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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死农奴

作者：【俄】果戈理

ISBN：9787532757084

译者：娄自良

责任编辑：吴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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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死农奴》的出版至今已有一百六十年了。果戈理着手写作《死农奴》是在一八三五年秋，书中所描写的是十九世纪初叶的俄罗斯。回顾那个时期的俄罗斯历史，最重大的事件莫过于一八一二年的卫国战争。拿破仑以六十万大军不宣而战，于一八一二年六月越过俄罗斯边界，并且占领了俄罗斯的首都莫斯科。但俄军终于取得战争的胜利，将强敌逐出于国门之外，并攻占巴黎。用一位俄罗斯学者的话来说，从此“俄国登上了广阔的国际舞台”。在这个地跨欧亚、幅员辽阔的帝国，朝野是一片颂扬胜利的赞歌。

然而在果戈理的笔下，实行农奴制的俄罗斯帝国却是一幅令人触目惊心、落后衰败的景象，发出一片刺耳的不和谐音。

“悲惨的”俄罗斯

一八四二年五月，继《狄康卡近乡夜话》和《钦差大臣》之后，作者的又一部新作《死农奴》问世。此书一出，在莫斯科，随后又在全国迅速地被人们争购一空，出现了“洛阳纸贵”的盛况，并且引起了舆论界的激烈论战。争论的焦点之一，在于《死农奴》究竟是不是俄国现实生活的真实反映。保守的批评家们毫不掩饰他们的敌意。H.格列奇攻击这部史诗中“没有一个像样的人，更不用说纯洁和善良的人了。这似乎是恶棍的特殊世界，这样的世界从来没有存在过，也不可能存在”[1]。H.波列沃依声称：“《死农奴》是一幅粗劣的漫画，它充塞着一些虚构的和幻想的细节……其中的每个人物都是空前的夸大，都是丑恶的僵尸或庸俗的傻瓜。”他还说：“果戈理与其逐步地越来越堕落和走入歧途，还不如完全停止写作。”[2]

然而果戈理这位以深邃的智慧、理性的目光深入地观察当代生活的伟大作家，却早已预见到，如果一位作家“敢于表现可怕的、令人震惊的、困扰着我们生活的琐事的泥淖，揭示那些冷漠、扭曲、平庸的性格的全部内涵，——而这种性格在我们的往往是苦涩而寂寞的人生之旅中是随处可见的，——并且敢于以毫不容情的雕刻刀着力把它鲜明而突出地呈现于大众之前”，那么，他的遭遇将是可悲的。而且

终究他还逃脱不了当代的法庭，这伪善而又冷酷的当代法庭把他所珍爱的创作贬为渺小、卑劣之作，在亵渎人类的作家行列中给他指定一个忍辱含垢的地位，他所描写的人物的特点将被强加于他自身，他的良知、情操和天才的神圣火焰将遭到否定。因为当代的法庭不承认，观察恒星的玻璃和显示微生物动态的玻璃是同样神奇的；因为当代的法庭不承认，要使取自卑贱生活的场景焕发光彩，并把它升华为创作的珍品，是必须拥有极大的心灵感受的深度的；因为当代的法庭不承认，高尚的充满激情的嘲笑可以与高尚的抒情媲美，而与江湖戏子的装腔作势有天壤之别!……[3]

果戈理冷静而尖锐地指出，“当代的法庭”欣赏的是另一种作家，他们“决不改变自己竖琴的高雅音韵，决不从自己的高处降贵纡尊，俯就贫贱、卑微的同胞”。他们“掩饰生活中的可悲现象，用美丽的烟雾迷惑人们的眼睛，从而巧妙地逢迎读者”。这样的作家才会受到喝彩，“被人们誉为世界性的伟大诗人”。

《死农奴》的题材使作家可以“追随”自己的主人公乞乞科夫在各地漫游，接触社会各阶层的人们，塑造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广泛地展示现实生活的画面。在这部长篇小说出版之前，果戈理曾把初稿的头几章读给普希金听，得到了诗人的热情赞扬；辛辣的讽刺、幽默的笔触使诗人时时发出笑声，不过后来他的脸色渐渐地凝重起来，终于满面愁容。朗读结束时，他忧伤地叹道：“天哪，我们的俄罗斯是多么悲惨哪!”[4]

“可怖的”标题

果戈理的这部长篇小说的书名经常被误解。说来很有意思，第一个误解它的竟然是沙皇俄国书刊检查机关的检查官。果戈理对此有一段生动的回忆：“担任主席(莫斯科书刊检查委员会主席)的戈洛赫瓦斯托夫一听到《Мёртвые души》这一书名，就用古罗马人的声调大声喊道：‘不，我永远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魂灵是不死的；死魂灵是不可能有的；作者准备反抗长生不死……’”显然，戈洛赫瓦斯托夫是把书名误解为《死魂灵》了。果戈理接着写道：“当他和其他检查官们明白过来《Мёртвые души》原来就是纳税册上的农奴后，就更乱成了一团。‘不!’主席叫喊道，一半检查官也跟着喊叫起来。‘这种事情压根儿就不许可，哪怕稿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词组：纳税册上的农奴——这一点就不能允许，这意味着反对农奴制。’”[5]

果戈理的意思十分清楚：书名是《死农奴》，而不是《死魂灵》。读者也许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说死农奴“就是纳税册上的农奴”呢?对这个问题有必要作一点解释，进一步说明“死农奴”的含义。

俄文душа(души是复数)是个多义词。原文的书名从字面上看，既可以理解为死农奴，也可以理解为死魂灵。我们知道，对多义词只有在具体的语境中才能确定其含义，这就是为什么书刊检查官最初把书名理解为死魂灵，而在对书的内容有所了解以后才“明白过来”，应当理解为死农奴，他说得很对：“这意味着反对农奴制。”

不过，必须指出，“死农奴”在俄语中是一个固定词组，并非泛指死去的农奴，而是有其特定的含义的。

在农奴制的俄罗斯，每隔几年要进行一次男丁普查，把男丁登记在《纳税人口花名册》(简称纳税册或花名册)上。登记后死去的农奴却并不立即从花名册上注销其姓名，而要等到下次男丁普查，重新登记时才被除名。所谓“死农奴”指的就是这种死于两次男丁普查之间而其姓名仍然保留在花名册上的农奴，所以前面说，死农奴“就是纳税册上的农奴”。在法律上他们仍然被认为是地主的财产，地主必须按照法律的规定继续为之缴纳人头税。

本书主人公乞乞科夫周游俄罗斯各地，其目的就是要廉价收购乃至骗取死农奴，利用他们的姓名仍然登记在册这一事实，签订买卖契约(契约是要经过有关政府部门认证的)，然后把收购在自己名下的死农奴冒充为活农奴作抵押，骗取高额贷款。

在农奴制下，地主拥有对农奴的财产和人身权利，并有权对农奴实施强迫劳动。买卖死农奴的情节，特别深刻地揭露了实行野蛮、落后的农奴制的俄罗斯的黑暗现实。所以书刊检查官这个农奴制的卫道士一见到《死农奴》这个书名，便暴跳如雷，大叫这意味着反对农奴制。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了书名的震撼力量。著名作家赫尔岑说得好：“《死农奴》这个标题本身就具有某种可怖的东西。”[6]

作家的心声

原版《死农奴》的封面或扉页上都有“поэма”(长诗，叙事长诗，史诗)的字样。我所见到的几种译本，封面或扉页上的这个词没有了，而在正文中把它译作长诗，其实应为史诗。提到史诗，首先会让人想起长篇叙事诗的体裁，想起古希腊的著名史诗，比如荷马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不过，大家知道，史诗还有另一个意思：“比较全面地反映一个历史时期社会面貌和人民群众多方面生活的优秀长篇叙事作品(如长篇小说)，有时也称为史诗，或史诗式的作品”(见《辞海》)。显然，果戈理是在这一意义上把《死农奴》称为史诗的。

本书尊重作者的原意，在扉页上恢复“史诗”这个词。作家之所以把《死农奴》叫做史诗，是要强调它的艺术概括的广度，叙事同抒情色彩的结合。姑且举个例子来说，小说第三章描写了一个愚昧、闭塞、固执的女地主柯罗博奇卡，接着笔锋一转，令人信服地指出，身居豪宅、养尊处优的上流社会的贵妇人也同样有小地主柯罗博奇卡的影子，在人类“自我完善的无穷阶梯”上，同样处于低下的位置；甚至有些身居高位的显贵，却完全是个柯罗博奇卡。作者仿佛在告诉读者，不要把目光局限于他所塑造的个别小人物， 而要着眼于作家对俄罗斯现实的广泛概括。

果戈理在《作者自白》中写道：“我只有从现实生活中，从我熟悉的材料中取来东西，才写得好。我只有在我想象出一个人的外表的最细微的特点时才能看清他。我从来不像简单复制那样写作。我描绘肖像，然而是经过思考，而不是通过想象描绘的。我用来思考的东西愈多，我的作品就愈符合实际。”[7]作家在这里着力强调思考在创作过程中的作用，强调思考与作品的真实性的关系(“我用来思考的东西愈多，我的作品就愈符合实际”)。如果一个作家对生活的观察不细，思考不深，就不可避免地会暴露其作品的浅薄和编造的痕迹。果戈理的这种创作态度体现在作品的人物塑造和情节结构之中。

果戈理认为笑是同社会的恶作斗争的强有力的武器。他在揭露和嘲笑社会的“各种缺点、败行、罪恶”时，内心是怀着深剧的痛苦的。这样的作家不可能抱着冷漠的心情纯客观地描写现实。他在“纵览那波澜壮阔的生活”时，是“带着世人所见得到的笑和世人见不到、也不知其味的泪”的，于是抒情插叙便成了史诗的重要的结构要素之一。通过抒情插叙，作家抒发他对人物的评论，对现实的思考，以及对祖国美好未来的憧憬。读过《死农奴》的人，谁能忘记在第一卷的结尾，作家以诗一般激情洋溢的语言所塑造的奔向未来的俄罗斯的形象呢?他把俄罗斯比作追风逐电的“飞鸟一样的三驾马车”：

你不也是这样吗，罗斯，就像那望尘莫及的神速的三驾马车在飞驰?大路在你身下烟尘飞扬，桥梁隆隆轰鸣，一切都被你超越而落在你的身后。目击者被这上天的奇迹所震撼而愕然伫立：这是从天而降的闪电吗?这令人骇然的神速意味着什么呢?人世间所未曾见的这些马儿蕴藏着什么样神奇的力量啊?哦，马儿，马儿，多么神奇的马儿!你们的鬃毛里裹着旋风?你们的每一根血管里都流布着灵敏的听觉?一听到飘来熟悉的歌声，便立即鼓起青铜般的胸脯，几乎蹄不点地，化为凌空飞行的绷紧的直线，仿佛受到神的感召而风驰电掣!……铃儿发出美妙的音响；被撕碎的空气呼啸着化为疾风；大地上所有的一切都从旁飞掠而过，其他民族和国家都睇视着闪到一旁，给她让开大路。作家对俄罗斯的伟大未来充满信心。但是怎样才能到达这理想的境界呢?

“罗斯，你在驰往何方，回答吧?”作家曾经发问，但是“没有回答”。可以说，作家本人就是在不倦地探索着这个答案。他想在史诗的续编中塑造能够引导国家达到理想境界的正面人物的形象。为此他花费了五年的心血，数易其稿，每次更改都反映了作家思想变化的轨迹，然而在一八四五年他把已经写定的手稿付之一炬，因为他认为其中所描绘的正面形象在现实中没有根据，而他是不能容忍艺术中的虚假的。流传至今的第二卷的五章残稿是作家逝世之后，在他的文件中被发现的。据考证，这是在他写作第二卷的中间阶段的草稿，与被焚的定稿“根本不同”。

果戈理在一八四一年的一封信里谈到《死农奴》时，有过一段非常感人的自白：“噢，如果再有三年这样精神焕发的时间就好了!对于生命，我只要求完成我的作品所需要的那么多，多一个小时我也不需要。”[8]果戈理对文学事业的这种生死以之的执著精神实在感人至深。

《死农奴》终于是一部未完成的史诗，不过，在我们为作家的悲剧深感遗憾的同时，不应忘记，《死农奴》第一卷无论就其构思还是情节来说，都是一部完整的作品，正是这部作品使果戈理跻身于有世界性影响的伟大作家之列。

娄自良

二〇〇二年十二月于上海

[1] 见《尼古拉·果戈理》，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531页。

[2] 同上书，第530页。

[3] 见本书第1卷第7章。

[4]《果戈理全集》，苏联科学院出版社1952年版，第7卷，第28页。参见《尼古拉·果戈理》，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400页。

[5]引自果戈理致友人的书简《关于〈死农奴〉的第三封信》。不过，普希金未能看到这部杰作的问世，他在一八三七年死于决斗。

[6]《赫尔岑文集》(30卷集)第2卷，第220页。

[7]《果戈理全集》第8卷，第446—447页。转引自《尼古拉·果戈理》，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694页。

[8]见《尼古拉·果戈理》，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版，第542页。

第一章

省城NN市，一辆相当漂亮的带弹簧座和折篷的轻便小马车正驶入一家客栈的大门。这是单身汉常坐的那种小马车，比如退伍的中校、上尉，拥有百来名农奴的地主，总之，是所有那些被称为中等绅士的人们。坐在这辆小马车里的绅士不是美男子，但也并不丑陋，不太胖也不太瘦；不能说他老了，可也不能说很年轻。他的到来丝毫没有在省城引起什么轰动，也没有引起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动向。只有两个俄罗斯汉子站在客栈对面的小酒店门口发了点儿议论，不过主要是议论马车，而不是车里的人。“你瞧瞧，”一个对另一个说，“这车轱辘算啥玩意嘛！你觉得咋样，要是去莫斯科，这样的车轱辘能行吗？”“能行，”另一个回答。“要是上喀山，怕就不行了吧？”“上喀山不行，”另一个又答道。谈话也就到此为止。噢，还有，在马车驶近客栈时，迎面来了个年轻人，他穿一条又紧又短的白斜纹布裤子，一件赶时髦的燕尾服，里面露出一袭白色胸衣，是用图拉产的饰有青铜小手枪的别针别住的。年轻人回头朝马车瞅了一眼，一只手摁住了差点儿被风吹落的便帽，就继续走他的路了。

轻便马车驶入院子，上来迎接绅士的是客栈的一个伙计，就是在俄国小酒店里所称呼的跑堂，他是那么机灵活泼，叫人简直看不清他的面貌。他手里拿着餐巾忙不迭地跑了出来。颀长的身躯裹着一件长长的线呢常礼服，常礼服的后身几乎遮到了后脑勺。他甩一甩头发，忙不迭领着绅士走上一条木头楼梯，去看上帝赐给他的房间，——那种大家都熟悉的房间，因为客栈也是那种众人皆知的客栈，换句话说，就是省城里常见的，旅客花两卢布就可以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住上一宿，房间里角角落落趴着黑李子干似的蟑螂，一扇通往邻屋的门总是被橱柜堵着。另一边的邻居沉默、安静，却非常好奇，一心想知道过路客人的详

情细节。这家客栈的门面和它的内部倒也相称。门面高而窄，分两层；底层没有抹泥灰，就那么露着暗红的砖头，由于风吹雨淋砖头更加晦暗了，而且本来就是脏兮兮的；上面一层涂着那种常见的黄色；楼下是几家卖马轭、绳索和面包圈的小铺子。在拐角的小铺子里，或者不如说在一个窗口，只见一个男人在卖加蜂蜜和香料的热饮，他有一个赤铜茶炊和一个与茶炊一样红彤彤的脸蛋，所以从远处望去，会以为窗台上放着两个茶炊，要不是一个茶炊上长着黑胡子的话。

就在新来的绅士察看自己的房间时，他的行李被送了进来。先是一只白色皮箱，它有点儿磨损了，说明这并不是它第一次经历旅途的颠簸。皮箱是马车夫谢利凡和听差彼得鲁什卡拿进来的。谢利凡穿着一件光板皮袄，是个矮子；彼得鲁什卡，三十岁上下的小伙子，穿一件肥大的旧常礼服，显见得是老爷穿过的，小伙子看上去有点儿严厉，厚厚的嘴唇，大大的鼻子。随后拿进来的是一个红木匣子，上面镶着用桦木节疤拼出的花纹，还有几个靴楦和一只用蓝纸包着的炸鸡。东西全拿进来以后，车夫谢利凡去马厩照料马匹，听差彼得鲁什卡开始在小小的外间安置下来，那是一间很暗的陋室。他已经把自己的一件大衣带了进来，随之也把自身的一股气味带了进来，这气味又沾上了随后带进来的装着仆役的各种行头的大口袋。在这间斗室里，他靠墙安了一张窄窄的三条腿的床，铺上一条褥子似的东西，它压得实实的、扁扁的，好像一块煎饼，兴许也像他向旅馆老板讨来的那块煎饼一样油乎乎的。

在仆人们张罗、磨蹭的时候，绅士来到了公共大厅。这种公共大厅是什么样子，旅客们都很熟悉：那同样刷上油漆的墙壁，墙壁上部被烟斗冒出的烟熏得黢黑，四周被南来北往的客人，尤其是本地商人的脊背蹭得发亮，因为每逢赶集的日子，商人们往往六七个一伙来这儿喝上两杯茶；那同样满是烟炱的天花板，同样满是烟炱的枝形吊灯和许多垂挂着的玻璃珠子，跑堂的在磨损的漆布地面上来回奔忙，一面麻利地舞动着托盘，托盘上放着无数茶碗，宛如海滩上密密麻麻的鸟群，每当这

时，那些玻璃珠子就跳动着叮当作响，那挂满一面墙壁的同样的油画，总之，到处都千篇一律；唯一的不同仅仅在于，一幅画上描绘的仙女，那一对硕大的乳房必定是读者诸君从未见过的。不过，这种造物的奇观在各种历史画幅中倒是屡见不鲜，这些画儿不知在何时、从何地、由何人带进了我们俄罗斯，有时甚至是我们爱好艺术的达官贵人在导游的推荐下从意大利买来的。绅士脱下便帽，解下脖子上色彩艳丽的三角毛围巾，这是妻子亲手给丈夫编织的那种围巾，她还要殷殷嘱咐该怎样戴才好。至于单身汉，我就说不准是谁为他们效劳了，只有天知道，我可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围巾。绅士解下围巾后，吩咐上菜。伙计给他端上客栈里常备的各种菜肴，比如说：好几个星期来就为旅客备好的菜汤和酥皮馅饼，青豌豆煎牛脑子，香肠配白菜，炸肥母鸡，腌黄瓜，常备不缺、随叫随到的酥皮甜馅饼；就在给他端上所有这些热菜和冷菜的时候，他让那个仆役，或者说伙计，讲了种种闲言碎语：以前开这家客栈的是谁，现在的东家是谁，进项多不多，东家是不是大坏蛋，对于这一点，伙计照例答道：“哦，先生，他是个大骗子。”无论在文明的欧洲，还是在文明的俄罗斯都有很多令人敬重的人物，他们在客栈里不跟仆役聊上几句，是吃不下饭的，有时甚至还要挺滑稽地跟仆役开个玩笑。不过，来客所提的也不完全是空洞无谓的问题；他非常明确、详细地打听：城里省长是谁，民政厅长是谁，检察长是谁，——总之，他没有遗漏任何一位重要的官员。不过，对所有那些重要的地主，他打听得格外认真，虽然并不是出于关切：谁有多少农奴，住得离城多远，乃至脾气如何，以及是否常到城里来；他还仔细地询问了地方上的情况：省内可曾有过什么疫情，诸如流行性热病啦，致命的疟疾啦，天花啦，等等，而且总是问得那样周详而认真，显然不是仅仅出于好奇。这位先生举止间自有一种气派，擤起鼻涕来特别响亮。不知他是怎么搞的，只听他的鼻孔会发出吹喇叭似的响声。可是，这看来挺简单的优点却赢得了客栈伙计对他的很大敬意，他一听到这种声音，就一甩头发，更恭敬地挺直高高的身躯，俯首问道：您有什么吩咐？饭后，绅士喝了一杯咖啡，在沙发上坐下，把一只靠垫塞在背后，在俄国的客栈里，靠垫里塞的不是松软的羊毛，而是非常像砖头和鹅卵石的东西。这时他打起哈欠来，便叫人领他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他躺下睡了两个小时。醒来之后，他应客栈伙计的请求，在纸片上写下了自己的官衔、姓名，以便报告警察局的有关部门。伙计下楼时，一字一顿地读着纸片上的字：六等文官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乞乞科夫，地主，因私。就在伙计逐字琢磨的时候，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乞乞科夫本人已经出去参观这座城市了。看来他对城市是满意的，因为他发觉，这座城市比任何其他省城都毫不逊色：砖房呈炫目的黄色，而木屋是朴素的暗灰色。房子有一层、两层和一层半的，都带有阁楼，在省城的建筑师们看来，这样的阁楼是很漂亮的。有些地方这些房屋仿佛隐没于宽阔如田野的街道和没有尽头的木栅栏里；有些地方房屋拥挤在一起，于是人来人往而显得更有生气。偶尔遇见被雨淋得褪了色、画着8字形小甜面包和皮靴的招牌，有的招牌上画着蓝色长裤并写有某个裁缝阿尔沙夫斯基的姓氏；有一家商店是卖鸭舌帽、大檐帽的，题字是：外商瓦西里·费奥多罗夫[1]；有一处画着一张台球桌和两位身穿燕尾服的游客，在我们这里的剧院里，在最后一幕登上舞台的来宾就是穿的这种燕尾服。画中的游客手持球杆瞄准着，双臂微微后缩，双腿斜撑，仿佛做了一个芭蕾舞的腾跃动作而刚刚落地。其下写着：“台球房在此。”有些地方干脆当街摆着几张桌子，卖胡桃、肥皂和肥皂似的姜饼；一家小酒店画着一条肥鱼，鱼身上插着一把餐叉。过去最常见的是暗淡褪色的双头鹰国徽，如今赫然换上了两个大字：酒家。马路到处都不大平整。他顺便还看了看市里的花园，园中栽着细小的树木，根系尚浅，下面用三角形支架撑着，支架都用绿色油漆刷得非常漂亮。虽然这些小树还没有芦苇高，报上却在描写节日彩灯时写道，由于地方长官的关怀，我们有了美化城市的花园，树木荫翳，给人们带来盛暑中的清凉，此时目睹人们对省长先生满怀感激之情而心灵震颤、泪如雨下的情形，实在令人深为感动。他详细问了岗警，如果有事要去议会、政府机关，或去见省长，怎样走才能近一点。然后他去看看穿城而过的河流，顺路扯下了一张钉在电线杆上的海报，以便回去后细读；他凝神望了望在木板人行道上走过的一位风韵不俗的夫人，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穿勤务兵制服、手提小包裹的男孩，于是他再一次打量一下周围的一切，仿佛要好好记住此地的情景，便踏上归途。在楼梯上由客栈伙计轻轻搀扶着直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喝完茶，他在桌旁坐下，吩咐送上一支蜡烛，从口袋里摸出海报，凑近烛光，略微眯着右眼看了起来。不过，海报上值得注意的东西不多：上演的是柯楚布的剧本，由波普廖文出演罗拉，演柯拉的是少女齐娅勃洛娃，其余人物就更无足轻重了，他却看了全部名单，一直看到池座的票价，并且知道了海报是由省政府印刷厂印刷的。然后又翻到反面，想知道还有什么没有，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于是揉了揉眼睛，把它折好，放进自己的小箱子，他有一个习惯，碰到什么就藏到这只小箱子里去。结束这一天的，似乎是一道冷盘小牛肉、一瓶酸菜汤和呼呼大睡，正如在我们辽阔的俄罗斯国土上，某些地方所说的，睡得鼾声如雷。

翌日，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出访；这位新来的客人拜访了本城所有的达官显贵。他晋见了省长，原来省长也像乞乞科夫一样不胖不瘦，颈子上挂着安娜勋章，甚至还有人说，他已被提名授予星形勋章；不过，他是个大好人，有时还亲自在镂空纱上刺绣呢。然后他去见了副省长，然后又见了检察长、民政厅长、警察局长、包税人、官办工厂督办……可惜，很难把本地有权势的人物一一列举出来；但指出一些也就够了，来客对拜访表现了非同寻常的劲头：甚至还向医疗管理局的视察员和本城建筑师登门致意。然后又坐在小马车里，久久寻思，还有谁该去拜访，可是城里再也没有其他官员了。他在与这些当权者谈话的时候，对每个人都十分巧妙地投其所好。对省长他仿佛不经意地提到，进入他治下的省份就仿佛进入了乐园，到处是天鹅绒般的道路，而善于任用贤明官长的政府是值得高度赞赏的。在警察局长面前他对城里的岗警大加赞扬；而在同副省长和民政厅长谈话时，虽然他们还只是五等文官，却竟有两次错把他们称为大人，这使他们非常高兴。其结果是，省长当天就邀请他出席他的家庭晚会，其他官员也有的请他赴宴，有的邀他参加牌局，有的约他喝茶。

这位新来的客人似乎不愿多谈自己；要是说起来，也是一些套话，故示谦虚，而且在这种场合他的谈话总是带有一点儿书卷气，他说：他是这个世界上不足挂齿的虫豸，不值得对他过多地眷顾，他一生饱经风霜，由于维护真理而仕途受挫，有过很多甚至会危及他生命的遭遇，而现在但愿安分守己，找一个终老之地，来到贵市以后，自当晋见本城的达官贵人。——这就是省城的人们所知道的有关他的一切，而此人不久就抓住机会在省长家的晚会上一展风采。对晚会的准备工作占去了两个钟头多点儿的时间，而这位来客在修饰打扮上所显示的细心，在哪里也是罕见的。午睡片刻之后，他吩咐伙计伺候他盥洗，于是他用舌头把双颊顶得鼓起来，用肥皂擦洗了好久；然后，从伙计的肩上拿起一条毛巾，直冲着伙计的脸嗤了一两下鼻子，便从耳后起擦遍了他那胖胖的脸蛋。然后对着镜子穿上硬胸，拔掉钻出鼻孔的两根鼻毛，随即穿上越橘色带花点的燕尾服。打扮好以后，他坐上自备马车，沿着无比宽阔的大街驶去，偶尔闪过的窗户把昏暗的灯光投射在街道上。不过，省长的府第却灯火辉煌，就是要举行舞会也行;一辆辆带弹簧座的四轮马车亮着风灯，台阶前站着两个宪兵，远处传来前导马御手的吆喝，——总之，气派十足。走进大厅，乞乞科夫不得不把眼睛眯了一会儿，因为烛光、灯光、夫人小姐们衣衫的闪光实在是太晃眼了。这里那里，黑色燕尾服分散地或成群地闪来闪去，就像七月的盛夏在亮闪闪的白色精制糖块上爬来爬去的苍蝇，而这时年老的管家婆正在敞开的窗前砸着糖块，把它分成亮晶晶的碎片；孩子们都围成一圈，好奇地看着她那不断举起大锤的粗糙的双手的动作，而被轻风惊起的空中苍蝇连队，俨然主人似的，大胆地飞了进来，趁着她老眼昏花、光线晃眼，纷纷落在糖块上，有的散开，有的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在这富足的夏天，它们早已饱食了随处都有的美味，眼下它们飞来并不是为了觅食，而只是要一显身手，在糖块上来来去去地走一走，前腿或后腿彼此蹭一蹭，或是在自己的翅膀下挠挠，或者把两只前腿伸到头顶上搓搓，转身却又飞走了，接着又同新的惹厌的空中连队一齐飞回来。

乞乞科夫还来不及把四周打量一下，省长就已经挽住了他的手臂，并且当即把他介绍给省长夫人。这位来宾此时也并没有惹人笑话：作为一个官衔不太高也不太低的中年人，他说了几句符合自己身份的颇为得体的恭维话。当成双结对的舞伴把人们都挤到墙边以后，他背着双手，有一两分钟非常留心地打量着他们。——很多女士衣着考究而入时，其余的人只能穿着省城里买得到的衣服。这里的男人也像其他任何地方一样，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瘦瘦的，他们总在围着女士献媚；其中有些人，你很难看出他们与彼得堡人有什么不同，他们也和彼得堡人一样，很细心地留着精巧而有风度的连鬓胡子，或者干脆是一张体面的、刮得颇为光洁的椭圆脸，他们也随随便便地挨着女士坐，也和彼得堡人一样说着法语同女士们调笑。另一种男人是胖胖的，或者像乞乞科夫一样，也就是说，不太胖，可也并不太瘦。这些人恰恰相反，他们斜眼瞟着且躲着夫人小姐，只是四处张望，看看省长家的仆人是不是在哪里摆开了打惠斯特的牌桌。他们的脸是胖胖的、饱满的，有的脸上还长着疣子，有的人脸上还有几点麻子，他们的头发既不是凤头式，也不留一绺绺发卷，也不是如法国人所说的那种狂放式；他们或者剃成平头，或者把头发梳得平平整整，而脸上的线条大多是圆弧形，而且有力度。这就是城里受人尊敬的官员们。唉！世间的胖子可比瘦子更善于料理自己的事务啊。瘦子大多是按照私人的委托办事，或者只是挂个空名，到处晃来晃去；他们的存在太轻飘、空虚而太不可靠。胖子们则从来不要虚衔，总是占有实职，他们一旦在哪里坐下来，就坐得稳当而实在，纵使身下的位子崩裂、塌陷，他们也不会从位子上掉下来。他们不爱表面光彩；他们的燕尾服不像瘦子们那样剪裁合体，然而他们的那些装着贵重物品的小匣子里却琳琅满目。瘦子在三年里没有一个农奴不抵押给了当铺；胖子安安静静地说不定在城市边缘的某处就有了一幢房子，那是他用妻子的名义买下的，然后在城市的另一端又有了一幢房子，接着在城郊置下个小村子，然后又置下有大片经营用地的大村庄。最后，曾为上帝和皇帝效力，赢得普遍尊敬的胖子挂冠而去，搬了家，当上地主，成了风光的俄罗斯地主老爷，他慷慨好客，美美地过着他的日子。——而他死后，又是瘦瘦的继承人把老子的财产很快地挥霍殆尽，这在俄罗斯是屡见不鲜的。不必讳言，当乞乞科夫审视着人群的时候，他心里几乎就是在这么想，其结果是，他终于走到胖子们那边去，在那里他遇到的几乎都是熟人：有两条黑黑的浓眉的检察长，他的左眼微微眨巴着，那样子仿佛在说：“走，老弟，到另一间屋子里去，我有话要对你说，”其实他是不苟言笑的，还有邮政局长，矮个儿，倒是爱说俏皮话，是个哲学家；还有民政厅长，为人审慎而亲切。他们都像老相识一样欢迎他，乞乞科夫微微侧身，频频点头致意，而心里不无得意之感。就在这时他认识了非常谦和有礼的地主马尼洛夫和看上去有点儿笨拙的索巴凯维奇。此人刚一见面就踩了他的脚，说了声：“对不起。”当即有人塞了一副扑克牌给他，邀他打惠斯特，他也彬彬有礼地收下了。他们坐上牌桌以后，直到晚饭前就不曾站起来过。一切谈话都停止了，就像人们终于专心致志地干起正事时那样。虽然邮政局长非常能说会道，但是连他在把牌拿到手以后，脸上也露出了钩心斗角的神气，下唇抿着上唇，而且打牌时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姿态。每出一张大牌，他就用手使劲击一下桌子，而且嘴也不歇着，如果是王后，他就说：“牧师老婆来了！”如果是国王，就说：“唐波夫的乡巴佬来了！”民政厅长说的是：“而我揪他的胡子！而我揪她的胡子！”有时在把牌甩到桌上时，只听他们这样说道：“咳！管它呢，没牌打就打红方块！”或者干脆叫道：红心！小心肝！黑桃花，或是桃黑子！黑桃乖乖！瘟黑桃！甚至干脆：桃儿！他们在自己的圈子里用这些称呼给扑克牌的花色改了名儿。打完牌通常会吵起来，而且嗓门很大，我们的那位来宾也争吵，可是吵得似乎特别高明，大家都看到他在争吵，却吵得令人愉快。他从来不说：“您出牌，”而是：“您请出牌，我有幸吃了您的小二子啦，”如此等等。为了在某个方面和自己的对手们相处得更加融洽，他总是递上他那镶嵌着珐琅的银质鼻烟匣，而匣底有两朵去烟味的芬芳的紫罗兰。这位客人特别注意的是前面提到的那两位地主，马尼洛夫和索巴凯维奇。他当时就把民政厅长和邮政局长叫到一边，打听他们的情况。向他们提出的几个问题，说明这位客人不仅有强烈的求知欲，而且细致周到；因为他首先问起，他们各有多少农奴，田庄的状况如何，然后还问到他们的名字和父称。不久他就使他们完全为之倾倒。马尼洛夫还远没有过中年，有一双甜甜的眼睛，笑起来总是眯缝着，对他更是着了魔。他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放，恳切地请他务必赏光到乡下来，据他说，村子离开城门只有十五俄里[2]。对此，乞乞科夫彬彬有礼地颔首致谢，并且诚恳地握了握他的手，答道，他不仅乐于从命，而且认为是义不容辞。索巴凯维奇也简单明了地说了一句：“也请到我家去，”一边脚在地上蹭了一下，脚上的长筒靴尺码之大，未必哪里还能找得到相配的脚了，尤其是巨人在罗斯已行将绝迹的现在这个时代。

第二天乞乞科夫出席了警察局长家的午宴和晚会，从午后三点坐下打惠斯特，一直玩到了深夜两点。在那里他无意中结识了地主诺兹德廖夫，此人三十上下，是一个很活跃的小伙子，没说上三句话，就对他以你相称了。诺兹德廖夫同警察局长和检察长也以你相称，而且很友好；不过坐下赌大输赢的时候，警察局长和检察长都非常留心地看着被他吃掉的牌，而且几乎对他所出的每一张牌都密切注意。第二天，乞乞科夫又在民政厅长那儿消磨了一个夜晚，厅长是穿着沾上了油渍的长袍接待客人的，客人中还有两位女士。后来他又参加了副省长家的晚会，出席了包税人的大宴、检察长的小宴，而这小宴也和大宴一样价格不菲；还出席了晨祷后市长的冷餐招待会，这一席冷餐也和宴会一样所费不赀。总之，他在住处待不上一个钟头，只是睡觉才回客栈。这位客人似乎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应付自如，俨然一位上流人物。不论话题涉及什么，他总是能应对如流：如果别人谈起养马场，那么他也谈养马场；别人谈起良种犬，他也能在这方面提出很内行的意见；要是谈话涉及税务厅所了结的一起侦查，——他的谈话表明，他对诉讼中的种种勾当也不无了解；倘若议论打台球，他也精于此道；要是谈到道德，他同样会侃侃而谈，甚至两眼含泪；至于酿制烧酒，他对酿制烧酒也颇为内行；关于海关督察员和官员，他议论起来，仿佛他本人就既当过海关官员，也当过督察员。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善于使这一切显得稳重得体，善于保持良好的风度，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而是恰到好处。总之，不管怎么看，他都是一位谦谦君子。所有的官员对他的到访都深感满意。省长说他是一位忠实可靠的人；检察长认为他精明强干；宪兵团长说他是学者；民政厅长说他学识渊博而又值得尊敬；警察局长说他可敬可亲；警察局长的太太说他和蔼可亲、彬彬有礼。索巴凯维奇是很少说别人好话的，他从城里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他脱光衣服，上床躺在瘦削的老婆身边，连他也对她说道：“小心肝，我参加了省长家的晚会，在警察局长家里吃了午餐，还结识了六等文官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乞乞科夫，这是一个极有魅力的人！”夫人对他的回答是：“哼！”又踹了他一脚。

这种使客人颇为得意的舆论在城里形成了，而且一直保持到他的一个奇怪的特点和所干的勾当，或者如外省人所说的蹊跷事儿，几乎使满城的人大惑不解为止。关于这件蹊跷事儿，读者不久就会知道。

[1] 瓦西里·费奥多罗夫是俄罗斯人的姓名。

[2] 1俄里等于1.06公里。

第二章

这位客人在城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星期，到处参加晚会和宴会，正像俗话所说，日子过得好开心。最后他决定把拜访转向郊区，见一见地主马尼洛夫和索巴凯维奇，这是他答应过人家的。也许他这样做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一桩更合他心意的大事……不过关于这一点，读者渐渐地自会明白，只要有耐心读完您面前的这个故事，故事很长，以后随着逐渐接近事情的收场，故事将更广泛、在更广阔的空间展开。他吩咐车夫谢利凡次日清晨套上那辆有名的小马车；吩咐彼得鲁什卡留在客栈照看房间和箱子。读者不妨来认识一下我们主人公的这两个家仆。当然，他们并不那么值得注意，而是所谓二流甚至三流的人物，这部史诗的进展和关节并不在于他们，只是有时涉及他们而轻轻带过，——可是，作者就爱面面俱到，处处认真，在这一点上，尽管身为俄罗斯人，却喜欢像德国人那样一丝不苟。何况这也占用不了很多时间和篇幅，因为只要对读者已经知道的情况略作补充即可，读者知道，彼得鲁什卡穿的是老爷穿过的略嫌肥大的棕色常礼服，像这种身份的人常有的那样，长着一只大鼻子和两片厚嘴唇。他生性沉默寡言，不爱多说话；甚至有一种对教育的高尚追求，就是说，他很爱读书，书本的内容倒并不让他操心，因为他毫不在意，是心爱的英雄传奇也好，是一本识字课本或祈祷书也好；他不论读什么，都同样地专心致志；即便塞一本化学书给他，他也照读不误。他喜欢的不是所读的内容，而是阅读本身，换句话说，是阅读本身的那个过程，瞧，字母总是能凑成个词儿，有时鬼才知道这词儿是啥意思。他往往是在前厅里躺在床垫上阅读，这样一来，床垫被压得实了，薄了，就像一张薄饼。除了爱好阅读，他还有两个习惯，成了他的另外两个特点：睡觉不脱衣服，就穿着那件常礼服，而且总是带有一股异味，那是他自己身体的气味，微微弥漫在居室里，因而只要他在哪里安下床铺，即便是安在一间从未有人住过的屋子里，再把大衣和什物拖进去，就会让人觉得，这间屋子已经有人住上了十年。乞乞科夫虽然是个很挑剔的人，在某些情况下甚至爱吹毛求疵，可是清晨他那敏感的鼻子闻到这股气息时，也只是皱皱眉，晃晃脑袋说：“你呀，老弟，鬼知道你是出汗了还是怎么的。你去洗把澡吧。”彼得鲁什卡听了，什么话也不说，马上就卖力地去找个活儿干，或者拿把刷子走到老爷挂着的燕尾服跟前去，或是干脆把什么东西拾掇一下。他沉默时在想什么呢，也许他暗自在说：“你可真行，一句话说上四十遍你也不嫌腻味，”——天知道，一个农奴制下的家仆在老爷训斥他的时候会想些什么，你是很难了解的。关于彼得鲁什卡，初步能谈的就是这些了。马车夫谢利凡就是完全不同的人了……不过，作者很不好意思，让下等人占了读者这么多时间，因为凭经验知道，他们是不愿意理会下层民众的。俄国人就是这样，他们有强烈的欲望，要结识哪怕比自己仅仅官高一等的人，并引以自傲，而与一位伯爵或亲王的点头之交，对他们来说，也胜过任何亲密的友情。作者甚至为自己的主人公担心，因为他只是一个六等文官。七等文官也许愿意同他结交，可是，那些快要熬到将军级别的人，天知道，他们甚至会向他投以轻蔑的目光，就像一个人对待所有卑躬屈节，匍匐在他脚下的人那样，或许还更糟，他们会扬长而去，不予理睬，这对作者来说是非常糟糕的。可是不论这两种情况多么叫人伤心，还是得回过头来讲讲我们的这位主人公。总之，他在头天晚上作了必要的吩咐，第二天一早就醒了，洗了脸，用湿海绵从脚到头擦了擦身，只有星期天他才会这样擦身，而那天恰好是星期天，他剃了胡子，把面颊刮得就像真正的天鹅绒一样光滑发亮，穿上越橘色带花点的燕尾服，外罩熊皮大氅，由旅馆伙计时左时右地搀扶着走下楼梯，坐上小马车。车轮辘辘地出了大门，驶上街道。一位过路的神父有礼貌地摘下了帽子，几个穿着肮脏衬衫的小顽童伸着手说道：“老爷，可怜可怜孤儿吧！”马车夫看到有一个小顽童很想站上踏脚板，就抽了他一鞭

子，于是小马车在石头上跳跳蹦蹦地走了。远处看得见漆着条纹的拦路杆了，这多少让人感到欣慰，因为这条马路像其他任何一种苦难一样，不久也要到头了；脑袋又在车厢上结结实实地磕碰了几下以后，乞乞科夫终于驶上了柔软的土路。城市刚刚退到背后，大路两旁便出现了连绵不断的荒凉、丑陋的情景：荒丘、云杉、稀疏矮小的幼松林、老松树的被烧焦的树干、野生的帚石南以及诸如此类杂七杂八的东西。时而碰见排成一线的乡村，房屋就像久经风雨的劈柴垛儿，盖着灰不溜秋的屋顶，屋顶下面有装饰性的木雕，仿佛挂着绣有花纹的布巾。几个穿着羊皮袄的庄稼汉坐在门口的长凳上，习惯地打着哈欠。脸蛋胖胖的束胸的农妇们在木屋的上层凭窗张望；在下层的窗口，有一头小牛犊向窗外瞅着，或者有一口猪偶尔把它的脑袋伸出窗外。总之，是人们熟悉的一幅乡村风光。走了十五俄里以后，他想了起来，照马尼洛夫的说法，他的村子应当就在这儿，可是十六俄里也过了，还是看不见一个村子，要不是迎面来了两个庄稼人，他们未必能顺利到达目的地。听见有人问，扎马尼洛夫卡村还远不远，两个庄稼人摘下帽子，其中一个比较聪明、留山羊胡子的回答道：“兴许是马尼洛夫卡，不是扎马尼洛夫卡吧？”

“哦，对，马尼洛夫卡。”

“是马尼洛夫卡啊！你们再走一俄里，那就到了，就是说，要笔直朝右拐。”

“往右吗？”马车夫又问了一句。

“往右，”庄稼人说道。“这是一条去马尼洛夫卡的路；什么扎马尼洛夫卡是没有的。它是这么个叫法，就是说，它叫马尼洛夫卡，而扎马尼洛夫卡这里根本就没有。就在一个山冈上，你能看到一栋两层楼的砖房，那是老爷的住宅，就是说老爷本人就住在那里。这就是你要找的马尼洛夫卡，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扎马尼洛夫卡，也不曾有过哇。”

于是他们去找马尼洛夫卡。车子走了两俄里，迎面是拐向村道的弯路，可是，似乎又走了两俄里、三俄里、四俄里，还是看不到两层楼的砖房。这时乞乞科夫才想了起来，如果有朋友邀请你到十五俄里外他的村子里去，那么这就意味着有整整三十俄里的路程。马尼洛夫卡村由于地处偏僻，来访的人不多。老爷的住宅是在一片四面临风的高地上；在它所处的斜坡上覆盖着经过修剪的草皮。有两三个英国式花坛散处其间，花坛里栽着紫丁香和黄色的金合欢；有些地方五六棵白桦挨在一起，高举着稀疏的枝条，上面长着小小的叶子。在两个白桦树丛下面有座凉亭，微弯的绿色拱顶，天蓝色的木柱，还有题词：“幽思堂。”往下是飘着绿色浮萍的池塘，不过，这在俄国地主的英式花园里并不罕见。在这座高冈脚下以及一部分斜坡上，处处是暗沉沉的用原木搭建的灰色农舍，我们的主人公不知为什么立即数起了农舍来，一共有二百来家；其间哪里也见不到一棵活着的小树，或一点儿绿色；触目尽是原木。使这景象平添生气的是两个农家女，她俩风姿如画地提起衣裙，掖在腰的周围，在水深及膝的池塘里缓缓前行，拖着一张破渔网的两根木柄，有两只虾被缠在网里，一条倒霉的斜齿鳊在网里闪着鳞光；她俩似乎发生了口角，为了什么事儿在争吵。一旁稍远处，呈现着一座松林的一片单调的暗青色。连天气也来凑趣儿：说晴不晴，说阴不阴，而是一种淡灰色，只有警备队的旧军服才是这种颜色。不过这是一支待人和气的部队，只是每逢星期天有一部分人就喝得醉醺醺的。为了使画面完整，倒也不曾少了一只公鸡，这个预报天气变化的使者，尽管由于一些追逐异性的事儿被别的公鸡啄得头破血流，却在引颈而啼，甚至还扇扇翅膀，两个翅膀已经被撕扯得像两片旧蒲席了。驶近院落的时候，乞乞科夫看到主人亲自站在台阶上，穿一件绿色呢子常礼服，一只手搭在前额上，好像一把遮阳的小伞，以便更仔细地看清驶来的马车。随着小马车离台阶越来越近，他的眼神越来越愉快，笑容也越来越开朗。

“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在乞乞科夫从小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他终于叫道。“您总算想到我们啦！”

两个朋友热烈亲吻，马尼洛夫随即领着自己的客人进屋。虽然他们走过门廊、前厅和餐厅的这段时间略嫌短促，我还是想试试看，能否利用这点儿时间就这家的主人说点儿什么。不过作者应当承认，这件事很难。描写性格鲜明的人物要容易得多：只要用浓墨重彩在画布上任意挥洒，目光逼人的黑眼睛、浓重的双眉、一道横贯前额的褶子、一件披在肩上的黑色或火红的斗篷，于是一幅肖像就完成了；可是像眼前这样的先生，世上有很多，看上去都很相似，仔细一看，却又会发现很多极难捉摸的特点——要给这些先生画像可就千难万难。这时必须高度紧张地集中注意力，才能让所有那些细微的、几乎难以觉察的特点显现出来，总之，得运用训练有素的目光非常深入地探索才行。

或许只有上帝才能说得清楚，马尼洛夫是个什么性格。大家知道有一种人叫做老好人，像俗话说的，非驴非马，不是城里的波格丹，也不是乡下的谢利凡。[1]也许应当把马尼洛夫也归为这一类。看上去，他仪表堂堂，他的容貌也不无吸引力，然而在这种吸引力里似乎渗进了太多的糖分；他的言谈举止都仿佛在巴结讨好。他淡黄的头发，蓝蓝的眼睛，露出含情脉脉的微笑。在与他攀谈的头一分钟，你不能不说，他是多么善良而和蔼可亲呀！在随后的一分钟你无话可说，而在第三分钟你会说：鬼知道是个什么玩意！于是你离他远点儿；要是不离开，你会感到无法忍受的乏味。从他那里你听不到一句生气勃勃的话，甚至也听不到一句充满自信的话，而这种充满自信的话，几乎会出于任何人之口，只要你涉及了使他受到触动的话题。人人都有他特有的热情：有的人把热情倾注于猎犬；另一种人觉得，他钟爱音乐，并且能奇妙地感受到音乐的一切深刻的内涵；第三种人是美食大师；第四种人热望扮演比他的本分略胜一筹的角色；第五种人怀有比较有限的愿望，睡觉时梦想怎样才能同御前侍从武官并肩散散步，在朋友、熟人甚至陌生人面前炫耀炫耀；第六种人天生就有这样的一只手，它有神奇的欲望，想在一张方块

爱司或小二子上折个角，而第七种人的手总是痒痒的，想在什么地方做做规矩，往驿站长或马车夫身上揍——总之，各有所好，可是马尼洛夫却什么都没有。他在家里很少说话，大多是在沉思默想，至于他在想什么，也只有上帝才知道。——不能说他是在经营农庄，他甚至从来不到地里去看看，庄稼仿佛是在自生自长。要是管家说：“老爷，有一桩什么什么事最好给办了；”“是呀，行，”他通常这样回答，一边抽着烟斗，他还是在部队里养成了抽烟斗的习惯，当时他被认为是最谦虚、最和蔼、最有教养的军官，“的确行，”他还再说一遍。要是有一个庄稼汉来见他，一只手搔搔后脑勺说道：“老爷，让我暂时放下活计，去赚点儿缴人头税的钱吧；”“去吧，”他抽着烟斗说，连想也没有想到，这个庄稼汉是酗酒去了。有时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院落和池塘说，倘若立刻从宅子旁凿一条地道，或是在池塘上架一座石桥，在石桥两边开一些小铺子，让商人们坐在里面，出售农民用得着的小商品，那该多好啊。——这时候他的眼睛满是甜甜的笑意，脸上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不过，所有这些不切实际的计划只是在嘴上说说罢了。他的工作室里总是放着一本书，一支书签夹在第十四页，这一页他经常在读，已经读了有两年了。在他的家里老是缺点儿什么：客厅里布置着一套精美的家具，上面蒙着雅致的丝绸，这种丝绸想必价格不菲；可是因为料子不够，有两把圈椅就那么用粗席子包着；不过，有好几年工夫，主人每一次都提醒自己的客人，说：别坐这两把圈椅，还没有弄好呢。有的房间干脆就没有家具，尽管婚后的头几天曾一再说过：“小心肝，明天得张罗一下了，这间屋子里哪怕临时放上一套家具也好。”傍晚，拿上桌子的是一个十分精美的乌青铜烛台，带有三尊古希腊美女雕像、一个雅致的珠母托架，就在它旁边却放着一个残缺的铜家伙，跛了一只脚，向一边歪斜着，不过，无论是主人、主妇，还是仆人们对此都视若无睹。他的妻子……反正他俩是心心相印。尽管他们的婚后生活已经度过了八年有余，他们还是常常给对方递上一小片苹果，或一颗糖，或一个胡桃，用那种表达美满爱情的柔情蜜意的声音说：“小心肝，张开你的小嘴儿，我给你把它放在嘴里。”——不用说，那张小嘴张开了，而且那动作很是优雅。每逢生日总备有一份意外的礼品相赠：一个穿着珠子的小牙签套什么的。他俩坐在沙发上时，往往完全不知是由于什么缘故，突然他放下烟斗，而她如果当时手中有活计，就放下活计，彼此印上一个那么久久的、娇柔而慵困的吻，其时间之长，可以轻松地吸完一支草黄色的小雪茄。当然，可以看得出，除了长长的吻和意外的礼品，家里是有很多事可做的，而且有很多事本该查问查问。比如说，为什么要在厨房里胡乱地白忙乎？为什么贮藏室里空荡荡的？为什么女管家是个小偷？为什么仆人们邋遢而且爱酗酒？为什么所有的下人都那么贪睡，而在其余时间又不干正事？但这都是低贱的事情，而马尼洛夫太太是受过优良教育的。而接受优良教育的地方，大家知道，是寄宿学校。而在寄宿学校里，大家知道，有三门主课，那是人类美德的基础：法语，这是家庭幸福生活所必需的；钢琴，可以让丈夫度过愉快的时光；最后，是家政——编结小钱包和其他出人意料的礼物。不过，在教学方法上常有种种改进和变革，尤其是在我们这个时代；这一切多半取决于校长的智慧和才干。在有些寄宿学校里是这样安排的，首先是钢琴，其次是法语，然后才是家政。有时也有这样的情况，首先是家政，即编结意外的礼物，其次是法语，然后才是钢琴。教学方法是多种多样的。不妨再指出一点，就是马尼洛娃……不过我得承认，我是很怕谈论女士的，何况我也该回头来谈谈我们的两位主人公了，他们已经在客厅门口站了好几分钟，彼此谦让着要让对方先走。

“请，您别客气，我跟在您后面，”乞乞科夫说道。

“不，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不，您是客人，”马尼洛夫说，一只手指着门。

“不客气，请不要客气。您请先走，”乞乞科夫说。

“那可不行，我不能让这么一位有魅力、有教养的客人走在后面。”

“哪里谈得上有教养嘛？……请，您走。”

“哎呀，还是您先走。”

“为什么呀？”

“嗳，刚才不是说了吗！”马尼洛夫笑容可掬地说道。

最后，两个朋友是一齐侧身而入，彼此稍稍挤了一下。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一下我的妻子，”马尼洛夫说道，“宝贝，这位是巴维尔·伊凡诺维奇！”

可不，乞乞科夫见到了一位夫人，他在门口与马尼洛夫鞠躬谦让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她的容貌很不错；衣着讲究。穿一条浅色丝绸的家常连衣裙，颇为合体；她的纤细的小手连忙把什么扔在桌上，紧紧攥着一条四角绣花的麻纱手绢儿。她从坐着的沙发上站了起来。乞乞科夫颇为愉快地上前吻了吻她的小手。马尼洛娃还微微卷着舌尖儿说，他的到来使他们非常高兴，她的丈夫没有一天不惦记他呢。

“是呀，”马尼洛夫接着说道，“有时她老是问我：‘你的朋友怎么还不来呢？’‘别急，宝贝，会来的。’这不，您终于光临了。真的，您给我们带来了无上的欢乐，带来了五月的春光、心灵的华宴……”

乞乞科夫听见他把话已经说到了心灵的华宴这个分上，简直有点儿不好意思，谦虚地说道，他既没有响亮的名声，甚至也没有显赫的官衔。

“您全有，”马尼洛夫依旧笑容可掬地说道，“全有，甚至还不止这些呢。”

“您对我们城市的印象如何？”马尼洛娃问道。“您在城里过得愉快吗？”

“这座城市太好了，太美了，”乞乞科夫答道，“而且我过得非常愉快，社交界的人士都彬彬有礼。”

“您认为我们的市长怎样？”玛尼洛娃说道。

“一个极其可亲可敬的人，不是吗？”马尼洛夫补了一句。

“您说得对极了，”乞乞科夫说道，“一个极其可敬的人。他对自己的职务多么投入，多么有见解啊！但愿有更多这样的人才好呢。”

“他善于那么，您知道，那么恰如其分地接待每一个人，一举一动保持着那么有魅力的风度，”马尼洛夫笑眯眯地作了补充，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好像一只猫儿，有人用一根手指在轻轻地搔着它耳后的痒处。

“是一位非常有礼貌的人，令人心悦诚服，”乞乞科夫接着说道，“而且多么能干！这是我简直想不到的。他多么善于刺绣各种家常用的花样儿。他给我看过他绣的荷包，就是夫人小姐们也很少有人能绣得那么精致。”

“副省长呢，多么和蔼可亲的一个人，是不是？”马尼洛夫说道，又微微眯起了眼睛。

“非常、非常值得尊敬的人，”乞乞科夫回答道。

“那么请问，警察局长给您的印象如何？很招人喜欢，是不是？”

“非常招人喜欢，而且多么聪明、多么博学！我们在他家同检察长和民政厅长一起打惠斯特，一直打到了鸡叫三遍。非常、非常值得尊敬的人。”

“那么，您对警察局长的妻子有什么看法呢？”马尼洛娃又问道。“一位极可爱的女性，是不是？”

“啊，她是我所认识的最可敬的女性之一，”乞乞科夫回答道。

此后，他们也没有漏掉民政厅长、邮政局长，这样，就几乎把市里的所有官员都一一提到了，原来他们都是最可敬的人物。

“你们总是待在乡下吗？”乞乞科夫终于也提了一个问题。

“多半是在乡下，”马尼洛夫回答道，“不过，有时候也到城里去，为的是能同有教养的人们见见面。您知道，倘若老是闭门索居，人就会变得孤僻了。”

“是呀，是呀，”乞乞科夫说道。

“当然，”马尼洛夫说下去，“要是有好邻居，那就不同了，比如说，有一个人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谈谈礼貌，谈谈良好的人际交往，探索某种使心灵受到震撼的学问，从而获得所谓精神的升华——”这时他还想说点儿什么，但发觉吹得有点儿离谱了，于是只在空中把手一挥，继续说道：“那样的话，当然，僻处乡间就会有很多的乐趣。可就是没有这样的人……有时就只好读读《祖国之子》[2]了。”

乞乞科夫完全赞同这个看法，并且说人生的乐趣无过于隐居乡间，欣赏大自然，时而读读书……

“不过您知道吗，”马尼洛夫补充道，“如果没有一个可以彼此交流的朋友，总是……”

“啊，这话有道理，很有道理！”乞乞科夫抢着说道，“世上的奇珍异宝那又算得了什么！一位智者说过，可以没有金钱，不可没有良友。”

“您要知道，巴维尔·伊凡诺维奇！”马尼洛夫说道，脸上流露的表情不仅甜，而且甜得腻人，就像上流社会的滑头医生，为了让病人高兴而在里面加了太多甜味的药水。“那时就会在某种程度上感到一种精神上的享受……就比如现在吧，偶然的相逢给了我幸福的感受，可以说这是完美的幸福，因为能与您交谈并聆听您的动人的谈吐……”

“哪里，您过奖了……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罢了，”乞乞科夫回答道。

“啊！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请允许我说句真心话，我会高高兴兴地放弃我的一半财产，但愿能拥有您的一部分优点！……”

“恰恰相反，我却认为，我的莫大荣幸是……”

要不是仆人进来禀报可以入席了，这两位朋友的互诉衷肠真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

“请赏光，”马尼洛夫说道。

“请您原谅，我们没有豪宅和京城那样的盛宴；只是按俄罗斯风俗以清汤相待，然而出于至诚。请赏光。”

这时他们又就谁该先进餐厅争论了一会儿，最后是乞乞科夫侧着身子走了进去。

在餐厅里已经站着两个孩子，那是马尼洛夫的两个儿子。他们年纪尚幼，可以上桌吃饭了，不过还得坐高脚椅。他们身旁站着一位教师，有礼貌地微笑着鞠躬致意。主妇在自己的汤盘旁坐了下来；客人被让在主人夫妇之间，一名仆人在给孩子们把餐巾围在脖子上。

“多可爱的孩子，”乞乞科夫看着他们说道，“几岁啦？”

“大的八岁，小的昨天刚满六岁，”马尼洛娃说道。

“费米斯托克留斯[3]！”马尼洛夫对大孩子喊了一声，他正使劲要把下巴颏从仆人给系上的餐巾里挣脱出来。乞乞科夫微微扬起了眉毛，他听到这个半希腊式的名字，却不明白为什么马尼洛夫要把它的词尾改成“留斯”，不过连忙使面孔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费米斯托克留斯，告诉我，法国最好的城市叫什么？”

这时教师全神贯注地盯着费米斯托克留斯，那模样仿佛是要跳进他的眼里去，不过他终于完全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因为费米斯托克留斯说了：巴黎。

“我国最好的城市叫什么呢？”马尼洛夫又问道。

教师又紧张起来。

“彼得堡，”费米斯托克留斯答道。

“还有一个呢？”

“莫斯科，”费米斯托克留斯答道。

“好聪明的小宝贝！”乞乞科夫应声说道。

“您瞧瞧……”他微微带着惊讶的神气，转身对马尼洛夫继续说道。“我应该对您说，这个娃娃将来必成大器。”

“哦，您还并不了解他呢，”马尼洛夫回答道：“他才智过人。这个小的，阿尔喀得斯[4]，就不如他机灵，他呀，一碰到什么东西，一只瓢虫也好，一只小昆虫也好，他的两只小眼睛就滴溜溜转；他会跟着它跑过去，并且立即注意观察。我想让他在外交方面发展。费米斯托克留斯！”他又转向他，接着说道，“愿意当公使吗？”

“愿意，”费米斯托克留斯答道，一面嚼着面包，晃着脑袋。

这时站在后面的仆人给这位公使擦了擦鼻子，这件事干得很及时，要不，一大滴作料就会落进汤里了。餐桌上谈起了平静的村居生活的乐趣，主妇间或插话，评论城里的剧院和演员。那位教师非常留意地看着他们，一发觉他们要笑，便立刻咧开嘴巴，殷勤地笑着。看来他是知恩图报，想以此报答善待他的主人。不过，有一次他板起了脸，用餐叉严厉地敲敲桌子，直视着坐在他对面的两个孩子。因为费米斯托克留斯咬住了阿尔喀得斯的耳朵，阿尔喀得斯闭紧眼睛，张大了嘴巴，正要可怜巴巴地号啕大哭，可是他觉得这么一哭，很可能就会被剥夺美味，于是恢复了小嘴的原状，含着泪水啃起了羊骨头，弄得脸蛋儿满是亮光光的油腻。女主人不断对乞乞科夫说道：“您什么也不吃呀，您吃得太少了。”乞乞科夫每一次都回答说：“非常感谢，我饱了，愉快的谈话胜过任何美味佳肴。”

大家已经从桌旁站了起来。马尼洛夫非常满意，一只手扶着客人的后背，准备就这样相偕进入客厅。这时客人突然神色郑重地宣称，他有一桩要紧的事，想同他谈谈。

“既然这样，请移步到我的工作室去，”马尼洛夫说道，于是领着他走进一个小小的房间，它有一扇窗朝着一片苍郁的树林。“这就是属于我的小天地了，”马尼洛夫说道。

“一个可爱的小房间，”乞乞科夫打量了一下说道。确实，这个小房间确有几分可爱之处：墙壁是天蓝而略带灰色，有四把椅子、一把圈椅、一张桌子，桌上有一本夹着书签的书，这本书我们曾顺便提到过，还有几份写满字迹的文件，然而最多的是烟丝。烟丝的状况各异：有的放在一个个小纸袋里，有的放在烟丝盒里，有的干脆就在桌上撒成了一堆。两个窗台上也都有一堆堆从烟斗里磕出的烟灰，被排列得很美观，倒是花了点儿力气。显然，这是主人偶尔聊以消遣时间。

“请您在这把圈椅里落座，”马尼洛夫说道。“坐这里会舒服些。”

“请允许我就在椅子上坐吧。”

“这可不行，”马尼洛夫微笑着说道。“这把圈椅是我专为客人准备的，不管怎么说，您得领情。”

乞乞科夫坐了下来。

“请允许我用烟斗招待您。”

“不，我不抽烟，”乞乞科夫亲切而又仿佛遗憾地回答道。

“为什么呢？”马尼洛夫也亲切而又仿佛遗憾地问道。

“没有这个习惯，我是担心；据说，抽烟使人憔悴。”

“请允许我向您指出，这是偏见。我甚至认为，抽烟斗要比嗅鼻烟对身体有益得多呢。我们团里有一名中尉，是个极好、极有教养的人。他不仅在餐桌上烟斗不离口，甚至，请不要见怪，在其他地方也一样。现在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可是感谢上帝，他的身体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乞乞科夫说，确实有这种情况，现实中有很多事情，即便对学识渊博的人来说，也是无法解释的。

“不过，请允许我提出一项请求……”他说，声音里透露出一种古怪的，或者说几乎是古怪的意味，然后不知为什么还回头看了一眼。马尼洛夫不知为什么也回头瞅了瞅。“您提交纳税人口花名册[5]有多久了？”

“那已经有很久啦；倒不如说，我已经不记得了。”

“从那时起，您这儿死了多少农民？”

“我可不知道，我想，这件事得问问管家。喂，来人，去喊管家，今天他想必在这里。”

管家来了。此人年近四十，剃须，穿一件常礼服，看来日子过得挺安逸，因为他的脸显得有点儿虚胖，而黄黄的肤色和小小的眼睛说明，他对绒毛褥子和羽毛被子是太熟悉了。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生涯和所有地主老爷们的管家一样：开头只是家里的一名懂事的小厮，后来娶上太太的宠婢，某一个叫阿加什卡的掌管食品贮藏室钥匙的女管事，自己也就成了管事，往后又当上了管家。自然啦，当上管家以后，他也就有了所有管家的那种派头：与乡下的富户厮混结交，给穷人多派赋税徭役，早晨八点多醒来，只等着给他拿来茶炊、喝茶。

“我说，伙计！自从男丁普查以后，我们这里死了多少农民？”

“多少？打那以后死了好多，”管家说道，这时他打了一个嗝，一只手好像一面小盾牌似的微微掩着嘴。

“是呀，说实话，我也这么想，”马尼洛夫接腔说道：“真是死了好多！”他立刻又转身对乞乞科夫补了一句：“的确，好多呢。”

“比方说，究竟有多少？”乞乞科夫问道。

“是呀，究竟有多少？”马尼洛夫接腔道。

“这可怎么说呢？不知道死了多少，谁也不曾计算过。”

“这倒是真的，”马尼洛夫对乞乞科夫说道：“我也估计死亡率很高；根本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那就请你计算一下，”乞乞科夫说道：“按所有人的姓名列一份详细的清单来。”

“对，按所有人的姓名，”马尼洛夫说道。

管家说：是！就走了。

“您要这东西干吗？”管家走后，马尼洛夫问道。

这个问题似乎使客人感到尴尬，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紧张的神情，甚至紧张得满脸通红，那是有话不大说得出口的紧张。果然，马尼洛夫终于听到了那么奇怪而非同寻常的话，这些话是人类的耳朵还从未听到的。

“您问要这东西干吗？是这样的：我想买些农民……”乞乞科夫说道，他突然打住，没有把话说完。

“请允许我问一下，”马尼洛夫说道：“您是想怎么买，是连带土地一起买呢，还是干脆把他们迁走，就是说不要土地？”

“不，我并不真要农民，”乞乞科夫说道：“我想要的是死的……”

“什么，先生？对不起……我的耳朵有点儿背，我仿佛听到了非常奇怪的话……”

“我想拥有死的农民，不过他们必须是作为生者而登记在册，”乞乞科夫说道。

马尼洛夫的长烟杆连同烟斗一下子失手掉在地下，他张大了嘴巴，有好几分钟就那么张着嘴待在那里。刚才大谈交友之乐的两个朋友，现在木然不动，四目相对，好像古时候面对面地悬挂在镜子两边的画像。最后，马尼洛夫捡起带长烟杆的烟斗，由下而上地打量着他的脸，竭力想看看清楚，他的嘴角是否挂着笑意，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丝毫没有这种迹象，相反，他的神情显得比平时更庄重；后来他想，客人是出了什么意外，疯了不成，于是怀着恐惧，凝神地看了看他；但是客人的眼神十分清朗，眼里并没有在疯子的眼里闪动的那种野性的、焦躁不安的光焰，一切都正常而得体。不论马尼洛夫怎样费尽心机，考虑该怎么办，除了从嘴里吐出一缕细细的残留的青烟，却想不出什么别的主意。

“所以我想知道，您能否把实际上已经死去，但从法律上讲还活着的那些人转让、出售给我，或是依您看，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可是马尼洛夫那么窘迫，那么心慌意乱，只能瞪眼望着他。

“我觉得，您是感到为难吧？……”乞乞科夫说道。

“我？……不，我不是为难，”马尼洛夫说：“不过我无法理解……对不起……我嘛，当然，没有能受到您那样卓越的教养，这种教养，可以说在您的一举一动中都表现了出来；我没有高明的表达技巧……也许，这里……在您刚才所作的这种解释里，另有深意吧……也许，您这样表述是为了措辞优美？”

“不，”乞乞科夫连忙说道；“不，我说的是实情，指的就是那些确实已经死去的农奴。”

马尼洛夫完全不知所措了。他觉得他该做点儿什么，提个问题，提什么问题呢——鬼才知道。最后他只是又喷出一股烟来，不过不再是从嘴里，而是经过鼻孔。

“那么，如果没有问题，上帝保佑，我们可以来起草买卖契约了，”乞乞科夫说道。

“什么，买卖死农奴？”

“嗳，不是！”乞乞科夫说道。“我们这样来写，就说他们是活的，正如实际上在纳税人口花名册上所登记的那样。我习惯于在任何事情上都决不违反民法，尽管我曾在工作上因此而受到迫害，可是对不起，义务对我来说是神圣的，法律——在法律面前我决不含糊。”

最后的几句话使马尼洛夫感到高兴，可是对事情本身他还是莫名其妙，因而他没有回答，而是猛抽他的长烟杆，以致它终于像巴松管一样发出嗄哑的咝咝声。看上去，仿佛他要从烟杆里吸出主意来，帮他了解这个闻所未闻的情况；可是长烟杆只是咝咝地叫着，如此而已。

“也许，您有什么疑虑？”

“啊！哪里，没什么。我并不是说有什么，就是说对您有什么意见。可是请允许我讲讲自己的想法，这件事会不会，或者不妨说得重些，这笔交易，那么这笔交易会不会不符合民事法规和俄罗斯今后的计划呢。”

说到这里，马尼洛夫微微晃了晃脑袋，十分郑重地望着乞乞科夫的脸，他本人脸上的每一条纹路和紧抿着的双唇都显出那么深不可测的表情，这种表情也许是人类的脸上所从未有过的，除非是在某一位绝顶聪明的部长的脸上，而且还是在他处理极为棘手的问题的时候。

然而乞乞科夫只是简单地说道，这样的事，或者说交易，决不会不符合民事法规和俄罗斯今后的计划，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这对国库甚至有利，因为它有合法的税收。

“您这样认为？……”

“我认为这样做很好。”

“既然很好，那就另当别论了：我毫无反对的意思，”马尼洛夫说道，而且完全放心了。

“现在剩下的事情就是要谈妥价钱……”

“什么价钱？”马尼洛夫又说道，却停顿了一下。“这些农奴几乎可以说已不复存在，莫非您认为，我会为了这些农奴要您付钱？既然您可谓异想天开，要这么干，那么我就把他们无偿地出让给您，并且由我支付签约费用。”

有一个情况，如果讲这个故事的人略而不提，他就不免要大受埋怨了，那就是客人听了马尼洛夫所说的这些话以后，完全被一种满意的心情所支配。不管他为人多么稳重而审慎，却几乎当即就像山羊那样跳了起来，大家知道，人只有在大喜过望的时候，才会做出这么个动作来。他在圈椅里那么猛地一转身，蒙着椅垫的绸子竟裂开了一道口子；马尼洛夫甚至有点儿困惑地望着他。出于感激之情，他当即千恩万谢，使对方很窘，涨红了脸，连连摇头，最后还说：这不值一提，的确，他想聊以表示自己由衷的爱慕、内心的依恋，而死去的农奴，几乎可以说完全是废物。

“才不是废物呢，”乞乞科夫紧握着他的手说道。这时他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很想畅诉心曲；终于他声情并茂地说出了如下的一番话来：

“但愿您知道，您所谓的这废物给了一个孤苦无依的人多大的恩惠啊！是呀，说实话，什么苦难我没有经历过？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什么排挤、迫害我没有遭受过，什么痛苦的滋味我没有尝过，可为什么？就因为我维护真理，我有一颗清白的良心，我对不幸的寡妇、孤儿施以援手……”他说到这里还用手绢擦了擦滚落的泪水。

马尼洛夫十分感动。两个朋友久久握着对方的手，久久地默然相视，热泪盈眶。马尼洛夫怎么也不愿放开我们这位主人公的手，继续那么热情地握着，以致乞乞科夫竟然不知怎样才能把手抽出来。他终于悄悄地抽回了手，说签约的事快点儿办了才好，最好他能亲自到城里去一趟。然后他拿起礼帽，鞠躬告辞。

“怎么？您这就要走？”马尼洛夫说道，突然醒过神来，几乎吃了一惊。

这时马尼洛娃走进了工作室。

“丽赞卡[6]，”马尼洛夫有点儿感伤地说道，“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要离开我们啦！”

“因为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对我们感到厌烦了，”马尼洛娃说道。

“太太！这里，”乞乞科夫说道：“这里，瞧，”这时他用手按着胸口，“是的，与你们相处的快乐时光将永驻心间！请相信，与你们生活在一起，就算不是同住在一幢房子里，哪怕贴邻而居，对我来说也是无上的幸福。”

“您知道吗，巴维尔·伊凡诺维奇，”马尼洛夫很喜欢这个想法，他说：“真的，那有多好啊，要是能这样生活在一起，在同一个屋顶下，或是在榆树的树荫下畅谈哲理，深入探讨！……”

“啊！那真是乐园般的生活！”乞乞科夫长叹道。“告辞了，太太！”他接着说道，一边凑近马尼洛娃的小手。“告辞了，最尊敬的朋友！别忘了我的请求啊！”

“嗨，您就放心吧！”马尼洛夫答道。“我们最多分别两天。”

他们一起走进了餐厅。

“再见啦，亲爱的孩子们！”乞乞科夫看到阿尔喀得斯和费米斯托克留斯时说道，他们正在玩一个木偶骠骑兵，这个骠骑兵已经缺了一条胳膊，也没了鼻子。“再见啦，我的孩子们。你们要原谅我没有带礼物给你们，因为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你们呢，不过下次来一定带。给你带一把马刀，想要吗？”

“想要，”费米斯托克留斯答道。

“给你带一个鼓；你喜欢鼓吧，对不对？”他又弯腰凑近阿尔喀得斯，说道。

“鼓，”阿尔喀得斯低下头轻轻地说。

“好，我给你带鼓。一个那么好玩的鼓，打起来只听：突勒勒勒……路……特拉、哒、哒，哒、哒、哒……再见，小宝贝！再见。”他吻了吻孩子的头，然后带着浅浅的笑意转身望着马尼洛夫和他的夫人，通常对父母这样笑是要表示，他们的孩子的愿望是无可厚非的。

“说真的，别走了，巴维尔·伊凡诺维奇！”马尼洛夫说道，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台阶上。“您看这乌云。”

“这是一些小云朵，”乞乞科夫说道。

“您认识去索巴凯维奇家的路吗？”

“我正想问您呢。”

“好，我来告诉您的车夫。”于是马尼洛夫以同样的殷勤对车夫详细地讲了一讲，甚至有一次还称他为您。

马车夫听说要过两条岔道，到第三条岔道拐弯，就说：“我们能找到，老爷。”于是乞乞科夫上车走了，主人夫妇久久地踮着脚尖，鞠着躬，挥动着手绢相送。

马尼洛夫在台阶上站了许久，目送着远去的小马车，直到小马车已经不见踪影，他还站在那里抽着烟斗。最后他走进居室，在椅子上坐下，陷入了沉思，他由于给了客人一个小小的快乐而由衷地感到高兴。后来他的思绪不知不觉地转到了其他方面，最后天知道他竟想到哪里去了。他想到友好相处的平安快乐，想到要是能和朋友一起住在一条河流的岸边该有多好，然后他想到要在这条河上架起一座桥，再造一幢宏大的府第，它有那么高的望楼，站在那里甚至能望得见莫斯科，傍晚就在那儿，在露天里喝茶，谈论一些愉快的话题。——然后他和乞乞科夫一起乘着漂亮的轿式马车去出席社交活动，并以他们的魅力倾倒所有的人，好像皇帝在知道了他们的友谊之后，还把他们晋升为将军，接下来天知道他还想了些什么，连他自己也无论如何搞不清楚了。乞乞科夫的那个奇怪的请求突然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想起这件事，他的脑子就似乎特别不好使：不论他怎样翻来覆去地想，却总是想不出一个名堂来，于是一个劲儿地坐在那里抽他的烟斗，直到吃晚饭的时候。

[1] 意为不是城里的绅士，也不是乡下的农夫。

[2] 创办于1812年的一种综合性刊物，自1820年起渐趋反动。

[3] 古希腊一位统帅名叫忒米斯托克留斯（约公元前525—前460），在俄国这样的名字叫费米斯托克利。

[4] 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赫剌克勒斯，一说其本名为阿尔喀得斯。

[5] 18至19世纪沙皇俄国为征收赋税而进行男丁普查时编制纳税人口花名册，这里所谓的纳税人口主要是农民，他们必须交纳人头税，并有服兵役的义务。在提交纳税人口花名册之后死去的人口仍然在籍，交纳人头税的义务不变，直至七至十年后再次普查时予以撤销。

[6] 马尼洛娃的名字伊丽莎白的小名。

第三章

这时乞乞科夫正心满意足地坐在自己的小马车里，小马车早已行驶在平坦的大道上了。上一章我们已经看到他的主要志趣所在，所以他很快就全身心地沉浸其中，也就并不奇怪了。在他的脸上流露出的揣测、盘算和想法，看来使他十分愉快，因为时时浮起志得意满的盈盈笑意。他只顾浮想联翩，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对马尼洛夫的下人们的招待深感满意的马车夫，在怎样一本正经地教训右侧拉边套的花斑马。这匹花斑马狡猾得很，它拉车只是装装样子，而枣红色的辕马和名叫陪审官（因为它是从一位陪审官手里买来的）的淡栗色边套马倒是在一心一意地干活，所以连眼睛也露出劳动的快乐。“你耍滑，耍滑！看你耍得过我！”谢利凡说道，欠起身来抽了懒虫一鞭子。“你要懂规矩，你这个德国小丑！枣红马是值得尊敬的，它尽职尽责，我就很乐意给它多加饲料，因为它是值得尊敬的马，陪审官也是一匹好马……哼，哼！你干吗不时地晃耳朵？你呀，傻瓜，人家说话你得听着！蠢货，我是不会教你学坏的。瞧它往哪儿跑！”这时他又抽了它一鞭子，一边嘀咕着：“噢，撒野的家伙！你这个该死的拿破仑！”然后他对所有的马都吆喝了一声：“你们哪，亲爱的！”并且抽了一下所有的三匹马，那已经不是作为惩罚，而是表示对它们都很满意。这样抚慰了一下之后，他又对花斑马训话：“你不要以为自己的行为能瞒得了人。不，要想得到大家的尊敬，你就该老老实实的。在我们到过的那个地主家里就都是好人。只要遇到的是好人，我就很乐意聊聊；我们和好人总是自己人，总是知心的朋友：喝喝茶呀，吃点儿什么，行，只要是好人。好人哪个都尊敬。就说咱们的老爷吧，人人都敬重他；因为他，你要明白，他是当过官的，流等[1]文官呢……”

谢利凡不停地议论，终于扯到了与现实毫不相干的事情。乞乞科夫要是细心地听听，就会听到好多与他本人有关的细节；可是他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一声惊雷才使他醒过神来，向周围看了看：只见天空乌云密布，尘土飞扬的驿道上到处溅着雨点。又一声惊雷打得更响亮，更近了，猛地大雨倾盆。起先大雨斜斜地拍击着车厢的一侧，然后又猛击另一侧，后来改变了攻击方式，垂直而下，咚咚地直击车顶；雨水终于溅到他的脸上来了。这就使他不得不放下皮窗帘，窗帘上有两个圆孔，是便于观赏沿途景色的。他吩咐谢利凡快些赶车。谢利凡也是在说得正起劲的时候被打断了话头，他明白确实不该再耽搁了，马上从座位下面扯出一堆灰呢的破烂，套在袖子上，一把抓起缰绳，对自己的三匹马吆喝了一声，那几匹马正慢悠悠地跨着步子呢，因为训话中断而感到一阵舒心的松弛。不过谢利凡怎么也想不起，究竟走过了两个还是三个拐弯的地方。他凝神回想沿途的情况，这才恍然大悟，有过好多拐弯的地方都被他错过了。因为俄罗斯人在关键时刻总能对付过去，所以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就不假思索地向右拐了过去，呼喝道：“嗨，你们跑吧，可敬的朋友们！”于是他驾车飞驰而去，也不想一想这条路通往何方。

雨似乎下了好久。路上的尘土很快就成了泥浆，马儿拉着车子觉得越来越沉重了。乞乞科夫开始感到非常不安，这么久还看不见索巴凯维奇的村子。据他估计，早就该到了。他向四周张望，可是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谢利凡！”他终于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叫道。

“什么事，老爷？”谢利凡问道。

“你望望，看得见有村子吗？”

“没有，老爷，哪里也没有！”然后谢利凡挥舞着鞭子，放声唱了起来，歌不像歌，却音调悠长，没完没了。其中应有尽有：有形形色色表示鼓舞和催促的呼喊，在辽阔的俄罗斯到处都是用这样的呼喊呵叱马儿；有不加选择、张口就来的东拉西扯的玩意儿。他这样胡诌下去，最后竟称呼它们书记大人。

这时乞乞科夫觉察到，小马车在左右前后地晃荡，让他挨着重重的撞击；这使他感觉到，他们是偏离了大路，大概是在耙过的田里挣扎着走。谢利凡自己似乎也知道，只是一声不吭。

“怎么了，坏蛋，你走的是什么路哇？”乞乞科夫说道。

“有什么法子呀，老爷，在这样的时候；连手里的马鞭都看不见啦，天这么黑！”说了这句话，小马车被猛地往斜刺里赶了下去，以致乞乞科夫不得不双手抓住车子。这时他才发现，谢利凡喝醉了。

“把马勒住，勒住！要翻车啦！”他对他吼道。

“不会的，老爷，我哪会翻车呢，”谢利凡说。“翻车就糟了，这我知道；我是怎么也不会翻车的。”接着他就慢慢地转弯，转着，转着，到底把小马车完全翻倒在一边。乞乞科夫扑通一声摔了出来，双手和双膝都陷在污泥里。谢利凡总算把马勒住了，其实它们自己也会停下来，因为已经精疲力竭了。如此意外的事故使他大为惊讶。他爬下座位，站在小马车前面，两手叉腰，让老爷在泥浆里扑腾着竭力往外爬，他想了想说道：“怪事，还真的翻了！”

“你醉了，醉得一塌糊涂！”乞乞科夫说道。

“没有，老爷，我怎么会醉呀！我知道，喝醉了不是好事。我和朋友聊了一会，因为和好人聊聊天是可以的，这没有坏处；一起吃了点儿。吃吃喝喝不是丢人的事；和好人在一起吃点儿是可以的嘛。”

“你上次喝醉了，我是怎么对你说的？啊，忘了？”乞乞科夫说。

“没有，大人，我怎么会忘呢。自己的事我知道。我知道喝醉了不好。和好人说了几句话，因为……”

“瞧我狠狠地抽你一顿鞭子，你才会知道该怎样同好人说话。”

“随您的便，大人，”百依百顺的谢利凡回答道，“想抽就抽吧；我一点儿没意见。干吗不抽呢，有了过错嘛，这是老爷的自由。该抽，因为下人被宠坏了，必须守规矩才行。有了过错，就该抽，干吗不抽？”

这样的高论老爷实在无言以对。但这时似乎命运之神亲自对他发了善心。远处传来了犬吠声。乞乞科夫高兴极了，吩咐赶车。俄罗斯的赶车人有很灵的嗅觉，可以代替眼睛，所以常有这样的事，他闭上眼睛，有时把车赶得飞快，而且总是能赶到个什么地方。谢利凡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把小马车直接赶进了村子里，只是在车辕撞上了篱笆，而且已经无路可走的时候，才停了下来。乞乞科夫只是透过倾盆大雨的厚厚的雨幕，影影绰绰地看到一个屋顶。他叫谢利凡去找找看，大门在哪里，无疑这一去得花好长时间，幸而在罗斯有猛犬代替看门人，它们通报了客人的到来，声音之尖利迫使他伸手捂住了耳朵。一扇窗口闪出亮光，雾蒙蒙的一缕光线照到了篱笆那儿，向我们的旅行者指示了大门的所在。谢利凡开始敲门，不久门开了，露出一个蒙着粗毛料外衣的身影，于是主仆二人听到了一个妇人的沙哑的嗓音：“是谁呀？干吗拼命地敲？”

“我们是过路的，大妈，让我们借宿一夜吧，”乞乞科夫说道。

“瞧你，真会闯，”老太婆说道，“在这种时候跑了来！这儿可不是你的客店，这是一位女地主的家。”

“没有法子呀，大妈，你瞧，我们迷了路。在这种时候总不能在草原上过夜吧。”

“是呀，天气恶劣，是个不祥的夜晚，”谢利凡补充道。

“你给我闭嘴，傻瓜，”乞乞科夫说道。

“您是什么人？”老太婆问道。

“一个贵族，大妈。”

贵族这个字眼似乎使老太婆考虑了一下。“您稍候，我去向太太通报一声，”她说，过了大约两分钟，她已经拿着带罩子的灯回来了。大门打开了。另一扇窗口也露出了灯光。小马车驶进院子，停在一栋在暗中不大看得清的小屋前。只有一部分房间有灯，灯光从窗口泻了出来；只见屋前还有一汪水洼，光线直接照射在上面。雨点响亮地敲击着木屋的屋顶，化为几股水流，潺潺地流入放在下面接水的木桶里。同时一群狗在狂吠，声音千奇百怪：有一条狗昂着脑袋，发出那么悠长、那么使劲的叫声，仿佛它可以因此而得到天知道多么高的薪水似的；另一条狗的叫声仓促、利落，就像教堂司事的话声那么单调；在这两种叫声之中，无休止地响着一串童高音，宛如邮车的铃声，那大概是一条幼犬，最后还有一阵男低音，那大概是一条老狗，或者就是赋有狗的强壮体质的雄犬，因为它发出的是一种沙哑的声音，宛如声乐中的低音提琴，当乐曲达到高潮，男高音歌手们踮着脚尖，竭力要唱出高音，所有的人都仰着头想把声音拔高的时候，唯有他把留胡子的下巴缩在领结里，蹲下身子，臀部几乎着地，从那里展开歌喉，声音震得窗玻璃叮当作响。单凭这样一些音乐家所发出的吠声就可以猜想，这是一个挺像样的小村落；不过我们的主人公淋得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什么也不想了，只想着床铺。小马车还没有停稳，他就跳上台阶，一个踉跄差点儿栽倒。又有一位妇女从屋子里来到台阶上，她比另一位年轻，但很相像。她把他送进了一个房间。乞乞科夫顺便瞅了瞅：房间贴着条纹的旧墙纸；有几幅禽鸟画；窗户之间有几面老式的小镜子，镶在状似卷叶的深色镜框里；在每一面镜子后面都塞着一封信，或一副旧扑克牌，或一只长袜子；还有一座挂钟，刻度盘上画着花卉……他再也没有精神去注意别的什么了。他觉得眼皮发黏，仿佛有人给糊上了蜂蜜。过了一会儿女主人进来了，这是一位已过中年的妇女，头上是一顶匆忙戴上的睡帽，脖子上围着法兰绒披肩。她是这样一位老大娘、小地主婆，这种人时常哭穷，抱怨收成不好、亏损太大，说着还把脑袋微微歪在一边，其实却在一点一点地攒钱，把钱塞进一只只粗印花布的钱包里面，分开放在橱柜的几个抽屉里。一只钱包里装的都是一卢布的银币，另一只钱包里全是半卢布的银币，第三只钱包里都装着四分之一卢布的银币，不过从表面看上去橱柜里好像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内衣、睡衣、几团线，还有一件拆开的女罩衫，是准备改做连衣裙的，以防旧连衣裙在过节时烤甜饼和各种馅饼时被烧坏，或是自然而然地磨破了。但连衣裙不会烧坏，也不会自然而然地磨破；老太婆是很爱惜东西的，于是拆开的女罩衫便注定要长期放在那里，以后根据遗嘱，连同所有那些破烂一起由堂姐妹的侄女继承。

乞乞科夫对突然造访而惊扰了女主人表示歉意。“没关系，没关系，”女主人说道。“上帝怎么在这样的时候打发您到这儿来呀！外面乱糟糟的，好大的暴风雪……您一路上辛苦，本该吃点东西，可在这深夜，没法招待呀。”

女主人的话被一阵奇怪的咝咝声所打断，客人吃了一惊；那声音很像房间里遍地都是蛇；不过抬头一看，他就放心了，原来是挂钟突然想打点了。一阵咝咝声过去，随之而来的是嘶哑的哧哧声，终于挂钟憋足了劲儿，敲了两点，那声音就像有谁在用棍子敲打破砂锅似的，此后钟摆又安详地滴答滴答左右摇摆起来。

乞乞科夫感谢女主人，说他什么也不需要，请她不必费心，说他除了一张铺之外，别无所求，不过好奇地打听了一下，这是什么地方，离地主索巴凯维奇的家远不远，老太婆说这个名字她连听也没有听到过，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地主。

“马尼洛夫您总知道吧？”乞乞科夫说道。

“马尼洛夫是谁？”

“一位地主啊，大妈。”

“不，不曾听说过，没有这样一个地主。”

“那么有哪些地主呢？”

“有博布罗夫、斯维尼因、卡纳巴耶夫、哈尔帕金、特列帕金、普列沙科夫。”

“他们是不是很有钱？”

“不，大爷，太有钱的人可没有。有的人有二十个农奴，有的人有三十，家里有上百农奴的人就没有了。”

乞乞科夫这才发现，他来到了一个偏僻而荒凉的地方。

“至少离城市不太远吧？”

“有六十俄里。真可惜，我没有夜宵招待您！要不要喝杯茶呢，大爷？”

“谢谢，大妈。除了一张铺，什么也不要。”

“是呀，走了这一路真该歇息了。您就在这里安顿吧，大爷，睡在这张长沙发上。喂，菲季妮娅，把绒毛褥子、枕头和床单拿来。天哪，什么天气呀，多吓人的雷呀，我通宵都在圣像前点着蜡烛。哎呀，我的大爷，你的背上和半边身子像头脏猪一样全是泥浆！你在哪里搞了这一身泥呀？”

“只搞了一身泥还算运气呢，谢天谢地，总算没有把肋骨弄折了。”

“圣徒呀，多可怕！要拿什么来把背上擦一擦吗？”

“谢谢，谢谢。不用费心，就叫您的女仆把我的衣服烘一烘，刷刷干净就行。”

“听到了吗，菲季妮娅？”女主人转身对刚才拿着蜡烛迎上台阶的那个妇女说道，她已经把绒毛褥子抱了进来，又用两只手从两边把它拍松，弄得满屋子绒毛飞扬。“你把这位先生的上装和内衣裤拿去，先放在火上烘干，就像给已故老爷做的那样，然后好好地搓一搓，拍拍干净。”

“是，太太！”菲季妮娅说，一边在褥子上铺上床单，放好枕头。

“好，床给你铺好了，”女主人说道。“再见，大爷，祝你晚安。是不是还需要什么？说不定，我的大爷，你有个习惯，夜里要有个人给挠挠脚后跟。我那故世的丈夫不这样就不能入睡。”

不过客人也谢绝了挠脚后跟。女主人一走，他就急匆匆地脱掉衣服，把脱下的全身脏衣服，外衣和内衣，一股脑儿都交给了菲季妮娅，于是菲季妮娅也向他道了晚安，带着这些湿漉漉的脏衣服走了。独自留下以后，他不无喜悦地看了看自己的铺，它高高地蓬起，几乎顶到了天花板。看来菲季妮娅是拍打褥子的能手。当他端过一把椅子，爬上床铺的时候，那张铺就在他的身下低了下去，几乎贴到了地板，而从褥子里挤出来的绒毛，飞向房间的各个角落。他熄了蜡烛，拉起印花布被子连头蒙上，蜷缩着身子，马上就睡着了。到第二天上午，他才迟迟醒来。阳光从窗口直射着他的眼睛，昨夜安静地栖息在墙上、天花板上的苍蝇全都找上了他：一只落在他的嘴上，一只落在耳朵上，还有一只老想停在他的眼球上，那只不小心落在鼻孔附近的苍蝇，被他在睡梦中吸进了鼻子里，使他猛地打了个喷嚏，这就是他醒来的原因。他环顾室内，这才发现，画上画的并不都是鸟，其中有一幅库图佐夫[2]的肖像和一幅画着一位老者的油画，他的军服上缝着保罗一世朝代的那种红色镶边。挂钟又发出了哧哧声，接着敲了十点；一个女人在门口探头张望了一下，又马上把头缩了回去，因为乞乞科夫为了睡得舒服些，身上脱得一丝不挂。他觉得这个探头张望的女人好像有点儿面熟。他开始回忆，这是谁呢，最后才想起来，她就是女主人。他穿上衬衫；上装已经烘干，刷得干干净净地放在旁边。他穿好衣服，走到镜子跟前，又猛地打了个喷嚏，以致正好走到窗前的一只火鸡——窗口离地面很低——立刻用它那奇怪的鸟语快速地唠叨起来，想必在说：祝您健康。乞乞科夫回了它一声：傻蛋。他走到窗前，抬头看看眼前的景色，这扇窗差不多正对着养鸡场，至少在他面前的小院子里满是家禽和各种牲畜。有无数的火鸡和鸡；一只公鸡在它们当中迈着平稳的步子走来走去，轻轻地摆动着鸡冠，微微侧转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一头母猪带着全家也在这里出现了；它当即用嘴拱开垃圾，随口吃掉了一只小鸡雏，却一点儿也没有发觉，所以照常在继续大吃西瓜皮。这个不大的院子，或者说养鸡场，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栅栏那边是个很大的菜园，种着白菜、葱、土豆、甜菜和其他蔬菜。菜园里有的地方零零落落地长着一些苹果树和别的果树，树上都罩着网，以防喜鹊和麻雀，成群的麻雀好像一大片一大片乌云斜斜地飘忽来去。出于同样的原因，还用长长的杆子绑着几个张开手臂的草人；其中一个头上戴着女主人的旧睡帽。菜园那边，紧接着就是一栋栋农家小木屋，虽然造得分散，没有形成整齐的街道，不过据乞乞科夫的观察，却显出了居民的富裕，因为小木屋都维护得好好的：屋顶上破旧的木板全都换上了新的；大门没有一扇东倒西歪；而在农户的那些门朝他的板棚里，他看到，有的地方放着一辆备用的几乎崭新的大车，有的地方还放着两辆。“她的田庄可不小哇，”他说，于是决定马上同女主人多谈谈，彼此熟悉熟悉。他从她刚才探头张望的那扇门的门缝里一瞅，看到她正坐在茶桌旁，便带着愉快而亲切的样子向她走了过去。

