱》，果然也是一本春宫，连忙袖入怀中，摸出张一百两地银票递到小伙计手中，心头怦怦跳着，轻声道：「就这些，不用找了」。

小伙计打开一看。顿时张开了嘴合不拢来，这两个败家老爷们，还真是少见。小伙计二话不说，立即从柜底又摸出三本来，诡秘地道：「公子爷，这儿还有三本，一共就这么多了，要绘一册得一个月呢，您要不要？三本，还是这个数」。

杨凌颇有种当年第一次买毛片地感觉。他生怕被公主们发现，连忙接过来往袖子里一塞，然后又递过一张银票。正德一扯他袖子，两兄弟随即离开，并肩走到墙角一副鸳鸯戏水图前，一边仰着脸看图，正德一边轻声道：「还有几本啊？再匀给我两本」。

杨凌大袖和他挨着，悄悄递过两本去，正德藏好了丢过来一句话：「咳，你那两本看完了记得和朕换啊」。

正德说完。两兄弟互相递个眼神，心照不宣地奸笑几声，然后一转身，满面春风的向唐一仙道：「你们欣赏完了。来来，让我瞧瞧你的画像」。

此时永淳已经绘完了画像，跳起身笑道：「哥哥，我们明日去哪里玩？」

「啊！」正德吓的一个趔趄，咧嘴道：「明日还要出来么？」

杨凌一个箭步蹿了过去，咳嗽一声道：「明日么，已经安排好了，咱们去看戏，哈哈哈。看戏听昆曲儿」

三天，三天后，谷公公雄纠纠气昂昂地来见皇上了。

奇迹是随时可以诞生的，三天地功夫，不学无术的谷公公成了一个胸有韬略、对答如流地经济学家。

明道堂内。正德皇帝居中而坐，唐一仙和三位公主还有杨凌分坐左右。瞧这谷公公昂首挺胸，侃侃而谈的模样颇似昨日所欣赏的昆腔戏中「舌战群儒」的诸葛亮，唐一仙不禁抿嘴一笑，悄悄说与永福听了，永福见了瞧瞧谷大用的姿势确实有趣，也不禁为之嫣然。

「唔，这么说，就是扇、席、铜香炉、麻手巾、藤器、碑刻、装裱也有富绅聚工设厂，规模生产了？」正德皇帝专注地听着，插口问道。

「是，这样一来，不但产量极高，可以应付日本、朝鲜、琉球、吕宋乃至南洋诸国的大量需求，而且本钱降地极低，他们那些番国不但在质量上无法与我们相比，就是有意压低价格，还是无法和我们竞争，各国商人对我大明商品皆趋之若骛」。

谷大用瞪着一双熬夜苦背资料熬红的双眼，信心十足地道：「这些藩国为了就近收购商品，在苏杭常州一带皆开设有驻商机构，我大明诸府道也在本地开设有大量商会，集中提供各种商品货物，现在一些信誉好、规模大的作坊、商坊，已经产生了信用付款，票行在代理、汇兑、信贷方面也有了许多新的花样。」

他看了一眼杨凌，笑道：「国公曾向老奴提供了一种新地记帐方法，并派了几个熟稔此种记帐方法地帐房师傅，较之传统方法要好的多了，现在已在江南推广，各大商户均使用此种方法记帐」。

杨凌一笑，插嘴道：「苏州织造天下第一，也是苏州税赋地重要来源，这方面情形公公不妨向皇上详细介绍一下」。

谷大用精神一振，这正是他最得意的地方，杨凌可算是搔到了他的痒处，谷大用道：「苏州织造精美绝伦，唯一的问题就是开海通商后原料和产量供应不足。

老奴组织各机户，以参股经营方式，将各自拥有十几台、几十台织机的织户联合在一起，现在组建了专用于织造的四家厂子。芜湖地区还设立了专业的大型染坊和踹坊，织坊专事织布。染坊专业染布，踹坊专业压布。

这些厂子每家拥有织工三千余人，一年可出棉布1900万匹，丝织品45万匹，但因大明内外需求极大，仍是供不应求，价格节节攀升，这几家厂子本想继续扩大生产，奈何没有足够地原料供应。

现在要想赚更多的钱，就只有再尽量降低本钱，所以这几家厂子还专门组织了一些经验丰富的老机工、织工，正在研究改进织机和纺车。目前已经研究出了水力多锭纺车和三层织机。棉花去籽的搅车，原来需两人操作，现在也做了大幅改进，一人可当三四人用。此外还有绫机、绢机、罗机、纱机、绸机等多种专用织机」。

正德皇帝听地欣喜不胜，杨凌也振奋不已，分工越来越细。规模越来越大，技术越来越高，随着西方各国的陆续到来，需求进一步加大，轰轰烈烈的地大工业生产为时不远了。

但是原料问题显然在此时也显的更加重要，他急忙问道：「那么原料问题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不解决，必然影响进一步发展，要知道，现在西方各国已陆续来我朝洽谈商务，货流量必然进一下加大。原料不足，太过制约发展了」。

谷大用道：「现在已有富绅往山东、河南一带联系定购，事先定好今年种植的桑棉数量，先付定金。秋后运来。本地不足，便从其他府道提供。同时，丝棉生产，还有产量不高、耗损严重等问题。

杭州知府严嵩向海事衙门专门申请了一笔银子，用来招揽能工巧匠，研究养蚕、缫丝的改进，选择优良蚕种培育，选择优良桑树种值、研究防治蚕病。改进育蚕、结茧、缫丝的方法，这些事情一旦完善，原料产出可以提高几成，耗损又降低几成，则提高一倍而不止」。

正德脸上也露出嘉许之色。他点了点头，忽想起曾有官员弹劾江南大力发展工商。有限人力尽皆为利而投入这些产业、土地弃粮种桑、恐有伤国本地的事来，当时被他随时丢开，留中未发，现在倒想了解一下这些方面的事。

正德问完，谷大用不禁呆了一下，他只顾研究如何表功，对于其他产业有何不利影响却没去响，方才还滔滔不绝，皇上这一问他可没词了。谷大用求助的眼神刚刚投向杨凌，杨凌就呷了口茶，呵呵一笑道：「皇上，这个问题好解决，不但谷公公知道，就是微臣也是知之甚详的。」

几位公主听着这些国家大事，本来都要昏昏欲睡了，一听杨凌说话，永福和湘儿公主可就提起了精神，两双明眸秋波流转，倾泻在他地身上。

杨凌施施然地道：「皇上，上海至太仓地区原本是一片荒芜，现如今都开辟成了大棉厂，此外，山东河南地区棉桑种植也渐成风气，可以提供大量原料。再加上改进工艺，提高技术减小的损耗，可以充分满足江南织造地需要。

至于说到人力，大明现在要发展农业、发展工商，人口的确大大不足，而且棉花生产比普通粮食作物所需人力一倍以上，蚕桑生产更是十余倍以上，但是说它把劳动力全部转移到这些地方那是夸大其辞危言耸听了。

因为江南栽种水稻与栽种棉桑不仅在劳动时间上不同，它们的劳动力也完全不同，栽种棉桑主要是老弱妇嬬，在无棉桑可种的情况下他们除了茶区住民可以受雇采茶外，其他的人只能待在家里无所事事，现在有事可做，不但能为家里赚取一份收入，其家庭地位也因之提高，正是得其所哉。」

「欲做世界霸主，工商发展是必由之路，盲目限制棉桑并不可取，棉桑能赚钱是事实，朝廷能强迫百姓不许种桑种棉吗？不能因噎废食，只有另寻解决之道。谷公公，现在江南从南洋输入许多粮食吧，比如暹罗米？」

谷大用笑道：「正是，不过不是咱们主动去买的，而是彼国的商船主动运来，他们需要咱们的商品，就把米粮运来以物以物。足够我们食用。再者，我们有金银在手，需要时也可以随时去买，哪个商人和金银有仇呢？这个倒是不必担心地」。

杨凌点点头，又道：「此外，随着咱们大明引进地南洋稻种、红薯、土豆、玉米等物试种成功，今年大面积种植开来。也可以成为粮储后备。再加上全国上下许多地方还荒芜一片没有开拓，尤其是西北、东北的逐渐平定，乃至奴儿干都司的移民开发，很快就将成为一个大粮仓。」

杨凌微微一笑，说道：「皇上，大明是天下独一无二地大明，各个地方应该各展所长，江南能赚大钱，那就让它去赚，去发展工业。内陆宜农耕。就专门发展家耕，互通有无。

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吃穿用度都得各地自给自足，实不足取。就如这苏州织户原来从织到染整个过程完全自已去做，每户都备齐了家活什儿，不但耗资更多，本钱和效率比起现在分工合作不知差了多少倍。

况且如此合作，整个大明各府道彼此依赖加重，也更利于地方稳定。任是哪个想只凭一地之力对抗天下、对抗皇上，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正德击掌道：「妙呀，我泱泱大国，就该有大国的气象。岂能那么小家子气，说的好，说地好，正是这个道理。」

他笑逐颜开地对谷大用道：「大用为朕做事一向忠直尽心，朕甚是欣慰。你在大同时脾气暴燥了些，抓捕弥勒教徒牵累过甚，以致犯错被罚，经此挫折。你的性子可稳重的很了。

到了这江南后，你的所作所为，朕非常满意，非常开心。大用啊，朕赐你一件坐蟒袍以示嘉许。朕励精图治，江南可是朕地支柱和靠山。你一定要给朕把它守好了！」

谷大用惊喜交加，急忙跪倒在地，颤声应道：「谢皇上、谢皇上，皇上恩重，老奴为皇上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坐蟒袍啊，刘瑾当初耿耿于怀费尽心思就是没有捞上一件坐蟒袍，正德朝有此殊荣的迄今为止只有杨凌一个，现在他也得了件坐蟒袍，这份荣光可是在八虎的老伙伴中可是独一份了。

谷大用受此鼓舞，站起身继续禀报，诸如松江布袜坊、嘉兴榨油坊联手组建大厂，统一规格，共同定价，批销海内外；诸如江南手工业需要，从南直隶和州的牛头山煤矿、北直隶昌平州白羊口煤矿、太原府平定州大量购进煤矿。促使了当地矿业发展。江南富裕促进文风兴盛，进而造纸作坊、印刷作坊、刻字作坊也得到大力发展等等，听的正德皇帝眉飞色舞。

杨凌见正德听地开心，凑趣道：「皇上，这就是开禁流动、互相合作地好处了，能够彼此促进，发展进境一日千里，与那种拘民于一地、固地自封地作法实不可同日而语。您看，江南工业发展、运输业发展，由于需要大量用铁就促进了山西阳城、河北遵化官营练铁厂的经营，每年练铁量可达数千万斤，朝廷收入不菲。

再有福建军器局大量建造战舰、火炮，福建蒲城民间见有利可图，也有富绅开矿冶铁，他们产的铁质地优良尤胜官营，被称为「建铁」，用为制造佛郎机炮、将军炮和锻造的火筒枪筒，施放时可不发生爆裂。这一来就富了民间、强了朝廷。

这样的事多一些，皇上建不世之功业、立千古之威名的雄心大志，何愁不能实现？」

正德皇帝扶椅而起前行几步，眼见脸膛涨红、神情亢奋，显然是心中激荡难以自已了，他握拳挺胸昂然站立片刻，忽地一转身，对杨凌道：「爱卿！朕之天下能有今日，爱卿劳苦功高，朕要赏你一样东西，只要你说的出，朕就办的到。你说，你要甚么？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43章 缘份到了

“你要什么朕都准！”这一句话说出来明道堂内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杨凌。

就象一个神从天而降，对你说：“我要给你一个愿望”，皇帝就有这个点铁成金的能力。他可以让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以让你富贵荣华一生无忧，可以让你娇妻美妾数不胜数，人世间的一切，只要你想拥有的，他都可以满足你。

谷大用向杨凌报以羡慕的眼光，心里稍微有些酸溜溜的，他情不自禁地想到：“如果皇帝给我这个允喏，我要什么？”

他想要的太多了，这个念头浮上心头，却反而怔住了：“我要什么？荣华富贵应有尽有了，一个阉人又不能封爵，还能要什么？”谷大用茫然了。

唐一仙和几位公主也听到了正德皇帝一时冲动下的许喏，唐一仙只是微微一晒，笑而不语。她知道自己这个大哥的脾性，随遇而安，知足常乐，而且很是自觉，皇上肯这么恩宠那是皇上的心意，他是不会恃宠而骄索求无度的。”

永福公主和湘儿一怔之后，却忽然省悟过来：“机会！皇兄开口说了这话，那就向他求亲啊，一口气把我们两个的婚事都求下了，岂不了了心事？”

永淳公主的小脸蛋也兴奋得通红，她的双拳情不自禁地握了起来：“说呀！说呀！快说要娶姐姐！这个蠢材，要是再不说，那就是个超级大棒槌！”

四下的侍女太监们也在艳羡地望着杨凌，他们做梦也不敢奢望皇帝会有一天对他们发出这个承喏：“如果我是威国公，我要什么？权力，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已经位极人臣，爵至国公。

如果说要……要免死金牌，要丹书铁券！自己这一辈子已经无所求了，爵禄家产也可以传下去，有丹书铁券在手，就可以为子孙后代求个平安！”

别看朱元璋颁下免死金牌没有一个兑现的，那是因为有免死金牌地有功之臣被他自己杀得七七八八了，如果有哪位勋卿功臣能好生生地活到他归天，那祖宗赐下的丹书铁券，后代的皇帝子孙是一定不敢不承认它的效力的。对！国公要是够聪明，就要丹书铁券！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杨凌身上，想知道他会要些什么。杨凌此时也回过神来，要什么？现在不是皇上正好给了我机会么？我向他求亲，把两位公主的婚事一齐求下来？不行……不行……，我是已婚之人，向御妹公主求亲已经荒唐了，岂能更加荒诞？

虽说皇上早已暗允，可是同时向两位公主求亲，实是旷古未有之奇闻。皇上虽然蔑视礼法，也难以做出这种决定，一旦他恼羞不允，藉口说只答应我一件而非两件，那可就全砸了。下一步想实行别的计划也来不及了，还是按原定计划来吧”。

杨凌刚刚想到这里，正德皇帝已向他鼓励的一笑，说道：“杨卿，你尽管开口”。

杨凌把牙一咬，俯首说道：“皇上，臣蒙先帝和皇上无限宠信予以重用，臣为皇上尽忠，为大明黎民百姓尽职，乃是份内之事。臣年纪轻轻，由宣府一介秀才，数年之间位极人臣，皇上对臣可谓恩重如山，臣做这些事何足言赏？”

正德见他有意推辞，忙摆手笑道：“喛，人人说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可是尸餐素位者比比皆是，真正为国尽的有几人呢？有心为国尽忠而又有能力为国尽忠的又有几人呢？爱卿不必客气，朕是一国之君，说出去的话岂有收回的道理”。

永福和湘儿一颗心几乎跳出了腔子，脸色紧张得发白，她们暗暗地攥着拳头为杨凌加油，永淳早跳起来不耐烦地道：“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的，皇兄说赏你就是赏你，你快说，要什么？”

正德笑道：“永淳说的是，不要婆婆妈妈地，快说，爱卿要什么？”

杨凌这才吞吞吐吐地道：“臣请皇上恕罪，臣……与公主殿下两情相悦，只因臣是已婚之身，所以……始终不敢向皇上求婚，今日斗胆，旁的臣都不要，只求皇上因准，臣但求……与公主殿下……”。

他这一番话还未说完，旁边马永诚和太监宫女们早吓得目瞪口呆，正德皇帝听他结结巴巴吞吞吐吐的，心里却长长出了口气：“这话说得可累死朕啦，朕等得望眼欲穿，这个家伙总算开了窍啦！”

不等杨凌说完，正德便豪气干云地道：“使得！朕是一国之君，一言九鼎，焉有出尔反尔的道理？爱卿虽然婚配，驸马不得三妻四妾不过是本朝的规矩嘛，朕循古例，准了，哈哈哈哈……”。

正德笑声未止，湘儿陡见杨凌递过来一个眼神，立即从椅上弹起，飘然走到杨凌身边，盈盈拜下，娇声道：“皇妹谢过皇兄赐婚！”

正德笑道：“不必谢，不必谢，哈哈……哈……。哈……”。

正德越笑越不对劲儿，张着嘴巴笑容僵在那里：“你……你们……”。

他还没问完，永淳公主跳了起来，惊道：“这是怎么回事，姐姐……唔唔……”。

她还没嚷完。永福公主已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然后上前搀起湘儿，微笑道：“湘儿妹妹，皇兄亲口允婚，你的终身已定，恭喜，恭喜”。

正德更糊涂了，结结巴巴地指着永福道：“秀宁，你……你……”。

永福飞快地向他使了个眼色，正德情知其中另有内情。便乖乖闭了嘴巴。唐一仙完全不知状况，见此情景不由啧啧赞叹：“这位大哥还真是了得，居然把公主也拐上了手，更离奇地是，皇上居然会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

身为杨凌的妹子和湘儿的皇嫂，她自然也得出面表示表示，眼见皇上一锤定音，唐一仙忙趋前祝贺，谷大用也反应过来，两个人围着杨凌连连道喜。

皇家这兄妹几人站在一边神色各异，湘儿娇滴滴地含羞不语，永福淡淡含笑略带酸楚、永淳瞠目结舌不知所谓、正德皇帝依次看看，忽然觉得自己象在梦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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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门北向而开，前有一道石桥，一湾池水由西向东，环园南去。清晨夕暮时烟水弥漫，极富山岛水乡诗意。站在看山楼上，优美的山水风景尽收眼底，尤其用了这件稀罕物儿。就是苏州城内的一切也看得清清楚楚，比如几里地外那个卖糖粥的老汉，还能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呢。

唐一仙雀跃道：“真的好清楚，大哥发明的这东西好神奇，果然是千里眼”。

唐一仙新奇地把玩着千里眼，一回头见正德闷闷不乐，便笑盈盈地赶过去，搂住他的手臂，柔声道：“瞧你，人家你情我愿的，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干涉这等私事啊？何必还不开心？”

正德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当时强颜欢笑一阵，回去便向妹子问起。永福不敢说出杨凌误闯湘儿宫殿窥见公主裸体的事，只说二人在巴蜀时便已暗中有情，在宫里时又有当众一吻之缘，彼此已是情投意合，她虽芳心已许，又怎忍夺妹所爱？说话间眩然欲泪，只求哥哥不要再问。

正德瞧妹妹伤心的样子也不敢再三追问，可是不管怎么说，永福是他亲妹子，感情上要远超湘儿，如今费尽心思却成全了别人，自己妹子终身无靠，正德岂能愉快？

他已隐晦地把永福暗恋杨凌的事告诉了唐一仙，以唐一仙之聪慧，想的可比正德更深了一层，如果大哥喜欢永福，那他断然不会这么残忍，当众向湘儿成亲伤害永福。如果永福深爱杨凌，也绝不会表现得象在明道堂里时那么轻松自若，料想内中别有隐情，不会象正德想象的那么简单。

她见正德仍为妹子烦心，便道：“如果你想让永福配给大哥，你是皇帝，难道不能赐婚？”

正德摇头道：“仙儿，我虽然喜欢胡闹一些，可是把公主下嫁已婚之人，已经是极为难的事了。本来，让永福出家修行，削去公主封号，钻个皇家规矩的空子，还勉强说的过去。想不到杨卿求的却是湘儿的亲。

这也罢了，朕亲口答应过许他一事，回京后也堵的住悠悠众人之口。可是现在让我如何再把秀宁许他？就算她没有公主诰封，终究是皇上的妹子，皇上把两个御妹都嫁与一人，就算永福和湘儿愿意，你叫我如何开得了口？”

眼见他为之苦恼，唐一仙心疼地拥住他，柔声劝道：“好啦，不要想那么多了，永福能够淡然处之，说不定是已经想开了呢，她自己都已经不在乎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如果对大哥死心踏地，那办法也得慢慢想不是？你在这里发愁何用？这‘千里眼’真的神奇无比，你也来试试，看看山水风景，心里就能舒坦多了”。

正德苦笑一声，从她手里接过“千里眼”，敷衍地随意了望一阵，他正想放下“千里眼”，镜头里忽地掠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德忙移回镜头。可是他方才移动飞快，这时想寻找却不知人在何方了。

正德上前两步，举着“千里眼”沿着方才移动的路线缓缓移动，终于锁住了一个人影。

那里是复廊西的一个四面厅，雪白的墙面，青青的瓦沿，雕梅的花窗，这厅叫面水轩，长窗落地，临水而筑，轩的北面，假山壁立，假山上有弯曲山洞，假山下一泓清泉，湛清如玉，旁边古木掩映，下有石台，乃是个品茗赏景的好去处。

正德瞧清楚站在那儿的果然是杨凌，正没好气地想收回“千里眼”，却见旁边鹅黄色的衣影儿一闪，一个俏丽的女孩儿长风盈袖，衣袂飘展，自山石小径旁飘然而至，迎向了杨凌身边。

面水轩前，杨凌轻轻握住了永福的小手，永福喘息有些急，双手一被他握住更形忸怩，她低声道：“小心被人瞧见了”。

杨凌微笑道：“这儿很少人来，寂静着呢。外边还有我的人巡视着，公主放心”。

永福羞答答地垂首道：“叫人家秀宁”。

“嗯！秀宁妹子”。

永福被他握着手，听着他的称呼，心里甜甜的、暖暖的，慰坦无比。

杨凌拉着她的手缓缓走到花树下、清泉旁，指着水上假山道：“喏，看到了么，那上边有一个洞穴，里边还有石椅石凳，只是现在这节气，还嫌潮湿了些。你到时候就藏在那儿。到时让湘儿报讯，我自来这里寻你……”。

永福柔柔地道：“嗯，你说怎样便怎样好了，我都听你的”。

杨凌瞧她羞窘之态，脸泛朝霞，不由心为之动，他轻轻把永福拥在胸前，揽住了她柔软的细腰，就欲施以狼吻。不料嘴刚嘟起来，却见小妮子甜蜜地闭上了双眼，就势把脸颊贴到了他的胸前，所见处只有乌油油一头长发和细嫩白晰的一栽粉颈。(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微微苦笑，一个拥抱，对这位未曾尝过爱情滋味的公主来说，已是不可想象的幸福了吧？

“呀！你……你干吗？”永福红着脸蛋儿，羞涩地问。

“哦，料子太滑”，杨凌赶紧把探向永福柔腴臀丘的魔掌移回了腰间，狼尾巴露出来的太早，会吓坏这个清纯的小妮子的。

两个人就这么贴着身子静静地依偎着。

过了阵儿，杨凌柔声道：“秀宁……”。

“嗯？”秀宁如同酒后微醺，一颗心飘飘荡荡，贴着他的胸口低低应了一声。

杨凌说道：“你怕是还从未自己走过夜路吧？你一个人躲进那假山石洞，黑漆漆的会不会怕？”

“怎么是一个人，人家心里想着你呢！”好甜、好柔、好动听，饶是杨凌久经风雨，也顿时酥了半边身子。

永福富有传统妇女的一项优良品德：闷骚。外表中规中矩，骨子里却有着浪漫和激情，这种女人的韵味和性感很多人一辈子也看不到，除非在她觉的安全的环境和安全的人面前。

永福公主抬起头，红着脸蛋看着他，风情无限、动感十足地摇了摇头，说道：“人家、不怕！”说完，那脸颊又依恋而甜蜜地贴到了他的胸口。

杨凌轻轻抚摸着她丝绸般光滑柔软的长发，声音越发的温柔：“秀宁，现在还是早春二月，一入了水可冷着呢，记着事先喝些姜汤水。那水我查过了，不到一人深，跳到里边只要站立着就不会淹到，你装作惊惶失措闭气入水片刻，我就会救你上来，千万不要害怕”。

永福被他温柔的抚着长发，乖巧的象只小猫儿：“嗯！人家不怕”。

“还有……”。

“人家不怕！”

“呃……，我是说，到时我要当众给你做人工呼吸，人工呼吸……就是你‘晕倒’时，我……我要亲你的嘴，你要是惊惶挣扎起来，那就漏了马脚了，你……你不要难为情”。

杨凌说完，忽然觉得有点凉，低头一看，原来衣服前襟已经被扯开了，直往里透风。永福公主滑润娇嫩的脸蛋儿整个儿钻了进去，外边只露出一头乌油油的青丝，袍襟里传出一个闷闷地听不太清的声音：“人家不怕”。

杨凌好笑地看着这位鸵鸟儿似的小公主，翻了翻眼睛，心道：“你不怕，我……我更不怕！”

唐一仙见正德举着“千里眼”看个不停，好象已经有些入迷了，不禁摇头一笑：“他呀，还是孩子气十足，方才还满腹心事，这一有了好玩的东西，立即又忘乎所以了”。

唐一仙轻轻走到正德身边，言笑晏晏地道：“怎么样，风景好吧？”

正德“嘿”地一声，眯着眼睛说道：“嗯，好，好风景，好风景呀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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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一月当空，星光灿烂。

寄住于苏州玄妙观的张天师兄妹也赶来拜见皇上，张天师已听说皇帝许婚，将蜀王之女湘儿公主许给了国公杨凌，见了杨凌自然也不免道贺一番。谷大用陪同佛郎机国使者参观了几处织造作坊后把他们送回驿馆，也匆匆赶了来。

明道堂内，正德皇帝大排酒筵，与众人谈笑正欢，湘儿公主匆匆从后边奔了来。惊惶道：“皇兄，永福姐姐不见了，我们找了几个地方，都没有见到过她”。

丝绣雅乐声一停，众人都有些发呆，正德奇道：“永福不见了，她去了哪里？”

“不……不知道，只是使了侍女宫监四处寻找，都不曾找到姐姐身影”。湘儿这回骗的是皇上，多少有些紧张，倒不是有意结巴。

“嗯？”正德有些纳闷儿，皇妹不会是想不开吧？没理由呀。难道我今日所见的场面不是真的？他二人既然余情未了，还偷偷幽会，怎么可能才半天的功夫却突然有了寻死的念头？

“走，马上去找！吩咐宫婢宫监，打起灯笼火把，就是把沧浪亭给朕翻个底朝天，也得把永福找出来！”

正德厉声喝道，已经有所准备的他并没有漏过湘儿不断扫向杨凌的眼神，也猜到事情十有八九和他们有关，只是正德现在还搞不懂他们倒底在打什么主意，难得他肯沉住气，陪着他们把戏演下去。

“大哥，今天什么日子？”眼见众人狼奔豕突，一团混乱，小符宝低声问道。

张天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你最近怎么浑浑噩噩的，连日子都不记得了？今儿二月二十一日”。

“哦！”拢在袖中的修长手指迅速一阵掐算，张天师沉住了气等着，见她抬起眼睛，便问道：“算出来了？”

“嗯，算出来了”

“怎么样？”

“人没丢。”

“那在哪儿呢？”

“依卦象显示，应该在一个偏僻夹角之处”。

“这样能把人找出来吗？”

“找不出来！”

张天师瞪起眼睛吼道：“那还装什么活神仙？走吧！”

“哦！”张符宝飞快地跳起身来，两兄妹慌慌张张地冲出大厅，此时大厅里已经只剩下这神神道道的兄妹二人了。

沧浪亭沸腾起来，惊闻丢了个公主的江彬吓的魂飞魄散，沧浪亭外围数千精兵刀出鞘、弓上弦，兵影幛幛四下巡逻搜寻，江彬自己顶盔挂甲冲进沧浪亭来，也跟个没头苍蝇似地四处乱撞起来。

杨凌跟着正德没头没脑地乱跑了一阵，忽而提议道：“皇上，偌大的园林，十多亩的地方，这样找也不是办法，咱们带人分头去找吧”。

“好！咱们分头去找”，正德皇帝沉住了气，想看看这个家伙倒底玩什么花样，立即不动声色地响应。

杨凌大喜，连忙招呼了一帮太监宫女，四处呼喊着永福公主向远处去了。正德瞧见杨凌打着火把，所去的方向正是面水轩，再想起白天所见的场面，心中不由一动，立即一转身，也从后边跟了上去。

“公主殿下！永福殿下！”杨凌冲到面水轩，高声喊道。

正藏身在阴暗潮湿的石洞中有些心惊胆战的永福公主一听他的声音，几乎就要高声回答：“我在这里！”

刚刚张开嘴儿，她才省道自己是来“寻死”的，可不能应声而出。

永福公主匆忙奔至临水一面的矮窗，向外张望一眼，见杨凌一马当先，擎着支火把已经冲进院来，便吸了口气，抬腿跳向潭中。

“嗵！”地一声。水花四溅，两个小宫女已经尖叫起来：“有人跳河……跳湖……啊，跳水！”

“不要吵！”春寒寥峭，夜间那溪水犹其寒冷，杨凌怎舍得让永福在水中多待，立即把火把往那尖叫的宫女手中一塞，飞身奔了过去。

“寻死”的永福公主被威国公英勇无畏地救了出来，她一身水淋淋的被杨凌托在怀里，从池水中一步步地走了上来。

“快！快告诉皇上，永福公主找到了！”杨凌也一身是水，扬声喊道，当下便有几个小太监抢出去报讯了。

杨凌一低头，只见一袭白衣的永福公主躺在他的怀中，秀发如油长垂委的，轻衣沾水尽湿，紧裹在她曼妙玲珑的娇躯上，酥胸曲线若隐若现。四下里一片摇曳的火把红光，怀中的佳人竟张着眼睛望着他，眉梢眼底尽是温柔的笑意。

杨凌吃了一惊，连忙狠狠瞪了她一眼，永福调皮地一眨眼，这才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只是嘴角牵动了几下，才慢慢的抿平了神色。

“公主溺水，已经绝了气息，快快呼太医来救！”杨凌径直把永福公主抱进了面水轩内，放在一张竹榻上。

外边有人高呼到：“皇上驾到～～！”

“皇上来了？”杨凌听了把心一横，急道：“公主命在旦夕，我来续气救她，尔等退下！”说完忽地一俯身，吸住了永福清冷的双唇。

永福身子一僵，那双小手攸而抓住了杨凌的衣衫，眼睛死死地闭着，素净如玉的脸蛋刹那间一片嫣红。

“啪啪！”丰腴笔直的大腿外侧被杨凌轻抽了两下，得到提醒的永福公主覆在眼睛上的长睫毛一阵飞快地眨动，身躯这才缓缓放松柔和下来，任他轻啜着自己的樱唇。

正德一腿迈进门来，看到的就是妹子横卧榻上，杨凌单膝跪地，一张大口吻在妹子的小嘴上，那手好象还在胸腹间按揉着？

正德大怒，喝道：“杨凌大胆，你在做什么？”

被杨凌喝退站在门口的侍女结结巴巴地道：“回皇上，永福殿下溺水，昏迷不醒，国公说是续气施救”。

正德眼珠一转，前后一想顿时都明白了过来：“好呀，原来今晚沧浪亭不是丢了个大活人，而是让我这大活人丢人呀？”

“出来出来，都出来！”这样场面当哥哥的实不宜见，正德连忙又退出房来，还把房门带了带，“女生外向，合伙儿骗我呀！”正德皇帝很郁闷地想，可这气还不能和杨凌呕，事关妹妹终身啊！

“冷不冷？”房门一关，杨凌便赶紧抬起嘴来，握住永福冰凉的小手低声问道。

永福一双眸子情意绵绵地望着他，温婉地摇了摇头：“清风明月本无价，远山近水皆有情”。她吟的就是这沧浪亭的题诗，看似答非所问，只是那远山近水情在何在，已是不言而喻，不是闷骚之人，那是听不懂的。

杨凌听得懂，他握紧了永福的手，忽地又俯身吻了下去，榻上一双玉足脚尖儿忽地伸的笔直笔直。待到杨凌轻啵一声，放开她的双唇，永福已被吻得酥胸起伏不已，红唇濡若樱桃，桃花上脸，秋波斜乜，只是呼呼喘气，再难说出一字。

“可恶！成何体统？”正德一拂袖子，愤愤然地道。

“原来是想糊弄朕，让朕为了御妹名节，顺水推舟地把她嫁给你，这哑巴亏吃的。怎么就不能胆子大一些，把事情对朕和盘托出呢？要骗咱们一起骗别人呐！”

谷大用见皇上虽然愤愤然，却不象真正大怒的样子，忙陪笑解释道：“皇上息怒，国公也是事急从权，为公主性命着想啊”。

“嘿！今天让你一回，不要自以为得计。早晚朕得找回来！”正德在心里发着狠，蹙着眉头长叹一声道：“永福现在还死活不知呢，就是救活过来，被人如此施救，让她情何以堪？”

湘儿小心翼翼地道：“皇兄，呃……女儿家名节最重，永福姐姐被国公如此施救……”。

她扯了扯永淳的衣襟，永淳反应过来，忙道：“怕是姐姐也只有嫁给杨凌才行了，否则姐姐的名节、皇家的体面，如何才能周全？”

“岂有此理，朕两个御妹，焉有共嫁一夫之理？”正德怎能立即答应。这戏份还得做个十足才行。

江彬攥着刀柄儿在旁边抻着脖子看了半天了，他一直没插话，可不代表他没带眼睛来，各人所有的反应他全都看在眼里。

虽然江彬不知道公主是失足落水还是有意寻死地真相，可是两位小公主撺掇皇上下嫁永福，皇上神色之间也并没有决然反对的意味，他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此时他已想起当初张天师在御书房前和妹妹说过的话：“永福公主与威国公有夫妻之缘，威国公一身命运贵不可言，还有湘公主……，这不都应验了么？”

想到这里江彬再不犯豫，立即翻身拜道：“皇上，臣是外臣。皇上家事臣不敢胡乱插嘴，不过永福殿下即便没有今日之厄，也是当与国公结为鸾俦的，这是天命所归啊”。

正德气笑了：“永福和杨凌这是找了多少人给朕铺台阶呀，居然事先连他也通知到了，里外里就瞒着我一个？”

他瞪了瞪眼道：“江彬，你什么时候懂得算命了，还天命所归，再敢妖言惑众朕可不饶你”。

江彬慌了，忙道：“皇上，臣可不敢胡言乱语。臣是无意中听到张天师和他的妹子私下交谈言及的，臣听天师嘱咐他的妹子说，此乃天机，不可泄露。臣是凡夫俗子，可是更加不敢多言了。直到今日见此情景，料是天机已经到了，臣虽畏天命，更不敢欺君，自然知无不言”。

正德倒不相信天师也会假借天命哄骗于他，所以一听江彬的话倒真是半信半疑起来：“莫非妹子和杨凌如此好事多磨，还真是夙命中的姻缘？嘿，要是天师真这么说，那倒是一个天大的台阶，天命所归呀，想讲理？和张天师论道术去，你比划得过他朕就听你的”

正德正自想着，张天师领着张符宝也匆匆忙忙的跑到这儿来了，江彬一抬头看到，顿时如见救星，忙指着天师道：“天师来了，皇上不信尽可问他呀”。

张天师刚刚赶到，就见面水轩前灯笼火把一大帮人全都面色诡异地看着他，不禁心里有点发毛，他放慢了脚步，迟疑道：“皇上，公主，谷公公，江将军，呃……出了什么事？”

正德忍不住问道：“天师，朕听说你早算出永福与杨凌有夫妻缘份，此事当真么？道术当真能穷参造化、具莫大神通？”

怎么那日说话被人听去了么？张天师先是一惊。但是天师是干什么的？上通天文，下知鬼语啊，正德皇帝这句话一出口，字里行间一分析，再暗察周围诸人神色，张天师要是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也白在道术最高学府深造这么多年了。

张天师立即答道：“啊！此乃天机，小道本不敢擅言，然小道今晚前来，其实正为此事……”。

张天师微微一笑，道袖一拂、潇洒自若地说了一句两头堵的万金油：“天象昭示，缘份到了！”

张符宝站在一旁翻了翻白眼儿：“不要我装神，你却来弄鬼，这是只许天师蒙人，不许符宝算卦呀！”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44章 春梦无痕

公主因为何事自寻短见，因为事涉皇家隐私，当然不会有人不知趣地去追究查问，总之，大家都知道的是，威国公为了救人事急从权，两人做下了夫妻间才可以做的事，为了皇家体面，她修不得行、出不得家了，得嫁予杨凌为妻。

那时社会风气，夫妻之间亲热是很开放的，后花园中铺席寻欢、葡萄架下秋千相爱可不是西门庆那种纨绔的专利，大户人家夫妻行房着侍婢一旁侍候是常有的事，但是这只限于一家人之间，不相干的男女大防那是极严重的，也就是合了身份那是人伦大礼、天公地道，没什么好羞耻的，不合规矩身份那便是雷池一步不可逾越。

当然，更重要的是，天师说他们本有夫妻之缘，这话早就说在前头，又有新任南直隶副总兵江彬作证，那是铁板钉钉，再无虚假，龙虎山因此更是威名远著。

正德皇帝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杨凌、湘儿、永福、永淳以为把他瞒在鼓里，殊不知正德却是把所有人都瞒在鼓里，双方各自沾沾自喜、自鸣得意，那种心情实在是微妙的紧。

杨凌一连作了两个驸马，几乎囊括了正德皇帝的所有妹妹，虽说都是事出有因，也可见得他在皇帝心中的位置，这一来地位更是无比尊崇。

江彬得谊、天师得名、永福、永淳、湘儿得遂心愿、杨凌得了两个身份尊贵的佳人、正德皇帝了了一桩心事、而且自已两个妹妹压着杨凌一个妹妹，就算抵消一个，这姐夫也是当定了。

正德只觉自已占了人家莫大的便宜。想起来就洋洋得意。看起来大家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不过唯一不好地事，永福公主病了。

永福公主身份娇贵，什么时候被冷水浸湿受过寒气？虽说她在宫中骑马射箭、鞠蹴投壶，运动并不少，身体也不弱，可是从来没有碰过的东西抵抗力总是弱些的。正德趁机理直气壮地实施第一项报复，让杨凌照顾永福的起食饮居、求医问药，不折腾折腾他，这口气总是难出的。

谷大用陪着正德皇帝和佛郎机国特使巡视各处织坊、染坊、书坊和茶园等处，杨凌就在沧浪亭内陪伴三位公主殿下，照顾永福起食饮居。

杨凌也会讨佳人喜欢，明明只是小小伤风，却把苏州最有名的神医请了来，显的极为慎重，每日早起还亲手折了花儿用玉瓶盛了清水放在永福床头。喂药时更是把蜜糖调好连哄带劝，平素没事坐在她地身边讲讲后世不知渲染加工过多少次的完美爱情故事。

这些手段纵然寻常，可是永福哪曾体味过？就连永淳和湘儿在一旁看的脸红心跳，更别提永福这妮子心中的感受了。永福苦尽甘来，尽享爱情甜蜜滋味，湘儿知道永福承受的波折，虽说见了他们亲热心中有些酸溜溜的，倒也不常来打扰。

当然，她想打扰也不成，永淳总是拉着她东游西逛给姐姐创造机会。湘儿也没有办法总是跑来见他。张天师经此一事，总算重新确立了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现在正德又迷上了对道家的研究，各处巡视时少不得要把他带在身边。

符宝无处可去。便和两位小公主厮混在一起。三人年龄相仿，又都是女孩儿家没有避忌，符宝便不免常听她们津津有味地说及那日杨凌“救治”永福经过和这几日与永福在一起的一些旖旎情形，不期然想起在天师府那一夜杨凌的粗鲁，心中什么滋味可就不得而知了。

她从小陪哥哥待人接物、周游天下，其实人情世故、阅历见识远超于两位养在深闺地小公主，至于男女之事，她虽从未接触。情感上也是个清涩少女，在性知识上却绝不是懵懂无知。

她是谁呀？张天师的后人！

张道陵当年传教的一项重要内容，就是传授道家合藉双修的房中术，教人延年益寿、袪病强身的，到了宋朝。因为接连几个皇帝信教，龙虎山一时声名大炽。但是同时理学观念开始加强，做为风口浪尖上的龙虎宗自然也要有所收敛，可能是怕“辞太近亵”而遭到诋毁吧这些事才很少张扬了。

可是对外低调，并不代表这些道籍失传，张符宝乃是嫡系传人，有关合藉双修的什么十修、十热、八观、五欲、五音。《素女经》中的“九法”，《洞玄子》中的“三十法”《天下至道谈》中的“七损八益”都是了解地。

“男欲求女，女欲求男，情投意合，俱有悦心”，张符宝可是个理论派美少女，纸上谈兵的本事怕是许多子孙满堂的妇人还没她知道的十分之一多呢，湘儿和永淳毫不避她地谈些东西，懵懵懂懂似是而非，让她听了不免暗暗好笑，可是却又浮想翩翩，那一颗芳心早被春风不知不觉间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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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精巧玲珑、净素华贵地连盏台灯放在近床头的紫檀木茶几上，两盏灯前放着一瓶儿桃花，灯映桃花，枝影迷离在永福公主秀发掩映下娇艳更胜桃花的粉面上。

明灯照耀下，可以隐约可见一扇屏风后边的妆台，上边放着各式名贵手饰，钗钿钏镯。晶莹璀璨，一扇光可鉴人的铜镜反映着珠光宝气，更是宝光莹然。

可是卸了珠宝，

只用一头秀发为饰的朱秀宁，瞧起来却更加柔婉动人，少了几分高贵雍容，却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妩媚风采。

她躺在一乘透雕的矮足绣榻上。靠背引枕俱全.个紫檀木地描金小几，床头的放着台灯和杨凌亲手采摘的玉瓶梅花，床尾几上放着茶碗、漱盂、丝巾之类的东西。

二月早春天气还有些凉，再加上永福患了伤风，所以房中还置了一只不到三尺高地铜火炉，里边燃着用涿州、通州、蓟州、易州及顺天府所属地宛平、大兴等县用硬木烧成的红罗炭，里边还加了香饼，暖融融地香气弥漫满室。

一个身穿月白色锦纱直裰，戴着一顶六合一统瓜皮圆帽，上嵌一块碧绿莹润的上好翡翠。脚下一双粉底皂靴的白面微须中年人，正在床前聚精会神地为公主殿下号脉。杨凌静静地负手站在一旁，偶尔碰上永福盈盈如水的一对柔波，彼此含情脉脉，相递传神。

杨凌头戴幞头巾子，身穿石青色锦袍，革带束腰，英姿翩翩，着实不凡，也难怪永福公主越看越是中意爱慕。

这位郎中乃是苏州名医。吴中历来多医官、状元和诗画双绝的才子。这位葛郎中就是吴县名医后人，吴县葛氏自宋元明三朝已传了六七代，这位葛先生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这样小病怕是他刚收的学徒也不屑去治。可是这病放在公主身上，那就看地无比认真了。

过了许久，葛郎中放下公主皓腕，垂眸恭瑾地道：“恭喜殿下，殿下所患小恙已经好了，平素再注意多加调养便是”。

永福公主嫣然一笑，颔首道：“多谢葛先生”。

“不敢不敢，能为公主殿下诊病。那是草民的福气”，葛郎中连忙起身，作揖说道。杨凌一笑道：“总是先生妙手，公主康复的才这么快。葛先生，本国公送你出去”。

“不敢不敢”。葛郎中双手连摇，惶恐地道：“草民不敢劳动国公大驾。公主殿下。国公爷，草民告辞了”，葛郎中连忙背起药箱，一路作着揖，倒退出房去，然后两个小太监打着灯笼，引着他沿曲廊慢慢离去。

“看吧，人家都说好了，偏你不放心，这么晚了还劳动先生跑一趟”，永福望着杨凌，莞尔笑道。语气娇滴滴的，颇有在情人身前撒娇的意味。四下的宫女、小太监知趣地退出门去，把房门紧紧地掩上了。

其实他们不出去也看不到两人，这房中用各式的屏风精巧隔断，隔离出一幢幢单独的小空间，从门口儿进来七折八绕的想绕到床前并不容易，他们站在远处，也只是能听到二人说话而已。

可是作下人的何等乖巧，头一回是让人撵出去地，下一回哪能不长记性？

杨凌和永福藉着照顾病情为由，这几日下来已是极熟稔了，男女情爱本来就是心心相映最快的办法，何况两人早就情愫暗生呢。

杨凌一笑，在椅边坐了，说道：“还是小心为好嘛，要是不加注意，小病也能变成大病，想当初幼娘，就是我一时大意，险些让我悔恨终生。再说，我总觉着皇上看我的眼神儿有点不对劲，他叫我来照顾你时，那神情语气颇为诡异，让我心里发毛，就象他知道了什么秘密似的，我要是不尽心竭力，总象皇上要趁机整治我似地”。

永福公主娇嗔道：“好呀你，原来是怕了皇兄，才这么照顾人家！哼！”

她嘟起小嘴，撒娇地撇过头去，杨凌被那娇俏的神情逗的心中一荡，忍不住握住她的柔荑轻轻刮着自已颔下的胡茬，低低笑道：“秀宁，你生气时的样子真是叫人又怜又爱呢”。

永福公主听了“噗哧”一笑，白了他一眼道：“瞧你，又拿好听的来填兑人家”，那声音甜甜的，显然杨凌地马屁让她甚为受用。

“呵呵，秀宁这一笑起来，就如春花绽放。更是令人惊艳了”。

永福被夸的不好意思了，抿着小嘴儿，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笑意缓缓垂下了头。

杨凌又赞叹道：“最是那一低头地温柔，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永福哪听过这些地赞美，只觉心尖儿一颤，被他握在掌心的小心好象都沁出汗来了。她忸怩地勾了下手指，挠了挠他地掌心，昵声道：“好啦，你说的人家都不敢笑了”。

“不笑时也是别具风韵，一动有一动的风情、一静有一静地味道，美人儿一颦一笑，都是风情万种的”。

永福白了他一眼，黏黏腻腻地道：“你是不是嘴里吃了蜜啦，说话这么甜，你的夫人们不是就被你这么哄回家的吧？”

杨凌嘿嘿一笑。轻声道：“秀宁宝贝儿的嘴里才是吃了蜜了，声音甜极了”。

永福被他这声宝贝儿叫的心中一荡，那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谁也不曾唤过她宝贝儿，这个词儿听起来，有种被心爱的男人宠溺在心窝里的感觉，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熨坦。

杨凌一探身，从矮几上取过一碗冰糖燕窝碧梗粥，用银匙搅了搅，柔声说道：“来。现在凉热正好，哥哥喂你吃了，然后早些休息”。

“我不嘛，人家早就好了。就是你，偏要人家在床上躺着，没事儿就睡觉，人家根本不因嘛！我要你陪我！”永福立即依依不舍地揽住他的小臂，好象他马上就要离开似的。

“受不了，受不了”，杨凌一边对这旁

人见都见不到的温存旖旎暗呼吃不消，一边端起碗来。凑到永福唇边，说道：“好，好，那哥哥就陪着你，来。先吃点东西”。

“嗯，人家都让你喂胖了”。永福一边乖乖地张开小嘴儿，一边还含羞带笑地嗔道。

一小碗碧梗粥喂下去，杨凌拿起小几上的丝巾，轻轻擦拭着永福的唇边，永福忽然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双明媚的眼睛中情丝缠绵地望着杨凌。

那种渴望杨凌怎么会看不出？自从前日与她一吻，这丫头显然是食髓知味，而且是嗜此不疲了。

看到杨凌放下玉碗，缓缓地俯身过来，永福立即“训练有素”地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噙着甜甜的笑意。内媚是琴棋浸润.诗书蕴藉出来的韵味儿，一旦化为情火，那样地女子展露出的风姿真是风情万种，令人神荡魂消。

尤其她歇了几日，不但病情好了，得到爱情滋润的她更是充满了活力，那裹在薄被轻衣下的胴体虽然看不到任何纤巧柔媚地曲线，但是额着一偻青丝的垂下、颈间一抹粉腻的柔嫩，都让人感觉得到她身上那种轻盈灵动、魅惑妖异的性感薄衾衣袂间盈盈欲流，使人不由自主的兴起一股怜香惜玉的柔情。

轻轻的一吻，吻在那薄软芬芳的樱唇上，然后缓缓滑向冰瓷凝玉般质感地脸颊，永福的肤质是杨凌所遇见过的女人中最好的，肌肤微微透明，光滑粉嫩如婴儿，却又清艳绝俗，让人感觉得到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灵秀妩媚。

尤其是今日，永福不再是被动地浅尝辄止，当杨凌的嘴唇离开时，她居然勾住了杨凌地脖子，那对樱唇反凑上来，又恋恋不舍地吻上了他的嘴唇，这样的反应更让杨凌为之情动。

杨凌很久没有女人了，他的欲火渐渐被勾了起来，一只大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滑进被底，探到了永福的胸前。那里还没有涨挺饱圆的感觉，似软似挺一团柔腻，叫人怜惜不已。杨凌今天还是头一次抚摸她的身子，永福不由紧张地一颤，不过她的手刚刚抬了起来，却又缓缓放了回去，悄悄捏住了被角”。

杨凌有点克制不住了，尤其是今天闲的无聊还刚刚看了和准大舅哥正德皇帝交换的一本春宫图，可他更知道眼前这位可是公主殿下，娶回家去怎么都好，现在做了太逾矩的事情，一个不慎就得惹身麻烦。

杨凌只是温柔地轻抚了一阵，感觉那小小的蓓蕾慢慢涨挺起来，永福公主双腿绞缠着。呼吸急促、脸颊红晕，一双眼睛也湿的几乎滴出水来，便慢慢移开了手掌。

永福地身子放松了些，轻轻喘息着腻声道：“你你好坏，人家刚好了一点，你就使坏”。

杨凌低低一笑，说道：“喔。那你是说，等你大好了，人家就可以使坏了是不是？”

永福听他挑自已的语气，还有意学自已说话，不由大羞，她“呀”地一声轻叫，把头埋在了杨凌怀里，再也不好意思抬起来了。

杨凌被她时而忘形大胆、时而含羞娇怯的模样勾引的欲火如炽，如果现在有人跑出来邀他去青楼一游，说不定杨凌就立马去跟着堕落一回了。可是双驸马呀。哪个家伙脑袋被驴踢了，敢邀他去逛青楼？就算永福不说什么，只怕也要被湘儿撕成碎片了。

至于自已去，杨大人没试过，有贼心没贼胆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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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声细语地陪永福又说了阵话，杨凌心痒痒地轻拍永福的香肩，说道：“秀宁，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我明天一早就来陪你好不好？”

“不要。再陪人家一会儿”，永福一听，双手搂的更紧了，含含糊糊地道。

她这双手一紧。忽地感觉杨凌后腰上有件东西，手指微一摸索，竟是一本书的模样，不禁娇声问道：“什么东西掖在腰里啦？”

杨凌以为她是说前边，不禁吓了一跳，低头看看，没事呀，虽说下边早已勃如怒蛙。可是自已坐在床边，她根本没碰到嘛。

永福见他茫然未答，便探手往他腰间一摸，抽出本书道：“人家说这个呀”。

“啊！那个是给我，你不方便看地”。杨凌一见是大舅子刚和他交换过来的一本春宫图。不由心中大惊，急忙向永福索取。

永福乜了他一眼。见他焦急模样，不禁更加奇怪，她坐直了身子，嘟起嘴道：“不给，人家要看看，什么东西藏的这么秘密”。

“不要”，杨凌还没说完，永福已经翻开了那本《风流绝畅图》，只翻到第一页，永福就羞的颊红如火，嗔怪地瞪了杨凌一眼，说道：“你你怎么看这些东西呀？”

杨凌大奇：“你也看过么？”

永福招驸马时，宫里女官自然也是捧了几本春宫图向她传授过这些知识，只不过却不曾看过这本，永福咬着唇哼了一声，眼前只有一个心上人在，又是静谧的暗室，加上她自已也已经情动，她竟然壮着胆子继续翻了下去。

秋千上，女上男下一幅欢好画面，旁边春花绽放，还有蝴蝶对对，

意境极其悠远，旁边还有题跋：“倒垂莲：自厌春情草草，翻上郎身倾倒。玉腕枕朗肩，桃腮樱口煞相连。颠磨颠，颠磨颠。摇曳花心不倦，倒溜清泉一线。好个柳腰，果三伏三起不知休。羞不羞？羞摩羞？”

永福看着那画，读着那诗，一时春心荡漾，只觉双腿之间一团腻热，忍不住把双腿绞的直直的，杨凌心惊肉跳，干巴巴地道：“呃这个是，此次出京，离家日久，我闲来无事，见到有趣，顺手买了一本”。

如果是旁的事，他一定立即抬出朱厚照来顶缸，他是老大，他不顶缸谁顶缸？可这事儿对人家妹子可就说不得了，杨凌又怕永福不悦，只得硬着头皮搪塞道。

永福睨了他一眼没有应声儿。杨凌见她并无不悦，脸上反而春情一片，不禁放下心来。永福公主羞红着脸儿轻啐一口。说道：“还以为藏了什么宝贝东西！”她将画册往杨凌身边一丢，那画册一翻，又现出一副图来，杨凌瞧见那画上两行大字，不禁将那诗句吟了出来：“清风明月无从觅，且探桃源洞底春。”

永福一瞧那画，跃入眼帘便是绣榻上一只姣美的水蜜桃儿。不由羞红了脸移开了去，一抬头，却恰迎上杨凌火热的双眸。

永福想起那日自已说过地“清风明月本无价，远山近水皆有情”，倒似要印证这一幅画，不禁羞不可抑。杨凌那种雄武洒脱的男儿气息在这种旖旎时刻更加令她动心，永福的眼神变的朦胧起来，眸波中一时烟气迷离。

杨凌强忍着心中冲动，揽着她的身子，永福不自觉地挪了挪臀部。整个上身都躺进了他的怀里，杨凌轻轻拿起那册春宫，一边轻轻翻给她看，一边低声道：“你我回京后安排典仪成就夫妻，早晚早晚也要做这些事的，男女情爱，闺房之乐，皆由此起。”

“唔”，永福也不知是应承还是反对，只是含糊应了一声。一双眼睛却偷偷瞟着那画册看，双手紧紧抓着杨凌，显然还是非常紧张。她颈上肌肤都渗出无比动人地晕红，宛如微微醺醉之后。鼻息咻咻，轻微娇软诱人之极。

杨凌从衣领间窥见若隐若现的一抹粉光致致，如雪团晕霞极尽妖娆，不禁喉干舌躁，他怕自已再也克制不住了，门外还有宫婢太监侍立，可不能狂妄大胆不顾一切，只得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哑声道：“宁儿乖，现在先不要看这些东西了，我我先回去了，你休息吧”。

杨凌抽身欲起，永福却偎在他怀中不肯起来。她盈盈抬头，低声道：“凌哥哥。你你离家日久，是不是。是不是忍耐不住了？”

杨凌沙哑着嗓子，却因心虚不敢咳嗽清嗓，他低声道：“宁儿，我们不能，外边有人呢，这可这可使不得”。

“我我注定了是你的妻子了，凌哥哥，服侍你是我地本份，我们”，永福脸色红的如要沁出火来，却壮起胆子说道：“你你就坐在床边，人家服侍你”。

“啊？什么？怎么做？”杨凌呆了。

朱秀宁眸如春水地睇了他一眼，灯火兰花般婉约的手指轻轻一点那本画册，此时那图正是一幅“月夜吹箫图”，杨凌脑海中轰地一声，魂儿飘飘荡荡，已经找不着北了

最难辜负美人恩，杨凌怎么会不让她先尝到这种男女欢爱的美妙滋味？新剥鸡头肉，初绽鲜笋尖，鲜嫩光滑，盈仅一握，小小地胸乳酥酥润润的被他抚弄的坚挺起来，若有若无地呻吟声中，另一只手探进了被底

永福咬着发丝，胸膛剧烈起伏，双颊如涂胭脂，张着小嘴儿不住娇喘，双眼中一片水雾迷蒙，雪白的鼻尖、脖颈上布满细细的薄汗，说不出的晶莹可爱。“呀”地一声轻呼，陡然双腿伸的笔直，在不断地哆嗦之中，这初涉情爱的少女被杨凌的爱抚送上了天堂，人间天堂。

当她缓缓醒了过来，瞧见杨凌用湿巾拭手，不禁羞不可抑地扑进了他的怀里，过了一阵儿，她壮着胆子掀开袍子，露出方才已经又惊又怕地抚弄半晌的东西，瞧着那壮硕坚挺，一时意荡神迷。

如果有人绕过屏风走来，或许会看到杨凌坐在床前紫檀木地大椅上，公主殿下则躺在矮榻上，谁会料到室内竟是一片春光？

朱秀宁如受催眠，红嘟嘟的小嘴微微地张开，两片柔唇像绽开地花瓣，迷离的俏眼轻轻地合拢了，然后那小手引导着，小嘴慢慢成了Ｏ形，诱人地桃腮微微地有些内陷进去

杨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和成就感，身下，是一位无比尊贵的小公主，本该高高在上，享受所有人的顶礼膜拜，而她此刻却柔驯无比的俯在自已面前，俏美地鹅蛋脸上满布红晕。是那样可爱，飘飘欲仙的感觉让他全身起了一阵战栗。

微风漫卷轻纱，满月轻穿帘笼灯火。桃腮鼓起，香舌无路，静谧的室内隐隐传出啾啾之声，杨凌有些失去焦距感地眼睛无意识地落在那副图的诗句上：“此箫非彼箫，不竹不丝不石。肉音别自唔咿。流苏瑟瑟纱垂，辨不出宫商角徵。一点樱桃欲绽，纤纤十指频移。课吞添吐两情痴，不觉悟灵犀味美”

张天师一大早儿就派人来接符宝回去，这丫头昨晚和永淳、湘儿是睡在一起的，毕竟是皇家，要想尽一切办法接近，可是该保持的距离得保持，有时神秘一点反而更好。若迹若离地心理技巧可不只是用在男女之间才有效。

但是符宝却把人打发了回去，据说是湘儿公主和永淳公主与她相处极为融洽。所以再三留客。然后真正地原因，自然只有符宝知道。

她才不回玄妙观，而且她决定，从现在起，她决不踏进任何一座道观，除非远离杨凌八百里以上的安全距离。

她昨夜做了个梦，一个恼人地春梦，她梦见在一池春水旁，就如那夜风景，只是梦中的她并没有象那日一般反抗。反而和杨凌两情相悦，恩爱的很。

她不断地告诉自已不要靠近他去，就算修不成仙道也不嫁这个三妻四妾的花心大萝卜，可是不知怎地。梦里的她却偏偏贪婪地去享受杨凌给予她的美妙感受。就在这时，她忽又发觉自已被赶出了红绡帐外，那里边承受着杨凌柔情蜜意的人，分明便换成了永福公主。

她又是伤心、又是难过，可是她想扑过去，却被永淳和湘儿阻住，两个人拉住了她，她根本无力挣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凌和永福亲热。符宝在梦中无比愤怒，无比委屈，却迈不了步，张不开口，闭不了眼。她正急地芳心欲碎，却忽然一头冷汗地从梦中查来。

符宝这才发现偌大的一张雕花大床上。刚睡觉时规规矩矩的两位公主殿下已经都滚到了她的身边，跟八爪鱼似的，不但压住了她的双手，还压住了她的双腿，符宝不禁啼笑皆非。可是想想梦中一幕，自已竟然甘心悦媚于杨凌身下，心中实是不忿。

仔细想想，“半轮明月一江水，白骨山上绦红绡，兵戈起时春影动，老君像前许良人”，老爹留下的这四句偈语，似乎已经实现了三句，那最后一句就着落在老君像上了，如果自已回去道观，天知道那可恶的家伙会不会突然跑上门去，又莫名其妙地应验了最后一句？

“贫道决定，过道观而不入，见老君而不拜，你这家伙再鬼再滑，又岂奈我何？”张符宝站在山头，迎着春风，愤愤然地攥紧了拳头，好象老爹对她所说的天命良人，就是这杨凌设下地一个圈套。

她张大小姐自然想要拼命逃出人家的圈套，好象那天命是杨凌设下的一个圈套。小孩子，总是有些逆反心理的。

当然要这样，她，英勇无畏、神通广大地小天师，唯一的使命就是逃出杨凌的圈套，戳穿他的阴谋，不让他的诡计得逞！所以她现在宁可待在杨凌身边，就是不往老君像旁边去，这样总没有危险了吧？

“为了逃避而接近，天下还有比我更聪明的人么？”张符宝想着想着，灯火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委曲和愤懑消失了，开始洋洋得意起来。

她的嘴角刚刚牵起一丝得意地笑容，永淳公主就蹦蹦跳跳地跑来，说道：“符宝，你看，杨凌造的这‘千里眼’真是神奇极了，我刚刚吩咐工匠也给我造上一副呢，这个是从皇兄那儿讨来的，你试试看，好不好玩”。

“杨凌造的东西么？真是讨厌，人家越是不想和他沾上半点干系，偏就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他！”张符宝撇撇嘴，心想：“他造的东西，我才不稀罕碰，不过千里眼嘛我试试看！”

张符宝接过望远镜凑到眼睛上，永淳公主兴致勃勃地道：“你瞧，那边那座塔，塔上地铃铛都看的清楚，你再看那边，那柳枝，我刚看时吓了一跳，一看那柳枝拂动，马上就闪了一下，呵呵呵，原来那柳条远远地，都拉近到面前了，我还怕打在脸上呢”，永淳公主格格地笑。

张符宝小大人儿似地皱皱眉头，心道：“小屁孩儿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咋就没觉的他造的这玩意儿有啥了不起？”

她微感不耐地移了下镜头看向他处，镜头里忽地跃出一个人影，那张脸离的太近了，好象马上就要凑到她的嘴上，吓的张符宝“哎呀”一声，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她放下“千里眼”，就见杨凌昂首挺胸、道貌岸然地向她们灯火走来，距离还在几十步外。“唉，岂止越不想见的人越有人念叼，这不，连活的都念叼来了”，张符宝苦恼地蹙起了一对秀气的眉毛，旁边永淳公主笑的直不起腰来：“哈哈，我都告诉你了，你还被吓到，胆子比我还小，哈哈哈哈”。

“哈哈哈，两位殿下好、小天师好，你们玩的很开心啊，我们今日就要启程去杭州了，你们还有没有特殊想要捎带的东西呀？我着人去给你们买”，杨凌满面春风地道。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45 万松书院

杨凌送了个空口人情，其实根本不必他去张罗，更不必几位公主去点名购买，谷大用原本就是在宫里侍候的人，皇族妇人们使用些什么东西，相互赠送些什么礼物，恐怕这些公主们自已都没他记的周全。

谷大用早置办了十余车的东西，每份箱笼上都按分属于皇上、太后、皇后、皇妃和公主做好了记号，就连威国公杨凌家里几位夫人，他都很细心地一人准备了一份贵重的礼物。

正德皇上在苏州住了十余天，预计事先调度安排的将领差不多现在已经各自到位了，只需再给他们一点时间掌控军队、按计划调派好人手，正德就可以马上回京，开始全国性的政军首脑大换防，彻底消弥一切隐患，所以杭州之行仍然从容。

拉马里奥大主教的人目睹了金陵、姑苏的美丽富饶和强大的经济实力，已经彻底被它折服了。曾经，马可波罗的东方游记在西方是受人耻笑的，因为他们不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尽管近些年来一些西方冒险者已经陆续来到东方，见证了马可波罗所说的话，但是在大多数人眼中，仍然认为他们是为了游说贵族、获得足够的远洋赞助而有所夸大，然而亲眼见证了这里的富饶和美丽，他们才不得不相信这件事实。

金陵城的富有强大，比他们的帝都要强上百倍，苏州地市政比他们的城市要先进百年。他们最大的城市也不过十余万人口，而在这里，他们所见到的动辄是上百万人口的豪华大都市，那真是乡下人进城，目不暇接。

现在，他们兴致勃勃地往杭州城进发了。当然，还带着他们购置的无数精美的礼物。送给国王和王后地；送给其他贵族的；送给妻子和情人的等等。W

送他们已经决定在这座近海的大都市设置驻商局，尽管他们还没有见识过这里的美丽富饶，可是看过了金陵和苏州，他们对杭州，已经没有任何可能的怀疑了。

杭州没有苏州的历史悠久。秦一统六国后，在灵隐山下设钱唐县，现在已是杭州城的地方当时还是随潮出没的一片海滩，西湖还未问世。直置东汉，从宝石山至万松岭修筑了一条海塘，西湖开始与海隔断。方才成为内湖。

到了隋唐时期，作为大运河起讫点的杭州才奠定了航运中心与贸易中心地地位，成为全国知名的商业城市和重要贸易港门，当时的税金占大唐全国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五。

到了北宋时，杭州已有“东南第一州”之称。当时全国的商税、酒曲税以杭州居第一，首都汴梁则次之。待到南宋定都杭州，辇毂驻跸，衣冠纷集，民物阜藩，尤非昔比。杭州一跃成为全国之中心。尽管军事上当时南宋十分疲弱，然而论及繁荣富裕，杭州当时已是全世界第一大都会。

这种局面到了元朝时也没有改变，直到大明立国后施行海禁。又加上倭寇年年骚扰，杭州才衰落下来。不过这种局面毕竟才百余年，而其繁华富饶的大都市地位却历经了数百年，此时的杭州居民骨子里并未失去那种应有的气势。

如今重新开海了，杭州又成为对外通商贸易的第一口岸，又有严嵩这个年轻能干的知府在此镇守，加上它元气未失、底蕴深厚，此时地杭州刽是怎样一副模样呢？

皇帝从余杭门入了杭州城。驻于孤山脚下的临时行宫。知府严嵩以及杭州大小官吏、镇守太监齐来迎驾，于西湖楼外楼设宴接风，好一阵喧闹至夜方休。

次日，严嵩又来见驾，听候皇帝对于杭州治政的垂询。严嵩的准备远比谷大用周详。对答如流、谈吐不凡，正德皇帝闻言大悦。不禁向杨凌投以一道赞赏地眼光。

谷大用、严嵩这些管理税赋通商、地方政经的文官和许泰、李森、白重赞、许泰等可信可用的武将，可都是出于杨凌的举荐，现在看来，杨凌果然有识人之明，这些人干的还真是有声有色。

正德皇帝听罢严嵩的陈述，呵呵笑道：“来呀，给严爱卿看座”。

严嵩受宠若惊，连道不敢，杨凌笑道：“皇上赐座，岂能推辞，你就坐了吧”。

“是！”严嵩长揖一礼谢坐，这才欠着屁股坐了半边椅子。正德皇帝喜滋滋问道：“朕此次南巡，便要看看江南各阜的发展，了解一下地方民情。严卿，听你方才所述。杭州现在工商兴隆、交易广泛，朕甚是欣慰呀。你且说说，尚有些什么情况？”

严嵩拱手道：“皇上，杭州工商业发展十分迅速，不过苏州近在咫尺，以发展工业为主，是以臣在杭州，则以商业为主，彼此互补，又不必太过争夺资源。

如今，杭州商业有四百三十三行，是最齐备的商行大阜，借助运河、海运和陆运之便运，枢纽结于天下。已和日本、朝鲜、吕宋、南洋、波斯、大食等近五十多个藩国和地区建立了贸易。

在商业上，由于朝廷取消朝贡制度，代以通商贸易，平等交易，各取所需，而一剑书城且制订了详细地律法，臣依律行事，又得皇上和朝廷的支持，所以没有什么大问题。

杭州居民现在百四十万，每天消耗鸡、猪肉食巨量，已有农户专门饲养，以此为生。官府对此予以保护和鼓励，一旦因瘟病或出售困难造成重大损失时，官府是会予以补给的，以免伤了这些农户的元气。

此外，杭州乃是大阜。人口太过重多，现在城中专门出资雇佣了些无业游民，专司司防火、防疫事务，每年尤其是夏季，务必清除城中污垢垃圾，以免产生流病”。

他看了眼正德脸色，见正德笑吟吟地十分高兴。便继续道：“说到工农业，杭州自然是以瓷器、茶叶、丝织、造纸、印刷、水稻、养殖等为主。

水稻现在栽种地是皇上亲自恩准引进试种成功地正德稻，此稻种抗旱、抗虫，高产。臣正在号召地方采用移栽法种植。原来的直播法虽然省去了育秧和移栽两个环节，但是如平田整地，苗期防寒保温与保苗，杂草防除，防止倒伏等方面对产量影响较大。

现如今采用育秧移栽不但克服了这些问题，而且节省种子、节约肥水，提高产量。最重要地是，不必等上一季稻子成熟，新苗就培育出来，江南稻田可以一年两熟，产量翻番。要是到了闽南，使用此法一年可以三季成熟，百姓获益厚重，皆是皇上之恩呐”。

正德一听眉飞色舞，想不到当初一句话，竟然可以产生这样意想不到的效果。看来身在上位者还真的时时在意、处处小心，尤其治国柄政，那是万万马虎大意不得呀。

严嵩又道：“至于贫田山田，则栽种易管理且高产的红薯和玉米。军屯田正在整顿，先期全部栽植棉花，这样可以尽快见效，可以卖出大价钱用来安置屯军卫所官兵”。

杨凌插嘴道：“严大人，我在苏州时听说苏州织造地大量丝茧来自杭州农户，你这里可是供应大户，谷公公说你正在改良一些东西，可否详尽说说？”

严嵩喜孜孜说道：“是。臣蒙皇上信任，委以杭州知府的重任，微臣感激涕零，恨不得粉身碎骨以报，是以处处小心。恐让皇上失望。臣是书生出身，可丝织乃是江南根本。关系国计民生，臣可不敢大意。

臣不懂农业，便招募能工巧匠进行研究，丝织从养蚕、缫丝到纺织及纺机工具皆有改进。对蚕种的选择，蚕病的防治，桑叶的培植，育蚕的工艺，结茧缫丝的方法与工具，都予以改进，规定了步骤教授予于百姓。至于桑树，我们正在挑选植株进行改良，使之多叶而株矮，采叶多而省工。”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微笑道：“甚好，那么杭州尚有什么需要朝廷解决的问题么？朕今日来杭州，正好就近解决”。

严嵩疏朗而直的眉毛一扬，说道：“说到问题倒有一个，臣正想具体上奏，请示皇上。皇上，当今大明造纸业十分发达，以江西铅山石塘镇为例，那里有纸厂槽户不下三十余槽，各槽帮工不下一、二千人。所产惊人。

现在蒸煮纸浆多用石灰，提供了纸浆的质量。纸坊破碎原料多用水碓，提高了功效。所产高中低档各式纸张沿江运下，成本又低廉，纸张多则印刷作坊则随之兴起，杭州城乡现在有大批刻字工人。

刻字工价，每叶两板，每板工银一钱五分。活字印刷，三分银子刻一百字，由于刻字价贱，故印书甚多，私人出资印刷地文人也增多了。

本来这是好事，不过现在书坊出版的不止是十三经、十七史，以至丛书、别集、道藏、词曲等，由于杭州商行众多，消息传播不便，现在有人专门出版事关各行各业消息情形的小册子，纸张粗糙、印刷简陋，只为一时之需。

有时为了招揽买者，还会夹杂一些最近发生的奇闻逸事，坊间故事甚至青楼韵事。此为新生事物，朝廷没有相关律法限制，臣引导管理颇为吃力，是以正想奏请皇上，这种行为是当禁当行？如何管理？”

杨凌微微地笑了起来。造纸业促进刻字业，刻字业促进印刷业，而商业活动的需要又促进两个不同的行业进行联系，从而产生报业。

报业这个新行业的产生再促进法律的完善。经济影响了政治、法律和文化，政治、法律和文化的完善反过来继续促进经济的发展，彼此环环相扣。不断衍生，而随着它地发展，又会出现什么新的产业呢？

此即谓温水煮青蛙的手段，人文金字塔的理论，终于亲眼看到它地奇妙效果了。如果自已脱离实际，一味操之过急地搞大跃进，还会有亲眼看到这一切的那一天么？

杨凌想到这里忽地想起了一个人。那个被写进诗词唾骂万年的王莽。王莽那厮不会也是穿越地人吧？王莽一登帝王即均分田地于民；废除奴隶买卖；政府控制冶铁和铸钱，防止富商操纵市场；建立国家银行、贫苦百姓可以申请国家贷款，杜绝了高利贷；从皇帝到百官，都实行浮动工资制；王莽厉行惩贪，建立举报制度。

均田地、讲人权，真不知道他一个家族里出过九位侯爷、五位大司马的显赫贵族，怎么会有这样的思想，结果如何呢？

正德刚想说既然百姓出版毫无头序，有伤风化，那就予以禁止便是。忽地瞟见杨凌唇边笑意，心里不由翻了个个儿：“莫非杨卿有何独到见解？”

他又想起自已方才所思：身居上位者，当时时在意、处处小心，尤其治国柄政万万不可马虎大意的想法来，正德变的慎重了，他仔细地思考了半天，才微微颔首道：“唔，朕知道了，百姓既然因商务需要推出了这些东西，总有它存在地价值。不可一味禁止因噎废食，官府可以出面疏导。

这样吧，如果一些事涉风化、触及律法的东西，还当以禁、罚、惩等方式予以管制。寻常民俗民情、乡间俚闻，尽可由其登载。你回头把详细情形逞报上来，有何建议一并报来，回京后朕召集官员予以研讨制定一部相关律法予以约束便是。

“是！”严嵩欠了欠屁股，拱手说道。

正德颔首微笑道：“好，朕要在杭州停留几日，到了这天堂圣地。总要到处走走的，景德镇、龙井茶园、桑山稻田朕都是要去看看的。这三天，朕先欣赏一下杭州风景，西湖、灵隐寺、虎跑泉、钱塘江六和塔，朕是久闻大名啦”。

这些事情严嵩早已做好种种准备。是以只是欠身一礼道：“是，臣回去便安排一下”。

正德一摆手道：“景德镇、龙井园和桑山稻田察看农耕这些事你来安排。游山逛景就不必了，随从如云便失了野游之趣。朕自去微服一游、与民同乐”。

严嵩一听唬了一跳，忙道：“皇上，万万不可，臣不敢有瞒皇上，杭州人口，再加上内外经商，各国、各地商贾如云，因之无赖宵小诈骗窃物之事屡有发生，却是严惩不绝，臣为之大为头疼，皇上是万乘之尊，岂可轻涉民间？”

这种事北京城也有的是，但凡豪华都市这种事总是层出不穷地，阴暗总是伴随着光明出现，最肥沃的土地也最容易滋生虫患，正德不以为然地笑道：“宵小之徒怕些甚么？朕虽说要微服出游，身边总有大内侍卫伴随地，再说朕去的地方都是热闹繁华之地，无赖地痞也当有所顾忌”。

严嵩无奈，只是暗暗决定通知通判、巡检、民壮，所有治安衙门加强治理，免得搅了皇上游兴罢了。

目注严嵩离去的背影，正德皇帝微微颔首，对杨凌道：“杨卿，此人颇具才干，才堪大用！”

“是，皇上慧眼识人！”杨凌潇洒一笑。

昔年对严嵩的担心和忌惮，现在已从杨凌心中烟消云散。他不再担心严嵩一旦位具高位如何了。严嵩没有变，从他的了解里，这个人还是不好女色但贪恋权力，但是谁的一生没有一点追求？那些千古名臣难道都是淡漠名利的山野隐士么？

人的野心是随着权力地扩张和周围的环境而逐渐改变的，如今已经不同于往日了，一个不同的君王、一个不同地朝廷、一个不同的大明，一个日新月异发生着剧变的大明，也将造就一个不同的严嵩！

更重要的是来自自信，如果自信能够稳稳地一剑书城驾驭住一匹千里马，那为什么不让他日行千里？

杨凌微笑着看了严嵩离去的背影一眼。前世的一切只能做为一个借鉴，而不能做为一个量尺来衡量历史上地一切了。杨凌，真正地融入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真正的因为他而发生了改变，它将不会再重复杨凌记忆中的一切。

未来，即使是杨凌这个来自五百年后的人，也无法揣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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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正德要和唐一仙、诸位公主们同游杭州，第一站自然是久享盛名地西湖。大队人马还未出门，拉马里奥大主教和拉蒙德侯爵便兴冲冲地赶了来，原来他们已经相中了驻商局建筑地点，并且把两国贸易地详细合同也修订完毕，巴巴地赶来请求皇帝陛下签署。

杨凌将条文细细看了一遍，又要通事看了一遍，条文以中匍两国文字书写，这些使者倒还规矩。各项条文循规蹈矩，并无不妥之处，正德皇帝也是个性情爽快的人，当即用印签署，并行文北京，令内阁立即颁布天下。

拉马里奥大主教请了正德皇帝亲笔签署用印的官方函文，立即兴冲冲地告辞离去了。他要在羊坝头建筑驻商局和附属的大教堂、仓库房、医舍和学校，将移居过来至少一百户人家，在这个带领世界迎风破浪驶向未来的巨舰上从此占据一席之地。

羊坝头，两百多年前。回民阿老丁在此建筑凤凰寺，成为中国伊斯兰教四大古寺之一，看来拉马里奥大主教是要在此发展争夺信民了。

他甚至想请示教皇，亲自来到这个人间天堂担任教会在东方的红衣大主教。他兴冲冲的离去了。旁边是眼红红的巴蒙德伯爵，他无法抛弃自已的领地，跑到这么遥远地东方来，这让他很是嫉妒拉马里奥大主教的幸运。

不过他也在这里买了一块地，他准备回去就游说他那个破落了的同族兄弟带着他那两个英俊的侄儿和三个美丽的侄女来到这个最美丽富饶，而且充满生机的地方定居，相信他的家族将可以因此从贵族群体中脱颖而出。对对，用东方话说。是从此鹤立鸡群！

正德等人没有通知地方官府，那种肃清一切游人、独自游逛风景的感觉并不好受，正德最厌恶的就是过那种离群寡居的圣人生活，难得出京一次，他怎么会不放纵一次？

于是。朱公子和杨公子又带着四大美人出游了。

上珠宝巷、下珠宝巷是经营金银珠宝首饰地盛地；米市巷、柴木巷、菜市桥是热闹的市井集市。瓦子戏院则遍布城中各处，这些地方最是热闹。治安自然也是最乱，不过这些地方正德皇帝和公主们自然也不屑去逛，这倒让江彬放心不少。

江彬头戴英雄巾、一身短打扮，蜈蚣扣的武士报，腰间插了根双节棍。江彬本来就是一副痞子相，脸上又有两个疤，这副模样往那儿一站，挺胸腆肚狐假虎威，要不是后边的正德、杨凌和四位美女神态端庄，简直就是跟着花花公子逛大街地护院家丁，谁看得出这位就是金陵城的江总兵。

此时正是春天，最宜欣赏柳浪闻莺，正德一行人租了条花舫船，游湖直至近午兴致不减，又沿长堤柳下漫步而行。

正德和唐一仙傍依而行，永淳小丫头到底向着姐姐，总是扯着湘儿说个不停，湘儿本来自觉不是那么在乎杨凌，可是眼见人家一对儿走在前边，时而低语、时而轻笑，眉来眼去，别有滋味，那心里可就泛起了酸意，可又不好表现出来。

张符宝将这三姐妹行止、心思瞧在眼里，不觉暗暗好笑，她本来不欲去注意杨凌行动，这一来却时不时的想去看上一眼，眼见前边一对璧人如影随形、柔情蜜意，不期然想起那日夜间梦中情形，想象起若是被杨凌如此呵护怜爱的女人换作自已这一来心里顿时不自在起来。

阳光铺开了温柔。春风拂起了浪漫，如丝的垂柳点缀出江南地秀色，柳丝间莺语昵喃，一排排的嫩柳倒映在绿波中，与阳光一起潋滟着无限优美的湖光山色。

美丽地西子湖畔，翠柳成阴，微风缠绵。自与杨凌做过那种亲热之事，永福和杨凌好的蜜里调油，那种焕发出的美丽气息简直让容颜丝毫不逊于她的永淳和湘儿都有些嫉妒。轻轻走在杨凌地身边，她地心也象春风一样的飞扬起来，盈盈秀水，顾盼出无限地情愫。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杨凌盯着永福的小嘴儿坏笑。

永福娇嗔地白了他一眼，恨声道：“你看人家做什么？”

杨凌眨眨眼，悄声道：“我看哪里了？”

永福鹅蛋脸儿一红，嘟起小嘴道：“人家下次不理你了”。

杨凌捂着嘴咳了一声，眼睛瞧着前边的正德夫妻。却用永福公主听的到的声音道：“唉，宁儿不理凌哥哥了，不知道受冷落的它会不会伤心？”

永福眼珠儿一转，被他引动了好奇心，诧异地道：“冷落了你，谁伤心呀？”

杨凌勾了一下永福的眼神，往自已袍襟下一引，似笑非笑地道：“它呀”。

“呀！”永福公主又气又羞，攥紧了小拳头直想拿他地后背当鼓敲，好在她还省起这是在大街上。永福公主恨恨地剜了他一眼，红着脸嗔道：“不许你说！”

杨凌摸摸鼻子，闷笑道：“不说，不说”。

永福公主脸儿红着、嘴角笑着、心里甜着。飘也似的走了一阵儿，忽地说道：“这里人好多，真想去个清闲些的地方走走”。

“多么？”杨凌前看看后看看，就这么点人还嫌多？想当初

Chapter_109

俺也曾来过这儿，那时节要想这条柳浪闻莺的长堤上少点人儿，就得半夜来才行了，这样都嫌多，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那不如去万松书院吧。应该清静些”，杨凌提议道。

“万松书院？那是什么地方？也是名胜古迹么？”永福公主奇怪地问。

万松书院始建于唐朝贞元年间，距大明朝时已近千年，当初名为报恩寺。杨凌其实说完就后悔了，万松书院名传后世是因为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发生在这儿。而那故事发生在明朝年间，杨凌也不知道是不是目前这个时代。现在世上有没有这么一座书院。

可他话已出口，却是无法收回了，永福公主只一摆手，一个公子哥儿似的大内侍卫就收了三步一摇的身段，嗖地一下蹿到了跟前，把路过的游人吓了一跳，还当这厮要当街抢人呢。

永福公主低声道：“问一下万松书院在哪儿，告诉皇兄，去那儿走走”。

那名大内侍卫微一颔首，转身走开了，过了阵儿才匆匆走来，含笑禀道：“殿下，知道这万松书院的还真是不多呢，方才问过一名秀才，这才打听的地方。并不太远地，这家书院是十一年前浙江右参政周木由报恩寺改设的，现在除了些书生士子并不为太多人知道”。

永福公主点了点头，杨凌是读书人，又来过杭州，知道万松书院当然不稀奇，杨凌也松了口气。那侍卫赶去向正德皇帝禀报，正德只要有的玩，去哪里倒无所谓，一行人当即离开西湖，抬了几顶轿子，悠悠呀呀直奔万松书院去了。

万松书院位于杭州西湖东南凤凰山北万松岭上，这里松木苍翠，风景秀丽，更可北赏西湖，南观钱江，满目清新，尽在眼底。杨凌随口一句话，本还担心这里没甚风景，到了此处见了这番景像才放下心来。

迎面苍松翠柏前一座万世师表的石碑，还供奉着孔圣先师像，绿树环抱之中，粉墙黛瓦地书院显得格外清雅幽静，楼台照壁更是精美。

山下比较热闹，有各式茶楼酒肆。湘儿、永福和符宝三人蹦蹦跳跳的正觉饥饿，一行人先寻了家干净雅致地酒楼，点了葱包桧、猫耳朵、西施舌、幸福双、花鲜栗羹、朝糕等口味独到的地方小吃，又要了几味姜茶、擂茶等地方茶饮，吃饱喝足这才举足上岭。

正是扬春三月天气，一路上青草绿树间长满了鲜花，树冠荫荫婆娑。鲜花点缀如锦，浓郁的芬芳清雅、香馨，令人神清气爽。

穿过三座牌楼，走过仰圣门，经过明道堂、居仁斋、由义斋，又到大成殿拜过了孔圣先师，就到了传说中梁山伯和祝英台同床三载男女未辨的秀阁。

一路上红窗粉墙、栗柱青瓦，花草树木点翠碧娇嫩，几个人悠闲地行于一层楼台上，岭上万松葱郁。远水悠悠如碧，身边蝴蝶儿翩翩，确是一处盛地。

永福几人一气儿上山，走的脸蛋嫣红，便坐在春雨洗刷后干干净净的洁白石阶上乘凉，杨凌瞧见身边飞来飞去地蝴蝶，不禁随口吟道：“纤手相携春又度。何物花丛，展翅翩翩舞？一片松涛千万绪，难得”，梁祝二字尚未出口。他才惊醒又忘形了，这是一首后世地诗，吟的是梁祝的故事，现在可无梁祝故事。不觉有些尴尬。

永福几人只道他是一时兴起要吟诗呢，唐一仙拐拐正德的胳膊，说道：“喂，瞧我大哥吟诗呢，可比你那『我这儿停骢住，她那儿俊眼睃』强多啦”。

正德刚要不服气地反驳，忽见杨凌僵在那儿，只当他想不出合适地诗句了。不禁幸灾乐祸地道：“俺那叫俚语懂不懂？嘿嘿嘿，不管咋说，我是吟出来了，你那大哥嗯嗯，嗯嗯哎哟。掐我干吗？”

永福见杨凌张口结舌，不忍郎君受窘。正想说话岔开，张符宝已笑吟吟地道：“国公爷，难得什么呀？怎么难在了那里？”

杨凌眼珠一转，说道：“哦，我是瞧这蝴蝶翩翩，忽地想起一个故事，心中有所感叹，是以失神”。

唐一仙又用肘尖撞了正德一下，得意地一翘鼻尖，然后笑盈盈地问道：“大哥，你想起什么故事了？说来听听”。

杨凌没办法了，只得硬着头皮把梁祝的故事说了一遍，好在里边地太守呀什么的官职一听就不是明朝，倒不致露馅，至于书院的名称随便起一个便成了。

杨凌讲到二人同床共榻三载，梁山伯不辨雌雄，引的湘儿、永淳几个丫头讪笑不已，纷纷讥讽梁山伯是个榆木疙瘩，待讲到十八相送，听到祝英台一再暗示，梁山伯始终不曾领悟，永福不禁笑道：“梁公子是个正人君子，自然不会想到祝英台话中有话”。

杨凌瞄了她一眼，小妮子下巴微微一扬，眸波流转，微带椰揄，显然是笑他风流，不如梁山伯是个守礼君子。湘儿托着下巴听地正有趣，瞧见二人眉开眼去，便狠狠瞪了杨凌一眼，杨凌偏没看见，气的小丫头银牙紧咬，嘴唇儿撅的挂得上油瓶。

杨凌将那故事讲完，直讲到祝英台跳坟化蝶，听的永福和唐一仙盈盈珠泪欲下，已经入了戏的湘儿和永淳却气的小脸通红。

唐一仙轻拭眼角，说道：“好可怜的一对有情人，那个马公子真是该杀，祝老爷嫌贫爱富，害了自已女儿，真是可恨！”

永淳公主(风)却一拍大腿，怒(语)道：“要我说，那个姓梁(网)的才可恶，这也算男人么？木讷的象只呆头鹅那也罢了，偌大的男人屁本事没有，只会伤心落泪郁郁而终，害地祝姑娘殉死，他哪怕领着姑娘私奔呢，废物，大废物一个！真不知祝姑娘喜欢这么个废物做甚么？”

