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山的珍（Jane of Lantern Hill）

著者：（加）露西·蒙哥马利

译者：梁璐婷、文齐

文本整理： 文齐

编辑： 王瑜玲

策划推广：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版本：电子书

版次：2015年7月第一版

字数：135千字

广告经营许可证号：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版权所有 · 侵权必究

凡购买本社电子图书，如有内容缺失、错误，欢迎随时提报。

微信公众号：洋墨水

ID:classiceye

经典有温度，喝点洋墨水。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更多好书，尽在中信飞书App：http://m.feishu8.com（中信电子书直销平台）

灯笼山的珍

（Jane of Lantern Hill）

[加拿大]露西·蒙哥马利（L. M. montgomery） 著

梁璐婷 文齐 译

译言古登堡计划

作者简介

露西·蒙哥马利（1874-1942），加拿大儿童文学作家，一生完成了20多部中长篇小说和50多部短篇小说及诗歌等，其中以“绿山墙的安妮”系列及“艾米莉”系列儿童小说著称，有多部作品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作品多以作家成长的加拿大东部滨海省份爱德华王子岛为背景，在充满田园风光与诗意色彩的氛围里描写小主人公们成长中的喜怒哀乐。

作品简介

《灯笼山的珍》围绕名叫珍的小女孩展开，珍与妈妈、刻薄的外婆及姨妈住在多伦多。家里没有人对珍提起过她的爸爸是谁。

突然有一天，一封意外的来信打破了珍单调的生活。她原本以为已经过世的爸爸邀请她到爱德华王子岛度假。珍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来到了爸爸身边，在充满乡野气息、浓郁亲情友情的氛围里度过了美好的假期。在这里她那孩童的自由天性得到了完全的释放，她的生活也由此改变。

作者把这部作品的背景分别放在了沉闷的大都市多伦多和田园色彩的爱德华王子岛，在强烈的反差衬托下更加凸现外部环境与人物内心的情感体验，从而赋予作品更加浓重的诗意色彩。

【序】

11岁的珍·维多利亚·斯图尔特跟她的妈妈、外婆及姨妈住在多伦多，外婆是一个待人刻薄，嫉妒心又很强的贵妇人。妈妈则在外婆的淫威下逆来顺受，连对珍的爱意都只能偷偷地表达，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对珍提及她的亲生父亲是谁，她唯一的朋友是住在附近寄宿公寓里的一个孤儿乔迪。

有一天，一封意外来信打破了她单调的生活。她那本以为已过世的爸爸邀请她夏天去爱德华王子岛度假，整个作品最精彩温馨的一幕就此拉开了。珍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来到了爸爸身边，在充满乡野气息、浓郁亲情友情的氛围里度过了美好的假期。在这里她那孩童的自由天性得到了完全的释放，她的生活也由此改变。

作品于1937年问世，是作者创作生涯后期的作品，1990年被改编为电视剧。整部作品秉持作家一贯的风格：用诗意的笔调描述爱德华王子岛美丽的自然风光、淳朴善良的人性、自由奔放的田园生活。与其他作品不同的是，作家把这部作品的背景分别放在了沉闷的大都市多伦多和田园色彩的爱德华王子岛，在强烈的反差衬托下更加凸现外部环境与人物内心的情感体验，从而赋予作品更加浓重的诗意色彩。

【译文】

第一章

珍常常想，快乐街真是名不符实。她敢肯定，这条街是多伦多最令人伤感的街道……不过，当然啦，在她11年有限的人生阅历中并没有见识过太多多伦多的街道。

珍本以为，快乐街应当是一条充满快乐的街道，街边应当是快乐、友好的房子，周围鲜花围绕，当你从旁边走过时，它们会高声说：“你好！”，街边的树木也会向你挥手致意，房子的窗户在暮色中冲你眨巴眼睛。但事与愿违，快乐街闷闷不乐、邋里邋遢，街道两边是一排排烦人的老式砖房子，经年累月积满了污垢，那一个个关闭的、密不透风的高大窗户永远也不会想到冲人眨巴眼睛。快乐街两边林立的树木又老又大又威严，简直让人很难相信它们还是树，充其量也就是对面街角上汽车加油站门旁的绿桶里那些可怜的小东西。那边街角上老亚当家的房子被拆掉了，原地建起了一座红白色的新汽车加油站，这让外婆一直耿耿于怀。她从来都不愿让弗兰克到那儿加油。可是，珍觉得，那地方才是这条街上唯一的快乐之地。

珍住在快乐街60号。这是一幢巨大的、城堡结构的砖房子，入口处的门廊上有柱子，窗户是乔治王朝时代那种拱形风格的，四周凡是能安插塔楼或角楼的地方都建了塔楼和角楼。房子四周被高高的铁栅栏围起，大门是熟铁的……在早些年的多伦多，那种大门很流行……夜里那些门都会被弗兰克关起来锁上，这让珍感觉很不舒服，觉得自己是一个被锁在里面的囚犯。

快乐街60号周围的空间要比这条街上大多数房子周围的空间都大。房子的前面有一小块草坪，不过草坪上的草由于受栅栏里面那一排老树的影响，长得一直都不好……这地方倒是房子侧面和布鲁尔街之间一块相当不错的空间；可是这地方还不够宽，还不足以消减从布鲁尔街上传来的无休止的哗里哗啦叮叮当当的噪音，布鲁尔街和快乐街交汇的地方尤其嘈杂、繁忙。人们都觉得奇怪，老罗伯特·肯尼迪夫人腰缠万贯，本来能在森林山或者京士威大道买一幢漂亮的新房子，那她为什么还一直住在那儿呢。像快乐街60号这么大的地要缴纳的税肯定非常非常多，那房子还破旧不堪的。跟肯尼迪夫人说起这事儿时，哪怕是她儿子，威廉·安德森跟她说起，她也只是不屑一顾地笑一下，她第一次婚姻所生的孩子中唯一让她心服口服的就是威廉，因为他生意上很成功，靠自身的能力发了财。她从来都不喜欢他，不过他的所作所为一直让她不得不佩服他。

肯尼迪夫人对于快乐街60号的房子满意极了。她跟罗伯特·肯尼迪刚结婚就来到了这里，那时候快乐街60号还是街道上的新生事物，是罗伯特的父亲修建的，也是多伦多最精美的“宅邸”之一。在她看来它始终都精美无比。她在这儿已经住了45年，还要在这儿度过余生。谁要不喜欢这房子，那就不必待在这儿。这位夫人瞥了一眼珍，那眼神既带着讽刺意味，又让人觉得好笑，珍可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快乐街的话。不过，珍很久以前就发现了，外婆有一种神秘的能耐，总能搞清楚你的想法。

有一次，一个天色昏暗、死气沉沉的早晨，周围白雪皑皑，珍坐在卡迪拉克车里等着弗兰克像往常那样载她去圣阿加莎，这时她听到站在街角的两个女人在聊这栋房子。

“你见过这么荒凉的房子吗？”年轻一点的那位说道，“看上去就好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住了。”

“30年前，罗伯特·肯尼迪去世的时候，那房子也跟着死了，”岁数大点儿的那位说道，“那之前这儿可是个热闹地方呢。多伦多没有哪家像这儿这么热闹了。罗伯特·肯尼迪喜欢社交生活。他长得一表人才，待人又热情。人们都觉得纳闷，他怎么会娶了詹姆斯·安德森夫人……一个寡妇，还带着3个孩子。她原来的名字是维多利亚·摩尔，嗯，她是老上校摩尔的女儿……那可是一个非常有贵族气派的家庭。她那个时候漂亮得就像画上的人一样，而且迷上了他！天啊，她爱慕他。人们都说，她一刻都不愿意让他离开她的视线。他们还说，她对她的第一个丈夫可从来没有那么上心过。他们结婚15年，罗伯特·肯尼迪就去世了……我听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刚出生，他就去世了。”

“她就一个人住在这个城堡一样的大宅子里吗？”

“哎呀，不是。她的两个女儿和她住在一起。其中一个女儿好像是寡妇……没错，她还有个孙女。他们说，老肯尼迪夫人是个可怕的暴君，可是那个小女儿……就是那个寡妇……喜欢寻欢作乐，《星期六晚报》上报道的那些活动她可是样样不落。她长得特别漂亮……还很会穿着打扮！她是肯尼迪家的人，负责照顾她的父亲。她一定是反感带所有她那些时髦朋友们来快乐街吧。这比把房子废弃了还糟糕……房子都朽坏了。不过，我还记得快乐街过去可是城里其中一条最时尚的住宅区街道呢。瞧它现在成什么样儿啦。”

“现在就是强撑着门面。”

“门面都要撑不下去了。就因为快乐街上的58号是寄宿公寓。肯尼迪夫人倒是把60号房子保养得很好，不过，你应该也注意到了，阳台上开始掉漆了。”