“您好，大爷。您睡得怎样？”女主人欠起身子说道。她的衣着比昨天好，穿的是黑色的连衣裙，已经不戴睡帽了，不过脖子上还是系着什么。

“好，好，”乞乞科夫说道，一边在圈椅里坐了下来。“您怎样，大妈？”

“不大好哇，我的大爷。”

“怎么会呢？”

“失眠了。腰老是疼，一条腿从足踝以上酸痛得厉害。”

“会好的，会好的，大妈。不用挂在心上。”

“但愿能好呢。我已经搽了猪油，松节油也搽过。要在茶里加点儿什么吗？长颈瓶里有果汁。”

“行，大妈，就加点果汁吧。”

我想，读者已经发觉，虽然乞乞科夫表面亲切，但谈吐比同马尼洛夫交谈时更随便了，而且毫不拘礼。应当讲，在我们罗斯，如果说在其他某些方面还赶不上外国人的话，那么在交际技巧方面已经远远地超过他们了。在我们的交际中，种种差异和微妙之处是举不胜举的。法国人或德国人永远也不能领悟、理解其中的一切特点和区别；他们在同百万富翁和小纸烟店老板谈话时，用的几乎是同样的语调，同样的措辞，尽管在他的内心，当然，对百万富翁是怀有适度的逢迎之意的。在我们这里可就不同了：我们这里有那样一些聪明人，他们对拥有二百名农奴的地主讲起话来完全不同于对拥有三百名农奴的地主，而对拥有三百名农奴的地主讲起话来又不同于对拥有五百名农奴的地主，而对拥有五百名农奴的地主又不同于对拥有八百名农奴的地主，总之，即便列举到百万名农奴，也总是能发现微妙的差别。举个例子吧，假定有一个办公厅，不是在这里，是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国家，而在办公厅里假定有一位办公厅主任。当他置身于自己的下属之中的时候，请看看他吧——你简直会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傲慢，高贵，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没有呀？干脆拿支画笔给他画个像吧：赫然一位普罗米修斯[3]，刚毅果敢的普罗米修斯！那样子像雄鹰，走起路来从容不迫，镇定自若。就是这头雄鹰，一旦出了房间，走近上司的办公室，就变得像一只萎靡的鹧鸪了，夹着公文匆匆而行。在社交界和晚会上，如果大家都官卑职小，那么普罗米修斯依然是普罗米修斯，要是官衔略大于他，普罗米修斯就要变形了，连奥维德[4]也想不出他会变成什么：他变成了苍蝇，甚至比苍蝇还小，缩成了一粒沙子！“这不是伊凡·彼得罗维奇，”你见到他会这么说。“伊凡·彼得罗维奇身材比较高大，而这个人又矮又瘦，他说起话来声音低沉洪亮，而且从来不笑，而这个人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像鸟一样尖声尖气，而且老是赔着笑脸。”你走到跟前一看，原来就是伊凡·彼得罗维奇！“哎呀呀！”你暗自在想……不过我们还是回过头来讲登场人物吧。我们已经看到，乞乞科夫决定根本不必跟她讲客套，所以他拿起茶杯，倒了一点果汁，开口就说：

“大妈，您有一个挺好的田庄。庄子里有多少农奴啊？”

“农奴嘛，我的大爷，庄子里将近有八十个呢，”女主人说道：“可是倒霉，年景不好，就说去年吧，收成哪，真是坏透啦。”

“不过看上去农民都身强力壮，小木屋都挺坚固啊。请问您尊姓？我太大意了……夜里才到这里……”

“我姓柯罗博奇卡，先夫是十等文官。”

“谢谢。那么本名和父称呢？”

“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

“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多好的名字，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我的亲姨，母亲的妹妹，也叫纳斯塔西娅。”

“您怎么称呼呢？”女地主问道：“我猜想，您是一位税务官吧？”

“不是，大妈，”乞乞科夫笑了笑，说道，“我不是税务官，我只是为了自己的一些小事到处走走。”

“那您准是收购商！多可惜呀，真的，我把蜂蜜卖给了别的商人，卖得那么便宜，您哪，我的大爷，一定会买我的蜂蜜。”

“蜂蜜我倒不买。”

“那还能买什么呢？莫非要大麻？可是大麻我现在剩下的不多了，总共只有半普特[5]。”

“不，大妈，我要的是另一种货物。请问，您这儿死过农奴吗？”

“啊，大爷，死了十七个哇！”老太婆叹息道。“而且死的都是一些很棒的人，都是能干活的。不错，后来又有好多人出生，可他们有什么用呢；都是些娃娃；税务官跑来，说要缴人口税。人已经死了，却像活着一样，要我为他们缴人口税。上星期我有一个铁匠烧死了，那么一个手巧的铁匠，连钳工活也会干。”

“难道您这儿有过火灾吗，大妈？”

“老天爷倒是让我躲过了这一劫，有火灾就更糟了；他是自己烧死的呀，我的大爷。不知怎么，他身子从里面着了火，也许喝得太多了，只见他身上冒着蓝莹莹的火苗，全身烧哇，烧成了灰，黑得像炭一样，那么一个出色的铁匠！现在我出门没有马车坐了，没人给钉马掌喽。”

“这都是天意，大妈！”乞乞科夫叹道：“天意难测呀……您把他们让给我吧，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

“把谁呀，大爷？”

“就是所有那些死了的人哪。”

“他们怎能出让呢？”

“这很简单。或者卖给我也行。我付钱给您。”

“那怎么行呢？我实在不懂你的意思。难道你要把他们从地底下挖出来不成？”

乞乞科夫发觉这老太婆不知想到哪儿去了，必须向她解释一下是怎么一回事。他简短地向她说明，转让或买卖都不过是纸上说说罢了，而且那些农奴要作为活的注册。

“你要他们干吗？”老太婆瞪大了眼睛望着他问道。

“这就是我的事了。”

“可他们都是死的呀。”

“谁说他们是活的了？就因为他们是死的，您才受损失嘛：您得为他们付税，现在我替您省了这些麻烦，也省了这笔开支。懂吧？我不仅替您省钱，还另外给您十五卢布。现在明白了吗？”

“老实说，不明白，”老太婆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还从来没有卖过死人。”

“那还用说！要是您卖过，那倒怪了。或许您以为，他们真有什么用处？”

“不，我不这么想。他们能有什么用处呢？什么用处也没有。就因为他们是死人，我才觉得费解。”

“咳，这婆娘看来是个死脑筋！”乞乞科夫心里想。“您听我说，大妈。您好好地想一想吧：您会破产的。要为死人付税呀……”

“唉，我的大爷，你就别提啦！”女地主接口道。“就在前一个星期，我还交了一百五十多卢布。另外还给了税务官一点儿油水。”

“您瞧瞧，大妈。现在您只要想一想，您再也不用让税务官揩油了，因为现在是由我来付税；付税的是我，而不是您；由我来承担所有的义务。我还支付签订买卖契约的全部费用，这些您都懂了吗？”

老太婆寻思起来。她看到，这件事似乎果真有利，不过就是太新鲜了，简直闻所未闻；所以她怕了起来，可别上了这个收购商的当；天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来的时候又是在夜里。

“怎么样，大妈，讲定了？”乞乞科夫说。

“老实说，我的大爷，我还从来没有做过卖死人这样的事呢。活的嘛，我倒是出让过，就在前年我把两个丫头按一百卢布一个的价钱出让给了大司祭，他可感谢我啦，她们是那么心灵手巧，会亲手编织餐巾呢。”

“好啦，我们不谈活的；上帝保佑他们吧。我要的是死的。”

“老实说，开头我是怕吃亏。兴许，我的大爷，你在骗我呢，他们，那个……他们会多值几个钱吧。”

“我说，大妈……您这个人，真是！他们能值什么钱呢？想一想吧，这是尸体。懂吗？这只不过是尸体呀。您就拿任何蹩脚的、最次的东西来说吧，比方说一块破抹布，连破抹布也有点价值，至少可以卖给造纸厂呀，可这玩意什么用处也没有。您倒说说看，它有什么用处？”

“不错，这倒是句实话。这是毫无用处的东西；不过使我犹豫不决的恰恰就是这一点，要知道他们已经是死的呀。”

“唉，真是榆木脑袋！”乞乞科夫自言自语道，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和她能说得通吗！让你浑身冒汗，该死的婆娘！”这时他从口袋里拿出手绢，开始擦汗，他的额上果真渗出了汗水。不过，乞乞科夫大可不必生气：有的人还是令人肃然起敬的人物，甚至身居高位，其实却完全是个柯罗博奇卡。只要有了什么想法，你就无论如何也动摇不了它了，不管你向他提出多少明明白白的理由，全都会被他弹回来，就像皮球被墙壁弹回来一样。乞乞科夫擦了汗，决定再试试，看能不能从其他方面诱导她。

“大妈，”他说道，“您是不愿明白我的意思，还是故意没话找话说呢……我给您钱，十五卢布的钞票。懂吗？这是钱哪。您不可能在大街上捡来啊。您说句实话，蜂蜜卖的是什么价？”

“十二卢布一普特。”

“您有点儿昧着良心说话呢，大妈。十二卢布是卖不出去的。”

“是真的，我卖掉了。”

“您看到了吧？您卖的可是蜂蜜呀。您收取蜂蜜也许得花上一年的时间，费心费力，忙忙碌碌；放蜂，熏蜂，在地窖里整整饲养一个冬季，而死农奴并不是人力所造成的。您在这方面并没有作出任何努力，要他们离开这个世界而使您的经营遭到损失，这是上帝的意志。在那方面，您是因为付出劳动，作出努力才得到十二卢布，而在这方面，您没有付出什么，只是白白地拿钱，况且不是十二卢布，而是十五卢布，况且不是银币，而是清一色的蓝纸币。”在如此有力的一番说辞之后，乞乞科夫几乎已不再怀疑，她终究会答应的。

“老实说，”女地主回答道：“我是妇道人家，太没有经验！我不如再等一等，说不定还会有商人来，我可以打听一下行情。”

“丢人，丢人，大妈。简直丢人！咳，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自己想想吧！谁来买他们哪！要他们干吗？拿他们能派上什么用处？”

“或许在庄稼活里有机会用得上……”老太婆反驳道，不过没有把话说完，她张着嘴，几乎是恐惧地望着他，想知道他听了这句话会说些什么。

“在庄稼活里用得上死人！瞎扯些什么呀！莫非夜里放在您的菜园里吓麻雀，是吧？”

“上帝保佑！你说的话多么可怕哟！”老太婆画着十字嘟囔道。

“您还想把他们放在哪里呢？再说，尸骨和坟墓都给您留下，转让只是纸上说说罢了。怎么样？行不行？您至少回答一声呀。”

老太婆又寻思起来。

“您在想什么呀，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

“老实说，我还是拿不定主意，我还是把大麻卖给您吧。”

“怎么说起大麻来了？得了吧，我要买的是死农奴，您却要把大麻塞给我！大麻是大麻，等我下次来，大麻也要。怎么样呢，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

“真的，好奇怪的货物啊，听也没有听说过！”

这时乞乞科夫已经忍无可忍了，悻悻地抓起椅子往地上一摔，还叫她见鬼去。

这位女地主非常怕鬼。

“啊哟，可别提他，去他的吧！”她尖声叫道，吓得面无人色。“就在前天夜里，我还整夜梦见那可恶的东西。就怪我临睡前，在祈祷以后用扑克牌算命，是呀，准是上帝要惩罚我才派他来的。梦见了那么个丑恶的家伙；两只角比公牛的角还长。”

“我奇怪，他们怎么不几十个成群结队地来呢。我完全是出于基督徒的一片仁爱之心想帮您哪：看您一个可怜的寡妇操心劳神，受穷受累……但愿他和您全村的人全都翘辫子才好！……”

“啊哟，你怎么出口伤人呢！”老太婆恐惧地望着他说道。

“对您有什么可讲的！说实在的，就像一条看门狗（免得说粗话）躺在干草上：自己不吃干草，也不让人家吃。我本想收购您的各种农产品，因为我也承包了公家的收购任务……”他这是撒了个谎，不过是随口说的，并没有什么深谋远虑，却获得了意料之外的成功。承包公家任务对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发生了强烈的影响，至少她已经几乎用央告的口气说道：

“你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呢？要是我早知道你这么爱生气，我就决不会同你顶嘴了。”

“我才不生气呢！微不足道的小事嘛，我哪会为这种小事生气！”

“好吧，就这么办，我愿意按十五卢布纸币的价给你！不过你，我的大爷，要留意承包的事，如果采购黑麦，或荞麦，或面粉，或肉类，请你可别让我吃亏。”

“不会的，大妈，不会让您吃亏，”他说，同时用手掌擦着脸上像三条小溪一样淌着的汗水。他向她详细询问，她在城里有没有什么代理人，或可以受她委托全权签约并办理一切应办手续的熟人。

“当然有，大司祭基里拉神父的儿子就在厅里办事，”柯罗博奇卡说道。乞乞科夫请她写一份委托书给他，并且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烦，还亲自执笔代为拟稿。

“好，”这时柯罗博奇卡暗自寻思：“要是他为公家收购我的面粉和家畜，那才好呢。应当好好巴结他：昨晚还剩下一点面团，就去关照菲季妮娅，叫她烤几张薄饼；最好再做一个淡的鸡蛋大馅饼，我家的下人们做起来很拿手，而且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女主人走了出去，以便把做大馅饼的主意付诸行动，大概还要添上面包房和厨房里的一些家常食品；乞乞科夫也回到了自己过夜的客厅，想从他的木匣子里取出一些要用的纸张。客厅早就收拾过了，讲究的绒毛褥子已经拿走，长沙发前面的桌子铺上了台布。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歇了一会儿，因为他感到自己浑身是汗，身上的衣服，从衬衫到长袜全都湿了。“唉，被她搞得烦死了，可恶的老太婆！”他说，略事休息以后打开了木匣子。作者相信，有些读者很好奇，他们甚至想知道小木匣子的布局和里面的结构。行，干吗不满足一下他们的好奇心呢！里面的布局是这样的：正当中是一只肥皂盒，肥皂盒后面是六七个放刮脸刀的窄窄的小格子；然后是放撒沙器[6]和墨水瓶的四方形角落，其间有一道凹槽，放的是鹅毛笔、火漆[7]和所有比较长的文具；然后是各种带盖和不带盖的格子，放比较短的东西，里面尽是拜客的名片、讣告、戏票，以及留作纪念的其他东西。这带有各种格子的上层抽屉可以整个儿地取出来，其下的空间是满满的一沓沓纸张，紧挨着的是一个藏钱的小小的秘密抽屉，可以从木匣子的旁边悄悄地抽出来。主人总是把它匆匆抽出，又马上推了进去，所以说不准里面到底有多少钱。乞乞科夫立即忙开了，他把鹅毛笔削好，就写了起来。这时女主人进来了。

“我的大爷，你的这个小抽屉真好看，”她挨在他身边坐下说道。“想必是在莫斯科买的吧？”

“是呀，是在莫斯科买的，”乞乞科夫答道，一边继续写着。

“我是知道的，莫斯科的东西都很精致。前年我的姐姐从那里给我带来一双保暖的童靴：做得好结实，到现在还能穿。哟，你这儿有好多印花纸！”她朝他的木匣子里一瞅，接着说道。的确，那儿的印花纸倒是不少。“哪怕给我一张也好哇！我什么都缺，碰到要给法院递呈文的时候，连合用的纸也没有。”

乞乞科夫向她解释，这不是那种纸，它是用来签订买卖契约，而不是写呈文的。不过为了安慰她，他把一张值五卢布的纸给了她。他写好委托书，就交给她签字，并且请她提供一份小小的农奴名单。原来女地主没有做过任何记录，也没有什么名单，而是把他们的名字几乎全都记在心里；他立刻叫她说出名字，让他记下来。有些农民的姓氏，尤其是绰号，使他不禁有点儿惊讶，所以每次听到，先是一愣，然后才动笔写。特别使他吃惊的是什么彼得·萨韦利耶夫·涅乌瓦扎伊·洗衣盆，以致他不能不说：“好长啊！”另一个人在科罗维这个名字后面紧跟着“砖头”两个字，还有一个人的名字很简单：车轮子伊凡。快要写完的时候，他用鼻子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一股热腾腾的油炸食物的诱人香味。

“请赏光，”女主人说道。乞乞科夫回头一看，只见桌上已经摆下了小蘑菇、油炸包子、煎荷包蛋、乳渣饼、油炸饼、发面煎饼、带各种佐料的薄饼：拌葱花的佐料、拌罂粟籽的佐料、拌乳渣的佐料、拌小胡瓜鱼的拌料，应有尽有。

“鸡蛋大馅饼上来了！”女主人说道。

乞乞科夫走到鸡蛋大馅饼跟前，一下子就吃了一半还多，称赞它味道很好。说的也是，大馅饼本来就好吃，经过与老太婆的一番纠缠、折腾，吃起来就更觉可口了。

“发面煎饼也尝尝？”女主人说道。

乞乞科夫的回答是，把三张煎饼卷在一起，放在溶化的黄油里浸一浸，送进了嘴里，接着用餐巾擦了嘴和手。如此重复三次以后，他请女主人吩咐下去，为他套车。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立刻把菲季妮娅派了去，同时吩咐她再带一些热的煎饼上来。

“大妈，府上的煎饼真好吃，”乞乞科夫说道，一面伸手去拿刚刚端来的热煎饼。

“我家的煎饼是不错，”女主人说道：“糟糕的是收成不好，面粉太差劲……怎么，大爷，您急着要走？”她说，因为她看到乞乞科夫拿起了帽子，“马车还没有套好哇。”

“会套好的，大妈，会套好的。我的人套起车来很快。”

“那就拜托了，别忘了承包的事。”

“忘不了，忘不了，”乞乞科夫说，一面向外屋走去。

“猪油您要吗？”女主人跟在他身后问道。

“怎么不要？要，不过以后再说。”

“到圣诞节我就有猪油了。”

“买，买，我什么都买，猪油也买。”

“也许还需要羽毛吧。到菲力普斋期，我还有羽毛。”

“行，行，”乞乞科夫说。

“你瞧，我的大爷，你的马车还没套好呢，”当他们来到台阶上的时候，女主人说道。

“马上，马上就好。您只要告诉我，怎样走上大路。”

“怎么对你说呢？”女主人说道。“讲起来挺麻烦，岔路太多；不如派个小丫头给你，让她送你们一程。我想，在你车夫的身旁有地方给她坐吧。”

“当然有。”

“那行，我派个小丫头给你；我这小丫头认得路，不过你听着！别把她拐走了，我已经被几个商人拐走了一个。”

乞乞科夫向她保证，决不拐走孩子，于是柯罗博奇卡放下了心，她已经在关注着院子里的一切；她两眼盯着从贮藏室里搬出一木盆蜂蜜的女管家，盯着出现在大门口的一个庄稼汉，渐渐地，她全身心地投入了农家生活。可是何必花这么长的时间，絮絮不休地谈论柯罗博奇卡呢？柯罗博奇卡也好，马尼洛夫也好，农家生活或其他活动也好，全都丢开吧！生活的美妙并不在于这些：可笑转瞬间变为可悲，如果面对这一切久久伫立凝思，那么什么想法不会袭上心头呢。或许你甚至会想：得了吧，在人类自我完善的无穷阶梯上，柯罗博奇卡的位置真的就那么低下吗？在她和她的姐妹之间真的就隔着那么深的鸿沟吗，尽管那一位高不可攀地深居于贵族府第的高墙之内，有香气扑鼻的铸铁楼梯，有光彩夺目的铜器、红木家具和地毯，而她拿着一本没有看完的书在打哈欠，等待着上流社会的风趣的拜访，使她有一个舞台，可以展示才华，发表熟记在心的见解，这些见解由于时髦的风气照例会在整整一个星期里风靡全城，这些见解不涉及她的家事，以及她那由于对经营管理的无知而陷于混乱、败落的领地，而是关于法兰西正在酝酿的政治变革，关于赶时髦的天主教有什么动向。不过丢开吧，丢开吧！何必说它呢？可是为什么在不思不想、漫不经心的快乐时光，会蓦地掠过一缕奇特的思绪：笑容还没有完全在脸上消失，而你虽然还在那些人之间，却已经与众不同，脸上被另一种闪光所照亮……

“马车来了，马车来了！”乞乞科夫叫道，终于看到他的马车驶了过来。“你这个木头人，怎么磨蹭了这么久？看来你昨天喝醉了，还没有完全清醒。”

谢利凡听了一声不吭。

“再见了，大妈！怎么，您的小丫头来了吗？”

“喂，佩拉格娅，”女地主对台阶旁一个十一岁光景的小姑娘说道，她穿着土法染色的粗布连衣裙，赤着两条腿，远远望去，你会以为那是一双长筒靴，因为那两条腿沾满了冰凉的泥浆。“你去给老爷指指路。”

谢利凡帮小姑娘爬上了赶车的座位，她一只脚踩上老爷的踏脚板，把它踩脏了，这才爬了上去，挨在他身旁坐下。跟在她后面的乞乞科夫本人也跨上踏脚板，压得小马车向右边歪了过去，因为他的分量挺沉，最后总算坐好了，说：“啊，现在好啦！再见了，大妈！”——马儿动起来了。

谢利凡一路上挺严肃，而且做事很认真，他的这种表现总有个原因，不是做了错事，就是喝醉了酒。马匹都刷得出奇地干净。有一匹马的马轭，在这以前架在马脖子上时，几乎总是破的，以致从皮面子底下露出了麻絮，现在也已经仔细地缝好了。他一路上沉默寡言，只是不时地轻轻抽几下鞭子，而且没有对马儿们发表什么训词，不过那匹花斑马，当然，很想听听有教益的话语，因为这时缰绳老是懒洋洋地抓在平时爱饶舌的赶车人手里，而鞭子只不过是装装样子在马背上晃悠。可是这一回从沉闷的嘴里听到的只有单调刺耳的呵斥：“喂，喂，懒鬼！你磨蹭！磨蹭！”就再也没有下文了。连枣红马和审判官也很不满意，因为一次也没有听到“亲爱的”、“可敬的”。花斑马感到，它身上那些丰满、宽厚的地方挨了重重的几鞭子。“你瞧瞧，他有多厉害！”它自顾自地在想，轻轻地摆动着耳朵。“看来他知道该往哪儿打！不是直接往背上抽，而是专门挑嫩些的部位，不是往耳朵上抽，就是在肚子上来一下子。”

“是往右拐吗？”谢利凡向坐在他身边的小姑娘提出了这个干巴巴的问题，一面用鞭子指着碧绿清新的田野之间一条因下雨而发黑的路。

“不是，不是，我会指给你看的，”小姑娘回答道。

“怎么走呀？”当他们走得更近些的时候，谢利凡问道。

“就走这儿，”小姑娘用手一指说道。

“唉，你呀！”谢利凡说道，“这就是向右拐嘛，哪里是右，哪里是左也不知道！”

虽然天气晴朗，地上却泥泞不堪，车轮滚过，不久便沾满污泥，就像裹上了毡子，使车子的重量大为增加；何况那是黏土，特别黏糊。由于这两个原因，他们未能在中午以前走出乡间土路。要是没有小姑娘指路，连这一点也很难办到，因为土路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宛如被捉住的螃蟹从麻袋里倒出来，四处爬开一样，谢利凡就不得不又要多绕弯路了，虽然这并不是他的错。不久小姑娘指着远处一栋黑魆魆的房屋，说道：“那儿就是大路啦！”

“那栋房子呢？”谢利凡问。

“是小酒店，”小姑娘说。

“好啦，现在我们自己能走到了，”谢利凡说道：“你回去吧。”

他勒住马，帮她下了车，透过齿缝说道：“唉，你呀，泥腿子！”

乞乞科夫给了她一枚铜币，于是她慢慢地回家去了，因为能在赶车的座位上坐坐，已经感到心满意足。

[1] 六等的讹音。

[2] 库图佐夫（1745—1813），俄国名将，1812年卫国战争中的俄军统帅。

[3] 希腊神话中的神，曾从天上盗取火种给人间，向人类传授了多种技艺。

[4] 奥维德（公元前43—公元17），古罗马诗人，著有《变形记》。

[5] 1普特等于16.38公斤。

[6] 吸干纸上墨水的用品。

[7] 火漆用来封瓶口、信件等，也叫封蜡。

第四章

到了小酒馆跟前，乞乞科夫吩咐停车，这有两个原因。一来要让马歇歇脚，二来自己也要吃点东西，提提精神。作者应当承认，他真羡慕这种人的胃口和肚子。对他来说，所有那些居住在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富豪都绝对不在话下，他们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考虑第二天吃点儿什么，后天举行怎样的宴会，而在享用宴席之前，必定要先服一颗药丸；他们大啖牡蛎、海蜘和其他珍馐美味，然后前往卡尔斯巴德[1]或高加索。不，这些先生从来不能引起作者的羡慕。可是，那些中等绅士，他们在头一个驿站要火腿，在第二个驿站要乳猪，到第三个驿站，要鲟鱼或什么葱烤灌肠，然后不管在什么时候，又会若无其事地坐上餐桌，用江鳕和牛奶做的鲟鱼汤又在他的唇齿间发出嘘溜溜、呼噜噜的声音，为了压压腥气，又吃露馅大馅饼和鲶鱼尾馅饼，吃得津津有味，甚至把旁人的胃口也吊了起来——这些能如此大快朵颐的先生才真是得天独厚，令人羡慕！不止一位富豪但愿放弃他所拥有的一半农奴和一半已经抵押或不曾抵押的经过外国式和俄国式种种改良的庄园，只要能换来中等绅士那样的胃口就行，然而遗憾的是，不论以多少金钱，甚至加上那些经过改良或不曾改良的庄园为代价，也换不来中等绅士那样的口福。

木料搭建的黑糊糊的小酒馆把乞乞科夫迎到了遮阳下面，遮阳是用两根刨光的细木柱支撑着的，这木柱挺像教堂里的古式烛台。小酒馆有点儿像俄罗斯的木屋，只是规模大些。窗户四周和屋顶下有新木料制作的雕花飞檐，使灰暗的墙壁显得颇为花哨，触目而鲜明；几扇护窗板上画着水罐和花卉。

他登上狭窄的木梯，来到宽敞的走廊，迎面一扇门吱的一声开了，随即露出亮光，一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印花布连衣裙的胖胖的老婆子说道：“请进！”房间里遇见的都是老相识，那是每个人在小酒馆的不大的木屋里都能碰上的，这种小酒馆往往建在路边，其中的老相识就是：一把结满霜花的俄式大茶炊，刨得光光的松木板壁，房间一角立着放茶壶和杯盘的三角柜，用蓝色和红色绦带吊在圣像前的几只金黄色瓷蛋，一只刚产仔不久的猫，还有一面把两只眼睛照成四只，而把脸照成了发面煎饼的镜子；此外，还有供在圣像前的几束香草和石竹花，它们已经干枯到如此地步，要是有人想闻一闻，那是只会打喷嚏的。

“乳猪有吗？”乞乞科夫向站在一旁的妇人问道。

“有。”

“加辣子和酸奶油的？”

“加辣子和酸奶油的。”

“来一只！”

老婆子去张罗了一下，拿来一个盘子、一条餐巾，这条餐巾浆得硬邦邦的，像枯树皮一样翘着，然后又拿来一把骨柄泛黄、薄得像铅笔刀似的餐刀，一把两齿餐叉和一个盐瓶，这个盐瓶放在桌上怎么也站不住。

我们的主人公按照他的习惯，马上就同她聊了起来，问起小酒馆是她独自经营，还是有男主人，小酒馆的收益怎样，子女是否同他们住在一起，长子娶亲了没有，娶了怎样的姑娘，嫁妆多不多，丈人满意吗，是否因为在婚礼上收到的礼品太少而生过气，总之，问得滴水不漏。不用说，还饶有兴趣地问起，他们这一带有哪些地主，于是打听到，那里有好些地主：布洛欣、波奇塔耶夫、梅利诺伊、切普拉科夫上校、索巴凯维奇[2]。“啊！你认识索巴凯维奇？”他问道，并且马上就知道，老婆子不但认识索巴凯维奇，而且还认识马尼洛夫，她说马尼洛夫比索巴凯维奇大气：他一来，就吩咐炖母鸡，还要小牛肉；要是有羊肝，就连羊肝也要，每一样都只是尝一点，而索巴凯维奇只点那么一样，却总是吃得精光，还要求添点儿，一个子儿不肯多给。

他这样边聊天边吃乳猪，吃得只剩下最后一块的时候，听见了一辆马车正在驶来的辚辚声。从窗口探头一望，他看见一辆套着三匹骏马的轻便小马车停在小酒馆门前。从车子里下来两个男人。一个是淡黄色头发的高个子；另一个稍矮，一头黑发。黄头发穿一件深蓝色夹克衫，式样是模仿匈牙利骠骑兵的制服，黑头发穿的是简单的条纹短上衣。远处还有一辆带弹簧座的小四轮马车慢腾腾地跟着，那是由四匹蹩脚的长毛马拉的空车，用的是破烂的马轭和绳索制的挽具。黄头发一来，就上了楼；而黑头发还逗留在下面，在小马车里摸索着什么，一边在同一个仆人谈话，同时又向跟在后面的四轮马车招手。他的声音乞乞科夫似乎有点儿熟悉。在他仔细打量那个人的时候，黄头发已经摸到门，并且把它推开了。这是一位高个子男人，有一张瘦削的，或所谓饱经风霜的脸，留着棕红色小胡子。根据他那焦黄的面色可以断定，他是很了解什么叫烟的，即便不是战场上的硝烟，至少也是烟草的烟雾。他有礼貌地向乞乞科夫鞠了一躬，乞乞科夫也照样回礼。不消几分钟的工夫，他们大概就会畅谈起来，并且殷勤地互相结识，因为已经有了良好的开端。他们几乎同时表示很高兴，因为昨天的大雨已经把路上的尘埃完全压下去了，现在乘车旅行既凉爽又舒服。就在这时，他的黑头发的伙伴走了进来，他摘下帽子，扔在桌上，洒脱地把自己的一头浓密的黑发揉得乱蓬蓬的。这是一位身材适中、体态很不错的英气勃勃的年轻人，丰腴红润的双颊，雪白的牙齿，漆黑的连鬓胡子。鲜艳的脸蛋白里透红；他的脸上仿佛就是那么喷发着一股健康的气息。

“哎呀呀！”他一见乞乞科夫，突然张开双臂叫道。“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乞乞科夫认出了诺兹德廖夫，他们曾在检察长家里一起吃过饭，这个人在几分钟里就同他套得那么近乎，竟以你相称起来，虽然从他这方面来说，并不曾有过套交情的表示。

“你去了哪里？”诺兹德廖夫说，不等回答又继续说道，“而我，老兄，刚从集市上来。真倒霉，输了个精光！你信不信，我一辈子也没有这样输过。我是套上小市民的几匹马来的。你就特意往窗外看看吧！”说到这儿，他把乞乞科夫的脑袋一摁，乞乞科夫差点儿一头撞在窗框上。“你瞧，都是一些什么废物！这些该死的马勉强把车拖到这里，我只好改乘他的车了。”他说，一面指了指自己的同伴。“你们还不认识吧？这是我的姐夫米茹耶夫！我和他一上午都在谈你。‘喂，你留心点儿，’我说，‘兴许我们会碰上乞乞科夫。’唉，老兄，要是你知道，我输得好惨哪！你信吗，不仅输了四匹好马——简直把什么都输掉了。这不，我身上没有表链，也没有表了……”乞乞科夫一看，他身上真的没有表链和表了。他甚至觉得，他半边脸上的连鬓胡子也变稀了，不像另半边那样浓密。“可是只要我口袋里再有二十卢布，”诺兹德廖夫接着说道，“不要多，只要二十，我就能全都赢回来，老实说，除了赢回来，此刻我还会有三万卢布放在皮夹子里呢，我是老实人，不说瞎话。”

“不过，你当时就这么说过，”黄头发说道：“我给了你五十，可你马上又输掉了。”

“我本来不会输啊！是呀，我不会输的！真的，要不是我自己干了蠢事，我是不会输的！如果我在加倍下注以后，没有再在该死的七点上加码，我就能把庄家的钱全都赢过来。”

“可是并没有赢过来呀，”黄头发说道。

“没有赢过来是因为加注不是时候。你以为你的那个少校玩得就好？”

“好也罢，不好也罢，反正他赢了你。”

“有什么了不起！”诺兹德廖夫说道，“我也能赢他。不，让他来试试循环赌吧，我倒要看看，那时我倒要看看，他是怎样的一个玩家！可是，乞乞科夫老兄，在集市的头几天，我们饮酒作乐，闹得多欢哪！确实，集市棒极了！连商人们也说，这样的集会从来没有过。我从乡下带去的东西全都卖了极好的价钱。嗨，老兄，玩得多欢！就是现在一想起来……见鬼，多可惜，你没在。你想想，离城三俄里驻扎着一个龙骑兵团。你信不信，军官嘛，不管有多少吧，反正单是军官大概就有四十个到了城里；老兄，我们一喝起酒来呀……那个骑兵上尉波采卢耶夫……多好的一个人！他的胡子，老兄，好帅！他把波尔多干脆叫做布尔达施卡[3]。‘喂，老兄，’他说，‘来点儿布尔达施卡！’中尉库夫申尼科夫……啊，老兄，这个人可爱极了！可以说，是个十足的酒鬼。我一直同他在一起。波诺马廖夫给我们送上来的是多好的酒啊！你要知道，他可是个大骗子，他那小铺子里的东西都不能要：酒里掺有各种垃圾：紫檀色素啦，烧焦的软木啦，这个下流东西还把接骨木粉调进酒里。可是，里面有一间小屋，他叫它特别房间，如果他从那里拿出一瓶酒来，那么，老兄，你简直就如登仙境了。我们喝的那香槟哪，——跟它一比，省长家的能算啥？简直就是酸饮料。你想象一下，不是一般的克利歌，而是一种舞会上喝的克利歌，也就是双料克利歌。他还拿来一瓶篷篷牌法国香槟。那酒香？是玫瑰香水的气息，美不胜收。大家喝得好痛快！……在我们之后，来了一位公爵，他也派人到小铺子里来买香槟，全城连一瓶也没有了，都被军官们喝了个精光。你信不信，在吃午饭时我一个人喝了十七瓶！”

“哼，十七瓶你是喝不掉的，”黄头发指出道。

“我是老实人，不说瞎话，真的喝了，”诺兹德廖夫回答道。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我说你连十瓶也喝不掉。”

“你敢打赌吗，我喝给你看？”

“何必打赌呢？”

“这样，你用在城里买来的那支枪作赌注。”

“我不干。”

“赌一回吧，试试看嘛！”

“我试也不想试。”

“你准会把枪输没了，就像你现在没有帽子一样。唉，乞乞科夫老兄，说实在的，我觉得太可惜了，你当时不在场。你会离不开中尉库夫申尼科夫这个人的。你和他会十分投缘。他可不是我们城里的检察长和省府的所有那些守财奴，为一个小钱发抖。这个人，老兄，打加尔比克[4]也好，坐庄也好，你要怎么玩都行。哎呀，乞乞科夫，你何妨来一趟嘛。真的，你这样就是不讲交情，好像专跟牲口打交道的畜牧专家似的！吻我一下，宝贝，我爱死你啦！米茹耶夫，你瞧，这就是缘分：他是我的什么人？我又是他的什么人？天知道他从哪儿来的，而我恰好住在这里……老兄，而来往的马车有过多少啊，总是有很多[5]。我玩过一回轮盘赌，赢了两管口红、一个瓷碗和一把吉他。后来又押了一次，糟糕，倒输了六卢布。啊，要是你知道，库夫申尼科夫多么爱追女人哪！我和他几乎参加了所有的舞会。有一个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衣裙上有镶边，还带褶儿，鬼知道什么花样没有……我只是暗自在想：见鬼，真迷人！而库夫申尼科夫这家伙好鬼，他坐到她身边，用法语对她大献殷勤……你信吗，他连普通的乡下婆娘都不放过。他把这叫做用她来风流快活一下。有人运来了好多鱼和上等咸鱼干。我总算带来了一条咸鱼干，还好，我当时有钱，想到买一条。你现在是去哪里？”

“去找一个人，”乞乞科夫说道。

“嗨，找什么人，别理他！到我家里去！”

“不，不行，我有事。”

“瞧，又说有事！你这是在瞎说！你呀，奥波杰尔多克·伊凡诺维奇[6]！”

“真有事，而且非办不可。”

“我打赌，你是在撒谎！你就说吧，去找谁？”

“哦，去找索巴凯维奇。”

这时诺兹德廖夫爆发了一阵响亮的大笑，只有精神焕发、身体健康的人才能这样笑，笑得露出满口白雪也似的牙齿，笑得腮帮子直抖，连隔着两扇门、在第三间屋子里的邻居都从睡梦中跳了起来，大睁着眼睛说：“这家伙中邪啦！”

“这有什么好笑的，”乞乞科夫说道，这样的大笑使他多少有点儿不快。

但诺兹德廖夫还是放开喉咙笑个不停，一边嚷道：“哎哟，你饶了我吧，真要笑破了我的肚子啦！”

“没有什么好笑的：我答应过他要去，”乞乞科夫说道。

“可你要是去了他那里，你就活着也觉得无味，他是个十足的吝啬鬼！你的脾气我了解，如果你想在那里找到一个开赌的庄家和一瓶篷篷牌的好酒，就要大失所望了。听我说，老兄：让索巴凯维奇见鬼去吧，现在就到我家里去！我要用上好的咸鱼干款待你！波诺马廖夫那个鬼东西向我鞠躬送别时说：这是特意为您留下的，您找遍市场也没有这样的好酒了！不过他是个大滑头。我当面对他说：您哪，我说，您和咱们的包税商是头号骗子手！这鬼东西还摸着胡子笑呢。我和库夫申尼科夫每天都在他的小铺子里吃早餐。啊，老兄，忘了对你说了：我知道，现在你一定会缠着我不放了，不过我有言在先，你出一万卢布我也不卖。喂，波尔菲利，”他走到窗口对他的仆人叫道，那仆人一只手拿着一把小刀，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块面包皮和一片咸鱼干，这咸鱼干是他从马车里取东西时，瞅机会切下的。“喂，波尔菲利，”诺兹德廖夫叫道：“把小狗抱上来！一条多好的小狗！”他转身对乞乞科夫接着说道。“这是偷来的，它的主人说什么也不肯卖。我答应把一匹浅栗色的母马给他，你还记得吧，就是我从赫沃斯特廖夫那儿换来的那匹……”不过，乞乞科夫有生以来就不曾见过浅栗色母马和赫沃斯特廖夫。

“老爷！不要吃点儿什么吗？”这时一个老太婆走过来向他问道。

“也好。哎呀，老兄，我们当然喝得好痛快哇！不过，还是来一杯伏特加吧，你有什么伏特加？”

“有茴香伏特加，”老太婆回答道。

“行，就来茴香的，”诺兹德廖夫说道。

“给我也来一杯！”黄头发说道。

“剧院里有一个女演员，这个鬼东西的歌声就像金丝雀！坐在我身边的库夫申尼科夫说：‘瞧，但愿能用她来风流快活一下！’我估计，光是临时搭的戏台就有五十来个。费纳尔季[7]像磨盘一样一连旋转了四个小时。”这时他从老太婆手里接过一杯酒，为此她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啊，把它送过来！”他一见波尔菲利抱着小狗进来，就叫道。波尔菲利的衣着和老爷一样，也是一件绗过的棉上衣，只是油渍更多一些。

“送过来，放在这儿的地上！”

波尔菲利把小狗放到了地上，它伸开四爪趴着，嗅着地。

“瞧这小狗！”诺兹德廖夫说道，抓住它的背脊拎了起来。小狗怪可怜地叫了一声。

“可你没有按我的吩咐去做啊，”诺兹德廖夫对波尔菲利说道，一面仔细地看了看小狗的肚子：“你就没有想到该给它篦一篦？”

“不，我给它篦过。”

“那怎么会有跳蚤呢？”

“不知道啊。说不定是在马车里爬上来的。”

“胡说，胡说，你不但没给它篦，我想，你这个傻瓜还把自己身上的跳蚤过给了它。你来看看，乞乞科夫，你看这耳朵，喏，你摸摸看。”

“何必呢？这样就看得出：是一条良种狗！”乞乞科夫回答道。

“不，你要特意用手来摸，摸摸它的两只耳朵！”

乞乞科夫为了敷衍他，就摸了摸狗耳朵，说：“不错，长大了是条好狗。”

“鼻子呢，你感觉到吗，它多么凉？你摸摸看。”乞乞科夫不想得罪他，又摸了摸狗鼻子说：“嗅觉很灵。”

“是纯种的莫尔达什[8]，”诺兹德廖夫接着说道：“我嘛，说实话，对莫尔达什早就眼红了。喏，波尔菲利，把它抱走吧！”

波尔菲利捧着小狗的肚子，把它送到了马车里。

“听我说，乞乞科夫，你现在一定要到我家去，只有五俄里的路程，一口气就到了，以后你要去找索巴凯维奇，请便。”

“也好，”乞乞科夫心里寻思：“我就真的到诺兹德廖夫家里去弯一弯。他哪一点不如别人呢，也同样是人嘛，而且还赌输了钱。瞧他遇事很爽快，说不定还能不花钱从他那儿搞点东西，”“好吧，那就走吧，”他说：“但要说妥，不能久留，我的时间很宝贵。”

“这就对了，宝贝！这样才好呢，等一等，为这我要吻你一下，”于是诺兹德廖夫和乞乞科夫互相亲吻起来。“好极了，咱们三个一起走！”

“不，你还是放我走吧，”黄头发说，“我该回家了。”

“扯淡，扯淡，老兄，我不放你走。”

“说真的，老婆要生气的，现在你可以乘他的车子嘛。”

“不行，不行，不行！你就别想！”

黄头发是这样一种人，初看上去，他们的性格中有一股倔强劲儿。你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说话，他们已经准备争辩了，似乎永远不会赞同与他们的想法显然相反的意见，永远不会指鹿为马，特别是决不肯跟随别人的笛声跳舞；可到了儿，他们的性格中总是会表现出软弱的特点，他们会赞同那恰恰是他们反驳过的意见，会指鹿为马，而且会服服帖帖地跟随着别人的笛声跳舞，总之，虎头蛇尾。

“胡说！”诺兹德廖夫说道，他这样回答了黄头发提出的建议，并且把帽子扣在他头上，于是——黄头发就在他们后面跟着了。

“酒钱，老爷，酒钱还没付呢……”老太婆说道。

“哦，好，好，大妈。喂，姐夫，请你付一下吧。我口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

“要付多少？”他姐夫问道。

“不多，老爷，总共是八十戈比，”老太婆答道。

“瞎说，瞎说。给她五十就足够了。”

“太少啊，老爷，”老太婆说道，不过她收下了钱，道了谢，还抢着上前替他们开门。她并不吃亏，因为她要的是酒价的四倍。

客人们都坐好了。乞乞科夫的小马车同载着诺兹德廖夫及其姐夫的小马车并驾齐驱，因而他们三人在旅途中可以自由交谈。跟在他们后面的是诺兹德廖夫的那辆套着向居民借来的几匹瘦马、越来越落在后面的小四轮马车。车里坐着波尔菲利和那只小狗。

旅客之间的谈话并不是读者很感兴趣的，所以我们还不如来谈谈诺兹德廖夫本人，这个人在我们这部史诗中所要扮演的决非微不足道的角色。

诺兹德廖夫的脸读者想必多少已经有点儿熟悉了。人人都必定会遇到不少这样的人。他们被叫做机灵鬼，在童年，在学校里，就是出名的好伙伴，尽管如此，却常常要挨一顿痛打。他们的脸上总是显得坦诚、率直而豪放。他们与人结识是很快的，你还来不及眨一眨眼，他已经把您称呼为你了。这份友谊仿佛是永恒的；然而往往会发生这样的情形，成为朋友的人在当晚友好的酒宴上就会和他们打起来。他们总是健谈、贪杯、剽悍、引人注目。诺兹德廖夫到了三十五岁，还同十八、二十岁时完全一样：喜欢游荡。婚姻没有使他发生丝毫的改变，何况妻子很快就去了另一个世界，撇下他绝对不需要的两个孩子。不过孩子有一个好看的小保姆在照料。他在家里一天也待不住。他那灵敏的鼻子能嗅得出，在几十俄里之外有一个正在举行各种聚会和舞会的集市；一眨眼的工夫他已经到了那里，在牌桌上争吵不休，惹是生非，因为他也和他那一类人一样，嗜赌如命。我们在第一章已经看到，他打牌不大规矩，不大正派，他知道在牌上大做手脚的各种手法，以及微妙的窍门，所以这种游戏结果往往会变成另一种游戏：人们或者用靴子踢他，或者撕扯他那浓密而且非常漂亮的连鬓胡子，以致他回家时有时只剩下了半边连鬓胡子，而且这半边还是稀稀拉拉的。但是他的健康、丰腴的脸蛋生得那么好，而且那么富有生命力，以致连鬓胡子不久又长了出来，而且长得比过去更漂亮。有一件事奇怪极了，也许只有在俄国才会发生，他过了些时候又去和那些揍过他的朋友聚会了，他在聚会时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他呀，像俗话说的，无所谓，他们也无所谓。

在某种意义上说，诺兹德廖夫是个惹是生非的人。凡是有他出席的集会，没有不出事的。一准会有什么事儿发生：或者他被宪兵从大厅里架出去，或者是他自己的朋友们不得不把他推出去。如果不是出这种事，那么总要出点儿在别人身上绝不会发生的事情：或者在小吃部里醉得只会一个劲儿地傻笑，或者吹得太离谱，终于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而且他是毫无必要地乱吹：突然他会说，他有过一匹马，毛色是天蓝色的，或者说是粉红色的，以及诸如此类的胡说八道，听众终于纷纷离他而去，说：“唉，老兄，看来你又在胡诌一气。”有些人有一种嗜好，就是对别人使坏，他们这样干有时是毫无道理的。比如，甚至有这样的人，他身居要职，举止高雅，胸前佩戴着星形勋章，他会与您握手，与您畅谈高深的、耐人寻味的话题，可后来您一看，他就在当时，当着您的面给您捣鬼。而且他是像一个普通的十四等文官那样捣鬼，完全不像一个胸前佩戴星形勋章、谈吐高雅而令人深思的人物；于是你愣在那里，惊讶莫名，只能耸耸肩膀而已。诺兹德廖夫也有这样奇怪的嗜好。越是同他接近的人，他越是要给这个人使坏：散布荒诞不经的流言飞语、拆散婚姻、破坏交易，却并不认为自己是您的仇敌；相反，如果他又与您不期而遇，他又会以朋友相待，甚至说：“你这个家伙太不像话，从来不上我家去。”诺兹德廖夫在很多方面都是多面手，就是说，他样样在行。他会立刻向您提议出游，去哪儿都行，哪怕去天涯海角，邀您去干一件您想干的任何事情，建议您随便用什么交换您想得到的任何东西。枪啊、狗啊、马啊——全都可以交换，但绝不是为了占便宜，他这样做完全是由于多变而活跃的性格。如果他运气好，在集市上碰到一个傻瓜，赢了他，他就会买上一大堆东西，在那些小铺子里见什么买什么：马轭、松脂香锭、印花布、蜡烛、给保姆的头巾、小马驹、葡萄干、银脸盆、荷兰麻布、精制面粉、烟草、手枪、鲱鱼干、画幅、磨刀石、瓦罐、长筒皮靴、瓷器，直到把钱花光为止。不过，他很少有机会把这些东西带回家；几乎当天就全都输给了别的更幸运的赌徒，有时还要搭上自己的烟斗和烟荷包、烟嘴，有一次甚至还搭上了四匹马和所有相关联的东西，即一辆四轮马车和一个马车夫。这样一来，老爷自己只好穿一件短短的燕尾服或一件短上衣，去找某一位朋友，借他的马车用用。诺兹德廖夫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人认为对这种性格的描写已是老生常谈，他们会说，现在已经没有诺兹德廖夫了。唉！谁要是这么说，他就有失公允了。诺兹德廖夫还久久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绝迹。他到处活跃在我们之间，也许穿的是另一件俄罗斯长袍罢了。如果把穿了另一件长袍的人看作另一个人，那就未免浅薄而缺乏洞察力了。

这时三辆马车已经驶近诺兹德廖夫家的台阶。家里没有做好接待他们的任何准备。餐厅当中放着一架叉形木梯，两个庄稼汉站在梯子上粉刷墙壁，一面没完没了地曼声唱着一首歌曲；石灰溅得满地都是。诺兹德廖夫立即吩咐庄稼汉带着木梯滚蛋，又跑到另一间屋子去发号施令。客人们听到他在向厨子预定午餐，乞乞科夫已经有了点儿食欲，这时一寻思，他明白，在五点以前他们是不可能坐上餐桌的。诺兹德廖夫回来了，他领着客人在村子里到处参观；到了两点多钟，已经全都看完，再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了。他们最先是去参观马厩，马厩里有两匹母马，一匹是带圆斑点的灰色马，一匹是浅栗色的，还有一匹枣红的儿马，看上去不怎么样，不过诺兹德廖夫赌咒发誓地说，那是他花了一万卢布才买来的。

“买这匹马，你花不了一万卢布，”姐夫指出道。“它连一千卢布也不值。”

“老天作证，真的花了一万卢布，”诺兹德廖夫说道。

“你只管指天发誓，爱怎么发都行，”姐夫答道。

“那好，你愿不愿打个赌！”诺兹德廖夫说道。

打赌姐夫是不愿的。

接着诺兹德廖夫带他们去看马厩里的一间间空马栏，那里也曾有过一些出色的好马。就在这个马厩里，他们看到一头公山羊，根据古老的迷信，人们认为在马群里必须养一只公山羊，看来它与那些马似乎很和睦，在马肚子下面钻来钻去，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然后诺兹德廖夫带他们去看一头被拴着的小狼崽子：“瞧这狼崽子！”他说。“我特意用生肉喂它。我要它保持十足的野性！”他们又去看池塘，诺兹德廖夫说，池塘里养过鱼，鱼那么大，要两个人才勉强拖得动一条。不过对这一点，他的亲戚少不了又表示怀疑。“乞乞科夫，我给你看两条极好的狗，”诺兹德廖夫说道：“那肌肉的结实简直叫人吃惊，它的脸尖得像针一样！”于是领他们朝着一座造得非常漂亮的小房子走去，小房子在一个四面围起来的大犬舍当中。一走进犬舍，就看见了那里的形形色色的狗，有长着长而密的毛的狼犬，也有长着柔而稀的毛的狼犬，毛色应有尽有：有栗色的，有黑里带绛黄色斑点的，还有浅白色的花斑狗、暗褐色的花斑狗、火红色的花斑狗，还有黑耳朵的、灰耳朵的……这些狗的名字千奇百怪，用的都是命令式：开枪、骂呀、飞呀、一团火、花花公子、扑呀、使劲、加油、黑雁、燕子、奖赏、保镖。诺兹德廖夫来到它们之间，完全像一位家长置身于一个大家庭：它们全都马上竖起尾巴——爱狗的人所谓的旗杆，迎着客人们飞快地直奔而上，向客人们问好。大约有十条狗把爪子搭在诺兹德廖夫的肩上。“骂呀”对乞乞科夫也表现得同样友好，它人立而起，舐了一下他的嘴唇，害得乞乞科夫连忙吐唾沫。大家仔细看了看那两条肌肉结实得叫人吃惊的狗，果然都是好狗。然后去看一条克里米亚种母狗，它的眼已经瞎了，诺兹德廖夫说它不久就要死了，但两年前这是一条非常出色的好狗；大家又仔细看了看这条母狗，果真是一条瞎狗。然后去参观水磨，水磨上缺了磨脐，磨盘的上扇就是要安放在磨脐上，随着磨轴快速地旋转，按俄国农夫绝妙的说法，是随着磨轴“飘”。“这前面就要到铁匠铺了！”诺兹德廖夫说道。走了不远，他们果真看到一个铁匠铺，于是也参观了一下铁匠铺。

“在这片土地上，”诺兹德廖夫指着田野说道，“灰兔多得连土地也看不见了，我就亲手抓住过一只兔子的两条后腿。”

“哼，你空手是抓不到灰兔的！”姐夫指出道。

“可我抓到过，就是抓到过！”诺兹德廖夫回答道。“现在我带你们去，”他对乞乞科夫继续说道：“看看我家的地界。”

诺兹德廖夫领着客人们从田野上穿过去，这片田野的很多地方都是土墩。客人们必须在熟荒地和耙过的庄稼地之间穿行。乞乞科夫开始觉得累了。在很多地方他们脚下踩出了水来，那地势就是这么低。开始时他们还挺留神，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但后来发觉这样毫无用处，就慢慢地笔直往前闯，顾不得哪里泥浆多，哪里泥浆少了。走了相当长一段距离，他们果然看到了由木桩和窄窄的沟渠所构成的地界。

“这就是地界。”诺兹德廖夫说道：“在这一边，凡是你眼界所及的一切，都是我的，甚至那边，瞧，那青幽幽的整片树林，以及树林后面的地方，全都是我的。”

“这片树林什么时候又成了你的了？”姐夫问道。“莫非是你最近买下的？它本来不是你的呀。”

“不错，是我最近买下的，”诺兹德廖夫回答道。

“这是在什么时候买的呢？哪有这么快？”

“怎么啦，是我前天买的，见鬼，价钱可真贵。”

“可那时你正在集市上啊。”

“嗨，你这个大傻瓜！人在集市上，就不能同时也买地吗？我确实是在集市上，可这时我的管家在我缺席的情况下买了它。”

“哦，敢情是管家！”姐夫说道，可又马上起了疑心，摇了摇头。客人们沿着可恶的原路往回走了。诺兹德廖夫带他们进了自己的工作室，不过其中看不到工作室里常有的迹象，如图书或文件；只见挂着几把马刀和两支长枪，一支值三百卢布，另一支值八百卢布。姐夫仔细看了看，只是摇头。接着他给客人们看几把土耳其匕首，其中一把上面出了个错儿，镌刻着如下几个字：工匠萨韦利·西比利亚科夫[9]。随后给客人们看的是手摇风琴[10]。诺兹德廖夫当即在他们面前摇了起来。手摇风琴的乐音倒也悦耳，但里面似乎出了点儿岔子，因为一首玛祖卡舞曲到结尾处成了歌曲《马尔伯勒公爵出征》[11]；而《马尔伯勒公爵出征》又突然以一支人们早已熟悉的华尔兹舞曲收尾。诺兹德廖夫早就不再摇它了，可是手摇风琴里有一支笛子劲头十足，怎么也不肯平静下来；许久许久还独自发着刺耳的啸声。此后出现的是烟斗，木制的、陶制的、海泡石的，熏黄了和没有熏黄的，裹着麂皮和没有裹麂皮的，还有不久前赢得的一根带琥珀烟嘴的长烟杆和一位伯爵夫人所绣的烟荷包，这位伯爵夫人在某处的邮局对他一见钟情，爱得死去活来，她的一双小手，按他的说法，是最玲珑优雅的超级柔调相片，——总之，他的这句话大概是意味着完美至极。吃了点儿咸鱼干之后，他们在将近五点钟的时候坐上了餐桌。显然，在诺兹德廖夫家里，就餐在生活中不占有重要位置，菜肴不是重要角色，有的烧煳了，有的干脆就没有煮熟。显然，厨师多半是凭着某种灵感行事，随手抓到什么，就放什么：要是身旁有胡椒——他就撒上胡椒，要是碰巧有白菜——就随手把白菜倒进去，再拼命加上牛奶、火腿、青豆，总之，乱放一气，只要烧熟了就成，至于味道，大概总会烧出点儿什么味道的。不过诺兹德廖夫在劝酒上倒是下了工夫：汤还没有上来，他就给两位客人斟上一大杯波尔多葡萄酒，又斟上一大杯高级索泰尔纳白葡萄酒，因为普通的索泰尔纳白葡萄酒在省会和县城里是没有的。然后诺兹德廖夫吩咐把马德拉葡萄酒拿上去，比这更好的连元帅也没有喝过呢。果然，这酒简直烧嘴，因为商人知道，地主们爱好优质马德拉酒的口味，所以在里面掺了好多朗姆酒，有时甚至注入王水，期望俄国人的胃什么都能顶得住。后来诺兹德廖夫又吩咐拿来一瓶特别的酒，他说这酒是布尔酒和香槟掺兑在一起。他非常热心地向两个杯子里倒酒，左一下，右一下，给姐夫斟了，又给乞乞科夫斟；不过乞乞科夫无意中发觉，他给自己添的酒很少。这使他小心起来，趁着诺兹德廖夫谈得起劲或在给姐夫斟酒的时候，马上就拿起酒杯往盘子里倒。不一会儿，花楸露酒也拿到桌上来了，照诺兹德廖夫的说法，这酒有一股乳皮的味儿，可是令人吃惊的是，它有劣酒那种十足的劲头。后来他们喝了一种什么香露，它的名称简直很难记，有一回连主人自己也把名称叫错了。这顿饭早已吃好，各种酒也已经尝遍，然而客人们还是坐在餐桌旁。乞乞科夫怎么也不愿当着姐夫的面谈起主要的话题。姐夫毕竟是外人，而这个话题要求作一番友好的密谈。不过姐夫未必会有什么妨害，因为他看来已经酩酊大醉，坐在那里直打瞌睡。他自己也觉得头重脚轻，终于开口告辞，要回家去，不过说话的声音那么懒洋洋的，那么萎靡不振，正如俄罗斯人所说，就像用钳子夹着马轭给马儿上套一样使不上劲儿。

“不行，不行！我不放你走！”诺兹德廖夫说道。

“不，我的朋友，别为难我，真的，我一定得走，”姐夫说，“你让我好为难。”

“胡说，胡说！我们马上来一个小小的牌局。”

“不，兄弟，你自己来吧，我可不行，妻子会很有意见的，我该对她说说集市上的情形。真的，兄弟，我要让她高兴高兴。不，你就别拦我了！”

“让你的老婆见……！你们两口子一块儿能干出什么正经事儿！”

“不，兄弟！她那么庄重、忠实！又那么体贴……说起来我就要流泪，你就相信我的话吧。不，你别拦我；我是老实人，一定得走。我这是对你说的心里话。”

“让他走吧，何必留他呢！”乞乞科夫悄悄地对诺兹德廖夫说道。

“这倒也是！”诺兹德廖夫说：“我最不喜欢这种婆婆妈妈的家伙！”又提高嗓门说道：“好吧，走你的吧，去和老婆亲热去吧，鸟东西！”

“不，兄弟，你不该骂我鸟东西，”姐夫回答道：“我一辈子都欠她的情。真的，她是那么善良、可亲，对我那么温存……让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她会问我在集市上的所见所闻，我要把所有的情形都对她说说才行，真的，她是那么可亲。”

“那你走呀，跟她瞎扯淡去吧！喏，这是你的帽子。”

“不，兄弟，你真不该这么说她；你这么说她，可以说，是对我本人的侮辱，她是那么可亲。”

“那你就快点儿滚到她那里去嘛！”

“好，兄弟，我走了，请原谅，我不能留下来。我心里很想留下来，可我办不到，”姐夫把抱歉的话还反复说了好久，他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早就坐在小马车里了，早就驶出了大门，在他面前早就是一片空旷的田野了。可想而知，关于集市的详细情形，他的妻子是听不到多少了。

“这么个窝囊废！”诺兹德廖夫说道，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马车。“你瞧，他的车那么慢腾腾地走了！拉边套的小马倒还不错，我早就想把它搞到手啦。可这么个人……同他是怎么也谈不拢的。鸟东西，就是个鸟东西！”

此后他们离开餐厅，走进另一间屋子。波尔菲利点上几支蜡烛，于是乞乞科夫看到，主人手里拿着不知哪儿来的一副扑克牌。

“怎么样，老兄，”诺兹德廖夫说道，他用手指紧紧压着扑克牌的两端，使它们微微弯了过来，以至有一张牌啪的一声弹了出来。“喏，为了消磨时间，我拿出三百卢布来坐庄！”

但乞乞科夫假装没有听见他在说啥，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哦，可别忘了，我有件事要求你。”

“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一定给办。”

“究竟是什么事呢？”

“那，你得保证！”

“行。”

“真的？”

“真的。”

“是这么个事：我想，你有很多死去的农民还没有从纳税人口花名册上注销吧？”

“有啊，怎么？”

“把他们转让给我，转在我的名下。”

“你要他们有什么用？”

“啊，我需要。”

“究竟有什么用呢？”

“嗯，我需要嘛……这是我的事，一句话，需要。”

“哼，想必在打什么主意。你说实话，是怎么回事？”

“能打什么主意呢？这种一钱不值的东西，不可能打什么主意嘛。”

“那你干吗要？”

“啊，你多么好奇呀！什么垃圾都要亲手摸一摸，还要用鼻子闻闻！”

“那你干吗不愿讲出来呢？”

“你知道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呢？没什么，就是一时心血来潮。”

“那好，你不说，我就不干！”

“瞧，这就是你不守信用了，答应过了，又变卦。”

“随你怎么说，只要你不讲清楚，要他们有什么用，我就不干。”

“怎么对他说呢？”乞乞科夫在想，寻思了一会儿以后，他声称，他需要死农奴是为了在社会上赢得声望，他没有广大的庄园，在拥有庄园之前哪怕有若干农奴也好。

“瞎扯，瞎扯！”诺兹德廖夫不让他把话讲完就对他说道，“你在瞎扯，老兄！”

乞乞科夫自己也觉得，他的话不大高明，这种借口很拙劣。“好吧，我就对你实说了，”乞乞科夫改口说道：“不过，请你不要对别人讲。我想结婚了；可是你要知道，岳父母是非常爱面子的人。真是个大麻烦：这件事让我很不高兴，他们要未来的女婿至少拥有三百名农奴，由于我几乎还缺少整整一百五十个农民……”

“你在瞎扯！瞎扯！”诺兹德廖夫又叫道。

“这一回，”乞乞科夫说道，“我是连这么一丁点儿谎都没有说，”同时用大拇指在自己的小指头上指出极小极小的一部分。

“真狡猾，真狡猾。我拿脑袋打赌，你是在撒谎！”

“真可气呀！我算个什么人嘛！干吗非得撒谎不可？”

“我是了解你这种人的：你是不折不扣的大骗子。让我看在交情的分上对你说吧！如果我是你的上司，我就把你吊在哪一棵大树上。”

这话让乞乞科夫觉得受了侮辱。任何稍微有点儿粗鲁或有伤体面的话，就已经会使他不快了。他甚至不喜欢别人对他有亲昵的态度，除非那是个身份极高的大人物。所以现在他气极了。

“真的，我会吊死你，”诺兹德廖夫又说了一遍：“我这样直言相告，不是要惹你生气，而是看在交情的分上！”

“凡事都有限度，”乞乞科夫怀着自尊感说道。“如果你爱炫耀这样的言语，那还是到兵营里去吧，”然后又顺口说了一句：“你不愿馈赠，那就卖给我。”

“卖给你！我是了解你的为人的，你是个卑鄙的家伙，你是不会出高价的吧？”

“唉，你也真行！你去看看吧，他们是什么呀，是镶钻石的吗？”

“果然如此，我就知道嘛。”

“这是什么话，老兄，你哪来的这种犹太人的贪婪！你本该把他们干脆送给我才对。”

“嗯，你听着，为了向你证明，我根本不是什么吝啬鬼，我分文不取。你买我一匹公马，我就把他们送给你。”

“那怎么行，我要公马有什么用？”乞乞科夫说道，对这样的建议他倒真的感到吃惊。

“怎么说有什么用呢？要知道，我为它花了一万卢布，给你我只要四千。”

“我要公马有什么用？我又没有养马场。”

“听我说，你还没有明白：我现在总共只收你三千，余下的一千你可以以后再付。”

“可我不需要公马，别提了吧！”

“好吧，那就买一匹浅栗色母马。”

“母马我也不要。”

“这匹母马，再加上你在我这儿看到的那匹灰马，我只要你两千卢布。”

“可我不要马。”

“这两匹马你要是肯卖，在哪个集市上人家都会多出你三倍的价钱。”

“既然你相信能多赚三倍的钱，那你就自己去卖吧。”

“我知道我能赚钱，可我希望你也能得到好处。”

乞乞科夫对他的好意表示感谢，但直截了当地既拒绝了灰色公马，也拒绝了浅栗色母马。

“好吧，那就买狗吧。我把两条狗卖给你，这两条狗叫人见了简直毛骨悚然！是长胡子的，身上的毛向上竖着，像马鬃一样。肋骨圆鼓鼓的，那模样简直不可思议，爪子整个儿地蜷缩成一团，跑起来脚不沾地！”

“可我干吗要狗呢？我又不是猎人。”

“可我希望你有狗。我说，既然你不要狗，那就把我的手摇风琴买去，这是极好的手摇风琴；说句正派人的老实话，我自己是花了一千五百卢布才买来的；现在作价九百卢布给你。”

“可我要手摇风琴何用？我又不是日耳曼人，带着它流浪行乞。”

“这并不是日耳曼人带的那种手摇风琴。这是风琴；全部都是用红木做的。我再拿给你看看！”这时诺兹德廖夫一把抓住乞乞科夫的手就往另一间屋子拖，不管他怎样用双脚撑着地，怎样反复申说，他已经知道是怎样的手摇风琴了，他还是不得不再听一次马尔伯勒是如何出征的。“如果你不愿花钱，那就这么办，你听我说：我把手摇风琴和我所有的死农奴全都给你，你把你的小马车给我，外加三百卢布。”

“亏你说得出，那我乘什么走哇？”

“我把另一辆小马车给你。我们现在就去车棚，我让你看看那辆车！你只要把它重新油漆一下，就是一辆顶呱呱的小马车。”

“唉，爱惹是生非的鬼缠上他啦！”乞乞科夫暗自想道，并决定无论如何要摆脱所有那些小马车啦，手摇风琴啦，以及所有那些形形色色的狗，尽管它们有不可思议的鼓起的肋骨和蜷缩成一团的爪子。

“要知道，小马车、手摇风琴和死农奴就全都是你的了！”

“我不要，”乞乞科夫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不要呢？”

“因为，干脆说，就是不要，这就结了。”

“你呀，这德性，真是！我看出来了，同你是不可能像在好朋友、好伙伴之间那样打交道的，这德性，真是！……现在明白了，你是个伪善的家伙！”

“怎么，我是个傻瓜吗？你自己想想：为什么我要买那些我根本用不着的东西呢？”

“得了，请你别说了。现在我是很了解你了。这么个无赖，真是！好吧，你听我说，我们来赌一把。我把所有的死者都押上，手摇风琴也押上。”

“哦，用赌来决定，那就是听天由命，”乞乞科夫说道，同时乜斜着眼睛瞟了一下他拿在手里的扑克牌。他觉得那两副纸牌上似乎都做了手脚，牌背面的花点子就很可疑。

“为什么说是听天由命呢？”诺兹德廖夫说道。“才不是呢！只要运气在你这边，你可以赢多少哇。就是！多么幸运！”他说，为了勾起赌兴他开始分牌：“多么幸运！多么幸运哪！听，幸运在敲门呢！瞧，它来捣蛋了！这就是让我输得精光的小九子！我当时就觉得，它会出卖我，只好眼睛一闭，心想：真见鬼，你出卖我吧，该死的！”

在诺兹德廖夫这样说的时候，波尔菲利拿了一瓶酒来。但乞乞科夫一口回绝，既不打牌，也不喝酒。

“为什么你不肯打牌呢？”诺兹德廖夫说道。

“就因为不想打。说实话，我根本不爱打牌。”

“可为什么不爱呢？”

乞乞科夫耸耸肩，又加上一句：“因为不爱。”

“你真是个废物！”

“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上帝造就的。”

“鸟东西，真是！我原以为你总算是个正派人，可你一点不懂人情世故。同你谈话，决不能像对好朋友那样……一点不直爽，不真诚！完全就是个索巴凯维奇，一个混蛋！”

“你怎么骂人呢？我不打牌有什么错？你把那些农奴卖给我不就得了，既然你这么小气，连这种东西也舍不得送人。”

“送你个秃头鬼！本想，本来是想白送给你，可现在你就别指望啦！你就是拿三个王国来换，我也不给你了。骗子，讨厌的修炉匠。从现在起，我不想和你有任何来往。波尔菲利，你去对马夫说，不要再拿燕麦去喂他的马，让它们光吃干草。”

这最后的结论，乞乞科夫怎么也没有料到。

“干脆，你最好别让我再看到你！”诺兹德廖夫说道。

不过，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争吵，主客二人还是共进了晚餐，只是这一次桌上没有名字稀奇古怪的酒。只放着一瓶什么塞浦路斯酒，这酒从各方面来说，只能叫酸水。餐后，诺兹德廖夫带乞乞科夫到一间为他准备好床铺的侧屋，说道：“这是你的铺！我甚至不愿对你道一声晚安！”

诺兹德廖夫走后，乞乞科夫的心情坏透了。他因为到这儿来白白浪费了时间而在心里恼着自己，骂自己。但骂自己骂得更凶的，是因为同他谈起了这件事，而且说话不谨慎，像个孩子，像个傻子：因为这种事是不能告诉诺兹德廖夫的；诺兹德廖夫是个下三烂，诺兹德廖夫会信口开河，添枝加叶，还会搞出一些流言飞语——不好，不好。“我简直是傻瓜，”他自言自语道。夜里他睡得很糟。有些非常活跃的小虫咬得他疼痛难忍，他拢起五指，挠着被咬的地方，边挠边说道：“啊，你们和诺兹德廖夫都见鬼去吧！”他一早就醒了。他的头一件事就是穿上睡衣和靴子，经过院子去马厩，吩咐谢利凡立刻套车。回来穿过院子时，他碰到了诺兹德廖夫，他也穿着睡衣，嘴里叼着烟斗。

诺兹德廖夫友好地向他问好，并且问他睡得怎样。

“马马虎虎，”乞乞科夫相当冷淡地回答道。

“而我，老兄，”诺兹德廖夫说道，“讨厌的东西整夜爬来爬去，讲起来就恶心，而经过昨天的大吃大喝，嘴里的气味，就像有一个骑兵连在嘴里住了一宿。而且你想想看：我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抽了我一顿鞭子，真的，真的！你猜是谁？你是怎么也猜不着的：是骑兵上尉波采卢耶夫和库夫申尼科夫两个。”

“是呀，”乞乞科夫暗自想道：“要是真的狠狠抽你一顿，那才好呢。”

“真的！而且痛极了！醒来以后，还真有点儿浑身痒痒，一定是臭虫作怪。好，现在你去更衣，我马上到你那儿去。不过要把混蛋管家痛骂一顿。”

乞乞科夫回房间更衣洗漱。然后他来到餐厅，那里桌上已经放好了茶具和一瓶朗姆酒。房间里还留有头一天午餐和晚餐的痕迹；地板刷似乎还根本没有触动过那里。地板上乱扔着面包屑、烟灰，甚至桌布上也有。主人自己不久就匆匆赶到了，他在睡衣里面什么也没穿，袒露着胸膛，上面长着一簇胸毛。他手里擎着长烟杆，时而啜口茶，倒是写生画家的一个很好的素材，如果这位画家讨厌像理发店招牌上那样把头梳得溜光、留鬈发的绅士或剪平头的绅士的话。

“喂，你看怎样？”诺兹德廖夫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想不想拿农奴赌一赌？”

“我已经对你说过了，老兄，我不赌；买，行，我买。”

“卖，我是不愿的，那样做不够朋友。我不愿抓到什么，就扒层皮。打牌赌个输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啊？哪怕就来一局呢！”

“我说过了，不来。”

“拿东西交换也不愿？”

“不愿。”

“好吧，你听我说，我们来下棋，你赢了，全都是你的。要知道，我有很多死去的农奴没有注销。喂，波尔菲利，把棋盘拿到这里来。”

“这是白费劲，我不下。”

“这可不是打牌；不是碰运气，也不可能作弊：全凭本事。我还要把话讲在头里，我根本不会下棋，除非你让先。”

“唉，我呀，”乞乞科夫暗自寻思：“就同他下吧！我的棋下得不错，他也很难做手脚。”

“行，就这样，我同你下棋，”乞乞科夫说道。

“那些农奴作价一百卢布！”

“凭什么？至多作价五十卢布。”

“不，五十卢布的注算啥？最好还是按原价，再给你添上一条中等的小狗，或是一个带印记的金表坠。”

“好吧，行！”乞乞科夫说道。

“那你让我先走几步？”诺兹德廖夫问。

“这又从何说起？当然是不让。”

“让我先走两步吧。”

“我可不愿意，我也下得不好。”

“我可知道你怎么下得不好！”诺兹德廖夫说着走了一步。

“我好久没有摸过棋子了！”乞乞科夫说，也动起了棋子。

“我可知道你怎么下得不好！”诺兹德廖夫说道，他走了一步棋，可同时又用袖口带动了另一枚棋子。

“我好久没有摸过棋子了！……喂，喂！老兄，这是怎么回事？把它退回去！”乞乞科夫说。

“什么？”

“把棋子退回去，”乞乞科夫说道，与此同时，他几乎就在自己鼻子底下又看见了另一个棋子，它似乎在偷偷地逼近要害部位，它是从哪儿来的，只有天知道。“不，”乞乞科夫从桌旁站了起来说道，“跟你没法下。没有这样的规矩，一下子走三步！”

“怎么说走了三步呢？这是出了错。无意中移动了一个棋子，我把它退回去，不就得了。”

“还有一个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还有一个？”

“瞧，就是这个偷偷摸摸沉底的？”

“真糟糕，这一步你居然不记得了！”

“不，老兄，每一步我都计算过，全都记得；这是你刚才摆的，它的位置应该在这里！”

“怎么会在这里呢？”诺兹德廖夫涨红了脸说道，“你呀，老兄，我看你是在捏造！”

“不，老兄，看来是你在捏造，只是不大高明。”

“你把我看作什么人？”诺兹德廖夫说道，“难道我会弄虚作假？”

“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反正从现在起我决不再下了。”

“不行，你不能不下，”诺兹德廖夫暴躁地说道，“这一局已经开始了嘛！”

“我有权不下，就因为你这样下棋，对一个正派人来说是不体

面的。”

“不，你在撒谎，你不可以这么说话！”

“不，老兄，是你自己在撒谎！”

“我没有弄虚作假，你不可以不下，你应当把这一局下完！”

“这你是不能强迫我的，”乞乞科夫冷静地说道，并且走近棋盘，把棋子搅乱了。

诺兹德廖夫火了，紧紧地逼近乞乞科夫，使他不得不倒退了一两步。

“我要强迫你下！你把棋子搅乱了没有关系，每一步我都记得。我们再把棋子依原样摆好。”

“不，老兄，这件事就算结束了。我不同你下棋。”

“那你是不愿下了？”

“你自己明白，同你没法下。”

“不，你直说，你是不愿下了？”诺兹德廖夫说道，更加逼近了一步。

“不愿！”乞乞科夫说道，不过他把双手抬起护住了面部，以防万一，因为这事儿真的闹得不可开交了。这个预防措施倒是相当及时，因为诺兹德廖夫已经挥起了手臂……而且很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就是我们的主人公那悦目而丰腴的脸蛋有一边会蒙上不可磨灭的羞辱；不过他幸运地挡开了那一击，一把抓住诺兹德廖夫的一双好惹事的手臂，并且紧抓不放。

“波尔菲利，巴甫卢什卡！”诺兹德廖夫发疯似的狂叫道，一面竭力想挣脱双手。

听了这些话，乞乞科夫为了不让下人目睹这个引人入胜的场面，同时觉得抓住诺兹德廖夫也无益，就放开了他。就在这时波尔菲利进来了，跟在他后面的是巴甫卢什卡，这是一个强壮的小伙子，同他打交道是绝没有好处的。

“那你是不愿下完这局棋了？”诺兹德廖夫说道。“直截了当地回答我吧！”

“这局棋没法下了，”乞乞科夫说，并且向窗外看了一眼。他看到了自己的小马车完全准备好了，停在那里，而谢利凡正等着到时候把车赶到台阶前面，但自己要冲出房间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门口站着两个听候吩咐的健壮的傻仆人。

“那你是不愿下完这局棋了？”诺兹德廖夫又说了一遍，满面通红，仿佛是在火里烤着似的。

“要是你能像一个正派人那样体面地下棋就好了。可现在我是不能下了。”

“啊！你是不能下了，混蛋！你看到赢不了，就不能下了！揍他！”他向波尔菲利和巴甫卢什卡狂怒地叫道，自己将樱桃木的长烟杆一把抓在手里。乞乞科夫脸色惨白。他想说什么，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揍他！”诺兹德廖夫叫道，他拿着樱桃木的长烟杆就往前冲，浑身发热、冒汗，仿佛正在逼近一座不可攻克的要塞。“揍他！”他大叫，那喊声就像在冲击要塞的伟大战斗中，一位无畏的中尉向自己的一排人高喊：弟兄们，冲啊！而这位中尉的胆大妄为的勇气已经名声在外，以致上级有一道特殊的命令，要在激战时抓住他的手臂。但中尉已激起战斗的豪情，他的脑子里天旋地转；他的眼前闪现着苏沃洛夫的形象，一个劲儿要建立奇勋。他冲动地大叫：弟兄们，冲啊！没有想到，这已经有损于经过深思熟虑的总攻计划，而在云端里的要塞一个个枪口里已伸出千百万支枪筒，他的一筹莫展的一排人已灰飞烟灭，一颗致命的子弹也已发出啸声，即将封住他那叫声不绝的喉咙。但是，如果说诺兹德廖夫表现为一位逼近要塞的无畏而忘我的中尉，那么他所进攻的要塞却全然没有不可攻克的架势。恰恰相反，这个要塞吓得魂飞天外。他想用以自卫的椅子已被两个奴仆夺下，他闭起眼睛，半死不活，只等着尝尝主人的樱桃木长烟杆的滋味了，天知道他会碰到什么样的遭遇；然而命运发了善心，挽救了我们主人公的肋骨、肩膀和其他文质彬彬的部位。出人意料地，仿佛从天外蓦地响起铃铛的叮当声，清楚地传来了一辆大车向门口飞驰而来的车轮声，以及车子停下，三匹直冒热气的马狂奔后沉重的响鼻声和沉重的喘息声。大家不由自主地望着窗外，只见一个留着唇髭，身穿军服似的常礼服的人下了车。他在前厅打听一下，就走进了房间，这时乞乞科夫还没有从恐惧中清醒过来，正处于一个人所能有的最可怜巴巴的状况。

“请问你们谁是诺兹德廖夫先生？”陌生人问道，有点儿困惑地看看手握长烟杆的诺兹德廖夫，又看看乞乞科夫，他刚刚从自己的不利状况中渐渐恢复过来。

“首先请问，我有幸在同谁谈话？”诺兹德廖夫向他走过去，说道。

“县警察局长。”

“有何贵干？”

“我来是要向您宣布我所接到的通知，您将受到法庭审讯，直到您的案子彻底了结为止。”

“胡说什么呀，什么案子？”诺兹德廖夫说道。

“您卷进了一起纠纷，因为您酒后用树条子对地主马克西莫夫进行人身侮辱。”

“您胡说！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什么地主马克西莫夫！”

“亲爱的先生！请容我奉告，我是一名军官。您可以这样对您的仆人讲话，而不是对我！”

这时乞乞科夫也不等诺兹德廖夫对此作出答复，急忙从警察局长的背后溜到台阶上，坐上小马车，吩咐谢利凡把马车赶得如飞而去。

[1] 捷克城市，现名卡罗维发利。

[2] 这些姓氏的词根依次意为：跳蚤、差不多、肥皂、鞍鞯、狗。

[3] 波尔多是法国著名的红葡萄酒，骑兵上尉利用谐音把它戏称为布尔达施卡，意为混水。

[4] 一种扑克牌赌局。

[5] 原文为法文。

[6] 这里错把乞乞科夫的名字巴维尔说成了奥波杰尔多克，意为风湿痛药膏。

[7] 当时著名的江湖艺人。

[8] 一种头大、体型矮小的猎犬。

[9] 这是俄国人的姓名，说明这把土耳其匕首是赝品。

[10] 手摇风琴是流浪乐师背在背上，用以演奏通俗歌曲的一种乐器。

[11] 这是一支古老的法国歌曲。约翰·丘吉尔·马尔伯勒（1650—1722），英国将军，公爵。

第五章

我们的主人公着实受了惊吓。尽管小马车在拼命地飞驰，诺兹德廖夫的村子也早已没了踪影，隐没在辽阔的田野和起伏的丘陵那边，可他还是惶恐地向后张望，似乎眼看就会有人追上来。他呼吸急促，试着摸一摸胸口，觉得心跳得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鹌鹑。“唉，挨了他好一顿痛骂！瞧你这个人哪！”这时他对诺兹德廖夫发出了严厉而强烈的诅咒，甚至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有什么办法呢？俄罗斯人嘛，又是在火头上。何况这件事非同小可啊。“不管怎么说，”他在心里暗自说道，“要不是警察局长及时赶到，或许我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大千世界了！会像一个水泡在水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就不能留下后代了，既没有财产，也没有正直的名声留给未来的子孙！”我们的主人公是很为自己的子嗣操心的。

“多坏的老爷！”谢利凡暗自寻思，“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老爷呢。为这简直可以啐他一口！你可以不给人吃饭，可是马你得喂啊，因为马是喜欢燕麦的。这是它的食粮，打个比方说，我们喜欢的是钱，马儿喜欢的就是燕麦，这是它的食粮嘛。”

几匹马似乎也对诺兹德廖夫有看法，不但枣红马和陪审官，就是那匹花斑马也垂头丧气。虽然它分到的燕麦总要差些，而且谢利凡在往它的食槽里倒燕麦时，免不了先要说上一句：“你呀，坏蛋！”可那毕竟是燕麦呀，不是普通的干草，它咀嚼起来有滋有味，而且往往能把它那长长的脸伸到同伴的食槽里去，尝一尝它们的食粮味道怎样，特别是谢利凡不在马厩的时候，可现在老是只有干草……这不好，大家都不满意。

但所有这些不满的流露，不久就被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突发情况所打断。包括马车夫在内，大伙儿猛地清醒过来，这是因为一辆套着六匹骏马的四轮弹簧座马车朝他们撞了上来，而且几乎就在他们的头顶上响起了坐在车里的女士们的尖叫，还有别家马车夫的谩骂和恫吓：“哎呀，你这混蛋；我大声叫你：往右拐，窝囊废，往右拐呀！你是喝醉了还是怎么的？”谢利凡感到了自己的疏忽，可是俄罗斯人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认错，所以他马上端起架子说道：“为什么你把车子赶得那么快呢？你把一双眼抵押在酒店里了，是不是？”在此之后，他开始勒马后退，想这样从那辆马车的挽具中摆脱出来，可是不行，一切都纠缠在一起了。花斑马对出现在它两旁的新朋友们都好奇地嗅嗅。这时坐在四轮马车里的妇女望着这种景象，目光里、脸上满是惊骇的神情。其中一位已经年迈，另一位是十六岁的花季少女，一头金发梳理得秀丽可人。美丽的椭圆脸儿像一枚新鲜的鸡蛋，也像它那样透着白嫩；一枚刚生下的新鲜鸡蛋，女管家把它拿在黝黑的手里，对着亮光注视，璀璨的阳光透过它照射过来，这时它所显出的透明的白嫩，就宛如这位少女的容颜；她那小巧的薄薄的耳轮也透着亮儿，因为温暖的阳光透过它们而染上了绯红色。然而她吓得张开的双唇凝然不动，眼里泪水盈盈——她的这模样是那么可爱，以致我们的主人公盯着她看了好几分钟，一点儿也不去注意那些马匹和车夫纷乱的纠葛。“往后退呀，尼日戈罗德的窝囊废！”人家的那个马车夫喊道。谢利凡往后拉了拉缰绳，另一个马车夫也往后拉了拉缰绳，马儿都朝后退了一点儿，后来又踏过挽索撞在了一起。在这种情况下，花斑马那么喜欢自己的新相识，竟然怎么也不愿抬脚走出那乖张的命运使它陷入的车辙，于是它把那张长脸搁在自己新朋友的脖子上，似乎在对着它的耳朵絮叨着什么，它一定是在信口雌黄，因为新来的马儿不住地摇晃着耳朵。

村子里的庄稼汉们倒是赶上了这个热闹，幸而村子不远。庄稼汉喜欢这种场面，就像德国人喜欢报纸或俱乐部一样，所以在马车旁边很快就聚拢了一大堆人，村子里只留下了老奶奶和小娃娃。挽索解开了；花斑马的长脸上被捅了几下不得不后退；总之，马被分开、牵走了。可是，那些新来的马是由于被迫与新朋友分开而生气呢，还是就因为使性子，不论车夫怎么鞭打，它们就是不肯动步，好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庄稼汉们的同情达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人人都争着凑上来出主意：“你去，安德留什卡，你去牵着拉边套的马，就是右边的那匹，叫米佳伊大叔骑到辕马上去！骑上去呀，米佳伊大叔！”留着火红色大胡子的瘦高个儿米佳伊大叔爬上了辕马的背，这样一来他就像个钟楼了，或者不如说像个打井水用的吊钩。马车夫抽了马一鞭子，还是不行，米佳伊大叔一点忙也帮不上。“停，停！”庄稼汉们叫道：“你呀，米佳伊大叔，骑拉边套的马，叫米涅伊大叔骑辕马！”米涅伊大叔是个宽肩膀的庄稼汉，他有一部漆黑的大胡子和一个大肚子，那肚子就像市场上为供应全体冻僵的人而用来烧蜜水的头号大茶炊，他很乐意地跨上了辕马，差点儿把辕马压趴了。“现在行啦！”庄稼汉们叫道。“使劲打，打它呀！用鞭子抽那匹、那匹黄马，它像蚊子钉在墙上死不肯动！”不过眼看不行，怎么打也没用，米佳伊大叔和米涅伊大叔两个都骑上了拉边套的马，后来米佳伊大叔和米涅伊大叔两个又都骑上辕马，叫安德留什卡去骑拉边套的马。最后，马车夫失去了耐心，把米佳伊大叔和米涅伊大叔全都赶走了，这就对了，因为马身上直冒热气，就像在驿道上一口气跑了一站路似的。他让它们歇息了一会儿，然后它们就自动地走了起来。在这样不断折腾的时候，乞乞科夫一直凝望着那位萍水相逢的少女。他好几次想同她攀谈，却都未能如愿。而这时女士们已经离去，那俊俏的小脑袋和线条纤柔的容貌，那细细的腰肢，仿佛一个幻影，倏地消失了。又只见道路、小马车、读者已经熟悉的三匹马、谢利凡、乞乞科夫、平坦而空旷的荒郊。在生活中不论何处，置身于饱经风霜、心肠冷硬、衣衫褴褛的下层民众之中，还是混迹于一样冷酷、衣冠楚楚而令人乏味的上层人士之间，不论何处，总有一次能在旅途中遇到迥异于平日所见的景象，而这景象总有一次会在人的心里唤醒一种情感，而这情感与他一生注定要有的种种感受是迥然不同的。不论何处，与编织着我们生活的悲哀苦涩相反，总有光彩四射的喜事欢快地从我们眼前掠过，好像一辆豪华的马车，配有黄金挽具，骏马如画，玻璃闪闪发亮，有时会意外地突然驰过一个闭塞、贫困的小村子，而这个小村子只见过乡下的大车，于是庄稼汉们许久许久站在那里，张着大嘴呆望，也不戴上帽子，尽管那奇妙的马车早已飞驰而去，消失了踪影。那位金发少女也是这样完全出人意料地突然在我们的故事里露面，又倏地消失。倘若当时在场的不是乞乞科夫，而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骠骑兵也好，大学生也好，或者就是一个刚刚踏上人生之旅的青年，那么，天哪！他的心里有什么不会苏醒，不会蠢蠢欲动，激情洋溢呢！他会久久地愣在原地，茫然地望着远方，忘了那路，那即将面临的责备，那由于迟误而将受到的严厉申斥，忘了自己，忘了公务，忘了世界，以及世界上的一切一切。

但我们的主人公已是中年，而且生性冷静持重。他也陷入了沉思，也有了他的想法，但是他的思想更值得称道，不是那么不着边际，而且有些地方甚至是合情合理的。“可爱的小妞儿！”他说，他打开鼻烟盒，嗅了嗅鼻烟。“不过，主要的是她好在哪里呢？好在她刚从贵族女子中学毕业，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在她身上丝毫没有所谓的婆娘习气，那是女人身上最惹人厌的东西。她现在就像孩子，一切都很单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时候想笑就笑。她可以任人塑造，可能成为令人赞美的女性，也可能变为很糟糕的妇人，而且一定会变成很糟糕的妇人！只要现在把她交给奶娘和七大姑八大姨去调教。一年之内她就会沾上浑身的婆娘习气，连亲爹也不认得她了。傲慢、拘泥也都是这么来的；她开始按照牢记在心的说教循规蹈矩，开始用尽心机，考虑该同谁讲话，怎么讲，讲多少，该怎样看着某人，时时刻刻担心，别说了多余的话，最后把自己也搞糊涂了，结果是一辈子说假话，简直天知道成了个什么玩意儿！”这时他沉默片刻，又说道：“倒是很想知道，她是谁家的呢？她的父亲是谁，境况如何？是一位有声望的富裕的地主，或不过是一个思想守旧、当初任公职发了财的有钱人？姑且假定，这位姑娘将来有那么二十万卢布的陪嫁，那么她就是非常、非常令人垂涎的一块肥肉了。可以说，这也就足以维系一位上流人物的幸福。”二十万卢布在他的脑海里显得那么诱人，以致他在心里恼恨起自己来，为什么在马车旁一片忙乱的时候，不向前导马骑手或车夫问问清楚，她们究竟是谁。不过，不久出现的索巴凯维奇的村子分散了他的注意，使他的思想转向了经常关注的问题。

