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隔绝》第一日(1)

沈泰誉的日记

5月12日，星期一，白日晴。

清晨起床，天空透蓝，是响晴的天气。阳光它是有香气的吧，空气里弥漫着强烈的芳香，是夏日太阳的光芒落在了树林间，落在了野花野草上，又落在了汁液丰沛的浆果中。一种无比干爽而甜蜜的气息。

午后小睡，醒见淡淡的黄色，初时以为是烈日的光，却是雾霭，渐渐浓密，似有黄沙席卷而至。暗黄中益发添了灰黑的颜色，黑影凶悍壮大起来，几呈铺天蔽日之势，刹那间，如夜，如墨。

山区气候，一向风云骤变，但突兀如此，也算诡异了。

天井砌着红砖花台。花台没有花，种着辣椒，种着玉米。辣椒是形单影只的一株，玉米也是形单影只的一株。都结了实。深青的辣椒，微黄的玉米。

沈泰誉坐在花台的左边。老太太坐在花台的右边。一只毛色斑驳的猫悄无声息地爬上老太太的膝盖，老太太抚摩着猫的尾巴。猫哧溜滑下去，一路潜到没有光的暗处。

老太太眯缝着眼，一眼一眼地打量着沈泰誉。他在花台左边。她在花台右边。中间是孤零零的辣椒。孤零零的玉米。她不认识他。他也不认得她了。

她是他的继母。但是，她变得让他难以置信，从一枚绛红饱满的水蜜桃，到一粒皱巴巴的核桃，就连物种都发生了变异。她老了，老得足以让所有的人惊诧不已，老得足以忘记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嫡亲的子孙。

她的两个孙子，一人戴着一顶草帽，一人握着一根树枝，蹲在围墙边。捉蚂蚱？赶苍蝇？两个小孩在阴凉的围墙边戏耍嬉闹。

她的两个儿子，两个身胚健硕的壮汉，怒气冲冲地杵在堂屋里，一个朝另一个挥拳头，一个朝另一个翻白眼。

她的两个媳妇，站在各自丈夫的身后，一个织着毛衣，一个朝地上吐唾沫，一口一口狠狠地啐着。终究忍不住，一个说，你啐谁？一个说，谁不要脸啐谁！一个说，谁不要脸？一个说，谁不要脸谁心里有数！一个说，有种啐没种说？！一个说，你骂谁？一个说，骂谁谁明白！就开始了绕口令的练习。

律师是秃顶的半老头子，穿着布鞋，戴着眼镜，一板一眼地宣读遗嘱见证书。经查，遗嘱人的行为和遗嘱的内容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16条的规定，是合法有效的 突然停下来，问摩拳擦掌、剑拔弩张的两兄弟，先打架还是先听完你们父亲的遗嘱？

老太太对堂屋里的喧嚷无动于衷，她对沈泰誉也不再感兴趣，她的头垂到胸前，她闭上双眼，她的嘴角挂下一丝涎水，她盹着了。

沈泰誉觉得自己是隔了相当的距离注视这日光下的庭院，是从摄像机的镜头里抓取，是从高楼上往底下俯望，隔膜、疏离。一点点的片段。碎裂碎裂的片段。是要加了回忆与揣测努力地拼凑，方能有一个模糊而完整的影像。

多年以前，小镇住着他的父亲母亲。如今，小镇葬着他的父亲母亲。在他离开小镇的时候，他的母亲早已过世。他的父亲和继母，以及一对异母弟弟，住在小镇，住在宽敞气派的院落里。

沈家大院曾经是镇上最引人瞩目的宅第之一。它是以现代建筑的材质和手法，借鉴了古典川西民居的风格设计而成的。正房厢房下房一应俱全，青瓦粉墙，精雕细刻的门楼，蓬蓬勃勃的花红树旁逸斜出。就连门联亦非鱼龙混珠，而是货真价实的名家手迹。上联写着：家藏万卷书；下联写着：门对千竿竹；横批是：书香门第。

这对联是有典故有来历的，不是附庸风雅之物。相传沈家一脉，祖籍原为岭南，不知在哪朝哪代，有先祖十年寒窗，高中榜眼，被皇上钦点，委任县令一职，着实光耀了沈家门楣。

可惜读书人不谙世事，官场倾轧那一套绝非长项，没两年就为奸人谗言所害，摘了乌纱帽，举家发配四川，过起了“方宅十余亩，草屋七八间”的乡村生活，落地且生根。

此后沈氏世代为商，追溯到沈泰誉的曾祖父，经营药材生意，赚了一大笔，在镇里开了一间救济站，专门收留老幼孤雏，颇得善誉。传到沈泰誉的父亲，早年因家庭成分备受冲击，委委靡靡地做着一穷二白的煤矿工人，捱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基因里的求财天赋到底发作，果敢地承包了一座煤矿，自此大富大贵起来。

《与世隔绝》第一日(2)

沈泰誉的母亲是个慧质兰心的妇人，将丈夫兑回的钱款悉数积攒，用于祖屋的翻修。扩征土地、草拟图纸、遴选工人，全由她一手包揽。新落成的沈家大院一度成了有名的景观，逢集之日，必是观者如织。母亲大大方方地在檐廊下布置了一溜水竹桌椅，桌上有茶具，旁边放着两只乌青大缸，一只盛着红白茶，一只盛着酸梅汤，让游人随意品啜。

自母亲辞世之日，沈家的鼎盛与繁华，跟沈泰誉再无干系。他沉寂地读书，沉寂地长大，沉寂地走出小镇。一去二十年，再未回首。

两个异母弟弟皆属败家之流，长弟好赌，次弟吸毒，两兄弟变着法子伸手要钱。沈老爷子老迈昏聩，纵情宠爱儿孙，可惜鼓鼓囊囊的现大洋，岂是赌场、白粉的对手？黑洞洞的窟窿将他的储蓄吞噬净尽。

沈泰誉返家为父奔丧，见到的是衰败得面目全非的老屋。父亲和继母老无所依，只好一墙隔断前后院，后院出租，前院改作杂货铺。堂屋内货品丰富，吃的用的，应有尽有。香皂毛巾，热水瓶卫生纸，皮蛋盐蛋，杂拌糖豆腐干，把货架挤得满满当当，连那张祖传的柏木八仙桌下面都塞满了酒缸食器。也许是销路欠佳的缘故，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不透明的灰土，尘埃在明亮的光线里无处遁身，飘浮起来，游曳起来，轻舞飞扬。墙上的灰浆更是多年未刷，一扇玻璃窗坏掉了，用暗黄的报纸蒙住，连报纸也撕裂了一大块，院墙的爬山虎就从那缝里绿森森地一直逼进屋来。

为节约起见，灶间的自来水龙头生生地给拧断了，一道篱笆门出去，十几米远，是一道流水小沟，沿沟三四棵树，淘米洗衣裳的地方，就在那里。

沈泰誉是在镇上一家小餐馆里吃的午饭，要了猪肉片生焖豆腐、藿香鲫鱼，烧了一钵酸菜蚕豆粉丝汤，见店家有自制泡酒，率性来了二两。喝了点酒，坐在沈家大院老旧的竹椅里，日头晒着，沈泰誉就有了困意，迷糊间是在遥远遥远的小时候，光着脚丫，肆意奔跑。田畦苗圃间开着纷繁的花卉，紫色的白色的，一簇一簇。有蜻蜓飞过，蜻蜓的翅膀是金色的；有蜜蜂飞过，蜜蜂嗡嗡嗡地叫着；又有蝴蝶飞过，极小的黄蝴蝶，好看的大红蝴蝶。母亲裹着一块蓝底绣浅黄雏菊的漂亮头帕，立在屋檐下，温柔地向他招手，泰誉！泰誉！沈泰誉一激灵，从乱梦中惊醒过来。他当真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 我个人名下所余有限房产 均由我的长子沈泰誉继承 沈泰誉若拒绝，请他代为转交慈善机构 ”

随着律师清晰缓慢的宣读声，堂屋里的两条壮汉眼里腾地蹿出了火焰，他们的老婆不约而同地将怨毒的目光投向了沈泰誉。这四张拉满的弓箭，争先恐后地一齐瞄准了沈泰誉。

他们牛皮烘烘地朝堂屋外的沈泰誉扑来，推推搡搡，谁都不甘示弱。就在这一刹那，沈泰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姿势和他们身后的背景一起发生了急遽而荒诞的扭曲，仿佛有无形的推土机一辆接着一辆碾压而过，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沈泰誉发觉身旁的花台噼里啪啦地跳起舞来，辣椒和玉米疯狂地上下颠动，就连沉重的围墙都像雪花一样轻易地四散飞落。

整个世界在瞬间变得不可理喻。

出发没多久，一车人已经被导游巧舌如簧地拖去参观了两处购物点，两处都是药店。店里充斥着四川各地出产的名贵中药材，高山地带的虫草、川贝母、麝香，岷江流域的干姜、郁金，江油的附子，绵阳的麦冬，都江堰的川芎，遂宁的白芷，中江的白芍、丹参，等等等等。导购员握着话筒，不厌其烦地反复吹嘘着各类珍稀药材的神奇功效。

真就有人下了手。买川木香的也有，买银耳的也有，甚至有买了黄连的。那买了金钱草的就问买了花椒的，你那花椒麻不麻呀？那买了花椒的就连连点头，却不说麻与不麻，只说，是汉源的呢，仿佛汉源就是标签，就是保障。汉源的花椒

，没有不麻的道理。把密封的纸袋子递过去，说，你嗅嗅，多香！不一会儿，全车的人就都闻过那袋汉源花椒的香与麻了。

《与世隔绝》第一日(3)

那买了杜仲的就问买了天麻的，你这天麻正宗不正宗呀？那买了天麻的就撅了嘴，对人家的置疑很是不屑似的，只说，是海拔3000米的山里野生的呢。把袋子撕开，取一根出来，说，你咬咬，多脆，多黏！很快的，全车的人就又都嚼过天麻微微的甘甜了。

由始至终，成遵良都在闭眼假寐。他的手机具备MP4的功能，里头存了一些经典老歌，什么《北国之春》啊，什么《月光下的凤尾竹》啊，全是他在年轻时倾心过的歌曲。他把座椅稍稍放低，头靠在软垫上，让自己舒舒服服地躲藏在徐缓的旋律里，不必去参与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讨论。当初选中这个旅游团，就是因为其中大多是外地客，一帮退休闲赋的东北老头老太太，兴致勃勃地前往九寨沟、黄龙风景区，一路聒噪，一路絮叨。偏偏这样的聒噪和絮叨，让成遵良格外的安心。这些天，他的心里纠结着千头万绪，他太躁了，或许只有这份陌生的热闹，才能使他真正地平静下来。

购物耽搁了时间，导游又不肯肥水旁落，非得紧赶慢赶，把一帮饿得头晕眼花的游客领到她的业务窝点，因此中饭就被延误到了午后两点多。大客车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门前，司机与导游一下车，就被望眼欲穿的老板娘一盆火似的迎进了内间。

小饭馆位于从都江堰映秀镇到汶川的途中，房舍狭小，厨案当街，檐下挂着一长串黑糊糊的陈年老腊肉，一溜玻璃缸子里盛着颜色深暗的泡酒，荡荡漾漾的液体中漂浮着红枣、参类，也有深山里的花朵，还有不知名的野果，甚至有一些来自兽类的形状暧昧的物件。

食客一到，蹲在路边吸烟的黑胖厨子当即挽起衣袖，抡起膀子，热火朝天地切割宰杀，一时鸡飞鱼跃。小饭馆里的几个服务生倒是清一色的羌族姑娘，绿色花边布衫，领襟镶嵌一排梅花图案的银饰，系着有飘带的绣花围裙，脚步轻盈地掸灰、捧茶、摆碗碟。

成遵良没有跟随老头老太太们下车，他隔着车窗唤过一位服务生，塞给她十块钱，让她泡一盒方便面过来。成遵良大口吃着康师傅泡椒牛肉面的时候，听到一阵清脆的啃噬声，他扭头一看，原来侧后座还有一位不按牌理出牌的游客，是个眉眼清秀的时尚女郎，亚麻色的短碎发，刺绣针织衫，白色褶皱裙，搭配一条金属色的阔腰带，膝盖上摊开着一本书，正旁若无人地抱着一袋饼干充饥。

成遵良看了她一眼，随即别过脸去。当然了，他绝对不是那等心无旁骛的圣人，他有个流传甚广的绰号，叫做采花大盗，是他那帮狐朋狗友给起的。依照他从前率性而为的脾性，碰到姿容上佳的知性美女，岂肯轻易错过？那一定是要凑过去搭搭讪、调调情的，尤其是这样天涯孤旅的气氛，天然就适合上演一出艳遇的剧目。