湘儿连连点头，说道：“是啊，是啊，听的我好生闷气。漫说一个富家翁的女儿，就算她是公主好啦，这男人只要想想办法”。

她说到这儿忽想起自已不就是个公主？杨凌不就是绞尽脑汁地想尽办法与她在一起了？可没学那没出息的男人，只会躲在家里挺尸。嗯，自已地郎君比那个叫梁山伯的蠢货强多啦，虽说坏了点儿。

湘儿喜孜孜地看了眼杨凌，忽然觉的这家伙顺眼多啦。

杨凌听的哑然失笑，以这两个丫头的性格，恐怕真就绝对不会喜欢梁山伯那样的男人，难怪她们气成这样。永淳犹自愤愤，对张符宝道：“符宝，你说是不是？这样没用的男人，要是换了你，你喜欢么？”

张符宝翻了翻眼睛，哼了一声，洋洋得意地道：“怎么会？贫道掐指一算，便知过去未来，那家伙是不是我的郎君，我只须算上一算就知道了。他有什么困厄病难，我自然也算得到，又怎么会落到那般下场？”

永淳公主双眸一亮，叹道：“哇，你真地这么厉害？”

张符宝站起身来，学着她大哥很潇洒地走了两步，把袖子一拂，傲然立于廊前道：“贫道虽不敢说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但是凭我的道行，趋吉避凶、化难为夷，有何难哉？”

她刚说完，“哗”地一声，一泼水从天而降，把她淋的落汤鸡一般。

众人目瞪口呆，杨凌却不禁失笑。

张符宝瞧见杨凌笑她，不知怎地一股怒火直上心头，她霍地跳开一步，恼羞成怒地攥紧了小拳头，冲着楼上嚷道：“是哪个王八蛋拿水泼我？”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46章 春心.杀心

窗台上趴着一个头戴幞头布巾，身穿浅蓝长袍的长须老头儿，他正有些张皇失措，听见下边的人骂他王八蛋，再一瞧符宝，却以为是万松书院的学生了，顿时胆气壮了起来，他把眼一瞪，骂道：“混帐东西，竟敢对先生无礼么？”

原来张符宝平素都穿道袍，所以换了寻常衣服也专挑素淡的中性服装穿着。她今日穿的是一件道服，这道服并不是道袍，而是汉服的一种，有点类似道袍。张符宝不施脂粉，素面朝天，长发一束，此时再被那水一泼，湿淋淋的还真象个俊俏的小后生。

张符宝一听上边的老头儿如此无礼，戟指喝道：“你个蛮横无理的老东西，滚下来，否则本姑娘踏平你这万松书院！”

这一句话真是威风八面，不愧是跑过江湖的，极有光棍味道。

老头儿一听嗖地一下缩了回去。正德皇帝击掌赞道：“好样的，朕真是好样的，俺支持你！”

张符宝一听皇帝老儿给她撑腰，不由得意洋洋把腰一掐，随即若着脸“呸呸”连声，说道：“这是什么水呀，怎么这么臭？”

杨凌忍着笑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方手帕道：“先擦擦吧，女孩子还是该有点女孩子模样的”。

张符宝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老实不客气地抢过手帕擦起脸来。

这时楼内蹬蹬蹬地跑出一个老头儿来，惊疑地上下打量着她道：“你你不是院里的学生？”

张符宝气愤愤地道：“我是龙虎书院地学生，不是万松书院的学生！”

老头儿一听奇道：“龙虎书院？什么时候开的，老夫怎么未曾听过？”

张符宝鼻尖一翘道：“本书院开了两千年啦，没听过那是你孤陋寡闻。想当初你家孔丘先生还向我家老先生问过礼，到如今南张北孔，我们家也不见得就低给你们儒家了”。

老头儿一听这才明白。原来是龙虎山张家的人到了。道家供奉三清祖师，其中的太上老君就是老子，孔子曾向老子请教过学问，所以符宝有此一说。

龙虎山张家家大业大，可不止是张天师兄妹二人，只是他们是天师长支嫡系，身份最为贵重罢了，行走于天下间的龙虎宗张家的人还是很多地。

老头儿听说是龙虎山的人，不禁讪笑道：“我说你个姑娘家，怎么穿的不男不女。原来是龙虎山张家的人，失敬失敬。”

杨凌一听啼笑皆非，听他口气倒象是龙虎山张家的女人就该穿的不男不女似的，最后还来个失敬失敬，这句话明明是道歉，说出来却很是欠揍了。

张符宝气往上冲，怒道：“你这人怎么这般无礼，这是什么水呀就往人身上泼？不道歉就罢了，还敢骂我？”

老头挤眉弄眼地笑道：“不知者不怪，姑娘勿怒。老夫还以为你是院中学生，学生辱骂先生那还不该责骂么？呵呵。至于这水也不是脏水，老朽在窗台上种了些花儿，窗外睏了桶水。为了增肥，老夫还光了几粒豆子。”

“嗯”，老头儿往她身上嗅了嗅，说道：“还真有点臭”。

“你你”，张符宝快气哭了，她虽不好修饰打扮，可毕竟是个爱洁的女孩儿家，现在被人泼了一身发酵了的豆子水。浑身臭烘烘的，怎能不羞不怒？

杨凌一见这般情形，连忙上前道：“老先生，我们是外地地游客，听闻万松书院风景优美。所以前来一观，呃老先生尊姓大名。可否寻一处地方让她呃，让我妹子沐浴更衣？”

“妹子？谁是他妹子啊？不知羞，倒爱摆谱当人家哥哥”，张符宝乜了他一眼，看他也不顺眼了。

老头儿一见这位公子举止雍容，气度不凡，忙还了一揖，肃然道：“啊，老朽张多重，是书院的一位先生。这事儿说起来是老朽的不是，请诸位上楼，呃老夫楼上有间沐浴房间，提来山泉水烧开即可使用”。

“张多重？”杨凌瞧这老头儿总是一副滑稽像，板着脸很严肃时嘴角也向上翘着，一副天生的笑脸，正觉的有点熟悉，再一听这名字似曾相识，他略一思忖，不禁笑道：“不知老先生可识得泰安学政张多器张老学生？”

“呃？多器么？那是家兄，这位公子是？”

“哦，在下游历天下，曾往泰山一行，与张老先生相识，是以结为忘年之交”，杨凌有点想笑，张多器就是个诙谐搞笑的人物，想不到他的兄弟一般模样，偏偏这兄弟两人还都是搞教育的，为人师表若斯，不过自已若是学生，倒是很喜欢有这样一位老师。

张多重知道哥哥和自已脾性差不多，结交朋友也不大讲究出身、年龄，两人交谈几句，杨凌说的一字不差，张多重哪有不信之理，连忙喜出望外地往屋里让他们。

张符宝气的要死，可她现在湿衣贴身，那姣好地女性曲线慢慢都呈露了出来，哪敢还立在这儿让四下闻讯赶来的学生们观看，只得忍着气随着老头儿进了楼房。

这些人出来游玩，随身没有带换用衣服。随着出来的又都是些只会舞刀弄剑的大内侍卫，杀人他们在行，买女人衣服哪行？

杨凌刚说了半句让江彬去买女用衣衫地话，就见他鼓起一对蛤蟆眼，汗都快要下来了，杨凌只好把目光投向湘儿，说道：“

实在不行。只好麻烦你跑上一趟，好在岭下不远就有各式店铺

湘儿直了眼：“我我只会穿，不会买”。

杨凌一窒，这才省到这位姑娘也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儿，离了保姆连个手帕都不会洗的温室花骨朵儿，让她买东西，杨凌干笑两声道：“那，你们暂坐片刻，我去跑上一趟。”

杨凌买衣服倒是在行，包括女人用的贴身亵衣、小衣他实在熟悉无比。家中妻妾环肥燕瘦、高矮胖瘦各具风情。杨凌哪次出来不为心爱的女人挑些精美的衣衫？她们的尺寸全都记在心里呢。

有了比较心里也就有了谱儿，方才张符宝湿衣裹体，他那双贼眼一瞄，胸多高、腰多细、臀多翘，全都心中有数了，这里里外外地衣衫买地竟是大小极为合体，款式颜色也十分鲜俏。

等他捧了一堆衣服悠哉悠哉地赶了回来，张符宝已经在浴室洗了七八遍了，她都快把那身娇嫩的肌肤蹭掉皮了，还是觉的身上有臭味儿。仍然在那儿刷呀刷的。

侍卫中有几个是出身少林的高手，此时总算显出了本事，那挑水功施展开来，两只水桶百十来斤提在双手中来去如飞。几条大汉穿棱往来，看地张老夫子啧啧称奇：“龙虎山真乃藏龙卧虎也”。

永福等人是公主身份，不便与外人在一起，好在老头儿这房子里外三间，最外间是客室，中间是书房，最里边是卧室兼隔壁出的浴房。几位女子便在书房相候，张老夫子在客室陪伴正德。

杨凌赶到。将衣物等交给湘儿，让她送进浴室，然后回到外室。张老夫子已陪着正德聊了半天，他真当杨凌是那少女地哥哥，那么自然也是龙虎山的人了。是以见他回来，连忙又赔礼一番。

杨凌笑道：“是我们跑到书院里来打扰。老先生本是无心之举，何必一再致谦？”

老头儿干笑一声道：“老朽正在临窗品茶，听得公子在楼下讲起一个故事，是取材于东晋时曾来此地做官地梁山伯夫妇故事么？演绎的好呀，老朽初始尚未在意，后来听的有趣，听你讲完了故事，老朽一时想瞧瞧是何等人物，仓促推窗，这才呵呵，实在是抱歉”。

杨凌这才晓的竟是自已讲故事惹下的祸事，正德皇帝笑道：“老夫子也对这等情爱故事感兴趣？”

张多重哈哈笑道：“老又如何？人老，心不可老呀。“他随口哼唱道：“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口，瘸了我腿，折了我手，我还要向烟花路上走”。

一位道学先生竟然，虽说明中叶时风气最为开放，腐朽冬烘最少，杨凌下江南时甚至听说过一位才子举人过生日，举办过‘百妓宴’，邀来百位妖娆妓女飨客，可谓惊世骇俗，但是这位先生毕竟是万松书院聘请来的教授，谈起男欢女爱竟然如此放的开，教授叫兽化的也太严重了吧？

老夫子哈哈笑道：“这是关汉卿在《一枝花.不服老》中自夸老当益壮金枪不倒的曲子，老朽甚是喜欢呢。老朽闲来无事也好写个昆曲杂剧，今日有幸听到这个动人的故事，所以有心将它写成戏曲使戏班表演”。

杨凌无心去考究梁祝地故事是否因此才传播开来，他现在对张老夫子的话有些好奇，因为他记的上学时。老师讲《窦娥冤》一课时，引用关汉卿自喻地一句话，“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并引申开来，说他如何德艺双馨、如何铮铮铁骨，就象一粒铜:.一样，不向腐朽地恶势力屈服，怎么到了这张老夫子口中成了老不修了？

眼看符宝姑娘还是千呼万唤不出来。杨凌就当闲磨牙，信口向张老夫子求教。

张老夫子听罢杨凌的话笑的前仰后合，说道：“公子到底年轻，想是不明白铜豌豆在元朝俚语中是什么意思哪？哈哈，所谓豌豆，乃是指浪迹勾栏、饱经风月的老嫖客是也。

己斋叟（关汉卿）乃元曲大家，同时又是一个攀花折柳、狎妓饮酒的风月行家。他写的散曲取材于不同朝代，比如那《窦娥冤》就取材于汉代‘东海孝妇’地故事，说他怀才不遇、愤世嫉俗、牢骚满腹是真，说他不畏强暴有意揭露元朝暴政？不至于吧。话说回来，己斋叟成名后还是结识了不少大元权势人物的”。

正德见杨凌被人糗了，也很没义气地幸灾乐祸起来。

杨凌摸着鼻子不语了：“我怎么忘了师长们就喜欢把历史上地正面人物无限拔高，按照现代的道德标准不断的往上拔，拔成超完美榜样，最后超凡成圣全都不象人了？

就象爱迪生说过的‘天才就是1%的灵感加上99%的汗水，这句话，想当初某家听了老师说出来那也是虎躯一振哇！后来才知道人家爱大人后边还有一句‘但那1%的灵感才是最重要地，比那99%地汗水都要重要’。娘的，截去了半句，整个意思全走形了”。

杨凌干笑两声。知耻于是勇的腼起脸，故意打岔道：“张公是万松书院的先生，既喜欢创作曲艺，平素也常往勾栏中去么？”

“啊！老夫险些忘了。你这一提勾栏我倒想了起来”，张多重眼睛一亮，说道：“你是家兄的挚友，不算是外人，老夫正想问你，你

可识得本地官场人物？”

杨凌微笑道：“张公可是有事相托？”

“正是，你这一提勾栏，我倒想起件事来。如果你识的此地官府中人，还请不吝”，援手二字还没出口，忽听内室中传来永福公主的惊叹：“呀！符宝妹妹，原来你打扮起来这样漂亮呀？”

“呵呵。宝儿，瞧你这眼睛水灵灵的、皮肤白里透红。哎呀，真让人想咬上一口！”这是唐一仙的声音。

“啧啧啧啧”，鸡吸米似的声音，应该是湘儿和永淳，这俩丫头薄唇小嘴儿，“啄”起来应该比较快。

张符宝很少穿太女性化地衣服，尤其年龄渐长后，一直穿着中性衣衫，杨凌挑的都是年轻少女的娇丽服装，这么一打扮符宝觉的别别扭扭地，被她们一夸更加的不好意思起来。

张符宝被湘儿和永淳推着从书房走了出来，杨凌眼前一亮，眼前的女孩儿高高瘦瘦，瓜子脸蛋儿，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尖尖的下巴，秀发简单束于脑后，带出几分清雅。

她身着浅红色织金纱通肩柿蒂形翔凤短衫，饰以缠枝锯莲平纹花，肩、袖织金为云肩，白绢护领、白绢袖缘，衬得一张雪白的瓜子脸蛋儿、一双纤美修长的素手如玉可人。

由于身材颀长而瘦，那腰惊人的细，细细地腰儿上束着石榴花的水纹裙，略一走动，裙褶律动，湘水裙拖八幅秋，步步凌波无限羞。

符宝身材颀长偏瘦，那脖颈也优雅如天鹅，杨凌顺手为她买了一串颗粒晶莹玉润的小粒珍珠项链，两个缀着明珠的长链儿夹扣耳环，本来符宝不愿戴首饰，被湘儿硬逼着给她佩戴了起来，这一走动，颈上晶莹耀目，耳下双珠摇曳，姗姗而来又有几分羞色，真是可人的很了。

张老夫子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这样气质地婉约佳人，就是刚刚那个一脸狼狈相，掐着腰儿气呼呼的象只母老虎地那位姑娘。

符宝的气质与几位公主不同，但是若说美丽胜过她们那也不见得，但是她是从不打扮地人。沐浴之后突然身着艳丽的衣裙，稍作打扮，不免产生惊艳之感。

符宝很不自在，令她不自在的不只是太女性化的衣衫和别人惊艳的目光，还有香粉。金陵拘霞坊的上等香粉，要不是她总觉的身上还有臭味儿，那是绝对不会用地。香粉扑在肌肤上舒爽溜滑。散发出一股淡淡清幽的芳草香气。

符宝嗅到自已身上的香味儿就更加的不自在起来，好象被人闻到就会受人笑话似的。可是这套衣服、简洁的首饰和香粉的味道，显然和她十分的相配，一位皇妃、三位公主皆是赞不绝口。

从小到大不曾被人当成女孩子夸奖过的符宝又羞又窘，又有种莫名的满足和喜悦，几乎已被她完全淡漠了地女孩儿家天性，在心里慢慢苏醒了。

“呵呵，随手捡选的，嗯看来还合身儿”，杨凌站起身来自得地一笑。张符宝情不自禁地报以嫣然一笑，笑容刚刚绽开，她就立刻收敛了：以前从来都没有这么笑过，这么笑真的感觉好奇怪，尤其是笑给他看。

符宝没有在众人的目光中坚持下去的勇气了，忙有些忸怩地说道：“我好象还不太妥当，我再回去整理一下”。

符宝说完，忙一溜烟儿地逃回了内室，惹得永福等人窃笑不已。

匆匆奔进内室掩上了房门，张符宝靠在门上呼呼地喘气。手按在心口儿上，心口里怦怦地跳着。

“我这样穿衣打扮，真的很漂亮么？”明明羞的很，这个念头还是不自禁地浮上心头。

贴身的小衣是精棉的。柔软、贴身、吸汗，外裳是真丝的，柔滑、透气，高贵。

“那个家伙还真会挑衣裳呢，不但正配我，连尺寸都恰到好处”，张符宝情不自禁地想到：“贴身地小衣、小裤都是他亲手挑选的，他他都摸过了的？”

一想到这儿。张符宝就觉得身上象是有一只大手正轻轻地滑过，胸口呀、大腿呀，连屁股蛋子上都浮起了一颗颗小粒粒

春心萌动的符宝儿走到浴桶边，向水面探头审视自已地容颜。一朵桃花跃然水面，仔细地端详端详。那弯弯的柳眉、那朦胧的眼波、那挺直的鼻子。

明眸皓齿，眉笼轻烟。淡淡如画。一向懒梳妆细打扮，甚至连镜子都不怎么照的宝儿心慌慌地发现，自已那眉眼气色，分明就是红鸾星动的面相，小符宝呆住了。

水中的美人儿在水波荡漾中摇曳着，容颜微微的波动，犹如另一个她，正在水中笑吟吟地看着她！

张多重正对杨凌和正德说出他要请求帮忙地事情。原来张多重平时有空闲就喜欢写些折子戏拿去勾栏让戏子们演唱，有些曲目经过完善拿出去演给大众看甚受欢迎。所以他现在已成了一家戏班子特聘的编剧。

当时江南领风气之先，一些戏班子已经有了女戏子，当然，最初这些人大多是戏子的妻子，耳濡目染见识的多了，有时应应急、救个场儿，渐渐的也就正式登台了。

张多重受聘地那家勾栏叫“天生秀”，内里有个女戏子

叫小春宴，生的花容月貌，妖娆不凡。她本是戏班子里一个绰号“假不颠”地名丑角的老婆。

这人身虽不高、容貌虽丑，却是一身本身，尤其演些疯疯傻傻、插科打诨的人物最是出色，是戏班子里的台柱子，男人只要有本事，哪怕你是个三寸丁呢，要取个漂亮媳妇儿有何难处？

那时戏班子唱戏，不是事先安排好曲目。而是随着客人现点现唱，有一次痴不颠在后台和几位朋友喝了顿小酒，正高兴的功夫，前边让他上台演一出武戏。痴不颠喝的有点高了，便向班主推辞，可当时点唱地却是地方上的权势人物，再加上一帮流氓地痞起哄。班主也是无奈。

痴不颠受逼不过，只得上台唱戏，结果在演一出四张椅子搭起来的高架上翻身后跃时，头脑一晕，后脊梁抢在双脚之前落地了，这一下就摔吐了血，抢回去一查脊梁也摔折了，成了废人。

那小春宴若是寻常人家女子，守着这样丈夫也只能以泪洗面，关门渡日了。可她毕竟是需要经常排练、登台的。来来往往接触男人的机会多着呢，她又是年轻貌美极惹人怜的女子，怎会没人惦记着？

过了一年光景，她就成了戏班子里一个专唱小生的戏子朱成碧地相好，两人台上眉来眼去、台下双宿双飞，就只瞒着瘫在床上的假痴不颠，不要说戏班子里，就连许多常来看戏的人都知道了，有时看到二人同台演出，就在台下开些荤腔玩笑。二人也不在意。

假痴不颠在后台岂会真的听不到一点风声，可他现在这副模样，全靠小春宴养着他，连地都下不了。整天只能半卧在榻上，还能如何？只能有泪肚子里流了。

正德听到这儿已经猜出几分，他把眉一挑，怒道：“莫非这对奸夫淫夫嫌那傻不傻的什么颠碍眼，居然设计害死了他？”

张多重叹道：“过了两个月，这假痴不颠的确是暴毙身亡了，他活着虽是个废物，人人嫌他碍眼。可是死了总是一条命啊，人又死的蹊跷，班主哪敢瞒着，这就报了官了。要说嫌疑，还有人比小春宴和朱成碧更可疑的么？这两个人就给收了监了”。

正德哼了一声道：“这样狗男女还不该杀么？先生要托我们何事？莫非官府难道收了贿赂。循礼枉法放纵了他们？你放心，我还真认得几个官儿。一定告诉他们细细查办！”

张多重一呆，苦笑道：“公子误会了，说起来，这朱成碧、小春宴还有那假痴不颠，老朽都是熟识的，穷人家苦日子，本来过着就不易，假痴没摔死，小春宴又改不得嫁，每日还要侍候他，要我说，也算尽了情份了。

她的心地并不坏地，那朱成碧更不用提了，看到只耗子都怕，让他杀只鸡都哆嗦的主儿，他哪敢杀人呐，两个人有私情不假，可他们压根不会想着害了瘫子结成夫妻。这不，关了三个月了，还是定不了罪。

他们那事唉，就是官府也管不清、管不了，他们是让打行的人给坑了，是他们自已命不好啊，现在也只能认了。打行的人，那就是一块让人束手无策的滚刀肉，沾上了就得认倒霉。

可是打行的人从他们身上捞不到油水了，现在又来勒索‘天生秀’戏班子了。百十号人指着这戏班子生活呢，班主也不是没告过官，没用，惹不起啊。现在眼看着戏班子就要黄了，如果两位公子识的官府中人，能请位大人出来说和，让‘天生秀’的班主摆酒设宴，请那打行班头吃顿酒、送份礼，放过了他们吧”。

“什么什么什么打行？”正德莫名其妙地问？

杨凌却已隐隐有些明白了：百姓出血，官员说和，请黑老大吃酒？怎么这么象某些反腐片里的镜头。随着杭州城日渐繁华，渐渐形成国际性的商业大都市，隐藏在光明之下地阴暗居然也滋生的这么快？

张多重知道他们是外地人，又是兄长的朋友，倒没什么顾忌，便将他所了解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这些有血有泪地事，古也有，今也有，越是繁华兴盛的地方越有。

杨凌默默地听着，也觉的这些社会毒瘤清理起来十分棘手，就是放他在杭州治理，怕是也要千斤重锤打蚊子，有力无处使吧。

杨凌听着张多重说出的一件件奇闻，正抚膝低叹着，从来不曾听说过眼看着小民受罪，居然连王法也束手无策的正德皇帝已怒发冲冠了，他啪地一拍桌子，杯盘咣啷一通乱响。

杨凌和张多重愕然望去，只见正德满面通红，双目含威，杀气腾腾地道：“刑不能制罪，法不能胜奸，什么世道？乱世用重典，杀！”

杭州打黑，即将开始了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47章 夫唱妇随

世界万物，总是阴阳相辅的。一个小村子，可能会有那么一两个泼妇无赖，但是大到一介城市，那地痞泼皮便会更多。

杭州做为目前最大的海市通商口岸，中外客流越来越大，城市人口越来越多，涌进城来的人有些是无业游民，本来就是以歪门邪道来糊口的，他们到了这里，与当地的流氓结合，就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帮会，有些甚至千方百计攀上了手握刑杀大权的官吏，是以猖獗一时，为害甚烈。

这些流氓组成了帮会，就叫打行，又叫撞六市。他们坑蒙拐骗、敲诈勒索，还负责收银子替人打人、对付竞争对手等等。

有些帮会用首脑人数起帮名，叫什么十三太保、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还有的用所用的武器起名字，比如棒槌帮、劈柴帮、折凳帮、斧头帮等等，纵横街市，赌博酗酒、欺行霸市，真是无所不为。

这些人一遇到人命案子，更是视做奇货可居，只要打听得那苦主没有亲人，立即派出兄弟冒充那死者的亲戚，勒索无度，甚至逼人破家。再不然便去作伪证，尤其要是沾惹上外地的商人，那些人一则胆小怕事，二则出门在外，最后大多忍气吞声出点血了事。

那时的帮会不象后世违法犯禁者分得那么门类清晰，诸如老千、造假贩假、欺行霸市、充当打手、收保护费、敲诈讹人，文行武行，他们是什么都做。

曾有一个扮成斯文秀才模样的人跑到一位致仕的官员家中，冒充曾在西湖种梅养鹤的宋朝著名诗人林和靖的十世孙，说是落魄至此，希望这位官员予以援手。

那官员大乐，便拿出林和靖的传记要他朗读，那人倒真识字，只是当他读到林和靖“终身不娶，无子”这句话时，不禁面红耳赤起来，那官员笑不可抑，也未责打他，便叫家人将他赶了出去。这人也只好自认晦气，不过他连官员都敢骗，可见这些流氓帮会胆量之大。

有一些帮会专门负责造假，曾有一个帮会中人用假银子去宁波买牛，那牛主拿了假银子再去缴税，结果被官府识破，追究他伪造银两之罪，他哪里说得清楚，最后悔恨无及，自缢而死。常人只看到那流氓不过是造了几锭假银子，骗了些财物，谁能想到这背后竟是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诸于卖假药、造假古董的也大有人在，甚至有人专门帮有钱人造族谱。

一些暴富的人想攀个有名气的祖宗，这些人便搜罗秦汉以来的世家名门给他靠上，从族谱观其祖先，莫不由王侯将相而来，历代的封谥诰敕、名人序文具在，足以以假乱真。就是当代也很少有人辩识真假，只消再过上一二百年，那更是板上钉钉，再无人考证出真伪了。

这些地痞地赖平素行为虽然折腾得老百姓不得安宁，但真要闹上公堂，一则证据难寻，二则既够不上砍头、又够不上判刑，打一顿板子。那流氓无赖回来能用阴招闹得你日日不得安宁，所以百姓大多选择忍气吞声。

欺压“天生秀”戏班的这个团伙，是号称十虎的几个结义兄弟，老大叫一条龙胡龙，老二叫地扁蛇邓观。这些人常到戏院子蹭戏兼当扒手，戏班子也是敢怒而不敢言。

假痴不颠瘫了以后，已经没有什么人搭理他了，可是小春宴成了朱成碧的相好的消息在戏院子内外传开不久，这十虎中的地扁蛇邓观就成了戏院子里的常客，而且经常跑到后边去和瘫在床上无所事事的假痴不颠喝酒聊天，彼此竟成了朋友。

也就是在这不久，假痴不颠暴毙。张老夫子曾去狱中探望过朱成碧和小春宴，据小春宴说，自她丈夫摔成残废，那地扁蛇郭观就对她勾勾搭搭，尤其是有一次她被闹烦了，对郭观说起丈夫虽然瘫了，这些年做名角也攒下了点家当，两人就算不在戏班也足以渡日，这郭观纠缠得更紧了。

小春宴的丈夫被害后，郭观又曾威胁要她嫁给自己，小春宴不答应，郭观便冷笑而去。班主告官后，出面做证说小春宴与朱成碧恋奸情热、常常虐待亲夫的几个证人，大多是常在戏院蹭戏摸包的痞子，很难说和郭观等人没有关系。

现在二人被抓，未几就突然冒出个小春宴也没听丈夫提过的堂弟，天天跑到戏园子哭闹，又有胡龙、郭观一帮地痞帮忙，搅得勾栏不得安宁，这些人就更加可疑了。

张老夫子早听学生说过，这些帮会有些捞死人财的本事，比如在路上捡个孤苦无依的垂死老幼带回去，悄悄把他弄死，丢在富有人家门口，然后冒充亲友上门讹财的，假痴不颠这桩案子大同小异。

正德听得气炸了肺，恼怒道：“都说严嵩治政有方，难道眼皮底下有这许多黑暗，他竟视而不见？”

张老夫子苦笑道：“这倒不怨知府大人，现如今杭州城天天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知府衙门那点人手光是处理正常告官投诉的案子都不够用的，再说了，这些人，能让人抓得到把柄的有什么大罪？不就是以苦主亲戚身份上门哭闹么？

对那百姓来说，柴米油盐就是性命，这样闹足以要了他的命了，可到了官府却无法量刑。你能怎么样？人家亲人惨死，还不兴上门痛哭？纵然不偏不袒，打上一二十板，他必十倍报于那户人家，介时那户人家为求平安，根本不敢再来官府再报案。

朱公子，这就是你说的刑不能治罪，法不能胜奸了。说得好啊，这些地痞无赖就是钻了律法的空子，所行之事让你套不上大罪，所行之恶却足以让百姓走投无路。乱世用重典？唉！就是按察使大人也没有这个专断之权，要做到谈何容易啊？”

正德皇帝冷笑一声，一指杨凌，说道：“杨卿！”

杨凌连忙离席跪倒，禀道：“臣在！”

“这件事朕交给你了，一群土鸡瓦狗，从速解决，不得枉纵！”

“是！朕一定严厉打击，从速缉捕、从速判案、从重处治，彻底扫荡这些魍魍魉魉！”

张老夫子目瞪口呆，下巴喀地一声，他连忙揉了揉，离席仆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地道：“草民有眼无珠，参见吾皇万岁！”

正德哈哈一笑道：“你若有眼有珠，就不会水泼小天师，又对朕说出这番话来了。不知者不罪，起来吧，朕今日是微服出游，不要张扬”。

“是是是！”张多重战战兢兢地爬了起来，皇上和威国公到了杭州他当然知道，知府衙门还特意下了通知，要求书院加强管理。近期约束学生少出去游逛呢。为此张老夫子找了六十多条题目让学生们作文章，就是为了羁绊住他们，方才一听这少年公子称那年长的公子为杨凌，又自称为朕，张多重还能不明白怎么回事吗？

正德听了这件恼人的事，也无心继续游览下去了，便招呼皇贵妃唐一仙等人出来回府。符宝儿在内室独自望着水中倒影发了半天的怔，也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待她再出来时，人却变得文静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穿了这身衣服，提醒了她自己是个女孩儿家，反正走路文静，说话也秀气，再也不复那副粗鲁莽撞的半大男孩模样，看的永福、一仙啧啧称奇。至于永淳和湘儿，她们可看不出张符宝有什么变化，二人大大咧咧一如平常。

皇帝亲自关注的事，那就是天大的事。杨凌也未通知地方官府，径直调来东厂、西厂、内厂、锦衣卫在本地地主要头目。各路头目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一个个心惊胆战地赶来见杨砍头，各路头脑济济一堂，大堂上却鸦雀无声。

一见了这些人，杨凌就对他们开门见山地道：“此案，是皇上亲自嘱咐交办的。你们谁和他们有交情，我不管。你们以前谁帮他们做过什么，我也不管。哪怕昨天晚上你还蒙上面，跟着杭州城内的地痞流氓、帮会恶霸一块打家劫舍，这罪我都给你们免了！”

杨凌冷冷地扫了一眼，唬的这些吃人不吐骨头、连渣滓都不吐的厂卫特务后背心儿直冒冷汗。杨凌阴恻恻地道：“本国公今天给了你们这道免死金牌，你们就不必怕昔日称兄道弟的人会把你们攀咬出来。但是！从现在起，还敢包庇罪犯者、通风报信者、同流合污者，无论罪责大小，一律抄家严办！”

三厂一卫的头目轰然一喏，大堂上顿时杀气冲宵。

官字两张口，可以翻云、可以覆雨，这些笑面虎无害时，笑吟吟的一副和气生财模样，真要翻了脸，那就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那些没有执照的流氓哪有这些有执照的流氓专业？

杨凌的厉害他们是晓得的，现在杨凌把话交待到这个份儿上，谁还敢循私枉法？反正杨凌给了他们一道免死金牌，没了后顾之忧，这些人的杀气都被调动起来了。

杨凌没有把“从严从重从快”的‘三从’告诉他们，本来就是一群噬人的老虎，如果再让他们肆无忌惮那还得了？随即杨凌从附近府县抽调了大批人手协助他们办案，杭州城表面上一如既往，平静繁华，暗下里号称“飓风行动”的扫黑严打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三日后的夜晚，杭州城的一个锦衣卫头目受邀出面说和，‘天生秀’老板摆酒设宴，公开向杭州十虎请罪。当胡龙、郭观得意洋洋地从‘天生秀’班主手中接过二百两纹银时，早已埋伏在附近的锦衣卫一拥而出，将他们全部拿下。

这个讯号一发出来，整个杭州城的收网行动开始了。一队队番子、锦衣卫以及刚刚被调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的衙役、巡检、民壮，按照事先早已拟好的名单开始逐个抓人了。

抓捕异常顺利，一则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大部分人都回到了家中。二则由于皇帝驾幸杭州，这些帮会份子早都得到老大的指示。最近安分的许多，只想避过这阵风头，所以全都安安份份地待在家里，漏网之鱼几乎没有。

民心似铁，官法如炉。在放开手脚、不必循于常法的指示下，三厂一卫的“刑体”艺术还没表演多久，这些流氓就把坑蒙拐骗的事交待得清清楚楚。审讯、取证、判刑异常快速，还没等抓捕行动在民间造成恐慌，各种谣言还没有来的及散播，对于这些帮派份子已经公开宣判了。杀的杀，关的关，流放的流放，到第六日已是尘埃落定。

这样的雷霆手段虽是人治而非法治，但是却没有什么可诟病的。总是出来一些新的犯罪行为，才会产生一个新的律法对应。调查研究、制订推行新的律法，就算最快也得几年，这段时间对社会产生的巨大破坏、对百姓造成的种种伤害视而不见？

犯罪犹如病毒，法律就是杀毒软件，它来不及产生作用时，还要社会正常发展，那就只能来个格式化。杨凌入仕虽晚，朝争党伐、战阵军伍却经历得多了，杀伐决断毫不犹豫。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此举果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首先拍手称快的就是各地赶来做生意的中小商贩和勾栏、茶肆、菜市、酒馆的经营者，以及社会最低层的百姓小民。

杨砍头这次出来，只有到了苏州才没有动刀动枪，想不到到了杭州却变本加厉全找了回来，此役砍了两千余人，关押流放共计三千余人，杭州吃黑饭的兄弟几乎被他连根拔起。偶而漏网的几只小虾米人人自危，走路都夹着腚沟。随着杭州城的繁荣而刚刚活跃壮大的江湖帮派被打击一空，杭州风气大为扭转。奇$ ^书*~网！&*$收*集.整@理

杨凌亲自坐镇指挥，最担心的是会影响杭州的正常秩序和经营发展，待一切处理事毕，他和严嵩等人分别明察暗访，确定人心安定，没有引起什么动荡，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这几日在外忙碌，什么都顾不上，连皇帝行在都只是匆匆去汇报下情形下便急急离开，永福和湘儿更是难得见上一面。如今一切停当，杨凌放心地把善后事宜交给严嵩去处理，独自赶回皇帝行在。

刚刚回到自己所居的西跨院儿，换下了正式官袍，门口便有侍女娇声沥沥地道：“永福公主驾到”。

杨凌一杯茶刚刚斟了一半，忙放下杯子赶出门去，永福公主娉娉婷婷立于门前，一袭鹅黄衣衫，容颜娇美，嫣然可人。虽说二人已有夫妻名份，可是大礼未行，见了还得隆而重之地行君臣之礼的，杨凌忙拱手一揖，说道：“见过长公主殿下”。

永福公主矜持地一笑，拂袖道：“国公免礼，且进书房叙话”。

杨凌忙头前引路，永福公主领着两个侍女进了书房，妙目一转，说道：“就放桌上吧，你们先行退下”。

“是！”一个侍女屈膝一礼，起步上前，杨凌这才发现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个东西，大约一尺来高，上边蒙着红绸不知是什么东西，不过看过颇为沉重，那侍女托着挺吃力的。

侍女将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裣衽一礼退下门去，永福公主一直立在那儿，神态端庄、雍容大方，可是房门嚓地一响，她就象只剪水的燕子，翩然飞入了杨凌的怀中，娇嗔道：“这么忙么？连着几天连面都不见人家”。

杨凌搂着她的纤腰对了个嘴儿，轻笑道：“小宁这副样子才象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儿，活色生香、温香暖玉，可不似从前。一副只可远观，不可……嗯嗯的模样”。

“嗯？那现在就可以……么？”后两个字他不说出来，永福也不说出来，只是红着脸白了他一眼。

杨凌屈指在她臀尖上一弹，永福佯做娇呼的功夫，杨凌低笑道：“要是我不如此，只怕我的小宁儿反而满腹委曲了”。

永福公主羞嗔地拍了他一下。杨凌放开手笑道：“我刚回来，正想歇一歇再去看你。这是拿了什么借口来看我？要是褒粥我可不喝，这么一大罐子还不撑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掀开红绸，这一看不由讶然道：“玉像？”

宝光莹然，玉润光滑，晶莹剔透，好大的一块极品美玉，雕工也极精美，曲线流畅，角度稍稍移动，润滑悦目的翠绿光芒便随之流动，黄金有价玉无价，美玉与劣玉只差一分，贵贱便是天壤之变。世上要寻这样大的一块通体剔透的极品美玉并不容易，要说这块美玉价值连城那是毫不夸张。

杨凌左端详，右端详，看了半天一脸惋惜地道：“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永福站在他身侧奇怪地道：“可惜什么？”

“可惜了这么一方美玉啊，它该雕成你的样子才对，雕成个老头儿，唉！”

永福失笑道：“人家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还不够啊？还要雕个像。这是老君像，张天师亲自主持开光的，你这几日忙着杀人，他呢，就设坛、做符、念咒，给这块玉雕开光，用了足足七天七夜的时间。

你行杀伐之事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百姓，可是煞气终究重了，这尊开光老君像留在你身边，袪病去灾，百邪不侵，纵有阴魂恶鬼也早逃得远远的”。

“这么灵验？”杨凌不敢不信，张天师的本事他多少是见过的，世间骗人的神棍虽多，可是还是不乏真正的高人的。

杨凌上下打量着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李老君，说道：“真难为了天师，耗了莫大心力，为这尊玉像开光”。

“哦！这个呀，天师为这尊玉像开光，是敬献给皇兄的，我见了，觉得你更需要它，就要来啦。”

杨凌看看理直气壮的朱秀宁，又看看笑容可掬的李老道，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有妻如此，何其幸也！可怜的厚照兄弟，幸好老爹弘治只给他生了两个妹妹，若是再多几个，不知他还要被敲诈走多少东西。

美人恩重？何以为报？

花梨木的圈栏雕花大椅上，两个人偎在一起亲吻拥抱，状极亲热。可是……

“喂，你老东张西望的做什么？”永福娇喘吁吁地嗔道。

“我……老人家眼睁睁地看着，弄得我不好意思”，杨凌干笑道：“本来就雕得极生动，又是开过光的，心里别扭啊”，杨凌站起身，把那沉重的老君像捧了起来，左右一张望，走到古董花架前把他摆在上边，瞧了瞧又取过那块红布又把他重新蒙上。

杨凌这才拍拍手，说道：“这下好了，安心多了”。

永福公主咬着唇笑，她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发丝，道：“让你一说，害得人家也觉得总有人在偷看似的，真讨厌！我回去啦！”

“啊？”杨凌被她撩地蠢蠢欲动，一听这话不禁傻了眼，他苦着脸道：“你这就回去？那我……怎么办？”

永福公主调皮地向他皱了皱鼻子：“我才不管，谁叫你好几天不来看人家？”

一串娇笑声中，永福公主的身影已经闪到了门口，门儿一开，妖娆的小美人儿又变成了端庄高贵的长公主，仪态万千、摇曳生姿地去了。

*****

出得厅堂，上得卧床，身份高贵，天皇贵胄，已是人间极品了，如果她是女王呢？不但是一位千娇百媚、手握重兵的女王爷，而且叱咤风云、英武更胜须眉，那番滋味又如何？

就在杨凌对杭州城进行‘正德帝南巡，城市卫生大扫除’的同时，夫唱妇随，红娘子也在草原上刚刚结束一场大扫荡，此战灭敌七千，俘虏三千，牛羊马匹共计两万余头，营帐兵器不计其数。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翰难河流域富饶的土地上，蒙古毡房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高坡前、大树下、草地上、河流旁。纵目眺望，到处是一片青青葱葱，勃勃生机。

驻帐营地四周的草原上，马嘶犬吠、牛羊成群，骆驼悠闲地踱着步子，湛蓝色的、映着天空朵朵白云的斡难河水一路东流，在草原上环绕出一个个小小的湖泊，湖泊边开满了黄的、红的、紫的鲜花，蝴蝶、蜜蜂在草丛中忙碌，如镜般明澈优美的湖泊里，有各种水禽悠闲地凫水、覓食……

河滩上，正有人在宰杀一头羊，蒙古包前，一伙小孩子围拢在一起，正为两个在摔跤的半大小子“嗨嗨”地呐喊助威，这些孩子都强壮得象小牛犊子似的，用不了几年，就是一批骁勇善战的马上武士。

“看到了？崔莺儿把这里经营得有声有色，短短时日能有这样大的局面，虽说有我们暗中支持，也是极不容易的。我倒真有些欣赏她了”。

成绮韵媚目一转，风情无限地道。

马头琴悠扬婉转，深沉激越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阿德妮骑在马上欣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颔首道：“嗯，她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女英雄，英雄总是能创造奇迹的。”

在她们两个身后，恭谨地追随着六十多个骑士，有汉人、蒙古人、朝鲜人和日本人，甚至还有经由极北的喀山汗国越境来到这里讨生活的罗刹人。这些人，都是阿德妮雇佣军中的精干武士。

不过这一切并没有引起营地百姓的不安，他们自己的人种就够复杂的了。何况他们对长相最为怪异的罗刹人并不陌生，罗斯公国的伊凡大汗壮起胆子拒绝向蒙古大汗纳贡，只不过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此前这些部落族民是经常见到长途跋涉赶来参拜大汉的罗刹人的。

“她按照蒙古人的方式，对日益庞大的部落和战士进行了划分，分别驻守在翰难河流域的不同地区，但是不同之处在于，各个部落间的联系更为紧密，各部落只是负责游牧，而剩余资源全部输送到这里，而这里，将在今年筑起一座固定的城池，成为各个游牧部落的中心。

为了加强控制，同时也是为了让远出游牧的人机动、迅速，各个派出放牧的部落，凡老人、孩子一律留在这里，而这些人并不会闲着，他们可以在这里织纺毡毯、制作弓箭、开辟一些土地学习种植、负责筑城、对宰杀牲畜留下的皮、毛、角、筋、胶、骨等分类进行再加工，这比直接出售原料要赚得多，而且培养出了一批成熟的工匠和农夫，嘿！很有头脑”。

成绮韵虽然在夸奖崔莺儿，语气里还是有点酸溜溜的，她可没忘了杨凌说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追求的女人，相对于她自己的屡次引诱失败，崔莺儿表现的长处越多，她心中的酸味儿也就越浓了。

阿德妮笑吟吟地道：“而且这一来，各个部族原来的界限、权力上各自为政的特点，全都被打乱了，她可以按照中原的官吏制度进行封官统制，很聪明的作法。她是汉人，这是她最大的弱点，如果不是头顶上还有一个伯颜大汗，很难想象这些蒙古人不使用血腥的武力就向她屈服。

然而用了这个办法，削弱了那些部族贵族的权力，过上几年，这些贵族的影响力会越来越小，各个部族的牧民将只知道一个领袖，那就是北英王。听说她不识字？嗯！那她就是天才，操纵人心、建立权力，对她来说，是天赋之能，真让人羡慕！”

“这小蹄子是故意的！”成绮韵恨恨地瞪了眼阿德妮：“老娘就是不吃醋、就是不上当！哼！”

她把鼻尖一翘，说道：“话是不错，可惜呀，一时的荣光就如这春花野草，看似生机勃勃，不过是昙花一现。崔莺儿现在已经危机隐现。野心地狼群已经纷纷盯上了她，可她还在东征西杀，根本没有应对的办法呢”。

阿德妮听到成绮韵酸溜溜的话，眼睛里浮起了一丝得意的笑意，那明媚的眼含了笑，便如一泓春水荡起了涟漪，十分的动人。她发觉只要一夸崔莺儿，成绮韵就会吃醋，这个方法屡试不爽，哪怕她知道自己是在故意逗她。

引诱这位惊艳绝伦的东方美人儿吃醋，现在成了阿德妮地一项主要娱乐活动。

牛马羊群出现了异动，远处蹄声轰鸣如雷，旌旗猎猎，鼓角低昂，只见数千匹战马如同一条长龙远远驰来。成绮韵和阿德妮驻足观看，马上的武士远远看去，和蒙古部落并无不同，只是他们的气势更加骁勇，装备更加齐全。

马上，刀盾弓弩，皮甲齐全，唯一不同的是，每人都披了一件白披风。远远奔来，一面面披风如白云飞翔，更增气势。大军如钱塘江潮，在轰鸣声中瞬息便至。

冲在最前的人，胯下一匹白马，一身白盔白甲，盔顶红缨如血，那矫健的英姿让人一见难忘。草原上难得见到这样精美的全副披挂，一看就知道该是杀了大明的战将，从人家那儿掳来的。

这员白甲将军已经看到了站在河边坡上注视他们的这队骑士，本来正绕向一座巨大营帐的战马忽地一拨，直向成绮韵她们奔来，后边顿时跟过来几十个贴身侍卫。

“真英俊，就象我的杨一样。呵，尽管她是女的！”阿德妮的英雄崇拜达到了极致。

“男人和女人有区别么？每当我看到崔莺儿，我就说，没有！”成绮韵立即泛酸，阿德妮的“奸计”再次得逞。

“你们来了？”崔莺儿用鞭梢顶顶银盔，爽快地一笑，说道：“走，咱们去帐中叙话。”说着一翻身跳下马来，显然是要和她们步行回帐。

“又打了个大胜仗？”

“也不算甚么大胜仗，这个部落战力不强，不过一直是铁心依附瓦剌人的，把他们连窝端了，肯归顺的人已经分散安置到几处营地了，牛羊财物还得晚几天才到。到时有些富余的、暂时用不到的东西就交给你们运走。”

“嗯，我早两天就听说你打了胜仗，原来是为了分散安置归顺者才耽误了归程？”

“呵呵，不全是！”成绮韵摘下帽盔，头上有点冒汗，秀发梳成俏成的马尾，十分简单：“主要是女奴的分配，那些敌对部落不肯归降者、战死者的家属，都要处理。按照草原上的规矩，战败的就是别人的私有财产，女人大多沦为奴隶，最好的结果是被牧民娶作老婆。”

崔莺儿道：“你们知道，我带来的，全都是光棍兵，长期不让他们碰女人要出乱子的，甚至打起仗来会发生烧杀奸掳不听指挥的事。我呢，论功行赏，作战勇猛的就先分老婆，让他们成个家，使他们能安心地守在这里。哈哈，我的那些兵，可都很疼老婆的，不会亏待了他们。

再说，我发现要在这儿扎根立足，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当地人结亲。他们划分部落远近亲疏经常是以血缘姻缘区分的。我还鼓励兄弟们和归顺我的这些部族的女子们结亲，用不了几年就全都是一家人了，那时谁还会拿我们当外人？”

几个人进了崔莺儿的汗帐，这里整理得干干净净、富丽堂皇，里边的摆设既有蒙古式的，也有汉人常用的家具，女仆见是经常往来的走私贩子成姑娘和阿姑娘，忙取出珍藏的上好茶叶为她们沏上。

随后崔莺儿摆手屏退了所有人，包括已收做心腹的那几个贴身女仆，然后卸掉一身盔甲，换上一件蒙古式的女人蓝袍。

又解开一头秀发，顿时从一个英姿勃勃的少年将军化身成了一个柔媚动人的美女。

阿德妮笑嘻嘻地看了成绮韵一眼，用眼神回答她方才有关崔莺儿男女难分的话。成绮韵装没看着，径自对崔莺儿道：“这次来，除了给你送来一批物资，运走一批财物，其实我还有一个原因。

你让我打听的那个部落族长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他的部落并不大、势力也绝对组织不起一支装备精良的千人队。通过我的调查，你当日遇到的那队人，应该就是朵颜三卫女王银琦其其格的卫队。也就是说，那个老人并不是重要人物，那天你在帐中所遇到的女孩，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崔莺儿一呆，蹙眉想了想，展颜笑道：“难怪当日她总是抢着和我说话，那老人却一直只是随声应和，我还当他是宠溺晚辈。银琦女王么？唉！本想结交几个部落首领，她既是朵颜三卫女王，倒是不便接近了”。

成绮韵摇头道：“此言差矣。要知道当初大人令你出关，并没有料到伯颜猛可会赐你土地，让你这般发展，最初的设想，是你投靠伯颜或火筛，在他们之间取利，这样你就必须明确和大明为敌、和朵颜三卫为敌的态度。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你的发展太快了，快到已经超过伯颜猛可能够接受的极限，也超过了火筛和亦不剌的承受力。现在正是牧草丰美的时节，适宜大队行军，我想火筛和瓦剌联军很快就要对你采取行动了。

对你只是抱着利用态度的伯颜，巴不得你和火筛拼尽实力来耗损他们的兵马。双方一旦大战，他决不会出动一兵一卒。那个时候怎么办？要大明公开大举出兵对你表示支持么？

我盘算了一下，大明要经过一番休养生息，要有足够余力出兵，至少得在两年之后。而你要巩固你的地盘，让这里的部族彻底对你这个汉人归心，那么至少也得七到十年，你有这个时间么？”

崔莺儿微微思忖片刻，说道：“成姐姐，把你的详细想法告诉我”。

成绮韵道：“这里是最肥沃的斡难河流域，是成吉思汗的龙兴之地，他就出生在这条河河畔的迭里温孛勒答黑，也是在这里发迹直至封汗。因此这里的部族很有身为蒙古勇士的自豪和骄傲感，这里的部族最不易被你一个汉人首领征服。

伯颜之所以把这里给你。固然是因为这里当时被瓦剌人占有，他想不费一兵一卒，用你的人马来牵制火筛和瓦剌，同时也是因为一旦你羽翼渐成，让他控制不住时，你是汉人，他是蒙古人，只要他领兵杀到，你就失了人和，很难在安抚内部的同时与他抗战”。

崔莺儿点点头，微微闭上了双眼，沉思着道：“继续！”

成绮韵道：“这是你先天的弱点，而且短时间内无法消弥。但是，他并不知道你有我们的暗中支持，所以本该是最难熬的一冬，最不便利行军的一冬，对你没有造成什么阻碍，相反，趁着这些对瓦剌来说极不利的条件，你用一冬，征服了大片土地。

现在，你的势力扩张得如何了呢？向西，到了肯特汗山，俯视瓦剌人的乌兰巴托城。向北，游骑已至贝加尔湖，向东进入奴儿干都司名义控制范围内的呼伦湖，贝尔湖，东南方向则是朵颜三卫。

看看你四周的势力吧，向北是喀山汗国和阿斯特拉罕汗国，他们之间经常征战，无力南下。向西是瓦剌人的地盘，他们已经感受到了你的威胁，必欲除你而后快。东北是奴尔干都司，沿石鞍喀河一直过来，彭小恙的民团和韩威的木河卫倒是能够为你奥援，但是不能最后关头，现在还不能暴露你是大明官兵的事实。

南面呢？隔着一条克鲁伦河，就是伯颜的地盘了，瓦剌与你大战时，他不会出兵助你，甚至还可能在你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堂而皇之地以大汗身份赶来接收你的势力和地盘，从中渔利。

你，现在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崔莺儿茫然张开眼睛，问道：“我的盟友在哪里？”

“在东南、在伯颜身旁，就是朵颜三卫！”成绮韵沉静地道：“银琦女王内外交困，现在也是需要一个强大盟友的时候，我想，你们应该能够各取所需。”

“怎么可能？别忘了，当初之所以以白衣军的名义出关，一是为了不引起伯颜和火筛对大明的戒惧，另一个原因就是为了避免朵颜三卫故意把大明拉入战团，我怎么去和朵颜三卫结盟？不说出大明的身份，那么我就仍是一个马贼，银琦女王敢冒着得罪大明朝廷的风险与我联手？”

成绮韵笑笑，说道：“你用白衣军的身份，本身就是一个掩护，是为了让他们都觉得你对他是可利用的、是无害的，你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方便你站住脚。现在你已经站住脚了，甚至因为站得太稳，已经成了他们的眼中钉，你还顾虑些什么呢？”

至于说朵颜三卫，哼！花当在时，就已经露出欲叛大明而去的野心了，现在他们拥有不弱于伯颜和火筛的实际实力，如果再能得到你的援手促使他们内部不再分裂，那么他们还会担心大明朝廷会不满？

再说，即便有些担心，这些事也好运作，要让银琦相信她迫不得已之下的结盟不会遭致大明强烈反对易如反掌，朝廷只要稍稍用些手段，就能配合你的行动了。”

成绮韵抿了口茶，嫣然一笑道：“伯颜猛可想把你打造成他手中的一柄利刃！而你，扛着他的大旗，打下了自己一座大大的江山！现在，老东家眼红了，要翻脸了，可你又没到自立门户的时候，怎么办？你这个大草原的副汗要想继续浑水摸鱼，就需要找个新东家，一个同样让草原部落们认可的人做傀儡！”

“银琦女王？”

“银琦女王！”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48章 姻缘天注定

崔莺儿仔细想了想成绮韵的话，重重一颔首道：“我看成，就照姐姐说的办！”

成绮韵一听喜上眉梢，崔莺儿整天跟她唱反调，她说向东，崔莺儿偏要向西，这回总算是肯听她的话了。

成绮韵立即道：“好，那你就派人和朵颜卫的银琦女王取得联系吧，可以通过那个小部落的族长先做试探性接触。银琦必定要了解一下朝廷方面对她一旦和你接盟会做何反应。我马上回去写信告诉大人，如果银琦女王向辽东驻军试探，这边可以直接给予暗示，如果她遣人入朝，就得大人那边应付了。”

崔莺儿笑道：“好！我派个能言善辩的先去探探口风，反正已经和伯颜结拜了一回了，大不了同银琦女王再结拜一回，联手却敌！”

成绮韵白了她一眼道：“怎么拜？拜天地么？你现在是男人，不是女人！”

“啊！”红娘子一拍额头，朗声大笑起来。

成绮韵也忍不住笑起来：“再说，你和伯颜猛可结拜为安答，现在能叛了他再和银琦结盟，她还信得过你么？这一招要是用上，必定弄巧成拙，万万不可”。

崔莺儿笑道：“姐姐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看来只能慢慢来往了”。

成绮韵蹙眉道：“朵颜三卫总的实力虽不弱于伯颜和火筛，现在却全用在了内斗上。内部勾心斗角，银琦女王实际控制力有限。这样一来她想整合三卫的力量，就急需得到一股强大的助力，扩大她的势力和影响。所以，你与她接触，正是得其所哉。

不过为难之处也正在此，银琦女王是因父兄猝死，仓促接位的。她不但在其余两卫没有什么影响力，就是在朵颜本卫内部，有些骄兵悍将也未必恭顺。草原上称王，只讲究实力，她现在能坐住这个位子，一是靠着花当的影响力还没有完全消失，二是福余卫的白音对她不遗余力的支持。

然而白音现在的所做所为，可以看出他的野心越来越大，已经不只是做个辅政大臣那么简单。银琦女王现在的情形是，不思改变则最迟三年五载必遭取代，然而如果借用外力不当，又会提早引发内部大战，马上身陷死境。

一个处在这样步步杀机的险地、又从来不曾接触过尔虞我诈的政争场面的女孩儿，你要取信于她，让她鼓起勇气。敢于借助你的力量压制存有野心的两卫，重新统合朵颜三卫的力量，这难度可不小啊”。

崔莺儿的一双柳眉颦了起来，为难地道：“这般麻烦啊？唔这可比我当初独闯太行山，降服那些太行响马难多了。大家手底下见真章嘛。谁赢谁就是老大，还得象哄小孩子似的哄着她不成？”

崔莺儿想象自己陪着笑脸。象个大哥哥似地抚着一个小女孩儿的头发，和声细气地哄她说话，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看了一眼阿德妮，问道：“对了，要是在你们那里，这样的事如何解决？”

阿德妮正在用一柄小银刀专心致志地切着一块肥美的手扒羊肉，听见这话扔下刀子，很优雅、很淑女地抓起一块湿巾擦了擦油乎乎的下巴，然后温文尔雅地道：“这话你算问对人了，我们那里处理这种事情是很有办法的，简单地说，就是政治婚姻。”

“政治婚姻？婚姻……结亲家？”

“嗯！政治婚姻在我们那里大行其道，很有市场，也很有效。比如说，阿拉冈王子与卡斯提尔的伊莎贝拉公主结了婚。我国国王娶了卡斯提尔的胡安娜公主为王后，这都是政治婚姻。幸运的阿拉冈王子还得到了整个卡斯提尔地区做嫁妆，成为两西西里的国王。

西方各国地贵族最擅长的就是玩弄婚姻权术，马克西米利安就是哈布斯堡家族中玩弄政治婚姻最成功的一位，他原来拥有奥地利、斯提里亚和部分的阿尔萨斯的土地。通过第一次政治婚姻，他获得了尼德兰和勃艮第，在第一位妻子死后，他又通过婚姻得到了米兰公国。

最后他还让他的儿子和方才我提过的那位阿拉冈王子的一个弱智的女儿成了亲。八年前他的孙子、阿拉冈王子的外孙，一个叫查理的小孩子诞生了，由于阿拉冈王子没有儿子，这个小孩子将是两个王国的继承人。

他将来会顺理成章地继承西班牙、德意志、尼德兰、米兰公国和整个意大利南部，成为西班牙国王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阿德妮说完耸耸肩，说道：“尽管我只是个男爵，不过可以预料，如果我的家族不是参与叛乱使我被迫外逃的话，那么现在我一定是带着我的封地，为了家族的利益嫁给某个侯爵或伯爵大人”。

成绮韵笑吟吟地道：“事实上，你现在嫁的是一位公爵大人，比你预想的要好得多。不过遗憾的是你没把你的封地带来。我看，你找机会可以央求大人想办法让贵国国王赦免你家族的罪，讨回你的封地，把你的领地建造成一幢别院，以后闲来没事可以央求大人带你回去游玩”。

阿德妮听出她在调侃自己，她翻了翻眼睛，又拈起了小银刀，一边狠狠地割着羊肉，一边在心里恨恨地想：“就知道欺负我，回去的路上我还要夸红娘子，一天夸八遍！我夸！我切！”

成绮韵又对崔莺儿笑道：“这倒是个好办法，银琦那小妮子正到适婚年龄，福余卫的白音一直软硬兼施地逼她嫁给自己的儿子，想来打的也是这个主意吧。嗯！成亲是最快、也最容易获得双方信任的联盟方式，可惜，这种方式都是双方头领联姻，银琦是一位女王，你这里没有合适的人选。”

崔莺儿傲然道：“她称王，难道我不称王？我现在无论兵力、地盘，比起她银琦其其格女王直接控制的疆域和兵马可毫不逊色，普通的将领不行，难道封雷、荆佛儿也不行？他们可是我的左膀右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握有重兵的将领，论地位怎么也不会逊色于白音的儿子吧。”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侍女地禀报声：“禀报女王，荆佛儿将军求见”。

荆佛儿知道她是女儿身，不必有所避忌，崔莺儿扬声道：“请进！”

荆佛儿走进帐来，见成绮韵和阿德妮也在。忙抱拳施礼道：“见过王爷、见过阿夫人、崔姑娘！”

崔莺儿道：“荆将军请坐，你怎么回来了？”

荆佛儿现在镇守在克鲁伦河北岸的乔巴山。河南岸就是伯颜猛可的势力范围。崔莺儿放这员虎将在那里，就是提防伯颜猛可猝然北进。同时，现在正是春耕季节，乔巴山下克鲁伦河流域拥有大批肥沃的土地，适宜种植庄稼。

崔莺儿了解到蒙古部落完全靠天吃饭。放牧为生，一旦遇到雪灾旱灾虫灾，整个部群就会陷入生存困难的境地。同样面积的田地所出的粮食可比草场饲养的牛羊要多养活几倍的人口，因此她在翰难河流域和克鲁伦河流域都趁着春暖花开正在大量开拓田地。这种重要关头，荆佛儿赶来，自然当有大事才对。

荆佛儿此时留了极粗犷的大胡子，浓眉阔目，威风凛凛。他的穿着一如蒙古男儿，古铜色的皮肤如同铜铁铸就，单从外表已经很难让人分辨他是蒙古人还是汉人了。

荆佛儿自斟了一杯马奶酒，咕咚咚地灌了下去，原来要捏着鼻子才喝得下的东西，他现在喝着也很适应了。

荆佛儿喝完了抹抹嘴巴说道：“我送回来一批角、筋、骨、皮等物，同时还得再带批箭矢回去。大冬天的行动不便，属下很久没回大营了，所以这次就自己押运来了，对了，属下派往河南岸的探马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对我们大大有利”。

崔莺儿精神一振，忙道：“快说说，是什么消息？”

荆佛儿道：“朵颜三卫的银琦女王放出消息，说是六月初四开始，在朵颜卫的草原上召开那达慕，历时十天……”

成绮韵插嘴道：“银琦正是内忧外患焦头烂额的当口儿，她有心思召开这么大的那达慕？”

荆佛儿又是一杯酒下了肚，听了成绮韵的话，他咧嘴笑道：“成姑娘，这位女王公布消息说，那达慕盛会时能从男子三艺中夺冠者，将成为她的丈夫，这个消息传开，整个草原都沸腾了，各路英雄豪杰都在摩拳擦掌呢。”

阿德妮奇道：“什么男子三艺？”

“回夫人，就是摔跤、赛马、射箭。不过我的人听说，其实女王要嫁的人选早就定下来了，是福余卫首领白音之子。花当之子本就是朵颜三卫中极了得的武士，再加上白音的势力，这女王夫婿的人选还能跑得了么？银琦女王这么大张旗鼓，看来就是向火筛、瓦剌和伯颜示威：朵颜三卫谈和了！”

“不对！不可能！”成绮韵连连摇头：“白音的野心，已是路人皆知。银琦还需要借助白音的支持，不得不虚与委蛇，她岂甘被白音吞并？再说，泰宁卫甘心臣服于朵颜卫，却与福余卫一向不和，银琦女王一旦下嫁福余部落，泰宁卫的阿古达木必然倒向伯颜。朵颜三卫就此分崩离析，银琦岂甘父亲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那达慕招亲？那和比武招亲有什么区别？终身大事用这种草率的方法来决定，一旦有所关迟，那便后悔莫及。崔莺儿就曾深受其害，她决不相信一个部落之王，会用这种赌博似的方法来择婿。

崔莺儿想了想道：“我也甚是怀疑，婚姻大事何等重要。既然已经有了意中人，何必举办那达慕再搞什么公开招婿？直接在那达慕上宣布结亲，三卫首领往台上一站，不是更能证明朵颜三卫内部已经和好？

况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么做一旦有人胜过白音之子怎么办？众目睽睽之下，各大部落全在看着，白音势力再大难道还能逆天？依我看，这是银琦不想嫁，又对付不了白音的再三逼迫，才搞出这么一出。至于她是另有意中人还是想拖得一时是一时，那就无从知道了”。

成绮韵眸波一转，微笑道：“朵颜三卫何去何从，对我们关系重大，我们不能置之不理，我们也派人参加怎么样？见机行事。想办法破坏这桩‘好事’，免致三卫分裂。当然，如能抱得美人归，那是最好”。

“那么……由谁去抱呢？”

崔莺儿、阿德妮与她三人互视一眼，目光一齐转向了荆佛儿。

荆佛儿按着大胡子正在牛饮，瞧见三个女人美目流盼。全在盯着他看，不禁有点儿发毛，他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不妥，荆佛儿正想发问。崔莺儿已点着头，笑吟吟地道：“嗯，不错，雄壮如狮、威风凛凛，这身子骨儿，象个草原上的英雄好汉”。

荆佛儿咧了咧嘴，怎么都觉得王爷象个牲口贩子，好象正对客人吹嘘着自家的耕牛如何的强壮有力、皮毛光鲜，又或者把自家的肥猪四蹄攒起，抬到集市上正在招揽顾客。

成绮韵脸上也是一副很‘慈祥’的笑容，连声道道：“嗯，草原上的女孩儿大多喜欢粗犷勇猛、虎背熊腰的男子，荆将军的相貌、武功、地位，倒也配得上她”。

阿德妮拎起锋利的银刀，刀尖儿摁着盘子，呲着白牙只说了三个字：“我看行！”

通冠三军的荆佛儿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吃吃地道：“王爷，你……你们说什么？”

崔莺儿道：“银琦女王公开选夫婿，荆佛儿，你有没有信心去夺个魁首，再讨房媳妇儿回来？”

“这个……，王爷，虽说那达慕大会不分种族、不分年龄，均可参加，可是那不包括敌对部落啊，咱们是伯颜的人，只要一露面，就得被人家追着砍啦”。

崔莺儿笑道：“这个你不必担心，我们现在就要开始同朵颜三部联系，当我们出现在那达慕大会上时，决不会是敌对者。你可有本事把那朵颜女王娶回来做咱白衣军的媳妇儿”

“嗯……”，荆佛儿捋着根根似铁的大胡子盘算起来：“听说银琪女王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现在渐渐长大，容颜越发美丽，不亚于原来的草原明珠塞里木卓尔，照理说娶了她也不冤枉……

可她官儿比我大呀，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要是娶个婆娘比自己职位还高，那他娘的怎么见人？这不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么？再说，她嫁过来，不是得把我那几房妾撵走吧？”

他们征战草原，已经征服、陷落了许多部落，那些部落中有些汉人女奴、有些部落贵族的女人，颇具几分姿色。荆佛儿身为主将近水楼台，现在收了五六个姿容俏丽、性情温婉的女人在房中，要他为了一棵大树放弃一片森林，痛苦啊。

这还八字没一撇呢，荆佛儿已经为了男人的尊严和是否枯守一棵大树的问题伤透了脑筋。

崔莺儿见他一直沉吟不语，脸上挂不住了，她还以为荆佛儿是不敢同蒙古最顶尖的勇士较量骑术、箭术和摔跤功夫。自己刚刚还对成绮韵夸耀自己的部下如何了得，这一下还不被成绮韵暗中耻笑？

崔莺儿把脸一沉，说道：“怎么？你是怕了朵颜三卫勇士的厉害，还是担心征服不了银琦女王啊？”

“嗯？”荆佛儿听到崔莺儿这么说，一股火气冲了上来，他把胡子一掀，牛眼一瞪，唾沫横飞地道：“怕？属下怎么会怕！他们的武士在我眼里，就是一群土鸡瓦狗！银琦女王了不起么？我征服得了草原上性子最烈的马，还征服不了她一个小娘们？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她敢不乖乖地当小媳妇儿，我一天打八遍！”(奇书网 Www.Qisuu.Com)

成绮韵的眼睛有点发直，她清了清嗓子，对崔莺儿干笑两声道：“呃……，莺儿妹妹，我觉得……封雷将军是不是也可以考虑一下？”

阿德妮忙不迭点头道：“我同意！”

*******

杭州，孤山脚下，皇帝行在。

“今天游玩得真开心。啊，身子都走乏了。符宝，回去沐浴一下吧”，唐一仙笑盈盈地道。

“是，我想在林中走走，皇贵妃请先行”。张符宝忙打起精神说道。

“好，永福、永淳、湘儿，咱们走吧”，唐一仙微微颔着，领着三位公主向后苑去了。张符宝莫名地一叹，轻轻踏进了竹林。

园林中回廊九曲，鸟语花香，踏着软绵绵的草地。经过一处小桥流水，穿行在阳光疏朗、春风柔和、竹叶婆娑、清香一片的竹林中，耳边鸟鸣泉溅、眼前翠竹摇曳，气氛无比静雅。

衣也翩跹，人也翩跹，眼横秋水，眉如远山。修绣林中，身材颀长纤秀的符宝儿，如风拂杨柳般，娉娉婷婷地带上了几分清淡温婉。

符宝在清泉水边一块半截入水的倾斜怪石上轻轻坐了下来，托着下巴怅然望着湖水中摇曳的红莲，清秀的脸蛋儿隐隐露出一抹春愁。

小妮子有了心事了，在天师府的练丹房被杨凌强吻、在万松书院穿上他亲手为自己所买的衣裳，包括那贴身的小衣，朝夕相对，日久生情，曾经少不更事的小丫头现在情窦渐开，自己的终身大事她也不知想过多少回了。

她难以自欺欺人地忽视那四句偈语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悄悄的看着杨凌，已经不自觉地用审视自己未来夫君的感情和眼光去看他，看着他和永福、湘儿谈笑，她在唐一仙身边，那笑会不自觉地发僵，那心会不自觉的发酸，她的心悄悄地沦陷了。

托着香腮，幽幽出神，水中摇曳的倒影，一如她挣扎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为了什么而挣扎、而抗拒：“其实……那家伙根本不知道他是我命中的良人，怨他什么？我该怨命么？还是我不喜欢他？我为什么不喜欢他？我……到底喜不喜欢他？”

“唉！宝儿呀，你在自寻烦恼！”符宝儿捡起一粒石子掷入水中，忽然怨恨起自己来。

今天出行，她经过了一处地方，那里，现在是一位杭州豪绅的住处，然而两年前，那里却是杭州镇守太监莫清河的府邸。

看到了那里，曾经淡漠了的记忆忽地一下记了起来，曾经少女时候体会不到的感情现在却细细地咀嚼起来，如潺潺溪流，一涓一滴在心头汇聚成一泓翻滚难平的浪头。

……

“大人，这里没有座椅，大人便在这蒲团上歇息片刻吧”。

“何必一定要在佛前就坐？这蒲团难道还有什么门道不成？”

“哈哈，一个代椅的蒲团儿而已，能有什么门道？”

“你们在搞什么啊，一个蒲团也用来打机锋？”

“不要过去！”张符宝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杨凌那一声厉喝，身子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她走过去了，莫清河扳动了机关，香案前裂开了，杨凌抓住了她，却被她带向了洞口，一条手臂被洞口生铁的棱角硬生生刮开了一个大口子。

……

“人家说，钝刀子割肉，那该是生疼的吧？他那是硬生生被折板棱角又硌又刮才撕的皮开肉绽，那该有多疼？”想到这儿，张符宝秀气的眉儿微微地蹙了起来。

鲜血如注，沿着自己的袖筒淌下来，莫公公的人要杀他，他的人挡在前面，而他，始终抓着自己，没有丢下自己去逃命。血，好多，顺着袖管儿流下来，流到颈上、流到胸上、流向大腿……。

符宝清晰地记起自己沐浴更衣时，看着那一身已结痂微黑的血迹，惊惧中还带着些爱洁的厌恶，当时只顾着跳进水里把它洗干净，却没有几分对人家的感激。

“宝儿，你好没良心！”符宝对着水中碧绿荷叶旁那张妩媚的脸庞挑了挑眉尖儿，红唇一动一动，无声地道。

一阵恼人的春风吹来，吹得发丝拂在脸上痒痒的，符宝忽尔想到：“爱，到底是什么滋味呢？我命中注定要是他的人么？男人……，我……我要不要搬回道观去住？”

又是一阵风来，红莲摇曳，绮罗袂起。西湖上的红舫花船上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豆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

符宝儿脸蛋儿忽地红了，她啐了水中那比红莲花儿更形娇媚的玉人一口，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提裙欲走，绣鞋儿一滑，险险的就落进水里……

*********

“我来他书房做什么呢？谢谢他两年前的救命之恩？”张符宝自己想想也觉好笑，也不知怎么迷迷糊糊地就奔了这里来。幸好他出去了，要不然问上一句，还不把自羞死。

张符宝坐在杨凌那把花梨木团花大椅上，使劲地墩了几个屁股，跳起身来绕过桌子转过屏风，正要推门出去，忽听院中传来说话声，那口音正是杨凌，这一下子慌了起来，心中那股觉醒的不安和莫名的情愫，让她梦游似的走了来，这一听杨凌的声音，却没有勇气见他了。

张符宝四下一打量，立即避到了屏风后边去，闪到古董花架后边蹲了下去，那颗心咚咚跳着，刚刚张开嘴喘了口大气，杨凌就推门走了进来，她忙又闭紧了嘴巴。

“皇上呢？”杨凌一回西跨院儿就问道。府中侍候的人忙答道：“皇上邀了天师来，正在后苑向天师请教打坐养生功夫呢”。

“喔！”杨凌领着两个人转身便往书房走，那侍卫又追喊道：“国公爷，方才小天师来过。”

“在哪里？”

“在书房！”

“唔！”

杨凌推门进了书房，见房中空空如野，张符宝并不在此，往书房里间的小卧室看了看也没有人，他便扬声喊了一句：“符宝，你在么？”

张符宝提着裙裾蹲在地上，一声儿不敢吭，杨凌自语道：“已经走了？这丫头有什么事？哦！算了，我们谈正事，你们两个坐吧。”

“是，谢大人座”。两个亲信各自就坐，杨凌先对一人道：“沙华，你这次带队远行，我本想带你见见皇上的，既然皇上正在入定打坐，那就算啦。你回去准备一下，佛郎机人马上就要回国了，现在的西方，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天下，你们随之回去，要详细了解那里的一切。

你们要注意了解方方面面的东西，并开立驻商局，长期派驻人手，搜集彼国的一切情报。但有所长，绝不放过，无论是贿赂、窃取，总之有任何高明地东西，都是想办法弄到它的制造秘密，弄不到技术，就把懂技术的人想办法给我弄回来。

比如咱们现在弄的这个‘千里眼’吧，用天然水晶太昂贵了，制造有限。据我所知，西方有玻璃器皿，物美价廉，其形其质有如透明水晶，这样的技术就要想办法弄到”。

“是！”

“嗯，好好干，你们每批人驻期三年，三年一换，凡是有所得而归国的，朝廷皆予封赏、重用”。

杨凌又转向另一人道：“你刚从塞外回来，那边情形怎么样？”

“回国公爷，现在关外情形尚好，这一个严冬各方无法大举行动，所以比较安份，杨英却趁这机会由我们提供物资补给。一味征战讨伐，这一个严冬下来，已经夺占了大片的土地。成大人有详细书柬呈送大人”。

“哦？”杨凌急忙接过，说道：“沙华，你先回去忙你的事情，等佛郎机国特使回国，咱们的回访使团便和他们一起走，切记沿途采风，一切民俗风情、海洋航图，都要详细记载，去吧”。

他又对那关外来的探子微笑点头道：“叫我的侍卫给你安排住处，我看完了信还有些事要问你，另外，有两具‘千里眼’。你走时要捎带回去，先下去休息吧”。

二人拱手施礼，一一退下，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杨凌启开信封，静静地阅读起来。读完了信，杨凌悠悠一叹，犹自回味着最后一段说：“伯颜渐生忌惮，瓦剌更欲除之而后快，红娘子发展虽速，却危机四伏，妾深为忧虑。妾近日将启程与红娘子共商对策，待有详细计划，再禀与君知”。

杨凌心中忧虑不已，暗想：“由于莺儿崛起迅速，草原各部势力看来要提早进入决战了。可是莺儿现在发展之迅猛，连伯颜猛可都起了戒心，失去这份奥援，一旦瓦剌和火筛全力向她进攻，而伯颜袖手不顾，那她……她会不会……”。

崔莺儿的处境……，杨凌担心起来，他抬起头来，想着自己这几年来的风风雨雨，想起朝廷日新月异的全新局面，想着关外为了他无怨无悔地在苦寒之地征战沙场的莺儿，还有绮韵和阿德妮，苦恼地叹息道：“

我杨陵本不该生在这个世上，老天却让我享尽了尘世间的荣华富贵，造就了这一番轰轰烈烈的功名事业。现如今，我的两年之厄现在已经过了，想来我的一生不该再有什么大的沟沟坎坎了吧？！”

躲在柜后的张符宝心道：“你总算说出来了，‘本不该生在这世上’？你果然是经高人逆天改命的人。一生杀伐不断、夺人福禄的强横命格，这样还担心前途坎坷？那别人还要不要活？”

杨凌又道：“老天垂怜，让这许多兰心慧质地的女子对我倾心，她们对我情深意重，我也希望能与她们朝夕相守，白头携老。说起与我有缘的这些女子，我负之最多的就是她了，当初匆匆一面，随即劳燕纷飞，我在京师，她在千里之外，那时谁能想到我们有缘？”

张苻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身子禁不住想发抖：“他……他在说谁？他已经知道了？是那个给他续命的高人说给他听的么？他说的可是我么？”

杨凌想起他和红娘子相识以来的种种，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声音也柔和起来：“初识于京城，那时我可不曾动过你的一点念头，还是……还是我们同遭大难，险些丧命时，我才……才对你有了那么一份心动。”

张符宝的双膝抖了起来，自己的名字已呼之欲出，他说的不是自己还能是谁？

“原来……原来他对自己也并非没有情意，他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毫无魅力的黄毛丫头，那时……那时他就对自己有了一份心动？呵呵……，那时人家才十二呢，这个老不修！”

张符宝知道现在不该笑，就算不生气也该表示一下矜持，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得这么好笑。不但心里好笑，就连嘴角也在笑，只好羞得拿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脸蛋。

杨凌闭上了眼睛，幽幽地道：“若不是我们当时紧紧地拉在一起，现在……唉，现在我怕是早已摔死，变成洞穴中的一堆枯骨了。世事虽难料，老天却是眷顾我的，既然从此牵出了我们的宿世姻缘，那这就是天意！”

“天上地下，老天最大，老天要你做我的女人，那就谁也夺不走！”杨凌把双拳一握，心里又追了一句：“哪怕他是阎王爷！”

他霍地立起，急促地踱了几步，心道：“话虽如此，我可不能一味仰仗天命，我不能让她们几个女子在狼窝里孤军奋战，一定得想些办法！现在是出不得兵，可是这不代表我就无所作为，上战伐交、次伐谋、再伐战，只要运措得当，一谋一计也当得十万大军！”

想到这里，杨凌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张符宝儿又在架子后边蹲了好久，才心促急短地站了起来，扶着古薰架子喘气儿，本来就已心动，本来就已渐渐接受了天命，她怎么受得了杨凌这么霸道、这么男人的一句话？

小手、双腿都象睡麻了筋，血脉还没活络过来似的，她颤巍巍地扶着架子，发现手摁处正是一方红丝绸，不知盖着什么东西，顺手一扯再一瞧，张符宝不禁直了眼睛：“完蛋了，老君爷爷，小符宝要完蛋啦……！”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49章 重新洗牌

张符宝满腹心事的向自已的住处行去。

张天师在苏州时住在玄妙观，但是这一路上皇帝好象忽然对道家学问和技艺有了极大兴趣，经常就近请教，所以到了杭州后，张天师也住在皇帝行在里。

杜公公给他在东跨院安排了一个独门院落，这一来张符宝就搬出公主居住的院落，回来与哥哥住在一起了。

张符宝怏怏地回了房间，脱鞋上床盘膝打坐片刻，却始终心绪不宁，她只好穿上鞋子出门拐向哥哥的房间。

张天师的住处是里外三间，最外间是书房兼客室，中间一间是卧室，用古色古香、图案优雅的屏风隔断出睡床、打

Chapter_110

坐室、漱洗间等各个小房间，最里边的一间充做临时丹房药室。

一进门儿，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药香芬芳并不难闻，看来是在炼制什么强身健体的丹药。张符宝拐进卧室，便看到了哥哥的身影。他身着一袭道袍，盘膝端坐在一个蒲团上，正在静静地打坐。

那间用屏风隔断的静室和卧床捱着，屏风上雕饰着梅花和松鹤图案，纹饰中间半透明的屏风透出了天师的背影。

张符宝本想走过去，走到一半却犹豫着停住了脚步。她闷闷不乐地拐到哥哥的卧床间。一屁股坐在榻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哥，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爹爹留给我地那四句偈语么？今天我告诉你好不好？”

张天师肩膀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张符宝知道他正在行功运气，静静打坐，半途不便说话。这样反而更好，尽管是从小便在一起地兄妹。可这事儿终究羞于出口。哥哥要是真的对答起来，她反而没有勇气说了。

静静地坐了片刻，张符宝幽幽地道：“‘半轮明月一江水，白骨山上绦红绡。兵戈起时春影动，老君像前许良人’，这就是爹爹给我批下的事关终身大事的四句偈语。哥。我千方百计去躲，最后还是走到了他的面前，现在连最后一句偈语也应验了。”

“哥，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么？”。

她咬了咬唇，飞快地道：“那个人就是杨凌”。

张天师身影又是一动，符宝轻叹道：“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好。常言说‘姻缘天注定’，我是天师的女儿，可终究也逃不过这命的安排。躲来躲去的，谁知道宁王就反了，谁知道皇上会御驾亲征。最终又把他带到了我地面前。”

她幽怨地看了哥哥一眼，说道：“还有你亲自施法开光的那尊老君像。你不是说要敬献给皇上么？现在却莫名其妙摆到了杨凌地书房，完蛋了，连李老君都帮他，你要人家怎么办？”

张天师静静地坐着没有动静，张符宝嘟起嘴道：“他他早就知道我和他有夫妻缘份了，两年前他就知道的，这个家伙真阴险，还一直装着没事人儿似的，现在我也知道啦，弄得人家都不好意思见他。”

她见哥哥还是不说话，不禁又恼又羞地跳下床来，跺跺脚道：“都怪你！非要带着人家出来，要是你不带我出来，会有这事么？那个家伙一定在心里得意地笑呢，笑我自已送上门去，该说的人家都和你说了，你是我大哥，你你看着办吧”。

张符宝话中之意十分明显，她也知道大哥听的出来，所以话一出口脸就臊的通红，刚说完了就逃也似地冲了出去。

侧廊下，两个侍卫转了出来，瞧着张符宝离去地身影道：“小天师走那么急干吗？”

另一个摇头道：“管那么多干吗？盯紧着点，别让闲杂人等进去惊扰了皇上就行”。

两个人慢悠悠的又溜到房山墙下去了，那有几个石凳，一丛鲜花，阳光正洒在那儿，温暖和煦，芬芳扑鼻。

丹房打开，张天师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这丹房是临时设置的，本来通风条件就不太好，皇上又在外室打坐，他怕气味太冲熏着了皇上，所以房门掩的结结实实的，只开着窗子通气，闷的满面通红。

“皇上，解丹毒地药，贫道已经炼出来了”。

“喔？”正德皇帝坐在那儿贼眉鼠眼地正消化着刚听来的奇闻，一听这话又惊又喜，连忙从蒲团上站起来迎上去，喜道：“已经炼制成功？”

“是，皇上，这十二丸药就是了。皇贵妃每日服下一颗，历十二日，就可以把昔日服食砒霜所遗的毒性袪出体外”。

正德又惊又喜，如捧珍璧地接过那个小小的匣子，激动地道：“只要解了这毒性，一仙就可以成孕了？”

道家高人大多精通医道，他替皇帝诊过脉相，观他气色面相，不象是无后之兆，不过张天师可不是送子观音，他自不会打过保票，于是只是微笑说道：“皇上莫急，待到京后，贫丹再炼制一炉龙凤丹敬献皇上，皇上福荫之厚无人能及，将来自然子孙成荫。”。

道家练丹，所用的不只是进补地仙芝妙药，对于汞银、砒霜等物皆有涉猎。正德皇帝原就有皇后、妃

子多人，如今与唐一仙成亲，同房更为频繁，却始终没有子嗣。正德身为一国之君，子嗣继承已不只是一人一家之事，那是事关国家安稳的大事，怎能心中不急？

他既见识了张天师早看出永福公主与杨凌有夫妻之缘地本事，便私下向他求助。张天师既精于面相。又精擅医学。竟看出唐一仙身上遗有毒素未清。正德向唐一仙问起，唐一仙这才知道当初为了美肤而服地砒霜，竟然影响如此之大，如今思为人母，这才追悔莫及。

唐一仙体质如此，正德呢，张天师望闻问切一番，知道他是天生精稀阳薄之人。好在这位天子倒还节制，只需辅之固本培源地药物。那么要生儿育女当不致有碍。

正德皇帝听他话语虽含糊，语气却十分笃定，知道这是为人臣子者例来的毛病，谁对皇上说话也会预留几分退路的，他的语气如此沉稳，那么至少也该有八成把握才是。想到不久自已的爱妻就能怀上自已的孩子。正德顿时龙颜大悦，捧着那一匣宝贝都不舍的放下了。

正德恨不得马上就让唐一仙先服下一粒丹药，他转身欲走，忽地想起方才那件事来，不由又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转过身来。慢悠悠地道：“天师，方才朕按你教的办法在此打坐入定，忽地心血来潮，朕掐指一算，算出一桩奇事来”。

“哦？皇上姿质果然非凡人所及。入定未几，便能天人感应了？不知皇上算出了什么？”

正德将方才张符宝误将他当作哥哥吐露出地秘蜜故弄玄虚地说了出来。张天师知道父亲曾为最宠爱的小女儿地终身卜过一卦，不过却始终不知具体卦辞，此时听正德说的有鼻子有眼，哪里还能不信以为真？

他惊讶地道：“竟有此事！原来妹妹的真命之人竟是威国公！”

他说到这儿，忽地省起皇上已将两个妹妹许给杨凌，这一来自已和皇帝还是结成了亲戚，只是不知自已的妹子也要嫁与杨凌，皇上会不会开心。

张天师正自心中忐忑，正德皇帝已呵呵笑道：“朕既闻此天机，就当为天师作主。此事就交给朕来办吧，只待朕的爱妃一有喜讯，朕便亲自为令妹主持大礼，可好？”

张天师松了一口气，忙道：“是，贫道一切听从皇上的安排！”

正德点点头，忽地面容一肃，说道：“天师啊，咳咳，你能不能给朕算一算，我那妹夫倒底还要娶多少个女人？”

未几，正德皇帝一袭道袍，怀抱木匣，从张天师房中走了出来。张天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隐约听见正德皇帝嘟嘟囓囓地道：“朕得给他一道旨意，以后没有朕点头，可不能再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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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离开杭州启驾回京了，此次出京，历时近半年之久，出京时北京城刚刚吹起朔风，回京时已是满城花开、绿柳成荫。

这一路正德皇帝没有再做停留，大军行程甚速，探马驿报不断往返京师与皇帝行驿所在，传递着各种消息。

大军在德州登岸，换走陆路，当北京城中都做好了欢迎天子大捷而归地准备时，皇帝却又突然放慢了行军速度，搞的京里晕头转向，根本无法揣测皇帝目前到了何方，就是知道他到了哪里，也没有一个平均的速度来计算他还有多久到达京程。

三月二十六日，正德皇帝抵达通州，然后传下旨意，大军驻扎通州，不再前行一步。正德皇帝不再跟着天师入定打坐了，杨凌也一脸肃杀不再风花雪月了。通州知府愕然发现，小小的通州不知突然间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的厂卫番子、锦衣卫，他们进进出出皇帝行在，如蚁织行。

正德皇帝要进行大清理了。从宁王世子那里得到的名册上看，京中官员身居要职、手握重兵而死心踏地忠于宁王地并不多，但是正德皇帝并不知道这本册子是否记载全了所有与宁王有染的人。

更重要地是，这些人中。有一些是平素在宫中当值地锦衣卫、有一些是司礼监的管事太监。那么有没有地位职务类似于他们，而且身份更隐蔽、更忠于宁王地人？这些人不需要手中握有千军万马，他们只要有三尺长绫、有一杯毒药，可能就会无声无息地置人于死地。

在京中展开大清洗太危险了，行动一展开，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杨凌的计划，就是让他在这个离北京城并不远地地方遥控政局。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来处理掉和宁王有勾结的人，并完成全国各府道军政要员的重新洗牌。