他觉得这个村子相当大；有两片树林，一片是白桦林，一片是松林，仿佛是村子的左右两翼，色泽一浓一淡；当中可以看到一栋木屋，带阁楼，红色的屋顶，深灰色或者不如说灰不溜秋的墙壁，很像我们这儿为军屯和德国移民所造的那种房子。很明显，在造这栋木屋的时候，建筑师曾经常与主人的爱好作斗争。建筑师是书呆子，讲究对称，主人要的是——舒适，显然，就由于这个缘故，他把一面墙壁上所有对称的窗户全都钉死了，只在墙上开了个小洞，想必是为昏暗的贮藏室而开的。三角墙也不是位于房屋的正中，尽管建筑师为此曾费尽心机，因为主人吩咐把边上的一根柱子拆掉，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三根柱子，而不是原定的四根了。围着院子的是坚固而非常厚实的木栅栏。看来，地主为了牢固狠下了一番工夫。盖马厩、谷仓和厨房用的都是可以用上一百年的沉甸甸的粗原木。村子里庄户人家的小木屋也造得令人叫绝：没有刨光的墙壁，没有镌刻的花纹，也没有别的装饰，但一切都做得结实而地道。甚至井圈用的也是结实的橡木，而这种木料是只用来盖磨房和造海船的。总之，他所见到的一切，都稳稳当当，决不晃悠，都是一副牢固而朴拙的样子。在向台阶走去时，他看到几乎同时从一个窗口探出了两张脸：一张是戴着包发帽的女人脸，狭而长，像一条黄瓜；一张是男人的脸，浑圆而阔，像那种叫做葫芦的摩尔达维亚南瓜，在俄国它往往用来制作巴拉莱卡琴，轻巧的两弦巴拉莱卡琴是二十岁青年的点缀和消遣，他好打扮、爱风流，向围着听他轻拨琴弦的脖子雪白、胸脯雪白的姑娘们飞着媚眼，吹着口哨。那两张脸向外张望了一下就不见了。一名穿着带有蓝色立领的灰上衣的侍仆来到台阶上，将乞乞科夫领进门廊，主人自己已经在那里了。他见到客人，简短地说了声：“请！”于是领他走进了内室。

乞乞科夫向索巴凯维奇瞟了一眼，这一回觉得他很像一头中等个儿的熊。使他像到极处的是，他身上的燕尾服完全是熊皮的颜色，袖子太长，裤子太长，两个脚掌迈着斜斜的八字步，而且不断踩别人的脚。脸色是赤红的、灼热的，像五戈比的铜币一样。大家知道，世上有很多这样的人物，大自然在制造他们的时候，没有多费心思，也没有用任何精巧的工具，比如锉刀啦、小钻子啦等等，而是挥臂猛劈，一斧子下去，有了鼻子，再一斧子，有了嘴唇，再用大号钻头挖出一双眼睛，也不刮刮干净，就把他送到人间，说：行啦！索巴凯维奇就有着这样一副极其结实而又草率得出奇的头颅，他总是把头低着，而不肯抬起来，脖子丝毫不能转动，由于转动不灵，他很少望着同他谈话的人，而是瞅着炉子的一角，或瞅着门口。乞乞科夫在他们穿过餐厅时又瞟了他一眼：一头熊！十足的熊！真是像得出奇，连名字也叫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1]。知道他有踩别人的脚的习惯，所以总是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而且总是让他走在前面。主人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他有这个毛病，所以马上就问：“我没有磕碰着您吧？”不过乞乞科夫表示感谢，说还没有呢。

走进客厅以后，索巴凯维奇指指圈椅，又说道：“请！”落座的时候，乞乞科夫看了看墙壁和挂在墙上的画。画上的都是英雄人物，都是希腊将领的全身版画像：马夫罗科扎托斯，他穿着红裤子和军服，鼻子上架着眼镜，还有柯洛柯特罗尼斯、米阿乌利、卡纳里斯[2]。所有这些英雄都长着那么粗壮的大腿和见所未见的密密匝匝的胡子，叫人看了不寒而栗。在这些健壮的希腊人中间，不知为什么竟会有巴格拉季昂[3]，干瘪、消瘦，下面是小小的旗帜与几门火炮，配着一副极窄小的画框。然后又是希腊女英雄博别丽娜[4]，她的一条腿竟比如今客厅里济济一堂的花花公子们的腰还粗。主人自己是个健康而强壮的人，因而他似乎也要以健康而强壮的人来点缀他的房间。在博别丽娜旁边，紧靠窗口挂着一个鸟笼，里面有一只带白点的乌鸫向外张望着，那模样也很像索巴凯维奇。宾主二人沉默了还不到两分钟，客厅的门就开了，主妇走了进来，这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夫人，戴着包发帽，帽子上的缎带是用土制染料染的。她步态庄重，脑袋挺得笔直，好像一柄长把猎刀。

“这是我的费奥杜利娅·伊凡诺夫娜！”索巴凯维奇说道。

乞乞科夫上前亲吻费奥杜利娅·伊凡诺夫娜的手，她差点儿把手杵进了他的嘴里，这样他才有机会注意到，她的手是用腌黄瓜的盐水洗过的。

“宝贝，我来给你介绍，”索巴凯维奇接着说道：“这位是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乞乞科夫！在省长和邮政局长家里，我有幸与他结识。”

费奥杜利娅·伊凡诺夫娜请他坐下，也是说：“请！”同时，她像扮演女王的演员那样把头摆了一下。然后她在长沙发上坐下来，披上美利奴羊毛围巾，她的眼睛、眉毛、鼻子就纹丝不动了。

乞乞科夫又抬起眼睛，于是又看到了有一双粗腿、满脸胡子的卡纳里斯、博别丽娜和笼子里的乌鸫。

大家都保持沉默，几乎有五分钟之久；只听乌鸫啄食笼底的谷粒，鸟喙碰击在木笼上发出的笃笃声。乞乞科夫又一次环顾室内，其中的一切都极其结实、笨拙，而且都与家主本人有着某种奇特的相似之处：客厅的一角放着一张矮墩墩的胡桃木写字台，四条腿怪异极了，那模样十足就像一头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圈椅都有极笨重而令人心烦的特点，总之，每样东西，每把椅子仿佛都在说：我也是索巴凯维奇！或者：我也很像索巴凯维奇呀！

“我们在民政厅长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家里还提到过您呢，”乞乞科夫看到谁也不想首先讲话，终于说道，“那是在上星期四。大家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很愉快的时光。”

“是的，那时我不在厅长那里，”索巴凯维奇回答道。

“啊，他是个极好的人！”

“谁？”索巴凯维奇瞅着火炉的一角说道。

“厅长呀。”

“哦，这也许只是您的错觉：他像个共济会[5]会员，还是世上还不曾有过的大傻瓜。”

乞乞科夫听了这个相当严厉的评语，有点儿尴尬，不过，他恢复了常态以后接着说道：“当然啦，人人都难免有缺点，不过省长嘛，倒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人！”

“省长是非常出色的人？”

“是呀，不是吗？”

“世界上的头号强盗！”

“什么，省长是强盗？”乞乞科夫说道，他怎么也不明白，省长怎么会成了强盗。“说实话，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接着说道。

“可是请允许我指出：他的举止完全不是那样的呀；恰恰相反，不如说他是那么温文尔雅，”这时他甚至举出省长亲手所绣的钱包作为佐证，并且赞扬他脸上柔和亲切的表情。

“一副强盗的嘴脸！”索巴凯维奇说道。“只要给他一把刀，再把他放到大路上去，他就会杀人，为了一个戈比而杀人！他，还有那个副省长，都是无恶不作的土皇帝。”

“不，他是和这两个人闹翻了，”乞乞科夫暗自想道。“我来同他谈谈警察局长吧？他俩好像是朋友。”他说：“不过，说到我，坦白地讲，我最喜欢警察局长。他的脾气那么直率、开朗；脸上流露出一种心地忠厚的神气。”

“骗子！”索巴凯维奇非常冷漠地说道，“他出卖您，欺骗您，还会同您共进午餐！我把他们全都看透了：都是骗子，全城的人都是。骗子成堆，比比皆是。全都是出卖基督的家伙。这里只有一个正派人：检察长；说句真话，连他也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听了对他们的这样一番值得称道，然而略嫌简短的述评之后，乞乞科夫明白，关于其他官员就不必再提了，同时他想起，索巴凯维奇是不喜欢讲任何人好话的。

“行了，宝贝，我们吃饭去吧，”夫人对索巴凯维奇说道。

“请！”索巴凯维奇说道。然后宾主二人走近放着冷盘的桌子，干了一杯伏特加，像在辽阔的俄罗斯城乡各处一样，吃了点儿腌制食品和开胃的佳肴下酒，然后一起向餐厅缓缓走去；主妇像一只从容不迫的鹅，跑在头里。小小的餐桌已经铺设停当，摆着四副餐具。不久一位妇女在第四个位子上就座，很难说得准她是什么人，是妇人还是姑娘，是亲戚、管家或仅仅是寄人篱下；不知怎么没戴包发帽，她年近三十，裹着一条花头巾。有些人活在世上不像一个独立的人，倒像是附着在一件东西上的斑点或污渍。他们坐在同一个地方，头部的姿势永远不变，你几乎会把他们当做一件家具，以为他们有生以来还不曾张口说出过一句话来呢；可是一旦到了下房或贮藏室，那简直是：嗬—嗬！

“宝贝，今天的汤很好！”索巴凯维奇说道，他喝了一口汤，从盘子里给自己切下一大块什锦肚子，这是一道配汤的名菜，是填满了荞麦饭、羊脑和羊脚的整只羊肚。“这样的什锦肚子，”他对乞乞科夫接着说道：“您在城里哪儿也吃不到，在那里鬼知道给您上的是什么菜！”

“不过省长家里的菜还是不错的，”乞乞科夫说道。

“可您知不知道，那些菜是用什么做的？要是知道，您就吃不下去了。”

“怎么做的，我就不知道了，关于这一点我无话可说，不过猪肉饼和炖鱼都好吃极了。”

“那是您觉得如此罢了，而我知道，他们在菜市上买的是什么。那个向法国人学过手艺的混蛋厨师买一只猫，剥了皮，就充作兔子端上餐桌。”

“哎呀！你说这些多叫人恶心，”索巴凯维奇的夫人说道。

“怎么呢，宝贝，他们这么干，可不是我的错，他们所有的人都是这么干的。无论什么废物，不客气地说，我们的阿库利卡会丢进泔脚桶的那些东西，他们都拿去熬汤！是的，熬汤！都往汤里一扔！”

“你在餐桌上老讲这些！”索巴凯维奇的夫人又提抗议了。

“行啦，我的宝贝，”索巴凯维奇说道：“又不是我这么干，不过我要直说，那些叫人恶心的东西我是不吃的。给我一只哪怕拌了白糖的青蛙，我也决不入口，我也不要牡蛎：我知道牡蛎像个什么玩意。您吃羊肉，”他对乞乞科夫继续说道，“这是羊肋配米饭！这可不是在那些老爷们的厨房里，用菜市场上放了四五天的羊肉做的浇汁肉丁！那都是德国医生和法国医生异想天开，就为这我但愿把他们一个个吊死！他们竟想出什么饮食疗法、饥饿疗法！凭他们那种德国人的单薄体质，就以为俄罗斯人的肠胃受得了这种疗法！不，这是不对的，都是异想天开，都是……”这时索巴凯维奇甚至悻悻然摇了摇头。“他们高谈文明，文明，而这种文明——唉！我倒想用另一个字眼，只是在餐桌上说起真情来不雅。我不是那样。我要吃猪肉，就把一头整猪搬上餐桌；要吃羊肉，就拖一只整羊来，鹅嘛，就是整鹅！我宁愿只吃两道菜，但想吃多少，就吃个够。”索巴凯维奇说到做到：他把半边羊肋翻到自己的盘子里，吃得精光，啃着，吮着，连一根小骨头也不放过。

“是呀，”乞乞科夫在想，“这家伙真能吃。”

“我不是那样，”索巴凯维奇说，一面用餐巾擦着手：“我不像什么普柳什金那样，他有八百名农奴，吃的、住的还不如我的羊倌！”

“这个普柳什金是什么人？”乞乞科夫问道。

“是个混蛋，”索巴凯维奇回答道。“这么个吝啬鬼，简直难以想象。牢里带足枷的囚犯也比他过得好：他把所有的人都活活饿死了。”

“当真！”乞乞科夫同情地接话道，“您是说，他的人真的在大批地死去？”

“像苍蝇一样，一批一批地死掉。”

“竟像苍蝇一样！那请问，他住的地方离您有多远？”

“五俄里。”

“五俄里！”乞乞科夫叫道，甚至感到有点儿心跳。“出了府上的大门，该往左拐，还是往右拐？”

“我甚至劝您不要打听去见这个狗东西的路！”索巴凯维奇说道。“就是去一个低级下流的地方，也比找他强。”

“不，我这样打听，不是要见什么人，只是因为对各地的风光有兴趣，”乞乞科夫这样回答道。

在羊肋之后上的是乳渣饼，其中每一个都比碟子大得多，然后是小牛犊一般高的火鸡，肚子里填满了形形色色的食品：蛋啦，米饭啦，肝啦，还有的不知是什么，全都塞成一团。午餐这才齐了；可是大家起身离桌时，乞乞科夫觉得自己重了整整一普特。他们来到客厅，那里已经摆了一碟子蜜饯，既不像梨子、李子，也不像其他浆果，不过宾主都没有去碰它。主妇出去了，要在别的几个碟子里也放上蜜饯。趁她不在，乞乞科夫转身对着索巴凯维奇，他躺在圈椅里，在这样饱餐一顿之后只顾喘气，嘴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一边在胸前画十字，时而用手掩着嘴。乞乞科夫对他这样说道：

“我有一件小事想同您谈谈。”

“这儿还有蜜饯呢！”主妇拿着一个小碟子回来了，“是蜜煮萝卜！”

“我们待会儿再吃！”索巴凯维奇说道。“现在你到自己的房间去吧，我和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脱了燕尾服，稍微休息一下！”

主妇已经想叫人把羽毛褥子和枕头送来，不过主人说道：“不必了，我们就坐在圈椅里休息，”于是主妇走了。

索巴凯维奇微微低下脑袋，准备听一听，究竟是一件什么小事。

乞乞科夫不知为什么绕着弯子谈了起来，他概括地谈到整个俄国，大大地赞扬了一番它的辽阔疆域，说古罗马帝国也没有这么大，外国人理所当然地感到惊讶……索巴凯维奇仍然低头听着。他又说，这个国家的荣耀是无与伦比的，按照国家的现行规定，纳税人口花名册上的农奴，即便已经结束了生涯，在呈交新的花名册之前还是要和活着的农奴一样挂着名儿，这样就可以免掉许多繁琐而徒劳无益的查询、核对工作，不至于把本来就相当复杂的国家机构搞得更加复杂……索巴凯维奇仍然低头听着——他又说，不过，这个措施虽然十分正确，却在某种程度上增加了很多农奴主的负担，使他们不得不缴纳人头税，仿佛那些农奴还活着似的，而他本人出于对索巴凯维奇的尊敬，甚至愿意部分地承担起这种确实沉重的义务。在涉及主要问题时，乞乞科夫措辞非常谨慎：他决不说死去的农奴，只说不存在的农奴。

索巴凯维奇像先前一样，仍然低头听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的流露。仿佛这是一具全无灵魂的躯壳，或者他虽有灵魂，然而不在它应该在的地方，而是像俄罗斯童话中的那个长生不老的守财奴，灵魂深藏在遥远的某处，而且裹着一层厚厚的硬壳，以致灵魂深处不论有什么在翻腾，却根本不会引起表面上的一丁点儿震颤。

“怎么样？……”乞乞科夫说道，不无激动地期待着答复。

“您需要死农奴？”索巴凯维奇很平淡地问道，没有丝毫的惊讶，就像是在谈家常。

“是呀，”乞乞科夫回答，又用比较婉转的措辞补了一句：“我需要不存在的农奴。”

“有，怎会没有呢……”索巴凯维奇说道。

“既然有，那么您，无疑……是很乐意摆脱这种累赘的吧？”

“行哪，我愿意卖掉，”索巴凯维奇说道，他已经略微抬起头来，猜想到买主在这方面一定是有利可图。

“见鬼，”乞乞科夫暗自想道：“我还没有提呢，这个家伙倒先说要卖了！”于是说道：“那比方说，什么价呢，不过，当然啦，这种东西……要谈价钱简直是很奇怪的……”

“我决不向您多要，一百卢布一个吧！”索巴凯维奇说。

“一百！”乞乞科夫叫道，张着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索巴凯维奇的舌头太沉，转动不灵，把一个字眼错说成了另一个字眼。

“怎么，难道您嫌贵？”索巴凯维奇说，然后又补了一句：“那您到底想开个什么价呢？”

“我的价？我们一定是出了什么错，彼此之间有了误解，忘了我们在谈的是什么东西。至于我这方面，平心而论，一个农奴八十戈比，这就是最高价了！”

“您说到哪儿去了——八十戈比！”

“在我看来，这就行啦，我认为不能再多了。”

“我卖的可不是破鞋啊。”

“不过您得同意：这也并不是人哪。”

“那您是以为，您能找到一个傻瓜，愿意按二十戈比的价格，把花名册上的农奴卖给您。”

“可是请问：为什么您要说是花名册上的农奴呢，要知道，这些农奴早就死了，只剩下触摸不到的空名儿。不过为了不再多费口舌，倘若要一个半卢布，行，我付，再多我就不能接受了。”

“您真不害臊，说了这么个数目！您是在拼命压价呀，报个实价吧！”

“我办不到，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请相信我的良心，我办不到啊：办不到的事就是办不到，”乞乞科夫说，不过还是又加了半卢布。

“您怎么这样小气呢？”索巴凯维奇说道，“说真的，不贵！别的混蛋会欺骗您，卖给您一些废物，而不是农奴；我的就像果实饱满的核桃，个个都是精选出来的：即便不是工匠，也是个健壮的庄稼汉。您仔细看看：比如说这个车匠米赫耶夫吧！他别的马车都不造，要造就造弹簧座马车，那可不是莫斯科的活儿，只能用上一个钟头，不结实嘛，他还亲自包车皮，亲自上油漆！”

乞乞科夫张口想指出，可米赫耶夫早就不在人世啦；可是索巴凯维奇，像俗话说的，正讲到劲头上，机灵劲儿和口才都来了：

“而普罗布卡·斯捷潘，那个木匠呢？我敢拿脑袋打赌，您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一个庄稼汉了。他那浑身的力气呀！要是他在近卫军里服役，天知道他会得到什么奖赏，身高三俄尺一寸[6]！”

乞乞科夫又想指出，普罗布卡也不在人世了；可是索巴凯维奇显然欲罢不能；他的话滔滔不绝，只得听下去：

“石匠米卢什金！不管在什么屋子里，他都能砌炉子。马克西姆·捷利亚特尼科夫，鞋匠：一锥子扎下去，就是一双靴子，穿上靴子，只有道谢的分儿，简直想为他干上一杯！还有叶列梅·索罗科普廖兴！这个庄稼汉顶得上所有的人，他在莫斯科做生意，光是代役租就按期交来五百卢布。瞧，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这可不是什么普柳什金能卖给您的呀。”

“可是请问，”乞乞科夫终于说道，惊讶于他的话滔滔不绝，没完没了，“为什么您要列举他们的优点呢？要知道，这些优点现在已经毫无意义了，这都是一些死人嘛。俗话说，死尸撑篱笆，不管用。”

“是呀，当然，他们已经死了，”索巴凯维奇说道，仿佛醒悟过来，想起他们确实已是死人了，接着却说，“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所谓活的又如何呢？都是些怎样的人呢？一群苍蝇，而不是人。”

“但他们毕竟还活着，而这些只是虚无而已。”

“不，不，不是虚无！我要向您证明，当初米赫耶夫是怎样的人：他是那么一架庞大的机器，连这间屋子都进不来，不，这不是虚无！而他的两个肩膀的力气，连马也比不上；我倒想知道，您在哪里能找到这样的虚无！”最后这句话，他已经在对挂在墙上的巴格拉季昂和柯洛柯特罗尼斯的画像说了。这是常有的情形，交谈的一方不知为什么不是对与话题有关的那个人谈话，而是突然转向偶尔在场，甚至完全陌生的第三者，明知他既不会提出答复、意见，也不会表示赞同，可是却那么专注地望着他，仿佛在求他当个仲裁者；而这个陌生人最初不免有点儿困惑，不知道该对他不曾与闻的事情作出什么回答好呢，还是为了保持应有的礼貌而默默地站着，然后扬长而去。

“不行，超过两卢布，我就不能买了，”乞乞科夫说道。

“这样吧，为了不让您抱怨，说我要价太高，一点儿不肯让步，就算七十五卢布一个吧，不过要纸币，真的，我完全是看在交情的分上！”

“他究竟是怎么了，”乞乞科夫暗自想道，“把我当傻瓜，还是怎么，”于是接着说道：“我真奇怪，我们是在演戏呢，还是在故弄玄虚，否则我就无法解释了……您哪，看来是一位很聪明的人，有广泛的知识。要知道，这种东西简直是，哎呀。它值什么？有谁要？”

“您瞧，您不是在买吗，可见是有人要的。”

这时乞乞科夫咬着嘴唇，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他想谈谈个人和家庭的某些情况，可是索巴凯维奇说得很干脆：

“我不需要知道您的私人情况，对于您的私事，我不想介入。您需要农奴，我卖给您，您不买，是要后悔的。”

“两卢布，”乞乞科夫说道。

“哎呀，真是，像俗话说的，老狗啃骨头，咬住不放；您说两卢布，就再也不肯松口了。您讲个实价吧！”

“哼，见他的鬼，”乞乞科夫暗自想道，“我给他加半卢布吧，狗东西，让他买药吃！”“好吧，加半卢布。”

“嗯，好吧，我也给您报个最后的价：五十卢布！真的，我亏了，少于这个数，您在哪里也买不到这么出色的人了！”

“好一个贪得无厌的家伙！”乞乞科夫暗自嘀咕，接着有点儿恼怒地说道：“这究竟是怎么了……倒好像真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我在别的地方白拿都行。人家还巴不得出让，只求快点儿摆脱掉。只有傻瓜才要把他们留在自己的名下，替他们缴人头税！”

“但是您知道吗，做这种买卖，咱俩说句体己话，并不总是被允许的啊，要是我或者别人讲了出去，这个人再要签订合同，或搞什么有利可图的信贷，就毫无信誉可言了。”

“他话中带刺呢，这个混蛋！”乞乞科夫想道，于是马上以极其镇静的态度说道：“不管您怎么讲，我买农奴并不是如您所想，有什么用处，不过是我自己有这么个爱好。两个半卢布您不愿卖，那么，再见！”

“拗不过他，很难对付啊！”索巴凯维奇想道。“好吧，上帝保佑您，三十卢布一个，您就拿去！”

“不，我看出来了，您是不想卖，再见！”

“等一等，等一等！”索巴凯维奇说，拉着他的手往客厅里去。“请进，我有话要对您说。”

“何必麻烦呢，我该说的都说了。”

“等一等，等一等！”索巴凯维奇说道，拉着他的手不放，还踩了他的脚，因为我们的主人公忘了防备，因而受到了惩罚，他咝咝地叫着，用一条腿跳了起来。

“请原谅！我好像是碰着您了。请坐到这里来！请！”他把客人让到了圈椅里，这时他居然表现得有几分灵巧，就像一头熊，已经受过调教，会打滚，会随着人的发问耍把戏了，比方说：做做看，米沙，婆娘们怎样洗澡？或者：米沙，小孩子怎样偷豌豆？

“真的，我在白白浪费时间，我还要赶路呢。”

“您稍坐片刻，现在我要对您说一句您爱听的话。”这时索巴凯维奇坐得更近了些，附耳低语，仿佛在讲什么机密：“一个角行吗？”

“您是说二十五卢布？不，不，不，一个角的四分之一也不行，我是一个戈比也不加了。”

索巴凯维奇不吱声了。乞乞科夫也不吱声。两人沉默了有一两分钟。长着鹰钩鼻子的巴格拉季昂非常专注地看着这场交易。

“您最后的价格究竟是多少？”索巴凯维奇终于说道。

“两个半卢布”。

“真的，您把人看得跟闷萝卜一样贱。哪怕就给三卢布吧！”

“不行。”

“好吧，对您毫无办法，就这样！亏了，可我就是这么个狗脾气：总是想让别人满意。我想，还得办个手续呢，这样才合规矩。”

“那当然。”

“就是呀，还得到城里去一趟。”

问题就这样解决了。两人决定第二天就进城签约。乞乞科夫要一份农奴的名单。索巴凯维奇欣然同意，立即走到写字台前，亲笔记下所有的农奴，不仅写上姓名，而且还注明他们的值得赞美的品质。

乞乞科夫由于觉得无聊，就在背后细细打量他那庞大的身躯。他看着他的宽阔的背，就像矮壮的维亚特卡种马，那两条腿宛如人行道上的铁墩子，不禁在心里叹道：“你是得天独厚啊！正像人们说的，模样儿不俏，生得壮实！……你是生来就这么像头熊呢，还是离群索居的生活、耕耘播种的操劳、与庄稼汉的交往使你变成熊，并且成了个所谓的吝啬鬼呢？啊，不：我想，即使让你受到时髦的教育，给你施展的机会，即使你身居彼得堡，而不是僻处荒村，你依然会是这么个人。全部区别仅仅在于，现在你把半边羊肋和米饭津津有味地一扫而光，还吃了盘子大的乳渣饼，而在彼得堡你只吃点儿肉饼子和蘑菇。现在在你手下的是庄稼汉，你和他们和睦相处，当然，也不会亏待他们，因为他们是你的人，亏待他们对你自己不利；如果在莫斯科，你手下的就都是官员了，他们可不是你的农奴，于是你会不时地虐待他们，或者贪污公款，盗窃国库！不，谁要是拳头[7]，就再也伸不开巴掌了！如果硬是掰开拳头的一根或两根手指，结果会更糟。如果他对某一门科学略知皮毛，将来一旦爬上比较显要的位置，就一定会向一切有真才实学的人炫耀。而且还会说：‘让我来露一手！’于是想出那么英明的决定，许多人就不得不倒霉……唉，如果人人都是拳头，那怎么得了啊！……”

“名单写好了，”索巴凯维奇转身说道。

“写好了？请拿过来！”他把名单浏览了一下，不禁对名单的详尽、准确感到惊讶：不仅详细地写明了手艺、职务、年龄和家庭状况，而且还在空白处特别注明品行如何，是否酗酒，总之，叫人看了不能不赞赏。

“现在请付定金吧！”索巴凯维奇说道。

“干吗要定金呢？到了城里，我给您一次付清就是。”

“您知道，这是个手续，”索巴凯维奇反驳道。

“怎么办呢，我身上没带钱。啊，这里有十卢布。”

“那怎么行！至少得给我五十卢布！”

乞乞科夫本想推托，说没钱；可是索巴凯维奇说他有钱，而且说得非常肯定，他只好又拿出一张纸币，说道：

“好吧，再给您十五，总共是二十五。不过您得给我开一张收据。”

“何必要收据呢？”

“您知道，还是开一张好。世事难料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也好，您把钱给我！”

“何必担心钱呢？钱就捏在我手里！您一开好收据，我马上就把钱交给您。”

“倒要请问，我怎么能开收据呢？首先我得看到钱哪。”

乞乞科夫把钞票放下来，给索巴凯维奇看，索巴凯维奇走到桌边，用左手的手指压着钞票，右手在一张纸上写道：“兹因出售注册农奴，如数收到买主定金本国纸币二十五卢布整。”他写好收据，又把钞票检查了一遍。

“这张纸币旧了！”他拿了一张迎着亮光照着，说道，“撕破了一点儿，不过朋友之间也就不计较啦。”

“守财奴，守财奴！”乞乞科夫暗自想道，“并且还是个老狐狸！”

“女的您要不要呢？”

“不要，谢谢。”

“我是不会多要钱的。为了交情，一卢布一个。”

“不，女的我不要。”

“哦，既然不要，那就不必谈了。口味是勉强不来的，俗话说得好，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我还有件事求您，这笔交易就咱俩知道，”乞乞科夫在分手时说道。

“那是自然。第三者不必来掺和；好友之间所发生的事，应当长留在彼此的友谊之中。再见！感谢您来看我；请以后也别忘了：有空来吃饭，来玩。说不定还会有什么事，能彼此效力。”

“得了吧，不敢领教！”乞乞科夫暗自想道，这时他正要坐上小马车。“一个死农奴敲了我两个半卢布！”

他对索巴凯维奇的行为很不满意。不管怎么说，毕竟是熟人嘛，在省长和警察局长家里都曾见过，可他的行为完全像个陌路人，垃圾也要钱！小马车驶出院子以后，他回头张望了一下，只见索巴凯维奇还站在台阶上，似乎在出神地望着，想知道客人要往哪里去。

“坏蛋，到现在还站在那里！”他咬牙说道，吩咐谢利凡拐弯朝农民的小木屋那边驶去，要让主人从宅子那里看不到马车。他要去见普柳什金，照索巴凯维奇的说法，这个人的农民像苍蝇一样成批死去，可是他不愿让索巴凯维奇知道。等小马车已经到了村头，他才把一个偶然遇到的庄稼汉叫到跟前，这个人在路上拾了一根好粗的原木，扛在肩上，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要把它扛回自己的小木屋。

“喂，大胡子！从这儿到普柳什金那里该怎么走啊？不过，不能经过主人的宅子。”

庄稼汉似乎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怎么，你不知道？”

“是的，老爷，不知道。”

“你呀！都白发苍苍了！守财奴普柳什金你不知道？那个克扣下人口粮的？”

“哦！那个打补丁的！打补丁的！”庄稼汉叫道。本来他在“打补丁的”这个词后面还添了一个字眼，这个字眼非常精彩，但在上流社会的交谈中是不用的，所以我们也就放过不提了。不过，可以猜想，这个字眼是非常贴切的，因为尽管庄稼汉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他们的车子也往前走了很远，可是乞乞科夫还是坐在小马车里窃笑不已。俄罗斯人民的话语有极强的表现力！要是他们赏个字眼给谁，那么这个字眼就会传遍他的家族和后辈，不管他进入官场，还是退休在家，即便去了彼得堡，跑到天涯海角，他也无法摆脱这个字眼了。以后不论你怎样费尽心机，怎样企图美化自己的绰号，哪怕花钱雇用帮闲文人，吹嘘它是渊源于古代公侯世家，也终归徒劳：因为绰号用它那张乌鸦嘴呱呱地声张自己的存在，并且明白无误地道明了它是哪儿来的鸟。一语中的的话，和白纸黑字写下的完全一样，是连斧子也砍不掉的。而俄罗斯腹地的语言是何等准确、何等锋利啊，那里既没有德意志、芬兰民族，也没有任何其他民族，有的只是土生土长的天生才气，生动活泼的俄罗斯智慧，他们的话语不用搜索枯肠，无需像孵小鸡似的冥思苦索，而是脱口而出，就像给了你一本一辈子随身携带的护照，而且以后再也不必补充说明你的鼻子、嘴唇如何如何，因为就那么轻轻一笔，已经把你从头到脚勾勒得惟妙惟肖！

就像在神圣的、笃信宗教的俄罗斯散布着无数有穹顶、十字架的教堂和修道院一样，地球上也有无数色彩缤纷、各具特色的氏族、宗族、民族，聚居、辗转于大地之上。而每个有内在力量的民族都充满了心灵的创造力、鲜明的特点，以及上帝赐予的其他禀赋，都有其独特的语言，而语言在表达任何事物时都部分地反映了该民族自身的特点。不列颠人的语言流露了洞悉人心、深知世情的睿智；法兰西人飘忽的语言仿佛衣着入时的美少年，灵光一闪而风靡一时；德意志人的并非人人都能理解的聪慧而晦涩的语言，独出心裁地表达着奥妙的构想；但没有一种语言像俄罗斯人的准确、锋利的语言，那样泼辣、大胆，那样迸发自内心深处，那样沸腾着，仿佛生命的颤动。

[1] 米哈伊尔的小名是米沙，俄俗把熊称为米沙。

[2] 以上四人均系希腊反抗土耳其统治（19世纪20年代）的民族解放斗争中的著名活动家。

[3] 巴格拉季昂（1762—1812），俄国步兵上将，于1812年俄国卫国战争中阵亡。

[4] 博别丽娜，希腊部队的女将领。

[5] 共济会系宗教道德性质的秘密结社，出现于18世纪，反映资产阶级和与资产阶级有联系的一部分贵族的思想倾向。

[6] 1俄尺约合0.71米，3俄尺1寸约合2米多。

[7] 拳头，在俄语里有一个转意是吝啬鬼、守财奴。

第六章

很久以前，在我的少年时代，在那一去不复返的童年岁月，第一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是兴致勃勃，不管那是村庄，贫穷的小县城，还是集镇，孩子的好奇的目光到处都能发现许多新奇有趣之处。任何建筑，任何东西，只要留有某种鲜明的特点，都使我流连，使我惊讶。不论是公家的砖楼，——它有千篇一律的建筑风格和半数装饰性假窗，孤零零地耸立于拥挤在一起的小市民那用原木搭建的俗气的平房之间，——还是高耸于粉刷得雪白的新教堂之上的那样式规范、裹着白铁皮的圆顶，还是一个市场或一个偶尔来到市中心的小县城的花花公子，都逃不过敏锐而细心的注意，我从赶路的大车上探头张望，看着某一件燕尾服从未见过的款式，看着在蔬菜铺门口闪过的一木匣一木匣的钉子、从远处望去泛黄的松香、葡萄干和肥皂，以及一罐罐变干了的莫斯科糖果，看着在一旁走着的步兵军官，他不知是从哪个省份调来品尝一番小县城里的枯燥乏味，看着身穿收腰呢上衣，乘着二轮赛车匆匆而过的商人，于是我的思绪便追随他们，想象他们那可怜的生活。一个县城的官员从旁边走过，我已经在默默地想：他是到哪里去呢？是到自己的某一个兄弟那里去参加晚会，还是直接回家？在台阶上坐上半小时，直到夜幕降临，然后与母亲、妻子、小姨，以及全家人共进晚餐，而在喝过第一道汤以后，当戴着铜币编制的项圈的女仆或穿着厚上衣的小厮拿来点上蜡烛的陈旧的土制烛台时，他们会交谈些什么？走近一位地主的村庄，我便好奇地看着那高而狭的木建钟楼，或宽敞、阴沉的木建的古老教堂。远处，透过绿色的枝叶，隐约闪现着地主宅第的红屋顶和几个白色的烟囱，于是我便急切地等待着他那遮在前面的林木葱茏的花园闪往两边，把那座宅第整个儿地展现在我的面前，啊！那时它的外观是毫不俗气的，我便依据这座邸宅竭力猜想，地主本人是什么模样，他胖吗，他有儿子吗，还是只有清一色的六个女儿，在发出少女的清脆的笑声，在嬉戏，而小妹总是一位美少女，她们是不是黑眼睛，而地主本人是一位乐天派，还是像晚秋的天气一样阴沉，望着日历，谈着让豆蔻年华的女儿们感到乏味的黑麦和小麦。

现在我冷漠地驶近任何一个陌生的村庄，冷漠地望着它那俗气的样子；我的冷却的目光兴味索然，我不再发笑，往年引起我生动的面部表情，引起我的欢笑和絮语的一切都从我身边悄然滑过，而我的紧闭的双唇保持着无动于衷的沉默。啊，我的青春！啊，我的勃勃朝气！

就在乞乞科夫想着这一切，并且由于庄稼汉们给普柳什金所起的绰号而在心里窃笑的时候，不经意间来到了一个街道纵横、木屋成片的广大村落当中。不过很快他就发觉了这一点，因为他在原木铺就的路上受到了猛烈的一震，比较起来城里的砖路就不在话下了。这些原木好像钢琴的琴键，忽高忽低，不当心的乘客不是在后脑勺上撞出一个包，就是前额碰出一块乌青，或者自己的牙齿把自己的舌头咬得生疼。他发觉，所有的木屋都有一种触目的衰败景象：木屋上的原木陈旧而灰暗；许多屋顶像筛子一样千疮百孔；有的屋顶只剩下一个马头形木雕，两边是一根根肋骨似的木杆子。似乎都是主人自己拆掉了椽子和木板，当然，他们的想法也有道理：木屋已经不蔽风雨，晴天它自己也不会滴下水来，同女人厮混也不必躲在屋里，在小酒馆里，在大路上，有的是地方，总之，爱上哪儿去哪儿。木屋的窗户没有玻璃，有的窗洞塞着破布或粗呢上衣；屋檐下带有栏杆的阳台倾斜了，发黑了，简直不成样子，不知由于什么缘故，有些俄罗斯木屋会在屋檐下搭建这么个阳台。在那些木屋后面，处处可见一排排高大的庄稼垛，显然，已经堆在那里很久了；它们的颜色好像烧坏了的旧砖坯，顶上长了杂草，甚至还有灌木丛紧挨在旁边。显然，庄稼是老爷家的。在庄稼垛和破败的屋顶那边，有两座乡村的教堂紧挨着耸立在晴空之下，随着小马车转弯，它们时而在右，时而在左，一座是木头教堂，一座是砖砌的，发黄的墙壁污迹斑斑，布满裂缝。老爷的住宅开始部分地显露出来，终于在木屋的尽头现出了全貌，那儿没有木屋了，只有荒芜的菜园或菜地，围着低矮的、有几处已经毁坏的篱笆。这座长长的、长得出奇的城堡看上去像个衰朽破败的怪物。一层和两层的房屋错杂其间；灰暗的屋顶已掩不住它的老态，屋顶上竖着遥遥相对的两座望楼，都已摇摇欲坠，曾经有过的油漆剥落殆尽。房屋的墙壁有些地方有了破洞，露出了光秃秃的抹过泥灰的木架子，看来它们是经历了太多的风霜雨雪和秋季变幻莫测的恶劣气候。只有两扇窗是开着的，其余的窗户都拉下了百叶窗，或甚至钉上了木板。这两扇窗户也已经不大透光；其中的一扇贴着一张剪成三角形的蓝色糖纸。

住宅后面是一座广袤而古老的花园，它向村外延伸，渐渐隐没于田野之中，蔓草丛生，荒芜冷落，却似乎只有它才使这广大的村庄有了生气，只有它那如画的空旷成了赏心悦目的美景。在自由中成长的大树，树梢交错，仿佛横卧天际的片片绿云，仿佛枝叶婆娑的不规则的穹隆。一棵被狂风暴雨削去树梢的粗大的银白色白桦，挺立于万绿丛中，高耸入云，好像一根光华闪烁的大理石圆柱；树干断裂处的斜斜的尖端便是这圆柱的柱冠，在雪白的树干上仿佛一顶深色的帽子，或一只蹲着的黑鸟。蛇麻草遮掩着下面的接骨木、花楸果和榛树丛，再沿着树丛的顶端爬过，终于盘绕着攀到了被摧残的白桦树的半腰。攀到半腰以后，它又从那里垂下，于是钩住其他树木的树梢，或者悬在空中，那些纤细而顽强的小钩子卷成了一个个圆圈，随风摇曳。有些地方苍翠的密林分开了，它们沐浴着阳光并衬托出它们之间照不到阳光的深处，仿佛幽暗的深渊，那里浓荫密蔽，黑沉沉的底部隐约现出蜿蜒的小径，倒塌的栏杆，摇摇欲坠的凉亭，衰朽的有窟窿的柳树，从柳树后面戳出像浓密的马鬃似的白花花的灌木，由于不见阳光而枯萎的枝叶彼此交错、纠结，最后，枫树的一株嫩枝向两侧伸开巴掌似的枫叶，天晓得阳光怎么会从一片枫叶下面折射上来，蓦地使这片枫叶变得透明而艳红似火，在那黑暗的深处奇迹般地光芒四射。紧靠花园的一侧，有几株鹤立鸡群的高大白杨，颤动的梢头托着一个个巨大的鸦巢。有的白杨树上，那些已经折断却还没有掉下来的树枝便与干枯的叶子一起下垂着。总之，一切都空旷而美妙，无论是大自然还是艺术都无法构思出这样的景象，只有当大自然和艺术相结合，大自然对人类的繁杂而往往缺乏性灵的劳动加以最后的雕琢，使笨拙的堆砌变得轻灵，抹去直露的工整，以及那些把毫无遮掩的赤裸裸的规划透露出来的智穷力竭的破绽，从而赋予一切以神奇的亲切感，才会出现这样的杰作。

转了一两个弯之后，我们的主人公终于来到了住宅的门前，这时看上去，住宅是更加凄凉了。栅栏和大门上的腐朽的木料已经长满了青苔。满院子的建筑物，下房、粮仓和地窖都显得破败不堪；在它们旁边，左右都有通往其他院落的大门。一切都说明，这里曾经有过大规模的经营活动，而此刻一切都显得那么惨淡凄凉。没有一点儿使这幅景象有生气的迹象，既看不到门扇的开合，也看不到有人出来，看不到住宅里有任何忙碌操劳的活动！只有那扇主要的大门敞开着，那也是因为有一个庄稼汉赶着一辆满载货物、盖着蒲席的大车驶了进来，而他的出现仿佛只是为了使这个死寂的地方有点儿生气，因为大门的铁环上挂着一把大锁，可见平时连这扇门也是紧闭着的。不久，乞乞科夫就看到，有一个人站在一座建筑物旁与赶着大车来的庄稼汉吵架。他许久也看不清这个人的性别，这究竟是个婆娘还是庄稼汉呢。她身上的那件衣裳实在不伦不类，很像是女人的睡袍，头上是一顶乡下仆妇戴的尖顶圆帽，只有那声音听起来比女人沙哑一点。“噢，是个婆娘！”他暗自想道，随即又想，“噢，不是！”他仔细地看了看，终于说道：“当然，是个婆娘！”那人也在仔细地打量他。似乎有客来访，对她来说是件稀罕事儿，因为她不仅在打量他，还打量着谢利凡和马匹，从马尾看到马头。凭她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骂庄稼汉时满口粗话，乞乞科夫断定，这一定是女管家。

“我说，大妈，”他跨出小马车说道，“老爷呢？……”

“不在家，”女管家不等他问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道：“找他干吗？”

“有事。”

“进屋吧！”女管家说着转过身去，后背上沾满面粉，下面有一个大大的窟窿。

他走进昏暗、宽敞的门廊，迎面扑来一股寒气，仿佛走进了地窖。从门廊他来到一间屋子，也很昏暗，只是从一扇门下面宽宽的缝隙里透进一线微光。推开这扇门，他终于来到了敞亮的地方，而眼前的一片凌乱又让他大为惊讶。似乎住宅里正在洗刷地板，把所有的家具都暂时堆放在这里。一张桌子上甚至堆着一把破椅子，它的旁边是一座停摆的挂钟，钟摆上已经挂着蛛网了。就在这儿还有一个一侧靠墙的立柜，里面放着古老的银器、长颈玻璃酒瓶和中国瓷器。一张镶嵌着珠母的拼花写字台，有些地方拼花已经剥落，只留下一个个满是黏合剂的淡黄色的凹槽，写字台上放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用有卵形柄的泛绿的大理石镇纸压着，一本皮封面、红色切边的古书，一只还没有榛果大的完全干瘪的柠檬，一截断了的圈椅扶手，一只酒杯，里面有一点儿液体和三只苍蝇，上面盖着一页信纸，一小块火漆，一小块不知哪里拣来的破布，两支沾有墨水污渍的鹅毛笔，干巴得像害了痨病，一根完全变成黄色的牙签，也许主人还是在法国人进军莫斯科之前用它剔过牙缝。

墙壁上杂乱地挂着几幅画，都紧挨在一起。一幅是发黄的长条战争板画，画着大鼓、头戴三角军帽的呐喊的士兵和溺水的战马，镶在没有玻璃的红木画框里，画框的四角饰有细细的古铜色线条和同样是古铜色的圆圈。挨着它的是占去半堵墙壁的发黑的大幅油画，画的是花卉、水果、剖开的西瓜、一个野猪头和一只倒挂着的鸭子。天花板正中悬挂着一盏套着麻布口袋的枝形吊灯，由于布满灰尘，很像一只裹着蚕蛹的蚕茧。房间的一角堆放着比较粗陋而不配放在桌上的东西。那里究竟有些什么，是很难说的，因为尘封垢积，谁去碰它，谁的两只手就变得像一副手套了；比较触目的是露在外面的一片破木锨、一个旧靴跟。怎么也不能说，有个大活人住在这么个屋子里，要不是有一顶破了的旧睡帽放在桌上的话。就在他打量着这全部古怪的陈设的时候，侧门开了，他在院子里遇到的那个女管家走了进来。不过，他当即看出，要说这是女管家，还不如说是男管家，因为女管家至少不刮胡子，而这一位相反，是刮胡子的，看来并不常刮，因为整个下巴连同双颊的下部就像马厩里洗刷马匹用的铁丝刷子。乞乞科夫的脸上露出了询问的神气，焦急地等候男管家对他说些什么。男管家也在等候乞乞科夫对他说些什么。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使乞乞科夫感到惊奇，终于决定问问他：

“老爷呢？他在家吧，是吗？”

“主人就在这儿，”男管家说道。

“在哪里呀？”乞乞科夫又问了一遍。

“怎么啦，老兄，您是瞎了，还是怎么的？”男管家说道。“哎呀呀！我就是主人嘛！”

这时我们的主人公不觉后退了一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见过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其中有些人甚至是我和读者诸君从来就无缘得见的；但这样的人他还不曾见到过。他的面貌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那张脸几乎和很多瘦削的老人一样，只有下巴远远地向外翘着，所以每次讲话都得用手绢捂住嘴巴，以免溅出唾沫来；一对小眼睛还没有失去光泽，在生得高高的眉毛下面转来转去，仿佛耗子从幽暗的洞穴里探出尖尖的小脑袋，竖起耳朵，掀动着胡须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一只猫或一个小顽童躲在哪里，狐疑地嗅着空气。更触目的是他的衣着：不论怎样费尽心机也弄不明白，他的那件睡衣是用什么料子做的，袖子和衣襟那么油光闪亮，倒像是制作靴子的皮革；后背的两片下摆变成了四片，露出白花花的棉絮。系在脖子上的玩意儿也无法辨认，究竟是袜子呢，还是吊袜带，或是肚兜，不过绝不是领带。总之，要是乞乞科夫在教堂门口遇见他这身打扮，准会给他一枚铜币。因为说起来是我们这位主人公的光彩，他有一颗恻隐之心，怎么也不忍心不施舍一枚铜币给穷人。然而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乞丐，站在他面前的是地主。这个地主拥有一千多名农奴，不妨谁去找找看，还有谁家光是庄稼垛就有那么多，那可都是粮食和面粉哪，谁家的储藏室、仓库和烤房会堆放着那么多布匹、呢料、鞣制的和盐硝的羊皮、烘干的鱼以及各种蔬菜和蘑菇。如果有谁到他家的作坊里去，看到那里大量储存着从来不曾用过的各种木器和器皿，那么他会觉得是闯进了莫斯科的一家木制小商品市场，每天都有机灵的婆姨们，身后带着厨娘，到这儿来选购家用器具，那里有堆积如山的白木制品——拼接的、旋制的、精心雕刻的和编制的；有木坛子、木盆、双耳水桶、带盖的木桶、带嘴和不带嘴的木壶、木樽、柳条筐、妇女放麻线束和其他小零碎的柳条匾、用细细弯弯的山杨枝编成的箱子、桦树皮编的小圆盒，以及俄罗斯的富户穷家都用得着的形形色色的东西。不禁要想，普柳什金要这么多东西有什么用呢？即便他有两个那么大的庄园，也一辈子用不着那么多东西啊，可是他还嫌少。由于不知足，他还每天在自己的村子里转悠，往小桥下瞅瞅，朝桥板下瞧瞧，凡是他碰见的东西，一个旧鞋底，一片妇女用的破布，一枚铁钉，一只小瓦罐都被他捡回家，放到乞乞科夫在屋角所看到的那堆破烂里。“瞧呀，渔夫捞鱼去喽！”庄稼汉们看见他出去觅宝，就这么嚷嚷。确实，他走过的街道就不用扫了：一个过路的军官偶然失落了马刺，一眨眼这马刺就到了那堆破烂里；要是一个妇女在井边稍不留心，忘了水桶，他就把这只水桶也拖走。不过，要是被庄稼汉发觉了，当场揭露，他倒并不争辩，乖乖地把偷去的东西交出来；可是，如果东西到了那堆破烂里，那可就全完啦：他会指天发誓，说东西是他的，是他在何时、向何人买的，要不，就说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管见到地板上有什么，一小块火漆，一片纸，一支鹅毛笔，他全都捡起来放在写字台或窗台上。

然而从前的他只是一位节俭持家的家主啊！他有妻室儿女，也常有邻居来串门，吃吃喝喝，听他谈话，学习他的持家之道和精打细算的本领。到处生机勃勃，有条不紊：风磨、制毡作坊在工作，呢绒厂、木工车床、纺纱工场在忙碌；处处事事都有主人敏锐的目光在关注，他好像一只勤劳的蜘蛛，在自己苦心经营的网上，匆忙而麻利地到处奔波。在他的面容上看不到太强烈的感情，但眼睛透露出智慧；他的话语充满了经验之谈和对人情世故的了解，客人都乐意听他讲话；亲切而健谈的主妇素有殷勤好客的美名；迎出门来的有两个容貌姣好可爱的小女儿，都是一头淡淡的黄发，娇艳得像两朵玫瑰花，他的儿子，一个活泼的小男孩，奔出来见人就亲吻，不大在意客人是否高兴。住宅的窗户全都敞开着，阁楼是法国教师的居室，他胡子刮得光光的，枪法很高明，午餐前总是带回鹌鹑或野鸭，有时带回的尽是麻雀蛋，便要求给自己来一盘煎麻雀蛋，因为别人谁也不吃这道菜。阁楼上还住着他的一位女同胞，是两个小女孩的教师。主人自己穿着燕尾服就餐，衣服虽然有点旧了，却很整洁，肘弯处也很平整，见不到一个补丁。但是贤惠的主妇死了；一串钥匙以及随之而来的琐碎的操劳都归他了。普柳什金变得惴惴不安，而且像所有的鳏夫一样，变得多疑而吝啬。他不能事事指靠长女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而且他是对的，因为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不久就和某骑兵团的一个上尉私奔，在哪里的一个乡村教堂里仓促地举行了婚礼，因为她知道，父亲由于陈腐的偏见不喜欢军官，似乎军人都是赌徒和败家子。父亲对她的出走给予的是诅咒，也不费神去追寻她的下落。家里变得更加空荡荡的。主人的吝啬暴露得更加明显了，一头粗硬的头发里闪现的花白正是吝啬的忠实伴侣，更助长了它的发展；法国教师被辞退了，因为儿子已经到了供职的年龄；法国女人被赶走了，因为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的被诱拐与她不无牵连；儿子被派到省城去，父亲原是要他在民政厅谋个正经差事，他却参了军，只是到了部队之后才给父亲写信，要钱置备军服；很自然，他得到的答复是俗话说的一毛不拔。最后，与他相依为命的小女儿死了，于是老人独自成了自己财产的看守、保管和主人。孤独的生活给吝啬提供了丰富的养料，而吝啬，大家知道，有饿狼一样的胃口，越吃越贪婪；在他身上本来就并不深厚的人性的感情，渐渐变得淡薄了，而且在这副衰老的躯壳里，人性的感情每天都会丧失掉一点。偏偏在这时，仿佛故意要证实他对军人的看法似的，他的儿子打牌输得精光，他由衷地向儿子发出了父亲的诅咒，而且从此不再关心他是否还活在世上。年复一年，住宅的窗户一扇扇地封闭起来了，最后只剩下了两扇，其中的一扇，正如读者所看到的，还用纸糊了起来；年复一年，庄户人家的大事渐渐从他的视野消失，他的短浅的目光专注于他收集在自己屋角的纸片和废弃的鹅毛笔；他对前来收购农副产品的商人越来越锱铢必较，商人们反复讲着价钱，最后就永不登门了，他们说这是个魔鬼，而不是人；干草和粮食在霉烂，庄稼垛和干草垛完全成了粪堆，简直可以在上面种卷心菜，地窖里的面粉变成了石头，不得不把它砸碎，呢料、粗麻布和各种家织布料叫人不敢去碰，一碰就化成了灰尘。他自己已经忘记，他有哪些财产，有多少，只记得在厨里的什么地方放着一个长颈玻璃酒瓶，里面剩了点儿露酒，他亲自在瓶上做了记号，以防有人偷喝他的酒，还记得哪里有一支鹅毛笔或一块火漆。同时照旧收取农庄上的进项：庄稼汉要如数交纳代役租，每个农妇都同样要交胡桃，织布女工仍然要织出那么多粗麻布——所有这一切都堆进了仓库，变成破烂和缺憾，终于他本人也成了人间的某种缺憾。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曾经带着年幼的儿子来过两次，想多少得到点儿什么；看来，同上尉在一起的军旅生涯并不像婚前想象的那般美妙。普柳什金倒是宽恕了她，甚至还把桌上的一颗纽扣拿给小外孙玩，钱却分文未给。另一次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带了两个孩子来，送给他一个当茶点的甜味大面包和一件新长袍，因为老爷子身上的那件叫她看了不仅心中有愧，而且觉得脸上无光。普柳什金和两个小外孙亲热了一番，把一个抱在右膝上，另一个抱在左膝上，颠动着双腿，就像他们是骑在马上一样，面包和长袍他收下了，却什么也没有给女儿；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就那么走了。

总之，站在乞乞科夫面前的就是这么一位地主！应当说，这种现象在一切都喜欢舒展大气，而不喜欢蜷缩猥琐的俄罗斯是罕见的，这种现象在某些情况下更显得触目惊心。比方说，在邻居中碰巧有一位纵酒作乐而尽显俄罗斯人的豪迈和贵族气概的地主，正如常言所说，他挥金如土。孤陋寡闻的过路人见到他的府第会愕然止步，疑为某位世袭亲王突然降临在闭塞的小业主之间：他那一座座宛如宫殿的砖砌的白色豪宅，竖着无数烟囱、望楼、风标，四周环绕着厢房和供来宾住宿的各式房舍。他什么没有呢？有戏剧，有舞会；有通宵华灯齐放、响彻着嘹亮音乐的花园。半个省城的人士盛装而来，徜徉于树荫之下，谁也没有看到在这不自然的照明之中有什么怪异和可畏之处，这时戏剧性地从绿树丛中探出一条枝桠，它被人工营造的灯光所照亮而失去了原有的翠绿，而在这幅景象的上方可以看到更黑暗、更阴沉、更可畏二十倍的夜空，阴沉沉的树冠在那远远的高处颤动着枝叶，更深地沉入了那无边的黑暗，对在下面照亮它的根部的浮华的灯光充满了愤怒。

普柳什金站在那里已经有好几分钟了，一言不发，而乞乞科夫还无法开始交谈，因为主人的模样，以及他房间里的种种现象分散了他的注意。他好久也想不出，该以怎样的措辞来说明他造访的原因。他已经想大致上这么说，就说久仰他的道德修养和难得的美好心灵，认为理当亲自登门，表示应有的敬意，可是忽然觉得，这话太离谱。他又一次打眼角扫视了一下室内的一切，觉得道德修养和难得的美好心灵的说法，很可以代之以勤俭持家和有条不紊；于是在作了这样一番修改之后说道，久仰他勤俭持家和对庄园难得的出色经营，认为理当拜访，亲致敬意。当然，他本可以提出一个更好的理由，却一时想不出别的话来说。

对此，普柳什金咕哝了一声，他的话是从唇缝里挤出来的，因为已经没有牙齿了，究竟说了什么，却听不明白，但想必是这么个意思：“你和你的敬意见鬼去吧！”可是好客在我们这里是一种风尚，吝啬鬼也不能破例，所以他当即比较清楚地补了一句：“请坐，请！”

“我很久没有客人来了，”他说，“不过老实说，有客人来，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人们养成了彼此串门的坏风气，却把正业荒废了……还得给他们的马匹喂干草！我早已用过了午餐，我的厨房太糟糕，烟囱也全塌了，要是生火，准会惹起一场火灾。”

“原来如此！”乞乞科夫暗自想道，“幸亏我在索巴凯维奇那里吃了一个乳渣饼和一块羊肋。”

“简直是个大笑话，庄子里居然找不到一把干草！”普柳什金接着说道。“可不是，怎么会有干草呢？土地很少，庄稼汉又懒，只想着下小酒馆……眼看，老来要去讨饭喽！”

“不过我听说，”乞乞科夫谦恭地指出道；“您有一千多名农奴呢。”

“这是谁说的！您哪，老兄，谁要是这么说，您可以冲着他的眼睛吐唾沫！看来，他是个促狭鬼，在同您开玩笑。说什么有一千多农奴，去数数看吧，到了儿是个空！最近三年，该死的热病夺走了我的一大批庄稼汉。”

“是吗！死了很多人？”乞乞科夫同情地问道。

“是呀，好多人都死了。”

“那么请问，死了多少呢？”

“八十个。”

“不会吧？”

“我不讲假话，老兄。”

“请容许我再问一句：我想，您这是从上一次男丁普查后算起吧？”

“那倒谢天谢地喽，”普柳什金说道，“才不是呢，从那时算起，就有一百二十个了。”

“真的？整整一百二十个？”乞乞科夫叫道，简直惊讶得有点儿合不拢嘴。

“我老了，老兄，怎会说谎呢，我都六十多啦！”普柳什金说道。他听了那几乎是快乐的叫声，似乎不大高兴。乞乞科夫发觉，对别人的痛苦那么冷漠，确实是失礼，所以当即叹了口气说，他深表同情。

“同情不能当饭吃，”普柳什金说道。“有一个上尉住在我家附近，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说是我的亲戚，叫我叔叔、叔叔！还亲吻我的手，表示同情，一同情起来，就咋呼得叫人耳朵受不了。脸是红彤彤的，大概嗜酒如命。想必在当军官的时候输光了钱，或是被搔首弄姿的女戏子骗光了，这就向我表示同情来了！”

乞乞科夫使劲解释，他的同情和上尉完全不同，他不是讲空话，而是愿意用行动来证明，于是不再耽搁正事，也毫不转弯抹角，当即表示，愿意承担为那些在如此不幸的意外中死去的所有农奴支付人头税的义务。这个建议看来使普柳什金惊诧至极。他瞪圆了眼睛，久久地看着他，最后问道：“老兄啊，您是不是在军队里干过？”

“没有，”乞乞科夫相当狡猾地回答道：“我干的是文职。”

“文职？”普柳什金重复了一遍，他的嘴唇翕动着，好像在嚼东西。“那怎么行？这是您自己要吃亏的呀？”

“为了让您高兴，我吃亏也愿意。”

“啊，老兄！啊，我的恩人！”普柳什金大叫道，他太高兴了，没有发觉，从他的鼻孔里很不雅观地露出了鼻烟的烟丝，样子很像是浓咖啡，而且睡衣的下摆敞开了，露出了内裤，让人看了有点儿不成体统。“您真叫我老头子开心哪！啊，你呀，我的上帝！啊，您哪，我的圣徒！……”然后普柳什金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可是没过一会儿，这突然表现在他那木然的脸上的欢乐也突然地消失，仿佛根本就不曾有过，于是他的脸上又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还用手绢擦了擦脸，又把它揉成一团，蹭蹭上唇。

“没说的，不过我想问问清楚，您可别见怪，您每年都替他们付税吗？您是把钱付给我，还是交给公家？”

“我们可以这么办：我们来立个买卖契约，仿佛这些农奴还活着，而您把他们卖给了我。”

“嗯，买卖契约……”普柳什金说着琢磨起来，嘴唇又像嚼东西那样翕动起来。“订买卖契约是要花钱的呀。衙门里的人心可黑啦！从前花半卢布，加上一袋面粉就能对付过去，现在得送上满满一大车粮食，还得加上一张十卢布的红票子，多贪婪哪！我不明白，神父们怎么就置之不理呢，要是出面讲讲道就好了，不管怎么说，上帝的意旨是没有人敢违抗的。”

“我看哪，你就敢违抗！”乞乞科夫暗自在想，接着马上对他说道，出于对他的敬意，连立约的费用他也愿意由自己来支付。

听他说，立约的费用也由他支付，普柳什金就断定，这个客人是傻到家了，而且他只是摆着干过文职的架势，实际上肯定是当军官、玩女戏子的角色。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掩饰不住自己喜悦的心情，不仅祝他万事如意，还祝他的儿女都幸福快乐，也不问问人家有没有儿女。他走到窗口，用手指敲敲窗玻璃，叫道：“喂，普罗什卡。”一会儿只听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门廊，在那里磨蹭了好久，又传来靴子的橐橐声，终于门开了，普罗什卡走了进来，一个约摸十三岁的孩子却穿着那么大的一双靴子，走起路来，靴子差点儿没从脚上掉了下去。为什么普罗什卡穿着那么大的靴子呢，这一点马上就可以说清楚：普柳什金的家仆不论有多少，他们却只有一双靴子，这双靴子总是放在门廊里。每一个受到召唤要进入老爷内室的仆人，通常要赤着脚手舞足蹈地跑过整个院子，但进了门廊，穿上靴子，这样才能进入房间。从房间出来以后，再把靴子留在门廊里，又打着一双赤脚离开。如果有人在秋天从窗口往外望，尤其是在清晨有薄霜的时候，那么他就会看到，所有的仆人都在做着高高跳跃的动作，即使是最矫健的舞蹈演员也未必能在演出时跳得那么高。

“您就看看吧，老兄，瞧他这副嘴脸！”普柳什金指着普罗什卡的脸对乞乞科夫说道。“别看他蠢得像根木头，要是你放下什么东西，一眨眼他就把东西偷走了！喂，你来是干什么的，说呀，蠢东西，是干什么的？”这时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普罗什卡也以沉默对沉默。“去生火烧茶，听见吗？把这钥匙拿去给玛芙拉，让她到贮藏室去：在那里的搁板上有甜面包干，那面包还是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带来的，叫人送过来当茶点！……站住，你去哪里？蠢东西！哎呀呀，蠢东西！嗨，你是多蠢的蠢东西呀！……你干吗急着走啊？有鬼在搔你的脚底心吗？……你先听明白了：面包干的表面说不定已经变质了，叫她用刀括掉，面包屑可别扔了，送到鸡棚里去喂鸡。你给我当心点，你呀，伙计，不许进贮藏室，否则，哼！我就拿桦树笤帚给你一顿，让你尝尝滋味！现在你胃口很好嘛，那么一来，胃口就更好啦！看你敢不敢进贮藏室，我到时候从窗口瞅着。对他们是不能信任的，”普柳什金在普罗什卡拖着那双靴子走了以后，对乞乞科夫接着说道。然后他对乞乞科夫也怀疑地打量起来。这种非同寻常的慷慨大度，他觉得难以置信，于是他心里想：“谁也不认识他，兴许他只是个爱说大话的家伙，和那些败家子是一样的；他为了闲聊而胡吹一气，话说够了，茶也喝足了，然后一走了之！”因此为了以防万一，同时也是想试探试探他，就说，要立契约不妨快点儿，因为他对人是信不过的，今天活着，明天会怎样呢，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乞乞科夫表示，哪怕马上就签约也行，只要把所有的农民列出一份名单来交给他。

普柳什金这才放下心来。看得出，他在想着要干点儿什么，果然，他拿起钥匙，走到橱柜跟前，开了橱门以后，在杯盘碗碟之间摸索了好久，最后他说：“瞧，就是找不到，我明明有一瓶上等的甜酒，除非被人给喝了！这些人哪，都是小偷！咦，莫非这就是？”乞乞科夫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长颈玻璃酒瓶，上面满是灰尘，好像裹着一件绒衣。“还是我已故的妻子酿造的呢，”普柳什金继续说道：“混蛋女管家把它扔在这儿就不管了，连瓶口也没有塞上，这个鬼婆娘！小虫子和乱七八糟的脏东西都弄了进去，不过我把脏东西都掏出来了，现在我可以给您斟上一杯挺干净的甜酒。”

不过，乞乞科夫竭力婉谢，说他酒也喝了，饭也吃了。

“已经喝过了，也吃过了！”普柳什金说道。“当然，上等人到哪儿都与众不同：他不吃，却不饿；要是个贼，不管你给他吃多少……那个上尉一来，就说：‘叔叔，给我来点儿吃的！’而我根本不是他的叔叔，就像他不是我的爷爷一样。想必家里没吃的了，所以才来这儿串门子！对了，您是要那些寄生虫的名单吧？没问题，我知道的都专门抄在一张纸上，原是想等到男丁普查的时候，把他们全都注销。”普柳什金戴上眼镜，在文件中翻寻起来。在他解开一卷卷文件的时候，他的客人被灰尘呛得打了个喷嚏。他终于抽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农民的名字写得像小蚊子似的密密麻麻。什么名字都有：巴拉莫诺夫、皮缅诺夫、潘捷列伊莫诺夫，还冒出了一个格里戈里·走也走不到；一共是一百二十来人。乞乞科夫看到这么大的数目，笑了。他把名单放进口袋，又告诉普柳什金，他必须进城签约。

“进城？那怎么行？……这个家让谁来管？我的这些下人哪，不是贼，就是骗子：一天的工夫能把东西抢得精光，要挂外套都没有钉子。”

“那么您有没有什么熟人？”

“有什么熟人呢？我的熟人都死了，或是断了来往。啊，老兄！怎么说没有呢？有哇！”他叫道。“厅长本人就是我的熟人，往年还常来我家，怎么会不认识！穿开裆裤时的小伙伴，一起爬过篱笆！怎么不是熟人呢？太熟了啊！要不要给他写封信？”

“当然，要给他写。”

“没问题，我们太熟啦！是小学的同窗。”

于是在这张木然的脸上蓦地掠过一丝温和的光彩，那里流露出来的不是感情，而是感情的苍白的影子。这一现象很像是溺水者突然露出水面，引起岸边的一阵欢呼。然而，空欢喜的兄弟姐妹从岸上抛出绳索，等着再露出背脊或挣扎得精疲力竭的手臂，——但没有第二次了。一片沉寂，在那之后，冥顽的大自然中又归静谧的水面变得更加可怕而空虚。普柳什金的脸也是这样，在感情蓦地掠过之后，这张脸变得更加麻木不仁，更令人生厌了。

“桌上有小半张白纸的，”他说道：“不知弄到哪儿去了：我家的这些人就是不中用！”这时他瞅瞅桌下，又望望桌上，到处摸索着，最后他叫了起来：“玛芙拉！喂，玛芙拉！”一个妇女拿着碟子应声而来，碟子里放着读者已经知道的面包干。于是他们之间进行了这样的对话：

“鬼东西，你把纸藏到哪儿去啦？”

“老爷，我没见到有纸，真的，只有您叫我拿去盖酒杯的那张小纸片。”

“我从你的眼神看得出来，就是你偷的。”

“我偷它干吗？我要纸毫无用处嘛；我是不识字的。”

“你撒谎，是你拿去给了教堂的小杂务工：他会写写，你就送给他了。”

“人家要纸，自己能搞到。他才不稀罕您的小纸片呢！”

“你就等着瞧吧：你干了这件事，到末日审判那一天，小鬼们就会用铁颈圈烙你！你就尝到厉害啦！”

“为什么要烙我呀？我碰也没有碰过那张小纸片。兴许我有女人家的别的缺点，可还没有人说我有偷东西的毛病呢。”

“小鬼们就是要烙你！他们说：‘你受罪，是因为欺骗过老爷！’于是就用烧红的铁颈圈来烙你！”

“我就说：我冤枉！真的，冤枉，我没有拿过……咦，它在桌上呀。老是平白无故地冤枉人！”

普柳什金看到，果然是那张小纸片，于是翕动着嘴唇愣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嘿，你怎么这样放肆，好泼辣的女人！你说她一句，她回你十句！去吧，拿个火来把信封上。等一等，你准会把蜡烛拿了来，这东西易燃，一烧就没了，浪费，你呀，还是把松明给我拿来吧！”

玛芙拉走了，普柳什金在圈椅里入座，手里拿着鹅毛笔，还把那四分之一张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想能不能再裁下八分之一来，不过他终于断定，那是绝不可能的；他把笔伸进墨水瓶，瓶里有点儿发霉的液体，瓶底有好多苍蝇，他开始写了，细心地把字母描得像音符一样又细又密，时时抑制着手腕要满纸挥洒的奔放劲儿，小气地让一行紧挨着另一行，却不无遗憾地想，纸上终究还是会留下不少空白。

一个人居然会堕落到如此渺小、委琐、可恶的地步！会变得这么厉害！这符合真实吗？完全符合真实，人是什么情况都会发生的。今天热血沸腾的青年，如果给他看一看他年老时的画像，他会骇然后退。在你们告别温柔的青春年华，踏入严峻而使人冷酷的成年时，别忘了把所有人性的感情带着上路吧，不要在半途失落，以后再也找不回来啦！等在前面的老年是狰狞可怖的，它绝不会交还或退回什么！坟墓也比它仁慈，墓上写着：有人长眠于此！而在无人性的老年那冷漠麻木的面容上，你是什么也读不到的。

“您是否有哪位朋友，”普柳什金一面折起信纸，一面说道，“需要逃亡的农奴？”

“您还有逃亡的农奴？”乞乞科夫醒悟过来，急忙问道。

“可不，就是有啊。女婿核查过了，他说，人已经跑得影踪全无，不过他是军人，叫他用马刺踏拍子，那是行家，要是叫他料理诉讼的事……”

“逃亡的有多少？”

“也有七十来个呢。”

“不会吧？”

“这是真的！我这里每年都有人逃走。这些人太能吃，由于无所事事，养成了大吃大喝的习惯，可我自己还没有吃的呢……我想把他们卖了，不管给个什么价都行。同您的朋友商量商量吧，只要能找回十个八个，他就能得到一笔大钱。要知道，一个纳税农奴值五百卢布哇。”

“不，我们可不能让朋友听到风声，”乞乞科夫暗自说道，然后他解释说，这样的朋友是找不到的，光是案子的诉讼费用就要破费更多的钱；因为法庭是沾不得的，还是离得远点儿好；不过，既然他普柳什金那么拮据，他出于同情，愿意出个价……不过那是微不足道的，简直不值一提。

“您能出多少？”普柳什金问道，他贪婪得像个犹太佬，两只手像树叶一样簌簌发抖。

“我愿出二十五戈比一个农奴。”

“您是怎么个买法呢，给现钱？”

“对，给现钱。”

“不过，老兄，看在我一贫如洗的分上，就给四十戈比吧。”

“最尊敬的先生！”乞乞科夫说道：“别说四十戈比，就是五百卢布我也愿出！我愿意高高兴兴地出，因为我看到，一位可敬的善良的老者是由于自己的心地善良而在受苦。”

“的确如此！千真万确！”普柳什金低垂着脑袋，伤心欲绝地摇摇头说道，“全都是因为心太善哪。”

“嗯，您瞧，我一下子就看出了您的人品。那么我为什么不可以按五百卢布的价格付款呢，可是……没有钱呀；要我再加五戈比嘛，那行，我同意，这样一来，每个农奴就是三十戈比。”

“好吧，老兄，就依您，要是能再加两戈比就好了。”

“行，我就再加两戈比。您有多少农奴？您好像说有七十个？”

“不止。一共是七十八个。”

“七十八个，七十八个，每个三十戈比，总共……”我们的主人公只想了一秒钟，决不会更多，立即说道：“总共是二十四卢布零九十六戈比！”他对算术是很精通的。他当即要普柳什金开一张收据，并把钱给了他。他双手接过钱，捧着向写字台走去，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捧的是什么液体，时刻在担心它会泼出来。他来到写字台边，再一次看看手里的钱，又非常小心地把钱放进一个抽屉，这些钱想必注定要被埋葬在那里，直到有一天，村里的两位教士，卡尔普神父和波利卡尔普神父来把他本人埋葬掉，那时女婿和女儿，也许还有自称是他亲戚的那个上尉，就会大喜过望。普柳什金在圈椅里坐下，似乎再也找不到可以谈谈的话题了。

“怎么，您已经想走了？”他看到乞乞科夫微微一动，连忙说道，其实乞乞科夫只是要从口袋里拿手绢。

这一问倒提醒了他，确实没有必要再耽搁了。“是的，我该走了！”他拿起帽子说道。

“茶呢？”

“不了，茶还是改日再喝吧。”

“那怎么办，我已经叫人烧茶去了。说实话，我就不爱喝茶，这种饮料很贵，而且糖价也在飞涨。普罗什卡！不用烧茶了！面包干拿去给玛芙拉，听着：叫她把面包干放在老地方，不，还是拿到这儿来吧，让我亲自送过去。再见了，老兄，愿上帝保佑您，给厅长的信一定要交给他。是呀！让他看看吧，他是我的老相识啊。那还用说！我们还是童年的伙伴呢！”

然后这个怪人，这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头儿把他送出院子，随即吩咐立刻将大门上锁，于是他巡视各个仓库，查看那些看守是不是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他们站在各个墙角，用木锹敲着代替铁板的空木桶；此后他拐进厨房，装作要尝尝下人们的伙食好不好，饱餐了一顿菜汤和米饭，又挨个儿把下人们大骂一顿，说他们偷盗财物、行为不端，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等到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甚至想到，该怎样感谢那位客人确实无与伦比的慷慨大度。“我要送给他，”他心里想，“一块怀表，这是一块很好的银表，不是什么镀金的或铜的，它有点儿小毛病，他拿去修一修就行；他还年轻，需要有一块怀表去讨未婚妻的欢心！不，”他略一思忖，又想，“我还是在死后留赠给他吧，在遗嘱里写明，他会时常怀念我的。”

不过，我们的主人公就是没有表也快活得忘乎所以了。这次意外的收获简直是无偿的馈赠。真的，不管怎么说吧，不仅有死去的农奴，还有逃亡的呢，而且总共有二百还多！当然，在来到普柳什金的村子之前，他已经想到会有利可图，但有这么大的赚头却是怎么也不曾料到。一路上他异常高兴，吹着口哨，把拳头凑到嘴上鼓动着嘴唇，仿佛在吹喇叭，最后还唱起了一首曲子，这曲子是那么怪怪的，连谢利凡听着、听着，后来也微微摇头说道：“你瞧瞧，老爷唱的啥呀！”驶近省城时暮色已浓。光与影彼此交融，景物仿佛也交织成一片。第一根拦路杆成了一种模模糊糊的颜色；站岗的哨兵的胡子仿佛长在前额上，而且比眼睛高了许多，鼻子似乎根本就没有。轰隆声和车身的颠簸使人注意到，小马车已经驶上了城里的马路。路灯还没有点亮，只是在有些地方，住宅的窗口开始有了灯光，而在穷街陋巷，正在上演着此时所有城市都必定会有的生活场景，笑语喧哗，城市里总是有很多士兵、马车夫、工人，以及一种特殊人物，就是那些戴着红纱巾、穿着皮鞋却不穿袜子的妇女，她们像蝙蝠一样在十字街头穿梭来去。乞乞科夫不去理会他们，甚至也没有注意到很多拿着手杖的瘦瘦的官员，他们大概是在郊外散步之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偶尔传来似乎是女人的叫嚷：“你胡说，醉鬼！我从来不让他这么胡来！……”或是：“别打人哪，蠢东西，你到警察局去嘛，到了那里，我就向你证明！……”总之，这些话对一个耽于幻想的二十岁青年来说，不啻兜头泼来一盆冷水，假定他刚走出剧院，满脑子都是西班牙的街道、夜色、迷人的女性形象，她怀抱吉他，一头美丽的鬈发。他的脑海里什么没有呢，什么样的梦幻不会出现呢？他是在天堂里，还在席勒那里做客呢——却仿佛晴空霹雳，突然响起了这些败兴的话语，使他又落到人间，甚至是落在干草市场，而且还在一家小酒馆旁边，于是生活又纳入了平日的轨道。

最后，小马车猛烈地一跳，又像掉进坑里似的，落进了客栈的大门，于是彼得鲁什卡向乞乞科夫迎了上来，他一只手捂着常礼服的下摆，因为他不愿让下摆分开，另一只手扶着主人下车。客栈伙计也跑了出来，手里擎着蜡烛，肩上搭着一条餐巾。彼得鲁什卡看到老爷回来是否高兴，这一点不得而知，至少他和谢利凡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而且他平时那严厉的脸色，这时也似乎开朗一些。

“您出去很久了，”伙计说道，一面举蜡烛照着楼梯。

“是的，”乞乞科夫踏上楼梯，说道。“你怎么样？”

“还行，”伙计躬身回答道。“昨天来了一位军人，是中尉，住在十六号房间。”

“中尉？”

“不知是什么军种的，来自梁赞，马匹是栗色的。”

“很好，很好，往后也好好干吧！”乞乞科夫说着，就进了自己的房间。走过前厅时，他皱了皱鼻子，对彼得鲁什卡说道：“你至少该把窗子打开啊！”

“窗子我开过的，”彼得鲁什卡说道，他这是在说谎。不过老爷也知道他在撒谎，可是什么话也不想讲了。旅途归来，他觉得十分疲倦。他要了一份只有乳猪肉的极清淡的晚餐，餐毕，立即脱了衣服，钻进被子，美滋滋地酣然入梦，只有那些既不为痔疮、跳蚤所苦，也不被太发达的智力所困扰的幸运儿才能这么香甜地睡个好觉。

第七章

有的旅行者是幸福的，在漫长而枯燥的旅途之后，在饱经凄风苦雨、仆仆风尘，厌倦了睡眼惺忪的驿站长、铃声的叮当、烦人的修修补补、无休止的叫骂，以及那些马车夫、铁匠和萍水相逢的形形色色的坏蛋之后，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屋顶和迎面扑来的点点灯火，于是出现在他面前的是熟悉的房间，人们跑出来迎接时的欢呼，孩子们的乱跑乱叫，以及温馨的低声细语，间之以激情似火的热吻，使人忘却了满腹忧伤。有这样一个家的男人是幸福的，而没有家的男人只有苦涩。

有的作家是幸福的，他避开乏味、可恶、其真实面目令人忧伤的性格，而去接触那些表现出人的崇高品德的性格，他从形形色色的人物每日周旋其中的大漩涡里只选择为数不多的例外，他决不改变自己竖琴的高雅音韵，决不从自己的高处降贵纡尊，俯就贫贱、卑微的同胞，而是不触及地面，全身心地沉浸于自己那些远离地面的被拔高的形象。他的美好命运尤其令人羡慕：他在那些形象之中，仿佛置身于亲爱的大家庭；同时又声名远播。他用美丽的烟雾迷惑人们的眼睛；他掩饰生活中的可悲现象，描绘美好的人物，从而巧妙地逢迎读者。人们都鼓掌追随着他，并跟在他凯旋的战车后面疾驰。他被人们誉为世界性的伟大诗人，高高地翱翔于全世界的其他天才之上，就像雄鹰翱翔于其他高飞的禽鸟之上。一提起他的名字，年轻人热情的心就会战栗，眼里就会闪着回应的泪花……他的影响是无与伦比的——他就是神！但另一种作家的命运就不同了，他有不同的遭遇，因为他敢于揭示每时每刻发生在我们面前的一切，而这是那些冷漠的眼睛视若无睹的；敢于揭示像可怕的、令人骇然的泥淖一样困扰着我们的生活的卑微的人们，暴露冷漠的、扭曲的、常见的性格的全部内涵，——而这种性格在我们的往往是苦涩而寂寞的人生之旅中是随处可见的，并且敢于以毫不容情的雕刻刀着力把它鲜明而突出地呈现于大众之前。这样的作家得不到人们的掌声，看不到感激的泪花和受到他的鼓舞而发自内心的一致的狂热；不会有一个怀着对英雄的迷恋而晕头转向的十六岁少女迎着他飞扑而来；他不能陶醉于由他本人所引起的声浪的迷人魅力；终究他还逃脱不了当代的法庭，这伪善而又冷酷的当代法庭把他所珍爱的创作贬为渺小、卑劣之作，在亵渎人类的作家行列中给他指定一个忍辱含垢的地位，他所描写的人物的特点将被强加于他自身，他的良知、情操和天才的神圣火焰将遭到否定。因为当代的法庭不承认，观察恒星的玻璃和显示微生物动态的玻璃是同样神奇的；因为当代的法庭不承认，要使取自卑贱生活的场景焕发光彩，并把它升华为创作的珍品，是必须拥有极大的心灵感受的深度的；因为当代的法庭不承认，高尚的充满激情的嘲笑可以与高尚的抒情媲美，而与江湖戏子的装腔作势有天壤之别！当代的法庭是不承认这些的，并且把一切都变为对未被承认的作家的指责和辱骂；他没有知音，没有共鸣，没有同情，好像一个没有家的旅行者，在大路上踽踽独行。他的生涯是艰辛的，他将饱尝孤独的苦涩。

一种神奇的力量决定我还会与我的奇怪的主人公们长期携手同行，纵览那波澜壮阔的生活，带着世人所见得到的笑和世人见不到也不知其味的泪！我所期待的日子还很遥远，那时在充满神圣的绝望和闪光的脑海将卷起灵感的可怕的狂飙，化为新的喷泉，于是人们将在困惑的战栗中聆听新的、惊雷般的声音……

上路吧！上路！拂去爬上额头的皱纹和那满脸阴霾！让我们立即投身于生活，聆听它那无声的絮语和行进的铃声，让我们看看乞乞科夫在干什么。

乞乞科夫醒了，他伸伸手，又伸伸腿，觉得睡得很好。仰面躺了一两分钟，他打了个榧子，满面春风地想起，他现在已经拥有差不多四百名农奴了。他立即跳下床，甚至没有照一照镜子，尽管他是真心喜欢自己的那张脸，而在这张脸上，他最得意的似乎是下巴，因为他时常在朋友面前赞美它，尤其是在刮胡子的时候。“喂，你瞧，”他通常用一只手抚摩着下巴说道：“瞧我这下巴，圆滚滚的！”不过此刻他没有照下巴，也没有照脸蛋，而是由于俄国人大大咧咧的脾气，就那么直接套上了在托尔若克城畅销的那种镶有各色花纹的山羊皮靴子，还像苏格兰人那样只穿着一件短衬衣，而且不顾自己老成持重的风度和中年应有的体面，竟在房间里跳了两跳，很灵巧地用脚后跟轻轻地碰碰自己。他随即开始办事：他看着木匣子，十分满意地搓搓双手，就像一位在外办案的铁面无私的县法官在走向美味佳肴时那样，他立即从木匣子里取出文件。他想尽快把事情了结，不要束之高阁。他决定亲自起草、抄写并誊清契约，而不必向书记员支付任何费用。公文的格式他是很熟悉的：他用大写字母利落地写下“一八××年”，然后用小写字母写下“兹有地主某某”，以及一切应有的内容。在两个小时内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后来他看看这些名单和上面登记的庄稼汉，他们确实曾经是庄稼汉，曾经做工、耕地、酗酒、赶车、欺骗老爷，也可能真的是好庄稼人，这时他突然有了一种奇特的，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感觉。每一份名单仿佛都有它独特的个性，而那些庄稼汉也似乎因此而有其特点。属于柯罗博奇卡的庄稼汉，差不多人人都有附注和诨名。普柳什金的名单，特点是文字简洁：往往只有本名和父名的起首字母，然后就是一个冒号。索巴凯维奇的名单因为异常完备、详尽而令人惊叹：庄稼汉值得称道的品性都一个不漏地记载着，一个的评语是“出色的细木工”，另一个的评语是“明白事理而且滴酒不沾”。此外，还详细注明父亲是谁，母亲是谁，以及他们的品行如何；只有关于某个费多托夫，写的是“其父不详，生母是婢女卡皮托莉娜，但她性情温和，无偷窃行为”。所有这些细节都使人产生一种特别新鲜的印象：好像这些庄稼汉昨天还活着似的。久久地看着他们的名字，他的心软了，不禁感叹道：“爷们，你们有多少人被塞到这里来了啊！亲爱的，你们一辈子做了些什么，是怎样挣扎过来的？”于是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姓名上，这就是那个有名的彼得·萨韦利耶夫·涅乌瓦扎伊洗衣盆，曾属于女地主柯罗博奇卡。他又不禁说道：“唉，多长的名字啊，占了一整行！你是一名工匠，或者只是一个庄稼汉呢，又是怎么死的呢？是死在小酒馆里，还是无精打采地在大路上被笨重的大车压死了？普罗布卡·斯捷潘，木匠，从不酗酒。啊！就是他，斯捷潘·普罗布卡，就是那个能当近卫军的大力士！也许你腰里别着斧子，肩上挂着靴子，走遍各个省份，靠一个铜币的面包，两个铜币的鱼干充饥，而每次回家，也许总要在钱袋里带回百把卢布，兴许还把一张一千卢布的大票缝在粗麻布裤子里，或是掖在靴筒里。你是在哪里送了性命的呢？你是为了多赚几个钱爬到教堂的圆顶底下，或是要爬上十字架，脚在踏板上一滑，就摔到了地下，只有站在你身边的某个米海伊大叔，搔搔后脑勺说道：‘哎呀，凡尼亚，你这是何苦呢！’而他自己却又在腰间系上绳子，爬上去顶替你的位置去了。马克西姆·捷利亚特尼科夫，鞋匠。嘻，鞋匠！俗话说，醉得像个鞋匠[1]。我知道，我知道你，亲爱的。要是你愿意，我可以说出你的全部经历。你是向一个德国人学的手艺，他让你们所有的人同吃同住，稍不认真，就用皮鞭抽你们的脊梁，他还不准你们到街上去游逛，你是拔尖的，不是在混日子，那个德国人在妻子和朋友面前对你赞不绝口。你的学徒生活是这样结束的：‘现在我要过自己的小日子啦，’你说，‘但不是像德国人那样，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攒钱，而是要马上发大财。’于是你给老爷交了一笔可观的代役租，自己开了个小铺子，接下了一大堆订单，就动手干了起来。你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批贱价的烂皮子，确实，每双靴子都赚了两倍的钱，可是过了一两个星期，你的那些靴子就破了，你挨了人们的臭骂。就这样，你的小铺子空了，你借酒浇愁，倒在大街上，说：‘不，这个世道坏透了！俄国人没活路啦，都怪德国佬。’这个庄稼汉又是谁呢：伊丽莎白·沃罗别伊。呸，这可糟啦，是个女的！她怎么混进这里来了？混蛋索巴凯维奇，竟这么坑人！”乞乞科夫说得不错，那确实是个女的。她是怎么混进这里的，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姓名写得很巧妙，让人粗看，还以为是个男的，连名字都改成了表示男性的词尾。不过他不理这个茬，拿起笔来就把它勾掉了。“格里戈里·走也走不到！你是个怎样的人呢？你是赶大车拉脚的吧，后来添置了三匹马和一辆带席篷的马车，就此离开家庭，离开祖居的破屋，同商人们一起跑码头了。你是在大路上送了性命，还是你自己的伙伴们为了一个士兵的红脸蛋的胖老婆而杀了你，还是树林里的流浪汉看上了你的皮手套和三匹虽然矮小，却很壮实的马儿呢，或许就是你自己，躺在高高的炕上，想呀、想呀，无缘无故地就钻进小酒馆，然后径直跳进了冰窟窿，从此无影无踪。唉，俄罗斯人哪！不喜欢寿终正寝！你们怎样呢，亲爱的？”乞乞科夫接着说道，他的目光转到普柳什金的逃奴的名单上：“纵然你们还活着，又有何用！和死人没有两样啊，现在你们的一双快腿正带着你们在某个地方奔波吧？你们是觉得在普柳什金那里生活太苦，还是自己喜欢在树林出没、打劫行人？你们在坐牢，还是投奔了新主人在种地？叶列梅·卡里亚金、尼基塔·沃洛基塔及其儿子安东·沃洛基塔，这些人一看绰号[2]就知道，准是跑路的能手。波波夫是家仆，应该是比较文明的，我想他不会动刀子，而是悄悄地卷走了主人的财物。可是你没有身份证，被县警察局长抓住了。你勇敢地站着，接受对质审讯。

“‘你是谁家的？’警察局长说道，趁这个合适的机会对你说了句粗话。

“‘是某某地主家的，’你勇敢地回答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警察局长问。

“‘赚钱缴代役租，’你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的身份证在哪里？’

“‘在主人手里，他叫皮缅诺夫，是小市民。’

“‘传皮缅诺夫！你是皮缅诺夫吗？’

“‘我是皮缅诺夫。’

“‘他把自己的身份证交给你了？’

“‘没有，他没有给过我什么身份证。’

“‘你干吗撒谎？’警察局长说道，带上了一句粗话。

“‘不错，’你勇敢地回答道，‘我没有给他，因为我回家晚了，我是交给打钟人安季普·普罗霍罗夫保管的。’

“‘传打钟人！他把身份证交给你了吗？’

“‘没有，我没有拿过他的身份证。’

“‘你怎么又撒谎？’警察局长说道，还用粗话加强一下语气，‘你的身份证究竟在哪里？’

“‘它是在我手里，’你迅速地说道，‘是的，大概是我在路上把它弄丢了。’

“‘那么这件军大衣呢，’警察局长说道，又狠狠地对你骂了句粗话，‘怎么给你偷来了？还偷了司祭家的一箱子铜币吧？’

“‘没有的事，’你眼也不眨地说道，‘偷鸡摸狗的事我还从来没干过。’

“‘那么这件大衣怎么会在你这里呢？’

“‘我不知道，想必是别人拿到这里来的。’

“‘嘿，你真狡猾，真狡猾！’警察局长摇摇头，双手叉腰说道：‘给他戴上脚镣，关到牢里去。’

“‘行哪！我没意见，’这是你的回答。

“于是你从口袋里掏出鼻烟壶，友好地款待那两个给你上脚镣的残废军人，还详细打听，他们退役有多久了，参加过哪一次战役。于是你就待在牢里，听候法院审理你的案子。法院决定：把你从察廖沃科克沙伊斯克押送某市监狱，而那里的法院又决定：把你押解到什么韦西耶贡斯克去，你就这么从一个监狱转到另一个监狱，而在打量你的新家时，你会说：‘不，韦西耶贡斯克的监狱干净一些：在那里就是打羊拐子也行，地方有的是，而且玩的伙伴也多些！’阿巴库姆·菲罗夫！你怎样啊，老弟？你在哪里，在什么地方晃悠？你是不是漂泊到了伏尔加河上，爱上自由的生活，投入了纤夫的行列？……”这时乞乞科夫停了下来，微微陷入沉思。他在想些什么呢？他是在考虑阿巴库姆·菲罗夫的命运，还是像所有不分年龄、官衔、阶层的俄罗斯人一样，一想起海阔天空的生活，便情不自禁地沉思起来？真的，眼下菲罗夫在哪里呢？他和商人们讲定了工钱，正在粮食码头上兴高采烈地闹腾呢。礼帽上饰有鲜花和缎带的一伙纤夫们都在寻欢作乐，同身材颀长、苗条，装饰着项圈、缎带的情妇和妻子作别；人们载歌载舞，整个广场在沸腾，而搬运工这时在叫喊、谩骂、呼喝声中用钩子钩住九普特的货物，扛到背上，把豌豆和小麦哗哗地倒进深深的船舱，把一袋袋燕麦和去壳的粮食扔进去，稍远处堆成金字塔形的一垛垛粮食口袋，像炮弹一样遍布整个广场，而这庞大的库存就留在那里，直到有一天全部装船，见不到尽头的船队和春天的浮冰一起鱼贯启程。到那时，纤夫们啊，就轮到你们干活了！于是你们像早先情投意合地嬉戏淘气一样，又情投意合地一起劳动，一起流汗，你们拉着纤，伴和着像俄罗斯大地一样壮阔无垠的歌声。