但此刻，他没有丝毫闲情，他全副身心都放在身边那只黑色手提密码箱上 那只密码箱里，存放着他的全部现金，五十八万美金。自然了，他的资产远远不止这些，在被誉为“北方威尼斯”的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他有高达两百三十万美金的银行储蓄。

是的，他不是普普通通的观光客。参加旅游团，他用的是一张假身份证。两天以后，在九寨沟，他将以假身份证上这个人的名义写下一份“自动离团，后果自负”的保证书，交给导游。然后，依据事先的周密部署，会有一个熟知路况的当地人前来接应他，带他从阿坝州出发，途经甘孜州，一路向西，从西藏昌都抵达拉萨。在拉萨，专事偷渡的蛇头会为他准备好各种全新的资料，然后帮他前往印度南部的莫索尔。接下来，是从莫索尔到新德里，再到美国的旅程。他的最终栖息地是荷兰，那个有着郁金香与琵鹭的国度，在靠近大海的城市里，终老此生。

这是多么漫长的逃亡之路啊，虚虚实实、曲折蜿蜒、声东击西，单是繁多的地名，已经让人晕眩，可以预见的险境，犹如原始森

林中的猛兽，虎视眈眈，伺机而扑。然而，这也是他谋划已久的唯一一条通向新生的道路，一旦走完了危险的旅途，那个名叫成遵良的贪官就将从此人间蒸发，一个全新的华裔公民将在异国他乡开始一段合法的、富裕的生活。

《与世隔绝》第一日(4)

一个行进在生死边缘的男人，纵然是EvaMendes那样的风骚小尤物亲临现场，恐怕他也至多不过抬抬眼皮。因此，他对车内这个孤僻美丽的女子毫无兴致。

吃完方便面，他抹抹嘴，重新戴上耳塞。他知道，除了音乐，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缓解他的焦虑情绪。“亭亭白桦，悠悠碧空，微微南来风，木兰花开山冈上，北国之春天，啊，北国之春已来临 ”空美伤感的歌词，由邓丽君婉约绵长的嗓音唱出来，让他的心有了片刻的宁静。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静止的车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直觉的反应是撞车了。可是车前车后空空如也。那么，是胎瘪了？车子再度自作主张地晃动起来。这辆车着魔了？

这时，一部快速行驶的越野车超过他们的大客车，飞驰向前，却是忽然间消失在笔直的路面上。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细看，前端的马路上竟然凹下去一个狰狞的大坑，大坑吃掉了汽车。又一辆轿车飞奔而来，落入深坑，腾起漫天烟尘。

原本像手臂一样平直伸展的路面涌起了海浪似的波纹，路边的山崖碎石滚落，轰隆隆的地声震耳欲聋。他从最初的惊骇中清醒过来 地震了！

三十几年前他经历过松潘大地震，常识提醒他，绝对不能待在车里，否则被坍塌的山石砸中的机率将会无限量增高。在一次筛动和另一次筛动的间隙中，他抱起密码箱，奔向敞开的车门，蓦然间想起吃饼干的女子，一瞥之下，发觉她脸色煞白，如泥雕木塑一般傻愣着。

“快跑啊！”他大叫一声，不假思索地冲过去，重重地一把抓住她的手，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她一下拽了出去。

会议开到一半，关锦绣的手机嘀嘀响，有短信到。她一边正襟危坐地继续讲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手机。看到那个号码，她的心脏失控地大力跳动几下。是他！

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个语焉不详的问句：今天14 00？一贯简洁的、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关锦绣镇定自己，不动声色地按下一个“好”字。

开完会，她夹着厚厚的一叠卷宗返回办公室，走道里不断有员工停住脚步，谦恭地招呼她：关总。她一律示以礼貌而矜持的微笑。

女秘书正在帮她清理办公桌，见她一阵风似的进来，忙向她报告道，关总，外卖我已经叫了，还是楼下那家粤式茶餐厅，鲜笋兰豆炒虾仁，皮蛋焙尖椒，汤是百合银耳羹，额外多加一份青菜沙拉

我有事出去，你替我吃掉它吧。关锦绣打断她，挽起昂贵的Mulberry咖啡色大背包，噔噔噔地匆匆离去。她驾着公司配给的纯白奥迪A4往公寓赶，一路上连打了N个电话，取消下午的各项工作安排。在电梯里，她拨通了丈夫沈泰誉的电话。

是我。她说。他“嗯”了一声。到了吗？到了。吃饭了？正吃着。什么时候能回成都？不一定的。他的语气很是淡然。

“那个，”她搜肠刮肚地没话找话，“上月的煤气费我已经交了。”

“知道了。”

“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她嘘了一口气。很奇怪，每次见他之前，她总是习惯性地与沈泰誉通一次话。她尽量把这种行为划归为家常问候，而非做贼心虚，虽然二者之间的确只是一纸之隔。

电梯的红灯停留在第32层，这套位于城市之巅的高层豪宅是她的私产，是她以父亲的遗产加上自己的一笔私房钱购置的，作为她和他的缱绻香巢。对此，沈泰誉一无所知。

从壁橱里取出富安娜七件套，她逐一铺陈，棉织物上的牡丹花在她的手下大朵大朵地绽放开来。经过水渍印的特殊处理，加上四周舒缓的卷草纹，那些花朵格外地生动起来，散发出洗涤液与日光暴晒后的清香，不知怎么的，竟有些情色旖旎的意味了。

《与世隔绝》第一日(5)

这款床上用品有个十分挑逗的名字，叫做“风姿绰

约”。虽然是特意新买的，关锦绣已经细细清洗过一次。她有轻微的洁癖，刚买来的被褥啊衣物啊，一想到从原材料到成品的加工过程中，得经由多少双形形色色的手触摸揉弄，她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非得亲自洗濯一遍才能放心。

末了她将枕头拍得松松的，进浴室洗了个泡泡澡，涂了护肤乳，化了淡妆，用了少许橙花香氛的ArmaniCode，连纤细葱白的脚趾都不放过，一丝不苟地涂上Dior淡金色系的指甲油。每次见他之前，她都是紧张又慌乱的，煞费苦心地做足准备功夫。比如她身上的睡衣，是几个月前出差从韩国带回来的，偶尔她会取出试穿，想象着他的惊艳时刻。她深知自己已经不是依靠本色风情便能畅然无阻行走江湖的青春美少女，作为一名三十八岁的熟女，如若没有闭关苦修两性兵法的毅力以及炉火纯青出奇制胜的技巧，那是活该被当做黄脸婆淘汰出局的。

门铃这时响起，她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墙上的木质古董挂钟，14 20。他迟到了二十分钟。在他们的约会中，他永远是无端迟到的那一个，她也永远是无怨等候的那一个。

经过玄关时，她最后朝镜子里挑剔地审视了一下自己。烫过的长发堆砌在肩头，像层层涌来的细小细小的浪花；银手镯；银光闪闪的高跟拖鞋；深红的睡裙薄纱轻裹，热辣火暴的前开襟，精致柔软的蕾丝花边；看上去既有露骨的妖娆，又有极致的优雅。

她笑吟吟地打开门，把自己像一件贵重的礼物，抑或是一个完美无瑕的芭比娃娃一般呈现在了他的面前。仿佛温熟功课上考场的优等生，试卷摊开的一刻，反倒有了胸有成竹的自信。

他回敬给她的，不是赞誉，不是激赏，不是品评，不是把玩，而是一柄嗖嗖飞来的、欲望的尖刀。

他有没有看清她千娇百媚的装扮，她不知道，她只觉得他是一个捉刀而来的屠夫，凶残、粗暴、杀气腾腾。还没来得及关上门，他就没头没脑地吻住了她，他的口腔就像一只无边无际的黑洞，似乎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他那混合着考究的男士香水与体味的躯体，是那样的性感，让她情不自禁地张开了自己，宛如冉冉升起的莲花，等待淤泥的滋养与临幸。

没等躺到床上，他已经胡乱扯掉他和她的披挂，她的薄如蝉翼的睡裙，他的全套阿玛尼的行头。当他猝不及防地将情欲的利刃捅进她的身体时，他的脚上还滑稽地穿着Pakerson皮鞋与袜子。

他挺立在大床边，如同挺立在桌案前，操起坚硬锋利的大刀，一刀一刀，轻车熟路地宰杀她的羞耻，洞穿她的隐秘。奇异的快感像闪电一样击中了她，她在他的刀锋下起伏跌宕，感受着失重的眩晕和强劲的疼痛，像一片被挤压的水果，蜜汁淋漓、烂熟甜软。

终于，杀手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喘息，他浑身颤抖，面孔痉挛，风驰电掣地冲撞她。在无尽的狂喜与痛苦中，她准确地预感到，他即将把那致命的一刀，深深地、不遗余力地戳进她的体内。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骤然被人一掌击退，轰隆一声，跌下床去。他半身赤祼，呆坐在地毯上，面前耸立着一座岩浆翻滚的火山，眼里是灵魂出窍的惊恐。怎么了，你？她惊问。又是一掌，她也被推出老远，她本能地想要站起身来，却似在一艘颠簸的海船上，身不由己地摇晃起来。她尖叫，谁？是谁？谁在推我？室内空无一人。他俩面面相觑。

沈泰誉的日记

5月12日，星期一，夜晚雨。

停电。没有光。暴雨竟夜。遍山都是泥石流的声响。

漫漫长夜里，老太太始终紧紧攥着沈泰誉的衣袖，即使是在沉酣的睡眠中，也不肯撒手。在昏睡的间隙，她嘤嘤地抽泣，哀哀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沈泰誉的怀里，混乱地叫着爹、爹。

沈泰誉嗯、嗯地胡乱应着，茫然抚拍她瘦骨嶙峋的肩背。沈泰誉的十根手指都已经失去了知觉，不知道痛，也不晓得是否在流血。

整个下午他都在沈家大院的废墟上不停地抠挖，拼尽全力想要救出被埋在下面的两个弟弟、两个弟媳、两个侄子

《与世隔绝》第一日(6)

地震发生时，坐在天井里的他几乎是被强大的震波给弹出了院门，四脚朝天地摔倒在地。他在极度惊惶中回过头来，好端端的房屋迅速坍塌下来，犹如积木搭建的玩具一般脆弱。

老太太从熟睡中醒来，睁大双眼，左顾右盼，口中喃喃着，刮风了？刮大风了？突然地，她皮球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跟小孩子玩橡皮筋似的，上上下下跳了好几次，直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泰誉站起来，很快又被晃倒在地。屋后山坡上的大石块呼啸而来，他在心里惊呼一声：完了！挣扎着爬过去，拖住老太太，在七荤八素的震颤中，连拉带拽的，蜗牛似的往外挪移。一块巨石落在垮塌的残垣间，顿时砖瓦飞溅。沈泰誉不假思索地拱起背，匍匐在老太太身上。天一下子全黑掉了，周遭烟尘弥漫，只听见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是地球发生爆炸了吗？是传说中的世界末日来临了吗？沈泰誉不断地在心里惊问。短短的几分钟，长如永生。

终于，地动山摇停歇了，天色依旧是灰黑灰黑的。沈泰誉搀着老太太站起身，四周烟雾弥漫，几乎无法呼吸，老太太灰头土脸的，浑身上下全是泥土，一双混浊的眼睛惊恐地眨动着，嘴里兀自念叨着，好大的风哦，把房子都吹倒了 却是抬脚不管不顾地就要朝那堆残砖断瓦中走去。沈泰誉忙伸手拦住她，以为她是挂念着儿孙的安危呢，没想到老太太可怜巴巴地恳求他，说，让我回去，我要回家，我困了，我要回屋睡一觉。沈泰誉哭笑不得。

“是地震了。”他试着对老太太说。

“风好大哦 ”老太太张皇地说着。

他把老太太扶到门前开阔的河滩边，河滩已被山间滚落下的碎石堆满。他观察一下地形，让老太太坐在石块上，吓唬她道，不许乱动啊，要不大风会把你刮走的！老太太胆怯地点点头，规规矩矩地坐好。

两个小家伙是在围墙边，戴着草帽，握着树枝，他记得是这样的。那堵围墙已经变成了如山的残砖，修筑一座围墙需要这么多的砖吗？他简直狐疑了。他照着记忆里的位置，在昏天黑地中一块一块地扒拉着散乱的砖头，一边扒拉，一边喊着，孩子们，你们在哪里？砖头沉寂不语。

黑雾渐次退去，灰黄的尘烟里陆续有人跑过。沈泰誉扬手大叫，快来帮帮忙，帮帮忙啊！没人答理他，有个男人扔给他一把铁锹。他用铁锹铲着砖块，突然想到也许会伤到底下埋压的孩子，赶紧打住，继续徒手搬砖。

第一下他摸到一只小手，冰冷冰冷的，又往旁边一摸，摸到一绺软软的头发，血糊糊的。两个孩子先后被他刨了出来，都没气了。他顾不上处理两具小小的遗体，继续对付倒塌的堂屋。