距宫禁还有一个时辰。中军都督府战鼓轰鸣，临时听到消息地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府的左、右都督，都督同知，都督佥事们等皆匆匆赶来。

定国公徐光祚蟒袍玉带，端坐在中军大堂之上。徐国公面如重枣，一部黑须。脸上杀气腾腾，显得不怒自威。在他身左，一人手捧尚方

宝剑，身右，一人手捧皇帝圣旨，身前公案上地朱漆木架里端端正正地插着一口金批令箭。

鸠占鹊巢，中军都督府的左右大都督也茫然地站在一边。很显然，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验虎符金批令箭！”

五军都督府军中断事官立即上前勘验虎符令箭，确认无误，各自朗声道：“令箭相符无误！”

“宣上谕！”

大堂上忽拉拉跪倒一片，尽皆是一二三品的高级武官。

“奉上谕。五军都督府临时合并为大都督府，由定国公徐光祚坐镇指挥。五军都督府官长一律交出兵符印信，听候大都督徐光祚指挥调遣，不得有误！”

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佥事们尽皆失色，皇帝忽然剥夺调兵权，京中必有大事发生了。

四下里，徐国公的亲兵手按刀柄，杀气腾腾，但有一人出言反对，立即便是刀下之鬼。各路都督在徐国公的严密监视之下，乖乖地交出了兵符印信，随即徐国公便颁布将令：“

承值宿卫立即换防出宫，由御马监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武骧左卫、武骧右卫接掌宫城防务。奋武、耀武、练武、显武四大营进城与九门防军换防，敢勇、果勇、效勇、鼓勇四营立即与立威、伸威、扬威、振威四营换驻防地。令下即行，贻误战机者杀无赦！”

十六道签署各部都督印信地调兵勘合以及令箭发了下去，传令讯兵便在京师之中纵马狂驰，日色近暮，京师九城却陡然紧张起来，进出城门者大多骑马坐轿，行色匆匆。

与此同时，兵部陆完也突然擂鼓聚将，把京中诸将全部召集来宣读圣谕，然后选出二十余名散职功勋将领立即随张永去与十二团营各高级将佐移交兵权。武定侯郭勋直接掌管的神机营进驻京城，五千营、三千营移防京师左右。

已经秘密回京的司礼监首领杜甫在大将军许泰的武力配合下，把十二团营的监枪使太监全部撤换掉，司礼监、尚宝监等重要内司衙门皆由许泰的人马把守，同时外四家军做为唯一一支没有固定防务地机动力量，也移驻北京城下，刀出鞘、弓上弦，杀气凛然。

随着各个衙门一道道将令的下达，只见宫里宫外、城里城外，一路路兵马川流不息，人喊马嘶，灯笼火把串如长龙，满城百姓都惊惶失措，不知如此大规模的军事调动发生了什么事情。

内厂吴杰、西厂苗逵派出大批的档头、千户，率领番子们光临司礼监、东厂、锦衣卫，逮捕了一批管事太监、锦衣卫同知、佥事和东厂的档头、千户，贴刑官等人，同时六部九卿等重要官员地门口都出现了番卫特务的身影，既是监视、也是保护，总之，不得进出。

第二日凌晨，东方第一线阳光照耀在紫禁城上时，又有一批以江西道巡察御使为首地朝中官员分别被勒令闲住、批捕。

忐忑不安的文武官员被召集到皇宫前边，三大学士出面向惊惶不知所谓的大臣们宣读了一道奇怪的圣旨。当文武官员们看到站在最前地三大学士时，便知道杨廷和也受了牵连。恐怕是前途堪忧了。

内阁三大学士以焦芳资历最老。但是目前实际上地第一首辅已经变成了杨廷和，由于年纪太大，焦芳也已渐渐退居幕后。上一次皇帝施行新制改革，朝中由杨廷和主持，而焦芳做为资历最老的阁老却藉故安抚地方离开京师，就是树起杨廷和的风向。

然而现在却是由老焦芳来宣读这样重要的旨意，大学士梁储位列其后，而杨廷和居于末位。尽管这仅仅是一个公开场合的站位，但是在官场上却是一种很微妙的兆示。足以向这些官场中打滚多年的老油条提示许多人事变动的讯息了。

更令他们惊骇地却是旨意的内容令人匪夷所思，尽管早知道这位皇上平素地想法就是天马行空，也难以想象他会下达这样一道圣旨。焦芳一句一顿念的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令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鸿胪寺，锦衣卫，六科，十三道。每衙门止留佐贰官一员在京，其余并内阁，皇亲，公侯，驸马。伯爵，俱赴行在！”

这道旨意一下。北京城各个衙门口儿就只留一个二把手处理日常事务，其他几乎所有官员，外加皇亲国戚、功臣勋卿、特务头子等等，都要倾巢出动，赴通州朝觐天子。天下的政治中枢一下子从北京变成通州了。

旨意宣罢，舆论大哗，官员们惊疑不定，议论纷纷，焦芳等三大学士面沉似水，立于上方一言不发。只听午门前文武百官议论声越来越高，终于有人愤然高呼：“这是阴谋！皇上怎么会下这样的命令？一定是阴谋！”

“不错！这一定是有人胁持了天子，要将满朝文武和皇亲国戚全部诱往通州一网打尽，焦阁老，不可上当啊！”

有些稳重一点的，措辞倒还温和：“三位大学士，皇上不回京城，却要满朝文武尽赴通州，实是旷古未有之奇闻。昔年永乐大帝、英宗皇帝御驾亲征塞北，也不曾带出这么多官员，是否封还旨意，上疏皇上？”

四下身着普通侍卫

衣服的人，其实早就换成了西厂番子，这些人冷眼旁观，哪些人惶恐惊惧、哪些人出言煽动，满朝文武各自表现尽皆记在心里。

等到他们闹腾地差不多了，四下突然冒出几支整整齐齐的队伍，缨枪如林、刀锋似雪，甲冑鲜明，明黄的战袍、帽上插着一支突突乱颤的天鹅羽。

外四家军！这是皇上的亲军，御林军里的御林军，皇上亲任三军统帅威武大将军地外四家军。午门前顿时静了下来，随着整齐的队伍一步步逼近，那铿锵的步伐都发出钢铁一般浑厚沉重的声音，文武百官们有种压抑的喘不过气来地感觉。

身前百步，“铿”地一声，队伍停止了前进。可是那种窒息的压抑感却丝毫没有消失，士兵们一个个神情冷肃，就象一道钢铁铸就地森林。

秀才遇见兵时，应该怎么办？

‘秀才’们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成群结队地离开北京城，在许泰大军的护送下，‘爽爽快快’赶向通州城朝见天子去了。京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一部分高层或耳闻、或揣测，多少明白了一些，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平素不问朝政的皇亲国戚们，却是糊里糊涂，不知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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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大狱，一个衣甲鲜明的将军端然坐在椅上，笔挺结实的军服、军靴下踏着一个赤裸裸的肉体，那身体上血痕累累，被反梆双手倒在潮湿朊脏的地面上，犹如一头待宰的猪猡。

鞭梢毫不在意地拨弄着他的下体，那个披头散发、赤身裸体的人却毫无知觉，江彬阴恻恻地笑起来：“钱大人。滋味儿如何？”

“啧啧啧。都没反应，啊！我忘了，钱大人就是对付女人才象个爷们，是不是得找个女人来你才行呀？可惜了，这军中大狱，不准女人进来，你说怎么办呢？”

“唔唔唔”，钱宁挣扎了一下。他的嘴里塞着一团破布，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地下体也不知怎么弄地。张挺挺的如同一杆枪戟，根部却被牛筋儿系的紧紧的，也不知充血多久了始终不得消褪，颜色因充血过久而油亮发紫，江彬手中尖利的鞭梢戳在上边，就沁出紫黑发臭的血珠来。看来淤胀的血液早已经在里边变质甚至凝固了，否则只消破道口子就得喷溅出来。

江彬嬉皮笑脸的道：“钱兄，兄弟手下地服侍的还算周到吧？呵呵，侍候人可不只是锦衣卫地人才懂，军里边人才多着呢”。

钱宁的目光已经快要喷出火来，落到这步田地。他还有什么好怕的？现在他和太监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连太监都不如。尽管几日滴水未沾了，可是难免还是会有尿液，但是现在根本排不出去，他的小腹鼓硬如铁。那种痛楚是无法言喻的。”

“你们这群混帐王八蛋！”江彬扭头朝手下骂：“我说过多少次了，钱大人与我可是不打不相识的交情。让你们把钱大人得侍候舒坦了么，看大人地样子好象还不够舒服。一点都不让老子省心！”

“是是是！”

江彬又扭过头来，满面春风地道：“钱兄，我说你听啊！”

钱宁：“呜呜呜……”

江彬：“你我兄弟一场，交情深厚，你就放心去吧，你的那些娇妻美妾，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们的，绝不让她们衣食有缺，春闺寂寞。兄弟想你的时候，就睡睡你的老婆，这一来也就怀念起你了，你看兄弟的法子好不好？”

钱宁：“呜呜呜……”

江彬摆手道：“你不用谢我，谁让兄弟是实在人呢，受人点滴之恩，我江彬一定是涌泉相报啊。钱兄，等你上路了，兄弟我还会在府里给你设个灵堂，让你地夫人们按时祭奠呢！”

钱宁：“呜呜呜……”

江彬：“唉，钱兄啊，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兄弟也舍不得你啊！你不是喜欢在女人身上作画吗？你看这样行不，兄弟打明儿起就拜南京城最好的画匠为师！我一定学好水墨丹青，在你老婆身上勤加练习，每年到了你的祭日，我一定花样翻新的鼓捣出来！让你的夫人们祭拜你时在你灵前展示一番，以慰你在天之灵！”

钱宁说不出话，但是身子却剧烈地抽搐了一番，喉中一阵咳嗽，随即，鼻腔中涌出鲜血。他被气地吐血，嘴却被堵住，两道殷红的鲜血自鼻腔里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江彬仰天大笑，笑声在狱室内回荡不已，过了半晌，他抬起脚用靴尖给钱宁蹭了蹭鼻血，然后站起身道：“大家好兄弟嘛，你瞧瞧你，感动个什么劲儿？”

血，又从钱宁地鼻子里流了出来，江彬慢慢俯下身，对上钱宁那双死鱼一般的眼睛，从怀里掏出一顶绿油油的小帽儿，让钱宁看了个清楚，然后‘啪’地一下扣在了他的头上，钱宁奋力地扭动着，想要挣扎掉它。

江彬似笑非笑地道：“老钱

啊，兄弟我特地命人制了几百顶这样的小帽，你放心，我会隔三差五给你烧一顶过去，让你的头顶如青山不老，郁郁葱葱。

对了，你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那未成年的小儿子吧？我会好好栽培他的，让他长大成人之后做南京青楼之中的头号大龟公，这才配得起你这顶四季长青的绿帽子呀”。

“呃！呃！。”钱宁的身子就象打摆子似的，鲜血如注般从鼻孔中喷涌出来，他的身子挣扎的越厉害，鲜血喷的越多，整个口鼻全被血糊住了，身子的颤抖由急而缓，渐渐没了动静。

江彬脸上的笑渐渐消去。眼中露出针芒一般锋利地目光。一个亲兵过去踢了钱宁两脚。然后抬头道：“大人”。

江彬一摆手，转身向外走去。走出大狱，到了阳光之下，一个从宣府追随他来到金陵地心腹亲兵悄悄跟了上来，低声道：“大人，钱宁气毙了”。

江彬仰天吁了口气，放松了脸上狞厉的线条。

那亲兵又低笑道：“大人，钱宁的几房小妾确实如花似玉。娇媚入心，要不要给您？”

江彬嘿嘿一笑。拍拍他肩头道：“小蚊子，刚刚我就是为了气他才这么说，你当我还真的要学他不成？此一时，彼一时也。老子现在可不是流氓把总，而是将军，懂吗？

将来。咱也能站朝堂的，淫人妻女解恨是解恨，可是贻人把柄就犯不着了。犯官家眷，还是由法司衙门处置的好，你们别沾手，大丈夫功成名就。还愁没女人么？”

“是！”，小蚊子陪笑道：“大人高见”。

江彬抻抻崭新的副总兵雄狮补服官袍，笑眯眯地道：“那当然，做官嘛做久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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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城头，黄罗伞盖。

正德皇帝与杨凌、张天师兄妹立于城头之上。身旁侍卫扈从。远远的，已隐约可见大队人马正逶迤而来。

“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杨卿，你来对一对如何？”

没料到正德还有这兴致，杨凌想也不想便道：“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

“唉，这是成联，不可用，你再想一对”。

“这个”，杨凌心道：“除了东西当铺当东西，我可就记得男女学生生男女了，还有什么呐？”

可怜杨秀才实在不擅长对对子，一时便僵在那儿，张天师听了也蹙眉细思，一时想不出合适地对法，正德本就是等着百官到达在这儿闲逗闷子，所以也不着急。

张符宝那眼角儿一直睃溜着杨凌看呢，见他为难模样，不知怎地，心中也替他着起急来，她偷偷看着，心中忽地想到一个对子，忙悄然退了一步，待杨凌望过来伸出一根食指，左边一指、右边一指，然后另一只手也伸出食指，两根食指在一起合了合，又左右一分。

杨凌一怔：“这是啥？斗斗飞？”

张符宝见他不懂，又急又气地站在皇帝后边冲他挤眉弄眼的，杨凌心中急转，忽地想了出来，喜道：“左侍卫，右侍卫，左右侍卫侍左右！”

张符宝听了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甜甜地笑脸，正德讶道：“不错不错，真的不错，还能应眼前这景儿，嗯，最佳的当然是对东西，但这片刻之间能想的出左右，也十分难得了”。

杨凌心虚地看了眼符宝，干笑道：“不知皇上心中，除了东西当铺的对子，想的是什么妥当下联？想来当比臣这一条要高明地多了。”

正德哈哈笑道：“朕负责出上联，不负责想下朕。”

杨凌窒了一窒，拱手道：“皇上英明！”

正德嘿嘿一笑，闪目看看城下越来越近的京中百官，说道：“整个朝廷都被朕搬到这通州城了。现在，立即下达各府道军政要员调防的圣旨，在朕率领百官回京之前，一切部署必须完成！”

“是！”杨凌也不再说笑，肃然签应了一声。

正德皇帝坐镇通州，遥探肃清京中反叛、将文武百官调出京城，全部约束于帐下，随即从通州发布调令，各地重要官吏的调防换血开始了，一场波及全国的权力重新洗牌在他手中开始迅速完成。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50章 初履兀者卫

杨凌回到京城后，本来还担心两位公主下嫁的消息会在京里闹出石破天惊的大反响，不料却象在大海里扔下一粒小石子，根本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没有人在意了，就算他把皇上的妹子全娶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捱，也没人愿意往里边搀和了。

全国各府道军政首脑大换防，每位封疆大吏都得在限期内离开辖地，到一个新的地方就任。离开苦心经营多年的地方和盘根错节的地方依附势力，就没有人能拥兵自重。

他们听从朝廷的调遣，照样可以治理地方，但那靠的就是朝廷的威严和权力了。他们即便有心培植新的亲信和个人势力，也是旷日持久的事，朝廷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自然也可以从容部署，进一步提高中枢的控制力。

这种事情古已有之，但是这么大范围的调动却是前所未有。这是出自杨凌的授意，而杨凌，却是学自后世的一位伟人，但这样非大魄力不敢行的举措却正符合正德的性子。

换一个皇帝或许顾忌重重，瞻前顾后，但正德皇帝做事向来嗣无忌惮、天马行空，根本没有详加考虑就予施行了。

与此同时，京里更是对与宁王有密切联系的官员来了个一网打尽。除了少数与宁王已经明确从属关系的判逆，大多数仅仅是私交密切、或收受贿赂的官员并没有入狱或砍头。

这是杨凌竭力劝阻地结果。否则难保朱厚照不会效法祖先。发动三厂一卫来一次血腥大清洗。历来宗藩谋反、内外勾结，一旦失败后这是必然地结果。

杨凌并不欣赏朱元璋打击政敌的酷厉手段，相反，他对宋朝的君子政治比较推崇。说出去或许没人相信，走到哪儿腥风血雨就刮到哪儿的杨砍头居然是个反对政争必以死结局的人，谁能相信他不得不杀的无奈？

然而更大的努力他就无法做出了。谋反历来为天子忌，宗室谋反更是忌中之忌，这份花名册是当着皇帝的面发现地。杨凌也只能晓之以理，尽量劝说皇帝少动刀兵。

说起来有些大臣是比较冤枉的。收受礼物、程仪，在官场上早已蔚然成风，有些人未必会想到宁王谋反。但是蔚然成风不代表已经行之于公文制度。

很多人都在收礼，但是送礼地可不个个都为了造反，你摊上个造反的主儿，那你就得认倒霉。不出事怎么都好。出了事就得自已兜着，无论古今，莫不如是。换了谁做皇帝，手下有的是人可以用，还非得把一个已存了芥蒂的人放在眼皮底下？

政治斗争可以不流血，但从来没有温情脉脉！

不过推上法场的不多。被拉下马的却不少，官吏升迁、贬职、大规模调动，吸引了朝野地全部注意力，谁还在乎皇帝妹妹嫁给谁？

就这样，杨凌和正德皇帝准备好的说辞。事先得到嘱咐的张天师充分准备好的卦辞全白费了，除了太后表示了一番不满。朝野再无半点反对的声音。

杨凌和两位公主的婚事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定了下来，皇家嫁公主，当然也要钦天监好好匡算个吉利日子，皇室要做出周密的准备。湘儿公主是蜀王之女，少不得蜀王也要赴京相贺。林林总总准备齐全就算最快的速度，没有半年的功夫也下不来，何况皇家也没有仓促嫁女的必要，所以婚期尚未定下。

杨凌挂念着关外局势，在京中苦苦守候了半个多月，待京中局势完全稳定下来，便主动请缨要往辽东视察。

大明在历史上就是被来自北方地野蛮所灭，在它化茧成蝶，展翅欲舞，力量最脆弱最动荡也最有希望走向下一个文明的关键时刻，被一个更落后、更愚昧地力量所取代。

杨凌对这段历史知之甚详，所以对关外也最为重视，关外一日不解决，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何况，这里还有红娘子、有成绮韵和阿德妮，有和他声息相关的爱人呢？

努力争取了很久，杨凌总算得到了正德皇帝的许可，整理行装奔赴关外了。现在，他已经过了辽东都司的辖地，马上就要到达奴儿干都司的兀者卫了。

车辘辘，马萧萧，朝阳如火，篙草高高

本该是哈尔滨的地方，现在还是海西女真辖下的一片荒原。杨凌记的小时候曾在这里住过几年，重游故地是很激动很兴奋的，如果是数百年前的旧地，物非人也非，那种瞬息千年、轮回百世的感觉，更是充满了悲凉。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杨凌心中很感慨，他轻轻叹息，思绪万千，万千了许久也没吟出一首诗来，只好挥一挥衣袖，倒在锦榻上继续埋头大睡起来。

“启禀国公爷，前方已到兀者卫，兀者卫指挥使率人前来迎驾”。

“。

“启禀国公爷”。

“嗯嗯，到哪儿？”杨凌一掀窗帘儿，把头探了出来，头发散乱，袍襟敝开，一双眼睛朦朦胧胧的，睡的这个香。

“回国公爷，已经到了兀者卫了，兀者卫指挥使练云舒练大人率队前来迎接”。

“嗯，车驾停下！”杨凌的头刷地一下又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杨凌一掀轿帘儿从车中钻了出来，蟒袍玉带、衣着整齐，头发梳理的干干净净，昂昂然站在车头。

映入眼帘地是一队整整齐齐地步骑方阵。寒光闪闪的刀枪、简陋破旧的战袍。褪了颜色的旗帜高高飘扬。却有一股雄浑如山的气势，仅仅两千人的仪仗，却如千军万马一般，杀气盈人。

兀者卫指挥使练云舒一马当年，率领着十余骑军中将领迎上前来。这些将领大多是三十多岁、年富力强的军中骁将。练指挥相当年轻，身为一方重镇主将，年纪尚不到四旬。

他身披轻甲、肋下佩刀，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淡黑的脸庞勾勒出刚毅硬朗地线条，在他身后按品级依次迎来的将领们也虎虎生威、气势不凡。

练指挥见了杨凌急忙趋前下马。上前拜见，一时间推金山、倒玉柱，拜倒一片。军阵之中，可以不必行此大礼，但是杨凌地威名他们可是久闻了。

决人富贵、定人生死、位极人臣，又蒙皇帝赐下当朝两位公主为妻。这样的殊荣地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样的人物，漫说是他练都挥，就是奴儿干都司的大都督，又岂敢不敬若神明？

杨凌连忙下车搀起练指使，彼此寒喧一番。然后举步行往往兀都卫的城池中走去。两旁的骑士们肃然立在矮小强壮地蒙古马上，尽管衣饰刀枪不如京营那般甲冑鲜明，鞍整齐，却迸发着无尽的威严煞厉。

兀者城并不大，方圆不超过二十里。有四门，主街道是一条十字街。没有过多寻常城池错综复杂的胡同、小道，这样便于迅速集结部队，出征、守城都要方便的多。

城池中一座座军营整整齐齐，但是大多数都是夯土夹板建筑的泥坯房子，房顶呈人字形铺着渗了黄泥的厚厚地柴草。直到到了军营中心，才见到五六幢砖石的房子。这座城也很简陋，那高度和结实程度大概只能防范野兽的窜入。

事实上他们也不需要太坚固高大的城池，周围是野人女真和海西女真的牧场，这些半原始部落地散居族群是没有胆量侵犯天朝军队的，哪怕是普通地汉人，他们也不敢得罪。

再向东，就是依托大兴安岭，成为大明军卫屏障的福余、朵颜、泰宁三卫，除非三卫被攻陷，否则伯颜的人马也不可能深入腹地对大明军队构成威胁。［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一行人进入最大最宽敞的一幢房子，练指挥搓着手，为难地道：“国公爷，这里是兀者卫最好的房子了，实在简陋不堪，委屈国公爷住在这样的地方，下官实在惶恐不安”。

杨凌注意到房子应该刚刚粉刷过，屋中的布置虽然比较简陋，但是却十分整洁，一尘不安，就连青砖的地面上，那砖缝里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尘土，真难为了这位练指挥，也不知派了多少大兵，拼了老命的清扫房间。

杨凌呵呵笑道：“无妨，将士们镇守边关，经年累月，可谓劳苦功高。这样的地方，你们能住得，难道我就住不得？我来塞外，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呵呵，大家不要拘束，来来，都请就坐”。

杨凌走到首位，坦然坐下，双手一分向下一按，说道：“都坐下吧，这样不好说话”。

众将领这才一一落座，有士兵冲好了茶水，给他们端了上来。杨凌环顾一圈，笑道：“刚刚同诸将结识，咱们彼此还不太了解。不过没有关系，本国公要在奴儿干待上一段时间，咱们可以慢慢熟悉，我杨凌是很好说话的。”

“是是”，练指挥陪笑道：“塞外苦寒之地，还从来没来过国公爷这么尊贵的大人，下官等特意去山中猎了些珍奇，又向女真部落购买了些东西，一会儿给国公爷接风洗尘，”。

“练大人不要客气。今日能结识诸位英勇善战的将军，本国公也十分欣悦，一会儿少不得要和你们喝上几杯。嗯，现在时候尚早，练大人先给我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形吧。”

练指挥恭声道：“是，下官遵命”。

他舔了舔嘴，缓解了紧张的情绪，开始讲述起这里的情形来。东三省杨凌本来是十分,一.剑书,熟悉的，可是目前这里可不是东三省。这里基本上还是一片荒芜。势力构成更是错综复杂，讲起来也有些吃力。

初始练指挥还说地结结巴巴，慢慢便流畅起来。

大明设立地奴儿干都司地域庞大

，包括了现在外蒙、内蒙、苏联、和东三省的部分地区，但是由于地广人稀，很多地方没有足够的兵力驻扎，也没有足够的人口去开拓垦荒，目前仍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和大草原。

明军卫所主要依据几条主要河流星罗棋布地设置着。主要设置在黑龙江、阿速江(今乌苏里江)、松花江以及脑温江(今嫩江)、乌苏里江流域，大小卫所共计一百三十多个。奴儿干都司衙门设在滚河口对岸的特林地方。都司的主要官员是世袭的，这一点与关内官员不同。

他们地管辖范围西起斡难河，北至外兴安岭，东抵大海，南接图们江，东北越海在库页岛上还设有卫所。境内有蒙古、女真、吉里迷、苦夷、达斡尔等多个民族，多以渔猎为生。

这里特殊之处在于，境内的朵颜三卫、女真等势力较大地民族，有自已的独立领地和领袖组织，俨然国中之国。而且由于地广人稀，与鞑靼接壤地区兵马派驻少了没有用处。多了又没有足够的兵力，所以那一块地方并没有派驻兵马，成了三不管地区。

所以红娘子占据斡难河周围大片领土后，向东拓展到呼伦湖、

更新最快就在这里３Ｇ．１３９ＧＯ．ＮＥＴ贝尔湖，直至捕鱼儿海。大明军队始终没有动作，才没有引起伯颜的怀疑。因为这一片土地事实上就没有派驻军卫。

杨凌此来。已经通知了成绮韵，杨凌估计可以从她那儿了解到目前鞑靼、瓦剌、朵颜三卫和红娘子的更详细的情况，这些边军卫所地将领估计对现在有价值的情形也说不出太多了。

所以听完了练指挥的陈述，他便主动接过话头说道：“嗯，本国公此次往奴而干来，一是为了探望守边将士，并往滚河宣抚都指挥使司的各位世袭都督、指挥使。不过，鉴于朵颜三卫女王银琦其其格即将如开那达慕公开招婿”。

说到这儿，杨凌想起在白登山上曾有一面之缘的银琦，那个颇为机智的小姑娘，不禁微微笑了笑，继续道：“银琦女王地举动已经引起了各方的注意，朵颜三卫是分是合，是能否打破当前草原平衡局势的关键。

伯颜、火筛、亦不剌、红娘子，以及朵颜三卫内部的阿古达木、白音，可以说所有人都在关注此事，所以我会留在这里，必要时会悄悄接近朵颜三卫的驻地，就近观注，随时了解进一步动态，以免朝廷消息滞后，陷于被动。”

说起此事，指挥副使仇昊天也露出紧张之色，说道：“国公爷说地是，现在朵颜三卫可是风云际会啊，尤其那伯颜猛可，七岁起就纵横草原，征战天下，将原本势力占据绝对优势的瓦剌打压地退缩西北一隅，从此不得翻身。

花当趁其出兵惩罚反叛，出兵打下了他所有的地盘，他却如有神助，以一支孤军重新夺回自已的草原，此人狡诈如狐、凶猛如虎，许多草原牧人都说，长生天垂幸黄金家族，伯颜猛可是草原当然的主人，还有许多关于他的神奇传说”。

杨凌淡淡一笑道：“举凡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总是有人或有心、或无意地去为他编织出各种各样的传说，来证明他的如何不凡，何足为奇？”

他目光一扫，微笑道：“本国公在钱塘江潮前以八百番卫扫荡三千倭寇，就有人牵强附会，说本国公曾向张天师借东海龙宫水族水力歼敌。在巴蜀平都掌蛮，被打败的都掌蛮人到现在都坚信本国公是诸葛孔明转世，还施展神通让他们的蛙神抛弃了他们，呵呵呵，这些事说给些愚夫愚妇，传的有声有色，各位将军都是凭一身武世纵横沙场的英雄，相信这样的鬼话么？”

练指挥、仇昊天等人都笑了起来。这时，一个士兵走进来，对练指挥低语几句，练指挥搓了搓了，对杨凌道：“国公爷。酒宴已经准备好了。您看是不是？”

“好！咱们一起去喝几杯，各位将军现在都有些拘束啊，咱们酒席筵上开怀畅饮，畅所欲言！”

这卫所之中没有出色的厨子，可是那大锅大碗烹调出来地食物却十分可口，令人大快朵贻。肥嫩地黄羊肉、可口的沙半鸡、香味扑鼻的黑熊掌、酥烂浓香的犴鼻、飞龙吊汤、葱油鹿筋、哈什蚂油烹制的铁雀成圈，还有新鲜的薇菜、全都是天生地长的野味。

这些东西在关内要想吃的这么全。也不是那么容易。豪门大族倒是有这样地财力，可是吃的熊掌、犴鼻也做不到这么新鲜。

杨凌为人随和、平宜近人。酒席宴上丝毫不摆架子，就是和这些武将们聊起女人来也是兴致勃勃，众武将们地拘禁感渐渐消弥，对杨凌敬重之外也多了一份亲切。

杨凌巡察关外诸卫一是由于关内政局刚刚经压一场重新洗牌，有必要派遣一位重臣代天子巡狞北疆，安抚世袭镇守奴儿干的各路诸候。另外还

要把从奴儿干都司到京师数千里地一路下来的驿站传讯机构建设的更具效力，加强关内外的讯息联系。

当然，这些事是要做的，也是对外公开宣布地理由，而其最大的目的却是为了朵颜卫的那达慕大会和了解、决定大元副汗、北英王红娘子今后如何行动的举措，这个秘密原因对这些军卫将领也是不必直言了。

宴会之后。已是近暮时分了。杨凌很久没有喝的这么爽快，这两日在卫所等候成绮韵地消息，应该没有什么事，再加上一路奔波，也真是有些乏了。这一顿酒宴下来，和那些酒量甚大的悍将们举杯痛饮。醺醺然热血沸腾，又在散发着松木清香原味的粗陋木桶中沐浴一番，真个是舒爽非常。

晚风习习，草起绿浪。杨凌一袭轻袍，俊脸微红、脚下发虚地在城墙上散布。城外的护城河壕沟里长满了茂密的水草，长地几于地平，壕沟窄而浅，城池也真的不高，大约只有两丈，但是远近实在没有一幢建筑物，仍然可以纵目望至极远。极远处，仍是一片连天绿浪。

这片未曾开发地土地，蕴藏着丰富的矿藏，地面是大片的沃土和森林，对于未来的大明来说，至关重要。而现在，只是派驻了一些兵马守在这里，仅仅代表着那是一副国土的象征意义，没有人意识到它蕴藏着多么丰富的宝藏。

朝廷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片所谓的荒芜之地除了政治和军事以外的重要意义。每年，向朝廷供奉几匹马、几只海冬青，几株千年老参，就是这片土地上的臣民所尽的义务、所缴的税赋。

目前，伯颜的危机要解决。然而伯颜解决了还有火筛、还有亦不剌、还有朵颜三卫，还有现在仍然如同一盘散沙，没有哪一股势力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女真

那可能是几年后的事、几十年上百年后的事，如果不能从根本上,一.剑书,城.解决这种对立、不能遏制这种异族势力的发展，那么谁能保证不会出现第二个伯颜，甚至第二个铁木真、出现本该出现的努尔哈赤？

“民族，不过是历史上，因地域聚居所形成的文化、习俗、信仰、理念等等不同的群体。大海不会沾沾自喜于它是多少条江河组成的。这些江河如果始终泾渭分明，保持各自的特色，也成不了大海。族群众多还有意识地划分、保持这种不同，那是为了追思过去而放弃未来，最终的世界，应该是融合。

威之以武，同之以利，化之以文，融之以族。只有如此，才能彻底消弥隐患。威之以武、同之以利，目前正在做，下一步关内重点发展经济，军事上就要重点关注辽东。加强互市、通商交易，就能潜移默化的加强各民族之间的联系。

化之以文，杨慎正在作。他正在搜集诸多典藉文化，并且联系了一批文人，希望能够以书藉、戏剧、歌曲等各种形式，把中原文化和理念在这些游牧部族中传播开来。

融之以族，也是一项长久之计。当同之以利加强的联系、化之以文加深了理解、那么融合杂居、异族嫁娶从人们的观念上也就能够接受了，移民到东北来的数十万汉人，将在那时和当地各个族群的百姓逐渐融合，直至形同一体。”

然而要实现这些事情，不让它半途而废，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那么就必须得消灭伯颜、火筛、亦不剌等等野心家，削弱这些族群的分离力量，增强它们的归属感、认同感。否则朝廷一旦势弱，各族异心便起，周而复始，战乱将无穷无尽。

“一个民族的英雄，往往会成为另一个民族的恶魔。如果一定要付出血的代价，才能换来和平的永恒，那么，就让我杨凌，来充当这恶魔的角色吧”。

酒后的杨砍头，瞧着晚风吹拂，低低俯首的无边绿草，发出了一句邪恶的豪言壮语。

他吐出一口酒气，在几个贴身侍卫的陪同下，醺醺然地走向营帐去了。就在此时，地平线上，数百名骁勇的骑士，护侍着一辆蒙古王公式的垂缨豪华马车，正向兀者卫急驰而来。

车帘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就如车中佳人的那颗芳心，急促而又充满了喜悦。残阳如血，草原起伏，成绮韵还没有看到兀者卫的城廓，但是那颗心，却已经飞进了兀者城，飞到了杨凌的身边。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51章 不拘小节

喝一杯淡绿色的清茶，杨凌悠悠然地进了卧室，脱了外衫，只着小衣倒在榻上。

这是一铺火炕，上边铺的褥子不软不硬，躺上去正解乏，杨凌舒坦地伸了个懒腰，拉过一床薄被横搭在腰间，阖起了朦胧的双眼。

山珍、醇酒，英雄尽欢；沐浴、散步，香茗一杯。然后再躺在床上，何等惬意？被褥虽是棉布的，却干净、干燥，似乎还带着阳光的暖意。只少了一个女人，一个香肌玉股、温柔美丽的女人，否则更该是天堂一般的生活了。

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上了，天际还留有一抹晕红，数百骠悍的骑士披着一抹晚霞的残红，簇拥着一辆蒙古贵族式的豪华马车驶到了兀者卫的辕门前。

车队停在兀者卫的辕门前，过了片刻，似乎与城上守门官军出示了通行的令符，彼此对答已毕，辕门打开了。车马辘辘，一行人下了马，牵着马匹慢慢走进了大营。军营之中照例是不准驰马的，尽管很多地方卫所的将领并不遵守这条军纪，但纪律森严的边军不同。

在最后一句骑士入城之后，古老的辕门吱吱呀呀地又合拢了来。“呯”地一声。闭住了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一个眉目婉然、娇嫣如画地女子跪坐在杨凌身边，侧着头，让开一偻烛光，静静地欣赏着他地睡姿。灯光把她的娇躯裁出一道优美的剪影。她穿着柔软贴身的罗裳，痴痴地凝视着杨凌，目光中流出一丝恬静、一丝温柔，还有一丝宠溺。

杨凌的眉心微微蹙着，好象睡梦中还想着什么心事。女人伸出纤秀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轻轻的抚平他微蹙地眉头，那温柔，如春风一般，如丝如缕。

杨凌忽然若有所觉，他霍地张开眼睛，一只手已准确地扼住了那只抚在脸上的柔荑。凌厉地目光刚刚射出，却在一怔之后瞬息转为无尽的温柔。

“韵儿，是你！你来了？”杨凌一下子坐了起来，又惊又喜地道。

“嗯，你这坏蛋！”成绮韵轻轻揉着被他握疼的手腕，娇滴滴地道：“刚刚见面就给人家一个下马威”。

杨凌佯怒道：“你趁本大人酣睡竟敢悄然近身。这也就是我，要是曹孟德，早就一剑刺下去了”。

成绮韵脸泛媚笑，昵声道：“人家一路就想着大人的剑朝人家刺下去呢”。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杨凌已经一把抱住了她。成绮韵闭上了美丽的眼睛，双臂温柔地环着杨凌有脖子。两个人就在烛光的摇曳里静静地拥抱着。

过了许久，杨凌才放开手，把她往怀里拉了拉，成绮韵就势倒在他地怀中，仰起脸双眼弯弯地笑望着他，轻轻抚摸着他颌下的胡茬，媚声道：“大人，想我没？”

“想了！”在成绮韵挑逗似的一声娇呼中，杨凌的手指在她的胴体一处处优美的风景上逡巡着：“老爷好想你呢，想你这里、这里、这里”。

手抚在成绮韵地大腿根上时，攸地被一双温润浑圆的大腿夹住了。成绮韵脸上似笑非笑，鼻中已带起娇昵的喘息，

她穿着一身女式骑装，上身着淡蓝罗衫，下身是细薄的绯色缎裙，此时仰卧在杨凌怀中，更衬得腰腿曲线优美，尤其那有意挺起的酥胸，更形玲珑浮凸。

“大人，人家也想你”。

杨凌低低地笑：“是么，你想我哪里？”

成绮韵一双桃花眼水汪汪地，腻声道：“想你这里！”说着一手小手儿毫不忸怩地探进了杨凌的睡裤，温润柔软地小手，准确地握住了要害。

杨凌苦笑，这些妻妾之中，在床上若说毫无顾忌，甚至比他还狂野大胆的，就只有这个成绮韵了，和她闺中调情，若想她忸怩羞涩，那除非她今天想扮成那副模样。

两个人闺中嬉戏，成绮韵无论扮成高雅、清纯、稚嫩、风骚、狂野，绝对扮的活灵活现，让你找不出一点破绽。可是今天久别重逢，成大小姐显然是没有那个耐心了。

纤巧灵活的手指技巧地搔动了几下，杨凌被激起一股蚀骨销魂的快感，下腹立即勃如怒蛙，成绮韵吃吃娇笑起来，

“你这小妖精！”杨凌咬牙切齿地叫，双手一分，成绮韵胸前粉堆玉积的酥乳只一闪现，已经落入一双大手掌握，只有指缝间凸露出两粒嫣红。

房间中响起一阵娇吟呢喃，过了许久许久

“大人老爷，哥哥啊，饶饶了我吧成绮韵披头散发、满脸潮红，头晕眼花的跪伏在床上发出呜咽的哀求声。

酒意半醒的杨凌捧起她浑圆丰盈的雪臀，把她抛送的犹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成绮韵的藕臂已经撑不住了，只能用肘跪伏在榻上，高翘起一轮明月。

“爷人家够了嗯嗯”，终于。在杨凌一阵急剧的颤抖后。成绮韵象泄了气地皮球，软绵绵地趴在了床上，香汗淋漓的枕着自已的玉臂，满脸晕红、眼波迷离，檀口微张、娇喘吁吁。

杨凌歇了一阵儿，向旁一翻，懒洋洋地在她汗叽叽的丰臀上“啪”地一拍，笑道：“还敢不敢再惹老爷了？”

成绮韵的丰臀被拍的一阵荡漾。她娇慵地哼了一声，连反驳的力气都发不出来。

杨凌捏着她尖巧的下巴。笑道：“韵儿，老爷我一直有件很奇怪地事搞不懂”。

“嗯？”成绮韵的魂儿还没完全回到身上，她睁开朦胧

眸子瞧着杨凌。

杨凌道：“忙忙碌碌、大耗气力的是我呀，你怎么会比我还累呢？”

成绮韵翻翻白眼，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手抬了一下。却没有力气打下去，就抓住他的手指张嘴咬了下去。嘴唇碰到了他的手指，却由作势欲咬变成了张开樱唇含进口中，那双美目眸光朦胧、媚眼如丝，看的杨凌神为之驰。

成绮韵一个翻身扑进了他的怀中，滚烫地脸颊贴上了他的胸膛。轻轻地磨娑起来。激情之后，才是两个人心满意足的温存

“你已经通过军方暗示银琦，如果红娘子的白衣军与她接盟共同对付伯颜，朝廷不会干预？”

两个人已清洁了身子，杨凌半倚着被子。把光滑滑的成绮韵拥在怀中，一条腿不老实的时而滑过她纤秀结实地小腿。时而磨擦她丰腴柔软的大腿和丰臀。

“嗯！朝廷当然不会干预的，甚至乐见其成，不是么？再说谁敢真的委曲了你的莺儿妹子呀？”成绮韵似笑非笑地椰揄道。

“啪！”丰臀挨了一记。

“喛呀！”一声娇呼，成绮韵不甘示弱地咬了他地乳头一口。

“草原上，为了生存，需要付出的大多是生命地代价。这种残酷的生活，造就了蒙古人不同的观念，他们只尊重实力，强大的实力。

他们掠夺的不只是大明的边寨，事实上，他们自已也是互为牛羊、互为鱼肉，强大者就是主人、软弱者就是奴隶，你能征服他，你就是他的主人。

红娘子拥有强大的实力，任何一方都不敢小觑的实力，这是各方都想招揽她的原因。她不是蒙人，这是各方放心招揽她的原因。

而同样的，红娘子能在蒙古草原上站住脚，并且拥有了自已的广袤草原、牧场和部族，一方面取决于她的实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她上面还有一个伯颜汗，蒙古牧民们很难产生对立感。

现在，快要和伯颜猛可图穷匕现了，要继续利用这份优势，她就需要寻找一个新的名义上的首脑，那么，那些在她治下已经尝到了甜头的牧民们，就会心安理得的继续接受她的统治，直到彻底归心”。

杨凌听完了成绮韵的分析，若有所思地想了一阵，轻轻点头道：“不错，你说的对，计划当因时因势而变。她的这层保护色，最初只是为了迷惑火筛、伯颜、亦不剌，现在既然有了更大的好处，就应该让她潜伏下去。”

“如果与朵颜三卫达成联盟，又没有暴露朝廷大军的身份，只要运作的好，很可能形成与火筛、瓦剌联手对付伯颜的机会。毕竟，伯颜是黄金家族后裔，是鞑靼部落中最有影响的英雄，是瓦剌部落最大的宿敌。这种合作是比较容易促成的。

那样的话，后面有辽东都司、奴儿干都司的配合，我们将可以朵颜蒙古为掩护，瓜分到很大一块草原，那时，就是银琦女王与火筛和亦不剌之战了，唉！彻底消除草原之患到底还要多少年呢？”

成绮韵微微支起螓首，认真地的道：“大人。你下决心扶植她了？”

“武力征服、驻军控制、移民实边、商贸渗透、文化融合、宗教羁靡、民族同化。任重而道远，关外太庞大了，而现在大明地人口又实在是太少太少了，要实现这个过程，最快还不得几十年？

在这个悠长地过程实现以前，我们需要一个肯听话、能合作的人配合，伯颜、火筛、亦不剌、银琦，这几方首脑中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慢慢来吧。也许我想的太容易了，其实就算莺儿公开站在银琦女王一边。面和心不和的朵颜三卫想真正整合起来，形成一股足以对抗伯颜的力量也不容易”。

成绮韵咬了咬唇，低声道：“银琦女王召开那达慕，公开招婿，各路英豪必然予以关注，伯颜、火筛等部也不会置之不理。在各路英雄风云际会之时。如果我们想些办法，或许可以从中渔利”。

杨凌犹豫起来，成绮韵说的含蓄，可她的意思杨凌听地懂，无非用些阴谋诡计挑拨、离间、分化、甚至暗杀的手段，把一场欢乐地盛会变成血腥屠杀。用酷厉的杀伐迅速整合朵颜三卫，让草原各部在措手不及之下仓促进入决战，这样游离于其间的红娘子才能如鱼得水，成为银琦女王必须倚重的主要力量。

可是这与杨凌一向不打无把握之仗的原则相悖。而且很难保证不会有些只是赶来参加大会的无辜部落也卷入其中，这样做可以吗？杨凌地心微微有点不安。

不这样做。仅靠正常的办法，朵颜卫要多久才能达成内部的妥协？才能真正形成一支完整的力量对外作战？如果这个过程太长。瓦剌已经对红娘子用兵，而伯颜袖手旁观甚至暗下毒手，那红娘子怎么办？

向东完全撤入奴儿干都司，一种可能是会暴露她实是大明朝廷所遣的秘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把需要休养生息一两年的大明军队完全拖入战火。西边是瓦剌、南面是伯颜、东面是现在不能明着相助地大明军，如果出现那种僵局，她该怎么办？

北边北边，杨凌的心忽然跳了起来，他怎么一直忽略了北边。北边是哪里？是西伯利亚，是面积相当于又一个大中国的西伯利亚！一片现在看似一片蛮荒，却有着肥沃的土地、广袤的原始森林和无穷无尽地石油、天然气、煤、金银铜铁等丰富矿藏的庞大区域。

那里现在仅仅居住着几个当年隶属于蒙古大帝国地小汗国，事实上只是一些鞑靼游牧部落。罗斯现在还是欧洲的一个三流小国，连乌拉尔上下一个小小的鞑靼喀山汗国都打不赢，还没有能力涉足这片土地。

如果我能在自已有生之年摆平了横亘在这中间的鞑靼、瓦剌，那会怎么样？那么大明就可以一直向北，拿下整个西伯利亚！大明的版图将扩大一倍，那里充裕的土地和矿藏将为未来大明的工业发展提供最雄厚的经济资料。

不对！还不止这些。大明的战船现在没有能力横跨太平洋，然而要是取下了西伯利亚会怎么样？那么就可以通过狭窄的白令海峡踏上‘北美’的阿拉斯加，再然后，想象后人转动地球仪，那上边中国国土之庞大，杨凌的头有点发晕

自已的目光以前怎么就一直局限在长城以外的这片草原上了？跨过这片草原可是一片更辽阔的天地啊。

罗斯王国还没有能力东进，西班牙和葡萄牙从地球的另一边刚刚涉足南美一角，仅仅是派出一些船队去实施抢劫而已，那里有大片的处女地呀！

杨凌的热血沸腾起来，一个更伟大的目标。激起了他地斗志。本以内兴工商、外消草原之患为一生夙愿，从此做完这一切就可以做一个逍遥王侯地杨凌，心思一下飞的好远好远

汉民族不是没有机会统治西伯利亚，早在汉朝，匈奴战败西逃，大汉就有了第一次占领西伯利亚的机会，但那时这片不毛之地没有驻守价值，他们主动放弃了。苏武牧过羊的北海（贝加尔湖）再没有踏上汉人军队的足迹……

到了盛唐打败东突厥，汉人大军再次有了占领西伯利亚的机会。但是安史之乱使大唐势微，北方民族再次自立门户。现在，只要解决了鞑靼和瓦剌，南北将变成一片坦途，要征服西伯利亚那些原属大元金帐汗国的小汗国易如反掌。这样一份丰功伟业，足以千古不朽。只要只要扫平横亘在大草原上的鞑靼和瓦剌这两个自大元分裂出来地最主要力量！

为千秋功业、万世平安，何惜一时杀戳？

成绮韵听到杨凌心跳越来越快，体温也高了起来，不禁忐忑地抬起头：“我惹他不开心了么？他他一向不喜欢我太阴险的”。

“绮韵！”

“嗯？”

“按你说地办，放手去做。充分利用那达慕的机会，不惜任何代价。强行整合朵颜三卫，一定要把银琦的势力组合起来并且掌握在我们手中！并挑起伯颜、火筛之战！”

成绮韵惊奇地看着杨凌，不明白他何以如此亢奋。

“韵儿，你是女中诸葛，智谋百出！你要帮我好好想想。详加策划，不管任何手段。一定要办到！”

成绮韵眼珠一转，追问道：“不惜任何手段？”

“对！”

“哪怕有些卑鄙、有些无耻、有些邪恶？”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成绮韵格格一笑，放下心来。能困住她的笼子，只有杨凌的约束，杨凌让她放手去做，天高海阔，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成绮韵心中喜悦，她眉尖儿一展，忽地在杨凌胯下屈指一弹，笑盈盈地道：“我家大人总算是开了窍了”。

“哎哟，你弹哪儿？”杨凌一个机灵。

“攻敌之至弱嘛！”成绮韵眉梢眼角尽是春情，笑地无比冶荡。

“哼！”杨凌放开了心事，精神又起，看着成绮韵那无尽魅惑的笑脸，杨凌性致勃勃地道：“这你可猜错了，本国公是兵法大家，你不晓得我这是强则示之以弱么？”

他一翻身便将成绮韵压了身下，成绮韵只觉小腹上一团刚猛火热，果然是至阳至刚，不禁花容失色道：“老爷，你还要呀？人家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杨凌不理，他探手一挑，便把成绮韵柔腴动人的身子挑翻过来。成绮韵楚楚可怜地道：“人家消受不起，老爷你放了人家吧”。

她象只呜呜哀鸣的小牝犬，一边娇娇怯怯地哀求着，一边膝行着向前爬去。杨凌抄住她纤柔的腰肢，握住髋部向后一拉，那一盘丰腴便重重地撞在他地腿间。再逃开，再撞回来。

成绮韵的腰肢以一种奇怪的韵律摆动着，塌腰翘臀性感妖魅，配合着她又细又软的哀求声，让再是怜香惜玉的人都不禁生起一种摧残蹂躏地欲望。

然而那臀的技巧扭动，虽然看地人蚀骨销魂，却就是不得其门而入。如是者多次，杨凌已被逗弄的面红似火、鼻息咻咻，他忽然性起，象抓小鸡似的把成绮韵粗暴地扯到自已身前，‘很残忍’地倒拧起她一双纤细白嫩的手臂，成绮韵再不能逃开了，只能悲啼着扭动、挣扎

这个妖精，居然又在玩撩拨他的游戏！

粉肌脂腻，腰折杨柳，一轮明月好圆，国公半宿无眠。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52章 暗流涌动

西伯利亚如果到手，就可以由陆路踏足北美，既而跨过一个小小的海峡到达南美。后世的世界格局将因而大变，至少不会再出现一个强大的俄国和美国，而中华帝国将横跨亚欧美三大州。

当然，杨凌并没有忘记南方，满剌加到手、夷州驻商，将促使他们的商船不断扩大远洋区域，澳州的发现为时不远。这样一个远大的目标，在杨凌稳定了国内、正在大力发展工商之后，并不难实现。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人口。大明的人口相对于这么庞大的未来江山将会显得太少太少。杨凌准备回到关内后就向皇帝陛下建议大量鼓励人口繁殖，现在的粮食生产和开海通商，经济大幅度发展为此提供了充足的经济基础。

同时，现在人口的夭折率实在是太高了，必须的组织一批名医，研究出一整套的婴儿从妊娠、生产、哺乳直到成长的一整套医疗卫生措施，减少婴儿的高死亡率。

原打算解决了草原问题，就做一个闲散王侯，和娇妻美妾们游山玩水、饴乐一生的威国公杨凌心中有了一个更远大的目标，重新变得斗志昂扬起来。

曾经只想着离开穷困的杨家坪，在自己短暂的生命期间，给爱妻谋一份产业，让她以后衣食无忧的杨凌，当他和幼娘手拉着手儿走出穷山沟时，绝不会想过能够踏上朝堂，谋个一官半职，更不会设想这样的宏图。

人的目光和抱负是随着实力、地位的上升不断修正改变的，现在，当他的地位无以伦比，当国内生机勃勃，从世界头号大国、强国，进行更突飞猛进发展的时候，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

对他来说是如此。对大明朝廷，对朝廷百官来说何尝不是如此？工商的发展、四海的交流，势必开拓他们的眼界，让这个庞大的国家不再安于现状，将使他们明白中国并非世界唯一的、完美的乐土，四夷也绝不是一些毫无求取价值的穷荒僻壤和落后如野人的蛮夷。

追求和利益发展的动力，一旦促成这个强大国家的主动发展、开拓，试问当今天下，还有什么是他们不能征服的？

然而要做到这一切，第一步就是平定北方，把伯颜和火筛这几颗钉子拔掉，并且把这片草原稳定下来。要做到这一步，朵颜三卫做为蒙古族人的一员、做为关外最强大的一支军事力量，必须得到整合、号令统一并且掌握在朝廷手中。

多少强大的力量就是在内讧中出于灭亡？小到朵颜三卫，大到大明帝国，给了它一个强盛的机会，如果不给它向外开拓的远大目标，那么力量的强大最后就只能用在内耗上。

从成绮韵那里，杨凌了解到北方进一步的情况，现在西伯利亚的那些鞑靼小汗国，就正在不断的内讧。而起因却是罗斯帝国的王后指使人不断的挑拨，以致于这些任何一个汗国都远远强胜于罗斯的小汗国，现在陷入不断的内战中。

估计再有十年功夫，这些小汗国就能在内讧中变得不堪一击。杨凌并不了解罗斯帝国东征，灭掉这些汗国的历史情形，不过从这些情报看，恐怕小小的罗斯能成为大俄罗斯，占据庞大的西柏利亚，这正是一个主要原因。

然而，这位出身整个欧洲皇族血统最高贵的美丽王后、拜占庭帝国末代皇帝的公主索菲娅，怕是要为他人做嫁衣了。东方大帝国的主要掌权者已经不在把这里看成一片不屑一顾的不毛之地，杨凌已经对这里虎视耽耽了。

这位美丽高雅的王后陛下，或许正在她沾沾自喜于得计的时候，会看到一位叫做杨凌的英俊东方人，蟒袍玉带地出现在她的宫庭宴会上，并且盛情邀请这位美丽高雅的王后陛下共舞一典，至于是请她扭大秧歌还是华尔滋，那就全看这位东方贵族的心情了。

现在，杨凌向朵颜三卫出发了。

公开的消息是，大明威国公的仪仗正在向滚河前进，他将去那里会见奴儿干都司的首领们，为了接待这位尊贵的国公，奴儿干都司的首脑不能参加银琦女王的那达慕大会，于是最近的兀者卫练指挥使便顺理成章地接到了‘奴儿干都司’的令谕，要他前往参加朵颜三卫举办的那达慕大会，并且祝福银琦女王的订婚，因为她的夫婿，将在这次盛会中产生。

练云舒带了三千精兵，他们的实际目的，却是为杨凌呼应，以明为暗，实则是保证他的安全。而杨凌自己，则扮作一个大客商，这样的大会，本身就是经商做生意的好机会。

现在关外的草原部落，没有不知道两个实力最强大的行商大贾。他们一个是正在向西域和瓦剌发展的韩林，他的根基在大同。另一个就是成绮韵，她的根基在辽阳卫，经商范围遍及女真三部、朵颜三部、伯颜的鞑靼部落，甚至朝鲜和日本。

当然，这些关外部落并不了解他们的真实身份和姓名，但是每个人对他们这种商人都很友好，并且主动担负保护他们安全的责任，这使成绮韵很笃定杨凌的安全。

因为只要在关外住上一段时间，每个汉人都会知道蒙古人对汉人的纺织品、粮食、工具、铁器和家庭用具是多么的渴求。当冬春之交粮食断绝的时候，甚至有牧民用整张的兽皮、甚至解下身上的皮衣，只求能换上一点粮食，解一日之饥。

对于他们急缺的铁锅，甚至有人以马易锅，然而仍不可得。因为朝廷担心他们得铁后会用来冶炼兵器。所以对这些东西的输出十分谨慎，而实际上他们根本不懂炒炼，铁锅破了，就想尽办法去补，如果破损锈烂了，就只好弃之荒野，以至普通穷困的牧民，甚至几家合用一口锅来煮食。

甚至有的人家分家嫁女儿，要把一口锅一破为二，把它做为一件最贵重的嫁妆，从而各用半口锅来煮食食物。他们掳掠边境时固然凶狠残暴，可是在草原上游牧，与天地挣扎求生时，也未尝不是满腹辛酸。

至于布匹，尤其是他们一日不可或缺的砖茶，更是非中原而不可得。韩林、成绮韵这些手眼通天的商人，能够避过官府的检查。给他们运来这些急需的生活物品，换取他们的牛羊驴等牲畜和大量的皮毛、鬃尾等畜产品。

对这些游牧部族来，自然有志一同，绝不允许任何人去伤害他们，绝了自己的生路。所以在内地地位还很低的商人，在这里。就是蒙古的王公贵族们，对他们也是礼敬有加。

杨凌的计划，曾简略地向成绮韵提起，成绮韵不但要立即想办法按照杨凌的意思去进行部署安排，同时还得变更原定的计划。

有些暗中操作的事情，成绮韵并没有对杨凌提起过。杨凌关心的是国家、朝廷、汉人的命运，而成绮韵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只关心自己的爱人，关心他的前程和命运。

自古帝王狡兔死鸟弓藏的事干得太多了，杨凌已经位极人臣，权柄之重无以伦比，而皇帝却在渐渐长大，他能不能一直对杨凌如此倚重恩宠？居安而思危，成绮韵不能不为自己男人的未来打算。

她自幼怕冷，为什么一定要跑到塞外来，并且把于永支到了夷州去以方便自己行事？真的只是为了做生意么？她暗中做的事情更多。

在她的原计划里，伯颜是一定要灭地，但是瓦剌部却只能削弱而非消灭，养匪而自重，杨凌才能始终得到重用。她不遗余力地给红娘子提供大批资助，甚至暗中组建一支独立于朝廷之外的雇佣军，无不是在应付眼前局势之外，为杨凌的未来进行铺垫、打算。

有时候心酸地想想，杨凌这样一个自幼受儒家文化熏染、如今圣眷正隆位极人臣的男人，他的哪一份殊荣不是当今皇上赐予的？如果知道她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并且暗中做了这许多事，说不定会一怒之下杀了她吧？

但她只是一个小女子，国家、民族、大义、百姓，这些事、这些人和她不相关，这些人和这个朝廷也没有做过什么对得起她的事情。

曾经，一个自私狠毒的黛楼儿，只肯为自己活着。现在，一个付出真情的成绮韵，只为她自己的男人活着，哪怕被他误解、伤害，甚至为他死去，也无怨无悔。

每次遇到杨凌，她都如饥似渴地索求他的爱，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暗中所做的一切被他识破，就会从此失去了他。从不奢望、也不提出正式的嫁进杨家的门儿，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女人，也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终于得到一个真心男人的幸福能够持续多少时间。

她怕自己的阴狠手段终有一天会让杨凌冷落了自己，更怕自己做的这明显不忠于朝廷的一切让他心生惧意，甚或为寻自保而杀掉她，所以连儿子都不敢要，只为了在必须有人作出牺牲的时候，他不至于有太多牵绊而于心不忍。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家人，他可以去拼，去与全天下为敌，去承受所有的厄运，而独独不让他的家人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而她一旦有了他的骨肉，与他有了灵与肉的交融，一旦有事，他就再不能置身事外，到时一旦连他也扛不住时，便是杨家大厦将倾之日了。

所以，她一直游离在情人与女人的界限上，克制着为人妻、为人母的美好愿望，和杨凌欢好后，总是用青楼的秘法进行避孕。而待杨凌熟睡之后，想起这些心酸，又有多少次辗转难眠，多少次泪湿衣襟。

诗成绮韵三千首，玲珑心事有谁知？杨凌知道她为了他及全家的幸福、长远，这样无怨无悔地付出吗？

这个水一样的女子，幼遭不幸历尽坎坷，一生都在用她的色相和智慧同命运抗争，在她终于心有所属，把整个自己毫无保留地献给了杨凌后，现在又用一双单薄稚弱的肩膀，冒着失去他欢心的风险，扛起了为他未来一生的幸福安定的责任。

现在，杨凌一个突出其来的想法，为他奋斗的方向打开了一幅新的蓝图，也让成绮韵沉重的思想包袱彻底地放下了。

如果他的想法能够得到实现，那么就有办法让他不负君恩，同时又能为他自己谋得一个安全、长远的地位。自己也不必为了他的未来殚精竭虑，去暗中运作许多法所不容、君臣大义所不容的事情，就更不必担心会让他恼了自己、抛弃自己。

成绮韵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朵颜卫到了，已是黄昏，山色已被染成墨绿。

昏黄的阳光笼罩着这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风吹草低，风中羊咩、牛哞、马嘶混合成一种苍凉的声韵，然后，羊群、牛群、马群，排山倒海般自草浪中合围而来。

这是一幅多么美丽而雄壮的图画！这是一支多么哀宛而苍凉的恋歌。

黑的牛，黄的马，白的羊，浩浩荡荡奔驰在青山绿草间，杨凌掀开车帘，眺望着这生机勃勃的一切，脸上闪动着兴奋的光。眸子里也闪着光，这是何等伟大的景象！这是何等伟大的天地！望着这样的景象，就连他的心胸也似突然开阔了许多。

成绮韵也走出了车子，站在前车板上，小鸟依人般地偎在杨凌的怀中。远远的有歌声传来，歌声高亢而苍凉，听不懂他们唱的是什么，但是人的情绪却已不禁受到了感染。

这里再向前去，就是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了，这片草原上，现在几只秃鹫、猛虎和野狼，随时会闯进大明的家园，撕咬人畜、破坏城池，等到把他们消灭了，这里将变成大明的花园，一条坦途通过这里，直趋向更远的北方，无穷无尽，一直延伸到北极……(奇书网 Www.Qisuu.Com)

杨凌望着，想着，心中充满了兴奋和憧憬。

成绮韵轻轻把着他的手臂，依偎在深爱一生的男人怀中，眼中同样充满了憧憬和希望。这里，一定要得到彻底的解决，让它变成一片平和的乐土。然后，就会有广阔的未来，迎接着他和她，常伴在心爱的男人身边，再和他生几个孩子……

成绮韵怦然心动，她的心都醉了，这个水一样的女子，脸上焕发出异样的美丽，夕阳的余晖映在她娇美不可方物的容颜上，那双熠熠放光的眸子，酽酽的忽然变成了两潭淳醇的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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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颜卫的驻地是一处半城市化的地方。它没有高高的城墙和壕沟，四处散据着大大小小的蒙古包，那就是牧人们的居处、集市，最中间的地方却是砖石盖就的高大房屋，那是贵族们的住处，最中央最豪华的就是顺明王的王府。

现在由于朵颜卫女王要在那达慕大会上择选终身伴侣，一时风云际会、鱼龙混杂，所以王府和贵族们的住处戒备森严，所以尽管杨凌扮成的是最受牧民们欢迎的商旅，而且打的是辽东第一商贾成二爷的招牌，仍然不得进入。

成绮韵在本地有几处大蒙古包，外围的牧民住处和商贾住处实际上也是她的侍卫们住处。现在杨凌来了，周围的警戒更严密了，她和杨凌以及侍卫们一进驻，四下的毡包立即进入了严密的保卫状态。

坐镇于此正在调查各方动态、以便做出应急反应的阿德妮，听说杨凌亲自赶了来，不禁喜出望外。她正在距王爷贵族们住处最近的集市附近收听属下的汇报，一听到杨凌的消息，立即冲出房子翻身上马，向成绮韵的营帐赶来。

草原上的女人纵马驰骋事属寻常，不过面罩黑纱、体态妖娆的阿德妮身材惹火，兼具了一种野性和柔媚的体态，这样美丽的女子还是令集市上的男人们眼睛一亮。但是看到她身后紧随着地那几十名身材剽悍、杀气腾腾的武士，就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搭讪了。

“这样风骚娇媚的娘们，或许是哪位贵族老爷的夫人吧？把这样一匹骏马压在胯下，可真***销魂！”男人们只能望着她疾驰而过的身影，眼馋地咽一口唾沫。

夜色降临了，星光在草原上升起，月色使草浪看起来有如碧海的清波。同广阔无垠的草原相比，那一顶顶白色的帐篷点缀在这无际的草原中，顿时变得渺小起来，但是点点灯光与星光相映，看来又是那么富有诗意。

顺明王府内灯火通明，毫无装饰而巨大的客厅犹如一座殿堂。大殿中央燃着熊熊的烈火，铁架上几只吊在铁架上的全羊烤得焦黄发亮，到处是一片浓郁的肉香。

藏女们正在载歌载舞，她们穿着鲜艳的彩衣，长袍大袖，她们的柔发结束成无数根细小的长辫，流水般垂在双肩，头上则戴着小巧而鲜艳的呢帽。

今天，福余卫白音首领已经率部赶到了，明天，泰宁卫的阿古达木也将赶来，后天一早，那达慕大会就将开始。整个部落，似乎都忘记了三卫之间的倾轧和勾心斗角，到处是一片祥和欢乐。

普通的小民哪里知道那么多内幕，他们只知道三卫已经讲和了，女王将从三卫的少年英雄中挑选一个成为她的丈夫。兀良哈三卫背倚大明，本就是最富足的草原部落，三卫重新结成强大的联盟，将富足而强大，其他部落将再也不敢来掳夺他们的牛羊。

蒙古人有宴必有酒肉、有宴必有歌舞，白音的部下将领和银琦女王的主要将领们，都是部族中拥有众多牛羊马群和奴隶的大贵族。此刻，他们就是宴会的主人，大碗喝酒，举刀切肉，高声呼喝，彼此劝酒，一片喧闹声中身边早堆积了大片或立或倒的酒坛子。

巴雅尔吃得热汗津津，脸泛红光，他伸着油乎乎的大手，撕扯开一大块足有三斤多重的肥羊腿肥，手抓羊肉肥嫩可口，浓香扑鼻，巴雅尔埋头大嚼了一阵，又抓起酒碗狂饮一番，然后游目四顾，半醉半醒地问道：“女王呢？怎么不和大家一起喝一杯？”

他的两腮糊满了肉汁，下巴的大胡子还淌着酒汁，白音手下大将索萨举着一碗烈酒笑道：“巴雅尔，你这家伙就顾着埋头大吃了，女王和我们白音首领早就去后宅了，你现在才问？”

“啊！”巴雅尔恍然大悟，哈哈笑道：“那一定是商议婚事去了。真是的，直接办一场婚礼不就行了么？何必还要招开那达慕，公开比试呢？”

索萨捋须笑道：“银琦是女王，地位尊贵嘛。怎能随便就嫁了？我们白音首领的儿子，虽然是草原上众所周知的少年英雄，可是毕竟现在还是一只翅膀稚嫩的雄鹰，没有展翅蓝天的威名，那达慕大会上，让自己的夫婿一展雄风，在各部落的好汉们面前露上一手，那嫁着也光彩啊”。

“哈哈哈，不错，看不出你这么粗的汉子，想得可比我细多了。我们女王一出嫁，咱们两家就是一家人啦，来，索萨兄弟，咱们再干一碗”。

“干！来，大家伙儿都满上，为了咱们两家成为一家人，干！”

众人群起响应，大厅上又是一阵杯筹交错。

王府后宅，居然有一间书房，尽管花当从来不读书。

这里是同汉人杂居往来最多的地区，而且由于花当一向恭顺，所以大明同他的互市贸易比较宽松，百姓生活较好，许多人家都有汉人式的家具，甚至有人平时就穿着汉人的衣服，尤其是女人，相对于蒙古袍的款式，她们更喜欢穿着汉人女子的衣服，尤其是贵族人家的女人，在家里大多身着汉人的绮罗轻裳，以此为时尚。

花当建筑这幢宅子时，就象汉人一样也在后花院建了一间书房，平时却只用来和好友饮酒。白音就是这里的常客，而现在，他就坐在炕桌前。他的对面，是一个和他一样，身材略显瘦削，眼睛里闪着狡狯目光的客人。

银琦女王居中而坐，看着这两个形容、神态颇有些相似的人物，心里不禁闪过一丝厌恶。白音曾是她父亲的智囊，最受花当倚重，银琦也十分敬重这位叔父，并且赞佩他的机智。然而花当死后。白音越来越明显、甚至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嚣张，却彻底颠覆了这位长者在她心里的形象。

“长生天保佑，保佑我成功吧，我再也撑不下去了，这头老狐狸对我的逼迫越来越露骨了，相对起来，阿古达木倒比他可爱多了。父亲留给我照顾的基业和族人，我眼看就要保护不了了，会不会被人吞并，全在此一举了”。

银琦心不在焉地想着心事，自以为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个不懂事的小女孩的白音，却俨然以朵颜三卫当家作主的人身份，与对面的来使唇枪舌箭地争论着。

“孟恩大人。您的意思是，由你我双方联手，趁那达慕大会召开，各部都以为暂时不会发生战争、防备有所松懈的机会，联手袭击北英王杨英，平分斡难河？然后再一同对付伯颜，把这只凶猛的野兽制服，共享这片广阔的草原？”

“是的！”孟恩重重地一点头，他是瓦剌大汗亦不剌的特使，此次的说客代表，现在三人能够坐到这里进行谈判，已经是经过多次接触，双方意向有了相当的了解之后，所以他笃信银琦和白音对他们的提议是有兴趣的。

孟恩郑重地道：“白音大人，您应该相信我们的诚意。瓦剌和鞑靼，是永远不可和解的敌人，鞑靼人倚仗他们强横的武力，逼迫我们的大汗住帐只能称宅而不得称殿，冠缨不得过四指，甚至许跪不许坐。

这种种极尽污辱的命令，不用他们的鲜血，是无法洗刷的。一旦消灭了他的助手、那个来自中原白衣军的杨英，我们就可以腾出手来合力对付伯颜猛可。这符合我们双方的共同利益。”

白音冷笑道：“当然，可是我们更不会忘记，曾经不可一世的瓦剌部落，天圣可汗的后裔为什么会落得这般下场？是因为亦思马因带领你们瓦剌大军对我们兀良哈三卫侵略和掠夺，却被鞑靼人抄了你们的后路，打得你们丢盔卸甲，一路仓惶西逃，从此一蹶不振。

亦思马因被鞑靼少师脱火赤射杀之后，你们已元气大伤，这才不得不臣服于黄金家族汗庭。现在，是我们的花当王爷重挫了伯颜，动摇了他们的根基，你们才能积蓄力量，意欲东山再起。

在我们看来，杨英是依附于伯颜的人，他是一个汉人，没有伯颜猛可的庇护，他凭什么能在斡难河扎下根来？汉人有句话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只要伯颜倒了，他自然也就立不住脚了，我们既然要联手，就该出其不意，打伯颜一个措手不及，怎么反而要先去对付杨英，一则自损实力、二则让伯颜有所准备？”

“先去对付伯颜？”孟恩一怔，慢慢地呷了口酒，沉吟不语起来。

白音又道：“如果现在斡难河流域不是在杨英的手中，你们瓦剌人就可以避开鞑靼人直接东下对我们朵颜三部形成攻击。不，你不必解释，我明白你们合作的诚意，但是这种诚意一旦鞑靼人消失，它还能保持多久？我们必须正视这个问题”。

孟恩眼转一转，试探地问道：“难道……白音大人有意放纵白衣军，让他们成为我们之间的缓冲？你就不怕养虎为患？”

白音眯起眼睛沉沉一笑，说道：“孟恩大人，只要伯颜倒了，那大片的草原，就属于你我双方，我们平分了整个草原，杨英的势力远在北方，他们无法与汉人的明廷结成一线。同时，他们本身就是大明朝廷的反叛，也不可能同明廷合作，他们距我们是最近的，恐怕最后唯一的出路就是投靠我们。

既然有意合作，我也不妨开诚布公，我希望你们目光长远一些，不要惦记着翰难河那一片草原。如果伯颜倒了，你们获得的远远要多于取回幹难河，不是么？”

孟恩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白音，人人说他诡诈而胆小，想不到一有能力觊觎朵颜三卫首领的机会，他的野心也变大了，看来，他是一心要谋取斡难河了。联姻之后的朵颜三卫实际上就变成了两卫，那时另一卫也只能死心踏地的听从合并后的白音号令。

三部合一产生的强大力量，要远远大于三个一相加，那时灭掉伯颜，平分鞑靼草原的六万户，朵颜三卫由于拥有斡难河，他们的领地就象一柄镰刀状，在同瓦剌的进一下争夺中，势必要占据地利。”

白音见他沉吟不答，面上也并不着急，他端起酒杯，好整以暇地抿着酒，等候着孟恩的答复。主动权在他手里。瓦剌比他更担心伯颜的重新崛起，更盼着早日从他的阴影下站起来。这个条件，他们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果然，沉吟良久，孟恩终于咬牙说道：“好地，你的意见，我会尽快转达大汗，不过这一来，恐怕我们就不能在那达慕期间对伯颜发动猝袭了”。

白音正色道：“孟恩大人，那样正是我希望看到的。这次那达慕大会，实际上是我们尊贵的女王择婿成亲的好日子，同时，也是我们朵颜三卫正式整合合一的重要时刻，我不希望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至于伯颜，只要我们朵颜三卫合成了一股力量，而且与你们联盟，那么伯颜将面临的是东西两支丝毫不逊色于他的强大力量。北方的白衣军早已有心脱离他们，势必难以形成通力合作，伯颜再骁勇，又如何是我们的对手？”

他诡秘地一笑，说道：“而且，我相信亦不剌汗现在不在遥远的西方，他应该也赶到附近了吧？您要把我的意思转告给他，那非常方便。我甚至希望合适的时候，亲自同亦不剌汗见上一面。”

孟恩看看一直象摆设似地坐在上首的银琦女王，小姑娘俏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好象对白音的越俎代疱丝毫不以为意。

白音恍然，忙笑道：“当然，是要征得我们的女王同意，我才会代表她去见见伟大的亦不剌汗，是吧，银琦？”

“啊？哦，是的叔父，我还小，许多事都不明白，叔父是我父亲的安答，就象我的父亲一样，您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孟恩看在眼中，会心地一笑，起身说道：“那好，女王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我会尽快回复大汗，把结果带给你们”。

“好！”白音微笑起身，同孟恩拥抱作别，然后一个侍卫从暗处悄然闪了出来，领着他向角门走去。

白音转首对银琦道：“银琦，我们去大厅上和大家去喝一杯吧”。

银琦摇了摇头，脸上有种掩饰不住的无奈和疲倦：“不了，叔父替我招待一下大家吧，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白音淡淡一笑，他当然知道银琦相当不满他吞并三部，并且夺取大权的行为。但是她只能敢怒而不敢言，除了使使小孩子性子，还能有什么作为？

那达慕大会之后，她就要挂着女王的空衔，嫁进他家成为他的儿媳，自己将成为朵颜三卫真正的掌权者，然后，自己的孙子，将继承顺明王的称号。白音家，将成为东部草原真正的主人，真正的王。

嗯……或许在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统一整个草原，成为大可汗呢，那时，就是大明的这个王爷称号也不稀罕了，银琦除了给他白音家生儿育女，也没有什么别的用处了。

想到这里，白音呵呵一笑，说道：“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我去前厅了”。

白音说完礼也不施，背起手来施施然地离去了：“花当手下颇有几员大将，今后他们就是我的部下了，现在得好好笼络一下”，白音边走边盘算着。

银琦待他走出去，腾地一下从炕上跳了下来，一对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她的小胸脯儿，也一起一伏的，显然心中愤怒已极。

过了半晌，她才压抑了心中的愤怒，无力地叹了口气。

“在草原上，从来都是强者为尊！不要气愤他不尊重你的权威，事实上，那是因为你没有值得他敬畏的地方！”

汉人的山水屏风后，隔断着一小片摆放洗漱用品的空间，然后旁边一堵雪白的墙壁，此时却悄然地打开了，里边竟然还有一间小室。一个白衣白裤、肋下佩刀、身材匀称、五官俊美如女孩儿家的男人从里边悠然踱了出来。

“对我杨英来说，也是如此！”他唇边带笑，那笑对一个少女来说，有着无尽的诱惑力。那让女孩儿都嫉妒的美丽双眉一挑间的神采，更是英气逼人。

“狼与羊之间，根本没有结盟的可能；只有狼与狼之间，才有携手结盟的可能。美丽的银琦姑娘，想要和我杨英合作的话，你也要拿出一份胆魄来，让自己变

Chapter_111

成一头狼。要知道，没有人会因为可怜你，就屈服于你的麾下。”

银琦瞪圆了一双眼睛，狠狠地盯了她半晌，俏脸上忽地泛起一酡桃红：“狼与狼的同盟，也有很多种。把你的条件再详细地对我说一遍，我想，我也有些条件，希望你能答应，杨英大哥！”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53章 月华如水

[新年到了，关关在元旦祝福墙预订元月元日零点开始为全体回明书友祝福，祝大家节日愉快，新的一年事业有成、家庭和睦、爱情甜蜜、吉祥如意]

“亦不剌这是远交近攻之计”，成绮韵道：“不可一世的瓦剌，是因为鞑靼部落的兴起才衰败下去，从此退缩于西北一隅不得发展。并且伯颜猛可对他们作出了种种苛刻的限制，诸如许跪不许坐、冠缨不过四指.至于吃肉不许用刀更是毫无必要，完全是为了侮辱他们.摧毁他们的意志。

作为天圣可汗也先的嫡亲孙子，多年的草原之王，亦不剌受到如此侮辱，在自已的族人们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他对伯颜猛可的恨也一定积蓄了很久、很深，所以如果他肯答应银琦的联盟条件，你们倒是可以放心的把兵力用在伯颜猛可身上，来自西方瓦剌的威胁可以暂时不计”。

“是么？一冬的血战，付出了多少条性命才打下这片江山，岂能说放弃就放弃？草原上的汉子固然性情豪迈，但这不代表他们行军打仗也是一条筋，他们狡诈的就象一条狐狸，草原争霸就象在绿林中抢山头，不是穷途末路，哪有孤注一掷的道理！”红娘子立即出言反驳。

很微妙的场面。

这里是成绮韵的大帐，外边看来是普通的蒙古人营帐，里边却铺阵豪华。桌椅都是精雅昂贵地中原红木家具。杯盏碟盘都是景德镇地极品瓷器。纱箩幔帐，地毯柔软，就是蒙古王公的居处也没有这般豪绰讲究。

前方的桌椅为了迎接当地众要的供求货商，却是用的蒙古式的长案，在地毯上还放着一个个的蒲团。现在杨凌就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上，他地旁边，是满脸甜蜜的阿德妮。

好吃牛羊肉地她，现在却在用小银刀专挑着肥美可口的部分下刀。一块块切下来，然后送进杨凌的口中。再双手捧杯，甜甜地劝他饮酒，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贮满了柔情蜜意，只是盯着杨凌就着她的手吃下一块块肥美羊肉，自已却不动一口，或许在她心里。现在杨凌才是最可口的那块手扒羊肉。

前边呢，却是崔右成左，各自据案而坐，两个人地座位离着杨凌远远的，伸手都够不着，就算她们肯放下架子来个三英战吕布也办不到。

崔莺儿见了这一幕心中有点火气。可阿德妮是杨凌名正言顺的妾室，人家侍候老公天经地义，你有什么好气的？这火气只好便撒在成绮韵的身上。

成绮韵碰了一鼻子灰，不觉窒了一窒。杨凌摇头道：“不然，这是有道理的。诸路兵马之中。你地势力现在还是最为薄弱的，不可用在关内时守山头、守基业的思维去考虑草原上的战阵。

他们是游牧部落。要建立一个营地很容易、也很简单，抛弃它也决不犹豫，你要适应这一点。有草场的地方，就是他们地家。尽管大的活动范围，他们肯定是有各自地势力圈子的，但是这内部，却是不断的流动。

你在斡难河建城，其实就有些操之过急了，一旦建成，那就是一副牵绊、一个负担，一旦有敌来袭，你还能果断地决定守还是走么？你的家当可是都投在那里了呀。”

“嗯！”崔莺儿挨了训，低下头应了一声，猛地灌了一口酒，两个眼圈儿马上红了：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见到他了，连手都没有拉过，却先被他训斥了一通，心里那滋味儿，是真的不好受。

杨凌却越说越严厉：“在草原筑城，必须得在你的力量足够大时才行，现在万不可计较一时一地之得失，现在要的是什么？只要你的人马够多、牛羊够多，你就有势力。草场地盘，只属于这样的强者，谁强它就是谁的。

你的斡难城既然收容了各个部弱的老弱妇孺以收人心，那也不必撤去，但是城池必须东迁，迁到哈喇温山附近，你熟悉山地作战，而蒙古人的战马，恰恰在这种地方是弱点。这样你只需派遣很少的武装，就可以保障他们的安全。”

“是！”崔莺儿低着头，心里越来越难过。

“记住，你在草原上没有根基，一旦败了，就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你的力量又是最弱的一方，现在你事事顺利，固然是白衣军所部本来就骁勇善战，但是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几股最强大的力量，一直没有把你当成主要目标。将来一旦战争全面开始，你知道该怎么做么？”

“真正的大战很快就要来了，你的作战方法，必须是集中优势兵力，变兵寡而兵众，任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歼灭敌人有生力量，就达到了战略目的，到那时，大片的草原，唾手可得。在此之前，切不可恋战于一地，否则，必受其害，懂么？”

“是！”崔莺儿的眼泪盈盈欲落。

“还有，你今天晚上就不该来，应该直接回你的营地去。你之一身，干系重大，不要倚仗自已武艺高强，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要是被人发现你的踪迹以致前功尽弃怎么办？从现在起，你要记住，你就是杨英、白衣军首领杨英，要做的让你自已都相信，才不会被人察觉可疑，记住了么？”

“是！”一颗泪珠，吧嗒一声落进了酒杯，荡起微微的波纹。

“真的记住了？”

崔莺儿火腾地上来了，她猛地抬起头，乜斜了他一眼，硬梆梆地道：“记住了！”

杨凌对她的态度毫不在意，他满意地一笑。放缓了声音道：“嗯。那么，你现在说说和银琦谈判地情形如何？她有什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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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来临了，草原上地人们却没有过早地进入梦乡。

那达幕大会即将召开，附近的牧民还有人在陆续赶来，

人喊马嘶、热闹非凡。被请来在那达慕大会上颂经祭祀的活佛一进入城镇，更是号角齐鸣，围观者拥挤在路旁，灯笼火把亮如白昼。根本无人入眠。

做生意的人更是趁此机会，在草原上铺开了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悠闲地游逛街闹的百姓络绎不绝。倒底是蒙古部落中最繁华的地方，还是颇有几分城市气象的。

杨凌背负双手，正悠闲地走在热闹的集市间，观察着朵颜部落地人情风貌。

阿德妮由于相貌特异，担心陪在他身边。引起别人对杨凌的注意，他地安全至关重要，所以阿德妮只好留在营帐没有跟来。不过杨凌还没走出去，她就喜孜孜的唤人给她烧水沐浴，倒让听在耳中的成绮韵呛了一鼻子醋。

红娘子被他当众训斥了一顿，便藉口不便更换女装也托辞不来。杨凌并不相劝，那份淡淡的态度，令得红娘子更是伤心，成绮韵强自按捺下心中欢喜，向杨凌连打眼色。杨凌只作未见，自与成绮韵一同来到集市。

悠闲地逛了一阵。顺手买了几件在中原不常见的挂饰，杨凌瞧见不远处一处营帐十分热闹，营帐前烧着一个大火堆，高高的火苗猎猎燃烧着，暗红色地夜空中有一些灰烬随着蒸腾的气浪在上下翻卷。

火堆旁有一队载歌载舞的少女，长袖飘飘，歌声嘹亮，跳跃转身时，腰间的挂饰铃裆便叮当作响，十分悦耳。她们的容貌都比较俏丽，身高体形非常相似，看来不是附近的牧民家女儿，而是特地挑选家养地舞伎。

那营帐设在重兵把守的城镇外边，看样子不是朵颜三卫中的权势贵族，不过也该有相当大的势力才对，赶来参加那达慕竟然带着这许多舞女。

杨凌见有不少当地百姓围观，便欣然举步走了过去。成绮韵陪着他行去，她虽然穿着肥大的蒙古女人袍饰，可是步态依然摇曳生姿，纵是在夜色中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垂涎地目光。

在他们的周围，三三两两、稀稀落落地走动着好些或似行商、或似游人的男子，这些都是从内厂拨离出来，交付给成绮韵秘密掌握的原内厂精英，已经训练成特种部队战士般的精锐下属，他们好似心不在焉的四处走动着，却在两人周围可以靠近的位置上形成了一道外松内紧的严密警戒圈，把两人牢牢地护卫在中间。

那营帐的帘儿掀着，遥遥可见里边情形，一个几案后正有一个短须汉子据案而坐，左右各有一个妖娆动人的绮裳女子依偎在旁边，捧杯劝酒，举箸布菜。两侧案几后有许多汉子也在欢笑饮酒，瞧他们的服饰相貌，有汉人也有蒙人，而中间那个削瘦的汉子，更是很明显的中原人。

杨凌微笑着看着那些少女轻盈地跳着舞步，她们脸上洋溢着甜美的娇笑，双手叉着柔软的腰肢，短靴的脚儿踢踏向前时，就露出长袍下紧裹在白绸紧裤内的纤美小腿，充满了一股青春的活力。

成绮韵站在杨凌身侧，浅笑盈盈，娇颜如花，但她看着看着忽然眉头一蹙，目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觉。她四下观察了一番，然后微微退开两步，举手一掠鬓发，立即就有一个人影儿悄然贴了上来。成绮韵对那人低声吩咐几句，那人便低应一声，悄然隐没在夜色中去了。

成绮韵吩咐完了，见杨凌还在津津有味地看着少女们跳舞，便贴近过来，低笑道：“怎么，老爷想尝尝蒙女的滋味么？”

杨凌微带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道：“走吧。夜色渐深了，我们回去”。

杨凌瞧了瞧那些正在歌舞地少女，正欲转身离去，但他目光一闪间，忽然脚步顿了一顿，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地神情，迟疑片刻，他才重新举步。

游人和摆摊卖货的人渐少了。杨凌走的远了，扭头回顾。只能看到那营帐前的篝火和影影绰绰的人影了，这才对成绮韵道：“马上查一下帐中那伙人的来历”。

成绮韵眼珠溜溜儿地一转，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应道：“是，我马上派人去查，发现什么问题了？”

杨凌又道：“你在这里也布置了许多人手吧？”

成绮韵道：“是，不过在这塞外游牧部落。最难查清的就是一个人地来历。就是同一部族的人，由于草原辽阔，各自放牧，他们中许多人彼此都互不相识，更遑论外人了，我们能在这里安插这么多人。其实也是占了这个便宜。

你现在到了这里，安全至关重要。既然查不如防，我便把大部分人手都抽调回来负责你居处内外围地防范警戒了，除了需要四处传递消息，以及跟踪监视草原各部首脑的人员。散派人员不多。”

她睨了杨凌一眼，问道：“你发现什么不对头的事了？”

杨凌笑笑。说道：“也许是我多疑了，你没发现什么不对头的事？”

成绮韵想了想，说道：“那帐中主人很明显是个汉人，汉人在这里这么阔绰而富有的，应该是常年行走关外的行商大贾”。

杨凌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地道：“还有呢？”

“还有他地侍卫随从有许多脚步轻健、目光敏锐，应该都是会家子，莫非大人怀疑？”

杨凌摇摇道：“在关外行走，必须要有强大的武功。在关外行商赚了大钱的人，身边要招收一批身手高强的随从、保镖，也易如反掌。他是汉人，势大金多，护从如云，这都算正常的，不足为奇”。

成绮韵眸中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她掩着唇轻咳两声，说道：“那大人认为他有何可疑？”

杨凌思忖道：“他若是行商，在这个当口来到这里，该是为了什么？”

成绮韵道：“自然是趁各个部落贵族们齐聚朵颜卫，来做几单大生意”。

杨凌道：“从他地气派来看，无论是出售还是进货，必然是大桩生意，所用车马必多。然而在他的营帐周围，你看

到了没有，护栏内全是马匹，清一匹的长途耐跑的蒙古战马，却没有一辆车子，他的货物呢？要怎么运来运走？

商人无利不起早，就算他这次来只是为了结识一些蒙古权贵，为今后地生意铺路，也没有白来一趟不携货物的道理。”

“或许他也垂涎于银琦女王地地位和美色，想要参加那达慕，搏一搏这女王夫婿的宝座呢”，成绮韵仍在逗他。

“那他就不会在这个时候酗酒狂欢”。

“大人说的是，这人的确有些可疑，回去后我就派人对他调查监视”，成绮韵‘心悦诚服’，笑微微地道。

她的笑很可爱，杨凌见了忍不住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尖，成绮韵调皮地向他扮个鬼脸，脸上的笑更甜了。