“嘿嘿，十二点了！”乞乞科夫看看表，终于说道。“我怎么会这样出神呢？我还有正事要办嘛，却莫名其妙地先是胡言乱语，接着又胡思乱想，我真是个糊涂虫啊！”他说着就脱下苏格兰衬衣，换上欧式服装，用皮带把圆滚滚的肚子收紧一格，他在身上洒了香水，拿起防寒的帽子，把文件夹在腋下，就前往民政厅签约去了。他急着要走，并不是怕迟到，迟到他是不怕的，因为厅长是熟人，他可以任意延长或缩短办公时间，就像在荷马笔下的古代的宙斯，在需要制止他钟爱的英雄们的厮杀，或要让他们有机会杀个痛快的时候，就延长白天或送来迅速降临的夜晚，他急着要走，是因为他自己想尽快把事情了结；在此之前，他总觉得不安、尴尬；毕竟会想到，这些农奴不完全是真的，在这种情况下，总是要尽快卸下这个包袱才好。他还没有走上街道，心里在琢磨着这些事儿，肩上披着一件棕色呢面子的熊皮大氅，就在拐进一条小胡同的转角上，与一位先生撞了个满怀，他也穿着一件棕色呢面子的熊皮大氅，也戴着有护耳的防寒帽子。这位先生叫了起来，原来是马尼洛夫。他俩马上把对方搂在怀里，就那么在街上站了有五分钟之久。他们那样使劲地亲吻，结果两人的门牙差不多疼了一整天。马尼洛夫高兴得脸上只剩下了鼻子和嘴唇，两只眼睛完全消失了。他双手握着乞乞科夫的一只手，大约有一刻钟，把它握得热乎乎的。他用极其委婉动听的措辞诉说，他是怎样迫不及待地赶来拥抱巴维尔·伊凡诺维奇的；他在这番谈话的末尾所说的那些恭维话，要是在挽着一位少女走向舞池时对她说，倒是颇为得体。乞乞科夫张口结舌，还不知该怎样表示谢意，马尼洛夫却突然从大氅里面取出一张卷成筒状、系着红丝带的文件，并且灵巧地用两根手指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

“庄稼汉的名单。”

“啊！”他立即展开它，浏览一遍，对清晰优美的笔迹感到惊讶：“写得太好啦，”他说，“不用再誊清了。还有一圈小花边呢！是谁描了这么精致的花边？”

“噢，还是别问吧，”马尼洛夫说道。

“是您？”

“是我妻子。”

“我的天哪！真不好意思，添了这么多麻烦。”

“为了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是谈不上麻烦的。”

乞乞科夫鞠了一躬表示感谢。马尼洛夫知道他要去民政厅签约，就

表示愿意陪同他前去。两个朋友便挽着手一起走了。一碰到不大的高坡，或土冈，或台阶，马尼洛夫就扶着乞乞科夫，而且几乎是用一只手托着他，还带着动人的微笑说，他决不让巴维尔·伊凡诺维奇碰伤自己的脚。乞乞科夫很不好意思，不知怎样感谢才好，因为他感到自己的身子挺沉。他们就这样互相关照着终于来到政府机关所在的广场；高大的三层砖楼全是粉白色，想必是要表现在这里当差的人们心灵的纯洁吧，广场上的其他建筑，其大小与这幢砖楼是不相称的。那是：一个岗亭，旁边站着一名持枪的士兵；两三个出租马车停车场；最后，还有那些长长的篱笆和有名的篱笆文艺——用木炭和粉笔乱涂的语句和图画；此外，在这个偏僻的，或者如我们所谓的美丽的广场上，就什么也没有了。有时忒弥斯[3]的祭司们会从二楼和三楼的窗口探出不可收买的脑袋，又马上缩了回去，想必是上司走进了房间。两个朋友不是走，而是跑上了楼梯，因为乞乞科夫为了逃避马尼洛夫的搀扶而加快了脚步，而马尼洛夫也飞快地往前赶，竭力不让乞乞科夫累着，所以两个人在走进幽暗的走廊时，都大口地喘着粗气。无论是在走廊里，还是在房间里，他们都没有看到让人惊讶的整洁。当时人们还不关心这些：脏的地方就让它脏，并不在乎是否雅观。忒弥斯就那么衣衫不整地接待来访。本来应当描写一下我们的主人公所经过的那几间办公室，可是作者对政府机关一向心怀畏惧。即便有机会走进那些高雅辉煌、窗明几净的房间，也尽可能疾步而行，温顺地低头盯着地面，所以一点儿也不知道那里是怎样地高雅豪华。我们的主人公们眼里看到的是许许多多有字或无字的纸张，一个个低垂的脑袋，宽宽的后脑勺，燕尾服，外省的款式、土气的常礼服，甚至还看到一件相当触目的浅灰色夹克衫。夹克衫把头偏在一边，差不多把头就搁在纸上，奋笔疾书，抄写一份关于土地诉讼的胜诉记录，或一份查抄某处田庄财产的清单，这个田庄被一位谦和的地主所霸占，他在法院审理期间平安地寿终正寝，还在法院的庇护之下添了满堂子孙。偶尔响起嗓音沙哑的简短的话语：“劳驾，费多谢伊·费多谢耶维奇，我要368号案卷！”“您总是把公家的墨水瓶塞子弄不见了！”有时听到的是比较庄重的声音，不用说，那是一位长官，声音里带着命令的口气：“喂，抄一下！否则扒了你的靴子，让你给我饿着肚子蹲六天禁闭。”鹅毛笔发出的响声很大，仿佛好几辆满载枯树枝的大车走过枯叶积有两三寸厚的树林。

乞乞科夫和马尼洛夫走到第一张桌子跟前，那里坐着两位年纪还轻的官员，问道：“劳驾，契约手续在哪里办？”

“您有什么事？”两位官员转身问道。

“要提出签约申请。”

“您买的是什么？”

“我首先想知道，签约科在哪里，是在这儿，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您首先得告诉我们，您买的是什么，是什么价，我们就会告诉您在哪里，否则没法说。”

乞乞科夫立即看出，这两位官员和所有年轻的官员一样，只是好奇罢了，而且想使自己和自己的工作显得更有分量，更重要。

“我说，先生们，”他说：“我很了解有关契约的所有事务，不论价格多少，都是在同一个地方办理，所以我请你们把契约科指给我看，如果你们不了解你们这儿的情况，那么我们就去问别人了。”两位官员听了一言不发，其中一位只是指了指房间的一角，那儿有一位老者坐在桌旁，正在给一些文件重新编号。乞乞科夫和马尼洛夫穿过几张桌子，直接朝他走了过去。老头儿在专心致志地工作。

“请问，”乞乞科夫鞠了一躬说道，“办契约手续是在这里吗？”

老头儿抬起眼睛，抑扬顿挫地说道：“这里不办理契约手续。”

“那是在哪里呢？”

“在契约处。”

“契约处在哪里？”

“在伊凡·安东诺维奇那儿。”

“伊凡·安东诺维奇在哪里呢？”

老头儿朝房间的另一个角落一指。乞乞科夫和马尼洛夫又向伊凡·安东诺维奇走了过去。伊凡·安东诺维奇已经朝背后望了望，打眼梢瞥了他们一眼，不过马上又更加专注地写了起来。

“请问，”乞乞科夫鞠了一躬说：“这儿是契约处吗？”

伊凡·安东诺维奇就像没有听见似的，把心思完全放在文件上，一句话也不说。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一位已经到了通情达理的年龄，不是轻浮饶舌的毛头小伙子。伊凡·安东诺维奇似乎已远过四十；他身上的毛发又黑又密；脸膛的整个中部往前隆起而变成了一个大鼻子，总之，这就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所说的那种瓦罐脸。

“请问，这里是契约处吗？”乞乞科夫问道。

“是的，”伊凡·安东诺维奇说道，掉转他的瓦罐脸又去写了起来。

“我的情况是这样：我向本县的几位地主买了一批农民，要迁走，买卖契约已经有了，只要办个手续就成。”

“卖主都来了吗？”

“有几位来了，其余的都出了委托书。”

“申请书带来了吗？”

“申请书也带来了。我希望……我必须抓紧时间才行……能不能，比如说，今天就把事情办了？”

“嘿，今天！今天不行，”伊凡·安东诺维奇说道。“还必须进行调查，看有没有什么违法之处。”

“其实，说到要快点儿把事情办妥，厅长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是我的好朋友……”

“并不是只有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一个人哪；还有其他人嘛，”伊凡·安东诺维奇冷冷地说道。

乞乞科夫明白了伊凡·安东诺维奇话里的暗示，于是说道：“别人也不会受委屈，我自己在公家干过，我懂……”

“去找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吧，”伊凡·安东诺维奇用比较亲切的声音说道，“请他吩咐下去就行，事情到了我们这儿，准不会耽搁。”

乞乞科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把它放在伊凡·安东诺维奇的面前，他却完全没有去注意，拿起一本书就把它盖上了。乞乞科夫想指指那张纸币，不过伊凡·安东诺维奇用头部的摆动向他示意，用不着指给他看。

“喏，他送你们去！”伊凡·安东诺维奇点了点头说道，于是一本正经地在办公的诸公之中有一位站了起来，他对忒弥斯是那么尽忠职守，以致两只袖子在肘弯处都磨破了，衬布也早就从那里露了出来，当初他就是因此而获得了十四等文官的官衔，现在他来为我们的两位朋友效劳，就像维吉尔曾为但丁效劳[4]那样，把他们领进了一个办公厅，那里只有一把宽大的圈椅，厅长就坐在这把圈椅里，宛如光照人间的太阳，面前的桌上放着守法镜[5]和两本厚厚的登记簿。在这个地方，新的维吉尔陡生崇敬之情，竟不敢迈进一步，于是掉转头来，露出了后背，背上磨得像蒲席似的，还不知在哪儿沾上了一根鸡毛。走进办公厅之后，他们看到并不是只有厅长一个人，坐在他身旁的还有索巴凯维奇，他完全被守法镜遮住了。两位客人的到来引起一阵欢呼，政府的圈椅呼的一声被推开了。索巴凯维奇也从椅子上欠起身来，于是从四面八方都看得到他和他的那两条长胳膊了。厅长把乞乞科夫拥进怀里，办公厅里响起了亲吻的声音；他们互相问候对方的健康状况；原来两人都有腰疼的毛病，当即认为这是坐出来的。厅长看来已经从索巴凯维奇那儿得知交易的情况，所以向他道贺，这倒使我们的主人公一时不知所措，尤其是他看到，索巴凯维奇和马尼洛夫这两位秘密成交的卖主正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不过他还是向厅长表示感谢，又马上向索巴凯维奇问道：

“您身体好吗？”

“谢天谢地，没说的，”索巴凯维奇说道。

确实，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比起这位造型绝佳的地主，倒是一块铁更有可能伤风咳嗽。

“您的身体一向很好，”厅长说道，“已故的令尊大人也是那么结实。”

“是的，他敢独自去同熊搏斗，”索巴凯维奇回答道。

“不过我觉得，”厅长说道，“您也能把熊撂倒，只要您愿意去同熊较量一番。”

“不，我不行，”索巴凯维奇答道：“先父比我更结实，”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不，如今的人不一样了，就拿我的生活来说吧，这算什么生活嘛？得过且过罢了……”

“您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呢？”厅长说。

“不好，不好，”索巴凯维奇摇摇头说，“您想想看，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我都快五十了，从来没生过病；哪怕是喉咙痛呢，生个脓疮、疖子什么的……不，这不是好事！总有一天要付出代价的。”这时索巴凯维奇显得心事重重。

“瞧他！”乞乞科夫和厅长都不约而同地想，“不生病也抱怨！”

“我这儿有一封给您的信，”乞乞科夫从口袋里取出普柳什金的信，说道。

“是谁写来的？”厅长说道，他拆开信一看，叫了起来，“啊！是普柳什金。他倒还活在世上。真是命哪，他当初是个极聪明、极富有的人！可如今……”

“这个狗东西，”索巴凯维奇说，“这个混蛋，他把人都给饿死了。”

“行，行，”厅长读了信，说道，“我愿意接受委托。您想什么时候签约呢，是现在，还是以后再说？”

“现在，”乞乞科夫说道，“如果办得到，我甚至想请您今天就办妥，因为明天我就要离开本市。契约和申请书我全都带来了。”

“一切都好办，不过随您怎么说，我们是决不会这么快就放您走的。签约的事今天一定办妥，可您得留下来过几天。我这就吩咐下去，”说着他打开了那间挤满官员的办公室的门，官员们好像勤劳的蜜蜂分散在一个个蜂巢里，如果可以把蜂巢比作办公室里那些例行公事的话。他问：

“伊凡·安东诺维奇在吗？”

“在，”有人在里面应了一声。

“请他过来一下！”

于是读者已经熟悉的那个瓦罐脸伊凡·安东诺维奇走进办公厅，恭敬地鞠了一躬。

“伊凡·安东诺维奇，所有这些契约您都拿去……”

“可您别忘了，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索巴凯维奇应声说道，“证人是少不了的，每一方至少要有两个证人。请您立即派人去找检察长，他是个大闲人，大概待在家里，反正什么事都有他的助理佐洛图哈这个贪污受贿的家伙替他处理。医务管理局的视察员嘛，他也是个大闲人，要不是到哪里打牌去了，就是在家里，而且还有不少人离这儿更近，特鲁哈切夫斯基啦，别古什金啦，全都是白白地给地球添累赘的家伙！”

“不错，不错！”厅长说道，立刻派了个小职员去找这些人。

“我对您还有个请求，”乞乞科夫说道，“我还和一位女地主谈妥了一笔交易，请您派人把她的代理人也找来，这个代理人就是大司祭基里尔神父的儿子；他也在您这儿供职。”

“行，把他也找来！”厅长说道，“一切都照办，不过您对这些办事的什么也别给，这是我求您啦。我的朋友是不该花这笔钱的。”说完他就向伊凡·安东诺维奇嘱咐了一番，看来那是他不乐意听的。契约似乎给厅长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尤其是他看到，交易总额差不多有十万卢布之多。他露出十分欣赏的神气，盯着乞乞科夫的眼睛看了好几分钟，最后他说道：“原来是这样！了不起，巴维尔·伊凡诺维奇！都是您买的？”

“是我买的，”乞乞科夫答道。

“一桩大好事，实在是大好事！”

“我自己也看到，我所能做的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不管怎么说，如果一个人不能终于稳稳地脚踏实地，而是醉心于年轻时自由思想的空中楼阁，那么他的人生目标就还没有确定。”这时他顺便对所有年轻人的那种自由主义给予了应有的痛斥。不过可以感觉得到，他的话里毕竟有点儿心虚的味道，仿佛这时他正在对自己说：“唉，老兄，你在吹牛啊，还吹得挺离谱！”他甚至没有对索巴凯维奇和马尼洛夫看一眼，就怕在他们的脸上会看到什么不以为然的神气。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索巴凯维奇丝毫不动声色，而马尼洛夫为他的漂亮话所倾倒，高兴得只顾摇头晃脑地表示赞赏，他是那么陶醉，仿佛一位歌迷听到女歌星竟胜过小提琴而唱出了尖细得连鸟儿的喉咙也自叹弗如的音调。

“对了，为什么您不对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说一说，”索巴凯维奇讲了自己的看法，“您买的究竟是什么呢？而您，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为什么不问一问，他做的是一笔怎样的交易呢？他买的都是些怎样的人哪！简直是金子。要知道，我把车匠米赫耶夫也卖给他啦。”

“不会吧，把米赫耶夫也卖了？”厅长说道。“我认识车匠米赫耶夫，是个出色的手艺人；他替我改装过马车。不过不对呀，怎么会呢……您对我说过，他已经死了……”

“谁死了，米赫耶夫？”索巴凯维奇说道，丝毫没有窘态。“那是他兄弟死了，而他真是生气勃勃，比过去更健壮了。前几天他造了那么漂亮的一辆小马车，就是在莫斯科也造不出来。说真的，他只有为皇帝干活才合适。”

“是呀，米赫耶夫是个出色的手艺人，”厅长说道：“我简直觉得奇怪，您怎么舍得让他走的。”

“何止米赫耶夫啊！还有木匠普罗布卡·斯捷潘，石匠米卢什金，鞋匠捷利亚特尼科夫·马克西姆，全都走了，全都卖了。”厅长就问，为什么要让他们走呢？他们都是家里离不开的人手和工匠啊，索巴凯维奇把手一挥，回答道：“嘿！就是犯傻呗：我说，行哪，卖，糊里糊涂地就给卖了！”说到这里，他垂下脑袋，好像对这件事非常后悔，还补了一句：“瞧，头发都白了，可到现在还是不长心眼。”

“不过请问，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厅长说道：“您买农民是怎么个买法呢，不要土地？莫非要把他们迁走？”

“迁走。”

“哦，迁走就是另一回事了。迁到什么地方去呢？”

“迁往……迁往赫尔松省。”

“啊，那里有上好的土地，只是荒无人烟，”厅长说道，并且对那里茂盛的草地大为赞叹。

“有足够的土地吗？”

“土地足够了，完全可以满足这批农民的需要。”

“有河流或池塘吗？”

“有河流。不过池塘也有。”说罢，乞乞科夫无意中朝索巴凯维奇看了一眼，虽然索巴凯维奇依旧不露声色，但他仿佛觉得，在他的脸上明明写着：“噢，你在胡吹！未必有河流、池塘，也未必有什么土地！”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证人们陆续都到了，有读者已经熟悉的爱眨巴眼睛的检察长，医务管理局的视察员，特鲁哈切夫斯基，别古什金，以及索巴凯维奇所说的那些给地球添累赘的人们。其中有很多人乞乞科夫根本不认识，因为当时从民政厅的官员中就地拉了些凑数的和可有可无的人来。不仅请来了大司祭基里尔神父的儿子，还把大司祭本人也请了来。每一位证人都写明自己的所有职位和头衔，有的用圆体写，有的用斜体，有的简直是笔走龙蛇，描出的字母甚至是俄语字母表中所不曾有过的。我们所熟悉的伊凡·安东诺维奇应付裕如，所有的契约都已经抄录、编号，归入了登记簿的适当地方，连同在《公报》[6]上刊登消息，共收取百分之零点五的费用，摊在乞乞科夫名下的花销微乎其微。厅长还吩咐下去，只收他一半税款，另一半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加到另一个申请人的头上去了。

“好啦，”一切都结束以后，厅长说道，“现在只等着干一杯表示庆贺了。”

“我听您的，”乞乞科夫说道。“只要您定个日子。为这样的嘉宾，我要是不打开几瓶香槟岂不罪过。”

“不，这样可不行：应该是我们拿出香槟来，”厅长说，“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的义务。您是我们的客人：我们来款待您才对。先生们，我有个主意！我们暂且这么办：所有在座的，大伙儿一齐到警察局长家里去；他是我们的魔法师，只要他在走过鱼市场或酒馆的时候眨眨眼，知道吗，我们就能大快朵颐喽！趁这个机会还可以打打惠斯特。”

这样的提议谁也不会反对。证人们一听他提起鱼市场，就已经食指大动；大家马上拿起帽子，于是公事到此结束。在他们经过办公室的时候，瓦罐脸伊凡·安东诺维奇鞠躬致意，悄悄地对乞乞科夫说道：“花十万卢布买了大批农民，劳务费却只给了一张二十五卢布的白票子。”

“那是些什么农民嘛，”乞乞科夫听了，也悄声回答道，“尽是毫无用处、不值一提的东西，连一半的价钱都不值。”伊凡·安东诺维奇明白了，此人心如铁石，他是绝不会再多给了。

“您买普柳什金的农奴是什么价呀？”索巴凯维奇凑到他的另一边耳语道。

“您怎么把沃罗别伊也列入名单了？”乞乞科夫这样回答道。

“哪个沃罗别伊？”索巴凯维奇说道。

“就是那个女的，伊丽莎白·沃罗别伊，还玩花样写得像个男的。”

“没有的事，我没有写过什么沃罗别伊，”索巴凯维奇说着，就走到别的客人那里去了。

一伙客人终于来到警察局长的家里。警察局长果然是个魔法师，他一听说是这么回事，当时就喊来了警察分局长，一个脚蹬长筒皮靴的机灵的小伙子，只是对他耳语了两句，还说了声：“懂吗！”于是在客人们玩惠斯特的那段时间里，另一个房间的餐桌上已经摆上了欧鳇、鲟鱼、鲑鱼、黑鱼子酱、新腌的鱼子、鲱鱼、闪光鲟、干酪、熏牛舌和风干的咸鱼脊肉，这些都来自鱼市场。然后又加上本宅厨房烹制的食品：鱼头大馅饼，其中有九普特重鲟鱼的软骨和腮，还有一种乳蘑大馅饼，以及油饼、牛肝菌、甜羹。警察局长在某种程度上是城里的一位庇护者和慈善家。他在民众之中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而在走访商铺和商场的时候，就像是走进了自家的贮藏室。总之，可谓得其所哉，而且他精通自己的职务。简直很难说，他是为这个职务而生，还是这个职务为他而设。他办事实在聪明，结果是他的收入两倍于他的所有前任，同时却赢得了全城的爱戴。首先是商人很爱戴他，就因为他没有傲气；确实如此，他当他们的孩子的教父，同他们称兄道弟，尽管有时狠狠地勒索他们，却似乎干得非常巧妙：又是拍拍肩膀，又是笑脸相迎，还答应亲自来下几盘跳棋，还问长问短：近况如何呀，这样那样。要是知道孩子有了什么病，还推荐药品，一句话，真行！要是乘着轻便马车巡视，还同这个、那个攀谈几句：“怎么样，米赫伊奇！咱们得找个时间玩一把啊。”“是呀，阿列克谢·伊凡诺维奇，”那人摘下帽子答道：“来呀。”“喂，老兄，伊利亚·帕拉莫内奇，来我家看看我的大走马，它可以和你的马赛一赛，不妨把你的马套上赛车，咱们试试。”这位对大走马入迷的商人，就像人们说的，乐得满脸堆笑，摸摸胡子说：“一定，阿列克谢·伊凡诺维奇！”店堂里的伙计这时通常都已摘下帽子，连他们也高兴地彼此望望，仿佛想说：“阿列克谢·伊凡诺维奇真是个好人哪！”总之，阿列克谢·伊凡诺维奇已经和民众打成一片，而商人们的看法是这样的，阿列克谢·伊凡诺维奇“虽然受贿，但是他决不会出卖你”。

看到菜肴已经上齐，警察局长向宾客们提议，餐后再接着打惠斯特，于是大家向餐厅走去，那里早就飘来了撩人的扑鼻香气，而索巴凯维奇也早就在门口朝里张望，远远地瞄中了放在一个大盘子一侧的鲟鱼。客人们干了一杯深橄榄色的伏特加，这种颜色在俄国制作印章的晶莹透明的西伯利亚石上才有。随即他们便拿着餐叉从四面八方围到餐桌旁，就像常言所说，开始表现出各自的性格和爱好，有的扑向鱼子，有的扑向鲑鱼、干酪。索巴凯维奇对这些小玩意丝毫不予理会，开始猛吃鲟鱼，在别人喝酒聊天的时候，他在一刻多钟的时间里把鲟鱼整个儿报销了。警察局长想起了这道菜，说：“先生们，来品尝一下这大自然的产物吧，看看滋味如何？”他拿着餐叉和大伙儿一齐走上前去，这时他才发现，这大自然的产物只剩下了一条尾巴；索巴凯维奇却装得若无其事地走到稍远处的小碟子跟前，叉起了一条风干的小鱼。扫荡了鲟鱼之后，索巴凯维奇坐进了圈椅，就不吃不喝了，只顾眯细了眼睛眨巴着。警察局长似乎不喜欢吝惜美酒，频频举杯祝酒。第一杯酒干了，想必读者自己也猜想得到，那是祝赫尔松省的这位新地主健康，然后是祝他的农民们过上好日子，乔迁顺利，然后是祝他未来的美貌妻子健康，这使我们的主人公不觉莞尔。大伙儿从四面八方围到他身旁，恳切地挽留他，哪怕再逗留两个星期也好：“不，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不管您怎么说，您这是冷落大家：刚进门，就掉头而去！不，您得和我们共度一段时光！我来帮您完婚。好不好，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我们来帮他完婚吧？”

“帮他完婚，帮他完婚！”民政厅长附和道。“不管您怎么推辞也不行，我们一定要帮您完婚。我们可不喜欢言而无信。”

“说什么呢？何必推辞嘛，”乞乞科夫一笑，说道：“结婚可不是该推辞的事儿，只要有新娘就行。”

“新娘会有的，怎会没有呢，您想要的，都会有！……”

“要是有的话……”

“好哇，他不走了！”大伙儿都欢呼起来：“万岁，乌拉，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乌拉！”于是大家手持香槟酒杯，纷纷走上前去与他碰杯。乞乞科夫和所有的人都碰了杯。“不行，不行，再来一次！”那些闹腾得更欢的人们说道，于是再一次碰杯；后来又争着要碰第三次，于是又第三次一一碰杯。在短短的时间里，大家都兴高采烈起来。厅长是个非常可爱的人物，一高兴，几次搂着乞乞科夫，真情流露地说道：“你呀，我亲爱的！我的亲妈哎！”甚至还弹了弹手指，绕着他跳起舞来，一边唱着流行的曲子：“哎哟，你呀，你这个跳卡玛林斯卡亚舞的庄稼汉。”喝过香槟，又打开了匈牙利葡萄酒，这种烈性葡萄酒使大伙儿更加来了精神，其乐融融。惠斯特被忘在了脑后；他们争论、叫嚷、无所不谈，谈政治，甚至谈战事，发表各自的自由思想，平时因为自己孩子们的这种言论却会亲自抽他们一顿鞭子。他们当即就解决了许多极复杂的难题。乞乞科夫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好心情，他在自己的想象中已经是一位真正的赫尔松省的地主了，他谈起各种改良措施，比如农田的三区轮作制，谈到两人世界的幸福和温馨，还给索巴凯维奇朗诵维特献给夏绿蒂的情意绵绵的诗体信，索巴凯维奇听着，直眨巴眼睛，因为在饱餐了鲟鱼之后困得只想睡觉。乞乞科夫觉得自己也渐渐地过于放纵了，于是要求给他派一辆车，于是他坐上了厅长的轻便马车。厅长的马车夫在路上倒显得是一个很有经验的小伙子，因为他只用一只手赶车，而把另一只手伸到背后扶着老爷。就这样他坐在厅长的轻便马车里回到自己的客栈，到了客栈，还久久地满口胡言乱语：什么右颊上有一个小小酒窝的娇艳的金发新娘呀，什么赫尔松省的几座田庄呀，什么富甲一方呀。甚至还给谢利凡作了一些经营上的指示，吩咐他召集所有新迁来的庄稼汉，他要亲自一一点名。谢利凡静静地听了好久，随即走出房间，对彼得鲁什卡说道：“给老爷脱衣服去！”彼得鲁什卡动手给他脱靴子，差点儿把老爷自己连靴子一起拽到了地板上。不过靴子到底还是脱下了，老爷脱光衣服，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床被压得剧烈地吱吱作响，一会儿就完全以赫尔松省的地主自居而酣然入睡了。这时彼得鲁什卡已经把裤子和带花点的越橘色燕尾服拿到了走廊里，把燕尾服展开，挂在木头衣架上，用马鞭和刷子拍打起来，弄得走廊里满是灰尘。他正要把衣服收起来的时候，从凉台上向下一望，只见谢利凡从马厩回来了。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心照不宣：老爷已经躺下睡觉，可以到什么地方逛逛去了。彼得鲁什卡把裤子和燕尾服送进房间，立刻下楼来，两人一起走了，关于此行的目的他们只字不提，一路上说说笑话，尽扯些不相干的事儿。他们走得并不远，只是过了街道，到了客栈对面的一幢房子跟前，进了一扇矮矮的、熏得发黑的玻璃门，这扇门通往一间几乎是地下室的屋子，那里已经有好些形形色色的人物坐在一张张木桌旁边：有留大胡子的，也有不留的，有的穿着光板皮袄，还有些人只穿着一件衬衫。彼得鲁什卡和谢利凡在那里干了些什么，没人知道，不过一小时后才从那里出来，手拉着手，默默无语，互相关怀备至，唯恐对方磕碰着什么。他俩挽手同行，都不肯把手松开，在楼梯上趔趄了整整一刻钟，最后好不容易总算上了楼。彼得鲁什卡在自己的矮床前站了一会儿，琢磨怎样睡才比较合适，却横着倒在床上，以致两只脚还撑在地上。谢利凡也在这张床上躺了下去，把脑袋搁在彼得鲁什卡的肚子上，忘了他完全不该睡在这里，也许他是要睡在下房里，如果不是在马厩里躺在马儿身边的话。两人当时就睡着了，发出了闻所未闻的密集的鼾声，与老爷在另一间屋子里发出的尖细的鼻音遥相呼应。此后不久，一切归于寂静，客栈沉浸于甜甜的梦乡；只有在一扇小小的窗口还看得到灯光，那里住着一位来自梁赞的中尉，他似乎对靴子情有独钟，因为他已经订购了四双靴子，还在不断地物色第五双。他几次走到床前，想脱靴就寝，却怎么也办不到：靴子做得真好，他久久地抬着一只脚，精神抖擞地打量着做工精巧的靴子后跟。

[1] 俄谚，意为酩酊大醉。

[2] волокита，音译沃洛基塔，意为爱追逐女人的人。卡里亚金来源于卡里亚克——коряк（居住在堪察加半岛的卡里亚克人）。

[3] 忒弥斯，希腊神话中司法律和秩序的女神。忒弥斯的祭司，指依法行政的政府官员。

[4] 在但丁（1265—1321）的《神曲》里，维吉尔搭救但丁躲过野兽，领着他通过地狱进入了炼狱。

[5] 顶上饰有双头鹰的三棱镜，三个侧面张贴着彼得一世关于守法的谕旨，旧俄时期陈设于官厅。

[6] 《公报》是俄国最早的铅印报纸。根据1702年12月16日彼得一世的敕令出版，先后在莫斯科和彼得堡发行，至1728年停刊。

第八章

乞乞科夫的行动成了城里交谈的话题。购买农奴迁往他乡是否有利引起了种种说法、见解和议论，在争论中很多人是作为行家作出反应的。有些人说：“不错，这么做无可非议：南方省份的土壤确实优良肥沃；可是缺水叫乞乞科夫的农民们怎么办呢？要知道，那里是根本没有河流的。”“这倒没有什么关系，要说缺水嘛，这倒没有什么关系，斯捷潘·德米特里耶维奇，可迁徙是一件没有把握的事情哪。明摆着：农民来到陌生的地方，还得耕地种庄稼，却什么也没有，他们没有木屋，没有畜棚，非逃跑不可，跑得叫你连影子也找不着。”“不，阿列克谢·伊凡诺维奇，对不起，对不起，您说，乞乞科夫的农民一定会逃跑，我不同意你的这个说法。俄罗斯人什么气候都能适应，你就是把他送到堪察加半岛去也行，只要给他一副暖和的手套，他拍拍巴掌，拿起斧子，就能给自己造起一栋木屋。”“不过，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你忽略了一个重要的情况：你也不问问，乞乞科夫的农民是怎样的人。你忘了，地主是绝不会把好人卖掉的；我敢拿脑袋打赌，乞乞科夫的农民不是贼，就是无可救药的酒鬼，就是二流子和胡作非为的家伙。”“不错，不错，这一点我同意，确实，谁也不会把好人卖掉，乞乞科夫的庄稼汉们都是酒鬼，可是要注意，这里有一个道德问题，这里有道德在起作用：他们现在都是坏蛋，一旦迁移到陌生的地方，却有可能立即成为优秀的臣民。这样的例子是不少的，世界上有，历史上也不乏先例。”“不可能，不可能，”官办工厂督办说道：“相信我的话吧，这种情况是决不会有的。因为乞乞科夫的农民现在有两个大敌。第一个敌人是他们邻近乌克兰的省份，众所周知，那里的酒是自由买卖的。我敢肯定，不出两个星期，他们就会嗜酒如命，烂醉如泥。另一个敌人就是那种过流浪生活的习气，而在迁徙过程中农民们是必定会养成这种习气的。除非他们总是在乞乞科夫的眼皮底下，而他对这些人严加看管，一点儿也不放松，而且决不能指望旁人，一定要事必躬亲，必要时就照准腮帮子和后脑勺给一下子。”“乞乞科夫何必亲自照料，动手打后脑勺呢，他可以找个管家嘛。”“是呀，您就找找看，全是骗子！”“他们成了骗子，那是因为主人不管事儿。”“这就对了，”很多人附和道。“只要主人多少懂点儿经营之道，知人善任，他就总能有个好管家。”但是督办说，少于五千卢布是雇不到好管家的。可是民政厅长说，花三千卢布也能物色到。但是督办说：“您到哪里去物色呢？到天涯海角去物色？”但是厅长说：“不，不必去天涯海角，本县就有，比如说彼得·彼得罗维奇·萨莫伊洛夫，他就是对付乞乞科夫的庄稼汉们所需要的管家！”不少人都设身处地为乞乞科夫着想，如此众多的农民迁徙起来太难，使他们视为畏途；他们极其担心，像乞乞科夫的农民那样不安分的人群，会不会甚至惹起骚乱。对这一点，警察局长指出，骚乱是不必担心的，县警察局长的权威就足以防止骚乱，即使不亲自出马也行，只要捎去自己的军帽代替，这顶军帽就能把农民们一直赶到定居点去。不少人出谋划策，建议如何根除使乞乞科夫的农民轻举妄动的暴戾之气。各种各样的建议都有。有些建议非常倚重武装暴力的残酷和严厉，这就未免过分了；不过也有一些建议是比较温和的。邮政局长指出，乞乞科夫负有神圣的义务，按他的说法，他可以成为自己的农民的某种庇护人；甚至可以推行教育，这是颇有裨益的，在这方面他对兰开斯特的互教互学的教育方法[1]大为赞赏。

城里就是这样议论纷纷，不少人出于同情，甚至亲自向乞乞科夫提出其中的某些建议，甚至愿意提供护送队，将农民们安全护送到定居地。对这些建议乞乞科夫表示感谢，并且说，必要时一定采纳，至于护送队，他坚决谢绝，他说，护送队是完全不需要的，他所买的农民生性异常温顺，自愿迁移，所以他们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发生骚乱。

所有这些意见和议论却引起了乞乞科夫想也不曾想到的极好的结果。人们纷纷传说，他简直就是一位百万富翁。我们在第一章里已经看到，本城的居民本来就真心喜爱乞乞科夫，而眼下听了这些流言，喜爱之情就更加真切了。不过，说实话，他们都心地善良，和睦相处，彼此态度亲昵，不拘形迹，所以他们的对话带有一种特别简短而直朴的味道：“我的好友，伊利亚·伊利伊奇！你听我说，安季巴托尔·扎哈里耶维奇老兄！……妈呀，你在瞎说什么呀，伊凡·格里戈里耶维奇。”同那位名叫伊凡·安德烈耶维奇的邮政局长谈话时，总要加上一句：“施泼莱亨齐道伊奇[2]，伊凡·安德烈伊奇？”总之，笼罩着一种家常谈话的氛围。很多人颇有教养，民政厅长就能背诵茹科夫斯基的《柳德米拉》[3]，这篇叙事诗在当时还有一股新鲜劲儿，其中有不少地方他读起来有声有色，特别是：“松林入眠，山谷沉睡，”和那个叹词：“嘘！”使人仿佛身临其境，真的看到山谷在沉睡；为了更加逼真，这时他还眯起眼睛。邮政局长比较醉心于哲学，而且读书甚勤，甚至夜夜手不释卷，他读了扬格的《夜思》[4]和埃卡特豪森的《自然之谜揭秘》[5]，写满了一页页的大段摘录，至于摘录的是些什么，属于什么性质，那就不得而知了。他还爱说俏皮话，崇尚华丽的辞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喜欢点缀他的言谈。而他用来点缀言谈的就是大量的口头语，比方：“我的先生哪，那么一种，您明白吗，懂吗，您可以想象一下，相对地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如此等等，倾囊而出，滔滔不绝；他还相当成功地用一只眼睛眨巴着、眯缝着来点缀自己的言谈，这一切使他的很多含讥带讽的暗示具有尖酸刻薄的意味。其他人也多少有点儿教养：有的阅读卡拉姆津[6]，有的看《莫斯科公报》，有的甚至根本不读书，不看报。有些人是所谓的窝囊废，也就是要在他的某一部位踹一脚才能站起来的那种人；有些人干脆就是个懒骨头，正如常言所说，四体不勤，要把他们扶起来是白费劲，他们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说到仪表，大家已经知道，他们都相当体面，痨病鬼一个也没有。全都是这样的一种人，妻子在温情脉脉的私语中称呼他们：胖墩儿、胖胖、大肚子、小黑炭、肥仔、胖囡等等。然而一般说来，他们心地善良，殷勤好客，一个人只要和他们吃顿饭，或者夜晚打一次惠斯特，就成了知己，何况是乞乞科夫，他有迷人的品格和举止，真正懂得取悦于人的奥妙诀窍。他们是那样喜爱他，使他不知如何才能脱身离开这座城市，耳边只听到一片挽留声：就一个星期，再与我们相聚一个星期吧，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总之，正如常言所说，他被众人捧在手上。然而乞乞科夫给女士们留下的美好印象，却是无可比拟的，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惊讶的现象！为了多少说明这一点，就必须对女士本身以及她们的社交多说几句，要像常言说的，用浓墨重彩对她们的心灵品质作一番描述；不过这对作者来说，却是个大难题。一方面，对达官显贵的夫人们的无限敬意使我不敢轻易动笔……另一方面，确实太难。N城的女士们是……不，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好；仿佛有一种畏葸不前的感觉。N城的女士们最出色之处在于……简直是怪事，很难提起笔来，这支笔就像铅一般沉重。也罢，关于她们的性格，看来只得让那些在调色板上有更鲜明、更丰富的色彩的人去描摹了，而我们不得不单就外貌和比较浮面的东西说上两句。N城的女士们是所谓的大家闺秀，在这方面可以大胆地把她们视为风范，值得仿效。要说到举止、风度、讲究礼仪、无微不至地遵守许许多多的礼节，特别是在追赶最新潮、最细微的时尚方面，她们甚至超过了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夫人、小姐。她们的衣着有很高的品位，乘着四轮弹簧座马车招摇过市，依照最新的时髦，车身后站着一名制服上缀着金色绦带的听差，微微摇晃。拜客的名片，那可是挺神圣的东西，哪怕只是写在一张梅花小二子或红方块王牌上面。有两位女士为了这样的一张名片竟然彻底闹翻了，就因为其中的一位一时疏忽，忘了回拜。尽管后来她们的丈夫和亲友竭力劝和，却终归徒劳，原来世界上什么都能办得到，只有一件事不行，那就是要使两位因疏于拜访而闹翻的女士言归于好。这样，按城里上流人士的说法，两位女士从此就成了冤家。为了争强好胜，也多次发生过闹得不可开交的活剧，从而激起丈夫们有时完全是出于骑士的观念而挺身袒护。当然，他们没有进行决斗，因为都是文职官员，可是却一有机会就彼此中伤，而这，大家知道，有时是比决斗更严重的伤害。就其天性而言，N城的女士们是刚直不阿的，她们对一切罪过和各种诱惑都满怀高尚的义愤，对任何弱点都毫不容情地痛加抨击。即便她们当中有人发生了所谓不光彩的什么事儿，那一定是在暗中进行，不会露出一点儿蛛丝马迹；尊严完全得到了维护，而且丈夫也被预先调教好了，就算他看到了不光彩的事儿，或者听到了风声，也会简洁而明智地用一句俗语来回答：内人陪陪亲家翁，何必瞎嗡嗡？还有一点必须说说，N城的女士们像彼得堡的夫人、小姐一样，谈吐非常谨慎而得体。她们从来不说：我擤鼻涕，我出汗了，我吐痰，而是说：我让鼻子轻松一下，我用了用手绢儿。在任何时候决不能说：这个杯子或这个碟子有臭味。甚至任何暗示这一点的话也不能讲，而要代之以这样的说法：这个杯子表现不佳，或诸如此类。为了使俄语更加高雅，差不多有一半词汇在谈话中被摒弃不用了，于是往往不得不求助于法语，然而这一来，情况就不同了，讲起法语来，比上面提到的更露骨的话却又都可以说了。总之，关于N城的女士们，从表面看可以讲讲的就是这些。但要是看得深一点，当然就能发现很多别的东西；不过，要对女士们的内心看得深一点，那是相当危险的，所以我们仅限于表面现象，继续说下去。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女士们不知怎么都很少谈到乞乞科夫，不过，十分公正地认为他在社交界是讨人喜欢的；但是自从风闻他有百万家财之后，就又在他身上找到了其他优点。不过，女士们决非势利之徒；一切都起因于一个字眼：百万富翁，不是百万富翁本身，而恰恰是这个字眼；撇开钱袋不说，光是这个字眼的声音就包含着某种力量，能打动卑鄙之徒和非驴非马之辈，也能打动好人，总之，能打动所有的人们。当上百万富翁有一个好处，就是他能看到卑鄙的嘴脸，能看到一种不贪图任何好处的、完全无私的、纯粹的卑鄙：很多人十分清楚，从他那儿什么也得不到，也没有任何这样的权利，却会抢着献殷勤，哪怕谄媚地笑笑，脱帽致意，一打听到有百万富翁将应邀出席某个宴会，就死乞白赖地请求赴宴。不能说女士们也有对卑鄙的这种可爱的爱好，不过她们会在很多人家的客厅里公开地说，乞乞科夫，当然，不是首屈一指的美男子，可他具备一个男人应有的仪表，增一分太胖，减一分太瘦。这时还要贬损一下瘦男人，说他们简直就是一支牙签，而不是一个人。女士们的服饰上也添上了许多争妍斗艳的玩意儿。在客栈的大院里人头攒动，几乎是摩肩接踵；车水马龙，简直成了游园会。令商人们惊讶的是，他们从集市上运来的几幅布料，由于价钱太贵而一直没有脱手，却突然走俏起来，被抢购一空。在做晨祷的时候，人们发现一位女士的衣裙下面有一个那么大的裙箍，把裙子撑得占了半个教堂的地方，以致当时在场的警官只得命令人群后退，也就是退往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免得弄皱了这位贵夫人的衣裳。如此不平常的关注，连乞乞科夫本人也不可能不有所觉察。有一天，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发现桌上有一封书信，这封信发自何处，由何人送来，却无从知道，旅馆的仆役只是说，送信的人不肯讲信是谁写来的。信的开头语气非常坚决，是女子的手笔：“不，我要给你写信！”然后讲到，心灵之间有着情意相通的神秘的感应；为了强调这一真理，随即是差不多占了半行的省略号；然后是几点想法，就其意蕴而言，相当出色，因此我们认为，几乎是不可不录：“生为何物？那是布满苦涩的空谷。世间何物？那是薄情寡义的芸芸众生。”然后这位女子提到，她的泪水浸湿了慈母的书笺，而她早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经离开了人世；她请求乞乞科夫与她同赴荒漠，永远地离开人们在沉闷的围城中窒息的城市；信的末尾还表现了深深的绝望而以诗句作结：

两只斑鸠

将向你指点我埋骨之处，

哀鸣啾啾，

向君诉说斯人含泪而逝。

最后一行诗句不押韵，不过无伤大雅，因为这封信是按当时的风气而写的。没有下款，既没有姓名，也没有日期。只是在附言[7]里添了一笔，说他自己的心应当猜想得到写信的人是谁，又说写信者本人将出席预订于明日在省长府邸举行的舞会。

这使他兴致勃勃。匿名是那么富于诱惑而激起他的好奇，于是他又把来信读之再三，终于说道：好想知道啊，这信究竟是谁写的呢！总之，这显然成了一件大事，有一个多小时他一直在寻思，最后他张开双臂，俯首而言道：“信写得多么、多么妙啊！”然后，不言而喻，他把信叠起来放进了小木匣子里，同一张海报和一份结婚请柬放在一起，那张请柬原样儿保存在那里已有七年之久了。过了不久，他果然接到了邀请，请他出席省长家的舞会——在省城里这是司空见惯的事，省长在哪里，哪里就有舞会，否则就不能赢得贵族们应有的尊敬和爱戴。

一切无关的事立刻被撂到一边，他开始全力以赴地准备出席舞会；因为实在有很多使他动心而急不可耐的原因。可是从开天辟地以来，也许从来还没有人在修饰打扮上花过这么多工夫。光是对着镜子审视面容就花了整整一个钟头。他的脸尝试着露出各种表情：或傲慢而持重，或谦恭而微笑，或虽谦恭却全无笑意；他几次对镜鞠躬，同时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这声音多少有点儿像法语，尽管乞乞科夫对法语一窍不通。他还对着自己做出种种出人意料的表情，挤眉弄眼，撅撅嘴唇，甚至还用舌头玩些花样；总之，一个人独处一室的时候，又觉得自己长得帅，而且知道没有人会从门缝里偷看，那么他什么花样玩不出来呢。最后他轻轻拍着自己的下巴颏说道：哎，这么一副俏模样！于是开始打扮。在穿衣服的时候，他始终有着怡然自得的好心情：穿背带或系领结时，他用特别灵巧的姿态，一碰脚跟微微鞠躬，尽管他从未跳过舞，却做了个芭蕾舞的腾跳动作。这个动作引起了一个小小的不足为害的后果：五斗橱颤动起来，一把刷子从桌上掉了下去。

他在舞会上出现，引起了异乎寻常的轰动。人人都朝他迎了上来，有的人手里还拿着扑克牌，有的人在谈话最有趣的节骨眼上刚讲到：“下级县法院对此的答复是……”可县法院的答复是什么呢，他却丢在一边，赶着向我们的主人公表示欢迎去了。“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哎呀，天哪，是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最亲爱的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最尊敬的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我的宝贝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原来是您哪，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他就是咱们的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请让我紧紧地拥抱您吧，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让他到我这儿来，我要更热烈地亲吻我尊敬的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乞乞科夫发觉自己一下子陷入了好几个人的怀抱。他还没有完全摆脱民政厅长的拥抱，又已经落进了邮政局长的怀里；邮政局长把他交给了医务督察，医务督察之后轮到了专卖商，专卖商之后是建筑师……省长这时站在几位夫人身旁，一只手拿着糖果彩票并搂着一条哈巴狗，一看见他来，就把彩票和哈巴狗都

丢到了地下，只听小狗一阵尖叫；总之，乞乞科夫使大家眉飞色舞，满面春风。人人脸上都显出兴高采烈的神采，或至少也反映出那普遍的勃勃兴致。在上司莅临视察时，地方官吏们的脸上就是这种神气：在第一阵惶恐已经过去之后，他们看出，有些事上司也是喜欢的，而且他本人也终于开起了玩笑，那就是讲上几句话，再愉快而含讥带讽地一笑。围绕在他身边的亲信官员们便报之以分外高兴的大笑；由衷大笑的是那些离得较远，因而对他的话其实没有听得太明白的人，还有就是一个远远地站在门口的警察，此人出娘胎就一辈子不曾笑过，刚才还对老百姓舞动拳头来着，连他也由于不变的反映规律而在脸上露出了一点儿笑意，不过这笑容更像是一个人闻了烈性鼻烟，正想打喷嚏。我们的主人公对大家一一答礼，觉得自己是那么善于周旋：他向左右频频点头，按他的习惯，头部略偏，可举止是那么潇洒，令所有的人都为之倾倒。女士们立刻簇拥在他身边，仿佛灿烂的花环，而且随身带来扑鼻的阵阵香风：一位女士散发着玫瑰花香，另一位带来的是春的气息和紫罗兰的香味，第三位浑身熏有浓浓的木樨草的香气；乞乞科夫只顾翘起鼻子闻着。在衣饰上她们的品位真是深不可测：薄绸、缎子、细纱都是那么淡淡的、淡淡的各种时行色，那种色彩简直叫人找不到合适的名称（其微妙竟至于此）。衣衫上这里、那里的缎带和花束翩翩飞舞，缤纷悦目，而为了这无序的缤纷，一颗有序的小脑袋曾煞费苦心。轻飘飘的头巾只是披在耳朵上，仿佛在说：“喂，我要飞啦，只可惜带不走美人儿！”腰是紧箍着的，显出了极坚韧而妩媚的身段（N城的女士们都偏胖，可是她们的腰束得那么巧妙，而态度又那么惹人喜爱，叫人怎么也看不出她们的胖来）。她们的一切都是精心设计、考虑周详的；脖颈、肩膀都露得恰到好处，决不能再往下多露一点儿了；每一位都把自己的领地裸露到她深信足以迷死人的部位；其余的地方则遮掩得颇有情趣：一个轻巧的缎带蝴蝶结，或一条比甜点“一吻酥”还轻的纱巾飘飘然围绕在脖子上，或是在肩部的衣衫下面露出细麻纱布的锯齿形小花边。这花边从前面和后面所遮掩的都不是能让人致命的部位，却又诱人猜想那里恰恰就是要命的地方。长长的女式手套并不一直拉到袖口，而是有意裸露上臂富于挑逗性的部位，很多女士的这些地方是那么娇嫩而丰腴；有的女士的羔羊皮手套在往上拉时甚至绷得裂开了，总之，仿佛一切都在表明：不，这不是省会，这是京城，这就是巴黎！不过有些地方会突然冒出一顶世所罕见的包发帽，甚或一根酷似孔雀翎的东西，而这却是完全违反时尚的，只是个人的爱好罢了。然而这是难免的，省城的特点就是这样：它总会在什么地方露出破绽。乞乞科夫站在她们面前寻思：究竟谁是写信的人呢，他把鼻子往前伸了伸；可是无数胳膊肘、袖口、袖子、飘带、香气袭人的胸衣和衣衫都从他的鼻子上飘拂而过。加洛普舞正疯狂地飞旋，那是邮政局长夫人，县警察局长，一位插蓝翎的夫人，一位插白翎的夫人，格鲁吉亚公爵奇普哈伊希利泽夫，一位来自彼得堡的官员，一位来自莫斯科的官员，法国人库库，佩尔胡诺夫斯基，别列宾陀夫斯基——人人都翩翩起舞……

“哎哟！省城的人都疯喽！”乞乞科夫往后退了一步说道，等到女士们回到各自的座位以后，他又探头张望，想从脸色和眼神中看出谁是写信人；然而无论是脸色，还是眼神都无从揣测。处处可见那么委婉的悄悄流露，那么不可言传的微妙，嗬！那是多么微妙啊！……“不，”乞乞科夫自言自语道：“女人是这么一种东西……”说到这里，他还挥了挥手：“简直没什么好说的！要是你试着想描述或表达她们脸上闪现的所有那些神情，所有那些细微的变化、暗示，你却怎么也办不到。光是她们的一双眼睛便是一个茫无际涯的王国，一个人一旦闯了进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不管用什么，就是用钩子也不能把他从那里钩出来。不信，你试试，就说她们的眼波吧：水灵灵的，天鹅绒似的，柔情蜜意的。天知道什么样的没有啊！有冷酷的，有柔和的，甚至有令人陶醉的，此时，像有些人说的，或含情脉脉，或恍若无情，却更胜于含情，它那么钩住你的心，仿佛又用一把琴弓轻轻滑过你的心弦。不，简直找不到一个恰当的字眼，只能说她们是人类的金玉其外[8]的一半，如此而已。”

抱歉！我们的主人公看来是脱口而出，说了一个从大街上学来的字眼。有什么法子呢？在俄罗斯，作家的处境就是如此！其实，大街上的字眼进入书本，不能怪作家，要怪只能怪读者，首先是上流社会的读者：首先是从他们嘴里你听不到一句像样的俄语，可他们却会夹进法语、德语和英语，其数量之多，让你再也不想听了，而且他们还保留着一切可能有的发音方法，说法语时带鼻音和粗喉音，讲英语就像鸟鸣，还要做出鸟一样的嘴脸来，谁要是做不出鸟儿的嘴脸来，还要受到嘲笑；只是不保留任何俄罗斯的特点，除非出于爱国主义的考虑，在别墅里为自己造一栋俄国风味的小木屋。上层社会的读者就是这样，此外，还有自诩为上层人士的人们！同时他们却又何等挑剔啊！他们要求写任何东西都必须用最精确、纯洁而高雅的语言，总之，他们希望突然从云端里掉下经过千锤百炼的俄罗斯语言，并且径直落在他们的舌尖上，而他们可以张嘴就来，一点儿不用费事。当然，人类的女性一半是令人费解的；可是，尊敬的读者，应当承认，往往还有更令人费解的人呢。

这时乞乞科夫对信件出自哪一位女士之手完全感到困惑莫解。他凝目注视，只见女士方面的表现，在给可怜人的心带来希望的同时也带来了甜蜜的苦涩，以致他终于说：“不，怎么也猜不到啊！”不过这丝毫也没有影响他的愉快的心情。他从容而灵活地与几位女士进行了愉快的交谈，在向这位那位女士走过去的时候迈着细小的步子，或像常言所说，走着小碎步儿，那些穿着高跟鞋、衣着考究的小老头儿，所谓的老风流，就是走着这样的小碎步儿，相当麻利地在女士们身边转来转去。他走着小碎步，灵巧地左右顾盼之后，立刻用一只好像短短的小尾巴，又像个逗号似的脚同另一只脚并拢，脚后跟轻轻一碰[9]。女士们十分满意，不仅在他身上发现了许多惹人喜爱之处，而且发觉在他的神情中有一种庄严的气度，甚至是一种战神和军人的气概，而这种气概，大家知道，正是女性所钟爱的。在女士之间，甚至为他而引起了小小的争执：她们注意到，他往往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于是有些人便争先恐后地抢占离门口近点儿的椅子，要是哪一位幸而占了先机，几乎就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而不少自己本来也想这么干的女士，这时却觉得那人如此恬然无耻，太叫人恶心。

乞乞科夫忙于同夫人、小姐们交谈，或者不如说，女士们围着他谈话，她们那些别出心裁、含义微妙的讽喻，使他忙于应付，要费尽心机去猜测，这使他的额上都沁出汗珠来了，——因此他忘了遵守理所当然的礼节，没有首先去向女主人致意。等到他听见了省长夫人的声音时才想了起来，这时省长夫人站在他面前已经有好几分钟了。省长夫人愉快地摇晃着头，以亲切甚至有点儿狡黠的口吻说道：“哟，巴维尔·伊凡诺维奇，瞧您，这是怎么啦！……”我无法转述省长夫人的原话，不过她的话里充满了殷殷情意，大致上就是在我们上流社会的作家所写的小说里，女士与男伴互诉衷肠的调调儿，这些作家特爱描写沙龙，以熟谙高雅谈吐而自鸣得意；省长夫人的话大意是，莫非您的心已完全被人占据，以致您的心里再也没有地方，再也没有哪怕小小的一角容留被您无情忘却的人了。我们的主人公立即转身对着省长夫人，而且已经准备向她说出一番答词来，而这番话一定毫不逊色于时髦小说中的那些兹翁斯基、林斯基、利金、格列明们，以及那些圆滑的军人，这时他无意中抬起眼睛，蓦地愣住了，仿佛当头挨了一闷棍。

站在他面前的不止是省长夫人一个，她还挽着一位十六岁少女的手臂，一位娇艳而容颜俏丽的金发女郎，尖尖的下颏，迷人的圆润的椭圆脸儿，艺术家会拿这张脸作为描绘圣母像的模特，而在罗斯这样的脸型是罕有的，在这里不管是什么，都喜欢又宽又大：不论是山峦、森林和草原，还是面庞、嘴唇和大腿；她就是他从诺兹德廖夫家出来在路上遇见的那位金发少女，当时由于车夫或马匹的荒唐，他们的马车竟奇怪地在路上相撞，缰绳纠缠在一起，于是米佳伊大叔和米涅伊大叔都出来解救。乞乞科夫那么惊慌失措，以致说不出一句有意思的话来，鬼才知道他咕噜了一句什么，这样的话是决不会出于格列明、兹翁斯基和利金们之口的。

“您还不认识我的女儿吧？”省长夫人说道，“贵族女中的学生，刚毕业不久。”

他回答说，他已经有幸偶然地与姑娘相识了；再想寒暄几句，却讷讷不出于口。省长夫人在讲了三言两语之后，就带着女儿向大厅的另一头走去，招待其他客人去了，而乞乞科夫还是木然地愣在原地，好像一个人愉快地上街散步，想看看四周的景色，却突然呆呆地站住了，想起他似乎忘记了什么，这时没有什么会比这个人显得更蠢了：无忧无虑的神情从他的脸上倏地消失；他竭力回想，把什么忘了呢？是手绢吗？手绢在口袋里呀，是钱吗？钱也在口袋里，好像全都在，可就是似乎有一个神秘的小鬼在对他耳语，说他忘记了一样东西。他就那么失神而茫然地望着在他面前移动的人群，飞驰而过的马车，望着在眼前经过的一大群军人的高筒军帽和长枪，望着招牌，但全都是模模糊糊。乞乞科夫也是这样，身边正在发生的一切突然都变得陌生了。这时候女士们的香唇纷纷向他发出非常微妙而含蓄的问题和暗示：“我们这些可怜的凡夫俗子可否冒昧地问一问，您在梦想什么呀？”“您的思绪在哪一片幸福的乐土上飘荡呢？”“是谁让您陷入了这甜蜜的耽于沉思的幽谷呢，她的名字可否见告？”但他对一切都毫不理睬，于是那些悦耳的话语宛如石沉大海。他甚至那样失礼，竟然匆匆离开她们走到了另一边，想仔细看看，省长夫人母女俩到哪里去了。可是女士们似乎并不想这么轻易地放过他；人人暗下决心，要动用各种对我们男人的心是那么可怕的武器，要把最优美的一切全都用上。应当指出，某些女士，我说的是某些，而不是全体，某些女士有一个小小的弱点：倘若她们觉得自己哪里生得特别美，不论是前额、嘴还是手，她们就以为，她们面庞上最美的部分会首先映入大家的眼帘，于是人们立刻异口同声地说道：“您瞧瞧，您瞧瞧，她生了一个多么美的希腊式的鼻子啊，再说，多么端正、可爱的前额啊！”要是谁的肩膀生得美，她预先就深信不疑，所有的年轻人都会为之着迷，在她从一旁经过的时候，往往一再说道：“啊，她的肩膀好美，”而对容貌、头发、鼻子、前额甚至看也不看，即使看，也仿佛在看什么不相干的东西。有些女士就是这么想的。每一位女士都有一个心愿，要在跳舞时尽可能显得有魅力，把她最出色的地方的那种美妙展现得淋漓尽致。邮政局长的夫人在跳华尔兹舞的时候，那样心醉神迷地向一侧低垂着脑袋，真的仿佛飘飘欲仙。有一位挺可爱的女士，她来并不是要跳舞，因为据她说，她的右脚上恰巧长了个豌豆大的小疙瘩，使她不得不穿上毛绒布靴子，——却还是忍不住穿着毛绒布靴子转了几个圈子，就为了让邮政局长夫人不要真的自我感觉太好。

可是这一切对乞乞科夫丝毫没有发生预期的影响。他甚至看也不看女士们的翩翩舞姿，而是频频踮着脚尖，从人们的头顶上张望，楚楚动人的金发女郎究竟去了哪里；他还蹲下身子，从人们的肩背之间窥视，总算找到了，看到她与母亲坐在一起，她的头顶上有一个东方式的插着羽毛的缠头在高傲地轻轻摇摆。上去，他似乎要以一次冲锋去夺取她们：是春天的情怀起了作用，还是有人在背后推他呢？反正他在一股劲地往前挤，什么也不管了；专卖商被他狠狠地撞了一下，身子一晃，勉勉强强用一条腿站住了，否则不用说，他身后就会被压倒一大片；邮政局长也往后一退，吃惊地瞅瞅他，吃惊中带着颇为含蓄的讥笑，但他没有朝他们看；他只看见远处的金发少女，她正在戴一只长手套，无疑，有一个愿望正在她心中燃烧，想在那镶木地板上飞旋来去。那里还有四对舞伴在一旁灵巧地跳着玛祖卡舞；他们的脚后跟猛蹬着地板，一个陆军上尉非常投入地手舞足蹈，扭出的那些舞步，别人在梦里也不曾扭出过。乞乞科夫从玛祖卡舞旁边，几乎贴着舞者的脚后跟溜了过去，径直来到了省长夫人和女儿所坐的地方。不过，他朝她俩走过去时非常胆怯，并没有活泼而花哨地走那种小碎步儿，甚至有点儿畏葸不前，举止中处处透露出一点儿腼腆。

实在说不准，我们的主人公是否真的春心萌动，甚至很可疑，像他这样的先生，就是说既不那么胖，也并不那么瘦的先生，也能坠入情网？可是这时居然有一种奇怪的现象，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向自己解释清楚的现象：正如他本人后来所承认的，当时他觉得，整个舞会，以及舞会上的笑语喧哗，仿佛有好几分钟离得很遥远；小提琴和喇叭的咿呀声仿佛远在群山之外，一切都笼罩着一层雾气，这雾气就像画上任意涂抹的起伏的田野。在这朦胧的、匆匆勾勒的田野上，只有迷人的金发少女那俏丽的颜容清晰而完美地显露出来：她的圆润的小椭圆脸儿，她那细细的腰肢，贵族女中的毕业生只有在最初几个月才会有这样的身段，她的白色的、几乎是朴素的连衣裙，处处都轻柔合体地裹着她那年轻娇美的身躯，她的肢体便在优美的线条中显出其轮廓。她仿佛整个儿就是用象牙精雕细刻的美少女；在模糊、浑浊的人群中，唯有她闪着洁白的光辉，显得冰清玉洁。

显然，人世间常有这样的情形，显然，乞乞科夫在人生中也有几分钟成了诗人，不过“诗人”这个词是太夸张了。至少他觉得自己完全像个年轻人，几乎就是个骠骑兵。一见她们身旁有一把椅子空着，马上就坐了上去。起初谈话有点儿别扭，后来就好了，他甚至还端起了架子，但是……说起来太可悲，这里有必要指出，那些庄重而身居高位的人们，在同女士们交谈时不免有点儿笨拙；这方面的大师是中尉先生们，决不能高于上尉军衔。他们是怎么做的呢，只有天知道：他们所说的话似乎也并不怎么高明，姑娘却常常坐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倘若是一位五等文官，天知道他会讲些什么：或者大谈俄罗斯是幅员辽阔的国家，或者讲讲恭维话，当然，这些话倒也不无才气，可就是有一股强烈的书卷气；倘若要说个什么笑话，他自己倒比听笑话的女士笑得更厉害。在这里指出这一点，是为了让读者明白，为什么金发女郎在我们的主人公讲话的时候打起哈欠来。不过这位主人公却毫无觉察，只顾讲许许多多逗乐的故事，这些故事他已经在相似的场合、不同的地方讲过多次了，确切地说，是在西伯利亚省的索夫隆·伊凡诺维奇·别斯佩奇内伊家里，当时在座的有他的女儿阿杰莱达·索夫隆诺夫娜和她的三位小姑子：玛丽娅·加夫里洛夫娜、亚历山德拉·加夫里洛夫娜、阿杰利盖伊达·加夫里洛夫娜；在梁赞省的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佩列克罗耶夫家里；在平奔萨省的弗洛尔·瓦西里耶维奇·波别多诺斯内伊和他的兄弟彼得·瓦西里耶维奇家里，在那里的还有他的小姨子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和她的两位表姐妹萝扎·费奥多罗夫娜和埃米丽娅·费奥多罗夫娜；在维亚特卡省的彼得·瓦尔索诺菲耶维奇家里，那里还有他儿媳妇的姐妹佩拉格娅·叶戈罗夫娜及其侄女索菲娅·罗斯季斯拉夫娜、两位同父异母姐妹索菲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和玛克拉图拉·亚历山德罗夫娜。

所有的女士对乞乞科夫的这种表现都非常不满。其中有一位故意从他身边走过，想引起他的注意，甚至漫不经心地用她的粗大的裙箍在金发少女的身上蹭了一下，还想着法儿让围在她肩头飘拂的披巾的一角扫在金发女郎的脸上；与此同时，从他身后一位女士的口中，随着紫罗兰的香味飘来了一句相当尖酸刻薄的话。不过，也许他真的没有听见，或是假装没有听见，反正这样不好，因为对女士们的意见是不可轻慢的：他也深感后悔，但这是后来的事了，已经悔之晚矣。

很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不满的神气，而这种不满是完全有理由的。不论乞乞科夫在社会上怎样举足轻重，尽管他是百万富翁，而且气宇轩昂，甚至有点儿战神和军人的气概，但是在有些问题上，女士们是不会宽恕任何人的，不管他是何方神圣，那时你就只有自认晦气了！一个女人比起男人来，不论性格怎样软弱，但在某些情况下，却会突然变得强硬起来，不仅为男人所不及，而且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得甘拜下风。乞乞科夫的几乎是无心的怠慢，甚至使女士们之间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和谐一致，而这种和谐一致在悍然抢占椅子的风波之后已经处于破裂的边缘。他无意中说的一些平淡而寻常的话，也被视为尖刻的讥刺。最后又有一件倒霉事，某一个年轻人即兴写了一首针对舞会的讽刺诗，大家知道，这在省府的舞会上几乎从来就是不可避免的。这首诗当即被认为是乞乞科夫的大作。人们更加愤怒了，女士们开始在各个角落悻悻地议论他；而那位可怜的女学生被说得一无是处，对她作了无情的判决。

而这时一个极不愉快的意外正等待着我们的主人公：就在金发女郎哈欠连连，而他在向这位少女讲述各个时代的旧闻轶事，甚至要谈到古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10]的时候，在邻近的一个房间里出现了诺兹德廖夫。不知他是从小吃部，还是从绿色小客厅冒出来的，那个小客厅里在进行比普通的惠斯特更大的豪赌，不知他是自愿走开的，还是被赶了出来，反正他兴高采烈，喜笑颜开，还紧紧地挽着检察长的手臂，大概把他拖在身边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因为可怜的检察长扬起那一双浓眉在左顾右盼，好像是在想主意，要摆脱这友好的挽臂游行。这样的同游也实在叫人难堪。诺兹德廖夫喝下两杯少不了掺上朗姆酒的茶，正在兴头上，只顾信口雌黄。乞乞科夫从远处一看见他，就打定主意，不惜作出牺牲，放弃自己那个得来不易的位子，尽快溜之大吉；这次相遇对他来说决不会有什么好事。可是偏偏在这时碰到了省长，他因为找到了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而非常高兴，于是拦住他，请他评判一下，在关于女人的爱情是否持久的争论中，他和两位女士之间谁是谁非；而这时诺兹德廖夫已经看到他了，迎着他径直走了过来。

“啊，赫尔松省的地主，赫尔松省的地主！”他叫道，一边走过来，一边放声大笑，笑得他那像春天的玫瑰一样鲜艳红润的双颊直颤，“怎么样？你买死人赚了不少钱吧？你可不知道啊，大人，”他随即扯开大嗓门对省长嚷道：“他在做死农奴的买卖呢！千真万确！听着，乞乞科夫！你呀，我看在交情分上要对你说，这儿的我们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这不，省长大人也在这里，——我真想把你吊死，真的，把你吊死才好！”

乞乞科夫简直无地自容。

“你信不信，大人，”诺兹德廖夫继续说道：“他对我说：‘把死农奴卖给我吧，’我一听简直笑破了肚子。我来到这里，听人说，他买了价值三百万卢布的农民，要迁往外地：把谁迁往外地呀！他向我买的可都是死人。听着，乞乞科夫，你是个畜生，真的，是个畜生，瞧，这位大人也在这里，我说得不对吗，检察长？”

可是检察长，还有乞乞科夫，以及省长本人都那么张皇失措，全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而诺兹德廖夫却毫不在意，只顾醉醺醺地说着酒话：“你呀，老兄，你，你……我要是不打听清楚，你干吗要买死农奴，我就不走。你听我说，乞乞科夫，你呀，真是不害臊，你自己知道，你没有比我更好的朋友啦。瞧，这位大人也在这里，我说得不对吗，检察长？阁下，您不会相信，我俩的交情有多深，就是说，倘若您说，瞧，我就站在这儿，而您对我说：‘诺兹德廖夫！你讲句心里话，对你来说谁更亲，是你的亲生老子，还是乞乞科夫？’我就告诉您：‘乞乞科夫更亲，真的……’答应我，我的宝贝，我要给你一个吻。大人，您就允许我吻他一下吧。得，乞乞科夫，你别抗拒了，让我在你雪白的脸蛋上印上一个吻吧！”诺兹德廖夫和他的吻被猛地推开，使他差点儿飞跌在地；大家都已经离开他，不再听下去了；不过，关于购买死农奴的那番话毕竟是扯着嗓门说出来的，而且还边说边那么纵声大笑，即使那些待在房间最远的角落的人们也被惊动了。这个新闻是那么奇怪，以致人人呆若木鸡，满脸是木然的、困惑的神情。约有两分钟，房间里笼罩着一片莫名其妙的寂静。乞乞科夫发觉，不少女士带着恶意的、挖苦的讪笑，彼此递着眼色，同时有些人的脸上流露着那样模棱两可的神气，这就更加剧了那种惴惴不安的氛围。诺兹德廖夫是个无可救药的爱撒谎的家伙，这一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他说出一些无聊透顶的话来是毫不足怪的；可是人哪，真的，简直很难理解，人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玩意：一个新闻不论多么荒唐，但只要是个新闻，他就一定会去告诉另一个人，哪怕仅仅就是为了说一句：“您瞧瞧，造这种谣言！”而另一个人会高高兴兴地侧耳倾听，尽管后来他说：“是呀，这完全是卑鄙的谣言，不值一顾！”随即他就出去找第三个人，为的是在对他讲了以后，同他一起义愤填膺地感叹道：“多么卑鄙的谣言啊！”结果，一定会传遍全城，不管这城里有多少人，人人都必定会说个够，然后却又承认，这一切毫无意义，不值得去谈它。

这件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显然使我们的主人公感到沮丧。不论一个傻瓜的话多么荒唐，这些话有时却足以让一个聪明人惊慌失措。他开始觉得不自在、不如意，就好像穿着擦得锃亮的皮靴，突然踏进了肮脏的臭水洼，总之，糟心，糟心透了！他试着不去想它，竭力去散散心，娱乐娱乐，于是坐下打惠斯特，可总是别别扭扭的：有两回给人家出了垫牌，而且忘了第三家的牌是不能敲的，却一甩手吃了自家的牌。民政厅长怎么也弄不明白，巴维尔·伊凡诺维奇的牌打得那样好，可以说精通此道，居然会犯这样的错误，而且还把他的黑桃王牌置于险地，而他，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对这张牌是寄予莫大希望的。不用说，邮政局长和民政厅长，甚至警察局长都同我们的主人公开玩笑，说他是不是坠入情网了，还说，我们知道，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是害了心病，也知道惹起这心病的是谁；可是这一切都不能使他的心情好起来，不论他怎样想笑一笑，开个玩笑来应付。在晚餐桌上他也无论如何不能谈笑自若，尽管同桌的都是令人愉快的伙伴，而且诺兹德廖夫也早就被撵了出去，因为连女士们也发觉，这个人的行为太出乖露丑。在跳沙龙舞[11]时，他竟坐在地板上，动手抓跳舞者的衣裙下摆，用女士们的话来说，这简直太不像话。晚餐吃得十分愉快，在点着三支蜡烛的烛台，以及鲜花、糖果、酒瓶之间闪现的面庞，个个洋溢着怡然自得的神采。军官、夫人小姐、燕尾服，一切都显得温馨，甚至温馨得腻人。男士们从椅子上跳起来，奔过去从仆役手里接过菜肴，非常灵巧地递给夫人小姐们。有一个上尉将一碟调味汁挑在出鞘军刀的刀尖上递给了一位女士。乞乞科夫厕身其间的上了年纪的男人们在高谈阔论，一边吃着猛蘸了芥末的鱼和牛肉，他们的争论所涉及的话题，过去他甚至总是参与的；可是，现在他却像经过长途跋涉而精疲力竭的人那样，什么也不能进入他的头脑，他也丝毫不能领会什么。他甚至没有等到晚餐结束，就告辞回去了，比平时离去的时间早得多。

这里，是读者那么熟悉的小房间，它有一扇用橱柜堵住的门，角角落落时而有蟑螂出没，他此时的思绪和心情很不平静，就像他所坐的那把放不稳的圈椅。他的心里不痛快，很乱，好像有一片沉甸甸的空虚压在心头。“是谁想出这些舞会的，让他们全都见鬼去吧！”他悻悻地说道。“哼，糊里糊涂地高兴些什么呀？本省是荒年，物价飞涨，他们这儿却是歌舞升平！怪事一桩，居然打扮得花枝招展！真稀奇，有的女人那一身衣裳就值一千卢布！而这可是花的农民的代役租，或者更糟，花的是我们这种人的昧心钱。大家都知道，你怎么会昧着良心贪污：是为了让妻子有钱买披巾，或是买各种式样的筒式连衣裙，——这就是人们给这种该死的玩意儿所起的名称。何必如此呢？因为怕某一个叫西多罗夫娜的下贱女人会说，邮政局长夫人的衣着更漂亮，就为她一掷千金。人们叫嚷：‘有舞会，有舞会，好开心！’其实舞会不是好东西，它有违俄罗斯精神，不合俄罗斯人的天性，天晓得是怎么回事：一个成年的大男人突然跳出来，穿着一身黑，紧紧地裹在身上，像被拔光了毛的小鬼，就那么踏着舞步。有的甚至搂着舞伴同另一个人商谈要事，与此同时却像一只小山羊，忽左忽右地跳着花哨的舞步……完全是猴子般的模仿，完全是猴子般的模仿！法国人到了四十岁还完全像个十五岁的孩子，那好，我们也学着吧！不，说实话……每一次参加舞会以后，就像犯了什么罪似的，甚至不愿再回想起它。脑袋里简直是空空如也，好像刚和上流人士谈过话一样：他什么都说到了，什么都只是略略带过而已，所说的话都是胡乱地摘自书本，说起来天花乱坠，而你听了却一无所获，以后你会发现，一个普通的商人，他只懂自己那一行，然而懂得扎实，有阅历，甚至同他谈话也胜似所有那些夸夸其谈的家伙。试想，从这种舞会里你能得到什么呢？姑且假定，有一位作家突发奇想，要如实地描写这全部场景，那会怎样呢？在书里它也会像在生活里一样毫无意义。它算什么：它合乎道德还是不道德？鬼才知道它算什么东西！你感到讨厌，于是随即合上书本。”乞乞科夫就是这样说了舞会的很多坏话；不过他的愤懑似乎还另有原因。使他恼怒的主要不是舞会，而是他意外地栽了跟头，在人们的心目中天知道突然成了什么人，他扮演了一个奇怪的暧昧的角色。当然，以明智的目光来看，他明白这一切都不值一提，荒唐的蠢话不会有任何影响，尤其是在目前，因为主要的事务已经办妥了。不过人是很奇怪的，某些人对他的恶感居然令他黯然神伤，而这些人恰恰是他所并不尊重的，而且曾激烈地加以讥评，痛骂他们的浅薄和衣着。更加使他恼火的是，把情况分析之后，他终于明白，在某种程度上他自己正是造成那种恶感的原因。不过他没有生自己的气，当然，他这样做是对的。我们都有一个小小的毛病，就是对自己比较宽容，我们宁可找一个替罪羊，向他发泄我们的怒气，比如迁怒于仆人，迁怒于偶然撞在枪口上的下属官员，迁怒于妻子或是一把椅子，天知道会把它摔到哪里去，会把它猛地摔到门口，以致把椅子的扶手和靠背都砸飞了，这可让它懂得了，什么叫愤怒。乞乞科夫也是这样，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个人，他把在愤怒中所能想到的一切全压到这个人的肩上，由他扛着。这个人就是诺兹德廖夫，没说的，他被骂得那样痛快淋漓，也许只有滑头村长或马车夫碰上一个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上尉，甚至一位将军，才会这样挨骂；除了已经成为经典的骂人话之外，将军还会加上许多闻所未闻的独创的新奇骂法。诺兹德廖夫这一族全都成了乞乞科夫发泄怒气的对象，这一族的祖宗八代中有很多人可被骂惨了。

他在那把硬圈椅里坐了很久，为纷乱的思绪和失眠所苦，热心地对诺兹德廖夫和他的亲戚本家飨以诅咒和谩骂，一支蜡烛相对，烛芯早已覆上了被烧得焦黑的小帽，时刻有熄灭的危险，窗外是苍茫的黑夜，正要随着东方拂晓而呈现蔚蓝色，远处公鸡的隐约的啼声此起彼伏，在这座沉睡的城市里，也许有一个穿粗呢军大衣的人在某处踽踽独行，一个军阶和军衔不详的苦命人，他只知道（唉！）一条被勇敢的俄罗斯人踏穿的路，——就在这时，城市的另一头却发生了一件事，它将使我们主人公的处境更加尴尬。在城市的偏远的街道和巷子里嘎吱嘎吱地驶着一辆相当古怪的马车，让人不知怎样称呼它才好。它既不像四轮平板大车，也不像带弹簧座的四轮折篷马车，也不像轻便的折篷小马车，倒像个安在车轮上的胖脸蛋的圆鼓鼓的大西瓜。这个西瓜的面颊，也就是留有黄色油漆斑点的左右两扇门，这两扇门都关不紧了，因为门把手和锁不大好使，门只能马马虎虎用绳子拴着。西瓜里面装满了靠垫，有荷包形的、长圆形的，有的干脆就是枕头；塞满了一袋袋各种用烫面做的面包。鸡肉大馅饼和腌黄瓜加肉的大馅饼甚至露在外面。车身后的脚镫上站着一个仆役出身的人，身穿家织粗花布上衣，留着已经微微花白的胡子，这是被唤作小厮的那种人。铁拉手和生锈的螺丝钉发出的嘈杂刺耳的声音惊醒了城市另一头的岗哨，他举起斧钺，睡眼惺忪地大声喝道：“谁在走动？”不过他看到并没有人在走动，只是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声，他在衣领上捉了一只小虫，于是走到灯下，当即在指甲上处决了它。然后他放下斧钺，按照惯常的骑士风度又睡着了。马匹的前蹄时常打滑跪倒，因为没有钉马掌，何况它们对城市的宁静的马路显然不大适应。这辆笨重的马车转了几条街道之后，终于拐进一条黑暗的小巷，经过教区的尼古拉小教堂，来到了大司祭夫人家的大门口。从小马车里下来了一个戴着头巾、身穿坎肩的乡下姑娘，她举起两只拳头猛敲大门，那么大的劲头，就是男人也不过如此（穿粗花布上衣的那个小厮是后来被人拉着两条腿拖下车的，因为他睡得太死了）。狗叫了，大门终于张开嘴巴，好不容易将这个载人的笨家伙吞了进去。马车驶进狭窄的院子，其中到处是劈柴、鸡窝和贮藏室；太太从马车里下来了，这位太太是地主，十等文官夫人柯罗博奇卡。老太婆在我们的主人公走后不久，想到他或许在行骗，竟惊恐万状，一连三夜不曾合眼，她决定进城，尽管还没有钉好马掌，要到城里打听清楚，眼下死农奴的市价是多少，可不能失算，上帝保佑，她的售价兴许便宜了三分之二呢。她的到来引起了怎样的后果，读者可以从一次谈话中了解到，这次谈话是在两位女士之间私下进行的。这次谈话……不过，还是把这次谈话写进下一章吧。

[1] 兰开斯特（1778—1838），英国教育家，主张教师只教授优秀学生，再由他们辅导差生。

[2] 洋泾浜德语：你会讲德语吗？因平时讲话快，下面的“安德烈耶维奇”简化成了“安德烈伊奇”。

[3] 茹科夫斯基（1783—1852），俄国诗人。他的叙事诗《柳德米拉》作于1808年。

[4] 扬格（1683—1765），英国诗人。《夜思》是他抒写丧妻失女之痛的感伤作品。

[5] 埃卡特豪森（1752—1803），德国作家。《自然之谜揭秘》是他的一部宗教神秘主义作品。

[6] 卡拉姆津（1766—1826），俄国感伤主义作家，历史学家。

[7] 原文为拉丁文。

[8] 原文中的这个词有拼写错误。下面一段是作家针对糟蹋祖国语言的现象的批评和感慨。

[9] 双足并拢，脚后跟轻轻一碰，同时鞠躬，这是男子向对方表示问候、欢迎、致意等的礼貌性动作。

[10] 第欧根尼（锡诺帕的；公元前约404—前约323），古希腊犬儒派哲学家。

[11] 19世纪法国流行的一种舞蹈。

第九章

清晨，甚至比N城规定走亲访友的时间还早，一位身穿时髦的格子花呢女式大氅的女士轻盈地走出家门，那是一栋橘黄色的木屋，有一个阁楼和几根天蓝色圆柱，她的听差穿一件有几层衣领的制服大衣，闪亮的圆筒礼帽上缀着金线绦带。女士当即非常匆忙地跨上放下的踏脚板，上了停在台阶前的四轮弹簧座马车。听差为女士关上车门，掀起踏脚板，于是一把抓住车身后的皮带，对马车夫喝道：“走啦！”女士带着刚刚听到的新闻，怀着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急于要告诉别人。她不时地探头望望窗外，只见仍然还有一半路程，这使她说不出地恼火。她觉得每一栋房屋都比平时更长了；有几扇狭长窗户的白色的砖砌养老院久久地绵延不绝，令人难耐，她终于忍不住不说：这该死的房子，没个头啦！车夫已经两次接到命令：“快点，快点，安德留什卡！你今天慢得不像话哟！”目的地终于到了。马车停在一幢也是木建的深灰色平房前面，窗户上方都装饰着木质的白色浅浮雕，窗户和屋前小花园的前面都围有高高的木栅栏，花园里栽在木栅栏后面的几株细细的小树，由于常年蒙着城市的灰尘而成了白色。窗子里隐约可以看到几株盆花，笼子里一只叼着圆环、摇晃着身子的鹦鹉，以及两只睡在阳光下的小狗。在这幢屋子里居住着来访者的闺中密友。作者非常为难，不知他该怎样称呼这两位女士，才不至于又惹起对他的愤怒，这在过去是常有的事。使用虚构的姓名是危险的，不论你想个什么名字，在我们国家的某个角落必定会有人碰巧叫这个名字，而且他必定会气得要死要活，说什么作者曾特意走访，秘密调查一切，打听他是什么人，穿的是怎样的皮袄，常去看望的是哪一位阿格拉费娜·伊凡诺夫娜，平时爱吃什么。要是称呼头衔，上帝保佑吧，那就更危险。现在我们这里各界、各阶层的人都那么爱生气，不管什么，只要一见诸文字，他们就觉得那是人身攻击：显然，社会的风气就是如此。只要说某市有一个蠢人，这就已经是人身攻击了：突然会有一位仪表堂堂的先生跳出来大叫：“我也是人，那么我也蠢喽，”总之，他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因此，为了避免这一切，对于有客人来访的那位女士，我们所采取的称呼，就是N城的人们对她的几乎是异口同声的称呼，即：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这个称呼她是当之无愧的，因为她为了变得最最谦恭有礼，真的是一切在所不惜。当然，尽管她的谦恭有礼暗暗透露出女性性格中的多么狡黠的机灵啊！尽管有时她的每一句讨人喜欢的话都带着多么蜇人的刺！但愿上帝保佑，要是她看到，哪一个女人用什么法子，通过什么途径跻身于头面人物，那么心里会对她怀有怎样的怨毒啊。但这一切却以一个省城所能有的最委婉的文雅风度表现出来。她的一举一动都表现得那么风雅，她还爱好诗歌，有时甚至会风情万种地搔首弄姿，所以大家一致认为，她的确是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至于另一位女士，就是乘马车来的那一位，她的性格不是这么丰富多彩，所以我们就叫她：还算讨人喜欢的女士。客人的到来惊醒了睡在阳光下的两条小狗：毛茸茸的、经常被自己的长毛纠缠得跌跌绊绊的母狗阿黛尔和细长腿的公狗波普里。它们吠叫着，带着卷成圆圈的尾巴跑进了前厅，客人正在那里脱下她的女式大氅，露出花纹和色彩都很时髦的衣裙和一条长长的围脖；房间里弥漫着茉莉花香。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一听说还算讨人喜欢的女士来了，就马上跑进前厅。两位女士一见面，就紧握双手，亲吻、尖叫，——就像贵族女子中学的女学生，毕业后不久又重逢时那样尖叫，这时她们的妈妈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们，一个姑娘的父亲比另一个姑娘的父亲穷，而且官阶低一级。亲吻的声音很响亮，两条小狗又叫起来，结果它们被用手绢拂了一下，于是两位女士去了客厅，不用说，那是天蓝色的客厅，放着一个长沙发、一张椭圆形的桌子，甚至还有几幅上面绕着常春藤的屏风；毛茸茸的阿黛尔和细长腿的高个子波普里狺狺叫着跟在她们后面。“来呀，来呀，就到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来吧！”女主人说道，让客人坐在长沙发的一角。“就这样！就这样！再给您一个靠垫！”说着她拿一个靠垫塞在她的背后，靠垫上用毛线绣了一个骑士，凡是在十字布上绣出来的总是那模样：鼻子呈梯级形，而嘴唇是四方形的。“我好高兴啊，您……我听见有人来了，我就想，谁会来得这么早呢。巴拉莎说：是副省长夫人，我就说，这傻女人又来烦人，我已经想推说我不在家了……”

客人已经想转入正题，讲讲那个新闻，可是这时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所发出的一声惊叹使谈话突然改变了方向。

“多漂亮的印花布啊！”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望着还算讨人喜欢的女士的连衣裙感叹道。

“是呀，挺漂亮。不过，普拉斯科维娅·费奥多罗夫娜认为，小方格要再小点儿才好，而且小花点不要是棕色的，而要天蓝色的。她的妹妹寄来了一块料子：真是太迷人了，简直是语言所无法形容的；您想想看吧：条纹是细细的、细细的，是人的想象力所能想象的那么细，底子是天蓝色，而在条纹之间全是小圈圈和小须须、小圈圈和小须须、小圈圈和小须须……一句话，好看得不得了！可以肯定地说，这样好看的东西世上还不曾有过呢。”

“亲爱的，色彩太花哨了。”

“嗳，不，不花哨。”

“嗳，太花哨！”

应当指出，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唯物论者，倾向于否定和怀疑，对生活中的很多东西持否定态度。

这时还算讨人喜欢的女士作了一番解释，说明它一点儿也不花哨，忽然尖叫了一声……“对啦，恭喜您：现在不时兴荷叶边啦。”

“怎么会呢？”

“现在时兴的是月牙边。”

“哎呀，那可不好，月牙边！”

“月牙边，全是月牙边：月牙边的短披肩，袖口上镶月牙边，月牙边的带穗肩章，下边也是月牙边，处处都是月牙边。”

“那可不好，索菲娅·伊凡诺夫娜，倘若都是月牙边的话。”

“可爱得不得了呢，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要缝成两道凸纹：宽宽的肩带，上面再……不过且慢，有一个情况会让您大吃一惊的，您一定会说……得，这就让您大吃一惊吧：您想想看，紧身束胸现在更长了，前面呈楔形，前身的衬片长得完全出格了；裙子紧束着腰，好像从前那种带鲸骨箍的筒裙，甚至还在身后垫些棉花，这就显得完全是一位体态丰满的贵妇人了。”

“可这简直是，说真的！”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说道，不屑地摇摇头。

“这正是我要说的，”还算讨人喜欢的女士回答道。

“不管您怎么想，我是决不会跟着模仿的。”

“我也是……真的，很难想象，时尚有时会堕落到什么地步……太不像话！为了好玩，我特意向妹妹要来了纸样子；我的梅拉尼娅已经在裁剪了。”

“难道您有纸样子？”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叫道，显得有点儿动心。

“有啊，是妹妹拿来的。”

“我的好妹子，您行行好，把它给我吧。”

“哎呀，我已经答应给普拉斯科维娅·费奥多罗夫娜了。等她用过了吧。”

“等普拉斯科维娅·费奥多罗夫娜用过了，谁还会穿呢？您这么做就太奇怪了，把外人看得比自己人还重。”

“可她也是我的婶婶呢。”

“天知道她算您哪门子的婶婶，她是您夫家的亲戚嘛……不，索菲娅·伊凡诺夫娜，我听也不愿听，您这样是存心侮辱我啊……看来我已经让您讨厌了，看来您是要同我彻底绝交。”

可怜的索菲娅·伊凡诺夫娜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她感到左右为难了。谁叫你要夸口呢！她真想拿针把自己这爱唠叨的舌头刺烂了才好。

“咱们那位有魅力的男人怎么样？”这时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问道。

“哎呀，我的天哪！我怎么在您面前就这样空坐着呢！嗨！您可知道，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我是干吗来的？”这时客人呼吸急促，话语好像连珠炮一般，一句赶着一句，只有知心朋友才会那么残忍，能狠心打断她的话头。

“不管您怎样夸他，抬举他，”她比平时更加生气勃勃地说道：“我却要直说，就是当着他的面我也要说，他是个坏蛋，坏蛋，坏蛋，坏蛋。”

“您就听听嘛，我要告诉您的是……”

“人们传说他很漂亮，其实他一点也不漂亮，一点也不漂亮，就连他的鼻子……也是最不讨人喜欢的鼻子。”

“求您啦，您让我对您说嘛……亲爱的，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您让我说嘛！这可是一件不平常的事情，您明白吗：不平常的事情，斯柯纳佩勒·伊斯特瓦尔[1]，”客人几乎神情绝望地说道，完全是央求的口吻。不妨指出，在两位女士的交谈中夹杂了好多外来语，有时还完全是长长的法语句子。可是，尽管作者对法语带给俄罗斯的裨益不胜景仰，尽管对我们的上流社会，当然，出于对祖国的热爱，一天二十四小时用法语表达思想的值得赞美的习惯不胜仰慕，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怎么也拿不定主意，把任何一种外语的词句写到自己的这篇俄罗斯史诗中来。所以我们还是用俄语接着写下去吧。

“出了什么事呀？”

“哎呀，我亲爱的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但愿您能想象我当时的处境，您想想看：今天大司祭夫人来找我，大司祭夫人，就是基里尔神父的老婆，您倒说说，咱们的那位大好人，咱们的那位贵宾，是怎样的人哪，啊？”

“怎么，难道他连大司祭夫人也追求？”

“哎呀，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要是拈花惹草倒也罢了，还不算什么大事；您听听大司祭夫人是怎么说的吧，她说：女地主柯罗博奇卡来找她，她吓坏了，脸色白得像死人，她说，她说了些什么呢，您就听吧，完全可以写成一部小说：一天，深更半夜，家里的人都睡下了，突然有人敲大门，敲得恐怖极啦，简直难以想象；有人在喊：开门，开门，要不，就砸门了！……您对此有什么感想？该怎么看这个大好人呢？”

“柯罗博奇卡是怎样的人呢，莫非又年轻又漂亮？”

“不，是个老太婆。”

“哎呀，妙极了！原来他找上了一个老太婆。哼，我们的夫人小姐们眼光真行，会爱上他这么个人。”

“不是呀，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完全不是您想的那么回事。您只要想象一下：他从头到脚武装得像里纳多·里纳尔迪尼[2]那样来了，他要求：‘把所有死了的农奴都卖给我。’柯罗博奇卡的回答是合情合理的，她说，‘我不能卖，因为这都是死人。’‘不，’他说，‘他们不是死人，了解他们是不是死人，这是我的事，他们不是死人，不是死人，’他叫道，‘不是死人，’总之，闹了个天大的笑话：全村的人都跑来了，孩子们又哭又叫，人人都在叫嚷，谁也不明白别人在说什么，嗨，简直是奥廖尔[3]，奥廖尔，奥廖尔……可是您无法想象，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我听了这些话是多么惊慌失措啊。‘亲爱的太太，’玛什卡对我说：‘您照照镜子吧，您好苍白啊。’我说，‘顾不上照镜子啦，我要去讲给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听。’马上就吩咐套车，车夫安德留什卡问我要到哪里去，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傻子似的望着他；我想，他一定当我疯了。哦，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但愿您能想象得到，我是多么惊慌不安啊！”