长弟最先被弄出来，七窍流血，脸肿胀了一倍，皮肤是青色透明的，像一只了无生机的充气娃娃。次弟被钝物压住，面部瘪下去，眉目难辨。两个弟媳双双绊倒在门槛上，只差一步，两人就可以逃脱，然而，一根横梁穿过长弟媳的胸腔，洞穿了次弟媳的小腹。相形之下，律师无疑是幸运的，他逃跑的速度稍慢，货架与楼板之间的缝隙恰恰拯救了他。沈泰誉刨开他身上的碎玻璃和木架，把他拖了出来。

重见天日的律师两腿筛糠似的，跌跌撞撞地往家赶。剩下沈泰誉独自一人，吃力地将六具遗体一齐平放在门前，从残砖断瓦间搜出两床被单，连头带脚地把他们蒙裹住。

他携着铁锹，到邻舍间查看情形。左边的一幢房子完好无损，但男主人命丧滚石。一个惨痛的声音在砖堆里喊“救命”，他把水泥砖刨开，里头是一个怀抱孩子的妇人，趴在地上，孩子口中全是水泥、石灰，已经窒息了。他赶紧把吓糊涂了的妇人拨拉开，让孩子伏在自己腿上，把渣子从他嘴里掏出来。右边新建的三层小楼惨不忍睹，一楼二楼全坍成了地下室，三楼的窗户不翼而飞，一台21英寸的电视机自动蹦到窗台上，摇摇欲坠，幸而一家子都在山上料理庄稼，无人伤亡。再往前走，镇信用社的楼房被平推二十米后倾覆，路口也被巨石砸断，难以通行。

《与世隔绝》第一日(7)

天下起雨来，沈泰誉想起河滩边的老太太，不得不退了回来。老太太乖乖地待在那里，浑身被雨淋透，稀疏花白的湿发一绺一绺地粘着泛白的头皮，一见沈泰誉就嚷嚷着，说她饿，说她冷。沈泰誉无计可施，又惦念着搁在旅舍里充电的笔记本电脑。电脑里储存着他的办公文档，在他看来，那些资料，可是比他的身家性命还要紧的。

沈泰誉决定回一趟旅舍，找回他的笔记本电脑。却不能把老太太扔在这儿由她自生自灭吧，他只好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移。没走出十米远，老太太哎哟一声蹲下去，嘘嘘呼痛，他一看，老人家枯竹似的小腿不知什么时候给划伤了，深红的血液虫子一般蜿蜒而下。他就地取材，扯扯自己的和老太太的衣袖，老太太的衣料够蹩脚的，哧啦一下就拽下一大块，他就用残布给老太太包扎止血。

老太太舒舒服服地趴在了他的背上，他背着她，穿越了一个又一个只有在电脑游戏中才能见到的“巨石阵”。道路两旁全是从山上滚下来的巨石，至少是办公桌大小，屡屡有比房屋还要巨形的石块拦腰截断路。路面被砸得七零八落，已然没了路径的概念，每前进一步都如拓荒者般艰难前行。

对岸山坳里的小旅舍隐约可辨，低矮的小楼兀立未倒，沈泰誉背着老太太，在巨石间绕来绕去，可是不断碰上山体垮塌的路段，明明一河之隔，却是怎么走都走不过去。沈泰誉在闪念间想到了《城堡》里那个倒霉的土地测量员K，城堡近在咫尺，他却使尽浑身解数都不得其门而入。上帝把人类遗弃在了一个荒凉的地方。

真正的黑夜降临了，四处没有一丝灯光，群山是墨黑墨黑的，河流也是墨黑墨黑的，雨越下越大，时时袭来的余震导致更多的乱石滚滚而落。此时，要退回小镇已经不可能了，所有的路都被堵得死死的，原本通畅的部分也都让石头截断。除了摸黑前进，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沈泰誉背着老太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实在走不动了，就把老太太放下来，喘口气。老太太惊惧地抓着他的手，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就像一个幼小无助的婴儿。沈泰誉掏出手机，手机从地震的那一刻就失去了信号，他借助屏幕的光亮照一照路，微弱的光亮立即就被庞大的黑夜稀释掉。这样黑灯瞎火走走歇歇的，居然没被神出鬼没的石头砸中，或是一头栽进河里，沈泰誉觉得实在是莫大的奇迹。

“我想喝粥 ”在他背上颠晃得晕晕糊糊的老太太不时嘟囔一句。

“就快到了，”沈泰誉哄着她，“一到旅舍，就让服务员熬一大锅粥，再切一碟子腌萝卜丝儿，浇上辣椒油，咱俩痛痛快快的，一人喝两碗！”

海市蜃楼里的稀饭咸菜安慰着老太太，其实也鼓舞着饥肠辘辘的沈泰誉，他很愿意相信自己的谎言。临近天明，沈泰誉惊觉他俩来到了一座早已废弃的木桥边，桥面很窄，积满了滑溜的青苔，桥下水流湍急，水色乌黑如墨，而桥的对面，两山间的低凹处，就是他投宿的那家旅舍 顺恩旅舍。

成遵良一直在行走，从白天走到了黑夜。下了雨，他的皮鞋沾满泥泞，重量成倍增加，他就这样背着密码箱、穿着沉甸甸的皮鞋拖泥带水地朝前走。他根本无法让自己停下脚步，在这个险象环生的地带，处处是玄机，处处是陷阱，处处笼罩着死亡的阴影。对抗恐惧的唯一方法，就是拼命地、认真地、一刻不懈怠地埋头赶路，仿佛目标明确，仿佛前方是一个水草丰美的桃花源。

不过每走出一段，他会强迫自己稍息片刻，等待同车的那个女郎。她铆着一股劲儿，翻山越岭地死死跟着他。沿途他们好几次迎面遇到三五成群的行路者，都是从汶川方向出来的，千方百计徒步回成都。成遵良劝说同车女郎跟他们一道返回成都，她不答应，坚持逆向而行。

“你是去九寨沟？”她总是筋疲力尽地追问一句。

“是的。”他说。

“那么，我们的方向是一致的。”她固执道。

于是狼狈不堪地继续走。她的一双高跟凉拖鞋与泥水碎石混战不休，鞋面镶嵌的水晶和蝴蝶花早已不知所踪。成遵良让她脱掉鞋子，她不肯，不仅不肯放弃鞋子，就连留在大客车上的行李箱，她也一度想回头去取。成遵良把公路两侧悬而未落的石块指给她看，她犹豫一下，仍旧打算返回。成遵良自然没有义务陪她冒险，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迟疑着，考虑是否等她。

《与世隔绝》第一日(8)

她没走出两步，余震来了。眼前不到百米的弯道处，山体塌方，停在路上的五六辆车顷刻就被埋了进去，其中包括他们乘坐的那辆大客车，路边倒塌的小饭馆连残骸都被滚滚山石掩埋住。路边烟雾弥漫，幸存者跨过遗体，四散奔逃。成遵良完全不能想象在里头吃饭的那些老头老太太们境况如何，他也无暇旁顾，迅速奔过去，拽住呆若木鸡的女郎，朝着塌陷相反的方向使劲地逃。

“我的行李怎么办？我的行李怎么办？”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反复说道。

“你要命还是要行李？！”成遵良有点烦躁，山腰隐隐传来的隆隆声响令他万分不安。

女郎拉下了老远的距离，亦步亦趋，恋恋不舍地回首张望。成遵良下意识抱紧自己的密码箱，心想你那箱子有何打紧，难道跟我一样，装满金银财宝？他就近掰下两根树枝，撕扯撕扯，做成临时手杖，等她赶上来，交给她。

“你要是再这么磨磨蹭蹭的，咱就各走各的路吧。”他警告道。

话音未落，一阵响亮的断裂声惊天动地而来，女郎刚刚经过的山谷，整块地塌了下去。两个人对望一眼，面如死灰，不约而同地、一言不发地一路狂奔。垮塌的山体跟魔鬼附身似的，紧紧追撵着他们。山都震松了，到处都是开裂的山体，一路都在塌方，随便一点声响震动都有可能让山体滑坡，石头滚落。

他们刚跑过一处横断面，底下的山就轰隆轰隆地塌了下去，成遵良眼睁睁望着自己掰过树枝的那棵高大粗壮的树连根而起，眨眼没了踪迹。他心头惊悚，胸口怦怦乱跳，犹有千军万马踩踏奔腾。他不敢有分秒的逗留，丝毫不理会身后的女郎，兀自抱着箱子，有路走路，没路就手脚并用，拽着岩石，拽着乱枝，甚至拽着细小的草茎，没命地往上攀爬。

爬到山顶平坦处，塌方总算停止了。成遵良气喘如牛，以为那个蹬着高跟凉鞋，扭着紧绷绷小屁股的同车女郎已然遭遇不测，没想到她竟勇敢地跟了上来，两手各拄着一根树枝，脸上的灰尘、汗水、脂粉，以及眼泪，聚成了几道黑痕，鞋子终究不知去向，两只赤脚又是泥污，又是血痕。

依然不敢松懈，成遵良抱着密码箱，她拄着树枝，一身泥，一身汗，残兵败将一样地往前走，心惊肉跳地往前走，失魂落魄地往前走。

走到半路，发现一片玉米地，成遵良大喜过望，掰了一根就大口大口地啃，玉米尚未干浆，白色的浆汁喷了他一脸。吃完一根，他再来一根。接连吃了三根，才算缓过劲来。

“你不饿？”他发觉女郎傻呆呆看着自己，扔给她一根，命令道，“不饿也得吃，补充体力！”

她学着他的样，咬一口生玉米棒子，眉头顿时皱紧，憋了半天，撑不住，哇地吐了出来。成遵良见状，又多掰几根，扯了玉米秆，捆好。

“拿上！”他塞给她，“我身上带着打火机，等这雨一停，生堆火烤一烤，香味儿就出来了。”

雨一直下，路面再度变得崎岖。他们沿着坑坑洼洼的山路一刻不停地走着，黑夜里依稀有悲鸣，远远的，时断时续，听不太真切，是哭声？雨声？风声？绕过山梁，当真看见一幢倒塌的农舍，五六个人蹲在乱七八糟的石块瓦砾间，哀哀哭泣。走近一看，原来碎石中躺着一个受伤的中年男人，左手臂被一块巨石牢牢压住，那石头至少有几千斤重。

“你们快走吧，不要管我了 ”伤者气若游丝地呻吟着。

他的妻儿兄弟不愿意抛下他，哭着，徒劳无益地掀着那块石头，硕大的石块纹丝不动，而山间泥石不断飞坠，一个比花盆略大的石块掉在伤者身旁，只差一点点就砸中他的脑袋。

“你们走啊！”伤者挣扎着朝他的亲人们使劲挥舞幸存的右手，“我不想连累你们，走啊 ”

《与世隔绝》第一日(9)

成遵良摇摇头，接过女郎手中的生玉米，给了他们两根充饥，准备接着开拔。但是女郎已经凑拢去，俯下身来，细细检查伤者的状况。

“他的左臂已经保不住了。”她抬起身，肯定地对伤者的亲属说。

“您是大夫吗？”几个人泪眼婆娑地团团围住她，目露惊喜，“求求您，救救他，求求您了！”一个面呈菜色的农妇扑通一声给她跪下来，女郎慌忙拉住她。

“我是大夫，可是没有医疗器械，我救不了他的，”女郎愧疚地说着，“你们必须尽快把他送到医院，进行截肢手术，要不然，他的性命就会有危险 ”

“我们知道，可是，我们没办法呀 ”农妇哭得稀里哗啦的。

“儿子，给我一把锯子！”躺在地上的伤者突然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

“爹！”伤者的儿子扑了过去，嗓音颤抖，“你想干吗？”

“给我！”伤者大叫。

无人应声，他的妻儿只是默默垂泪。成遵良明白他要做什么了，不忍目睹，对同车女郎说，我们走吧。女郎道，等一等，好吗？我想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到他们的。

伤者在地上摸到一块石头，自己动手，往伤臂上猛砸猛砍，手臂从肩胛处砸烂了，剩下一些皮肉连着。给我锯子！伤者再次冷静地说。他的儿子从垮塌的房屋里掏出一把锯子，战栗着给了他。他把皮肉锯断，结果筋还连着。伤者说，给我剪刀！他的儿子又刨出剪刀，哆哆嗦嗦地递给他。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一条手臂真的被他给活生生地弄断了。整个过程，没有人劝阻他，也没有人帮助他，他的妻儿连呜咽声都憋屈住，生怕打扰他似的。黑夜的雨雾里，成遵良用手机屏幕的光当成手电筒，为他照亮。所有的人都屏息静气，仿佛面对一出令人震撼的奇观景象。