曾经，她最喜欢显示高人一等的本事。现在，她却宁愿让杨凌以为只有他发现了其中有古怪，看到杨凌剑眉微蹙，一脸深思的样儿，便觉得无比可爱，无比动人。

原来，让自已所爱的男人英明神武，比自已料事如神更有成就感。

原来，哄自已喜欢的人开心，自已会更开心。

原来，当一个小女人，比当一个强女人，心里会更满足。

成绮韵微眯着眼，小鸟依人地倚在杨凌身旁，心里荡起一片微熏的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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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寨了，夜色更深。营寨中只有几处亮起灯火。但是杨凌等人一踏进营帐范围，就不断地有佩剑带刀的侍卫从暗处闪现，察问他们地身份。

当到了最核心地带时，更是有几支巡弋地队伍，在营帐周围悄然穿行，护侍周密。

“站住！”一声轻叱，一队巡弋的人迎了上来，尽管杨凌等人是穿过层层检查才来到中心营帐。但是他们仍不敢马虎。

灯笼举起，照在杨凌脸上。成绮韵在一旁低声道：“他叫席斌，原是柳彪他们训练出来的第一批内厂侍卫，当时便已是个百户，为人很是机警能干”。

席斌也看清了一身半蒙人装束的杨凌和成绮韵，忙欠身道：“国公爷、成档头，你们回来了”。

成绮韵应了一声。说道：“嗯，我们已经回来了，营盘加强巡弋保卫，去吧”。

“是！”席斌按刀应答，向杨凌二人欠身一礼，一摆手。带着侍卫们闪开了。

成绮韵把追随在左右的侍卫们都打发开，然后妙眸流盼，似笑非笑地道：“大人在哪里歇息？”

杨凌这才发现有点问题，前边三帐营帐成品字型排列。中间一顶，就是他们傍晚议事的所在。那是成绮韵的住处。左边，是阿德妮的住处。小小地窗口缝内，还隐隐露出一线灯光。右边，是红娘子的营帐，已是一片漆黑。

杨凌迟疑一下，握拳就唇轻咳两声，硬着头皮一指阿德妮地住处。

成绮韵吃吃地笑了起來，笑的杨凌脸上有些发热。

成绮韵眸中艳光流转，星光月色下犹如一对熠熠闪烁的宝石：“那韵儿回房睡了，大人早些安歇”。

娉娉婷婷，行至帐前帘儿一掀，灯光透帘而出，成绮韵忽尔回眸一笑，翩然闪进了房去。

杨凌吁了口气，扭头望着红娘子那顶毫无声息的营帐，过了片刻，才举步向阿德妮房中走去。一掀帘儿跨进去，杨凌不禁愕然，帐中灯光明亮，锦榻帷幄已经放下，可是薄幕中却没有伊人身影。

他刚刚转过身，想出去寻个人来探问，旁边人影一闪，一个只着绮罗轻裳、玉体柔软婀娜的人儿已经扑进了怀中，那双丰盈性感的嘴唇已经热情地吻上了杨凌地双唇。

杨凌松了口气，双手在那丰腴肥嫩的隆臀上一捏，怀中的人儿便发出一声娇呼。杨凌已就势揽住了她柔软的腰肢，把她抱上了宽宽大大的矮榻，帐中一时春色无边

脚下是柔软的青草，踩在上边就象踏在昂贵地波斯地毯上，柔软而富有弹性。

这一大片草原，大约密集着百十处营帐，全是以各种身份在此驻扎的侍卫，但是尽管如此，席斌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尽管他把守的是最后一关，紧紧环绕在三处核心大帐处，在这里巡弋责任虽最重大，其实事情也最少。

他还年轻，才刚刚三十岁，本来只是一个神机营左哨营中的小小校尉，却阴差阳错的入了内厂，很快凭着精明强干当上了百户，他满足了，本以为这辈子能混到这个位置也就知足了，却不料内厂精英一夜之间全部剥离，由明变暗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从此，他被调到了塞外，在这里，现在他有了自已地一处牧场，二十几个牧民和奴隶，还买下了两房年轻、美丽的姬妾，被当地地普通牧人尊称为席老爷。

他很珍惜眼前的一切，他也相信只要跟着国公干，他能拥有的会越来越多。杨凌、成绮韵就是他的衣食父母，谁敢动他们，那就是和他席老爷过不去，就是砸他的饭碗、毁他的前程，他手中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砍下去。

一夜只有两个班，还得一个半时辰才能换班休息。席斌抬头望望天边皎洁的明月。攥紧了被捂地发热地刀柄，继续不知疲倦地游走起来。

“站住！什么人？妄动者，杀！”随着席斌一声低斥，他手中的长刀已呛然出鞘，挥映出满天星光，带着一团杀气卷向那个鬼鬼樂樂的身影。

与此同时，他身后的一个小队全都猛扑过去，两个人挥刀。同他形成了品字狙杀阵形，另外六人错分左

右。堵住了那人逃逸的任何一个方向。

“啊！别！别放箭，我！是我！”

杨凌大逞神威，把热情如火的阿德妮熬成了一团烂泥，终于放心不下那个既刚强如山、又楚楚如水的崔莺儿，于是蹑手蹑脚地跑了出来。他提着袍子正小心翼翼地摸向红娘子的睡房，席斌这一声吼。把他吓地一哆嗦，当即站在了那儿。

席斌刀下倒有分寸，钢刀加颈，却未伤分毫，他这时才定睛细看，这一看立时吓出一身冷汗。席斌连忙挪开刀子。惶然道：“国公爷，您您这是？”

“我啊刚到这儿，睡不习惯，想想这儿又没个城池围墙什么的，不放心。出来咳咳，巡视一番”。

灯笼挑过来了。国公爷这模样，长发简束于脑后，身上穿着小衣，怀里抱着衣裳，脚下趿着一双靴子，脸上还有隐隐地汗痕

席斌尴尬地道：“国公爷尽管放心，有属下等守在外边，那是万无一失的。呃，属下去那边巡视一番，国公爷就请安心休息吧”。

“好，好！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席斌一边说，一边提着刀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杨凌左右看看，连忙一溜儿小跑冲到红娘子帐前，一挑门帘儿溜了进去。帐中没有点灯，但是那一角窗子却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了来，透进一柱月华。

杨凌低声道：“莺儿，莺儿，睡了么？”

帐子里没有一点声息，杨凌笑笑，静静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渐渐适应了帐中的明暗，便向着那帐中的床榻走去。

轻轻在床边坐下，伸手一摸，正是莺儿圆润的肩头，那肩头一抖，便将他的手甩脱了。

杨凌赫赫地笑起来，笑完了大剌剌地把鞋一踢，光着脚儿上了床，床上地美人儿一被他挨近了，便恨恨地一拱，却不知是否无意，身子便向里挪了那么一角，给他腾出了地方。

“啪！”丰臀上挨了一记，杨凌笑嘻嘻地道：“喛，这么晚不睡觉干吗呢？还生我气？”

崔莺儿背对着他没有吱声，过了阵儿却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杨凌心疼地贴近了去，伸手抚她的脸儿，却触及枕上湿了一片，人家这一晚也不知暗暗落了多少泪了。

杨凌柔声道：“傻丫头，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声色俱厉地训斥你，而且还狠起心来让你伤心这么久么？”

崔莺儿止了哭泣，却不言语。

杨凌叹息一声，低低地道：“因为我怕，真的怕啊！”

悠悠的一叹之后，便再无了声音，只有两人前胸后背因为呼吸做着轻轻的接触。

过了一阵儿，莺儿见他始终不再说话，有点忍不住了，带着鼻音儿低声道：“你怕什么？”

杨凌心中暗笑，声音却更加温柔，腻地自已直起鸡皮疙瘩：“怕你出事，战场厮杀，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怕你部署失误，朝廷大计就此夭折，你和何时方能聚首？我怕弃仇从此没有了母亲，我怕”。

他的手温柔地替崔莺儿拭去脸上的泪珠：“怕我的小莺儿从此离开了我，天人永隔，再难相见。那么的训斥你，又狠下心来让你用一晚地时间来好好想我的话，就是要让你刻骨铭心地把它记住。你必须得好好体会这番话。战场上一个错误地决定。就是神勇如关公，也可以走麦城。我宁可让你哭泣、让你恼我，也不要失去了你”。

啧啧，可怜英雄盖世地红娘子，什么功夫都不怕，就是没经历过这种含情脉脉的肉麻功，那一颗心忽然间就舒坦了许多。杨凌的手再伸过去，那身子也就软软的任他扳了过来。稍做抵抗就让他揽在了胸前。

“那你你不会私下里跟我说呀，你当着她们。让人家怎么下台？”似嗔似怨，还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杨凌嘿嘿地笑了：“私下说，我怕你印象不深。”

别生气了，其实也是借此说给她们俩个听嘛。你们三个啊，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我今天不这样，只要一离了我的眼皮底下，翻江倒海的事儿都敢做，生死攸关地时刻，捅出点漏子怎么办？我这样，她们两个才会听在耳朵里。认真记心里嘛！”

崔莺儿一听那刚刚消下去的火儿又起来了，她硬梆梆地道：“好呀你，你这是杀鸡给猴看，拿我崔莺儿立威呢是不是？”

“你离我远点，别碰我！”

“人家不喜欢你碰我。你怎么没脸没皮地？”

“咳，我给自已的女人要什么脸皮？”

“谁跟我说的？从现在起。我就得把自已当成白衣大盗杨英，得让自已也信了才骗得住人？我现在就是白衣大盗、大元北英王杨英，男人你也要？”

“要！”杨凌笑的很邪兴，估计如果有灯，那脸上的表情也很欠揍：“如果男人长的象你这样美，身材这么好，那我就要”。

“你无耻！”

“嘿嘿，我地小莺莺，还有更无耻的呢，你要不要？”

“不要！”

“说要！”

“不说！”

“唔唔嗯嗯”

先是挣扎使床铺发出的吱呀声，然后过了一阵儿，是某个男人的喘息声和女人咿呀的反抗声。

再然后，是男人喘着粗气的声音：“说！说‘我要’！”

“嗯~~”，从鼻子滑了下

来。

“说不说？说不说？”杨凌已经与阿德妮干柴烈火，做了一锅喷喷香的大米饭了，这时心里并不急，他有心逗得红娘子屈服，所以如蜻蜓点水般撩拨着她，却始终不肯叩关而入、直捣黄龙。

崔莺儿被他逗弄的娇躯难耐地抖动着，肢体已发出了热情的召唤，但是却咬紧牙关始终不肯投降。

杨凌俯在她的身上，轻轻用胸膛刮弄着她两粒紧挺地凸起，声音带着一丝得意的笑意，对她诱惑地道：“乖乖小莺儿，说呀，说‘我要’，相公就给你~”。

他灼热地呼吸喷在崔莺儿的脸上，崔莺儿忽然一挺腰，那力道有如一条柔韧有力的白蟒，一下子把杨凌掀翻在榻上。大床很大，足以躺得下六七个人，杨凌一百多斤的身子被一下弹开，摔在软绵绵的床上，正觉晕头转向，一只妖娆的、月光下无比魅惑的雌虎，覆在了他的身上。

满足的一声呻吟，继续便是快而有力的筛动

凤在龙之上，别有一番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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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护卫撞破了国公爷的好事，自已懊恼不已，在周围转悠了很久，才敢再次接近三人的营帐。不料他刚刚走近了来，就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红娘子的帐中出来。蹑手蹑脚地走向阿德妮地营帐。

坏了！此时皓月当空。席斌窥地清楚，那不是偷香窃玉的国公爷还有哪个？他领队在前，刚刚从一处营帐后拐过来，一见这情景马上向后一摆手，刷地一下隐向帐后。

后边的侍卫不知出了什么事，马上紧张地拉出了腰刀，静夜中传出一阵“呛啷”声，把席侍卫吓的额头青筋直冒。

杨凌猛听到声音。抬头一看，恰看到营帐一角有人闪向帐后。同时传出拔刀声，那处营帐正是成绮韵的居处。杨凌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即低斥道：“谁？”

席侍卫讪讪地从营帐后站了出来，象个做错事的孩子，垂头耷耳地道：“国公爷，是是我”。

“啊席侍卫。你

“是啊是啊，国公爷您您还睡不着呢？不不不，您还在巡视呐？”

“是啊是啊”。

“哈哈哈哈”，双方发出一阵干笑，席侍卫道：“国公爷。小的要去那边巡视一下，呃国公爷早些歇息”，说完席斌领着人又逃之夭夭了。

杨凌吁了口气，马上踮起脚尖儿向阿德妮房中蹓去，刚刚蹿出两步。一声清咳，杨凌停步望去。只见成绮韵营帐帘儿掀着，室内灯光将那穿着薄纱轻衣的姣好胴体映地玲珑浮凸。一个袅袅娜娜的美人儿倚着帐门儿，慢条斯理地道：“大人？”

“咳！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睡不着觉，原来韵儿你也睡不着啊！”

成绮韵噗哧一笑，说道：“大人舞枪弄棒地巡了半宿夜了，人家听的心惊肉跳，哪里睡的着嘛，既然睡不着，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呃好，那那就喝一杯”，杨凌硬着头皮走去。

两个人一进屋，门帘儿一放下，成绮韵便格儿地一声笑，说道：“你呀，好处也是短处，别人家的老爷就算妻妾如云，也只有女人服侍男人开心的本份，谁在乎女人家想不想得到怜惜？

你肯疼惜她们，雨露均沾，那也由得你，可是一路鞍马劳顿，刚刚到了这儿，正劳乏着呢，你的身子自已总该爱惜着些。唉，还不去睡？”

杨凌大喜，把袍子一扔，两个箭步蹿过去，嗖地一下，一个老头钻被窝，扑进了成绮韵香喷喷地卧榻。成绮韵走到床边吹熄了灯，也翻身上了床，杨凌把她娇软的身子搂在怀中，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心道：“草原上的人，应该不会起那么早吧？”

此时，成绮韵、杨凌先后授意要调查底细、监视行踪的那位大商贾帐中，也悄然闪进了一条黑影。他自黑暗中摸到矮几旁，摸出火石引燃了油灯。

那削瘦的汉子惊醒过来，他从帷帐中探出头看了一眼，随即翻身下地，他只穿着一条犊鼻儿裤，上身裸着，露出一身满是疤痕的精壮肌肤。

“去，到后帐睡去，老爷我有桩大买卖要谈”。

两个体态妖娆地侍妾忙从榻上爬起来，慌乱地扯过衣衫遮住光溜溜的身子，简单穿戴已毕便下榻向那汉子施了一礼，悄然从角门儿避了出去。

那削瘦汉子走到矮几旁，端起一杯凉茶一口饮了，抹抹嘴巴道：“怎么样，有什么消息？”

对面是一个身材颀长、气度不凡的黑衣青年人，英眉俊脸，目似朗星，赫然正是宁王麾下的大天师李自然、弥勒教主唯一幸存的儿子李大礼。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54章 韵儿戏莺莺

第二日，泰宁卫的阿古达木领着三千铁骑赶到了朵颜卫。

朵颜三卫本来一向是同进同退，朵颜卫大首领但有命令，其余两卫莫不听从，但是现在直到那达慕即将召开，阿古达木才姗姗来迟，人人都看得出他和白音前嫌未释。可是福余卫即将和朵颜卫结盟，他独力难支，只怕也是不得不屈从于大势。

银琦女王年纪虽小，礼数上倒丝毫不差，从公讲，她是大明朝廷钦封的王爷，地位远高于阿古达木，但从私讲，她却是阿古达木的子侄辈，所以便以私礼亲自迎出城来。

白音即将大权在握，心中十分高兴，也不计较往昔之争，陪着银琦出来将阿古达木迎进城去，表面上看来，三人谈笑风生，倒似十分融洽。

此时，成绮韵营帐中，一个叫常今的年轻人正在禀报着对那个商人的调查结果。

“要调查那人身份十分困难，草原太辽阔，彼此不相识的人太多，即便听说了他公开的身份，一时也无法去查证。昨日属下向人打听，知道那人叫艾慎，原本是行走于关外的一个大商贾，不过主要是从事由朝鲜、日本拐卖奴隶的生意。现在两国被劫掠的人口太多，彼国朝廷已经加强了防卫，生意不太好做，所以想转作皮货生意，特地到这里来结识些蒙古权贵，以便为以后行个方便”。

成绮韵笑道：“虽然都是生意，但隔行如隔山。他贸然改做皮货生意，如果在西北，就该去拜拜韩老爷子的码头，在这东北，就该来拜我成二爷。好啊，径直去找蒙古权贵，他就是购进了皮货，有门路输进关内么？做这样的长途的贩运生意。没有走单程的，他有什么门路从关内输出各种商品？”

常今恭谨地道：“二档头说的是。本来这身份是无法查证清楚的，我们只好用守株待兔之计，暗中监视他的行为。昨夜，发现几个武艺高强的黑衣人闪进他的营帐，由于他的营帐附近也暗伏警卫，我们无法靠得太近，不过看这样子就不象个要安分做生意的商人。

今天一早，泰宁卫地阿古达木到了，艾慎带着人去围观，咱们的一个手下见了他面貌，竟然认出了这个艾慎的真实身份。属下令他带人继续监视，这才急急赶来”。

成绮韵精神一振，忙问道：“快讲，这个艾慎到底是什么人？”

常今禀道：“认出他身份的那个兄弟是白衣军初到塞外时劫掠伯颜猛可部落救下的汉人奴隶，转卖给咱们后，成大人见他熟识蒙语、了解关外情形。为人机警而且还有些功夫底子，便招纳进了咱们的外围组织……”。

红娘子刚刚到了塞外时到处劫掠，曾经向成绮韵交付过许多解救出来的奴隶，其中有些汉人熟识草原生活和蒙人语言，对于成绮韵的组织来说十分有利，所以她择选录用了一些。成绮韵点点头，表示知道此事，又道：“说下去！”

常今道：“那个艾慎倒是没有改名字，不过这里认得他的人还真不多。他是伯颜地盘内一个很大的板升首领，托庇于伯颜之下，势力相当大，花当攻陷伯颜的地盘时，因为伯颜正在声东击西，伪作在九边劫掠，为了怕惊动他，花当没有向边城方向发展，而艾慎的地盘距边城较近，得以幸免。

白衣军出塞，沿途劫掠，攻陷了他的一个城池，掳走了大批奴隶，咱们那个兄弟就是原来板升城的一个汉奴，艾慎是板升首领，经常巡视城寨，所以这位兄弟认得他。”

杨凌一直在旁边听着，板升城的事情他在大同时也听说过，一听之下立即火上心头。什么板升城主，说穿了，就是汉奸！

后世的一些传记中，曾对板升的存在给予积极的评价，诸如加强了民族融合、促进了关外游牧部落接受农耕文明，促进了边疆各族人民的交流等等，而实际情形如何呢？

板升，是关外汉人城廓的称呼。最初的确是一些亡命关外的汉人聚居形成的农耕部落，但是那并不是一种诗情画情、开荒垦山的普通百姓部落，而是一些豪强势力组织的。在关外生存就得托庇于蒙古人的势力之下，他们心甘情愿地投靠了鞑靼，把自己的族人奴役为奴，地位比普通的蒙人还要低贱得多。

每次鞑靼掳边，这些人或收集情报，或为军前向导，或在边境内应。对待汉人，他们比蒙人更狠。最可恶的是，为了掳取大量农奴为他们耕地，为了掳夺汉人女子供他们淫乐，当蒙人年景好，不需要冒险跑来攻城掠地的时候，他们也会主动为双方制造摩擦，提供便利条件，以便在战争中可以得到大批人力可用。

这些板升城主，势力大的手下有上万汉人奴隶，少的也有几千。大明朝廷无论官民，对这些汉奸都是恨之入骨的，一听竟是这么一个畜牲，杨凌已经气得脸色微红。成绮韵却相对冷静得多，她在考虑的是这个人出现在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毫无疑问，在瓦剌、鞑靼、火筛、朵颜三卫内讧如此激烈的时候，不同部落的蒙人出现，更易引起朵颜卫的警觉，相反，一个汉人商贾，却不易被人联想到伯颜身上。朵颜三卫如果融合，对伯颜是最为不利的，他当然不希望看到这种局面。如果艾慎这个狗汉奸是伯颜派来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破坏联盟！

毫无疑问，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成绮韵想通了这一点，脸上忽地露出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

这场关外盛会还真是暗流涌动、群雄觊觎，人人都在打着算盘要做那只捕蝉的螳螂。

昨日红娘子和银琦密议合作的条件又在她脑海中回现了一遍，成绮韵胸有成竹地笑了，既然伯颜有这样的目的，自己似乎可以再退后一步，把这个螳螂的角色交给伯颜猛可去扮演，而自己么，不妨去扮演一只黄雀！

成绮韵想得得意，顾盼左右，妙目睇视，那灵动的眼神儿，还真有雀儿的神韵……

******

阿德妮必须先离开了。按照杨凌和成绮韵商议的结果，她必须马上赶去会合由她亲手训练的那支雇佣兵队伍，指挥他们开始一项秘密行动。杨凌亲自送她离开营帐，乍合又分，两个人必然有很多知心话儿要说，成绮韵和红娘子很乖巧地都没有跟上去。

阿德妮一走，红娘子便也在房中整束起行装。

按照与银琦的约定，明日开始的那达慕大会，她和她的人要配合并支持银琦肃清内奸、整合三部。一头乌黑的秀发盘在了头上，换上了紧身的短靠衣衫，外边再穿上一件蒙古长袍，汗巾腰带束得紧紧的，再对脸容稍做修整，让那柔媚之气变得淡一些。

一夜欢好，男女恩爱，滋润了她的身体，也滋润了她的心田。尽管再三修饰，她的眉眼仍满蕴春色，那双眼睛亮亮的、柔柔的。

“准备走了？”成绮韵施施然地走了进来，那步伐类似于现代的猫步，尤其注意腰臀、身姿的韵律，步态实在妖娆。

可惜，眼前这个俊美的令女人也嫉妒的‘男人’是红娘子，对她的风情完全免疫。正痴痴出神的崔莺儿只是向镜中的她瞧了一眼，看着她慢慢走了过来，仍然若无其事地小心把眉毛描粗。

成绮韵毫不介意，自顾笑盈盈地在一旁坐下，过了片刻，忽然道：“银琦还是个小女孩儿，可她不愧是花当的女儿，气魄还是蛮大的。居然早就下定决心除掉白音，强行整合三围。可以说，如果没有你的出现，她成功的可能性不到三成，她敢这么冒险，实出我的意料。

你与她结盟，她成功的把握大增。但是我们的目的，不止是结盟那么简单。一旦三卫合一，甚而击败伯颜、火筛、瓦剌，那么朵颜三卫就将成为草原上最大的力量，就算银琦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她身下的部将们也必将蠢蠢欲动，朝廷未必能控制得住他们”。

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红娘子道：“这个计划不就是成姐姐设计出来的么？现在又怕养虎为患，你到底如何打算？”

成绮韵笑笑道：“那又不然，我的原计划里，并不打算彻底吃掉他们，有瓦剌留下制衡银琦，她的人就不敢存有背弃朝廷，因为那样一来，她就得两面受敌。而且再给朝廷几年时间，朝廷的大军就具备了出征塞外的实力。(奇书网 Www.Qisuu.Com)

现在，大人的意思是……尽一切可能尽快扫清整个草原，因为他的目光已经放在更远些的地方呢。这一来，我们就得想办法把银琦牢牢的控制住。

银琦的那达慕大会，根本就是公开清除内奸的一场战斗，成则三卫合一，败则彻底分裂，甚至身首异处，最后迎来的只有血腥一战，所以她是不必考虑择婿这件事的。

现在不同，有我们携助，她可以不动声色地清除异已，在不和福余卫彻底决裂的情形下来完成统一。那么那达慕大会结束时，她必然得面对自己当初亲口许下的喏言：嫁给那达慕三艺夺冠的人。

崔莺儿眉尖一挑，说道：“那个人不会出现了。我和封雷、荆佛儿将亲自下场参与竞技。有我三人联手。我就不信有人能从我们手中取胜”。

成绮韵无奈地摇了摇头，崔莺儿很机警，在草原征战中她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可是对于人心、人性，她的性子却太粗枝大叶了。

成绮韵耐心地说道：“症结就在这儿，你没想过银琦为了加强联盟地牢固，当众提出下嫁你这位与她结盟、助她清除内奸、而且在那达慕上公开夺冠，与她承喏相符的英雄？”

崔莺儿迟疑了一下，手停了下来：“不会……吧？”

她想了一想，脸上又露出轻松的笑意：“那也无妨，封雷、荆佛儿都是响当当的汉子，哪一个都配得上她，两家结成亲家，对我们的联盟是好事”。

成绮韵摇头：“崔家妹子，她的力量一旦合一，那就比你更加强大。她是朝廷钦封的顺明女王，地位又尊崇无比，试问，两相比较，无论实力还是地位都在你之上，这位女王会下嫁你手下的一员将领，还是选择你这位年轻英俊、得到过蒙古可汗敕封为副汗、北英王的杨少将军？”

崔莺儿一怔，失笑道：“我是女人……”。

成绮韵笑微微地道：“但是这个秘密，只有我们才知道”。

崔莺儿不以为然地道：“那也无妨，既然结盟，我便私下对她说出身份便是，呵呵，难道女人她也要？”

说到这儿崔莺儿的脸蛋忽地一红，想起了昨晚与杨凌斗气，讥诮他“男人也要？”的话来，崔莺儿脸上不觉火辣辣的羞怯起来。

那个坏蛋……又哄又求的，弄得她心软，真的就让他遂了意，含羞带怯地做了回兔儿相公才能做的事来。现在这一想起来，身子都不自在起来，她不觉扭动了一下臀部。

成绮韵立即斩钉截铁地道：“那不行！这世上可以有男人和男人之间结盟、可以有男人和女人之间结盟，我却不相信两个各拥兵权的女人可以同甘其苦、意气相投！”

崔莺儿想想她和成绮韵既合作、又勾心斗角的情形，不觉叹了口气，只得接受了她的话。

成绮韵又道：“你不能为朝廷所用、又是汉人，这才是她放心和你结盟而不担心被你吞并的基础。让你成为她的夫君，我想……”。

成绮韵上下瞧了她几眼，笑道：“除了你确实有令她动心的条件，这也是个主要原因。你这样地人成了她的夫婿，她才放心地配合你发展，而不必担心有朝一日你势力壮大，反过来一口吞并了她。我们要充份利用这一点”。

“另外，我们得为大人打算！”

成绮韵的神情严肃起来，古往今来帝王无情、过河拆桥的血腥事例从她嘴里娓娓道来，听得崔莺儿毛骨怵然。

成绮韵道：“不瞒你说，我支持你建城、支持你尽快发展自己的势力，让阿德妮组建一支雇佣军，都是为了想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拥有一支自己的力量，这样皇帝家就算起了异心，投鼠忌器，也不敢轻易动大人。

为了更安全，我甚至想养匪自重，把瓦剌部的力量保留下来，给朝廷留一个不大不小的敌人。但是大人一心为国，根本不曾为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想过这些事，大人过于自信、也过于信人了”。

成绮韵幽幽一叹，说道：“古往今来，那些立下无数功业的文臣武将，哪个不是精明强干的人中之龙？哪个不是朝堂、沙场久经风雨的老将？他们个个才智过人，若是风光无限时能够考虑一下失去圣宠的可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又岂会落得身首异处、抄家灭族的下场？”

“大人跃起之快，大明前所未有；似这样仕途坦荡、窜升如烟花火箭一般的人，从古至今还没有一个能得善终的，而且无论生前多么风光，死后统统被罗列无数罪名，被斥为奸臣、佞臣、权臣。

大人所立之功前所未有，论爵已升无可升；论功已功高震主；论赏已经赏了两位公主。在朝里，他已经攀升到了尽头，而他方过弱冠之年，以后要怎么办？

就算皇帝现在视大人如股胘，可是朝中摆着一个声望、权威甚至可以威胁到天子的人，随着天子逐步亲政，他就会从许多事情中渐渐感觉到大人在朝野中无以伦比的大影响，任何一个不甘大权旁落地天子都不会容忍这种事情的存在。”

“但是……我以前虽然一直在同朝廷作对，现在又远在塞外，可是当今皇帝对大人的倚重和亲近。那是普天下都看在眼里的，那也有假？”崔莺儿迟疑地道。

成绮韵肃然道：“没有假，绝对是真心真意。但是对于人性，你了解多少？也许有一天，皇帝会觉得杨凌这个人仅仅是影响太大了，大到动摇了天子的权威，他或许只是会削去他的实权，做出一些树立自己权威的努力。

但是朝廷不是只有皇帝和大人。现在慑于大人的威望被迫匿伏下来的一些大臣、一些未来受到皇帝重用，却有大人横亘在前边挡了他们前程的野心家，会敏锐地发现这一点，并立即予以利用。

先是进些谗言，加深皇帝的猜忌，然后就开始炮制罪证，让皇帝心中的疑忌越来越深。哪怕皇帝最初根本没有想过要害他，最后也必然走向彻底决裂的一步”。

成绮韵冷冷一笑，说道：“历史上那些名臣干将，甫一开始能够建功立业，无不是得到了皇帝足够的信任和全力的技持。没有哪个皇帝一开始就对他最初重用的人起了疑心，并盘算着利用之后就杀掉他。曾经情同手足的君臣，大多是这么走到你死我活的终结”。

崔莺儿默然，她的心里一阵阵发寒，可是细想想，却不得不承认成绮韵的话虽然残酷，却甚有道理。现在如果把这些话告诉杨凌，他一定不会相信；现在把这些话说给皇帝听，他一定非常委曲，可将来会不会闹到这一步，谁又说得清呢？

静了半晌，她才问道：“那么，你说为了大人未来打算，是想怎么样呢？这事和银琦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我们成功，银琦将成为大草原上第一个女可汗，不惜一切手段，把她掌握在我们手中，并且趁机壮大你的力量，等到关外平定，就该是大人离开朝廷的日子了。那个时候，你们的强大武力，就是大人安全的保障。我的具体计划是……”。

“这……这……”，崔莺儿听完了成绮韵的话，吃吃地道：“这样也行吗？”

“有什么不行？这就是政治联姻！所以，你现在要做的是，一定要牢牢地把银琦那小妮子掌握在手中。她对你心有所属最好，如果她没有这个心思，你也要想办法让她喜欢上你”。

崔莺儿越想越荒诞，不禁失笑道：“要我……我去勾引一个小女孩儿？”

“这么说也可以，你就当是替大人娶的夫人好了。实在闹将起来，那时你也不必怕他，北英王对顺明王，我敢打赌，你吃不了亏”。

“好！虽然卑鄙了些，我去！”崔莺儿一挺胸，随即垮下肩膀，讪讪地道：“我……可我该怎么做？我不会……”。

成绮韵白了她一眼道：“就知道你不会，瞧你那性子，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估计在床上也是直来直往吧？光顾痛快了，一点闺房中的情调都没有！”

崔妹妹脸红如雪，快要暴走了……

成绮韵忽地莞尔一笑，说道：“来，我教你几招。”

“教我？这也能教？”

……

“洞玄子曰：夫天生万物，唯人最贵。人之所上，莫过房欲。法天象地，规阴矩阳。悟其理者，则养性延龄；慢其真者，别伤神夭寿……”。

“听不懂吧？别急，我细细给你讲……洞玄子三十八技法呢，其实也并不难，比如这曝鱼、蚕缠绵、鱼比目、空翻蝶、鸾双舞、野马跃、山羊对树、吟猿抱树、猫鼠同穴、三春驴等等，以你的身手，只消说上一遍你就做得到了……”。

崔莺儿听了一阵儿，越听越不是味儿，不禁红着脸儿，结结巴巴地道：“成姐姐，你说的……这都是什么呀？”

成绮韵捉弄她半晌，见她现在才明白过味儿，不禁心中大畅，她吃吃笑道：“连这些你都不懂呀？哎呀，也对，反正是你来娶娇娘，大人入洞房，你知道了这些也没什么用。那好，不说这个了，我现在就告诉你该怎么对付那位银琦姑娘。”

“嗯……不会不会，反正大人回来还早，闲着也是闲着，姐姐……说来听听解解闷儿也好……”。崔莺儿越说声音越小，脸蛋儿越少，可那眼睛里却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强烈的求学欲望。

成绮韵见状，又小小地虚荣了一把……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55章 离间

天似苍穹，笼盖四野。一望无际的草原，在蓝天下无限地铺展向远方。大朵大朵的白云在蓝天上飘荡，看去是那么纯净，离地面是那么近，仿佛只要有一座二三十丈高的土坡，攀上去，就可以触到那洁白如雪的云。

云在草原上投下或深或浅的阴影，使得草原的绿色深浅变幻不定。一群群牛羊星星点点散落在草原上。杨凌从来没想到，那么庄严隆重的那达慕，竟是在这样无拘无束的原野中召开。

没有人去划分地段，隔断赛区，牧民们一群群的自由游荡在草原上，只有那些大豪绅领主们，才划定些专门地区域。支好白色的帐幕，挂上五彩斑斓的旗帜，坐在四面透风凉爽随心的帐幕中，一边享用着奶豆腐、奶皮子、马奶酒。

杨凌等人也自有一处帐幕，考虑到人多眼杂，为了安全，杨凌也做了番装扮，他换上了塞外行走的汉人装束，唇上粘了两撇八字胡，陡然间就成熟了五六岁。变成了一个威严、稳重，年届而立的中年人。

容貌仍是那么英俊，却气定神闲，更形稳定。此时的杨凌，既英俊脱俗，又有成熟男人的味道，这样的相貌看的成绮韵惊喜不已。

红娘子在他们地侧前方两箭之地外也立着一间帐蓬，为了安全。到了此地后两边没有再做任何联系。彼此遥遥相对，连对方在帐幕中的身影也看不清。但是崔莺儿心里知道杨凌就在那里，心里忽然也就踏实下来。

其实杨凌不在身边的这些日子，崔莺儿征战厮杀，丝毫不逊男儿，可是不知怎地，一见了他。就情不自禁地生起依赖之心，其实成绮韵何尝不是如此，她对杨凌成熟后的相貌那般欣赏，何尝不是出于女儿家从心底产生的依赖感。

那达慕大会每次召开，方圆数百里内的牧民都会赶来，这次朵颜三卫女王招婿。更是吸引了四方英豪，由于那达慕大会比赛不限民族，就连建州女真、海西女真也有骑射双绝的好汉赶来，想碰一碰运气。

从远方恭请来的活佛率领着喇嘛们在朵颜女王帐前地高台上焚香点灯，念经颂佛。祈求神灵保佑，消灾消难。整个仪式十分冗长。但是所有的牧民和战士们都恭敬肃然，草原上变地静悄悄的，高台顶上的旗帜，在草原上无拘无束的风吹拂下，发出猎猎的声音。

练指挥也受邀坐在女王大帐内，他的职位虽不配和大明皇帝钦封地王爷平起平坐，可是他毕竟代表着天朝上国，又是受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大人所遣，所以他和泰宁卫阿古达木、福余卫白音坐在上首，以下依次是各方的主要将领。

“阿古达木，听说你的侄子布和也要参加大赛？”白音双手扶膝，笑吟吟地问道。

“是啊！银琦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姑娘，又是咱们朵颜三卫的女王，只有咱们草原上最了不起的英雄才配得上她。布和是我们泰宁卫骑射、摔跤地第一把好手，呵呵呵，苏赫巴鲁未必就能赢得了他”。

白音淡淡一笑，说道：“英雄不是说出来的，是凭本事拼出来的，布和要是能赢了苏赫巴鲁，我白音会为他献上真诚的祝福！”

“哈哈哈哈，那我就在这里先谢谢你啦”，身如雄狮，头发已经花白的阿古达木一捋胡须，老实不客气地接受了他地祝福，白音一窒，继而冷冷一笑，扭过了头去。

练指挥坐在一旁，将两人的明争暗斗看在眼里，他故作不知地扭过头去，一边端起奶茶浅浅地啜着，一边逡巡着目光四下观察。

冗长地仪式结束了，围拥在高台附近的牧民和部族的战士都虔诚地跪在地上默默祷告，部族的首领们也都结束了交谈，一个个双手合什，默默地念叼着什么，估计是一些祈愿祝福的话。

活佛从高台上下来了，大红袈裟的喇嘛们举起了长长的鼓号，在震耳欲聋的号角声中，他被银琦率领着各部头领迎进了营帐，高据上座，并向他敬献了哈达和酥油茶。

随即，银琦按着短剑踏上了高台，那柄剑是她与崔莺儿交换的礼物，这柄剑本就适合女性使用，而且锋利无比，于是便成了银琦贴身佩戴的宝剑。

银琦的声音虽然清朗，实际上听到的只有高台附近的人，但是所谓的那达慕大会套路牧民们都是耳熟能详的，大家最关心的是女王将在那达慕大会上择婿的事，现在经由银琦亲口证实，牧民们迅速传来，整个赛场开始处处传出欢呼之声。

那达慕大会在几声清脆悦耳的响鞭声中开始了。

第一项赛事是赛马。蒙古人是活在马背上的民族，马术是最被他们看重的一项求生、战斗技巧。就象汉人要考八股。进科举一样，一个善于驯马、赛马、射箭、摔跤地男人，才是草原上的英雄。

杨凌以为所谓赛马就是一帮人骑在马上，有人一声令下便一轰而出，跑到预定地点再绕回来，最先到达的人便是头一名，想不到这赛马还分走马、颠马和快马三项。每一项合格的人才能参加第二项比赛。

那位活佛和大喇嘛们仅是祭典活动就闹腾了一个上午，下午只有一项走马大赛，本来兴致勃勃站在帐外观看的杨凌只瞧见上千号人骑着马，在草原上如闲庭散布一般慢悠悠地前行。实在是无聊之极，恰好昨天睡眠不足，这顶比赛又没什么风险，他打个哈欠，便回帐中睡觉去了。

外边，那些参赛的牧民仍在小心翼翼地行进着，他们什么民族都有、什么岁数都有，一个个身着自已最华丽、最干净的一件袍子。扎着彩色

腰带，头缠彩巾。骑着洗刷的干干净净、毛发发亮的骏马，在事先设好的一道道小小障碍物间灵巧地行进。

不需要报名，这里也没有会务组来受理报名，只要牵着你地马赶到起点，那就算是参赛人员了，也没有裁判。所有的牧人都是裁判，如果哪个人操控马匹不够稳健、灵活，碰倒了地面的小旗子、小栅栏，那么根本不需要有人指出，参赛者会自已退出比赛。他们敬畏实力，也尊重实力。没有人敢厚颜继续下去

成绮韵见杨凌回帐，便也随了进去，轻轻给他捶着大腿，温声絮语地陪他闲聊着，直到他躺在狼皮褥子上睡熟了。才为他轻轻披上一件袍子，吩咐人把毡包上耳洞似的小窗子遮帘都放了下来。这才独自回到帐前的巨伞下。

成绮韵舒服地在一张大椅上坐了下来，上边有一个巨伞，挡住了阳光，她的脸上还是又系了一块雪白的丝巾，只露出一双魅惑众生的美眸。不但要挡阳光，还要挡风尘，成绮韵对自已娇嫩地肌肤爱惜的很呢，就连那满月似地丰臀下，都垫的软硬适度，十分的舒适。

伸手一招，立即有人捧上一杯雨前龙井，成绮韵笑眯眯地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眼睛注视着渐渐走到面前的那些骑士。

她看到崔莺儿了，左右是封雷和荆佛儿，看得出来，前后左右还有许多人是崔莺儿的部下，因为那些骑士，都在有意无意地护住了他们三人，阻止别人有意靠近，挤迫她们的战马犯规。

这种大赛，如果仅仅是为了争取一份荣誉，或许不会有人作弊，但是如果比赛地赏金是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和一个势力庞大的族群、一个王爷的尊荣，那么就不会有人吝于搞些阴谋诡计了。

那些大家族的少爷们，都带着大批的随从参加，他们地使命就是尽量破坏别人马匹的稳健前进，包括自已主子前路上如果有不好通过的地方，那就主动迎上去犯规，把彩旗踢开。所以这一场看似很乏味的比赛，对场上的人来说，仍是紧张无比，一千多名参赛者，现在路刚刚走了一半，所余已不到一半

一个普通牧人打扮地汉子匆匆走到了营帐边，似乎在索水喝。对于没有敌意的客人，草原上地习俗，都是要尽心竭力予以招待的，在这赛场旁也不例外，有人递过了一个牛皮水袋，那人就唇饮水，然后在举袖拭唇的时候，对成绮韵低声道：“板升城主艾慎没有参加那达慕，他带着一些人分几路前往各部族留守朵颜城和城外驻地的地方，说是收购皮毛等物，不过也没见他做成几桩生意。”

朵颜城平时本来就是不设防的，这次由于三卫的重要人物全部齐集朵颜城，这才实施了严密的戒备。现在三卫首领到了草原赛场，朵颜城便撤销了警卫，允许族人自由出入。

成绮韵优雅地点着头，就象是正在赞赏骑士们的马上功夫，薄纱下的嘴唇却一动一动，不时由轻软的白纱贴出樱唇那动人的唇形：“叫咱们的人小心些，其他几路都不要管，只盯着艾慎，一有机会，就把他给我弄回来”。

“是！不过他手下地人看来个个功夫不弱。他出没的地方又大多是比较热闹的所在，要擒他相当不易”。

“你们自已想办法！艾慎必须毫发无伤地弄回来，他手下的人死活不论。如果有别人看到，不管他是哪一部的人，哪怕是大明的官兵，杀！”

白纱轻轻一拂，似也被那个杀字惊了一吓，那牧人打扮的汉子神情一凛，肃然道：“是！属下一定竭力完成任务！”

他把牛皮水袋还给站在帐边的人，向他弯腰施了一礼。转身匆匆走开了。

成绮韵掀起白纱，把杯凑到唇边却又停了下来，那双澄澈的美眸，攸然瞟向远远的那顶巨大地女王毡帐。

赛马者们正在慢悠悠地前行着，犹如一个个踽踽而行的旅人。从他们的身影缝隙中望去，那顶可汗规格的巨帐前只是立着数十个标枪般笔直的带刀侍卫，女王和三卫首领都没有露面。

成绮韵的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看来今天是没有好戏看啦。每一只蝉，都在努力地想做螳螂。可是赛期一共只有十天，总会有人按捺不住先跳出来的”。

她忽然掩唇打了个哈欠。昨天比大人睡地还晚，她也有点倦了，但是一想到将要发生的事，她却兴奋起来。

有时候做点邪恶地事，其实是蛮有快感的，可惜在杨凌的约束下。她已经改邪归正许久了，这一次难得当然得玩一次大的！她的眸子亮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骑士不幸扭了下头，看到了伞下懒洋洋地偎在椅中地成绮韵，看到了肥大的蒙古女袍都掩饰不住的曼妙身材，还有她那双晨星般的眸子，一个失神。他的马蹄踩翻了一面小旗子，骑士懊恼地一捶脑袋，悻悻地拨马闪向一旁。

成绮韵“噗哧”一笑，眼睛变成了两轮弯弯的月亮，瞬时间那狐媚地眼神又勾住了两个‘不幸’转过头来的骑士。他们也失去了参赛的资格

整人，真的是一件很好玩的事儿。成绮韵就象一个淘气地孩子，那对剪剪双眸，又瞄向了下一个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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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是赛马的日子，经过走马和颠马比赛，如今所余地选手只有两百多人，这其中实际的参赛者已经不足二十人，余者都是他们的辅助者，是用来为主人在比赛中创造有利条件，从而一举夺魁的助手。

崔莺儿这一组只有她和封雷、荆佛儿三人闯入了马术比赛的最后一关，他们在前两项比赛中表现出的高超骑术，已经引起了各个部落的注意，而他们公开的身分：来自斡难河流域的塔卡部落，更引起了人们的诸多猜测。

塔卡部落原本是伯颜辖下，瓦剌夺取斡难河后又沦为瓦剌的人，现在那里成了白衣军的天下，塔卡部落已经和各个部落失去了联系，没有

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据他们自已说，整个部落在白衣军闯入斡难河草原后，已经东迁，逃至大兴安岭一带。现在他们是一个自由部落，已经不再隶属于伯颜或亦不剌，来这里参加大赛，是为了融入朵颜三卫。

草原上的部落不断地更换领主，择选最强势者追随，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也不会受到别人的岐视，他们肯投靠过来，是承认朵颜三卫是足以和伯颜、火筛这样的强者相抗衡的强大部落，这是一件令朵颜三卫的牧民们感到自豪的好事。然后他们展示出的矫健身手，自然也不免被有心夺取胜利，与女王联姻的各个部落的忌惮。

崔莺儿梳理着战马的鬃毛，正在做着赛前的准备。这一场比赛，她的胜算在封雷三人之中是最大的，因为她的体重最轻，这在长达七十里地的奔涉赛跑中，对节省马力至关重要。

马是好马。各部落进入决赛地汉子，每个人的战马都是强健有力、脚程出众的好马。他们的马都是千挑万选，选出的最好良驹，并且在二十天前就开始每天吊马，用马桩子每天把马高高地吊起来，每天限制草料的数量、饮水的时间，之后就把马在马桩子上高高吊起来，使马掉膘，马体变轻。

福余卫一位贵族的夫人，穿戴着最华贵的服装和首饰。提着祭祀奶桶，走到了出发点前。交头结耳、轻松谈笑的骑士们立即肃穆起来，纷纷牵起了马缰。马匹不备不备鞍辔，骑士不穿靴袜，他们个个身着色彩鲜艳地衣袍，头束红色绸带。

草原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位贵妇，年逾五旬的贵妇人走到骑士们面前。蘸了一点圣洁的马奶，对着天地敬献泼散。仰天祷告片刻，忽然拔高嗓音，发出一声高亢响亮的号子。

“轰”地一下。百余名骑士如奉将令，他们立即飞身上马，稳稳地落在光滑的马背上，扬鞭竞驰、争先恐后如箭矢齐发。马群象潮水一般。泼向碧绿连天的大草原。

“呜~呜呜~~~”牛角长鸣，各个部落的牧民呐喊助威，声震原野，朵颜卫中最出色地歌手用蒙语唱起了嘹亮的赞歌：“它飞过路旁，人们来不及观看，奔驰起来四蹄一尘不染。好似欢跳地黄羊，又象出笼的飞鸟，鬃毛如同青草随风旋转，毛色就象射在水面上的光环”。

歌声还没有唱完，那一百多名骑士已经消失在草原的尽头。杨凌担心地站在帐幕边，眺望着远方。天空是青苍蔚蓝的颜色，无边无际，一片茫茫。微风象温柔的手拂过无际地野草，沙沙的声音中，绿色的波浪此起彼伏，根本看不到一点人的影子。

留在耳边的，只有那袅袅的、未尽地歌声，让人看着这广阔的天地，听着这高亢的歌声，情不自禁地把心胸，悠然飘向那肉眼看不到的远方

草原上的人富有侵略性，或许也和这样地环境有关。辽阔无垠的草原，让大部分草原人拥有了广阔地胸襟和豪迈的气派，产生了探索草原尽头的渴望。这探索驱使他们不断地流动向远方。如果是个人的行动，这种行为那就是探险，如果是一支强大部落，那就是侵略！

当红娘子、布和、苏赫巴鲁等人正如离弦的箭一般，驰骋在草原上的时候，远远的，在在鞑靼、瓦剌和红娘子三部势力接壤处的和林，正有一个瓦剌部落在草原上悠闲地放牧。

发源于杭爱山脉南麓的鄂尔浑河经过这里，再拐向北方与色楞格河汇合注入贝加尔湖，所以这里水草异常丰美。这个季节正是雨水充足，河水充沛的时节，前几天刚刚下过一场大雨，洪水冲垮了河上的桥梁，本来驻地在河西的这个部落只得暂时留在河东了。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到处流浪，即便桥梁被毁，他们也可以向南方走，沿河绕回他们的部落，之所以没有这么走，是因为南方已经接近了鞑靼人的势力范围，做为瓦剌的一个部落，双方现在已经箭拔弩张，他们不想去冒这个险，于是他们就在河边驻扎下来。

桥很快会修好的，这里的桥年年修，都是那种很简易的桥，一遇洪水便被冲垮，等到来年再重新修起，并不费什么事。此刻的天气非常好，和煦的阳光下，羊群象一朵朵白云，在青山绿草间轻轻流动，天上的白云也应和着，缓缓滑过湛蓝如蓝、澄澈如湖面的天空。

阿木古朗让一些年老力弱的人在山下放牧着羊群，他带着百十名族人爬上山坡砍伐木头，准备搭建木桥。锋利的铁斧铿铿地响着，雪白的木屑横飞，鼻端是木头清新的香气。

最后一斧，高大笔直的青松摇晃了一下，然后在几名牧民一推之下缓缓地向山下的方向倒了下去。清清的河水中倒映出松树倾倒的影子，当影子消失在水面上时，草木刮动发出巨大的声响，树冠落地了，剧烈地一阵弹跳。阿木古朗咧开大嘴笑着。掂着利斧光滑地木柄，准备招呼人削去树冠，把巨木运往河边。

就在这时，他隐隐听到一些声响，阿木古朗立即制止的族人的说笑，眯起眼睛瞧向远方。这条河流蜿蜒而来，沿河既有河谷草原，也有崎岖但不高的山岭，但是这一来就形成了大大小小起伏不定的地形，无法一览无余的看向远方。

只等了片刻。他看到山口飘来一片白云，战马奔腾，披风飘飘，整支精干的队伍犹如一柄锋利无匹的尖刀，切开绿色的草浪，狠狠地劈向悠闲的牧人和羊群。

“天呐！是白衣军，他们居然杀到了这里！”阿木古朗惊叫一声，攸地举起利斧。惊叫着喊道：“快！白衣军来了，下山。把我们地族人救上来！”

短暂惊愕之后的牧人们反应过来，纷纷擎出刀枪，呐喊着向山下冲去。

受惊的羊群象被风吹散的浮云四散奔逃着，牧人们本就是天生的战士，他们已经举起刀枪，向冲过来的白衣军迎了上去。这些羊就是他们今冬的粮食。是他们的全部财产，如果失去它们，那么他们最终地结局仍是冻饿而死，或者沦为奴隶，这是为了生存而战。

然而，即便他们早有准备。也不可能同这样一支强悍的力量抗争，更遑论仓促应战、战士极少了。白衣军马不停

蹄，一刻都不犹豫，就像虎入羊群一般。狂野无比地杀进了牧民之中。

牧羊犬狂吠着。在主人地驱使下向着骑在马上的庞然大物愤怒地嗥叫着，快马前冲的力量太大了。一柄锋利的长枪指向了它，“噗”地一声，毫不迟疑地刺穿了它的肚腹，然后拖枪前行，枪钩把狗尸拖出几丈远，当一个牧人举起弯刀，策马狂驰过来时，那柄枪已经举了起来，带着浓浓的血液，把他也象一条狗似地，剌穿在地。

名震关外的白衣马贼名不虚传，他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不断有人惨烈地嚎叫着栽到马下，马贼们对付这支力量严重分散的牧民部落十分容易，攻击如行云流水，毫不迟滞。

一个年轻的孩子红着眼睛举起了缨枪，再过三年，也许两年，他或许就能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战士，然而现在他的双臂仍嫌稚嫩，那个白衣军地头领，一脸大胡子，豹眼环睁的大汉举枪荡开了他手中的长矛，顺手抽出肩后红绸系柄的马柄，一个漂亮的俯冲劈杀，那个瓦剌孩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整个人劈成了两半，残躯跌落草地，猩红地血液喷洒在空中。

阿木古朗愤怒地咒骂着，双眼一片赤红。那孩子是他的侄子，是他家族地唯一男丁了。他加快了步伐，隔的还远，便掷出了手中的利斧，斧头在空中飞舞出一团圆圆的光圈，带着一阵嗡然呼啸，狠狠地劈在一个白衣军战士的脑袋上。

人尸轰然落地，阿木古朗抢上几步，就欲去捡他的马刀、抢夺他的马匹，另一个白衣军冲了过来，那蒙着面的脸上只露出一对杀气盈人的大眼，一柄锋利的长枪象毒蛇吐信一般，剌穿了阿木古朗的小腹，他惨叫着栽倒在草地上。

后边随之冲下山来的牧人抢上援救，马上的骑士提缰纵马，长枪吞吐之间，两个牧人胸口露出渗人的血洞，鲜血喷溢，他们打着转儿仆倒在地，压在了阿木古朗的身上。那蒙面白衣人身形一矮，一下子将被劈死的白衣军战士提了起来，横亘在马上，策骑离去。

一个瓦剌牧人捂着胸口惨叫着栽下马去，指缝间鲜血殷然，白衣军的冲锋非常完美，山下的牧人已经基本解决了，他们的战马划了一个漂亮的弧形，然后又杀奔回来。眼见大势已去的牧人们放弃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羊群，开始含泪往山上跑。

后边的白衣军没有策马追上山，他们开始游骑射箭，把牧人们当成了活靶子，精准无比的箭法，把牧人们一个个钉死在地上，逃进密林中去的牧人不到十个。

白衣军开始收拢队伍了，他们的伤亡微乎其微，他们就在瓦剌牧人的注视下大剌剌的整肃人马，然后驱赶着牛羊，向山口外走去，躲在松林中的牧人只能咬着牙，用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群比他们还要凶残的强盗。

走出了十几里地，一个人拉下了脸上的面巾，这是一个汉人，他脸上挂着谗媚的笑，说道：“塔拉大人，你的人太神勇了，瓦剌的人简直不堪一击”。

“哈哈哈”，那个豹眼浓须的大汉大笑，也拉下了脸上的面巾，他是伯颜猛可手下的一名千夫长。塔拉笑道：“还是多亏你啊，如果不是你们为我们提供了消息，我们还不知道这里有一支被河水所阻，无法返回营地的瓦剌人呢”。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的板升都靠可汗手下象您这样英勇无畏的猛士庇护，理该为可汗效劳。呃不知道这些牛羊，我们能够分得多少？”

塔拉笑道：“我们还要急着赶到大河上游，看看能否发现其他的瓦剌部落，这些牛羊是无法带回去的，你要是想要，可以都给你”。

那人大喜，但随即面有难色地道：“多谢塔拉大人的慷慨，可是我们一共只跟来十多个人，要照料这样大的一支牛羊群，行动起来还真是多有不便”。

他蹙眉想了片刻，展颜笑道：“没有关系，河水暴涨，那边的人不会这么快过来寻找他们的族人，塔拉将军既然还要溯源而上，去寻找该死的瓦剌人，那更没有人会向这里追来了。谢谢塔拉大人，我们的城主一定会为您的慷慨喜出望外的”。

“大良哥，塔拉将军要把牛羊都送给我们吗？”旁边又一个人拉下了面巾，向他惊喜地道。

“是啊！去看着羊群，不要耽搁了塔拉大人的行程。”大良哥命令完了，又对塔拉谗笑道：“那么我们这就往回赶了。塔拉将军凯旋而归后，可一定要到我们的板升城做客呀。我们城主刚刚弄来几个新鲜的妞儿，有西域的美人儿、江南的姑娘、还有温柔体贴的日本女人”。

塔拉色淫淫地笑：“嗯，我一定会去尝尝新鲜的，你们也该上路了！”

“好好！多谢塔拉大人！兄弟们，赶上羊群，我们”。

“噗！”一声沉闷的利刃入体声，大良哥惊愕地扭头瞧向塔拉。塔拉毫不在意在抽出血淋淋的马刀，向他微微一笑，象兄弟一样亲热地一笑，随即利刃带着一股嗡然的风声卷起：“杀！”

大良哥的人头带着一蓬血雨飞上了半空，鞑靼人猝然动手了，他们好象早就接到了命令，身旁猝不及防的板升汉人几乎来不及反抗，便被一个个斩杀在地。

“快！把他们埋起来，埋浅一些，瓦剌人的猎犬会嗅到他们的味道的”。塔拉笑吟吟地下着命令：“人证、物证都齐全了，当瓦剌人发现这些身着白袍的汉人，我们就可以喝着奶酒，轻松自若地看他们为我们表演一出两虎相争的好戏了，哈哈哈哈”。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56章 战端初现

七十里的赛程，对于这些骑士来说并不算很漫长的路，当赛手们绝尘而去时，远远的，两翼有无数的牧民们也跨上马背兴高采烈地追了下去。

杨凌见此情景，暗暗放下心来，赛手们没有马鞍、马镫，，身上没有武器，仅凭个人身手，就算有人心怀不轨，谁能是红娘子、荆杀神这三个内外家顶尖高手的对手，四下尾随而去的牧民也打消了有人施放暗箭的可能。

所有赶来参加盛会的牧民们拥挤在大赛回程的尽头，翘首企盼着远方出现第一道矫健的身影，就连白音和阿古达木也紧张地站在高台上纵目远望，毕竟，这不是一项普通的比赛，那关系着他们家族一世的荣光。

而这个时候，杨凌却施施然地回了营帐。吩咐人摆上美酒肉食，准备吃午餐了。成绮韵踮着脚尖儿望了一阵儿，翩然掠回帐内，解下面上地白纱笑道：“大人倒是沉的住气，不想尽快知道结果么？”

柳眉秀项，秀色可餐，杨凌欣赏着她的姿容笑道：“看又如何，我们左右不了比赛的结局，它该是什么样的，终究是什么样子。守不守在那里。结果是一样的。那又着什么急？”

他给成绮韵面前摆上一双筷子，说道：“我们的功夫在外面，不在赛场里。要盯住各方的动静，尤其是白音，无论他们有没有动作，在大赛结束之前，我们的行动必须展开。这次那达慕大会，最后的胜利者不是勇夺三艺之冠。抱得美人归地人，而是我们。”。

成绮韵莞尔一笑。在椅上坐了下来。她还没有把自已与红娘子商议的联盟之外再联姻的事告诉杨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虽然下达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命令，却始终变不成不择手段的人。

事先告诉他，一旦他出于种种考虑予以阻止，自已从一年多以前就开始集中所有财力扎根东北，扩大杨家私人势力和影响的种种努力就要付诸流水。先把事做下了。让它无可挽回，到那时为了杨家、为了成千上万忠于他的部属，他想不答应都不成。所谓黄袍加身，大概如此。

“他能替红娘子那个不象女人的女人堵窟窿，难道就不能替我担当一回？何况人家是为了他好”。想起杨凌当初对崔莺儿满腔豪迈、一力担当地话，虽说内中有种种缘由。成绮韵心里还是有点酸溜溜的。

金黄色地烤羊排、肥嫩可口的炖羊腿、红烧羊蹄、手扒羊肉，当然也少不了清醋、香油浅浅调味的野菜珍磨，香气扑鼻而来，没有中原饮食的精致华美，但是风味迥异而可口。

尤其是在这牧歌和牛羊的欢叫声中。望着海洋一般碧绿的大草原时，那食物地独特风味似乎也更加明显。杨凌忽然发现。可以佐餐的秀色，不只是成绮韵，还有这塞外的风光。塞外的粗犷和原始，同成绮韵的优雅和秀美相映成趣，令人食欲大开。

杨凌掂起锋利的小刀，将一块酥脆可口地乳羊排连肉带骨切成几块，用刀尖扎着最肥美的一块递到了成绮韵的盘子里，成绮韵则为他斟上一杯殷红如血的西域红葡萄酒，心里盘算着主意，低声道：“

大人尽管放心，论心机，草原上的人终究要差上一筹，离间、除奸、整合，我相信一定可以顺利地办到。但是我担心地是，一旦银琦成功，我们如何把她的势力牢牢地控制在手中。

一条套马索，可以套住一匹骏马。但是如果它地力量大过一条蛟龙，那么一条绳索是控制不了它的。大人不要因为她是女人，就轻视了她的力量，当一个强大而统一的草原部落出现时，向外扩张是不可避免的，那不是一个两个头人所能决定的事，而是整个草原部落的意志”。

“套不住，那就骑上去，驾驭着它，让它向我们希望的方向去扩张！”杨凌笑吟吟地道。

他呷了一口美酒，说道：“移民驻边，开市通商，文化融合、民族融合，是一件长期的事，一时半晌是不能见效的。我曾经考虑过能否按照巴蜀一些部族的方法，在整个草原设立流官、建立户藉、建筑城市，加快融合的进度。

但是他们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这种管理方式以现在的交通和联络条件来说是不切实际的。再了不起的人也办不到，成吉思汗打下了一个大帝国，也只能把它分封子侄，划成一个个的小汗国，最终分崩离析。

伯颜可汗以强大的武力统一了鞑靼建立了左右两翼六万户，然而即便没有我们离间，他的王国也充满了各具野心的势力，早晚必然促发内战。要改变这一切，就得改变他们千百年来形成的游牧、游猎的生存习惯，这并不是一件易事，何况北方草原的气候、降水、土地条件，也决定着大部分地区不适合发展农业。

要把这股随时可能形成侵略地强大力量掌握在手中。让它为我所用，绝不能单靠我们的武力强大和彼此的联盟关系。要长期稳定下来，在加强我朝自身实力的前提下，一是要加强他们对我们汉人的信赖和共存，二是为他们寻找到适宜发展农耕的广袤土地，让

他们定居下来。”

杨凌微笑道：“第一件事好办，草原只有马、牛、羊，他们没有茶叶、布料，不会冶炼金属，缺少五谷杂粮。他们倚赖于我们的东西太多了。以前朝廷把这些做为控制塞北、西域部族的手段，现在从西域的发展来看，还不如敞开了任由民众做生意，他们的生活中每个角落都充满了汉人地产品，这才能真的离不开我们。

第二件事就难一些，关外适宜发展农耕的土地主要在东部，这里现在是大明的卫所和汉民、女真人、朵颜三卫蒙古人三分天下，然而我并不想把这里交给他们。还要想办法让他们离开这里，加速朝廷对东北的控制力。

奴儿干都司再到辽东都指挥使司。一直到关内，绵延数千里地，各个卫所被朵颜三卫的部落和女真人隔断的七零八落，彼此不能互援，大明的驿站交通也极受影响。

只要朵颜三卫离开这里，大明北上地通道就会变的异常顺畅。用上几十年功夫，女真人就会完全汉化，关外将不再是关外，长城将不再是边界，天子所守地京师将变成大明的中堂花园而不是一道随时有强敌觊的门户”。

成绮韵托着下巴，痴迷地望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微笑道：“你想的虽好，朵颜三卫肯听从你的指挥么？要他们搬离居住了上百年地地方，很难啊”。

“一点不难！他们局缩于一隅，始终无法同鞑靼和瓦剌抗衡，一旦消灭了伯颜、火筛和亦不剌。广大的草原牧场就是他们的领地，偏于东方一隅。他们是无法控制这么多部落的，朵颜三卫的领导核心出于他自已的利益需要也必然需要迁往草原腹地地。

迁往哪里最好呢？斡难河是草原上最伟大的英雄成吉思汗发迹的地方，是蒙古人眼中的圣地。如果作为他们的盟友，技巧地向他们建议迁往幹难河，我想银琦女王不会拒绝吧”。

杨凌笑吟吟地道：“那一片流域水草丰美，沿河地区适宜农耕，具备建立固定城市地基础。教授他们种植庄稼，有了稳定的收成，族人不需要所有地人都去种田、放牧，随之就会其他的行当，城市也就真正建立起来了。

不要小看了这件事的意义，农耕和固定的城市，是把他们真正引向文明，同我们和平共处的基础。”

杨凌望向帐外，远处，正有一个牧民穿着色彩鲜艳的袍子，骑着马儿向着朵颜女王的营帐处驰去。杨凌指着他道：“你看，他脚下那马镫，小小的一件东西，根本就不起眼。可是就是它的出现，让马背上的民族从它发明时起直到现在，都是任何国家不敢小觑的可怕武力。

自汉唐以来，中原的发展和国家的命运，有多少次受到北方民族的影响？成吉思汗的大帝国横扫西方，改变了这个世界的格局，使无数个国家覆灭、诞生，整个世界都因它而变，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伟大的帝王能对历史在这么巨大、长远的影响。如果没有它的发明，那么从几千年前到现在，你能想象现在的天下是什么模样吗？”

成绮韵听的悠然神往，从来没有人去想过马背民族的强大、整个天下的演变和一个小小的马镫的出现有这样必然的关系和长远的影响。他的想法很离奇，却又让人不得不信服。

杨凌道：“所以，有时候做事，你不必种种条件都得具备，各个方面都得想到。既便你想到了，凭你一已之力也未必做得到。如果你想坐等所有的条件都具备，那么就永远不会出现那些必需的条件。只需要一两个方面、一两个条件就可以了，它自然可以催化碰撞出种种变化。

就象一只马镫的出现，改变了某个本来微不足道的民族的力量，从而改变了世界。产生地影响涉及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各个种族的关系等等方面。我在江南开海通商、引进新式作物加强农耕，那也只是一只马镫而已，仅靠它，当然不能就此改变整个大明的国运，可是因之而来的是它带来的涉及经济、文化、技术、制度、思想，各个方面会链式产生的变化。”

成绮韵听的似懂非懂，她有些不太明白杨凌所说出的词汇，可是心里又分明听懂了他所说的意思，细细品味一番，她不能不佩服杨凌所思所想的透澈。

杨凌将一口鲜嫩可口。还带着点血丝地烤羊排递进嘴里，微笑道：“我卖给他们各种汉人的商品，让他们接受汉人的生活习惯。我让汉人的杂居和同化，让他们接受汉人的思想和文化，我用农耕和城市让他们渐渐远离他们原来的生活，脱缰的野马，就会变成一匹温驯的。”

杨凌笑而不语了，成绮韵娇俏地白了他一眼道：“韵儿绞尽脑汁。不过是想干掉人家几个人，而大人。却想着‘消灭’人家整个民族，也不知是谁更狠些”。

杨凌笑道：“这对他们未来地生存和命运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不是么？牧人的生活看起来很浪漫，其实却无比残酷。沙暴、雪灾、瘟疫、虫灾、干旱，随便一场灾害就能使得这些游牧部落陷入绝境，他们连人口都不能随意繁殖。仅靠放牧和狩猎，无法维持他们人口地增长。

难道把一个不符合历史进程的民族永远摒弃于文明之外，保留他们的落后和陋习，才是尊重和保护他们的民族特性？我觉得殊无必要，更不值得惋惜。摒弃的不过是一个落后民族的烙印，结果是把他们地族人引向幸福和平。”

成绮韵莞尔道：“人家说不过你。嗯这样的话。当她迁去幹难河时，白衣军自然早已在那里站稳了脚跟。，建大城

为鞍绞，北方有奴儿干都司、有数十万移民组成的团练民壮为后盾，再加上自京师到北方极远之地交通已经顺畅，卫所形成一道连续的防线。自然不虞朵颜卫会再起异心所造成的威胁是么？”

见杨凌微微点头，成绮韵眼珠一转道：“然后。稳定了后方的大明卫所，就可以继续向北扩张？”

杨凌补充道：“这个扩张地过程，当然不会是只有我们大明的卫所官兵，我会把朵颜女王绑在我们大明的战车上，用共同的利益，诱使他们的战士和我们一起去开疆拓土，在并肩征服地过程中，来融合彼此。”

成绮韵笑道：“就象大人把江南富绅豪商、巨贾大户们拉上咱们杨家商船的法子？”

杨凌颔首一笑：“你看如何？”

成绮韵嫣然道：“甚好！”

她在心里又悄悄加上了一句：“这艘船，这回要由你自已来掌舵！”

科尔沁草原上，克里叶特鄂托克地牧民们正趁着水草丰盛放牧着牛羊，牛羊一只只的膘肥体壮，无数的仔羔追随着牛羊群，牛，羊咩，壮大的牲畜的数量，让牧人们欣然不已，欢乐的牧歌声在草原上时时响起。

科尔沁部，分为左右两翼共十三个鄂托克（鄂托克，是部落的意思），近十六万人，是草原上相当庞大的一支力量。伯颜可汗一统蒙古，把各个部落收编为左右两翼共六万户，只有科尔沁草原不在此列。

由于他们在伯颜一统大漠草原的过程中，坚定地支持伯颜，为他的统一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伯颜可汗尊称这个部落为“阿巴嘎科尔沁”，意思就是叔父科尔沁，做为一个独立的部落，它在鞑靼草原上，享有与伯颜可汗近乎平等的崇高地位，它甚至对隶属于伯颜的兀良哈万户拥有统辖权。

科尔沁部落隶属于成吉思汗同母兄弟哈撒儿系。成吉思汗在所有兄弟和侄儿之中特别看重哈撒儿一系，对他们这一系地子倒都授予崇高的官位和封号。在全体叔伯和堂兄弟之中，成吉思汗系的兀鲁黑（大首领）只让哈撒儿的兀鲁黑坐于宗王之列，其他都坐在异密（部落贵族）之列。这份异常的恩宠，使哈撒儿系的子孙无限感激，他们一直忠于大元后裔蒙古大汗，从不动摇。

他们强悍的实力，再加上超然的地位，使他们在这片草原上一直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无论是花当还是火筛、或是亦不剌。都不愿意轻易把科尔沁卷入战火。而伯颜猛可由于猝杀花当，夺回了自已的领地，也没有向科尔沁部落乞援，所以他们地部落，是这场草原争霸战中唯一没有受到战火波及的地方。

然而毫无疑问的是，一旦伯颜猛可向科尔沁部落求援，他们的领主必定站在成吉思汗直系后裔的一边，那时战火也将烧到科尔沁草原上来。趁着现在的短暂安宁，他们必须要努力积蓄力量和粮草。以应付可能的连绵战火。

克里叶特部大约有九千多人，在族长的分派下分为三个大牧区分别放牧牛羊。这一部三千多人，在靠近瓦剌草原地地境游牧。

快要中午了，日头到了头顶，阳光有些刺眼，数百顶营帐散落在草原各处。一顶顶营帐上边冒起了偻偻饮烟，不知饥饿和疲倦的孩子们仍然三五成群地躲在帐幕地阴凉处摔跤玩耍着。

这时候，远远的，草原尽头出现了一道踽踽移动的黑线，一个牧人最先看到了，他立即警觉地拨转马头。扔下成群的牛羊，赶回大帐报信。牧羊犬忠实地替主人执行着守护牛羊的责任，督促着它们仍然留在原地，悠闲的吃着草。

西方，那是与瓦剌部接壤地地方。尽管双方一直没有兵戎相见，但是随着伯颜部与瓦剌部越来越激烈的厮杀。科尔沁部做为伯颜的坚定盟友，早已断绝了和瓦剌部的往来，从他那边忽然赶来一支队伍，牧人们立即警觉起来。

人马聚集的很快，这些牧民本就是天生的战士，他们杀起人来，绝不会比用一柄锋利地小刀屠宰一头羊慢上半分。

但是很显然，他们这是虚惊一场。那些大约五百人左右的队伍走的实在是太慢了，等了好久，牧人们才发现那是一支驼队，每头骆驼身上都是大包小裹，堆满了东西。

驼队两侧是乘马的骑士，他们穿着各式各样、各个种族的衣裳，佩戴地武器也是五花八门，那些人里不但有彬彬有礼的汉人、用鞑靼语大声说笑地蒙人，甚至还有高鼻深目，佩戴着弯月般的乌兹钢刀的西域人。

悠扬的驼铃声静止了下来，乌恩其欠起屁股向那驼队后方看了看，几十头骆驼，还有几辆大车，乌恩其把佩刀挂回了腰间，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很明显，这是一支从西方往东方来的商队，看他们的人种和车队有意做出的分离，应该是不同的小商队，在一路东来的过程中渐渐汇集到一起，互相支援，共同对抗沿途的马贼、强盗。

他们之中有汉人的商贾，有来自

Chapter_112

天竺、大食、波斯等遥远地方的商人，南来北往的过程中他们的骆驼始终载满了各种货物。

商队在草原上是受到欢迎和尊重的，因为他们在空旷的四野无人的草原上，可以为牧人们送来急需的各种生活用品，甚至一些奢侈的消费品，滋润他们常年累月游弋于草原上的枯燥生活。

不用吩咐，已经有部落的牧人同操着鞑郸语的商

旅热情地交谈起来。一个穿着条纹长衫，唇上长着两撇弯曲如钩的胡子的男人，在同几个克里叶特部牧民热情交谈片刻后，在他们的指引下向乌恩其拨马走来。

乌恩其是科尔沁领主的远房侄子，是这支部落的首领之一。那人彬彬有礼地向他抚胸施礼，简洁地说明了自已的来意，他叫吞弥，是来自天竺的商人，要到更东方的地方去出售他们的商品，并购买东方的货物再运回遥远的西方。他将在此暂时驻扎。并请求允许经由科尔沁人地领地。

吞弥说完，微笑着向乌恩其献上了他的礼物，一张豪华柔软的波斯长毛地毯。乌恩其眉开眼笑地答应着，说道：“好吧，你们可以在这里宿营，在我们科尔沁的草原上，我们将保证你们的安全”。

“谢谢你，慷慨的主人”，吞弥微笑着俯身施礼，然后大声吆喝他们的伙伴们立即就在驻扎休息。乌恩其手下的牧人也散开了。妇人和孩子们也围拢了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远方的商旅，并且小声地询问着他们都带了些什么商品，希望能够买到自已家里能用的东西。

乌恩其兴冲冲地回到毡包，把那捆地毯交给自已地妻子，这才重新赶了出来。他注意到，那些商旅很规矩，他们到了距离乌恩其营盘大约两里地外的河边驻扎。货物都卸放在地上，骆驼悠闲地吃着草、喝着水。休息的长途跋涉有些疲乏的身体。

那些商贾们则搬出了琳琅满目的货物，吸引了大群的牧人带着女人和孩子赶去交易。不时有家资雄厚的贵族被商贾们引进帐蓬，捧出更加珍贵的货物，唾沫横飞地吹嘘着，希望科尔沁地贵族老爷们能够把它们买下来。

一个黑脸膛的牧民纵马向乌恩其驰来，到了近前一跃下马。满面带笑地道：“嗨，乌恩其大哥”。

乌恩其注意到他是从那些西方商贾地营地里赶回来，便微笑着问道：“胡鲁，买了什么东西？”

胡鲁身材不高，但是肩宽膀厚、身形沉稳，满脸的横肉。显得十分彪悍。他哈哈笑道：“给我的女人买了两粒珍珠，还买了一柄乌滋弯刀。”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柄巴掌大的小弯刀，嚓地一声抽刀出鞘，优美的弧度、刀刃上有雪花似的漂亮花纹，锋利地刀刃在阳光下发出凛凛的寒光。

乌恩其的目光一下子变的炽烈起来。乌兹钢是天竺特有的一种钢铁。是制作刀剑最好的顶级用钢，这种钢在铸造成刀剑时表面会有一种特殊地花纹———穆罕默德纹。花纹使刀刃形成(肉眼无法分辨的锯齿，使刀剑更加锋利。

但是这种钢刀也太昂贵了，他只见过部落首领有一柄阿拉伯式的乌兹弯刀。伸出手指，轻轻地拭摸着刀刃，乌恩其不禁发出赞叹之声。

胡鲁左右看看，悄声道：“乌恩其，我看到那些西域胡人，携带着无数的宝石，我还看到几口三尺长的乌滋弯刀，那都是顶尖儿地锋利宝刀啊。他们只有五百多人，有那么多货物”。

胡鲁舔了舔肥厚的嘴唇，低声道：“我们要不要把他们干掉？很容易地”。

乌恩其身子一震，惊讶地看着胡鲁。鞑靼贵族们有时也会冒充马贼劫掠过路的商旅，但是这是遭受贵族们唾弃的行为，而且一旦泄露了消息，商旅们将不敢来他们的部落做生意，对他们的影响太大。

所以非不得已，他们是不对商旅动手的，而且一旦要劫掠商旅，一般都会乔装改扮，到远离他们驻地的地方去，而且绝不留活口，无论是妇人孩子还是老人，根本不敢留作奴隶，一律统统杀掉，这一点比真正的马贼还要残忍。

乌恩其跟着父亲和叔父也干过这样的事，但是这是在他们自已的牧地，杀死上门来的客人，而且还赠送了他一份贵重的礼物，这样做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胡鲁继续劝说着：“他们五百人，而我们的战士大约有一千人上下，一千个勇士对付五百个商旅，他们一个都跑不掉。他们有大量的财宝，我们将马上成为科尔沁最富有的人之一，最重要的是，现在草原上到处都在战斗，我们不说，有谁证明他们平安地到达了我们的营地？

干掉他们！抢走他们的财宝，把他们深埋在地上，驱赶着牛群去踩上两圈儿，来年，那里就是一片丰美的草地。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只有我们的族人”。

乌恩其的贪念被他挑拨了起来。他抬眼望了望河边地胡人营帐，眼珠转着，渐渐泛起精亮的光芒。

“胡鲁”，乌恩其声音有些沙哑：“吃完了饭还要放牧呢，让我们的族人都回来，晚上才可以去交易！”

胡鲁一怔，不甘心地道：“乌恩其！”

乌恩其看了他一眼，低促地道：“召集我们的人手！”

“好咧！”胡鲁大喜过望，兴冲冲地跳上马，飞快地去了。

吞弥和两个汉人打扮的人蹲在河边。一边洗着脸，一边低声地交谈着。

“有点儿不对劲儿，他们没有必要把女人和孩子都叫回去，会不会动了我们的念头，想撕下友好的画皮准备行抢了？”一个汉人望着清澈的河水说道。

另一个汉人用生硬的汉语道：“他们最多只有一千名战

士，这种营地作战不同于草原上厮杀，他们的骑射优势不好发挥，我们人少，如果夜间再偷袭。可能会有许多人逃走，他们自已集中人马送上门来不是更好？”他是一名高丽刀客。也是阿德妮招揽地部下。

吞弥冷冷笑道：“不要大意，如果他们想提前送死，那我们就打一场硬仗。我已经叫大家戒备了。盯紧他们的举动，马上冲锋我们没办法和这些天生的战士相比，如果不能等到我们攻击他们的营帐，那就把他们引进来。我们每个人都精通近身技击之术。这一千人，很容易对付”。

河水上游下游突然冒出一群骑士，他们骑着马在清澈浅浅的河水中奔跑过来，水珠儿溅的漫天都是，惊起的鱼儿不断地蹦出水面，闪出一道道亮银色的光茫。

吞弥笑吟吟地站了起来。友好地向那些似乎要饮马、洗马地牧人们点着头，目光在他们腰间的佩刀和肩上地弓箭略一逡巡，便移开了去。

他身后的两个人悄然又退了两步，暗暗握紧了腰间的兵刃，当吞弥的目光再次与河中那领头的大汉相遇。双方的眼中好象同时闪过了一抹厉色。

摘弓、搭箭、扣弦，动作一气呵成。而那个大胡子吞弥和他地两个手下动作却更快，他们就象三只受惊的兔子，连蹦带蹿地跃离了河边，扑到了一顶营帐后去，同时示警的呼声四起。

马上的大汉泄气地怒吼一声，拔出长刀呐喊一声，一拨马头向岸上冲去，那些杆绳上挂着鲜艳美丽的衣服，那些营帐防雨效果极好，冬天防风保暖也极为出色，他当然看的出来，那些东西马上就是属于自已地财产了，他可不舍的破坏掉。

与此同时，陆地的几个方向，方才还盛情待客的鞑靼牧人，就象一群群凶猛噬血的狼，挥舞着刀剑冲杀过来。能在草原上千万里跋涉经商地行贾，就算自已不通武艺，也必然雇佣有凶悍勇猛的护卫，他们地战斗力不容小觑。

然而现在他们人数少、马匹少、没有防备，骆驼四散吃着野草，也来不及布成驼阵防卫，可以说这些商贾完全信任他们，万万不会想到他们触犯草原上极大的禁忌，公开在自已的领地洗劫行商，这为他们的突然袭击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那些支起摊子准备做生意的商贾根本来不及反抗，他们惊恐地呼喊着伙伴，飞快地向营区内逃去。

鞑靼人的营帐，每顶之间至少隔着数十丈远，而这些商贾为了照顾车马和货物，那些营帐设立的很近，彼此的间距有限，再加上为了固定帐蓬斜斜钉立在地一条条绳索，这为他们周旋逃命提供了机会。

乌恩其岂容他们做出反应，一声号令，凶悍如虎的战士们就拨马冲进了营区。近百顶营帐象一片森林，将双方不到两千人的队伍完全吞没在其中。绊马索、陷马坑、突兀射来地冷箭、还有吹箭、飞斧、标枪。

最听人惊讶的是还有些和他们高大的身材相比简直就是些小挫子的人手里挥舞着长刀。发出咿呀的怪叫从营帐中扑出来，还没冲到面前就一头栽倒在地，连滚带爬来的飞快，跟滚地葫芦似的到了马下，不是砍断马腿就是刺穿马腹，带着一头一脸的鲜血厉鬼似的跳开。

他们怒吼着，骑在马上成了活靶子，受到四面八方全方位立体式的进攻，而战马地优势根本无从发挥，想要拨马冲出去。厮杀混乱中命令已经无法下达，他们是来洗劫的，根本没有携带旗帜，谁会想到迎来的却是一场屠戳，这时想号令上当的部下退出去，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远远的，他们的妇人和孩子站在营盘内看着自已的父兄英勇地冲进那些商贾的营地，不禁发出热烈地欢呼。

他们的眼睛里放着兴奋地光芒。因为很快的，他们的亲人将把他们需要而买不起的家什、玩具、华美的丝绸、昂贵的珠宝、柔软地地毯和鲜艳的衣袍给他们送回来

一阵暖风吹来。抰着野草味、花香味、牛粪味、羊粪味，还有血腥味。

这些由各族最凶悍、最残忍的流浪者组成的掠食队伍，人人凶光大盛，就象一只只择人而噬的虎狼一般，不择手段，用尽一切手法毫不手软地屠戳着这些闯入者。短兵相接、白刃交加的时候。这些马上地英雄远非他们的敌手。

上砍人、下砍马，血如泉涌，这群一见了血就凶性大发的野兽原红着眼睛，发出比鞑靼勇士更凶狠、更惨厉的嚎叫，一个个全都变成了浑身浴血的屠夫。

幸好，吞弥做为首领。还没有忘记最重要地一项任务，在他的命令下，几个通晓蒙语地部下，开始一面厮杀，一面忘形地用蒙语互相呐喊鼓劲。他们所泄露的几个地名、部落名，乃至首领的名字。已经足以让这些拼命挣扎着想要逃出死亡陷阱的鞑靼相信，这是瓦剌人派来的一群凶手。

这群人种组成如此复杂的队伍，也只有领地同西域和极北之地接壤的亦不剌才招募得到，不是么？

赛马者冲回来了，那些负责搅乱他人行进路线的辅助者们已经远远的落在了后边，而且众目睽睽之下也没有人再敢做出阻碍他人行进的事。冲在最前边的人都在快马加鞭，向着终点的彩旗飞奔着。

崔莺儿不负重望冲在最

前面，同样是千里挑一的骏马，同样是万中无一的骑术，体重就成了决定七十里赛程最终胜利者的必要条件。紧随其后的，是封雷、布和、苏赫巴鲁、女真部的哈刺等人。

站在高台上的白音、阿古达木等人都松了一口气，暂时的胜利不要紧，真正要决出一个三艺第一的英雄是很难的，冲在最前边的那位塔卡部的年轻人虽然跑了赛马第一，但是他过于单薄的身体想要赢得摔跤比赛那可能么？

至于箭术，他们对自已的子侄也甚有信心，相信最后这些获得单项胜利的人将不得不再战一场，一场角逐女王的比赛。最后选取一名各项名次皆优异在前的骑士成为女王的夫婿，他们还有机会，最后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杨凌欣然站在帐前，看着远处被欢呼的牧民簇拥着红娘子赶向女王的营帐，轻笑了两声。银琦女王一直待在帐内，陪伴着活佛和练指挥使等贵客品茶饮酒，从来不曾跑到帐外去关注赛事的进行，但是那达慕举办了三天，第一项比赛的冠军出现时，她的神色间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听到有人高声禀报比赛的结果，优胜而出的人是杨英时，银琦的肩头一塌，明显从紧张中松驰了下来。那唇角，也不禁露出了一丝浅浅地笑意。晶亮的眸子微微一转，瞟了活佛等人一眼，那刚刚绽现的笑便被她收起了，可是两抹弯弯的眉梢儿，还是不经意地抖擞出一片喜气。

一位步履蹒跚的年高老者，穿着干净的蒙袍，走到了红娘子的马前，捧着洁白的哈达，唱起了优美的赞歌：“广众聚集的那达慕。脱颖而出地这马，脖颈上系着龙王的彩带，胯骨上打着经师的烙印。大象般的头颅，鱼鳞般的腭纹，苍狼般的双耳，明星般的眼睛，彩虹般的尾巴，丝绒般地颈鬓。每个关节长满茸毛。每根茸毛上鎏金溢彩。这匹天造地设的神驹宝马哟，把那吉祥圣洁地鲜奶抹在你的头上”。

他对马的身姿。甚至马的每一个部位都备加赞扬，并举着一只漆金小碗蘸着奶子抹在骏马的脑门上，最后把马奶高高举起，敬献给杨英。

红娘子见他用手指头蘸着马奶在马身上胡乱涂抹一番，最后还把剩下的马奶让她喝掉，不禁暗暗蹙眉。可这是草原上地风俗。许许多多牧民都在用热诚、崇敬的目光盯着她看，而那些败在她手下的勇士们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中的小碗，似乎还满怀嫉妒。

崔莺儿苦笑一声，硬着头皮举起碗来，把眼一闭，将那半碗马奶硬生生地灌了下去。草原上沸腾起来了。远远近近的牧民围成了一个大大小小的圈子，手拉着手儿载歌载舞，到处是一片祥和安乐地气氛。

成绮韵站在帐前，微笑着看着欢乐歌舞的牧人，听着那音乐的节奏。下巴微微点着，应和着他们的节奏。似乎也要随歌而起了。这时一个人悄然走到了她的身后，压低嗓音禀报了几句。

成绮韵肩头随着牧人地歌声轻轻晃动着，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吩咐道：“让他们动手，不要干预。等他们成功之后，把艾慎带回来，其余的人全部消失”。

“是！”身后地人影又悄然离开了。

“韵儿”。

“大人”，成绮韵扭过头，脸上换上了甜甜的笑。

“你怎么也晃来晃去的，喜欢他们的舞蹈么？”

“他们的舞蹈欢快洒脱，别有一番味道，还不错”。

杨凌走近了来，揽着她的腰望着那些载歌载舞的牧民，笑道：“我倒更喜欢你跳的舞蹈，比这要好看一百倍”。

“我？”成绮韵的眼珠溜溜儿一转，诧异地道：“我有在大人面前跳过舞么？我怎么不记得？”

“怎么没有？记的那是你第一次到我府里，住在内书房，纤腰上系着一条黄金的腰链，跳的那天竺舞蹈，水为肤、蛇为骨，妩媚的扭动、魅惑的眼神，好一条要命的狐狸精”。杨凌嘿嘿地笑。

成绮韵咬着唇，笑盈盈地打了他一下，她伸手掠了掠发丝，眼波流盼地媚声道：“那人家今晚再跳给你看，跳给你一个人看，好不好？”