“不过这真奇怪，”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说道：“这些死农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坦白说，我可一点儿也不明白。这回我已经是第二次听人说起这些死农奴了；我的丈夫还说诺兹德廖夫在瞎扯呢；大概真出了什么事。”

“可是您想想看，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的情形是怎样的呀。‘现在，’柯罗博奇卡说，‘我不晓得，’她说，‘该怎么办。是他强迫我的，’她说，‘叫我在一份假文件上签了字，丢给我十五卢布钞票，我，’她说，‘是个没有经验、孤苦伶仃的寡妇，什么也不懂……’事情就是这样！但愿您多少能想象得到，我惊慌得成了什么样子了啊。”

“不过，随您怎么说，这里的问题不是死农奴，而是另有隐情。”

“老实说，我也是，”还算讨人喜欢的女士有点儿惊讶地说道，不过马上就有了一种强烈的愿望，想知道这里究竟会有什么隐情。她甚至一字一顿地说道：“而您认为，这里的隐情是什么呢？”

“那，您是怎么看的呢？”

“我是怎么看的？……我承认，我是太震惊了。”

“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您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可是讨人喜欢的女士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会惊慌不安，要她提出一个有见地的看法，她就无能为力了，所以她比任何别人都更需要温柔的友情和建议。

“那就让我来告诉您，这些死农奴意味着什么，”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说道，客人一听，马上聚精会神：她的耳朵不知不觉地伸长了，她欠起身来，几乎不再坐着，也不靠在沙发上，而且尽管她的身躯有点儿笨重，却突然变得轻盈了，仿佛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一吹就能飞起来。

这就好像一个俄国地主老爷，一个爱养狗的放荡不羁的猎人骑马走近树林，一只被驯狗的仆人们追赶的兔子眼看就要从林子里蹿出来，于是他与自己的马和扬起的长鞭都化为凝固的瞬间，化为眼看就要被点燃的一桶火药。他凝神注视朦胧的前方，然后这位不顾死活的先生追上猎物，接着把它烤熟，不管那漫天风雪的大草原怎样奋起反抗，把宛如银白色星星的飞舞的雪花洒在他的嘴里、胡子上、眼睛里、眉毛上，以及他那海龙皮的皮帽子上。

“死农奴……”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说道。

“怎么呢，怎么呢？”客人万分激动地应声问道。

“死农奴！……”

“哎哟，看在上帝分上，您倒是说呀！”

“这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杜撰出来的，其实是：她想拐走省长的女儿。”

这个结论的确完全出人意料，而且在各方面都那么离奇。讨人喜欢的女士一听此言，当即目瞪口呆，面色发白，白得像死人一样，确实，这下真是惊得非同小可。“哎呀，我的天！”她扬起双手轻轻一拍，叫道：“我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啊。”

“老实说，您一开口，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回答道。

“可是这么看来，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学校教育成了什么呢！还说天真无邪！”

“什么天真无邪！我听到她讲的那些话，老实说，我都没有勇气讲出口。”

“您知道吗，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这实在叫人痛心，看看，道德居然沦丧到何等地步了啊。”

“男人们却为她发疯。可在我看来，说实话，我丝毫看不出她有什么……”

“装腔作势，叫人恶心。”

“唉呀，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我亲爱的，她是个木偶，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

“噢，真会装腔作势！噢，真会装腔作势！天哪，真会装腔作势！是谁教她的，我不知道，可我还没有见到过这么矫揉造作的女人。”

“亲爱的！她是个木偶，而且面色死白。”

“唉呀，别这么说，索菲娅·伊凡诺夫娜：她狠命地搽了胭脂呢。”

“唉呀，看您说的，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她是支白粉笔，白粉笔，纯粹是白粉笔。”

“亲爱的，我曾经坐在她身边：脸上胭脂有一指厚，像灰泥一样一片片往下掉。这是妈妈教的，她自己风骚，女儿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不起，那就请您自己立个誓，立什么誓都行。倘若她有一点点胭脂，哪怕有胭脂的一点影儿，就叫我马上丧失儿女、丈夫和全部庄园！”

“哎哟，您干吗这么说呢，索菲娅·伊凡诺夫娜！”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扬起两手一拍，说道。

“哎哟，您怎么这样呢，真是，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我看着您觉得吃惊！”讨人喜欢的女士说道，也扬起两手一拍。

两位女士对几乎同时看到的东西有不同看法，但愿读者不要觉得奇怪。世界上确实有许多东西，一位女士看上去完全是白的，另一位女士看上去却是红的，红得像越橘。

“噢，还有一个证据，可以说明她脸色苍白，”讨人喜欢的女士接着说道：“我清楚地记得，仿佛就在眼前，我坐在马尼洛夫旁边，我对他说：‘您看，她多么苍白啊！’真的，只有糊涂得像我们这儿的那些男人才会迷上她。至于咱们的那个妙人儿……啊，他让我觉得多么讨厌！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您无法想象，我有多么讨厌他。”

“是呀，不过有的夫人对他并非无动于衷啊。”

“这是说我吗，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这话您是永远不该说的，永远，永远！”

“我不是说您嘛，好像除了您，就没有别人了。”

“永远，永远，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请允许我向您指出，我是很了解自己的；兴许是别的某些人吧，她们扮演冰清玉洁的角色。”

“对不起，索菲娅·伊凡诺夫娜。请允许我对您说，我还从来没有过这种丑事呢。兴许别人有，可我没有，请允许我向您指出这一点。”

“为什么您要生气呢？那里还有别的夫人小姐嘛，甚至还有这样的呢，她们抢先占了靠近门口的椅子，想坐得离他近点儿。”

嗨，在讨人喜欢的女士讲了这番话以后，就会不可避免地引起一场风暴了，可是令人非常惊讶的是，两位女士突然安静了下来，没有引起任何后果。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想起时髦连衣裙的纸样子还没有到手，而还算讨人喜欢的女士考虑到，对闺中密友的发现还没有来得及把详情细节打听清楚，所以和平很快就降临了。不过，这两位女士，不能说天性中有损人的愿望，而且一般说来，她们的性格中丝毫没有恶的成分，而是在谈话中自然而然、不知不觉地产生了刺刺对方的小小愿望；彼此只是出于小小的快意趁机给对方一点儿难堪，比如：喏，让你看看颜色！该，吃不了兜着走！无论是在男人或女人的心里，都会有各种不同的需求。

“不过有一点我不大明白，”还算讨人喜欢的女士说道，“乞乞科夫一个外来的过路人，怎么敢这样胆大妄为。干这种事不可能没有同伙哇。”

“您以为他没有同伙吗？”

“您看，谁会帮他呢？”

“就说诺兹德廖夫吧。”

“难道是诺兹德廖夫？”

“怎么呢？这种事他是干得出的。您知道，他能把亲爹卖了，或者更妙，在牌桌上把亲爹给输掉。”

“唉呀，我的天哪，您对我说了多么有趣的新闻哪！我可怎么也不会料到，诺兹德廖夫也会卷进这种勾当！”

“而我总是能事先就料到。”

“说实在的，您想，世界上什么事不会发生呢：当初，您记得吗，乞乞科夫刚刚来本市的时候，谁能想到，他竟会在上流社会耍出这么奇怪的花招。哎呀，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要是您知道，那时我是多么惊慌不安啊！要不是您的好意和友情……那我，真是离死不远了……有什么法子呢？我的玛什卡看见我脸色惨白，说：‘我的好太太，您的脸白得像死人。’我说：‘玛什卡，我现在顾不得这些了。’情况就是这样！原来诺兹德廖夫也有份，真想不到！”

讨人喜欢的女士很想进一步打听有关拐走少女的细节，比方说在几点钟，等等，但她想知道的太多了。各方面都讨人喜欢的女士直言不讳，说她一无所知。她不会说谎：推测，那是另一回事，但推测也得以内心的信念为根据；倘若感觉到内心有坚定不移的信念，那么她是善于捍卫自己的见解的，某一位以善于驳倒他人意见而著名的资深律师不妨试试，到这里来辩论一番，他就能领教内心的信念意味着什么了。

两位女士对她们原来仅仅作为推测而提出的设想终于深信不疑，这并没有什么离奇之处。我们这种以聪明自诩的人，几乎也是这样行事，把我们的高深莫测的议论用来作为证据。在议论时，学者起先表现得异常谦卑，开始怯生生地、温和地提出一些谦恭的问题：是来自那里吧？这个国家是不是从此处得名的呢？或是：这个文件是不是属于另一个较晚的时期呢？或是：是否应当认为，这个民族就是后来的某某民族？于是立刻援引某些古代作者的话，一旦发现什么暗示，或者只是他觉得是暗示，他就来了劲头，神气起来了。于是他目中无人地反驳古代的作者，向他们提出质问，甚至自己代他们作答，完全忘了这只是他开始时提出的试探性的推测而已；他已经觉得可以认定，是明确无误的了，于是他用这样的话语来结束他的议论：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应当认定就是这个民族，问题必须从这样的观点去看！然后就在讲台上公开宣讲，这样，新发现的真理便开始在世间游荡，为自己招揽追随者和崇拜者。

就在两位女士如此成功而巧妙地解决了那么错综复杂的难题的时候，检察长走进了客厅，一副永远木然的嘴脸、两条浓眉和一只眨巴个不停的小眼睛。女士们争先恐后地向他讲起种种事件，讲到收购死农奴的情况，讲到诱拐省长女儿的图谋，讲得检察长一头雾水，以致他不论在原地愣了有多久，眨巴着左眼，用手绢拍打着大胡子，掸去上面的烟丝，却就是什么也弄不明白。两位女士只好就这么把他丢在那里，分头到城里煽动恐慌情绪去了。这一点她们在半个多小时之内就已经办到了。全城顿时陷入一片恐慌；人心浮动，谁也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两位女士居然把人们弄得如坠五里雾中，以致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些官员，一时为之愕然。他们最初的情况很像一个在睡觉的小学生，先起床的同学把一个包着鼻烟的纸卷儿塞进他的鼻孔。他在睡梦中以酣睡者那种十足的劲头深深地吸了一下鼻烟，他醒了，跳起身来，傻子似的瞪着大眼四处张望，不明白他在哪里，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这以后才注意到被斜斜的阳光照亮的墙壁，躲在角角落落里的同学们的笑声，窗外已是早晨，树林醒了，百鸟啁啾，一条明亮的小溪，仿佛蜿蜒闪烁的绸带，这里、那里消失于细细的芦苇之间，好多一丝不挂的孩子在召唤同伴去游泳，然后他才终于感觉到鼻子里有一个纸卷儿。城里的居民和官员最初的情况就是这样。人人都像山羊瞪着大眼发愣。在他们的脑海里，死农奴、省长女儿、乞乞科夫都非常奇怪地纠缠混杂在一起；只是到后来，在最初的懵懂过去之后，似乎才能把他们分开并加以区别，他们开始要求有个解释，又因为事情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而恼火。真是，多蹊跷，这些死农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提起死农奴，一点儿不合逻辑，死农奴怎么买？哪里会有这样的蠢人？他又哪来这些冤枉钱买死人？为什么要死农奴，它们能有什么用？省长的女儿又怎么会卷了进来？如果他想把她拐走，为什么又非要买死农奴不可？既然买死农奴，为什么要带走省长的女儿？他是想把这些死农奴当做礼物赠送给她？这像话吗？城里真的已经传开了？这算什么风气呀，你还没有来得及转一转身，人家已经放出了风声，哪怕有点儿影子也好呀……不过，的确是传开了，所以其中总有什么缘由吧？死农奴能有什么缘由呢？连缘由也不会有呀。看来很简单，就是胡扯，瞎说，乱弹琴，异想天开！就是鬼话连篇！……总之，闲言闲语满天飞，全城的人都在讲死农奴和省长女儿，讲乞乞科夫和死农奴，讲省长的女儿和乞乞科夫，到处谣诼纷纭。仿佛至今沉寂的这座城市突然卷起了一阵旋风！所有的窝囊废和懒汉都从洞穴里爬了出来，他们原是穿着睡衣在家里一躺就躺上几年，却时而归咎于鞋匠，说他缝制的靴子太窄，时而怪裁缝，时而又怪酒鬼马车夫。所有这些人都早已断绝了一切交往，像常言说的，只同地主扎瓦利申和波列扎耶夫打交道（扎瓦利申和波列扎耶夫这两个专有名词来自动词“小睡”和“躺下”，在我们罗斯非常流行，就像下面这句话一样：“拜访索皮科夫和赫拉波维茨基[4]”，这句话是表示，以侧卧、仰卧或任何其他卧姿，发出鼾声、咝咝的鼻息声等等，像死人般地酣睡）。所有这些人，即便邀请他们共享五百卢布的鲜鱼汤，以及两俄尺长的鲟鱼和各色大馅饼，也不能诱使他们迈出家门一步；总之，这原是一个人烟稠密的大城市。有一个瑟索伊·巴夫努季耶维奇和一个马克多纳尔特·卡尔洛维奇也露面了，从来就不曾听说有这么两个人；在人们的客厅里还冒出了一个被子弹打穿一条手臂的瘦长、瘦长的人，个子之高简直是见所未见。大街小巷出现了带篷的轻便马车、车身长长的敞篷载客马车、哗啦哗啦响的车、轮子吱吱叫的车，——这就乱成了一锅粥。在别的时候，在其他情况下，这种谣言也许根本就不会引起注意；可是N城好久就不曾有过什么新闻了，甚至一连三个月没有发生过任何京城所谓的流言飞语，大家知道，对一个城市来说，流言飞语和及时供应食粮同样重要。在城里的闲言闲语中立刻出现了完全对立的两种意见，并且立刻形成了两个对立的党派：男党和女党。男党极其糊涂，注意的只是死农奴。女党则专心致志地关注着诱拐省长女儿的问题。这个党，应当指出，思考的条理和细致远胜一筹，这实在是女士们的光彩。显然，这是她们身为主妇和管家婆的职责使然。她们很快就使一切都有了极明确的轮廓，把一切都纳入了清清楚楚、一目了然的形式，一切都说明了、澄清了，总之，一幅完备的图画已经绘就。原来，乞乞科夫早就坠入情网，他们时常在花前月下幽会，省长早就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了，因为乞乞科夫富得像个犹太人，可是乞乞科夫的遭到遗弃的妻子从中作梗（她们从哪里了解到乞乞科夫已婚，这就谁也不知道了），她由于无望的爱情而深感痛苦，给省长写了一封十分感人的书信，乞乞科夫眼看女方的父母决不会同意，于是决心私奔。有些人的说法略有不同：乞乞科夫根本就没有妻子，不过他为人精细，办事很把稳，决定为了得到女儿，先在母亲身上下工夫，并且同她有了私情，然后才郑重声明要向她女儿求婚：但母亲大吃一惊，唯恐犯下违反宗教的罪行，而且也受到良心的谴责，所以断然拒绝，乞乞科夫因此才下决心私奔。随着谣言终于传遍最偏僻的小巷，这个说法又加进了很多解说和修正。在俄罗斯下层社会很喜欢聊聊上流社会的飞短流长，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在那些小小的陋室里也谈起了这些事，而那些人甚至从未见到过、也不知道乞乞科夫，于是添枝加叶，又有了更多的解说。情节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更加引人入胜，每天都会具有更确定的形式，最后，经过不断加工的情节就这么原原本本地传入了省长夫人本人的耳朵。省长夫人作为母亲，作为本城的第一夫人，最后，作为对此事毫无所知的女性，深感受到这种丑闻的冒犯而大为震怒，从各方面来看，她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可怜的金发少女经受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所可能遭到的一场最难堪的面对面的谈话[5]。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询问、盘诘、申斥、威胁、埋怨、告诫，以致女孩儿泪流满面，号啕大哭，一个字也听不懂；看门人奉主人严令，任何时候不得以任何借口接待乞乞科夫。

在散布了有关省长夫人的流言之后，女士们开始向男人一党施加压力，试图把他们拉到自己一边来，强调死农奴是个臆造，只是用来转移任何怀疑的视线，以便顺利地私奔。还真有不少男人被引入歧途，倒向了她们一党，尽管受到自己伙伴们的强烈责难，被骂为婆娘、穿裙子的，谁都知道，这对男人来说，是很丢人的。

不过，不论男人们怎样武装自己，奋起抵抗，他们的党却总是不能像女人党一样讲得头头是道。不知怎么，在他们那里一切都显得粗糙，不细致、不协调、不合适、不和谐、不动人，脑子里杂乱无章，一塌糊涂，思想上自相矛盾，漫不经心，——总之，处处表现了男人轻浮的天性，一种笨拙、迟钝的天性，既不善于操持家务，又缺乏内心的信念，而且信心不足，懒惰散漫，充满了无穷的疑虑，经常畏首畏尾。他们说，这些全是胡说八道，要说诱拐省长的女儿，不如说骠骑兵才会这么干，而不是文职官员，乞乞科夫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娘儿们在瞎说，娘儿们就像一只口袋，你往里面放什么，它就全兜着，死农奴才是必须注意的主要问题，不过鬼知道，死农奴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但其中必定包含着很糟糕、很不好的事。为什么男人们觉得其中会有糟糕的、不好的事呢，我们马上就能知道：本省新任命了一位总督，人所周知，这一事件会使官员们陷于一片恐慌，因为将有一连串的调查、训斥、处分，以及上司会赏给下属的各种苦果！官员们想，万一他知道了，他们城里居然有如此这般的流言，那会怎样呢，就为这，他就会暴跳如雷。医务管理局督察突然脸上变色，天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死农奴这个词该不是指因患流行性热病而在医院和其他地方大量死去的病人吧，当时没有采取应有的医疗措施，而乞乞科夫是不是总督府派来进行秘密调查的官员呢。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民政厅长，厅长回答说，这是瞎扯，不过后来他自己突然也脸上变色，自问：万一乞乞科夫买的那些农奴真是死的呢？他却准予签约，还亲自担任普柳什金的代理人，这件事要是让总督知道了，那怎么得了？他也没有多想，只是告诉了这个和那个，突然，这两个人也脸上变色；恐惧比鼠疫更易传染，眨眼间就能感染上。人人都突然在自己身上找到了那么多甚至并不存在的罪过。死农奴这个词听起来十分含糊，甚至有人怀疑，它是不是在暗示不久前发生的两起事件后被匆匆埋掉的尸体。第一起事件与索利维切戈茨克城的一些商人有关，他们来到城里赶集，在做了买卖之后，设宴招待乌斯季瑟索尔斯克的商人朋友，这是俄罗斯气魄而具有德国风味的酒席，有清凉饮料、潘趣酒、芳香酊等等。酒席像平常一样，以斗殴收场。索利维切戈茨克人把乌斯季瑟索尔斯克人往死里收拾了一顿，不过也被对方揍得在两肋、肋下、小腹上留下了累累伤痕，这些伤痕说明那几个死者的拳头特别大。战胜者一方有一个人，用拳击运动员的话来说，被刮掉了鼻子，就是说鼻梁被打碎了，以致它在脸上留下的还不到半指高。事后商人们认了错，说是稍微胡闹了一下；据传闻，好像商人们在认罪时每人还交了四张大钞；不过这个案子太让人起疑了；根据修正和调查，据说乌斯季瑟索尔斯克的小伙子们是死于煤气中毒，所以就把他们作为煤气中毒的死者而埋葬了。不久前发生的另一件事是这样的：小村子弗希瓦亚司别斯的国有农民，联合了小村子鲍罗夫卡、扎吉拉伊洛瓦托什的国有农民，干掉了县警察局的一个名叫德罗比亚施金的陪审官，这位德罗比亚施金陪审官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往他们的村子跑得太勤快，有时简直是到处乱钻，原因是，他有点儿拈花惹草的毛病，盯上了村姑和农妇。不过，不知道实情究竟如何，但农民们在供词中毫不掩饰地说，陪审官像发情的公猫一样好淫，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提防着他，有一次甚至从他钻进去的一栋小木屋里把他赤条条地赶了出去。当然，陪审官拈花惹草应该受到惩罚，但是弗希瓦亚司别斯村和扎吉拉伊洛瓦托什村的庄稼汉们独断独行也不能说无罪，如果他们确实参加了凶杀的话。但案情扑朔迷离，陪审官是在大路上被发现的，身上的制服或燕尾服破得比抹布都不如，而那副尊容已经无法辨认。案子经过各级法院审理，最后送到了高等法院，起初高等法院内部作出的结论，大意是：因为不了解农民谁曾参与凶杀，而农民又为数众多，至于德罗比亚施金，人已死亡，即便赢了官司，对他也没有多大好处，可庄稼汉们还活着，对他们来说，赢得官司是十分重要的；鉴于上述原因决定：陪审官德罗比亚施金本人是有过错的，曾对弗希瓦亚司别斯村和扎吉拉伊洛瓦托什村的庄稼人进行不公正的迫害，他的死亡是由于在乘雪橇回家的路上猝然中风。案子似乎处理得挺圆满，可是不知为什么官员们却认为，现在这个案子要牵涉到那些死农奴了。说来也巧，正当官员大人们惴惴不安的时候，偏偏一下子来了两份致省长的公文。一份公文的内容是：根据有关供词和密报，一名伪钞制造者正以各种化名隐藏在他们省内，务必立即严加搜查。另一份公文是邻省省长的公函，说是有一名规避依法诉讼的盗贼潜逃在外，如果他们省内出现形迹可疑而不能出示任何证件和身份证的人员，务请立予拘留。这两份公文使人人大为震惊。过去的结论和猜测完全被推翻了。当然，无论如何不能设想，这同乞乞科夫会有什么牵连，可是，大家各自从自己的角度仔细考虑，这才想起，他们并不了解乞乞科夫究竟是什么人，他本人对自己的身份也讲得颇为含糊，不错，他说过，他在工作上曾因维护真理而受到迫害，然而这一切似乎都很费解，就在这时他们想了起来，他甚至曾谈到，他多次遇到过对他蓄意谋害的事件，于是他们更加疑虑重重：可见他的生命曾处于危险之中，可见他曾受到迫害，可见他是做过什么坏事的……可他究竟是什么人呢？当然，不能认为他会制造伪钞，更不可能是盗贼，看上去不像嘛。但尽管如此，他实际上究竟是什么人呢？瞧，现在官老爷们向自己提出了他们当初早就该提出的问题，也就是说，在我们这部史诗的第一章里就该提出来了。他们决定再向出售农奴的几个卖主问问清楚，至少要了解一下，这是怎样的买卖，这些死农奴究竟是指什么，他是否曾向谁说明自己的真实意图，哪怕是无意中露出口风，还有，他是否告诉过谁他是什么人。于是首先找来柯罗博奇卡，不过收获不大：她说，他是按十五卢布的价格买的，家禽羽毛也要，还答应要大量收购各种产品，也替公家采购脂油，所以他一定是个骗子，因为已经有过这样的一个人，他既买家禽羽毛，也替公家采购脂油，却骗了所有的人，大司祭的妻子就被他骗去一百多卢布。此后，她说来说去几乎都是重复老一套，官员们看出，柯罗博奇卡只是个蠢老婆子而已。马尼洛夫的答复是，他永远愿意为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担保，就像为自己担保一样，他可以牺牲自己的全部庄园，来换取巴维尔·伊凡诺维奇的百分之一的品德，而且在评价他时总是给予最高的赞美，又动情地眯起眼睛，就友谊和相知补充几点想法。这些想法，当然，充分说明了他内心的温情，然而却不能向官员们说明事情的真相。索巴凯维奇的回答是，在他看来，乞乞科夫是个好人，他卖给他的农民个个都是经过挑选的，而且这些人从各方面来看都是活的，不过他不能保证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他们在艰苦迁徙的日子里死在路上，那可不是他的错，那是上帝的旨意，况且世间有不少热病和各种致命的恶疾，全村的人死绝了的先例也是有的。官老爷们又采取了另一个办法，这个办法不大高尚，不过有时也有人用，就是从侧面，通过仆人的各种关系向乞乞科夫的下人打听，看他们对老爷过去的生活情况是否知道些什么，但听到的也不多。从彼得鲁什卡那里只是闻到一股卧室的气味，而谢利凡除了说他的老爷担任过公职，在海关上干过之外，就说不出什么了。这个阶级的人们有一个相当奇怪的习惯。要是直接问他什么事，他永远想不起来，想不周全，甚至干脆说他不知道，可要是问起别的什么，这时他却会把这件事拉扯上，而且还会讲到那些你根本就不想知道的细节。官员们所进行的全部调查，只让他们发现了一点，那就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乞乞科夫是怎样的人，可乞乞科夫必定总是个什么人哪。他们终于商定要彻底谈谈这个问题，至少要决定他们该做些什么，如何做，要采取哪些措施，并搞清楚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是必须作为坏蛋而加以拘留和逮捕的人呢，还是他本人恰恰就是有权把他们所有的人都作为坏蛋而逮捕并拘留起来的人。为此，打算专门举行一次会议，地点就在警察局长——读者已经知道的本城那位庇护者和恩人的家里。

[1] 客人说了一句发音走样的法语，意为：这是所谓的不平常的事情。

[2] 德国作家符尔皮乌斯（1762—1827）所著长篇小说《盗首里纳多·里纳尔迪尼》中的主人公，一个传奇式的强盗。

[3] 法语horreur的音译，意为可怕、恐怖。

[4] 这两个杜撰的姓氏与动词“打呼噜”和“打鼾”谐音。

[5] 原文为法文。

第十章

官员们在警察局长，读者已经知道的这位全城百姓的慈父和恩人家里聚会，这才彼此注意到，他们由于烦恼和惶恐不安，甚至都消瘦了。确实，新总督的任命，以及所收到的那些措辞严厉的公文，以及那些天晓得的流言，所有这一切都在他们的脸上留有明显的痕迹，不少人的燕尾服穿在身上都显得大了。人人都支持不住了，民政厅长瘦了，卫生监督瘦了，检察长瘦了，有一个人叫谢苗·伊凡诺维奇，从来没有人称呼他的姓，食指上戴着一枚宝石戒指，常给夫人们欣赏，连这个人也瘦了。当然，哪里都一样，总有一些并不胆小怕事的人，他们仍然镇定自若，不过这样的人为数不多。唯有邮政局长一人而已。只有他不改平时的稳重，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会说：“我是知道你们的，总督大人！也许你们还要换三任、四任，而我，先生，坐在这个位子上已经有三十年了。”其他官员听了常说：“你好办，伊凡·安德烈伊奇；你干的是邮政，只管收发邮件，大不了提前半小时关门，叫人扑了空，或者向超过规定时间前来取信的商人收取小费，再不就是把不该寄出的邮件寄了出去，当然喽，谁都能成为圣徒。可要是有魔鬼天天在你身边软磨硬泡呢，你是不想伸手，他自己却偏要塞给你呀。当然，你好对付，只有一个儿子嘛，我呢，老兄，天老爷让普拉斯科维娅·费奥多罗夫娜那么多产，年年都生，不是生个普拉斯库什卡[1]，就是生个彼得鲁什卡[2]；这时你的调门就会不同啦。”官员们都这么说，不过，魔鬼的诱惑究竟是不是不可抗拒的呢，对此作出判断就不是作者的事情了。此次会议显然像老百姓所说的没有开出什么“名堂”。一般来说，我们似乎生来就不适合于召开具有充分代表能力的会议。在我们的一切集会上，从农民的村社大会到各种学术委员会和其他委员会，如果没有一位为首的人主持一切，就会是一片混乱，甚至很难说得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就是这么一种人吧，只有为了饮酒作乐或参加宴会而举行的集会才能顺利进行，比如俱乐部和形形色色的德国式游乐。而意愿随时都有，干什么都乐意。好像一阵风似的，我们会突然创办慈善协会、奖励协会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协会。宗旨好极了，可就是干不出什么名堂。这也许是因为我们在事情一开头就已经踌躇满志，认为万事大吉了。举例来说，在着手创办济贫的慈善协会，并且筹措了大笔捐款以后，立即就为庆贺这项善举而设宴招待全市的高官显贵，不言而喻，这就花掉了全部捐款的一半；马上又用余额为委员会租下一套有取暖设备和几名警卫的豪宅，这一来，济贫的钱只剩下了五卢布五十戈比，而在这笔钱的分配方面，协会会员之间还不能达成一致，人人都想把自己的某个亲戚塞进来分一杯羹。不过，目前所举行的会议性质完全不同：它是出于必要才召开的。问题不是涉及穷人或不相干的旁人，问题涉及的是每个官员自身，涉及的是同样威胁着所有人的灾难，因此出于迫不得已，本当更加团结一致、齐心协力。尽管如此，结果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姑且不说任何会议都会有的分歧，与会者的看法还暴露了简直不可理解的犹豫不决：有的说，乞乞科夫是伪钞制造者，然后却添上一句：或许根本就不是；有的振振有词地说他是总督办公厅的官员，接着又补充道：鬼知道他是什么人，脑门上又没有写着字。至于他是不是乔装的强盗，大家一致反对这种猜测；他们认为，且不说他的仪表就显得善良正派，他的谈吐也没有丝毫迹象足以表明他是好勇斗狠、行为越轨的人。突然，有好几分钟仿佛陷入沉思的邮政局长意外地叫道：“诸位，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的话音含有某种令人震惊的语气，以致大家众口一词地叫道：“谁呀？”“他呀，诸位，我的先生，不是别人，就是戈比金[3]大尉！”大家立刻异口同声地问道：“这个戈比金大尉是什么人？”只听邮政局长说道：“原来你们不知道，戈比金大尉是什么人？”

所有的人都回答说，他们确实不知道戈比金大尉是什么人。

“戈比金大尉，”邮政局长说道，一边把自己的鼻烟壶只打开一半，担心身边的人会把手指伸进去，他们的手指是否干净，他是信不过的，甚至还习惯性地数落道：“我知道，老兄，你们的手指说不定会摸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去，而鼻烟这玩意儿必须干净。”“戈比金大尉，”他嗅过鼻烟，又说了一遍，“不过，这要是讲起来，对一位作家来说，在某种程度上不失为一部趣味盎然的史诗。”

所有在座的人都表示，希望知道这段故事，或者按邮政局长的说法，这对作家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不失为一部史诗的故事，于是他缓缓道来：

戈比金大尉的故事

“在一八一二年的战争以后，我的先生，你听我说，”邮政局长这样讲了起来，尽管坐在屋子里的不是一位先生，而是一共有六位，“在一八一二年的战争以后，戈比金大尉也和其他伤员一起被遣返回国。不知是在克拉斯内，还是在莱比锡[4]，你们可以想象，他被炸掉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喏，那时候，你们知道，还没有对伤残军人作出过任何安排；什么残废军人基金的设立，你们可以想象，那是后来的事情。戈比金大尉明白，必须工作才行，不过他只有一条左臂，懂吧。他回家探望父亲；父亲说：‘我没有能力养活你，我，’可以想象得到，‘自己也只能勉强糊口。’于是我的先生，我的戈比金大尉决定到彼得堡去，想求求皇帝，看能不能获得君王的恩典，就说：‘事情是这样的，如此这般，有过微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不惜牺牲，流过鲜血’……喏，就这样，知道吧，他坐大车或是公家的货车，总之，我的先生，好不容易来到了彼得堡。喏，可以想象，这么一个人，就是说戈比金大尉，突然出现在京城，在世界上可以说它是无与伦比的！突然，他面前一片光明，可以说是生活的广阔天地，是神话中的谢赫拉查达[5]。突然，你们可以想象，他见到了那么一条涅瓦大街，或是什么戈罗霍瓦雅街，绝了！或是那么一条利捷伊纳雅街；那里有一座建筑物的尖顶直插云霄；那些桥梁，就那么悬在那里，神了，你们可以想象一下，没有任何支撑哪——总之，简直就是塞弥拉弥斯[6]，先生，没说的！他四处奔走，想租一套住宅，可都贵得吓人：有窗幔、卷帘，不可思议，还有地毯——整个儿的波斯气派，可以说，你脚下踩的就是钱哪。嗯，真的，就是说，你走在街上，只觉得你鼻子闻到的就是金钱的气息；而我的戈比金大尉的全部金库，懂吧，只有那么十张五卢布的蓝色纸币。嗯，只得在一家老式小客栈暂时栖身，一卢布一天：午餐是菜汤和一小块捣松的牛肉。他认定无需在那儿久住。他到处打听，该找谁。据说，有那么一个高层委员会，懂吧，这样的一个机构，首长是某某上将。皇帝嘛，你们知道，当时还不在首都；部队可想而知，还没有从巴黎撤回来，都在国外。我的戈比金提前起床，用左手擦擦胡子，因为找理发师刮脸，多少又是一笔开销，他穿上制服，你们不难想象，靠自己的一条假腿跑去见首长本人，去找那位大臣。他问了问机关的驻地。‘在那儿，’有人指着宫廷滨河大道的一幢房子告诉他。那是一栋，明白吗，农家式的小木屋：窗户镶着玻璃，你们不难想象，还有几面一俄丈[7]半高的大镜子，所以花瓶和那些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好像是放在露天里：似乎从街上一伸手就够得到；墙上是贵重的大理石雕刻，还有各种金属的小摆设，就是门上的一个把手，你也得，懂吧，先到杂货铺去，花半戈比买一块肥皂，再花上一两个钟头用肥皂擦洗双手，然后你才敢去抓这个把手——总之，一切都亮灿灿的，可以说美不胜收。就是那个看门人也像大元帅一样气派非凡：金色的锤杖[8]，伯爵般的面孔，好像一条养得肥肥的哈巴狗，细麻布的小立领，绝了！……我的戈比金拖着一条木腿总算进了接待大厅，缩在一个角落里，唯恐胳膊肘，不难想象，会撞到美利坚或印度——一个镀金的瓷花瓶什么的，懂吧。嗯，当然，他在那里站了个够，因为，不难想象，他来的时候，将军大概还刚刚起床，也许近侍，懂吧，给他端来了银脸盆，供他洗漱什么的。我的戈比金等了大约四个钟头，总算有一个副官或别的值日官进来了。‘将军，’他说，‘马上就来接待室。’而接待室里的人已经挤得像碟子里的豆子。那些人可不是咱们这班奴才，都是四等或五等官儿、上校，有的肩章上还有亮闪闪的一条杠，那是将官，一句话，挺帅的。蓦地房间里，懂吧，起了一阵勉强可以觉察的骚动，仿佛掠过一缕微风。只听这里那里有人叫：‘嘘，嘘，’终于寂然无声，静得可怕。大臣进来了。嘿……您可以想象一下：国家要人哪！脸上，这么说吧……嘿，那样的身份，懂吧，……那么身居高位的大官……自有那样的表情，懂吧。不用说，前厅里立刻人人站得笔直，等待着，战栗着，在某种程度上是等候决定命运的时刻。部长，或者说大臣，走到一个又一个人的跟前。‘您为什么来这儿？您为什么来这儿？您有什么要求？您有什么事？’最后来到了戈比金跟前。戈比金打起精神：‘是这样这样，大人，流过血，那个那个，失去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不能工作了，斗胆请求皇帝的恩典。’部长看到，这个人有一条木头假腿，右边的袖子空荡荡地别在军服上：‘好吧，’他说，‘过几天您再来。’我的戈比金出来了，几乎是兴高采烈：一来是有幸受到，可以说，国家重臣的接见；二来现在抚恤金问题终于有了着落。他抱着这种心情，懂吧，在人行道上一颠一拐。他走进帕尔金旅店，喝了一杯伏特加，在伦敦饭店，我的先生，吃

了午餐，他吩咐给他上了肉饼子和调味汁，要了一只有各色填料的阉母鸡，要了一瓶葡萄酒，傍晚上剧院看了演出，一句话，懂吧，他吃了个痛快。在人行道上，他看到，有一个身材苗条的英国女人走过，您不难想象，好像美丽的小天鹅。我的戈比金，知道吧，热血沸腾，本想迈动自己的一条假腿跑过去，的笃、的笃，跟着——‘算了，’他想，‘以后吧，等我拿到抚恤金再说，现在我是有点儿太冲动了。’就这样，我的先生，过了那么三四天，我的戈比金又去见部长，等他出见。‘如此这般，’他说，‘我来了，听大人关于伤病人员的吩咐’……如此等等，懂吧，是公事公办的口气。大臣，可想而知，马上就认出了他：‘啊，’他说，‘好，’他说：‘这次我对您没有更多的话好说，只能说您必须等皇帝回来；毫无疑问，那时会对伤员作出安排，没有皇帝的旨意，我可以说是无能为力的。’他鞠了一躬，懂吧，意思就是——您走吧。戈比金，可想而知，出来时处境十分尴尬。他本来已经在想，明天就会给他发钱了：‘拿去吧，亲爱的，去喝两杯，乐一乐吧’；可是却叫他等候，而且也没有个期限。他垂头丧气地走下台阶，就像一头卷毛狗，懂吧，被厨师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尾巴也夹起来了，耳朵也耷拉了下来。‘嗨，不行，’他想，‘还得去一次，向他说明，最后一片面包就要吃完了，再不帮助我，我差不多就得饿死。’总之，我的先生，他又来到了宫廷滨河大道，人家对他说：‘不行，不接待，明天来吧。’第二天，听到的还是那句话，看门人简直看也不愿朝他看。而这时他的蓝票子，懂吧，只剩下一张在口袋里了。过去，他有时还吃菜汤，吃一块牛肉，现在只能在小铺子里买点儿咸鱼，或是一条腌黄瓜和一戈比的面包，一句话，可怜的家伙在挨饿，这时他真是馋得像饿狼一样。他经过一家大饭店，那里的厨师，你们可以想象，是外国人，一个面色开朗的法国人，穿着荷兰式内衣，围着雪白的围裙，在那里做一种调味汁，做蘑菇肉饼子，总之，是美味佳肴，馋得你恨不得把自己给吃了。要是走过米柳金食品铺，在那里差不多总是能在窗口看到肥美的鲑鱼，五卢布一颗的樱桃，一个硕大的西瓜，有一辆驿车那么大，从窗口露出来，可以说正在招徕愿出一百卢布的傻瓜呢，总之，步步是诱惑，馋涎欲滴，可他听到的老是：‘明天。’所以你们不难想象，他的处境如何：一方面，可以说，是鲑鱼和西瓜，另一方面，给他端上来的却永远是那同一道菜：‘明天。’最后，可怜的家伙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决定无论如何要闯进去，懂吧。他等在大门口，看有没有求见者还要进去，于是跟着一位将军，懂吧，拐着一条假腿混进了接待大厅。大臣照例出来了：‘您为什么来这儿？您为什么来这儿？啊！’他看见了戈比金，说道，‘我对您说过了嘛，您要等候决定。’‘行行好吧，大人，我，可以说，连一片面包也没有了……’‘怎么办呢？我对您无能为力呀；暂时对付一下吧，自己去想想办法。’‘可是，大人，在某种程度上，您自己也看得出，我能有什么办法可想呢，缺胳膊少腿的。’‘不过，’这位大官说道，‘您得同意：我总不能自己花钱来养活您吧；我有许多伤员，他们都有平等的权利……耐着性子吧。等皇帝回来，我能向您保证，皇帝的恩典决不会把您漏掉。’‘可是，大人，我不能再等了，’戈比金说道，而且说得有点儿粗鲁无礼。大臣，懂吧，已经感到恼火了。也是，那时周围是将军们在恭候决定和指示；可以说，都是要事，国家大事，需要火速办理，片刻的耽搁都可能引起严重后果，这时却从旁边钻出这么一个鬼东西，纠缠不休。‘对不起，’他说，‘我没有时间了……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办。’他是在某种程度上以委婉的方式提醒对方：你该出去了。可我的戈比金，要知道，饥饿在鞭策着他：‘随您的便，大人，’他说，‘您要是不拿出一个决定来，我就不走了。’嘿……你们可以想象：这样回答一位大官，而这位大官只要发一句话，就会把你炸飞了，连鬼也找不到你……倘若只低一级的官员敢对我们这么说话，就已经是失礼了。而他们相比是个什么关系呀，一位上将和一个什么戈比金大尉！九十卢布比零！将军一句话也没说，懂吧，只是看了他一眼，而那目光就像一把枪：魂灵儿没有了——魂灵儿吓得出窍啦。可我的戈比金，你们可以想象一下，竟纹丝不动，像钉在那里一样。‘您倒是怎么了？’将军说道，像俗话所说，他完全占了上风。不过老实说，他的态度还是相当宽厚的，要是别人准会把你吓蒙了，整条大街会颠颠倒倒地旋转三天，而他只不过说：‘好吧，’他说：‘既然您觉得在这里花销太大，不能在首都安心地等候安置，那么我就派您去由公家供给吧。传信使！送他到居留的地方去！’而信使，懂吧，已经站在那里，一个有三俄尺高的大汉，他的那双大手，你们可以想象，天生就是当马车夫的，总之，是一个爱挥舞拳头的家伙……于是他，我的先生，这个上帝的仆人，被抓起来就押上了大车，同那个信使待在一起。‘好吧，’戈比金想，‘至少不必付差旅费，能这样也就不错了。’他呀，我的先生，就这样沾着信使的光坐大车走了，途中，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他对自己有过这么一番议论：‘既然将军叫我自己设法对付，那好，’他说，‘我呀，’他说，‘会想得到办法的！’不过，他怎样被送到了目的地，究竟送到了哪里，这就不得而知了。这样一来，懂吧，关于戈比金大尉的传闻，从此被人忘却，沉入了诗人所谓的忘川[9]。不过，请听我说，诸位，一部长篇小说的情节和开端，可以说这才开始呢。总之，戈比金的去向无人知道，可是，你们可以想象，没过两个月，在梁赞的丛林里出现了一伙强盗，而这伙强盗的首领不是别人，正是……”

“不过等一等，伊凡·安德烈耶维奇，”警察局长突然打断他的话头，“要知道，戈比金大尉，你自己说过，是失去一条胳膊和一条腿的，而乞乞科夫……”

邮政局长听了大叫一声，猛拍自己的脑门，当众骂自己是蠢牛。他不能理解，在讲故事之初怎么没有想到这个情况，他承认俗话说得好：俄罗斯人是事后聪明。但片刻之后，他就耍起小聪明，想自圆其说，他说，不过在英国技术非常发达，报上说一个英国人发明了一种木头假腿，只要一按秘密的弹簧，这种假腿就能把人带到天晓得什么地方去，以致后来哪里也找不到他的踪影。

不过，要说乞乞科夫就是戈比金大尉，大家都很怀疑，认为邮政局长未免扯得太远了。但他们自己也并不逊色，而且在邮政局长的巧妙猜测的启发下，几乎还更加有所发挥。在许多各有千秋的推测之中，有一个推测简直听起来也觉得荒唐，说什么乞乞科夫该不是乔装的拿破仑吧，说英国人早就嫉妒俄罗斯幅员辽阔，甚至好几次刊登漫画，画的是俄国人在同英国人谈话。英国人站着，后面牵着一条狗，这狗便是指拿破仑！英国人说：“你当心，如不照办，我就放出这条狗来对付你！”现在他们说不定已经把他从赫勒拿岛上放了出来，于是他现在打入俄罗斯，冒名乞乞科夫，其实并不是乞乞科夫。

当然，对这种说法，官员们信是不信的，不过，他们寻思起来，各自琢磨着这件事情，却都发现，如果他侧身站着，他的面貌就很像拿破仑的一幅画像。警察局长在一八一二年的战争期间在军中服役，曾亲眼见到过拿破仑，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个子绝不比拿破仑高，而且拿破仑的身材也是不能说太胖，但也并不太瘦。也许有些读者会说，这一切都难以置信，作者为了迎合他们，也愿意说这一切都难以置信；可是所有这一切却偏偏像上面所说的那样发生了，更惊人的是，我们的这座城市并非处于偏僻荒凉的地方，恰恰相反，它离两个京城[10]都不远。再说，应当记住，这一切都发生在光荣地赶走法国人之后不久。在这个时期，所有我们的地主、官员、商人、店铺伙计，以及每一个稍有文化，甚至目不识丁的老百姓，至少有八年之久都成了狂热的政治家。《莫斯科公报》和《祖国之子》被人们过分热心地传阅着，到了最后一位读者的手里，都成了毫无用处的碎纸片儿。人们见面不是问：“老兄，您的燕麦卖了什么价？昨儿刚下的这场雪有好处吗？”而是说：“报上怎么说啊，是不是又从岛上把拿破仑给放了？”商人对这一点很担心，因为他们完全相信一个已经坐了三年牢的先知的预言，这位先知不知来自何方，脚踏树皮鞋，身穿光板皮袄，散发出强烈的鱼腥气，宣称拿破仑是反基督者，被锁在石链上，关在六重墙壁、七重海洋那边，但以后他将挣脱链条，控制全世界。先知因为这个预言而活该落到了坐牢的下场。可是影响已经有了，商人们惶惶不可终日，甚至在做生意能赚大钱，商人们到酒店里去边喝茶边谈生意的时候，还会久久地谈论反基督者。很多官员和豪门贵族也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这件事，大家知道，神秘主义在当时是非常流行的，他们受神秘主义的影响，认为组成拿破仑这个名字的每个字母都有某种特殊的含义；很多人甚至发现这个名字包含着《启示录》里所说的那个数目[11]。所以官员们不由自主地想起这一点，就毫不足怪了；不过他们不久就醒悟过来，发觉他们的想法太轻率，全然不着边际。他们想了又想，议了又议，最后决定，不妨再好好地问问诺兹德廖夫。因为是他第一个说起死农奴的故事，而且他和乞乞科夫，像俗话说的，是哥们，所以对他的生平无疑是有所了解的，那就再听听诺兹德廖夫会说些什么。

这些官老爷，以及所有那些有身份的追随者，真是怪人：他们明知诺兹德廖夫是个吹牛大王，他的话一句也信不得，一点儿准头也没有，却偏偏要去找他。人真是难以捉摸！不信神，却相信，如果鼻梁作痒，就必定会死；不读诗人那像白天一样光辉明朗，渗透着和谐以及崇高、质朴的智慧的作品，却对某个好汉的那种胡编乱造、矫揉造作、扭曲人性的东西趋之若鹜，爱不释手，大叫：“瞧，这才是对心灵奥秘的真知灼见！”一辈子把医生贬得一钱不值，闹到最后却去请教靠咒语和唾沫治病的巫婆，更妙的是，自己想出乱七八糟的东西熬成的汤剂，天晓得怎么会把它当做对症的良药。当然，诸位官员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原谅的，因为他们确实处于棘手的困境之中。据说溺水的人会抓住一根稻草，这时他顾不上合理地想一想，只有苍蝇才能在稻草上漂流，而他的体重差不多有四普特，甚至有五普特；可他当时想不到这一点了，于是抓住了稻草。我们的老爷们也是这样，竟抓住了诺兹德廖夫。警察局长立即给他写了一张便条，邀请他参加家庭晚会，一名脚蹬喇叭口长筒皮靴、面色红润动人的警官立刻手按佩剑，连奔带跑地把便条送往诺兹德廖夫的府上。诺兹德廖夫正忙着一件要紧的事情，已经有整整四天不曾跨出房门一步，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午餐是由一个小窗口递进去的，——总之，人也瘦了，而且脸色发青。这件事要求全神贯注：他要在几十打扑克牌里挑出同时使用的两副来，但要十分合用，要像一位最忠实的朋友那样可靠。要完成这个工作至少还得两个星期；而在此期间，波尔菲利必须用一把特制的小刷子把米兰小狗的肚脐刷干净，并且每天要用肥皂把它洗三回。诺兹德廖夫因为他的独处受到惊扰而大为恼火；先是叫警官见鬼去，不过他看了市长[12]的便条，觉得有利可图，因为有一个新来的人要参加晚会，于是当即软了下来，匆匆把门锁上，胡乱地穿上衣服就走了。诺兹德廖夫的供述、证词和推测与诸位官员的截然相反，使他们最近的一些猜测都被推翻了。他十足是个不懂什么叫怀疑的人；他们在推测时有多么摇摆不定、畏缩不前，他就有多么果断、自信。他对各种疑问简直是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回答，声称乞乞科夫花了成千上万的卢布收购死农奴，他本人就曾把死农奴卖给他，因为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卖；至于他是不是暗探，是不是在竭力刺探什么，对这个问题诺兹德廖夫回答说，是暗探，早在他俩一起读书的学校里，人们就叫他奸细，为这同学们，包括他本人在内，还揍了他好几次，以致后来不得不单是在两边太阳穴上就放了二百四十条水蛭，其实他本来想说四十条，可是二百顺口就说了出来。至于他是不是假钞制造者，对这个问题诺兹德廖夫回答说，是假钞制造者，顺便还讲了个笑话，说明乞乞科夫有多么机灵，在获悉他的屋子里藏有二百万假钞之后，当局查封了他的屋子，并且派上了岗哨，每个门口站着两名士兵，乞乞科夫在一夜之间就把假钞全都换掉，第二天揭开封条一看，全是货真价实的纸币。至于乞乞科夫是不是真的想拐走省长的女儿，是不是他本人曾帮助过他，而且参与了这个勾当，对这个问题诺兹德廖夫回答说，帮助过，要不是他，什么事也不会发生，这时他醒悟过来，发觉这样吹牛是多此一举，很可能会惹祸上身，可是他再也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了。不过，想管住也难，因为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么有趣的细节，要忍住不说是怎么也办不到的：婚礼预定在教区教堂举行，他甚至说了该教堂所在的村名，那就是特鲁赫马切夫卡村，教士是西多尔神父，婚礼的酬金是七十五卢布，教士还不愿，幸亏他吓唬了他一下，说是要告发他曾给米哈伊尔和他的姘妇举行过婚礼，还低价出让自己的四轮弹簧座马车，又在各个驿站上订好备用的驿马。他说得那么详细，甚至开始一一说出马车夫们的名字来。官员们稍微提了一下拿破仑，不过他们自己也觉得懊恼，因为诺兹德廖夫胡说八道起来，不但与真实情况毫不相干，甚至不知所云，官员们只好叹气，纷纷离他而去；只有警察局长还听了好久，他想，往后是不是至少能听出点儿什么来呢，可是最后连他也挥了挥手，说了声：“鬼知道算啥玩意儿！”于是大家一致同意，在公牛身上再使劲也挤不出奶来。官员们的处境比过去更糟了，他们终于未能搞清乞乞科夫究竟是什么人。这说明了人是怎样一种造物：在问题涉及别人而不是涉及自己时，他通达、聪慧、精明：在生活的困难时刻，他可以提出多么审慎而坚定的忠告啊！那么敏锐的头脑！人们惊叹：多么坚强的性格！可是一旦灾祸临头，使他本人处于生活的困难时刻，性格不见了，坚强的男子汉不知所措了，成了一个可怜的胆小鬼，渺小、脆弱的娃娃，或者干脆就是诺兹德廖夫所说的鸟东西。

所有这些议论、看法、流言对可怜的检察长的影响最大，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其影响竟如此强烈，以致他回家以后就想呀，想呀，突然，就像常言说的，平白无故地一命呜呼。不知是中风还是别的什么毛病发作，他好好地坐着，突然从椅子上栽倒在地。家里的人尖叫起来，照例两手一拍：“哎呀，我的天哪！”派人请来医生，要给他放血，可是大家看到，检察长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了。这时人们才满怀忧伤地知道，死者原是有灵魂的，不过他由于谦虚，从未把灵魂表现出来。然而死亡出现在小人物身上和出现在伟人身上是同样可怕的：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走来走去，活动自如，打惠斯特，签署各种文件，而且经常出现在官场，一副浓重的眉毛，眨着一只眼睛，现在已经躺在灵床上，左眼已经一眨不眨，不过一道眉毛依旧微微抬起，带着疑问的神气。死者想问什么呢，他为什么死了，或者说，他为什么曾活着，这只有上帝知道。

“可是这太荒谬了！这是不近情理的呀！官员这样自己吓死自己是不可能的；这样胡编乱造，这样脱离实际，何况事情的真相，连孩子也能看得出来！”很多读者都会这么说，并且责备作者荒唐，或者说可怜的官员们都是傻瓜，因为人们使用这个字眼是很慷慨的，他们愿意一天二十次将“傻瓜”奉送给诸亲好友。只要在十个方面有一个方面显得愚蠢，就会被认定是傻瓜，尽管他还有九个方面是好的。读者要品头论足是很容易的，因为他居高临下，冷眼旁观，可以俯视下面所发生的一切，而置身于那里的人却只能看到近在眼前的东西。在人类的世界编年史上，有许多世纪似乎是多余的，可以整个儿地被删除，被抹掉。世界上有过许多谬误，现在似乎连孩子也不会再犯。人类在追求永恒真理的时候，往往选择了那样荒凉偏僻、荆棘丛生、引人误入歧途的羊肠小道，而在人类面前本来就有一条笔直的坦途，仿佛是通往巍峨宫殿的康庄大道。它比别的路都更宽阔、更美丽，白天艳阳高照，通宵灯火璀璨；人们却把它错过了，而在深沉的黑暗中缓缓流动。多少回呀，已经受到天意的指引，他们居然还是偏到一边，迷失了方向，在光天化日之下，重又流落到崎岖难行的荒原，居然又彼此糊弄，于是跟着沼泽地上的点点磷火蹒跚而行，终于来到深渊的边缘，这才惊恐万状地互相询问，有什么办法啊？哪里有路？现在的一代人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他们为谬误而惊讶，他们嘲笑自己祖先的不智，幸而天上的圣火在编年史上处处留下它的启示，历史的每个字母都在呐喊，处处有锐利的手指在向他们示警，向他们、向现在的这一代人示警，但现在的这一代人在讪笑，并且狂妄而骄傲地开始犯下一系列新的谬误，以后这些谬误又将受到后世子孙的嘲笑。

乞乞科夫对这些情况毫无所知。偏偏在那时他得了轻微的感冒、龈脓肿和不太严重的喉炎，我们很多省城的气候在传播这些疾病时是非常慷慨的。他担心，可别死了而不留下后代，所以决定最好还是在屋子里待上两三天。在这几天里，他用泡着无花果的牛奶不断漱喉咙，然后再把无花果吃下，并且在半边脸上敷着装有甘菊和樟脑的布袋。为了打发时间，他抄写了好几份所收购的农奴详细名单，甚至还读了一本从箱子里翻出来的《拉瓦利埃尔公爵夫人》[13]，又把箱子里的东西和书简检查了一次，有的还重读了一遍，所有这些都让他腻味透了。他怎么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城里的官员一个也不曾来哪怕问候一下他的健康，不久前旅馆门口还时常停着马车——或是邮政局长的，或是检察长的，或是民政厅长的。他感到挺奇怪，只耸了耸肩膀，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后来他觉得自己好些了，看到能去户外呼吸新鲜空气，天晓得有多高兴。他毫不耽搁，立刻着手打扮，他打开小木匣子，倒了一杯热水，取出刷子、肥皂，准备刮胡子了，其实早该刮啦：他摸摸胡须，照照镜子，就已经在说了：“啊哟，成了一片丛林啦！”确实，虽然丛林倒还不是丛林，但整个脸蛋和下巴都冒出了密密的禾苗。刮好胡子，他就起劲而敏捷地开始换衣服，几乎是从睡裤里蹦了出来。他终于穿好衣服，洒上香水，又裹得暖和些，走上了街头，为了以防万一，还把面颊裹上了。他就像任何一个病愈的人一样，出门时喜气洋洋。他所见到的一切都有一副笑盈盈的模样，房屋也好，过路的庄稼汉也好，其实那些庄稼汉是相当严肃的，有一个还打了自己同伴一个耳光。他想首先去拜访省长。一路上种种念头纷至沓来；脑海里萦回着金发女郎的倩影，他的想象甚至有点儿轻佻起来，自己也不禁开始取笑自己。怀着这样的心情，他来到了省长府第的门前。他已经在门廊里匆匆脱下大氅，看门人的一句话却完全出乎意料、令他大吃一惊：上面吩咐过了，不接待！

“什么，你说什么，你大概是没有认出我吧？你好好地看看我！”乞乞科夫对他说道。

“怎么会认不出来呢，我又不是第一次见到您，”看门人说道。“上面吩咐，只是不让您进去，别人都行。”

“这就怪了！为什么？什么原因呢？”

“是这么吩咐的，看来就该这么着吧，”看门人说道，还加上了一句：“对。”此后在他面前就是一副满不在乎、随随便便的态度，再也没有当初替他匆匆脱下大氅时的殷勤模样了。他瞅着他，似乎在想：“嗨嗨！既然老爷要把你从门口赶走，看来你这个人不怎么样，反正是个坏蛋什么的！”

“不可理解！”乞乞科夫暗自在想，于是立即去找民政厅长，可是民政厅长一见到他，窘态毕露，支支吾吾，对他说了一大堆废话，甚至弄得两个人都挺不好意思。乞乞科夫离开他以后，一路上苦苦思索，竭力想搞清楚，民政厅长究竟想说什么，他的话可能涉及什么事情，可就是困惑不解。后来他又去找别人，警察局长啦，副省长啦，邮政局长啦，可是这些人要么不接待，要么显得很古怪，谈话是那样勉强而又含糊，那样神色慌张，一切都那样莫名其妙，乱七八糟，以致他怀疑这些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他想再找找谁，至少打听一下是什么原因，却始终搞不清原因何在。他神思恍惚，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弄不明白究竟是他疯了，还是那些当官的神志不清，这一切是在梦中，还是真的酿成了比梦更糟糕的癫狂。已经很晚了，几乎已是黄昏，他回到客栈，走出客栈时心情是那么好。为了解闷，他吩咐给他端茶。他沉思默想，无可奈何地考虑着自己古怪的处境，默默地斟着茶，突然他的房门开了，怎么也想不到是诺兹德廖夫闯了进来。

“俗话说得好，好朋友不嫌路远！”他说，一边摘下便帽，“我经过这儿，看到窗口有灯光，我想，进去瞧瞧吧，大概还没睡呢。啊！太好了，你桌上有茶，我很想喝点儿：今儿中午吃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觉得胃里开始在闹腾呢。你叫人给我装一袋烟吧，你的烟斗在哪儿？”

“我是不抽烟斗的，”乞乞科夫冷淡地说道。

“瞎说，好像我不知道你是个烟鬼似的。喂！你的下人叫什么来着。喂，瓦赫拉梅，听着！”

“不是瓦赫拉梅，是彼得鲁什卡。”

“怎么会呢？你从前不是有个仆人叫瓦赫拉梅吗？”

“我没有过什么瓦赫拉梅。”

“啊，是的，杰列宾的仆人叫瓦赫拉梅。你想想看，杰列宾运气多好，他的姑妈因为儿子娶了农奴家的姑娘，同儿子闹翻了；现在她立遗嘱把整个庄园给了他。我在想，要是别人也有这样一位姑妈，该有多好！你是怎么啦，老兄，同大家都疏远了，哪里也不去？当然，我知道，你有时忙于研究学术问题，爱读书（为什么诺兹德廖夫断定，我们的主人公在研究学术问题，而且爱读书，我们可实在说不上来，乞乞科夫就更别提了）。噢，乞乞科夫老兄，要是给你看到了……那可是发挥你的讽刺才华的好材料（为什么说乞乞科夫有讽刺才华，这也不得而知）。你想想看，大家在商人利哈切夫家打戈尔卡[14]，那才是个笑料呢！佩列平杰夫对我说：“瞧，如果乞乞科夫在这儿，那就好啦！……（不过乞乞科夫压根儿不认识什么佩列平杰夫）。你得承认，老兄，你呀，说真的，那回对我的态度可真卑鄙，记得吗，我们下棋，明明是我赢了……是呀，老兄，你简直是跟我耍无赖。可我，鬼知道我是怎么了，就是不会生气。前几天我和民政厅长……噢，对啦！我应该告诉你，城里的人都反对你；他们认为你在造假钞，跑来问我，我可全力维护你，我对他们说，咱俩是同学，你的父亲我也认识；这不，没说的，我跟他们讲了一通假话。”

“我造假钞？”乞乞科夫惊得从椅子上欠起身来，叫道。

“不过你怎么会把他们吓成那样呢？”诺兹德廖夫接着说道。“鬼知道，他们简直吓疯了：平白无故地把你说成了强盗和暗探……检察长还被吓死了，明天举行葬礼。你不去参加吗？老实说，他们是怕新来的总督，担心因为你而惹出什么纰漏，而我对总督的看法是这样，如果他趾高气扬地摆架子，他和贵族就会什么事也干不成。贵族需要的是殷勤好客，不是吗？当然，他可以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次舞会也不举行，那又怎样呢？他这样做，什么也得不到。可你呀，乞乞科夫，却干了一桩冒险的勾当。”

“什么冒险的勾当？”乞乞科夫不安地问道。

“就是诱拐省长的女儿啊。坦白说，这件事我是料到了，真的，我料到了！第一次，我一看到你俩在舞会上的情形，我就想，乞乞科夫怕是别有用心呢……不过，你何苦选中她呢，我看她没什么好。有一个姑娘，她是比库索夫的亲戚，是他的外甥女，那才叫姑娘呢！可以说，真是妙人儿！”

“你说什么呀，怎么乱讲一气？什么诱拐省长的女儿，你这是什么话呀？”乞乞科夫瞪着眼睛说道。

“得了吧，老兄，就是不肯讲真话！坦白说，我到你这儿来是要告诉你：‘行，我来帮你。’就这么定了：我为你捧婚礼的花冠，四轮弹簧座马车和备用的马匹都由我提供，只有一个条件：你要借三千卢布给我。我等钱用，老兄，急得要命！”

在诺兹德廖夫絮絮叨叨的整个过程中，乞乞科夫有好几次揉着自己的眼睛，想弄清楚，他是不是在梦里听到这些话。制造假钞票，诱拐省长的女儿，检察长之死，而他似乎就是其死亡的原因，总督的到来，——所有这一切都使他心惊胆战。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暗暗寻思，决不能再耽搁了，必须赶紧脱身走人。

他设法尽快打发了诺兹德廖夫，立刻把谢利凡叫来，吩咐他一大早就要做好准备，一定要在明晨六点出城，一切都要过细检查，小马车要上油，等等，等等。谢利凡应道：“是，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不过他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不肯离开。老爷立刻吩咐彼得鲁什卡从床底下把皮箱拖出来，箱子上已经积满灰尘了，于是和他一起动手收拾，也不去细心整理，袜子、衬衫、洗过和没洗过的内衣、鞋楦、日历……所有这些东西都随手扔了进去；他一定要在晚上就准备好，以免第二天有什么耽搁。谢利凡在门口站了两三分钟，最后好慢好慢地走出了房间。慢哪，你能想象有多慢就有多慢，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肥大的皮靴在下行的一级级磨损的楼梯上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又久久地搔着自己的后脑勺。搔后脑勺在当时是什么意思呢？一般地说又是什么意思呢？是恼火吗，因为原定明天与自己的一个身穿难看的羊皮袄、束着一根宽腰带的弟兄在一家小酒店的某处聚会的事只好告吹，或者是因为在新的地方已经有了一个心上人，傍晚站在大门旁，当城市暮色四合、一个穿着红衬衫的小伙子在一群家仆面前弹起六弦琴、劳动了一天的平民百姓在窃窃私语的时候，轻轻握着一双白嫩小手的温馨也不得不就此告别？或者只是舍不得丢下在下人的厨房里，盖着羊皮袄、靠近火炉已经焐得暖暖和和的一小块地方，舍不得丢下菜汤和城里松软的大馅饼而在风雨泥泞和沿途的恶劣天气里跋涉？天晓得，你猜不到哇。俄罗斯人搔后脑勺是意味无穷的。

[1] 女孩名。

[2] 男孩名。

[3] 这个姓氏以“戈比”（1卢布合100戈比）为词根，含有小人物的意思。

[4] 俄军和拿破仑的军队曾激战于克拉斯内和莱比锡。

[5] 阿拉伯民间故事《一千零一夜》中的女主人公。

[6] 公元前9世纪的亚述女王。据说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为其所造。

[7] 1俄丈等于2.134米。

[8] 杖的一端有一个金属圆球，是旧俄重要机关或贵族府第看门人的一种排场。

[9] 古希腊神话说，冥土有一条河，死者的魂灵喝了河里的水，就把往事完全忘却，故称忘川，或音译为勒忒河。

[10] 指莫斯科和旧都彼得堡。

[11] 那个数目是666。有兴趣的读者请参阅《新约·启示录》第13章。

[12] 恐系笔误，应为警察局长。

[13] 法国女作家让莉斯（1746—1830）的长篇小说。

[14] 一种民间牌戏。

第十一章

然而，事情并不像乞乞科夫所预期的那样。首先，他醒来比预定的时间迟了，这是第一件不愉快的事。起床后，他立刻叫人去问，马车套好没有，是不是一切都已经准备停当；答复是马车还没有套好，什么准备工作都还没有做。这又是一件不愉快的事。他勃然大怒，甚至想让我们的朋友谢利凡挨一顿揍才好，只好耐心地等他来，看他拿什么借口替自己辩解。谢利凡很快就在门口出现了，于是老爷荣幸地听到了一番说辞，在急等出车的情况下，从仆役口中所能听到的往往正是这些话。

“对了，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还得钉马掌呢。”

“嗨，你呀，猪！蠢货！早怎么不说？难道没有时间说吗？”

“时间倒是有……还有，车轮也不行了，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轮胎得重新绷紧，因为现在路太难走，到处坑坑洼洼的……要是您让我说，马车的前部晃荡得可厉害啦，说不定车子连两站路也走不了。”

“你混蛋！”乞乞科夫叫道，扬起双手一拍，向他直逼过去，谢利凡害怕受不起老爷的赏赐，略略后退，避到一边去了。

“你想要我的命吗？啊？你要杀了我吗？你是打算在大路上将我杀了吧，强盗，你这该死的猪，吃人的海怪！啊？啊？三个星期了，你们游手好闲，啊？哪怕提醒一下也好哇，糊涂东西，现在倒好，赶到了这节骨眼上！差不多就准备着坐上车走了，却让你给搞砸了，啊？啊？这你早先知道吗？你是知道的，啊？啊？回答我。知道吗？啊？”

“知道，”谢利凡低下头说道。

“为什么你那时不说，啊？”

对这个问题谢利凡没有吭声，不过，他似乎在低着头自言自语：“瞧你，这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嘛：知道，却没有说！”

“你马上去叫个铁匠来，两个钟头之内要所有的事情都做好。听见没有？一定要在两个钟头之内，要不，我把你，我把你……好好收拾一顿，整得你服服帖帖！”我们的主人公实在是气极了。

谢利凡转身出门，要去办主人吩咐的事情，但他停了下来说道：“还有，老爷，那匹花斑马，真的，还是卖了好，因为这匹马，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是个十足的坏蛋，可别再要它啦，只是个累赘。”

“好嘛！我这就去，到市场上去把它卖掉！”

“真的，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它只是样子好看，实际上最狡猾不过：这样的马没见过……”

“笨蛋！我什么时候想卖就卖。还要你来啰唆！我在这儿看着，如果你不马上给我把铁匠叫来，不在两小时内把一切准备停当，我就打得你……面无人色！去！去呀！”谢利凡出去了。

乞乞科夫的心情十分沮丧，把马刀掷在地板上，这刀是他在旅途中随身携带，威吓坏人的。他和铁匠们磨蹭了大约一刻多钟，才算讲定了价钱，因为铁匠往往都是一些大坏蛋，他们一看这是紧急的活儿，就多开了五倍的价钱。不论他怎样发火，骂他们是骗子、强盗、拦路打劫的土匪，甚至暗示他们逃不脱末日审判，但铁匠们不予理睬，他们硬挺到底，不仅分文不让，而且两个小时的活儿整整磨蹭了五个半钟头。在这段时间里，他有幸品尝到了苦涩的时光，每一个处境如此的旅行者都是深知个中滋味的，行装已经收拾就绪，房间里只剩下了满地的麻绳、碎纸片，以及杂七杂八的废物，而人既不在旅途，也不是在此地安居，从窗口望去，行人在慢腾腾地走着，闲聊自己的鸡毛蒜皮，带着一副好奇的蠢相抬眼望望他，又继续走他们的路，这就使可怜的走不了的旅行者更加心情烦躁。不论什么，他眼前所见的一切：窗口对面那小铺子，住在对面屋子里、正向挂着短窗帘的窗口走来的那老妇人的头，一切都叫他腻味，不过他并不从窗口走开。他站在那里，时而想得出神，时而又将麻木的视线投向在他眼前活动的和不动的一切，气恼地摁住一只苍蝇，这时它在他的手指下嗡嗡叫着，拍击着窗玻璃。但一切都有尽头，盼望的时刻到了：一切就绪，马车前部已经修好，车轮换上了新的轮胎，马匹也从饮水的地方牵了来，那些强盗似的铁匠数过到手的卢布，祝他一路顺风，走了。终于车也套好了，刚买来的两只热乎乎的辫子形面包也放到了车子里，谢利凡在车夫座旁的夹袋里也为自己塞了点儿什么，主人公本人也终于露面了，照旧穿着线呢常礼服的伙计站在那里向他挥舞着便帽，客栈以及别人家的仆役和马车夫在围观人家这位老爷出行的排场，此外，还有每逢有人出行时的种种其他情景，他坐进了马车，——往往由单身汉乘用的这种带折篷的轻便马车，在城里已经待得太久，兴许读者甚至会生厌了，此刻它终于驶出了客栈的大门。“感谢上帝！”乞乞科夫画着十字想道。谢利凡甩了一下鞭子；起先在脚蹬上站了片刻的彼得鲁什卡坐到了他身边，我们的主人公在格鲁吉亚毛毯上坐得更舒适些，把一个皮靠垫塞在自己背后，紧挨着两个热面包，小马车又颠簸摇晃起来，这是由于驶上了马路，大家知道，它是有一股把马车颠起来的力量的。他怀着一种复杂的感情看着那些房屋、墙壁、篱笆和街道，而它们也仿佛在蹦蹦跳跳地缓缓往后退去，天晓得，也许是命中注定的吧，他在自己的一生中还会与它们再见呢。在向一条街道拐弯的时候，小马车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整条街道上有一支看不见尽头的出殡队伍在缓缓行进。乞乞科夫探头吩咐彼得鲁什卡去问一下，是谁死了，这才知道，死者是检察长。他满怀懊丧的心情，立即躲到角落里，用一张兽皮蒙着自己，并且拉上了窗帘。在马车不得不这样停下来的时候，谢利凡和彼得鲁什卡虔诚地脱了帽子，仔细打量着都有谁在那儿，情况如何，是乘车还是骑马，一面点着人数，看步行和以车马代步的人总共有多少，老爷吩咐他们不要对相识的仆人说实话，也不要点头打招呼。然后自己也透过皮窗帘上的一块玻璃偷偷地向外张望，所有的官员都脱了帽子跟在灵柩后面。他害怕起来，唯恐他的马车会被他们认出来，可是他们哪里还顾得上他啊。他们甚至没有聊家常，而送殡的人通常是彼此聊聊家常的。此刻他们的全部思绪都只同自己有关，他们在想：新任总督会是怎样的人呢？他对这里的事会如何着手？对他们这些官员会持怎样的态度？在步行的官员后面跟着一辆辆轿式马车，戴着黑色孝帽的女士们坐在马车里向外张望着。从她们嘴唇的翕动和手势来看，她们正在热烈地交谈；也许她们也是在谈论新任总督的到来，并且对他可能举行怎样的舞会作了种种猜测，为永远谈不够的自己的镶边和花边操心。最后，在轿式马车之后是几辆空的轻便马车，鱼贯而行，终于全都过去了，我们的主人公可以走了。他拉开皮窗帘，叹息了一声，由衷地说道；“瞧瞧检察长吧！活着，活着，然后就死了！于是报上会说，‘一位可敬的公民，罕有的慈父，模范的夫君与世长辞了，其下属为之痛悼，举世寄以哀思’，而且还会写上许多溢美之词；也许还要说，‘孤儿寡妇为他的逝世而哀哀恸哭’；可要是仔细一想，你的全部所有，不过是两条浓眉而已。”这时他吩咐谢利凡快走，同时他又想到了自己：遇到丧事，这倒也好；据说，遇见死者会交好运。

这时小马车拐进了更偏僻的街道；很快就只见一排排长长的木栅栏，这就说明城市快到尽头了。瞧，马路也已经走完，拦路杆和城市都落到了后面，周围空荡荡的一无所有，他们又行驶在大路上了。于是在驿道两旁又是没完没了的里程碑，驿站长，水井，大车，使用俄式茶炊的灰蒙蒙的乡村，农妇，正抱着燕麦从客店里跑出来的蓄着大胡子、举止利索的客店老板，脚踏树皮鞋赶了八百多俄里路的步履蹒跚的行人，仓促建成的小镇及其用木材搭建的小铺子，装面粉的圆桶，树皮鞋，辫子形面包和其他小商品，斑驳的拦路杆，修建中的桥梁，一边和另一边一望无垠的田野，地主家的四轮大车，一个骑马的士兵带着一只装着铅弹、上有“某某炮兵连”字样的绿色箱子，辽阔的原野上闪现的绿色、黄色和新翻掘过的黑色地带，远处传来的慢悠悠的曲调，雾气弥漫的松树梢头，渐渐消失于远方的钟声，密集的群鸦和苍茫无际的视野……罗斯！罗斯！我看见你了，从我这神奇、美妙的远方看见你了[1]：你贫穷、凌乱而阴沉；没有那令人赏心悦目、令人骇然生畏的奔放的大自然的奇葩和锦上添花的奔放的艺术奇葩，没有镶嵌于悬崖峭壁之间、窗户繁多的巍峨宫殿所点缀的城市，没有置身于瀑布的永恒的雾霭和喧嚣之中、美丽如画的树木和爬满墙头的常春藤；没有那高悬于头顶、逶迤于半空而不可仰视的层峦叠嶂；没有熠熠生辉、向银色的明朗天空奔涌而去的远山那永恒的轮廓，它们透过荫蔽在葡萄藤、常春藤和千百万朵野蔷薇之中的层层叠叠的深色拱门而闪烁着夺目的光辉。你总是那么空旷、荒凉而平坦；你的矮矮的城市不惹人注意地散布在平原之上，像一些黑点，像一些记号；没有什么能令人流连忘返。然而是什么不可思议的神秘的力量使人为你神往呢？为什么你那从海洋到海洋飘荡在你辽阔疆土上的忧郁的歌声永不沉寂地萦回耳际？它，这歌声，蕴含着什么？是什么在召唤，在呼号，在扣人心弦？是什么声音在痛切地亲吻，在涌入心底、盘绕于我的心头？罗斯！你要我怎样啊？你我之间蕴藏着什么不可思议的联系呢？为什么你这样望着我，为什么你的一切都向我投来充满期待的目光？……于是我还是满怀困惑地凝神伫立，而我的头上已经笼罩了暴雨将至的沉沉乌云，我的思想面对你的辽阔而哑然无语。这广袤无垠的大地在预兆着什么？难道这里，在你这儿，不该产生无限博大的思想，既然你本身一望无垠？难道这里不该有巨人，既然这里有供他施展和驰骋的空间？于是强大而辽阔的疆土威严地拥抱着我，而我的内心深处便升起一股奇特的力量；匪夷所思的威力使我双目炯炯：噢！多么灿烂、神奇而使人世间感到陌生的广袤的土地啊！罗斯！……

“勒住，把马勒住，傻瓜！”乞乞科夫向谢利凡喝道。

“我一刀宰了你！”一个蓄有一俄尺长胡子的信使迎面疾驰而来，大叫道：“该死的东西，你瞎啦：这是官车！”一辆三驾马车，宛如一抹幻影，轰隆隆地绝尘而去。

“大路”这个词蕴含着多么奇特、诱人、令人向往而神奇的东西啊！这条大路，它本身也那么美不胜收：碧空朗朗，秋叶簌簌，凉风习习……你更紧地裹着旅行大氅，拉下帽子护着耳朵，更紧、更惬意地倚在角落里！战栗最后一次掠过四肢，然后就是令人愉悦的暖意。马儿在奔驰……睡意那么甜美地袭来，双眼合上了，已是在睡梦中听着：又是《白雪不白》[2]，又是蹄声嘚嘚，车轮辚辚，于是你已经打起鼾来，把邻座挤到了角落里。醒了：已经驰过五个驿站，一轮明月，一座陌生的城市，一座座带有古老的木穹顶和黑糊糊的尖端的教堂，深色的木屋和白色的砖房。月色处处，仿佛一片片白亚麻布手绢铺在墙壁上、马路上、人行道上；一条条墨黑的阴影斜着穿越其间；被斜斜地照亮的木屋顶仿佛闪亮的金属，熠熠生辉，阒无人迹——万物都在沉睡。只有某处的小窗口漏出孤单单的微弱灯光，是一个小市民在为自己缝制一双靴子呢，还是一个面包师在烘房里忙活——何必去管他们？而夜！上天的神力！在那高处正是怎样的一个夜啊！那天空，那遥远的高高的苍穹，在其不可企及的深处是那样广阔无垠，繁音缭绕而又光辉灿烂！……可是夜的清新冷冽的气息吹拂着眼帘，抚慰着你，于是你睡意蒙眬，神思恍惚而鼾声又起，被挤在角落里的可怜的邻座感到了压在身上的重量，悻悻然辗转反侧。你醒了——于是在你的面前又是田野和草原，此外一无所有，到处空荡荡的，全无遮拦。一个刻着数字的里程碑扑进你的眼帘，已是早晨；在泛白的冷冽的天幕上露出一抹淡淡的金色；秋风更清新，也更凌厉了，更强劲地透进了暖和的大氅！……多么可亲的寒意！多么美妙的重新拥你入梦的睡意！一震，于是你又醒了。红日当空；“慢点儿！慢点儿！”你听到了这话声，一辆大车正驶下陡坡，下面是一条宽宽的堤坝和一个清澈的大池塘，在阳光下像一面铜镜闪着耀眼的光泽，斜坡上小木屋星罗棋布；一旁乡村教堂的十字架像星星一样闪着光芒；你听到庄稼汉们在闲聊，这时你感觉到了难以忍受的饥肠辘辘……天哪！你有时是多么美好啊，漫长、漫长的路！多少次，我像濒危和溺水的人，向你伸出求助的手，而你总是大度地接纳我，挽救我！在旅途中诞生了多少美好的构思，诗意的梦想，有过多少奇妙的感受！……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朋友乞乞科夫也有过并不寻常的幻想。且看他有什么感受吧。起先他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时而回头张望，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到了城外；等他看到，城市早已不见踪影，铁匠铺、磨坊以及城郊的一切已经全都消失，连砖砌教堂的白色尖顶也早已隐没在地平线之下，他就只关心道路了，只是左顾右盼，N城仿佛已经被他遗忘，仿佛他还是早在儿时曾经过那里。最后他对道路也不关心了，于是他微微合上眼睛，把头斜倚在靠垫上。作者承认，他甚至感到高兴，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有机会谈谈我们的这位主人公了；在此之前，读者已经看到，他不断受到骚扰，时而是诺兹德廖夫，时而是舞会和夫人小姐，时而是城里的流言飞语，最后，还有千百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它们只是在写进书里时才显得微不足道，而当初在上流社会的旋涡中是被看作很重要的大事的。

我们挑选的这位主人公能否为读者所喜爱，很值得怀疑。女士们不会喜欢他，这是可以断言的，因为女士们要求主人公必须完美，倘若心灵和肉体上有什么瑕疵，那就完啦！不论作者怎样深入地窥探他的心灵，即便比镜子更清晰地把他的形象反映出来，人们也不会认为他有什么价值。光是肥胖和人到中年这两点就对乞乞科夫大为不利：主人公肥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的，相当多的女士一定会扭转身子说：“呸，恶心！”唉！这一切作者心知肚明；尽管如此，他却不能拿一位品德高尚的人作主人公。不过……也许就在这篇小说里，会奏响某些至今未被拨动的琴弦，会展现俄罗斯精神的无限丰富的蕴藏，出现一位英勇豪迈的奇男子，或一位举世无双的俄罗斯美少女，她具有女性的惊人的心灵美，是美好向往和奉献的化身。在他们面前，其他民族的那些有美德的人都会黯然失色，就像书本比起活的语言会黯然失色一样！一旦抒写俄罗斯人的内心感受……人们便会发现，在其他民族的天性中轻轻掠过的东西，是怎样深深地植根于斯拉夫人的天性之中……但何必过早地谈论未来的事情呢？作者这样做是很不得体的，他早就是一个成年男子，受过严峻的内心生活的磨炼，拥有一份难得的独处的清醒，不该像小青年一样忘乎所以。一切都有自己的顺序、地点和时间！而有美德的人还是未能成为主人公，甚至可以说一说，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终究该让可怜的有美德的人喘息一下了，因为“有美德的人”在人们的口头上辗转相传，已经成了一些空洞无谓的字眼；因为人们已经把有美德的人变成了一匹被役使的马，没有一个作家不是骑在他身上，并且用鞭子和随手拿到的东西驱策着它：因为有美德的人已经被弄得疲惫不堪，在他身上美德已经没了影儿，只落得瘦骨嶙峋；因为人们是在虚伪地呼唤有美德的人；因为人们并不尊重有美德的人。不，终究该是给卑鄙之徒上套的时候了。好，我们这就来给一个卑鄙之徒上套！

我们这位主人公的出身暧昧而低微。他的父母是贵族，不过是世袭贵族，还是本人受到册封那就只有天晓得了。他面貌不像父母。他出生时在场的有一个亲戚，是那种矮墩墩的、通常被叫做水鸭子的女人，至少她把婴儿抱到手上时就曾嚷嚷：“他完全不像我想象的样子！本该像外婆，那倒还好，可他一生下来，就像俗话说的：不像爹，不像娘，倒像个过路的少年郎。”最初生活仿佛透过一扇雪封的朦胧的小窗口瞅着他，给他投去酸溜溜的歧视的一瞥：童年的他既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个伙伴！一间小小的正房，有几扇无论冬夏都不打开的小窗户，父亲有病，穿一件衬着粗毛羊羔皮的长长的常礼服，赤脚趿着一双编织的拖鞋，老是唉声叹气，在室内踱来踱去，往墙角的一个痰盂里吐痰。孩子整天坐在长凳上，手里握着一支鹅毛笔，手指上甚至嘴唇上都沾满了墨水，眼前永远是那同样的文字：不可说谎，听从尊长，心存美德；房间里总是响着拖鞋的沙沙声和吧嗒吧嗒声，还有熟悉却总是严厉的训斥：“又胡闹！”这是在孩子倦于单调的作业而在文字上加上个括号或添上个小尾巴的时候；而且永远会有那种熟悉的、总是很烦人的感觉，就是话音刚落，身后就会伸过来长长的手指，用指甲把耳朵边掐得生疼。这就是他童年初期的一幅可怜的写照，他还勉强保留着模糊的记忆。但生活总是变化莫测，一天，在春初的太阳升起，河流泛滥的时候，父亲带着儿子坐上载货用的四轮大车出门了，拉车的是一匹瘦弱的花马，马贩子都知道，绰号叫喜鹊的就是这种马；驾车的是一个矮小的驼子，他是唯一属于乞乞科夫父亲的农奴家庭的鼻祖，老爷家的差使几乎全由他包了。喜鹊拖着他们走了两天不到；他们在路边宿夜，遇到河流便涉水而过，啃着冷馅饼和烤羊肉，第三天早晨才来到一座城市。在孩子面前突然展现了城市的豪华壮丽的街道，使他惊讶得有好几分钟合不拢嘴来。后来喜鹊和大车扑通一声掉进了一个大坑，那是一条狭窄的小巷的巷口，它一路朝下，而且满是泥泞；在驼子和老爷本人的催逼之下，喜鹊倒腾着四条腿，在小巷里费劲地挣扎了好久，终于把他们拉进了一个小小的院子，这小院子坐落在斜坡上，一栋旧屋子前面有两株花儿盛开的苹果树，屋后是一个矮小的花园，里面只有花楸、接骨木和掩蔽在其深处的小木棚，上面盖着板条，有一扇狭长暗淡的小窗户。他们的一个亲戚就住在这里，她是一位年迈体弱的老妇人，天天早晨还要上市场，然后把自己的袜子放在茶炊上焐干，她拍拍孩子的脸蛋，欣赏着小胖墩。他要在这里住下了，每天到市里的高等小学上学。父亲住了一宿，第二天就打道回府了。分手时父亲不曾流泪；给了他五十戈比铜币零用和买零食，更重要得多的是给了他一番聪明的告诫：“听着，巴甫卢沙，好好读书，别任性，也别贪玩，要时常讨老师和领导的喜欢。倘若领导喜欢你，即便学习差一些，天赋差一些，你照样能有出息，出人头地。不要和同学们结交，他们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要结交，就结交比较有钱的，必要时他们说不定会对你有用。不要招待宴请任何人，能让别人款待你，那就更好，最要紧的是要爱惜每一文钱，积攒起来，钱这东西比什么都可靠。同学或朋友会欺骗你，倒霉时出卖你的首先就是他们，而钱是不会出卖你的，不管你怎么倒霉。有了钱，世界上什么事都能办到，什么路都能打通。”在这样告诫一番之后，父亲告别儿子，又坐上喜鹊拉的四轮货车慢慢地回家了，从此父亲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不过这番谈话和告诫，他已经铭记在心。

巴甫卢沙从第二天起就开始上学了。他没有表现出对什么学科有特殊的才能；他的优点是勤奋和整洁，可是在另一方面，在务实方面，他却有过人的聪明。他马上就领悟了、懂得了处世之道，在与同学们的交往中，他确实做到了让别人款待他，而他不但从来不回请，有时甚至把得到的馈赠收藏起来，然后再卖给他们本人。他在童年已经善于克制自己。父亲给了他五十戈比，他一文也不动用，相反，当年就有了额外的收入，可以说，表现了罕有的钻营能力：他用蜡捏了个灰雀，涂上色，卖了个好价钱。后来有一段时间又干了一些别的投机营生，比如说：他在市场上买了很多食品，坐到课堂里比较有钱的同学身边，一发现他有点儿作呕，知道这是饥饿袭来的迹象，就仿佛无意中从椅子下面朝他露出姜饼或牛奶面包的一角，吊足胃口以后，再根据胃口的大小收钱。有两个月，他不停地逗弄一只关在小木笼子里的老鼠，终于把它训练得能够按照口令站立、躺下、爬起来，后来把它也卖了个好价钱。攒足五卢布，他就把小钱包缝起来，再用另一只小钱包存钱。对领导他的表现就更聪明了。谁也不能像他那么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应当指出，老师非常喜欢安静和良好的操行，不能容忍聪明调皮的孩子；觉得他们一定会在背后嘲笑他。谁要是被他看作机灵乖巧的学生，那么只要稍微动一动，或者不知怎么无意中抬抬眉毛，就足以惹来他的愤怒。他会撵他走，狠狠地处罚他，“老弟，我要磨掉你的傲气和倔强！”他说，“我把你看透了，比你自己还更了解你。你就给我跪在这里吧！我让你尝尝饿肚子的滋味！”于是可怜的孩子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磨破了膝盖，整日整夜地挨着饿。“才能和天赋？这都是胡说，”他说道：“我只看操行。哪怕什么也不懂，只要操行值得称赞，我就让他门门功课得满分；倘若我看到谁有坏脾气，爱嘲笑人，我就给他打零分，哪怕他比梭伦[3]还聪明！”老师就是这么说的，他恨死了克雷洛夫，因为后者说过：“依我看，喝酒无妨，只要懂行，”[4]他总是眉飞色舞地讲到，在他过去教书的那所学校里是那么安静，连一只苍蝇飞过都听得见，在整整一年里，没有一个学生在教室里咳嗽过或擤过一次鼻涕，所以在打下课铃以前你不可能知道，教室里有没有人。乞乞科夫马上就领会了老师的意图，懂得了行为举止应当怎样。上课时不管后面的同学怎样拧他，他连眼睛、眉毛都不动一动；下课铃声一响，他连忙跑上来，抢在所有同学的前面，把风帽递给老师（这位老师戴的是风帽）；递上帽子以后，他第一个走出教室，想方设法在路上再碰到老师两三次，频频脱帽敬礼。他的努力取得了完全的成功。在校时期他给人留下了极佳的印象，毕业时各科成绩均名列前茅，获得了毕业证书和烫有金字“厉学敦行”的纪念册。走出校门以后，他已经是外貌很有吸引力的年轻人了，到了该刮胡子的年纪。这时他父亲去世。给他留下了四件穿得破旧不堪的毛线衣，两件旧的羊羔皮衬里的常礼服和一笔微薄的款子。看来他的父亲只会劝别人攒钱，自己攒的却并不多。乞乞科夫立即把破旧的农舍和一点薄田卖了一千卢布，把一家人都迁往城里，打算在那里定居并担任公职。就在这时，那位喜爱安静和良好操行的可怜的老师由于愚昧和其他过错被赶出了学校。老师开始借酒浇愁，最后连喝酒的钱也没有了；贫病交迫，孤苦无依，沦落到在一处没有生火的、被遗弃的破屋里栖身。过去老是使他觉得倔强、狂妄的那些聪明而调皮的学生，了解到他的可怜的处境，当即为他捐款，甚至为此而卖掉了许多必需品；唯有巴甫卢沙·伊凡诺维奇借口没有钱，只拿出了区区一枚五戈比的银角子，同学们当即把钱扔还给他，叹道：“嗨，你这个吝啬鬼！”贫穷的老师听到自己过去的学生们的这番义举，双手掩面，昏花的老眼不禁泪如雨下，仿佛一个无助的孩子。“在行将就木的时候，是上帝让我哭泣呀，”他声音虚弱地说道，听人说到乞乞科夫，他不禁长叹，又说道：“唉，巴甫卢沙！人是多么会变哪！他曾经是那么一个品德优良的学生，从来不胡闹，像丝绸一样柔和！——他哄骗了我，把我骗惨啦……”