“有酒精吗？没有酒精，白酒也行！”女郎大声说道，“床单有吗？”

立即有人飞快地从废墟里找出白酒和床单，女郎手脚麻利地为伤者进行了基本的包扎，几个人用临时拼扎的简易担架抬着他，冲进了茫茫雨雾中。

“我们走吧。”成遵良叹口气。

“你先走吧，别管我了。”女郎居然随随便便地往路边的石块上一坐。

“大小姐，咱们是在逃命！你以为逛公园呢？！”成遵良大为光火，自顾自扭身就走，脚下忽然猛烈晃动起来，大大小小的山石在余震中蜂拥而下。他忍不住回头一看，女郎头顶就是一块悬在半空的大石，她居然动也不动！又是一阵颤动，那块石头倾身而下，他把时刻不离手的密码箱往地上一搁，飞身扑了过去，一掌将女郎推开。大石噼啪一声，落在女郎坐过的石块上，砸出一个大坑。

成遵良长嘘出一口气，回身拎起他的密码箱，疲惫地说了声，这下该走了吧？没想到女郎蹲下身去，崩溃地哭出声来，脸埋进手心，瘦瘦的肩膀抽搐着，哭得像要背过气，一边哭着，一边还含含糊糊地悲鸣着：

“我的行李 ”

成遵良愕然。

“钱财乃身外物，没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了，”他尽量耐心地劝说她，顺便编个谎言，“你甭看我带着这个包，其实里头放着的，是我们国家的绝密文件，我在国安系统工作，明白吧？文件在，我在；文件亡，我亡！”可是女郎对他大义凛然的说辞置若罔闻，接着痛哭。

雨停了，山里起了风，呼呼刮着。成遵良从路边倒塌的柴房里拾了几块干干的劈柴，就地生起一小堆火，用尖尖的树枝把嫩嫩的玉米棒子穿上，连叶子一块儿烤。捆扎玉米用的秆子他也不浪费，塞进干涸的嘴里嚼着。玉米秆子微甜，有类似甘蔗的味道，很解渴。叶子烧尽，玉米也就熟了，一股清香透了出来。

成遵良把焦黄的烤玉米递给女郎。谁知她压根儿不领情，看都不看一眼，一心一意地埋头哭泣。成遵良叹息着，伸出手去，准备搀她一把，蓦然间发觉她的白裙子染了一大片血渍，在跳动的火光下，格外醒目。

“你受伤了？”他吓了一跳。

女郎哭得更厉害了。

“快让我看看，伤着哪里了？”他急道，“你别哭呀，你不是大夫吗？刚才给人家包扎那么严重的伤口，你连眼皮都

《与世隔绝》第一日(10)

不眨一下，这会儿是怎么了？！”

“我的行李，我要我的行李 ”女郎断断续续地哭着。

成遵良猛地明白过来了，他不是那等无知少男，以他过往堪称丰富的逢场作戏的精彩阅历，当然懂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想了想，背过身去，小心翼翼地打开密码箱，取出一件衬衣。他的箱子被货真价实的美金占满了，换洗衣物只带了有限的一两件而已。

他在地上摸索到了那把带血的剪刀，就是那个重伤者用来剪断自己筋骨的剪刀。没有水清洗，他就拿枯枝草叶擦拭一下，放到火上烤烤，算是消毒，然后细致地将衬衣剪开，裁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布条，方方正正地折叠起来，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对女郎调侃道：

“瞧瞧，怎么样？不比广告里那个什么立体护围差劲吧？”说着，他用脚三两下把那堆火焰踏灭，两个人重新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

关锦绣在门前的草坪上过了一夜。草坪上聚集着一大群不敢回家的业主们，围着一部老旧的收音机，收听、揣测以及谈论。

手机信号极差，但是短信畅通，关锦绣给下属一一发短信，确认平安。朋友和家人们的问候也纷至沓来，她的回复一律是言简意赅的三个字：我还好。这个好字里头，不包含她正穿着暴露的性感内衣，光着脚，身无一物，孤魂野鬼似的游荡着，完全处于无家可归的状态。当然她没颜面求援，叫朋友送衣履什么的。星期一的下午，不在公司卖命，而是衣衫不整地待在香闺里，单单这几样元素，就够推测出一出火暴的绯闻了。

贴身缠绵的他，差不多是在他们同时意识到地震发生的那一刻，就如同《聊斋志异》里的夜店狐女一般消失掉了。当时他狂叫一声，宝贝！我的宝贝还在幼稚园！顺手抓起衬衫长裤，一阵风似的，跑得无影无踪。关锦绣对着敞开的房门发怔，直到床头柜上那支插满蓝紫色鸢尾花的水晶花瓶咣当摔得粉碎，墙角的瓷砖此起彼伏地弹跳起来，她才反应过来应该逃命了。可是高层住宅的巨幅震颤已经让她站立不稳，她勉强套上睡衣，慌慌张张地夺门而出。

电梯是不能搭了，她从消防楼梯往下冲，前前后后都是惊慌失措的邻居们，楼梯上不时可见人们跑掉了的拖鞋、皮鞋。关锦绣看到眼前的楼板开始摇晃，她觉得自己也在情不自禁地左右摇晃，一种奇异的声响回荡在狭长的楼道里，她心跳如鼓，脑子里住进一个巫师，不停地念着可怕的咒语：楼要塌了，楼要塌了，楼要塌了 她的脚像踩在了软软的棉花上，她发现自己在流泪，流着泪，大声呼唤他的名字，她叫着他，她说，等等我，你等等我啊！

没有人等她。

32层高楼，她绊倒过，踏空过，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连滚带爬挪下来的，就像是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无论怎么掐自己、捏自己、拧自己，都没办法醒过来。因此，当她踏上大厦门前坚实的土地，第一件事，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屁股跌坐下去，号啕大哭。

门外三三两两聚集着惊魂未定的男男女女，虽然彼此并不熟识，却是自然而然地纷纷聚拢来，扶起她，七嘴八舌地安慰她，一个坐在推车里牙牙学语的小毛头甚至递给她一根棒棒糖。一楼的住户回家拿了一只收音机，大部分本地频道都在播放音乐，只有一个频道有直播节目，女主播平静而温存的声音传了出来：

“刚才大家都吓着了吧，我也感觉到了摇晃 ”

关锦绣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度决堤，她掩住面孔，眼泪从指缝间源源不绝地涌出来。她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仿佛是要把一生一世的泪都流淌而尽。

小区的住户陆陆续续地赶了回来，驾车的，徒步的，都是一脸焦虑，急切地想要探看亲人是否安好，顺便传递着形形色色的小道消息，有人摔断腿，有人突发脑溢血，有人堕楼身亡，一件比一件骇人听闻。关锦绣越听越焦急，不间断地拨打他的手机，始终打不通。他跑去哪里了？有没有受伤？会不会发生意外？

《与世隔绝》第一日(11)

收音机里播出了汶川发生7 8级地震的新闻，“汶川”两个字让关锦绣脊背一凉，她开始拨沈泰誉的手机，没有应答。再拨，听筒仍是一片死寂。她不爱他，可是，他毕竟是她的丈夫，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要面对他的横死。她不间断地按着手机键盘，按到手指发软，他的，沈泰誉的，都不通。她的心，被生生地割裂成了两块，一大一小的两块，小的那块，是对置身震中的丈夫的牵挂，大的那块，是对心爱的男人的挂念。这一刻，她是一个濒临绝境的女人。

匆忙逃命中，她只抓起了搁在玄关的手机，车钥匙放在家里，皮包亦放在家里。她仰头看看，都觉得腿肚子直抽筋，没勇气上楼去换衣服，取钥匙皮包。暮色渐浓，她实在待不住，问物业公司的保安借了一件制服，一双拖鞋，不管不顾地走了出去。她要找到他，她要看见他，她要知道他好不好。

街道变得异常陌生。塞车，纷乱，所有的店铺都紧闭门扉。大街上站满了人，很有些兵荒马乱的意思了。她走在表情忧虑的人流中，身边到处是徒劳拨打手机的人，没人留意她拾荒女似的装扮。她就那样穿着被他激情时刻撕开一道口子的丝质睡衣，披着宽大的灰色保安服，足蹬一双男式拖鞋，披头散发地去找他。

她走了一个多钟头，走到他的家。他住在府南河畔，一幢面河而建的电梯公寓里。河两岸已经密密麻麻停满了汽车，空地和草丛中搭起了五花八门的帐篷。她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车，好端端地泊在路边的树荫下。她在树下站定脚，然后，她看到他了。

他在搭帐篷，一顶深色的野营帐篷，一个长头发的女子在旁边协助他，那是他的太太。关锦绣见过她的相片，在他的手提电脑里，有一张全家福。他说，太太是悍妇；他说，他们的感情早已破裂；他说，有两三年了，他连太太的手都不碰一下，甭提床笫之欢。

关锦绣远远地瞅着他。帐篷搭好了，他满意地四下打量着，亲昵地顺手揽住太太的肩膀，对太太耳语几句，太太娇憨地笑。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奔过来，抱住他的腿，他一把将女儿举起来，高举过头顶，然后走过人行道，从汽车后备箱里拿出一大袋零食。他太太一边拾掇着帐篷里的被褥，一边笑眯眯地目视着他们父女俩。

他把零食递给跨坐在肩头的女儿，关上后备箱，转头的瞬间，他看到了关锦绣，愣了愣，随即若无其事地跟女儿笑闹着，回到太太身边。他和太太在草地里展开一块塑料布，摆上丰盛的零嘴儿。一片熏肉，他掰一块，喂给女儿，再掰一块，喂给太太，三个人笑作一团，像是在郊游。

他没有再次朝她伫立的方向看过来，哪怕是一眼，完全当她是透明的空气。关锦绣神色恍惚地往回走，心里像落着一场冰雹，又冷又痛。她是如此惦念他，可在他的眼里，她是多么的无足轻重，存在与否，只关风花雪月，无关生死患难。

后半夜，下起雨来。有帐篷的，钻进帐篷呼呼大睡，没有帐篷的，躲进汽车避雨。关锦绣什么都没有，她找保安借了一把雨伞，站在雨地里。她的肚子不由自主地咕咕叫，中午忙着幽会，连饭都来不及吃，地震以后，店家纷纷打烊，晚餐是指望不上了。她不是铁打的，她也是肉体凡胎，需要爱，需要食物。她捂住脸，又哭了。

《与世隔绝》第二日(1)

沈泰誉的日记

5月13日，星期二，白日阴雨。

捧起粥碗的刹那，突然感到不可思议的幸福。果腹之外，似乎别无所求。

天色蒙蒙亮，湿淋淋的沈泰誉背着同样湿漉漉的老太太，疲倦已极地走过那道废旧的木桥。桥面很滑，他走得战战兢兢，生怕摔着了老太太。磕一磕倒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是，桥下便是万丈深渊，一旦失足，那是万劫不复啊。

一夜的辗转，一夜的绕山盘旋，对岸的旅舍时而触手可得，时而遥不可及，坍塌的山路仿佛隐藏着某个密而不宣的阴谋，沈泰誉差不多都要绝望了。最终找到这座木桥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走在桥中央，又是一次余震。四面大山的轰隆声持续不绝，比雷雨还要响亮，山体垮塌下来，飞石像雨点一样飘坠。沈泰誉停住脚，把老太太往上托一托，想等余震终止，再接着向前走。忽然，他看见对岸有个女孩奔到山边，朝他大力挥手。他定睛一看，是旅舍里的服务员，名字叫做莲莲。小丫头好奇心特重，两天前他入住旅舍时，就缠着他要玩电脑游戏。可是他的电脑里储存着重要资料，他就把手机交给她，小丫头如获至宝，单调的魔法拼图，她能不眠不休地玩上一整晚。

沈泰誉笑了，腾出一只手，也朝她挥动一下。没想到莲莲急坏了，又是蹦又是跳的，一脚踏在悬空的山岩边，不顾危险，张牙舞爪地猛力朝他招手，拼命朝他叫喊。随着莲莲的异样举止，她的周围赶来了三四个人，有旅舍的老板娘，有居客，那几个人居然和莲莲一模一样，大惊失色地喊叫起来。

由于距离太远，又下着雨，沈泰誉依稀只听见一个发着抖的“快”字。他狐疑得很，本能地回头看了看，这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衰朽的桥面头天下午就被地震摧枯拉朽地震了一回，经不住余震的再三轰击，从中间生生地给折断了！

半截残桥存留在空中，无根无本，仿佛轻飘飘地浮游在水上。身后的裂口离沈泰誉站立的地方不过两三米，而断裂还在继续追随着他。沈泰誉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怦、怦、怦，怦、怦、怦，无限地扩张，无限地蔓延，他的一颗心，似乎脱离了身体，荡漾在别处。