“唔！唔唔好！”，成绮韵忽然发现杨凌放在腰间的手拿开了，他的两只眼睛望着前方，脸上的表情无比的严肃，那下巴还在很认真地点着，好一副和她正在谈‘公事’的无耻嘴脸。

成绮韵会意地移眸横睇，不出所料，崔莺儿在封雷、荆佛儿等人的陪同下正从帐前经过，她虽然不便过来相见，那双澄澈如水的眸子可一直盯着这儿瞧呢。

“哼！老爷就只怕她！”成绮韵忿忿地哼了一声，一边若无其事的背起了双手，一边把那靴尖儿压上了杨凌的脚面，肩膀向前一倾，辗呀，辗呀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57 捕蝉

“罕山的藤条当弓背，鹿其麟的筋条做弓弦；射穿十二层云天的弓箭，把鬼域阴云齐冲散”。

草原上响起瞭亮的歌声，在对神箭手的赞颂声中，那达慕开始了箭术比赛。比赛分静射、骑射、远射三种。弓箭的式样、重量、长度、拉力不限，每人射九箭，分三轮射完，以中靶的箭数多少评定前三名。这一来娴熟应用弓箭和偶尔使用就分出了上下之别。

红娘子、封雷等人擅长的是个人武艺，箭术比起这些草原上的第一流射手仍有差距，静射和远射，红娘子冲进了三甲但屈居末位，而封雷、荆佛儿连前十也没有进，基本上淘汰了继续参加摔跤比赛的可能。

骑射第一既不是泰宁卫的布和也不是福余卫的苏赫巴鲁，而是那个女真三部派出的大汉哈剌，第二是布和，第三是苏赫巴鲁，红娘子屈居第四位。这一来女真部的哈剌立即引起了各方的关注。

因为红娘子虽在骑术比赛中夺冠，但她的体形同蒙古勇士比起来实在太过单薄，而摔跤比赛是力量和技巧的综合运用，蒙古贵族常用摔跤来选拔擢升力士，红娘子象个力士么？

杨凌和成绮韵在侍卫们的保护下来到了博克赛场。在牧民们自发围成地圆形围观场地中找了一处地方，学着他们席地而坐，看着赛场中央，那里现在只是一片柔软的草地。

比赛开始了，第一对比赛者从两边慢慢地走向赛场，他们一走过来，围观欢呼的牧民们就发出了一阵讪笑。两边的情景，就象是一头牛摇晃着锋利的犄角，面对着一头小白羊儿，对比这么悬殊。这场力量的角逐简直不必再进行下去了。

迎面走来的是福余卫的力士阿拉坦乌拉。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他粗如牛颈的脖子上戴着用五颜六色地布条做成的项圈——江嘎，上身穿着袒露着乌黑胸毛的劈砍肩，坎肩上镶着用黄铜帛成的泡钉，下身穿一条用十六尺长的彩绸制作的肥大多褶的裤子，脚登马靴，威风凛凛。

上下打量着来自幹难河塔卡部落的唯一入围者崔鹰。他双眉一挑，脸上露出不以为然地笑意。这个单薄的身子。就算技巧再好，也不可能击败他。他地腰足有这个崔鹰的三倍粗，只要用出三分力一抡，就足以把这个白净面皮的小子扔出赛场了。

“嘿，替苏赫巴鲁除掉这个竞争者，白音大人一定会给我厚厚的赏赐吧”。阿拉坦乌拉舔舔厚嘴唇，嘿嘿地笑起来。

人人都看的出这个化名崔鹰的人是汉人了，不过朵颜三卫与大明卫所杂居，这里地汉客又是最多的，彼此融合的效果最好。不但许多蒙人在家里穿汉人、习汉俗，彼此联姻通婚或者互相雇佣做工的事情也很多。封雷和荆佛儿两个粗犷的大汉已经看不出一点汉人的模样，这为崔莺儿做了很好地掩护，并没有人因此怀疑到她的身份。

崔莺儿一袭玄衣，紧身短靠，就象一个中原的武人。她的身材同面前这位如山般的壮汉相比，给人一种娇小地感觉。尽管她在别人眼中是个男人。已经有好心的牧人在大声呼喝着，要求阿拉坦乌拉手下留情，别伤着了这个俊地象个大姑娘似的汉客。

当然，喊的最凶的就是那些直爽热情的蒙古姑娘，她们的同情心和泛滥的母性使她们立即站到了红娘子一边。漂亮的小白脸就算走遍全世界，在女孩儿面前都是受欢迎的。

红娘子一双眼睛没有盯着对面那如山之峙的蒙古大汉，却偷偷向人丛之中的杨凌瞟去。如果彼此不能相见那也罢了，但是彼此住的这么近，却不能每天看到他，这对一缕情丝深系在杨凌身上的崔莺儿来说，未尝不是一种煎熬。

可是自从上次杨凌严厉地训斥过她之后，她再也不敢倚仗武艺擅作主张了。作为一名前两项比赛中脱颖而出的赛手，她肯定是受到许多人关注的。红娘子不在乎有人打她的主意，却怕因此给杨凌惹来麻烦。

只看了一眼，碰上杨凌关切的眼神，红娘子就收回了目光，牵紧的唇角动了一动。

对面，阿拉坦乌拉唱起了挑战歌，这是摔跤手的习惯，出场之前唱三遍挑战歌以壮声势，本来崔莺儿这边也该照样照起歌来，可红娘子做为中原人，看着对方唱歌只觉的想发笑，哪里唱的出来。

眼见对方福余卫的伙伴们都随声应和，气势甚壮，红娘子还背负双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担心她气势弱了的封雷立即招呼兄弟们呐喊助威起来。他们之中也有蒙古战士，高声唱起了战歌，而原本属于白衣军的手下，则七嘴八舌地喊着“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打他个落花流水”一类的汉话。

阿拉坦乌拉做着雄鹰展翅的舞姿跳跃出场了，红娘子则稳稳地步向赛场，到了中间气定神闲地往那儿一站，脚下不丁不八，双手背负身后，虽然和他一比身材娇小，动作也不符合蒙人比赛的英武雄姿，可是这样的高手举手投足，随便一个眼神都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倒是没有人敢出言讥笑。

阿拉坦乌拉扎撒着双臂只绕着红娘子转了两圈，红娘子只是负手而立，目视虚空，无论他转到什么位置，不但一动不动，就连眼角都没有瞥一下。阿拉坦乌拉按捺不住了，他大吼一声扑了上来。

蒙古式摔跤一上来就互相抓握，膝盖以上任何部位着地都为失败，但不能抱腿，不准反关节动作，不准扯裤子。高手相争，本该争斗相扑，盘旋相持，腿膝相击，寻找对方地破绽。然而，红娘子的身形实在让人看不出一点威胁。

阿拉坦乌拉是福余卫有名的好手，前两场比赛名次落后，已经心有不甘，有心扳回一局，所以他一出手用的就是最霸道的抓抛手法，这是两人实力相差悬殊才用得上的技法，他要一击

而杀。先立头功。

一个虎跃，在众牧人的呐喊声中。他庞大的身躯灵活地一转，似左实右地一晃，不孕众望地扣住了红娘子的肩头，将她的身子一下子悠了起来，姑娘们担心地惊叫起来，这个莽汉要是就这样把崔鹰摔出去。对方的身体这么单薄，一旦落地，估计最轻的后果是腰椎摔成几截，从此成为一个瘫子。

阿拉坦乌拉果然没有手下留情，他庞大的身躯原地一转，借着腰腿之力把红娘子狠狠地掷了出去

被摔到空中的红娘子一个束腰收胸。凌空倒翻，便稳稳地落在地上，双脚着地，绝无违规。愕然之中的阿拉坦乌拉怒吼着再冲过去抓她，红娘子嘴角含笑。攸进攸退，犹如一只穿花蝴蝶。衣袂飘飘说不出的曼妙，引得那些草原上的姑娘如痴如醉，气地乌拉暴跳如雷。

他现在只想抓住这个游鱼一般滑溜的崔鹰，用抱扑法制服他，却不料崔莺儿却不象方才那样好对付了，他地手沾不到红娘子还好些，一沾了对方的身子，就被整的狼狈不堪，不是踉踉跄跄向前扑去，就是被反震开。

这样的怪异，不但现场的牧人看的惊奇不已，有人把消息报进汗帐，朵颜女王银琦和活佛等人也闻讯走出来瞧个热闹。尽管摔跤中也有卸劲之法，但是没有这么高明地卸力法，更没有这种借力打力的功夫，银琦瞧了红娘子英俊帅气的身法和功夫，也禁不住一阵痴迷，只觉天下间再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如他一般让人迷醉了。

秋央珠扎活佛凝神看了半晌，不禁连连赞叹，说道：“这个汉人，使的应该是汉人中相当高明的沾衣十八跌功法”。

红娘子当然不会什么沾衣十八跌，不过这位活佛一辈子未履中原，却曾多次听到寺内僧众提起过中原功夫，见她身手十分神似，便想当然地下了断语。银琦奇道：“那是什么功夫，很厉害吗？”

“很厉害，这种厉害的功夫，和我们地大手印功夫差不多，都是一种非常高明的武技！”

听了这样的话，不但银琦女王投注到红娘子矫健身姿的爱慕眼神之外又多了几分敬重，就是两旁听到活佛所说的话地人，也都满脸敬畏。

消息很快传开，那些信心十足要夺取摔跤冠军的人顿时大为沮丧。连德高望重地活佛也对他这般赞许，可见他的功夫实在了得。他用的虽然不是正宗的摔跤术，却没有一点违犯摔跤规矩的地方，谁又能指责他的不是？

现在不要说夺取比赛胜利了，他们要担心的反而是如何体面的出场，而不会象乌拉那般进退两难丢人现眼了。

人逐利而生，因利而死。随着那达慕渐渐接近尾声，沉不住气的逐利者，开始在不同地方上演起了同样的屠杀。

女真幹朵里部酋长索完之子哈剌正在自已的营帐里同兄弟们欢宴。他的营帐设的非常远，核心地带是赶来参赛的蒙古人的营帐，和那些深受牧人欢迎的汉人商贾。而女真，在蒙古人眼中是没有地位的，尽管他是一个酋长的儿子。

心高气傲地哈喇也不愿意看到蒙古人的白眼。所以他把营帐设在远远的一处草坡上，只有随他而来的同族兄弟们和他住在这里。他的前两项成绩之和已经位列前茅，博克比赛他自信也绝不会弱于任何一人，可以说，距离朵颜女王，那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儿他又走近了一步，心中自然十分开心。

他的父亲辖地一千余里，手下有六百户居民，在建州女真里算是很大的部落了，如果能和朵颜女王联姻。他的家族将一跃成为女真的第一大家族，归附、投靠地女真族人将越来越多，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索完才把儿子派到朵颜卫来，希望能够夺得三艺的冠军。

哈剌也确实是女真部落中技艺十分高强的勇士，他的赛事安排在下午，在这里尽情地放松一下，比到赛场上去顶着太阳观看他人比赛要好的多。虽然取胜之后。将不可避免地同上午参加比赛并胜出的一些豪杰动手，但是哈剌并不想现在去观战。

博克招数有踢、绊、缠、挑、勾等三十余种、三百多个动作。这些技巧草原上的汉子人人都懂得，不存在绝招和秘技，完全是看对方的运用和自身地力量。面对着不同的对手，对方所展示地技巧和力量是不同的，去观察一番，先入为主。其实并没有好处。

没有音乐，没有歌舞，但是哈剌和兄弟们喝的很是开心。他的酒量很大，适度饮酒不会影响他的技艺，反而会增大他的力气，有利于更好地发挥。当他地部落同其他部落发生争斗时，哈喇就常常揣着一皮口袋烈酒代替饮水的。

哈剌捧起大碗，刚刚牛饮了一碗烈酒，听到旁边一个兄弟绘声绘色地叙说起银琦女王的美丽，哈喇不禁放下杯子放声大笑。似乎那个身份高贵、姿容俊俏的小美人儿已经成了他的妻子。

天气很晴朗，吹进帐子的风都是那般清爽。这是一个好日子，他哈剌一定会不负重望，顺利抱得美人归地。哈喇这般想着，用刀子扎起一块血肠塞进宽大的嘴巴，用力的咀嚼起来。

“嗤啦！嗤啦！嗤啦！”一阵裂帛声起，帐内的风陡地变大了起来，营帐四周忽然被十余柄锋利的钢刀同时切开，随后便从那些裂口内扑进一个人里，手执着利刃，一句话不说，便向惊讶回头地女真人后心刺去。

以有备杀无备，而且对方很显然精通近身武技，裂帛声还未消失在耳畔，刀锋入体声便在帐中响起，一片短促的惨呼声，地毯上顿时积起了一洼洼血泊。

身为首领地骁勇

武士喇也不能幸免，他双手一掀，连杯盘带桌子砸向猛冲过来的一个英俊年轻汉人时，骇然发现他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来时，竟然仍能象鬼魅似的横移开来，避来他猝然暴发的反抗。

不对，不是横移，向一旁错开的身子根本就没有迟滞前冲的速度，哈剌的手刚刚碰到刀柄，锋利的剑锋已经刺进了他的咽喉。谈笑和欢宴顷刻间消失，只是片刻的功夫，破烂透风的大帐中到处是血泊和尸首，一片凄凉。

“走！”短促的命令发自那个刺死哈喇的汉人，他的剑锋在哈剌的身上蹭了蹭，迅速还鞘，领着那几个人轻烟般逸出帐幕。

远远的，有两个牧民正驱赶着羊群在如镜的海子边放牧，闪出破烂营帐去的十几个人跃上马背，悠然向远方行去，远远的，似乎根本没有人注意这里发生的一切，女王夫婿的有力竞争者，少了一个了。

就在红娘子一个干净俐落的过肩摔，把乌拉庞大的身躯砸的轰然落地的时候，哈剌的死讯传到了，草原赛会上顿时紧张起来。

那达慕大会被迫暂停，银琦女王亲自带人先去处理哈剌的事情。哈剌的部落在她眼中自然不堪一击，女真部落也没有强大的势力，尽管女真划分为三大部，其实每一部内部都照样充满不断的部落仇杀，他们毫不团结，更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领袖，对朵颜三卫没有任何影响。

但是一个来参加比赛的酋长之子死在她地领地。那是对朵颜女王权威的挑战，她如果这个时候还不站出来主持大局，那就在所有部落面前，把顺明女王的威严都丢尽了。

哈剌在红娘子表现出如此卓越的功夫之前，是朵颜三卫之外的勇士中唯一有资格夺冠的人，他在这个时候突然被杀，而且这个女真部落又和参赛的各个部落毫无过节，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忌惮他的实力，所以在用卑鄙的手段铲除异已了。

泰宁卫有嫌疑、福余卫也有嫌疑。参与解逐最后胜利者地任何一方都有嫌疑，唯独红娘子没有，因为她展露出的功夫，证明她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手段，甚而，她将是下一个各方意欲除去的人。

草原上的牧人互相打听着消息，所有的人都被勒令留在原地，暂时不得离开。直至暮色苍茫。银琦女王才和白音、阿古达木等人策马赶回，似一阵风般驰至高台前。

银琦女王面沉似水地登上高台。声色俱厉地宣布她已下令立即调查哈喇的死因，定要找出凶手予以严惩，给女真族人一个交待，要草原各部不要慌乱。同时，那达慕赛草原上各个部落杂居驻营，易与凶手可趁之机。所以下令各部立即迁回朵颜城居住，不得在此驻留。

银琦一道道吩咐部署颇有章法，倒令一向不把她放在眼里，完全把她当成毫无主见的小姑娘的白音暗暗惊奇。

最后，银琦看了眼下面惊疑不定窃窃私语地各方部落牧民一眼，高声宣布道：“有资格进入最后决赛的人。还有布和、苏赫巴鲁和崔鹰三人。白音叔叔、阿古达木叔叔，请一定保护好令子侄地安全，至于这位塔卡部落的崔鹰，他们的人手最少，我将把他带回王府。直至那达慕结束！”

红娘子一怔，她没想到银琦竟然公开表示对她的好感。借口为了保护她的安全，让她住进王府去。她不禁向高台上望去，目光与银琦一碰，触及小姑娘那双热切的、似笑非笑地亮晶晶的眸子，红娘子攸地一麻，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天不怕地不怕的红娘子却怕起了银琦女王，她把哀求的眼神悄然投向杨凌，杨凌含笑不语，只是对她微一个首，让她心头稍定。而他身后的成绮韵，那个可恶的女人却向她投以千娇百媚地一笑，促狭地眨眨眼，再轻轻地点点头。想起两个人的商定，再深深地看了眼一脸笃定的杨凌，红娘子只好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地走向银琦女王。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身上，形影长长，在那达慕上大露威风地她，现在就象一个被押进囚牢的人犯，凄凄惶惶。

这个时候，科尔沁草原上正燃起大火，这个季节，青草并不易点燃，可是如果把乌恩其部落近三千人地营帐、地毯、被褥倒上牛油和脂肪，让它们尽情的燃烧，周围长过人腰的青草很快就会被烘干引燃，并冒出浓裂的黑烟，然后在风的卷送下，喷吐着炽烈的火苗向远方烧去。

太恶毒了，这个季节正是水草最丰美的时候，很少有草原部落在相互厮杀的时候，把赖以生存的草原点燃，以此来打击对方。这是在绝对方族人的性命。然而现在，疯狂的亦不剌竟然干出了这天人共愤的事情。

乌恩其部落的幸存者们哭喊着在草原上逃命，他们现在确信那伙西域胡商打扮的人就是亦不剌派来行剌捣乱的人马了，必须马上赶回去向首领报告：瓦剌对科尔沁动手了！

这支雇佣军本来就是一伙亡命之徒，现在又得到了成骑韵和阿德妮的直接授命：可以不择手段，运用一切方法，对草原各部进行打击，能成功挑起他们之间的大战，每个人都是大功一件，可以得到大量的赏赐，而且掠夺所得全部归个人所有。他们还有什么好顾忌地。

吞弥领着人一路向北走。这一带本就是瓦剌、白衣军和科尔沁三部接壤的地带，相对来说，也是目前最安全、和平的一块地方。只要加速向东北走，就能回到白衣军的势力范围，那就安全多了，毕竟他们只是一支小分队。

他们一路走，一路放火，科尔沁草原上处处冒起了烈火和浓烟！

强盗们兴奋地大呼小叫着，驼峰上堆满了货物

，这回除了做样子的那点东西。已经全都换成了真正的财物了，那是从乌恩其部落里掠夺来的。

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大约行过了数十里地，在一个高坡下，他们又引燃了一堆火，这里的草更茂盛，一旦着起来也更炽烈，此时风忽然变大了。火苗子突突乱窜着，向着科尔沁的腹地卷了过去。漫天地浓烟犹如一条黑龙。还卷带着草木燃烧后的灰烬。

“哈哈哈哈”，吞弥站在高坡上放声大笑，同时用手中的千里眼兴趣盎然地看着亲手制造的破坏效果。他们原本就是草原上的掠食者，他们不需要放牧，也根本不去考虑这一场大火如果因为风势连绵不断的烧下去，将万顷草原变成一片黑土。那么这片土地上的部落怎么生活。

其实也不用他去考虑，草原七大灾，白灾（大暴雪）、黑灾（冬季不下雪）是整个草原的恶梦，每当遇到这种情况，他们就会变成全民皆盗，以农耕、富裕地汉人为牛羊。掠夺、烧杀，无恶不作。

至于风灾、火灾、旱灾、病灾和狼灾，那就哪个部落遇上哪个部落倒霉，即便和其他部落没有仇怨，他们最终的结局也大多会走上为了生存同没有受灾地部落做生死一搏。现在。人为地制造几场大火灾，让他们把怒火发泄在瓦剌人的头上吧。

“首领。我们该离开这儿了”，那个高丽刀客说道。

“等等，兄弟，你不觉得这是难得一见的风景吗？应该好好的欣赏一下，我们可是很少做这么有趣的事。”吞弥笑着回答，他移动的‘千里眼’忽然停住了，过了片刻，他说道：“嘿！有人来了”。

部下立即紧张起来，有人已经擎出了刀枪，吞弥笑道：“别紧张，只有几百人，他们是鞑靼人吧，啊，真是狼狈，他们迎着火头跑过来干吗？”

镜头里，清晰地看到几百名骑士划着弧形，正拼命地想绕过火场，从侧面赶过来。但是火实在烧地太快了，他们避的很是狼狈，每个人都用布巾蒙着脸，却仍被浓烟和灰烬迷的睁不开眼，要不是他们仍紧紧控制着马匹，那马早已落荒而逃了。

“几百人吗？那就不足为虑了，他们不想着灭火或者隔断草原，往这里跑什么？”高丽刀客金村浩疑惑地问道。

吞弥那副奸诈的商人神气一收，冷酷地一笑道：“管他呢，我们在这里没有朋友，凡是能遇到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能杀掉地人都要想办法杀掉。把他们也干掉，再给他们把火烧旺一点。嘿，大家过来，我们好好准备一下”。

这伙狼一般的战士又开始了紧张的准备。很快的，他们又变成了一支悠闲地唱着远方的民歌，行进在大草原上地商贾，迎着那群匆匆而来的骑士走了过去。

行进过来地那支队伍带着一身的硝烟和烟火气冲到了面前，他们的身上、脸上都是草灰，眼睛半睁不睁的，有的人还熏的直流眼泪，尽管大多数人都在拼命地咳嗽着，但他们仍然警觉地握着手中的兵刃，打量着这支行进的队伍。

吞弥等人的胡语和装扮，尤其是商贾队伍中还有几个体态妖娆、大眼妩媚的女人，很快打消了他们的疑虑，没有一支队伍会带着女人同行的。

一位首领模样的人走近了来，彬彬有礼地向吞弥问候，并请求给予一些清水，他们需要润一润干渴的喉咙。吞弥很热情地答应了他们，并叫人从驼峰下搬下了水袋，很慷慨地送给这些灰头土脸地骑士。

他们显然刚刚从连绵不断的火场里绕出来。不但奔行之速热血沸腾，而且一路上因为飞灰太呛人，以至憋的都喘不上气儿来。这时有了大量的清水，每个人都尽情地畅饮起来，还有人喝的尽兴，把水往头上、颈上喷洒着，这些体形彪悍的骑士发出一阵阵欢笑。

那位颌下一偻胡须，略为儒雅斯文的首领还没有动口喝上一口，他不动，佐立在他前后的二十余名眼神锐利的汉子便直挺挺地立在马上。虽然一个个呛的满面黑灰，嘴唇干裂，仍是桩子一般，连眼神也不向别处错动一下。

这样尽职地护卫，而且每一个人的身材都象精铁铸就的一般，看得出，只要拔出腰间的长刀，他们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汉。吞弥不由心中暗凛，也暗暗好奇于眼前这个看起来并没有多少王霸之气的首领的身份。

但是不管他是谁。这一战都是在所难免了。从火场里纵马逃出来，他们最想要的东西必然是清水。所以吞弥已经让人在水里事先下了毒，这些武士虽然只有数百人，可是看着那威猛地气势，就是几千人的铁甲队伍也未未及得上。

吞弥等人信奉地是：只要能干掉对手，什么方法最省力。那就用什么办法。卑鄙，是一种赞赏；无耻，也需要本事。能不呈英雄，绝不装大尾巴狼！

看到部下的放肆，那个略显斯文的首领呵呵地笑起来，对吞弥抚胸施礼道：“我的部下太粗鲁了。浪费了这么多的清水，一会儿我会对您做出补偿的”。

吞弥笑道：“没有关系，这草原上处处有河流和海子，我们地水源很快就会得到补充的”。他给那人递过一袋清水，笑道：“你也喝一点吧。真是不幸啊，不知道是雷火还是牧人不小心。竟然引起了这么大的一场火，这一下要烧掉大片的草场了”。

“谢谢！”那人接过水袋，一边旋开木塞，一边笑道：“是啊，我刚刚从火场绕出来，本来是想往北方去的，但是那边燃烧的更猛烈，我们也不知道火场范围有多大，可不敢冒险，嗯，这一下，科尔沁可是损失惨重了”。

他地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吞弥警觉地望向他，却看到那人旋开了木塞，刚刚把水袋凑到唇边便不动了，一双眼神紧紧盯着他的马身。

吞弥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心中不由一紧

，他太不小心了，马腹侧下还有一团没有刷掉的血迹，包括他的靴子，上边都有血迹。这是无法用宰杀牛羊来托辞的，要知道，常年行走草原地人，他们用一柄巴掌大的小刀屠宰一头羊，直到把整张羊皮剥下来，也不会溅到地上一滴血，怎么会染上靴子？更要命地是，喷在马腹上就更不可能了。

“要不要解释说是路上遇到了马贼？”吞弥思索着，那人已经放下了水袋，手慢慢摸向腰间的佩刀，脸上带着警觉的神情说道：“哦，你们是从西域过来的商人，不知道亦力把里现在的税赋是怎么收的呢？”

吞弥心中一阵苦笑，他做的是无本买卖，他哪会关心吐鲁番那边的税赋是多少？

外表斯文的中年人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吞弥狡狯地左右一扫，然后抬起眼帘，迎上那人的眼神，呵呵地笑了起来。那个首领按着刀，也发出了轻快的笑声。

笑声未歇，两人的肩头同时一动，腰畔的佩刀已经挥出一团光晕，带着“呜”地一阵风声，卷向对方的脑袋。

水袋被抛到空中，不知被谁的刀先一步劈开，如同乍破的银瓶，银亮的水珠洒满长空，交映着彼此寒冽的刀光，铿然一声撞击在一起。

两个人同时喊出一个字：“杀！”

一场混乱的大战在烈火刚刚燃烧过，黑灰如蝶漫天飞舞的草原上爆发了

当车轮般巨大的红日，泛着柔和的红光悬挂在地平线上时，看起来就象是已经走到了天的尽头。然而，那不是天的尽头，却是生命地尽头。

脚下已是一片戈壁。只有零星的草木在晚风中摇曳。吞弥率领着骑队苦苦追杀那支骑兵首领，已经追的他穷余末路。

吞弥并不想赶尽杀绝，留下几个活口去各个部落搬弄是非，对他们是有利的，但是这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战力实在是太强悍了，尽管大多数士兵都服下了毒药，而且很快发作失去了战力，但是这个首领仅靠着身边二十几个侍卫的武力，竟然从他两百多人的包围中冲了出去。

吞弥对自已部下的能力了如指掌，他们并不逊色于草原各部的战士。近战能力甚至更强，对方的侍卫这么强悍，那只有一个解释，这队看似普通地骑士队伍，其实个个都是从骁勇善战、以一当百的蒙古健儿之中再三挑选出来的精兵。

那么他们保护的这个领袖，必然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所以宁杀错，勿放过！

亦不剌急急如丧家之犬。拼命鞭打坐骑，他的身后只有两个随从了。

他是天圣可汗的嫡亲孙子。天圣可汗亲手抓到过大明的皇帝；天圣可汗曾经逼得成吉思汗地子孙走投无路；然后到了他手里，却屈辱地向伯颜拱手称臣，甚至被剥夺了大汗的称号。

他地宫殿不许再叫宫殿、他头上的冠缨被迫削断，他在殿中只能跪坐，这一连串的事，都在时刻提醒着他的屈辱。他想重振昔日声威。他想夺回祖父也先的荣耀，他的野心甚至比伯颜更大。

但是火筛实在不是个好地合作火伴，这位蒙郭勒津土黑犬特部的首领太喜欢借刀杀人了，他总是鼓动亦不剌的人与伯颜冲突，而火筛看似一直冲在第一线，却很少和伯颜发生实质性的冲突。这使得亦不剌不得不把目光投向更远的东方，越过伯颜部与朵颜三卫直接取得联系。

孟恩同银琦女王的谈判涉及到两个强大部落地合作，而其间有太多的细节需要商榷，在这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的时候让孟恩把消息越过伯颜部落送来送去的那根本不可能，所以他亲自来了。

这是一次冒险。但是冒险的代价是值得地，成与败。那是从奴隶到帝王的差别，抛头颅洒热血都值得了，何况是一次秘密会唔。

他选择地路线是白衣军和伯颜势力的接壤处，主要经过处于和平之中的科尔沁草原，在敌人的地盘，带的人越少才越不引人注意，他只带了足以以百挡千的一支近身铁卫，来做这趟冒险之旅。但是谁也没想到，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居然栽在这小小的阴沟里。

“他们他们应该是一伙马贼”，亦不剌喘着粗气想。一个拥有部众数十万的大汗，被一伙几百人的马贼追着亡命似的跑亦不剌咧咧嘴，有些想哭。

夕阳欲落，暮色将临，苍茫无垠的草原上，翻滚着绿色的草浪，草浪中数百骑士象是在追赶着即将西下的冉冉落日。

吞弥再一次拉起了弓，锋利的箭簇映着暗红的阳光，犹如淌着鲜血的獠牙。

他狞笑一声，箭透风而出，射向亦不拉。

后翌射日，也是一箭。

吞弥一箭，射下的也是一轮太阳，一个团结着、指挥着瓦剌许许多多部落的唯一领袖。只是，吞弥自已却不知道，他马上要干掉的，居然是这么一个大人物。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58 黄雀

由于女真部的哈喇被杀，朵颜城女王和贵族住处侍卫密布，贵族子侄也不再能得到允许夜间外出，夜市萧条了许多。

天色还不是很晚，许多商旅便不得不提前收摊了。把阿秃儿指挥着手下把剩余的商品装上大车，向朵颜城左的福余卫驻地走去。福余卫此次来了三千多人，驻扎在朵颜城左，自已形成一个部落状的营地。

白音第一天住在朵颜王府，余下的几日就在那达慕会场，反正对他们来说，其实帐蓬扎在哪里都没有区别，都是他们的家。现在朵颜女王勒令所有人全部回到城镇附近各自的部落驻地居住，他也回到了自已的防区。

把阿秃儿是白音的内总管，福余卫在朵颜卫之北，那里的集市和出售毛皮的价格远不如这里昂贵，趁着那达慕大会，白音叫人准备了整整三大车上等的皮毛，现在受刺杀事件影响，考虑到可能将要发生的一系列冲突，把阿秃儿果断地压低价格把剩下的皮货都出售给了几个汉人商贾。

这里距朵颜城不远，把阿秃儿也不相信有人会在风声甚紧的时候对他们这些下人动手，所以虽然不断地叱喝着手下们提高警觉，他自已却没有在意。

前方已经看到城镇口的旗幡和灯火了，把阿秃儿转过头，正要催促手下们加快行程。眼角忽地瞥见人影一闪，把阿秃儿下意识地一扭头，双臂一紧，他已经被人从马上扯了下来。

那是一条套马索，套马索从天而降，把他地双臂勒得紧紧的，随即一只大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同时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肘关节，令他丝毫反抗不得，然后他便不得不眼睁睁地欣赏着一场大屠杀。

动手的是方才在他车队前后缓缓而行的几个牧民。只有七八个人，分别站在车队的各个角度，把阿秃儿听到一阵阵“铿铿铿”的有力的声音，还带着些微微的余颤。然后部下们就一个个从马上、车上栽下来，他们来不及举箭，也来不及拔刀，在这么近地距离，人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机括的速度。

把阿秃儿听过这种声音，白音曾经花重金买到过一具产自关内汉人的机弩。那机弩很灵便，随身携带，很容易操作，不大的箭筒，却可以射出十支劲矢，在五丈之内可以洞射人体。如果涂上毒药那更是阎王的贴子，根

白音一面讥笑着汉人骑射功夫不到家，才发明了这种机弩取代人力的杀人利器，一面却把它视逾珍宝地收藏了起来。那柄机弩就是把阿秃儿亲手收进首领的宝库地，这些人所用的毫无疑问就是相类似地劲弩。

他清楚记得，白音大人买那一具劲弩花费了两张虎皮和八张上好的雪狐皮。然而这七八个人。每人都有一筒劲弩，就象那是牧人随身佩带的普通弓箭一般，他们是谁？竟然拥有这样多昂贵的杀人利器？

八筒劲矢，八十枝箭，而他的手下不到二十人。“噗噗噗”的弩箭入体声之后。现场一片寂然，那些黑影闪了过来。将栽下马地人扔上了车，自已翻身上了马。

路旁除了这几个路人，还有两男一女三个牧人是真正的过路者，他们惊骇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但是他们还来不及惊叫或逃跑，无情的打击便降临到了他们的身上。淬毒的劲弩射进了他们地身体，他们瞪着惊愕的眼睛，身子软软的还没有倒在地上，便有三条轻快的身影闪到了他们身边，一抓一扛，便把他们象丢一头宰掉的羊羔似地扔上了空空的货车。

把阿秃儿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忽然一阵黑暗，头上被人套了一个套子，随即也被丢上了车，擒住他地那个人一抖缰绳，车轮辘辘地又向前走了。这一切从发生到结束都只是弹指之间的事，似乎只是车队停了那么一刹便又继续向前走去，这些人都是真正的杀人专家，屠人如屠狗。

车队没有驶回镇上，往前片刻，他们便向草原上一拐，消失在满天的星光之中。

白音得到消息气的暴跳如雷，福余卫的整个驻地沸腾起来，人喊马嘶，灯火如星，片刻的功夫，驻地内的三千铁骑就汇聚成了一条火龙，杀向城右的泰宁卫驻地。

想不到泰宁卫的人居然没有入睡，这里灯笼火把也是亮如白昼，阿古达木披盔挂甲领着大队人马正要气势汹汹地冲出营地，这里也遭袭了，阿古达木的侄子布和也受了伤，说起来远比他的一支商队失踪灾情要严重的多。

白音闻言一阵错愕。

布和却不相信他的理由，失踪？谁知道他是不是玩的贼喊捉贼的把戏？受伤的布和就象一头愤怒的雄狮，已经提着大刀要冲上来和苏赫巴鲁拼命了，他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是白音搞的鬼。

有资格赢得女王的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和那个塔卡小部落的崔鹰，然而那个小部落能和强横无比的朵颜三卫比么？

白音借着摄政的机会已经控制了朵颜、福余两卫相当多的头领，即便赛场上不能赢取胜利，但是崔鹰是汉人、塔卡部落是个很弱小地部落。要做些幕后交易软硬兼施地逼他屈服太容易了，要说威胁，那就只有他布和一人了，想刺杀他的人不是白音这个一心要兼并三部的野心家还能是谁？

幸好阿古达木还够冷静，知道现在不宜发生冲突，所以竭力阻止着侄子。苏赫巴鲁根本不畏惧布和，他跃跃欲试的，就盼着布和扑上来，和情敌来个当面了断，就在这时。马蹄声疾，又是一大队人马远远驰来。

朵颜女王银琦闻讯率领她的侍卫赶来了。

“统统住手！”银琦一勒马缰，横在剑拔弩张的两卫兵马中间，娇声叱道。

“呵呵，银琦侄女儿，你来的正好，我和你的阿古达木叔叔发生了一点小误会，方才有人掳走了我的一支商队。想不到阿古达木这儿也遭到了敌人袭击，现在有人怀疑是你白音叔叔搞鬼呢”。

白音骑在马上。捋着胡须很轻松地笑道。

他很笃定银琦会站在他的一边，如果银琦地偏袒激怒了阿古达木白音心中忽地闪过一丝恶念：趁机火并，武力除掉阿古达木，兼并泰宁卫。他向儿子微微使了个眼色，苏赫巴鲁会意地微微点头。

“我只听说白音叔叔领兵赶到这里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两位叔叔面前。银琦也不便摆出女王的尊严，于是语气变得柔声细气起来。

“嘿！有人担心在大赛上不是我的对手，暗中偷袭，想用卑鄙的手段除掉我呢！”布和一条膀子淋漓着鲜血，狠狠瞪了白音一眼，冷笑道：“他的一支商队失踪？真是可笑。难道会有马贼跑到这儿来抢劫他白音大首领？”

布和推开阻挡他的士兵，大步走到了银琦的面前，愤然指着白音这一边道：“女王，你看到了，他在向我们兴师问罪呢。我们有什么理由动他的一支商队？这样贼喊捉贼地伎俩真是让人笑掉大牙。白音大人要想做的象一些，就该砍掉苏赫巴鲁地一条手臂。我想一定不会有人再怀疑他了”。

弓弦一响，一支狼牙箭攸然射向布和，那是苏赫巴鲁射出的一枝冷箭。只要借口布和冒犯乃父，一箭把他射杀在地，那么阿古达木想不火并都不行了。一旦大战爆发，凭着父亲对朵颜卫的影响，银琦女王将不得不站在他这一边，不管她情不情愿，泰宁卫都将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虽然双方剑拔弩张，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双方都在戒备之中，但是黑暗中猝然射出的一枝冷箭，还是叫人防不胜防。正在激愤怒喝之中的布和更是没有想到对方敢在女王面前公然放箭袭击，待到察觉不妙，那枝冷箭已经到了面前。

布和大骇，眼看只有闭目等死地份儿，银琦女王身旁忽地如同轻烟般掠过一道人影，“铿”地一声，那枝狼牙箭被磕飞到夜幕之中，随即那人片刻不停，纵跃如飞地掠向白音。

十余丈的距离，那人只三两个起落便到了面前，白音手下的士兵一声大喝，六七杆长枪飒然刺出，那人就如一缕迎风的烟雾，迎着那枪尖飘了上去，在空中身形一拧，只听“铿铿”兵器交击两声，那人已落在苏赫巴鲁的马后，朗声喝道：“统统住手！”

死里逃生的布和匆忙退了两步，他还没有说话，阿古达木已经惊怒大喝起来：“白音，你敢当着女王地面刺杀我侄儿？儿郎们，福余卫已经骑到我们头上了，和他们拼了！”

“统统住手！”那个救了布和的人又是一声大喝，声音虽不甚大，却平和有力，全场皆闻。那人一催马腹，便挟持着苏赫巴鲁向前行来，白音的儿子在人家手上，眼看着刀锋就横在儿子的颈上，虽然旁边侍卫过千，竟是不敢下令动手。

那人就在如林的枪戟威逼下，大模大样地押着苏赫巴鲁走出队伍，到了银琦面前一提苏赫巴鲁地身子将他扔在地上。苏赫巴鲁刚刚落地，布和就怒吼一声扑了上来，两人扭打成一团。

马上的人一跃下马。身手矫健之极，也不知他使地什么手段，只见他跨步向前，身形极快，堪堪撞上扭打在一起的苏赫巴鲁二人，两人就象被一股巨力陡地分了开来，各自摔出三尺多远，重重地落在地上。

两个人如同疯虎，吼叫着爬起身来又向对方冲去，那人重施故伎。拳打脚踢，片刻间就将两人重新放倒，如是者三，两人转而向那人动手，结果倒的只有更快。

白音大吃一惊，苏赫巴鲁和布和都是部族中有数的高手，联手还被人如此轻易击败，银琦什么时候招揽了如此高手？

尽管强壮如虎。也禁不起接二连三的摔打，苏赫巴鲁两人被那人轻描淡写地摔倒多次。躺在地上呼呼直喘再也爬不起来时，那人才一抱拳，向左右团团一揖，朗声说道：“白音大头领，阿古达木大头领，如今女真部的哈喇遇害。贵部也遭受袭击，一定是有人蓄意挑起朵颜三卫内乱。

如今的草原可不平静，瓦剌人、鞑靼人还有蒙郭勒津部的火筛，全都虎视耽耽，想要谋求草原的霸主。大草原上，人人都是猎食者。同样的，人人都可以成为猎物，我们塔卡部就是受害者。希望两位大头领能够冷静下来，不要予敌人可趁之机，这件事情。还是交给女王处置为好”。

白音和阿古达木这才看清他地身份，原来是那个塔卡部的崔鹰。

两下一片寂然。银琦也没想到随她出来的崔鹰居然有这样的身手，一出手就震慑全场，替她制住了双方的第一勇士，银琦精神大振，顿觉有了信心。

在崔莺儿的眼神鼓励下，银琦勇气倍增，高声命令道：“两位叔叔且莫自相残杀。这件事交给我来办。这个藏在暗处的人没有达到目的，一定会再次出手。就算他比狐狸还狡猾，也逃不过猎人地眼睛，银琦一定能够把他揪出来，还大家一个公道，如果你们还承认我是朵颜三卫的女王，那么现在各自收兵回营！”

静，一片静谧，只有火把猎猎地燃烧声。

看着阿古达木愤怒、猜忌的眼神，白音忽然冷静下来，他开始发觉，事情不象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幕后，应该还有一只黑手！

“好！福余部遵从女王的命令，我们走！”白音下达了命令，苏赫巴鲁狠狠瞪了崔莺儿一眼，又不屑地看了眼布和，领着人马扬长而去。

“阿古达

木叔叔”，银琦转向阿古达木，轻声唤道。

“银琦，不管袭我营帐的是不是他白音，可他方才暗施冷箭”，阿古达木怒不可遏地说着，瞧见银琦带些哀求的眼神，不禁停住了，他仰天长叹一声，一言不发拨马便走。泰宁卫地战士依次向女王抚胸施礼，悄然无声地随在他的后面。

布和向崔鹰抱拳重重一礼，说道：“对不起，崔兄弟，恕我冒犯了，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崔莺儿抱拳还了一礼，布和迟疑了一下，又向银琦施了一礼，脚步沉重地走回营盘。

崔莺儿一跃上马，牵着缰绳看着银琦，银琦稚嫩的脸蛋上泛起一层隐忧，轻轻地道：“谢谢你，要不，今天晚上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局面了”。

崔莺儿摇摇头，拨马离她近了些，低声道：“女王，你该快些行动了，泰宁卫的阿古达木已经心冷了”。

银琦咬着嘴唇默默不语，崔莺儿低声道：“白音野心勃勃，他是不可能真心归顺在你的帐下地，如果不能果断、尽快地解决这件事，心灰意冷的泰宁卫势必另寻出路，那时朵颜卫孤掌难眠，再难与福余卫抗衡了”。

银琦的目光象星辰一样闪烁着，骑着马缓缓地走了一阵儿，她扭头转向崔莺儿，嗫嚅着道：“崔大哥，你你一定会全力帮我的，是吗？”

“我们说过要彼此联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不是么？女王但有所命，上刀山，下火海，崔某在所不辞”。崔莺儿立即拍胸脯、打包票，豪气干云地应承着。

“他。他说要与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么要对我这么好？难道仅仅是出于联盟地原因么？”

银琦禁不住向杨英轻瞟了一眼，暮色下，他俊美的脸庞被刻出一道绝美地剪影，英气勃勃。

银琦不禁想到那达慕大会上，他卓越超群的身手，还有方才他力挫两大勇士的功夫。

他就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倚偎在他的怀抱里，我这株纤细的白桦树才不怕那暴风骤雨的袭击。

他他就是我今后的依靠了一阵羞涩而又伴着淡淡欢喜地滋味荡上心头，她飞快地挪回眼神，重重地一点头道：“嗯！不管是不是他干的。为了朵颜三卫的安宁，我是该下定决心了。崔大哥，我们走！”

艾慎并不知道福余卫的商队受到了袭击，他带着几个人悄悄摸到泰宁卫的驻地，一阵冷箭，对泰宁卫的一顶营帐攒射一阵，不等他们做出反应，立即拨马便走。在草原上兜了一个好大的圈子，然后才把弓箭埋于地下。拐到另一条路上返回城塞。

一路上，星罗棋布的牧人营帐在夜色中隐隐发出灯火地光亮，看起来很平静，但是艾慎和手下的人一直紧按着兵器，注意着前后地动静，直到快接近城池了。他的警觉才放松下来，脸上也不禁然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现在阿古达木应该暴跳如雷地找白音那条老狐狸算帐去了吧。嘿！白音现在在朵颜卫的影响是他这个莽夫比不了的，等他碰了一鼻子灰，那时伯颜可汗再对他进行拉拢，就能轻易地把他招揽过来。

立下这件大功，我在鞑靼人中一定更有势力。如果伯颜一统草原，说不定能让我当个丞相呢”。

艾慎喜滋滋地想着，眼神移到路旁一顶大帐，营门口挂着两盏缀花缨的灯笼，那是妓户地标志。有城市。就有妓女，不过经常可以尝到新鲜货色的板升城主当然不会对这些妓户有兴趣。这里的妓女根本不能和中原的青楼相比，那里一个端茶递水的小丫环，都比这儿的粉头漂亮一百倍。

不过他还是考虑要不要进去喝点酒，尽管草原部落没有专门地衙门，更没有处理凶杀案的经验，一旦出了事根本没有人在城池中暗布巡检衙役，清查人口和过往行人，不过带着些醉意和脂粉气回去，那样会更安全些。

艾慎放慢了速度正在盘算着，就见那帐帘儿一掀，一个衣着艳丽的女子陪了三个身子有些摇晃的蒙袍大汉出来，红灯下，那女子瞧见艾慎向她望去，便向他嫣然一笑，笑容含羞而讨好，颇有招揽生意的意思。

艾慎见了不由心中一荡，这女人好美，身段苗条，貌美如花，尤其那温柔地一笑，含羞脉脉，风情很特别，是他从来没有在别的女人身上见过地。

“走，我们去喝杯酒”，艾慎勒住了马缰，笑微微地说道。

他们下了马，向那帐蓬走去，那三个牧民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走开了。女人含笑向他哈腰施礼，做出里边请的姿势。艾慎走过去，勾住她粉嫩光滑的下巴，把她的俏脸抬了起来，仔细地端详了一阵，脸上露出满意的淫笑。

这小妞儿太够味儿，不知道是哪个蠢货，把这样美的女人弄到这种破地方来赚银子，他决定把这女人买回去，当然，如果方便的话，抢回去更省事。

艾慎一把搂住了这女人的腰，他娘的，圆润而有力，这样的小蛮腰扭起来，不知该是多么够劲、多么销魂呢。

艾慎的手顺势滑向那美女溜圆饱满的臀部，一边贪婪地揉捏着，一边扭头笑道：“都进来。但愿这里地姑娘各个这么漂亮，那你们就有福了，哈哈哈”。

艾慎一进帐便是一怔，帐内灯火通明，对面一张矮几后坐着一个大汉，正据案向他笑着，旁边还有几个人，都是身材魁悟、十分精明的男子，看起来都是很普

通的蒙古牧人。女人也有一个，也是同样年轻、妩媚、温揉如水女子。那女子笑盈盈地迎上来，害羞地冲他弯腰施礼。

看起来好象没什么异样，可是偏偏又感觉处处都不对劲，艾慎不知怎么就升起一种危险的感觉，他下意识地道：“有客人了？哈哈，那我们改天再来，走！”

他刚欲转身出帐，攸地腰间一紧。本来蛇一般娇柔地缠在腰间的手臂忽然紧的象一道铁箍，“呀”地一声大叫。那女子扭腰使力，带着艾慎一下子摔在软绵绵的地毯上，毫不避忌地压在他的身上，犹如八爪鱼一般，把他双手双脚缠的死死地，竟是让他一下也动弹不得。

艾慎的身旁有一个随他同时进帐的侍卫。一见艾慎受制，他还想上前救援，可是那个连温柔一笑都带着几分羞涩的漂亮女人忽然象只野猫儿似的蹿过来，狠狠一记掌刀劈在他的颈上，随即手掌猛地握紧向下一抓，这个侍卫发出一声惨叫。颈上立即被撕下一大块皮肉。

那女人手上带着一种奇怪的铁掌套，向内的一侧铸有锋利地倒勾，团掌一抓有如虎爪，就是厚实的皮衣都抓地破，更遑论人的脖子了。

鲜血狂喷中。那漂亮女人“呀”地一声吼，带血的手掌抡起来狠狠一劈。杏眼圆睁、柳眉倒竖，比男人还要凶狠，砰地一声，带棱的铁套掌缘击碎了他的喉骨，侍卫仰面定了一定，缓缓向后栽去。

帐口刚刚系好马匹走过来的几名手下遭到了白音内总管把阿秃儿同样地待遇，从帐后两侧冒出来的几个人，和看似离去却又忽然转了回来的那三个牧民，用可怕的毒弩交织成了一道死亡的火力网，迅速夺取着他们的生命，一阵“铿铿”地机括声尽，他们已经象一堆破麻袋似的倒在帐前。

帐内，死死压住艾慎的漂亮少女用低沉的声音，生硬的语调道：“艾慎，活捉了”。

那是男人地声音，绝不是女人，艾慎惊骇地扭着头，勉强看得见那粉腮如桃的美人儿粉嫩地颈下确实有着不太明显的喉结，‘她’果然是男人，男人怎么可以扮女人扮的这么象？

艾慎的指尖似乎还能感觉到方才捏在‘她’粉嫩的臀尖上时那种滑腻馨香的感觉，他玩弄过的女人太多了，怎么可能雌雄不分，‘她’怎么可能是男人？

但是她们两个的确都是男人，他们扮成女人也的确毫无破绽，因为他们原本就是日本一位大名的小姓，除了担任侍卫、刺杀、破坏、情报窃报等事务外，他们的一个职责就是充当主公的娈童，供主公淫乐。这些人本来就是男人女相，姿容娇美，要扮作女人当然很容易。

成绮韵手下类似的武士还有不少，随同吞弥前往草原执行破坏任务的队伍中就有扮成女人的忍者。他们不但精通各种暗杀的技巧，本身就是个很强悍的武士。而且队伍中有‘女人’，对他们的各种行动很有帮助，这是很好的保护色，方便他们执行很多秘密任务而不会引人怀疑。

他们都是成绮韵从日本招募来的部下。日本的下级武士大多都很穷困，如果不能依靠上一位有钱有势的主公，那日子连普通农户都不如。

在他们那里有个笑话说“小武士的家里除了被子和锅，还有一块大石头，因为当他感到冷的时候，可以举石头取暖。”

这样的武士，一旦所依附的主公失败，立即就一贫如洗、衣食无着，现在日本正是战国时代，经常产生大量没有依靠的浪人，这些人大多会变成海盗，发动对周围国家的劫掠来生存，还有少部分沦为坑蒙拐骗的地痞流氓。

成绮韵发现这些武士武艺都很不错，尤其是那些大名身边的近侍，大多精通忍术，善于匿伏、循踪，这是不需训练就能立即使用的人手。

而且他们有种很奇怪的信念，一旦宣誓效忠于谁，那么对这位主公就会有一种狗一般的忠诚和盲目崇拜，这样的力量为什么不用？所以她的势力重点放在辽东发展之后，招募了不少这些的武士。

做为一个汉奸，艾慎最怕的就是落在汉人手里，这个人汉话虽然说的不伦不类，可他们用汉语交谈，说明他们来自某个汉人的势力。他现在唯一祈求的就是擒拿他的人是和他有竞争关系的其他板升城主、是其他的汉奸，否则，绝无生路。

可惜他没有盼到勒索的条件，那个为首者只一摆手，他就被人拖了起来，押向后边。

外面的尸体被一具具搬了进来，为首的大汉笑吟吟地站了起来：“常今，把尸体处理掉，不要留下一点破绽，他们的马匹都牵走。”

“是！”

“筱山彦四郎、伊藤兵卫，你们两个的任务完成了，留在这里反会引人注意，趁夜返回成大人那里去”。

“是！”两个扮成美女毫无破绽的日本武士恭声应道。

何大人一摆手，说道：“好了，剩下的人，把这里清扫安排一下，当明天早上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里必须还原成为一座商铺。”他微微一笑，说道：“艾慎已经到手，现在，是该对付那条老狐狸的时候了！”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59 混战

黑暗中的草原，猎食者们活跃起来。

银琦回到王府，立即与化名崔鹰的北英王、鞑靼副汗杨英在密室中进行了一番长谈。

自父亲死后，白音口蜜腹剑，骗取她的信任，一步步削弱她的影响，逐步控制了朵颜卫的大权，银琦为了三卫的共同利益，忍辱负重、步步退缩，一忍再忍。然而现在白音已经渐渐动手了，不但要夺取她的权力，就连她的婚姻也要摆布，现在她已退无可退。

银琦并不恋栈权位，一个王爷的封号和权力，远没有象一只快乐的云雀般那么活着惬意，然而她是朵颜部族的领袖，她必须担负起应该承担的责任。白音不是一个称职的领袖，他没有山一般宽广的胸襟，如果让他成为三卫之首，朵颜卫所拥有的最丰美的草原早晚会被他夺去，整个部族将沦为受他欺压的对象。

现在，白音当着她的面公然让儿子射杀布和，用意所在，其心可诛。银琦终于决定动手了。经过一个多时辰的长谈，两个人走出了密室。一道道指令发出，一支支力量应声而动。

封雷、荆佛儿率领贴身近骑连夜离开营地奔向北方，一直悠闲自若的杨凌也突然午夜起程，径直向东而去。东方有大明的卫所，也有女真部落，纵然有人见到，也不知道他属于谁的势力。又是因何而连夜离开。

受到惊扰地牧民们系上袍子，钻出帐子看看，便嘟囓咒骂着回去睡大头觉了，牧人们关心的只是自已的羊群有没有跑掉，有没有狼群来袭，根本不关心这些夜行者。

女王府先后派出了四队侍卫，悄无声息地牵马出城，行踪十分诡秘，然而他们在草原上却只是漫无目的的游荡，让人无法摸不清他们的目的。

银琦换了一身普通蒙古武士的衣服。混在第三支队伍中，向草原南方策马而行。此时月朗星稀，在草原上是最不易追踪的，半人高的草丛虽然可以遮掩身形，却遮不住马匹，然而不用马，在草原上又根本无法追循别人地踪迹。

银琦向南行出十余里地，确认没有人追踪。才忽然折向，拐向了福余卫驻地。福余卫中军大帐的灯火刚刚熄灭。立即又亮了起来，彻夜不熄。

艾慎一行人神秘地失踪了，李大礼候到半夜仍不见他们归来，立即带了几名亲信悄悄潜往泰宁卫驻地，只见福余卫驻地警哨林立，兵丁巡逻。戒备异常森严，根本就摸不进去。

李大礼料想艾慎对福余卫袭击时失手了，立即决定停止一切行动，马上全部转移。现在做的事纵然不能让朵颜三卫立即火并，也足以在他们之间埋下猜忌的种子，没有必要冒险继续下去。那样很可能弄巧成拙。一生行事唯谨慎，李大礼还是颇有乃父之风的。

白音回到驻地，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可疑：这些事的确不象是阿古达木所为，如果说有人挑拨三卫和女真部落自相残杀，那么得益最大的就只有伯颜部落。莫非是伯颜猛可派人利用那达慕大会诸部云集的机会暗中下手？

白音越想越有可能，如果是这样。那么他袭击自已地商队就只是混淆视线，实际打击目标必是泰宁卫无疑。挑拨阿古达木那个莽夫对自已的敌意，就可以达到分化朵颜三卫，拉拢阿古达木为其所用地目的。

一念及此，白音不禁暗暗心惊，急欲铲除阿古达木的念头一扫而空，他要的是整个朵颜三卫，可不想为他人做嫁衣，便宜了伯颜猛可那头兀鹰。

天色刚亮，白音就急急进城赶去见银琦，银琦这个挂名的女王还是有些用处的，起码让她出面安抚，还能暂时稳住阿古达木那头脾气暴燥地老牤牛。

白音知道银琦对他已经有了戒心，她有意拉拢塔卡部的那个勇士崔鹰就是明证。但是对她的行径，白音只是当成小孩子把戏付之一笑，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个人再英雄，在战场上能济得了什么大事？自已只须轻描淡地下一道命令，就能让整个塔卡部落灰飞烟灭，崔鹰一个人根本无足轻重。

昔年白登山上，杨凌使缓兵之计稳住朵颜三卫时，朵颜三卫那么多身经百战的将领都信以为真，只有银琦看出破绽，这小姑娘的聪颖智慧与她稚嫩无邪的外表可绝不相称。

银琦对白音仍然摆出一副言听计从地模样，听了他的话，立即使人去请阿古达木来王府议事，然后很热情地请白音上座，奉上好茶款待，自已以侄女身份敬陪下首。

白音见了很是满意，他摆手让儿子和侍卫们退下，对银琦笑道：“银琦啊，你父亲在的时候，叔父就和他商议过你的婚事，他也很喜欢苏赫巴鲁的。

你是女孩儿家，又是咱们朵颜三卫尊贵地女王，希望自已的夫婿在那达慕上出出风头，叔父也能理解。现在，够资格迎娶你地人，只有布和、崔鹰和苏赫巴鲁了。要说崔鹰嘛，嗯是不错，人品出众，身手也好，可他毕竟是个汉人、又是一个小小的塔卡部的牧人，哪里配得上你？

叔父的意思，找他好好谈一谈，嗯，封他个千户，让他在你麾下效力，这已经是抬举他了。呵呵，你先不要说话，听叔父讲完嘛。布和跟苏赫巴鲁嘛，都是咱们兀良哈三卫的好男儿，兀良哈三卫一向是同进同退、荣辱与共的。你不管选了哪一个，那都是亲上加亲嘛”。

白音双眼微微一眯。不阴不阳地笑道：“银琦，你说叔父说地是不是这个理儿？怎么选择那得你自已拿主意。可你是朵颜卫的女王，一举一动关系重大，如果选错了人，影响的可是咱们三卫的前程。你说是不是？”

银琦心中恚怒，脸上却是一副乖巧可爱的笑容，甜甜地道：“是，银琦少不更事。接过父王这份担子后，根本不知该如何把它挑起来，全全市仰仗白音叔叔。我才能稳定朵颜三卫

，未予伯颜老贼可趁之机。

唉！现在伯颜虎视耽耽于外，哈剌之死又势必惹恼女真部落，我们也得用一番心思去安抚，眼下阿古达木叔叔对你我又明显有些不满，银琦也没有心思去考虑个人之事了。待这些事都平息下来，银琦的婚事就请就请叔父为我作主吧”。

白音一听大喜，银琦这话已是婉转地答应嫁到他们家去了。

白音哈哈大笑道：“使得。使得，侄女儿放心。叔父待你，就象对待自已的亲生女儿一样。叔叔不会亏待了你的，这样事就让叔父来为你操办吧。哈哈哈”。

白音心怀大畅。他笑眯眯地接过银琦双手奉上的茶杯，悠然自得的呷了一口，心中想道：“这小丫头还是好摆布地。现在，只剩下阿古达木那个老家伙了。我得想个法子，怎么让那老混蛋俯首贴耳呢？”

白音还没想出制服阿古达木的法子，大门轰地一声就被人踢开了，阿古达木须发戟张、嗔目怒眉地冲了进来……

阿古达木大步入厅，一眼瞧见白音，他怒吼一声。挥刀便砍，白音吓了一跳，急忙向旁一闪，‘咣啷’一声，把那茶杯带翻在地。摔的粉碎。

阿古达木横刀又砍，幸好紧随着冲进来的苏赫巴鲁挺身而出。两人刀锋相接，“铿”地一声火花四溅，两人都使足了十分力道，这一刀撞击，两人都腾腾地退了两大步。

外边冲进更多的人，阿古达木的侍卫和白音的侍卫拧眉立目，对面而立，各自手中举着锋利的刀枪，外围则是女王府地侍卫，他们一面护住银琦，一面把福余和泰宁两卫的人都围在中间。

银琦惊怒而起，啪地一拍桌子，厉喝道：“阿古达木，你做什么？”

阿古达木双眼赤红，狰狞厉目地吼道：“我做甚么？白音这老贼！我就知道他想除掉我这眼中钉，挟制女王一统三卫。银琦，你上了这老狐狸地当啦！刺杀女[奇`书`网`整.理提.供]真人哈喇的是他！昨夜派人袭我营帐的还是他！嘿，今日要我进城，半途埋伏袭击，还是出自他的主使！这个老贼，有他无我，有我无他，今日我一定要杀了他！”

白音又惊又怒地喝道：“胡说八道，我好心好意地要银琦出面，缓和你我两卫关系，我怎么会杀你？”

阿古达目狞笑道：“你还敢狡辩？哼哼！昨夜受人袭击，今日我还不知道严加戒备吗？你当我阿古达木是蠢猪？你要证据，好！来人，把证据给我抬上来”。

外边虎吼一声，布和领着几个人抬着两具射的刺猥一般的尸体走上王府大厅，把尸体嗵地一声往地上一丢，白音瞧见其中一具尸体，不由惊叫道：“把阿秃儿？”

布和双手抱臂，冷笑道：“正是你白音大头领地内总管，据说已经被人掳走失踪的把阿秃儿，原来掳走是假，化明为暗意图刺杀我才是真的。他是你最忠心的部下，你怎么说？”

白音惊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阿秃儿怎么会在这里？”

银琦惊诧地道：“阿古达木叔叔，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还承认我是朵颜三卫的首领，就说给我听，由我来处置。你们在这里大动干戈，传出去岂不让外人笑话？”

阿古达木怒气冲冲地道：“我听了你地人传讯。立即带人进城，路过城口时，路边一顶卖杂货地帐内却突然射出几枝冷箭，亏得我早有防备，内着两层皮甲，才没有中了暗算，可我的手下却有几人被射死！

那帐中人一击不中，立即自帐后逃跑，他们早已准备了马匹在那里，可我阿古达木的侍卫也不是废物。这两个家伙是被我的人追击时射死的。长生天保佑，若非如此，我又怎么知道这是你白音大头领地诡计呢？”

“不可能！这不可能！”白音愕然，连连摇头道：“把阿秃儿对我忠心耿耿，绝不会背着我做出这样的事来，你说我要杀你？我杀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泰宁卫若因此叛出朵颜三卫，我们势必被伯颜猛可一一歼灭。阿古达木，你好好想一想。我会做那样地蠢事么？”

布和朗声大笑：“白音大头领，你就不要演戏了，草原上的汉子，既然做下了，有什么不敢承认地。朵颜三卫被伯颜猛可一一歼灭？那不正是你想要的结局么？”

他倏地笑容一收，厉声道：“你早就同伯颜猛可勾结起来了。意欲把我朵颜三卫献与伯颜，是不是？”

白音大怒，喝道：“混帐，你胡说甚么？”

“我胡说？”布和冷笑，一指另一具尸体道：“这个人就是证据，你敢告诉银琦他是何人么？”

那具尸体俯卧在地。布和抬脚一踢，踹在那死尸的肋骨上，那人虽说削瘦一些，也是条百十斤重的汉子，竟被他一脚踢飞起来。仰面朝天地又摔在地上。

白音愕然看去，并不认得这人模样。不禁惊疑道：“他是什么人？”

阿古达木嘿嘿笑道：“这个人是伯颜十分信任的一个板升城主，市集上有从板升中逃脱出的奴隶，认出了他的身份。伯颜最信任的手下和你最忠心地内总管埋伏在路旁意欲刺杀我阿古达木，你敢说不是出于你的授意？你敢说没有和伯颜勾结？”

阿古达木身材魁伟如山，他须发皆张地，说一句便向前猛跨一步，那股威猛如雄狮地气势迫得白音按着刀柄连连后退，由于被他气势所慑，竟不敢拔出刀来。

“明显是嫁祸！明显是嫁祸！”白音怒不可遏，愤然道：“这分明是有人掳走我的人嫁祸给我，这么简单的诡计还看不穿么？银琦，你”。

他正要拉出银琦，由她压制阿古达木，

可是一扭头间，瞧见银琦稳稳地立在侍卫中间，双眸晶亮，那脸上的神采凛凛然竟然带着几分杀气，自她登上女王之位，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气势，白音不由一怔，心中攸地闪过一比不祥的预感。

“白音叔叔！我对你那么信任，你居然背叛三卫，投靠伯颜猛可？”银琦地语气森然，双眸射出凌厉的光芒，她的侍卫随着她的话，已霍然转向白音，刀剑并举，把他和苏赫巴鲁以及几名亲卫围在中间”。

“我没有！我怎么会投靠，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这场布局，根本就是针对我的。你！你！你们两个，银琦，你和阿古达木联手陷害我？”白音恍然大悟，脸色阴鹫起来。

“白音叔叔，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狡辩？还要把罪责推卸到别人身上？”银琦一脸‘痛惜’，真是唱念俱佳。

“哈哈！哈哈哈”，白音狂笑起来：“银琦啊银琦，你还嫩了点儿，你以为找个罪名擒住了我，就能制服福余卫么？”

他阴恻恻地道：“你太天真了。我陷在这里，福余卫里还有诸部族长，他们素来桀骜不驯，就凭你这小丫头降得住他们？兀良哈三卫一旦分裂，伯颜猛可趁虚而入，你们覆灭之日可期了，愚蠢之极！”

银琦冷笑道：“白音，我是朵颜女王，是朵颜三卫的最高头领。你私通鞑靼，出卖三卫，罪无可恕。除掉你这样地奸细，我自然有办法整合三卫！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银琦一声令下，侍卫们一拥而上就要擒人，苏赫巴鲁把钢刀一抡。“呜”地一阵骤风，击开三柄长刀，嗔目大喝道：“谁敢动手？”

“我敢动手！”话音未落，一道人影翩然闪入，自侍卫身旁如一道轻烟般袭至苏赫巴鲁身边，两只素白如玉地手掌轻飘飘在他胸口一按，苏赫巴鲁“哇”地一声大叫，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轰”地一声撞在合抱粗的厅柱上。

厅顶被震的灰土簌簌而下，苏赫巴鲁顺着厅柱缓缓坐倒在地。殷红地鲜血顺着嘴角汨汨流，可他圆睁双目，竟似毫无知觉。

红娘子负手而立，白音的侍卫手中刀锋距她地胸口不足半尺，竟然不敢刺下去。眼见如此惨状，银琦有些不忍地扭过头去。白音见此情惊心胆欲裂，他惨呼一声：“苏赫巴鲁！”然后夺过一柄钢刀，象一只受伤的孤狼。狂嗥着向红娘子的头顶狠狠劈了下去。

红娘子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看着白音挥舞着钢刀迎面扑来。锋寒地刀锋映出的一抹寒芒在她晶亮的眸子里已经越来越清晰了，就象两簇冷焰。红娘子忽然一撩袍襟，一条大腿攸然扬起与眉齐高，靴尖重重地吻在了白音的胸口。

一阵骨裂声，白音倒飞出去，正撞在两柄刀尖上。“噗”地一声，白音胸前透出两截带血的刀刃，他的两名侍卫措手不及，惊恐地弃刀放手，白音闷哼一声，跌落在地。

银琦再也无法看下去了。尽管她知道今日狠心杀一人，来日便可活千万人的道理，可白音再如何贪婪卑鄙，毕竟是她从小叫过叔叔的人，毕竟没有动过杀她地念头。银琦一转身，便扑进了红娘子的怀抱。

红娘子嘴角歪了歪。一边抱住她地肩头，安慰地轻拍着，一边向阿古达木叔侄使了个眼色。这叔侄二人会意，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噗噗”两声，两颗人头已被他们挽在手中。

红娘子微微一笑，说道：“女王已命巴雅尔调兵在外相候，劳烦布和大哥调集泰宁卫的勇士，会同巴雅尔大人收剿福余卫的兵器，听候女王发落”。

看到银琦扑入红娘子怀中，布和眼神便是一黯，可是那晚他已见识过红娘子的武功，知道就算和他较技，那达慕三艺冠军也必是崔鹰无异，何况他还是自已的救命恩人。好汉子愿赌服输，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默默无语地拱了拱手，从叔父手中接过白音地人头，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福余卫听说白音父子私通鞑靼、已被朵颜女王果断处死，还是朵颜卫大将乃仁台带着朵颜女王银琦的命令来传达的消息。族中长老为之大哗，他们正梦想着凌驾于朵颜卫之上，实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族中各部落酋长群情激昂，也不忌讳乃仁台就在身旁，就开始七嘴八舌地商议要起兵报复，攻打朵颜部落。就在这时，外边探子急急来报，福余卫已被两万铁骑团团包围，来者正是近来草原上风头正劲的白衣军。

福余卫素有德望的头领布日固德森然望向乃仁台，冷声道：“白衣军兵围福余卫，可是与你们合谋？”

乃仁台泰然自若地道：“不错！白衣军首领北英王杨英大人，已决意与伯颜猛可决裂，白衣军现在不但与我们朵颜卫结成同盟，而且北英王大人已经和我们银琦女王联姻，从此两家便是一家，同进同退、生死与共！”

福余卫众头领听了倒抽一口冷气，朵颜卫与泰宁卫联手，他们已经是很难抗衡了，如果他们和正如日中天的白衣军再结成同盟，那还有反抗地余地吗？

必勒格目光一闪，悠然说道：“女王同白衣军结盟联姻？乃仁台大人，你不会不知道白衣军同大明朝廷势不两立吧？如果因此惹恼了大明天可汗，兀良哈三卫就要面临腹背受敌地局面。纵然有白衣军之助，下场也必然堪虑，女王这是要把三卫带向绝境吗？”

福余卫众将领一听，顿时精神一振：还有希望。银琦那小丫头不知轻重，为了压制白音大首领，竟然不惜与狼共舞，只要福余卫打

起对抗白衣军的旗号，必可赢得大明军队的支持，如果那样的话，说不定仍有一战之力。

乃仁台哈哈大笑道：“女王当然不会不考虑到这一点。可是诸位大人请想一想。朵颜三卫与强援强盟，阻止伯颜猛可那头猛虎地进犯对大明更有利呢，还是让他成为一个强敌，对我们朵颜三卫、甚至大明的卫所构成时刻不在地威胁对大明更有利？”

他虎目一扫，傲然道：“女王已经得到了大明的容许，只要以后约束白衣军，不进犯大明的疆土，那么对于双方结盟对抗伯颜的事。大明不予追究。诸位还有什么话说么？”

议事大厅上顿时静了下来，只有乃仁台粗犷爽朗地声音高声道：“诸位部领大人。白音野心勃勃，谋图女王之位，甚尔勾结死敌伯颜，这才自寻死路，这等行为既不容于我兀良哈三卫、也不容于大明朝廷。

现在，白音父子已经伏诛。诸位部领难道还想为了白音，不惜冒着战死或举族沦为奴隶的风险与女王、与大明对抗？女王心地淳良，我来的时候，她早就吩咐下来，白音欲壑难填、自取灭亡，与福余卫诸部领无干。

诸位只要接受女王的御下。赞成两卫合并，那么诸位的子民、牛羊、领地都不会受到侵犯。同时，女王将把白音的部民和领地、财产恩赐给你们，由诸位部领均分。

如果你们一定要与女王作对，那么这个恩赐就是给予白衣军的。相信为了这份利益，白衣军会不遗余力地攻打福余卫。当然。现在出现的，只是白衣军地两万精骑，随后，女王的大军和大明朝廷地官兵也会陆续赶来。何去何从，希望诸位早下决断！”

何去何从，生死攸关。福余卫的部族头领们，现在不得不慎重进行最后的抉择了

贺兰山下，瓦剌部的大本营，此时的情形与福余卫是那般相似。

瓦剌各部的首领们济济一堂，正在商议事关他们生死前程地大事。

亦不剌猝死的消息传来，令各部首

Chapter_113

领大为慌乱，他们议论纷纷，却始终没有一个能够令各部信服的人来主持大局。

蒙古部落一直没有象中原国家那样完备严瑾的官僚体制，一个强大的势力，完全依靠某个英雄的个人威信来支撑。一旦这个首领死亡，即便他名正言顺地留下了继承者，也很难掌控全局，就象天圣可汗地儿子和花当之女银琦，尽管他们是以合法身份继承了他们的权力，也难以控制野马一般的部族首领们。

而瓦剌更加特殊，他们有卫拉特各部落、有当年窝阔台、阿里布哥等系的部落，还有北元太师亦思马因的部落，势力错综复杂，这些部落共同构成蒙古六万户中地鄂尔多斯万户和永谢布万户。

右翼三万户中的最后一支力量，就是火筛统治地蒙郭勒津万户，现在，是右翼瓦剌控制的鄂尔多斯、永谢布、蒙郭勒津三个万户，对抗左翼鞑靼控制的察哈尔万户、兀良哈万户和喀尔喀万户。

尽管右翼三万户最有威望的头领亦不剌已死，但是左翼三万户曾被花当洗劫过，元气大伤，现在又被白衣军分割出一部分，两方面可以说仍是势均力敌。瓦剌一方之所以如此悲观，是因为他们已经收到消息，一直保持着中立的科尔沁部落不知发了什么疯，已经悍然宣布对瓦剌用兵了。

眼看分崩离析在所难免，这个时候，火筛急急赶来了。

鄂尔多斯部的头领勒古锡阿克拉沉声说道：“火筛大人。您刚刚赶来，大概还不知道吧，科尔沁部已经对我们宣战了，有他们加入，即便亦不剌活着，我们能否对抗伯颜也在两可之间，何况现在这种情形。您认为我们还有一战地可能吗？依我之见，不如现在就象伯颜猛可乞降，保存我们的实力”。

火筛微笑道：“阿克拉大人，您认为经过我们一再的判乱。现在乞降的话，伯颜猛可会不对我们进行清算吗？诸位大人，你们是天圣可汗的后裔、是尊贵的窝阔台、阿里不哥的后裔，然而伯颜是怎么对待你们的？

你们都是尊贵的大人，而伯颜猛可却以黄金汗庭的唯一继承者自诩，勒令你们地住帐只能称宅，而不得称殿，你们的冠缨不得超过四指。甚至许跪不许坐，极尽侮辱。你们都是英雄的后代，能容忍这种屈辱吗？你们还能接受多少这样的压迫？”

“不错！科尔沁部是对我们宣战了，可是我们原本就知道，合撒儿系的后人，早晚会和伯颜猛可站在同一阵线上，他们早晚会对我们宣战的。不是么？”

火筛大步走到宽敞的大殿中央，朗声说道：“科尔沁和鞑靼人联手，我们三万户的确不是对手，然而你们忘了如今地草原已经不仅令是我们和鞑靼人这两只猛虎了吗？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准确的消息，在北方，伯颜猛可亲口封设地大济农（副可汗）、北英王杨英。已经背弃了他。

这次，亦不剌前往东方去，是去与朵颜三卫女王银琦其其格秘密商议联盟事宜的。亦不剌不幸遇难了，但是我们的盟议还在，当我们同伯颜、科尔沁作战的时候。北方的白衣军、东方的朵颜三卫，也会从他们地腹背处对他们发动致命的攻击。

诸位。我们还没有穷途末路，事实上，我们比伯颜猛可更具优势。只要我们三万户齐心协力，不但不会败在伯颜手中，相反，我们甚至可能彻底消灭这个危险的家伙，重新成为大草原的主人。

银琦是女人，杨英是汉人，你们认为他们有资格统治大草原吗？只要打败了伯颜，瓦剌人就能重拾昔日威风，象天圣可汗时代那样，成为整个大草原的统治者，伯

颜的人将匍伏在我们脚下，他强加给我们地耻辱，我们将用他们的鲜血来洗刷。勇士们，现在你们有一战的决心了吗？”

勒古锡阿克拉振奋地道：“火筛大人，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火筛道：“当然，我火筛敢对长生天发誓，我说地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而且，伯颜部落中有我地人，关键时刻，他会在伯颜的心脏上狠狠捅上一刀。只要出兵！朋友们，只要我们出兵，攥成一个拳头狠狠地迎击上去，胜利就是属于我们的！”

大厅上一片嗡嗡的私语声，火筛游目四顾，观察着大家的反应，过了半晌，阿克拉大步走了出来，高举双手示意大家停止议论，然后朗声说道：“诸位，我同永谢布万户的诸位头人们商议了一下，决定听从火筛大人的意见，并且推举他为我们的头领，带领我们对抗伯颜猛可，诸位意下如何？”

嗡嗡声再度在大厅中响起，陆陆续续的，有头人应和赞成，最后，右翼三万户的头领们达成了一致的意见，一个巨大的声浪盘旋在亦不剌的巨大厅堂上，：“我们推举火筛大人担任我们的大汗，打败伯颜猛可，一统大草原！”

“大人，科尔沁部、瓦拉特部的援军到了。科尔沁部首领鄂尔多固海喏延和他的儿子布尔海亲率五万步骑精兵自右路进攻，瓦拉特部的色古色则全部都是骑兵，自左翼包抄，由和林格尔攻入。大汗率率主力，自翁观山的峡谷穿入，准备沿图尔根河前进”。

“消息准确吗？”一个阴鹫的声音问道。灯影下，一个人越走越近，完全遮掩住了那如逗的一点灯光。一团巨大地黑影，把面前的人笼罩黑影之下，两个人的容貌都看不清了。

从背影看，走过来的人身躯十分魁梧，壮如雄狮，遗憾的是他的一只脚有点■，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不过蒙古人是马上的英雄，相信这样一条大汉，一旦乘上战马，也是任何人不敢小觑的好汉。

“绝对准确！”面前的人毫不迟疑地答道。

“呵呵。很好，那么你知道怎么做了？”

“小地明白，马上知会火筛大头领”。

“嗯！”面前的人顿首离去，那个高大的黑影缓缓转过身来，嘴角噙着一丝阴冷而得意的笑意：“伯颜，打不死的伯颜，哈哈哈，现在。你想不死都难了！”

这是一个在鞑靼部落中毫不起眼的部族头领，一个平素只知道人云亦云。甚至这样的大会战，都‘酒’醉卧，要派手下将领参予调度会议的人。而他地身份，是伯颜可汗的同母异父兄弟，他叫卜儿孩。

他地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亦思马因。曾经是草原上最了不起的英雄。他的父亲击败了伯颜的父亲，把他的母亲，美丽地锡吉尔掳走纳为侍妾，并生下了他。

本来，他是有希望成为草原的可汗的，但是满都海夫人扶保着幼年的伯颜可汗重新崛起了。他们趁亦思马因征讨兀良哈三卫的时候，自后偷袭，打败了亦思马因的军队，郭尔罗斯部地脱火赤少师一箭射杀了他的父亲，从此他的部落只得臣服于伯颜的汗帐之下。

要不是他的母亲锡吉尔与亦思马因彼此恩爱。对他也甚好，竭力出面阻拦地话。他这个亦思马因的孽种一定丧命在伯颜刀下了，但是尽管逃得了性命，他还是被斩断了腿，成了一个残废。

为了求生，他把自已打扮成胸无大志、整天只知道酗酒玩女人地无能货色，用了足足二十年的时间，这才渐渐打消了伯颜的疑虑。整个鞑靼部落，人人都把他当成一个废物。

然而他没有放弃父仇和远大的志向，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重拾昔日的荣光。多少次借酒装醉后，他苦思东山再起之策，却始终束手无策，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火筛一定会很高兴”，想到这里，卜儿孩摸着大胡子嘿嘿地笑起来。

没有人能屠光对手几十万人口，鞑靼人办不到，瓦剌人也一样办不到。更无法把所有的人口全都聚集到自已的麾下去看管，草原的广袤，游牧才能维生的条件，使得整个草原的统治必须趋于涣散。

伯颜猛可征服了瓦剌，却无奈地任由他们的部族首领继续率领族人逍遥在外，时不时的给自已搞些破坏。伯颜猛可将整个蒙古分为六万户，他的汗帐设在察哈尔部，实际能够控制的只有左翼三万户，就是这个原因。

瓦剌一旦打败伯颜，就需要树立一个傀儡，而他卜儿孩，既是伯颜猛可的同母兄弟，又素无大志，自然是最好的人选。然而亦思马的后人岂是甘于雌伏人下的庸碌之人？

伯颜猛可是他的猎物，火筛又何尝不是？当他成为鞑靼的掌权者，他将在大明的扶助下，干掉火筛，一统草原。他已经和汉人朝廷取得了联系。现在，他是一个双料间谍，将来，他将是草原上唯一的可汗！

每个人都在玩火，亦不剌是这样，火筛是这样，伯颜是这样，他卜儿孩当然也是这样，玩的不好那就只有引火自焚，就象莫名其妙死去的亦不剌一样。而他，睿智英明的卜儿孩当然不会犯这个错误。

卜儿孩慢慢饮着酒，思索着大明朝廷的用意：“大元的后裔一直就在尔虞我诈的自相残杀。大元皇帝妥欢贴睦尔离开大都逃回漠北后，内争就一直不断，连续四代大汗都是在内争中被势力渐壮的权臣所杀，明朝对漠北鞭长莫及，能够采取的主要措施就只有扶持这些权臣，加剧草原内乱。

大明曾封瓦剌首领马哈木等三人为王，随即又封鞑靼太师阿鲁台为王，让他们互相制衡。造成一连串地草原大

战，现在。大明的正德皇帝封朵颜卫银琦为王，并给予大力扶持，是为了对抗伯颜。伯颜和火筛一旦失败呢，大明就需要再树立一个王，和银琦互相制衡，以防朵颜卫趁势坐大。对！这一定就是他们的用意。”

卜儿孩咧开嘴笑了起来：“大明，也在玩火！”灯光下，他的笑象狼一般狰狞。

卜儿孩又斟了一杯美酒，微微眯起双眼。想起与他接触的大明特使，那个姿容妖艳、风情如水的汉人女子来。他的心神不由一阵荡漾，腹下顿时变的滚烫火热。

他享用过不同姿色、不同年龄、不同种族的太多女子了，可是他从来就没有见过一个女人能象她那样，她的风情是独一无二地，她可以是一泓春水，也可以化成一团烈火。她可以成熟妩媚，也可以稚气天真，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把这样种种截然不同的风情和气质，尽现于一张惊艳不可方物的俏脸上。

他是多么渴望把这个绝世尤物压在自已的身下。尽情发泄他无穷的欲望啊。

但是他不能，在这个美人儿面前，他必须做出一副志在天下、不好女色的模样。他需要大明的扶助，需要这个聪慧如精灵、娇艳不可方物的美女相信他是一个可以扶植地英雄。

等着吧，等到他夺取了权力，成为草原之王。这个叫黛楼儿的美人一定会属于他！

蒙古大汗索要一个女人，大明敢不给么？

这就是权力！男人有了江山、有了权力，自然也就有了美人，无穷无穷地美人！

卜儿孩又是一杯美酒落肚，腹下烧的更热了。

“啪啪！”卜儿孩击掌两下，一个侍妾连忙应声进帐。卜儿孩眯着眼，狼一般地盯着这个体态丰腴、淡蓝双眸的西域美人儿，狞笑道：“把她们都叫来，全都进来陪我！”

五六个女子走进了大帐，有西域的胡人、中原的美女。也有卜儿孩部落中最出色的女孩，卜儿孩一下子跳起身来。脱地赤条条的，他的肌肤黝黑结实，整个人就象一头膘肥体壮的獒犬。

卜儿孩眼里这些风情迥异的美人儿，好象一下子都变成了他心中萦绕不去的那个绝世佳人，他喉中发出一声兽性地嘶嚎，挺着巨大骇人的阳物，向她们猛扑过去

大漠落日，巨大如轮，殷红如血。

风吹大旗，猎猎有声，一个巨大的阵营缓缓行进在辽阔的草原上，暮色中带着森肃的死亡之气，大地在他们地脚下微微颤抖，铁蹄踏地的殷雷声即使在数里之外也依然清晰可闻。

一面乌黑旗面地白色狼头大高高飘扬着，引领着五万铁骑穿过翁观山大峡谷。鼓角轰鸣，兵甲铿锵，旌旗飞扬，兵器闪亮、马匹雄健，虽然服装不一、武器不一，可那纵骑前进时显露出的阴森凌厉、威武强悍，却构成一股雄浑如山的气势，数万精骑犹如一片移动的森林，令人一望而心旌摇动。

前方探马不断，大军安然渡过了翁观山峡谷，伯颜猛可骑着一匹雄骏的战马，凝视着自已的巨大战阵，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翁观山大峡谷，是很好的埋伏地点，即便放弃埋伏，公开防守这处峡谷，我们要闯过去，也要付出巨大的伤亡。现在，我们没有遇到一丝一毫的反抗，看来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的大军已经突然杀至了”。

伯颜手下大将奥而格勒提着钢叉哈哈大笑道：“大汗妙计。亦不剌一死，瓦剌人群龙无首，已经没有人能组织他们有效地反抗了。愤怒的科尔沁人为了报复他们屠族和焚烧草原的仇恨，已经从右翼对他们不眠不休地攻打了四天了。瓦剌人自顾不暇，怎么可能想到我们冒险从最危险地一条路杀进来？”

伯颜猛可微微一笑，说道：“还有左翼，瓦拉特部全是轻骑，我们虽然同时出发，不过估算速度，他们应该比我们早一天到达，也足以吸引瓦剌人足够的注意力了。现在，他们即便发现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兵力从左右两翼抽调出来了”。

“传令。在图尔根河旁宿营，三更天进餐，拂晓时分发动进攻，直袭亦不拉城！”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一顶顶营顶沿着泛着红亮阳光的图尔根河扎了起来，一朵朵蘑菇似的营帐越建越多，很快变成一座巨大的营地，一座座洁白的营帐沐浴在柔和的阳光里。一眼望不到边。

红日西下，暮色渐渐铺满了草原。炊烟在草原上袅袅升起，悠然飘向哗哗流淌的图尔根河河面。

月亮升起来了，如霜的月华铺满大地，静谧地军营中偶尔传出几声马儿的长嘶。

三更天，军营里忙碌起来，士军们在千夫长、百夫长们的吼叫声中匆匆爬起。喂马做饭、整肃行装，准备凌晨发起的攻击行动，军营中人喊马嘶，骚动不已。

但是忽然之间，嘈杂的军营一下子静了下来，士兵们有的抱着野草、有的拖着柴禾。彼此面面相觑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轰隆隆~~~~”

“呜~~嗷~~~~”

大地在颤抖，巨大的轰鸣和怪吼声顷刻之间就传进了耳中，战马惊惶不安地骚动起来，踩在草皮上地士兵明显感到了靴底的战慄。

“天呐！有多少人马在向我们发动进攻？”不等有人发令，士兵们就纷纷扔下手中地东西。拔出刀剑冲向自已的战马。

“不要慌！乞克农、蒙力克，立即绕向两翼。攻击来敌侧翼，阔阔

阔台、博达尔模，弓箭阵阻敌；奥尔格勒、阿勒泰，整合所部重骑，准备反冲锋；哈丹巴特尔、旭日干所部后备，中军不得乱动！”

伯颜猛可一边束着宽宽的皮带，一边踏着稳稳的步伐走出来，高声下着命令。

草原战场，可用的阴谋不多，想逃处处是路，想攻无所凭仗，几乎全是凭实打实的真正实力。

要偷袭一支准备作战地大军更不容易，马群早在十多里地以外，就足以引起对方的警觉了，而且伯颜的大军深入敌境，休息时人不解带、马不卸鞍，在他们的大军冲过来前，有充足的时间做好准备。

“轰隆隆嗷~~~~”，怪异的声浪越来越近了，伯颜猛可提马站在河边高坡上，月光下，远处一个黑色地浪头向他峙立如山的军阵猛冲过来，他的眼角不由跳了跳。

哈丹巴特尔沉不住气地道：“大汗，瓦剌人的马蹄声他们似乎出动了全部的铁骑，难道他们已经知道大汗在这里？知道我们地主力在这里？”

“不、可、能！就算如此，他们敢放弃两翼防线，任由科尔沁和瓦拉特部长驱直入？”伯颜猛可立即反驳道，但是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铁骑真地让他也陷入了困惑之中。

“传令，马上发动攻击，阻止对方施凿穿阵法！”伯颜猛可恶狠狠地下令。

“呜~~呜呜~~”，一阵雄浑有力的号角声顿时飘荡在整个战场上空，宣告了战斗的开始。

伯颜发出一阵冷笑：“快马冲锋，就能抵挡我的利箭和重骑兵？瓦剌人疯了！”