不过不能说，我们的主人公生性凉薄，麻木不仁，以致没有同情和恻隐之心；其实这些感情他都有，甚至很想解囊相助，只是决不能花钱太多，不能动用原本决定不予动用的钱，总之，父亲关于爱惜、储蓄每一戈比的攒钱经起了作用。但他没有为金钱而金钱的贪欲；他还没有被爱财如命的贪婪所控制。不，推动他的不是这些，他向往的是未来的丰足富裕的生活，有高车骏马、豪华府第、美味佳肴，这才是他挥之不去的梦想。为了终究有一天必定能拥有这一切，他才珍惜每一文钱，暂时既亏待自己，也亏待别人。每当某个富翁的轻车名马鞍辔鲜明地从他身边飞驰而过的时候，他就像木桩似的愣在原地，等到醒过神来，仿佛大梦初醒地说道：他当初也不过是跑腿的小职员哪！凡是足以炫耀财富和享乐的一切都会对他产生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影响。走出校门之后，他甚至不愿休息：他的愿望是如此强烈，只想尽快工作，履行公务。不过，尽管他有品学兼优的证书，却好不容易才在省税务厅里谋了个差使。就是在偏远地区也得有靠山才行呢！他得到的是一个卑微的职务，年薪三十或四十卢布。但他决心恪尽职守，战胜一切，克服一切。果然，他表现了闻所未闻的奉献、耐心和克勤克俭的精神。他从早到晚钻在文件堆里，不知疲倦地写着，他不回家，就睡在办公室里的桌子上，有时同看门人在一起就餐，尽管如此，他却保持着整洁的习惯，衣着体面，和颜悦色，举止间甚至流露出一种高贵的气度。应当说，税务厅官员们的特点是外貌特别丑陋。有些人的脸就像烤坏了的面包：面颊向一边鼓起，下巴又歪到另一边，上唇肿得好像水泡，而且还裂开一条缝；总之，十分难看。他们讲话似乎都很严厉，那腔调仿佛是要把谁揍一顿似的；他们常给酒神上供，这表明在斯拉夫人的天性里还保留着不少多神教的残余；有时甚至像俗话说的，灌饱了黄汤才来上班，所以在办公室里很难受，空气里弥漫的绝不是芬芳的气息。在这样的一群官僚之间，乞乞科夫不可能不引起注意而受人垂青，他在各方面都与那些人截然不同，他容貌俊俏，谈吐文雅，而且滴酒不沾。但尽管如此，他的仕途仍然崎岖难行，他遇到的上司是一位已经年迈的科长，一副冷酷、麻木不仁、不动声色的样子，永远如此，一辈子不曾露出过笑容，甚至从来不向谁问候一声。谁也不曾见到他哪怕有一次改变过常态，即便是在大街上，即便是在他自己的家里；哪怕有一次他对什么显得关切，哪怕是喝醉了，在酒醉时笑一笑；哪怕像喝醉了的强盗那样粗野、畸形地乐一乐呢，可是这一切在他身上连影子也没有。在他身上简直是什么也没有：既没有凶残，也没有善意，而在这全然的虚无之中有着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东西。他的冷酷的、大理石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触目的不端正之处，丝毫没有这样的缺点；面部的轮廓是严格对称的。只有满脸坑坑洼洼的麻子，用民间的话来形容，就是魔鬼夜夜在这张脸上磨豌豆来着。看来没有任何人间的力量能够接近他，博得他的好感，但乞乞科夫作了尝试。起先他通过一切细微的小事讨他的欢心：仔细观察他写字的鹅毛笔是怎样削的，然后照样准备了几支，每一回都把它们放在他的手边；把他桌上的灰沙和烟草吹掉、掸掉；给他的墨水瓶换一块新的抹布，找来他的帽子，那是世间所曾有过的最龌龊不堪的帽子，然后每次在下班前的那会儿把这顶帽子放在他身旁；倘若他的后背蹭到了墙上的白粉，就替他刷干净——然而这一切都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好像这些事根本就不曾有过一样。最后他暗中打听了他的家庭生活，知道他有一个成年的女儿，她的那张脸也像是夜里在上面磨过豌豆一样。他寻思要从这方面下手。打听到她每逢星期日上哪个教堂以后，每一回都来到她的对面，衣着整洁，硬胸浆得笔挺，于是事情有了转机：严厉的科长动摇了，居然邀请他去喝茶！办公厅里的同事们转眼间就发现，情况起了变化，乞乞科夫住到了他的家里，成了他家里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帮着买面粉、白糖，对女儿就像对未婚妻一样，赶着科长叫爸，还亲吻他的手；局里的人都以为，二月末在大斋之前要举行婚礼了。严厉的科长甚至开始在上司面前替他钻营，于是过了若干时候，乞乞科夫本人也补了一个开缺的位子，当上了科长。看来这也就是他与科长联络的主要目的；因为他立即把自己的箱子秘密送回了家，而且第二天就搬进了另一个住所。对科长已经不再赶着叫爸了，也不再亲吻他的手了。婚事就此告吹，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不过，每次相遇，他总是亲切地握着他的手，邀请他到家里去喝茶，结果是永远神情呆板、冷若冰霜的老科长不禁摇头喃喃自语：“他哄骗了我，哄骗了我噢，这个鬼儿子！”

这是他最难迈过的一个坎儿。此后的一切便进展得比较容易而顺利了。他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他具备这个世界所需要的一切：温雅的谈吐、举止和工作上的干练。有了这些资本，过了不久他就钻营到了一份所谓的肥缺，而且非常出色地利用了这个差使，应当知道，就在那时开始对贪污受贿雷厉风行地严加追究，他丝毫不惧，反而立即善加利用，使之对自己有利，从而表现了俄罗斯人只有在处境窘迫时才会显示出来的那种善谋对策的本色。其中的奥妙是这样的：某个求告者来了，并且把手伸进口袋里，想取出在我们俄罗斯所谓的有霍万斯基公爵签字的介绍信[5]，“不，不，”他一见，就摁住他的手，微笑着说道，“您以为我会……不，不。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是我们应当做的，不需要任何报酬！在这方面您就放心吧，明天一切都会办妥。请把府上的地址告诉我，您自己就不用操心了，一切都会给您送到府上。”求告者大喜过望，简直是欣喜若狂地回家去了，他想：“这才是个人物啊，这样的人多些就好了，简直是稀世之宝！”可是求告者等了一天、两天，不见有人把公文送来，第三天还是白等。他来到办公厅，事情还没有着手办呢；他去找稀世之宝。“啊，对不起！”乞乞科夫抓住他的两只手，彬彬有礼地说道：“我们的事情太多了；不过明天一切都会办妥，明天一定，真的，我简直感到惭愧！”而他的神情动作是那么令人着迷。要是这时衣襟不知怎么掀开了，马上就有一只手伸过来加以制止，并且摁住衣襟。可是明天、后天、第三天，仍然无人登门。求告者醒悟过来：得了吧，该不是有什么名堂吧？一打听，人家告诉他，要给那些书记员才行。“怎么会不给呢？我准备拿出二十五戈比嘛，五十也行。”“不，不是二十五戈比，要给每个书记员一张二十五卢布的白票子才行呢。”“拿白票子给书记员！”求告者惊呼。“您别发火嘛，”人家回答道：“没错，书记员们得到的也就是二十五戈比，其余的都进了上司的腰包啦。”迟钝的求告者拍拍脑门，对这种新花样不禁破口大骂，痛骂官员贪污受贿和他们那种温文尔雅的假正经。过去你至少知道该怎么办：给主管的官员送上一张十卢布的红票子，事情就妥了，现在倒好，要白票子，还得磨蹭一个星期才让你明白过来；所谓的廉洁奉公都见鬼去吧！求告者的意见当然是对的，不过现在贪污受贿已经绝迹了啊：所有的头头都是品德高尚的清官了，只有那些秘书和书记员才是骗子。不久乞乞科夫又有了更加广阔的活动舞台：为启动一项投入巨额资金的公家建筑工程成立了一个委员会。他在该委员会也占有一席之地，是一名活跃的委员。委员会立即投入工作。围着建筑物忙碌了六年；不知是受到恶劣气候的干扰，还是建材不合适，这座公家的大厦再也不能在地基上有所进展。可是在城市的其他一些地方，委员们却各有一套漂亮的私人住宅拔地而起，看来，那里的土质比较好吧。委员们已经开始养尊处优，安享天伦之乐。只是在这时乞乞科夫才稍稍摆脱了自我克制和自我牺牲的严酷戒律。这时他长期来的苦行僧式的生活才终于有所放松，原来他从来就不是没有享乐的欲望，只是在血气方刚的青年时代善于自制罢了，这是别人完全做不到的。他奢侈起来：他有了相当出色的厨师、考究的荷兰衬衫。他已经给自己买了全省还没有人穿过的上等呢料，而且从这时起他时常穿深棕、暗紫带花点的衣服；他已经买了两匹骏马，还亲自拉着缰绳，让拉边套的马转圈儿；他已经养成了把海绵放在掺有香水的水里浸湿，用来擦身的习惯；他已经在买能使皮肤光滑的价格不菲的香皂；他已经……

可是，突然派来了一位新的首长，撤了原来的那个鸟东西。他是一位军人，挺严厉，为人疾恶如仇，反对贪污受贿和一切所谓不公正的行为。第二天他就使人人心惊胆战，他要求查账，发现了亏空，处处资金短缺，立即注意到了漂亮的私人住宅，于是开始逐个审查。官员们被革职；漂亮的私人住宅一律没收，拨给各种慈善机构和世袭兵学校[6]使用，一切都化为泡影，尤其是乞乞科夫。他的脸虽然好看，却突然不为上司所喜欢，为什么呢，只有天晓得，这有时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反正上司恨死了他。不过他毕竟是个军人，所以对文官那些诡谲伎俩并不了解，过了不久，另外一些官员凭着道貌岸然的外表和善于阿谀逢迎的本领，骗取了他的好感，于是将军很快就落入更坏的骗子手的掌握之中，而他却根本没有识破他们；他甚至很得意，总算找到了合适的人选，还沾沾自喜，吹嘘自己知人善任。乞乞科夫马上就看透了他的特点和脾气。在他的领导下，人人都成了狠斗不正之风的令人生畏的人物；他们事事处处追究不正之风，就像渔夫用尖矛追捕又大又肥的鱼一样，而且干得卓有成效，在短短的时间里人人都有了几千卢布的收益。这时候不少过去的官员翻然悔悟，改邪归正，又被重新录用。可就是乞乞科夫怎么也挤不进去，不管他怎样费尽心机，也不管将军的首席秘书在霍万斯基公爵介绍信的驱使下，怎样为他百般说情，全都白费劲，这位秘书是很善于驾驭将军的鼻子的，就是在这件事上却一筹莫展。将军是这样一种人，虽然常常被人牵着鼻子走（不过他本人并不知道），但要是他脑子里有了什么想法，那就完全像是一枚钉子，怎么拔也别想把它拔出来。聪明的秘书所能做到的，仅仅是把有污点的任职履历销毁，就这还多亏他绘声绘色地向上司描述了乞乞科夫的家庭的凄惨遭遇，从而打动了上司的恻隐之心，使他网开一面，其实乞乞科夫还幸而没有成家。

“唉，好吧！”乞乞科夫说道，“人家抓住我不放了，我认栽，不必再求他啦。哭也于事无补，得干点儿实事。”于是他决心再从头做起，重新忍辱负重，节衣缩食，尽管他一度春风得意。他必须迁往别的城市，在那里为自己赢得一个好名声。不知怎么事事都不如意。在短短的时间内不得不调换了两三个岗位。都是一些又脏又低贱的活儿。要知道，乞乞科夫是上流社会所曾有过的最讲究体面的人。尽管他起初要在肮脏的人群中混，但心里总记着过去那整洁的环境，喜欢办公室里的桌子都漆得闪亮，处处显得高雅。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出语粗俗，如果发现别人在言谈中对官衔或贵族身份缺乏应有的敬意，总是感到受了侮辱。我想，读者会乐于知道，他每两天就换一次内衣，而在酷暑中甚至每天一换，只要稍有一点儿难闻的气味，就使他受不了。由于这个缘故，彼得鲁什卡来替他脱衣服和靴子的时候，他每回都在鼻孔里塞点儿麝香石竹，而且在很多情况下他和姑娘们一样敏感；因此重新落到了酒气熏天、举止粗俗的人群之中，对他来说是很难忍受的。不论他怎样力图振作，在这个身处逆境的时期还是瘦了，甚至脸色发青。他本来已经开始发福，有了丰满体面的体形，读者在初次与他相逢、结识时，他的模样就是那样，还不止一次在对镜自怜时想着美妙的未来：年轻的老婆，稚气的孩子，一想起来便不觉莞尔；可是现在，偶尔不经意地对镜子中的自己看一眼，不禁惊叫：“我的圣母啊！我变得多么形容可憎了呀！”以后就许久不愿再照镜子。可是我们的主人公全都忍受着，咬着牙忍受，耐着性子忍受，——终于有一天，他到海关去工作了。应当说，这份工作早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他看到过，海关的官员能弄到多么精美的进口工艺品，能把多么漂亮的瓷器和细亚麻布分送给姑姨姐妹。他早已再三感叹道：“那才是令人神往的地方啊：又靠近边境，又是一些有教养的人，而且可以搞到多么雅致的荷兰衬衫！”还得再补充一句，这时他还会想起一种特别的法国香皂，它能使皮肤异常白皙、娇嫩；它是什么牌子，可就不知道了，不过他想边境是一定会有的。所以他早就想到海关工作，只是舍不得建筑工程委员会现有的种种好处，而且他的考虑也对，无论如何海关毕竟还只是在天上飞的仙鹤，而委员会却是已经到手的山雀。现在他就决心非去海关不可，而且如愿以偿。他非常热心地投入工作。他似乎命中注定该是海关官员。像他那样的机灵、敏锐、目光犀利，不仅见所未见，而且闻所未闻。不出三四个星期他就把海关工作摸熟了，对一切都了如指掌：甚至不用过磅，不用测算，一看发货单就知道，哪一匹呢绒或布料有几俄尺；把一包货物拿在手上一掂，就能马上报出它有几磅。至于搜查走私物品，连同事们也说，他简直有狗一般的嗅觉：看到他那么耐心地去摸索每一颗纽扣，而且这一切都干得极度冷静，不可思议地彬彬有礼，你不能不感到惊讶。要是被搜查的人气得发狂，恶狠狠地想照准他那和颜悦色的脸蛋狠揍一顿，这时他的脸色和彬彬有礼的举止丝毫不改常态，只是边搜查边说道：“劳驾，请您抬一抬身子好吗？”或是：“夫人，您到另一个房间去一下好吗？我们一位官员的太太有话要同您在那里谈谈。”或是：“对不起，我要用小刀把您大氅的衬里拆开一点儿，”于是一边说，一边从里面取出一条条披肩、头巾，冷静得就像是从自家的箱子里拿东西一样，甚至上司也说，他是个恶鬼，而不是人：他会去搜查车轮、车辕、马耳朵，还把手伸到不知什么地方去，哪一位作家也想不到会把手伸到那儿，而且也只有海关官员才可以这么干。可怜的旅客在通过海关以后，有好几分钟还醒不过神儿，一边擦着浑身冒出来的麻疹似的细细的汗珠，一边画着十字嚷嚷：“哎哟，哎哟！”他的处境很像一个从禁闭室里跑出来的学生，领导上叫他进去是要训导一番，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地抽了他一顿鞭子。在一个不太长的时期内，走私者被他搞得走投无路。他给来自波兰的所有犹太人带来的是风暴和绝望。他的正直和铁面无私是不可克服的障碍，可以说，到了不通情理的地步，甚至那些充公的货物和为了避免登记造册的麻烦而没有入库的小工艺品，他也决不用来为自己谋取一点儿好处。如此无私地尽忠职守，不会不引起普遍的惊奇而终于被上级知道。他得到了官衔和提拔，于是提出了将走私犯一网打尽的方案，只要求由他亲自决定执行的办法。他立即被委以指挥和实施任何搜查的全权。这对他来说是正中下怀。当时有一个组织严密的庞大的走私集团；他们的大胆的冒险将攫取数以百万计的暴利。他早已有了这方面的情报，还拒绝了来人对他的收买，干巴巴地说了一句：“还不到时候。”他在获得了号令一切的全权之后，当即通知了走私集团，说：“现在是时候了。”他的盘算是太精明了。这时他的一年所得，是他忠于职守、苦干二十年也挣不到的。过去他不愿同他们有任何交往，因为他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小卒，能得到的微乎其微；然而现在……现在完全不同了：他可以提出任何条件。为了办起事来更加畅通无阻，他把另一个官员也拉下了水，这是他的同事，尽管头发也已经花白，却未能经得住诱惑。条件谈妥了，于是走私集团开始行动。他们的行动有一个辉煌的开端：读者无疑听说过人们经常谈到的那次别出心裁的西班牙绵羊旅行的故事，这些绵羊套着两层皮袄越过国境，把价值百万的布拉班特花边[7]藏在皮袄下面偷运进来。这件事就发生在乞乞科夫在海关任职的时候。要是没有他亲自参与，世界上哪个犹太人也别想办得成这样的事。在发生了三四起绵羊越境的事件之后，两位官员都有了四十万的巨款。据说，乞乞科夫的财产甚至超过了五十万，因为他更加敢作敢为。要不是有妖邪作祟，这笔飞来之财天知道会增加到多么庞大的数字。两位官员是鬼迷了心窍：简单地说，他俩是疯了，不为什么竟吵了起来。有一回两人争得兴起，也许还有了点儿醉意，乞乞科夫骂另一位官员是神父养的，他倒真是神父养的，可不知为什么却气得要命，他立刻反唇相讥，措辞激烈而且非常尖刻，话是这么说的：“不，你胡说，我是五等大员，不是什么神父养的，你才是神父养的呢！”接着为了更加激怒他，还故意挖苦道：“是的，我就说你是，怎么样！”这样一来，他就把他完全给顶了回去，把他的骂人话再回敬给他本人，尽管“我就说你是，怎么样！”这句话可能很有力量，可是他还觉得不解气，又写了一封揭发他的告密信。不过，听说他们本来就为了一个女人而彼此不和，用海关官员们的话来说，这个小女人像芜菁一样，又鲜嫩又壮实；还听说，有些人被人雇用，傍黑在昏暗的小巷里把我们的主人公狠揍了一顿；不过又听说，这两位官员都是受了别人的愚弄，那小女人是受一个上尉沙姆沙烈夫的指使。情况究竟怎样，只有天晓得；最好还是让有兴趣的读者自己把这个故事编完吧。主要的是，与走私犯的秘密来往已经败露。五等大员虽然自己也完蛋了，但也扳倒了同事。两位官员被押上法庭，抄了家，没收了全部家产，而且这场灾难突如其来，仿佛晴天霹雳。他们宛如大梦初醒，骇然发现，自己闯了大祸。五等大员按照俄罗斯人的习惯开始借酒浇愁，六等文官却挺住了。不论办案的上司嗅觉多么灵敏，他居然把一部分钱隐藏了起来。这个饱经沧桑、熟谙人情世故的官场老手费尽心机，在有些地方他百般讨好，在有些地方花言巧语，在有些地方拍马奉承，而拍马总不会错的，在有些地方他塞点儿小钱，总之，他巧于周旋，总算没有落到同事那样身败名裂的下场，而且逃过了刑事审判。但是财产也好，各种进口的小工艺品也好，什么也没有给他留下，他已经一无所有；这一切又有别人趋之若鹜。他保住了大约一万卢布，以备穷困潦倒时的需要，还有大约两打荷兰衬衫，一辆单身汉乘用的小巧的轻便折篷马车，还有两名仆人，车夫谢利凡和听差彼得鲁什卡，此外，海关官员们由于心地善良，还给他留下了五六块香皂，让他保养娇嫩的脸蛋，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瞧，我们的主人公又陷入了怎样的处境！真是大祸临头！这就是他所谓的：因为在工作上维护真理而遭到迫害。现在大概可以断定，在经历了这样的风浪、考验、厄运和切肤之痛之后，他会远避他乡，带着剩余的一万卢布血汗钱，到一个小县城的偏僻平静的角落去，穿着印花布长袍，独坐在小矮屋的窗口了其余生，星期天排解一下庄稼汉们在他窗前的斗殴，或者为了调剂生活，亲自到鸡棚去挑一只母鸡，宰了熬汤，这样也可以虽然平淡，倒也不无裨益地终其天年。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应当承认，他具有百折不挠的性格力量。他的那种经历即便不令人忧伤而死，也足以使人一辈子心灰意冷，而他那不可思议的欲望却并未熄灭。他痛苦、愤怒、怨天尤人，恨命运不公，怨人间不平，却不轻言放弃，而要再作拼搏。总之，他表现了他的耐心，与这样的耐心比较起来，德国人由他那慢悠悠、懒洋洋的血液循环所决定的那种麻木的耐心就不值得一提了。相反，乞乞科夫的血是沸腾的，必须有理性的坚强意志才能约束住想冲破阻力以求一逞的种种冲动。他在发着议论，而他的议论也不无道理：“为什么是我呢？为什么该我倒霉？谁现在有权不用？人人都在捞钱。我没有坑害过谁，我没有掠夺寡妇，我没有害得谁流离失所，拿的是有富余的东西，在人人都会伸手的地方我才伸手，我不拿，别人也会拿的。为什么别人安富尊荣，而我就该逆来顺受？我现在算个什么？我还能有什么作为？我现在有什么面目去面对那些可敬的、有家有业的人呢？明知我在世上只是个累赘，怎能不问心有愧，而且日后我的子女会怎么说呀？他们会说，瞧这畜生老爸，什么财产也没有给我们留下！”

读者已经知道，乞乞科夫是挺关心自己的子嗣的。这么一个多愁善感的家伙！换了别人，也许不会把手伸得那么长，可就是不知为什么，有一个问题会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子女会怎么说呢？于是这位未来家族的奠基人便像小心翼翼的猫儿一样，一只眼睛瞟着一旁，看主人是不是在哪儿盯着，一面急匆匆地把附近的东西搂过来：不论是黄油，还是蜡烛、牛油，还是一只落到它爪下的倒霉的金丝雀，总之，什么都不放过。我们的主人公又是抱怨又是哀叹，不过脑子里的活动从不放松；老是想着要有所作为，只等着有个计划。他又憔悴了，又过起了艰苦的生活，又处处克制自己，又从整洁体面的状况落到了肮脏低贱的生活中去。在等待机遇的日子里，他甚至不得不干起代理人的行当，这个行当在我国还没有取得合法地位，受到各方面的排挤，被衙门里的小官吏，甚至委托者本人所轻视，注定要在前厅里看别人的脸色，逆来顺受，如此等等，然而迫于贫困，他无可奈何。在他接受的委托中有这样一项：办理向监护委员会[8]抵押几百名农民的事务。田庄已经彻底破产。使它破产的是牲畜的瘟疫、管家的狡诈、歉收、使劳动好手大批死亡的流行病，最后，还有地主本人的糊涂，他在莫斯科按照最流行的时尚装修了一幢住宅，这次装修使他耗尽了家产，弄得分文不剩，连吃饭的钱也没有了。由于这个缘故，终于不得不把剩下的最后一座农庄抵押出去。向公家作抵押在那时还是新鲜事儿，这样做不免有点儿担惊受怕。乞乞科夫作为代理人，首先上上下下作了打点（众所周知，不预先打点，连一份简单的资料或补充资料也别想拿得到，至少得给人人灌一瓶马德拉酒才行），——总之，他把所有该打点的人都打点到了，这才说明，有一个情况要顺便提一下：这批农民有半数已经死了，但愿日后不会有什么麻烦……“他们不是还列在纳税人口花名册上吗？”秘书说道。“是呀，”乞乞科夫答道。“那您怕什么？”秘书说，“死一口，添一口，办起事来不用愁。”看来，秘书很会说顺口溜。这时我们的主人公蓦地灵机一动，这是人类的头脑所能产生的最富于灵感的想法。“哎呀，我这个傻帽，”他暗自嘀咕道，“到处找手套，手套就别在裤腰上！要是我在新的纳税人口花名册颁发之前把死了的都买下来，假定买他一千个，对，假定如此，那么监护委员会就会按每名二百卢布贷款给我，这一来，就有二十万卢布的资金！现在倒正是时候，不久前流行过传染病，谢天谢地，人死了可真不少。地主们赌博，纵酒作乐，挥霍无度，荡尽了家产；他们都跑到彼得堡去谋差使：庄园荒废了，管理马虎混乱，交纳赋税一年比一年艰难，人人都巴不得把死农奴出让给我，哪怕就为了免交人头税，说不定，有人还会倒贴我一点儿呢。当然，难哪，挺麻烦，只怕又会碰到什么倒霉事儿，搞出什么纰漏来。可人要智慧是干吗的。好在这件事似乎匪夷所思，没有人会相信。不错，没有土地，既不能购买也不能抵押农奴。但我可以购买农奴迁移，迁移；目前在塔夫里契和赫尔松两省土地是白给的，只要定居就行。我就把他们全都迁到那里去！迁到赫尔松省去！让他们在那里生活！而迁移可以按照司法程序依法办理。如果有人要查验这些农民，行，我并不反对，为什么不行呢？我会提交由县警察局长亲笔签字的证明文件。村子可以称为乞乞科夫村，或者用我洗礼时的教名，叫巴甫洛夫村。”就这样，我们的主人公有了一个如此古怪的设想，我不知道读者会不会因此而感激他，可作者对他的感激之情是难以形容的。因为不管怎么说，要不是乞乞科夫有了这个想法，这部史诗就不会问世了。

按照俄罗斯的习俗，他画了十字，就要把自己的设想付诸实施。他假装要选择定居地点，并以其他种种借口走访我国的这些或那些地方，主要是比其他地区遭到更严重的灾祸、歉收、高死亡率等的地方，总之，只要那里能更容易、更廉价地买到他所需要的人。他不是贸然去找哪一位地主，而是找那些比较气味相投的人，或者说，那些比较容易做成这种交易的人，首先要设法同他们结识，博得好感，如果可能，争取不通过买卖，而通过友好馈赠得到农民。可见，读者不该生作者的气，说至今出现的人物都不合他的胃口；这只能怪乞乞科夫，这里是由他做主，他要上哪儿，咱们只好跟着。就我们而言，倘若真有人指责人物和性格庸俗、丑陋，那么我们只能说，开头总是看不到事态发展的总的壮阔画面和规模。走进任何一座城市，哪怕是京城也罢，总是似乎平淡无奇，开头一切都灰暗而单调：望不到尽头的一座座被烟熏黑的大大小小的工厂厂房，然后才见到一幢幢六层高楼的墙角、商店、招牌、通衢大道，处处点缀着钟楼、圆柱、雕像、尖塔，到处是城市的繁华和喧嚣，以及人的双手和智慧所创造的令人惊叹的一切。最初的几笔交易是怎样进行的，读者已经知道了；以后的进展如何，主人公会有哪些成功和挫折，他怎样不得不解决、克服更大的难题和重重障碍，怎样出现了那些高大的形象，这个内容广泛的故事的隐秘的杠杆怎样启动，视野怎样更广阔地展开，于是整个故事展现其庄严而抒情的洪流，这一切读者以后才能看到。身在旅途的一伙人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这是一位已到中年的老爷，一辆单身汉乘用的折篷小马车，听差彼得鲁什卡、马车夫谢利凡和三匹马儿，它们的名字，从陪审官到坏蛋花斑马，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这样，我们这位主人公的情况便都讲到了！不过，人们也许会要求，概括地对他下个结论；从道德品质方面来看，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他不是完美而品德高尚的人，这一点显而易见。那么他究竟是怎样的人？是卑鄙小人喽？为什么要说是卑鄙小人呢，对人何必如此苛刻？现在我们这儿没有卑鄙小人，有的只是心地善良、和蔼可亲的人，至于让自己的嘴脸挨公众的耳光、为众人所不齿的人，或许有那么两三个，何况这些人也在高谈美德了。对他最公正的称呼是：当家人，贪财者。贪财是万恶之源；由于贪财，人们才会干出上流社会所谓的不大干净的勾当。不错，这种性格中已经有某种令人敬而远之的东西，一位在其人生道路上曾和这样的人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共度愉快时光的读者，一旦发现这个人成了一出戏剧或一部史诗的主人公，就会对他报之以白眼。但真正明智的人并不嫌弃任何性格，而是以探究的目光审视他，理清它的脉络。于是这个人很快就原形毕露了；一眨眼间，他实质上已变成了一条可怕的蛆虫，它不容分说地把一切都化为肥己的脂膏。并不罕见的是，不仅奔放的激情，而且追求某种微不足道的东西的渺小欲望，在为建功立业而生的人身上也会膨胀起来，使他忘却伟大而神圣的使命，却把无聊的小玩意看作伟大而神圣的东西。人类的激情和欲望仿佛恒河沙数，不可胜计，而且各各不同，它们最初都服从人的意志，后来却成了人的可怕的主宰。只为自己选择最美好的激情的人是有福的；他的无限的福祉每时每刻都在增加，都在成十倍地扩大，而他也就越来越深地沉浸于自己心灵中那无垠的乐园之中。然而有些激情并不是由人选择的。它们在人出生时便与生俱来，非人力所能抗拒。它们是天意的产物，它们在人的一生中发出某种永恒的召唤而永不沉寂。它们注定要在人世间执行其伟大的使命：不论是在一个阴暗的形象中，还是作为让世人欢呼的光明的现象，反正一样，都是为了缔造人类所未知的幸福。也许就是这个乞乞科夫，现在引导着他的那种激情就并不是来源于他本人，在他那冷漠无情的生存中就蕴藏着某种东西，将使这个人一败涂地而拜倒在上天的智慧之前。而这个形象为什么会在现在问世的这部史诗中出现，这还是一个谜。

然而令人感到沉重的，并不是人们会对主人公不满，令人感到沉重的是，内心深处有一个挥之不去的信念：就是这个主人公，就是这个乞乞科夫，读者会感到满意。倘若作者不深入地窥视他的内心，不触及他内心深处容易轻轻滑过而不为人知的东西，不揭露这个人对谁也不会道及的极其隐秘的思想，只是描写他在全城人士面前，在马尼洛夫和别人面前的表现，那么人人都会心情愉快，觉得他是个挺有趣的人物。没有必要让他的面貌、他的整个形象栩栩如生地暴露在人们的眼前，这样，在读完全书以后，心灵就一点儿也不会受到震惊，又可以回到整个俄罗斯都乐此不疲的牌桌上去了。是的，我的善良的读者，你们不愿意看到人的赤裸裸的空虚。你们会说，何必呢，为什么要这样？难道我们不知道生活中有很多可鄙而荒唐的东西吗？不用您说，我们也常常看到许多令人沮丧的现象。您最好还是向我们展现美好而引人入胜的东西吧。让我们把烦恼忘却才好呢！“老弟，你何必对我说庄园的情况很糟糕呢？”地主对管家这么说：“老弟，这些事你不说，我也知道，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话好说了吗？你让我忘掉这一切吧，别让我知道，那就是我福星高照了。”于是本来可以用来多少改善一下情况的钱花到消愁解闷的地方去了。本来有可能开掘意外的巨大财源的聪明才智沉睡了；而那里拍卖的锤声一响，地主黯然流落街头，为贫困所迫，不惜为非作歹，而从前他对这些是避之唯恐不及的。

指责作者的还有那些所谓的爱国主义者，他们心安理得地待在各自的角落里，不务正业，靠别人的钱为自己攒点儿积蓄，过自己的小日子；但只要发生一点儿在他们看来有损祖国荣誉的事情，出了一本有时说说真话的书，他们就像看到苍蝇落进蛛网的蜘蛛，从角角落落爬出来，马上大喊大叫：“这样暴露，这样张扬好吗？要知道，这里所写的一切都是咱们自家的事啊，这好吗？外国人会怎么说呢？听别人说自家的坏话难道心里好受？难道这不叫人痛心？难道我们不是爱国主义者？”对这些高论，特别是关于外国人的舆论云云，坦白地说，我实在无言以对。姑且讲个故事吧：在俄罗斯的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两位居民。一个是父亲，名叫基法·莫基耶维奇，性情温和，过着悠闲的生活。他是不问家事的：他的志趣主要在思辨方面，研究这样一个他所谓的哲学问题：“瞧，就说兽类吧，”他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说道，“兽类出生时是赤条条的。为什么会赤条条的呢？为什么不像禽鸟一样从蛋里破壳而出？可不，说真的，要是深入地探究，自然界简直不可理解！”这就是居民基法·莫基耶维奇的想法。但主要的问题还不在这里。另一个居民是他的亲生儿子莫基·基法维奇。他是俄罗斯所说的勇士，就在父亲研究兽类的出生问题时，这位膀大腰圆的二十岁的小伙子渴望大显身手。他干什么都出手特重，不是把谁的胳膊弄折了，就是让谁的鼻子肿了起来。在家里和邻舍，从小女仆到看家狗，一见他，就逃之夭夭，甚至卧室里他自己的床也被他搞得支离破碎。莫基·基法维奇就是这样一个人，其实他的心地是善良的。但主要的问题也不在这里。主要的问题在于：“行行好吧，基法·莫基耶维奇老爷，”自家和邻家的仆人都向他诉苦，“你的莫基·基法维奇是怎么了？他闹得人人都不得安宁，就爱欺负人！”“是呀，淘气，淘气，”父亲往往这样说道，“可有什么法子呢？揍他已经太迟了，而且人家还会说我对孩子太狠心；他是个爱面子的人，要是当着外人的面责备他，他是会收敛的，可是传了出去，那就糟了！城里的人知道了，都会骂他是畜生。说真的，难道我就不心疼？难道我不是父亲吗？我钻研哲理，有时不得空闲，我就不是父亲了？才不呢，我是父亲！父亲，懂吗，是父亲哪！我的莫基·基法维奇就在这里，在我的心里！”这时基法·莫基耶维奇使劲捶着自己的胸脯，十分激动。“即便他是个畜生，那也不能由我把这一点捅出去，不能由我让他出丑。”这样表白了一番父爱以后，他就由着莫基·基法维奇去继续他的勇士的业绩，而自己重又醉心于他的爱好，蓦地给自己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倘若大象是卵生的，那蛋壳想必很厚很厚，连大炮也轰不破；必须发明一种新的火炮才行呢。”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两位居民就这样生活着，在我们这部史诗的末尾，他们出人意料地仿佛从一扇小窗口探出头来，他们的出现就是为了给某些热情的爱国主义者一个简单的回答，他们拿着亲爱的祖国的钱，悠闲地探究哲理，过着寄生的生活，他们所关心的并非不要干坏事，而是不要把他们干的坏事说出去。不，他们的指责不是出于爱国主义，也不是出于父爱，而是其中另有隐情。何必讳莫如深呢？难道不正是作者应当说出神圣的真理？你们害怕深邃的目光，你们不敢亲自去深刻地观察任何现象，你们喜欢对事物无所用心地瞟上一眼。你们甚至会由衷地嘲笑乞乞科夫，也许还会赞扬作者说：“他倒是巧妙地抓住了某些东西，想必是一位爱逗乐的人呢！”这样说了以后，你们就倍加自豪地想到自己，你们的脸上便浮出自鸣得意的笑容，于是又说道：“不得不承认，在某些省份往往会有一些非常古怪、非常可笑的人物，而且都是相当卑鄙的家伙！”可你们有谁会满怀基督徒的谦逊，不是公开地而是在宁静的独处的时候，扪心自问，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提出这样一个沉重的问题：“我是不是也有乞乞科夫的某种特点呢？”不，才不会呢！要是这时他有一位官衔不太高、也不太低的熟人从他身边走过，他会马上碰碰别人的胳膊，扑哧一笑，说道：“瞧，瞧，一个乞乞科夫，乞乞科夫来了！”然后就像一个孩子，完全忘了身份和年龄应有的礼貌，跟在他后面跑着，在他身后逗弄他，不停地叫道着：“乞乞科夫！乞乞科夫！乞乞科夫！”

不过我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忘了我们的主人公，在讲他的故事时，他一直睡着，这时已经醒了，很可能听到有人在不断喊着他的姓名。他这个人是小心眼儿，讨厌别人用不礼貌的口吻提到他。读者不在乎乞乞科夫是不是生他的气，至于作者，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同自己的主人公搞坏关系，因为还有漫长的路要与他携手同行；后面还有两大卷要写，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嗨，嗨，你是怎么了？”乞乞科夫对谢利凡说道：“啊？”

“怎么啦？”谢利凡慢腾腾地问道。

“什么怎么啦？你这滑头！你在怎样赶车？还不快点儿！”

的确，谢利凡早就眯起眼睛，只是偶尔睡眼惺忪地抖动一下缰绳，拍打着马的两肋，马也在打着瞌睡；而彼得鲁什卡的便帽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自己仰面躺倒，把头顶着乞乞科夫的膝盖，乞乞科夫只好用手指在他的头上弹了一下。谢利凡打起精神，在花斑马的背上抽了几鞭子，花斑马这才快步跑了起来，他又举起鞭子向所有的几匹马虚晃一下，一边细声细气唱歌似的说道：“别怕呀！”马儿都活跃起来了，把轻巧的折篷马车像一片羽毛似的带着向前疾驰而去。谢利凡只是摇晃着鞭子，嚷着：“嗨！嗨！嗨！”这条大路微微向下倾斜，中间散布着起伏的冈峦，随着三驾马车忽而飞上山冈，忽而一阵风似的驰下山坡，谢利凡在车座上飘然颠簸。乞乞科夫在皮靠垫上时而被轻轻地抛了起来，他笑意盈盈，因为他爱如飞的疾驰。可是哪一个俄罗斯人不爱疾驰呢？俄罗斯人的心灵渴望着舞步回旋、纵酒高歌，有时大喊一声：“痛快！”他的心灵能不爱疾驰吗？能不爱疾驰中那激情洋溢的美妙感受吗？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你托上自己的翅膀，于是你飞了起来，于是一切都在飞：里程碑在飞，迎面而来的高踞于带篷马车车座上的商人在飞，两旁成列成行的云杉和松树那郁郁苍苍的树林带着伐木声和乌鸦的啼声在飞，大路在飞向无人知晓的、渐渐消隐的远方，这飞掠而过的气势不禁令人骇然，一切还来不及显示轮廓便消失不见了，只有头顶上的蓝天，淡淡的白云和露出的明月仿佛凝然不动。三驾马车啊！飞鸟一样的三驾马车，是谁发明了你？看来，你只能诞生在豪迈的人民那里，只能诞生在那不喜欢儿戏，而是雄踞半个世界的广袤国土之上，不妨去数数那些里程碑吧，直叫你数得头晕眼花。看上去，不过是挺简单的代步工具，没有用金属的螺钉加固，而是雅罗斯拉夫尔州一个灵巧的庄稼汉用一把斧子和一把凿子匆忙地制作并装配了你。马车夫没有穿德国长筒皮靴：一部大胡子和一副连指手套，坐在鬼知道什么玩意上面；可只要他欠起身来，扬起鞭子，唱起悠长的歌曲，于是马儿便像一阵旋风，轮辐闪成一片光滑的圆盘，大道为之震颤，路人愕然惊叫！只见它飞呀，飞呀，飞呀！……转瞬间只见远远地有什么在扬起尘土，追风逐电。

你不也是这样吗，罗斯，就像那望尘莫及的神速的三驾马车在飞驰？大路在你身下烟尘飞扬，桥梁隆隆轰鸣，一切都被你超越而落在你的身后。目击者被这上天的奇迹所震惊而愕然伫立：这是从天而降的闪电吗？这令人骇然的神速意味着什么呢？人世间所未曾见的这些马儿蕴藏着什么样神奇的力量啊？哦，马儿，马儿，多么神奇的马儿！你们的鬃毛里裹着旋风？你们的每一根血管里都流布着灵敏的听觉？一听到飘来熟悉的歌声，便立即鼓起青铜般的胸脯，几乎蹄不点地，化为凌空飞行的绷紧的直线，仿佛受到神的感召而风驰电掣！……罗斯，你在驰往何方，回答吧？没有回答。铃儿发出美妙的音响；被撕碎的空气呼啸着化为疾风；大地上所有的一切都从旁飞掠而过，其他民族和国家都睇视着闪到一旁，给她让开大路。

[1] 果戈理当时在国外。在1836—1848年间，他的足迹遍及瑞士、意大利、法国等国。《死农奴》是在国外完成的。

[2] 一首俄罗斯民歌。

[3] 梭伦（公元前约638—前约559），古雅典政治家。

[4] 引自俄国作家克雷洛夫（1769—1844）的寓言《音乐家们》。

[5] 贿赂的戏称。当时的纸币上印有帝国银行总裁霍万斯基的签字。

[6] 世袭兵学校，指训练士兵的儿子的学校，他们被强制服兵役，称为世袭兵。

[7] 指比利时布拉班特省出产的一种花边。

[8] 旨在保护寡妇、孤儿和非婚生子女的社会机构。

第一章

为什么老是要描写贫困、贫困，以及我们生活中的缺陷，还要从穷乡僻壤和我国偏远的地区发掘人物呢？有什么法子呀，既然写作者的特性就是如此，在他自身有了缺陷以后，他就再也不能描写别的什么，只能老是要描写贫困、贫困，以及我们生活中的缺陷，还要从穷乡僻壤和我国偏远的地区发掘人物了。这不，我们又偶然来到了穷乡僻壤，又来到了一个偏远的地区。

然而这是多么诱人的穷乡僻壤，多么令人流连忘返的地区啊！

崇山峻岭逶迤千里，宛如筑有雉堞和炮眼的雄伟的城墙，拱卫着广阔无垠的要塞。群峰巍然屹立于广袤的大平原之上，或断裂成黏土石灰岩的悬崖绝壁，溶洞处处，沟壑纵横，或形成圆鼓鼓的青翠悦目的山包，覆盖着从砍伐过的树根上萌生的仿佛羊羔皮似的幼嫩灌木，或是遍布奇迹般地逃过了斧子的摧残而幸存的郁郁苍苍的森林。一条大河或沿着河岸，与两岸一齐蜿蜒曲折，或漫过河岸，流进草地，在那儿转几个弯，在太阳下闪烁着火焰似的波光，又隐入白桦、白杨和赤杨的丛林之中，然后从树林中得意洋洋地奔流而出，桥梁、风磨和堤坝簇拥着它，仿佛在每个拐弯处追赶着它。

有一处，山峦的一侧更显得草木蓊郁，枝繁叶茂。由于山谷地势崎岖，经过人工栽培，南方和北方的植物都汇集到了这里。橡树、枞树、山梨、枫树、樱桃和黑刺李，金雀花和缠绕着蛇麻草的花楸果，漫山攀援，或相互扶持生长，或彼此阻碍。上面，在靠近山顶的地方，绿色的枝叶中夹杂着老爷家房舍的一个个红色屋顶，隐没其后的农家木屋的屋脊和马头形木雕，老爷府第那有雕花阳台和拱形大窗户的顶楼。在那成片的树木和屋顶之上，高耸着一座古老的乡村教堂的五个闪闪发光的镀金圆顶。每个圆顶上都竖着雕镂的金十字架，由同样是雕镂的金链所固定，因而远远望去，金十字架和金链仿佛是凌空闪烁，幻化成一片片火炽的金币。而这一切都在河水中投下美丽的倒影，树梢、屋顶、十字架都倒悬水中，丑陋的长着窟窿的柳树有的立在岸边，有的立在水里，柳条和柳叶纷纷垂向水面，仿佛在端详水中这幅美妙的图画，只要滑溜的水草和嫩黄的睡莲那浮在水面的翠生生的绿叶不来干扰它们。

风景真美，要是在那顶楼上凭栏远眺，风景就更美了。来访者站在阳台上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他惊讶得透不过气来，直叫：“天哪，这里是多么开阔啊！”展现在眼前的景色一望无际：在灌木丛和风磨点缀其间的草地那边，是几条绿色的林带；在林带那边，透过苍茫暮色可以看到黄灿灿的沙地。接下去又是林带，已是深蓝色的了，蓝得像海，像那在远处升腾弥漫的雾；接着又是沙地，颜色更浅了，却仍然是一抹淡黄。群山的白垩山脊横卧于遥远的天际，甚至在阴雨天也闪着白光，仿佛永远有太阳在照耀着它。在山脊的耀眼的白光中，在群山脚下，有几处仿佛是袅袅蓝烟似的斑点。那是远处的几个小山村；不过，这些村子肉眼已经看不清楚了。只有在夕阳下光芒四射的教堂金顶在告诉人们，那是一个人烟稠密的巨大村落。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深深的寂静中，即便隐约飘来而又消失于寥廓空间的天籁，也打不破这静谧。站在阳台上的客人在观赏了两个小时之后，依然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说：“天哪，这里是多么开阔啊！”

谁是这座乡村的住户和主人呢？它好像地势险要的城堡，从这边简直无法靠近，必须绕到另一边才能进去，那儿处处有橡树在殷勤迎客，它们伸开宽阔的枝丫，仿佛张开友好的怀抱，把客人送到主人府第的正门，我们曾在后面看到这座府第的顶楼，而此刻它已经赫然展现其全貌了，它的一侧是一溜农家木屋，饰有雕花屋脊和马头形木雕，另一侧是教堂，那些金十字架和悬空金链的金色镂花在闪闪烁烁。这个角落是哪一位幸运儿所拥有的呢？

它属于一位年方三十三岁、尚未娶妻的年轻幸运儿，他是特列玛拉罕县的地主，安德烈·伊凡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

他是怎样的人，境况怎样，品格和秉性如何？这个嘛，女读者们，就得问问他的邻居了。有一位邻居是如今行将绝迹的，在纵火船上当过差的机灵的退伍校官，在谈起他时是这么说的：“一个十足的畜生！”住处相距十俄里的一位将军说：“这个年轻人不蠢，就是太自负。我倒是能为他效劳，因为我在彼得堡有关系，甚至在宫……”将军没有把话说完。县警察局长以这样的一句话作为回答：“我明儿正要到他家去收取欠缴的税款！”有人问他村子里的庄稼汉，他们的老爷怎样，庄稼汉什么也没说。可见，舆论不妙。

平心而论，他不是坏人，不过是无所事事罢了。世上游手好闲的人多着呢，为什么坚捷特尼科夫就不可以游手好闲呢？不过，还是来看看他生活中的一天吧，这一天和他其余的日子毫无二致，就让读者自己据以判断，他的性情如何，他的生活与周围的秀丽风光有几分相称。

早晨他迟迟醒来，略微抬起身子，久久地坐在床上，一边揉着眼睛。偏偏他的眼睛是小小的，揉起来格外费工夫，这时候下人米哈伊洛拿着脸盆和毛巾一直站在门口。这可怜的米哈伊洛站了一个钟头，两个钟头，然后去厨房吃点东西，然后再回来，——老爷还是坐在床上揉眼睛。最后他总算起来了，洗洗脸，穿上长袍，踱进客厅，喝喝茶、咖啡、可可，甚至还有刚挤出来、正冒着热气的新鲜牛奶。每一样都稍微啜几口，面包被搓得粉碎，烟灰磕得到处都是。这一坐就是两个小时。这还不够，他还端着凉茶踱到对着院子的窗口；而窗外每天都会上演这样一出好戏。

先是掌管小卖部的家仆格里戈里在对管家婆佩尔菲利耶夫娜吼叫，大致上是这么说的：“你这个讨厌的婆娘，贱货！你呀，臭娘们，你是不该说的！”

“这玩意你要不要？”贱货，或者说佩尔菲利耶夫娜尖声叫道，她把大拇指从食指和中指之间伸了出来，——这女人动作挺冲，虽说她很爱好由她锁起来保管的葡萄干、水果软糖和各种甜食。

“你同总管也会闹起来的，你这个管仓库的小奴才！”格里戈里吼道。

“总管和你一样，也是个贼。你以为老爷不知道？他就在这里，他全都听见了。”

“老爷在哪里？”

“瞧，他就坐在窗口，全都看在眼里。”

可不是，老爷就坐在窗口，而且全都看在眼里。

此外，一个仆人的孩子在哭，他挨了妈妈的耳光，一条细腿猎犬蹲在地上尖声嗥叫，因为厨子从厨房探出头来，把开水浇了它一身。总之，一片大呼小叫的声音让人无法忍受。老爷全都看见，全都听到。直到闹得太不像话，简直闹得什么事也没法干了，他才打发人来关照，大家轻点儿吧。

午餐前两小时，他走进书房潜心著述，这一著作要从人文、政治、宗教、哲学等各个方面把握整个俄罗斯，要解决时代向俄罗斯提出的艰巨任务和难题，并且明确地规划俄罗斯的伟大未来；总之，全然像现代人所爱好的那样向自己提出要求。不过，这一壮举多半只是想想罢了：他咬咬鹅毛笔，纸上出现了一些素描，然后这一切都被撂到一边，他拿起一本书来，直到午餐时就再也不曾放下。他边读书边吃浓汤、调味汁、烤肉以及馅饼，因而有些菜凉了，有些菜干脆没动。然后是一袋烟，一杯咖啡，自己和自己下棋，至于此后直到晚餐前他干了些什么——真的，这就难说了。好像是什么也没干。

时光就这样过去了，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孤孤单单的，一味枯坐着，穿着长袍，也不系领结。他不想游玩，不想走动，甚至不想站起来，甚至不想打开窗户透透新鲜空气，而乡野的旖旎风光，任何一位来宾都不禁欣然赞叹，对主人自己却仿佛并不存在。读者由此可见，安德烈·伊凡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是这样一种人，他们在俄罗斯并没有绝迹，这些人过去被叫做：懒虫，恋炕的，旱獭，现在怎么称呼，说真的，我不知道。这是生就的脾气，还是后来作为严酷而可悲的环境的产物而形成的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还是说说他的童年和受教育的经过吧。

似乎一切都会使他有所成就。这个十二岁的小男孩聪明伶俐，有点儿爱沉思的气质，略显病弱，他所进的学校，校长是当时的一位非凡的人物。这位出类拔萃的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是年轻人的偶像，教育界的奇才，对人的天性赋有敏锐的直觉。他是多么了解俄罗斯人的特点！多么了解儿童！多么善于催人奋进！没有一个淘气的孩子不在淘气之后主动来向他认错。不仅如此，他接受严厉的训斥，而在离开的时候，却并不垂头丧气，而是昂首挺胸。有一种力量在鼓舞他，在召唤他：“前进！跌倒了，就要尽快站起来。”他并不对孩子们高谈良好的操行。他常说的是：“我要求的是智慧，而不是别的什么。谁要是考虑怎样才能成为一个聪明人，他就没有时间胡闹，于是淘气的行为就会自行消失。”确实，淘气的行为果然自行消失了。不求上进的人会受到同学的轻视。他们会被年幼的孩子叫大蠢驴和笨蛋这样气人的绰号，却不敢动他们一指头。“这太过分了！”很多人这样说，“聪明的孩子会成为狂妄自大的人。”“不，并不过分，”他说，“我不会把没有天分的学生长期留在这里；他们读完一个学程就够了，我还有专为聪明的学生而设的另一个学程。”确实，所有有天分的学生都在他那儿进修另一个学程。他对很多顽皮行为都不加约束，认为这是心理素质发展的萌芽，并且说这些顽皮行为对他是有用的，正像斑疹对医生有用一样，——为的是准确了解人的内在的东西。

孩子们多么爱他啊！不，孩子们对自己的父母也从来不会如此眷恋。不，即便是在疯狂的年龄，陷入疯狂的恋情，那澎湃的激情也不像对他的爱那么强烈。终其一生，直至暮年，满怀感激之情的学生，在早已长眠地下的恩师的生辰，都会为怀念他而举杯，合目流泪。他的轻微的鼓励就会激起震动、快乐、战栗，就会激发出人头地的豪情壮志。缺乏天分的孩子他是不予久留的：他们只有一个短期的学程。但有天分的学生却要完成加倍的学业。升入毕业班的只有经过挑选的尖子，它和其他学校的毕业班完全不同。只是在这里，他才要求学生具备那种最高的智慧，而有些人却向年幼的孩子们提出这样的要求，那是很不明智的，这种最高的智慧就在于，决不嘲笑别人却能忍受一切嘲笑，宽恕蠢人的冒犯而不动怒，而且不失去自控的能力，在任何情况下决不挟嫌报复，而是保持不为所动、泰然处之的冷静；一切可以培养坚强的男子汉的方法，都在这里付诸实践，他还亲自与学生们一起进行不断的试验。啊，他是多么了解人生这门学问！

学校里的教师不多。大部分学科由他亲自讲授。没有学究气的专门术语，没有浮夸的见解和观点，他善于传授科学的真谛，使每一个孩子都明白，他为什么需要科学。他从各门学科中只选取那些能培养国家公民的内容。大部分课程都是讲年轻人将要面对的处境，而且他善于生动地描绘他们未来活动的种种情况，使孩子们虽然身在学校，思想和心灵却已经活跃在未来的工作岗位上。他决不隐讳什么，人生道路上所难免的一切悲哀和障碍，将要面临的各种威胁和诱惑，他都集中起来，赤裸裸地加以展示而毫不掩饰。他什么都知道，似乎一切社会阶层和职位他都曾亲历。或许是由于强烈的荣誉感已被激起，或许是由于这位非凡的导师的目光在说：前进！而这是俄罗斯人所熟悉并且会对他们敏感的天性产生神奇效果的字眼，反正青年们从一开始就寻求困难，渴望到艰苦的地方去，到障碍重重的地方去，到更需要表现精神力量的地方去。从这里毕业的人为数不多；然而都是经过战斗洗礼的人。在工作上他们能坚守动荡不定的岗位，而很多人，甚至比他们更聪明的人，却经受不住考验，个人遇到一点儿不愉快的事，便放弃一切，或是消沉、懒散、失去理智而堕落，被贪官和骗子所控制。然而他们总是毫不动摇，而且凭着对现实、对人的了解，凭着自己的聪明干练，甚至对坏人也能产生强烈的影响。

渴望上进的孩子一想到他终究会进入这个班级，一颗火热的心就狂跳不已。看来，对我们的坚捷特尼科夫来说，还有谁能比这位导师更优秀呢！可是偏偏就在他升入这个英才济济的班级时，——这是他梦寐以求的，非凡的导师却过早地溘然长逝！啊，这对他是多大的打击！这是他第一次遭到的多么可怕的损失！他觉得，仿佛……[1]学校里一切都变了。接替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的是某个费奥多尔·伊凡诺维奇。他立即加紧建立一些表面的秩序；向孩子们提出了只有向成人才可以提出的要求。他觉得孩子们的自由散漫就是放肆。仿佛故意与自己的前任作对似的，第一天就宣布，智慧和成绩无所谓，他看重的是良好的操行。奇怪的是，费奥多尔·伊凡诺维奇竟未能如愿。学生们偷偷地胡闹起来。白天循规蹈矩，夜晚却酗酒成风。

在教学方面也出现了怪现象。学校聘请了几位新老师，他们有新见解、新观点、新角度。他们给学生灌输大量新的术语、新的词汇；他们的讲课既有逻辑性，又紧跟种种新发现，而且讲得激情洋溢，口沫横飞，然而，唉！就是没有科学本身的勃勃生机。在他们的嘴里，脱离实际的科学散发着死气沉沉的气息。总之，一切都颠倒了。学生们对领导和权威失去了敬意，开始嘲笑班主任，也嘲笑教师。他们叫校长费季卡[2]、圆面包和其他绰号。他们堕落了，不再是孩子气的顽皮了，他们的有些行为使学校不得不把其中的很多人开除，逐出校门。两年之内，学校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安德烈·伊凡诺维奇生性文静。无论是某位夫人在校长寓所的窗前所组织的同学们的夜宴狂欢，还是同学们仅仅因为一位神父不大聪明而亵渎神明的行为都不能吸引他。不，他的心灵即使在睡梦中也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他不会被诱惑；然而他感到沮丧。荣誉感已经被唤醒，却没有供他施展抱负的舞台。那就不要唤醒它岂不更好。他听着在讲台上声嘶力竭的教师们，心里却在怀念过去的导师，这位导师不急不躁，善于讲得让人心领神会。什么学科，什么课程他没有听过！医学、哲学，甚至法学，还有篇幅宏大的人类通史，这部通史老师讲了三年还只讲了序论和某些德国城市行政区的发展史，——天知道，他什么课没有听过！但这一切在他的脑海里只留下了一些模糊的片断。由于天资聪颖，他感到课不该这么教，该怎样教呢——他就不知道了。于是他时常怀念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他是那么黯然神伤，不能自拔。

但青年是幸福的，因为他有未来。随着毕业的时候渐渐临近，他的心不禁怦怦跳动。他对自己说：“这还不是生活；只是对生活的准备；真正的生活是工作的时候；那时才谈得上建功立业。”于是那使来宾人人惊叹的美丽家园，他不屑一顾，也不拜别父母的坟墓，而像所有追求荣誉的人那样，匆匆赶往彼得堡，那是我们热情的青年从俄罗斯的四面八方趋之若鹜的地方，——去工作，去展现才华，博得赏识和提拔，或者结果却只是对平庸、冷酷、虚有其表的社会教养略懂皮毛。不过，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的雄心壮志，一开始就被他的叔叔，四等文官奥努夫里·伊凡诺维奇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说，最要紧是要能写一手好字，首先必须从习字入手。

靠着叔叔的面子，他好不容易总算进了一个厅级机关。他被领进富丽堂皇的敞亮的大厅，那镶木地板，闪亮的办公桌，好像这里是帝国重臣讨论国家大事的地方，他看到无数衣冠楚楚的先生们歪着头在奋笔疾书，鹅毛笔发出一片沙沙的声音，他自己也被安排在一张办公桌旁就坐，要他马上抄写一份公文，而公文的内容偏偏是微不足道的（它涉及三卢布，要传抄半年），这个初出茅庐的青年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仿佛他是由于什么过失而受到处罚，从高年级降到了低年级；他觉得坐在他周围的先生们那么像一群小学生！像到极处的是，其中有些人在那里看荒唐的翻译小说，把书塞在他们所处理的案卷当中，装出在办公的样子，上司一来就惊慌得发抖。他觉得这一切是那么奇怪，似乎过去的学习比现在的工作还更有意义，对工作的准备比工作本身还更美好。他怀念起学校来。蓦地，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栩栩如生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差点儿哭了。房屋在旋转，人和桌子变得影影绰绰，他勉强熬过了这两眼发黑的时刻。“不，”他清醒过来，暗自说道：“我要着手工作，不论在开始时这工作显得多么渺小！”他克制失意和气愤，决心学着别人的榜样办公。

哪里没有快乐呢？在彼得堡也有，尽管彼得堡显得严峻而阴沉。外面三十度的严寒在肆虐；暴风雪，这北国孕育的女妖，呼啸着扫过人行道，让人睁不开眼睛，毛皮领子、胡髭和牲口毛茸茸的脸上仿佛扑上了粉，可是，透过纷飞的雪花，在某处的四层楼上，一扇小窗口在那高处亲切地闪着灯光：一个不大的舒适的房间，几支朴素的硬脂蜡烛，在茶炊的响声的伴随下，谈谈使心灵感到温暖的话题，读读富有灵感的俄罗斯诗人的光辉诗篇，而这些诗篇是上帝给自己的俄罗斯的恩赐，于是年轻人的那颗年轻的心怀着崇高的热情怦然跳动，这是在正午的天空下也不会有的。

坚捷特尼科夫对工作很快就习惯了，不过工作不再是他原先所想象的最重要的事业和目标，而是某种次要的东西了。工作决定着他的时间分配，使他更加珍惜余暇的时光。任四等文官的叔叔已经在想，侄子会有出息的，而侄子却突然闯了祸。在安德烈·伊凡诺维奇的为数颇多的朋友中间，有两个所谓不得志的人。这是一些脾气古怪的不安分的人，他们不仅不能平静地容忍不公平的事情，甚至不能容忍在他们看来似乎是不公平的现象。他们本来是心地善良的人，行为却有失检点，在要求别人迁就、姑息自己的同时，对别人却毫不宽容，他们的激烈言辞和对社会满怀义愤的样子，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影响，激起了他的易怒的神经和脾气，使他开始注意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这些事他过去是从来不予理会的。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列尼岑，富丽堂皇的大厅里的一位科长，突然不如他的意了。他开始在这位科长身上找出无数缺点。他觉得，列尼岑在同上级谈话时，整个儿地变成了甜得叫人腻味的糖，在下级面前却成了酸醋；觉得他像所有那些小人一样，谁要是在节日里不登门祝贺，他就找碴儿，要是在门房的来访登记册上少了谁的名字，他就对谁挟嫌报复；就因为这些他对列尼岑厌恶至极。仿佛有一个恶毒的小鬼在唆使他同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过不去。他乐此不疲地寻找机会，而且他是做到了。有一次他对他那么出言无状，以致上司向他宣布——要么请求原谅，要么辞职。他提出了辞呈。身为四等文官的叔叔大为惊讶，来恳求他道：“你就看在基督的分上吧！怎能这样呢，安德烈·伊凡诺维奇！你这是干什么呀？仅仅因为碰到一个不合你心意的上司，就放弃刚刚开始的美好前程！行行好吧！你是怎么了？怎么了？要知道，倘若都像这样，那就没有人会留在这儿工作了。你醒醒吧，收起你的傲气和自负，去同他谈谈！”

“叔叔，问题不在这里，”侄子说道。“要我向他请求原谅不是难事。是我错了；他是上司，我不该那样同他讲话。不过情况是这样。我有别的工作啊：我有三百名农奴，可是庄园衰败不堪，管家是个蠢人。如果换个人代替我坐在办公厅里抄抄公文，国家不会有什么损失，要是三百个人交不上赋税，损失可就大了。您怎么看呢？我是地主啊……要说工作……如果我努力保护这些托庇于我的人，改善他们的命运，从而为国家提供三百名忠实厚道、不酗酒、肯干活的国民，那么我的贡献有哪一点不如那个微不足道的科长列尼岑呢？”

四等文官惊讶得张口结舌。他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番滔滔不绝的高论。他思索了一下，大致上这样说道：“不过毕竟……不过，那怎么行……怎能躲在乡下呢？生活在庄稼汉之间能有什么交往？在这里就不同了，在街上迎面就会遇到一位将军，一位公爵……与你擦肩而过的可能就是一位……再说……喏，还有煤气照明，是工业发达的欧洲嘛；而在那儿，遇见的不是庄稼汉，就是农妇。何苦如此，何必要一辈子与粗人为伍呢？”

可是叔叔的雄辩对侄儿不起作用。乡村被想象为一个自由的栖息之地，陶冶思想情操的家园，从事有益活动的唯一天地。他已经搜罗了一些有关农业的新书。总之，在这次谈话的大约两个星期之后，他已经来到了度过童年的乡下，周围就是那令每一位来宾和旅客赞叹不已的美丽风光。一种新的情感油然而生。在他的心里久已淡忘的往日印象开始复苏。有很多地方他已经淡忘，因而他好像一个陌生人似的，好奇地望着那美不胜收的旖旎景色。于是不知怎么，他蓦地怦然心动。道路沿着峡谷通向蓊郁荒凉的森林深处，他看到，上上下下都有生长了三百年的三人合抱的古橡树，错杂地散布在冷杉、榆树和那些高过白杨梢头的黑杨之间，要是问：“这森林是谁家的？”人们便答道：“是坚捷特尼科夫家的；”走出森林，道路从牧场穿过，经过一片片小白杨林，以及一些老的和幼嫩的柳树，而远处是绵延的山岭，接着过了两座桥梁，在不同的地方越过同一条河流，于是这条河便时而在右，时而在左，要是问：“这些牧场和水漫地是谁家的？”人们便答道：“是坚捷特尼科夫家的；”然后道路向上坡延伸，来到一片平坦的高地，路的一旁是还未收割的庄稼，有小麦、黑麦和大麦，另一旁就是他刚才乘马车走过的地方，这些地方突然仿佛近了，道路渐渐昏暗起来，因为它渐渐隐入了枝繁叶茂的树荫，这些大树散布在一直延伸到村庄的绿草如茵的草地上。于是隐约露出了一栋栋刻有花纹的农家木屋，庄园主的一幢幢石砌建筑物的红色屋顶，高大的宅第和古老的教堂，教堂的圆顶闪着金灿灿的光芒，这时一颗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不用问就知道是来到了哪里，于是内心郁积的种种感触终于迸发了，他大声地感叹道：“唉，难道我一直是个傻子吗？命运让我成为人间乐园的主人，而我却要当个抄写死板公文的奴才？受了教育，提高了文化教养，积累了知识，以便为管辖下的民众谋福利，改善整个地方的状况，履行地主的义务，而地主既是法官，又是管理者和秩序的维护者，可是却把这个位置托付给愚昧无知的管家，自己反而在既未曾谋面，对其品格、脾气也毫不了解的人们之间办理例行公事，——放弃实实在在的管理，而对远在千里之遥的省份从事这种文牍上的脱离实际的管理，可我的足迹从未到过那些地方，因而我只能干出无数不切实际的蠢事来！”

这时还另有一番景象在等待着他。听说老爷回来了，农民们都聚集到台阶前面。各色女帽、头巾、衬衣、无领衫，以及漂亮村民的蓬松的大胡子把他簇拥在当中。只听有人在说：“我们的少爷！你总算想到我们了……”于是那些还记得他的祖父和曾祖父的老人不禁老泪纵横，他自己也忍不住掉泪。他暗自想道：“多深的情意！为什么呢？——就因为我从未见过他们，从未替他们操过心！”这时他发誓要与他们一起劳动，风雨与共。

于是他负起经营管理的责任。他减轻农民的劳役，减少给地主干活的工作日而给农民留下更多的时间。他赶走了愚蠢的管家。他事必躬亲，常常出现在田头、打谷场、烘谷房、磨坊、码头，出现在驳船和平底船装货和流送的现场，懒汉们都感到困惑不解而搔着后脑勺。但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庄稼汉是机灵的，他们很快就明白，老爷尽管勤快，而且对很多事都兴致勃勃地想插手，可是他还不懂究竟该怎么干，该从哪里着手，说起来头头是道，却没有说在点子上。结果，老爷和农民不能说完全不了解对方，可就是别扭，不能协调一致。坚捷特尼科夫发觉，地主土地上的出产不知怎么总是不如农民。播种比别人早，发芽却比别人迟，而干活的人好像并没有偷懒。他当时亲自在场，还吩咐给每人发了一杯伏特加表示犒劳。农民的田里早已黑麦抽穗，燕麦成熟，黍子分蘖，而他的庄稼才开始拔节，还没有打苞。总之，老爷发觉，农民就是在藏奸耍滑，尽管受到了种种优待。他埋怨他们，但得到的是这样的回答：“怎么会呢，老爷，我们怎么会不为主人尽力呢！您自己也看到了，在耕地、撒种的时候，我们是多么卖力气来着。您还吩咐赏我们每人一杯伏特加呢。”这叫人有什么话好说呢？“那怎么会搞得这样糟啊？”老爷追问道。“谁知道呢？兴许是下面有虫子咬吧。再说，这个夏季天旱，没下过一滴雨。”可是老爷看到，农民的庄稼没有遭到虫咬，而且雨也下得奇怪，好像是分片下的：农民的庄稼雨水充足，老爷的地里却一滴雨也没有洒到。

至于妇女，他就更难对付。她们时常请假，抱怨劳役太重。真奇怪！他把应交的麻布、浆果、蘑菇和胡桃统统免了，还把其他劳务减少了一半，想让妇女们有时间操持家务，缝缝补补，给她们的丈夫做做衣裳，多开些菜园子。可是事与愿违！女人们懒散起来了，打架、搬弄是非、吵闹不休，以致做丈夫的常常来对他说：“老爷，你让我的鬼婆娘安分点儿吧！简直像个魔鬼，闹得人没法安生哪！”

他想硬起心肠，采取严厉的态度。可是怎么严厉得起来呢？女人一来，可怜巴巴的，哭哭啼啼，满脸病容，一身肮脏的破衣烂衫；她是从哪里搞来的这些破烂，只有天晓得。“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让我看见就行！随你的便吧！”可怜的坚捷特尼科夫说道，随即就看到，这个病恹恹的女人一走出大门就为了一根胡萝卜同邻家的女人扭打起来，竟把人家的肋骨打折了，连壮汉也自叹不如。

他忽然想到，要给他们办一所学校，可是结果搞得太不像话，使他垂头丧气，还是不曾有过这个念头倒好！办什么学校！谁也没有时间，男孩从十岁起就帮着干活，他们就是这样受教育的……在司法案件和审理方面，他的哲学教授们所讲的法律的微言大义事实上毫无用处。一方瞎吹，另一方也瞎吹，鬼才分得清他们的是非！他发现，对人的真切了解比那些法律、哲理著作的微言大义更有用；他还发现他是有欠缺的，欠缺的是什么呢——天晓得。于是发生了屡见不鲜的情况：农民不了解老爷，老爷也不了解农民；农民成了有错的一方，老爷也成了有错的一方；这样一来，老爷的热心肠冷下来了。他虽然身在干活的现场，却已经心不在焉。镰刀割草时发出轻轻的飒飒声也好，人们在堆干草、垛庄稼也好，有人在附近干农活也好，他的眼睛总是望着远处；要是远处有人在干活，他的眼睛就在近处搜寻目标，或望着一旁的河湾，河岸上有一个红鼻子、红腿的怪物在走动，当然，那是一只鸬鹚，而不是人。他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只鸬鹚在岸边捕到鱼以后，把鱼横衔在嘴里，好像在寻思，要把它吞下去还是不吞下去，——同时，它专注地向下游望去，远处有另一只白色的鸬鹚，它还没有捕到鱼，不过正专注地望着这只已经捕到鱼的鸬鹚。或者，他紧眯双眼，昂首向着寥廓的天空，凝神嗅着田野的气息，耳边响彻轻盈飘忽的飞鸟的鸣声，从天空，从地上，从四面八方汇成音韵和谐的合唱而互不干扰。黑麦地里传来一只鹌鹑断断续续的啼声，一只秧鸡在草丛中一声声地尖叫，在它的上空掠过的一群红雀唧唧喳喳，一只冲天而起的田鹬发出一串长鸣，一只云雀呖呖啼啭，消失在亮闪闪的天际，长空万里，排列成三角形的鹤群发出阵阵长唳，宛如清脆嘹亮的小号。四野苍茫，响彻一片呼应的回音……造物啊！在这穷乡僻壤，在这远离可恶的通衢大道和城市的地方，你的世界依然多么美丽！但他对这些也已感到厌倦。不久他就不再下地，而是枯坐室内，甚至不愿接待有事禀报的管家。

过去偶尔有邻居顺路来访，或是退伍的骠骑兵中尉，一个满面烟容的爱抽烟斗的烟鬼，或是从当代的小册子和报刊中吸取智慧的思想激进的辍学的大学生。但这也使他感到厌烦了。他开始觉得，他们的谈话有些肤浅，他开始觉得，那种拍拍膝盖的西欧式的坦率，以及鞠躬如仪而又放肆的态度，是直爽、坦率得太过分了。他决定和他们所有的人都断绝来往，而且做得相当粗鲁。情况是这样的，瓦尔瓦尔·尼古拉耶维奇·维什涅波克罗莫夫在天南海北地闲聊时是最令人愉快的谈伴，他是曾在纵火船上当差、目前渐渐退出历史舞台的退伍上校的代表，同时又是初露端倪的新思想的先锋，有一次他乘车来访，想痛快地畅谈一番，要涉及政治、哲学、文学、伦理道德，甚至英国的财政状况，主人派人出来说，他不在家，却又不小心在窗口露了露脸。两人四目相视。不用说，一个咬牙哼了声“畜生！”另一个也气呼呼地回了一句蠢猪什么的。所有的交往就此结束。从此就再也没有人登门了。

他反而高兴，一心一意地构思他的关于俄罗斯的巨著。至于他怎样构思，——读者已经看到过了。他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杂乱无章的生活方式。不过有时他也似乎会从梦想中醒悟过来。每当从邮寄来的报刊中看到某个校友的熟悉的姓名，知道他已经在国务活动中卓有成就，或者对科学和世界性的事业作出了力所能及的贡献，隐约的淡淡的愁绪就会袭上心头，由于自己无所作为而自怨自艾的无言的悲哀便油然而生。这时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可厌而又可鄙。往日的学校生活异常鲜明地重现在他的眼前，于是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蓦然出现，栩栩如生……他不禁泪如雨下……

这样的哭泣意味着什么呢？也许，一颗痛苦的心灵在通过哭泣揭示使它痛苦的可悲的秘密，——在他身上，当初一个刚开始萌生的内心高尚的人没有来得及形成和定型；在少年时代没有经过挫折的磨炼，因而未能达到在障碍重重的逆境中提高自己、完善自己的崇高境界；丰富而伟大的内心感受，好像炽热的钢铁一般熔化了，却没有得到最后的锤炼；对他来说，非凡的导师过早地去世了，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够激发因经常犹豫而崩溃的力量和失去韧性的薄弱的意志，再也没有人能够发出振奋人心的呐喊：前进！而俄罗斯人到处都在渴望着这样的呐喊，不论他处于什么地位，属于什么阶层，从事何种职业，不是这样吗？

哪儿有人能用我们俄罗斯心灵的母语说出“前进”这个万能的字眼呢？有谁了解我们天性的全部力量、特点和全部深度，因而富有魔力地把手一挥，就能驱使我们奔赴崇高的生活呢？俄罗斯人将以怎样激动的泪水，怎样的爱戴之情来回报他啊！然而千百年的光阴流逝，俄罗斯人还像一个未成人的少年，沉浸于可耻的懒散和轻举妄动之中……而上帝依然没有给我们一个能说出这个字眼的巨人！

不过有一个情况差点儿唤醒了他，差点儿使他的性格发生了大转折。他有了一种与爱情相似的情意。但结果还是一场空。在相距十俄里的邻村住着一位将军，我们已经看到，他对坚捷特尼科夫的评语不大友好。将军就是将军，他慷慨好客，喜欢邻居常登门拜访，向他表示敬意，而他自己却并不回访，他用嘶哑的嗓音说话，爱看书，有一个女儿，是罕有的古怪女孩。她像生命本身一样朝气蓬勃。她的名字叫乌琳卡。她所受的教育有点儿怪。她的家庭教师是一个一句俄国话也不会说的英国女人。她幼年丧母。父亲没有工夫照管她。不过他爱女儿爱得发疯，一味地娇惯她。这个在自由放任的环境中成长的孩子，任性而固执。要是有人看到，她的美丽的前额怎样由于暴怒突然布满严厉的皱纹，怎样同自己的父亲激烈地争吵，那么一定会以为她是一个放纵不羁的孩子。不过，只有在她觉得有任何不公平的事情，或者有任何人受到伤害的时候，她才会勃然大怒。但她从来不会为自己而发怒，也从来不会为自己而争吵、辩解。她一旦看到，惹她发怒的那个人处境不幸，她的怒气便会立即消失。任何人要求她周济，她会立即把钱包连同其中的全部所有抛给他而毫不犹豫，毫不计较。她有一种激烈奔放的热情。当她说话的时候，她的一切——表情、措辞、手势仿佛都在紧紧地追随着她的思想；连衣衫的皱纹也仿佛在朝着那同一个方向波动，而且她自己仿佛也眼看就要飞身而起，追随自己的话语而去。她没有什么是藏着掖着的。在谁面前她也不怕暴露自己的思想，她要说的时候，没有任何力量能迫使她沉默。只有她才有的那种迷人而独特的步态是那么无畏、洒脱，以致人人都会身不由己地给她让路。在她面前，不知怎么，一个坏人会觉得不好意思而哑口无言；肆无忌惮、伶牙俐齿的人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话对她说而张皇失措，而腼腆的人却一反常态，能像生平所从未有过的那样同她侃侃而谈，而且从谈话的最初几分钟开始，他就觉得与她似曾相识，而且她的那些特点似乎曾在哪里见到过，觉得这一切是发生在难忘的童年时期，发生在亲爱的老屋，那是一个愉快的黄昏，一群孩子正在快乐地游戏；于是此后好久，他觉得人到了明白事理的年龄是那么乏味。

这种情况在坚捷特尼科夫同她之间也同样发生了。他的心里滋生了一种新的、不可言传的情感。他的暗淡的生活蓦地洒满阳光。

将军起初曾相当友好而殷勤地接待坚捷特尼科夫，但两人未能成为知己。他们的谈话往往以争吵、彼此心存芥蒂而告终，因为将军不喜欢有不同意见，不喜欢别人反驳他；而坚捷特尼科夫也是个气量狭窄的人。不用说，他常常为了女儿而原谅那位父亲，因而他们还保持着和气的关系，直到有两位女亲戚，伯爵夫人博尔德列娃和公爵夫人尤贾基娜来将军的府上做客。她们是落伍的过去宫廷中的女官，不过至今还维系着某些上层关系，因此将军对她们有点儿阿谀奉承。她们一到，坚捷特尼科夫就觉得将军对他冷淡了，视若不见，把他当做一个不敢吭声的角色；不知怎么，对他讲话的口气极端轻慢：伙计，听我说，小兄弟，甚至称呼你。这一来终于把他给气炸了。他咬紧牙关，压住心头的气恼，不过他还能保持镇静，用非常恭敬而柔和的语气说话，尽管脸色发紫，满腔怒火；他说：“将军，我很感谢您对我的厚爱。您以你相称，表示亲密的友谊，我本当也以你来称呼您。然而长幼有别，我们之间是不能有如此亲昵的关系的。”将军感到很窘。他字斟句酌，还是有点儿语无伦次，他说，他所说的你这个字眼并不是那个意思，老头儿有时对年轻人称呼一声你是可以允许的（至于自己的身份他一字未提）。

不言而喻，他们的交往从此中断，而爱情也就在一开始便夭折了。生活中一度闪现的光明熄灭了，随之而来的黑暗更加沉重。结果，就是读者在本章开头所看到的那种生活方式——浑浑噩噩，无所事事。家里弄得一塌糊涂。地板刷整天和垃圾一起丢在房间中央。裤子会扔在客厅里。长沙发前面的豪华的餐桌上放着油乎乎的背带，仿佛是招待客人的一道菜，而他的生活变得那么空虚，那么无精打采，不但下人对他失去了敬意，简直连母鸡也要欺负他。拿起一支鹅毛笔，他能一连几个小时在纸上无聊地画着奶渣饼、小房子、农舍、大车、三驾马车。可是偶尔一时忘情，在主人不知不觉之中，笔下会自然而然地画出一个线条纤细的小小的人头，灵动而锐利的眼神，一绺头发翘着，于是主人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任何一位写生画家也画不出的那个女孩子的一幅肖像。于是他更加满怀愁绪，相信人间是没有幸福的，因而更加闷闷不乐，听天由命。

有一天，安德烈·伊凡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习惯地坐到窗口，像往常一样向窗外闲看，当时他的精神状态就是这样，可是他感到奇怪的是，他既没有听到格里戈里的声音，也没有听到佩尔菲利耶夫娜的声音；倒是院子里有一些奔走忙乱的响动。厨房小厮和擦地板的女仆跑过去打开大门。门口出现了马匹，恰如雕塑或绘画中的凯旋门上的那三匹马：一个马头朝右，一个马头朝左，一个马头在中间。马头上方，在车夫座上的是马车夫和一名听差，听差穿着肥大的常礼服，腰间束着一条大手绢。在他们身后有一位绅士，戴着便帽，穿着大衣，裹着一条色彩艳丽的女式三角围巾。马车在台阶前转弯停下时，这才看清，那原来是一辆带弹簧座的轻便马车。仪表不俗的绅士几乎像军人一样敏捷而灵巧地跳上了台阶。

安德烈·伊凡诺维奇胆怯了。他以为那是政府派来的一位官员。应当说，他在年轻时曾经卷进一场糊涂官司。两个骠骑兵——读了各种小册子的哲学家，一个未毕业的美学家，还有一个输光了家产的赌徒，他们共同筹建了一个慈善协会，为首的是一个年老的骗子、共济会员，他也是喜欢打牌的赌棍，不过最会花言巧语。协会抱有宏大的宗旨——从泰晤士河畔到堪察加半岛，要给全人类带来稳定的幸福生活。为此，需要有数额庞大的经费；向慷慨的协会会员募集了难以置信的巨款。这些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只有那个为首的人知道。他是被两位朋友拉进协会的，他们属于失意潦倒的一群，心地善良，但是由于时常为科学、文明和未来对人类的效劳而频频干杯，后来成了十足的酒鬼。坚捷特尼科夫很快就醒悟了，并且脱离了这个圈子。但协会已经陷入了某些其他活动，这些活动对贵族而言，甚至是有失身份的，以致惊动了警方……所以毫不奇怪，坚捷特尼科夫虽然已经退出，并且同他们完全断绝了关系，还是不能处之泰然。他在良心上不大自在。此刻，他也不无恐惧地望着被推开的房门。

不过他的恐惧立即消失了，因为他看到客人极其灵巧地深深鞠躬，头部恭敬地保持着微微偏向一旁的姿态，并且言简意赅地说明，他久已在俄罗斯各地漫游，既是出于需要，也是为了增加阅历；他说，我国物产富饶，更不必说百业兴旺，土质多样；他说，他是被风景如画的庄园所吸引，不过，尽管如此，如果不是春水泛滥，道路难行，因而马车意外地损坏，他也不敢冒昧登门。他说，话虽如此，不过，即使他的小马车没有出任何毛病，他也不愿放弃愉快地亲自造访的机会，以表达自己的敬意。

来客说了这番话以后，以迷人的风度，轻轻一碰脚后跟，脚上蹬的是锃亮时髦的中筒靴，上面扣着一溜珠母小扣子，尽管身材富态，却皮球般轻巧地微微向后一纵。

安德烈·伊凡诺维奇放心了，他断定这是一位求知若渴、学问渊博的教授，他在俄罗斯漫游，也许是要搜集某些植物标本或化石。他当即表示，愿意在各方面竭诚予以协助：请他随意使唤自己的手艺工人、轮箍匠和铁匠；请他住下，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请他在宽大的伏尔泰式圈椅里就坐，准备听他讲讲自然科学方面的故事。

不过客人所谈的多半是内心世界的经历。他把自己的生活比作在大海上漂泊、到处遭遇狂风恶浪的孤舟，谈到他的职务曾屡屡变更，往往因为维护真理而遭到迫害，甚至生命也一再受到仇敌的威胁，他还讲了很多往事，这些故事表明，他倒更是一个务实的人。在结束讲话的时候，他用雪白的麻纱手绢擤了一下鼻涕，其声音的响亮是安德烈·伊凡诺维奇还从未听到过的。有时乐队里有一种狡黠的高音喇叭，猛地一下吹奏起来，嘎的一声，仿佛不是发自乐队，而是就在自己的耳朵里。在这沉睡的宅子里活跃的内室所响起的仿佛正是这样的声音，响声过后，随即飘来巧妙地抖动麻纱手绢而散发出来的一阵香水的幽香。

读者也许已经猜到，这位来客不是别人，正是我们久违了的可敬的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乞乞科夫。他略显苍老，看来在这段时间里，他的生活里少不了风霜和烦恼。似乎他的燕尾服也旧了一点，就是小马车、车夫、听差、马匹和挽具也仿佛磨破了，用旧了。看上去，他的经济状况仿佛也有点儿捉襟见肘。不过他的面部表情和待人接物的礼貌、态度依然如故。他的举止、措辞似乎还更加令人愉快了，在圈椅里落座时，还更加灵巧地跷起了二郎腿。他说话的声音更加柔和，他的话语更加审慎温雅，他的举止更加得体，而且在各方面都更有分寸感。他的衣领和硬胸白净胜雪，尽管他身在旅途，他的燕尾服却一尘不染，——简直可以立即应邀赴命名日的宴会。他的脸上刮得干干净净，除非是瞎子，谁也不能不欣赏他那可爱的圆鼓鼓的脸蛋和下巴。

宅子里马上就起了变化。他住的那套房间一直关闭着，钉上了百叶窗，此刻突然敞开，室内亮堂堂的。房间都布置起来，很快就气象一新：用作卧室的屋子里，所有必需的寝具都已安排就绪；用作书房的屋子……不过，首先得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三张桌子，一张是书桌，放在长沙发前面，另一张是牌桌，放在两扇窗户之间，在镜子前面，第三张是三角形的，贴着墙犄角，它的一边有门通往卧室，另一边的门通往无人占用的、放着一些破旧家具的厅堂，现在它就用作前厅，一年来这里从未有人来过。那张三角形的桌子上叠着从箱子里取出的衣服，那是一条和燕尾服配套的裤子，一条簇新的裤子，一条灰色的裤子，此外，是两件天鹅绒坎肩和两件缎子燕尾服。这些衣服叠成了小金字塔的形状，上面覆着一条绸手绢。在另一个墙犄角，在门和窗户之间，并排放着几双靴子，一双是半新不旧的长筒靴，一双是簇新锃亮的半筒靴，还有一双室内穿的软靴。它们也羞答答地用一条绸手绢遮着，遮得它们好像并不存在似的。书桌上立刻就整齐地摆好了一个放小物件的木匣子、一瓶香水、一本日历、两本长篇小说，那两本小说都是第二卷的。干净的内衣放在卧室内已有的五屉柜里，那些该送去洗涤的内衣都打成一个包袱，塞到了床底下。箱子腾空以后也塞在床底下。在旅途中用来吓唬小偷的一把马刀也放在卧室里，挂在靠近床头的钉子上。一切都显得非常整洁。哪里也见不到一片纸、一根羽毛、一点灰尘，连空气也仿佛变得高雅起来了，散发着健康的、精神焕发的男人那种好闻的气息。他经常更换内衣，每逢周日去澡堂洗澡，并且用湿海绵擦身。听差彼得鲁什卡的那股气味本想暂时待在前厅里，不过彼得鲁什卡很快就搬到厨房里去了，那正是他该去的地方。

最初几天安德烈·伊凡诺维奇为他自由自在的生活感到担心，担心客人会使他受到拘束，会在生活方式上作某些改变而使他不自在，担心他所采取的那么称心如意的生活日程会遭到破坏；然而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们的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表现了灵活地适应各种环境的非凡能力。他赞赏主人的哲人般的泰然自若，说这样可以活到百岁高龄。至于离群索居，他说得极为得体，说独处可以培育人的伟大思想。在看了藏书室，并对书籍作了一般的赞美之后，他指出书籍可以使人避免游手好闲的生活。他的话语不多，但很有分量。而在行为举止方面，他的表现就更是恰到好处。他及时出现，及时离去；在主人不想说话时，他决不提出什么要求让他厌烦；他乐意陪他下棋，也乐意与他默然相对。在其中一位吸着烟斗吞云吐雾的时候，另一位虽然不吸烟斗，却会想出应景的消遣，比如说，从口袋里取出乌银鼻烟壶，用左手的两根手指捏住，而用右手的一个指头迅速地转动它，宛如地球绕着轴心旋转，或是用一个指头在鼻烟壶上随意地敲着鼓点，一边吹着口哨。总之，不会妨碍主人。“我是第一次碰到可以相处的人，”坚捷特尼科夫暗自说道：“一般地说，我们缺乏这种涵养。我们有很多人既聪明又有教养，而且心地善良，然而经常保持平稳的心态，可以一辈子与之相处而不会红脸的人呢，——我不知道，这样的人我们这儿是否能找到很多。他是我所遇到的第一个。”这便是坚捷特尼科夫给自己客人的评语。

乞乞科夫也很高兴能在一位安静温和的主人家里暂时住下来。他对漂泊不定的生活已经厌倦了。在这美丽的乡村，在这早春的一派田园风光里休息一下，即使只休息一个月吧，那就对疗养痔疮也是有好处的。

很难找到更好的休息的地方了。由于严寒而姗姗来迟的春天蓦地花团锦簇，到处生机勃勃。林中小径已经泛青，在早春那宛如鲜艳的绿宝石的草地上，点缀着黄色的蒲公英，粉红淡紫的银莲花低垂着小小的娇柔的脑袋。成群的蚊子和昆虫出现在沼泽地上；一只水蜘蛛正迅速地追踪而来；接踵而来的各种鸟儿从四面八方飞到枯芦苇丛中。它们都想凑近一点儿互相打量。突然，它们纷纷落下，树林和草地都喧闹起来。村子里跳起了欢快的轮舞。人们可以纵情地游玩。大地绿得多么鲜艳！空气多么清新！花园里处处鸟鸣！幸福，欢乐，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村子里洋溢着欢歌笑语，好像在举行婚礼一样。

乞乞科夫时常在外面走走。处处是散步和游览的自由天地。或徘徊于平坦的高地，眺望下面的一片片谷地，谷地里到处是洪水过去所留下的湖泊，光秃秃的树林还像谷地里的一个个黑色孤岛；或走进密林，踏入林木丛生的沟壑，浓密的树枝上挂着一个个沉甸甸的鸟巢，聒噪的乌鸦遮天蔽日地飞来飞去。沿着干燥的土地可以走到渡口，第一批满载豌豆、大麦和小麦的船舶正在陆续离岸，同时，河水震耳欲聋地冲击着带动水磨的齿轮。他去看了看刚刚开始的春播，只见新翻的耕地像一条黑色的带子划过绿色的原野，播种者一只手轻轻拍击着挂在胸前的筛子，抓起种子均匀地撒在地里，一粒也没有撒到外面去。

乞乞科夫到处都走遍了。他和很多人谈了话，其中有管家，有农夫，有磨坊工人。他打听了各方面的情况，了解到田庄在怎样经营，粮食按什么价格出售，春秋两季能磨多少面粉，还问了每个庄稼汉的姓名，谁和谁有亲戚关系，牛是在哪里买的，用什么做猪饲料。总之，什么都问。他也问起死掉的农民有多少。原来死的并不多。他是个聪明人，马上就注意到，安德烈·伊凡诺维奇不善经营。疏忽、懈怠、盗窃的现象随处可见，酗酒的人也不少。他心里想：“坚捷特尼科夫真是个畜生！把这么好的庄园糟蹋成这个样子！否则，一年就有五万卢布的收益！”

在这样散步的时候，他往往会有一种向往，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当然，不是现在，而是往后，等要紧的事情办妥了，手里有了钱，——自己也能成为这样一份产业的安居乐业的主人。不用说，他的心里马上就会浮现一个年轻美貌、肤色白皙的小妇人，她出身于商人或其他富有的阶层，甚至还懂音乐。在他的想象中还有了年轻的一代，他们将使乞乞科夫这个姓氏香火不绝：一个调皮的男孩和一个漂亮的女儿，或是两个小子，两个甚至三个丫头，让大家都知道，他这个人确实活过，生存过，而不是像影子或幽灵那样从大地上消失——这样他就无愧于祖国了。这时他还开始设想，要是能升官倒也不错，比如说当个五等文官，那可是令人起敬的官衔啊……一个人在散步的时候，什么想法不会有呢，这些幻想往往让人忘却眼前的寂寞无聊的时光，使人的心情为之而骚动，而神往，而振作，感到乐不可支，即使他自己也明白，这些幻想永远也不会实现！

巴维尔·伊凡诺维奇的仆人们也喜欢这个村子。他们和他一样，也在这里住惯了。彼得鲁什卡很快就和掌管小卖部的仆人格里戈里混得很熟，不过起初他们俩都挺傲慢，在对方面前摆臭架子，叫人受不了。彼得鲁卢什卡向格里戈里吹嘘他走南闯北，到过好多地方；格里戈里呢，马上搬出彼得堡来让他服输，彼得鲁什卡没有到过彼得堡啊。他提高嗓门，大谈他到过的地方有多么遥远；可是格里戈里对他说了一个地名，这地方在任何一张地图上也找不到，据说有三万余俄里之遥，这下子巴维尔·伊凡诺维奇的听差傻了眼，张着大嘴合不拢，引来了所有仆人的一阵讪笑。不过他俩之间最后却结成了最亲密的友谊。在村头，所有农民的大叔秃子皮缅开了一家小酒店，它的名称叫“小鲨鱼”。白天，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他们俩在这家小酒店里。他们在那儿成了莫逆之交，或者像老百姓所说的，成了酒肉朋友。

谢利凡所碰到的是另一种诱惑。村子里每到黄昏就歌声飘扬，跳春季圆舞的人们时而围拢，时而散开。现在在比较大的村镇里已很难找到的那些强壮而身材匀称的姑娘，使他一连几个钟头站在那儿，像一只呆头呆脑的乌鸦。很难说那些姑娘谁更美，个个是雪白的胸脯，雪白的脖子，长着狭长的眼睛，眼神儿脉脉含情，迈着孔雀般的步子，一根大辫子垂到腰际。每当他两只手握着姑娘们白白的手儿，和她们在圆舞中慢悠悠地移动，或是和其他小伙子排成一列，像一堵墙似的向姑娘们迎上去，而嗓音响亮的姑娘们也像一堵墙似的，欢笑着向他们迎过来，一边放声唱道：“哥们，把新郎让我们看看哪！”而周围正暮色四合，歌声远远地传到河对岸，忧伤的余音又飘回来，——每当这时，他竟不知身在何处。此后在梦里也好，醒着也好，在清晨或黄昏，他老是觉得，两只手握着白白的手儿在圆舞中慢悠悠地移动。

乞乞科夫的几匹马也爱上了新居。辕马、审判官，甚至那匹花斑马都觉得在坚捷特尼科夫家里一点儿也不寂寞，吃的燕麦是上等的，马厩的布局非常合适：每匹马都有单独的马栏，虽然彼此分开，但隔着栅栏能看得见其他的马；所以它们无论谁，即使是离得最远的，如果一时心血来潮，突然嘶叫起来，其他的马就可以立即齐声应和。