他开始奔跑，脚不沾地地奔跑，背着老太太，在莲莲的叫声、雨声、心跳声、桥梁断裂声中，在末日来临的恐慌中，与死亡赛跑。

沈泰誉飞奔过桥，还没站稳，整座桥就轰的一声，垮进山崖中。莲莲已经一把拉住了他，帮他把老太太放下来。他一下子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老太太也吓傻了，一声不吭，任由莲莲搀着她，把她带到勉强可以遮蔽雨水的塑料篷布下。

“来，沈大哥，不要发呆了，快帮帮我的忙！”莲莲安顿了老太太，过来唤沈泰誉。

“让我歇歇，”沈泰誉浑身发软，道，“我有点缓不过劲了 ”

“就是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啊，越想越后怕的！”莲莲不容分说地拉起他，“来吧，抢救粮食要紧！”沈泰誉苦笑一下，机械地跟着她，到残破的旅舍挖掘存粮。

旅舍是典型的四川民宅，木穿斗结构，斜坡顶、薄封檐，梁柱断面较小，室内加了木地板架空，是通透而安全的建筑。粗粗看去，外观并无缺损，但是仔细一瞅，屋顶已经严重倾斜，好几间屋子的墙体都已塌陷，厨房更是遍布木梁柱和砖头瓦块，一片凌乱。

“大部分米粮，昨天下午我们已经抢运出来，今儿一早，又搬了好些，”莲莲在木梁间摸索着，一边絮絮叨叨对沈泰誉说着，“这会儿我们是要进行地毯式搜索，不能放过一颗米、一粒面，路是早就没了，那座木桥一断，谁都出不去，谁都进不来，天晓得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万一是塌天陷地的大灾祸，沈大哥，你说说，谁还能想到来救咱们？”

“旅舍里没人受伤吧？”沈泰誉问道。

“客人们都还好，就是顺恩姐的脚被砸了一窟窿，药也没有，我用布条给她缠上了。”莲莲说，顺恩是旅舍的老板娘。

“不要感染了吧。”沈泰誉自言自语。

《与世隔绝》第二日(2)

“昨天晚上，山体还没有塌完的时候，从山里逃出来一些人，说是有一段山脊，两边都滑坡了，左右都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万一摔倒了，根本不知道会掉到哪里去，就这么一段路，他们一通过，立即听见塌方声，垮了。今天一早，在你之前，还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说是参加旅行团，要去九寨沟的 肉！”莲莲抓出一大块熏干的腊肉，喜滋滋地伸舌头舔舔，做陶醉状，“真香啊！”

“这是绿豆吧？”沈泰誉从碗橱的残骸里掏摸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

“是绿豆！”莲莲接过去，欢呼一声，“我们可以熬绿豆稀饭了！”

他们的战利品还有：半瓶醋、一颗大蒜、一袋白糖、两包面条、一罐胡椒粉。直到新的余震把他们吓出了厨房，才不得不悻悻地离开。

“昨天中午我离开的时候，不是把电脑交给你，让你帮我保管着，顺便充电吗？搁在哪间屋了？我得翻找出来。”沈泰誉说着，拔足就要往破损的房屋里去。

“等一下，”莲莲拦住他，“我早替你拿了，客人交代的贵重物品，我都尽量搬了出来，喏，你瞧，不是好好的在那儿吗？”沈泰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他的手提电脑果真跟一堆皮箱什么的放在一块儿，堆在塑料篷布下面。

“谢谢你，莲莲！”沈泰誉拿过他的手提电脑，打开，输入开机密码，蓝色的桌面跳了出来。还好，电脑没有被震坏。

“手机有信号吗？”他逐一询问。他自己的手机，是处在瘫痪状态。

“没有。”大家神色颓然地纷纷摇头。

“莲莲，电视机还能收看吗？”他又问莲莲。

“停电呢。”莲莲说。

“收音机呢？收音机可以用电池的。”他接着说。

“电池倒是有的，”莲莲无精打采地说，“可是唯一的一台收音机，被磕坏了。”他立即明白，他们是深陷在了现代技术的荒岛中，失去了获知外界信息的全部途径。

阵雨骤停，天色依然是阴阴的，像一张意境淡远的水墨画。旅舍前是一大块开阔的空地，所有的人都集中在这里，一些人散坐在石块上，一些人在塑料篷布底下，半坐半躺，眼神僵直，神情淡漠。一个中年男子紧紧抱着密码箱，远离众人，靠着一块山岩，沉思着。沈泰誉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这间旅舍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北面和东面山势险峻，地震时，两山崩塌，落石合拢后又形成了一座小山，西面是深谷，南面是滔滔流水。那水本是一条小溪流，潺潺流进峡谷，于是，捕鱼的也有，洗衣的也有，青石板路被人踩踏得多了，一块一块磨得比铜镜还要透亮。然而天崩地裂地一震，那水竟成高山堰塞湖，有了凶险之势，淹了石板路，淹了路边草木，河面宽延数百米，浩浩荡荡，追波逐浪而来。

旅舍随了老板娘的名，叫顺恩旅舍。说是旅舍，其实不过十来间客房而已，除掉老板娘，服务员只有莲莲。房舍亦是简陋，木床木椅，洗澡间里两只大木桶，一冷一热地兑着洗，热水桶里泡着软软的丝瓜瓤子，用来搓擦身上的泥垢。小镇人家，有了远道而来的客人，通常不来这里住宿，一则路途不近，需翻山过河；二则镇里的旅馆屋舍堂皇，有太阳能热水器，有电热毯，设施齐备。落脚于此的多半是往返山途中的村民，贪图其价格低廉。后来有背包闯荡的驴友们，对顺恩旅舍的古朴别致一见倾心，将旅舍四周的山、水，山中的参天古木，如野生珙桐林、水青树、连香树、伯乐树等，连同数不清的兰花，以及水里的鲜嫩活鱼做成的翠绿鲜香的藿香鲫鱼、红亮麻辣的水煮鱼片，连同腰身窈窕的老板娘顺恩，唇红齿白的服务员莲莲，一一拍了相片，发在网络上，就有城里人慕了名，纷至沓来。最近一两年，每到夏日，更是早早地就有惧热的老年人包下房间，小住避暑。沈泰誉并不知晓旅舍盛名，此番接到律师函件，返家悉听亡父遗嘱，只想找个僻静处，离沈家大院愈远愈好，便选中于此。没想到一番地动山摇，居然身陷与世隔绝的荒岛中。

《与世隔绝》第二日(3)

“看过《生死时速》没有？”身旁坐着的一个女人跟沈泰誉搭讪道，“你刚才背着老太太，在断桥上跑，比电影镜头还要惊险！”

“可惜没有摄像机，要是录下来，直接就是一段好莱坞大片！”另一个人啧啧道。

“录了又能怎样？眼下这情势，状况不明，信息不通，咱们能不能活着出去都还是个未知数呢！”先前的女人说。

几个人顿时沉默下来。

莲莲把搜索到的物品整整齐齐地码到篷布底下，抓起一把绿豆，舀出几大盅米，在背风的岩石后面刨开坑洞，那坑大概是头晚用过的，尚未燃尽的柴火星火微明。莲莲添了木柴，往锅里舀了几瓢凉水，熬了满满一大锅绿豆粥。

“开早饭啦！”莲莲兴冲冲地叫了一声。

众人闻声围拢，莲莲给每人盛一碗，在粥面上夹些咸菜。一位腹部高耸如山的孕妇，莲莲单独给她煮了一枚鸡蛋，她面无表情地把食物灌进腹内，像一匹疲乏的母马。

沈泰誉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头发晕，腿脚发软，肚子空空的，像个重病号。他端起粥碗，胃里像是即刻伸出了无数只饥渴的手。他嘘嘘吹着，连筷子都没用，就热热地喝了下去。莲莲再给他盛了一碗，这回他放慢了速度，喝几口粥，吃一小口咸菜。温暖的粥液滑过五脏六腑，他突然间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成遵良连喝了四碗绿豆稀饭。绿豆是好绿豆，大得出奇，开锅就烂，又面又沙。米是好米，颗粒饱满，晶莹透亮。熬的火候也是刚刚好，减之一分，不够浓稠香润，而增之一分，就会塌皮烂骨。

其实他惯常出入的，都是城市里最顶级的餐厅。川菜自不必说，就是粤菜鲁菜闽菜苏菜浙菜湘菜徽菜，最正宗的菜式最知名的厨子，他也都是领略过见识过的。出差的时候多，应酬的时候更多，总有那么多的人求助于他，总有那么多的人煞费苦心地为他在一流的酒楼安排热闹的饭局。那样的场面，酒喝得多，菜吃得多，末尾也许会上一小碗粥，隆重一些的，是鲍鱼粥；简约一些的，是野菜粥；循规蹈矩的，是鱼粥肉粥；匪夷所思的，是鸟粥蛇粥。都是上等的米，东北的有机米还嫌不足，一定是进口的香米，极尽豪奢，极尽显摆。然而那些粥，不过是饱食醉饮后的点缀，用来最终塞满污浊油腻的肠胃，他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

但此时，饥饿把普普通通的绿豆粥变成了佳肴美馔，他在它面前俯首称臣了，甚至于斯文扫地。煮粥的小姑娘为他添过两次，变得不耐烦，敲着见底的大锅说，我还没吃呢，不给我留点儿？我要是饿死了，往后谁给你们煮饭？把他闹了个大红脸。他嗫嚅一句，真是饿啊 同车女郎替他解了围，把自己的大半碗稀饭倒扣进他的碗里，皱眉说，我胃疼，吃不了，你帮帮忙吧。他真吃了，不是难以违逆她的好意，而是他的的确确仍旧觉得饿，他的空虚的脏器被强大的恐惧震慑住了，自我修复的方式便是不停地索求养分。

喝完热粥，成遵良抹一下嘴，感觉舒服多了。热粥的密实，恐惧的密集，让时间变得无比缓慢。他四下里望了望，同车女郎正坐在岩石上发呆，地震后的这个早晨，气温陡降，她的嘴唇冻得发紫，裸露的双臂密密麻麻地起了鸡皮疙瘩，可是她轻易是不肯起身走动的，两只手交叉下垂，竭力遮掩着脏污的裙子，赤裸的双脚泥迹斑斑。他想了想，找到那个抢白他的厉害丫头，她蹲在地上，用河里挑起的几桶水刷锅洗碗。河水并不干净，颜色昏暗，夹杂着草穗沙石，她拿木桶沉淀着，桶底的污物就倒回河里去。

“煮稀饭用的是河水？”他惊骇地问。

“什么眼神，这水能喝吗？你想拉肚子啊？”她白了他一眼，“我们有几箱矿泉水，还能凑合着煮几天的饭。”

“莲莲，”他叫她，“你叫莲莲，对不对？我听见他们都这么叫你。”

“我是叫莲莲，你想干吗？”莲莲没好气，看样子是对他的大胃耿耿于怀。

“莲莲，我那个朋友，碰到点麻烦。”他不理会她的冷淡，接着说。

“谁？什么麻烦？”莲莲直起身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同车女郎的名字，只好把岩石上坐着的女郎指给莲莲看。

“她怎么了？”莲莲追问，“伤着哪里了吗？”

《与世隔绝》第二日(4)

“呃，那个，她需要一条裙子，或是裤子。”他碍口地说了出来。

“她冷吗？”

“不是，她的裙子弄脏了 ”

莲莲先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仔仔细细地朝着女郎看了一阵，明白了。她在自己的裙边擦擦手，跑到塑料篷布底下，一通翻腾，找出一块大毛巾，一袋卫生巾，还有一双塑料凉鞋。

“对不起，只有这个了，让她将就将就。”莲莲很是歉疚地递给他，“我和顺恩姐的衣橱都在二楼，楼梯垮掉了，没法儿上去。”

“莲莲，劳你费心了。”成遵良由衷地说。

他把卫生巾拿给女郎，女郎双手捧住，差点没哭出来。他让她脱掉染了血污的裙子，暂时用毛巾裹住身子。他拎着她的裙子，问莲莲借了木盆肥皂，一通搓洗，拧干，往树杈上挂。树杈太高，他背着密码箱，使不上劲，只有努力踮起脚尖。

“我来吧！”一个男人接过他手里的湿裙子，身手轻捷地一跳，裙子就挂上了。那根树杈的形状类似衣架，裙子平平展展地摊开来。

“你背着个大包走来走去的，不累吗？”男人拍拍手，道。成遵良认出他来，是背着老太太，上演断桥逃生的那位角儿。其实成遵良和同车女郎只比他早二十来分钟通过那座破朽的木桥，他们是歪打误撞地来到了这家旅舍，深山和乱石使路径变得诡秘，成遵良别无所依，只能刻板地信奉他的指南针。结果该死的指南针把他们带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成遵良淡淡一笑，不想解释。