“嗯，还好我不住在快乐街，”另一位咯咯笑着说道，随即她们便跑去赶车了。

“你们说的可能没错，”珍心想。虽然，假如把这个问题抛给她，她也很难说得出来，如果不住快乐街60号，还有什么她喜欢住的地方。她坐车去圣阿加莎学校的路上经过的大多数街道都寒酸破旧，很不起眼。外婆送珍上的圣阿加莎是一所学费昂贵的新式私立学校，如今这所学校忽然发现自己在此地已经不受追捧，风光不再了。不过，圣阿加莎对此并不以为意……你必须明白，即使是在撒哈拉沙漠，圣阿加莎还是圣阿加莎。

威廉·安德森叔叔在森林山的房子非常气派，带有景观草坪和假山庭院，可是她不喜欢住在那儿。它让人简直不敢从草坪上走过去，唯恐踩坏了威廉叔叔珍爱的天鹅绒一般光滑柔软的草坪，就只好走平坦的鹅卵石小路，而珍又想跑着玩。在圣阿加莎也不能跑，只有玩游戏的时候才可以。珍不太擅长玩游戏。每次玩游戏她都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她才11岁，可是个头已经跟大多数13岁的女孩一样高了。她比班里的女孩子们都高出很多。这让她们颇为不满，也让珍自己觉得无所适从。

至于说在快乐街60号跑着玩……有人曾经在快乐街60号跑着玩过吗？珍觉得，好像妈妈应该是有过……妈妈步履轻快地走在上面，都让人以为她的双脚长着翅膀呢。可是有一次，珍大胆地从前门跑到后门，径直穿过几乎有一半城市街区长的房子，一路放声高歌，她本以为外婆当时不在家，没想到她从餐厅冒出来了，两眼注视着珍，她那惨白的脸上挂着一丝让珍反感的微笑。

“维多利亚，你怎么突然间这么兴奋，怎么啦？”她问道，声音软绵绵的，让珍更加反感。

“我这样跑只是觉得好玩，”珍解释道。这样似乎太傻呼呼的了。不过外婆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只有外婆才这样说话）：

“维多利亚，如果我是你的话，是不会再这样干了。”

从此，珍就再也没有这样跑着玩了。外婆对人的影响力就是这么大，虽然她那么矮小，还满脸皱纹……她长得特别矮小，体型瘦长，腿也长，珍长得都快跟她一样高了。

珍反感别人叫她维多利亚。但是除了妈妈人人都这么叫她，妈妈叫她珍·维多利亚。珍也知道，外婆讨厌这个名字。她也明白，由于某种她所不知的原因，外婆痛恨珍这个名字。但珍喜欢这个名字，一直都喜欢这个名字，她向来都认为自己就叫珍。她知道，自己是随外婆的名字叫维多利亚，不过她不知道，珍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肯尼迪家和安德森家都没有人叫这个名字。在她11岁时，她开始怀疑，这个名字可能来自斯图尔特家族。珍为此感到难过，因为她不希望自己最喜欢的名字归功于她的父亲。珍痛恨她的父亲，这个幼小的心灵本不该痛恨任何人，哪怕是外婆，可却对父亲恨之入骨。有时候，珍担心自己会恨起外婆来，这太可怕了，因为外婆给她吃，给她穿，培养教育她。珍知道，她应该爱外婆，可是这似乎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儿。然而，妈妈觉得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儿；归根结底，是因为外婆爱妈妈。她爱她，就好像世上她只爱她一个人。不过，外婆并不爱珍。这一点珍一直都心知肚明。如果说珍还不十分肯定，那她也能感觉到，外婆不喜欢妈妈那么爱她。

“你对她真是操心过头了，”有一次外婆傲慢地说道，当时因为珍的嗓子发炎了，妈妈很担心。

“我就只有她了，”妈妈说道。

听罢这话，外婆那苍白的老脸突然涨红了。

“看来，对你来说我什么都不是，”她说道。

“哎呀，妈妈，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妈妈可怜巴巴地解释道，说这话的时候还摆动着两只手，那样子常常让珍想象成是两只白色小蝴蝶在动，“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她是我唯一的孩子……”

“你爱那个孩子……他的孩子……胜过爱我！”

“我对你们的爱没有差别……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妈妈祈求似地说道。

“忘恩负义！”外婆说道。她只说了一句，但是这一句话里蕴含了她多么大的怨恨呀。然后她就走出了房间，脸色依然发红，在满头灰白头发下，那双浅蓝色眼睛燃烧着怒火。

第二章

“妈妈，”珍一等肿起的扁桃体好了，可以开口说话了，就问妈妈：“为什么外婆不希望你爱我呢？”

“亲爱的，情况不是那样的，”妈妈俯身对着珍说道，在印有玫瑰图案灯罩的灯光映照下，她的面孔宛如一朵玫瑰花。

但是，珍心里清楚，情况确实如此。她也明白，为什么有外婆在的时候妈妈很少亲吻她或者爱抚她。如果她这样做了，外婆就会阴沉着脸，一副冷冰冰、气鼓鼓的样子，而这样一来简直要把她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让珍欣喜的是，妈妈不常有这样的举动。当她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她会为此做补偿……可是那时候她们极少单独在一起。即使是现在，她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是特别长，因为妈妈要出门参加晚宴。妈妈几乎每晚都有事出门，几乎每个下午也都出门。珍总是喜欢在她出门之前看一眼她。对此妈妈心知肚明，她总会设法让珍看到她。她总是穿特别漂亮的衣服，看上去非常优雅。珍坚信，她的妈妈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妈妈。她开始觉得奇怪，一个如此楚楚可人的妈妈怎么会有像她这么其貌不扬又笨手笨脚的女儿呢。

“你永远也不会变漂亮的……你的嘴太大了，”圣阿加莎学校的一个女孩曾经这样跟她说过。

妈妈的嘴宛如一朵玫瑰花苞，又小又红，嘴角还有浅浅的酒窝。她的眼睛是蓝色的，不过不是外婆那种浅蓝色。世上有各种不同的蓝色眼睛，妈妈的蓝色眼睛恰恰是夏日清晨那种介于大片白云之间的天空的色彩。她披着一头随意自然的波浪型金发，今晚她的头发从额头起往后梳着，耳朵后面有几缕卷发，在她白皙的脖颈上耷拉成一排。她穿着一件浅黄色塔夫绸裙子，其中一个端庄的肩部有一大朵深黄色天鹅绒玫瑰花。珍觉得，她看上去像一位高贵秀美的公主，她那奶油色绸缎一般的手臂上戴着的钻石手链隐约闪烁着火焰般的光彩。上周她生日的时候外婆送了她这个手链……外婆常常送妈妈这样的漂亮首饰。她还替她挑选所有的衣服……那些礼服、帽子和外套真是美得让人叹为观止。珍还不知道，人们都说，斯图尔特夫人的穿着总是有点儿过于讲究，不过她倒觉得，其实妈妈喜欢简朴一些的服饰，只是假装更喜欢外婆替她买的那些富丽堂皇的服饰，因为她怕伤害外婆的感情。

妈妈的美貌让珍格外引以为傲。每当听到人们窃窃私语，“她是很漂亮吧？”她总是感到一阵狂喜。妈妈穿上了那件华丽的锦缎外套，外套的颜色正好跟她的眼睛的颜色相得益彰，上面还有大大的灰狐狸领子，看着这一切她都忘记自己嗓子疼了。

“哎呀，妈妈，你真漂亮呀，”她说着抬手去摸妈妈的脸颊，妈妈俯身亲吻她。妈妈的脸摸上去感觉就像摸玫瑰花瓣一样。妈妈的睫毛如绸扇一般触碰着她的脸颊。珍知道，有些人看上去比妈妈漂亮多了；可是妈妈是那种越走近了细看，越觉得漂亮的人。

“宝贝，你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吗？我真不想把你扔下，可是……”

妈妈欲言又止，不过，珍知道她要说什么，“如果我不去的话，外婆会不高兴的。”

“我一点儿都没觉得不舒服呢，”珍勇敢地说道，“玛丽会来照顾我的。”

但是，妈妈伴着身上那塔夫绸衣服的窸窣声出门之后，珍觉得喉咙里冒出来一个可怕的肿块，不过，这个肿块可跟扁桃体毫无关系。真想哭一场……可是，珍不会让自己哭的。多年前，在她最多5岁的时候，她听到妈妈骄傲地说道：“珍从来不哭。她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就从来都不哭。”从那天起珍就格外小心，从来不让自己哭，甚至深夜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时也不哭。她身上能让妈妈引以为傲的东西太少了——她不能让妈妈对她身上任何一样优点失望。

可是，此刻她实在是孤单极了。外面的街道上狂风呼啸着，高高的窗户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听上去很可怕，这整栋大房子似乎到处都传来吓人的嘈杂声和沙沙声。珍多希望乔迪能走进来陪她坐一会儿。然而，珍知道，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她永远都不会忘记乔迪唯一一次来快乐街60号的情景。

“嗯，不管怎么说，”珍说道，尽管嗓子发炎了，头也疼，她还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今晚我不用给她们读《圣经》了。”