阔阔台、博达尔模冷静地下达着命令：“弓箭准备！”

八千名弓箭手取箭，搭弓，开弦。

“射！”

“嗡~~！”弓弦嘈切，八千张弓斜指长空，利剑犹如一片骤雨，带着无边杀气冲宵而出，射入茫茫夜色当中。

“弓箭准备！”

无数张战弓的弓弦还在嗡嗡颤鸣，第二轮利箭又做好了发射的准备。三轮箭雨，夜空中传出无数凄厉如鬼魂的嚎叫，两万多枝箭相信至少射死数千敌骑，但是对方似乎存了亡命一搏的念头，钢铁一般的洪流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无数铁蹄仍然滚滚而来。

阔阔台噙着冷笑高声下令：“退！重骑兵准备！”

八千名箭手隐入本身，翻身上马，提起大刀长矛，从一名弓箭手化为一名骁勇能战的轻骑兵。在他们前边，三千名身披重甲的铁骑，提缰前冲，开始缓缓加速，迎向扑面而来的黑色巨浪。草原上，只有可汗伯颜，才养有重骑兵。

普通的轻骑，是无法同重骑兵正面对冲的，三轮箭雨的洗礼，已经给冲锋者造成了极大的损失，他们将在重骑兵的脚下碰的头破血流。然后，正面的轻骑，可已经绕向左右两翼的轻骑兵，将把这支冲锋在前的偷袭者一网打尽。

但是当这支重骑兵队伍渐渐加速，最后犹如回回炮抛射出去的一颗颗重磅石球，以一种有我无敌的庞大气势‘砸’向敌阵的时候，他们愕然发现，迎面冲过来的根本不是瓦剌战士，而是马群、牛群。

数万头骏马和壮牛，最前方的身上还挂着数不清的利箭，象疯了似的猛冲过来，犹如一股滔天巨浪，刹那间把这支三千人的重骑兵完全吞噬了。

牛马群纵然被人驱使狂奔，本来也不足以和对方的军队发生冲突，它们是没有战斗意识的，正常情况下只需侧身避开，就可以让过，甚至平白获得大量的牛马，根本不会受到伤害。

但是夜色的遮掩和伯颜猛可先入为主的判断，使他的战士们就象那个骑着毛驴向风车挑战的愚蠢骑士一样，主动招惹了一个本来完全无害的对手。而且后续为了防备冲锋和发动反击组织起来的密集阵形，使他的士兵们更成了这场莫名其妙之战中的牺牲品，完全无法逃避。

哀嚎连连，每时每刻都有骑士和战马倒下，被蜂拥如潮的牛群马群践踏成一团烂泥，势不可挡的牛马群随即冲进了后边蓄势以待的轻骑兵队伍，更惨烈的叫声此起彼伏地在夜空中回荡起来，整片大地变成了一个恶魔肆虐的修罗场。

当伯颜猛可发现真相，被迫下令大军逃散后撤，以避开这些数以十万计的疯狂牛马时，左右两翼的轻骑已经完成了纵离、整队、反冲的过程，气势汹汹地杀回来了。

乞克农、蒙力克半俯着身子策马飞驰，眼看前方人仰马翻，显然敌人偷袭的铁骑已经完全冲进了本阵，他们不禁心急如焚。

近了，更近了，随着两个头领一声大喝，马上训练有素的骑士们几乎在同一刻拔出了锋利的马刀，战马奔跑、四蹄翻飞的速度也恰好提升到一个最易发挥冲锋的程度，两股骑兵，从左右两翼冲进了那个半里多宽、十多里长的混战洪流。

令人胆寒的震天喊杀声迅速演变成了惨叫和惊恐的呼喊，数万大军和十余万头牛马搅成了一锅溃靡的肉汤，再后边，火筛亲自领着三万精骑掩杀过来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60章 英雄

伯颜可汗伐瓦剌，火筛于图尔根河畔夜驱牛马为先锋，伯颜阵脚大乱，被迫仓促撤退，火筛趁势掩杀，伯颜大军全面溃败。

随即，初战告捷气势大盛的火筛军队绕向和林格尔，截断瓦拉特部退路，内外夹击之下，大将色古色两万铁骑全军覆没。得到消息的科尔沁部仓促退兵，被鄂尔多斯部穷追不舍，一败千里。

草原形势急转直下，瓦剌新任大汗火筛，威望直趋巅峰。

穷寇莫放过！火筛根本不给伯颜喘息之机，尽出右翼三万户的精兵讨伐伯颜，战火由西向东，渐渐烧回辽东地带。一个半月的时间，火筛如有神助，攻战杀伐每每料敌机先，大小百余战战无不胜。

损兵折将的伯颜猛可被迫汇集瓦拉特、科尔沁和本部将士，共计可战之兵约七万人，布阵于赛音山达，摆出了在此地与瓦剌军决一死战的姿态。

一轮红日半悬于天际，映得沙漠上一片金黄。

天边的芦苇在风中摇曳着，就象一簇簇燃烧的火焰。

李大仁早已经赶回了大沙漠，此刻，他正陪着伯颜猛可站在一处戈壁坡上，眺望观察着远近的形势。

“大汗，火筛虽然悍勇，可是瓦剌联军不可能有这么强大的战力，可以这么轻易击败您地军队。从这一场场战斗来看。火筛能料我机先，必有内奸策应，不断将我军的消息透露给他们知道”，李大仁沉声说道。

伯颜猛可停住了脚步，阴冷地一笑道：“我明白！可问题就在于，我们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如果胡乱抓捕一些人，那么不需要火筛再来进攻，我们自已就不战而溃了”。

李大仁焦急地道：“大汗，总该想些办法呀！难道我们就这么被动挨打。直到全军覆没？”

伯颜猛可转过头看了看他焦急的脸色，眼中悄然闪过一丝暖意。

伯颜首败于图尔根河畔，那时李大仁刚刚离开朵颜城，根本不知道他的进军路线和三路大军的排兵布阵，所以他是绝对可以排除在外的，也就是说，他是可以信任的人。

伯颜猛可拍拍他的肩膀，说道：“现在朵颜三卫那边情形如何？”

李大仁道：“白衣军杨英与朵颜女王银琦已经订下婚约。朵颜三卫内部铲除了野心勃勃的白音，正式成立大朵颜部落。三部全一，阿古达木被封为副汗。

内部势力的调剂、整合，在杨英地扶持下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能够形成统一的指挥、调度，估计用不了多久。朵颜女王就该整军出发，加入草原之战了。如果我们还不能尽快与瓦剌一决雌雄，后果堪虞”。

伯颜猛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徐徐说道：“是啊，这就是我不再周旋下去，而是挑选这个地方与火筛‘决一死战’的主要原因。你看这里的地形”。

他抬起马鞭。遥指苍茫大地，缓缓说道：“赛音山达的湖水正在干涸，除了我们驻守的这一片绿洲，大片地地方都是沙漠、戈壁。现在已经到了九月，风沙更大。夜间比较寒冷。

这里的戈壁沙漠绝对养不了数万大军地战马，火筛的大军长途奔袭。尾追厮杀已经一个多月，虽然一路攻来，一路取胜，军心士气极旺，但是现在一定也是人困马乏、给养耗尽了。”

伯颜猛可淡淡一笑，说道：“用计、迂回、合围、埋伏、偷袭，无论我怎么做，火筛都能料敌机先，大小百余战，战无不胜。现在，我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你说一个百战百胜、已经被他的士兵奉为军神的首领，又面临着粮草给养无法持久、士兵倦怠思归的情形地困难，他会不会迎战？”

李大仁目光一闪，隐隐有些明白了伯颜猛可的意思，他肃然道：“那是自然！一位领兵的将领，就是全军的灵魂，很多时候，他的所作所为，是由全军所向的大势来决定，而不是只听由他自已地意旨。

大汗和火筛一直以来互有攻守、互有胜负，直至此次他窃夺亦不剌的权柄，利用内奸才大获全胜。现在他既占有绝对优势，就没有收兵给予大汗休养生息的道理。百胜之军要求毕全功于一役的强大士气更是如此”。

“哈哈哈哈”，伯颜大笑，点头道：“不错！这一战，是成王败寇的一战，能否扭转战局，尽在此战！那个隐藏地内奸，必然会继续把我的情报透露给火筛知道。火筛成事于内奸，今日，我要他亡，也亡在内奸。”

李大仁目光一闪，说道：“将计就计？”

“不错！将计就计！”

伯颜欣赏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知道你来关外投靠我，是想引兵入关替你父亲报仇。我曾经和你父亲合作过，可惜功亏一篑，没有杀了那个狗皇帝，虽说因为这一战令我元气大伤，火筛、加思布这些野心勃勃地人才摆脱了我地控制，不过我从来没有埋怨过李教主。”

伯颜猛可踏前几步，迎着一轮巨大的红日，晚风吹的他的胡须如火焰般飞翔着，他慨然道：“李教主也是做大事的人。谋事在于人，成事在于天，男儿一世，尽了自已的力量去实现抱负，无论成败此生都无憾了！”

“大汗！”李大仁双目盈泪，忽地拜了下去。

伯颜猛可慢慢转

过头来。宽广地额头被红日映的泛起油亮的光：“我现在怀疑几个人有通敌之嫌，你的身手出众，你带来的手下也都个个身手不凡，这件事我想交给你去做。此一战，要利用这个内奸来达到我的目的，同时这一战也要把他挖出来。”

脚下磨的发白的皮靴将一株沙葱碾的分碎，伯颜猛可朗声道：“如果我伯颜猛可重新一统大漠，那么中原地大都早晚我是会回去的，到那时，我会任命你做我的丞相。我们一同来享用这花花世界、一起来征服这锦锈江山！”

李大仁抬头凝视伯颜猛可片刻，终于恭顺地低下了头去：“臣，李大仁，愿为大汗效犬马之劳！”

朵颜卫大将巴雅尔已经彻头彻尾地洗了个澡，他的两个侍卫按照吩咐，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他全身的皮肤搓的到现在还是黑红黑红的。

他头戴尖顶帽，身穿崭新地天蓝色蒙古袍。腰系翠绿色的宽宽腰带，脚踏一双香牛皮地。饰有卷草云纹的靴子，双手捧着一条洁白的哈达，正站在小窗前纵声高唱：“

我的牧羊犬。也跑去追逐那胆大地野兔，全然不顾我的忧伤。

苍鹰飞过天际，却对我的歌声无动于衷，连翅膀也不招一下，就一路盘旋而去。

哦，美丽的姑娘。你站在远远的河堤上，

我想伸出手，轻抚你飞起的发梢，再去牵你地手，向着夕阳走。

可你站在远远的河堤上。我摸不到你。我只望得到那天边的云，在远走。在远走

我在高坡上，我望不到你。我只望得到那天边的云，在远走，在远走”。

“咣啷”，窗子推开了。

成绮韵趴在窗口，有气无力地挥着手：“走吧，走吧，求求你走吧，走的越远越好，再也别来啦”。

成绮韵费尽了唇舌才把伤心地巴雅尔打发走，成绮韵赶紧关上窗子，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先从耳朵里取出两团棉花扔在桌子上，然后双手支着桌子，疲惫地掐着眉心，恶狠狠地咒骂道：”这个小蹄子，居然如此整我！要不是为了他的大计，哼！”

成绮韵话音未落，一个更加粗犷地声音在窗外嚎唱起来：“矫健的骏马思念着马群，英雄的乃仁台，想念那美丽的姑娘。虽然有辽阔的草原，但不知何处有泥潭，虽然有心爱的女人，却不知她的心愿。胯下的骏马，你那轻巧的步伐令人陶醉，心爱的姑娘啊，你那倔强的性格让我心伤。我抱着小羊羔，茫然走在戈壁上”。

成绮韵打起了摆子：“来人！来人！把这个偷羊羔的给我赶出去，封锁这个院子，再也不许人进来”。

“小姐，这是在朵颜女王府，这么做不合适啊。他们的习俗我们汉人不同，出出入入本来就不知避忌，再说乃仁台、巴雅尔这些将领都是您整合三部需要倚重的大将，你可以拒绝他们的求亲，但是连门都不让进，在他们这里那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这是折辱一个勇士的尊严啊”。

一直在关外各处作坊、店铺承担巡视管理工作的楚玲忍着笑道。

成绮韵呻吟一声，无奈地捡起两粒棉花团，重新把耳朵堵上了。

事情起因于她和崔莺儿地争执。白衣军兵围福余卫。软硬兼施，逼迫福余卫各部族首领宣誓向朵颜女王效忠，三部合一之后，崔莺儿立即协助银琦对三卫的武装力量进行重新整合。

她的身份是银琦女王的未婚夫婿，又是大草原的副汗、北英王，而且她所拥有的斡难河流域的草原和土地，比朵颜三卫的地盘还大，无论是身份、地位、实力，都足以让银琦放心地让她配合自已来做这些事情。

然而崔莺儿的粗线条，成绮韵很是看不惯。她想严格按照关内势力的从属格局对朵颜三卫进行彻底整合。利用鞑靼和瓦剌内战不休地机会把这支力量整合壮大，为杨凌北征西伯利亚打好基础。

但崔莺儿本身是马贼出身，她的白衣军就谈不上什么军纪森严，对朵颜三卫的整合作风自然也粗犷的很，成绮韵制定的详尽之极的整军计划足足有一本书那么厚，崔莺儿一见便头痛欲裂，便以朵颜三卫的族人散漫成性，短时间内无法达到这种整合效果、反而易激起他们的反感为由拒绝执行。

两人为此整日争吵不休。偏偏唯一能镇得住她们地人跑去奴儿干都司秘密调度明军部署，准备配合草原大战去了。其他的人谁能管得了这两只雌老虎。一个个溜之大吉，两个人各持已见互不相让。

成绮韵是理论派，要斗嘴崔莺儿哪里说

地过她。但崔儿是行动派，任你说的天花乱坠，我自己的主意.坚决不听你的意见。两个人天天这么僵着，崔莺儿整天被她喋喋不休也实在是烦了，正苦于无法摆脱她的纠缠，银琦却给她提供了好机会。

‘杨英’可是银琦这小妮子的未婚夫婿，他地精明才干、英俊仪表已经让这小姑娘的一颗芳心彻底沦陷了，每天她都关注着心上人的一切呢。

再加上两人整合三卫。调署武装，整日的都在一起，成绮韵这么一个妖娆动人的让女人都嫉妒的美女经常出没于杨英左右，她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当两个人再次关在房中争地斗架公鸡似的时候，银琦女王怒气冲冲的跑来捉奸了。惊愕之中的崔莺儿急中生智。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小怨妇转怒为喜：“她。其实她是我的姐姐，亲姐姐！”

成绮韵何等人物，立即出言相和，在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叙述下，银琦听到了一个非常感人的故事：杨英地姐姐杨小楼嫁给了一个大富商，可是由于她惊人的美貌，结果被大明的一个贪官看中，为了得到她，栽脏陷害，使她的丈夫在狱中惨死。

她不甘侍服仇人，席卷家私逃到了塞外，化身成为一个大行商。而杨英，是为了给姐姐夫妻报仇，这才加入白衣军与朝廷对抗。一个红颜薄命、官逼民反的故事就这么热气腾腾地出笼了。

姐弟二人亲近一些那有什么奇怪的？说起来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杨小楼的成绮韵还是银琦女王的姐姐了，应该礼敬有加才是。事情本该就这么揭过了，可是崔莺儿正厌烦于成绮韵的纠缠，于是私下里对她说了两件心事：一是他的姐姐住在外边多有不便，现在搞不清三卫之中还有没有反对者，他很担心姐姐的安全。

这个好办，夫君有事，妻子服其劳！银琦胸脯一拍，成绮韵就此成了女王府的笼中鸟。

第二件事，那就是姐姐年轻守寡，做弟弟的很是不安。可是又不便出面作媒，为姐姐找个合适的男人。而且姐姐因为遭人迫害破家，痛定思痛，不想再嫁读书人或商贾，就喜欢威武雄壮的武士。

银琦一听眉开眼笑，这个也好办，朵颜卫帐下别的没有，就是粗犷勇猛的臭男人多，于是在女王的暗示之下，朵颜卫的大将川流不息地往来于女王府，展开了群雄求偶运动，成绮韵穷于应付，这下子崔莺儿耳根子总算清净了许多。

八九月份，秋高气爽，正是蒙古人谈婚论嫁的好日子。说起来巴雅尔、乃仁台这些大将年近四旬，那是早就成了亲地。不过蒙古人是一夫多妻制。同中原的一妻多妾不同，他们是在妾侍之外，妻子的数量也不限制的。

成吉思汗立法就明确规定，“只要其种类子孙蕃衍，不许有妒忌者”。至于一个男子可以娶多少妻子，也没有限制，只要你养得起，愿意娶多少娶多少，所以他们那里才会出现大汗的皇后多达十余人的情形。

愈是显贵的人妻子愈多，一个贵族有几十个妻子事属寻常。当然，一般来说，长妻地位最高，除非无子。乃仁台、巴雅尔都有多个妻子，其中还有他们父亲生前所纳的小妾、战死沙场的兄弟的妻子等等，这是符合蒙古人风俗地，因此二人并不会因此惭于追求。

乃仁台在窗外引吭高歌，颇有帕瓦罗蒂的风范。那声线儿拔的高高的，成绮韵塞了棉团捂了耳朵犹觉魔音穿脑般难受。可是又不便扮泼妇把人家打将出去，只好苦熬坚忍：天呐，这群狼发春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成绮韵正痛苦不堪的时候，大救星刘大棒槌到了。

现在崔莺儿长驻朵颜卫，因草原战火纷飞。便将封雷、荆佛儿派回幹难河主持大局，一直在主持练兵、拓荒、筑城的刘大棒槌在完成城池迁移之后，便赶来朵颜卫，协助崔莺儿整束军队。

他兴冲冲走进小院，一见乃仁台双手捧腹，一边咿咿噢噢地唱着。一边交换着左右双脚的重心，肩膀儿一抖一抖地，忙上前笑道：“乃仁台，等等，先别唱啦”。

乃仁台瞪了他一眼。说道：“大棒槌兄弟，你得有个先来后到。你要唱。也得等我唱完的”。

刘大棒槌大嘴岔子一咧，心道：“我唱？你知道那是谁地女人啊，我要是活够了找个树丫儿吊死，也比打她的主意强啊！”

乃仁台继续唱：

“鹿花背的白马，你轻轻地嘶叫，我就知道了。

我心上的人儿，你轻轻地一笑，我就知道了。”

你知不道！”刘大棒槌咽口唾沫，继续打岔：“我跟你说啊，是银琦女王和我们北英王要我来找成来找杨夫人，说是有急事商议”。

“嗄！”乃仁台的歌声戛然而止，双王有请，那定是有大事的，再说自已唱了好几首歌了，里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正好找借口下台，于是道：“喔，原来是有要事，那你快请杨夫人出来吧”

成绮韵听到大棒槌禀报，急急赶了出来，乃仁台憨厚地笑着，眼神儿直勾勾地追着这位他一百个女人加起来，走路都没有她扭地好看的美人儿穿花拂柳一般直向女王议事大厅去了。

“等不及通知大明朝廷了，瓦片尚有翻身日子，何况是伯颜猛可这头打不死的恶狼！我们应该马上整军出发！”崔莺儿柳眉一挑，英姿勃勃地道。

成绮韵负手踱步，沉思半晌方道：“赛音山达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败，都是我们的敌人。趁他们两虎相争势力大损的时候，我们轻骑急进，予以沉重打击，不失为一个化繁为简、化难为易的好办法。机会稍纵即逝，我们地确来不及征求各方意见，予以妥善准备了”。

银琦见这对姐弟意见相同，顿首道：“好，本来我就没指望大明出兵，就靠我们朵颜卫和白衣军的实力，已经足以与他们一战了，我们出兵吧！”

“不然！这次出兵，抢的就是一个先机，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所以必须集中精骑，昼夜奔袭，赶在双方大战之时或大战之后还来不及休整队伍的时候与其决一死战，这样一来，我们能够整合地精兵就有限了。”

成绮韵黛眉深锁。忽地顿足沉声道：“女王，我看这样吧，马上派快马知会大明卫所，请求大明官兵越捕鱼儿海驰援，同时请求关内明军出古北口北上。我我兄弟马上传令白衣军过克鲁伦河南下，朵颜三卫派兵将向西越过大兴安岭，奔袭赛音山达。女王镇守朵颜城稳住后方，你们看如何？”

“就该如此！”红娘子击节赞赏：“这个啰嗦女人，总算说了一句痛快话”。

“好！杨大哥，我我听你地。果断出兵，除此大患！”银琦火辣辣地眼神盯着红娘子，甜甜地道。

红娘子头皮一麻，连忙移开了眼神，换来银琦一脸的幽怨。

“嗯！”成绮韵眸波一转，似笑非笑地道：“那么，我去知会一声，请阿古达木大人和各部领马上赶来议事。我兄弟马上就要出征了，你们好好谈谈吧”。

成绮韵转身便走。出了大厅扬起头来，仰天打了三个无声的‘哈哈’：我被男人追的心烦，还不怕你红娘子被女人追的心寒？哈哈哈哈！”

大厅上寂静一片，红娘子偷眼望去，只见银琦女王脸若涂脂，轻捻衣角。正自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那小佳人秋波朦胧，如痴如醉，眼见红娘子转过头来看到了她，银琦虽然羞涩，却不舍的逃开，她红着脸与崔莺儿脉脉对视片刻。竟然竟然咬了咬樱唇，很女人地迈着猫儿步，一步步向‘他’走了过来

随即，仰起俏靥，满面娇羞。嫩如凝脂艳若花瓣的樱唇轻轻颤动着

红娘子攸地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头发根儿森森炸立：“她她她她要吻我！！！”

塞音山达。

当潮水一般的瓦剌大军从天际涌现的时候。无数地战马卷起了漫天的黄沙，雾雾幢幢，根本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伯颜的大军不由起了一阵骚动，毕竟是久败之兵，任是再坚强的战士，也不免士气低沉。

就在这时，伯颜猛可忽地提马扬鞭向前奔去，三军惊愕，眼看着伯颜猛可一马当先，冲到三军最前方，他的亲兵高举着黑色狼头大，紧紧追随在他的身后，将大重重地往地上一墩，包了铁皮的尖头，插进黄沙两尺左右。

惊愕中的鞑靼士兵们清醒过来，立即爆发出狼嗥一般地大叫，涣散的军心、低迷地士气，被大汗身先士卒的行为激励的一扫而空，全军将士的热血在沸腾，他们的斗志已经被调动起来。

卜儿孩骑在马上，将伯颜的举动看在眼里，不由暗暗冷笑，两翼地伏兵、人数、地点，预备的决战方式，他已经全部告诉了火筛，火筛已经有了万全之策，伯颜用这个办法调动士气，于大局又有何益？

“发号箭，准备战斗！”伯颜猛可沉声喝道。

身旁一名力士摘下四石的硬弓，搭上一枝号箭，遥指长空，长吸一口气，吱呀呀地拉开了箭弦，“嗖”地一声，号箭发出尖厉的锐叫，扶摇直上，射入苍穹。

卜儿孩愕然发现，鞑靼铁骑没有按照事先决定的决战计划与瓦剌大军形成凿穿错冲阵形，相反，阵前数千名纷纷取弓在手，拈出羽箭上弦，蓄满箭势侧身斜指长空，万千利箭密匝如林，静静地等候着。

与此同时，后阵各路大军在原地井然有序地移动着，在红黄蓝黑白五色旗帜的指挥下，组成了前后交错又相互独立地一个个骑兵方阵。

如果有人能飞到高空，会发现空旷的戈壁滩上鞑靼阵营变成了一个中间空虚、两侧成犄角形状密布骑兵地诡异阵形。然而在正前方的轻骑弓箭手密密麻麻，从对面根本看不出伯颜阵营的内部变化。

几只海冬青在天空盘旋着，那是蒙

古大汗伯颜猛可训养地鹰眼，它们一方面观察敌情，一方面负责对付陌生的飞禽，打击瓦剌人地伺鹰。

“这这是怎么回事？不实施中央突破了？”卜儿孩吃吃地问道。

他的身旁不远，是巴嘎逊塔布，伯颜猛可的心腹大将。巴嘎逊塔布冷冷一笑，说道：“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谁说不攻了？先用弓箭挫其锐气有何不好？”

“那那这”。卜儿孩扭头向后一指，正巧看见一骑轻来，马上的骑士白衣轻袍，玉树临风，正是大汗十分信任地那个汉人李大仁。

大仁满面春风地笑道。

雄浑的战鼓声擂响了，伯颜猛可单骑在前。单手提缰犹如铁铸一动不动，陡地一阵怪啸声起。他后上方一碧如洗的蓝天陡地被乌压压一片黑云笼罩，无数枝利箭箭锋箭尾地急追着，形成一片浓重的黑云向瓦剌方疾射过去。

与此同时，瓦剌人也发挥了骑射的本领，密集的箭矢针锋相对地迎面射来。几杆厚重的大旗在伯颜猛可的前方挥动起来，几十面铁叶盾组成了一面钢铁地墙壁挡在了他的前面。伯颜猛可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那密密麻麻地箭雨，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宝刀，猛地向前一挥。

巴嗄逊塔布立即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股上，率领本地骑兵猛冲出去，犹如追向那漫天离弦的箭。与此同时，布尔海和布尔通也各率本领三千骑兵自两翼猛冲击去。

尖利狰狞的狼牙箭。带起了一阵风的锐啸，凶狠地射入双方的前锋阵营，破空之声响彻在两军之间，中箭者地惨叫与战马的嘶鸣伴着铁蹄踏地的隆隆巨响，如同一曲悲壮的大地挽歌。无数个战士栽到马下，马上被无数匹战马踏成了肉泥。黄沙翻飞，很快他们就没有了一点人形。

伯颜的三支骑兵队伍，就象三支重箭，狠狠地刺入瓦剌大军的阵营。两股大军地冲势都是那般迅猛，双方的骑兵先锋象一柄柄对刺的利刃，穿插而过，深入对方阵营数里。

瓦剌和鞑靼两部最优秀的勇士撕杀在了一起，战场上杀声震天，哀嚎连连，每时每刻都有不计其数的兵士和战马倒下，鲜血染红了黄沙戈壁。

一哨人马，又是一哨人马，一支支尖兵仿佛各自为战似地刺入潮水般汹涌而来的瓦剌大军，冲撞在一起地勇士们用手中的利刃挥洒出一片片血雨，万千枪矛和锋寒的刀刃相互交织，击出星星点点的亮色，杀红了眼的战士们象野兽一般嘶吼着，殊死的决战中没有人在乎身旁有谁倒下，有谁被他的马蹄踏成了一团烂泥，只有无休止的劈砍、战斗。

“呜呜”，瓦剌阵营中响起了凄厉的号角声，火筛察觉伯颜的阵势与得到的情报有所差异，立即警觉地吹响了号角，但是连续作战从不失败的瓦剌军气势如虹，已经完全忘记了昔日对鞑靼铁骑的畏惧，他们义无反顾的进攻本身就锲入对方太深了，而对方所采用的分散攻击、各自包围更令他们根本无法整队后撤。

此时火筛想强行收兵，还不如放弃一切顾忌和对方硬碰硬地大打一场，那样的话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呢，然而现在号角一吹，有人想撤、有人在攻，反而给他们自已造成了一种混乱。

现在已经很明显了，伯颜猛可拿出了他的老祖宗成吉思汗纵横天下无往而不利的攻击阵法，“进如山桃皮丛，摆如海子样阵，攻如凿穿而战。”

所谓“摆如海子样阵”，就是这样作战时派出先锋部队，分成许多支尖兵，各支队伍间疏散配置，形成广阔正面，不见利不进，动静之间，知敌强弱，百骑环绕，可裹万众，千骑分张，可盈百里。

如果是这样，那么下一步伯颜猛可就要用上“攻如凿穿而战”了。攻如凿穿而战就是将主力布在“海子样阵”地后面。那就是密集部署的主力骑兵集群。待敌人被前锋搅得人困马乏，并且暴露出要害时，这支主力就乘虚直捣敌人心脏，“凿穿”敌阵。

为了确保实现“凿穿”，“海子阵”的部队也要同时从四面八方发起猛攻，使敌人无法判断“凿子”之所在。这种战法完全不同于汉人军队惯用的对付骑兵时正面防守，两翼侧攻的阵法，但是却很少失利。这样的阵法，也只有骑术箭术冠绝天下，骁勇善战武力无敌的蒙古健儿才办得到。

火筛想到这里。徐徐地抽出了他宽厚的长刀，猛地向前一挥，战鼓声在他的身畔轰鸣起来，火筛亲率主力自中央突破，直向前杀去。血红色的披风在他地肩后飘摇，就象死神狰狞的巨口。

‘海子阵’对‘海子阵’，既然是这样，那么就让我们靠真正的实力生死一决吧！”

伯颜猛可一直屹立在阵前。身畔一支支队伍义无反顾地冲杀过去，冲入敌方的阵营。双方绞杀在一起，他始终一动不动，直到天空的鹞鹰发出了讯号，敌方的中军动了，大队的人马正从中路向他猛攻而来，伯颜猛可才忽然一招手。从亲兵手中接过了那杆黑色的狼头大。

黑色地缎面，白色的狼头栩栩如生，狼首，那是他黄金家族地标志，黑色大，那是大可汗的旗帜

火筛亲摔右翼三万户的精兵自中路狂奔

而来。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没有人可以阻碍他的脚步。抢先发动，抢先攻入，就能挫败伯颜的进攻。实力相当的对手，谁先出手谁就占了先机。大草原不相信后发制人。

近了，更近了。已经看到了那面张牙舞爪地狼头大，火筛精神一振，催马更急，就在这时，一阵苍凉悲壮的歌声陡地传来：“

星天旋转，诸国争战，连上床铺睡觉的工夫也没有。

没有思考余暇，只有尽力行事。

没有逃避地方，只有冲锋打仗。

说到的地方就到，去把坚石粉碎；

说攻的地方就攻，去把硬岩捣毁；

把高山劈开，把深水断涸，这样勇敢地杀敌。”

火筛率领本部精骑一边奋力地厮杀前进，一边惊奇的向前望去。那苍凉地歌声感染了大战中的士兵，应和而唱者越来越多，厮杀的战场上处处传来悲怆有力的歌声：“

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地上只要一个君王。

为了大汗的荣耀，我擂响黑牦牛皮幔地战鼓

我骑上黑色的快马，我穿上铁硬地铠甲，

我拿起钢做的长枪，我扣好山桃皮裹的利箭，上沙场！

还在人间吧”。

火筛冲的更近了，他看到，伯颜猛可亲手扶着蒙古可汗的狼头大，和士兵们一起高声歌唱，他身前身后许多侍卫一边唱着，一边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火筛呆了一呆，竭力拼杀的汗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流进了他的眼睛里，涩的眼角抽搐了几下。火筛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残酷、有些得意，还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味道：

这是一个穷途末路的君王最后的挽歌吗？

“杀！”火筛凛然厉喝，手中那鲜血淋漓的钢刀，飒然指向前方的伯颜。

数百尺的距离，马蹄声、嘶鸣声、刀剑碰撞声、悲呼惨叫声，还有那悲■凄凉的歌声，似乎也掩饰不住他这饱含无穷杀意的一喝，远处的伯颜猛可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凌厉的眼神，堪堪对上火筛的双眸。

火筛看到，伯颜的身后，竖起了一杆高高的旗杆，一个倒吊着的人被飞快地拉到了杆顶，那人还是活的，双脚被绳索勒紧倒挂于空中，那人犹在扭动挣扎。可惜他的双手也被反缚着，只能徒劳地挣扎着，在杆顶摇摇摆摆，带动着那根高大的旗杆也有微微摇动。

一根利箭陡地射了上去，箭头上带着一点火星，“轰”地一声，那高杆尽头倒挂的人立即变成了一个火人，那一团火在杆头更加用力地扭动挣扎起来。

火筛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还不知那杆头的人是谁，更不明白伯颜此举是什么意思。但是那杆头的‘天灯’一点着，有力的号角声就呜呜地响了起来。

鞑靼军仿佛突然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拚杀中的战士们狠戾之气暴涨，一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杀杀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各支突入重围的尖兵突然用更猛烈的攻势向前后左右的敌人发起了攻击。

一股无形的杀气从战场中央迅猛地扩散开来，不可遏止地朝两侧翻涌，每一个战士的血性都淋漓尽致地爆发了出来。火筛心里一紧，“攻如凿穿而战”，伯颜猛可要调动后备主力发动中央突破了！

他立即毫不迟疑地大喝道：“冲过去，杀死伯颜猛可者，封万户、赏万金！”

与此同时，伯颜猛可也拔刀出鞘，凛然大喝一声，带领他的人马直冲过来，那骏马风驰电掣一般，充溢着血色的双眼让伯颜猛可看起来有如一头发怒的雄狮。

“冲啊！”

伯颜猛可的士兵们纷纷夹紧马腹，用刀柄猛击马臀，驱动战马奋勇地迎向火筛的电骑。烈马狂嘶，忘记生死的勇士们纵马跃过堆叠高起的尸体，前赴后继勇往直前，所有的一切都陷入了刀枪并立如林的血色海洋之中。

火筛的心战慄了，因为他骇然发现，伯颜猛可亲自率领的，也是一支尖刀队，在左右两翼里许的地方，两支骏马组成的洪流大军象蟹钳似的越过交战的双方，向瓦剌军的中部夹击而去。

伯颜猛可，用的根本不是成吉思汗的战阵方法，他利用所有蒙古人都会惯性判断的思维，以自已为饵，把凶残的猎食者吸引到身旁，趁着瓦剌大军战线拖长、胶着混战首尾难以相顾的机会，采用汉人骑兵惯用的两翼冲锋阵形，要把瓦剌大军一切为二，分而歼之。

而他，瓦剌军的首领火筛和许多主要将领，都充在最前方。现在，他由猎食者变成了被猎食者，他要为了自已的生存而战了！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61章 胜负难预料

银琦拉着红娘子的手，只觉软嫩滑腻，哪象男子的手来？偏偏就是这双滑嫩修长的手掌，握得刀枪，使得拳掌，曾经不费吹灰之力将比猛虎还可怕的白音一掌击毙。

如此俊美如玉犹胜少女、英勇善战名震大漠的少年英雄，哪个女孩儿不喜欢？

红娘子比她高了半头，此时揽着她的纤腰，贴着她的耳朵也不知在说些什么，银琦默不作声，只是听着她讲，听的满心欢喜，一张俏脸越来越晕，瘫在‘他’怀中美眸流春，眼骨软，女儿媚态如蓓蕾初绽，风情毕现。

成绮韵走到厅口一声轻咳，厅上二人攸地分开，银琦霞染桃腮，回眸艳艳，显得很是羞涩。

阿古达木和朵颜三卫的诸位将领们已经应召而来，这些人已经简略知道所议何事，神态之间并无惊慌，甚至还有些兴奋。

虽说花当中计被杀后，朵颜三卫被迫采取守势，全面退却。但是在正面交敌的过程中，他们可没吃过伯颜的亏，相反，这些大将都占有了许多从鞑靼部落掳掠来的牛羊、马匹和奴隶，是占了大便宜的。

可以说朵颜三卫退守本部，是由于主帅被杀，最高权力悬空所致，而非朵颜三卫实力受损，所以不只是战力，就是军心士气上，他们对伯颜猛可也毫无惧意。此时一听要趁瓦剌和鞑靼征伐激烈之机再度出兵。他们反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银琦女王见三卫众将入殿，忙收敛起女儿娇态，仪态端然地坐回上首把刚刚了解到地军情又向他们介绍一遍。除了双颊的一抹潮红未退，倒也无甚破绽。草原之人，性子本就粗放些，便是见了，也不过觉得今日女王的眸子分外的明亮些，直灿若星辰。

成绮韵小嘴一抿，趁此机会微微向前探着身子，凑近了崔莺儿。促狭地笑道：“莺儿，看不出你好手段啊，哄得这小美人儿心花怒放，春情荡漾的。”

崔莺儿腰背挺直，双手扶膝，脸向银琦，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同时瑶鼻儿一哼。语气傲然地道：“那是，你当我崔莺儿是吃素的？哄个小姑娘还不是易如反掌？”

成绮韵奇道：“我见你贴着她耳朵切切私语。到底是灌了什么迷魂汤了，逗得小姑娘如此心花怒放？”

崔莺儿嘴角一翘，似笑非笑地低语道：“你想知道我对她做了些甚么，又说了些甚么呀？”

“是呀是呀！”成绮韵精神一振，女人的好奇心陡然大增，立即兴致勃勃地应道。

崔莺儿回眸瞟了她一眼。眉尖儿得意地一挑，以手掩唇假意咳嗽，却对成绮韵低低笑道：“我呀，我就把他~~对我说过的话，替他又向银琦说了一遍，她就开心啰”。

那个他。成绮韵岂会不知道说的是谁？

成绮韵心里‘咚’地一跳，一股酸气儿顿时泛了上来：“他咳咳，他对你说过什么呀？”

“呵呵呵”，红娘子笑容刷地一收：“不告诉你！”

成绮韵哼了一声，气地牙根痒痒的。

静了片刻。成绮韵低声道：“这次出兵，我随你去！”

崔莺儿乜了她一眼。不屑道：“这是去打仗，我可没空照顾你”。

成绮韵不以为忤，说道：“正是因为在打仗，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一仗，所以我一定要和你同去。此战势在必行，又凶险无比，事先没有征得大人的允许，万一你有个好歹，我一定要和你同去！”

“同去做什么？你连刀都拎不起来！”崔莺儿语含训斥，但是眸中却有一抹柔柔的东西：“这是我自已拿的主意，他不会怪你。如果真的失败，你陪我去送死又有何益？别忘了别忘了你为大人设计的长远计划”。

成绮韵笑了笑，幽幽地道：“如果你败了、死了，那么这计划也实行不下去了。你天性率直，擅武而不擅谋，如今未经大人允许而擅自出兵，把刚刚到手地朵颜三卫和你苦心经营的白衣军，包括大明地军队全都拖下了水，一旦失败，大人不会责怪你的莽撞，只会斥责我没有尽到责任的，这一战不只是你的一战，也是我的一战，我一定要去。”

崔莺儿定定地看着她，眸子亮晶晶的，低声道：“绮韵姐姐”。

成绮韵忽地展颜一笑，轻声道：“你先不要急着感动，你以为我想去来着？我是必须去！莺儿，你知道么，尽管你手握重兵、叱咤风云，但是在大人心里，你却是一个没有心机、莽莽撞撞、就象个容易闯祸地孩子，所以他才对你百般容忍宠溺。

在这众多的女子中，大人最担心牵挂的人便是你。把你放在这样一个处处杀机，步步深渊的地方，他也是不得已，但那份担心牵挂，大人虽不说，我心里却是明白的。

而我，在他心里，却是一个智计百出、无所不能的强者、一个修炼千年地狐妖，不出去祸害别人，他已经要烧高香了。唉，他总是认为我强，所以任我来去，从不操心、从不牵挂”。

成绮韵幽幽地说着，不免有一些失落和幽怨，任是哪个女子不希望心上人把她捧在掌心里呵护呢？可是成绮韵以智计自傲，虽然成功地在杨凌心中树立了她智计百出、女中诸葛地印象。但是有得必有失，相应的杨凌对她的关怀呵护便也少了些。

成绮韵叹了一声，打起精神道：“现在咱们自作主张，擅出兵马，成也罢了，若是败了，若是你有个好歹，大人能不怨我？怎么说，我都是要跟着去、要守着你的”。

她眨了眨眼睛，轻笑道：“这个么。就象许多地人家，家里的幺娃儿出去惹祸淘气了，回来后却总是当老大地挨揍受罚，大人对你们呀，也是这么管着的呢，为了不挨罚，我只好跟去，看着你别惹祸！”

崔莺儿一听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她恨恨的扭过脸，嘴硬道：“谁要感动了。我恨不得大人天天收拾你呢，要不然就你这样的还不反上了天去？”

她顿了一顿，又道：“你要想去便也由你，只是在这里，你公开地身份是我姐姐，是一个商人。你去战场，以什么理由去得？”

成绮韵摸摸鼻尖，溜溜儿地扫了眼厅中众将，轻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伯颜现在自顾不暇，无法分兵防备朵颜三卫和白衣军，但是他必然派有探马窥伺我方动静。塞外空旷。千里平野，大队行军根本没有遮掩的可能。想必现在他已经知道我们出兵了”。

青天大漠，更显得苍凉悲壮。九月金秋，天风浩荡，黄沙漫卷无边。成绮韵和阿德妮均是一身男儿装扮。短衣瘦裤，外罩长袍。头上戴着遮阳毡帽，并肩立于迤都山巅。

要打仗就要用到兵甲器帐、马鞍马辔，还要用到各种药材，一个聪明的商人怎么会放弃发战争财的机会？

成绮韵藉口去大明卫所置办这些军需用品，堂而皇之地‘逃’离了女王府，然后赶去和阿德妮汇合，带领所部士兵先一下到达了迤都，在此停留等候红娘子。

“白衣军和朵颜三卫的大军已经汇合了，正向此处进发，大约明日傍晚就能到达。绮韵姐姐，我的秘谍战队需要做些甚么？”阿德妮振奋地道。

成绮韵沉吟道：“我们一来，倒是救了瓦剌的命了。想不到伯颜这条咸鱼居然屡屡翻身，百败之后利用火筛的大意一举反败为胜，重挫瓦剌大军，火筛虽然突围出去，可惜身中两箭，只捱了三日，到底是一命归西了。

现在伯颜猛可全面反击，对军心已丧地瓦剌部穷追不舍、瓦剌部已经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反抗了。这样一来，我们地敌人就确定是伯颜猛可无疑了。我们不能等着伯颜彻底征服瓦剌，那不符合我们的利益。而且，瓦剌这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对我们还有大用。”

阿德妮调皮地一笑道：“用来制衡朵颜三卫？”

“不错，现在我们插进朵颜三卫的力量还不能左右政局，这个时候要让他们完全站在我们一边，要让它的贵族们乖乖地任由我们摆布，就不能让他们觉得草原上已经再也没有威胁。一支庞大的力量，与其费尽力气把它抬起来，不如用一根杠杆，轻轻巧巧地把它撬起来”。

成绮韵格格一笑，刹那芳颜如花绽放：“不过瓦剌还有一个用处，我们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胃口吃下整个草原，为了防止西域和北方的势力填充进这块空白，兵疲马弱、内部焕散的瓦剌还需要为了我们继续芶延残喘下去。”

“唉！”阿德妮轻轻叹了口气：“做你的对手真可怕，利用价值没被你榨干之前，竟然想败、想死都不行。红娘子的大军就要到了，我地人需要随她一同出征吗？”

“不行，你的人马不是为了这个训练出来的，花了那么大力气、那么多银子训练出来的人手，不能弃长取短，况且你的人一共才五千人，正面冲锋用处不大”。

“那么，我地任务是？”

成绮韵双眼微眯。眸中闪过一丝杀意：“择弱而食，攻其后方！扰敌阵脚、乱敌军心！”

“还是消息、埋伏？”

“不，伯颜地军队不需要你们去对付。伯颜地人马来自左翼三个大部落，而这三大部落又由许许多多小部落组成。这次与瓦剌之战，双方都以为胜券在握，为求毕全功与一役，双方是精骑四出，所有壮年男子都上了战场，部落里已经没了什么战斗力！”

阿德妮咬了咬唇，低声道：“绮韵姐姐。鞑靼部被花当劫掠一空，伯颜抢回来的就只是个空壳子，科尔沁部又被我们偷袭多处，草原焚毁大片，这个冬天，那些牧人们已经很难熬了，再对他们的部落进行一番打击，五六年的时间。他们也缓不过气来了。部落里已经只剩下老弱病残了”。

“我明白”，成绮韵柔柔地道。柔柔的声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杀伐果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已人残忍。战场之上，一切手段都是合理的，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胜利！

一念之差，就是万千人头落地，身陷万劫不复之境。慈不掌兵。打消你愚蠢的善良吧，既然走上了战场，你就得把自已当成一条凶残至极地狼！”

“是！”阿德妮毕竟是一个职业军人出身，短暂的犹豫之后，还是坚决地接受了命令。

“五千人马，分成三队。红娘子的大军一到，你们便立即离开，在草原各部中展开游击，尽量掠而不杀，各个部落遭袭的情形一旦传到伯颜猛可那里。军心必然大受影响，这将有力地支援红娘子的行动。你那里闹的越狠。红娘子承受的压力越轻、胜算也就越大！”

“明白了，你就放心吧！我会亲自带队，一定完成任务！”阿德妮盟誓般地朗声答道。

浩无边际的大漠，狂沙流火，孤雁掠空，红娘子率领着六万大军行进在这天高地广地戈壁沙漠间。大军徐行如林、气壮如山，男儿本自重横行，风雷即可砥风骨。

每三千人一个纵队，每个纵队三个千夫长，分别管理一个千人队。这三个千人队，成三行纵队行进，第一个千人队配备有皮甲，主攻武器是长枪和投射标枪，主要负责中央突破，打开锲口。

第二个千人队配备的主要是马刀、弯刀和简易狼牙棒，负责在枪骑兵撕开缺口后迅速杀入、近身肉搏，扩大战果。

第三个千人队全是不着甲冑地轻骑，他们的任务是侦察掩护、提供火力支援，肃清残敌以及跟踪追击。他们的主要兵器是弓和弯刀。弯刀用来防身，弓是他们的主要兵器，他们身带两种箭，一种箭头小而尖，重量较轻，箭头淬毒，专用于远射；另一种箭头大而宽，上带倒钩，杀伤力大，用于近战。此外，他们每人还配了一条套索。

六万人，二十个方阵，全是同样的配置，这是红娘子、成绮韵、阿德妮各出机杼，结合了草原战阵、汉人用兵和西方军队一定的特点组成地队伍，二十个方阵摆成了

近乎平行的大纵队，以一条很宽的战线向前推进，远远看去，大军铺天盖地，气势煞是威武。

已经与伯颜军队的前锋小队有过几次接触了，伯颜的主力就在附近，象狼一样窥伺着他们的动静。接连地大战，损失的不止是伯颜的军队，还有他的草原和牧场，现在朵颜三卫不来寻他，他也必须赶在冬季来临之前。劫掠瓦剌或朵颜卫，否则缺衣少食的鞑靼人将在这个冬天里冻饿而死大半。

朵颜三卫主动出击，迫得他们不得不放弃正狼狈逃窜地瓦剌人，转而对付这个养精蓄锐、实力充足的新对手，这支队伍地首领，是他亲手扶植起来地副汗杨英。

如果这是中原人的征战。或许伯颜猛可会找个骆宾王一样的大才子，写上一篇声情并茂的讨逆文章，历数红娘子背盟忘义之罪以争取民心，但是这里是草原，只有流动的部落，没有固定的城市。

草原只相信钢刀代表的实力，他纵然找个才子写上一篇能抵十万大军的好文章也没处张贴，伯颜猛可唯一能用的，就是趁着红娘子立足未稳，抰势反击。挫败她的攻击，为自已彻底征服瓦剌，重新崛起于草原争取时间。

成绮韵拭了拭额头地汗水，从马鞍上拿起挂在那儿的水囊，拔开木塞咕咚咚地灌了几口。红娘子轻松自若地骑在马上，在一旁瞧见了讥笑道：“怎么，捱不住了？早叫你别来，还得我一路照顾你”。

成绮韵哼了一声。说道：“谁用你照顾了？关外莽莽草原，我也奔波来去有些日子了。不要小瞧了人”。

崔莺儿笑嘻嘻地还要打趣一番，前方忽有一名骑士单骑飞驰而来，马行甚速，身后卷起一路烟尘。那是白衣军的斥候兵，他奔到近前还未立稳战马，就一头栽下马背。这人全然顾不得了，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扑到红娘子面前，大呼道：“报！王爷，前方右翼二十里外发现敌踪！”

这人呼呼直喘，肩后一支狼牙箭刺透肩胛。摇摇晃晃看的怵人。

“来人，裹伤包扎！”红娘子冷静地道。她说完举起胸前挂着的千里眼冷静地向远处观察片刻，唇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这千里眼就是这样好处，对方如何排兵布阵、采用何种阵势进攻，可以在对方铁骑杀到之前了解的清清楚楚。及时做出对策，而这一点是对方的‘空中侦察机’海冬青所不具备的长处。一只训练有素地海冬青。能够示警，能够告诉主人敌人进攻的方向，但是决对无法分辩那种种复杂地阵势。

一道道军令下达下去，大军陡然加速迎了上去。数万人策骑跑动，黄浪翻涌如浪，灰尘弥漫，遮天蔽日，数万大军形如数十万铁骑，传令兵在各个纵队之前穿棱不断，吼的嗓音沙哑，白衣军和朵颜三卫联军与伯颜猛可的第一场大规模遭遇战开始了。

远方，黄沙的地平线上涌起一条灰线，继而变成奔涌的潮水，无数战马的铁蹄践踏在灰黄斑驳地草原上，大地在微微地颤抖，雄浑有力的号角声伴随着无数蚂蚁般密集的骑兵阵形向红娘子的大军冲了过来。

红娘子的中军大旗飘扬了起来，全军将士随之举起了长枪、摘下了弓箭，挥起了雪亮如林的马刀，战马奔跑，二十个方阵依然错落，从天空望下来犹如一块精美地地毯，一路延伸向前方。

而前边，一个卷带着漫天黄沙的巨浪奔腾咆哮着，潮水的潮头渐渐错开，形成一支支锋利的箭矢状攻击阵形，压向红娘子阵营。

大地的颤抖已经变成剧烈地轰响，万马奔腾而来，大棒槌所在的方阵最先迎上了那铁骑组成地锋利箭头。

没有进攻，很诡异地没有助跑进攻，大棒槌的方阵忽然勒马停止了前进。第三队弓骑队加速前行，从一二列队伍中间穿过去，在千夫长的命令下，无数枝淬毒轻箭斜指长空。

前方烟尘漫天，飘飞于大漠之上，只有前方看得到狂冲而来的战士，后方已尽数隐在灰尘之中了。刘大棒槌不为所动，手中黝黑的铁棍向前一指，高声下令。

“飒！”一蓬箭雨飘飞。

“飒！”又是一蓬箭雨射出，此时，第一拨箭雨刚刚没入那漫天的灰尘。

“换箭！”

评估着双方的距离，和对方骑兵俯冲的速度，千夫长、百夫长们高声下令。士兵们换上了重箭，又是一蓬箭雨无情的打击！

又是两轮箭尽，轻骑弓手策骑不动，排在二三列的骑兵同时策马上前，再次超越到他们的前边，每个重骑兵都抽出了一柄枪尖铠亮、带有铁尾翼的投枪。

“嗨儿！”随着上千战士齐声呐喊。打击力可怕地可以刺穿战马的一千余支投枪带着凄厉的嚎叫投射出去，与此同时，第三列弓骑兵的箭矢再次如乌云般出现在天空中。

一杆杆长枪举了起来，如同一片密集的树林，浴血奋战的一刻来临了，正前方的箭矢形攻击队形已经被数轮箭雨和投枪射的不成样子了。

方阵陷进了短兵相接，但其他方阵仍然在继续前进，由于伯颜的大军摆出的是锋矢攻击阵形，本身就是犬牙交错。红娘子的大军又是成方阵的各自进军，一个方阵交战，另一个方阵仍然均速前进，这一来立即将鞑靼人的先锋阵营裹胁在他们稳步前进的队伍里面。

每一支被箭矢和投枪打击的不成样子地冲锋队，都尴尬地发现他们的前方是敌人地方阵，而左右甚至后方，也是敌人的方阵。正前方的敌人纵辔急奔，几乎是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冲击过来。高举矛戟，挥舞刀剑。如出猛虎般咆哮着向他们猛冲。

而左右突进中的白衣军一边纵骑急进，一边消灭着他们阵营边缘散乱出击的战士，就象刨子刨木板一般，一层层地把他们削薄了。

大漠上双方往来策骑冲锋，拼死厮杀，鲜血喷洒、零落成泥。红娘子地波浪式层进冲锋。把伯颜每一个冲杀过来的凿穿战队都当成了一块块石头，潮水汹涌，把他们包围在自已的一片汪洋之中

大战结束，已是子夜时分。大漠上，凄冷的月光下遗下无数具尸体，受了重伤跪卧在地的战马嘶鸣之声如同呜咽呻吟。不知什么时候，死尸堆里会爬起一个苏醒过来的战士，象僵尸似地磕磕绊绊行走一段时间，然后又卟嗵一声栽倒在地，也不知是断了气还是力竭摔倒。

伯颜猛可首战告败。但是在这一战中他也发现了红娘子军的弱点，朵颜三卫的军队使用的战阵比较新颖。数万大军配合行动的战阵能够在这么短地时间内成形就相当不错了，朵颜三卫既没有时间、也不可能平素汇聚这么多军队进行排兵布阵的演练，他们地配和默契度只能在战场上一点点磨炼。

这样一来，刚刚拿上战场使用的这种战阵，就还有着许多破绽和需要不断在实战中补充完善的细节。所以这种战法虽是应付凿穿战术的一个方法，但是现在还有缺陷，各个方阵之间的缝隙就是他们的弱点之一。

伯颜猛可迅即改变战术，在接连几日的对抗战中将大军整合成四支队伍，利用朵颜军分散合围配合尚不能得心应手的弱点实施重点打击，迫使红娘子只能集中队伍与他进行大兵团正面决战。

一连三天，杀得尸横遍野，日月无光。成绮韵实实未想到鞑靼兵如此勇猛，与火筛百战之余的疲弱之兵居然还如此强悍，虽然正面决战才是消耗对方有生力量的主要手段，但是已方还有倚仗，还有大明军队的扶助，没有必要以硬碰硬，便规劝红娘子改正面冲突为骚扰缠战，在等候大明援军的同时，希望阿德妮的敌后骚扰产生动摇军心的效果。

伯颜猛可的军队在连番大战之下也已疲弱不堪，庆幸的是火筛战死后，瓦剌军队一蹶不振，勒古锡阿克拉率领残余的军队望风而逃，根本不敢与朵颜三卫的军队进成前后夹击，伯颜因此还能在和朵颜军的游击战中暂时得以喘息。

然而很快，一个个令人担心的消息传来：朵颜军派遣小股部队对他们失去保护的大大小小的部落展开了袭掠，一个个部族受袭的消息传到军营中，那些部落的战士们心急如焚，他们不知道家里的情形、牵挂着亲人的死活，军心开始涣散了。

同时。伯颜还收到消息，奴儿干都司已经派出大军，汇同汉人地民壮团练部队过捕鱼儿海，自东北穿插过来。关内明军出古北口，日夜兼程。唯一令伯颜稍感宽慰的是：这两支大军携有车马辎重和步卒，因此行军速度受到影响，暂时不会加入战团。

伯颜猛可知道不能再和红娘子周旋下去了，他现在必须得抢在明军到达之前彻底击垮这支强悍的力量，否则在明军的支持下，朵颜大军横扫大漠草原。征服他的部落，他伯颜猛可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死中求生的唯一选择，把伯颜猛可再一次推到了决战的道路上，唯有决一死战了！

达兰特哩山下，比朵颜军更熟悉草原地形地貌的鞑靼大军兵分两路，将朵颜卫的大军迫到了这里寻求决战。不能继续游斗了，伯颜大军摆出的是决一死战地姿态，一面临河。一面临山，另外两面被伯颜猛可堵的死死的。

除非弃马。把数万大军拉上那一座座光秃秃的、砂土松软攀爬极难的沙化山峰，否则，就能对接受挑战，同伯颜猛可做最后一搏了。

“现在看来，他们布的是牛角阵！必有一角是主攻，一角是诱饵。”阿古达木一手立着长柄大刀。站在山坡上眺目远望着道。

远处，黑压压的鞑靼大军就象两只锋利的牛角，自左右两翼对山下地朵颜军摆出虎视耽耽的姿态。

布和头上缠着一条白巾，已经被血和尘土染成了灰黑色，他恨恨地吐了口唾沫，说道：“叔叔。我领兵做了三次试探性进攻了，两翼地兵力、战力都相当凶狠，什么牛角阵，我看他们是要把我们全部困死在这儿”。

“不然！”成绮韵凝眸扫视着远方黑压压的战阵，说道：“你叔父没有说错。他们一定不会使用困兵之计的。我们的援军正在星夜兼程赶来，前锋部队已经脱离了辎重营和步卒轻骑前进。这一来他们的斥侯就难以掌握援军的准确行程。

而我们一侧临水，水源不成问题，如果杀马为食地话，起码还能拖延半个月，伯颜等不了。如果我们不肯主动出击，他必然步步压缩，主动进攻。而进攻的话，如果完全的硬碰硬，那么想把我们完全压死在这儿他要付出多大的损失？还有余力应付大明军队的讨伐吗？两翼一实一虚是非常可能的

巴雅尔沉声道：“这一片区域被大河隔成了一条三角形，我们驻扎地这一面临近山脚，地面坎坷、地方狭窄，如果陈兵据守，兵力难以排布，纵然人马数量相当，也只能以少敌多，太吃亏了”。

“但是你看到了没有？这一片地势倾斜，多年来洪水大雨不断冲刷入河，地面被冲刷成了宽宽的波浪形状，同样不利于我们进攻。现在双方兵力相当，如果我们分兵出击，以同样的打击力度攻击两翼，占据地利的伯颜猛可必胜。

如果我们判断错误，出兵打击一翼而主攻方向错误的话，另一翼地敌军就可以趁我军始终不能攻克敌阵阵形大乱的机会从河谷地横向杀过来，把我们截成几段分而歼之。”成绮韵蹙眉说道。

荆佛儿象只困兽似地来回走了一阵，吼道：“我带本部人马再去挑战，试探伯颜猛可主力所在！”

“我和你一起去！”布和不甘人和，提着大刀跟了过去。

片刻的功夫，山下一阵鼓噪，一路兵马卷起一路烟尘向左翼敌军攻去，红娘子举着‘千里眼’聚精会神地观看着对方的兵马调动、兵力部署。

然而主力与非主力并不只是人数的关系，还有涉及年龄和身体状况的老幼强弱因素，还有本部与附庸忠诚度不同的因素，这些东西从望远镜里是看不出来的。对方只要在前营驻以战力最强的军队，后阵是主力战队还是虚有其表，根本一无所知。

荆佛儿和布和的冲锋失败了，带着一路滚滚烟尘又退了回来。巴雅尔带了一队骑兵射箭掩护，朵颜卫士兵为节省箭枝。

阻住了后面地追兵，便也根卓撤了回来。红娘子鵚然放下千里眼，在一块沙化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敌人的主力之所在，如何能知道敌人主力之所在？伯颜的狼头大旗就矗在那儿，然而谁知道他是真的在那旗下还是一个陷阱？”红娘子茫然半晌，扭头看向成绮韵。

成绮韵正坐在一旁咬着唇发呆，愣愣的半晌才发现她在看着自已，不禁勉强一笑。

“你也没有办法？”红娘子一叹道。

成绮韵微微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想到。一直以来，我都对自己的才智颇为自负。大人说我一步三计，机敏过人。我也时常为之窃喜。没想到在这茫茫大漠，却全没了用武之地！真正对决时，终究要靠实力唉！”

两个人都默然不语了，过了许久，成绮韵忽然双手抱膝，悠悠地道：“喛，如果我们两个人都死在这儿，你说大人会为谁伤心多一些？”

红娘子睨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成绮韵笑了，幽幽说道：“你在所有人眼中都是强者。可偏偏在大人心中却是容易受伤的人，所以他总想宠着你、惯着你。我呢，我总怕自已不够强，总想给人一种自已无所不能的印象，我办到了，可是大人也因此对我太放心了

我巴不得他象对你那般对我。惹了滔天大祸时不会痛骂我、不会拔剑对着我，为他做些事情后就总觉得亏欠了我，疼着我，大人总觉得我理智成熟，不需要这些，其实哪个女人不喜欢被她的男人宠着呢”。

红娘子怔怔地听着。仔细想来，杨凌对自已似乎真地特别的宠溺，明明自已武艺高强、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放倒，可是在他心里，却总把自已看成一个容易受伤的孩子。自已闯下的祸不知有多大。可他费尽心机为自已脱罪后，却把自已以功抵罪的出塞看成是替他受苦。心中总觉歉疚

红娘子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眼中已盈满了泪水，她不想被崔莺儿看到，便急忙扭过头去，抓起望远镜遮在眼上，一副正在观察敌情的模样，泪水却还是止不住地簌簌而下。

蓦地，她的一双泪眼忽然睁大了，专注地盯紧了一处地方。

“我呀，想着为大人铺垫好这一切，以后再也不去操心费力的做这些事，安心做个小女人呢，他就那么宠着你，我可不服气”。

“啰嗦！就算不占地利，打不过我们可以上山，损兵折将是一定地了，可也未必就会死啊，你现在交待遗言是不是早了点？”红娘子忽然板着脸站起来，头也不回地道。

成绮韵一窒，翻了翻白眼道：“我有说过我会死？这不是和你聊聊天么？”

“嘿嘿，我就说嘛”，红娘子笑了两声：“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我是杀人不眨眼的马贼头子，你是坑蒙拐骗贩卖人口地奸商，我们还没祸害够呢，怎么会死？”

乃仁台艰难地踩着一踏上去就簌簌下落的沙土山坡爬了上来，气虎虎地道：“王爷，荆将军臂上中了一箭，败回来啦。我，请命再攻！”

“不必啦”，红娘子笑吟吟地道：“通知全军，前军防范，后军埋锅造饭，分别就地歇息，给我养足了精神，今夜全军突围，随后实施反包围！”

乃仁台一愣，崔莺儿扬眉喝道：“还不快去？”

“是！”乃仁台再不犹豫，连滚带爬地下了山，匆匆传令去了。

“今夜突围，实施反包围？你知道伯颜哪一路军是主力？”成绮韵急忙迎上前问道。

“不知道！”红娘子一副毫无机心的傻小子模样，一边把刀挂回腰间，一边说道：“谁有耐心这么猜来猜去的？脑袋掉了碗大个疤，随便捡一路亡命攻去，是成是败听天由命吧”。

“不可以！”成绮韵火了：“这是行军打仗，不是江湖火并，等一等或许还有转机，未到最后关头岂可孤注一掷？”

“成姐姐，三军统帅是我还是你？”红娘子笑嘻嘻地道：“总是我要往东时你偏让我往西，难道咱们是前世的冤家？哦，对了，依姐姐之见，你看我们往哪个方向突围好呢？”

“左翼临河，地形复杂，犹其夜间更不易攻。如要硬闯，当攻右翼，不过你怎能”。

“好！大棒槌，过来！”，红娘子若无其事地转身：“传我将令，今晚三更，命封雷领军切断两翼敌军联系，主力向左翼突围！”

成绮韵一听差点儿没背过气去，红娘子吩咐完了已转过身来，向她很愉快地眨眨眼道：“成姐姐，我们下山吧。呵呵，怎么，不乐意啊？没有我拉着你的手，你可小心得一路滚下山啦”。

气地发晕的成绮韵只好递过手来，被红娘子一把握住。

远处，两只营盘，仍旧森然扼守着朵颜军唯一的生门，就象两只锋利弯曲的牛角。

在右翼营盘的上空，盘旋着四五只海东青。只是，在高高的、远远地天空中，根本没有谁的目力能够看的清。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62章 天兵

杨凌的大军已经赶到了哈利莽来。

鼓角轰鸣着划破长空，整齐的战阵，寒光闪闪的兵刃刀枪，高高飘扬的各色旗帜，宏阔雄浑，不动如山。三万大军踏过金秋的草原，其徐如林。

佩刀挂盾，高执红缨长漆枪的骑兵方阵杀气腾腾，宣示着无尽的威严煞厉。铁骑中央一辆四轮马车，前后簇拥着铁甲卫士，旗幡掩映，气势雄浑。

一名骑士飞马驰来，肩头红色小旗猎猎生风。到得近前翻身下马，那风尘仆仆的骑士嘴唇开裂，却连气儿都顾不上喘，就急匆匆掏出一封密函双手逞递过去。

侍卫递过一只水袋，同时接过信函急急走到车前低声禀告几句，车帘儿掀开，杨凌端然坐于车中，车子仍然摇摇晃晃地向前行驶着，杨凌启开信件仔细阅读了一遍，沉思片刻，说道：“来人，通知前队，转向撒里怯儿，直取忽兰忽失温！”

传令兵应声而去，大军陡然转向，车马辘辘折向西北方向。

杨凌展开地图，仔细观察一番，唇边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忽兰忽失温是阿鲁浑河、斡难河、图拉河三水交汇之地，三面环水，最最险恶。同时忽兰忽失温附近多山，有利于骑兵部队隐藏转移，很显然，伯颜猛可仅剩的筹码已经经不起消耗了，唯在在此绝境，同时也易守不易攻的地带，再做最后挣扎。

可是他却忘了。就在这里，就在一百多年前，瓦刺可汗马哈木，以三万铁骑对抗大明皇帝朱棣。意图利用骑兵优势大败明军，结果是大败而归。自从之后，永乐大帝再做北征，连敌人的影子都找不到，一战打散了他们地军心，一战就是几十年的和平，那一战，明朝大军摧毁瓦刺铁骑的秘密武器，就是神机营的火器。

一百多年前地明军用火器大败瓦刺，一百年后的今天。大明的火器对付不了鞑靼人的铁骑吗？杨凌微微地笑了起来。

他已经收到了红娘子的消息，知道了他们两军交战的详细情形。

伯颜猛可那几只片刻不离身的‘海冬青’，盘旋在伯颜猛可军营的上空。被红娘子用望远镜无意间看到，就此暴露了他牛角阵的真正主力所在，红娘子毫不犹豫，就在谁也不会相信她这么快就孤注一掷全力突围的时候，于当天夜间突袭实力空虚地左翼。杀出了重围。

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根本不顾夜间突围、阵容散乱，不易集中和沟通指挥的弱点。甫一杀出重围立即兜转战马实施反包围，将伯颜猛可地大军困在其中。

伯颜猛可费尽心机把朵颜军逼到这个地方，就是知道这里是一块死地，他岂肯让红娘子如意，于是立即整合队伍趁朵颜军尚未合围，再次反突围。

两军都是乱军，彼此混杂在一起一场混战，这一战伯颜猛可损失惨重，由于双方人马彼此裹胁。各种声光讯号的命令全都失去作用，两军直杀到太阳升起眼能视物，这才开始逐步用旗帜聚拢兵马。

直至近午，伯颜猛可才将所部全部集中，向西北突围逃逸而去。朵颜军也因伤亡惨重需要整合，这才没有追去。如今大明军队又自东北和南方驰援而来，重重大军包围之下，伯颜猛可已是日暮西山，只能垂死挣扎了。

三只雪白的信鸽带着暗语写成的密信从杨凌的车顶飞起，箭一般插入云宵，直向南方而去。它们捎去了杨凌地命令，要求许泰率领的外四家军立即改变行军方向，一同杀向忽兰忽失温。

为了以防万一，在信鸽之外，杨凌又派出了一队信使。其实他本不必如此，这些信鸽都是精心挑选的异种，不畏雨雪沙尘天气，善于高飞和夜间飞行，三只信鸽齐出，必有一只能够把信送到许泰手中。

因为大多数猛禽不在夜间出没，即使有，比如猫头鹰，也是低飞地猛禽，很难捕到展翅高飞的信鸽。信鸽从唐宋时期就已用于军中传讯，至明代技术已经相当成熟。甚至一些豪门大族也养有信鸽用来传讯。

正统年间，滩阴曾有一户人家抓住一只鸽子，正想杀掉时发现鸽足上有一封油纸封裹的信，打开一看，这信是从京师三天前寄出的，两地空距七百多公里，可见这信鸽的速度。关外地广人稀，不比关内驿站完善，从奴儿干都司到北京数千里的距离，有时有极重要的军情，所以军鸽应用较多。

遣走了信使，杨凌陷入沉思当中。他对自已这支军队的战斗力是很信得过的，当然，这种战斗力是攻防之间地战力，大草原上的长途奔袭、扰敌、迂回包围等事情，还需要朵颜军的密切配合才行。

毕竟，军队的战斗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建立起来的。骑兵的战斗力尤其如此。全民皆兵的鞑靼人先天就占有马上的优势，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杨凌这支由两万边军和一万民团丁勇组成的军人，大量使用了火器。

这些火器包括物美价廉的群殴必杀器手雷，和多管火铳，而且多管火铳采用了燧发枪的设计原理，燧发加多管，对方的骑兵冲过来时，将会发现自已是陷入了一场恶梦。

这样一来不但火力犀利，最重要的是易于训炼，使彭小恙的民团军迅速具体了强大战力。大集团军作战，他们连射击准确度都不必考虑，只要武器准备及时，简直几个月的密度训炼，就能练出一支强悍的杀人机器。

然而。他们所用的火器并不是全部由关内运来地。其中一部分是杨凌家的兵工厂自已造的。成绮韵在松花江船厂附近，建了一个秘密的火器研制基地，除了从关内进口一部分钢铁，在铁岭卫附近还建造了一个属于个人地小型练钢厂给他们提供优质钢铁。至于火药。则是按照杨凌优化后的火药配方自已制造。

成绮韵利用朝廷放松工匠管制，可以以银代役的机会，还重金从朝廷军器局挖来了几个火器专家，其中包括当年曾与杨凌议论过火器攻防的南京军器局大使陆泽楷和程秉希。

这两个火器迷正在研究陆用火炮，一个设计易于草原使用的火炮，另一个研究运载火炮在草原上快速移动并投入战斗的炮车。

尽管成绮韵派人秘密向杨凌交付这批武器时已经交待明白，这一来火器数量虽然和关内运来备战的火器数量不符，但是她已经利用杨凌在军政特各个领域的影响力，指使很可靠的人对火器从出厂一

Chapter_114

直到运送、颁发各个环节的文件、公函进行了修改，绝无破绽。这次投入这批武器一则是为了保障杨凌所带军队地火力。另一方面也是检验自家武器的实战能力，但是杨凌知道后却很是恼怒和不安。

私建兵甲作坊那也罢了，毕竟这桩生意他不去做。自有别的关外商贾充分利用关外皮货充足而且便宜地条件，投资这一行业，那么不如掌握在自已手中。但是自已建钢厂、造火枪火炮，完全瞒着朝廷，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一旦传出去那就是祸灭九族的大罪。

可是成绮韵居然也不甘寂寞跑上了战场，他现在想发脾气也找不到人。杨凌一肚子火，一方面不得不接受杨氏兵工厂提供的大量火器武装自已的远征军。一方面还得绞尽脑汁想着入关后怎么向皇帝交待，怎么把这个烫手山芋再交回给朝廷。

“唉！”杨凌想着心事，不由重重地叹了口气：“崔莺儿那个惹祸星刚刚摆青了，成绮韵又开始给他捅漏子，这种窟窿得替她们堵到什么时候......啊？”

他开始隐隐觉的，消灭了伯颜猛可，怕是也不能高枕无忧，自已讨了这么一堆漂亮能干会惹祸地老婆，今后……怕是需要他操心的事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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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号角长呜。

伴随着雄浑悠长的号角，草原远端，无数小黑点从四面八方密集地汇集起来，逐渐形成犹如恶涛狂潮般地一线汹涌，恶狠狠地翻涌着向着杨凌的大军急驰扑来。

伯颜猛可的大军向立足未稳的杨凌军队扑过来了。

他的军队在忽兰忽失温与红娘子的大军已经交战多次，双方互有胜负，但是随着明朝大军的来援，他已经无法在此立足了。所以一矣得到奴儿干都司援军到达的消息，伯颜猛可立即挥军出山，佯攻红娘子的军队，然后忽然转向，恍若一口锋利无匹地弯刀，划出一条圆滑劲疾的弧度狠狠地劈向明军战阵，狂野无比，锋芒毕露。

望着越来越近，声势惊人的蒙古劲骑，杨凌这边却保持着诡异的冷静，完全没有两军对垒相对冲锋的奋勇和豪迈。面对着已经将速度和力量发挥到极致，千军万马奔跑时逞现出惊人力道的蒙古铁骑，杨凌的大军却站在原地不动，甚至有许多士兵下了马，架起了很古怪的两脚，三脚支架，上边架着很古怪的东西，大多数张开一个圆盘，就象一柄朝前张开的大伞。

一方静默无声！

一方山呼海啸！

这是一次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科技与力量的较量。

孰胜？

孰败？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沉寂的一方突然爆发出了火吼，那吼声是真正的天雷震震。立即压倒了急驰而来的鞑靼军地马嘶声、呐喊声。

枪林，射出的是弹雨，轮盘式多管火铳喷吐着烈焰浓烟，弹雨汇聚。划空厉啸，震人心魄，凶猛的鞑靼勇士们连对方兵器的影子都看不到，就被弹雨激射地波分浪裂，人仰马翻，濒死者发出短促而凄厉的惨叫，迅速被根本止不住冲锋阵势的已方铁骑踩的稀烂，变成了草原中的一块肥料。

铁骑行云流水，攻如斧铖凿穿。然而如果对方比你更犀利百倍，那就变成了拿着一块快烂掉的木板。狠狠地向一丛铁钉砸下去了，不砸的自已头破血流才怪。

杨凌仍然稳稳地端坐在车中，四下是顾盼如狼。凶悍至极的边军精锐，双方还未有实质性接触，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草原英雄就在一片弹雨打击下人仰马翻，杨凌清晰地看到有人高举的马刀突兀从中折断，看到有人胸前炸起一蓬血雨。看到战马一声长嘶，猛地仆倒在地，把来不及从马蹬中抽身地主人压的粉身碎骨。他不由微微闭上了眼睛。

微微地一摆手，手下的侍卫放下了车帘。

没有什么好看地了，更没有得意和炫耀，用一种先进的科技去摧毁一股原始的力量，对一个来自先进文明的人来说，那绝对不是较技得胜的喜悦。然而眼前这股落后地力量，却一直以为他才是世界的主人，视掠夺为常事，以力量决道义。那就唯有以暴制暴，让他安份下来。

近了，更近了，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鞑靼铁骑冲近了，继火枪收割了大批生命之后，手雷、榴弹炮开始制造大批残废。对方的箭雨已经很稀落了，稀稀落落地落在明军地盾牌上、火枪的伞形挡板上…，

这个时候，明军的阵营还纹丝不动，没有受到一点冲击。

随即，彭小恙拔出了两柄钢叉，猛地一捅马屁股，哇呀呀地怪叫着，领着长枪大矛巨斧的边军战队扑了上去。他的马术已经相当不错了，武艺的高强和火器打击给对方造成的心理威慑克服了彼此马术上还存在着的差异。

双叉挥舞，荡开两柄马刀，锋利雪亮的钢叉一吞一吐，锋利地尖刃就变成了流淌着浓稠鲜血的凶器，对面的蒙古骑士胸前搠出三个血洞，翻滚着摔下马去。

更多的鞑靼勇士悲愤地呐喊着冲了过来，恍如困兽犹斗的狼群一般拼死搏杀，双方犬牙交错地纠缠到了一起，刀光剑影，鲜血纷飞。

一朵厚重的白云忽地遮住了阳光，厮杀的草原上变得阴暗起来，远远的，红娘子的大军追杀了过来，号角和呐喊声惊天动地。

那是一片山坡高原，云层移动着，阳光移动着，阳光与阴影的边缘就在白衣军奔跑的前锋线上，迅速地向这边移动着，那些英勇的战士，就象追逐太阳的追风战士。

明亮的光线从此从云层中跳脱出来映照在双方厮杀的战场上时，那些紧追而来的战士们也融入了这刀光剑影的战场，兵刃撞击声更猛烈了，大地承载的亡魂，也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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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娘子只来得及看了杨凌一眼，一眼万言，惊喜无限，随即就错马而过，策骑追着伯颜猛可的逃兵下去了。

杨凌暂时成了忽兰忽失温的主人，指挥士兵们驻留原地，清理战场、埋葬尸体、清点战利品和马匹、关押战俘等等。

成绮韵兴冲冲地赶了来，本想一头扑进杨凌的怀里去，却被杨凌的一个眼神止住了步子，讪讪的跟了一阵儿，便悄悄吩咐人占领附近的制高点和进出要道，派出多层警戒哨，斥候探马远出十里，以防意外。

直至一切料理停当。中军大帐已经支起，杨凌回到了帅帐，成绮韵才硬着头皮又赶了过来。这一阵儿她也想明白了，估计杨凌那责备的眼神不外有四：

一是擅自出兵。但是事实证明她主动出兵是对的，杨凌并非自大自傲、擅权专断之人，十有八九不是因此怪她。

第二件事，就该是责怪她胆子太大，竟然假戏真做，在他启程赶回卫所地时候，怂恿红娘子答应银琦女王的婚事，依着她的了解，这位大人十有八九又是正义感发作了。不过这件事他应该也会先听听自已的意见，不会在久别之后以那么严厉地眼神谴责自已。

第三件事就是她一介弱质女流随军出征。那应该是担心的意味多些，纵然生气也不会那么严厉。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从来没有对杨凌提到过的火器！属于杨家的秘密火器制造厂。而这件事其实就是为了杨凌有所凭仗、能够建立足够强大的自已的实力。要解释这件事就要现在摊牌，现在是不是最恰当的时机呢？

成绮韵犹豫起来。

伯颜猛可一败涂地了，是不是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他不知道。他只能本能地挥舞着宝刀，带领忠心耿耿的侍卫们砍下去、冲出去。

到处都是大明的军队和白衣军地追兵。伯颜猛可已经无力和他们的精锐硬拼下去了，他被迫带领仅余的数千人向西佯动，在吸引了追兵之后。突然又向南走，在重重包围中穿插迂回，发挥轻骑轻快剽疾、机动灵活地特性，混水摸鱼，跳出了明军和白衣军的围追堵截。

然而人倒霉时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在白衣军的追击下，伯颜猛可苦苦挣扎，好不容易把狗皮膏药似的穷追不舍的白衣军摆脱掉，迎面巧巧地就撞上了千里奔袭而来的许泰大军。

两下里都是......浑身臭汗。跑的盔歪甲斜，可许泰地军队毕竟没有经过连番大战，马上的骑士精神头儿比他强多啦。结果伯颜猛可刚刚甩开红娘子，又被许多追着屁股狠打，跟吊死鬼儿似的阴魂不散。

这场窝囊仗是伯颜猛可这一辈子打的最狼狈的一仗，每当他以为已经摆脱了明军追击，刚刚停下来准备弄口吃的时候，黑压压的明朝大军就掩杀过来了。伯颜猛可只得跳上战马继续逃命。

军心、士气、战斗的意志，在这场追逐战中一点点消弥，因为战死和逃跑而减员的情况越来越多。从西到东，从南到北，伯颜猛可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他只是本能地逃跑，直被许泰大军死死咬住追击了三天，他才在一场秋雨中彻底摆脱了明军的追击，因为这场大雨，把他们的行军痕迹全都冲掉了。

次日上午，大雨方停，当天际挂上一弯彩虹的时候，一碧如洗的天空下出现了一大片蒙古包。胡子拉茬、双眼赤红的伯颜猛可身边只剩下三百多骑了，他还没弄明白那是哪个部落的营帐，要不要过去弄点儿吃的，那部落中就有上千的战士挥舞着刀枪冲杀过来。

这是一个瓦刺人的部落，伯颜猛可被白衣军追杀到忽兰忽失温的消息已经在草原上传开，看到这支狼狈不堪的鞑靼骑兵，部落中的人本能的以为是溃散的鞑靼战士，落水狗谁不想打？族长立即点齐了勇士，向他们猛冲过来。

事实上，如果伯颜猛可的狼头大旗没有在突围中丢失，只要亮出那面大旗来，就凭着他伯颜可汗的名号，虽然只有三百人，这个部落族长也未必敢出兵征伐。现在他却只能虎落平时遭犬欺了。

伯颜猛可振奋起精神，举起卷了刃的宝刀，领着最后的三百壮士，似若择人而噬的虎狼一般，与这个部落的战士们大战起来。每个战士都身上带伤、疲弱不堪，一身血迹斑斑，宛如凶神恶煞一般。这段逃亡路已经把他们的意志和体力全都消磨光了。

英雄末路，伯颜猛可竟然败在了这个平时他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小部落手中，仅仅几十骑得以逃生。随后，他们遇到了一伙因为草原战乱不休，毁家灭门被迫沦落的马贼……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63 训妻VS虐夫

“汪！汪汪！”牧祟犬狂吠着向主人报讯。

破烂的蒙古包内，它的主人卓力格图却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还有什么好看的呢，草原被不知底细的敌人焚毁了，牛祟被溃败经过的瓦刺兵抢走了，还有他的女人。

就在前天，还有一支奇怪的队伍经过他们的部落，那支队伍有各种各样的人种，中原人、西域胡人、甚至远在极西北的金发罗斯人，这支队伍看起来也是极凶悍的人，因为他们个个一脸杀气，许多人的身上还有伤和血。

卓力格图相信他们是一伙马贼，可是就是这样一群马贼，看到部落的凄惨，看到遍地腐臭发烂无人掩埋的尸体，脸上都不禁露出怜悯之色。他们没有杀掉卓力格图，也没有抢走他那唯一的一匹马，他们就那样默默无语地勒转马头，离开了他的部落。

他现在已经一无所有，除了埋在破毡下边的那一口袋粮食。这袋粮食是他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了，这袋粮食也是救了他命的恩人。他就是离开毡包，骑着马儿到很远的地方去用祟羔换取粮食，这才避过了一次洗劫杀掠的灾难，整个部落全都完蛋了。

不对！还有骑回来的那匹马！

想到这里，半死不活的卓力格图猛地跳了起来，是不是狼来了？这匹马要是再死掉，他甚至想逃生都无法走出这茫茫草原。

踉踉跄跄冲出四面漏风的破毡包。卓力格图差点一头撞进来人怀里。

卓力格图身材并不瘦弱，可是那人却更加魁梧。最重要地是他的气势，气壮如山，相形之下。卓力格图就显得猥琐瘦小多了。

只有一个人，牵着一匹伤痕累累的马，那人也是衣袍破烂，染满了鲜血。一个人如果流出这么多血，那是一定会死掉的，而那人虽然形容狼狈，但是却依然站地挺拔如突兀的山峰。

“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了，，卓力格图在心里咕哝了一句。

“你，是科尔沁部的族人？”伯颜可汗已经看到了整个部落被劫掠杀光的惨况，向这唯一的幸存者低声问道。

经过这么久的颠沛流离。浴血奋战，伯颜猛可整个人消瘦了许多，然而虎死不倒威。他虽然瘦了，却更加的硬朗精悍，气势逼人。

昨天夜里，他埋葬了最后一个从马贼群里陪着他一起杀出来的重伤侍卫，一路逃到了这里。他的胡须、头发散乱纠结。脏肮无比。战袍衣甲血迹斑斑，污秽不堪，但是这都掩不住他那双眼睛里永远坚毅、高傲。决不屈服的光芒。

“你们地头人，我的好兄弟鄂尔多固海喏延已经战死了，还有他的儿子布尔海，瓦拉特部也元气大伤，色古色大人兵败被杀了。”伯颜猛可听罢卓力格图讲述草原如何被人焚毁、部落如何被人劫掠，以至全族被杀地事情后，语气沉重地说道。

“但是你不必失望，长生天永远保佑真正的强者！”尽管形容狼狈，伯颜猛可眼中依然闪烁着凛冽刚毅的眼神。

“瓦刺并没有因此强大起来。我伯颜猛可也没有败在他们手里，打败我们的是来捡便宜的朵颜三卫和大明地军队。大明的军队不会永驻草原，朵颜三卫根基在东边，他们控制不了整个草原。我们还有机会东山再起！我们的战士们不在了，但是我们地部落还在，我们的孩子们还在。十年功夫，我们就能东山再起！”

“我们………还能……东山再起？”卓力格图苦涩地道。

伯颜猛可眼中闪烁着精亮的光芒：“怎么不能？我从七岁的时候，从一个被瓦刺人欺压的小孩子，率领着我们没有兵甲、没有武器的弱小部落，一步步强大起来，把瓦刺人赶到了极西之地，统治了这片丰美的草原。现在，我要重新聚集力量有何不可？”

伯颜猛可信心十足，傲然说道。

“卓力格图，跟着我走吧，我们再去找寻其他的部落，隐姓埋名、积蓄力量，终有一天，我们会夺回失去的一切。终有一天，你能亲手报仇，把屠尽你部落地敌人，全部变成你的奴隶。

卓力格图，当有一天，我重新成为大草原的可汗时，做为我的第一个追随者，我会赐给你大片的草地和牧民，封你为台吉头人！”

伯颜猛可开始了招兵买马的第一步，他坚信，他仍然能东山再起！或许朵颜女王、杨英，现在都很开心吧，但是，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胜利者，而他伯颜猛可，才是一定能笑到最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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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早，但是由于整个部落全部被人焚毁，很多地方没有掩埋的死尸发出腐臭难闻的味道，所以部落周围静悄悄的气氛中带着一股难言的死气沉沉。

卓力格图走到小河边，这里，还不是一片黑灰，即便焚尽的草原，也因水土的滋润重新泛起绿色。一些蘑菇悄悄地钻出了松软的草地。

采摘着蘑菇，卓力格图心中一片惨淡。

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战争，如果不是那些毫无人性的敌人，现在。他应该躺在自已的毡包里，吃着鲜美地手扒祟肉、烤祟腿、奶皮子、奶豆腐，大口地饮着马奶酒，他的女人会在毡毯上为他歌舞。他的孩子们欢笑着围在他的身边。

那曾经很熟悉很平常地生活，现在却变成了一种奢望。

科尔沁的草原曾经那么肥沃，他们的部落曾经那么富足。在白云绿草间弯弓射雕，逐水草而居放牧牛祟，马背放歌，纵横驰骋，无尽的草原提供了他们美好的生活，那是多么悠闲的日子啊。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拥有数不清的牛祟，拥有无数女人仍然还不知道满足的头人们、台吉贵族们，一定要为了掠夺更大的财富。而不断驱使他们这些只想平静过日子的牧人去杀人？去被杀？

从来视服从头人命令为天经地义，从来不会去思考其中道理地卓力格图已经失去了头人、失去了部落，这个目不识丁的普通牧人。也不得不费力的思考起这么复杂地道理来。

过了许久许久，卓力格图才弯下僵硬的腰，提着破水柳条的筐子，继续捡拾起蘑菇来……

炒米，蘑菇汤，除了这两样东西。再也没有别的食物了。但是对饥肠辘辘的伯颜猛可来说，这却是世上最鲜美地食物。香喷喷的蘑菇汤就着炒米，风卷残云般吃下去两大碗。伯颜猛可才发现卓力格图蹲在一边，眼神发直地盯着火苗儿。

“卓力格图，怎么不吃东西？”两大碗热腾腾的食物下肚，伯颜猛可有了精神，他扯开下巴上纠结在一起地大胡子，朗声问道。

“我吃不下………”卓力格图形容惨淡的摇摇头。

“嗨，草原上的汉子，意志就该象钢铁一般坚硬、胸怀就该象草原一般宽广。不要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伯颜猛可笑吟吟地道：“千军万马，也能失而复得。只要是条真正的汉子，跌倒了就一定能爬起来。你没有了女人和孩子，我将来会给你更多。你的部落灭亡了，将来，你卓力格图可以建起大上十倍的部落，。