“谢谢你。”他说。

“这身打扮挺适合你的，让我想起孔雀公主。”成遵良回到女郎身边，女郎将毛巾缠绕在腰间，毛巾很大，长及足踝。

“真不好意思 ”女郎垂下眼皮。

“我姓成，你叫我成哥吧。”成遵良说。他不想编撰一个虚假的姓氏，否则别人叫出来，他会忽略是在叫他，很容易穿帮。

“我叫石韫生。”她在手心里写给他看。

“石韫生？”成遵良笑了，“这名字也太严肃了吧？听起来像个满腹经纶、硕果累累、白发苍苍的老科学家！”

石韫生被他给逗乐了，扑哧一声笑了。

“走了这一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的笑容。”成遵良忍不住说。

石韫生羞赧地低一低头，成遵良已经发觉，她是一个喜欢低头的女子。垂下的眼睑，微微抿起的嘴唇，没有任何欲望，不带任何侵略性，是那种安静得像深刹古寺的状态。

“家里人叫你什么？你有小名吗？”成遵良习惯性地问道。这句话近似于挑逗了，在那些风月情浓的场合，他总是以这样的方式让横亘在陌生男女之间的冰块快速解冻。是，他是有过去的男人，有太多太多的过去。在他辉煌的人生里，美女和美食一样，缺乏悬念，轻若鸿毛。他不必做一个耐心的琴师，轻捻慢拢，在他，是一闪念便得到，甚至比预期更多地得到。

“我没有小名，”石韫生迟疑一下，还是礼貌地回复他，“我爸妈，他们叫我韫生。”

“韫生，好，我也叫你韫生。”成遵良顺溜地说。

“有没有大夫？谁是大夫？有没有人学过医？有谁懂一点点医吗？”莲莲突然声嘶力竭地奔过来，语无伦次地朝着呆坐的人群大喊大叫。

“我是大夫！”石韫生应声站了起来。

“你是大夫？”莲莲急迫地问，“你会接生吗？”

“我是妇产科大夫。”石韫生说。

“那太好了！”莲莲一把拉起她的手，“快跟我来，那边有位大姐要生小孩了！”

“韫生！”成遵良及时跳起来阻止她。他走到她背后，突如其来地拥住她。石韫生大惊，正待挣脱，成遵良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 毛巾。石韫生反应过来，是围在腰间的毛巾松掉了。她尴尬地整理着，越忙越乱。成遵良小声说，慢慢来，别急。

他就那样两手松松地搭在她的双肩上，看似不经意地拥着她，替她遮挡住惊诧的眼光。石韫生手忙脚乱地理好了毛巾，感激地对他笑了笑，一张脸红得不可开交。

《与世隔绝》第二日(5)

捱过了饥寒交迫的长夜，关锦绣请求保安陪自己搭乘电梯，回到32层的屋子里。她在房里逗留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草草换了件衣裳，匆匆洗了把脸，从冰箱里取了两盒牛奶，抓起皮包和车钥匙，心急火燎地下楼。陪同的保安是个十八九岁的大男孩，体贴地问道，大姐，收音机里说了，成都没事的，您要不要梳梳头发、留在家里歇一歇？

“不要不要，”关锦绣连连摆手，她捋一捋乱发，照实说，“我一上楼，心就怦怦乱跳，阵脚大乱，是腿也软了，眼也花了 我怕是患上了恐高症！”

男孩子忍俊不禁。

关锦绣坐进车里，打开车载空调，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拿过车内随时预备的化妆包。先往乱草似的头发上均匀地涂抹了免洗润发乳，接着认认真真地做脸，打底、定妆、上眼影、刷睫毛膏、修眉、拍腮红、涂唇彩。她的妆容以暗色调为主，配衬中性的职业装，看上去沉稳而低调。在地震过后的这个清晨，她一如既往地将每个程序都做得完美无缺，没有丝毫的偷工减料。

修饰完毕，她驾车去了公司。早上八点半，本是塞车的高峰时段，然而整条大街变得空空荡荡，除掉两处红灯，她一路畅行无阻。沿途她想找一间早点铺子充充饥，都没能如愿，因为大多数店家皆歇业。

公司是在一幢大厦的第五层，五层以下，是商业区。她乘观光电梯上楼，眼见得一间间商铺关门闭户，恍若空城。公司里也不复往日清肃，一帮员工脱离岗位，聚在前台，大曝地震时各自的狼狈事，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慨。一个人说自己利用午休时段参加了芭蕾舞班，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着跳舞的短裙跟软底鞋子就跑出来了；另一个人说当时正影印文件，奔到楼下，才发觉手里还攥着一大叠文件；又一个人说颠动最凶猛的时候，看到门厅里的两只景泰蓝大花瓶左摇右晃，赶紧扶住，结果扶住了一只，另一只还是倒了下去，摔得粉碎，居然忘记逃命，站在那儿为丧命的花瓶跌足惋惜。

“关总，昨晚您在哪里歇的？帐篷，还是车里？”一位女员工关切地问，“您没事吧？”

“我没事，”关锦绣温和但有力地说，“请大家坚守各自的岗位。”一干人吐吐舌头，忙忙地散去，回到各自的座位前，埋首伏案。

关锦绣进了办公室，屋子里满地狼藉，电脑显示器趴在了桌上，沉重的保险柜不请自动地往前跳了几步，书柜里的书和文件更是群魔乱舞。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打电话叫进秘书，吩咐秘书派人对办公设施的安全性能进行全面排查。

“关总，今天一共有五位员工请了假，两位是昨天傍晚就到重灾区去当志愿者了，一位是到都江堰接父母，还有两位请病假，”秘书直言，“公司里人心惶惶的，有些人担心余震，还有一些人希望公司能放假，他们想到重灾区去参加救援工作。”

“我知道了。”关锦绣让秘书通知各部门主管，召开紧急会议。

“公司的正常运转不能停止，公司支持员工参与抗震救灾，但是，我们的员工并不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因此，公司提倡要用更加积极有效的方式支援灾区，”关锦绣在会上言辞铿锵地说道，“我已经与北京总公司的领导通过短信和电话了，总公司通过红十字会，向受灾地区捐献了现金200万元和一批物资，作为身处成都的分公司，我们也要快速跟进 ”

“关总！”副总经理急急打断她，“我的一位朋友刚给我发来短信，说待会儿可能有较大的余震，我朋友在报业集团工作，他们单位已经开始实施撤离！”

与会者面色大变，两位女主管坐不住了，摆出了开溜的姿势。

“我们的一切工作，都要以每一位员工的生命安全为首要前提！”关锦绣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那两个逃到门边的女主管，提高了嗓门，“立即启动公司的紧急预案，各部门主管组织员工紧急疏散，在这里，我强调一句，”她竖起一根手指，“部门主管，作为各部门的安全责任人，必须走在部门员工的后面，我，关锦绣，作为分公司的负责人，必须走在整个分公司的最后！”

《与世隔绝》第二日(6)

关锦绣践行她的诺言，在检查完每一间办公室，确认员工有序离开后，方才从容下楼。头天下午那个屁滚尿流、痛哭流涕的傻女人不复存在，她恪尽职守地重新扮演荣辱不惊、挥斥方遒的扬眉女子。

一帮人在楼下等了一个多钟头，既没有发生传闻中的强余震，却也迟迟没有得到新的信息。副总经理打电话问那个传递消息的朋友，朋友单位的状态大体一致，人人都撑着雨伞，在雨中傻站着，哪个头头都不敢擅自做主，指示职员回到办公楼里。

关锦绣重新召集各部门主管，就在雨地里把未完的会议进行下去，确定了公司向重灾区的捐赠额度，决定向处于重灾区的供货商、销售商进行定点帮扶，同时由公司行政办开展员工募捐活动。

午后，员工们自作主张回到办公室里。关锦绣叫秘书从网上下载了防震方面的小常识，安排员工统一学习，没想到那些知识立马就派上了用场。下午三点过，员工自制的地震仪 一瓶倒立的矿泉水啪嚓倒下，有人大叫，“又震了！”果然，楼房再度摇晃，没有人胡乱逃窜，都是就地钻到桌子底下，将软垫顶在头上。

晃动结束，关锦绣上网查新闻，汶川，6 1级余震。她拿起电话，拨了沈泰誉的手机，依旧没有信号。一天一夜里，她已经无数次拨打他的手机。他们结婚十三年，前三年，是佳偶，后十年，是怨偶。她想，他就这样走了吗？用死亡，来替代一纸离婚证书？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关锦绣与总公司通过电话，坐在宽大的柚木办公桌前，对着手机发呆。手机上有一条他的短信：余震了，你还好吗？二十六个钟头过去了，这是他发来的第一条短信，这是他第一次想到她。在深重的灾难面前，他想念她的距离，竟然是二十六个钟头。漫长漫长的二十六个钟头。

她没有回复。二十六个钟头以后的想念，是没有想念。二十六个钟头以后的爱，是没有爱。她不是傻子，她明白的。

临近下班，她接到朋友的电话，约她一块儿到都江堰，给灾民赠送食品和饮水，她愉快地答应了。她驾着车，驶入由十几个自驾车的朋友组成的车队。通往都江堰的高速公路被来往不绝的救护车和救援车所占据，他们的车队就改走老成彭公路。每辆车的后备箱里都满满地塞着方便面、饼干、巧克力、牛肉干、纯净水、药品什么的，关锦绣的略有不同，她装了一些高价抢购的帐篷。

受损严重的都江堰中医院和聚源中学早已驻扎了设施齐备的救援部队，他们就将物品分别卸在这两处，然后搭载了一些轻伤员返回成都。把伤员送到医院后，关锦绣开车回家，那是她和沈泰誉的家，是沈泰誉单位的集资房，统共只有六层楼，她再也不敢去那套高楼幽闺。

洗澡的时候，关锦绣满脑子都是坍塌的房屋，她披上睡衣，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牛奶，站到阳台上吹吹风。对面是几幢气势恢弘的商业大厦，楼侧有霓虹灯带，在雨雾纷飞的傍晚，繁华万千地矗立着，不知为什么，好端端地，关锦绣却恍惚看到了它们倾倒的模样，铺天盖地的烟尘与梁柱，一地废墟。

沈泰誉的日记

5月13日，星期二，夜晚大雨。

整夜搭建与修缮帐篷。不能停止。一旦坐下或是躺下，就会有崩溃的感觉。

临时产房很快就搭建起来了。

沈泰誉和成遵良齐心协力，用有限的材质做成了一间遮风蔽雨的窝棚，天花板是篷布，墙壁是篷布加木栅栏，那些木栅栏倒是现成的，是莲莲从旅舍的鸡圈里扒拉出来的。

山中雨大风急，气温陡降，每个人都冻得嘴唇乌青。除了产妇，老弱病雏也一齐挤入窝棚中，挨在一块儿，相互取暖。窝棚很不坚固，插入泥土中的木头柱子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好几次都险成连根拔起之势，根本无法承受如此众多的喘息、呼噜、汗、血迹、饱嗝、响屁、骂骂咧咧，当然还有浑浊的泪水。成遵良只得举着一把榔头，在四周敲敲打打，不断做着修理工作。

沈泰誉没法入睡，他担忧着这小山谷究竟能给大伙带来多长时间的庇佑。余震不断袭来，每一次的余震前，山间都会传来沉闷的轰响，轰隆隆的怒吼声一阵紧似一阵，在夜间的山林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与世隔绝》第二日(7)

产妇痛楚的呻吟弥漫在窝棚中，守护在侧的石韫生扭头问莲莲，旅舍里有药品吗？莲莲想了半天，说，二楼有，不过楼梯垮掉了。

“我去取！”沈泰誉自告奋勇。

〖=2〗〖=3〗〖=4〗〖=5〗

莲莲找来一把竹梯，靠在岌岌可危的房梁上，沈泰誉身手矫捷地攀爬上去。在二楼尚未完全垮塌的房间里，他找到了酒精、医用棉花、创可贴、葡萄糖和少得可怜的几种消炎药，同时翻出了七八床棉被、一些衣物，几条用于出售给居客的香烟、整箱的方便面、几盒饼干、两瓶水果罐头、几包水果糖，连同一大袋打火机。

沈泰誉把这些东西捆扎妥当，统统扔给站在楼下翘首以待的莲莲，自己继续埋头翻找。半侧屋顶突然轰塌下来，沈泰誉被卡在两根横梁之间，还好，空间足够他顺利脱身。他不敢多逗留，携着收罗到的塑料布、晒衣竿、绳子和铁钉，沿竹梯爬了下来。

“沈大哥，你的背受伤了！”莲莲尖叫一声。沈泰誉侧头一看，左肩靠近脊背的地方，衬衣破了一个大洞，有鲜血滴答到脚后跟，他感到一阵刺痛。

“没关系的，”沈泰誉说，“莲莲，你先把药品给大夫送去。”