“她们”指的是外婆和格特鲁德姨妈。她很少给妈妈读，因为妈妈几乎天天都外出。但是，每晚珍上床睡觉前都得给外婆和格特鲁德姨妈读一章《圣经》。一天24小时里，珍最讨厌做的事就是这个了。她很清楚，正因如此外婆才让她做这件事。

她们总是走进客厅等着珍读经文，而珍进去的时候必定紧张得直哆嗦。那个房间非常大，而且装饰得很精致，里面塞满了东西，简直让人寸步难行，一不小心就会撞翻东西，即使是最炎热的夏夜，里面似乎也总是凉飕飕的。冬天的夜晚里面同样冷冰冰的。格特鲁德姨妈从客厅中央的大理石面桌子上拿来了家里那超大本的《圣经》，上面有重重的银扣子，然后将它放到两扇窗户之间的一张小桌子上。接着她和外婆分别在桌子的两头坐下，珍坐在桌子侧面她俩之间的位置，肯尼迪太外公就从那昏暗的旧画上皱着眉头看着她，那幅画镶嵌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镀金相框里，侧面是深蓝色天鹅绒窗帘。这条街上有个女人曾经说过，肯尼迪外公是一个待人和蔼可亲的人，可是他的父亲可不一样。坦白地说，珍常常觉得，他那神态看上去貌似他要把一个钉子咬成两半，而且还以此为乐。

“翻到《出埃及记》第14章吧，”外婆会这样说道。当然啦，每晚的章节都会变，可是她说话的语气永远不变。那语气总是搞得珍很慌张，害她手忙脚乱地找错地方。外婆的脸上往往露出一丝烦人的浅笑，似乎在说：“瞧瞧，你连这点事都不能像模像样地干好了。”接着她就会伸出那只戴满了老式戒指、瘦兮兮皱巴巴的手，准确无误地翻到要找的那一页。珍总是读得磕磕巴巴，本来记得滚瓜烂熟的词儿也会读错，就是因为她太紧张了。有时候外婆会说：“维多利亚，如果可以的话，声音大点儿吧。我想，我送你去圣阿加莎上学，他们即使教不了你地理和历史，起码也该教你读书的时候要张开嘴巴呀。”于是珍就突然提高了嗓门，结果把格特鲁德姨妈吓得跳了起来。不过，第二天傍晚情况可能就成了：“维多利亚，如果可以的话，不要那么大声音。我们可不是聋子。”于是，可怜的珍就压低了嗓门，声音弱得跟耳语差不多了。

她读完之后，外婆和格特鲁德姨妈就低下头，重说一遍主祷文。珍会尽力跟她们一起说，不过这很吃力，因为通常外婆说得都比格特鲁德姨妈快两个词。说“阿门”的时候珍的心里总是充满了感激。那优美的主祷文因为长久以来人们的虔诚敬拜而充满了荣光，对于珍来说却成了切齿之痛。

随后，格特鲁德姨妈就会阖上《圣经》，准确无误、毫厘不差地把它放回客厅中央那张桌子上的原位。最后，珍得亲吻她和外婆，说“晚安”。外婆往往坐在她的椅子上原地不动，珍就弯腰亲吻她的额头。

“外婆，晚安。”

“维多利亚，晚安。”

可是格特鲁德姨妈会站在客厅中央的桌子旁，珍不得不伸长了身子去够她，因为格特鲁德姨妈是大高个。格特鲁德姨妈会稍微俯下身子，珍就吻一下她那面色灰暗的瘦长面孔。

“格特鲁德姨妈，晚安。”

“维多利亚，晚安，”格特鲁德姨妈说道，声音又细又冷。

然后珍就从这个房间脱身了，有时候走运的话，还不会撞翻东西。

“等我长大了，我永远，永远都不读《圣经》，也不说‘主祷文’，”她总是一边爬着那富丽堂皇的长楼梯，一边这样自言自语，这楼梯曾经是多伦多人热议的话题。

有一天晚上，外婆微笑着说：“维多利亚，你对《圣经》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它特别枯燥，”珍诚实地回答道。她读的那一章满纸都是“结”和“钩子”这样的词汇，珍根本不懂，什么是“结”或者“钩子”。

“唉！可是你觉得你的看法有用吗？”外婆说道，说罢，那薄如纸片的嘴唇间露出一丝浅笑。

“那您为什么还问我呢？”珍说道，这句无礼的话给她招来一顿声色俱厉的训斥，实际上她丝毫都不想表现得那么无礼的。那个夜晚她一定是怀着满腹疑惑、抱着对快乐街60号的深恶痛绝感爬上楼梯的吧？她并不想讨厌它。她想爱它，跟它交朋友，替它做事。但是她没法爱它，它不会友善待人，也根本没有它想让你替它做的事。格特鲁德姨妈和厨师玛丽·普莱斯、男仆兼司机弗兰克·戴维斯把什么事都替它代劳了。格特鲁德姨妈不让外婆雇女佣，因为她更喜欢自己亲自打理家务。身材高大、像影子一样深藏不露的格特鲁德姨妈跟妈妈完全不一样，珍觉得真是很难相信，她们居然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她属于那种对秩序和规章一丝不苟严格遵守的人。在快乐街60号，做任何事都必须在特定的日子，按照特定的方式。整栋房子一尘不染。格特鲁德姨妈那双目光冰冷的灰色眼睛容不得任何地方有丝毫灰尘。她总是不停地巡视房子，把东西都物归原位，事事亲恭。妈妈则只在家里待客时负责摆放桌子上的鲜花，以及在晚餐时点蜡烛，其他一概不插手。珍也乐于做这些事。珍还喜欢擦银器、做饭，不过，珍最喜欢的还是做饭。偶尔，外婆不在家的时候，她就在厨房里转悠，看和蔼可亲的玛丽·普莱斯做饭。貌似都很简单……珍敢肯定，要是让她做的话，也能做得非常好。做饭一定是有很多乐趣呢，那饭味闻上去不用尝就知道很香。

但是，玛丽·普莱斯从来不让她动手参与。她知道，老夫人不愿意维多利亚小姐跟仆人们聊天。

“维多利亚把她自己当成佣人了，”有一次星期天吃午餐时外婆说道，跟往常一样，当时一起用餐的有威廉·安德森舅舅、明妮舅妈、大卫·科尔曼姨夫和西尔维亚姨妈，以及他们的女儿菲利斯。外婆让人在公众场合出丑的能耐真是高。尽管如此，珍还是觉得好奇，假如外婆知道了，玛丽·普莱斯那天有点儿忙，就让珍清洗、摆放做沙拉的生菜，那她会说什么呢。珍很清楚外婆的态度，她可是连菜叶都不碰一下的。

“嗯，女孩子就不能当佣人吗？”威廉舅舅说道，他说这话不是因为他有意支持珍的做法，而是因为他总是抓住一切机会表达他的信念，即女人的位置就是留守家中。“每个女孩子都应该知道怎么做饭。”

“我觉得维多利亚并不是特别想学做饭，”外婆说道。“她只不过是喜欢在厨房这样的地方闲逛。”

外婆说话的声调暗示了，维多利亚的品味不高，厨房算不上体面地方。珍觉得惊讶的是，为什么妈妈的脸突然发红了，为什么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不满的目光。不过只是一闪而过而已。

“维多利亚，你在圣阿加莎怎么样？”威廉舅舅问道。“会拿到好成绩吧？”

珍不知道她能不能拿到好成绩。为此她白天晚上都提心吊胆的。她知道，自己每月的成绩单不是太好……对此外婆很生气，甚至妈妈都苦苦哀求她，能不能把成绩稍微提高一点儿。珍已经竭尽全力了，可是历史和地理实在太枯燥、太乏味了。算术和拼写学起来就轻松些。珍的算术确实是相当棒的。

“我听说，维多利亚的作文写得很漂亮嘛，”外婆用一种讥笑的口吻说道。因为某种原因，珍还是完全搞不清楚，为什么她写得一手好作文，却从来都不招外婆喜欢。

“啧啧，”威廉舅舅说道，“维多利亚要想提高成绩，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努力学习就好啦。现在她已经是大姑娘了，应该认识到这一点。维多利亚，加拿大的首都是什么？”

珍清楚地知道加拿大的首都是哪儿，可是威廉舅舅的问题问得太突然，而且所有客人都不再吃饭，听着……那一刻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地方叫什么了。她的脸变得通红，嘴里结结巴巴，身子扭来扭曲。要是这时候她瞧一眼妈妈，就会看到，此刻妈妈紧闭双唇，一声不吭，不过，她没法抬眼看人。她羞愧难堪得要死了。

“菲利斯，”威廉叔叔说道，“告诉维多利亚，加拿大的首都是哪儿。”

菲利斯立刻回答：“渥太华。”

“渥——太——华，”威廉舅舅冲珍说道。珍觉得，除了妈妈，他们大家都在跟她找茬儿。这时，西尔维亚·科尔曼姨妈把一副挂着一根长长黑缎带的夹鼻眼睛戴上，透过这副眼镜看着她，就好像想看清楚，一个连自己国家的首都都不知道的女孩子到底长什么样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珍手里的叉子掉了，她瞥了一眼外婆的眼睛，心痛极了。外婆碰了一下她的小银铃。