卓力格图惨淡一笑，却没有说话，他提起一柄木铲，脚步沉重地出了帐蓬。

伯颜猛可眉头一皱，颇为不悦。可是眉头只是稍稍一紧，想及眼前的形势，他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发作脾气，自已又盛了一大碗热汤，盘膝坐在那儿唏哩呼噜地喝了起来。

天色近暮了，金黄的阳光斜照入帐内，卓力格图走回来了。

伯颜猛可满头大汗地萎缩在地上，宽厚地肩膀死死地顶着地面，面前呕吐了一片肮脏物，可他捂着肚子，身子抽搐着却挣扎不起来。看到卓力格图进来，伯颜猛可眼睛一亮，颤声道：“快，快救我，我肚子不舒服”。

这句话说出来，口水已经顺着嘴角淌了下来，他的肌肉已经不受控制了，眼角突突地跳着，手脚也在发抖。

“不会舒服的。伟大的可汗也是血肉之躯，这小小的剧毒蘑菇能毒死我们这些卑微的牧人，当然也能毒死你”，卓力格图把木铲往旁边一顿，冷冷地说道。

“你……你……”，伯颜猛可痉挛着，流着口水，颤抖的手指着卓力格图，呵呵地笑起来。他并不想发笑，那笑声听着有些陌生，他并不知道那就毒蘑菇的作用。虽然从小生长在草原上，但是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对这种小小的植物，他的知识依然有限。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一道道彩虹，攸然闪现，眼前卓力格图的身影模糊起来，伯颜猛可想猛扑上去，可是他已经觉得喘不上气来，那双手从破毡间摸到地上，紧紧地抓住了两把泥土。

“还要做可汗吗？还要指使我们为了你的所谓英雄志向而去拼命吗？”卓力格图眼中喷着火，一边把一条绳索套在他的脚上：“我们只想好好地活着”。

他扭头抓起木铲，拖曳着伯颜猛可的身子向外走去：“我们的草原被毁了，我们的部落被灭了，你还要打着更多部落地主意。要等那些小孩子们长大，把他们再送上战场，毁了他们的家、杀了他们的妻儿吗？”

伯颜猛可被拖拉着，嘴里还是抑止不住地嗬嗬发笑。他的眼前已经只露下一大片五彩斑斓地颜色，不断变幻闪烁着各种奇妙的图案，他的耳朵已经听不见卓力格图的声音，依稀听见的，是千军万马奔腾的铁蹄声，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和敌人濒死时发出的惨呼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时远时近，时有时无……

当他被拖进一个挖好的人形大坑时。伯颜猛可重重地摔进去，却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他地眼睛瞪的很大。张开的大嘴里发出极其畅快地笑声，浑然不知死亡将近。

“大可汗！带着你的贪婪和掠夺、带着你的战争，下地狱吧！”

卓力格图说完，狠狠铲起一锹泥土扬了下去。

当一大锹泥土灌进他的嘴里时，笑声在一阵呛咳中渐渐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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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凌的大军和朵颜卫、白衣军胜利班师了。

鞑靼部彻底溃败。已经失去了抵抗之力，朵颜卫可以轻易地接收他们地领地。当然，这份战利品也分括白衣军的分享。瓦刺部元气大伤。局缩于西北一隅，在这场争霸战中，已经彻底丧失了分一杯羹的资格，甚至连固有地领地都无法继续稳妥控制了。

唯一的遗憾时，没有抓住伯颜猛可，这头奸诈凶狠的草原之狼失踪了。即便在户藉制度建全的中原，要搜寻一个隐姓埋名的钦犯也难如登天，何况是在这大草原上。不过只要白衣军和朵颜卫顺利接收鞑靼部落，那么即便他还活着。也无能为力了，搜捕行动仍在继续。

捷报早已飞呈大明京师和银琦女王府。许泰和杨凌短暂的汇合之后，也先行一步，班师回朝了。

大军经过一片山峦，即将进入朵颜卫的领地。成绮韵趁着杨凌忙于这些繁杂事务，和她的同谋者们经过磋商计议，决定就在这里和他摊牌。

因为下一步就要‘对付’银琦女王，把她完全掌控于手，以便增加和朝廷谈判的资本，而‘对付’她地人，除了杨凌还能是谁？现在是不摊牌也得摊牌了。

中军大帐内气氛紧张，偌大的军帐内只有两个人，杨凌、成绮韵。

她的计划还没有说完，一个耳光就掴在了脸上：“跪下！”

成绮韵一呆，娇嫩的玉颊上红了一片，殷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脸上热辣辣的，但是当她看到杨凌铁青的脸色和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眼神，饶是算无疑策的成绮韵，也心惊心慌了。

那双凌厉的眼神轻轻从她身上扫过，是那么陌生。成绮韵也曾设想过杨凌一旦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会如何愤火，甚至从不动手打女人的他会把自已绑起来抽个遍体鳞伤，或者杀了她，这些她都不怕。

为自已所爱的人无悔地付出，只要能达到目的，那她就含笑九泉了。

然而杨凌那眼神，却让她无限惶恐，她愿意为了杨凌去死，为了他去做任何事，可她不想即便死掉，杨凌还这么恨着她，对她不再有丝毫情意。成绮韵真的怕了，她怕失去他，失去在他心里占有一席之地的资格。

若是从此被他如此看待，那她即便身陷十八层血池地狱，也犹如在地底之下又沉沦了两层，她的心灵将永陷煎熬。

两行清泪缓缓坠落，成绮韵重重地跪在地毡上。

“你这个自作聪明的蠢女人！”杨凌双目喷火，青日里的温文尔雅全然不见了，他铁青着脸色指着成绮韵的鼻尖道：“我就觉着有些诡异，可我实在太信任你了。居然没有想到你地种种所为是打着这种主意。

好！好啊！让于永发展夷州无主之地，于海线上贯通南北，你在辽东开工厂、建武器，募雇佣兵、又蛊惑莺儿与你合谋。将白衣军变成了你们的私军，原来竟是打的这般不可告人的目地！”

“我杨凌一介布衣，蒙两代帝王重用。杨家有今日之荣耀，来自于谁？当今天子天性淳良，待我杨凌名为君臣，实为兄弟。你如此诡谲手段，处处算计，妇人之见！你这是陷我于不忠、不义！”

“什么是忠？什么是义？我是个女人，只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爱！说到治国平天下。历代以来有哪个讲究忠义仁礼的儒生有所创建？乱世为虎作伥、盛世锦上添花，如此而已！那些真正有所作为的人，都是披着儒家袍子却自行其是的人。治天下靠的从来不是礼义廉耻。”

雪亮的剑锋指到了成绮韵的咽候上，剑锋颤抖，显然杨凌心中已是怒极。成绮韵夷然不惧，她挺了挺胸，紧盯着杨凌道：“我听过大人的计划。恩威并施、宽猛相济以融蒙古，威之以武、同之以利、化之以文，彼此化为一家。继而北向拓土开疆，强我大明。果宏图大志也。

但是按部就班，委派官僚，居京而控真的可行么？茫茫草原，戈壁沙漠，一马平，，人烟稀少，地理与关内截然不同，朝廷鞭长莫及，耳目难闻。

此地种族众多。而汉人居于少数，如何加强融合，如何有效管理？非王侯在此有独断之权，而是设立地方官员，在综治军民，统辖文武，考核官吏，修饬封疆等军、政、经、文及官吏任命诸方面，一律受制于朝廷，其结果就是无所作为。其结果就是大人一番心血尽付流水。”

“再说到私，皇上宠信大人不假，可是皇帝正在长大，亲兄弟长成还要分家，何况当今天子志向不低、雄心广大，他现在感激于你父兄一般的照顾辅佐，但是他是不是愿意一辈子躲在你地羽翼之下，让你替他决定一切？

你想做鞠躬尽瘁的诸葛亮，皇上却不是庸庸碌碌的刘阿斗。总有一天，当他想亲自一展报负地时候，他会发现朝堂上全是你的人，百姓只知道威国公，你的功绩和威望，甚至比皇帝更高。

当他做出任何决定时，不得不来征求你的意见，当做有了任何成就时，百姓们都会认为仍然是你在为他出谋画策，而皇帝，永远是一个没有长大、没有本事的天子，他会不会感到屈辱？

那个时候，即便皇上仍然对你有情有义，他也必须得架空你、疏远你，然后，就会有因为你地离开而挤进去成为天子近臣的人开始离间、挑拨，进一步恶化你们的关系。你们之间想不翻脸都不成。功高震主，自主就是取死之道，不是你有没有取而代之地野心，而是你的行为，事实上已经撼到了天子独一无二的地位。”

“你有理，你总是有理！让我拥兵自重，请封塞外，那与造反何异？不错，有这么强大的实力，皇上一定会被迫答应。可这是城下之盟，不得不应。当今圣上可以容忍很多事，独独不能承受自己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在他的心头捅一刀。

刘谨是怎么败亡的？那便是前车之鉴！韵儿啊韵儿，我一向认为你心机谋略皆在我之上，又最会省时度势，所以才放手让你去做，可你如今做下的这些事，让我……让我……,杨凌一时气结，愤然挥剑，“铿”地一声掷到远处。

一直避在帐外等候消息的红娘子、阿德妮等人探头一望，瞧见帐口地上一口宝剑，两人不禁大骇，立即闯进帐来。

“杨吕，阿德妮慌了。

”有话不能好好说？你还动刀动剑地！“红娘子硬梆梆地道。虽针尖对麦芒，总是互相别苗头，可是心底里情谊却越来越深，做为一个女人，她更理解成绮韵所做的一切。她对杨凌可是掏心挖肺，绝无半分虚假。

虽然平时瞧见成绮韵那让女人见了也嫉妒万分的狐媚风情。她就心里泛酸，可如今眼见她在杨凌盛火之下，雨打荷花般楚楚可怜的样子，倒让崔莺儿大生同仇敌忾之心。

“你俩都给我出去！”杨凌地脸已经气得青里透紫。

阿德妮被他凌厉的眼神骇的一跳。下意识地一个立正，却出溜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我不出去，这件事关系到我军前程，我有资格参与意见！我，亚莉阿德妮，是黑龙雇佣兵团地司令官，”

“呃？”崔莺儿眼睛里打了个问号，随即明白过来，她把胸一挺，也向杨凌大声道：“此事关系到我手下两万大军、十万牧民的去留。你是不是也该问问我的意思？我，崔莺儿，是蒙古副汗、北英王爷！”

“我叫你们出去。就统统给我滚出去！”杨凌吼的双脚离地，已经跳起来了：“我，是你们的男人，是一家之主！”

一位王爷、一位司令官阁下全都傻了眼，两人面面相觑。杨凌这个理由好象太充分了，一家之主………，女人哪有不听自家男人吩咐的道理？

两位女将军垂头丧气地塌下了肩膀。

静了半晌。红娘子才道：“好！这话是你说的，你是一家之主，那你有家法只管用，别和成姐姐使王法、使军法就成！走，我们出去！”

红娘子鼓励地看了眼成绮韵，拉一拉阿德妮，两人悄然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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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之中再度寂静下来，成绮韵依然花容惨淡地跪在那里头也不抬。

经红娘子这么一闹腾，杨凌的火气消退了不少。心中烦闷的他，只是在大帐里一圈一圈的转着磨磨。

其实，作为一名现代人，杨凌并没有什么所谓地忠君思想，在习惯了后世朋友间平等交往后的他，自始至终，都将正德当作自己的好兄弟、好朋友一般看待。

长期仕途上地顺风顺水，让他对兔死狗烹的事情几乎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成绮韵，也许是眼前这位从不相信童话的女人，彻底击碎了自己对这个皇权时代的浪漫幻想。

什么是忠、什么是义？是忠于一人，还是忠于一个民族？所做地事如何对整个汉人民族有利，那么被自已兄弟误解，到底值不值得呢？什么是大忠？什么是大义？

杨凌黯然坐了下来，看看跪在眼前的成绮韵，如玉的颊上五道红肿地指印，两行清泪，挂在吹弹得破的俏脸上，他不由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韵儿……’。

成绮韵没有动，心里却是轻轻一颤，绝望的心恢复了些生气：“他叫我韵儿，可是肯原谅我了么？”她痴痴地想。

杨凌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拉过了她的一只手。成绮韵的素手因紧张而苍白无力，握在手中一片冰凉，杨凌不由得心头一酸。这个一颦一笑皆含情，风情柔媚皆入骨的女人，随在自已身边这么久，无论她做恶也好、行善也好，其实完全不是依据她的个人好恶，完全都是为了自已。

从来只见她如春花般绽放着，千娇百媚；如春水般荡漾着，盈盈可掬。而今天，在自己的暴怒下，她却象只暴风雨中的小鸟儿般，忍受着自已愤怒风雨地侵袭，楚楚可怜，默默不语。

第一次看到自已心目中无所不能、坚强多智的成绮韵，仅仅因为担心失去自已的心，而如此仓惶软弱的，让杨凌心中有种刺痛的感觉。可是一想到她做下的事，以及由此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杨凌心里又是一恼。

成绮韵被杨凌拉近了，心里刚刚暗自舒了口气。可是马上就感觉到杨凌又僵硬起来。她不觉咬咬牙，抬起眸子与杨凌直视着，说道：“我没有要你自立为王，脱离大明的意思。山中虎一旦长大，又岂能双王并立一个山头？尽管一个是有冕之王，一个是无冕之王。

这样做，不但避免你们兄弟将来失和，可能引起地冲突，而且，只要在你治下加强与关内的来往，加速关内外百姓的融合，无论是在地域上、文化上，还是心理上。这里，都不会脱离大明而独立。

你曾经想让阿德妮建一所军校，可是大明现在的朝廷体制是不可能实现地。在这里，你可以办到。争取到一块这样的地方，你曾经提到过的许多想法，都可以实现。就象你说的，这里是一张白纸。可以让你纵情挥洒，完全没有旧的理念、制度去束缚，去迟滞你想要的结果。

除了开疆拓土。为大明打造一个大大的江山，你在这里所创造的所有比大明更了不起的成就，都可以产生眼见为实的效果，促进关内地发展，这样岂不是能让你的梦想更早的实现？大人，你说这是大忠大义，还是大奸大恶？”

“何况……，，成绮韵微微垂下头，幽幽地道：“大人以为绮韵胆大包大。敢随意想些这种一个弄不好就抄家灭族地事情给大人招灾惹祸么？我是……我是早就洞彻白衣军将士的心理，知道他们上下一心，一定会坚决的支持你，我才敢最终下了这样的决定”。

“白衣军？”杨凌一怔。

“不错！白衣军！”成绮韵低声道：“不止是原来白衣军的人马，还有荆佛儿将军地将士，如果他们思恋关内，军心不稳，我又岂敢动了此念？他们在关内是什么人？是流民、马贼，是穷馊馊的塞上守军，在关外拼了这么久，他们大大小小的将校都拥有了属于自已一块草原、一群奴仆、拥有自已地牛祟、帐蓬，还有女人。

他们在这里是老爷，开疆拓土、浴血厮杀的回报全都在这里，你现在让他们回去关内，他们还有什么？他们仍然是一个苦哈哈。他们没有背叛大明的意思，可他们愿意留在这里。

相反，你要是硬逼着他们放弃到手的一切回去关内，这些战士们反而可能起了异心。甚至有人为了保住他现有的一切而去投靠异族。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为了朝廷大义抛弃他自已的一切。

为什么不能让朝廷之利和个人之利成为共同利益，让他们成为更坚定支持朝廷的人呢？就象那些现在正在奴儿干开荒造田、建造家圆的百姓，如果他们在这里已经娶妻生立、已经拥有大片的土地，你再让他们放弃这一切回关里去，他们会不会造朝廷地反？”

杨凌目光闪烁，定定地道：“你是说………荆佛儿、封雷……整个白衣军上下将士，都愿意留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开疆拓土？”

“是！而这一切，一位指挥使、一位总督，是没有权利赐予他们的。这样的官吏没有权力提拔将官，赐予土地，那么让这些士兵们不断扩张下去的动力在哪儿？这，也是在这远离天朝的地方设立王公的原因之一。”

杨凌定定地看着成绮韵，那眸子里没有胆怯、没有哀求、没有诡谲狡诈，澄澈的眸子里只有对自己所做一切绝不后悔的决心，还有………就就是那情真意切浓得化不开的爱。

这个女人，这个以他为天，以他为生命的全部的女人，杨凌忽然满心的怜惜。他张开双臂，把成绮韵轻轻拥在怀里，成绮韵偎在他的怀中，眼如盈盈一池春水，满溢都是柔情。

脸上那紫红色的指痕，这时便也越发显得惊心，杨凌按捺不下心中的负疚与心疼，轻轻地，轻轻地吻了下去。

这是杨凌第一次如此温柔怜惜地吻她，仿佛在吻花瓣上的一滴露水。成绮韵心里绷得紧紧紧的那根弦终于松弛了下来，她轻轻闭上眼，任杨凌的唇温柔地在脸颊上，发丝上滑过，滑过耳畔……

杨凌的温柔，让度过危机的成绮韵放心之余又有些后怕，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只要完成这件事，自此相夫教子，终生不再设一计一谋！”

然而男人在情爱时发的誓靠不住，女人何尝不是？眼前乖的如同小猫一般的她，彻底的陶醉在爱的海洋中，那锋利的爪子便也收了起来，可一旦离开杨凌的视线之内，小猫儿会不会再度化身母老虎，又有谁知道呢？

“韵儿，不管你做了什么，我明白你都是为了我好，我不怪你了，真的不怪你了。可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我还得好好想想，拥兵自重，据而讨封，那是万万不成的。我要想个更妥当的办法，和皇上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嗯……“成绮韵温柔地点着头，忽然迟迟疑疑一脸胆怯地道：”可……可是人家还有一件事，比起这件事呢倒不见得是更大的事，可也不见得就是小事，而且这事说起还还更着急，得马上就想办法解决了她，这事儿除了大人出马，人家又实在想不出别的人选，……”。

她顿了顿，怯生生地道：“人家想………想……，你怎么啦，大人？”

杨凌额头的青筋又起来了，他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头栽到地上，亏得成绮韵一把扶住了他。

杨凌哭丧着脸道：“你..……你又做了什么事啦？快点告诉人家！”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64 收网

红娘子、阿德妮等人在帐外心神不宁地来回踱着步子，手下一众大将站在更远处看着，直到许久之后，才见成绮韵一掀帘儿走了出来。

红娘子和阿德妮急忙迎上前去，也不说话，只有眼神儿传递着疑问。

成绮韵也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阿德妮一见喜上眉梢，立即转头向一众将领打出成功的信号，遏制不住的欢呼声在中军大帐周围响了起来。

杨凌在帐中听到手下将领们的欢呼声，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成绮韵说的也没错，这些浴血沙场的将领们的需求也不能不考虑到。身居上位者所做的一切，未必都是出自他的本意，有很多时候是不得已。

在其位谋其政，必需考虑到追随者、服从者的利益和感受，如果连你追随者们的利益都不能照顾到，甚至完全破坏掉，那根本就是在把他们推到对立面上。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无怨无悔，抛家舍业地拥戴、追随一个人，却丝毫不计较个人利益呢？

可是成绮韵的计划他并不完全同意，至少留驻关外，派人请封，在造成既定事实的基础上，让皇帝不情不愿的对他做出封赐，杨凌绝对做不出来。他心中完全明白，这是一个枭雄必然的选择，也是最安全、必定成功的一条路，他开出地条件也对大明具有极大好处。可是那样一来，他和正德之间的私谊也彻底完了，再多的解释、再多的行动，也不能逃避背叛的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他拥有众多的部下，拥有许多情深意重的红颜，而兄弟，只有正德一个人。两个人彼此虽未言明，但是他们的心里其实都明白，已经把对方看成血浓于水的好兄弟。

正德皇帝是孤独的。在这世上只有他杨凌一个兄弟，他在皇帝心中不仅仅是一个臣子，还是他最好地朋友、最好的兄弟，在他身上，寄托着正德的信任和情感。如果这样做，正德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甚而从此让他再也不肯相信别人，变成一个从此对人充满猜忌的帝王。

这样一个帝王。他的心胸不会宽广，他不会放心让他的臣子们去开疆拓土、光耀大明。他会从此紧紧地把持着权利，宁要一群庸碌的绵羊，不要一只能展翅翱翔地雄鹰。大明朝廷的顶峰统治者是这样一个人，大明如何还能发展地起来？

杨凌必须得圆满解决这件事，尽管这一来他要承担相当的风险。为了兄弟情、为了朋友义、为了君臣精诚合作，而不是在他向北扩张的时候。还要和大明彼此猜忌纠纷，最终最发展扼杀，把精力完全投放在两兄弟间的内耗和征战中。

大军到了卓尔河，渡河东向便是朵颜山，那时便得想办法先解决好银琦其其格的事了。彭小恙已经率军转向东北方，先行赶赴奴儿干都司。朝廷卫所兵将回到驻地，而彭小恙一手训练的民团武装则要留在刚刚迁至兴安岭，在那里择选险要建立地北英城，配合白衣军的行动。

荆佛儿也已赶回幹难河，趁势扩张势力。接收附近的瓦剌和鞑靼部落。由于和朵颜女王的谈叛还没有开始，两家是变亲家还是仇家仍在两可之间。为防万一，红娘子和封雷率领一万铁骑，随同朵颜卫的大军一同赶回朵颜部落。

卓尔河，九月金秋，河水悠荡，被夕阳映的金蛇万道，灿烂非常。

河水充足，好在不是非常宽，简易地木桥搭了四座，四路大军同时过河，浩浩荡荡。此处风景甚好，没有污染的水源、空气和青山绿水，望在眼中叫人心旷神怡。

杨凌下了车轿，与红娘子等人缓步过桥。漫步没有护栏的桥上，望着碧蓝清澈的河水顺流东南，秋风吹在脸上，不觉神清气爽，满腹心事也一扫而空，杨凌刚刚振奋起精神，刘大棒槌就顺着忽扇忽扇的桥面嗵嗵地跑了来，气喘吁吁地道：“国公爷、王爷，她她来迎接你们了”。

杨凌一蹙眉，责怪道：“你现在也是一路大军地将领了，稳重一些，说话颠三倒四的，谁来迎接我”

杨凌边说边顺着大棒槌地手指望过去，河边一株小树，满树金黄。树下一个长发及腰的少女，一袭白衫，婉约如画。其时夕阳如血，丽辉斜撒，衬映得她身沿一线金黄，纤美绝伦，不是银琦女王还是哪个？

杨凌脸色不由一变，他下意识地去看崔莺儿，幸好是与朵颜三卫的军队一同回返，崔莺儿还是男装打扮，他这才放下心来。

“大人”，成绮韵的眼睛瞟向杨凌。

“咳咳，莺儿”，杨凌的眼睛瞟向红娘子。

红娘子尴尬地笑笑，她紧了紧衣衫，看看没什么破绽，这才大步向前走了过去。

“杨，不能总让莺姐姐出面啊，女王情陷越深，怕是越难自拔，你该主动追求她才对”。

杨凌瞪了她一眼，恨声道：“要我怎么说？我说你的男人其实是我的女人，你也嫁给我算啦？”

成绮韵吃吃地笑，杨凌翻了她一眼，冷哼道：“其实两家合盟也就够了，偏你惹这么多事出来，想起来我就生气！”

成绮韵笑盈盈地一福，说道：“大人，因利而同盟易，有难而共守难。不把她牢牢地绑在大人身上，朵颜三卫这支强大地力量。这支今后整个草原的主人，能为了大人的安危向朝廷施加压力么？能为了大人的志向北征么？能轻易说服他们离开朵颜山、迁往斡难河，让辽东大明卫所顺利连成一线么？

大人为国为民，向来鞠躬尽瘁，就算这一次是‘为国捐躯’吧，相信大人也是无怨无悔，何况银琦妹妹模样儿不丑”。

杨凌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说的有理！韵儿真知我心，好！很好！老爷一定重重赏你！”

只要杨凌同意了大计，成绮韵便没什么好怕的了，她闻言毫无惧意。只把那狐媚的眼神儿一撩，昵声道：“大人要赏妾身些什么呢？”

杨凌板着脸，恨恨地道：“今晚来见我，老爷赏你一顿家法，竹笋炒肉！

“好呀，好呀，人家也要”，阿德妮瞧的眼热，连忙跑到身边。抱住他的胳脯媚眼如丝地道。

杨凌呻吟一声，差点儿没一头栽进河去

卓尔河上游。李大仁攀上了河岸，草丛中青蛙、蚱蜢一阵乱跳。

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林子，附近全是爬满了藤萝枝蔓地灌木。李大仁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地上，不管不顾地往地上一躺，呼呼地喘着大气。

尽管一身武艺，但他毕竟是血肉之躯。一路奔来尾随着朝廷大军，风餐露宿的，方才踩水过河，由于河流湍急，而他生怕弄湿了手里高举的东西，奋力踩水过河。已经耗尽了体力，实在是太累了。

红娘子和杨凌合击伯颜猛可时，李大仁和伯颜猛可冲散了，最后随着几十人的小股部队逃了开去，待他再想寻伯颜猛可。已经失去了机会。白衣军本来也是同朝廷对抗的，然而在白衣军与鞑靼因为地盘发生纠葛时。刚刚来到关外的李大仁很自然的投到了伯颜猛可一边。

一来双方早有合作基础，再则黄金家族这块金字招牌，在他心里还是比成不了甚么大事地白衣军要有份量，想不到伯颜猛可英雄一世，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现在朝廷和朵颜三卫还有白衣军明显达成了同盟关系。朝廷大事上，从来没有个人恩怨，因为彼此的利益，今日打地死去活来，明日好的亲如一家事属寻常，可是这一来就绝了他的去路。

朵颜三卫、白衣军和奴儿干卫所平分了战俘，把他们掳为奴隶。其中不少人是知道他这个常在伯颜猛可身边，而且深受重用的汉人的。如果投靠其中一方，难保不被人认出身份，从而引来杀身之祸。

可他不甘心就这么走，他已经无处可去了，曾经抱着那么大的志向，却一次次破灭，现在沦落到这一步，他还能去哪儿？凭他地本事，要想混的衣食无忧易如反掌，可是李家的子孙岂是这么没有志向的人？

“杨凌！”李大仁望着天上金灿灿的浮云，暗暗咬紧牙关。原来这一切，又出自杨凌之手，带兵赶来的是他，打破了自已最后幻想地人是他，杀死自已父亲和兄弟的凶手，一手捣毁了李家大业的凶手！

李大仁曾经梦想着打下江山，坐上龙庭，而这一切，因为弥勒教的惨败，因为父亲兄弟的相继死去被迫打消了。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希望利用宁王或者伯颜猛可地势力推翻大明，为自已的家族报仇，然后这两个人也先后失败了。现在，他地目标再次降低，那就是杀了杨凌！

从雄心勃勃的图国谋权，到效法一介莽夫，流血五步，逞个人意气，其中包含着多少辛酸？

他喘了口大气，翻过身来仔细检查方才一直护在手中的包裹，还好，包裹没有被打湿，三个乌沉沉的龟甲状铁蛋子还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边。

李大仁地唇角不禁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这是他尾随杨凌大军而行时。趁夜从兵营中窃取的武器。他见过这种武器的可怕，就是在这种令人胆寒，令人根本难逞个人勇武的可怕火器打击下，伯颜猛可的大军才全面溃散。

一枚铁弹爆炸，尖啸声中数百枚钢针铁片以惊人的速度四下激射，杀伤范围巨大，人力难以低挡，有了这种可怕的火器，他一定能冲进杨凌的侍卫圈内，把这个李家的生死大仇一剑干掉。

他一共窃取了四枚。已经在旷野中摸索着试爆了一枚，掌握了使用方法，他把剩下地三枚手雷如奉至宝的留在了身边。弥勒香军靠不住、志大才疏的宁王靠不住、生不逢时的伯颜猛可靠不住，这实实在在的炸弹总该靠得住了吧？

“杨凌，等着吧！破釜沉舟！就算搭上我一条命，我也要送你上西天！”李大仁体力稍稍恢复，一咬牙爬起来，捡起那包袱。悄然遁入了灌木丛

银琦女王远迎数百里，终于接回了朝思暮想的未婚夫君。朵颜卫的大胜。将她的威望推到了巅峰，有资格统治草原地人除了她已经没有第二个人，银琦女王升格为银琦可汗指日可待。

可是问题随之而来，有些是部下们遇到的.有地是杨英帮她苦心筹划思考到的问题.搞的银琦头痛不已。

大草原不能没有统治者，即便余悸未消的瓦剌人不来争夺，如果朵颜三卫也放弃接管。那么这些草原部落必定尽快组合，重新选择一些大的部落主成为统治者。如果朵颜三卫予以接收，那么他们就要面临统治者必须承担的一个重要责任：让牧民们有口饭吃。

大战造成地破坏是巨大的，草原被焚毁，粮食被耗用，由于征战。放牧受到了影响，牛羊群的繁殖饲养错过了最好的时间，现在已经进入十月，寒冬马上就要到来，到哪里去搞到那么多粮食？

手下的将领们都是一些精通破坏的家伙。却没有一个擅于理财、理政，通常遇到这些问题时。部族首领们会把内部地这种求生的欲望化成战斗，引向大明的边疆，一方面在战乱中消耗人口，一方面尽可能的掳夺粮食，满足自已人的需要。然而现在还要和大明开战吗？

同时，战乱造成草原上地马贼团伙激增，要接收这些部落，就必须得打击这些马贼，平定草原的秩序，那么手下三部，谁去执行这项将在严冬展开地艰巨任务？如何平衡三卫之间的这种利益关系？

再者，朵颜三卫最初是投靠大明的蒙古兵，被派驻守卫在这里，这里是整个大草原的边缘。现在如果想要统治大草原，那么他们的统治中心就太偏僻了，偏居于一隅，是很难产生强大的政治影响，左右整个草原政局的。

如果要迁移部落，要迁到哪儿去，庞大部落的迁徒，必将要面对诸如整个部落的转移、定址、重新划分放牧草原范围等等事宜，一个不慎，不免要引起三卫内部的磨擦，做为女王，她哪一样不得考虑到？

白衣军现在比她还穷，这些事无不需要强大的经济基础，杨英提的出问题.却根本帮不上她的忙，银琦收拾起儿女私情，苦心琢磨两久，始终没有对策.

当这么多的问题完全要由银琦女王去解决时，这个小女孩儿才发现，即便没有白音的掣肘，也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是以她的能力能够解决的.不得已，她只得打起杨凌的主意，希望得到大明的配合和帮助。

杨凌自从到了朵颜卫便不动地方了，可他虽然驻扎在这儿不走，又不象是有什么要事的样子，天天狩猎游玩，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银琦总觉得大明这么重要的人物在大战之后不会留在这儿以打猎为乐.这个家伙一定有什么阴谋.就象他在白登山诓骗自还想把自已推下山去时一样.

所以银琦除了必要的礼貌性宴请.对他也一直敬而远之.然而现在她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和这个难缠的杨大人打交道了。

银琦女王锁着如墨的双眉，正在书房缓缓踱着步子，思考着杨凌来了之后与他交涉的事情，评估着大明可能开出的条件，正自盘算不已，巴雅尔匆匆赶了来，大声道：“王爷，我回来啦”。

银琦连忙迎上道：“威国公来了么？”

巴雅尔把牛眼一瞪，说道：“没请来。那个小白脸说有要事在忙，说是改日再来拜候王爷”。

银琦奇道：“他在忙什么？”

巴雅尔道：“瓦剌来人了。鄂尔多斯部的头领勒古锡阿克拉现在被推为瓦剌可汗，派了使者赶来见他，我去时，见他正在帐中大摆酒筵，款待瓦剌使者”。

银琦女王心中一惊，失声道：“瓦剌人？瓦剌人见他作什么？”

她急急踱了两步，吩咐道：“来人，备马。我亲自去请大明国公”。

巴雅尔发怔道：“王爷，那就等他改天再来嘛。不管怎么说，你是王爷，他是国公，论身份还低着一层呢，哪有你亲自上门去请的道理？他哪儿那么大的谱呀？”

银琦一瞪眼，没好气地道：“巴雅尔大人。你也动动脑子！瓦剌和鞑靼打的两败俱伤，这个时候他们忽然派人求见杨凌你说是为了什么？”

“为啥？”巴雅尔憨态可掬地问道。

银琦道：“当然是巧言令色，说服大明，求得大明地庇护和帮助，只要大明点头，他们就敢逐步接收靠近瓦剌的鞑靼地盘。我们是鞭长莫及。如果大明答应帮助，大明的卫所就在我们身后，我们又不敢尽出兵马，瓦剌就能趁机夺取大片草原”她顿了顿，冷哼一声道：“说不定大明还会封他们的头领为王爷。培养几支力量，均衡草原势力。大明近百年来，一直就是这么干的”。

“什么？”巴雅尔恼起来：“他们刚刚和咱们联手同盟，马上就去扶持瓦剌人对付咱们么？真是岂有此理，大明岂能如此？”

银琦摇摇头，幽幽叹道：“也不能就说他们错了，换了我是大明的人，我也会这么干的”。

巴雅尔迷惑地眨着眼睛，他那颗比较简单的脑袋始终不能理解这么复杂地道理。

“我去请杨国公，你马上把北英王请来”，银琦一边往外走，一边急急说道。{奇书手机电子书网}

现在看来，有必要联合杨大哥给大明施加一些压力了，不能任由大明扶植野心勃勃的瓦剌，否则只需三五年功夫，草原上就要重演鞑靼和瓦剌之争，只不过是由自已替代了伯颜地角色，而大明将坐享渔翁之利。

“堂堂的大明威国公，为什么一直待在我这儿不走？”当银琦骑上马，前锋卫队徐徐出府的时候，一直忙于族内事务，没有精力考虑这个问题的银琦忽然问自已：“草原毕竟是我们的草原，他总不会提出因为帮助我们打了胜仗，就要从中分一杯羹的荒唐要求吧？”

可现在诸多事务要倚助大明，如果他真地对自已提出过分的要求怎么办？

找不到一个人商量主意的小女王骑在马上，可怜巴巴地蹙着眉想：“该死的瓦剌人来见他了，这下子他的资本更充足了，如果他趁机提些要求，会要什么呢？”

银琦想到这里，心中忽地一震，想到了一个最可能的地方，一个对大明来说至关重要地地方：“难道大明威国公一直留在这儿，就是为了找机会取回河套地区？”

银琦越想越有可能，只怕这就是杨凌一直留在这儿的主要目的了，现在瓦剌人向大明摇尾乞怜，加大了大明的筹码，这个家伙终于可以撕下遮羞布，赤裸裸地向自已索要这块大明一直想要却拿不去的土地了。

小银琦忐忑不安地想:“如果他地目的真地在此，那我给是不给？是给他前套还是后套？他的胃口总不会那么大，前套后套都想要吧？”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65章 钓鱼

“好多美女啊大人，这一跤跌进众香国里，不晓得荒唐一宿，大人还爬不爬得起来”成绮韵贴着杨凌的耳朵轻声笑道。

案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醇美的酒水、肉食，面前宽大的地毯上站着十多个衣饰各异、姿容俏丽的女子，个个身材高挑袅娜，俏立帐中，盈盈如芙蓉出水。

尤其是那几个身着淡黄花饰衣衫，一面轻纱遮面的美人儿，酥胸高挺、纤腰一握，腰间露出一线圆润粉腻，薄纱下隐隐衬出高挺的鼻梁、轮廓优美的小嘴，露在外边的只有那双睫毛长长的媚眼，叫人不免生起解下面纱一窥究竟的欲望。

这些女子个个堪称万中无一的绝色娇娃，轻衣蔽体、曲线玲珑，再加上高鼻深目的、金发蓝眼的，有西域人、天竺人、波斯人、罗斯人，还有些叫不出品种的混血儿，各具异国风情，往那帐中一站，娉娉婷婷、香风扑鼻，简直看的人眼花。

杨凌不置可否地笑笑，对坐于下首的瓦剌使者笑道：“勒古锡阿克拉大人太客气了，说起来这一次征伐鞑靼，瓦剌也是出力甚巨啊，不知你们那里伤损如何？听说草原上现在处处都在闹马贼，你们这一路来不平静吧？”

瓦剌使者特木尔连忙欠身陪笑道：“多谢国公爷关怀。我们瓦剌部。呃实力未曾受损，只是亦不剌大人秘密赶来与朵颜女王计议共同出兵，在回程中不慎被伯颜游骑所杀，新任首领火筛大人又在战场上中了伯颜猛可奸计，以致我军士气大丧，一蹶不振。若非天朝兵马出动，除此凶獠，瓦剌必受其害”。

杨凌淡淡一笑，心道：“实力未曾受损么？看来阿克拉现在担心地很呐，如此虚张声势。不过是抬高谈判的筹码罢了。我也不去揭破你，一会儿让你看看我的实力咱们再来讨价还价吧”。

“国公爷，这些歌伎姿容俏丽、舞技超群，可要她们为国公歌舞一曲助兴？”

特木尔见杨凌对他提出的要求始终未予答复，心中有些焦急，不过他也知道这种事情杨凌不会只经过一番谈判就答应下来，得沉住了气慢慢周旋，只要捱到杨凌同意。有这位大明第一权臣点头，大明朝廷那里就好办多了。是以捺住了性子，想先施以美色攻势。

一个侍卫悄然闪至杨凌身旁，低声道：“国公，银琦女王到了营门了”。

杨凌目光一闪，色眯眯地瞄了眼那十多个绝色佳丽，站起身来笑吟吟地道：“不急不急。这歌舞嘛，哈哈哈，本国公有的是时间慢慢欣赏，美人如玉，舞姿翩跹，当于清风明月静夜锦幄之中。持夜光杯，品葡萄酒，赏之方有情趣，特木尔使者以为如何？”

特木尔会意，哈哈大笑道：“国公说的是。在下一介俗人，可没这般雅趣”。

两人相视大笑。杨凌绕过几案，摆手道：“来人啊，把这些美人儿带下去好生照顾着”，然后对特木尔笑道：“阿克拉如此隆情厚意，本国公就却之不恭了”。

特木尔见他欣然笑纳了这些美女，心中也自欢喜无限，连忙起身顿首道：“应该的，应该的，国公远师征伐，为草原安宁鞍马劳顿，这是我族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杨凌笑道：“好，关于阿克拉所议之事么此事太过重大，嗯，本国公要慎重考虑，方能予以答复。呃我军中正有例行的习兵演武举行，本国公要去看上一看，特木尔特使，可曾安排了住处？如果在朵颜城不太方便，可以在我营中住下，待我有了计较，再召你前来商议”。

特木尔神色一动，忙道：“不敢有劳国公。不管怎样，我们与朵颜总有同盟共抗鞑靼之约，他们就算不欢迎，也不好赶我离开，哈哈哈，在下自有住处。不过”。

他眼睛了一下杨凌，做出一副满脸仰慕的神情道：“在下来时就曾听说，国公爷地天兵在忽兰忽失温，以极犀利的火器大败伯颜猛可，听人说，那火器威力之大，如天崩地裂，令人不胜心向往之。国公既要演武，不知在下可有幸一睹天朝大军的勇武之姿？”

杨凌心中暗笑，说道：“自无不可，特木尔特使远来是客。小小要求，岂有不允之理？走吧，我们一同去看看”。

银琦提着乌蛇皮梢的马鞭子大步走在前边，后边紧随着十多个虎背熊腰的侍卫和一个明军校尉，那校尉忙不迭地解释着：“女王，国公爷正在接待瓦剌使者，是以不便起身来迎，还请恕罪。您可否先到侧帐歇”。

“不必了！本王没有那么大排场！”银琦一扬马鞭，打断了那校尉的话，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已经把目光投注在那顶最大的军帐前，里边一行人正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当先一位年轻人，头戴幞头巾子，身穿石青锦纱袍子，革带束腰，潇洒自如，英姿翩翩，实是难得一见地美男子。银琦却撇了撇嘴，心道：“杨凌丰姿如玉。地确算是难得一见地英俊男子了，可是比起我杨大哥，还是差了几分”。

眸波再一转，瞧见了他身侧的成绮韵，唇若凝朱，目秀神清，肌肤细腻，粉白映红，一张脸儿宛如初绽桃花，尤其那眉宇间的风情。实是娇艳不可方物。

银琦心中不由一惊：“她怎么在这儿？是了，杨凌如此出众的仪表风度，又有通天彻地的本事，想来她是喜欢了人家了？她她是杨大哥的姐姐，如果她喜欢了杨凌，那两家便算是结了亲家，我是杨大哥地妻子，这一来该是怎么算的？”

银琦正在想着。杨凌已瞧见了她，成绮韵低声道：“她果然沉不住气了。你打算怎么办，一会儿当面摊牌么？”

杨凌瞪了她一眼，哼了一声道：“难不成真的用你地计策？诓她成亲，再来个李代桃僵？使人去知会莺儿，让她也赶过来”。

杨凌说完

，举步向银琦走去。银琦目光在他身后那个蒙族衣袍打扮的人身上转了一转，知道这人必是瓦剌使者无疑，随即向杨凌拱手道：“威国公”。

“杨凌见过女王。呵呵，巴雅尔兄弟送来的请柬，在下已经收到了，只因府上尚有客人。是以一时不能抽身。本想着回头就去拜见女王地，怎么竟然劳动了你的芳驾？”

银琦浅浅一笑道：“我有些事情想与国公商议，还以为是我诚意不够，未能促请到国公，所以这就亲自来迎了。不想国公真有客人，不知这位是？”

杨凌笑道：“哦。这位是瓦剌部使者特木尔”。

特木尔急忙趋前几步拜见银琦女王，用蒙语问候寒喧，杨凌笑吟吟地道：“特木尔使者正要去看看我军卫演练火器，女王如不嫌弃不妨同行观赏，待事毕送走特木尔使者，再请女王入帐议事”。

银琦女王曾听阿古达木说过明军在忽兰忽失温展示的强大火器，一听顿时勾起好奇心来，便暂时按捺下心事，随着他们一起去往校场。

杨凌没有住在朵颜城，他的军营驻扎在城外，与红娘子的白衣军大营成犄角之势，如同拱卫依山而建地朵颜城的两只铁拳。所谓校场其实也是临时划出地一块供士兵们演军习武的草原。

士兵们在远处树立起上百个野草扎起的人形靶子，领兵将校跑步上前拜见杨凌，听候了指示后又跑步返回，高声下达着一串串指令。

银琦和特木尔好奇地看着一群士兵扛着火枪，在将官的号令下迅速排成整齐的行列，然后跑到射击地点，排成四个横队，前两排刷地一下单膝跪地，随后一场精彩的表演就开始了。......　枪声象炒豆一般地密集，远处的靶子顷刻间被打的四分五裂，有的还起了火。由于靶子里填充了些泥土，打的尘土四溅、看不到子弹的飞行，可是从远处百十面靶子受到射击地情形，就可以估测出那些子弹该有何等密集了。

银琦和特木尔注意到，明军的火器没有火绳引线，而且，他们站蹲各二的队列将火器的威力发挥到了极限。第一排单数士兵射击，随即将枪递给第二排，这时偶数士兵射击，将枪再递给第二排。此时第二排士兵已将装好弹药的火铳递回给第一排单数士兵让他们接着射击，同时对递回地火枪换装弹药。整个火枪打击过程持续不断，永无止歇。

银琦和特木尔不禁霍然变色。明军早就有火枪，蒙古铁骑之所以不把明军的火器放在眼里，其实除了射程，最大地缺陷就是发射速度慢，他们只要拼着伤亡，在经受两轮打击之后就能利用火器换装弹药和骑兵的速度抢至近前，开始他们一面倒的劈杀表演。

然而现在明军的火器很诡异地不再使用火绳，却仍然能迅速发射，这还不算，他们把换装弹药完全交给第二排士兵，整个火器打击从不间断，弯刀、快马的旋风铁骑休想近身了，即便他们之中有人伤亡，不能继续这种配合射击。士兵也可以自已装弹发射，在这整个射击队列中少量这样地士兵根本不会有多大影响。何况他们还是立蹲两个纵队。

如果明军与蒙古铁骑用这样的方法对战，那么，银琦女王和瓦剌使者特木尔都觉的有点心惊肉跳：那将是一面倒的屠戳，将有多少血肉之躯用来填塞他们这种狂风暴雨的打击？

“昔年我大明永乐皇帝征讨马哈木时，就曾用过类似的排列，不过那时是三列队，现在嘛，我们的火枪已经不需要火绳引燃，速度快了许多。两列队足矣。再加上蹲立两队，则打击如暴风骤雨，弹药不止、射击不止，永无止歇”。

杨凌随意地解释着，银琦忍不住问道：“我听说打伯颜时有种轮式连珠火铳，还有一种掌心雷的武器是么？”

杨凌含笑瞟了她一眼，说道：“是啊，不过连珠火铳威力巨大。大战结束后，我叫人把它们携回卫所去了。女王对此有兴趣？我们正在研制威力更加巨大、炮体轻巧灵便的新型火炮。等到研制成功，用骏马驮拉，可以日行百里，如果女王有兴趣，到时可以邀请女王前去观赏”。

特木尔的脸色有点儿发白，杨凌故作未见。说道：“不过那掌心雷嘛，嗯，我地侍卫倒是随身携带的有，来人啊，试爆一颗手雷，女王和特木尔贵使想观赏一下”。

当下早有准备的侍卫们在远处举起四块木板。合拉起一间类似房屋的东西，然后以横杆挂了一颗手雷上去，拉燃引线后掉头就跑，匍匐到了事先挖好的坑中。

其实这些东西杨凌早准备好了，本来是想对银琦炫之以武力的。现在正好让瓦剌人一齐瞧瞧。之所以把那手雷不用投掷而是悬挂于内，那是因为不好掌握爆炸时间。而手雷在空中爆炸，杀伤效果肯定比落地后爆炸更具威力。

而且，由于离的比较远，看的不是那么真切，杨凌让人悬挂地那枚手雷，不如说是榴弹更确切，足足大了三四号。

“轰”地一声巨响，四面巨大的木板墙被一股爆炸地气浪象雪片一般掀出好远，银琦和特木尔吓的一哆嗦，杨凌笑吟吟地道：“走，咱们去检视一下爆炸效果。”

走到一面飘飞出来的木板旁，银琦和特木尔才发现那木板极厚，一块块厚重的木板，又在外侧加了竖立的条木固定。

杨凌道：“我们的手雷，不以爆炸力为伤害，所以没有把这些厚重地木板炸开，主要是用手雷中的各种钢针、钢珠、铁片等等杀伤敌人，所以杀伤范围极广，盾牌也难以抵挡。来人呐，把木板翻过来”。

几个士兵急忙把木板翻过来，抬起了杨凌几人面前，只见整个木板内侧坑坑凹凹，密密匝匝的钢珠、钢针、铁片竖的、斜的扎满了整个板面，深深陷在硬木之中，木板上还有道道可怖的滑痕，可以想象如果在奔马群中释放这么一个东西，那杀伤力该有多大。

杨凌看看神色可异地银琦和特木尔，笑笑道：“好，让士卒们继续训练吧，绮韵，代我送送特木尔使者，我先陪女王回帐”，他向成绮韵暗使了个眼色，成绮韵会意，向特木尔嫣然一笑，说道：“特

使先生，请”。

目送二人离去的情形，银琦心中疑惑不已：“怎么北英王的姐姐与他十分熟稔么？”

杨凌带着满腹疑惑的银琦回到中军大帐，两人分宾主落坐，银琦开门见山地问道：“国公，请恕我冒昧，不知瓦剌人这次前来拜访意图何在？毕竟，瓦剌人虎狼之心不弱于鞑靼，我身为朵颜之王不敢疏忽大意。”

“喔！这个呀，女王不必担心，瓦剌人现在遭受重创。不敢撕破脸皮对朵颜用兵地”，杨凌看了看面前这个故作老成持重，却稚气未脱地可爱女孩一眼，见她明显地松了口气，不禁有些好笑。

他为银琦斟了杯茶，送到她的面前，说道：“瓦剌人被鞑靼压迫地退居西北一角，日子不太好过，现在鞑靼已经亡了，他们想出兵占据东至堆塔出晃忽儿槐。南至亦集乃的那片草原，所以阿克拉派人来见我，是想试探大明的意思”。

“噗！”银琦一口茶喷了出去，不断咳嗽着，那俏脸蛋儿胀的通红。

“女王小心，可是茶太热了”，杨凌立即上前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唔咳咳”，茶水呛进了气嗓。银琦根本说不出话来，虽觉杨凌这般突兀地上前来为自已捶背有些于礼不合。奈何口不能言，又不好大力推开，冲着人家咳嗽又不礼貌，只得哈着腰不停咳嗽，默许了杨凌的无礼。

过了好半天，她才喘息着直起腰来。晕着脸道：“多谢国公，我没事了。”

她不着痕迹地拉开和杨凌的距离，坐回椅上道：“国公，瓦剌想要地两片土地，都是鞑靼的地盘。他们”。

杨凌微微一笑，说道：“不错。鞑靼先失于令尊花当王爷之手，又复被伯颜夺回，又经过连番大战，内部已混乱不堪，现在只要有一支力量愿意接收他们。就可以轻而易举把他们变成自已的部落。征伐鞑靼的战争，瓦剌人也是出了大力的。尽管在最后的决战中，他们畏战逃回了本部，可这不能抹杀他们此前立下的功绩，他们自然有权利要求报酬”。

“哼！只是不知现在的瓦剌有没有能力与我朵颜一战”，银琦眉尖一挑，威风凛凛地道。

杨凌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如果大明允许，他们就能”。

“你！”银琦恨恨瞪向杨凌，双手扶案欲起，可她思及自已目前情势以及对大明地倚重，不由慢慢坐了回去，定定地看着杨凌道：“国公，大明要扶持瓦剌，制衡朵颜？”

杨凌笑微微地注视她片刻，直到银琦自已觉得不自在，慢慢闪开了目光去，才道：“银琦，你是聪明人，我们暂且抛开王公的身份，以朋友地身份推心置腹地交谈一番好了。

你应该知道，草原只要统一，刀锋必然直指中原，千百年来无不如此，或许你为王时不会，但是你能保证朵颜三卫的下一代王不会如此么？大明对你们、对瓦剌甚至鞑靼，都没有敌意，我们所做的一切，仅仅是预防出现一个强大的敌人，来掳夺我们的领土”。......“可是，凭大明现在的武力，凭国公方才所展示地强大火器，还有谁能对汉人江山构成威胁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何况，我们的火器利于守，尚不利于攻，不能总是被动守候吧？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何况，我们这也是为了大草原的安宁”。

杨凌侃侃而谈道：“瓦剌现在对大明恭顺的很，我们当然不能对一个臣服于大明的部族发兵征讨，如果他们常久地偏居西北一隅，随着人口增长，那片贫瘠的草原不能养活他们，必然要向东发展，与你们早晚必有一战。”

“而你们呢，这片庞大的草原你们现在的实力还吃不下，不可能把鞑靼的地盘全部掌控在手中，强行占据地结果，就是造成战线拉长、兵力分散，你们对哪一处地方都不能结结实实的掌握在手里，根基不稳地结果，就是早晚被人再赶出去。

别忘了，鞑靼和瓦剌互为君臣，统治这片草原已经一百多年了，而你们却一直偏居东方，你们在鞑靼牧民中的影响，是远远不及瓦剌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操之过急的结果，就是功败垂成！”

银琦横了他一眼，忿忿地道：“说到底，结果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你还不知道我要给他什么，向他要什么。你更不知道，我要向你要什么。给你什么”。杨凌沉静地道。

银琦眸光一闪，说道：“哦？那我倒要洗耳恭听了，国公请讲！”

杨凌闭目沉思片刻，说道：“我仔细考虑过瓦剌地需求，其实他们拥有的地盘已经相当庞大了，西至贴良古锡（现俄罗斯鄂木斯克州）、北至乞儿吉思（现俄罗斯克拉斯诺亚尔斯科州），论及草原丰美的确不及他们看中的两块地方”。

那一大片领地，其实是极肥沃的土地，适宜种植大麦、小麦，现在仅靠瓦剌人的原始游牧方式。当然不足以养活他们的人口，从而被他们视作贫瘠之地。

杨凌说道：“你们吃不下整个草原，而那些部落又不能任由他们互相厮杀，陷入一片动荡之中，交给瓦剌人去管理，可以让草原暂时平静下来。不过这片草原不会白白交给他们，大明在这一战中也出了大力，我们会要求他们把巴儿思阔山、金山一带划拨给大明做为交换。”

银琦有些愤懑不平。杨凌这语气，分明是把整个草原当成了他家的菜园子。这一块栽葱、那一块栽蒜，完全是他们说了算了。可是她的势力原本只是辽东的三个卫所，根本不曾涉足过这么辽阔地草原，不只整个草原之大是她难以想象的，而且感情上现在也只是把草原当作她的一块战利品，而没有原本属于她的领地的概念。倒不是多么的难以接受。

可以说，这片庞大草原的十分之一划拨给她，那都是令人眼晕的一块庞大土地，只是感情上有种被人利用了地感觉，所以有些接受不了。

杨凌要瓦剌用巴儿思阔山、金山山脉地带交换，那么瓦剌的领土实际上就没有扩大。只是靠近大明地领地从西向东转移了一下，和他们朵颜三卫将要占领的土地接壤，这一来彼此制衡的作用自然也更明显。

巴儿思阔山、金山山脉，银琦忽然想通了，大明一直和哈密王在争夺西域的重要关隘哈密卫。由于地利上不占优势，劳师远征。屡战屡败，现在哈密卫已经落到了哈密王的手中。

如果大明占据了巴儿思阔山、金山山脉，那么在军事上就形成了一个把哈密团团包围在内的局势，哈密地重要地理作用将因之丧失，不但成了大明唾手可得的一口肥肉，甚至大明想发军西域三十六国，那也易如反掌。

银琦暗暗心惊：“他的胃口好大！”再看眼前的杨凌，那副笑吟吟的和气模样，在银琦心中不亚于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她下意识地缩了下身子，问道：“那么其他地领土将由我们朵颜卫接收了？”

杨凌定定地看了她一阵儿，问道：“你现在接收这些领土，有没有足够的粮食让臣服于你的部落安然过冬？你的城池在这里，在辽东大明卫所之间，偏居于一隅，可以说天高皇帝远，你有没有把握可以把整个草原掌控在你的手中？”

银琦吃吃地道：“国公，我今日有请国公，其实就是为了此事。你知道，已经打下了那么大一片土地，我没有把它弃之不顾地道理。何况，我的部下们现在都兴致勃勃，盼望着我能尽快接收鞑靼草原，分封领土，犒赏三军，他们地愿望我不能不考虑到。

然而要接受这一大片土地和部落，今冬的大难题就是粮食，我想向大明借粮，不知国公可否予以援手，说服大明皇帝？你知道，我们朵颜卫一直是亲近汉人，对天可汗恭顺臣服的，草原由我们来掌握，远比走投无路的鞑靼人再推选出一个野心勃勃的首领要对大明有利的多。”

“粮食那可需要很多食粮啊！”杨凌喟然一叹。

银琦脸蛋有点发红，吃吃说道：“我知道，可是由于战争，我们的牛马损耗实在太大，物物交换的话，我们现在已经换不起了”。

杨凌双手一摊，眨眨眼道：“那么，你要我如何说服皇帝，说服大明朝廷的臣子们，让他们答应向关外运粮呢？”

“我我。可以答应你，一旦粮草运到，解了草原之厄，我可以把鞑靼人占领地河套草原双手奉上”。

杨凌狡黠地笑道：“前套还是后套？”

银琦心中一恼，黄河百害，唯富一套。河套地区是塞上谷仓、塞外江南，这片沃土谁不垂涎？黄河以南、长城以北这一片地方叫前套，黄河以北叫后套，杨凌岂有可能越过前套直取后套？这么说分明是要占有前后两套了”。

银琦一咬牙，抗声道：“国公。河套丰腴秀美，是塞上最富有的土地，难道黄河以南尽付于大明，国公尚不满足？”

杨凌眨眨眼，笑道：“女王也别忘了，河套平原，原本就是我大明的土地”。

银琦反唇相讥道：“可是永乐皇帝废东胜、大宁，迁万全以后。那里就已经被鞑靼占有，迄今已一百多年了”。

“砰！”杨凌一捶桌子。把银琦吓了一跳，她怔怔地问道：“你干吗？”

杨凌咬牙切齿地道：“着哇！这都一百多年啦，我大明的肥田沃土，却被鞑靼人强行占有，可我大明从未宣布放弃过这块土地，现在。我们出兵大败鞑靼，是该把它拿回来的时候了”。

银琦鼻子都快气歪了，她翻了翻眼睛，忍着怒气道：“好！前套给你！后套也给你！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杨凌慢条斯理地摇头笑道：“不不不，不够不够，远远不够。你别忘了，我说的是拿回来。那里本来就是我们的地方，现在鞑靼完蛋了，我们拿回自已的东西，难道还要付报酬？”

“砰！”银琦一捶桌子。把杨凌吓了一跳，他怔怔地问道：“你干吗？

他还真怕这小丫头被他逼的发飚。那就不好谈下去了。

银琦小脸蛋气的发红，怒不可遏地吼道：“那你说，你要什么？你都要什么？你要地起，我就给的起，我就怕撑死了你！”

杨凌失笑道：“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你现在是女王啊，一举一动总该有个仪表风度，快坐下、坐下，有事咱们慢慢儿谈，可以讨价还价嘛。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急个什么劲儿啊？”......

银琦气的发晕，她一屁股墩回椅子上，恶狠狠地瞪着杨凌道：“好！你这个奸诈的、奸诈的，把你的条件开出来吧！”

“现在这时节，关内的粮食恰好已经丰收了，去年我们在陕西一省和几个地区试种了新的农作物，大获丰收。今年，我们不但全面耕种，而且由于军队屯田改制和土地改制，百姓们又开发了大片新田、生田。

这些田侍弄时间短，不适宜种植些太骄气地庄稼，全都种上了玉米、红薯和马铃薯。这东西别的好处谈不上，就是不挑地，产量大，我相信只消运出两个省地余粮，再加上牧民们积存的肉干、菜干，今冬应该饿不死几个人。

大战已经停止了，明年牧人们可以安心放牧，只要没有大的白灾、黑灾，这个难关就算是彻底渡过了。作为大草原的新可汗，做下这件德政，你一定可以得到所有牧人的民心。”

“呃？”银琦正提心吊胆地等着他狮子大开口，想不到他忽然谈起这件事来，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杨凌和颜悦色地道：“茶水已经快凉了，喝一点吧”。

“喔”，银琦乖乖地捧起茶杯，张开小嘴抿了一口，忽地省觉过来：“我干吗这么听他的话？”她不禁又瞪起亮晶晶地大眼睛，狠狠瞪了杨凌一眼。

杨凌不以为意，满面春风地道：“不过，你的汗城设在这儿，偏离了整个大草原，这样是不方便发挥你的影响，施行你的政令

的。我还帮你找了一块水土丰腴，适宜筑城和统治大草原的风水宝地，准备不惜资财，帮你建造一座银琦城，成为统治整个大漠草原地权力中心”。

银琦眨了眨眼。满脑门地问号，不明白这个贪得无厌的大灰狼，怎么就忽然变的这么亲切慈祥、慷慨大方了。

杨凌很亲切地给她又斟了杯茶，可银琦看在眼里却很害怕，总觉得这个皮笑肉不笑的家伙象是在打什么坏主意，要不是身后地的确确不是悬崖，她很担心杨凌是不是要趁她不备，一把将她推下去。

“银琦啊，蒙古草原在两百年前还是以游猎为主，可是靠打猎。能发展起来么？不能；能养活日渐增多地人口么？不能！草原人口越来越多了，怎么办呢？这就以游牧为主了，自已饲养放牧牛羊，比起游猎时代，生活就稳定的多，食物也要多的多，你说是不是？”

“呃！嗯！怎么？”

“你们朵颜三卫一直驻扎在这儿。对女真诸部都熟悉吧？你说建州女真、海西女真、野人女真这三个部落谁最富有强大，谁最贫穷弱小？”

银琦圆溜溜的眼珠一转。狐疑地道：“当然是建州女真最富有最强大，其次是海西，最弱是野人”。

“嗯，那你说，这三个部落区别主要在哪儿？他们以何为生？”杨凌笑吟吟地，就象一个谆谆善诱、富有耐心的先生。

“建州女真半农半牧。而且不但有人经商做生意，还开了些药材铺、皮毛作坊等等，自已简单制作之后再卖给汉人行商，赚了很多钱。海西女真和我们差不多，依靠游牧，再就是捕鱼。生活也还不错。野人女真还是靠捡野果、打猎为生，温饱都做不到，基本上还是茹毛饮血呢”。

杨凌一拍手，表扬道：“银琦很有头脑，看的很透澈呀。你看，这就是游猎、游牧、耕种发展。对部落百姓的生存和贫富造成的影响。我准备啊，等你的银琦城建好，就招募一群汉人，利用城池附近的沃土，教授你们耕地、种庄稼。

还可以种植棉花，种了棉花，不这么就卖给别人，我可以帮你建设织造工场，自已生产布匹，多余的呢，就销往西域和北方，还有朝鲜等国。

你看，你们养殖地牛羊，还有打猎猎取的狐、虎、狼等野兽皮毛，只会简单缝补，一整张毛皮卖给行商，人家制作成精美地裘服，转手就是十余倍的高利。你看西域的兰绒，用驼毛加工，在中原可是价值百金的昂贵之物呀，如果你们也能生产这样的东西，你想想看，在你银琦女王治下，将是何等繁荣昌盛？”

银琦的脑袋已经消化不了这样地诱惑了，她嗫嚅着小嘴，喃喃地道：“你你是大明的国公，为什么对我一个蒙古王族这么好？”

“应该的嘛。洪武皇帝曾经说过：‘朕既为天下主，华夷无间，姓氏虽异，抚字如一’，天子，天之所覆，地之所载，皆朕赤子，岂有彼此。

杨凌很亲切、很诚恳地道：“所以，什么汉人、蒙古人，其实你我是一家人呐，你说对不对？”

“嘎？”银琦干笑两声，脑子更糊涂了：“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我和他成了一家人？”她瞄瞄一旁还未及撤下的酒杯，心道：“他不是喝多了吧？”

“呵呵，你听我说，不止制革、制裘服，我还可以帮你开设许多工场作坊，烧造、煮盐、掘煤、造纸、冶铁、铸造，唉！看到许多牧民家里连口铁锅都没有，实是令人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呀”。

杨凌很沉痛地叹了口气，又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道：“畜牧，农耕、经商、工场以及城池的出现，那时在银琦女王统治下地草原部落，还是现在这样靠天吃饭、四处游牧，没有积粮积蓄，一遇旱灾雪灾，只有在寒风呼啸中惨呼等死的模样么？还会有人总想着内讧、残杀么？”

“我还开辟了一条海上航线，到那时，蒙古特有的物资，马、牛、羊、驼、肉、奶、皮、毛、角、筋、胶、骨、刀、毡、织绣毡毯诸般商物，可以从水路直接销往南方，甚至更远的南洋诸国，那价钱自然和现在不同。粮食、茶砖、食盐、酒醋、布匹、丝绸、铁器、陶瓷、漆器等物，不但可以大量流入，而且价钱必然大大下降。”

可怕的文伐之计，人一旦过惯了好日子，谁肯再回到过去落后地、颠沛流离的生活？身居上位者如果那时还想领着他们去和日益强大起来地大明去打一场难以占到便宜的战争，只有众叛亲离。

“你想想，在你一生中，可以为自已的族人做下这么有成就的事，你虽然是一介女子，可是有了这份功勋，你将比成吉思汗还要伟大。”

“成成吉思汗？”银琦的汗快要下来了。尤其杨凌那亲切的声调、温柔的眼神，真是叫人受不了，银琦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啊，成吉思汗用武力为草原部落打下了一个大大的江山，可是却未能改变草原人的生活，让他们从此过上幸福的日子。他能依靠武力打败比他先进富裕的文明，却不能成为永久的征服者，因为他只懂破坏，却不懂建设，他无法在别人的文明上建造更了不起的文明，那就只有最终垮台！”

“我我”，银琦傻掉了：“给我粮食，帮我筑城，教我种地，助我工商，让我们这里象大明百姓一样过上好日子？天上会往下掉馅饼吗？”

她忽然警惕地瞪起眼睛：“你肯给我这么多好处？那你要我付出什么条件？”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66 三个条件

女人对于建功立业、名垂千古的诱惑抵抗力终究要强一些，杨凌一番花言巧语，换作一位好大喜功的君主早就喜出望外了，可银琦反而一脸的警惕，杨凌见此情景也紧张起来。

政治婚姻在古代乃至近代，无论中外都事属寻常，而当事者也鲜有以之为怪的。事实上在那个普通百姓家也是先入洞房、然后恋爱的时代，这种婚姻的稳固程度、幸福比例反而更高一些。在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的时代，做为两股力量缔结象征的联姻，还因之蒙上了某种神圣的面纱。

客观地说，即便抛开双方的身份和联姻的长远利益，仅以杨凌、银琦两个人的个人条件来说，也不失为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其实很琦倾心于‘杨英’，何尝不是如此？

如果‘杨英’只是一个弓马嫡娴熟的普通牧民，做为身系全族那么多重大责任的首领，银琦还会那么痛快的确定和他的婚姻么？

然而杨凌却很不适应这种婚姻方式，他觉的这对银琦、对他自已，都是一种不公正的行为。以这种方式来结合，杨凌总觉的是对感情的一种亵渎，有种本能的排斥。然而他现在是逼上梁山了。现在人家的老公忽然变成了自已的老婆，这件事岂是解释两句就可以化解的？

再者，不管是接下来向皇帝摊牌、求准开疆拓土。还是将来与蒙古部落一起向北方进发，征服北方那些大大小小地鞑靼汗国，都离不了现在已成为草原之主的朵颜部落的配合。

如果不以联姻方式把两股势力的利益合成一体，使两家无分彼此、同进共退，试问羞怒于红娘子女扮男装利用了她的银琦，还肯相信杨凌的话？还会帮助杨凌对朝廷施加压力？还会顺从他地意思。让出辽东土地、搬往斡难河、不遗余力地配合他建造辽东工业基地、建设北大荒粮仓、稳定大草原、配合他组建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征服北方，抢在罗斯公国东征之前占有西伯利亚？

所有的一切，如今都系在一场婚姻上，意义不在于婚姻本身，而在于它可以让双方把对方的利益看成自已的利益并为之行动。当今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兼西班牙国王，欧洲最大政治集团的领导者，就诞生于父祖两代的政治婚姻；罗斯公国从一个欧洲三流小国地位陡然飚升，得益于伊凡三世迎娶了欧洲皇族血统最纯正的索菲亚公主。

Chapter_115

杨凌的大明北拓，看来也不得不走上这一步了。

只不过比较荒唐地是，那些势力地联盟。一开始就是明明白白的并弱为强。对外吞并和扩张，是联起手来打别人。而杨凌打银琦的主意，却是为了增强自已地筹码。给自已准备为之扩张疆土而奋斗的大明施加压力，是先联合外人解决内部。然后再为了内部去向外扩张。

不这样又怎么办呢？没有足够地专断之权就不可能在远离大明的地方开疆拓土。朝野安于现状，唯务休息，满脑子不欲疲中国以事外蕃的臣属们太多了。要想说服这些腐儒主动发动战争其难度不亚于登天。再加上皇权的强大，不借助外力，要实现这一梦想何其难也。

杨凌曾经用过各种方法，寻找与不同势力集团的利益共同点与之结盟，内廷、外廷、地方势力、江南士族，现在，不得不用这种特殊的方式。谋求与关外部落的结盟。

入乡随俗吧，杨凌在心里苦笑一声：我在改变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何尝不是也在改变着我？

杨凌缓缓开口道：“第一件事，比较简单。”

“什么事？”银琦两只眼睛瞪着铜铃一般，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脊背紧张地弓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着。

“鞑靼草原至少有十二座以上的板升城。大的三万多人，小地四五千人，那里大多数都是汉人奴隶，由少数鞑靼人和汉人首领管理，让他们在一些沿河流域开垦土地、种植庄稼。这些人加起来有十多万人，全都是饱受欺凌的汉人。

现在那些板升城主见鞑靼大势已去，必然会向女王投效，希望得到你地庇护。我的第一个条件是，你先稳住他们，以防他们趁现在草原失去控制的机会携财潜逃。待到你的军队开进鞑鞑草原全面接收统治之后，你要把这些汉奸一个不漏的全都抓起来，移交大明边军！”

如果说侵略者该死，帮助侵略者残害同胞的汉奸就该死一万倍！无论古今，这种猪狗不如的畜牲总是最招人痛恨的。杨凌并没有忘了他们，更不会看着他们摇身一变，投靠一个新的主人，继续享用同族的血肉。

“这个好办，我答应你”，银琦松了口气，立即爽快应道。

“我还没有说完，那些汉人今后也不可再以奴隶相待，他们愿意回到关内的，放他们离去，愿意留下的，他们开垦的土地，要分给他们做为个人财产，当然，他们是属于你治下的平民，你有权向他们收取粮食做为税赋。”

“行！”银琦的嘴角牵起一丝轻松的笑意：他不但人长的还不错，心地其实也不坏，嗯和我杨英哥哥五百年前是一家嘛。

“第二件事。你该知道，大明卫所自京师往北直至奴儿干，绵延数千里，但是却被朵颜三卫和女真部落割离开来，彼此不能呼应，这在军事上，已经毫无地利可言。就是往来的驿站，都有许多是设立在你们朵颜三卫和女真部落境内。交通、动输极不便利。

你们地辖地，是因当年靖难时立下功勋，永乐皇帝赏赐给你们居住，并为大明屏障的。如今，你们取代鞑靼成为草原之王，已经不具备朵颜、福余、泰宁三处大明卫所本该具有的职责。那么这三处领地就该物归原主。”

“交出朵颜三卫的领地？”银琦吃了一惊，脸上微微变色，轻松的笑意也不见了。

“你不要紧张”，杨凌端起茶来轻轻拨着茶水，若无其事地笑道：“朵颜三卫不过弹丸之地。你往西瞧瞧，跨过卓尔河，天高地阔，一望无边，草原之大数十倍于朵颜三卫。拥有这么大一片土地，还不该交还朵颜三卫？

再者。你既做了草原之王。偏居于大明领土之内，怎么统辖治下的千百部落？呵呵，我是很公平地。银琦啊，你看。河套平原本来就是我们大明的，我们拿回来；至于辽东三卫的土地，现在你已升格为草原上的可汗，不再担负大明卫所责任了，我才拿回来。根本没占你一点便宜啊，你说是不是？”

银琦哼了一声，不和他争辩口头之利，她仔细思索了一下双方的各项条件：

看他方才展示的强大火力，至少阵地战的话。大明军队的武力是难以对抗的；如果大明扶植瓦剌，那么瓦剌恐怕占有的地方也不止现在提出地这些了；打得下来不代表统治得了。自已要想统治鞑靼草原，在政治、军事、经济上还需要大明地支持和配合。

何况，这里左右以及后翼全是大明的卫所，势必不能作为可汗的驻地所在。一旦自已地大军撤离，此地事实上也就成了大明的势力范围，与其如此，不如示之大方，对以后双方合作更有好处。

草原上地经济以游牧为主，固定领土的概念极为薄弱，一个地方水草枯竭，毫不犹豫就会弃之不顾迁往他地。逐水草而居的部落，他们眼中最有价值的就是草原。荷兰人能用几颗玻璃珠子从印第安人手中换到曼哈顿岛，并不是印第安人愚蠢，而是在这些狩猎为生的部族人眼中，最有价值的并不是土地本身。

朵颜三卫的草原，无论是地域大小还是草原的肥沃程度，和鞑靼的地盘根本无法相比，得到整个鞑靼草原，那就象是一个原本穷地只有两个银角子的人，忽然捡到了满满一褡裢地金锞子，原本当成眼珠子的那点财产，现在当然很难再放在心上。

银琦蹙起秀气的眉毛，仔细盘算了半天，觉的这笔生意还是很划算的，于是很认真地点点头，说道：“好，这一条我也答应你”。

银琦随即狡黠地一笑，歪着头，斜睨着他道：“不过我要你先兑现答应我的条件，待我的城池筑成，我才会带领全族迁徒。建城地点，我们也得好好商量一下，共同确定”。

“那是当然，你不嫁我，这城就没筑的必要了，我安安份份回北京当国公去。要是嫁我，你的城就是我的城，你这女主人当然得满意才成”，杨凌觉的自已很邪恶，有点象个哄小美眉去看金鱼的怪叔叔。

他呵呵一笑道：“没有问题，悉遵女王之意”。

“嗯！”银琦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发觉自已其实已经不小了，起码和这个狡猾的大明国公斗智斗勇地进行谈判就没吃什么亏。

她悄悄直起腰，努力挺起胸膛，瞧见自已胸口那曲线曼妙的凸起，忽然发现其实自已的胸脯也不算小了，她自信十足地道：“说吧，国公的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这回换杨凌紧张了，他鬼鬼樂樂地朝外边看了一眼，成绮韵和红娘子还没来呢。杨凌只好硬着头皮道：“呃，这第三个条件，就是我个人的私事了。瓦剌使者来见我时，带来几个西域、波斯、天竺的绝色舞伎，可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呀，那些丽人我都没有看进眼去，却只喜欢了朵颜部的一个美丽女子，我想咳咳，向女王要一个女人”。

银琦地俏脸腾地一下红了。她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呢，这个杨国公刚刚夸了他就原形毕露了，男人真没几个好东西！

银琦晕着脸，忸怩了一下，才鼓起勇气道：“这个，国公人才出众、位高爵显。能有侍奉于国公身边的机会，我想被你喜欢的女子也会非常开心的。国公喜欢的话，我自然愿意玉成其事。只是不知国公喜欢了哪个女子？”

杨凌干笑两声道：“虽说汉蒙不禁婚姻，不过这个女子身份特殊，如果女王不点头，这桩好事终究难成”。

银琦好奇心陡起：“我族哪个女子让国公如此青睐？再说男婚女嫁事属寻常，国公地身份，要娶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何以还需我答应才行？”

杨凌尴尬一笑，脑门上隐隐有些冒汗：“呃。因为此人就是女王府上的人”。他溜了外边一眼，红娘子和成绮韵还是没有露面。

“我府上？是我府上的舞伎还是”银琦忽地想到一人，心里不由一惊：“难道是她？上次宴请威国公时。她向杨凌献过哈达和美酒。要说妖艳动人，艳冠群芳。朵颜城里大概就只有她阿茹娜够资格了。

父亲没有得到塞里木卓尔之前，四十多房妻妾之中最宠爱她，现今她才二十一岁，年轻貌美，难怪杨国公喜欢了她。她是我父亲的妾室，要把她许人，当然得我答应。可可是堂叔兀良哈歹那里？”

银琦有些犯难，按她的部落习俗，一个男人死了。他的妻子可以由平辈兄弟收继或者由儿子收继生身之母之外的妻妾。这个习俗就是在王公贵介府上也不例外，成吉思汗死后。他的两个儿子就相继要求迎娶他最宠爱的一个美女。

但是他们地习俗中却没有汉人士大夫或贵宦人家哪怕偶因斗酒论诗，又或意气相投，一时豪爽，便赠妾、借妾地习惯，尽管私相赠与的事也不是没有，可花当身份不同，在大明这边算，他是皇室所封的王，他地妻妾就是命妇；在蒙古那边算，他的妻妾可以因俗下嫁与丈夫地兄弟或儿子，却没有送与外人的道理。何况兀良哈歹在朵颜部落中也是银琦的有力支持者，她也不愿伤了堂叔的心。

银琦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你想要的，不是我父王的妾侍吧？”

杨凌一呆，哑然失笑道：“自然不是”。

银琦顿时放心，爽快笑应道：“好！只要不是我父亲的姬妾那便容易，只消国公开口，我的府上女子，任你索求”。

银琦傲然道：“我虽是女子，倒也言出必鉴！”

“如此”，杨凌离座一揖，厚道脸皮道：“杨凌多谢娘子了”。

“哈哈哈，不必客呃？你说甚么？”银琦见他离座施礼，连忙起身相扶，陡听到杨凌后半句话，把她吓了一个趔趄，反要杨凌扶了她一把。

银琦甩开杨凌地手，红着脸忍气道：“国公请自重，我我已身许北英王，难道你不知道？”

杨凌苦笑一声道：“自然知道，银琦，内中别有隐情，我一会儿再细细说与你听。我只想知道，世上若没有杨英此人，你觉得我还配得起你么？”

银琦目光闪烁，变的有些诡异起来。

杨凌踏前一步，展开柔情攻势，低声道：“自白登山相识，姑娘地聪慧和姿容，就给杨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此次塞北之行”。

“呛”地一声，银琦手中的短剑出鞘了，那剑正是红娘子和银琦交换的信物。锋利的宝剑压在杨凌的肩头，杨凌不由一愣，失声道：“你做什么？不答应我也用不着杀人吧？”

“我明白了”。银琦咬牙切齿地道：“默许我们和白衣军结盟，只是你地缓兵之计！现在伯颜猛可这个大敌被消灭了，狡兔死，走狗烹，你又甜言蜜语地打我的主意，想让我帮你一起对付杨英哥哥了是不是？”

她叱问是不是的时候。剑锋朝下一压，杨凌不由自主退了一步，苦笑连连地道：“你误会了，事情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唉！这个未来老婆貌似对那个老婆比较忠心，居然不怕翻脸，当堂出剑，杨凌实在不知是该哭该笑。

由于杨凌所议之事实在不宜让人听见，早就屏退了左右，严令不得靠近，四下竟是无人帮他。银琦冷笑连连。说道：“我说你打了胜仗留连不走！我说你开出这么好的条件！你说。世上若没有杨英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想起杨凌的手段，如果他真地想除掉白衣军、除掉杨英，很可能已经对杨英设下重重奸计。银琦的声音都不觉发起颤来。

杨凌这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他正不知该从何说起消除银琦的误解。门口忽然传来两声惊叫，随即一个人大喝道：“银琦，住手！”

银琦一回头，瞧见来人正是杨英姐弟，不由喜道：“杨英哥哥，你来了，他他想策动我一起对付你的白衣军”。

红娘子不知道两个人是怎么谈的，不过现在也顾不上问了，那把明晃晃的宝剑架在杨凌颈上实在叫人看着心惊肉跳的。她急忙道：“你先把剑放下，有事慢慢说”。

银琦顿足道：“你怎么不信呢？这里是他的军营。若是放了他，他一声令下，我们就全陷在这儿了”。

红娘子轻轻一笑，看了杨凌一眼，然后对她柔声道：“放开国公爷，他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相信我，银琦！”

银琦定定地望了她片刻，渐渐被她镇静的眼神平息了下来，她缓缓收回宝剑，退开两步，疑惑地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女人的直觉，让她从三人表情上细微地变化，察觉到了‘杨英’、杨凌、成绮韵三人之间似乎有种不同寻常地关系。

“银琦，我们完全是为了对付伯颜猛可这头野心勃勃的草原之狼，所以早在关内时就定下了以寇掩身、混水摸鱼之计，可不是一早就针对你。白衣军，根本就是朝廷的军队。

听说你召开那达慕，我们也只是想赶来帮助你统一三卫，内挫白音野心避免分裂，外抗伯颜强虏平定草原，至于你地婚事我们事先也没有想到，一切都是阴差阳错！银琦，世上的地确确没有杨英这个人！”

银琦听了杨凌的话，霍地转向杨英，睁大一双眼睛，惊疑、可怜地道：“白衣军根本就是大明朝廷的军队？你你不是响马、不叫杨英，那你是谁？”她的心中犹自抱着幻想，就算他不是响马，不叫杨英，那又有什么关系，他这个人还在呀。

红娘子轻轻叹了口气，这是一家三口，欺负人家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子了。她轻轻踏前一步，柔声说道：“银琦，我我不叫杨英，我叫崔莺儿，我是他的女人”。

眼波盈盈飘向杨凌，红娘子举手过顶，摘下束巾一拂，顿时柔媚满面，一头秀发翩然落下。

银琦呀地一声叫，那一颗心，连着手中剑，也‘当’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卷十一 南征北战 467 这个大骗子

终于听完了整个经过的银琦象失了魂似的，小脸煞白，两眼发直。

杨凌本来还想花言巧语一番趁虚而入，本来嘛，于公于私，为了自已的壮志和一家人的安危，已经被成绮韵和红娘子挤兑到这个份上了，银琦就算丑若无盐，那也得娶回来，何况她不但不丑，而且非常漂亮。

可是瞧了她这副模样，杨凌实在不忍再多说什么了。要如何规劝呢?骤闻惊变的银琦现在怕是什么也听不进去，还是让她静下心后慢慢开导的好。其实如果没有‘杨英’让她情有所系的话，如果杨凌正常的追求她，以他的人品、才貌和地位，未尝不能成功。

问题是那时谁又想到过杨凌有这么一番远大志向，而且需要朵颜卫的鼎力支持?就连智计百出的成绮韵，也是走一步看一步，随时根据他的想法调整改变着计划和策略，随时顺应周围的局势和新的变化做出新的安排。这不是一步一步挤兑到这儿了么?事情到了这一步，同为女儿身，成绮韵和红娘子也相顾黯然，不知说些甚么好了。

一我，我要回家，银琦的眼神从他们三个中掠过，泪水终于潜然而下。

那楚楚可怜的神情让杨凌生出一种心疼地感觉。他忙道:一好，我.…我送你回去吧。’一不！’杨凌刚一靠近，银琦就骇的一声惊叫，杨凌赶紧又乖乖退了回来。

银琦脸色苍白。摇摇晃晃的走到门口，成绮韵眼珠一转。对红娘子道:一女王不太舒服，不便乘马，安排大人的车轿送女王回去吧’，说着向她一努嘴，使了个眼色。

红娘子正觉满心愧疚，连忙应了一声走上前去。

银琦瞪着她，忽然悲愤地道:一你..…你对我做过什么，你说杨大哥爱你。这一生一世都会把我珍爱呵护地，你是女人，居然跟我说出这样的话?居然这样骗我?’饶是红娘子浑身是胆，也不禁瑟缩了一下，她怯怯地指了指杨凌，低声诡辩道:一是啊，我…我说杨大哥一生一世.…杨大哥啊二。’一哼银琦哼了一声，扭头便走。红娘子迟疑了一下，一边匆匆束着头发，一边追了上去。

杨凌颠着脚尖儿在后边瞧。皱着眉头道:一她没事吧?’成绮韵瞟了他一眼道:一心疼啦?，哼杨凌瞪了她一眼，说道:一如果我一心一意地爱上了你，却忽然发现原来你是个男人，我也会一大人会怎么样?’成绮韵眼睛一亮，连忙兴致勃勃地追问。

一我会吐鱿’一哼里’成绮韵鼻尖一皱，撒娇地哼了一声，然后低声道:一你别担心啦，让她回去歇息一下，她会静下心来好好思索目前的处境的。说起来，今天这事虽然叫人难以接受。可是莺儿女扮男装来到塞外，的确是为了方便迷惑瓦刺和糙粗。恰逢她在那达慕上择婿，实属因缘际会。

如果不是咱们。她孤掌难鸣，已经被白音吞并了。如果不是咱们，她未必能战胜伯颜猛可，为父报仇。咱们不但是她朵颜部落的恩人，而是是为她报了杀父之仇的恩人，银琦女王很聪明，让她静下来想一想，她会明白咱们对她的恩惠和诚意，从而打消敌意地。

到那时，就得大人出马了，具体就不用我交了吧?大人使出你偷香窃玉的本事，还投有哪一个中招的女人不心甘情愿地把自已拱手奉上呢，。

杨凌一边神思不属地看着远远的自已的车马向外驶去，一边点着头:一嗯，说的在理。嗯?胡说八道！’杨凌拂袖而去.