莲莲很听话，一溜小跑，把药品送到石韫生和产妇身旁。沈泰誉正打算用凉水冲洗伤口，莲莲又赶了过来，手里拿着小半瓶酒精。

“你身上都湿了 ”莲莲瞅他一眼，弯下腰，把屋檐底下做饭用过的火堆重新点了起来。

“把衣服烤烤，当心着凉了。”莲莲自言自语地说道，凑近火堆，很大方地解掉纽扣，脱去外衣，里头是一件贴身的纯棉小背心，白色的，被汗和雨水湿透了，密密匝匝地裹着骨肉停匀的身子，漂亮的锁骨，完美的胸形，几乎等同于裸身相陈。

沈泰誉的眼皮立刻垂了下去。

“快脱呀，沈大哥！”莲莲催促，“我问过石大夫了，伤口得用酒精消消毒，要不得发炎溃烂了。”

“莲莲，你去给石大夫搭把手，伤口我自己处理就成！”沈泰誉忙道。

“沈大哥，你有特异功能吗？”莲莲发笑，“你可以看得见自个儿后背受的伤？看都没法儿看，怎么处理啊？！”

“那个，”沈泰誉结舌，“不太方便吧 ”

“废话！”莲莲不客气地动了手，一上来，三两下就把沈泰誉的衬衫解开。其实沈泰誉的衬衫脱不脱都一样，因为前胸后背都有破损，只差成为一片片的布料了。不过穿与不穿，毕竟还是有点不同。沈泰誉没预料到莲莲会动真格的，他徒劳地护住自己，强笑道：

“小丫头，你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吗？”

“沈大哥，你要命还是要面子？你想一直流血，把身体里的血都流干吗？”莲莲已经开始用酒精擦拭他的伤口，他痛得龇牙咧嘴。莲莲停住手，问，“很痛吗？”

“不，不，不太痛 ”沈泰誉苦着脸说，莲莲用蘸满酒精的棉花签细细剔除他伤口里的浮尘，尖锐的痛感压垮了沈泰誉，他觉得自己正在沉沦，正在被一根钉子牢牢钉在地上。他平生最怕的两件事情，一件是打针，一件是吃药。好在他身体结实，多少年来从未进过医院，小伤小病总能自行痊愈。

“好了！”莲莲用一块柔软的布替他覆盖住了伤口，以布条绑缚住。

“真像一只粽子！”莲莲望着沈泰誉上半身纵横交错的布条，忍俊不禁。沈泰誉说声谢谢，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了他那件湿淋淋的破衣服。

“寒气太重，我得给大伙儿熬一锅姜汤。”莲莲忙忙地翻找生姜与红糖，沈泰誉起身到窝棚那边去，打算实施新的搭建工程。

窝棚里点着两根蜡烛，影影绰绰的白烛光中，人叠着人，一些躺在窝棚边缘的人，胳膊和腿脚就悬在外面，任凭风吹雨打，远远看过去，就像是被遗弃掉的恐怖的断肢。

《与世隔绝》第二日(8)

产妇睡在窝棚中央，垫着柴草，盖着棉被，被疼痛折磨得接近虚脱，她睁着无神的双眼，紧咬嘴唇，不时疯狂地把头从一边扭向另一边。老板娘拿着一块干毛巾，为她揩拭汗湿的额头，石韫生捧着一杯葡萄糖水，小勺小勺地喂给她。产妇的婆婆焦虑地呆坐着，泪水在她满脸的皱纹间横流，怀里依偎着产妇六七岁的长女，小东西没心没肺的，已经熟睡过去，嘴角挂下一条长长的涎水。

沈泰誉的继母，痴癫的老太太，窝在石韫生的脚边，头枕着石韫生的小腿，呼呼大睡。沈泰誉对石韫生抱歉地笑笑，轻手轻脚地把老太太稍稍挪移一下，让她靠着一堆垒起的干草。老太太惊了一下，大睁着眼，茫茫然地左顾右盼，沈泰誉安抚地哄拍她，像哄拍婴儿似的，口中喃喃说着，睡吧，睡吧。老太太合拢双眼，又睡了。

“你对你母亲真够孝敬的，”石韫生轻声说，“早上桥断了，命悬一线，大家都以为你会扔下她，没想到你还是坚持背着她跑。”

“总算都过去了 ”沈泰誉一笑，其实他也很想问自己为什么。这个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老太太，这个夺父弑母的仇人，这个他幼年和青年时代恨不能将之碎尸万段的恶妇，他为什么会弃自身的安危于不顾，千方百计带着她逃离险境呢？是悲悯之心在作祟吗？是是是。强大的同情像数吨钢铁一样沉重地背负于他的脊骨之上。沈泰誉摇摇头，在天崩地裂的厄运面前，头脑里活跃的灰色物质，一种被命名为思考的玩意儿，只会让他更加疲惫与痛苦，他不愿意停留其中。

“这箱子是谁的？”沈泰誉留意到石韫生身侧有一只碍事的皮箱，他伸出手，想把它拎到屋角。

“别动！”石韫生阻拦他，“这是成哥的资料，非常重要的保密文件，关系到国家和人民的安全，绝对不能外泄。”沈泰誉认出了那只皮箱，的确是那个奇异的男人时刻携带的，有时挎着，有时拎着，有时抱着。当他奔跑的时候，带子过长的箱子随着他快慢不一的速度，节奏凌乱地敲打着他的臀部和大腿内侧，这使他看起来像一头吊着沉甸甸的巨型生殖器的怪兽。

“是保密文件？”沈泰誉突然有点兴奋。这意味着什么？盟友？这个甜蜜的词语托举着他，浮出了灭顶的深水。在孤独而迷惘的飞升中，他似乎骤然瞥到一张熟悉的脸。

他转身去找成遵良。成遵良站在雨地里，劈开一块木板，用它来做一间新窝棚的支架。沈泰誉不合时宜地握住他的一只手，极其亲热地摇撼了一下，就像两个久未谋面的挚友。

“老成！”沈泰誉叫了一声，“你是姓成吧？我姓沈，沈泰誉。”成遵良诧异地看看他，成遵良的手是软绵绵的。

“石大夫说你的皮箱里放着保密文件，我想，我们应该属于同一个系统吧？说不定以前我们还在什么会上碰过面！”沈泰誉忘乎所以地补充道，“我在反贪局工作。”

“我只是出差路过，我的工作单位不在四川。”两秒钟以后，成遵良抽回了自己那只软绵绵的手，冷淡地说道。

成遵良感到胃部很难受。他没有胃病，不过，每当他紧张或是愁虑的时候，他的胃就会跟着捣乱，仿佛一台绞肉机，高速运转，不遗余力地搅拌他的内脏，并且发出咕咕的声响。他喝了一大碗姜汤，又问莲莲讨要吃食。

“喏，就这么一小袋儿，”莲莲绷着一张严厉的小脸，给了他两块苏打饼干，“剩下的，得给产妇留着，她要是没有力气，怎么生孩子？！”

成遵良的回答是胃里刺耳的咕咕声，他的体内像是住着一只聒噪的下蛋母鸡。莲莲抿嘴一笑，顺手又给了他一块饼干。成遵良心想，坏了，这丫头准定是把自己当成了饭桶。

事实上，他不单单是饿，他还想排泄。他的胃肠功能显得紊乱不堪。自打得知沈泰誉身份的那一刻，他就变成了高热病人，一阵寒凉，一阵滚烫，冷汗热汗交替而下。

幸好沈泰誉没有不依不饶地继续追着问，他们没有时间过多地交谈，毕竟连夜赶搭窝棚是一件透支体力的活计。

“这样可以吗？”

“可以。”

这是他和沈泰誉之间唯一的对白。

沈泰誉个头高，动作敏捷，他就攀高，完成相对有难度的挑战。比如木板不够，沈泰誉就跨骑在树腰，把篷布的一端固定住，问，这样可以吗？成遵良说，可以。然后把篷布用铁钉钉牢，再用绳子结结实实地捆绑。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

《与世隔绝》第二日(9)

“老成，你挺细致的。”搭完两间窝棚后，材料全部用尽，沈泰誉终于得空说道。

“我当过知青，跟师傅学过木工活儿。”成遵良如实说。

一共有了三间窝棚，沈泰誉就把人们疏散开来，为产妇留下了单独的空间。成遵良坐在自己的箱子上歇息，看着沈泰誉出出进进的，搀老人，抱小孩，他身上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像流水一般，不断地逝去，又不断地涌来。

看着看着，成遵良就被深深的惧怕击倒了。他盯视着沈泰誉的腿，他的腿很长，步子迈得很大。他盯视着沈泰誉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粗壮，肌肉在衣料下隐隐凸现。在一片空茫的白色烛光里，他渐渐睡了过去，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在梦境里，障眼法是无比神奇的追捕与逃亡技术。他是一只梅花鹿，沈泰誉变做一头雄狮，在及人高的荒草间若隐若现。梅花鹿的脖子上挂着密码箱，纤细的四肢几乎要腾空而起，仍旧难以企及狮类的力量。它们奔越过一个又一个的村庄，梅花鹿被追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现出原形。原来是老迈后的成遵良，霜染鬓发，手指僵硬，再也拿不起他的密码箱。狮子还是狮子，没有露出沈泰誉的面目。狮子说，我受过专业训练，擒拿格斗样样在行，我还有枪。成遵良万分疲倦地跪了下来。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奔跑了，这一次，你就会向我开枪了！

一排酱色的子弹嗖嗖射来，成遵良猛地惊醒。他举目四望，篷布滴答着雨水，苍白的蜡烛像灵堂里彻夜长明的灯。最初的恐惧退潮而去，取而代之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悲凉气息。还能活下去吗？他，沈泰誉，以及所有的人？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一道考题，一道他越俎代庖、擅自替神祇拟定的选择题。答案有两个。

A.死在这里。

B.活着出去，被沈泰誉抓捕，接受审判，接受裁决，在某个偏僻的监狱了却残生。

他在A与B之间左右徘徊，然而他的犹豫持续了不过十来秒钟，便断然选定了B，那阴郁却令人敬畏的B。在心里落笔为定的瞬间，他感到自己是在冰雪覆盖的草原上，冷得直打哆嗦。非得如此吗？他问自己。他忧伤而勇敢地想到了第三种答案。

C.活着出去，按照原定计划，曲线前往荷兰。

这想法并没有让他好受起来，相反，C只是一支虚无的旋律，轻飘飘地盘旋在屋顶；而A是一束强劲的光，使人眼盲；B则是彻底的黑暗。

后半夜，产妇的号叫惊动了沉沉入睡的人，几个女人睡眼惺忪地聚了过来。产妇叫得那么厉害，以至于她身边的人不得不转过脸去，免得耳膜被震破。

莲莲和沈泰誉端来两大盆烧好的开水，老板娘接过，对莲莲说：“没结婚的丫头，别待在这儿，腥气！”成遵良也赶紧避了出去，就连产妇的婆婆和长女都被请了出来，里头只剩下石韫生和老板娘。

“吸气，呼气，用力，停！”成遵良听到石韫生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对，就是这样，听我的口令，咱们慢慢来！”

产妇似乎很不顺从，她的回应是一声连着一声的尖叫。石韫生撩起篷布的一角，钻了出来，轻声对产妇的婆婆说：

“产妇精神过于紧张，恐怕会出现宫缩无力 ”

“宫缩无力是什么意思？”产妇的婆婆傻了眼，“是难产吗？”石韫生点点头，产妇的婆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石韫生慌忙喝止她，“你这一哭，给她听到了，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老天，我该怎么办哪，我的媳妇怎么这么苦命啊。我们昨天从山上下来，就是要到我儿子那里去，我儿子在都江堰打工，挣了点钱，联系了一家产科医院，说是让我媳妇享享福，到医院里去生孩子 ”产妇的婆婆哽咽着，抓住石韫生的手，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哀求着，“大夫，我这孙女儿，是我媳妇自个儿在家生的，连接生婆都没找呢，脐带还是我剪断的，当时她们母女俩什么事儿都没有。我媳妇那身体，棒着呢，家里的庄稼地，全是她一个人料理，每顿能吃下三大碗干饭。大夫，你要帮帮她，你一定要帮她啊，你放心，我儿子有钱，他在工地上开搅拌机 ”

《与世隔绝》第二日(10)

“产妇已经出现难产的征兆，大人小孩都面临生命危险，我会尽全力，但是，我没有把握，我不敢保证什么。”石韫生截断她，清清楚楚地说道，转过头，问莲莲，“附近有医院吗？我们有没有哪怕是一点点的可能，把她送到医院去？”

莲莲发呆。

“镇里有一家医院，有产科。”脚背砸伤的老板娘闻声也一瘸一拐地从窝棚里走了出来，“不过，从这儿都可以看到，河对面全是黑的，一丝光线都没有，估计镇里的房子倒塌了不少 ”