“戴维斯，你能给维多利亚小姐再拿一把叉子吗？”她说道，那语气暗示着，珍已经用了好几把叉子了。

威廉舅舅把他刚刚切下来的那块白鸡肉放到盘子边上。珍真希望他能把肉给她。她能分到肉吃的时候不多。要是威廉舅舅不切肉，玛丽就在厨房里把鸡切好，弗兰克给大家分发盘子。珍不太敢自己动手拿白肉，因为她知道，外婆正看着她呢。有一次，她自己动手拿了特别小的两块鸡胸肉，结果外婆说道：

“我亲爱的维多利亚，你不要忘了，可能还有其他人也想吃鸡胸肉呢。”

珍琢磨着，眼下要是能得到一个鸡腿，那就算走运了。威廉舅舅很可能因为她不知道加拿大的首都，对她不满，就只给她鸡脖子吃呢。不过，西尔维亚舅妈倒是大发慈悲地给了她两份萝卜。珍讨厌吃萝卜。

“维多利亚，你的胃口好像不太好嘛，”西尔维亚姨妈用责备的语气说道，因为盘子里堆着的萝卜没有少下去多少。

“哦，我觉得维多利亚的胃口没问题，”外婆说道，言下之意她唯一没有问题的就是这方面。珍总觉得外婆说起话来总是话里有话。那一刻，珍差点要打破她从来不哭的纪录，她的心里难过极了，但幸好她看了妈妈一眼。妈妈看上去那么温柔，带着一脸同情、理解的表情，这让珍立刻就打起了精神，也不再勉为其难地强吃萝卜了。

西尔维亚舅妈的女儿菲利斯不仅能说出加拿大首都的名字，而且还知道加拿大每一个省的省会城市，她上的不是圣阿加莎学校，是希尔伍德·霍尔学校。比起圣阿加莎来，这所学校新多了，学费也更贵。珍不喜欢菲利斯。有时候珍真觉得，她自己一定是有什么问题，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她不喜欢的人呢。可是菲利斯太盛气凌人了……珍讨厌被人小瞧。

“你为什么不喜欢菲利斯呀？”有一次外婆问她，说这话时两眼盯着她，珍觉得，那眼神就好像能看穿墙壁、门，以及所有一切东西，然后直接就看透你的灵魂深处。“她长得很漂亮，像个淑女，举止得体，又聪明……这些方面你样样都不行，”珍可以肯定，外婆心里就这么想。

“她在我面前老是神气活现的，”珍说道。

“我亲爱的维多利亚，你真明白你嘴里说的所有那些大字眼儿是什么意思吗？”外婆说道，“你觉不觉得……也许……你有点儿嫉妒菲利斯呢？”

“不是，我觉得不是那样的，”珍肯定地说道。她知道，她并不嫉妒菲利斯。

“当然啦，我得承认，她跟你认识的那个乔迪很不一样，”外婆说道。她那嘲笑的口吻让珍的眼里直冒怒火。她可受不了别人嘲笑乔迪。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

第三章

她和乔迪做了一年的好伙伴。乔迪和11岁的珍年龄相当，身高也高于同龄人……可是，她的身体没有珍壮实。乔迪很瘦弱，看上去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吃饱过……很可能确实如此，她住在快乐街58号的寄宿公寓里，那里曾经是一幢时尚住宅，如今成了一栋破旧的三层寄宿公寓。

去年春天的一个傍晚，珍坐在快乐街60号后院的一个简易长凳上，凳子放在一间废弃的旧凉亭里。妈妈和外婆都出门了，格特鲁德姨妈因为重感冒卧病在床，要不然珍就不会坐在后院里了。她偷偷溜出去看满月……珍因为自己那特别的理由喜欢看月亮和58号院子上方那开满鲜花的白色樱桃树。月亮如珍珠一般悬挂在樱桃树上空，樱桃树漂亮极了，珍看着那树时，就觉得喉咙里有一个奇怪的肿块……有一种要哭的冲动。然后……58号院的上空的确传来人的哭声。那令人窒息的、凄楚的哭声清晰地冲击着春日傍晚那寂静、明澈的空气。

珍起身走出凉亭，绕过车库，走过里面从来没养过狗的狗窝（至少从珍记事以来没有养过），然后走到栅栏跟前，60号和58号之间的栅栏已经不是铁的了，而是变成了木制的栅栏。狗窝后面的木栅上有一堆爬山虎，中间有一块板条被损坏了，留下一个缝隙，珍从中挤过去，便发觉自己已经到了58号那乱糟糟的院子里。天还亮着，珍看到一个女孩蜷缩在樱桃树根下，拼命地抽泣，她的脸埋在两只手里。

“我能帮你吗？”珍问道。

虽然珍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句话代表了她的天性。其他人也许会说，“怎么啦？”可是珍总是想出手帮助人——虽然她太小还意识不到这一点，不幸的是，从来没有人想得到她的帮助……连总是能心想事成的妈妈都不需要她的帮助。

樱桃树下的那个孩子不哭了，站了起来。她看着珍，珍看着她，她们两人的心都被触动了。过了好久，珍说道：“我知道，咱俩是一类人。”珍面前的女孩大约跟她同龄，一张小脸非常白，前额上留着一层厚厚的前刘海。那头发看上去似乎好长时间没洗了，但是黑头发下面的那双眼睛很漂亮，跟珍的一样是褐色的，不过还是大不一样：珍的眼睛是金盏花那种金黄色，里面隐含着笑意，可是那女孩的眼睛颜色很暗，眼神忧郁……非常忧郁，都让珍的心里对她产生了一丝怪异的感觉。她很清楚，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眼神却这么忧郁，这一定有什么问题。

那女孩穿着一件特别旧的蓝色裙子，显然这裙子肯定是别人穿剩了给她的。那裙子太长、太考究，还脏兮兮、油迹斑斑的。穿在这瘦小的肩膀上就好像稻草人身上披了一块花哨的破布。不过，对珍来说那裙子无关紧要。她最关注的是那双动人心魄的眼睛。

“我能帮你吗？”珍又问了一遍。

女孩摇了摇头，眼泪从那双大眼睛里扑簌簌地流了出来。

“瞧那儿，”她用手指着说道。

珍抬眼一看，看到在樱桃树和栅栏之间似乎有一个散落着玫瑰花的简易花圃，玫瑰花被踩到了土里。

“是迪克干的，”女孩说道。“他是故意的……因为这是我的花园。上周萨莫斯小姐收到了一些玫瑰花……12朵特别大的玫瑰花，是她的生日礼物……今天早晨她说，这些花都用不着了，她让我扔到垃圾筒里。不过，我没扔……这些花还挺漂亮的呢。我就走到这儿，做了这个花圃，插满了玫瑰花。我知道这些花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蔫了，可是它们看着很漂亮，我就假想着这是我自己的花园……可是……迪克一出来就全踩掉了……还哈哈大笑。”

她又抽泣起来。珍不知道谁是迪克，但是那一刻，她真想用她那结实有力的小手把他的脖子拧断。她伸开手臂抱住女孩。

“没关系。不要再哭了。瞧，我们可以折好多好看的樱桃树枝，把你的花圃都插满了。樱桃树枝比玫瑰花新鲜……你想想，在月光下这些树枝一定特漂亮。”

“我不敢这么干呢，”女孩说道。“韦斯特小姐可能会生气。”

珍再次欣喜地体验到一种情投意合的感觉。那么说这个女孩也怕人呢。

“嗯，我们就爬到那个伸出来的大树枝上，坐到上面，欣赏好了，”珍说道。“我猜，这样就不会惹韦斯特小姐生气了，是吧？”

“我觉得她不会在意那个的。当然啦，她今晚就是生我的气，因为我在等着吃晚饭的时候端着一盘玻璃杯绊倒了，打碎了3个。她说，如果我老是这样——昨天晚上我把汤洒到撒切尔小姐的丝绸裙子上了——她就要把我送走。”

“她要把你送到哪儿去呢？”

“我不知道。我没有地方可去。可是，她说我是毫无用处的人，她收留我完全是出于恻隐之心。”

“你叫什么名字？”珍问道。她们就像小猫一样灵巧地爬进樱桃树里，白色的大树环绕、拥抱着她们，把她们包裹在一个属于她们自己的芬芳世界里。

“约瑟芬·特纳。不过，大家都叫我乔迪。”乔迪！珍喜欢这个名字。

“我叫珍·斯图尔特。”

“我觉得你是叫维多利亚，”乔迪说道。“韦斯特小姐说是这么叫。”

“是叫珍，”珍肯定地说道。“至少，是叫珍·维多利亚，我就是叫珍。现在，”——她语气轻快地说道——“让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吧。”