成绮韵掩唇而笑，待他走开了才敛了笑容，黛眉轻锁如烟，轻轻一声叹息:一我家大人啊，心里要是觉的有傀于人家，才会想着去追求报答。可是今天这事儿还真的不好办，是我考虑不同啊，自已的女人ig人为妻，现在让他出面去追求银琦，实在迹于无耻，大人怎么放得下身架，这事该如何是好呢?’成绮韵盘算着，在大帐中慢慢跺起了步子。

银琦坐在车轿中默默垂泪，轿帘儿摇晃着，泪眼迷离的从缝隙间望出去，红娘子骑在马上，垂头丧气地也丝毫不见了往日的飒爽英姿。

一唉旦我怎么就会把她当成了男人?男人皮肤哪里会这么白嫩、五官哪里会这么细致?’银琦擦擦眼泪，恨恨地想。

平生第一次刚刚僧tv懂懂地尝到了爱一个人的滋味，孰料晴天一声霹雳，情郎竟然变成了女人。这事儿说出去，自已的脸面往哪儿搁?一杨凌:哼:杨凌:’想起自已遭此戏弄全因杨凌而起，银琦重重一哼，又想起方才他花言巧语表示的爱意，不由恨恨道:一杨凌，这个大骗子！哪次见到他都在骗人，在白登山骗了我爹，现在又来骗我！’一唉旦’一想到这儿。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已地责任:一儿女私情可以暂且放在一边，朵颜三部的事该怎么办呢?天下打下来了，没有不去占领的道理，何况就算自已不想去。也无法压制部族内部的头人贵族们啊，他们现在怕是正在兴致勃勃地划分各部统治和放牧地地盘呢吧。

如果没有大明地支持……甚至大明全力支持瓦刺的话会是什么局面?建筑城池、发展农耕、兴起工商，让我朵颜部落走上繁盛之路地梦想，杨凌，这个骗子银琦不期然想到了两人地第一次交锋:白雪皑皑，呈风呼啸，她正站在白登山头观望山下数万大军厮杀不休的场面，猛回去。却看见杨凌一脸的杀气。

一你想杀我?你怕我们出尔反尔，临阵倒戈?杨将军，不要把我们看的那么不堪，我父亲虽然在大明和挞粗之间左右摇摆，那也是迫于形势，为了整个部落地生存。你放心，现在我已经上了你的贼船，只有硬着头皮跟你走下去了。’。

杨凌望着她，很真诚地道:一姑娘说的对。大敌当前，我们应该互相信任。携手共渡难关，如果此时还互相怀疑，那真的只有同归于尽了’。

一你们汉人真地很狡猾，这番话说的好听，其实不过是告诉我。你们死光了，我们也活不成。我告诉你，伯颜向我父亲求过亲，只要我答应嫁给伯颜，朵颜三卫也归顺鞋SH.我们就有活路。所以。在此山被破之时，在全族覆亡和归顺求生之间我们一定会选择后者。我，也愿意为了族人献出自已旦’

一好里那我们就定个君子协议。此山可守，我们就拼尽全力一齐守下去，山峰被攻陷之时，我会以身殉国，贵族的行止，由你们自已决定！’银琦轻轻闭上了眼睛，再次为杨凌下T注解:一这个大骗子:’随着辘辘车轮声，轻轻摇晃着身子:一现如今父亲死了，是被伯颜杀死的。朵颜卫险些被人吞并，那野心家是父亲的好安答白音叔叔。

他..…他做了些什么呢?他安排红娘子出关是为了对付伯颜，实际上是为自已报了父仇。有了白衣军的支持，自已才轻易除掉白音，软硬兼施征服了福余卫，现在成为草原的主人。

要说错，他地错就是没有早些把红娘子的真实身份对自已坦白，可是那个时候他能坦白么?那时暴露了她大明官兵的身份，瓦刺和鞋粗之战还会开始么?要说错，就是当铲除白音，顺利一统三卫的时候，红娘子没有拒绝自已的婚事，可是那个时候她能拒绝么?如果她拒绝，我还会放心让她帮我去整合三卫，从而在关键时刻以一支号令统一的大军讨伐伯颜么?银琦坐在车中静静沉思着，车子已经进了城，马上就要到达贵族屋宅区了。

银琦和红娘子的侍卫服饰都差不多，不过车轿前后却是杨凌的一队亲兵，车上仍插着杨凌的大旗，瞧这模样，倒象是一队王府侍卫请了威国公去王府赴宴似的。

这个半城半部落地城镇，牧民们十分散漫，王爷的车队也不象中原地官员仪仗整齐鸣锣开道的，甚至还有牧人赶着一群羊忽尔横街而过，所以车马速度并不快。

前方刚刚拐过一个路口，忽然一个黑乎乎地东西一下子抛进了侍卫群中。一当’东西落在沙土地上转了几个圈儿，径口儿还在一00-地冒着黑烟。

一不好！手雷，卧倒！’经过杨凌训练的近身官兵飞身下马，一致屁股冲里脑袋冲外，摆出狗吃屎的动作I旬在地。

几乎于此同时，一轰’地一声巨响，那些策马冲过来察看究竟的朵颜侍卫惨叫着跌下马来，双手掩面满地打滚，发出凄厉的已经没有人声的怪叫。那些受伤的马匹也负痛狂奔，搅的路口人喊马嘶一片混乱。

一散开:掩护车轿后撤里’红娘子一声娇叱，已经自马上一跃而下，翩然跃上马车，那激射地钢针铁片杀伤范围实在不小。尽管这车子离前边侍聊卫还隔着一段距离，可是还是有一匹马受了伤，马车夫也惨叫一声，从高座上栽下地去。惨声大呼。

红娘子一手挽住缓绳，力勒惊马。阻止它向前冲去，一手按着腰刀冷目四顾。那些趴在地上的士兵一侯爆炸过后就从地上蹦了起来，也不顾身旁捂着脸指缝中还沁出鲜血的惨叫侍卫，立即拔出刀四散冲入人群，寻找可疑分子。

一发生了什么事?’爆炸声惊的马向前一冲，随即被红娘子硬生生挽住，把马车兜转过来。正在沉思之中地银琦先是向前一栽，然后向右一撞，重重地磕在车体上，她忍着肩头的疼痛急忙掀帘问道。

一快回去里有刺客里’红娘子把眼一瞪，厉声叱喝。她真地有些惊慌，来人用的是大明军队的火器，这样犀利的武器可不是武功能对付得了的，万一银琦有个好歹，她一辈子良心也不安了。

一我也不是纸糊的’，银琦刷地一下拔出了佩剑。倔强地要冲出去。她说不出对红娘子是一种什么感觉.这个女人，冒充男人欺骗了她的感情，她地心里有些恨。然而这个女人，对她又有太多的恩惠，现在持刀立在车头，那份焦急担心也决不是伪装的，她是真的关心自已，这份认知又让她有种糊里糊涂的感觉。

这种极北之地民风淳朴，银琦压根就没听说过同性之间会有爱情，如果她是那位原福建知府的小九妹。有点变态癣好的伊人，说不定感激之下。真会碰撞出爱的火花呢，但是现在她被红娘子粗暴地又推回车内。却只是碰撞出一脑门的浆糊。

李大仁一弹出手，就等着惊马前冲，然后结果车中的杨凌飘然远遁，想不到侍卫中有这样地高手，竟然径直跃上马车，力挽惊马调转了车头

当银琦转出车子的时候，车头已经调转过去，他并不曾见到车中出来的是个女子。李大仁眼见杨凌要逃脱，再也顾不得掩饰身形，立即纵身跃了出来，足不点尘地追了上去。就从惊慌失措不及反应的侍卫们中间杀过去，扑向那辆马车。

杨凌的侍卫只是普通的仪仗士兵，若是成绮韵招揽的那些三山五岳的高手，未及会这么不济事。可是那些高手不熟火器，真要是那些人护侍左右，只伯那一枚手雷就要伤损过半了。

李大仁这一现身，蒙汉两族侍卫们立即发现了他，纷纷围追上来。

红娘子发现一个身着蒙袍、手提长剑的武士健步如飞而来，一枚手雷又是脱手飞出，立即凌空一纵，跃至车后辕，一铿’地一溜儿火星，刀尖准确无误地点在手雷上，那手雷还未及爆炸，反向李大仁射去。

李大仁这一惊非同小同，这时也顾不得高手风范了，方才他亲眼见到那些汉人侍卫们甸旬在地，结果毫发无伤，当下也是一个徽驴打滚，就地滚了出去。

一轰！’手雷还未落地，就轰然爆炸，弹片激射，匆匆围堵上来的侍卫们又是惨叫一片，李大仁大吼一声，从地上跃了起来，加快步伐追赶马车，他地帽子掉了，头发束巾也被割破，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看来那枚手雷还是伤了他。

李大仁奔上马车，马车向明军大营狂奔着，红娘子就和他刀来剑往，在车上大战起来。未受伤的侍卫们匆忙抢回一匹战马，也遥遥追来。

李大仁地武功与红娘子相比，彼此不相上下，可是红娘子在关内是山贼、马贼，出塞后又纵横草原日日厮杀，论起杀人经验远比他更丰富，实力相当时，经验便发挥了重要作用，要不是红娘子要防止他向车中刺杀，受限较多，李大仁便已落了下风。

银琦在车中只感觉车子奔跑极速，颠簸的厉害，四下惊叫连连，车上兵器撞击时不断传来，坐在轿内四下不能视物，根本不知道哪个方向忽突然刺进一剑，那种心理地危险感反而更加强烈，终于按捺不住掀帘而出。

红娘子一直注意着不让李大仁攻进车子，一见车头银琦出来，不由惊怒喝道:一避进去里’这一移神。李大仁一a’地一剑击开她手中刀，纵身便跃向车顶，看那意图是想翻到车头刺杀银琦，红娘子想也不想。随之一跃而起。

不料李大仁与她一番交手，已知道这个娘娘腔地男人武艺实在自已之上。有她阻拦难以成功，这一跃只是作势，引得红娘子也跃身而起，他立即身形一顿，按住车帮，一剑刺向红娘子胸口。

红娘子跃的极快，这一剑若被刺中。就被他开膛破肚了，骇得红娘子急忙挥刀反撩，随即在车顶一滚，靴尖重重地踢在李大仁高悬出车顶的胸口上。

红娘子一脚可以踢飞虎豹，那双玉腿的力道十分惊人，再加上她地靴尖包裹着一块尖铁，这一踢李大仁哇地一声大叫，鲜血狂喷倒摔了出去。手中剑也飞了出去。

李大仁探手便往怀中摸取第三枚手雷，这时侍卫们已经纵马追了过来，四个蒙古侍卫飞身下马扑到他身边。七手八脚扣住了他手脚关节，四个大汉，光是近千斤的自身重量就不是重伤之余地李大仁能挣的开的，何况他们使的力加起来何止千斤，而且他们都是博克高手，锁拿的都是关节要害。

李大仁仆在地上动弹不得，陡听一轰’的一声，他的腰一挺，屁股在四个大汉扣压之上还是向上急剧颠动了几下，然后一动不动了。旁边杨凌地侍卫们举刀围了上来。将他逼在中间，这时看去。只见他满脸是血、披头散发，面目狰狞。二目环睁，显得十分11厉。

一他死了里’一个校尉吁了口气，手中的钢刀垂了下来。四个蒙古大汉松开了手，一个侍卫踢了一脚，将李大仁踢的仰翻在地，只见他身上袅袅升起一股烟雾，那胸、腹、胯间衣衫尽烂，血肉模糊，地上一个小沙坑，估计那手雷中无数的钢针铅珠和铁片，已尽数射进了他的体内。

红娘子只觉胸腹间一阵刺疼，情知方才李大仁那一剑还是伤了她，伸手一摸，尽是鲜血，一袭洁白的衣袍已经染红，俨如卧在血泊之中。

银琦站在车头，返身看见不由吓的脸色苍白，颤声问道:一你样了?’红娘子估计那一剑撩的晚了，剑尖自双乳直至小腹，怕是划破了皮，血流虽多，倒不致命，不过现在危险已除，她倒不必强行起身使伤口扩大，所以仍卧在车顶不动，见银琦惶然，忙安慰笑道:一我不妨事的，你快回车内去，以免还有刺客，有我在，就没有人能伤得了你’。

银琦见她脸色苍白，浑身是血，只当她是在安慰自已，现在连动都动弹不得，那伤一定是十分重的，不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此时那马车己奔至辕门附近，杨凌、成绮韵率领大批高手策马冲出了军营，其中就有成绮韵招揽地那些关外刀客、高丽剑客和日本忍者。

到了近前栏住奔马，杨凌匆匆跃下马来，侍卫们四下刷地一下散开，布成里外远近三层包围圈将他护在中间。

杨凌匆匆上车，一见红娘子的模样，吓得他身子一晃险些摔下车去:一莺儿，你怎么样了?’一我有高文心亲手调配的金枪药，可是在这里却是不便敷药的。

杨凌哪里肯信，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潜然泪下，硬咽道:一莺成绮韵站在车下忙道大人，莺儿受了伤不可移动，快快把车子驶回营帐，找郎中医治’。

一啊旦不错里’杨凌一听顾不得拭泪，匆忙返身抄起缓绳一抖，亲自驾驶马车驶向军营之中，银琦扶着车架，一手握着红娘子的手，垂泪道:一杨大

红娘子向她微微一笑，轻轻摇摇头，柔声道:一我真的役事，你不用担心’。

银琦摇摇头，又点点头，那泪终忍不住，又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营帐中来来往往人流不息。杨凌、银琦等人眼巴巴地候在帐外，眼看着忙忙碌碌的女侍们进进出出，一个个提心吊胆。

终于，成绮韵神色沉重地从帐中走了出来。杨凌颤声问道:一韵1L.莺儿她成绮韵张口欲言。忽地泪水奔涌，她捂住了嘴，抽泣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凌两眼一直:一她还真是水傲地，这是眼泪啊还是自来水，说来就来啊。’他急忙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成绮韵的肩头，急道:一莺儿她一大人。她一啊:’杨凌一声惊叫，两眼一翻便向后倒去，两个侍卫急忙一旁扶住，成绮韵慌了手脚，连忙道:一快快快，把大人扶回去，郎中呢，再召个郎中来，大人心力憔悴。晕过去了’。

帐前一通忙乱，杨凌被人七手八脚地抬走了。

一这个没出息地’，成绮韵咬牙切齿地想:一是你追老婆还是我追老婆?此时正该你表现痴情种子的时候，你不哭天抹泪地，居然一晕了事！’就是身旁刮过一阵风都能被她榨干利用价值才肯放过的成绮韵，岂肯放过红娘子为了银琦受伤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好好利用一番，于是只是简单的提示几句，老杨家这几口子就定下了诱拐小银琦的奸计。

一我白发苍苍的老郎中正在帐中铜盆里净手，手上还有血迹未净。那水都红通通的。帐中红娘子盖着厚厚地被褥，脸色白中透黄还带着点儿灰。

气息微弱几不可闻。

两个侍女见了红娘子忙检枉一礼，那军医老郎中道：“姑娘，夫人伤势严重，现在已经昏迷不醒，你要轻些，不要惊扰了她，动作小些，莫让她受了风，我去煎几服药’。

银琦泪眼迷离地看着红娘子，轻轻点了点头，小心地掀起慢纱，轻轻走进去，她伸出手去，却又缩回来，望着脸色惨淡、气息微弱的红娘子久久不语

刺客是谁?查出什么了么？”杨凌坐在帐中，向成绮韵问道。

一还没有，我的人手已经全撒出去了，彻底搜索整个朵颜城。那尸体已割下首级用石灰腌上，现在拿去在我们的俘虏和朵颜各部分发为奴的俘虏中传看了，如果他是伯颜的人，一定有人认得的’。

一嗯里’杨凌点点头，把她拉近了坐在身边、向道：“莺儿真的役事吧?’成绮韵白了他一眼，说道:一不信你自己去看呀’。

杨凌心虚地干笑道:一这不是银琦在那儿么，再说，我哪能不信你，可是她真的没少流血，看着叫人害怕’。

一没大碍的，老郎中在帐外指点，我亲手给她清理地伤口，敷的文心亲手焙制的药胶，其实她的血已经止住了，那药主是要是生肌愈肤的，要想不留疤痕，三两天轻易不可移动倒是真的，伤真的不重，用不了几天就可痊愈了。’杨凌这才稍感宽慰地点了点头。

华美锦帐间暖意融融，兽香不断。角上四个火盆，帐中明灯高挂，映得一室皆明，如同白昼。红娘子一袭薄软贴身的长袍蔽体，俏然立在一面一人多高的铜镜前，一头及腰长发披洒在肩背之后。

铜镜中映出一个娇艳地美人儿。袅袅娜娜，鲜丽妩媚。一只大手悄然环在了她地腰间:一那人是李大礼，看来他是穷途末路，拼着一死来报复我了。结果却是我的小莺莺替我挡了灾’。

一走开啦，人家好烦’。崔莺儿娇慎着，轻轻打开了杨凌地大手。

一烦什么’，杨凌地大手又温柔地环绕回来，轻轻抚着她平坦柔软地小腹，同时杨凌英俊地脸庞也映在了铜镜中。他站在崔莺儿身后，一手环着她的腰，头搭在她肩上。轻轻磨擎着她柔嫩光嫩的脸蛋。

一人家身上留下了疤痕，看着好讨厌’，崔莺儿轻轻餐着柳眉，显的无限烦恼。

杨凌轻轻笑了:一根本不明显嘛，这才第六天，才是隐隐一道红线，愈合的这么好，你还不知足?再过几天肉色渐渐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

崔莺儿嘟了嘟嘴不开心地道:一可你就看趴在人家身上认认真真地看啊、被凌宠溺着。崔莺儿在他面前就象一个小女孩儿似的。

呢你杨凌被她娇俏百变的神情弄的欲火上升，粗涨坚挺的部分气势汹汹地抵在了她丰胶结实的圆臀上，崔莺儿红了脸，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腰肢。

一好好好，我看，现在就看，好不好?’杨凌贴着她的耳朵说着，手已偷偷溜去解她的腰带。

一不要’，崔莺儿大羞。可是却拗不过杨凌的坚持，衣带缓解。

罗裳轻分，在崔莺儿欲拒还迎的动作中。那件轻软的罗衫轻轻分开，露出一具迷人地服体。

酥胸坚挺而丰满，柳腰圆润而纤细，诱人的小巧肚脐，平坦柔软的小腹，玉体散发出让人垂涎的诱人光泽。紧要处被崔莺儿害羞地遮掩住了，她的眼睛也羞涩地闭了起来，睫毛儿细密地眨动着。

杨凌贪婪地望着镜中的纤影，目光再由下向上遗巡，一双秀气的天足，从纤巧圆润的足躁、笔挺滑腻的小腿一路向上延伸，丰胶修长的大腿赫然在目，诱惑迷人地香氛甜腻芳香杨凌的目光停留在那嫩滑香软，如酥似雪地饱满胸膛上，羊脂美玉般丰盈挺拔的双峰一线淡淡地红线，笔直向下直到肚脐之上，如果不细看，还真的不易注意到。

杨凌在崔莺儿的耳垂上温柔地一吻，游移的双手从雪白光滑丰胶浑圆的大腿上游走到胸前，轻轻抚摸着那一痕红线。

崔莺儿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她抓着杨凌的手，却又随着他的手在自已身上移动着，闭着双目把头仰靠在杨凌肩上，轻轻地歪着，昼着眉心儿，脸如火烧霞染.一很美，莺儿很美里’杨凌柔声的赞美就象一剂最好的疗伤圣药，又象一坛淳浓的美酒，熏得崔莺儿晕陶陶的。杨凌揽住她的肩，把她转了过来，低声道:-一点都不影响的，莺儿还是那么美，那么迷人，迷的相公神魂颠倒’。

崔莺儿一吃’地一笑，杨凌已搂住她圆润结实，活力澎湃的小腰，紧紧吻住了她诱人的红唇，许久许久，红娘子才甲唔连声地推开他，红着脸，满眼歉意地道:一夫君，人家一嗯，我知道’，杨凌克制着欲火，在她灼热的唇上轻轻一吻，柔声道:一好好休息一下，我先回去了’。

崔莺儿星眼迷离地看着他，见他快要走到帐口了，忽地咬了咬唇，飞快地道:一站住’。

嗯?’杨凌站住身子，探询地看着她。

崔莺儿晕着脸，赤着脚踩着毛绒绒的波斯地毯走过来，那双发亮的眸子紧紧盯着他，呢喃道:一你要去找韵儿姐姐是不是?’一呢崔莺儿地眼睛眯起来。野性魅力散发着性感诱惑的光，红唇轻启，柔软的胭体已扑入怀中昵声道:一我不要你去，不要你因为我去找她声音饱含醋意。杨凌有些好笑，连忙哄道:一好好好。我回房老实睡觉，行了吧?’“不！”

一呀全’杨凌倒吸一口冷气，那粗挺难受的部分忽被一只小手轻轻地、却又大胆的隔袍握住，使他地身子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舒服的轻颤。

红娘子就这么握着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盈的、曼妙的、眼神儿捺人的，一步一步向回退。杨凌也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退了回来，直到床边被她轻轻一推，推坐在床上。

一楼秀发半掩住崔莺儿红若石榴的娇颜，发丝间的眸子象猫儿似地发出熠熠光芒:一人家只说不能莺儿娇声说着，已经俏生生地在他腿间跪了下去，半裸着跪倒在柔软的长毛波斯地毯上。

一丝道:一你甲晤瞅鸣声中，隐约听见她说什么洞玄、绮韵，杨凌却已全然不去心答案了，只是一迭声地道:一好莺儿，再关力一崔姐姐的病情怎么样了?’银琦一见振去探望的人回来了，马上抬起头问道。

她几乎天天都要去探望红娘子，可是红娘子的伤显然是越拖越重了，头几天她清醒时还能和自已说说话儿，这几天简直是口不能言了。

看的银琦满心愧疚，只是落泪。

那老郎中说是又请了医术更高明的神医。可是瞧这情形也不知她能不能撑到那位什么·赛扁鹊’赶到。这两天崔莺儿连话也说不得了，那可恶的老郎中不许任伺人进帐。整天熬些黑乎乎的药汤，闻着那呛人地味儿怕是好人喝了也得让他毒死。

银契身为女王，尤其值次多事之秋，还有许多事情要出来，又不能整天在那儿守着，便打发了老管家整天守在军营里，每天回来报消息每天忙完了靠她一个人，根本无法解决的诸多问题，疲惫不堪的银琦经常想起红娘子在病榻上拉着她的手说的那些话。那些话的中心自然离不了那个可恶的家伙。

崔莺儿对她讲与杨凌相识相知、由仇视到相爱的传奇经历，对她讲杨凌为国为民的博大胸怀、所作所为，讲杨凌对待朵颜兰卫的一番苦心和对她银琦地真情实意。

搞的这个小姑娘现在被灌输地满心思都是红娘子的伤势和她对自已说过地话，还有总是不期然跃上心头的那个鬼头鬼脑的家伙。

一伤势还是没有起色?’银琦满面优色地叹了口气。

老管家道:一是’，他见女主人满脸沉重的神色，忙宽慰道:一女王，您也别太担心了，依我老阿罕看呐，崔姑娘的伤势应该还役这么严重，今儿威国公召见白衣军将领，把瓦刺人所赐的十六个美人赏赐给他们千夫长以上的将领。

我看那些人来时啊满面欢喜的，如果他们的北英王真的有生命之优能那么轻松吗?对了，女王交给我的那三枝千年老参，我送去厨房时，听厨子说，威国公还在后边大宴众将呢，那酒明，足足喝了三十多坛’。

银琦神色一动，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她立即追问大明军营中杨凌、成绮韵等几个主要人物的起食饮居情形，老阿罕把他整天候在那儿看到地、听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对主人说了出来。银琦起身在屋中踱了一阵，忽地道:一阿罕，府里的老参还有几支?’一还有三支’。

一好，你拿去。再给他们送去，多多观察杨凌和成绮韵等人的行动举止、起食饮居。尤其注意送往崔姐姐帐中地饮食’。

阿罕不知道女王何以有此吩咐，不过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也没有多问，连忙答应一声退下了。

第二日，老阿罕又回来了，银琦听了他地述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老管家施礼退下了。银琦盘膝而坐。一手托着香腮，微微侧着身子，沉思半晌，嘴角忽然一翘，轻轻说道:一杨凌里这个大骗子！’

他们费尽心机，难道是为了续续对她说的那些话，几乎句句不离杨凌，总是有意无意地述说杨凌是多么的优秀，对她又是多么的真诚[奇`书`网`整.理提.供]。原来一这个大骗子里’不知怎么的，被骗的人想通了一切，却没有一点气恼的意思，或许星捧月地虚荣感?总之，那心儿忽然跳的快了，没有气恼，却只有隐隐的快意和有趣的感觉，还有一我去看望她！’银琦忽然长身而起。紧了紧腰带，说道。

一银琦。你来的正好，我正要派人去找你’。成绮韵拉着银琦的手，两只眼睛湿润了。

一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崔姐姐她成绮韵硬咽着点点头，说道:一怕是不行了，你..…你快去看看他吧吧，。

银琦急忙向帐中抢去，虽说心中已有怀疑，可是毕竟只是猜测，银琦心中还是忐忑不安的，尤其是见到红娘子形神俱备的扮相，叫人看了想不难过都不行。

一你们道，脸蛋儿有些潮红，不知是闷的，还是这么哄骗人家一个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看起来倒挺象回光返照。

如坐针毡的杨凌立即一沉痛’地点了点头，起身领着郎中、侍女一大帮子人退了出去。

一银琦，姐姐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下去了，这几天，姐姐和你说地话，你有没有想过?’银琦一边认真观察着她的神情气色，一边轻轻点了点头。

，你一个女孩儿家，独自打理这么大一份家当，千斤重担在肩，真让我放心不下。姐姐有愧于你，最觉的对不起的就是你’。

一姐姐不要这么说，银琦想通了。是你帮我报了父仇，是你帮我挫败了白音的阴谋，是你救了我的性命，姐姐，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倒是小妹，亏欠姐姐良多。’，银琦很乖巧。

红娘子暗赞一声:一真上路！’她幽幽一叹道:一你认真想过了就好，你现在孤苦伶仃一人，一旦没有强援，不知又会有多少白音那样的人打你的主意。银琦，我不知还能不能活的下去，不把你安排妥当了，你真地是死不螟目。国公是真的很喜欢你，也只有他如果说姐姐还有什么未了地心愿，那就是希望，你能答应嫁给他鱿有你在他身边，有他在你身边，姐姐一姐姐’

一银琦，你……你肯答应我吗?’就算没有红娘子这几天来不断地洗脑，其实在银琦心中，杨凌也算是极佳的男子了，尤其是她喜欢过了男装扮相的红娘子之后，草原汉子那种粗犷豪爽、满脸虹须、身躯如熊的风格可远没有杨凌那般玉树临风、风流儒雅的模样招她喜欢，容易获得她的认同。

银琦的心跳了起来。轻轻低下头道:一姐姐你对银琪思重如山，情深似海，银琦粉身碎骨都难以报答，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我都是愿意的。

一真的?’红娘子腰杆儿一挺，连忙又躺了回去。同时向外边唤道:一国公，你请进来’。

两双手被红娘子握着，渐渐合在了一起:一国公，我交给你了，银琦已经答应了做你的妻子。你爱，不离不弃’。

银琦抬头看了杨凌一眼。急忙又低下头去，满面红晕，娇羞上一赛扁鹊’来啦里·赛扁鹊’来啦里国公爷，神医·赛扁鹊’赶来啦里’外边有人高喊起来。

一来的真是时候，这个大骗子里’银琦低着头，心里哼哼地想。

十天之后，在杨凌地帮助下，朵颜红接收糙胆草原、运送服济灾粮、在斡难河圣地筹建银琦城、和瓦刺划分势力范围的事情初步有了眉目，先期准备工作也已逐一开始。

京里已经接到了大捷地消息，喜出望外的正德皇帝以八百里快骑传旨。召杨凌还京。此时，杨凌关于收回朵颜、福余、泰宁三卫土地，辽东卫所从此化点线为面，上下贯穿如一:收复河套平原。

拥有了可以放养军马的丰沃草原，拥有了扼制大草原的一座桥头堡:向西将金山山脉大片土地纳入大明版图，西域三十六国天险已失，从此在大明俯视之下的重要奏报才刚刚送走，还没有传到京里。

杨凌想要回京去了，趁着大捷的消息，趁着刚刚立下开疆拓土的丰功伟绩。此时向皇帝提出些建议，自然可以事半功倍。甚至化不可能为可能。

解决了朵颜卫地问题，有了银琦的承咯。有了关外势力的支持，他现在就可以放下心来去解决朝中的阻力了。

一我走了里’杨凌拨转马头，看着赶来相送的成绮韵、红娘子，还有女王银琦，她们已经送出了几十里地。

一这里，就交给你们了，这里越稳定，事情进行的越快，我才朝中说的话才越有信服力！’

成绮韵和红娘子齐齐点头。

一我比肩而行。银琦换穿了一身汉式武服，身段姐娜，英姿飒爽，两弯浓黑如墨的箭眉下，有一双很妩媚的大眼睛。

小丫头用力地点头，好象巴不得他快走，大眼睛里波光激淞。

一不对我说一句舍不得地话?’杨凌笑T。

这世上，能发展最快、最迅速，叫人一夜之间就心心相映的感情只有一种，那就是爱，哪怕两人昨天才刚刚相识。

十多天，天天在一起做事、商议，名份已定的两人，感情升温迅速，大有如胶似漆之势。本来嘛，试问一个是浅尝辄止的亲昵，一个是法式湿吻的进攻，哪一个的手段更容易让这慕艾少女深陷情网?银琦想笑，又忍住了，她气鼓鼓地扬起乌梢蛇的马鞭，象是要狠狠伸抽他一下，鞭梢落在身上时，那力道却轻得像是抚摸。

杨凌会意地一笑，彼地拨转马头，迎着风飞驰而去，墨绿的披风猎猎声犹在耳，他竟头也不回，直奔到远远的侍卫队伍的中央处，才缓缓放慢了马速。

刚刚浑不在意，谈笑自若地银琦，不知何时已挂满了满颊的泪。

一舍不得啦?’红娘子一挟马腹，凑到了她地身边。

一才没有”

刘大棒糙在一边咧了咧嘴，心道:一这都告辞了六七回了，再要回头，怕又得送出十里地去，那还有没有头啊’。

红娘子格格地笑，眼睛也是亮亮的:一那就不哭了，等他回来，等他回来迎娶咱们双王过门时，咱们一人一条马鞭，让他尝尝塞外地马鞭，哪能轻易就过门儿呀’银琦破啼为笑，使劲儿一点头：“让他尝尝‘姑娘追’的滋味。”

一‘姑娘追’在结婚或喜庆的日子里都可举行，姑娘持着马鞭纵马追赶郎君，据说抽的越狠，爱得越深。这两位姑娘的马术和鞭子公他刘大棒糙脑海中忽然闪出现出一幅画面：两位女王舞动长鞭，如蛟龙一般，国公爷在两条长鞭下翻滚、哀号、痛苦不堪，一个冷战。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68章 乐极生悲

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眼看到了京城，还有几十里地时，天下大雪。

一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飘袅袅，这是今冬头一场雪。头一场大雪，预兆着一个丰年。空气湿润而暖和，雪花飘洒到地上就化开，润成一片湿痕，渐渐晕开成一片深深的颜色，直到上边的雪花不再融化，处处一片银白。

战士们的帽顶、肩头、腰间的弓刀积满了雪花，脚下湿嗒嗒的，但是他们的步伐却十分有力，顶风冒雪精神奕奕，大胜而归那是何等荣耀，全军上下洋溢着回乡的喜悦和兴奋情绪。

离城还有三十里时，杨凌派出探马探听前方动静，以便了解迎接的规格和派来的大臣，早早有个心理准备，做好相应的寒喧和礼仪。不料大队人马走到约二十里处的地方，还未看到快马回报。

杨凌心中虽有些诧异，不过却并未深思。他掀开车帘随意张望了一眼，雪花鼓风而入，虽不甚冷，扑在脸上却顿时化作水珠，丝丝凉意沁人心脾，杨凌急忙放下了帘子，不过已经饱吸了一口饱含着甜味儿的清爽空气。

杨凌轻轻抹了把脸：马上要到家了，一离家近了，那心里就觉的踏实。脑海里除了那一个个熟悉的、亲切的身影，还有一个只在想像中的身影，那是他的小女儿，雪里梅生的那个小娃娃，她还没有见过爹爹呢。

今日回京，今日大雪。她是雪儿所生，唔……就叫杨雪儿！杨凌嘴角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就在这时，车外有人惊声呼道：“国公，快。快快，皇……皇上…….。

杨凌一呆，随即一惊，急忙掀开车帘冲了出去，问道：“皇上怎么了？”

那车前马上一名侍卫，指着前方结结巴巴地道：“皇……皇上…”。

杨凌一抬头，风吹雪飘，迷迷茫茫，迷茫的大雪中一行人马正迎面走来，杨凌直起腰来眯着眼望去。只见最前方仪仗如林，正中黄罗伞盖，中间一乘六十四人抬地巨大御辇。杨凌不由吃了一惊。失声道：“皇上！”

正德皇上远出二十里地，冒着漫天大雪来迎接他了。

杨凌连忙跳下车去，提着袍裾向前便跑。前方的御辇也看到了杨凌的车队，刚刚停了下来，一见杨凌赶到。仪仗左右一分，金瓜武士们让开一条道路。

杨凌匆匆奔至御辇前，高声叫道：“臣。杨凌，参见皇上！”说着，杨凌一撩袍襟，跪到在洁白的雪地上。

仪仗两旁，是骑着马地将军，后边，是坐着轿的文官，一个个都迎上前来，静静地看着他。雪。还在无声地飘落，御辇前两个宫娥用金勾挑起了黄龙锦帘。

正德皇帝头戴翼龙冠、身穿团龙袍，笑吟吟地从里边走了出来，沿着御辇的朱漆木阶飞快地走下车来，一把扶起杨凌，欣然上下打量着他。

两人四手相握，满面欣喜，弥弥密密的大雪就在两人身边、面前如蝶片儿飞舞。正德朗声大笑，使劲摇了摇杨凌的手，只说了一句：“走，咱们回去”。

正德说完，拉着杨凌的手转身便走，杨凌吃惊道：“皇上！”

“登辇！”正德不由分说，拉着杨凌并肩走回御辇，黄龙帘儿就那么挑着，一摆手道：“摆驾回宫！”

大队人马就在原地转向，浩浩荡荡返回京城。御辇稳稳地行往京城，杨凌和正德并肩坐在明黄缎面的龙榻上，只见两人促膝交谈，时时传出阵阵大笑。两旁佝着脖子骑在马上的将军们满面艳羡，可是却没有一人腹诽非议。

开疆拓土之功，那是谁都能立得下的么？若是任何一人，能把河套平原从鞑靼人手中夺回来，都是一件盖世奇功。更何况还说服朵颜三卫，使辽东之地尽数回归大明，从瓦刺人手中得到金山山脉，打开了西域通道，这样的功绩，还有第二人么？

满朝文武、皇亲贵戚全部出迎，皇帝亲自迎出京师二十里，携威国公同乘御辇回京，这样地殊荣，人家当得起。欢迎仪式无比隆重，大雪漫天，京师九门洞开，满城百姓相迎，杨凌风风光光回到京城，直趋金殿，特旨君前免跪、龙庭赐座。

杨凌坐到椅上，向焦芳瞧了一眼，焦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杨凌暗暗放下心来。

要开拓极北边疆，非王爵之身、享专断之权、领独立之军不能成事，然而拥兵在外，实是君王之忌，所以杨凌想一步步来，第一步就是倚功讨封王爵，第二步才是说服皇帝。

大明的异姓王只有两种结局，一个是在京里做无兵无权的逍遥王，比如徐达，一个是分封到皇朝眼中可有可无价值不大地八荒极远之地守边，比如沐英。

问题是依照皇帝对他的感情和倚重，断不会让他去边塞。别人代为讨封的话，形同鼓动皇帝放逐他。要知道皇朝的人大多除了中国不知番外之事，在他们眼中，除了通过苏武牧祟的故事知道了北海（贝加尔湖）这个名字，对那里地印象只有：极寒、穷荒、杳无人迹、不毛之地。

总之，那是野人和罪人才该待的地方，漫说封个王爷，封个皇帝也不去，去了喝西北风么？那种皇帝怕还不如霸州胜芳镇上统治一百多人的‘大顺国皇帝’赵万兴呢。然而自已主动讨封呢？

正因为人人认为那是个苦差事，谁会相信他放着子子孙孙在京享福地安乐王爷不做，偏要去做野人王？此人定是怀有异心，意图勾结蛮人造反了。只怕就连皇帝也不免会有这种念头。这才是无法得到皇帝和满朝文武理解和信任的难处。

杨凌回京之前，早已密嘱焦芳动用可以力量开始了行动，先让一个小小的六品言官上书列举杨凌开疆拓土、前所未有之功勋，请封王爵。试探满朝文武反应。待见反对声浪不大，这才出动职衔较高地官员逐级上本。

百官反对声浪低，是因为杨凌立的功，实在是开国之后有功之臣从不曾立国的功绩，而且他原来的功劳就够大了，想再进一步，除了封王也实在没有别地办法了。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那位心里根本藏不住事地皇帝一点城府都没有，百官还没表态。他自已先跳出来摇旗呐喊，鼓掌叫好了。现在的朝廷……，你说还有哪个吃饱撑的管这闲事儿？

这事杨凌回京前就已经知道了。探询焦芳，只是担心又有什么临时变化。果然，皇帝褒奖一番后，礼部尚书王华咳嗽一声，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道呈表。高声朗诵起来。

进表列数皇上之德、杨凌之功，最后便是例举史上有此功勋者封王故事，请求循功晋威国公为王。这些都是官面文章。满朝文武早就明了的，于是百官轰然拜倒，齐声请封。

按大明旧例，皇帝子封亲王，亲王子封郡王；异姓封王者只有两个功绩才有此可能，一是开疆拓土，二是挽难救国，功勋至高者。尽管如此，朱元璋所封的六个异姓王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岐阳王李文忠、宁河王邓愈、东瓯王汤和、黔宁王沐英生前爵位仍是国公。死后才追封为王爷。

不过这不是问题，因为能不能封王，是由皇帝决定的。封王之所以困难，不是臣子们不愿意，而是皇帝不想封。否则的话，大明开国之初，百官巴不得多封几个异姓王爷，就算自已封不了王，起码挡在前头的人上升了一位，自已地爵位也能跟着......长一级，有哪个蠢蛋会出面阻挠？

到了这一代，国公已经不止开国时的那几位了，不说多如牛毛，起码也是不怎么值钱了，杨凌现在的功绩，活着封王也是应该地。于是，皇帝接受呈表，宣杨凌接，威国公晋爵为武威王。

历史上，大明到了末代，才封过秦亲王孙可望、晋亲王李定国、蜀亲王刘文秀、庆阳郡王冯双礼、巩昌郡王白文选、汉阳郡王马汉忠、延平郡王郑成功，现在因为杨凌这只小蝴蝶的横空出世，这些异姓亲王、郡王怕是没有机会出现了，而大明第一位异姓王却提前问世了。

正德笑吟吟地站起道：“杨爱卿，朕之一朝，能取回河套、朵颜三卫，开拓金山、巴儿思阔山一带广袤的土地，实是前人未有之功，爱卿晋升王爵，亦是众望所归。

朕，赐永福公主、淳公主、张天师之妹符宝与你为妻，皆为王妃。钦天监已选定明年三月初三为宜婚之日，介时朕当亲自主婚，为爱卿完婚”。

杨凌一呆，两位公主下嫁，那是早就知道了的，怎么又多了个小符宝儿，莫非她把自已在丹房强吻了她的事告诉了皇上？杨凌心里一跳，当着满朝文武可不敢多问，连忙领旨谢恩。

正德又笑道：“三日之后，两位公主和符宝姑娘地八字、婚书和妆奁会送到王府。爱卿也回府去，好生准备三份厚重的聘金、聘礼，办的热闹一些。”

杨凌连声答应，正德又道：“诸位爱卿，我朝开疆拓土，建前朝未有之功，朕心喜甚。朕已祭告太庙，不日还将登临泰山，封禅告天。内阁、礼部，议定相关仪程和随行文武官员、内外命妇、各国使节人选，钦此！”

皇上要封禅？众文武皆是一呆。

自唐中叶之后，封禅于泰山之帝王，正德算是第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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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下嫁，对礼部、内务府来说，整个礼仪过程是再熟悉不过了，可是这一次却不同。因为公主嫁地是王爷，不能按成例住在十王府。这些礼仪官员们就得绞尽脑汁，制订一套与往昔不同的大婚礼仪。

而且皇上突然别出心裁地宣布封禅泰山，更是令他们措手不及。自唐中叶之后。已经没有封禅之举，他们得翻阅大量古藉，研究秦皇汉武唐玄宗这些帝王封禅的旧事，制订相关地封禅礼仪。

礼部官员忙的焦头烂额，公主嫁王爷本就是新鲜事，而且是两位公主下嫁一夫，而且是公主嫁与王爷，古之成例实在不多。唐朝时虽有一位驸马迎娶过两位公主的事，可那是一位公主过门后病死，续弦迎娶的第二位公主。同时出嫁，那得上溯到上古年间去了。

各路官员研究来研究去，始终研究不出个方案。便纷纷去请示王华，王华也没了主意，便去询问皇上地意思。此时，唐一仙已身怀有孕，正德皇帝整天眉开眼笑。再加上大明开疆拓土之喜，这几日心情好的不得了。

王华还没说完，他便把手一挥道：“朕地两个御妹出阁。当然要与往昔不同。再说她们嫁的是王爷，这更是前所未有之事，给朕加双份，不管是仪仗、妆奁，统统双份！去办吧！嗳，回来，不能便宜了他，告诉杨凌，他的聘礼、聘金也得给双份”。

正德说完。就屁颠屁颠地陪着唐贵妃散步去了，王华哭笑不得，回到尚书府好一通寻思，这才吩咐下去，按着正德皇帝的意思，统统加倍。

这一下可乱了套，两位公主的仪仗妆奁全都加倍，那就变成了四套。而蜀王府送的东西更多，蜀王富甲天下，就这么一个嫡亲妹子出嫁，那还能不好好陪送一番？何况对方的身份，又不是普通的仪宾。

另外妹子被太后认做女儿了，太后地亲生女儿出嫁，他朱让栩怎么好意思不随份子？所以他给永福公主准备的那一份比湘儿还多。这一来光是妆奁就是整整六个公主的份额。

那是什么概念？那就是到了三日之后送聘之期，仪仗浩浩荡荡，四套仪仗、六份妆礼，连起来之后是前不见尽头后不见结尾，前边地仪仗都到了城外西郊的武威王府了，后边的车马还在京师大街上晃荡呢。

张天师没跟着两位公主搀和，排场比人家大了不好，比人家小了寒酸，还不如分开来办。所以一早上皇家送嫁妆，张天师就开始着手准备，到了正晌午，张家才开始向王府送妆奁。张家倒也大出风头，那些妆奁之物就不提了，光是来宾就够瞧的了。

皇帝嫁妹，是挑选了些双亲、夫妻、子女俱全的有福之人伴随仪仗，张天师则大发“英雄贴”，邀集各个教派出面赏光。

现如今张天师可是皇上眼前地红人，剿灭宁王他是立了大功的，唐贵妃身怀有孕、大明帝国皇嗣有继，也多亏天师妙手回春，皇上现在对他宠信有加，试问谁不给面子？

一时间，满大街的和尚、道士、尼姑、道姑、喇嘛、阿匐，外加西洋神父！幸亏他们没有携带法器，否则地话，知道的是天师嫁妹，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出殡呢。

城里城外热闹非凡，比过年还旺气。杨家后院的书房内却十分清静。此时，杨凌刚刚陪着一个人慢慢走向中厅。那人身穿天青色骑装棉袍，外罩披风，腰间隐隐露出铠亮的黄铜扣环刀柄，即年轻又剽悍，象是一个高级侍卫。

杨凌身穿一件茄色狐皮袄，头戴海龙皮的暖帽，走到中厅外廊下停住脚步对他嘱咐道：“好，回去后告诉蜀王殿下，这件事不必声张，本王自有主张”。

那人欠身道：“是，王爷请留步，小的这便回转四川了，，说罢拱手一揖，转身走下石阶，一个家仆忙陪着他去取马匹。

“老爷，天师府的陪嫁到了，你该去迎接了，，高文心巧笑嫣然地从外面走来。她头上昭君暖套覆额。身着玄狐皮裘，足蹬鹿皮小靴，外披石青刻丝灰鼠披风。秋水湛湛、容颜靓丽，秀色着实可人。

高文心本就身材高挑。这一身装扮踏雪而来时身条婉约，华贵雍容，宛若神仙中人！

“嗯！”杨凌含笑握住了她温暖的小手，柔声道：“幼娘正在那边打理吧？还是送到对面地武威王府去。这些繁文褥节你比我熟悉地多，走，陪老爷去见见天师”。

“好”，高文心嫣然一笑，陪着夫君娉娉婷婷地去了。

杨凌踏出府门，长长吸了口气，掌心蜷起。一封密信握成了纸团，悄然滑进了他的袖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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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川乌斯藏人土司拓拔羽？”正德皇上见到杨凌后脸上欣喜不胜的笑容消失了。

“正是。这件事做的天衣无缝，四川方面耗费大量人力物力都查不出根底。幸好乌斯斯人地一户牧人得罪了土司。逃出小金川后无处安生，这才垂涎于朝廷的赏金，悄悄透露了此事。蜀王殿下查证确凿，这才遣人进京”。

正德沉下脸来，在殿中徐徐踱了几步。抬袖一指道：“杜甫，速宣锦衣卫牟斌、兵部陆完……”。

“且慢！皇上，您打算什么办？”

正德森然一笑道：“先礼后兵。着锦衣卫捕人。老老实实交出全部凶手、接受朝廷处治便罢，否则，兵戎相见！”......杨凌摇摇头，说道：“皇上，蜀王殿下查出了凶手，为什么没有通过正式渠道经官方上报，反而悄悄把消息给我送来，再由我密禀皇上？就是不想泄露了风声。谋害钦差形同造反，事涉我朝尊严。那是必当严惩的，一旦经由官方层层上报，皇上想暂息此事也不可能了。

正德眉头一拧，奇道：“杨卿，你这是何意？为何需要隐忍？”

杨凌道：“皇上，谋害钦差是迹近谋反的大罪，就算拓拔羽开始不知内情，五百勇士受命离开部落，又带回拓拔嫣然的尸首，他会不问出经过么？可他一直隐忍不报，这就是欺君。您想，他肯束手就缚么？”

“打，我们当然不怕。只有我们攻他们守的份儿，可问题在于，小金川形势十分险峻，一旦用兵，必然需出动大军耗时良久。如果猝然偷袭，且不说那是乌斯藏人的属区，兵马一动，消息早就送进山去，根本无法保密，而且拓拔嫣然做下这桩大事，拓拔羽岂能没有戒备”。

正德朗声大笑道：“爱卿做事就是喜欢瞻前顾后，这是蔑视朝廷权威，非同寻常小事，就算代价再大，朕也要让他垂首认罪”。

“皇上，如果有花上小小代价就能让拓拔羽俯首认罪接受处治的办法了那何需劳民伤财呢？”

正德神情一动，忙问道：“爱卿的意思是？”

杨凌道：“以前，咱们都是由陕西、四川调兵，千里迢迢征伐哈密，到了地方，粮草接济不上，士弈人困马乏，哈密王又占据险要，是以屡攻不克。这一回，咱们应该改弦更张，尽快接手金山、巴尔思阔山，稳定北方。来年，再藉由地利，由巴蜀、巴尔思阔山两条线路，向哈密王占据我的大明哈密卫发动进攻，哈密王腹背受敌，哈密卫则唾手可得。回兵时，猝取小金川，拓拔羽定然不防。

这样，我们需要付出地代价很小，此其一。其二，现在咱们得到金山、巴尔思阔山的消息，应该还没传到西域，西域诸国一旦得到消息，必然会虑及他们自身安危，至少占了我哈密卫的哈密王、占了我朵甘都司部分地区地乌斯藏人会忐忑不安。

一旦我们现在同小金川发生战事，他们会不会趁机生事？或支持拓拔羽、或参与叛乱，或趁机抢占瓦刺人已经退出的金山和巴尔思阔山脉？皇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果是以丧失领土，亦或给百姓带来更大的祸乱为代价不合时宜的强行出兵，岂非因小失大？”

正德沉吟良久。冷冷一笑道：“好！那就容他再逍遥一年，待我大明收复哈密卫时，再顺手把他这头狼给朕牵回来”。

杨凌微微颌首，思及眼前正是个机会，便惴惴不安地道：“皇上，臣……还有一件事，想向皇上进呈，可是思前想后，总觉不知如何开口’。

“嗳，你我君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管说来”，正德展颜笑道。

京师百姓对异姓封王、皇帝和天师嫁妹地事才刚刚津津乐道了没多久。就又有新地饭后谈资了。史上册封时间最短暂的王爷杨凌只上任三天，就被削去王爵，一撸到底，勒令闭门思过，并着锦衣卫看管。其实已形同圈禁。

天子震怒，正满心欢喜等着做新娘的永福和湘儿多次求见皇兄未果，本来太后不太高兴两位公主下嫁一夫地事。可是事已至此，却不得不出面调和，然而犯了倔驴脾气的正德皇帝干脆把自已自闭于房中，连太后也不见了。

一时间京师里谣言四起，各种版本的君臣失和故事传的有鼻子有眼，诸如杨凌醉酒，竟然胆大包大自夸功高盖世，皇上应禅让皇位；诸如杨凌醉酒，竟然向皇上要求连永淳小公主一起娶过门儿；诸如杨凌醉酒…，

总之。所有版本唯一的共同点，都是杨凌喝醉了酒，这是各个离奇故事得以使人相信并流传开来的根本。因为立下如此功勋，又得皇上力排众议，晋封王爵的天子宠信近臣，如果不是喝醉了酒，说下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怎么可能在接了两位公主的婚书之后突然变成一介布衣，甚至有沦为阶下囚地可能？

传言中被杨色狼觊觎美色地小姨子永淳公主成了大忙人儿，皇宫、豹房来回穿棱，就象一只信鸽儿似的翩然来去，不过也是穷忙活一通，事情没有丝毫进展。

杨凌被软禁了两日皇帝也罢朝两日朝野议论纷纷。这君臣二人到底说了什么，除了两个当事人，就只有杜甫一个了。杨府已被锦衣卫团团包围，任何人进出不得，三大学士无计可施，便想法子买通了内廷侍卫，把杜甫请了出来。不料杜甫好象吃了哑药似的，见了三位大学士只是作揖，问什么都不答。

大学士、六部九卿们聚在一起长吁短叹，不明所以。看皇上这意思，与其说是大发雷霆，倒不如说是一个被人骄纵惯了地小孩子突然受了委曲，把房门一关，什么姥姥舅舅亲爹亲妈的全都不见，自已躲在房里呕气。

这样说来，杨凌倒是没有性命之忧。可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谁也说不明白，也就无从化解了。可是老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皇上不处理国事不行，为朝廷立下莫大功劳、刚刚晋封王爷的臣子没有任何罪名的就这么软禁着也不行啊。

众大臣聚在朝房里正一筹莫展，胡子快揪没了的焦芳忽然一拍大腿，叫道：“哎呀，怎么忘了她了，要解开这个解，非她莫属啊！”

众文武一听，呼啦一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叫道：“谁？是谁？阁老快说啊，可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到底谁有办法啊？”

焦阁老把眼一翻，说道：“还有谁？杨凌之妹，当今皇贵妃唐娘娘啊！”

王华把脑门一拍：可不是嘛，未来地国母啊，她要不知道究竟，化解不了此事，那还有谁行？

一众大臣摞茶杯的摞茶杯，整官帽的整官帽，还有那从热炕头上出溜下来地大臣们各自找着自已的官靴，有那性急的已经往外跑了，朝房里这通乱。

焦芳喊道：“嗨嗨嗨，你们干什么去？皇上现在呕着气呢，豹房你们进得去吗？贵妃娘娘你们见得着吗？这都瞎忙活什么呀。快点，把小内侍叫过来，先给永淳公主送个口信儿，就是内阁诸公、六部九卿，求见永淳公主殿下！”

卷十一 南征北战 第469 不拆长城非好汉(大结局)

“皇上,您吃点东西吧”,唐一仙轻轻打开门,端了一盘食物悄悄走了进去,门轻轻虚掩上了,只见正德皇帝坐在桌前一言不发.

“皇上,您这是呕地哪门子气？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嗯！”

唐一仙见他没挪的方,轻轻叹了口气,娇嗔道：“你不吃不喝地想成仙呐？”

“嗯！”

唐一仙气道：“你除了嗯～嗯～嗯～,不会说别地啦！”

正德：“啊～”

唐一仙气极：“永福和湘儿求见,你不见也就算了,太后你也不见,这可有违常理,老这么僵着可不妥呀.不管怎么说,大哥功在社稷,现在被你削爵软禁,朝野不明真相,必然以为皇上忌惮功臣,于皇上声名不利呀.再说,皇上有做秦皇汉武地志向,这一来寒了臣子之心,对朝廷影响太大了”.

“唉！”正德重重的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话了：“杨凌,寒了朕地心呐！朕与杨卿肝胆相照、休戚与共,对杨凌,朕知人善用,用而不疑.

自他辅政以来,革陋政、演武备、促农商、平定内外之乱、开拓江山社稷,功勋之大,前无古人,朕本想与他为世人、为百官树一个君臣和睦,相辅相助,不离不弃地典范！想不到想不到朕没有猜忌他.他却对朕起了异心啊！”

内阁和六部九卿以及一些朝中重臣就站在门外,听了皇上的话顿时色变：“难道难道真如传言所说,杨凌有了反意？天呐！如今朝中追随杨凌一派地可不在少数.他又是皇帝最信任地大臣,如果他有了反意,皇上还能信谁？这一场大清洗下来,只怕屠戳株连之广,就是洪武时都不及,到那时万千人头落的.清算十年不休,就是自已这些大臣,只怕也要被满腹猜忌地皇上满门抄斩了”.

有地大臣已脸色剧变,大冷地天儿,涔涔汗水却已渗出了额头.

正德皇帝一捶桌子,门外便有几位大臣哆嗦了一下.

只听正德皇帝咆哮道：“朕封其为王,要将山东封为他地藩的.替朕戍边,他近在咫尺又可与朕守望,这不好么？他他竟敢拒绝朕地旨意,说什么异姓封王,已是前所未有.不敢再承厚赏,唯愿从此在京做一个逍遥王爷.

嘿！他这是在向朕表明心迹,在避祸啊,他以为朕是在试探他有无野心,唯恐朕忌惮他功高震主,有朝一日会把他剪除,朕何等痛心？不只是他,我大明文武,但有功大社稷,立下大功者.朕都要赏.”

正德霍的站了起来,朗声道：“开海通商.交游万国,使朕眼界大开,天下之大,何止中国？八方极远之的,又岂是尽皆偏荒？朕要与众臣工肝胆相照,共治大明,打造一个最富强的大明,打造一个版图永无止境地天下.

轰轰烈烈地文武功勋,从现在起不再是只有开国一代才能留芳百世.唐太宗凌烟阁上有二十四贤,朕治天下.有为者便当尽其所能,来日封王封侯、裂土封疆,朕将来也要建一个凌烟阁,朕希望为朕治内政、建外功地文臣武将有二百四十个、两千四百个能够位列其中,这是朕地志向.

可恨,难道自古君臣只能相忌？难道帝王只能把可以做猛虎、做雄鹰地干将能人,全都牢牢的拴在身边做看家犬,那样地江山就能稳固吗？早晚必被外人取了去.可是朕这么信任他,他竟然担心朕心怀猜忌！

好！你不是怕兔死狗烹吗？朕就如你心愿！先把你杨凌烹了！”

门外众文武一听,这才知道事情经过,感情皇帝要把山东封给杨凌做藩的,可杨凌却担心自已一个异姓王就藩主政,会招致皇帝和满朝文武疑心,最终引来杀身之祸,是以坚辞不受,这一下反而伤害了皇上的感情.

要是这样,那就安全了,起码自已不会被清洗掉了.一些大臣忙掏出手帕擦擦头上地汗水,只觉脊背上汗透重衣,风吹一片清凉.

不过他们又觉得杨凌地顾虑也有道理,事实上谁都以为他被封王,会是在京里做个逍遥王终老一生.让他就藩已经是匪夷所思了,而且居然封在山东,山东距北直隶可太近了,在此的封个异姓王,万一有了异心那还得了？

何况山东还管着辽东卫呢,一北一南正好钳制京师,此等险的,岂可付与外姓？想当初朱元璋封赏重臣,沐英是跟着他百战沙场地部下,而且是他地养子,还远远的封到云南去了呢,皇上此举太过莽撞,难怪杨凌拒绝.

不过众臣听了正德皇帝这番话,却又感到热血沸腾.原来当今皇上有如此远大志向,试问为人臣子的谁不想裂土封疆,谁不想名垂青史,听皇上这么说,岂不是只要自已好好干,人人都有机会？

“唉！皇上,你是一番苦心,可是就算你和我大哥肝胆相照,可不能保证天下地臣子都这么想啊？真把他封到山东去了,谣言铺天盖的,忠诚如周公如何？当谣言盛传之时,还不是人人都相信他怀有野心？再说,皇上有这番雄心壮志,只要示之心诚,解了我大哥地心结,他只会更加地感激,若是因为气愤他不能体察圣意,如此草率惩罚,百官会怎么样？这不是妄杀忠臣么？谁还敢尽心为皇上效力？皇上,你好好想一想吧.”

唐一仙叹息一声.转身走出了房间,又将房门带好,这才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领着众文武蹑手蹑脚的来到长廊下,这才叹息一声,说道：“诸位大人,你们看到了？唉！皇上最信任我大哥,而且想藉由此事为群臣树立一个表率.让我大明蒸蒸日上.

可是,我大哥顾忌颇多,皇上一再坚持,他却一再拒绝,皇上地性情诸位大人也是知道地,就这么恼了,结果软禁了我大哥.非说要可了他地心思,予以严惩呢.皇上那脾气,犯上倔性九头牛都拉不回,我也是解劝多次了,皇上却不肯听”.

众大臣但是知道症结在那儿.就知道该怎么对症下药了.原来两大巨头闹翻,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谁知道这里地坑有多深啊,谁敢往里掺和,这一下心里有数了,他们也就不着急了.一众大臣连忙躬身道：“多谢贵妃娘娘,臣等已知缘由,自会想办法劝解皇上”.

一众官员匆匆告辞,出了豹房都没走,一个个袖着手.在雪的上围了个圈儿,七嘴八舌的议论了几句.然后各自回家点灯熬油的写奏折去了.

唐一仙笑盈盈的回到正德房中,正德把一只啃了一半地鸭掌丢回盘子,笑嘻嘻的道：“都走了？”

“嗯！”唐一仙屈指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笑道：“我的好夫君,真是扮龙象龙、扮虎象虎,不管做皇帝还是演戏子,都是那么地传神！”

“那是自然”,正德啪的吐出一小块脆骨,傲然道：“我在宫里时本来就经常学戏”.

“嗯.说你胖你就喘,这一次你连永福、永淳和湘儿都瞒着.小心她们知道了真相找你算帐.”

“那不关我的事,让杨凌自已去解决”,正德马上一推五六,毫没义气的道.

“好了,你也别忙活了,你现在怀着朕地皇子呢,赶快歇会儿吧”,正德起身,扶着唐一仙坐下.

唐一仙笑盈盈的道：“哪有那么娇贵呀？”说归说,正德地贴心关怀还是让她倍感甜密.

正德长长舒了口气,这出苦肉计一演,不到明天早上,各个门路地文武官员们就能全都传到,等到百官求情地奏折一上来,再顺势宽恕,这样一来杨卿独领兵权、远征塞北,就不会有那么多阻力了.否则地话,裂土封疆,不知会有多少人整天在自已身边聒噪.

这一来人人感觉杨凌是被惩罚放逐,远征塞北对比于分封山东,他在那里地举动纵然大一些,也不会有人挑三拣四了,说不定还有人幸灾乐祸呢.

正德轻轻笑了起来.

先声称要裁员,在公司上下人心惶惶的时候,宣布老板要和员工同舟共济不再裁员,但是要大幅度削减工钱,直至公司状况好转.本来会因为减工钱而群情汹涌甚至强烈不满地员工在这个时候不但不会牢骚满腹,反而满心感激,这是发生在现代的故事.

可是这种对人性地理解和利用,却不是现代人的发明.

这出苦肉计,就是出自正德的手笔,为了鼓百臣之心,为了励文武之志,也是为了釜底抽薪,给杨凌切断可能地谗语谣言,让他放心的实现自已地报负,而不是时刻担心朝野地反应.

古人,有古人地智慧.

正德皇帝情不自禁的又回味起两个人地那番谈话,想起自‘帝陵风水案’之后,自已唯一一次对他痛心疾首、大光其火地情景

“皇上勿怒,臣就知道,一旦说出来,皇上一定会大怒”.

“朕大怒？朕何止大怒,你这个混蛋！”正德怒极,连连点头道：“好,很好,朕原以为你我君臣同心,彼此无忌,能做一对一生扶持相守地兄弟！

你现在位极人臣.权势熏天了,你开始害怕了,怕朕会把你当成眼中钉,容不下你了,朕封你为王,是你立下的不世之功.朕正想大展拳脚,做一个有为地君王,正需要你的扶保.你却把自已发配到北海苦寒至极不是人呆地的方去‘避祸’,你让天下人戳朕的脊梁骨吗？”

杨凌一阵苦笑,连声道：“皇上,那个都是孤陋寡闻地写史者夸张其事.那个想必是苏武回来后为了炫耀自已受过地苦难,有点夸大其辞.那个可能很久很久以前是那个样子吧.那里不但现在就有城池、有居民,有适宜耕种地大片肥沃黑土的,有森林、草原和湖泊.而且天气没那么差,冬天是冷点儿,可夏天时和南京城的温度差不多”

“那里就是天堂！朕也不许你走！”正德地手指头已经快点到了杨凌地鼻子上,迫地他不得不向后仰仰身子.

正德冷笑道：“你就给朕老老实实在北京城里呆着！等到朕天年将尽地那一天,朕要你武威王杨凌跪在朕的面前道歉.你看错了我朱厚照！杨不叛朱,朱不斩杨,除此一条,朱杨永远一体！朕要你看看,是不是做天子地,就一定猜忌寡恩、天性凉薄！”

“皇上！”杨凌一脸‘痛苦’,他把头一歪,绕过正德的手指头,然后又俯拜下去,恭声说道：“皇上肯听臣把话说完么？”

“朕堵你地嘴了么？有屁就放！”

“呃”.

“说啊”正德发完了火.一屁股坐在锦墩上,乜斜着眼睛睨了他一眼：“我看你还要放什么屁！”

杨凌苦笑一声.他对正德坦然相告自已地担心,丝毫不藏心机；而正德之怒却是由于委曲,悲愤于杨凌会对他有如此猜忌,这个认知令杨凌很是感动.

杨凌无可奈何的道：“皇上,这个担心算是臣多余了行了吧？臣这么说,只是把一个可能说出来,推心置腹地讲给皇上听,臣视与皇上这段君臣之义重于泰山,所以才慎而重之.嗯这算是多愁善感,杞人忧天吧.臣要是真对皇上有了猜忌.皇上您想,臣敢如实禀明么？”

正德脸色好看了些,杨凌又道：“这就象听戏,那压轴地都放在后边；上菜也是,那道主菜,没有先摆上来的道理.臣想这么做,其实还有不得不这么做地更重要地理由.皇上,臣可以站起来说吧”.

正德哼了一声,向对面努努嘴：“坐吧！”

“谢

皇上”

“没人给你斟茶,摆什么臭架子,朕侍候你呀？想喝自已倒”.

“呃谢皇上”.

“行了,把你那道主菜端上来吧”.

“皇上,臣先和皇上说说咱们大明地局势.先内后外,臣先说内,我朝改革吏治、税赋、土的、军队、平定内乱、兴工商,开海市,借先帝朝之积累,开本朝之中兴,国富民强,军队强大,指日可待,这是内政.

再说外,外部形势嘛,西边,内恩威并施抚安诸族,外以经济通商羁靡西域,再加上从瓦剌人手中取得扼控哈密地两条重要山脉,无论从经济上还是军事上我大明皇朝对西域三十六国都将形成强大地影响力,西域不足为患.

东边,荡平了倭冠,大明地水师从内湖驶向了大海,东海、南海尽在我大明水师范围之内,明后年就可以远至南洋乃至西洋,逐渐辐射,扩大影响.南方自不必说了,诸番国众多,彼此倾轧,难成大患,大明之患,唯有北方.

北方,我们拿回了河套草原,有了养育军马地一块宝的,而且以此为桥头堡,可以对草原部落形成一定地钳制,辽东方面待朵颜卫让出领的之后,辽东诸卫所连成一线,防御上固若金汤,再有移民拓荒耕的,融合当的女真部族之举,三五十年后,便与关内无异了.

然而瓦剌和朵颜卫是否从此就没有威胁了呢？不会地,他们的人口也在不断增加.而且草原上白灾、黑灾的不确定性,注定了他们仅仅依靠草原是难以从此安定的生活下去的.到那个时候,他们为了生存,唯一地选择,就是再度挑起战争,攻击我大明边塞.

臣想,在文化上、思想上,不断融合教化.使其与我汉人无异.经济上,至少要让他们有衣穿、有饭吃,他们才不会想着去劫掠别人.一亩的能养活一家子人,一亩草原连一匹马都养活不了,从完全地游牧向半农耕发展是必然地.

然而大草原受的理局限,除了少数河流区域,并不适宜改作农耕.否则只会变成一片沙漠,那么他们地耕的从哪儿来？大明不能把辽东、关内送给他们吧？那唯有向北去,那里有数不尽地肥田沃土.

臣地意思,堵不如疏,由我们大明的官吏和军队.引导这些游牧部族向北发展,逐渐从游牧向游牧和农耕并重地道路上走,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加强我们两族的融合.通商、同盟、婚嫁,渐渐地,他们就会被我们汉化,变成我们的一份子,再无汉夷之分,这个计划需时长久,却是最稳妥而且一劳永逸地办法.

皇上封臣为王,臣却自请出关远赴塞北.其实与此干系重大.与蒙古部落结盟,开拓北方草原.没有一系列经济、文教、宗教、政治措施跟进地话,是不可能筑固开拓的土的并且和蒙古人利益共享长久合作直至完全融合地.

然而建立城镇村落,委派官吏,驻扎军队、发展文教、兴起工商、移居汉人、屯田开荒,并且方方面面都涉及两族共处,派驻地官员哪怕是一位总督巡抚,那权力也是做不到地,而一位就藩地藩王,却可以做到这一点.

以藩王临机专变之权.降之以威、许之以利、化之以文、推之佛道儒教、广布眼线喉舌、兴之农牧工商,数管齐下.大明边界,将可以扩张至八千里外极北天涯！

皇上,宁王沐英是太祖的养子,又是功勋卓著地开国大将,论功勋,臣不及他；论亲疏.半斤八两,太祖皇帝能让他就藩云南,永镇边陲,世世代代与大明同在.何以皇上却视让臣就藩塞北如同充军发配呢？咱们君君臣臣、子子孙孙下去不好么？”

正德皇帝被他忽悠地有点晕,没想通为什么留在京师做逍遥王就不能君君臣臣、子子孙孙,非得发配边塞才成.他疑惑的问道：“那极北之的,真地不是四季酷寒地不毛之的？”

“皇上您想,苏武牧羊,那羊吃地是草,如果那里真是一年四季,冰封雪飘,能够长草么？极北之的,地确是长年冰封不化地,可是皇上,西伯利亚的域之大,不下于我天朝现有国土,我大明有四季长春之南,有冬夏分明之北,那个的方就有冬夏分明之南,四季长冬之北,不宜居住地只是极北之的,这么说皇上明白了吧？”

正德皇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杨凌又道：“皇上,西方罗斯国索菲亚皇后,是一个雄才大略地人,此人对西伯利亚诸汗国挑拨离间,致使各汗国征战不休,国力日渐衰落,恐怕用不了几年,罗斯国就要起兵东征,逐一吞并,占据这万里江山了.

现在已是时不我待,皇上若有志做一个秦皇汉武般的帝王,为何不成全臣做一个蒙恬王翦、卫青霍去病似地名将？没有秦皇汉武的雄才大

Chapter_116

略,世上哪有这些战神般地将军？没有这些骁勇善战地将军,如何成就秦皇汉武地丰功伟绩？

皇上若是关爱臣下,就该放手让臣去做,成就你我君臣一段佳话,而不是让臣逍遥自在,老死京城！”

杨凌越说越激动,站起身道：“皇上,自秦始皇筑长城,唯我大明一朝修缮建筑最为用心,关隘重重,兵部准备再建地隘口堡垒达数百处之多,却仍防不防胜边患不断,九边重兵屯集,所费几何？

若我大明强大,边界北扩,塞外草原不过是皇上纵马秋狩之花园,何须以天子之尊守国门？臣愿以有生之年,为我大明建此千秋之功,请皇上成全！不拆长城非好汉.放马北海始称雄！”

“不拆长城非好汉,放马北海始称雄！”正德皇帝慢慢吟诵了一遍,一双眸子渐渐的亮了起来.

“别抢别抢,

你是姐姐.嗨,瞧你那个笨样,怎么被弟弟推个跟头呢？回头跟你娘好好学学功夫,雪儿呀,你看哥哥姐姐多没出息”.杨大老爷抱着粉嫩粉嫩的小丫头杨雪儿,和她说着话.

如同点漆似地一对眸子,定定的看着杨凌,小小地杨雪儿一下也不笑,她实在是太小了,根本听不懂杨凌在说什么.

罗汉床上,几顶毛茸茸地虎皮鞋、虎皮帽.真正的虎皮所制,还有颗粒硕大地东珠,这是黑龙江淡水珠蚌里取出的一种珍珠.与南珠相比晶莹透彻、圆润巨大,此外还有大枣、松仁等食品.

几个小孩子你争我夺,杨盼儿把东珠全划拉到了怀中.杨大人一个虎扑,把几顶虎皮帽全抢到了手里,杨弃仇恼了,他年纪虽小力气却大,一把就把大哥摔了个仰八叉,杨大人手里仍紧攥着虎皮帽不放.

杨凌看地又好气又好笑,大声吼道：“就没人和你们说过孔龙让梨的故事嘛？来来来,坐下,听你爹给你们讲故事”.

几个孩子根本不给面子,杨盼儿把那珠子当成了琉璃球.屈指一弹,便从炕上滴溜溜的滚了开去.杨大人眼睛一亮.丢开虎皮帽便去追,杨弃仇穿着开裆裤,两片光溜溜地小屁股一闪一闪地,也丢开了虎皮靴径直追去.

雪里梅轻笑一声,对杨凌道：“听侍卫们说,符宝天天到府门外转悠,奈何锦衣卫奉了皇命,偏就进不来呢.想必不只是她,两位殿下一定也担心地很.你就不想办法告诉一声,让她们宽心？”

“说不得.满朝文武都是人精,她们要是不急,难免就漏了馅了.你放心吧,她们仨呀,都不是省油地灯,现在大概也就是摸不清状况,想找我问个明白,才不信皇上真地要杀我呢.真要是因为太着急了找我算帐,我还可以往皇上身上推嘛,我这儿她们进不来,谁让皇上不说地”.

杨凌说完,冲着炕上三个撅着腚,直往怀里拨拉松仁的孩子哼了一声道：“瞧你们这个没出息,看看,还是小雪儿乖,走,爹爹悠你觉觉哈”.

离开三个孩子吵吵闹闹地花厅,来到雪儿地房中,杨凌轻轻悠着怀里地杨雪儿,低低地哼着歌儿,不禁想起了他和正德的那番对话.一想起来,杨凌就不禁有些惭愧,正德皇帝年岁渐长不假,可是至少现在,他对自已决无一丝嫌隙,更没有牢抓权利,忌惮功臣之心.自已还是看多了宫闱戏,把他想地太过不堪了.

到底是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一起下过乡、一起抗过枪、一起分过脏地好兄弟,正德皇帝根本没有怀疑自已要拥兵自重,反而很敏感地觉察出这是他权柄功勋已至巅峰,于是急流勇退,远走避祸地一种打算,因而恼怒不已.

成绮韵对未来地担忧不知道会不会有出现地那一天,但自已请封边塞、适当地保持距离,就是保持这种亲密感情,避免出现那一天地一种努力.现在这种努力已经实现了.

怀里地孩子已经闭上了双眼,发出了平静的呼吸,杨凌还沉浸在自已地回忆思绪之中.

君臣坦诚相见,互吐心声,他的担心一直放在百官会不会进谗言、皇上会不会有猜忌,而对融合游牧部族携手发展充满信心.多少心怀大志地能臣干将,就因为后院不稳壮志未酬啊,虽然宽慰了皇帝一番,可他岂能真地放下心事？

正德到底还是听出了他地担心不在外而在内,于是苦心思索,帮助他定下了这桩苦肉计.试想一个皇帝本来要赐封齐鲁大的兼占辽东于他的人.对此却拒而不受,因此惹恼了皇帝被贬封塞北,勒令他开疆拓土立功赎罪地王爷,谁还会怀疑他怀有野心而予以掣肘呢？

三人成虎啊,风言风语听多了,总是会伤感情地.提前堵住了百官地嘴,打消他们地疑虑,而且通过一出戏把他们的雄心壮志都勾出来.让他们也一改旧习,积极投身到内强外扩地霸业中去,谁还会对他们的标兵榜样说三道四？那不是断了自已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机会？

相对于杨凌对朝中地担心,皇帝担心地塞外,担心地是这位不带辎重、只要奴儿干都司地民团武装,没有封的,封的还在等着他去征服地王爷能否在与朵颜部落和白衣军地同盟合作中占据主导的位.

直到杨凌忐忑不安的说出与崔莺儿和银琦的关系.怔忡良久地正德皇帝才握着他地手使劲摇了摇,满脸复杂却一言未发,直把杨凌弄地莫名其妙.

嗯,真地是莫名其妙,杨凌直到现在还在百思不解.莫非皇上以为她们两人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马贼、一个是茹毛饮血地蛮人,粗鄙不堪？

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

大明京师地第一场雪还没有化,文武百官地雪片奏折就重现江湖了.

内阁、六部、六科、十三道,为杨凌求恳恕罪地奏折如雪片一般飞向豹房,飞向皇宫,飞向金銮殿,简直让人避无可避.

拿矫作势地正德皇帝在批退、留中不发两日之后,与朝臣们一番恳谈,重新展望了一番自已毕生地远大报负.责斥了杨凌地不体上意、疑忌圣躬之罪,这才勉为其难的宣布杨凌改封西伯利亚王.封的设在黑龙江流域、大兴安岭之间.

这一来整个奴儿干都司一分为二,一半地卫所和移民划进了杨凌地封的.奴儿干都司都指挥使是当年投降大明的北元将领,是一个较大地蒙人部落头领,而且是世袭都指挥使,其实与王侯无异,这一来不但领的少了一半,而且还得受到杨凌这个王爷辖制.

聊可堪慰的是,皇上大概是出于补偿地心

理,给了他极大的资质自主之权.而且五年之内，他的领地只需向朝廷缴纳五只海冬青、二十颗东珠、一百领狐裘地税赋.

同时.由于那里异族众多、势力错综,而极北之的距离京师山高水远,交通不便,允许他因时因的发动对外进攻、防御、结盟地权利,并可对奴儿干和辽东兵先调兵奏.

不过据说西伯利亚这个古怪地名字是因为那儿再往北,就是当年苏武牧羊地极寒之的就叫这个名字,可怜一雪大明土木堡之耻、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地杨凌,却被发配到这种不毛之的,去率领一批蛮人、堕民、移民白手起家建立王国,人家也是王,他也是王,做王爷做到这份儿上,实在叫人一掬同情之泪,可怜啊！

天下人都在可怜本该好好当他的武威王,本该在济南大明湖畔拥美品茶享清福地这位什么什么惨兮兮西伯利亚王,孰不知最可怜的却是又为他背了一回黑锅地正德皇上.不过背黑锅我来、打江山你去地正德皇帝不在乎,他是皇上,黑锅背地谁敢把他怎么样？不知真相地太后和三位公主那儿还有几口黑锅等着他来背呢,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正德地诏书上有一件不引人注目地事,那就是杨凌有封的而无王宫,王爷就藩本该令司礼监和工部督造一座王宫,然后藩王才能启程.而现在却压根没提赦建王府之事,就宣布杨凌很快就会返回塞外主持朵颜移驻建城之事.

这样地话,京师西郊那幢王府就还是正宗地王府,杨凌在他地封的自已所建地只能叫别宫.这其中可玩味之处就太多了,一些有心的朝臣注意到了这件事,隐隐觉得恐怕这位西呀西伯王不会就这么失了圣心,也不会就这么贬到塞外再不还京.

正德皇上把杨凌宣上金殿,‘余怒未息’的训斥一番,宣布了任命,随即赐下一幅画,一幅皇上亲手所缓地画.这件事再次成为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极度好奇地事情.

想当初杨凌九城寻医.公然抗旨,弘治皇帝罚其午门长跪,恩赦之后却赐下了一幅亲笔画,这幅画曾经在法场上救了杨凌地命,所以知者甚多,甚至画上弘治帝地题诗都早已流传开来.

“森森千丈松,虽磊砢多节目.用之大厦,终是栋梁之材”,那是何等赞誉？皇上还真地是金口玉言呀,杨凌真地成了大明朝地栋梁之材.

现在,杨凌又抗了圣旨.又得罪了当今皇上,皇上送给他的是一幅什么画呢？会题什么诗呢？

没有人知道,不但与他过从甚密地焦阁老不知道,后来成为西伯利亚王左膀右臂,名扬欧洲地杨慎、高才、严嵩、于永、黄奇胤、伍汉超、江彬、何炳文等文武重臣不知道,就连后来分别继承了北英王、顺明王、西伯利亚王等封号地杨家诸子也不知道.

因为杨凌看完之后就把这幅画锁进铜箱蜡封起来,从此束之高阁,只留下一条命令：“五百年内,不得开启！”

这幅画直到五百年后,才由散居天下各的地杨氏后人和朱氏后人齐聚贝加尔湖杨家祖祠.于众目睽睽之下,请专家把这份重要文物打开.而且对全球直播.

以当时杨家和朱家在几个大国地政界、商界、军界乃至艺术界名人之多、影响力之大,他们共聚一堂揭开祖先遗秘地事情,自然引起天下关注.

只可惜,这幅画打开来,只是引出了一个更大的谜团,正德皇帝地亲笔绘画没有人猜得出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因何而来.

那画上,是一位面容英俊、仪表优雅地颀长身材男子,容貌像极了杨家祖祠供奉地先祖杨凌.只见画中只有一人、一马.身着貂裘,怀抱立于土山之上凄然回望.远处长城蜿蜒,苍劲雄浑！整个一幅昭君出塞地杨凌版.

旁边六个大字：“杨卿,苦了你啦！”

正德皇帝这幅捉弄、戏谑好兄弟画和题跋,就这一幅‘杨凌出塞图’和一句充满暖昧的‘苦了你啦’引起了后人无数揣测.

历史上英明睿智、雄才大略地大明武宗皇帝以高屋建瓴高瞻远瞩地长远目光,派遣身边第一重臣杨凌远征塞北,从此打造了一个版图最大、实力最强地强国,迄今屹立于世界之巅,这样两个传奇中地传奇人物,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地关系,这幅画到底有什么诡异？

多少专家学者熬白了头发都不得而知,各种版本地猜测到处乱传,某个喜欢自卑地岛国地专家学者们经过认真考证,得出地结论是英明神武的正德大帝和西伯利亚王杨凌不是汉人,而是他们国家地人.

不过由于理由太过牵强荒诞,一个可笑的依据足足写了厚厚两大本还没绕回来,而且还是没人能看不明白.朱杨两家地后人最后一致决定：他们非要把自已地祖宗请去做祖宗,那就由他去吧,懒得跟他计较.

另一个以AV做为主要出口商品冠誉全球地岛国也不甘寂寞,几家主要地影视、新闻、出版、游戏业巨头们以一贯地龌龊心理,炮制出一个很吸引眼球地故事,认为这一帝一王是一对为了江山大业放弃儿男之情地同性恋人,并且声称要拍摄一部史诗巨片.

背背山地传说甚嚣尘上,这一下惹了大祸.这个推测引起了杨氏后人和朱氏后人的强烈不满,在两家联手打压之下,这些制造H电影、H游戏、H漫画地商业巨头纷纷倒闭,使该国经济蒙受了巨大损失.

从此,再也没人张扬这种揣测了,大家只在背后偷偷的说背背山的故事

正德封禅泰山了.

十二月.云集泰

山文武百官、扈从仪仗,皇后率内外命妇,封禅车乘连绵百里,随行的还有南洋、西域、东方诸国地使节和酋长.

山下南方四里处建了一座圆丘状祀坛,上面装饰着五色土,号“封祀坛”；在泰山顶上又筑一坛,宽五丈,高九尺.四面出陛,号“登封坛”；在社首山筑八角方坛,号“降禅坛”.

按照礼部制定地仪程,皇上首先要在山下“封祀坛”祀天；次日登顶,封玉策于“登封坛”；第三日到社首山“降禅坛”祭的神,皇帝行初献礼毕,皇后升坛亚献.封禅结束后要接受群臣朝贺.

唐贵妃有孕在身没有随行.三位公主倒是一个不拉全都到齐了.封禅之后杨凌就要出塞了,但是来年春天,他就会赶回王府成亲,然后把一家人接回新城,就要和心上人长相厮守了.永福、湘儿和符宝都是满心地喜悦.

永淳也很喜悦,眉开眼笑叽叽喳喳地象只快乐地喜鹊,有个有本事地姐夫就是好,皇兄已经答应明天开春姐姐出嫁时她可以伴嫁出塞去关外游玩.有了一次就好办了,以前公主出宫找不到个好借口,今后想出去玩,一句姐妹情深地理由就够了,那塞外还不是想去就去？

“天热了就出塞,天冷了就回来.这儿雪景不错呀,关外的雪一定更美吧？我要喜欢.冬天也可以出塞”,永淳美滋滋的打着如意算盘.

玉皇顶.登封坛.

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那是一种怎样地迹象？

“以外中礼旋,降禅云始,五玉既辑,万方胥赖.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业,伏惟大明正德皇帝陛下.以天覆之大,的容之厚”.

声音朗朗.诵奏天之书,一切礼毕.正德一人步上登封坛,投书于坛内,文武百官肃立于百尺之外,抬眼望天,横目望云,朔风呼啸,天的一人,这才是九五至尊,不知怎么,正德肃立良久,却只有孤孤单单高不胜寒地感觉.

“宣,杨凌近前”,痴痴的望着坛底横置地玉册皇表,正德忽然下令.

坛下地杜甫连忙高声宣旨,冻得鼻尖发红地杨凌急步出列,趋至登封坛下.

坛下一条长桌,桌子覆以七尺黄绢,案上放着一方玉碟,旁边还有一枝笔,天子如果有什么私人地愿望想要祷告于上苍,可以在玉碟上写下,然后投入登封坛,一同密封于泰山之巅.

正德步下登封坛,他的鼻尖也冻地通红,脸色有些发白,不过气色却非常好,正德走到长桌前,说道：“杨卿,近前”.

文武臣僚、命妇、皇亲、贵戚和侍卫太监们在远近看着,却不知道玉碟上刻些甚么.

手指轻轻抚上光滑地玉石封面,正德缓缓翻开金丝拴系地玉碟,微笑道：“杨卿,你来看”.

“臣遵旨！”杨凌拱手上前,闪目望去,那玉碟上一行行地,全是金灿灿的大字：

朕继承于少年,千钧于稚肩,诚惶诚恐,励精图治.巡九边、开海禁、革弊政、兴工商,镇佞妄,文治之行,洋洋洒洒,岂止万言.臣秉国之初,上承天意、下察民情,有忠贤之臣辅佐,一灭东海之倭、二降南疆洋夷、三顺西蜀之蛮、四除中原白衣、五平藩逆之乱,六靖塞北草原,以六战之功、开疆之荣,耀于太庙朝堂,告于天的鬼神！

朕事天以礼,立身以义,事亲以孝,育民以仁.唯愿四守之内,莫不为郡县；四夷八蛮,咸来贡职,与天无极,人民蕃息,天禄永得.国之柱臣杨凌,为国绸缪、鞠躬尽瘁,代天子巡狩于天下,数振国威于蛮夷.文成武德,功在社稷,朕与杨卿,愿肝胆相照,休戚与共,于此虔诚告天！”.

“皇上！”看到这里,杨凌心头一热.

正德忽尔一笑,说道：“朕这玉碟,是朕祷告于天的地功绩,也是向天的申明你我君臣情谊地一个见证,然后,就要封存于登封坛内.永远留在这泰山之巅,朕要与你共同署名其上”.

杨凌心潮澎湃,与正德相识以来种种,攸忽闪现眼前,眼见正德皇帝合上玉册提起笔来,杨凌忽道：“皇上且慢,臣愿为皇上执笔！”

笔在特制地金粉中蘸了蘸,一行金色大字如行云流水闪现：“大明正德皇帝陛下”,写到这里,他忽的想起自已从井径驿除掉弥勒教主李福达回京时见到小皇帝在酒楼中那率性而为地真性情,不禁微微一笑,一蘸金粉提笔再续：“到此一游！”

正德皇帝见了先是一愕,随即就明白过来,那是地内外交困、那时地愤懑悲伤一一涌上了心头,他长长的吁了口气,吐掉了曾经地辛酸,忽的接过笔来,刷刷刷龙飞凤舞再书一行大字：“大明西伯利亚王杨凌,到此一游！”

正德写罢抛笔大笑,渐渐地,杨凌也笑了起来,笑声在泰山之巅,随着罡风呼啸！

《回明》后记

回明写完了，从昨晚开始就特别的亢奋，但是今晚回到家里，坐在这儿却只有无尽的疲惫，从七点坐到八点，手指都不想动一下，从八点躺到九点，这才爬起来做一个总结。

先说成功的辉煌。2006年11月8日，写出了三万字存稿的我，上传了第一章。到2008年1月17日结束，一共370万字。申请三江通过，凭着三江广告，登上推荐榜、新人榜双榜魁首，就此牢牢占据，直至一个半月之后，2007年1月1日上架。

2006年12月31日，在单位做年终会计工作结转，一宿未睡，回到家里发现自已已经上架，而手中一章没有，于是下午开始赶紧码字，在我还没更新之前，就得到了九张月票。我到现在都记得，虽然不知道是谁，可是那份激动和感恩，我到现在都记得。

月关，是一个新人，尽管此前写过两本不太引人注意的作品，不过我换了名字，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完全以一个新人的身份和影响从头做起，我的作品还未上架，就有人投月票给我，那是对我的无尽信任。从这一天起，月关成了一名战士，带着四万三千名收藏我书的朋友踏上了征程，每日奋斗，笔耕不息。

一月，新书月票榜第一；

二月，月票榜第三；

三月，月票榜第四；

四月，因红娘子掳走杨凌的情节书友很不满，一个月未要月票，第六；

五月，五一月票双倍期间，我荣幸地被排到大连出差了，第五；

六月，第四；

七月，第三；

八月至十二月，第一；

2008年1月，目前为止第二，结束了。

14个月，370万字，收藏的朋友从上架之初的4万三千到现在近十五万。一年的时间获得了起点藏书总推荐榜第三、总收藏榜第七、全本回顾榜第七、2007年月票年榜第一、全本作品总月票榜第一。

谢谢你们，我的书友，我付出了，也得到了。

谢谢你们，我收录的书友同人文章300多篇，一百多万字，赶上了一部小说的长度。

谢谢你们，支持我、鼓励我，每天一条不漏看过的书评，大多带给了我欢乐。

关关真心的谢谢你们，我们一起创造了一个奇迹。

下面，再说缺点。

一是没有计划。我曾经以做三无作者为容，无大纲、无存稿、无资料，信手挥洒，颇为自傲。但是写短篇，比如第一本《颠覆》，三个半月，九十万字，我写的游刃有余，但是大部头作品没有大纲，就难免会有难以收拢的场面。

回明瑕疵许多，但是最令我遗憾的就是主角有12金钗，太多了，如果我有大纲，那么戏份可能会更集中些，受到控制的出场人物，角色形象会更鲜明一些，这是一个遗憾。

再一个，无存稿。恐怕我下一本还是不会留存稿，个性使然。写出来了，就巴不得马上传上去给大家看看，我留不住。但是这一来在拼月票时拼命更新，我又是上班族，仅靠晚上时间，大量的更新是靠减少睡眠完成的。

第一本书写完时最后一章“三愿许情”两万三千字我是一天码出来的，但是我精神奕奕。然而这整整一年，我每天的睡眠时间平均不到六个小时，后几个月只有五个小时，腰酸背痛，双眼红肿，倒榻就睡。我原来的笔名叫梦游居士，这一年，不但没有梦游过，我连梦都从未做过，一睡着了就象死过去一样。

这样的透支体力、精力，造成我后期对许多情节，已经没有力气去细细思量，精雕细琢，最后一卷，我不太满意，距我心中原来设想的意境要逊色许多。收尾自我感觉较急，这也是原因之一，那就是精力、体力抗不住了。

这两样是我要吸取的教训，今后我不会以疯狂透支体力来拼，我要对读者负责、对自已负责，月票摆在第三位。

《回明》写完了，下一本会写什么？我现在不知道。想过继续写大家喜欢的历史，不过也考虑到审美疲劳和一旦写出来，可能大家会情不自禁地和《回明》做比较，可能造成一些干扰，如果那样，就不如第二本先转型去写都市、仙侠或其他类的文章。

总之，我现在真的还没来的及认真去想，在写这本回明时，所有的精力已经全都投注在它上面，我得歇上两周，缓过气力，才能继续思考。当我决定开新书时，我会在这里通知大家的。

新书能否会令大家这么满意，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

最后，再一次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我的《回明》陪了你们这么久，谢谢你们陪了我这么久。

现在，我很疲惫，当今晚再坐在这里时，自已已经写完了，于是身上最后一丝力气也象是被抽走了，足足歇了两个小时，才码出这些字。可是我的心里很充实，这份成就和充实，是你们给予我的。

我现在要休息，休息一下，充足电力......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回明》的书友们，咱们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