“即使不能施行剖腹产也没关系，只要找到有效的药品，状况就会改善很多！”石韫生急道。

“通往镇上的公路断了，”沈泰誉接腔，“那座桥，不是也断开了吗？昨晚我已经搜索了一整夜，应该没有别的通道了。”

“直接过河怎么样？”成遵良问道，“河水这么深，平常有船或是木筏一类的东西吗？”

“没有，”老板娘说，“这条河，是地震以后才涨成这样的，以前是很浅很浅的河滩，夏天有水，冬天干涸，走着过去都没问题。”

“听天由命吧！”石韫生叹息一声，对莲莲说，“方便的话，煮点儿吃的，可以吗？”

“我马上就去！”莲莲朝火堆边飞跑。产妇的婆婆搂住吓呆了的孙女，悲咽不止。

石韫生和老板娘一声声地安抚着产妇，产妇一概不理睬，一心一意地哭叫，莲莲煮的香喷喷的鸡蛋面，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产妇连看都不看一眼。

“给你吃吧！”莲莲没好气地塞给成遵良。

“真当我是大胃啊？”成遵良乐了，逗她一句，转而弯下腰，递给了产妇的长女，“小妹妹，饿不饿？给你吃吧，吃完进去帮妈妈打打气！”

小家伙眼里噙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乖乖地吃了。吃完，依照成遵良所教，隔着篷布，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加油！妈妈，加油！”

“宝贝！”产妇挣扎地唤道，随着她的呼唤，石韫生大叫一声，看到胎头了，不要乱用劲，小心撕裂产道！一阵虚弱的婴啼迅即响了起来，老板娘道：“生了！生了！是个男孩儿！大胖小子！”产妇的婆婆一听，喜极而泣。

“宝宝的妈妈和奶奶要没意见的话，就叫他摇摇吧，这两天，把大家都给震懵了，晃晕了，”莲莲沾沾自喜道，“摇摇，这名字多棒！”

“有惊无险！”成遵良松了口气。

“不对吧，她们怎么了？”沈泰誉侧耳细听，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棉花！纱布！”石韫生不停地叫。

“还要吗？还没有止住吗？”老板娘的嗓音明显变了调。

“发生什么事了？”成遵良抬高声音问。没有人答理他。

产妇的婆婆忍不住冲了进去，片刻，怀里抱着初生的婴儿木僵僵地走了出来。婴孩被裹在一件柔软的汗衫里，没来得及清洗，头上、脸上粘满粪便与血迹。莲莲好奇地凑上去，凝视着新生儿皱巴巴的小脸蛋。

“孩子的妈妈好不好？”莲莲问。

产妇的婆婆眼泪长流。

“宫缩乏力，产道损伤，导致大出血，这里不具备抢救条件，静脉穿刺、面罩吸氧、输血输液，这些都没办法，我能做的，只有按摩子宫，从西医的角度来看，产妇必死无疑！”石韫生钻出窝棚，满手是血，心急火燎地对产妇的婆婆说，“我念医学院的时候，跟一位老教授学过一段时间针灸，我想试试针灸，不过我不能承诺什么，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你明白吗？”

产妇的婆婆哭得说不出话来。

“莲莲，立刻帮我找几根缝衣针！”石韫生叫道。

莲莲领命而去，搬过木梯，就要往倾覆的二楼爬。沈泰誉撵了过去，推开她，顺着木梯噌噌噌上到了二楼。莲莲在下面担任指挥官：

“最左边那间，对，就是那个位子！靠门边有张桌子，摸到了吧？桌子最下端的抽屉没有上锁，打得开不？里面的小木匣，能取出来吗？”

《与世隔绝》第二日(11)

沈泰誉把压得变形的小木匣交给了莲莲，里边有十来根长短不一的缝衣针。石韫生一根一根地放到烛火上熏烤消毒，一根一根地插进产妇的胳膊与上腹。产妇处在严重失血后的昏迷状态中，老板娘抖着手，一下又一下，不厌其烦地换掉她身下被血液渗透的棉织物。医用棉花数量有限，止血的工具扩展到了被褥、衣物，乱七八糟地塞在产妇的双腿间。

大家都急坏了，已经顾不得羞耻，一窝蜂地挤在产妇周围，聚精会神地瞅着石韫生手里的动作。石韫生脸上的汗水如小雨纷纷坠落，没人去擦拭，生怕打扰了她。

新换的被褥照例迅速浸染上一团血迹，那血迹不安分地漫延着，由快至慢。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团血迹。缓缓地，缓缓地，浸渍着，浸渍着，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终于，野蛮的扩张不易察觉地停止住了。

“止住了？”莲莲小声问。与此同时，晕厥的产妇“哎哟”一声，被一根针给扎醒了。

晚餐关锦绣为自己煎了一块牛排，搭配一杯Barolo。吃到一半，手机短促地滴滴叫，是他的短信。他在短信里若无其事地问：在做什么？下午余震以后，他发来的那条短信她没有回复，这在他们之间的交往史上，是从未有过的事，她总是如飞蛾扑火一般热烈而盲目地回应他的每一次召唤。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享用牛排。隔了一会儿，手机再度响起，还是他。依旧是那句话：在做什么？她突然明白过来，他以为手机信号不好，前面那条短信她没有收到，而不是刻意不理。那么下午的那条短信，他也是这样理解的，所以不介意。关锦绣决定放弃无意义的沉默，她答复了简单的两个字：吃饭。

“帐篷脱销，托朋友买到一顶。怎么拿给你？”他问。关锦绣盯着这一行字，久久地，发着呆。她应该感激涕零吗？她的嘴角上扬，忍不住地露出冷笑。

“谢谢。”她发过去一条短信。

“不用了。”想一想，她再发过去一条短信。

“我在家睡。”又想一想，她发过去第三条短信。

短短的一句话，被拦腰斩成了三条短信，从高潮的华章，跌入低音的峡谷，就像她那颗碎裂到无法修复、却还在百般挣扎、百般犹疑的心。

“你怎么了？”他终于察觉到不妥。

“我很好，谢谢你关心，不过，请不必再关心我；对我而言，你的关心，只会是一种打扰，请不要再打扰我，谢谢你，再会。”这次，她是一口气讲完的，密密麻麻的文字，占满了手机的整页屏幕，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手机静了下来。关锦绣明白，他不会再给她发短信了。他不是十八岁的生瓜蛋子，被女孩子甩了，会哭、会闹、会纠缠、会恳求、会追着问十万个为什么。他不会的，他是理智成熟的成年人，有家有室，外遇不过是缭乱绽放的玫瑰花丛，凋谢了也就凋谢了，有什么损失呢？何况，像他那样“多金型男”，永远都有“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下一季春天。

关锦绣的胃口不错，连充当配菜的西兰花、胡萝卜都一概吃光光，剩下的牛排汁也不放过，裹进蒜蓉面包，一通大吃。她把许许多多的想对他说的话，混合着美味的食物，一起吞咽下肚。他没有问她原因，其实，如果他问，她会告诉他的。她会对他说，从小到大，她的人生，都是第一名的人生，考试第一，工作第一。不错，她是爱他的，可是，她不能容忍不对等的感情。地震的时候，她已经知道，在他的心中，太太跟女儿排列第一。第二名的爱，她绝对不要。

晚上十点多，沈泰誉的同事打电话过来，问关锦绣要一张沈泰誉的相片。单位里的领导与同事都知道沈泰誉请假前往汶川老家，处理父亲的后事。通信骤断，大家焦急万分，使尽浑身解数，千方百计打探他的下落。他的两位同事甚至一大早就与关锦绣通过电话，说是要开车奔赴汶川，寻找沈泰誉，可惜没走出多远，公路就断了，只得怏怏返程。

“把照片放到网上去，看看有没有人见到他，也许会有新的进展。”沈泰誉的同事说。

《与世隔绝》第二日(12)

关锦绣答应下来，打开电脑，找寻沈泰誉的照片。她在照片夹里一页一页地浏览，她常常出差，喜欢旅游，因此存留下不少的照片。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波光潋滟的日内瓦湖、漫山遍野开满紫色薰衣草的普罗旺斯、水清沙白的马埃岛、巍峨磅礴的布达拉宫、有着白夜与北极光奇观的漠河 她见过无数神奇绚丽的景观。

她的旁侧，屡屡有同行者的身影，有亲人，有闺蜜，有同事，有萍水相逢的旅伴。有一张，连他都在。是公司召开的新年答谢会，作为供货商的他，也在受邀之列，他挤在她身后的人堆里，不知谁说了什么好笑的段子，他擎着红酒杯，仰面大笑。

那个时候，他们还没好上呢。后来，是一份常规合同出了纰漏，秘书打印时，漏掉了一页，导致合同成为《尼布楚条约》，不平等的协议。双方却都没有细读，落笔为定。发现问题时，他吓傻了，如果严格照合同执行，他将面临难以偿还的巨债。她没有乘人之危，很公道地更正了合同条款。他请她吃了一顿饭，是在豪奢的五星级酒店，有外籍琴师演奏《往日情怀》的那种地方。吃过饭，他们去KTV包房，点了一瓶XO。他的嗓音很棒，有如天籁，可以如假包换地演唱腾格尔的《天堂》，他唱歌，她喝酒，不知不觉就喝高了，坐在他的车上，像坐在船上，吐得一塌糊涂。他掉转车头，回到就餐的那间酒店，开了房。当她被他压在身躯底下，居然还有一种晕船的感觉。

慢着，沈泰誉呢？他在哪里？单人照没有，合影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电脑里居然没有储存一张沈泰誉的照片！

屏幕左下方的邮件提示图标亮了起来，是在美国定居的妹妹发来的电子邮件。妹妹问：姐夫有消息了吗？关锦绣按下“回复”键，敲下几个字：凶多吉少。

她关掉电脑，蹙眉凝思，他们有多久没有一块儿拍过相片了？五年？十年？客厅的墙上倒是挂着一张结婚照，年久蒙尘，新郎新娘的脸都是灰暗的。总不能用这张去充数吧？沈泰誉的同事要笑掉大牙的。

关锦绣推开沈泰誉的房门，茫无头绪地接着翻找。两室一厅的单元房，她和沈泰誉各住一间，互不相扰。沈泰誉的屋子过于简洁，铺着深蓝格子床单的单人床，靠墙一列书橱，窗下一张书桌，一目了然，别无他物，跟男生宿舍似的。

她在书橱底端找到一摞相册，还没翻开，座机就响了，是公司的秘书打来的。秘书说，关总，您还待在屋子里吗？我的朋友给我发短信，说今晚会有很大的余震，我们一大家子都避到三环路外的农家乐来了，公司里的同事也来了好几个，这一带很开阔，全是平房，很容易跑出来的，要不，您也过来吧？

“很大的余震是多大？是政府正式发布的吗？”关锦绣笑了，“电视里是怎么说的，不信谣，不传谣，不造谣！”

“关总，这种事情，可不敢赌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秘书急道。

“在家睡觉多舒服，我才不去喂蚊子呢！”关锦绣气闲神定。

收了线，她有些不知所措。电话里的镇定自若是装出来的，她一向是最最死撑的女子，在下属面前，永远扮演泰山崩于前而不形于色的女超人形象。其实，她怕得要死。

怔了半晌，她到底没勇气留在家里，抱起几只靠垫，带着那堆相册，锁门下楼，到自己的车里过夜。车内空间局促，她把驾驶座椅放低，枕着靠垫，半躺半坐，打开阅读灯，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相册。相册里有沈泰誉幼年的黑白照片，与家人的合影，念书时的集体照，外出旅行的留念，以及去桂林度蜜月时跟她拍下的大量照片。

漓江泛舟，他坐舟首，她坐舟尾，孩子气地弯身撩动水面，他突然叫她一声，她回眸一笑，他手中的相机咔嚓一响，拍下了她那个无比粲然的笑脸。那是十三年前了，当时的她，有着多么幸福的神采。关锦绣忍不住抽出那张相片，相片背后几张发黄变脆的纸片顺势滑落出来。

她把纸片捡了起来，狐疑地一张张察看着。开头两张，是检验报告，她见到过的。其中一张，证实沈泰誉罹患原发性无精症，不能生育，另外一张，显示她的各项化验指标均为正常，她是个十分健康的女人。这两份报告的日期，是1998年，距今已经过去了十年，然而沈泰誉为什么如珠似宝地藏在相册里呢？她感到讶异。

《与世隔绝》第二日(13)

接下来的两张，居然也是检验报告，与前面那两份格式一致，日期一致，连内容都大同小，可是 她一下子坐直身子。见鬼了，报告上写着什么？署名沈泰誉的那一份，一切正常，而署名关锦绣的那一份，白底黑字，写着先天性幼稚子宫和卵巢发育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