那个夜晚，在钻过那个裂缝回家之前，珍了解到了乔迪的所有情况。乔迪的爸爸妈妈都去世了……乔迪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他们就过世了……乔迪妈妈的表姐是58号院的厨师，就收留了她，而且获准把她带到58号，但是永远都不许她走出厨房。两年前米莉表姨妈去世了，乔迪则“继续留在这儿”。她给新厨子打杂儿：削土豆皮、洗餐具、扫地、抹灰、跑腿儿、磨刀具……最近“升职”干上菜的活儿了。她睡在一个小阁子间里，里面夏天热冬天冷，穿的是寄宿生们穿剩的衣服，没有特别紧迫的事时她每天就去上学。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和言善语或者关注她……更有甚者，韦斯特小姐特别宠爱的外甥迪克总是取笑她、折磨她，叫她“救济儿”。乔迪恨迪克。有一次，大家都外出了，她悄悄溜进客厅，凭之前的听觉记忆在钢琴上弹了一首小曲子，可是迪克告诉了韦斯特小姐，结果乔迪受到严词警告，再也不许碰钢琴。

“我真想学会弹钢琴呢，”她充满渴望地说道。“我的愿望就只是弹钢琴、有一个花园。真盼着我能有一个花园。”

让珍感到惊讶的是，为什么事情就那么阴差阳错呢。她不喜欢弹钢琴，可是外婆坚持让她上音乐课，她老老实实地练琴就是为了让妈妈高兴。可是可怜的乔迪渴望学音乐，却连一点儿机会都得不到。

“你想不想修一个小花园呢？”珍说道。“这里地方很大，也能见到点儿阳光，跟我们家的院子很像。我很乐意帮你弄一个花圃，我敢肯定，我妈妈能给我们一些种子……”

“那根本没用的，”乔迪难过地说道。“迪克还是会在上面乱踩的。”

“那么，”珍果断地说道，“我们就做一个种子清单目录……弗兰克会给我做一个的……就做一个假想的花园吧。”

“你真是个有头脑的人，我说的没错吧？”乔迪赞赏地说道。珍尝到了快乐的滋味。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奖她。

第四章

当然啦，很快外婆就知道乔迪的事了。说到她时既有美言，也有冷嘲热讽，不过，她倒没有禁止珍去58号院跟她玩。珍要到许多年以后才能理解，她为什么这样做……珍会领悟到：外婆是想向对此心存疑虑的人表明，珍低级趣味，喜欢下等人。

“亲爱的，你的这位乔迪是个举止文雅的小女孩吗？”妈妈怀疑地问道。

“她是个举止特别文雅的小女孩，”珍肯定地回答道。

“可是她看上去就是根本没人管……简直太脏了……”

“妈妈，她的脸向来都干干净净的，她从来都不忘了洗耳朵后面。我要教她怎么洗头发。她的头发要是洗干净的话，会很漂亮的……她的发质特别好，很黑，像丝一样光滑。我能给她一罐我的冷霜，让她擦手吗？……你看，我有两罐。她的手特别红，都皲了，因为她得干好多活儿，洗好多餐具。”

“可是她的衣服……”

“衣服她也没办法。只能人家给她什么，她就穿什么，她从来都是最多就只有两件裙子……一件平时穿，一件上主日学校的时候穿。就是上主日学校穿的那件也不是特别干净……那是贝鲁丝·艾瑟尔夫人的一件粉色旧裙子，她把咖啡洒到上面了。她得干好多活儿……玛丽说，她就是个十足的小奴隶。妈妈，我特别喜欢乔迪。她特别可爱。”

“嗯……”妈妈叹了口气，就让步了。如果你的态度很坚决的话，妈妈总是会让步。珍已经发觉了这一点。她爱妈妈，但是她也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性格弱点。妈妈不会“勇敢地对抗”别人。有一次，珍听到了玛丽跟弗兰克的一段对话，当时他们以为她听不到，她也相信这话说得没错。

“她就听最后跟她说话的那个人的话，”玛丽说道。“那个人永远都是老夫人。”

“嗯，老夫人对她特别好呢，”弗兰克说道。“她是个乐呵的小妞儿。”

“是够乐呵的。可是她开心吗？”玛丽说道。

“开心？当然啦，妈妈很开心，”珍生气地想……而且越想越生气，因为在她的意识深处，一直莫名其妙地怀疑，虽然妈妈经常参加舞会、晚宴，身穿裘皮大衣和礼服，戴着珠宝首饰，有很多朋友，但是她并不幸福。珍搞不清楚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也许是因为妈妈的眼睛里偶尔露出的目光……像极了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的目光。

春天和夏天的傍晚时分，等乔迪洗完那一摞摞餐具之后，珍就去58号院里玩。她们修建属于她们的“假想”花园，她们给知更鸟和黑色、灰色的松鼠喂面包渣吃，天黑时，她们就一起坐在樱桃树上遥望天上的星星。还有聊天！跟菲利斯从来都是无话可说的珍，却发现跟乔迪有说不完的话。乔迪可以随意地到60号院子里玩。有一次，就在她们刚刚熟悉起来时，珍让乔迪过来玩。因为之前她看到乔迪又在樱桃树下哭，后来搞清楚，原来是因为韦斯特小姐非要让她把她的旧泰迪熊扔进垃圾筒里去。韦斯特小姐说，那个熊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上面打满了补丁，都已经破得没法再补了，眼窝处破得连鞋扣都缝不上去了。而且，她已经那么大了，不应该再玩泰迪熊了。

“可是我没有别的玩具，”乔迪抽抽嗒嗒地说道。“我要是有个布娃娃的话，也就无所谓了。我一直都想要个布娃娃……那现在我就得一个人睡觉了……真的好孤单。”

“你来我们家吧，我送你一个布娃娃，”珍说道。

珍从来都不太喜欢布娃娃，因为它们不是活物。她7岁那年的圣诞节，西尔维亚婶婶送给她一个特别漂亮的布娃娃，只是那个布娃娃太完美了，衣服很精致，从来都不需要你给它做什么缝缝补补的活儿，因此珍一直都不喜欢它。她更喜欢有一个每天都需要缝一缝的泰迪熊。

珍拉着瞪大了眼睛、欣喜若狂的乔迪穿过快乐街60号院那一番美景，把她房间里黑色大衣柜下层抽屉里那个闲置了好长时间的布娃娃给了她。之后她带她走进妈妈的房间，让她看妈妈的桌子上的东西……银面毛刷、带彩虹形状玻璃瓶塞的香水瓶、金色托盘里放着的一个个漂亮的戒指。就在这时，她们被外婆发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你能感觉到，寂静如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海浪一般在房间里漫延开来。

“维多利亚，我能问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这是……乔迪，”珍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带她来把我的布娃娃送给她。她一个都没有。”

“是嘛？你把西尔维亚婶婶给你的那个布娃娃送给她了？”

珍马上意识到，她这回可干了不可饶恕的事。她根本没想到，她是不能随便把自己的布娃娃送人的。

“我没有，”外婆说道，“禁止你跟这个……这个乔迪在她自己的地盘上玩。骨子里的东西早晚都会冒出来。可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亲爱的维多利亚，请不要把你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到这里来。”

她亲爱的维多利亚只好尽快带着可怜的、受到伤害的乔迪走了，走时还把布娃娃扔下了。可是外婆并没有因为这一切善罢甘休。这还是第一次，这个“小虫子”翻身了[1]。珍在出门前脚步停了一下，一双褐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外婆。

“您真不礼貌，”她说道。她的声音有点儿发抖，不管外婆觉得她多么粗暴无礼，这话她不能不说。之后她就跟着乔迪走了出来，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满足感。

“我不是不三不四的人，”乔迪说道，她的嘴唇哆嗦着，“当然啦，我不像你……韦斯特小姐说你是像模像样的人……可是我的伙伴们都是值得尊敬的人。米莉表姐这样跟我说的。她说，‘他们活着的时候一直都自食其力。’我也拼命替韦斯特小姐干活，自食其力。”

“你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我爱你，”珍说道。“在这世上我爱的人只有你和妈妈。”

甚至当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里也异乎寻常地隐隐作痛。她突然意识到，人世间千千万万人中的这两个人……珍从来也记不住这千千万万的准确数字是多少，不过她知道是很多很多……是仅有的她所爱的人。

“我喜欢爱别人，”珍心想。“这感觉真好。”

“除了你，我谁都不爱，”乔迪说道，珍刚刚提议在院子角落里用所有的旧锡罐修一个城堡，她立马来了兴趣，全忘了自己的感情受到过伤害。韦斯特小姐储藏的这些锡罐是打算留给一个乡下表亲的，他有某种神秘用途。可是整个冬天他都没来，所以攒下的锡罐足够垒一个庞然大物了。当然啦，第二天迪克就给踢倒了，但是他们享受了垒城堡的乐趣。她们永远也不会知道，58号的一位房客……托利先生是个崭露头角的建筑师，他看到了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城堡，当时他正把自己的车往车库里开，于是冲着城堡吹了一声口哨。