总之，大家都像在家里一样惬意。说到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走遍辽阔的俄罗斯所寻求的东西，也就是死农奴，那么他即使同十足的傻瓜谈交易，也变得十分小心而审慎了。而坚捷特尼科夫，不管怎么说，毕竟博览群书，爱谈哲理，竭力探究万物的因果关系——为什么？是什么缘故？“不，还是得找个机会，看看能否从其他方面入手。”他这样寻思。他时常和仆役闲聊，顺便向他们打听到，老爷过去常常走访邻近的一位将军，将军有一位小姐，老爷对这位小姐嘛，小姐对老爷也……可后来不知怎么忽然生分了，分手了。他自己也注意到，安德烈·伊凡诺维奇老是用铅笔和鹅毛笔画着一个个小小的脑袋，这些小脑袋彼此都很相像。

有一天，他在午餐后像平常一样，用一根手指让鼻烟壶绕着它的轴心旋转的时候，这样说道：“您什么都有，安德烈·伊凡诺维奇，只缺一样。”

“缺什么？”他喷出一口浓烟，问道。

“缺一位生活伴侣，”乞乞科夫说。

安德烈·伊凡诺维奇一声不吭。谈话就此结束。

乞乞科夫没有害臊，他另找了个时间，那已是在晚餐之前，在天南海北闲聊时突然说道：“说真的，安德烈·伊凡诺维奇，您不妨成个家呀。”

坚捷特尼科夫哪怕吭吭声也好噢，似乎这个话题本身就让他烦。

乞乞科夫没有害臊。他在晚餐后又第三次找了个时间，是这么说的：“我反复斟酌您的情况，认为您还是结婚好，否则会得忧郁症的。”

也许这一次乞乞科夫所说的话很有说服力，也许这一天坚捷特尼科夫的心情特别倾向于袒露心迹，——他叹息一声，向空中喷出一口烟，说道：“天生的幸运儿才能万事如意呀，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于是他把往事全盘托出，讲了他和将军结识和绝交的全过程。

乞乞科夫从头到尾听了他的故事，这才知道，就为了一个你字，竟闹到如此地步，他深感意外而大吃一惊。好一会儿，他凝神注视着坚捷特尼科夫的眼睛，不知该怎么看他：是个十足的傻瓜呢，还是有点儿乖僻而已，他终于说道：

“安德烈·伊凡诺维奇！您得了吧！”他握着他的双手说道：“怎么谈得上侮辱呢？你这个字眼究竟有什么侮辱的含义呢？”

“这个字眼本身毫无侮辱的意思，”坚捷特尼科夫说道，“侮辱不在于这个字眼的含义，而在于说话时的语气。你！——这意味着：‘记住，你是个废物；我接待你，只是因为这里没有更优秀的人而已；现在来了一位公爵夫人尤扎金娜，你就该知道自己的地位，到门口站着去吧。’就是这个意思！”在这么说的时候，恬淡温和的安德烈·伊凡诺维奇双目炯炯；他的语气流露着感情受到侮辱的愤懑。

“就算有这么个意思，那又怎样呢？”乞乞科夫说道。

“怎么！在这种行为之后，您要我继续上门走动吗？”

“那么您说这是什么行为呢？这甚至不能说是一种行为，”乞乞科夫冷静地说道。

“怎么不是行为啊？”坚捷特尼科夫惊讶地问道。

“这是将军们的习惯，而不是什么行为，他们对所有的人都称你。再说，一个功勋卓著、值得敬重的人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呢？……”

“这是另一回事，”坚捷特尼科夫说道，“如果他是一个老者，穷人，不傲慢，不妄自尊大，不是将军，那么我倒会让他以你相称，甚至恭恭敬敬地加以接受。”

“他是道地的傻瓜，”乞乞科夫寻思：“贫贱者可以，将军却不行！……”“好吧！”他说道：“就算他侮辱了您，可您以牙还牙，也已经同他两清了。只顾争吵，却把自己的事情撂在一边，——这一点，对不起，我就不敢苟同了……既然目标已经确定，就必须勇往直前。何必在乎别人的非议呢？人总是会非议别人的，这是人生就的德性。从来不非议别人的人，现在您在全世界也找不到一个。”

“这个乞乞科夫是个怪人！”坚捷特尼科夫诧异地暗自想道，这番话使他深感困惑。

“这个坚捷特尼科夫多么古怪啊！”这时乞乞科夫也在想。

“安德烈·伊凡诺维奇！我要像亲兄弟一样同您谈谈。您缺乏经验，这件事就让我来办吧。我去见见这位将军，并且向他解释，这种情况之所以发生，从您这方面来说，是由于误会，由于年轻和不谙人情世故。”

“我不想在他面前低三下四！”坚捷特尼科夫感到很委屈，说道：“而且我也不能托您去办这件事。”

“低三下四我是不会的，”乞乞科夫感到很委屈，说道。“我像所有的人一样，犯某种过失是可能的，但低三下四——从来不会……对不起，安德烈·伊凡诺维奇，我是出于好心，没有想到您会把我的话理解得如此不堪。”这番话他是怀着自尊感说的。

“我错了，请您原谅！”受感动的坚捷特尼科夫握住他的双手，急忙说道。“我没有想侮辱您。我发誓，我十分珍惜您善意的同情！不过让我们丢开这个话题吧。这件事今后不必再提啦！”

“这样的话，那我到将军那里去一趟。”

“为什么？”坚捷特尼科夫困惑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登门致意。”

“这个乞乞科夫是个怪人！”坚捷特尼科夫在想。

“这个坚捷特尼科夫是个怪人！”乞乞科夫在想。

“就在明天吧，安德烈·伊凡诺维奇，大约上午十点我去他那里。我看，拜访人家以表示敬意，还是越快越好。我的小马车还没有完全修好，请允许我借用一下您的马车。”

“瞧您，这还用说吗？您就是主人：马车也好，别的东西也好，全都听您使唤。”

这样谈了以后，他们互道晚安，各自就寝去了，不免都在心里议论着对方的怪。

说起来也真蹊跷！第二天给乞乞科夫把马牵来，他几乎以军人的轻巧纵身跳上马车，一身簇新的燕尾服，雪白的领结和坎肩，驱车向将军表示敬意去了，这时坚捷特尼科夫却激动起来，这样激动的心情他很久以来就不曾有过了。他那生了锈的昏昏欲睡的思维变得活跃而骚动不宁。神经的亢奋使这位至今沉溺于怠惰生活的富贵闲人陡然百感交集，心潮澎湃。他忽而在沙发上坐下，忽而走到窗前，忽而拿起书来看，忽而想静静地想一想——这个愿望成了泡影！脑子里一片空白。忽而他竭力什么也不去想——这番努力也归于徒劳！仿佛思维的片断，思维的一鳞半爪在蠕蠕而动，从四面八方往他的脑子里挤。“这真是咄咄怪事！”他说着，走近窗口去看那条大路，大路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在路的尽头，尚未落定的尘埃还如烟如雾。不过，让我们撇开坚捷特尼科夫，去追随乞乞科夫吧。

[1] 手稿中此句未写完。——原注

[2] 费奥多尔的昵称。

第二章

骏马飞奔，半小时多点儿，乞乞科夫就驶过了十俄里的距离：起先是茂密的树林，然后是新翻的耕地上新绿乍吐的青苗，然后是冈峦起伏的地带，这儿可以时而眺望远处的景色；然后驶过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夹道而栽的菩提树刚开始成活，来到村子的正中央。这时栽着菩提树的林荫道向右一拐，成了一条大街，街道两旁栽着呈椭圆形的杨树，树下围着编结的护栏，大街直抵一扇镂空铸铁大门，正对着大门的是将军府第的图案华丽的雕花山墙，支撑着雕花山墙的是八根科林斯[1]式圆柱。处处散发着油漆的气味，处处油漆得焕然一新，而且不会因风雨侵蚀而陈旧。院子就像镶木地板一样干净。乞乞科夫满怀敬意跳下车来，吩咐为他向将军通报，他被直接领进了将军的书房。将军庄严的仪表使他大为倾倒。他穿着一件绗过的华贵的绛紫色缎子长袍。坦荡的目光，刚毅的面容，花白的唇髭和大络腮胡子，发式在脑后剪得很低，留平头，脖子后面很肥胖，是所谓的三层式，或者说有三道褶子，还有一条裂缝横贯其中；总之，这是在著名的一八一二年[2]大量涌现的典型的将军之一。别特里谢夫将军和我们很多人一样，既有一大堆优点，也有一大堆缺点。这些优点和缺点就像在俄罗斯人身上常见的那样，乱糟糟地混在一起。在关键时刻——他舍己为人，英勇无畏，慷慨大度，事事精明练达，而掺杂其中的也有任性、爱虚荣、自负，以及俄罗斯人在无所事事的时候难免会有的毛病——无聊的人身攻击。凡是在职务上超过他的人，他都不喜欢，而且尖刻地议论他们，讲俏皮话挖苦他们。最受他訾议的是他过去的一位同僚，他认为此人的才智和能力都不如他，然而却超过了他，已经是两省总督，他的几处庄园偏偏就在这两个省份之内，这样一来，他仿佛是在他的管辖之下了。为了报复，他一有机会就挖苦他，对他的指示横加指摘，认为他的所有措施和做法都愚不可及。在他身上，似乎一切都很奇怪，包括教育在内，他是拥护教育、热心于教育的；他喜欢表现自己，也喜欢知道别人所不了解的东西，可是不喜欢那些知道他所不了解的东西的人。总之，他爱炫耀聪明才智。他一半受的是外国教育，同时却又想扮演俄罗斯贵族老爷的角色。不难理解，性格中有这样不和谐的因素，有如此强烈、鲜明的对立，在职务上就不可避免地会遇到种种不愉快的事情，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他才退伍了，他把一切都归咎于一个敌对的派别，而没有反躬自问的豁达大度。退伍以后，他依然保持着神气十足的气派。不论穿的是常礼服、燕尾服，还是家常的长袍——他始终是他。在他身上从讲话的声音到一举一动，一切都是威严的、命令式的，使下级对他如果不是肃然起敬，至少也是心存畏惧。

这两种感觉乞乞科夫都有：既敬又畏。他恭敬地将头偏向一侧，展开两臂，仿佛正准备托起茶盘，并且以惊人的灵巧深深鞠躬，说道：“我认为拜访阁下是我的义务。怀着对在战场上拯救祖国的英雄业绩的崇敬，我认为亲自拜访阁下是义不容辞的。”

看来将军听了这样的开场白，不无得意之色。他的头做了个表示赏识的动作，说道：“很高兴认识您。请坐。您曾在哪里高就？”

“我的仕途，”乞乞科夫说道，一边在圈椅里坐下，不过不是坐在椅子当中，而是斜着身子坐在边上，一只手抓住椅子的扶手：“开始于税务局，阁下。此后的职务几经变迁：曾就职于贵族地方法院、建筑委员会和海关。我的生活好比风浪中的孤舟，阁下。只能逆来顺受，可以说，我自己就是‘忍’的化身……至于那些想置我于死地的敌人，他们对我的所作所为简直非笔墨所可形容，所以我只想在暮年寻求一隅之地度过余生。我目前暂住在您的近邻那儿……”

“在谁那儿？”

“在坚捷特尼科夫那儿，阁下。”

将军皱了皱眉头。

“他呀，阁下，十分后悔不曾表达应有的敬意……”

“对什么？”

“对将军阁下的丰功伟绩。他不知怎么说才好……他说：‘我但愿能有所……因为说真的，’他说，‘我是懂得尊重拯救祖国的英雄的，’他是这么说的。”

“得了吧，他是怎么啦？我并没有生气呀，”将军心软了，说道，“我由衷地喜欢他，而且相信他将来会成为有用之才。”

“将军阁下，您说得完全正确：真是一位有用之才；他以语言天赋见长，有写作才能。”

“不过，我想，他写的是一些无聊的玩意儿吧——打油诗什么的？”

“不，阁下，不是无聊的玩意儿……他在写重大的题材呢……他在写……写历史呀，阁下。”

“历史？哪方面的历史？”

“这是一部……”这时乞乞科夫停了下来，也许因为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位将军，也许只不过为了使话题更有分量，他补充道：“一部关于将军的历史，阁下。”

“什么关于将军？关于什么样的将军？”

“一般地关于将军，阁下，概括地。说实在的，就是关于本国的将军。”

乞乞科夫讲得语无伦次，把自己也搞糊涂了，他恨不得自己向自己啐一口唾沫，心里暗自在想：“天哪，我这是在胡扯些什么呀！”

“对不起，我不大明白……这究竟是指什么，是某个时代的历史，还是个人的传记？再说了，是所有的将军，或仅仅是参加过一八一二年卫国战争的那些将军？”

“对了，阁下，是参加过卫国战争的将军！”讲了这句话，他心里想道：“打死我也不懂！”

“那他为什么不到我这儿来呢？我可以为他收集很多有趣的材料。”

“他不好意思，阁下。”

“什么话！就为了一个无谓的字眼……我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好吧，我愿意亲自到他那儿去。”

“他岂敢劳您的大驾，他一定会亲自到府上拜访，”乞乞科夫说道，他稳住心神，又振作了起来，心里暗暗寻思：“真想不到！‘将军’来得太及时了！那是一时糊涂说走了嘴啊。”

书房里听到了一阵沙沙声。雕花壁橱的胡桃木门自动地开了，跟着在门旁出现了一个洋溢着生命力的女性身影，一只手抓着门锁的铜把手。即使是一幅有几盏灯从背后投来强光而透明的画，突然在暗室中大放异彩，它也不能像这位女性蓦然出现而引起那样的震撼，她似乎就是为了照亮这间屋子而来。仿佛太阳的光芒同她一起飞了进来，仿佛将军的愁眉不展的书斋开怀大笑了起来。乞乞科夫最初弄不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很难说，她是来自哪一方土地。她那纯洁高贵的容颜只有在古代的玉雕上才能找到。她那箭一般挺直、轻盈的身材仿佛高高地凌驾于所有的人之上。然而这是一个错觉。她的身材并不高。这是她身体的各个部位异常和谐、匀称所致。衣裳穿在她身上，就好像最优秀的裁缝在一起商量过，怎样才能把她打扮得更美。然而这也是错觉。她的衣着随意而漫不经心：一块未经裁剪的单色衣料在两三处随便收几针，衣裳便做成了，一穿起来，她周身就会出现恰到好处的褶子和皱襞，倘若把这一切与她本人一起描绘下来，那么所有那些衣着时髦的大家闺秀，在她面前都成了五彩缤纷的俗物，成了卖零头布的货摊上的产品。倘若把她和紧裹身躯的衣裳的所有这些皱襞复制到大理石上，人们便会说，这是天才艺术家的临摹。

“向您介绍一下我的掌上明珠！”将军对乞乞科夫说道。“不过，我还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和父称呢。”

“一个不曾显示英雄气概的庸人，他的名字和父称也有必要知道吗？”乞乞科夫把头偏向一边，谦虚地说道。

“那还是要知道的……”

“巴维尔·伊凡诺维奇，阁下，”乞乞科夫说道，他几乎以军人的灵敏鞠了一躬，同时像皮球一样轻轻地向后一纵。

“乌琳卡！”将军对女儿说道。“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刚才说到一个非常有趣的新闻。我们的芳邻坚捷特尼科夫并不是那么一个蠢人，我们是看错了。他在干一件大事呢，要写一部一八一二年将军史。”

“谁说他是蠢人了？”她的话说得很快。“除非是你所信任的那个维什涅波克罗莫夫，这个人又轻浮又下流！”

“怎么说下流呢？他有点儿轻浮，这话不错，”将军说道。

“他卑鄙、恶毒，不光是轻浮。谁那样欺负自己的弟兄，还把亲妹妹赶出家门，谁就是恶棍。”

“这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这种话不会是无中生有。我不明白，爹，以你这样极其善良的心地，这样罕有的正直，却会结交一个与你有天壤之别的人，你自己也明明知道，他是个坏蛋。”

“您瞧见了吧，”将军笑着对乞乞科夫说道，“我和她总是这样争吵不休。”接着又对女儿说道：

“我的宝贝！我总不能把他赶出去吧？”

“何必赶他呢？不过，为什么你要那么关心他？为什么还要爱他？”

这时乞乞科夫觉得自己也理当插句话了。

“人人都需要爱呀，小姐，”乞乞科夫说道。“有什么法子呢？就是家畜也喜欢有人抚摩它：它从圈里把脑袋伸出来，就是要表示：喏，来摸摸我呀！”

将军笑了。“对呀，伸出脑袋，就是要人摸摸它！……哈，哈，哈！不仅那张脸，它浑身、浑身都脏得像黑炭，就这样还像常言说的，想得到奖励呢……哈，哈，哈，哈！”将军笑得身子乱晃。曾经佩戴过沉甸甸的带穗肩章的肩膀在抖动着，仿佛沉甸甸的带穗肩章至今还佩戴在两个肩膀上。

末了，乞乞科夫也发出了感叹的笑声，不过出于对将军的敬意，他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嘻”：嘻，嘻，嘻，嘻，嘻。而且他也笑得身子乱晃起来，不过肩膀没有抖动，因为他的肩膀从来没有戴过沉甸甸的带穗肩章。

“鬼东西，他盗窃国家财产，还要求给他奖励！他说，不奖励哪行，我毕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哈，哈，哈，哈！”

姑娘高贵、可爱的面庞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哎呀，爸爸！我不明白，你怎么还能笑！这种不光彩的行为只能让我伤心，没有别的。当我看到，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欺上瞒下，却没有受到大众的普遍蔑视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在这样的时候，我凶狠，甚至歹毒，想要，想要……”说到这里她差点儿哭了起来。

“不过，你别生我们的气呀，”将军说道，“我们完全是无辜的。不是吗？”这句话他是对乞乞科夫说的。“亲我一下，回自己的房间去吧。我马上要更衣就餐。你嘛，”他瞅了瞅乞乞科夫的眼睛，说道：“我希望，就在我这里用餐吧？”

“只要将军阁下……”

“不用拘礼，这有什么？我嘛，谢天谢地，还供得起。菜汤总是有的。”

乞乞科夫灵巧地展开两臂，感激而恭敬地低下头去，所以房间里的东西暂时都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他能看得见的，只有自己那双中筒皮靴的靴尖了。等到他把这个毕恭毕敬的姿态保持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已经看不到乌琳卡了，她已经消失。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蓄着浓密的唇髭和大络腮胡子的魁梧的侍仆，他手里端着银脸盆和洗手的水盂。

“你允许我在你面前更衣吗？”

“不仅是更衣，您可以在我面前做您想做的任何事情。”

将军一只手放下长袍，又挽起衬衫的两只袖子，露出了一双大力士般健壮的手臂，他开始洗脸，像鸭子戏水似的。肥皂水溅得四处都是。

“是呀，是呀，人人都喜欢受到奖励，”他说道，一面前前后后擦着脖子……“你就奖励奖励他吧！不奖励他，他连偷东西也不会啦！哈，哈，哈！”

乞乞科夫的心情好得无法形容。他突然有了灵感。“将军是个爱说爱笑的好心人——不妨试试！”他想，于是在仆人拿着脸盆出去以后叫道：“阁下！您对所有的人都那么和善而关切，我不揣冒昧，对您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

乞乞科夫往四周看了看。

“阁下，我有个年迈的叔叔，他有三百名农奴和两千卢布……除了我，没有别的继承人。他年老体衰，不能亲自管理庄园，也不愿把庄园交给我。他提出的理由好古怪，说什么：‘我不了解我的侄儿，说不定他是个败家子。他要用事实向我证明，他这个人是可靠的：他首先要白手起家，自己去挣来三百名农奴，那时我就把自己的三百名农奴也都给他。’”

“这是什么话，他是个大傻瓜不成？”将军问道。

“是个傻瓜倒也罢了，这是他自己的事。可是我的处境呢，阁下！老头子身边有个女管家，她还有几个孩子。说不定财产就会落到他们手里。”

“老东西是老糊涂了，就是这么回事，”将军说道。“不过我看不出，我对你能有什么帮助呢？”他惊讶地望着乞乞科夫说道。

“我想了个主意。倘若阁下把自己田庄里所有的死农奴都转让给我，签一份买卖契约，好像这些死农奴还活着，那时候我把这份契约拿给老头子看，他就会把遗产传给我了。”

这时将军爆发出一阵狂笑，恐怕人类还从来不曾这样笑过。他就那么猛地倒在圈椅里。头向后昂着，笑得差点儿透不过气来。全家都惊动了。侍仆来了。女儿惊慌地赶了过来。

“爹，你是怎么啦？”她莫名其妙地望着他的眼睛，恐惧地说道。

可是将军好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没什么，我的朋友；别担心。你回去吧；我们马上就去吃饭。你放心。哈，哈，哈！”

他有好几次喘不上气来，接着又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将军式的呵呵大笑，这笑声从前厅一直传到了最远的屋子。

乞乞科夫毛骨悚然。

“叔叔呀，叔叔！这老头子要上个大当喽！哈，哈，哈！把死人当做活的！哈，哈！”

“哈，哈，哈！”将军继续在笑。“这头蠢驴！居然想得出这样的要求：‘让他首先白手起家，自己挣来三百名农奴，那时我就把三百名农奴也都给他！’真是头蠢驴！”

“他是头蠢驴，阁下。”

“嘿，还有你拿死人去哄老头子的这个馊主意啊！哈，哈，哈！要是能看看你怎样把买卖死人的契约递给他，天晓得我愿出多大的代价。喂，他的情况怎样？长相如何？很老了吗？”

“大约有八十岁了。”

“不过还能活动活动，挺精神的吧？想必还很强壮，因为他身边不是还有一个女管家吗？……”

“强壮什么！快入土的人了，阁下！”

“这个傻瓜！他是傻瓜吧？”

“可不是，阁下。他完全是个疯子。”

“不过还能乘车到处逛逛吧？去不去社交场合？还能走路吗？”

“能走，不过很费劲。”

“这个傻瓜！还挺结实吧？还有牙吗？”

“只剩下两颗了，阁下。”

“这头蠢驴！老弟，你别生我的气……尽管他是你的叔叔，可他就是头蠢驴。”

“是头蠢驴，阁下。虽然他是我的亲戚，承认这一点叫我难受，不过有什么法子呢？”

乞乞科夫在撒谎，他承认这一点并不难受，何况他一辈子也未必有过什么叔叔。

“那么，阁下，您就给了我吧……”

“你是要我把死农奴给你？为了你异想天开的主意，我把他们连土地，连墓穴都给你！你把整个墓地都拿去吧！哈，哈，哈，哈！老头子啊，老头子！哈，哈，哈，哈！这个叔叔可要上当啦！哈，哈，哈，哈！”

于是将军的笑声又在将军府第的房间里回荡起来。[3]

[1] 地名，古希腊政治文化中心之一，科林斯城邦国家即建立于此。

[2] 指俄国1812年卫国战争。

[3] 下缺。——原注

第三章

“如果科什卡列夫上校真是个疯子，那倒不坏，”乞乞科夫说，他又置身于开阔的田野和苍茫的空间，这时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寥廓的天穹和天边的两朵白云。

“谢利凡，去科什卡列夫上校家怎么走，你仔细问过了吗？”

“我呀，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您瞧，老是围着马车忙个不停，没空儿；彼得鲁什卡问过马车夫。”

“真是个笨蛋！关照过你，别指望彼得鲁什卡。彼得鲁什卡是块木头，彼得鲁什卡蠢得很；彼得鲁什卡恐怕现在还醉着呢。”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彼得鲁什卡说道。他半转了身子，乜斜着眼睛。“除了下山以后过牧场，就没啥好说了。”

“你呢，除了灌黄汤，就啥也不吃了？好，好得很！你呀，可以说，美得让欧洲都吃惊！”说了这句话，乞乞科夫摸摸自己的下巴，在想：“在有教养的公民和奴仆的粗鲁嘴脸之间真有天壤之别呀！”

这时马车已经驶到下坡路。眼前又展现了一片牧场和遍布一丛丛小白杨林的开阔地。

舒适的马车在弹性很足的弹簧上轻轻颠簸，继续沿着微微的斜坡，缓缓地向下行驶，终于在牧场上、水磨旁飞驰而过，过桥时发出轻微的轰鸣，在微微起伏的松软的低洼地上轻轻摇晃。没有一丛草丘，也没有一个土墩让你的两肋受到车厢的磕碰！这是一种享受啊，而不是赶路。远处的沙地隐约可见，一簇簇纤细的赤杨和银色的白杨从他们身边飞掠而过。树枝拂着坐在车夫座上的谢利凡和彼得鲁什卡，时不时地碰掉彼得鲁什卡的帽子。严厉的听差一次次跳下座位，咒骂着混账的树和栽树的主人，可就是不愿把帽子系上，或者用手按住，总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会再发生。这些树很快就有白桦混杂其间，偶尔也有枞树。树根旁杂草丛生；那是蓝色的鸢尾和黄色的野生郁金香。树林里暗下来了，仿佛夜色即将降临。可是蓦地只见到处是闪闪的亮光，宛如闪亮的镜子。树木渐渐稀少，闪光显得更亮了，只见一个大湖横在他们面前，水平面的直径有四俄里。对岸湖边散布着乡村的一大片原木搭建的灰色木屋。水里响着一片呼喊声。大约有二十来人，在水深及腰、齐肩、齐脖子的湖水里，把一张大渔网拖往对岸。出了一桩怪事。不知怎么，和鱼儿一起缠在网里的是一个圆滚滚的人，他呀，横着竖着一般高，活像一个西瓜或大圆桶。他陷入了绝望的境地，正扯着嗓门大喊大叫：“笨蛋杰尼斯，你让库兹马来干！库兹马，你抓住杰尼斯那一头！别那么使劲，大福马！你快到小福马那儿去。鬼东西！告诉你们，这样会把网扯破的！”看来，西瓜担心的不是他自己，因为他那么胖，是沉不下去的，即便翻着跟头想潜入水里，湖水还是会把他托起来；要是在他背上再坐两个人，他仍然会像一个顽强的大水泡似的，带着他们漂在水上，只不过在他们的身子底下呼哧呼哧地轻轻喘气，鼻孔里冒出一串串小气泡罢了。但是他担心极了，唯恐会把网扯破，让鱼儿溜了，所以岸上还有几个人另外用几根绳子拖着他。

“那一定是老爷，科什卡列夫上校，”谢利凡说道。

“为什么？”

“因为他的身子，您瞧，比别的人白，而且威风凛凛，是个老爷的样子。”

这时缠在网里的老爷已被拖近湖岸。他感到脚已经够得到湖底了，于是站了起来，就在这时他看到从湖堤上下来的马车和坐在车上的乞乞科夫。

“午饭吃了没有？”老爷叫道，一边带着捕到的鱼向岸边走来，他全身裹在网里，就像女士在夏季戴着网眼手套，他把一只手罩在眼睛上遮挡阳光，另一只手放在稍低的部位，那姿态颇像一座维纳斯出浴的雕像。

“还没有呢，”乞乞科夫说道，他略略举起便帽，在马车上频频点头致意。

“那您就感谢上帝吧！小福马，把鲟鱼给他看看。你，笨蛋特里什卡，快把网扔下，”老爷大声喊道，“去帮忙把鲟鱼从盆里捞出来！笨蛋库兹马，你去帮一帮嘛！”

两个渔夫从大盆里抬起了一条硕大的鲟鱼的头部。“瞧这大家伙！是从河里游来的！”圆滚滚的老爷叫道。“让您的马车驶进院子吧！马车夫，你就从下面的菜园子里过去！赶快去，笨蛋大福马，把栅栏卸下来！他给您领路，我马上就到……”

长腿大福马赤着脚，就那么光穿一件衬衫，在马车前面跑着穿过整个村庄，村子里家家的小木屋旁都晾着渔网和渔篓：所有的男人都是渔民；然后大福马卸下菜园子的栅栏，于是马车从菜园子来到广场上的一座木建的教堂旁边。在教堂后面，远远地看得见一座座房屋的屋顶。

“这个科什卡列夫真怪，”他心里在想。

“我来了！”就在身边响起了话声。乞乞科夫回头一望，老爷已经穿好衣服，驾车来到了他身旁，他身穿草绿色粗线呢燕尾服，黄色长裤，脖子上未系领结，一副风流少年的派头！他侧身坐在轻便赛车上，把车子塞得满满的。他正想对他说点儿什么，可是胖子已经不见了。赛车又出现在刚才打鱼的地方。又响起了一片呼叫声：“大福马和小福马！库兹马和杰尼斯！”当他驶近府第的台阶时，使他大为惊讶的是，胖老爷已经站在台阶上了，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他怎么会这样从天而降，真是不可思议。他们按照俄罗斯的古老风俗，彼此交叉亲吻了三次：老爷是一位老派人物。

“我给您捎来了大人的问候，”乞乞科夫说道。

“哪一位大人？”

“您的亲戚，亚历山大·德米特里耶维奇将军。”

“这位亚历山大·德米特里耶维奇是谁？”

“别特里谢夫将军呀，”乞乞科夫有点儿惊讶地回答道。

“不认识，”主人惊讶地说道。

乞乞科夫就更加惊讶了。

“怎么会呢……我希望，至少我有幸交谈的是科什卡列夫上校吧？”

“不，别希望啦。您见到的不是他，而是我。彼得·彼得罗维奇·佩图赫！彼得·彼得罗维奇·佩图赫！”主人接着话茬说道。

乞乞科夫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他转身冲着谢利凡和彼得鲁什卡，他们俩也都目瞪口呆，一个坐在车夫座上，一个站在车门旁。“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两个蠢货？告诉过你们，是找科什卡列夫上校……而这一位却是彼得·彼得罗维奇·佩图赫……”

“这两个伙计干得棒极了！你们到厨房里去，在那里喝一杯伏特加，”彼得·彼得罗维奇·佩图赫说道。“卸了马，就到下房去吧！”

“真不好意思，意外地找错了地方……”乞乞科夫说道。

“没错。您首先尝尝午餐怎么样，然后再说，是不是找错了地方？请，”佩图赫挽着乞乞科夫的手臂说道，领他走进了家里。两个身穿夏季常礼服的年轻人从内室出来迎接他们，细细的个子像两根柳树条儿；他们比父亲整整高出了一俄尺。

“这是我的两个儿子，中学生，是回来度假的……尼古拉沙，你陪陪客人；而你，阿列克萨沙，跟我来。”主人说完，就不见了。

乞乞科夫和尼古拉沙攀谈起来。看来尼古拉沙将来长大了是个废物。他一开口就对乞乞科夫说，在地方上的中学读书毫无益处，他弟兄俩都想到彼得堡去，因为外省不配他们居住……

“我明白，”乞乞科夫在想，“最后是吃喝玩乐混日子……”“怎么样？”他问道，“您老爸的庄园情况怎样？”

“抵押掉了，”说这句话的是老爸本人，他又在客厅里出现了，“抵押掉了。”

“糟糕，”乞乞科夫想道，“这样很快就会一个庄园也不剩了。得赶快才行。”“何必呢，”他装出同情的样子说道，“您太性急了。”

“不，没关系，”佩图赫说道。“据说这样做是有利的。别人都在抵押，怎能落于人后呢？何况我们一直住在这里，不妨也尝试一下莫斯科的生活。两个儿子也劝我去，他们想在京城受教育。”

“傻瓜，傻瓜！”乞乞科夫想道：“他会荡尽家产，还会让孩子们成为小败家子。这个小庄园挺像样的。一望而知，村民的生活挺好，他们自己的情况也不错。到了那里，在宾馆和剧院受灯红酒绿的教育，那就全完了。这个酒囊饭袋，还是在乡下过自己的小日子吧。”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佩图赫说道。

“想什么？”乞乞科夫尴尬地问道。

“您在想：‘傻瓜，傻瓜，这个佩图赫，叫我来吃午饭，可是到这时候，午餐还没影子呢。’马上就好，老兄。不等短发丫头扎好辫子，菜就上桌啦。”

“爹！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来了！”阿列克萨沙望着窗外，说道。

“骑着一匹栗色马！”尼古拉沙凑到窗口，跟着说道。

“在哪里？在哪里？”佩图赫凑过去，叫道。

“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是谁？”乞乞科夫问阿列克萨沙。

“我们的邻居，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普拉东诺夫，一个极好的人，一个很出色的人，”佩图赫亲自回答道。

这时普拉东诺夫本人走进了房间，这是一位美男子，身材匀称，一头发亮的淡黄的鬈发。他后面跟着一条名叫亚尔普的吓人的大脑袋公狗，颈圈叮当作响。

“午饭吃了吗？”主人问道。

“吃了。”

“什么话，您是看不起我，还是怎么？吃过了，我要您来干吗？”

客人笑了笑说道：“让您高兴一下吧，我什么也没吃，一点儿胃口没有。”

“我们捕了多少鱼呀，要是您看到就好了！多棒的一条大鲟鱼送上了门来！多棒的大鲫鱼、大鲤鱼呀！”

“听您讲话简直叫人生气。您怎么总是这样乐呵呵的呢？”

“干吗发愁啊？得了吧！”主人说道。

“干吗发愁？就是感到无聊呗。”

“您吃得太少，就是这么回事。饱餐一顿看看怎样。无聊是时下的一种时髦罢了；过去没有谁会感到无聊。”

“得了，别吹牛！您从来就不感到无聊？”

“从来不！没有过，甚至没有时间发愁。早上一睁开眼，马上就是厨师来了，得吩咐午饭吃些什么，接着是喝茶，接着是管家来了，然后去捕鱼，接着就该吃午饭了。饭后还来不及打个盹儿，又是厨师，得吩咐晚饭吃些什么；接着厨师来了——要吩咐第二天的午饭吃什么。哪有时间发愁呢？”

在他们谈话时，乞乞科夫一直打量着来客，惊讶于他那非凡的美貌，优美匀称、高矮适中的身材，依然保持着的青春的风采，没有一粒粉刺玷污他那清纯如处子的容貌。不曾有激情、悲伤，甚至些微的激动和不安触动他那处子般的面庞而留下一丝皱纹，但同时也就使他的脸上缺乏生气。他的脸仿佛在睡梦中，尽管偶尔流露的嘲讽的笑意，使它显得有点儿生气。

“如果让我说，我也不明白，”乞乞科夫说道，“凭您这样的仪表，怎么会感到无聊。当然啰，假使缺少金钱，或是有仇家，他们有时甚至会谋害您的性命……”

“请相信，”美男子打断了客人的话，“为了打破单调乏味的生活，有时我但愿有点儿烦心的事，嘿，哪怕有个人来惹我生气呢，——可是连这种情况也没有。百无聊赖，如此而已。”

“那么，是庄园缺少土地，农奴的数量不多？”

“绝对不是。我们兄弟俩有一万俄亩[1]土地，种地的农民一千有余。”

“怪事，我不懂。不过，也许是歉收、患病？男丁大批死亡？”

“恰恰相反，情况好极了，而且我的兄弟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庄园主。”

“这样还会发愁！我不明白，”乞乞科夫耸了耸肩，说道。

“我们这就来驱散这种闲愁，”主人说道。“快，阿列克萨沙，到厨房去告诉厨师，赶快把馅饼给咱们送来。笨蛋叶梅利扬和小贼安托什卡在哪里？怎么还不上菜？”

不过门开了。笨蛋叶梅利扬和小贼安托什卡带着餐巾出现了，他们铺好餐桌，放下托盘，上面有六个长颈玻璃酒瓶，装着各种色酒。很快又围着托盘和长颈玻璃瓶摆开一盘盘诱人的美味佳肴。仆人们敏捷地来回奔走，不断送上带盖的盘子，透出滚油吱吱响的声音。笨蛋叶梅利扬和小贼安托什卡干得棒极了。那是为了表示鼓励才这样叫他们。老爷根本不是爱骂人的人，他是个好心肠的人。可是俄罗斯人就是爱那种带刺激性的词儿，就像爱喝一盅开胃酒似的。有什么法子呢？天性如此，就是不喜欢淡而无味的东西。

小吃之后是正餐。这时厚道的主人成了十足的淘气鬼。一发现谁只有一块，马上就给他添上第二块，一边说道：“人也好，鸟也好，不成双就活不了。”谁有两块，就给他送上第三块，一边说道：“二算个什么数嘛？上帝爱的是三位一体。”客人吃了三块，他就说：“哪儿有三个轮子的大车呢？谁盖的木屋是三只角的呀？”对四他也有一个说法，对五又有一个说法。乞乞科夫吃了差不多有十二块，他想：“哼，这下子主人该无话可说了吧。”才不呢，主人一声不吭，又在他的盘子里放上牛犊子的牛脊，那是串在铁扦上烧烤的，还有牛犊子的两只牛腰子，而那是一头多壮实的牛犊子呀！

“我用牛奶喂了它两年，”主人说道：“伺候它像伺候儿子一样！”

“我吃不下啦，”乞乞科夫说道。

“您吃吃看，然后再说：我吃不下啦。”

“进不去了，里面没地方了。”

“可在教堂里也是没地方了，市长一到，——就有了地方。其实当时挤得连一只苹果也掉不下去。您就试试吧：您的这一块就是那位市长。”

乞乞科夫试了试，果然，这一块就像那位市长。它找到了地方，本来却好像什么也放不进去了。

“瞧，这么个人怎么能去彼得堡或莫斯科呢？他这么慷慨好客，不到三年就会把家产挥霍殆尽！”其实，他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已经大大地变了：纵然不慷慨好客，也用不了三年，只消三个月，就会败得精光。

他频频劝酒，斟了又斟：客人们喝不了的，就让阿列克萨沙和尼古拉沙喝，他俩就那么一杯接一杯地灌；可想而知，一旦到了京城，他们的兴趣在于人生的哪一门学问。客人们就不同了；他们费劲地好不容易挨到阳台上，好不容易跌坐在圈椅里。主人一坐进他那把可供四个人坐的圈椅，就立即进入了睡乡。他肥胖的身躯变成了铁匠炉的风箱，从张开的嘴和鼻腔发出了连新潮作家也想不出的种种声音：有鼓声，有长笛声，有一种断断续续的呜呜声，很像是狗吠。

“听他这鼾声！”普拉东诺夫说道。

乞乞科夫笑了。

“不用说，在这样猛吃一顿之后，哪里还会有闲愁呢！这时袭来的是睡意。不是吗？”

“是的。不过我，——请您原谅，我还是不明白，怎么会感到无聊。有很多方法可以消愁解闷嘛。”

“什么方法？”

“对年轻人来说，这样的方法还少吗？跳跳舞啦，玩玩什么乐器啦……再不然，就讨个老婆。”

“娶谁？”

“难道周围就没有又漂亮又富有的闺女？”

“没有。”

“那就到别的地方去找，出去走走。”于是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绝妙的主意。“我有一个好办法！”他直视着普拉东诺夫的眼睛，说道。

“什么办法？”

“旅行。”

“往哪儿去呢？”

“要是您有空，那就和我一起走，”乞乞科夫说道，同时望着普拉东诺夫暗自在想：“能这样就好了。开销可以和他对半分担，至于马车的修理费，可以完全算在他的账上。”

“您要去哪儿？”

“我此行的目的与其说是为了自己，不如说是为了别人。别特里谢夫将军，我的一位挚友，也可以说是恩人，要求我去拜访他的几位亲戚……当然，亲戚的事是要办的；不过可以说，此行多少也是为了我自己：因为观察世界以及纷繁多变的人生，——不论谁怎么说，这是一部活的书，是又一门学问。”乞乞科夫说了这番话以后，却在这样寻思：“真的，这样挺好。甚至可以把全部开销都算在他的账上；甚至还可以用他的马驾车，而我的马就放在他的村子里喂养。”

“为什么不旅游一趟呢？”同时普拉东诺夫在想。“在家里我也无事可做，经营本来就是由兄弟掌管；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为什么不真的出去旅游一趟呢！”“您是否同意，”他问道：“在我兄弟那儿逗留两天？否则他是不会放我走的。”

“很乐意。三天也行。”

“好，我们击掌！走喽！”普拉东诺夫说道，他活跃起来了。

他们击了掌。“走喽！”

“哪里去呀，哪里去？”主人惊醒了，瞪着他们说道。“不，先生们！我已经叫人把马车的轮子卸掉啦，而您的马，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已经赶到十五俄里之外的地方去了。不，你们今天就在这儿过夜，明天吃过早中饭只管走。”

对佩图赫能有什么法子呢？只得留下来。不过，他们得到了奖赏，度过了一个非常美好的春夜。主人安排了河上泛舟的消遣。十二名划桨手，挥动二十四支桨，唱着歌，载着他们在波平如镜的湖上飞驶。他们从湖里驶进一眼望不到头、两岸一溜慢坡的大河，不断在拦河拉起来的捕鱼缆绳之下穿过。水面微波不兴：只有两岸的风光无声地一一展现在他们眼前，一片又一片小树林以其多姿多彩的布局令人赏心悦目。划桨手们猛地抓住二十四支桨，陡然一齐荡起，于是小艇便像轻盈的飞鸟，径自疾驶于平滑如镜的水面。领唱的小伙子，一个肩膀宽阔、高大强壮的青年，从船舵数起的第三人，以清脆纯净的嗓音，仿佛发自夜莺的歌喉，唱起了歌曲的领唱部分；接着是五个人伴唱，六个人齐声附和，于是歌声在空中飘扬，像罗斯一样无际无涯。佩图赫也精神为之一振，在合唱不够强劲的地方吼上几嗓子，推波助澜，于是连乞乞科夫也感觉到，他是一个俄罗斯人。只有普拉东诺夫在想：“这忧郁的歌声有什么好？听了反而觉得更浓重的愁绪袭上心头。”

回来时已是黄昏。暮色苍茫，船桨频频击破已经不再映现天穹的水面。他们在黑暗中靠岸，岸上已是灯火点点；渔民们在三脚架上用鲜活的梅花鲈煮汤。大家都回到了家里。村里的家畜和家禽早已被赶进圈里，它们扬起的尘埃已经落定，而驱赶它们的牧人们，站在大门口等着一瓦罐牛奶，等着应邀喝一口鱼汤。朦胧的暮色中响起了人群的一片轻微的嘈杂声，犬吠声及其在邻村引起的回应。月亮升起了，渐渐照亮幽暗的周围地带，终于一切都笼罩在明晃晃的月光下。多美的图画啊！但这美景无人欣赏。尼古拉沙和阿列克萨沙这时不是骑着骏马在他们面前你追我赶地奔驰，而是在想着莫斯科，想着点心店和剧院，这些都是来自莫斯科的一个见习军官向他们大肆渲染的。他们的父亲想的是怎样款待自己的客人。普拉东诺夫在打哈欠。比谁都更加生气勃勃的是乞乞科夫。“嗨，真的！总有一天我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小庄园！”于是他开始想起一位小妇人，还有一群小乞乞科夫。

晚饭又吃多了。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走进为他安排的卧室，躺进被窝时，他抚摩着自己的肚子说：“胀得像鼓了！哪一位市长也进不去了。”事有凑巧，隔壁就是主人的书房。隔着薄薄的墙壁，那边所说的一切都听得一清二楚。主人以吃一顿早中饭为托词，在吩咐厨师准备一席真正的宴会。而且是多么丰盛的宴会啊！死人也会馋涎欲滴。

“鱼肉馅饼要做得有四个角，”他说，一边咂着嘴儿，吸着气儿。“一个角里你给我放鲟鱼的鱼鳃和鱼筋，一个角里要放点儿荞麦饭，放点儿蘑菇和小葱，再放点儿甜奶、牛脑，还要放点儿那种，你知道，一种那个那个……一边要，懂吧，要烤得焦黄，而另一边火候要嫩一点。朝下的一面嘛……要烤得全都起蜂窝儿，烤得透透的，使它，懂吧，那么松松的——可是不能一咬就碎，而要像雪一样，入口即化，听不出一点儿响声。”在这样说的时候，佩图赫还咂着嘴，吧嗒着嘴唇。

“见鬼！不让人睡觉了，”乞乞科夫想，他拉起被子把头蒙上，什么也不想听。可是透过被子还是听得见：

“鲟鱼周围要放雕成星形的甜菜，还要有胡瓜鱼、乳蘑，再加上，你知道，芜菁、胡萝卜、月桂果，还要有，懂吧，一些别的，各色配菜一定要多一些。还有，猪灌肠里要放点儿冰，让它膨胀起来。”

佩图赫还点了好多菜肴。只听他一个劲儿地说道：“要煎，要烤，而且务必要用文火！”乞乞科夫是在他说到一只火鸡时才蒙眬入睡。

第二天客人们都吃得太多，以致普拉东诺夫都不能骑马了。只得让佩图赫的马夫把马牵走。肥头大耳的公狗懒洋洋地跟在马车后面，它也吃得太饱了。

“这真是太过分了，”马车驶出院子时乞乞科夫说道。

“他却不觉得无聊，这才叫人恼火呢！”普拉东诺夫在想。

“如果我也像你一样，每年有七万卢布的收入，”乞乞科夫想，“我就会把无聊赶得不见影儿。那个专卖商穆拉佐夫有一千万呢，真是谈何容易……好大的一笔钱哪！”

“怎么，您顺便去一下没问题吧？我要向姐姐和姐夫辞行。”

“行，很乐意，”乞乞科夫说道。

“倘若您对经济有兴趣，”普拉东诺夫说道，“那么同他结识是有好处的。您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庄园主了。他在十年之内使自己的庄园大为改观，现在的收益不是当初的三万了，而是二十万。”

“哦，这当然是一位极其可敬的人物！同这样的人结识是非常有意义的。那还用说？这要是说起来……啊，他姓什么？”

“科斯坦若格洛。”

“名字和父称呢？请您告诉我。”

“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

“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科斯坦若格洛。这次相识非常有意思。认识这样的人很有教益。”

普拉东诺夫在照管谢利凡，这是必要的，因为他在车夫座上几乎坐不稳了。彼得鲁什卡有两次从车上直挺挺地栽了下去，最后不得不用绳子把他捆在车夫座上。“这个畜生！”乞乞科夫不住口地在骂。

“喏，您看看，从这里开始就是他的地了，”普拉东诺夫说道：“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果然，整个田野是一片人工栽种的树林，树木像箭一样笔挺；其后是另一片较高的树林，也是幼林；再后又是茂盛的老树林，都是一片更比一片高。然后又是一带长着密林的田野，接着同样又是幼林，后面又是老树林。他们三次穿过树林，仿佛在穿过门廊。“他的这些树林都是在八年、十年之间长起来的，这在别人那里就是二十年也办不到。”

“他是怎么做的呢？”

“您去问他吧。他是出色的农艺师，一切都是着意安排的。他不仅了解土壤，还知道谁需要什么样的邻居，什么样的庄稼旁边需要一些什么样的树。他的所有安排都同时具有三四种功能。他的树林除了用作木材，还为了在某个地方给田地增加多少湿度，利用落叶施多少肥，可以提供多大的一片树荫……当周围遭到旱灾的时候，他不会遭到旱灾，周围歉收的时候，他不会歉收。可惜，我不大在行，说不好，而他的花样真多……人们叫他巫师。”

“确实，这是个奇人，”乞乞科夫想道。“太可惜，这个年轻人浅薄得很，讲不清楚。”

终于见到村子了。它像城市似的，有那么多房屋散布在三个高坡上，坡顶各有一座教堂，村子里到处可见巨大的庄稼垛和干草垛。“是呀，”乞乞科夫在想，“看得出，住在这里的是一位精明的主人。”木屋都很坚固，街道平坦；要是哪里有一辆大车，那一定是结实的新车；遇到的庄稼汉，脸上都流露着一种精明的神气；牛羊都是百里挑一的；连农家的猪看上去也是养尊处优。显而易见，生活在这里的庄稼汉，就像歌谣中唱的，银子用斗量。这里没有花样翻新的英国式的花园和草坪；而是沿袭古风，一条两旁是仓库和作坊的大街，一直延伸到府第跟前，以便主人对周围的一切都能一目了然；此外，府第上方有一扇凸窗，俯瞰着方圆十五俄里的地方。几名仆人在台阶前迎接他们，他们机灵敏捷，一点儿不像那个醉鬼彼得鲁什卡，尽管他们穿的不是常礼服，而是哥萨克式的家纺蓝色粗呢上衣。

主妇亲自跑到台阶上来了。她脸色娇艳，白里透红；美得好像艳阳天；她和普拉东诺夫宛如两滴水一般相像，只有一点不同，不像他那样萎靡不振，而是心情愉快而健谈。

“你好，兄弟！啊，你来了我多么高兴。不过康斯坦丁不在家；但他很快就回来。”

“他在哪里？”

“他在村子里和几个商人打交道，”她边说边领着客人进屋。

乞乞科夫好奇地细细打量着这位年收入二十万的非凡人物的住处，想从而找出主人自己的特点，就像根据留下的贝壳来推想曾经栖息其中而留有痕迹的牡蛎和蜗牛。然而却得不出任何结论。房间都很简朴，甚至空无所有：既没有绘画和壁画，也没有青铜摆设和鲜花，也没有陈设瓷器的格子架，甚至没有书籍，总之，一切都表明，居住在这里的人，他的生活主要不是在四壁之内，而是在田野度过的，他的种种想法并不是像高人雅士那样，坐在安乐椅里，傍着壁炉向火虚构，而是就在劳动现场有了这些想法，并且在哪里有了这些想法，就在哪里把这些想法付诸实施。乞乞科夫在房间里所能发现的，仅仅是妇女操持家务的迹象：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上都放着清洁的椴木板，木板上铺着准备晾晒的一些不同品种的花瓣儿。

“姐，你这里堆的都是些什么废物？”普拉东诺夫问道。

“怎么说是废物呢！”主妇说道。“这是治疟疾的良药。去年我们用它治好了所有的农民。这是浸酒的；这是做果酱的。你们老是嘲笑果酱和咸菜，等到以后吃起来，又赞不绝口。”

普拉东诺夫走到钢琴跟前，摁了几个音符。

“天哪！老掉牙的玩意儿！”他说道。“喂，姐，你不觉得害臊吗？”

“哦，对不起，兄弟，搞音乐我就更没工夫了。我那八岁的女儿，我得教她功课。把她交给外国来的家庭女教师，自己却把闲暇时间都花在音乐上，——不，对不起，兄弟，我才不会这么干呢。”

“说真的，你变得多么乏味了啊，姐！”兄弟说道，走到窗口。“这不是他吗！来了，来了！”普拉东诺夫说道。

乞乞科夫也赶紧走到窗口。一个四十岁光景的男人正向台阶走来，生气勃勃，肤色黝黑，穿着骆驼绒常礼服。他不大在意自己的衣着打扮。头上戴一顶毛绒布的便帽。有两个出身下层的人，摘下帽子，走在他的两旁，边走边说着话，在同他商量什么。一个是普通的庄稼汉，另一个是外地来的善于钻营的富农，穿一件腰间打褶的上衣。他们都在台阶旁站住了，所以室内听得见他们的谈话。

“你们最好这么办。你们先向你们的老爷赎身。赎身的钱就由我借给你们吧，以后你们给我干活抵债。”

“不，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何必赎身呢？您就把我们买下来吧。在您这儿什么本事都能学到。像您这样的聪明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了。可现在糟糕的是，我们管不住自己。酒商现在卖的那种劣酒，喝上一杯就会烧得肚子痛，得喝上一桶水才行。你还没搞清是咋回事，钱已经花光了。诱惑太多。世上是魔鬼在当家吗，真是！想方设法要把庄稼汉弄得失去理智：烟哪什么的……怎么办呢，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真叫人抵挡不住啊。”

“你听我说，情况是这样。在我这儿毕竟不那么自在。不错，你们一来，就什么都有了，牛也有了，马也有了；不过问题在于，我对庄稼汉的要求与别处不同。在我这儿，干活是最要紧的；给我干也好，给自己干也好，反正我不允许任何人游手好闲。我自己就像公牛那样干活，庄稼汉也得这样，因为，兄弟，我有切身体验：一个人不干活，就会冒出种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来。你们都要把这个问题好好想一想，再彼此商量一下。”

“这事儿我们已经商量过了，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老人们也这么讲：‘那还用说！他那儿的庄稼汉人人富裕，可是得来不易啊；神父也都那么好心肠。可我们那里连神父也被抓走了，葬礼也没人给办啦。’”

“还是去商量一下吧。”

“是，老爷。”

“那，这个，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您就行行好……价钱再便宜点儿，”走在另一边的那个外地来的穿蓝上衣的富农说道。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喜欢讨价还价。我与别的地主不一样，你总是在他们眼看抵押到期的时候去找他们。我知道你们这种人，你们都有一张名单，记着谁该在什么时候向抵押银行缴款。这用意不是明摆着吗？他急等着钱用，嘿，就是半价他也只能卖给你。我哪里在乎你的钱呢？我的货哪拍搁上三年也没有关系，因为我不需要向抵押银行缴款。”

“事实如此，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我呀，那个，只是想今后能与您保持联系，不是贪图什么好处。三千卢布的定金就请您赏光收下。”富农当即从怀里取出一沓油污的纸币。科斯坦若格洛数也不数，拿过来就塞进了常礼服的口袋里。

“哼！”乞乞科夫想：“简直就像是塞一条手绢！”

科斯坦若格洛来到客厅门口。乞乞科夫越发惊讶于他那黝黑的脸色，过早有几处花白的粗硬的头发，灵动的眼神，以及热情奔放的南方血统所留下的火暴的烙印。他不纯粹是俄罗斯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祖先出身于何处。他没有深究过自己的家世，认为这无关紧要，而且和经营不相干。他甚至深信不疑，他是俄罗斯人，除了俄语，他也不懂其他语言。

普拉东诺夫介绍了乞乞科夫。他们彼此亲吻了一下。

“我决定到其他一些省份去走走，”普拉东诺夫说道，“排遣一下心里的烦闷。”

“好极了，”科斯坦若格洛说道。接着他向乞乞科夫亲切地问道：“您现在打算去哪些地方呢？”

“我得承认，”乞乞科夫说道，他亲切地把头微微偏向一侧，同时一只手轻抚着圈椅的扶手：“我此行目前与其说是出于我本人的需要，还不如说是为了他人，为了别特里谢夫将军。他是我的挚友，也可以说，是我的恩人，他托我拜访他的几位亲戚。当然，亲戚得去拜访，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可以说，同时也是为了自己，因为的确，姑且不说旅行对治疗痔疮有益，而见见世面，扩大交游……可以说，这是活的教科书，同样是一门学问。”

“对，到别的地方看看没有坏处。”

“您说得太好了，很对，出去看看确实没有坏处。见见本来可能见不到的事物，会会本来可能见不到的人。有的人的话就是金玉良言，比如此刻，我有幸……我来是向您求教，最尊敬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教教我吧，教教我吧，以您的开导满足我对真理的渴望吧。我正如期待甘露一样期待着您的金玉良言。”

“什么呀？教什么呀？”科斯坦若格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自己所受的教育也不多。”

“智慧，最尊敬的先生，智慧，——操纵那难以驾驭的农业之舵的智慧，获得可靠的收入，积攒一份真实而非臆想的家产，从而尽到一个公民的责任、赢得同胞敬重的那种智慧。”

“您看是不是这样？”科斯坦若格洛沉思地望着他，说道，“您在我这儿再逗留一天。我让您看看我对庄园的管理，并且对您知无不言。您会看到，这里是谈不上什么智慧的。”

“您当然要留下来，”主妇说道，她又对兄弟补了一句：“兄弟，留下来吧，你何必急着要走呢？”

“我无所谓。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怎么样？”

“我也是，我很高兴留下来……可是有这么个情况，别特里谢夫将军的亲戚，一位姓科什卡列夫的上校……”

“他可是个……疯子。”

“不错，是个疯子。我但愿不去，可是别特里谢夫将军是我的挚友，而且可以说，还是我的恩人……”

“既然如此，这样行不行？”科斯坦若格洛说道：“您就去一趟，去他那儿十俄里还不到。我有套好的轻便马车。您可以马上就出发。吃茶点之前一定能赶回来。”

“好主意！”乞乞科夫叫道，一把抓起了帽子。

马车赶来了，半小时之内就把他送到了上校那里。整个村子一片狼藉：整条街上都是建筑工地、改建工程，遍地是一堆堆石灰、砖块和木料。已经建成的一些房屋倒像是政府机关。一栋屋子上用金字写着：农具仓库；另一幢屋子上写的是：总会计科；还有：农务委员会；村民师范学校。总之，花样百出！

他碰见上校站在一张斜面写字台后边，牙齿叼着一支鹅毛笔，上校异常亲切地接待了乞乞科夫。看上去，他是一个极善良、极和蔼的人，他向乞乞科夫讲起，为了庄园有今天的繁荣，他付出了多少艰辛；他带着同情抱怨庄稼汉，说他们很难理解，渊博的知识和文学艺术能陶冶人的高尚情操；他至今无法让村子里的妇女穿上束腰的紧身胸衣，而在一八一四年，他率团驻扎在德国的时候，有一个磨坊主的女儿甚至会弹奏钢琴；不过，不管愚民有多么顽固不化，他一定要达到一个目标，那就是他田庄里的庄稼汉要在扶犁耕田的同时，又在阅读富兰克林[2]关于避雷针的著作，或维吉尔[3]的《农事诗》，或《土壤的化学分析》。

“哼，你做梦吧！”乞乞科夫在想。“我至今还没有把《伯爵夫人拉伐利埃》读完呢，因为老是没有空。”

上校还就怎样为人们造福这个话题谈了很多。在他看来，巴黎的服装具有重要意义。他用脑袋打赌，只要半数俄罗斯人穿上德国的长裤，那么，科学就会进步，商业就会繁荣，而俄罗斯的黄金时代也就要到来了。

乞乞科夫盯着他看了一眼，寻思：“看来，对这个人就不必客气啦，”于是当即说明，他需要怎样的农奴，要签订怎样的契约并履行一切例行手续。

“听了您的话，我明白了，”上校说道，丝毫没有惊讶，“这是一项请求，不是吗？”

“不错。”

“这样的话，您要提出书面申请。申请书要送到报告受理办事处。办事处在登记编号之后，把它呈交给我；由我这儿再送往村务委员会。那里在作了摘录之后，转给管家。管家就会同秘书……”

“得了吧！”乞乞科夫叫道，“天知道这要拖到什么时候！而且这又怎能见诸文字呢？这种事情……这些农奴，要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是死的呀。”

“很好。您就这么写：这些农奴在某种程度上是死的。”

“可是怎能说是死的呢？要知道这样写是不行的。虽然他们是死的，却必须把他们写得似乎是活的。”

“行。您就这么写：必须或要求、但愿、设法写得好像是活的。不通过书面形式，这件事是办不成的。英国，甚至拿破仑本人就是榜样。我给您派一个经纪人，让他陪同您到各部门走一趟。”

他打了铃。来了一个人。

“秘书！给我把经纪人叫来！”经纪人来了，他既不像庄稼汉，也不像是官吏。“就让他陪您到一些非去不可的部门走一走。”

乞乞科夫出于好奇，决定跟着经纪人去看看那些至关重要的部门。提交报告的办事处只有一个空招牌，门也锁着。办事处的主任赫鲁廖夫被调到新成立的农业建筑委员会去了。接替他的是主人的侍仆别列佐夫斯基：可是他也被建筑委员会派到了什么地方去出差。他们闯进村务司——那里正在进行翻修；叫醒一个醉汉，可是问不出一点儿名堂。“我们这儿乱得一团糟，”经纪人终于对乞乞科夫说道。“老爷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在这里支配一切的是建筑委员会，它让大伙儿都不干正事，把人随便调走。我们这儿只有建筑委员会里的那些人有利可图。”看来，他对建筑委员会很不满意。乞乞科夫一看，果然，到处都在大兴土木。乞乞科夫不愿再看下去了，不过他回来以后就告诉上校，他这里如此这般，一片混乱，叫人莫名其妙，而受理报告的委员会根本就不存在。

上校勃然大怒，义愤填膺，紧紧地握了握乞乞科夫的手，表示感谢。他立刻拿起纸和笔，写下八点极为严厉的质问：建筑委员会擅自支使非其属下的官员，理由何在？主任怎能容许有关人员不办理移交即外出调查？村务委员会对报告受理委员会形同虚设怎可熟视无睹？

“嘿，简直是胡闹！”乞乞科夫想，他已经想走了。

“不，我不让您走。现在已是事关我本人的荣誉。我要证明，什么是有机的、正确的经济管理。我要委托这样一个人来办理您的事情，他一个就抵得上所有的人：他是大学本科毕业生。瞧我手下有怎样的人才！为了不浪费宝贵的时间，请您在我的藏书室略坐片刻，”上校说道，一边打开一扇侧门。“这里有书，有纸，有鹅毛笔，有铅笔，应有尽有；用吧，悉听尊便：您就是这里的主人。教育的大门应该向所有的人敞开。”

科什卡列夫说着，就领他走进了藏书室。这是一间大厅，自下而上堆满了书籍。那里甚至还有动物标本。书籍都分门别类：有林业的、畜牧业的、养猪业的、园艺学的；还有各科专业杂志，都是根据订单邮寄来的，但没有人看。眼看这些书籍都不是消遣读物，他就走到另一个书橱跟前，真是越来越倒霉：那里全是哲学著作。六大卷巨著出现在他的眼前，标题是：《思维领域绪论。概论，总论，本质论，及其对理解社会生产力有机原理的应用》。乞乞科夫把书翻来翻去，每一页上只见：表现形式、发展、抽象、封闭性和整合性，鬼知道什么没有！“这不合我的胃口，”乞乞科夫说道，又走向第三个书橱，那里是艺术方面的图书。这时他抽出了一本巨册图书，其中有猥亵的神话插图，于是他开始浏览这些插图。这类图画是中年单身汉所爱看的，有时一些纵情于芭蕾舞和其他香艳肉感的玩意儿的老头子也爱看。乞乞科夫看完一本，正想再抽出一本类似的书的时候，科什卡列夫上校喜形于色地拿着一份文件出现了。

“一切就绪，而且干得漂亮极啦！我向您提到的那个人简直是天才。所以我最器重他，我要为他一个人建立整整一个司。您看看，多么清醒的头脑，在几分钟之内他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谢天谢地！”乞乞科夫在想，准备洗耳恭听。上校念道：

“在开始考虑阁下对我的委托的此刻，谨陈述如下：

“首先，六等文官、勋章获得者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乞乞科夫先生之请求本身已含有误解，因彼将纳税册上之农奴轻率地称为已死之魂灵。盖彼意乃谓将死之魂灵，而非已死之魂灵。且此种说法本身已表明，对学术之研究乃是经验主义的，想必仅限于教区小学的水平而已，因魂灵是不死的。”

“鬼东西！”科什卡列夫停了下来，自鸣得意地说道：“他在这里稍微刺了您一下。可是您得承认，文笔是多么泼辣啊！”

“其次，包括行将死亡以及所有其余的农奴在内，庄园名下已无未抵押之农奴，因全体农奴不仅无例外地均已悉数抵押，且已再度抵押，以获得每名农奴一百五十卢布之附加贷款，唯有小村古尔马伊洛夫卡例外，该村因与地主普列季谢夫的诉讼而处于有争议的地位，因而属于政府管制之列，这一情况已在第四十二期《莫斯科公告》中予以公布。”

“这些情况您干吗不早告诉我？干吗让我白白地在这里耗着？”乞乞科夫气愤地说道。

“是呀！这事就得通过文牍形式让您了解一切。这样做并不难。不自觉地了解，连傻瓜也会，然而必须让您自觉地了解嘛。”

乞乞科夫悻悻地抓起帽子，奔出了屋子，丝毫不顾礼节，直接上了马车，他是气极了。车夫和轻便马车正处于随时待命之中，车夫知道，卸下马匹是不必要的，因为要饲料喂马就得提出书面申请，而给马匹提供燕麦的决议要等到第二天才能作出。不过上校还是奔了出来，态度殷勤，彬彬有礼。上校紧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贴近自己的胸口，感谢他让他有机会实际了解了办事的过程；必须严加申斥才行，因为人人都会因循怠惰，管理的弹簧就会生锈而松弛；由于这起事件，他想到了一个非常好的主意，那就是要设立一个新的委员会，它的名称就叫建筑委员会之监督委员会，那时盗窃之风必将绝迹。

乞乞科夫回来了，气鼓鼓的一肚子不满意，天色已晚，早就上灯了。

“您怎么搞得这么晚？”科斯坦若格洛看到他出现在门口，问道。

“您和他谈些什么呀，谈了这么久？”普拉东诺夫说道。

“这样的傻瓜我一辈子还不曾见过呢，”乞乞科夫说道。

“这还没什么，”科斯坦若格洛说道。“科什卡列夫倒是一种可喜的现象。他的用处是，在他身上漫画式夸张而突出地反映了所有我们那些聪明人的愚蠢，他们不先了解本国的国情，就照搬别国的糟粕。瞧瞧现在的这些地主吧，他们设办事处、开作坊、办学校、成立委员会，鬼知道还有什么别的花样！这就是所谓的聪明人！本来情况已有所好转，经过一八一二年的法国人入侵之后，现在又陷入了这种混乱状态。要知道，它比法国人造成了更大的危害，所以现在那个什么彼得·彼得罗维奇·佩图赫还算是个好地主呢。”

“不过他现在也靠抵押过日子，”乞乞科夫说道。

“是呀，都在抵押，全都进了抵押银行，”科斯坦若格洛说到这里，渐渐地生起气来。“瞧，帽子工厂啦，蜡烛工厂啦，——还从伦敦聘请蜡烛技师，全都成了商人。地主是何等尊贵的称号，却成了作坊主、工厂主！纺织机器……在织造薄纱衣料，供应城市里的娼妓荡妇……”

“可你自己不是也有工厂吗，”普拉东诺夫说道。

“这些工厂是谁搞起来的呢？是它们自然而然形成的！羊毛积压起来，没有销路，我开始把它织成呢子，而且是普普通通的粗呢，价格低廉，在市场上一抢而空，因为庄稼汉需要，我的庄稼汉需要。有六年之久，工厂主老是把鱼鳞扔在我的湖岸上，请问，拿它怎么办呢？我开始用它熬胶水，赚了四万卢布。我这儿的情况就是这样。”

“这个魔鬼！”乞乞科夫在想，两眼直瞪瞪地望着他，“真会搂钱！”

“我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有许多工人眼看要饿死。遇上了荒年，都是拜那些工厂主之赐，因为他们误了播种季节。兄弟，这样的工厂我有好多。每年都会增加一个，就看积压了什么剩余产品和废料。只要仔细看看自己的农庄，就会发现，任何破烂都能生利，以致不得不扔下说：‘不要了！’我总不能盖几座宫殿来收藏这些破烂吧。”

“这太妙了……最妙的是任何破烂都能生利，”乞乞科夫说道。

“哪里！其实只要简单地老老实实办事就行；可人人都是那个机械匠；人人都想用工具把箱子打开[4]，而不肯简单地办事。为此他特意去了一趟英国，就是这么回事！蠢人！”科斯坦若格洛说着啐了一口。“等到他从国外回来以后，他变得更愚蠢百倍！”

“哎呀，康斯坦丁！你又动肝火了，”妻子不安地说道。“你知道，这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

“叫人怎能不生气呢？要是不相干的事也就罢了，可这是叫人揪心的事呀。糟糕的是，俄罗斯性格在遭到破坏。俄罗斯人的性格中出现了堂吉诃德气质，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倘若他想起教育，他就成了教育中的堂吉诃德：他办的那些学校连傻子也想不出来！学校的毕业生，无论在乡村，还是在城市都百无一用，只是酒鬼一个，还自以为了不起。倘若他投身慈善事业，他就成了慈善事业中的堂吉诃德：他会花掉百万卢布建造毫不实用的、带圆柱的医院和机关，接着是破产，闹得别人也都流落街头，无家可归，这就是他的慈善事业！”

乞乞科夫可顾不上教育。他只想详细打听一下，怎样能使破烂生利；可是科斯坦若格洛怎么也不让他有插嘴的机会。他那怒气冲冲的话语滔滔不绝，已是欲罢不能了。

“大人先生们在考虑怎样教育农民……其实你首先得使他成为富裕而出色的当家人，然后他自己就会主动地学习。在目前这个时期，您无法想象整个上流社会愚蠢到了何等程度。那些耍笔杆子的在写些什么呀！只要某个黄口小儿出了一本书，大家便如获至宝。听听他们怎么说吧：‘农民的生活太简单；必须让他们接触奢侈品，引导他们具有比他们的身份更高的需求……’他们本人由于这种奢侈，成了废物，失掉了人味儿，鬼知道他们染上了一些什么脏病，没有一个十八岁的男孩不是全都体验过了，结果牙齿掉光了，头光秃秃的像个水泡儿——现在他们又想传染给这些人。谢天谢地，我们总算还剩下一个健康的阶层，不曾接触过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为此我们应当感谢上帝。种田人比所有的人都更值得尊敬，——你们何必去触动他们呢？上帝保佑，让人人都成为种田人吧！”

“那您是认为，种田更为有利？”乞乞科夫问道。

“不是更为有利，而是更为合理。古话说得好：你要汗流满面地耕耘土地。这里没有什么奥妙。千百年来的经验已经证明，种田人更有道德，更纯洁，更高尚，更重要。我不是说别的都不要干了，而是说必须以种庄稼为基础——就是这个意思！工厂会自然而然地出现，而且都是应该有的工厂，其产品是这里用得着的，是出自本地人之手的，而不是现在那些害人的东西。不像现在的那些工厂，为了维持生产和促进销售而使用种种卑劣手段，让不幸的人民被腐蚀，被毒害。不论别人怎样讲得天花乱坠，我决不从事任何这种刺激高消费的生产，既不生产烟草，也不生产白糖，纵然损失百万卢布也在所不惜。但愿腐化即使渗入人间，那也不是经过我的手！让我在上帝面前无罪吧……我在民间生活了二十年，我知道这会引起什么结果。”

“对我来说最奇妙的是，通过明智的管理，连剩余的边角料也可以利用，任何破烂都能生利。”

“哼！政治经济学家！”科斯坦若格洛不听他的，继续说道，脸上流露着辛辣的嘲讽。“政治经济学家真行！全都是一伙蠢人。他们鼠目寸光，比自己愚蠢的鼻子更远的地方就看不见了！蠢驴，却还要走上高高的讲台，戴上眼镜……蠢！”他又悻悻然啐了一口。

“这都是事实，你说得都对，不过请你别生气嘛，”妻子说道，“好像心平气和地讲就不行似的。”

“听您讲话，最尊敬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可以说，才领悟了生活的意义，触摸到了问题的核心。不过，暂且放下人类的一般话题吧，请注意一下私人方面的问题。假定说，我成了地主，希望在不太长的时间内致富，以致可以说，尽到了公民的责任，那么我该怎么办？要采取什么行动？”

“要致富，该怎么办？”科斯坦若格洛接过了话碴。“是这样……”

“我们吃晚饭去吧，”女主人说道；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一边用披肩裹着冷得发抖的娇嫩的肢体。

乞乞科夫几乎是以军人的灵巧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把一条手臂伸在她身前，于是挽着她仪态庄重地经过两间屋子，来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放着一盘汤，汤盘揭了盖，绿叶蔬菜和早春的嫩菜根清香四溢。大家都坐上了餐桌。仆人们把所有的菜肴全都盛在有盖的器皿内端上餐桌，准备好所有要用的东西，随即离开了餐厅。科斯坦若格洛不喜欢让仆人听到主人的谈话，更不喜欢仆人在他进餐时望着他的嘴。

乞乞科夫大口地喝着汤，喝了一杯好像匈牙利酒的好酒，然后这样对主人说道：“老兄，请允许我重提刚才中断的话题。我向您请教的是，怎么办，怎样行动，如何着手。”[5]

“这座庄园即使他要价四万，我也会马上点钱给他。”

“嗯！”乞乞科夫寻思起来。“那您自己为什么，”他有点儿胆怯地说道：“不把它买下来呢？”

“还是适可而止吧。我自己的那些庄园就够我忙的了。何况那些贵族已经在对我大叫大嚷，说我利用他们的困境和破产状态，乘机压价收购土地。这终究让我厌烦透了，去他们的吧。”

“一般说来，人是多么会恶语中伤啊！”乞乞科夫说道。

“而本省的情况，——您简直难以想象。一提起我来，就把我叫做头号守财奴、吝啬鬼。他们总是原谅自己。有人说：‘我呀，不错，把家产都败光了，不过那是因为我有高尚的生活需求，鼓励了实业家；否则，我也可以像科斯坦若格洛，过那种猪一样的日子。’”

“我倒愿意做这样的猪！”乞乞科夫说道。

“全是鬼话。什么高尚需求？他们想骗谁呢？书倒是有，不过只买不看。结果是赌博、酗酒。都怪我不请客吃饭，又不肯借钱给他们。我不请客吃饭，是因为我觉得别扭：对应酬我不大习惯。要是愿意来和我一起吃家常便饭，——那欢迎之至。说我不肯借钱给人，这是瞎说。如果来找我的人确实需要钱用，那就详细地讲清楚，要用我的钱作什么安排。倘若我听了你的话以后，觉得你的钱花得合理，而且会给你带来明显的利润，——我是不会拒绝你的要求的，甚至连利息也不要。”

“要把这一点记在心里，”乞乞科夫想。

“而且我决不会拒绝，”科斯坦若格洛继续说道。“可是我不能拿钱往水里扔。但愿他们能原谅我这一点！见鬼！他在那里宴请情妇，或者用豪华的家具布置府第，或者带着荡妇出席假面舞会或什么周年庆祝会，以纪念他光阴虚度，而我却要把钱借给这样的人！……”

这时科斯坦若格洛啐了一口，还差点儿当着夫人的面骂出不雅的粗话。他的脸上笼罩着抑郁严峻的阴影。前额上皱纹密布，流露了内心的熊熊怒火。

“我十分尊敬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请允许我再一次重提中断的话题，”乞乞科夫说道，又干了一杯堪称上品的甜酒。“假定我买下您刚才提到的那座庄园，那么我能在多长的时间里迅速致富，以致……”

“倘若您想迅速致富，”科斯坦若格洛严峻而生硬地接口道，充满了不悦的情绪：“那就永远富不起来；如果您想致富而不计较时间，那就能迅速致富。”

“原来是这样！”乞乞科夫说道。

“是的，”科斯坦若格洛生硬地说道，好像是对乞乞科夫本人有气：“必须爱劳动才行。没有这一条，什么也办不成。必须爱上农业。是的！请您相信，干这一行并不枯燥乏味，说乡村生活单调是无中生有……我简直会愁死，如果我在城里也像他们那样，在无聊的俱乐部、酒店、剧院里哪怕混上一天。蠢，真蠢，蠢驴！庄园主不可能也没有时间发愁。他的生活没有丝毫的空闲，十分充实。就说这丰富多彩的生产活动吧，而且这是怎样的活动！——这是真正能提高人的精神境界的活动。无论如何在这里人是与大自然同行，与一年四季同行，是创造过程的参与者和对话者。看看全年的农活吧，早在春季到来之前，一切就在紧张地进行，迎接春天：准备种子，在粮仓里选种、过秤、重新翻晒；规定农奴新的赋役。要预先设想全年的工作，在年初就要把一切都考虑周到。等到冰层破裂，河流畅通，土地晒干了，松软了，——这时菜园里和花园里就用上铁锹了，田野就用上犁耙了，一片春播的忙碌景象。您知道吗，这是什么？这叫无足轻重的小事！而这是在播种未来的丰收！播种全球的繁荣！播种千百万人的温饱！夏季一到……到处在割草……接着突然是沸腾的收割期；黑麦接着黑麦，然后是小麦，然后是大麦和燕麦。到处在沸腾；一分钟也不能放过，即便你有二十只眼睛，一只也不会闲着。一片丰收的喜悦，庄稼运到打谷场上，堆成一个个庄稼垛，还有冬耕，还要抢在冬季到来之前修葺仓库、烘房、畜栏，同时妇女们也都在劳动，你对这一切作个总结，就能看到有了哪些成绩，这就不必说了……到了冬天呢！……所有的打谷场上都在脱粒，干燥棚里的粮食在运往仓库。你到磨坊去，到工厂去，你到作坊看看，也去庄稼汉那里，看他们怎样在为自己忙忙碌碌。对我来说，一个木匠只要斧子用得得心应手，我愿意在他面前一连站上两个小时：劳动就是这样叫我着迷。如果你还看到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目标，还看到你周围的一切都在不断增加，为你带来成果和收益，——我简直无法形容，那时你会有怎样的感受。并不是因为钱多了。钱不过是钱罢了。而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你的双手所创造的；因为你看到你是一切的原动力，你是创造者，你好像一位魔法师，把富裕和丰足洒遍人间。请问，您在哪里能为我找到这样的快乐呢？”科斯坦若格洛说道，他昂着头，额上的皱纹消失了。仿佛一位君王在隆重的加冕典礼上神采飞扬，仿佛他的脸在发出灿烂的光辉。“就是走遍全世界，您也找不到这样的快乐！在这儿，人恰恰是以上帝为榜样。上帝把投身于创造视为最大的快乐，要求人类也要这样，要像造物主那样为人造福。居然有人说这是乏味的事情！……”

乞乞科夫出神地听着主人悦耳的话语，仿佛在听极乐鸟的歌唱。他嘴里咽着唾沫。两眼发光，流露着向往之情，而且会一直听下去。

“康斯坦丁！该走啦，”女主人在椅子上欠起身，说道。大家都站了起来。乞乞科夫又挽着女主人往回走。不过他已经转动不灵了，因为脑子里正转动着一个确实十分重要的念头。

“不管你怎么说，就是乏味，”普拉东诺夫跟在他们后面说道。

“客人不蠢，”主人在想：“谈吐慎重而不浮夸。”这样一想，他的心情更加愉快了，仿佛他本人也由于自己的话语而精神振奋，又仿佛在庆幸终于有人从善如流。

后来他们在烛光荧荧的舒适的小房间里纷纷就座，面对着凉台和通往花园的玻璃门，而璀璨的群星正从沉睡的花园上空向他们窥探，——这时乞乞科夫感到了很久不曾有过的惬意：就好像在漫长的漂泊之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历尽艰辛，终于一切如愿，于是扔下流浪时拄的拐杖，叹道：“够啦！”这是好客的主人的明智的谈话使他沉浸于如此温馨的心情。每个人都会觉得有些话语特别亲切、贴心。往往是在无意之间，在被人忘却的穷乡僻壤，在人迹罕至的荒凉地方，你与一个人偶然相逢，他的令人振奋的一席话使你忘记了旅途的颠簸、住宿的烦恼，以及现代的那种轻佻的喧嚣，也忘记了种种骗人的阴谋诡计。于是如此度过的夜晚便永难忘却地铭刻于心，一切都栩栩如生地保存在忠实的记忆之中：有哪些人在场，各人坐在什么位子上，手里拿着什么，以及墙壁、屋角和形形色色的细节。

乞乞科夫也记住了这个夜晚的一切。那可爱的、朴素的小房间，聪明的主人脸上所流露的那憨厚的表情，那墙纸上的花纹，还有递给普拉东诺夫的那带琥珀烟嘴的烟斗，以及他向雅尔布的胖脸上喷去的烟雾，雅尔布的喷嚏，容貌姣好的女主人夹在笑声中的话语：“行啦，别作弄它吧，”那令人愉快的烛光，墙角的一只蟋蟀，那扇玻璃门，以及倚在群树梢头、从那儿向他们窥探的春之夜，夜空洒满了星星，响彻绿荫深处的夜莺的嘹亮的啼啭。

“我尊敬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您的话于我犹如甘霖，”乞乞科夫说道。“可以说，在全俄罗斯我不曾遇到一个人，其智慧能同您相比。”

他微微一笑。他自己感觉到，这些话并非虚言。“不，如果您想知道谁是聪明人，我们这儿倒是有一个，这个人确实可以说是聪明人，我是不能望其项背的。”

“这能是谁呢？”乞乞科夫惊讶地问道。

“就是我们的专卖商穆拉佐夫。”

“我已是第二次听人谈起他了！”乞乞科夫叫道。

“这个人不只是能管理一个地主的庄园，而是能治理整个国家。如果我拥有一个国家，立刻就会请他出任财政部长。”

“据说此人有不可思议的才干：竟挣了千万家私。”

“何止千万！已经超过四千万了。很快半个俄罗斯就会在他的掌管之中。”

“您说什么！”乞乞科夫叫道，不禁目瞪口呆。

“千真万确。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个有那么几十万卢布的人，只能慢慢地富起来；谁要是有了几百万，他的活动半径就大了，不管干什么，本钱就能翻上一倍、两倍。他的基础太雄厚，他的活动范围太广阔了。这时连竞争的对手也不会有。没有人能同他较量。不管他给什么东西定个什么价，那就一定是什么价，没有人敢说二话。”

“我的天哪！”乞乞科夫说道，在胸前画了十字。乞乞科夫直视着科斯坦若格洛的眼睛，——他觉得透不过气来。“不可思议！叫人惊骇得思想都麻木了！人们对细心观察小昆虫的能耐感到惊讶，而我觉得更值得惊讶的是，一个凡人居然有数额如此庞大的巨款在手里周转。请允许我打听一个情况，告诉我吧，取得这样的成就，不用说，在开头的时候，难免不大清白吧？”

“是通过最无可指责的途径，采取最公道的办法。”

“难以置信！不是几千，而是千百万哪……”

“恰恰相反，要清清白白地赚几千很难，清清白白地赚千百万倒很容易。百万富翁没有必要走歪门邪道，在正道上走，遇到什么全都拿着就是。别人是拿不走的，并不是人人都有那个力量，所以没有竞争的对手。活动半径很大，我说了：不管干什么，本钱都能翻上一倍、两倍。而一千卢布能赚多少呢？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的利润而已。”

“更不可思议的是，事情是从戈比开始的啊。”

“不可能不是这样。这是事物发展的常规，”科斯坦若格洛说道。“谁生而拥有成千上万的卢布，依靠这笔钱而养尊处优，他就不会去辛勤创业了，就会产生任性的要求，种种刁钻古怪的愿望还会少吗！开始必须从头开始，而不是从中间开始，——必须从戈比开始，而不是从卢布开始，——必须从底层开始，而不是从高处开始。这样你才能很好地了解人情世故，以后你是不得不周旋其间的。当你对人情世故有了切身体验，当你懂得珍惜每一个戈比，当你历尽艰辛的时候，才会既增添了智慧，也磨炼了意志，有所举措才不会失算，也不会一败涂地。相信我吧，这是真理。必须从头开始，而不是从中间开始。谁要是对我说：‘给我十万，我马上就会富起来，’我是不会相信他的：他是在碰运气，而不是确有把握。必须从戈比开始。”

“这么说来，我会富起来的，”乞乞科夫说道，他不觉想起了死农奴，“因为我的确是从一无所有开始的呀。”

“康斯坦丁，该让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休息了，该睡了，”主妇说道：“你老是唠叨个没完。”

“您一定会富起来，”科斯坦若格洛不理睬主妇，继续说道。“将来黄金会像流水一样向您源源而来，让您不知道把财富往哪儿藏才好呢。”

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像着了魔似的呆坐着；他的思绪盘旋于梦幻和憧憬中的金色世界。奔放的想象在未来盈利的金色地毯上绣上了金色的花纹，耳边在回响着一个声音：“黄金像流水一样源源而来。”

“说真的，康斯坦丁，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该睡了。”

“你干吗？嗨，你想睡，就去睡嘛。”主人说道，却又住了口，因为房间里响起了响亮的鼾声，雅尔布跟着扯起了更响亮的拖音。他发觉，的确到了该睡的时候了，于是推推普拉东诺夫说道：“别打呼噜啦！”又向乞乞科夫道了晚安。大家纷纷离去，很快就在各自的床上睡着了。

只有乞乞科夫睡不着。他的思绪很活跃。他在考虑怎样成为地主，拥有一座真实而非虚构的庄园。同主人交谈以后，一切都了然于胸了！发家致富的前景看来是那样不容置疑！经营庄园的艰难事业现在显得那样容易，那样明白，而且那么适合于他的天性！只要把这些死人抵押掉，就可以买一座实实在在的庄园了！他已经觉得自己正在像科斯坦若格洛所教导的那样采取行动，进行管理，机敏、审慎，在没有透彻地了解旧的以前，决不标新立异；一切都要亲自观察，要了解所有的庄稼汉，摒弃奢侈，完全投身于劳动和经营。他已经在预先品味以后心满意足的生活，那时一切都井井有条，经济机器的齿轮在灵活地运转，强有力地互相推动。劳动在热火朝天地进行；就像灵巧的磨盘飞速地将麦粒磨成面粉一样，一切垃圾和废物都被磨成了源源不绝的利润。那位神奇的主人时时刻刻都在他的眼前。在全俄罗斯，这是使他怀有由衷敬意的第一个人。在此之前，他之所以尊敬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有地位，就是因为他有钱。他还从来不曾因为一个人有智慧而尊敬他。科斯坦若格洛是第一个。他明白，和这一位是玩不得什么花样的。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计划：买下赫洛布耶夫的庄园。他手头有一万卢布；打算再向科斯坦若格洛借一万五千，因为他曾亲自表示，愿意帮助任何一位真想致富的人；不足的部分再另想办法，或者去抵押，或者干脆拖着。其实这样也行的：随你的便，你去告我好了！这件事他想了好久。他终于进入睡乡，而此时，全家已经在睡梦中度过了整整四个小时。他睡得很沉。

[1] 1俄亩约等于1.09公顷。

[2] 富兰克林（1706—1790），美国科学家，避雷针的发明者。

[3] 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

[4] “而箱子却很简单地自己就开了”，这句俄谚出自克雷洛夫的寓言，意思是有很多事看上去挺复杂，其实很简单，不要把简单的事复杂化。

[5] 手稿中此后缺一页。——原注

第四章

第二天一切都办妥了，非常顺利。科斯坦若格洛高高兴兴地给了他一万卢布，不要利息，不要担保，只要了一张收据。他是那么愿意帮助每一个走上创业之路的人。他让乞乞科夫参观了自己的庄园。一切都那么简单，而又那么巧妙！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一分钟也不会白白浪费，农民一点儿也不马虎。地主仿佛是无所不知的神，让农民突然过上了好日子。哪儿也没有一个懒汉。庄稼汉的脸上是精明而满足的神气。挖垄沟，撒种，翻地，他们干得多欢哪。

使乞乞科夫也不能不吃惊的是，这个人默默地做了多少事啊，他毫不张扬，也从不起草什么造福人类的规划或论著，而养尊处优、风流倜傥的京城居民，以及在斗室中口授治国方略的计划人员，却光阴虚度，毫无建树。乞乞科夫喜不自胜，当地主的想法越来越坚定了。科斯坦若格洛不仅向他展示了一切，还自告奋勇，要陪他去找赫洛布耶夫，和他一起看看那个庄园。乞乞科夫满心欢喜。早晨饱餐一顿之后，他们三人一起坐上巴维尔·伊凡诺维奇的马车；主人的轻便马车空着跟在后面。雅尔布跑在前面，把路上的鸟儿赶得乱飞。整整十五俄里，道路两旁都是科斯坦若格洛的连绵不绝的树林和耕地。树林，间或是一片片牧场，始终伴随左右。没有一棵草不是精心安排的，一切恍若仙境，仿佛处处都是花园。不过，等到赫洛布耶夫的土地一出现，大家都不觉默然无语：树林消失了，只有被牲口啃得光秃秃的灌木，细弱、枯萎的燕麦淹没在杂草之间。最后出现了一些没有围栅栏的破旧的小木屋和其中的一栋空关着的砖房。看来是没有材料盖屋顶了，所以砖房上仍盖着一层稻草，墙壁已经发黑。主人住在另一栋砖砌的平房里。他跑出来迎接客人，穿着一件旧的常礼服，一双有窟窿的靴子，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但脸上透着善意。看到他们来了，天知道他为什么那样高兴，就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兄弟。

“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谢谢你们总算来了！该不是做梦吧！说真的，我以为谁也不会到我这儿来了。人人都躲着我，好像躲避瘟疫一样，怕我找他们借钱。嗨，难哪，难哪，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我明白，都是我自己的错。有什么法子呢？我活得像猪一样了。先生们，请原谅我衣衫不整，瞧，靴子还有窟窿呢。叫我拿什么敬客呀？”

“不用客气。我们找您有事。这位是买主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乞乞科夫，”科斯坦若格洛说道。

“认识您由衷地高兴。让我握握您的手吧。”

乞乞科夫把两只手都伸了过去。

“最尊敬的巴维尔·伊凡诺维奇，非常想让您看到一个值得注意的庄园。不过，先生们，请问，你们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科斯坦若格洛说道，只想敷衍过去。“我们不要耽搁了，马上就去看看吧。”

“走吧，走吧，”赫洛布耶夫拿起了便帽。“去看看我搞得多么糟糕。”

客人们戴上便帽，一齐走上了村道。

两旁是简陋的小屋，小小的窗户都用包脚布堵着。

“去看看我搞得多么糟糕吧，”赫洛布耶夫说道。“当然，你们吃过饭来，这很好。信不信，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家里连一只鸡也没有——活到了这个份儿！”

他叹了口气，似乎感觉到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不大会同情他，就挽起普拉东诺夫的手臂朝前走，胸脯紧紧地挨着他。科斯坦若格洛和乞乞科夫落在后面，手挽着手，远远地跟着他们。

“难哪，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难哪！”赫洛布耶夫对普拉东诺夫说道。“您想象不到有多难！没有钱，没有面包，没有靴子。对您来说，这是天方夜谭。如果我年轻而又是单身，这一切都不值一提。可是这种种苦楚却在晚年来折磨你，而身边还有妻子和五个孩子，这就叫人发愁了，不能不愁啊……”

“嗯，您把田庄卖掉，情况会好起来吗？”普拉东诺夫问道。

“哪里啊！”赫洛布耶夫挥了挥手，说道。“都要拿去还债呀，自己剩下的还不到一千卢布。”

“那您怎么办呢？”

“天知道。”

“您怎么不想想办法摆脱这种困境呢？”

“有什么办法呢？”

“您就找份差使干也好嘛。”

“我不过是个十二等文官。能给我什么差使呢？小差使是能给我的。拿区区五百卢布的薪水？而我是个有妻子、有五个孩子的人哪。”

“去当个管家吧。”

“有谁愿把庄园交给我管呢，我不是把自己的庄园搞砸了吗？”

“唉，既然面临饥饿和死亡的威胁，总得想个办法呀。我去问问，我的兄弟能不能通过城里什么人的关系为您谋个差使。”

“不，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赫洛布耶夫紧握着他的手，叹了口气说道。“我现在百无一用了。我已经未老先衰，由于过去的放荡落下了腰疼，肩膀也患了风湿病。我还有什么用？何苦去糟蹋公家的钱粮呢？本来钻营肥缺的人就很多。千万别为了给我一份薪水再加重穷苦百姓的捐税负担！”

“这就是行为放荡的结果！”普拉东诺夫在想。“这比我的萎靡不振更糟。”

就在他们彼此交谈的时候，和乞乞科夫走在他们后面的科斯坦若格洛正在大发脾气。

“您看看，”科斯坦若格洛指点着说道，“他把庄稼汉搞得多么贫困！没有一辆大车，没有一匹马。牲畜因为瘟疫都死光了，这时就不该只顾自己的财产，哪怕倾家荡产，也得让庄稼汉有牲口使，一天也不能让他们没有干活的工具。现在就是花上几年的工夫也无济于事了。庄稼汉已经懒惯了，游荡惯了，成了酒鬼。只要让他们一年不干活，你就毁了他们一辈子，他们的邋遢潦倒就会成为习惯……土地怎样呢？您看看这土地！”他指着不久就出现在农舍后面的草地说道。“全是春汛时漫水的好地！要是我，种上大麻，光是大麻就能卖五千卢布；种上芜菁，可以赚四千左右。您看那里——坡地上长起了黑麦；这都是野生的啊。他不曾播种，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再看那峡谷……我会在这里造林，连乌鸦也飞不到树梢头。这样的宝地竟被撂荒了！就说没有牲口耕地吧，那就用铁锹开个菜园子，靠菜园子也能对付。亲自拿起铁锹，也逼着老婆、孩子、下人们一起干；没啥了不起！要死，就死在干活的时候！至少你是在恪尽职守时死的，而不是像猪一样吃得撑死了！”科斯坦若格洛说着，啐了一口唾沫，他的前额蒙上了心情恼火的阴影。