“那两个孩子能垒起那个城堡，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他说道。

珍本来应该入睡了，那一刻却异常清醒，脑子里继续构想着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的月亮世界的故事。

关于“月亮的秘密”（她是这样叫的），珍还没有跟妈妈和乔迪分享过。不知怎么，她就是说不出口。这是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跟别人说了就会将它毁掉。珍的心里一直怀抱着登月的梦想，至今已经3年了。那是一个闪闪发亮的幻想世界，在那里她的生活美妙无比，她的灵魂深处对那个世界里闪烁的银色山峦中那些未知的魔法泉水充满了莫名的渴慕。在找到去月亮的窍门之前，珍一直渴望着像爱丽丝那样进入镜子里。过去，珍常常久久地站在镜子前面，盼着奇迹出现，以致于格特鲁德姨妈说，维多利亚是她见过的最爱虚荣的孩子。

“真的吗？”外婆问道，仿佛有点儿质疑，珍会有什么可自鸣得意的东西。

最终，珍幡然醒悟，她永远都无法进入那个镜子世界，这让她颇感沮丧，后来的一个深夜，她独自一人躺在她那又大又凄凉的房间里，看到月亮透过一个个窗户注视着她……那轮沉静、美丽的月亮永远都是那么泰然自若；于是，她的想象力驰骋开来，设想自己身处月亮上，吃着仙味，徜徉于洁白如银的月光笼罩下的仙境。

然而，即使是在月亮上，在梦境里，珍一如既往地坚守着那份强烈的激情。既然月亮全都是银色的，那就每个夜晚都得把它擦亮。珍和她的月亮上的朋友们乐此不疲地擦着月亮，对那些擦洗工作做得格外好的人和偷懒的人都有一套缜密的奖罚制度。偷懒的人一般会被惩罚去月亮的另一侧……珍认为那一侧很黑、很冷。他们获准回来时，都会被冻僵了，那他们就乐意去竭尽全力擦月亮，好让自己暖和起来。那种时候也是月亮看上去比往常亮的夜晚。哎呀，太好玩了！如今除了那些不出月亮的夜晚，珍躺在床上再也不孤单了。珍见过的最清澈的景象是，西方的天空升起一轮细细的新月，据此她就得知，她的朋友们回来了。支撑着她度过许许多多个凄凉日子的，就是盼望着每晚在夜半时分去月亮上狂欢。

[1] 这里的意思是，珍在严厉的外婆面前一向像个弱小的小虫子一样言听计从，此时也被逼得起了反抗之意。（译注）

第五章

10岁之前，珍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过世了。她想不起来是谁告诉她这消息的，但是假如她能好好地想一想，那她对此就更确信无疑了。她只是没有仔细想而已……没有人提起过他。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应该是叫安德鲁·斯图尔特，因为别人称呼妈妈安德鲁·斯图尔特夫人。至于别的方面，对于珍而言，他就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她对父亲这个称呼没有什么概念。她唯一熟悉的父亲就是菲利斯的父亲，大卫·科尔曼姨夫，一个上了点年纪、眼袋很重的美男子，星期天来吃晚餐时，他有时会嘴里咕咕哝哝地冲她说话。珍觉得他的咕哝就表示对她很友好，她对他没有反感，不过，他身上没有丝毫东西让她产生嫉妒感，羡慕菲利斯有父亲。有一个如此亲切、迷人、慈爱的妈妈，谁还想要一个父亲呢？

艾格妮丝·雷普利到圣阿加莎上学了。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艾格妮丝就嘲弄地冲珍吐舌头，但珍起初还是颇喜欢她的。她的父亲名叫“托马斯·雷普利大帝”，他修建了“铁路和一些东西”。如果她留心一下就会发现，圣阿加莎的大多数女孩子都向她大献殷勤，自吹自擂。大家都跟她“说秘密”，于是，如果艾格妮丝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在圣阿加莎就被视为莫大的荣幸。因此，一个下午，在游乐场，艾格妮丝走到她跟前，神秘兮兮地悄声耳语道：“我知道一个秘密。”听到这话珍的心里也一阵激动。

“我知道一个秘密”大概是世界上最耐人寻味的话了。珍立刻被这句充满诱惑力的话吸引住了。

“哎呀，那告诉我吧，”她恳求道。她也想被那令人神往的女孩子们的小圈子所接纳,只有这个圈子的人能听到艾格妮丝所讲的秘密；她想知道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秘密肯定是很棒、很妙的东西。

艾格妮丝皱起她那可爱的大鼻子，一脸严肃的神情。

“哎呀，我改天再告诉你。”

“我不想改天听。我想现在就听，”珍恳求道，她那金黄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充满渴望。

艾格妮丝那顽皮的小脸周围披散着笔直的褐色头发，一脸狡黠的神情。她冲珍眨巴了一下一只绿色的眼睛。

“好吧。你听了要是不喜欢的话，可不要怪我。听着。”

珍听着；圣阿加莎的塔式建筑也听着；对面破旧的街道也听着。珍觉得，仿佛全世界都在听。她是被选中的那个人……艾格妮丝要告诉她一个秘密了。

“你爸爸和妈妈不住在一起。”

珍盯着艾格妮丝。她说的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当然不住在一起，”她说道。“我爸爸死了。”

“哎呀，才不是呢，他没死，”艾格妮丝说道，“他住在爱德华王子岛。你3岁的时候你妈妈离开了他。”

珍觉得仿佛有一只冰冷的大手正慢慢挤压她的心脏。

“那……不是……真的，”她喘着气说道。

“是真的。这全都是朵拉阿姨跟妈妈说的时候我听来的。她说，他从战场回来后你妈妈就嫁给了他，那是一个夏天，当时你外婆带她去沿海地区了。你外婆不想让她嫁给他。朵拉阿姨说人人都知道他们长不了。他很穷。就是你给添了大麻烦。你本来不应该出生的。朵拉阿姨说，他们两个都不想要你。后来他们就像猫和狗一样打个不停，最后你妈妈下决心离开了他。朵拉阿姨说，她本来想跟他离婚，可是在加拿大离婚特别难办，更何况，肯尼迪家的人都觉得离婚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情。”

此刻，那只手紧紧抓着珍的心脏，简直让她难以呼吸。

“我……我不相信这些话，”她说道。

“维多利亚·斯图尔特小姐，我告诉你秘密的时候，如果你还要这么说，那我就不跟你再说别的秘密了，”艾格妮丝说道，气得满脸通红。

“我也不想再听了，”珍说道。

她永远也忘不了听到的话。那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珍觉得，那个下午时光漫长得没有尽头。圣阿加莎学校就是一场噩梦。弗兰克接她回家时车开得从来没有这么慢过；沿途破败的街道上的积雪看上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落满污垢、肮脏不堪；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刮得如此凄厉；高悬在天空上的月亮整个黯淡无光，白如纸片。不过，即使它再也不发亮了，珍也不在乎。

当她回到家里时，快乐街60号的人们正在喝下午茶。那间摆满了浅粉色的金鱼草、郁金香和凤尾草的大客厅里坐满了人。妈妈身穿兰花雪纺衣服，宽松的袖子上缀着蕾丝花边，她笑嘻嘻地聊着天。外婆头发上带着亮晶晶的钻石头饰，正坐在她最爱的针绣花边椅子上，观望着，所以一位太太曾经说过：“她真是一个和蔼可亲、满头银发的老人，跟那幅《卫斯理的母亲》上的人物像极了。”格特鲁德姨妈和西尔维亚舅妈正在桌边倒茶，桌子上铺着缩绒呢网眼桌布，上面放着正在燃烧的高高的小蜡烛。

珍直接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走到妈妈面前。她不在乎那里有很多人……她有问题要问，要马上就听到答案，立刻！珍一刻都忍受不了她心中的疑虑。

“妈妈，”她说道，“我爸爸是还活着吗？”

一阵奇怪的、可怕的寂静突然间降临到这个房间里。一道光束如剑一般刺入外婆的蓝色眼睛里。西尔维亚舅妈喘着粗气，格特鲁德姨妈的脸色变得铁青，难看极了。可是妈妈的脸则仿佛覆盖上了一层白雪一般。

“他活着吗？”珍问道。

“是的，”妈妈说道。她没有再说什么。珍也没有接着追问。她转身走了出去，茫然地走上台阶。走进她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缓缓地躺到床边的白色熊皮大地毯上，她的蕾丝花边埋在柔软的毛皮里。她内心的痛苦如阵阵沉重、可怕的巨浪一般席卷着她。

原来是真的。她一直以为她的爸爸死了，而他却活着……生活在地图上那个遥远的点，人们告诉她叫做爱德华王子岛的省。可是他和妈妈彼此不喜欢对方，她也不受欢迎。珍意识到，得知你的父母不想要你，这真是一种特别古怪又烦人的感觉。她坚信她的整个余生都会响彻着艾格妮丝的声音:“你本来不应该出生的。”她恨艾格妮丝·雷普利……她一直都会恨她。珍觉得奇怪，如果她能活到外婆这么大岁数，她该怎么承受这种恨意呢。

大家都走了之后，妈妈和外婆找到了她。

“维多利亚，站起来。”

珍没有动弹。

“维多利亚，我的习惯是，我说什么别人都得听从。”

珍站起来。她没有哭……假如不是多年前有人说过“珍从来不哭”……可是，她那一脸的表情简直让看到的人无不揪心。也许这也触动了外婆，因为她用对她来说算是相当温和的口气说道：

“维多利亚，我一直跟你妈妈说，她应该告诉你真相。我跟她说了，早晚你都得从别人那里听说到这事儿。你爸爸是活着。你妈妈违背我的意愿跟他结了婚，为此一直很后悔。她醒悟之后，我原谅了她，并且高高兴兴地欢迎她回到家里。情况就是这样。以后要是你非常冲动，想惹是生非，而这时候我们正在款待客人，你能不能尽量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等客人走了再闹？”

“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她有气无力地问道。

一旦所有事情都被说开了，也已既成事实，那似乎是最令人心痛的。起初，她的妈妈可能也不想要她，不过珍知道，现在妈妈是爱她的。

妈妈突然轻声笑了一下，这笑声听上去沉重极了，让珍难过得心都要碎了。

“我觉得，他是嫉妒你，”她说道。

“他把你妈妈的生活弄得很悲惨，”外婆说道，她说话的声音变得很僵硬。

“哎呀，也怪我自己，”妈妈哽咽着大声说道。

珍的眼睛来回扫视着她们，看到外婆的面部表情变得很快。

“你以后永远不要让我或者你妈妈再听到你提你爸爸的名字，”外婆说道。“对我们来说……对你来说……他已经死了。”

这条禁令完全没有必要。珍也不想再提起她爸爸的名字了。他让妈妈不幸福，所以珍恨他，彻底地不想他了。有些事情是不值一想的，爸爸就是其中之一。可是关于这整件事最糟糕的是，现在还有事情无法跟妈妈聊。珍觉得这事儿横亘在她们之间，虽然模糊不清，但是确实存在着。之前那十足的信心消失了。有一个话题从来都不该提起，它毒害了一切。

她再也受不了艾格妮丝·雷普利及其追逐“秘密”的信徒们了，好在艾格妮丝退学了，因为“托马斯大帝”认定，对他女儿来说，这所学校不够时新。艾格妮丝想学踢踏舞。

第六章

自从珍得知她有父亲这件事以来，已经过去一年了……这一年里，珍勉强读完了她所就读的年级。菲利斯因为这一年在综合能力方面的良好表现而受到嘉奖，这事儿都让珍听烦了！她依然是车接车送从圣阿加莎学校上学、放学，她尽可能地想对菲利斯有好感，但是情况并没有任何大的改观；依然是黄昏时分和乔迪一起在后院里玩，也尽了最大努力练习乐曲。

“真可惜，你不喜欢音乐，”外婆曾经这样说过。“不过当然啦，你怎么可能喜欢呢？”

情况并不都像外婆说的那样。她这话形同往伤口上撒盐。珍喜欢音乐……她爱听音乐。傍晚时分，当58号那位爱好音乐的房客兰塞姆先生在他的房间里拉小提琴时，他根本想不到，在后面的樱桃树上还有两个听得如醉如痴的听众。珍和乔迪坐在那儿，她们的手紧攥着，她们的心充满了莫以名状的狂喜。冬天降临，卧室的窗户关上了，珍觉得失去了一大乐趣。那时月亮便成了她唯一的消遣，她比以往更频繁地溜出去看月亮，长时间静静地待着，而外婆却把这种情形称之为“生闷气”。

“她的性格特别爱生闷气，”外婆说道。

“哎呀，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妈妈支支吾吾地说道。她胆敢顶撞外婆的时候都是为了替珍辩解，“她就是有点儿……敏感。”

“敏感！”外婆笑了起来。外婆平时鲜有笑容，珍对此倒也无所谓。至于格特鲁德姨妈，如果说她曾经笑过或者开过玩笑，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都没人记得了。当周围有人在时妈妈就笑出声来……是那种有点儿像铃铛叮当作响一般的声音，让珍一直觉得那笑像是假笑。的确不真实，在快乐街60号不大听得到真正的笑声，其实，私下里，珍总有能耐发现事情滑稽可笑的一面，也能让那大房子充满笑声。珍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外婆痛恨笑声。连玛丽和弗兰克也不得不躲在厨房里小心翼翼地咯咯笑。

那一年，珍长得出奇地快。她变得更瘦，更不耐看了。她的下巴变成了方的，而且是凹字形的。

“她这是越长越像他的了，”有一次，她听到外婆气鼓鼓地跟格特鲁德姨妈说道。珍皱了皱眉头。据她日益增长的智慧判断，她怀疑“他的”就是指她爸爸的下巴，于是她立刻反感起了自己的下巴。为什么就不能长个妈妈那种漂亮的圆下巴呢？

那一年过得非常平静。假如珍知道“单调”这个词的话，她就会用这个词来概括那一年的生活了。只有三件事情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小猫事件、肯尼斯·霍华德照片事件，以及倒霉的朗诵表演事件。

那只小猫是珍在街上捡的。一天下午，弗兰克特别着急要按时去一个地方接外婆和妈妈，他从圣阿加莎接上珍之后，就让珍从快乐街的顶头走回家去。一路上珍高兴地走着，品味着难得的自由时光。她能获准独自步行去某个地方的时候少之又少……别说独自步行了，压根就不许她步行。珍喜欢步行。她一直都渴望步行去圣阿加莎，然后步行放学回家，或者，既然家真的离学校太远，她也愿意坐电车上学、放学。珍喜欢坐电车。坐在电车里观望街上的人们，猜测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那一定特别好玩。那个顶着一头亮闪闪的漂亮头发的女士是谁呢？那个一脸怒气的老太太嘴里在咕哝什么呢？那个男孩喜欢让他的妈妈当众用她的手绢擦脸吗？那个喜气洋洋的小女孩学习成绩有问题吗？那个男人是不是牙疼，等他牙不疼的时候他是不是就会和颜悦色了呢？她真想了解他们的所有情况，在必要的时候跟他们共患难或者同欢喜，可是，快乐街60号的人难得有机会坐电车。她们永远都是弗兰克开着豪华轿车接送。

珍慢吞吞地走着，以便多一点时间享受这乐趣。这是晚秋时节一个寒冷的日子。一大清早就天色惨淡，鬼影一般黯淡模糊的太阳从令人压抑的灰蒙蒙的云层里窥视着，此刻天色越来越暗，飘起了雪花。灯光闪烁着：连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快乐街上那阴森森的窗户都亮着光。珍没有留意那凛冽的寒风，而是注意到了其他东西。珍听到了极其凄厉、绝望的哀叫声，一低头，便看到了那只小猫，它凄惨地靠在铁栅栏上，缩成一团。她弯腰把它抱起，贴到脸上。这个骨架小巧、浑身长着马尔济斯犬特有的那种蓬松毛发的小生命伸出舌头，急切地舔她的脸颊。它饥寒交迫、无人问津。珍知道它不属于快乐街。但她不能置之不理，任其在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之夜死去。

“天哪，维多利亚小姐，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呀？”珍走进厨房时，玛丽大声说道。“你不应该把它带进来的。你明知道你外婆不喜欢猫。有一次你姨妈弄来一只，它把家具上的流苏都给抓掉了，所以就给撵走了。维多利亚小姐，你还是把那只小猫弄出去吧。”

珍讨厌别人叫她“维多利亚小姐”，可是外婆坚持让佣人们都这么叫她。

“玛丽，大冷天里我可不能把它放到外面。就让我给它吃点东西，让它在这儿待到晚饭以后吧。我要去求求外婆，求她同意我留下它。如果我保证让它待在这儿和院子里，她也许能同意。玛丽，让它待在这儿，你不会介意的，是吧？”

“我可是求之不得呢，”玛丽说道。“我总觉得，猫可是个好伴儿……狗也是。你妈妈以前有过一只狗，可是被人毒死了，她就再也不养狗了。”

玛丽没有告诉珍，她坚信是老夫人毒死了那只狗。你不能告诉孩子那样的事，更何况她肯定不会相信的。她只相信，老肯尼迪夫人非常嫉妒她的女儿爱那只狗。

“她过去常常那么出神地看着它，这些我可是都看在眼里了，”玛丽暗自思忖。

那天，外婆、格特鲁德姨妈和妈妈要喝几杯茶，所以珍预计至少还可以拖延一个小时的时间。这是令人开心的一小时。小猫开心地玩耍着，一直喝牛奶，喝得把它那小肚子都撑得鼓鼓的，快要撑破了。厨房里温馨暖人，玛丽让珍把要撒到蛋糕上的坚果剁碎，还让她把梨切成小细条，好用来做沙拉。

“哎呀，玛丽，还有蓝莓派呀！为什么我们不多做几次呢？你做的蓝莓派真是好吃极了。”