他们再往前走，来到一个遍地金雀花的峭壁之上，远处是波光闪闪的河湾和黑黝黝的山脉，前面略近处，露出了掩映在浓荫中的别特里谢夫将军府第的一角，其后是林木蓊郁的山峦，远远地笼罩在缥缈的灰蓝色雾霭之中，见了这山，乞乞科夫猜到了，那是坚捷特尼科夫的庄园，他说：“要是在这儿造一片树林，这村子的景色更胜于……”

“您那么在乎风景！”科斯坦若格洛说道，突然严厉地扫了他一眼。“您看着吧，倘若您追逐风景，您就会没有面包，也没有风景。您要注意的是利害，而不是美丑。美会自行出现的。城市就是一例。到目前为止，最美好的城市都是自然而然地建设起来的，每个人都按各自的需要和情趣建设家园。而按照规划建设的城市就变成了死板的兵营。您要撇开美，而只看需要……”

“只可惜要等待好久。哪怕能看一眼理想中的景象……”

“难道您是二十五岁的小青年？……轻浮的家伙，彼得堡的官僚……真怪！……要有耐心！您要接连干上六年；要一刻不停地栽植、播种、翻土。是艰苦，很艰苦。可是以后，等到您把土地侍弄好了，土地就会自动地帮助您了，这不是什么百万卢布的问题；不，老兄，除了您支使下的七十只手以外，还有七百只看不见的手在干活。整整十倍！现在我的人连手指也不动一动，一切都在自动地进行。是的，大自然喜欢耐心；这是上帝亲自赋予大自然的规律，因为上帝关爱有耐心的人。”

“听了您的话，就觉得精力充沛。精神也振奋了起来。”

“瞧，这地是怎么耕的！”科斯坦若格洛指着那片坡地，痛心地叫道。“我不能在这儿再待下去了：看着这种混乱、荒芜的景象，我难受得要死。您现在可以不需要我了。赶快把宝地从这个傻瓜手里买过来吧。他只能让上帝的恩赐蒙羞。”说到这里，科斯坦若格洛已经由于满怀愤懑而脸色阴沉；他向乞乞科夫告别后，又赶上去向主人告别。

“那怎么行，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赫洛布耶夫吃惊地说道，“怎么刚来，就要走！”

“不行哪。我有要紧的事，非回去不可，”科斯坦若格洛说道。他告别以后就坐上自己的轻便马车走了。

赫洛布耶夫似乎也明白他离去的原因。

“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受不了啦，”他说，“像他这样一位庄园主，看到这种不像话的管理，心里是不好受的。信不信，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我今年没有种粮食。实话实说！没有种子呀，更别说耕地的农具和牲口了。人家看着我觉得可恶。您的兄弟，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听说是一位出色的当家人；至于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像拿破仑一样的人物。说真的，我常想，为什么把那么多的智慧给了一个脑袋呢？但愿也分点儿给我的笨脑袋瓜子啊。这儿请留神，过桥时要小心点儿，不要栽到水塘里。春天就吩咐过了，叫他们把桥板修一修。我最于心不忍的是可怜的庄稼汉们；他们需要有一个好榜样，可我是个什么榜样呢？您叫我怎么办？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就让他们归您所有吧。我自己不像话，又怎能教得好他们呢？我早就想放他们自由，可是这样做没有什么好处。我明白，首先得改善他们的状况，使他们能够活下去。要有一个严厉而正直的人长期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以自己不知疲倦的榜样……[1]俄罗斯人哪，我根据切身经验知道，没有人督促是不行的，一定会无精打采，意志消沉。”

“真奇怪，”普拉东诺夫说道，“为什么俄罗斯人会那么无精打采、意志消沉呢？一个普通人要是不加监督，就会变成酒鬼和无赖。”

“因为缺乏教育，”乞乞科夫指出道。

“天知道为什么。我们倒是受过教育，上过大学，可我们有什么用呢？唉，我学到了什么？不仅没有学到良好的生活方式，更糟——学会把更多的钱耗费在时尚风雅的玩意儿上，更多地接触浪费钱的东西。学会的只是乱花钱追求享受。是因为我不善于学习？——不，其他的同学也一样呀。有那么两三个人是真正获益的，那或许是因为他们本来就聪明，而其余的人费尽心机学的只是有害健康的东西和骗钱的本领。真的！所以我，说实话，有时觉得俄罗斯人是不可救药的。总是想，从明天起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从明天起我要节食，没有的事，当天晚上就胀得只会眨巴眼睛，连舌头也不能动弹；像猫头鹰一样呆坐在那里瞅着大家——真是！全都是这副德性。”

“是呀！”乞乞科夫一笑，说道，“这种情形是常有的。”

“我们生来就不适合有理智的生活。我不相信，我们当中有谁是有理智的。即便我看到有人在过着正常的生活，积攒着钱财，我也信不过他。到晚年，他也会鬼使神差地昏了头，突然把家产挥霍殆尽。全都是这样，真的，不管受过教育也好，没有受过教育也好。不，我们所缺少的是别的什么，究竟缺少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们谈着话，绕过了那些木屋，然后乘马车驶经草地。要不是滥加砍伐，这地方是很美的。景色一览无余，一旁是乞乞科夫不久前到过的那些高地，斜坡上一片苍翠。但无论是坚捷特尼科夫还是别特里谢夫将军的村庄都看不见了。它们都隐没在山峦之外。他们驶下山坡，来到草地，草地上只有柳丛和低矮的杨树，因为大树都被砍光了；他们参观了一个设施很差的利用水力发动的磨坊，看到了一条可以流放木材的大河，如果有木材可流放的话。偶尔见到有的地方放牧着瘦弱的牲畜。他们坐在马车上到处看看，又回到了村子里，在街上碰到一个庄稼汉，他一只手在后腰上挠了挠，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甚至把村长家的一群火鸡吓了一跳。所有房舍都在张着大嘴打哈欠。那些屋顶也在打哈欠。普拉东诺夫看着看着，也打了个哈欠。一片破败的景象。一个农家木屋上盖的完全是门板，就当做屋顶了。在经营上用的是特里什金[2]对付长袍的办法：在袖子和后襟上剪下一块来补胳膊肘儿。

“我的情况就是这样，”赫洛布耶夫说道。“现在看看我的房子，”于是引导他们进了内室。乞乞科夫以为，在那里也会看到一些破烂和叫人打哈欠的景象，可令人吃惊的是，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一走进屋子，就大为惊讶，寒碜的景象与最时髦、昂贵、光彩夺目的小摆设纷然杂陈。墨水瓶上放着一尊莎士比亚的小雕像；桌上有一根自己挠脊背的贵重的小象牙手。迎接他们的女主人是一身时髦的打扮。四个孩子也都穿得很体面，他们身边甚至还有一位家庭女教师，孩子个个都长得很好看，不过，最好还是穿上粗花布裙子和普通衬衫，只管在院子里玩耍，而不要与那些无处栖身的农家孩子有任何不同。不久女主人就有客来访，那是一个唠唠叨叨的女人。两位夫人到另外的房间去了。孩子们也跟着跑了过去。只有男人们留了下来。

“那么您的要价是多少呢？”乞乞科夫说道。“坦白地说，我希望您报个最低的、最后的价钱，因为庄园的状况比我预料的更糟。”

“糟糕极啦，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赫洛布耶夫说道。“还有更糟的呢。我不瞒您，一百个登记在册的农奴，只有五十个还活着，我们这儿流行过来势很凶的霍乱。其余的不领身份证，就跑啦，您只好把他们都当做死人。如果要通过法院追回他们，那么整个庄园就得留给法院了。所以我的要价仅仅是三万五千卢布。”

不用说，乞乞科夫开始还价。

“得了吧，三万五千？这样的庄园要三万五！嗯，给您两万五吧。”

普拉东诺夫倒觉得不过意。“买下来吧，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他说，“一个庄园这个价总是值的。倘若您不肯出三万五，我就和兄弟凑钱买下来。”

“好吧，我同意，”乞乞科夫吓了一跳，说道。“好吧，不过，一半款子一年以后再付。”

“不行，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这无论如何不行。一半现付，其余的过十五天付清。要知道，这笔钱抵押银行也会给我，只要付利息给那些吸血鬼就成。”

“怎么办呢？真的，我可不知道了，我手头总共只有一万，”乞乞科夫说道，——不过他在说谎，其实，包括科斯坦若格洛借给他的钱在内，他总共有两万；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他总觉得舍不得。

“您瞧，不行哪，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听我说，我现在必须有一万五才能对付过去呀。”

“我借五千给您，”普拉东诺夫接口说道。

“那怎么行！”乞乞科夫说道，心里却在想：“他肯借，这倒正中下怀。”他从马车里拿来木匣子，取出一万卢布给赫洛布耶夫，其余的五千答应第二天给他送来；就是说，打算给他送来三千，其余的等一等，过两天或三天再说，如果行的话，再往后拖一拖。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不知怎么，特别不喜欢松手把钱交出去。即使非交不可，他还是觉得宁可明天交，而不是今天。就是说，他的做法和我们大家一样。要知道，我们都喜欢刁难有求于我们的人：让他在前厅坐坐冷板凳吧！难道他就不能多等一会儿！说不定，他每时每刻都很宝贵，因而会耽误他的事情，可这和咱们有什么相干，明天来吧，老弟，今儿我没空。

“以后您住哪儿？”普拉东诺夫问赫洛布耶夫，“您还有别的田庄吗？”

“我要迁到城里去了：我在那里有一栋小屋。这是为孩子们着想，他们需要有教师。这里要找一位神学教师还行；音乐、舞蹈教师花多少钱也请不到。”

“一片面包也没有，却要教孩子们跳舞！”乞乞科夫想道。

“真奇怪！”普拉东诺夫在想。

“不过我们要为交易成功干一杯呀，”赫洛布耶夫说道，“喂，基留什卡！伙计，拿一瓶香槟酒来。”

“一片面包也没有，却有香槟酒！”乞乞科夫想道。

普拉东诺夫简直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

赫洛布耶夫是不得已才备下香槟酒的。他派人到城里去了一趟，有什么法子呢？没有钱，小铺子连饮料也不肯赊给你，可是很想喝一杯啊。而不久前一个从彼得堡贩酒来的法国人却肯赊账，来者不拒。没有法子，只好要了一瓶香槟。

香槟拿来了。他们每人痛饮了三大杯之后，个个兴高采烈，赫洛布耶夫无所顾忌了，他变得殷勤而机灵，妙语如珠，涉猎成趣。他的谈吐表明，他是多么深谙人情世故啊！他对许多事情是看得那么透彻而正确，他以寥寥数语就准确而巧妙地描绘了邻近的地主们，他对人们的缺点和错误看得那么清楚，对老爷们破产的历史——破产的原因、过程、缘起都了若指掌；那么善于刻画他们那些细小的习惯，又别出心裁，又引人发笑，以致他们俩完全被他的谈吐所倾倒，而且很愿意承认他才智过人。

“我感到奇怪，”乞乞科夫说道：“以您的才智，怎么会找不到办法呢？”

“办法是有的，”赫洛布耶夫说道，并且马上提出了一大堆计划。这些计划是那么荒唐，那么奇怪，那么有悖于对人情世故的了解，叫人听了只有耸耸肩膀的分儿，不禁要说：“老天爷呀！在对人情世故的认识和对这种认识的应用之间，相距是何等遥远！”一切计划的基础，是要突然从哪里得到十万或二十万。他觉得那时候一切就都能安排妥当，经济也会有起色，所有的漏洞都能得到弥补，收益可以提高三倍，他也就有能力偿还所有的债务了。他的话是这样结束的：“可是您叫我怎么办呢？没有，就是没有一个好心人肯借二十万给我，哪怕是十万也行哪。看来是上帝不愿意。”

“那还用说，”乞乞科夫想道：“上帝会让这样的傻瓜得到二十万！”

“我有一个婶婶，大概有三百万的家私，”赫洛布耶夫说道，“老太太很虔诚，肯捐钱给教堂和寺院，对亲戚却是个吝啬鬼。这位旧式的婶婶值得一看。光是金丝雀，她就有四百来只。她家那样的哈巴狗、食客、仆役，现在已经见不到了。最年轻的仆人也已年近六十，尽管她还是叫他：‘喂，小子！’要是客人的举止让她瞧不顺眼，她在餐桌上就吩咐不要给他上菜。真的，就不给他上菜了。就这样！”

普拉东诺夫不禁笑了。

“她姓什么？住在哪里？”乞乞科夫问道。

“她就住在本城，亚历山德拉·伊凡诺夫娜·哈纳萨罗娃。”

“为什么您不去向她求助呢？”普拉东诺夫同情地说道，“如果她了解了您的家庭情况，我想她是不会拒绝的。”

“啊，不，她会拒绝。婶婶的心肠很硬。是个铁石心肠的老太太啊，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何况还有别的巴结她的人围在她的身边转。那里有一个想当省长的人还冒充她的亲戚……你借一笔钱给我，”他突然对普拉东诺夫说道：“下星期我要设宴招待城里的所有显贵……”

普拉东诺夫张口结舌。他还不知道，在城市，在首都，有那么一些聪明人，他们的生活简直是解不开的谜。似乎已一无所有，背了一身的债，断了所有的财源，却还要举行宴会，出席的人都说，这是最后一次宴会了，明天主人就会被押去坐牢。十年过去了，这个聪明人还是在上流社会混，背了更加沉重的债务，而且还是在举行宴会，出席的人都认为，这是最后一次了，人人都深信，明天主人就会被押去坐牢。

赫洛布耶夫在城里的家是一个不寻常的现象。今天神父披着圣衣在那里主持祈祷仪式，明天法国演员在那里彩排。有时整天找不到一片面包；有时又丰盛地款待所有的演员和艺术家，并且人人都得到一份慷慨的馈赠。有时会遇到十分艰难的处境，换了别人早就悬梁自尽或开枪自杀了；不过，和他的放荡生活奇异地结合在一起的宗教情绪挽救了他。在那些痛苦的时刻，他阅读殉道者和苦行僧的事迹，培养超脱于不幸的精神。这时他的心情完全软化了，受到深深的感动而热泪盈眶。他祈祷着，于是——说来也怪！——差不多总是有某种意外的帮助降临到他的头上，或是一位故人想起他，给他寄了钱来；或是一位过路的陌生女士偶尔听到他的故事，怀着女性迫不及待的慷慨情怀，给他寄来一笔厚赠；或是他赢得了哪里的一场官司，而对这场官司他从来就不曾听说过。这时他虔诚地感激上天的无限慈悲，做感恩祈祷，于是又过起了花天酒地的生活。

“我可怜他，真的好可怜他，”在向他告别，乘车离开时，普拉东诺夫对乞乞科夫说道。

“一个浪子！”乞乞科夫说道。“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

不久他们就不再想到他了。普拉东诺夫是因为懒散而淡漠地看待人间的悲喜，正如他看待世间的一切一样。在看到别人的苦难时，他心酸、悲伤，可是这种印象仿佛并不能深印在他的心底。过了几分钟，他就不再想到赫洛布耶夫了。他不想到赫洛布耶夫，是因为他也不会想到他自己。乞乞科夫不再想到赫洛布耶夫，是因为他正一心一意只想着刚刚买下的田庄。不管怎么说，他蓦地成了拥有一座并非虚妄的庄园的真正的财主，他沉思起来，计划和想法更加审慎了，使他的脸上有了一种更为凝重的表情。“耐心、劳动！这并不难，可以说，我在襁褓中就了解了什么是耐心和劳动。对我来说，这并不是新闻。不过现在，到了这个年纪，我还有年轻时那样的耐心吗？”不管怎么说，他在想的是茂盛的庄稼，他要抛弃一切荒唐的娱乐，清晨早起，日出前就作好种种安排，喜悦地看着兴旺繁荣的庄园；以后又欣喜地看着年幼的子女。“真的，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啊！科斯坦若格洛说得对。”于是乞乞科夫的脸仿佛也由于这些想法而变得更加美好。可见，光是正当的想法就足以使人高尚起来。不过，正像人所常有的那样，在一个想法之后会突然产生相反的想法。“或许也可以这么干，”乞乞科夫在想，“先把肥沃的土地一部分一部分地卖掉，然后把庄园和那些死农奴拿去抵押。我自己甚至可以逃之夭夭，连科斯坦若格洛的钱也不用还。”好奇怪的想法！并不是乞乞科夫要这么想，而是这种想法自动冒了出来，来挑逗他，对他笑，对他挤眉弄眼。要不得的想法！不安分的想法！是谁造成了这些不请自来的想法呢？……总之，这次交易无论如何是有利的。他感到满意，因为当上了地主而满意，一个并非幻想中的而是现实中的地主，一个拥有耕地、牧场、林地、河流，以及农奴的地主，不是幻想中的、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农奴，而是实实在在的农奴啊。于是他得意地又是微微颠动身子，又是搓着手，又是自顾自地眨巴着眼睛。

“停下，”他的同伴突然向马车夫叫道。话声惊醒了他，他向周围扫了一眼，发现他们早就行驶在一片美丽的密林之中；两旁悦目的白桦树屏障绵延不绝。野生白桦和白杨那成排的银白色树干雪白耀眼，亭亭玉立，新生的叶子青翠欲滴。夜莺在密林中争先恐后地高声啼啭。草地上点缀着黄色的野生郁金香。他不明白，怎么竟到了如此美丽的地方，刚才还是一片空旷的田野。树木之间闪过白色的砖砌教堂，而在另一旁，密林后面露出了栅栏。一位绅士从街那头迎着他们走了过来，戴一顶便帽，拿着一根多节的手杖。一条英国种的狗迈着细细的长腿跑在他的前面。

“这就是我的兄弟，”普拉东诺夫说道。“车夫，停！”他下了车。乞乞科夫也下了车。两条狗已经在彼此嗅着。细长腿的灵巧的阿佐尔用灵巧的舌头舔了舔雅尔布的脸，接着舔了舔普拉东诺夫的手，然后又扑到乞乞科夫身上，舔了一下他的耳朵。

兄弟俩拥抱在一起。

“你真是，普拉东，你这是同我开什么玩笑？”停下脚步的兄弟说道，他叫瓦西里。

“怎么了？”普拉东淡淡地搭腔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三天了，你一点儿消息没有！马夫从佩图赫那里把你的马带了回来，说：‘他同一位老爷走了。’唉，哪怕捎句话来也好呀：去哪里了，干吗去了，去多久？你真是，哥，你怎么能这样呢？而我，天晓得，这几天什么没想到啊！”

“有什么法子呢？我忘了，”普拉东诺夫说道。“我们去了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那儿，他问候你，姐姐也向你问好。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瓦西里。瓦西里！这是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乞乞科夫。”

两个经过介绍的人彼此握了握手，又摘下便帽亲吻。

“这个乞乞科夫是怎样的人呢？”瓦西里在想。“哥哥普拉东交友不慎。”于是他在礼貌允许的范围内，打量了一下乞乞科夫，他觉得此人看上去是个好心肠的人。

乞乞科夫也在礼貌允许的范围内，打量了一下瓦西里，他看到瓦西里比普拉东矮些，头发的颜色较深，远没有他漂亮，但他的容貌更有生气和神采，更有发自内心的善意。（不过对这一点，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乞乞科夫不大在意。）显然，他不是那么浑浑噩噩。

“瓦夏[3]，我决定和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一起漫游我们的神圣罗斯。说不定这能排遣我的抑郁情绪。”

“怎么这样突然就决定了？”兄弟瓦西里困惑地说道；而且他差点儿就接着说：“何况还是同一个初次相识的人一起走，他或许是个坏蛋，鬼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他满怀疑虑，乜斜着眼睛打量了一下乞乞科夫，他看到的是彬彬有礼的堂堂仪表。

他们向右拐进了院子的大门。院落是古式的；住宅也是古式的，现在已经不造这样的房子了，它带有遮阳，高高的屋顶。院子中央栽着两株粗大的菩提树，树荫差不多遮蔽了半个院落。树下有不少木制的长椅。花儿盛开的丁香和稠李像一串项链，和篱笆一起环绕着院子，而篱笆完全掩映在花朵和枝叶下面。主人的府第完全被遮住了，只有门和窗户非常悦目地从花枝下露出来。透过挺直如箭的树干，可以影影绰绰地看到白色的厨房、贮藏室和地窖。一切都掩映在绿荫丛中。夜莺的嘹亮啼声响彻花丛。心里不禁洋溢着一种安详、愉悦的感觉。处处弥漫着过去那种无忧无虑的时代气息，那时人人都过着纯朴的生活，一切都那么简单质朴。弟弟瓦西里请乞乞科夫坐下。大伙儿都坐在菩提树下的长椅上。

一个大约十七岁的少年农奴，穿着漂亮的浅红底白、蓝、黄三色条纹衬衫，拿来了装在长颈玻璃瓶里的色泽各异的各种水果克瓦斯，放在他们面前，有的浓得像油，有的像柠檬汽水咝咝作响。他放下饮料，顺手拿起靠在树上的铁锹，到花园里去了。普拉东诺夫兄弟和他们的姐夫科斯坦若格洛一样，家里没有专门侍候人的仆人，他们都是园艺工，所有的下人都轮流干着仆人的差使。弟弟瓦西里反复说，仆人并不是一个阶层。端端盘子谁都会，不值得安排专人侍候；俄罗斯人只要穿着衬衫和无领上衣，就是好样的，既麻利又不偷懒；可只要一穿上德国式的常礼服，马上就变得笨拙了，又不麻利又偷懒，衬衫也不换了，再也不洗澡了，还穿着常礼服睡觉，德国式的常礼服下面生出无数的臭虫和跳蚤。他的这些话或许也对。他们田庄里的老百姓都穿得特别讲究，妇女的包头巾全是金线绣的，衬衫的袖子就像土耳其披巾的花边。“这是我们家早就闻名遐迩的各种克瓦斯，”弟弟瓦西里说道。

乞乞科夫拿起一瓶倒了一杯，——简直就是他在波兰喝过的椴树蜜酒；像香槟酒一样冒着泡沫，一股气体令人舒畅地从嘴里直冲鼻子。“琼浆玉液啊！”他说。他拿起另一瓶，又倒一杯喝了——味道更好。

“上品！”乞乞科夫说道，“我可以说，在您姐夫，我最尊敬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家里，我喝到了最好的露酒，而在您这儿喝到了最好的克瓦斯。”

“露酒也是我们家传过去的呀；要知道，那是我姐姐酿造的。我的母亲是乌克兰波尔塔瓦附近的人。现在大家都不再亲自操持家务了。您打算往哪个方向走，去哪些地方呢？”弟弟瓦西里问道。

“我此次出行，”乞乞科夫说道，一边在椅子上微微摇晃着身躯，一只手抚摩着膝盖。“与其说是出于自己的需要，不如说是受人之托。别特里谢夫将军是我的挚友，也可以说是我的恩人，他请我拜访他的几位亲戚。亲戚固然要拜访，不过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我这次出来也是为了自己；姑且不说旅行对痔疮有好处，见见世面，广泛接触各色人等，这本身就是活的教科书和第二种学习方式。”

弟弟瓦西里沉思起来。“这个人讲起话来有点儿卖弄词藻，不过他的话有道理，”他在想。他沉默片刻后对普拉东说道：“我开始在想，普拉东，旅行也许真的能使你振作起来。你的情况不是别的，就是精神萎靡。你简直就是睡着了，倒不是由于吃得过饱或疲劳的缘故，而是因为缺少新鲜的印象和感受。我恰恰相反。我但愿不要那么敏感，不要对什么事都那么关切。”

“何苦把什么事都放在心上呢，”普拉东说道，“你是自找麻烦，自寻烦恼。”

“怎能说是自找的呢？本来就步步都碰到不顺心的事嘛。”瓦西里说道，“你听说了吗，你不在的时候，列尼岑同我们捣了什么鬼？——他把荒地占去了。首先，这片荒地不管出多大价钱，我也不会出让……每年春天，在复活节后的第一周[4]，我的农民都在这里举行庆祝活动，它牵动着村子里的许多回忆；而对我来说，风俗习惯是神圣的，为了保持这种风俗习惯，我愿意牺牲一切。”

“他不了解情况，所以才占了，”普拉东说道，“他是从彼得堡新来乍到的人；要向他解释一下，讲讲清楚。”

“他了解，他很了解。我派人去对他说了；他却蛮不讲理。”

“你应该亲自去一趟，讲讲清楚。亲自和他谈谈。”

“哼，不行。他太傲慢了。他那儿我是不去的。好吧，要是你愿意，你就自己去。”

“我倒是可以去，可我向来是不问事的……他也许会让我上当，骗了我。”

“要是行的话，我去，”乞乞科夫说道，“告诉我是什么事儿。”

瓦西里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这个人就爱到处跑！”

“您只要大致告诉我，他是怎样的一种人，”乞乞科夫说道，“是怎么一回事。”

“托您去办这么不愉快的事情，很不好意思。他这个人，依我看很恶劣。他出身于本省拥有小地产的普通贵族，在彼得堡官场得意，娶了某人的私生女，从此趾高气扬，目中无人。可我们这儿的人并不蠢：时髦管不着我们，对彼得堡我们也并不顶礼膜拜。”

“那当然，”乞乞科夫说道，“是什么事呢？”

“您知道吗？他好像是需要土地。如果他不是这种作风，我会很高兴地把别处的土地白送给他，而不是这片没有开垦的荒地。而现在……这个刺儿头会以为……”

“我看，还是谈谈好，也许这事儿……托我办事的人都没有后悔过……就说这位别特里谢夫将军吧……”

“可是，让您去同这样的人打交道，我过意不去呀。[5]”

…………

“……[6]特别要注意保守秘密，”乞乞科夫说道：“因为与其说罪恶本身有害，不如说是它对别人的诱惑有害。”

“啊，是这样，是这样，”列尼岑说道，把头完全偏在一边。

“真高兴遇到了知音！”乞乞科夫说道。“我也有一件事情，又合法又不合法：表面上看不合法，实质上是合法的。我需要抵押品，但是我不愿为每个活的农奴支付两卢布而让别人冒风险。这肯定会让农奴主感到不愉快，那怎么行呢？所以我就决定利用一下逃亡的农奴，以及还没有从花名册上注销的死农奴，这样就既做了基督徒的善事，又免去了农奴主为他们支付人头税的负担。我们只是在形式上签一个买卖契约，仿佛交易的是活的农奴。”

“这真是好奇怪的事，”列尼岑在琢磨，连人带椅子往后挪了挪，“可这件事……它的性质……”他这样说了起来。

“这不会有诱惑作用，因为是在暗中进行，”乞乞科夫回答道，“而且还是两位正人君子之间的事。”

“是呀，不过这事儿，总有点儿那个……”

“什么诱惑也不会有，”乞乞科夫相当直率而坦然地回复道。“我们现在所谈的这件事是发生在正人君子之间，发生在办事稳重而且看来颇有身份的人之间，况且又是在暗中进行。”在这样说的时候，他坦然而高尚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不论列尼岑多么机灵，多么熟悉文牍事务，这时却完全困惑不解，甚至落入了自己编织的罗网。他与非正义的行为格格不入，而且不愿做任何不公道的事情，即便是在暗中。“想不到有这样的怪事！”他暗自想道，“我只想着能与优秀的人物结交！竟碰到这样的难题！”

但命运和机遇仿佛在故意成全乞乞科夫。仿佛为了促成这件尴尬的事情，年轻的女主人，列尼岑夫人走进了房间，这是一位苍白、清瘦的矮个子女人，但衣着打扮是彼得堡的气派，对具有优美的风度[7]的人士极感兴趣。跟在她后面的奶娘，怀里抱着一个初生儿，新婚夫妇甜蜜爱情的结晶。乞乞科夫跳起来，以轻巧的步态，偏着头迎上前来，他让这位彼得堡女士着了迷，接着也赢得了婴儿的好感。起初孩子在大哭大叫，不过乞乞科夫嘴里说着：“噢，噢，小宝贝，”一边又弹响手指，又给他看表坠上漂亮的心形花纹，终于逗得他投进自己的怀抱。然后他把孩子一次次举向天花板，孩子愉快地笑了，使他的父母都非常高兴。可是，由于意外的快乐或是别的原因，孩子突然出了洋相。

“哎呀，我的天！”列尼岑的妻子叫了起来，“他把您的燕尾服全弄脏了！”

乞乞科夫看了看：簇新的燕尾服的袖子上已经一塌糊涂。“让坏蛋把你拐了去，小鬼头！”他悻悻地想。

主人、主妇、奶娘都跑去拿来香水，围着替他擦拭起来。

“没什么，没什么，这有什么！”乞乞科夫说道，竭力使自己的脸上露出尽可能开心的模样。“孩子在这个年龄的黄金时期，怎么会让人扫兴呢！”他一再地说；而这时心里却在想：“这个捣蛋鬼，给狼叼了去才好，干得多促狭，该死的小流氓！”

这件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使主人对乞乞科夫的事情完全改变了态度。怎能拒绝这样一位客人呢？他对婴儿表现了那么纯洁无私的宠爱，并且宽宏大度地牺牲了自己的燕尾服。为了不致成为恶劣的先例，他们决定把事情暗中办妥，因为有害的主要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诱惑的影响。

“请允许我为您效力吧，作为对您的酬劳。我愿意做您和普拉东诺夫兄弟之间的中间人。您是要土地，不是吗？……”

[1] 此句未写完。——原注

[2] 克雷洛夫寓言中的人物。

[3] 瓦西里的昵称。

[4] 按照俄国旧俗是举行婚礼的时期。

[5] 手稿中此下有遗漏。——原注

[6] 此句的开头缺。——原注

[7] 原文为法文。

结尾的一章

结尾的一章[1]

世间人人都对自己的事情巧作安排。俗话说，谁需要什么，谁就招揽什么。摸家底的旅行很成功，所以在这次考察中有点儿东西藏进了自己的小匣子里。总之，干得挺漂亮。乞乞科夫并没有去偷，而只是利用。要知道，我们人人都会利用一点儿什么：有的利用公家的木材，有的利用公款，有的为了某一位来访的女演员而偷窃自己的孩子，有的为了打造甘布斯[2]家具或轿式马车而偷窃农民。有什么法子呢，既然世上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诱惑？又是一掷千金的豪华宾馆，又是化装舞会，又是游园会，又是与吉卜赛女郎共舞。要管住自己是很难的，倘若周围的人都在那么干，而且又是时尚的要求——看你能不能管得住自己！人不是神。乞乞科夫也和喜欢各种享受的芸芸众生一样，总是使事情变得有利可图。当然，他本该及时逃离这座城市，可是道路泥泞难行。这时城里又有了一个市场，一个真正的贵族市场正准备开张。原先的主要是马市，贩卖牲畜、粗加工的产品，以及由批发商和富农收购来的各种农产品。现在，凡是布商在下诺夫哥罗德的市场上收购的各色洋布统统运到了这里。掠夺俄罗斯人钱袋的客商蜂拥而至，法国男人带着化妆品来了，法国女人带着女式帽子来了，正如科斯坦若格洛所说，这些掠夺血汗钱的埃及蝗虫[3]，吃光了一切不算，还在土里留下虫卵。

许多地主仅仅是因为歉收和不幸的[4]……才滞留在田庄。可是不受歉收影响的官员却恣意享乐；不幸的是，他们的妻子也崇尚奢华。新近出版的种种书籍诱发了人们的各种新的需求，燃起了异常的欲望，想尝试形形色色的新奇享乐。一个法国人开办了一家在本省闻所未闻的娱乐场所，提供似乎非常廉价的晚餐，而且一半可以赊账。这就不仅足以使科长们，而且也使小科员们寄希望于以后的受贿而[5]……人们喜欢炫耀马匹和车夫。这可是一派各界人士竞相寻欢作乐的景象！……尽管气候恶劣，道路泥泞，豪华的轿式马车照样熙来攘往。天知道哪来的这些马车，它们即使在彼得堡也毫不逊色……商人、伙计们灵巧地举起礼帽招徕着夫人小姐。蓄着大胡子、戴着大皮帽的男人已经罕见了。全是剃光胡子的欧洲气派，人人形容憔悴，满口蛀牙。

“请进，请进！您就赏光到小店里来瞧瞧吧！老爷，老爷！”时而听到有小伙计在呼喊着。

可是见识过欧洲的经纪人却用鄙夷的眼光看他们，只是偶尔不屑地冒出一句：“土包子，”或者说：“本店有各色呢料，条纹的、浅色的、黑色的都有。”

“带花点的越橘色呢料有吗？”乞乞科夫问道。

“这都是上等呢料，”店主说道，一只手抬起帽子，一只手指着铺子。乞乞科夫跨进了店堂。店主灵巧地掀起柜台边的隔板，走到柜台里面，背对着一匹匹从地下直堆到天花板的货物，于是——面对顾客。他灵巧地双手撑着柜台，微微摇晃着上身说道：“您想要哪一种？”

“带花点的，花点要橄榄色，或那种近似于所谓越橘色的深绿色，”乞乞科夫说道。

“我可以说，您买的是头等货，比这更好的，只有在繁华的京城才找得到了。小伙子！把上面的那匹呢子拿来，三十四号的。嗳，小家伙，不是那一匹！你怎么老是自作聪明，像个无产者！把它扔过来。瞧这料子！”于是店主从一端抖开料子，把它直递到乞乞科夫的鼻子跟前，让他不仅可以亲手摸摸那丝绸般光洁的料子，而且还可以凑上去闻闻。

“好是好，可还不是我要的那种，”乞乞科夫说道。“我在海关上干过，我要的是那种最上等的，而且要略带红色，不是接近于深绿色，而是接近于越橘色。”

“我明白，先生：您要的正是眼下的流行色。我有极好的货色。我要说在头里，价钱很贵啊，不过质量是上等的。”

假欧洲人爬了上去。一匹料子掉了下来。他以旧时行家的手法把它抖开了，一时间竟忘记他已经属于新的一代；他还走出柜台，把料子拿到亮处给顾客看，他迎着亮光，眯着眼睛说道：“绝妙的颜色！仿佛纳瓦里诺[6]的硝烟与火焰。”

料子中意了；价钱也谈妥了，尽管这位商人曾一再说，价钱是“说一不二”的。双手灵巧地撕开料子的动作完成了。他以俄罗斯特有的方式，快得难以置信地将料子卷进了纸包。纸包在细绳子下面转了起来，打上了一个颤动的结。剪子剪断了细绳，东西都搬进四轮弹簧座马车。店主举起了帽子。脱帽致意是事出有因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钱来。

“把黑呢子拿给我看看，”响起了一个声音。

“见鬼，赫洛布耶夫来了，”乞乞科夫暗自说道，转过身子想避开他，他认为，关于遗产的事向他作任何解释都是不明智的。可是已经被他看见了。

“这是怎么了，真是，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您是在故意躲着我吗？我哪里也找不到您，可是这种事情我们必须严肃地谈一谈哪。”

“老兄，老兄，”乞乞科夫说道，一面握着他的双手，“请相信，我一直想和您谈谈，可就是没有时间。”心里却在想：“鬼把你抓去才好！”这时他瞥见穆拉佐夫走了进来。“哎呀，天哪，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您身体好吗？”

“您怎样？”穆拉佐夫说道，一面摘下礼帽。店主和赫洛布耶夫都摘下了礼帽。

“就这腰哇，还有睡眠也总是不大好。是缺少运动吧……”

可是穆拉佐夫没有去探讨他病痛发作的原因，而是对赫洛布耶夫说道：“谢苗·谢苗诺维奇，我看见您进了铺子，就跟着来了。我要同您谈点儿事情，您愿不愿意到我那儿去一下？”

“当然，当然！”赫洛布耶夫急忙说道，于是跟着他走了。

“他们要谈些什么呢？”乞乞科夫在想。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是一位可敬而又聪明的人，”店主说道，“也通晓本行业务，不过没有受过教育。要知道，店主是搞批发，而不是做小买卖的。这就要懂预算，懂行情，要不，就会一败涂地。”乞乞科夫挥了挥手，不再理会。

“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我在到处找您，”背后响起了列尼岑的声音。店主恭敬地摘下了礼帽。

“啊，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

“您务必要跟我走一趟：我有话要对您说，”他说道。乞乞科夫一看，只见他面无人色。于是向店主结了账，走出了铺子。

“我正在等您呢，谢苗·谢苗诺维奇，”穆拉佐夫看到赫洛布耶夫进来，说道，“请到我屋里来。”他把赫洛布耶夫领进了读者已经熟悉的那个房间，陈设如此简单的屋子，即使在年薪只有七百卢布的官吏家里也是找不到的。

“您说说，您目前的状况，我想会有所改善吧？婶婶去世了，总会给您留下点儿什么的。”

“怎么对您说呢，阿法纳西·阿法纳西耶维奇？我不知道，我的状况是否好了一点。留给我的只有五十名农奴和三万现金，这些钱我要用来偿还我的一部分债务，结果，我又一文不名了。而主要问题在于，有关遗嘱的事是极其卑鄙的勾当。在这件事情上，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他们搞了个大骗局！我马上就告诉您，这种事情会让您大吃一惊的，这个乞乞科夫……”

“对不起，谢苗·谢苗诺维奇；在谈这个乞乞科夫之前，还是先谈谈您自己吧。请告诉我，依您看，要多少钱才能满意，才能让您完全摆脱困境呢？”

“我的处境很困难，”赫洛布耶夫说道。“为了摆脱困境，为了偿清债务，并且能节俭度日，我至少需要十万卢布，也许还不够，——总之，对我来说，这是办不到的。”

“嗯，假定您有了这笔钱，您会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呢？”

“啊，我会租一套住房，教育子女。我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考虑的了：我的前途已经无望；我已经毫无用处了。”

“这仍然是游手好闲的生活啊，人闲着就会受到种种诱惑，那是人在忙于工作的时候想也不会去想的。”

“我不行了，什么也干不了啦：我衰弱不堪，腰也痛。”

“可是怎能不工作呢？人活在世上怎能没有职务、没有工作呢？那是不行的！您看看世间万物吧：每一样东西都有用处，都有它的作用。即使是一块石头，它也是为了有用处才存在的，而人是最有灵性的生物啊，却毫无益处地白活在世上，——这怎么行哪？”

“噢，我也并不是闲着。我可以教育子女。”

“不，谢苗·谢苗诺维奇，不！这是最难的事情。一个自己没有教育好自己的人怎能教育孩子呢？孩子只能用自身的榜样去教育。而您的生活方式能作他们的榜样吗？教会他们游手好闲地混日子、赌博？不，谢苗·谢苗诺维奇，您把孩子交给我吧，您会毁了他们的。您好好想想吧，是游手好闲的生活毁了您哪。您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人怎能无所事事地活在世上呢？人总得尽点儿什么义务。即使是一个打短工的，他也是在工作。他吃的是粗面包，可那是他花力气挣来的，而且他感到自己的工作有意义。”

“说真的，我尝试过，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曾努力要有所为！有什么法子呀！我老了，无能为力了。请问，我能怎么办？难道让我去任公职？可我是四十五岁的人了，还能去和初出茅庐的小职员们合用一张办公桌？何况我不会行贿受贿，既对自己没有好处，也对别人不利。他们都有自己的帮派。不，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考虑过、尝试过、掂量过各种各样的工作，在哪里都干不了。只有进养老院啦……”

“养老院接收的是曾经劳动过的人；而对那些在年轻时只顾享乐的人们，就会像蚂蚁回答蜻蜓那样说道：‘你还是去翩翩起舞吧！’[7]而且呆在养老院里也要劳动，要工作，是不玩惠斯特的，谢苗·谢苗诺维奇，”穆拉佐夫凝神望着他的脸说道：“您是在自欺欺人哪。”

穆拉佐夫凝视着他的脸，而可怜的赫洛布耶夫一句话也回答不出。穆拉佐夫心里很可怜他。

“听我说，谢苗·谢苗诺维奇……您不是经常祈祷、上教堂吗，我知道，您是从来不错过晨祷和晚祷的。尽管您不愿意早起，可是您还是起来，上教堂去，——在清晨四点走出家门，那时别人都还没有起床呢。”

“这是另一回事，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知道，我这样做不是为了人，而是为了神，让我们成为万物之灵的神。怎么办呢！我相信，他对我是仁慈的，不论我多么卑劣，多么可憎，他都能宽恕我，接纳我，而人只会一脚把我踹开，最好的朋友也会出卖我，然后还要说，他出卖我是为我好。”

赫洛布耶夫流露出悲伤的神情。老人不觉泪下，不过并没有反驳他的说法。

“那您就为仁慈的神服务吧。劳动和祈祷一样合乎神意。您随便干点儿什么事情吧，不过要像是在为他而干，而不是为了人。哪怕是在臼里捣水，也要想着，您是为了他才这样做的。这样做的好处就是，您没有时间去干傻事——打牌输钱啦，和酒肉朋友大吃大喝啦，交际应酬啦。啊，谢苗·谢苗诺维奇！您认识伊凡·波塔佩奇吗？”

“认识，而且我很尊敬他。”

“他是个出色的商人，有过五十万的财产；可他看到事事如意，竟放纵起来。开始叫儿子学法语，把女儿嫁给了一位将军。他已经不再到店铺或市场上去了，好像老是在会见朋友，而且拉着到酒馆里去喝茶。结果破产了。这时老天又让他的儿子遭到了不幸。您瞧，他现在成了我的听差。他开始从头做起。他的事情有了起色。他又可以做五十万的大买卖了。‘我是听差，我愿意一辈子当听差，’他说，‘我现在身体健康，而且精力充沛。而那时我挺着个啤酒肚，还得了水肿病……不！’这就是他的话。他现在连茶也不喝，只吃菜汤和米粥，别的一概不要，真的，先生。说到祈祷，我们谁也比不了他。说到扶危济困，我们谁也比不了他；有的人也乐于助人，却力不从心，因为把钱都挥霍光了。”

可怜的赫洛布耶夫默默地沉思起来。

老人拉起他的双手。“谢苗·谢苗诺维奇！要是您知道，我是多么怜惜您哪！我老是在想着您的处境。请听我说。您知道，在修道院里有一位不见任何人的隐士。此人有大智慧，一种我所不了解的智慧。不过如果他提出忠告……我对他说起，我有这么个朋友，不过没有提名道姓，只说他如此这般的难处。他开始倾听，忽然打断我的话，说道：‘上帝的事业重于自己的私事。目前正在修建教堂，可是缺钱：要为教堂募捐！’随即把门砰地关上。我就想，这是什么意思呢？看来他是不想提出什么忠告了。我就顺路去找我们的大司祭。我刚进门，他张口就问我，是否认识这么一个人，他可以接受委托为教堂募捐，最好是出身于贵族或商人家庭，把这件事看作对自己的拯救。我一听就愣住了：‘哎呀，天哪！这是苦行修士给谢苗·谢苗诺维奇指点的差事呀。这条路对他的处境有好处。带着募捐簿从地主的家到农民的家，又从农民的家到市民的家，他就会了解到他们各自的生活状况和各自的需要。在走访几个省份之后回来，他就会比所有那些住在城里的人更了解各地的情况……而这样的人正是目前所需要的。’公爵就常对我说，他愿意不惜重金，物色一位官员，他不是靠公文了解情况，而是像他们现在那样，根据实际经验办事，因为他们说，光靠公文，就像瞎子一样，什么也看不到：事情都被搞得一塌糊涂。”

“您让我太意外、太不知所措了，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赫洛布耶夫惊讶地望着他说道。“我简直不相信，您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办这件事需要的是不知疲倦、积极肯干的人。何况我又怎能撇下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孩子呢？”

“关于夫人和孩子您不用操心。他们都由我来照料，而且孩子们会有老师。比起您背着布袋到处为自己乞求施舍，为上帝而请求布施是更高尚、更善良的行为。我给您一辆普通的带篷马车，不要怕旅途颠簸，这对您的健康有好处。我给您一些钱带着上路，您可以沿途布施给那些最穷苦的人们。在这种情况下您可以做许多善事，是不会犯错误的，而您所布施的人，正是需要帮助的人。这样您就能在旅途中了解到人们的真实情况。不像某些官员，他们令人望而生畏，有话也不敢对他们说；而对您，人们知道您在为修建教堂募捐，就会乐于畅所欲言。”

“我明白，这个主意好极了，我很愿意哪怕是或多或少有所作为。不过说真的，我觉得我的能力不够。”

“说什么我们的能力呀？”穆拉佐夫说道。“我们的能力不值一提。我们的能力是上帝所赐。没有上帝的帮助，就会一事无成。但是祈祷能给我们力量。一个人画着十字说道：‘上帝啊，保佑我吧！’终于泅着水抵达岸边。这用不着去苦苦地思索；只是要把它奉为上帝的旨意。马车马上就为您备好；您到大祭司那儿去跑一趟，领取募捐簿，接受了祝福，就上路吧。”

“我听从您的吩咐，认为这是上帝的指示。”“上帝啊，愿你赐福！”他在心里默祷，于是他感到，他的内心涌动着朝气和力量。在他的心灵里，想摆脱他那可悲绝境的希望开始苏醒。远方闪耀着一片光明……

让我们撇下赫洛布耶夫，回头来讲乞乞科夫吧……

这时候实际上法院正接二连三地收到诉状。谁也不曾听说过的亲戚们都来了。就像乌鸦逐臭，他们冲着老太婆身后留下的无数财产纷纷赶来。有的告密，揭发乞乞科夫，指出最后一份遗嘱纯属伪造，有的揭发第一份遗嘱也是伪造的，还有关于盗窃和隐藏财产的罪证。甚至有人提出了关于乞乞科夫收购死农奴，以及早在他任职海关时走私的罪证。人们把种种情况都翻了出来，把他以往的历史打听得一清二楚。天晓得，他们是从哪里探听到的。有些情况，乞乞科夫原以为，除了他本人和四堵墙壁之外，是没有人知道的，居然也被揭发了出来，而且罪证俱在。这一切暂时还是办案的秘密，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虽然他不久就收到了法律顾问的可靠便笺，使他多少明白了，他会出事。这是一封短笺：“有要事奉告，案子会有麻烦，不过记住，务必不要惊慌。要紧的是镇静。我们能应付过去。”这封短笺使他完全安心了。“此人真是天才，”乞乞科夫说道。更有一件好事，这时裁缝把衣服送来了。乞乞科夫激起了强烈的愿望，想看一看自己穿着这件带有纳瓦里诺的火焰与硝烟的新燕尾服的风采。他套上裤子，合身极了，美得像画。大腿绷得那么帅，小腿肚子也一样；呢子紧贴着每个细微部分，使它们更显得富有弹性。等到他系紧背后的带扣，肚子就挺了起来，像一面鼓。他用刷子敲了敲它，说：“瞧这傻样！不过大体上它也是构成画面的一部分呢。”燕尾服似乎比裤子裁剪得更出色；它紧贴两肋，腰身窄窄，曲线尽显。乞乞科夫指出，腋下有点儿紧，裁缝只是笑笑：这样才能更好、更漂亮地收腰呀。“您放心，对做工你就放心吧，”他反复说道，毫不掩饰他的得意：“除了彼得堡，哪儿也没这样的手艺。”这个裁缝是从彼得堡来的，而在招牌上写的却是：来自伦敦和巴黎的外国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要一下子用两座城市堵住所有裁缝的嘴，让他们谁也不能再冒用这两个城市，要写就只能写什么来自“卡尔塞鲁”或“哥本哈拉”。[8]

乞乞科夫大方地给裁缝付了工钱，独自留下以后，他便在空闲时像演员那样怀着审美感，欣赏地[9]对镜自怜起来。不知怎么，似乎一切都显得比刚才更美；脸蛋儿更惹人爱，下巴更加迷人，雪白的小硬领衬托着面颊，锦缎的蓝色领结衬托着小硬领，硬胸上的时髦皱褶衬托着领结，华贵的坎肩衬托着硬胸，而带着纳瓦里诺的硝烟与火焰的燕尾服又衬托着这一切。向右一转——美！向左一转——更美！那身段仿佛是宫廷侍从，或者就像是这样一位绅士，他梳着法国人的那种发式，即使在勃然大怒的时候也不会用俄国话骂人，而是用法语方言申斥别人：瞧，就是那么高雅！他试着把头微微偏向一边，摆出一副姿态，仿佛正面对着一位受过新式教育的中年夫人：简直就是一幅画。画家啊，拿起画笔画下来吧！他心情愉快地就地轻松一跳，宛如一个芭蕾舞步。五屉柜一晃，香水瓶掉到了地下；不过这并没有引起什么不安。他对愚蠢的香水瓶狠狠地骂了一声傻东西，就寻思：“现在先去拜访谁呢？最好是……”突然，前厅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长筒靴马刺叮当的声音，一名全副武装的宪兵仿佛代表着整整一支部队：“有命令，立即去见总督大人！”乞乞科夫惊呆了。一个留短髭的十分可怕的大汉站在他面前，头上插着马尾，一边肩膀上披着肩带，另一边肩膀也披着肩带，一把极大的佩刀挂在一侧的腰间。他恍惚觉得另一侧的腰间还带着枪，还有一个鬼知道什么玩意：一个人简直就是整支部队！他开始抗议，那个吓人的家伙粗鲁地说道：“这是命令！”他向通往前厅的门口一望，隐约看到那儿还有一个吓人的家伙；再朝窗口一看，停着一辆马车。有什么法子呢？只得就那么身穿有着纳瓦里诺的硝烟与火焰的燕尾服上车，于是他浑身战栗着去见总督大人，身后跟着宪兵。

到了前厅，简直不容他有回过神来的时间。“进去吧！总督已经在等着了，”值日官说道。在他面前，仿佛在迷蒙的雾里闪过公务员们在收取公函的前厅，然后是他走了过去的那间大厅，心里只顾在想：“就这么把人抓了来，不经审判，没有任何手续，就直接发配到西伯利亚去！”他的心在狂跳，即使最爱吃醋的情夫也不会心跳得那么厉害。那扇不祥的门终于打开了：他面前是摆满公文包、文件柜和书籍的办公室，还有公爵，他愤怒得仿佛就是愤怒的化身。

“克星，克星！”乞乞科夫说道：“他会像恶狼咬死羔羊一样宰了我。”

“我曾经饶恕了您，我允许您留在城里，尽管本来应当把您关进大牢；可您又犯下了无耻至极的诈骗罪，从来还没有人犯过这样的罪行！”公爵愤怒得嘴唇发抖。

“殿下，究竟是什么无耻至极的行为和罪行呢？”乞乞科夫问道，浑身都在战栗。

“女人，”公爵走过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个按您的吩咐，在遗嘱上签字的女人，已经抓到了，她将和您对簿公堂。”

乞乞科夫两眼一阵发黑。

“殿下！我愿意交代全部实情。我有罪；确实，我有罪；但情有可原：我是被仇人诬陷的。”

“谁也不能诬陷您，因为您的卑鄙龌龊的行为比最坏的骗子所能编造的任何谎言更要恶劣好几倍。我想，您一辈子也没有做过一件不卑鄙的事情。您所得到的每一个戈比都是通过不正当的手段搞来的，都是盗窃和极无耻的勾当，应该受鞭刑并发配到西伯利亚去！不，事到如今，不必多说了！从此刻起，你得坐牢，在那里同罪大恶极的歹徒和强盗一起等待对你的命运的判决。这还是从宽处理，因为你比他们更要恶劣好几倍：他们穿的是破衣烂衫，而你……”他看了一眼带有纳瓦里诺的硝烟与火焰的燕尾服，抓起铃绳，拉响了铃声。

“殿下，”乞乞科夫叫道：“您开开恩吧！您有家庭。您可怜的不是我——我还有一个年迈的老母亲哪。”

“胡说！”公爵愤怒地叫道。“上一次你也恳求我可怜你有孩子和家庭，其实你根本没有，现在又说有母亲。”

“殿下！我是无赖，是大恶棍，”乞乞科夫说道，他的声音……[10]“我确实说了假话，我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家庭；可是上帝作证，我一直想有妻子，想尽到作为人和公民的义务，希望以后真的能赢得同胞和上司的尊重……但是我的时运多么不济呀！血汗，殿下，为了求生存竟不得不付出血汗的代价。每一步都遇到诱惑和冒险……仇敌、歹徒、掠夺者。我的一生如同汹涌的漩涡，如同浪涛中的孤舟，任凭风浪摆布。我是人哪，殿下。”

突然他泪如泉涌。就那么衣冠楚楚地扑倒在公爵脚下：穿着带有纳瓦里诺的火焰与硝烟的燕尾服、天鹅绒的坎肩，打着锦缎的领结，穿着裁剪绝妙的裤子，那发式散发着一股上等香水的芳香，并且以头叩地。

“滚开！叫士兵把他带走！”公爵对进来的人说道。

“殿下！”乞乞科夫叫道，双手抱住公爵的靴子。

公爵觉得一阵战栗掠过他的全身。

“滚开，我对你说！”他说，竭力想把腿从乞乞科夫的手臂中挣脱出来。

“殿下！您不宽恕我，我决不离开这里，”乞乞科夫说道，他两手毫不放松，把公爵的靴子紧紧搂在胸前，随着他的脚在地板上被拖着走，身上是带有纳瓦里诺的火焰与硝烟的燕尾服。

“滚，我对你说！”他怀着无法形容的厌恶说道，这是一个人在看到极丑恶的虫子，又没有勇气去踩死它的时候所感到的那种厌恶。他使劲一抖腿，乞乞科夫感到他的鼻子、嘴和圆润的下巴挨了靴子的重重一击，可他并不松开靴子，反而更用力地把它搂在自己的怀里。两个魁梧的宪兵把他强行拖开，架着他的胳膊穿过所有房间。他苍白、沮丧，处于可怕的麻木状态之中，一个人在面临阴森的、无可避免的死亡时往往如此，死亡这个可怕的怪物是违反我们的天性的……

就在门口，穆拉佐夫正迎面朝楼梯走来。蓦地闪过一线希望。在一刹那间，他使出非凡的力气，挣脱两个宪兵的手，扑倒在惊讶的老人脚下。

“天哪，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您这是怎么啦！”

“救救我吧！他们是带我去坐牢，去死呀……”两个宪兵抓了他就走，甚至不让他听到回话。

发霉潮湿的囚室，一股士兵们的皮靴和包脚布的臭气，一张不曾油漆的桌子，两把破椅子，一扇钉着铁条的窗户，破旧的炉子一条条裂缝在冒烟，却没有暖气，——这便是我们的主人公的栖身之处，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开始尝到了生活的甜头，身穿带有纳瓦里诺的火焰和硝烟的精致的新燕尾服而引起同胞的注目。甚至不让他有机会带上必需品，带上小木匣子，其中有钱，也许数目还相当可观……那些文件，那些死农奴的买卖契约，现在全都落到了官员们的手里。他瘫倒在地，绝望的悲哀像蛆虫一样盘绕在他的心头，越来越猛烈地咬啮着这颗没有防御的心。这样的悲哀再有一天，世上就会再也没有乞乞科夫这个人了。但是一只拯救众生的手即使对乞乞科夫这样的人也没有置之不理。一个钟头以后，监狱的门打开了；穆拉佐夫老人走了进来。

一个被焦渴所折磨，满面风尘、疲惫困顿的旅人，如果有谁往他那焦干的喉咙里注入一缕清泉，——他也不会像可怜的乞乞科夫那样精神为之一振。

“我的救星！”乞乞科夫说道，从他在撕心裂肺的悲哀中扑倒的地板上猛地跳起来，突然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手，把他的手紧搂在胸前。“您来看一个不幸的人，但愿上帝嘉奖您！”

他泪流满面。

老人以悲伤而同情的眼光看着他，只是说：“唉，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您都干了些什么呀！”

“有什么法子呀！是一个该死的女人毁了我！我不知分寸；不懂得及时罢手。万恶的魔鬼诱惑了我，使我越过了人的理性和明智的范围。我有罪，有罪！可是怎能这样行事呢？一个贵族，贵族啊，不经审判，不经调查，就被投入监狱！……贵族呀，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又怎能不让我有时间回去处理一下我的东西呢？要知道，我放在那里的东西现在没人照管了。小木匣子，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小木匣子，我的财产全都在那里面。是流血流汗挣来的呀，成年累月的辛劳、挣扎……小木匣子，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偷走，被抢光！唉，天哪！”

他再也忍不住涌上心头的悲伤，号啕大哭起来，哭声透过牢房厚厚的墙壁，在远处引起了沉闷的回声，他扯下锦缎的领结，在衣领旁一把抓住燕尾服，把它撕开了，那颜色恰似纳瓦里诺的火焰与硝烟。

“唉，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您的眼睛怎么就被财富迷住了呢！您眼里只有财产，却看不到自己可怕的处境。”

“恩人，救救我，救救我吧！”可怜的乞乞科夫绝望地叫道，瘫倒在他的脚下。“公爵赏识您，对您言听计从。”

“不，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我办不到，尽管我很想帮您，很愿意帮您。您面对的是铁面无私的法律，而不是某一个人的权力所能决定的。”

“狡猾的魔鬼引诱了我，这害人的恶魔！”

他一头撞到墙上，挥臂猛击桌子，拳头都出血了；但他既没有感觉到头部的剧痛，也没有感觉到那一撞是何等剧烈。

“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冷静点，想一想，怎样求得上帝的宽恕而不是人世的宽容吧。想想您的可怜的灵魂吧。”

“可这是怎样的遭遇呀，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谁曾有过这样的遭遇呢？要知道，我是以无比的耐心一个戈比、一个戈比赚来的，干哪、干哪，我没有偷过谁，也没有像别人那样盗窃国家财产。我为什么要赚钱？为的是能安度晚年；能给子女留下点儿什么，而我打算生儿育女，是要为祖国谋福利，为祖国效劳。我想生儿育女，为的是这些呀！我昧了良心，我承认，昧了良心……怎么办呢？不过我只是在眼看正道走不通，歪路反而更近便的时候才昧着良心干坏事。可我辛勤劳动，费尽心机。即使伸手，拿的也是富人的钱。而那些坏蛋，他们公然贪污成千上万的公款，掠夺贫民，从一无所有的赤贫者的手里抠出最后一个戈比！……您说说看，我怎么就这么倒霉，——每一次，刚开始要有所收获的时候，可以说，已经伸手可及了……突然，风暴、暗礁，一条船给撞得粉碎。这不，我有了近三十万的资本。还有了一幢三层楼的楼房。已经有两回买下了田庄……唉，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怎么会有这样的遭遇呢？怎么会有这样的打击呢？即使没有这种打击，难道我的生活不就是在风浪中挣扎的一叶孤舟吗？上天的公道何在？对忍耐，对无与伦比的韧性酬劳何在？要知道，我是三起三落；失去一切之后，每一回又从头开始，换了别人，早就会因为绝望而酗酒，死在小酒店里了。不得不克服多少困难，忍受多少艰辛哪！每一个戈比，可以说，都是费尽心机才赚来的！……也许，别人的钱来得很容易，可是我，正如俗话所说，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而这舍不得花的每一个戈比，上帝知道，都是不倦不休、埋头苦干得来的呀……”

他说不下去了，痛心得号啕大哭，跌坐在椅子上，一把扯掉了刚才撕开后挂下来的燕尾服前襟，扔得远远的，双手深深地插入曾精心护理的头发，狠狠地撕扯着，疼痛反而使他好过些，他要用它来减轻挥之不去的心痛。

穆拉佐夫默默地坐在他的对面，注视良久，看着他那异常痛苦的样子，这是他还从未见到过的。这个不幸而暴怒的人，不久前还以绅士或军人的潇洒到处周旋，而现在他丧魂落魄，一副狼狈而有失体面的样子，穿着撕破的燕尾服，敞着没有扣好的裤子，拳头上满是鲜血，倾诉着对危害他的敌对势力的诅咒。

“唉，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以您的能力和坚韧，如果全力以赴地从事有益的劳动，奔赴美好的目标，那么您会成为多么出色的人哪！我的上帝，您能成就多少善行！那些有意行善的人，倘若有谁为了行善，能像您为了蝇头微利那样，付出那么辛勤的劳动，并且为了行善而不惜牺牲自己的虚名和虚荣，能像您为了蝇头微利那样奋不顾身，——我们的土地将会多么美好繁荣！……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令人惋惜的不是您对不起别人，而是您对不起自己，辜负了您那天赋的杰出能力和才华。您的使命是成为伟人，而您却埋没了自己，毁了自己。”

所谓心灵的秘密是有的。一个误入歧途的人不论怎样偏离正道，一个万恶的罪人不论怎样残酷无情，不论怎样怙恶不悛，要是您数落他自误前程，数落他玷污了他自己的尊严，他的内心便会萌生悔意，全身心地受到震撼。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可怜的乞乞科夫说道，两手猛地抓起他的双手，“啊，但愿我能重获自由，要回我的财产！我向您起誓，从今以后我要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救救我吧，恩人，救救我！”

“我能做什么呢？我得同法律过不去。姑且假定，我倒是决意这么干；可公爵铁面无私，他是决不会让步的。”

“恩人！您一定办得到。我害怕的不是法律，在法律面前我能找到应付的办法，——可是我被无辜地投入监狱，要像狗一样死在这里，而且我的财产、文据、小木匣子……救救我吧！”

他搂住老人的双腿，泪水洒湿了他的裤子。

“唉，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巴维尔·伊凡诺维奇！”穆拉佐夫老人摇着头说道，“这点儿财产怎么就蒙住了您的眼睛呢！为了它，您居然听不到自己那可怜的灵魂的呼声。”

“我会想到灵魂的，可您得救我！”

“巴维尔·伊凡诺维奇！……”穆拉佐夫老人驻足说道。“拯救您不是我的权力所能办到的，——这一点您自己也明白。不过我将竭尽全力，使您得到从宽处理并获释。不知道我能否办到，但我会尽力。万一我真的办到了，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我要请您奖赏我的效劳：把念念不忘这点儿财产的心理完全抛开。我对您说句心里话，如果我丧失了我的全部财产，——而我的财产比您多，——我是不会哭泣的。真的，问题不在于这些有可能被充公的财产，而在于谁也无法盗窃、无法剥夺的东西！您历尽沧桑。您自己就说过，您的生活是浪涛中的孤舟。您的钱已经可以安度余生了。到一个宁静的地方去生活吧，更接近教堂和善良的百姓吧。或者，如果您有一个强烈的愿望，要给自己留下后代，那就娶一位性格温和，善于操持简单家务，朴素、善良的姑娘吧。忘掉这个喧嚣的世界，以及它那诱人的繁华；但愿它也把您忘掉：在这个世界里是没有安宁的。您看到，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敌人、诱惑者或叛徒。”

“一定，一定！我是想这样，我已经打算老老实实地过日子，想经营田庄，节俭度日。是恶魔引诱我误入歧途，这个撒旦、恶鬼、妖孽！”

某种前所未知的、陌生的、他所无法解释的感情向他涌来，仿佛在他的心里有某种东西即将苏醒，它很遥远，是久已被压抑着的了，使它受到压抑的是童年那严厉、死板的说教，是寂寞的童年所遭到的冷落，是凄凉的故居那缺少家庭温暖的孤独，是早年的印象贫乏和空虚，这被命运之神漠然看着他的冷峻目光所压抑着的东西，仿佛就要冲破一扇被严寒的冰霜所蒙蔽的窗户，飞向自由的天地。他的嘴里发出了呻吟，双手捂着脸，语声哀伤地说道：“您说得对呀，对呀！”

“而在违法的基础上，对人情世故的了解和丰富的阅历也帮不了您，要是这一切再加上奉公守法啊！……唉，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为什么您要毁了自己呢？您醒醒吧：还不算晚，还有时间……”

“不，晚啦，晚啦！”他呻吟道，那声音让穆拉佐夫听了几乎为之心碎。“我感觉到了，懂得我是错了，我的路走错了，而且离开正道已经太远，可我已经无能为力！不，我的教育出了问题。父亲呶呶不休地对我进行道德说教，打我，强迫我抄写道德戒条，可他自己却当着我的面盗窃邻居的木材，还强迫我帮他。当着我的面挑起一场不公正的诉讼；强奸他收养的孤女。榜样比戒条更有力量啊。我看到，我感觉到，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的生活不该那样过，可是对罪恶却没有强烈的憎恶：我的天性变得冷酷了；没有对善的爱，没有那种化为天性，化为习惯的乐善好施的心态……我对财富孜孜以求，却没有孜孜为善的愿望。坦白地说——无可奈何啊！”

老人长叹了一声……

“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您那么有毅力，那么坚忍不拔。药是苦的，但病人还是服用它，因为他知道，否则就不能康复。您没有对善的爱，那就勉强自己去行善吧，尽管缺乏这种爱。比起因为爱善而行善的人来，您的行为将被视为更大的功绩。只要强迫自己几次，以后自然会有爱心。您要相信，这是办得到的。有道是：天国是努力进入的。[11]只是在努力向天国走去的时候，必须努力向前，努力得到它。唉，巴维尔·伊凡诺维奇！您具有别人所没有的这种力量，这种坚忍不拔的韧性——您会不能胜任吗？您哪，我觉得是能成为一位强者的。要知道，现在的人都缺乏意志力，是弱者啊。”

显然，这些话深深地刺入了乞乞科夫的内心，并且触动了他深藏心底的荣誉感。他的眼睛闪出了光芒，如果说那还不是果断的决心的话，也是一种与之相仿佛的强烈愿望……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他坚定地说道，“倘若由于您的求情，使我得以获释而能带上一点儿财产离开此地，我向您保证，我将采取另一种生活方式：我要不为自己，而是为了别人积攒金钱，我要尽我所能去做好事；要忘掉自己的过去和城市里的所有那些灯红酒绿、美味佳肴，过一种俭朴、清醒的生活。”

“但愿上帝保佑您坚定这样的意愿！”老人非常高兴地说道，“我会竭尽全力，恳求公爵让你重获自由。成与不成，那只有上帝知道。无论如何您会得到从轻处理。啊，我的上帝！您拥抱我吧，让我拥抱您。真的，您让我好高兴！好吧，但愿一切如意，我马上就去见公爵。”

乞乞科夫独自留了下来。

他的天性受到强烈的震撼而软化了。白金这种最坚硬、最耐火的金属也会熔化的：等到洪炉里烈火熊熊，风箱的风助着火势，而炉火那不可抗拒的热力达到了顶点，——这种最顽固的金属也会泛白而化为液体；最刚强的汉子在灾难的洪炉里也有挺不住的时候，因为不断加剧的灾难以其不可抗拒的烈火时时灼痛着他那僵化的天性……

“我不行，我没有向善的感觉，但是我要竭尽全力，让别人能有所感悟；我很差劲，什么能耐也没有，但是我要竭尽全力，让别人有心向善；我是很坏的基督徒，但是我要竭尽全力，不给别人做出坏榜样。我要工作，要在乡下汗流浃背地劳动，老老实实地干，从而对别人产生良好的影响。怎么，难道我真的就不中用了！我有经营的能力，我有优点，节俭、干练、理智，甚至执著。只要能下定决心……”

乞乞科夫这样想着，仿佛以他那半觉醒的心灵力量感触到了什么。仿佛他的天性以模糊的知觉依稀懂得，有某种职责是人在世上所必须履行的，也是他在所到之处随时随地都可以履行的，不论他置身于怎样的环境、困扰和变迁之中。于是在他的想象中鲜明地展现了一幅劳动生活的画面，远离城市的喧嚣，以及人们在忘了劳动、闲得无聊时想出的种种诱惑，以致他几乎忘掉了自己处境的所有烦恼，也许，甚至愿意感激由于这次沉重的打击而获得的大彻大悟，只要释放他，并且交还他哪怕一部分……不过……他那龌龊陋室的单扇门打开了，进来了一位官方人士——萨莫斯维斯托夫，一个享乐主义者，体态剽悍、宽肩、修长的双腿，他的同伴都说他是好伙伴、酒鬼、滑头。在战争时期这个人能创造奇迹：他会奉命穿越最危险的地段，在敌人的鼻子底下偷大炮——这是他的特长。可是没有战场，战场也许能把他造就为诚实正直的人，于是他至多只能干干坏事。不可思议！他有一套古怪的信条和准则：他对同伴很好，不出卖任何人，而且信守诺言；可是却把顶头上司看作敌军炮队似的：必须突破它，利用它的一切薄弱环节、缺口或疏忽。

“我们对您的处境了解得一清二楚，全都听说了！”他看到身后的门紧紧地关上以后说道。“没关系，没关系！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我们大伙儿都为您效力——是您忠实的仆人。给大伙儿拿三万卢布就成了。”

“真的？”乞乞科夫叫道：“我就能无罪释放？”

“完全无罪！而且还能得到一笔损失赔偿。”

“报酬呢？”

“三万。这说的是总数，——给我们大伙儿的，给总督手下的，给秘书的，全都包括在内。”

“可是对不起，我怎么拿得出呢？……我的东西……小木匣子……现在全都被查封了，被监管着呢……”

“一个钟头以后让您全拿到手。击掌为定，怎么样？”

乞乞科夫伸出了手。他的心怦怦直跳，不相信真的办得到……

“回头见！我们一位共同的朋友托我向您转告，要紧的是——安心，保持镇静。”

“嗯！”乞乞科夫寻思：“明白了，是法律顾问！”

萨莫斯维斯托夫走了。乞乞科夫独自留下，还是信不过他的话，可在这次谈话之后还不到一个钟头，小木匣子就送来了：文据、钱全都完好如初。原来萨莫斯维斯托夫以主管官员的身份出现：痛斥值勤的岗哨缺乏警惕性，命令监管者增派士兵，加强监视；他不但拿了小木匣子，还把一切可能有损于乞乞科夫名誉的字据都挑选出来，打成一包，贴上封条，又吩咐一名士兵把这些都作为过夜用的卧具，立即亲自送交乞乞科夫本人，所以乞乞科夫连同文据还得到了保暖的床上用品，以保护他那娇贵的身子。东西这么快就到了，使他喜出望外。他重新激起了强烈的憧憬，又开始梦想一些诱人的场景：傍晚的剧院啦，他曾经追求过的那个舞女啦。乡村和恬静又显得苍白了，城市和喧嚣又显得更辉煌、更灿烂……噢，人哪！

而在这时，各级法院和办公厅着手查办一起规模非常庞大的案件。录事们的鹅毛笔在忙活，一个个刁钻的脑袋在嗅着鼻烟工作，像艺术家一样欣赏着一行行弯弯曲曲的文字。法律顾问宛如隐身的魔法师，在无形地操纵着这整部机器；人们在转瞬间就被他搞得稀里糊涂，如堕五里雾中。萨莫斯维斯托夫那闻所未闻的大胆和桀骜不驯连他本人也不曾有过。知道被捕的女人被监禁的地方以后，他就直接去了那里，进去时他是那么神气，摆出那么一副长官的架势，岗哨忙不迭向他敬礼，腰杆挺得笔直。“你早就在这里站岗了吗？”“从早晨起，长官。”“换岗还早吧？”“还有三个小时，长官。”“我有事要你去办。我会告诉警官，让他另派别人来接替你。”“是，长官！”然后他回到家里，为了不让任何人插手，他干得神不知鬼不觉，悄悄地把自己打扮成一名宪兵，又装上两撇小胡髭和一部大络腮胡子，这一来连鬼也认不出他了。他来到乞乞科夫所在的那栋屋子，随手逮住他碰到的第一个婆娘，就把她交给两名年轻的官员，这也是两个机灵鬼，他本人翘着两撇小胡子，带着枪，煞有介事地径直来到岗哨的面前：“你走吧，队长派我来替你站完这班岗。”换了岗，他亲自持枪站在那里。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这时原来的那个婆娘换成了另一个，她可完全不知情，也不明白干吗把她抓了来。原来的那个被细心地藏了起来，以后也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在萨莫斯维斯托夫作为一名军人而大肆活动的时候，法律顾问在民事舞台上也干得有声有色：从侧面让省长知道，检察长正在写揭发他的告密信；让宪兵队的一位官员知道，有一个秘密活动的官员经常在写揭发他的材料；让这个秘密活动的官员相信，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官员在告发他，——于是人心惶惶，纷纷前来找这位法律顾问商讨对策。事情弄得扑朔迷离：告密材料层层叠叠，揭发出来的案情复杂得连太阳也不曾见过，甚至完全是无中生有。人人都卷入了漩涡和案情：谁是私生子啦，他的出身和身份啦，谁有情妇啦，谁的老婆在同谁调情啦。丑闻、绯闻等等全都同乞乞科夫、死农奴搅和在一起，纠缠在一起，以致无论如何也分不清，这些案情究竟哪一个是最荒唐的胡编乱造，似乎都不相上下。最后，文件陆续送给了总督大人，可怜的公爵怎么也看不懂。一位相当聪明而机敏的官员奉命写一份摘要，他差点儿就疯了，因为他怎么也不能把案情理出个头绪来。公爵这时政务繁忙，一件比一件棘手，使他心烦意乱。本省的部分地区在闹饥荒。被派去发放粮食的官员们似乎并没有照章办事。另一部分地区分裂派教徒蠢蠢欲动。有人在他们当中放风，说是出了一个反基督者，他让死人也不得安宁，居然在购买死农奴。他们忏悔了，却又去造孽，以搜捕反基督者作幌子，残害并非反基督者的人们。还有一个地方，农民们掀起了反对地主和县警察局长的骚乱。有些流浪汉在他们当中散布流言，说一个新时代就要到来，那时农民会穿上燕尾服当地主，而地主穿上粗呢上衣当农民，这些农民也不想一想，这样一来地主和县警察局长岂不就太多了吗，居然全乡的人都起来抗捐抗税。不得不采取武力解决的办法。可怜的公爵心情非常沮丧。这时专卖商前来求见。“让他进来，”公爵说道。老人走了进来。

“您瞧这个乞乞科夫！您曾支持他，为他辩护。现在他竟然犯下了这种连最坏的贼也不会犯的案子。”

“回您的话，大人，我对案情不太了解。”

“伪造遗嘱，而且手段极端恶劣！……干这种事，该当众处以鞭刑！”

“大人，我有话要说，倒不是要为乞乞科夫辩护。不过，要知道这个案子并未证实。还没有经过审讯。”

“有人证：那个装扮成死者的女人已被抓获。我是有意要当着您的面对她细细审问。”公爵拉了一下铃，吩咐把那个女人带上来。

穆拉佐夫不再说什么了。

“这是极其卑鄙的勾当！可耻的是，本市的一些高级官员，以及省长本人都成了涉案人员。他不该与盗贼和无赖为伍！”公爵严厉地说道。

“省长是继承人嘛；他有权提出要求；至于从四面八方找上门来的那些人，大人，这也是人情之常。一个富孀死了，却没有立下明智合理的遗嘱；想沾光的人闻风而至——这是人情之常……”

“可为什么要干那些卑鄙龌龊的事情呢？……下流东西！”公爵悻悻地说道。“我手下没有一个好官，全是一帮败类！”

“大人！我们有谁是完人呢？本市的官员也都是人，他们有优点，而且不少人很会办事，不过人人都难免会犯错误！”

“听我说，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只知道您是唯一正直的人，请告诉我，为什么您要为形形色色的坏蛋热心辩护？”

“大人，”穆拉佐夫说道，“您称之为坏蛋的人，不论他是谁，毕竟是人。明知一个人所做的坏事，有一半是由于疏忽和无知，怎能不为他辩护呢？要知道，我们经常会干出不公正的事情，甚至并不是怀有恶意，而且时时会成为别人不幸的根由。要知道，大人您也做了一件很不公正的事情。”

“什么！”公爵惊讶地叫道，如此意外的话锋一转使他大吃一惊。

穆拉佐夫住了口，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琢磨什么，接着他终于说道：“就拿杰尔卞尼科夫的案子来说吧。”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违反国家根本大法的罪行无异于叛国！”

“我不是为他辩解。一个年轻人，由于阅历浅而受人引诱、唆使，另一个人是主犯之一，把他们同等论处，这公正吗？要知道，杰尔卞尼科夫会和罪大恶极的沃罗诺伊落到同样的下场，而他们的罪行是不一样的呀。”

“看在上帝分上……”公爵说道，显然很激动。“您了解到了什么有关的情况吧？务必告诉我。就在不久之前，我还致函彼得堡，要求为他减刑。”

“不，大人，我并不是说我知道您所不了解的某些情况。不过，确实有一个情节对他是有利的，可他本人不会说，因为这会连累另一个人。我只是在想，您当初是不是操之过急了？请原谅，大人，我是按自己浅薄的见解讲话。您曾几次吩咐我有话直说。我嘛，在我还是官长的时候，手下有过许多工作人员，有好的，也有坏的。所以对他们过去的经历也应当考虑，如果不冷静地分析各种情况，一见面就大声呵斥，只会使人怕您，不敢真心向您承认错误，要是以同情的态度，像对兄弟一样好好问他，他自己就会把一切都说出来，甚至自请处分，对谁也不心存怨恨，因为他明白，要处罚他的不是我，而是法律。”

公爵沉思起来。这时一个青年官员走了进来，夹着公文包恭敬地站着。思虑、辛劳都表现在他那年轻的、还显得稚嫩的面庞上。看得出，他在执行特殊任务的工作中不负重托。这是罕有的工作人员，办起公事来尽心竭力[12]。既不热衷于功名，也不图谋私利，也不照搬别人的做法，他之所以工作，只是因为深信他必须站在这个岗位上，而不是到任何别的地方去，深信他就是为此而生。调查、层层分析，抓住一个错综复杂的案件所有线索以后，使它真相大白，——这就是他的使命。只要案情终于在他面前开始浮出水面，隐秘的缘由开始暴露，于是他觉得可以用简洁的语言，清晰明确地加以陈述，使人人都能明白，那么，他的辛劳，他的努力，他的那些不眠之夜就已经得到了丰厚的报偿。可以说，一个学生在读懂了一个极其艰深的文句，因而发现了伟大作家的思想真谛的时候，其快乐也比不上他，如果错综复杂的案件在他面前疑团冰释的话。因此[13]

“[14]在闹饥荒的地点发放粮食：我比官员们更了解这一带地方：我可以亲自了解，谁需要什么。如蒙大人俯允，我也可以和分裂派教徒谈一谈。他们更乐意与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交谈。谁知道呢，说不定我能帮助政府和平地处理好与他们的关系。官员却处理不好：他们热衷于公文往返，而且陷在公文堆里，以致看不见实际情况。我是不要您的钱的，说真的，在这个有人饿死的时期，考虑自己的个人利益是可耻的。我有储备粮：刚才我还拨了一批运往西伯利亚，到明年初夏，就会又有新粮运来了。”

“只有上帝才能因为这样的奉献而奖赏您，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就不必向您言谢了，因为您自己可以意识到，语言在这里是多么无力呀。不过，请允许我就您的那个请求再说两句。告诉我：我有权把这个案子扔下不管吗？而且从我这方面来说，放过这帮坏蛋，能说是光明正大的做法吗？”

“大人，真的，不能说他们是坏蛋，何况其中还有不少很值得尊敬的人。人的处境是困难的，大人，非常、非常困难。往往有这样的情况，一个人似乎全是罪过，一无是处，可一了解内情——有罪过的甚至根本不是他。”

“不过，要是我丢下不管，他们本人会怎么说呢？要知道，他们有些人此后会把鼻子翘得更高，甚至会说我怕他们。他们首先就会对我失去敬意……”

“大人，请允许我给您出个主意：您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到一起，让他们知道，您对一切都了如指掌，并且就像您刚才对我说明情况时那样，向他们介绍您自己的处境，然后请他们发表意见：他们中的每个人，如果处于您的地位，将会怎么办？”

“您以为，除了耍诡计搞钱，他们还能有高尚的感情吗？他们会嘲笑我的。”

“我不这样想，大人。俄罗斯人，即使那些比较坏的，毕竟是有正义感的。除非是哪个犹太佬，而不是俄罗斯人。不，大人，您无需隐瞒什么。就像您刚才对我那样说吧。要知道，他们在诽谤您，说您沽名钓誉，骄傲自大，什么意见也不听，只相信自己，——那就让他们看看，真相究竟如何。您有什么可顾虑的？您的事业是正义的。您就说吧，仿佛不是在对他们说话，而是像在上帝面前忏悔那样真诚坦白。”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公爵沉思着说道：“我一定会考虑的，首先我十分感谢您的高见。”

“而乞乞科夫，大人，您就下令将他放了吧。”

“您去告诉这个乞乞科夫，叫他赶快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他，我永远不会宽恕。”

穆拉佐夫向公爵鞠躬告辞，直接去见乞乞科夫。他发现乞乞科夫的情绪很好，在泰然自若地享用一顿讲究的午餐，这是一个精于烹调的厨房用陶瓷手提饭盒给他送来的。老人根据最初交谈的几句话，立即发觉乞乞科夫已经同一位值得注意的官员有过接触。他甚至看出，是老奸巨猾的法律顾问在这里暗中插手。

“请听我说，巴维尔·伊凡诺维奇，”他说道，“我给您带来了自由，条件是您必须立即从城里消失。打点行装吧，但愿一路平安，一刻也别耽搁，因为事情会更糟。我知道，有一个人正在这里教唆您；所以我要给您露个口风，再有一个这样的案子被揭露，到那时就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挽救那个人了。他当然乐意拖人下水，以免觉得寂寞，而且此案就要收场了。我离开您的时候，您的情绪是好的，——比您现在这样的情绪好。我是在认真地规劝您。真的，要紧的不是这份遗产，人们为了它而打官司，互相过不去，好像真能享有此生的安乐而不用想想死后的生活。相信我的话吧，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如果人们迷恋尘世的一切，互相争斗，巧取豪夺，不想想怎样积累心灵财富，尘世的财富也是靠不住的。饥饿、贫困的时候会到来，全体人民是这样，个人也是这样……这是很明显的。不管怎么说，躯体总是依赖于灵魂。但愿一切如意！不要只想着死农奴，而要想想自己的活的灵魂，希望您从此走上自新之路！明天我也要走了。您赶紧动身吧！否则，我不在这儿就糟啦。”

老人讲完，就走了出去。乞乞科夫陷入了沉思。他又觉得生活的意义决非无关紧要的了。“穆拉佐夫是对的，”他说，“该是走上自新之路的时候了！”说了这句话，他走出了监狱。岗哨拿着小木匣子、床垫和内衣跟在后面。谢利凡和彼得鲁什卡欢天喜地迎接老爷。“喂，亲爱的伙计们，”乞乞科夫亲切地对他们说道，“该收拾行李走了。”

“走吧，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谢利凡说道，“路大概好走了：下了好大的雪。真的，该离开这个城市了。它让我讨厌，我简直不想再看到它了。”

“你去找马车匠，让他给马车装上滑木，[15]”乞乞科夫说道，他自己随即到城里去了，不过他不想去向任何人辞行。出了这样的事，会觉得不好意思——再说，城里流传着许多关于他的丑闻。他避开所有的人，只是悄悄地去找那个店主，上回曾在他那里买了纳瓦里诺的火焰与硝烟色的呢料，这一回又剪了四俄尺料子做燕尾服和裤子，然后又亲自去找原来的那个裁缝。看在工钱加倍的分上，这位师傅决心鼓足干劲，动员所有人手，在烛光下用针、熨斗、牙齿干了个通宵，燕尾服终于在第二天赶了出来，虽然略微迟了点儿。马儿都已经套上了车。不过乞乞科夫还是试了试燕尾服。衣服做得真漂亮，和原来的那件一模一样。可是，唉！他发觉头皮上有一块光秃秃的白斑，他伤心地喃喃道：“当时为什么要那样痛不欲生呢？扯自己的头发就更不该了。”付了裁缝工钱，他终于在一种奇特的状态中驱车驶出城外。这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乞乞科夫了。他好像是原来那个乞乞科夫的废墟。可以把他的内心状态比作一座被拆毁的建筑物，它被拆毁，是要用它的材料再造一座新的；而新的还没有动工，因为建筑师的蓝图还没有到，工人们不知从何着手。穆拉佐夫老人是早他一个钟头动身的，与波塔佩奇同乘一辆粗席篷的马车，而在乞乞科夫走后一个钟头，下来了一道命令：公爵即将前往彼得堡，行前希望会见全体官员，任何人不得缺席。

本城的所有官员，从省长到九等文官全都集合在总督府的大厅里，其中有各厅厅长，业务主管，各级文职官员，有基斯洛耶多夫、克拉斯诺索夫、萨莫斯维斯托夫，有清官、贪官，有昧良心的、半昧良心的和从不昧良心的官，——人人都不无激动、不无惶恐地等候着总督大人的光临。公爵不露声色地步入大厅，他的目光坚定，一如他的步伐。全体官员鞠躬如仪，不少人鞠了九十度的躬。公爵微微鞠躬答礼，开始讲话：

“我就要去彼得堡了，我认为有必要会见你们大家，并多少解释一下此行的原因。我们这里发生了一起影响很恶劣的案件。我想在座的很多人都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个案子。这起案件还暴露了其他一些同样卑鄙的案子，有些一向被我视为清廉正直的官员居然也卷了进去。我还知道，这样把水搅浑，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是使案子根本不可能通过正式的途径来了结。我还知道，谁是主谋，谁在幕后[16]……虽然他把自己的介入掩蔽得很巧妙。但问题在于，我不想根据案卷材料进行正式审讯，而是通过军事法庭迅速结案，就像在战时那样，我希望皇帝在听了我有关此案的全部陈述以后，会给我这个权力。以民事方式办案已无可能，文件柜已被焚毁，而且有人还以大量捏造的旁证材料，以无中生有的频频告密，企图把本来就错综复杂的案子搞得更加扑朔迷离，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军事审判，我希望听听你们的意见。”

公爵不说了，仿佛在等待回答。大家站在那里，低头望着地下。很多人面色惨白。

“我甚至还知道一个案子，尽管作案者满以为他们决不会败露。此案就不必根据案卷材料查处了，因为原告和申诉人就是我本人，我将提出确凿的罪证。”

与会的官员之中有一个人哆嗦了一下；某些最胆小的人也忸怩不安起来。

“自然，主谋将被剥夺官衔和财产，其余的撤职。不言而喻，其中一定有不少人是无辜被殃及。有什么办法呢？案子太可耻了，它显然需要公正的裁判。虽然我知道，这样做并不能使别人接受教训，因为被赶走的人会由别人来代替，而那些本来清廉正直的人也会变得贪赃枉法，那些受到信任的人会欺骗你，出卖你，——尽管如此，我还是严惩不贷，因为需要公正的裁判。我知道，人们会指责我冷酷无情。我应当这样，完全成为公正裁判的无情工具，变成将要落在罪人头上的一把利斧。”

人人的脸上都不由得掠过一丝战栗。

公爵是平静的。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流露内心的责难。

“现在，掌握着很多人的命运，并且决不会被任何恳求所打动的人，正是这个人，现在俯伏在你们脚下，向你们大家提出请求。一切都会被忘掉，被摆平，被宽恕；我要亲自为所有的人说项，如果你们接受我的请求的话。现在就来谈谈我的请求。我知道，任何方法，任何恐惧，任何惩罚都不足以根除邪恶：它已经太根深蒂固了。甚至对那些并非生来就卑鄙的人们来说，受贿的丑行也成了一种必然，一种需要。我知道，很多人几乎已经无法抗拒同流合污。可是我，在这决定性的神圣时刻，在这必须拯救自己的祖国，每个公民都该负起责任、牺牲一切的时刻，——我应当呼吁，哪怕是向胸膛中还有一颗俄国心、多少懂得什么是高尚的人们发出呼吁。何必说我们谁的罪过更大呢！也许，罪过最大的人是我；也许我由于过分的猜疑，疏远了你们当中那些真诚地希望于我有益的人，虽然我本来也应该投桃报李。如果他们确实向往正义和祖国的繁荣，就不该因为我的态度傲慢而怀恨，应当克服自己个人的虚骄之气，牺牲自己的个性。我是不可能不看到他们的牺牲和向善的高尚情操的，也不可能不终于接受他们的有益而聪明的忠告。说到底，下属更应该适应官长的脾气，而不是要官长适应下属的脾气。这样比较合理，也比较容易，因为下属只有一位官长，而官长却有几百名下属。不过我们姑且不论谁的过错更大。问题在于，我们必须拯救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国家正在衰亡，不是亡于二十种外族语言的入侵[17]，而是亡于我们自己；在合法的统治之外已经形成了另一股统治势力，比任何合法的统治都更强大得多。它规定了自己的条件，把一切都标了价格，甚至使这些价格达到了尽人皆知的地步。任何一位国君，即使他比所有的立法者和君王都更加英明，也无法战胜邪恶，不论他怎样再另派其他官员监督贪官的行动。一切都无济于事，除非我们每个人都意识到，应当像全民奋起，武装反抗……[18]的时代那样，奋起对抗邪恶。作为一个与你们血脉相连、身上流着同样的血的俄罗斯人，我现在向你们发出号召。我向你们当中多少能理解什么是高尚情操的人们发出号召。请你们想一想人在每一步都会面对的责任。请你们切近地审视一下自己的责任，以及对自己在人世间的使命所应尽的义务，因为我们大家的这种观念已经淡薄了，因而我们几乎……”[19]

[1] 手稿中这一章先于前几章。——原注

[2] 甘布斯是彼得堡一个家具商的名字。

[3] 耶和华曾降蝗灾于埃及，参见《旧约·出埃及记》第10章。

[4] 手稿中有遗漏。——原注

[5] 手稿中有遗漏。——原注

[6] 指历史上一场著名的海战。这场战争1827年发生在伯罗奔尼撒西南部的纳瓦里诺港，一方是俄、英、法的联合舰队，另一方是埃（及）土（耳其）舰队，以后者的失败告终。

[7] 这里引用克雷洛夫的一篇寓言故事：夏天蜻蜓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飞舞嬉戏，而蚂蚁在辛勤劳动。到了冬天，蜻蜓要求到蚂蚁的窝里去过冬，遭到蚂蚁的拒绝。

[8] 系德国城市卡尔斯鲁厄和丹麦首都哥本哈根之误。

[9] 原文为法文。

[10] 此句未写完。——原注

[11] 见《新约·马太福音》第11章第12节：天国是努力进入的，努力的人就得着了。

[12] 原文为法文。

[13] 手稿中下缺。——原注

[14] 手稿中此句缺开头。——原注

[15] 装上滑木以后，车厢可以像雪橇一样在雪地上滑行。

[16] 此句未写完。——原注

[17] 指拿破仑的入侵。他的军队有很多不同民族的部队。

[18] 手稿中有遗漏。——原注

[19] 手稿中至此中断。——原注

附记

《死农奴》是俄国伟大现实主义作家果戈理的一部名著。

俄语书名中的Души是多义词，魂灵、农奴都是它的词义之一。俄罗斯出版的词典对魂灵的解释是：“按宗教观念是人的不死的非物质本原”，这和中文的解释是相通的。但中文的“魂灵”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意义。《死魂灵》这个译法是错误的，这一点我在《译本序》中已经讲得很清楚，此处不再赘述。

语言学中有所谓不可理解和根本没有意义的词组，语言学家乔姆斯基在其《句法结构》（N.Chomsky，Syntactic structures，The Hague，1957.）一书中曾举出一个著名的例子：Colourless green ideas sleep furiously（无色的、绿色的观念疯狂地睡觉）。尽管它的语法结构无懈可击，但由于词的搭配不当而不可理解。既然魂灵是不死的，那么“死魂灵”也就是一个搭配不当而没有意义的词组。

七十年来《死魂灵》的译法有着广泛的影响。本书初版问世后，也许读者对《死农奴》这个书名感到很陌生，因而或多或少影响了销路。那么此次重印是否要改为原来通行的译法呢？译文出版社的有关领导和编辑同志经过慎重讨论，决定不改。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我作为译者在此谨表敬意和谢意。

娄自良

二〇〇七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