“水果派这东西有人会做，有人就不会做，”玛丽得意地说道。“你说要多做几次，但你知道的，不管什么口味的水果派你外婆都不太喜欢。她说，水果派都不好消化……我父亲活到了90岁，他一辈子每天的早餐就是水果派呢！我只是偶尔给你妈妈做做。”

“等吃过了晚饭，我就跟外婆说小猫的事，问问她，我可不可以留着它，”珍说道。

“你这可怜的孩子，我觉得你这是自讨苦吃，”珍身后的门关上后，玛丽说道，“罗宾小姐肯定会特别支持你的……可是，她总是受她妈妈摆布。不管怎么样，我希望晚餐大家能吃得好，让老夫人心情愉快。我真希望我没做那个蓝莓派就好了。幸好她不会知道，沙拉是维多利亚小姐做的……俗话说，不知道也就永远不会受伤害。”

晚餐吃得并不好。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气氛。外婆一言不发……显然是下午发生了一些让她不高兴的事。格特鲁德姨妈始终沉默不语。妈妈看上去也心神不安的，压根没有试着给珍传递丝毫她们的暗号——微微颤抖的嘴唇、那抬起的眉毛、那弯曲的手指……所有这一切都蕴含着“亲爱的宝贝”或者“我爱你”或者“就当是妈妈亲吻你了”诸如此类的意味。

珍因为这秘密心事重重，于是就比平常更笨手笨脚了，吃蓝莓派的时候她把满满一叉子的蓝莓派掉到了桌子上。

“这事儿，”外婆说道，“对5岁的孩子来说还有情可原。发生在你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身上就绝对不可原谅了。蓝莓印沾上是洗不掉的，这可是我最好的桌布。不过，当然啦，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珍垂头丧气地盯着桌子。她真不明白，那么小的一块蓝莓派怎么就染脏了那么大一块地方呢。就在这倒霉的节骨眼上，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喵喵”叫着逃离了穷追不舍的玛丽，轻快地穿过餐厅，跳到了珍的大腿上。珍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那只猫是从哪儿来的？”外婆问道。

“我决不能当胆小鬼，”珍绝望地想。

“我在街上发现了它，就把它带回家了，”她壮着胆儿说道……外婆会以为这是强词夺理。“它又冷又饿……外婆，瞧它多瘦呀。请问我可以留着它吗？它实在太可爱了。我不会让它打搅您的……我会……”

“我亲爱的维多利亚，别说傻话了。我觉得你应该是知道的，我们家不养猫。劳驾你赶快把那个小东西赶出去吧。”

“哎呀，外婆，求求您，不要把它赶到街上去。听，外面下着冰雹呢……它会死掉的。”

“维多利亚，我希望你乖乖地听话。你不能老是这么任性了。偶尔也得考虑一下别人的意愿。请你行行好不要再为这种小事纠缠不清了。”

“外婆，”珍激动地说道。但是外婆抬起一只明晃晃、有点儿皱纹的手。

“维多利亚，你现在，现在就去吧，不要固执了。马上把那东西弄出去。”

珍把小猫抱到厨房里。

“维多利亚小姐，不要担心。我这就让弗兰克把它放到车库，给它铺一块小毯子让它躺在上面。那样就舒服多了。明天我就把它送到我妹妹家，给它搭个舒服的窝。她喜欢猫呢。”

珍从来不哭，所以当妈妈貌似偷偷摸摸地溜进她的房间，亲吻她，跟她说“晚安”时，她也一直没有哭。她只是因为刚才跟外婆犟嘴，神经绷得太紧了。

“妈咪，我真希望我能离开这儿……就你和我。妈咪，我讨厌这个地方，我讨厌它。”

妈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而且说得很肯定：“现在我们两个人都无处可逃。”

第七章

珍永远都无法理解那张照片到底有什么问题。伤心、生气过后，她只是感到极度困惑。为什么……为什么……那张陌生人的照片会让快乐街60号的人……尤其是妈妈不开心呢？

有一天，她去拜访菲利斯时发现了那张照片。每过一段时间她就得跟菲利斯待一个下午。跟以往不同的是，那个下午她们过得并不愉快。菲利斯是一个尽责的女主人。她给珍看她所有的新布娃娃、新衣服、新拖鞋、新珍珠项链、新陶瓷猪。菲利斯收藏陶瓷猪，显然也把对陶瓷猪不感兴趣的人都视为“傻瓜”。她比往常更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了。结果珍就比平常更呆头呆脑，她们两个都觉得无聊极了。后来，珍就拿起《星期六晚报》埋头读了起来，这对她们两个都是一种解脱，不过，她对社会版、新娘和初登社交圈的少女的照片、股票市场，甚至肯尼斯·霍华德的那篇文章《国际纷争的和平调节》里的内容，通通没有丝毫兴趣，虽然这篇文章荣幸地刊登在了头版。珍隐约觉得，她不应当读《星期六晚报》。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外婆不喜欢这家报纸。在她家里一份这种报纸都没有。

不过，珍喜欢的是头版刊登的肯尼斯·霍华德的照片。第一眼看到这照片她就被迷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肯尼斯·霍华德，她不知道他是谁或者他住在何处，可是她恍惚间觉得，那是某位她特别熟悉，又酷爱的人的照片。这张照片的各个方面她都喜欢，他那怪兮兮的竖起的眉毛；他那一头从额头往后翘起的略显蓬乱的浓发；他那厚实的嘴唇嘴角紧抿的样子。他的眼神有点儿严肃，不过眼角的皱纹看上去很有滑稽，那凹字形的方下巴一下子让珍想起了什么，只是她记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她觉得，那下巴看上去就好像一位老朋友一般熟悉。珍看着那张面孔，长长地吸了口气。她霍然醒悟，假如她爱她的爸爸，而不是恨他，那她真希望他长得像肯尼斯·霍华德。

珍久久地注视着那张照片，结果引发了菲利斯的好奇心。

“珍，你看什么呢？”

珍猛然回过神来。

“菲利斯，我可以留着这照片吗……求你了？”

“谁的照片？为什么要留……那照片呢？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不过，我喜欢这照片。”

“我可不喜欢。”菲利斯不屑一顾地看着照片说道。“为什么呢……他那么老。他长得一点儿都不帅。珍，下一页有一张诺曼·泰特的漂亮照片……我让你看看吧。”

珍对诺曼·泰特，对所有电影明星都没兴趣。外婆不赞成让孩子们去看电影。

“如果我可以留着的话，我还是喜欢留这张照片。”她肯定地说道。

“我觉得你可以留着，”菲利斯居高临下地说道。她觉得珍比以往都“傻”了。这么个傻丫头做事真是让人遗憾呀！“我想，我们家没人愿意要这照片。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它。那样子看上去就好像他正用嘲笑的眼神看着你。”

菲利斯的嘴里能说出这番真知灼见，这有点儿让人觉得意外。肯尼斯·霍华德给人的印象的确如此。只不过那笑容是友善的。珍觉得她不在乎被人那样笑看。她小心地把照片剪下来，带回了家，把它藏到了最上面一层抽屉里一堆手绢下面。她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也许是她不希望有人像菲利斯那样嘲笑这照片吧。也许只是因为她和这照片之间似乎有某种奇怪的关联……某种非常美妙，但是却无法跟任何人，连妈妈都不能说的联系。眼下也没有很多可以跟妈妈聊天的机会。妈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光彩照人、这么快乐、这么衣着漂亮、这么没完没了地去参加聚会、茶会、牌局。就连亲吻她，说“晚安”都成了一件稀罕事儿……起码珍觉得是这样的。珍不知道，她的妈妈回来晚的时候，她总是蹑手蹑脚地走进珍的房间，在她那赤褐色的头发上留下一个吻……轻轻的一吻，以免弄醒她。有时回到自己房间后她就哭了，不过，不是经常流泪，因为早饭的时候可能会被看出来，老罗伯特·肯尼迪夫人不喜欢有人夜里在她的家里哭。

在三个星期的时间里珍和那张照片都是最好的朋友。只要一有机会，她就拿出来端详……她对着它讲乔迪的故事、讲她为做家庭作业所受的苦、讲她对妈妈的爱。她甚至还跟它讲了自己那登月的秘密。当她孤单地躺在床上时，幻想它就躺在她身旁。她亲吻它，跟它说“晚安”，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偷偷看一眼它。

后来格特鲁德姨妈发现了它。

那天，珍从圣阿加莎学校放学，一进家门就觉得不对劲。那似乎一直都在监视她的一家人，此刻对她监视得更紧了，还夹杂着冷嘲热讽、不怀好意的幸灾乐祸。太外公肯尼迪从客厅墙上瞪眼看她的眼神比以往都更阴沉了。外婆直挺挺地坐在她的椅子上，旁边坐着妈妈和格特鲁德姨妈。妈妈正在把手里的一朵漂亮的红色玫瑰花捻成碎片，而格特鲁德姨妈则盯着外婆手里拿着的那张照片。

“那是我的照片！”珍大声叫道。

外婆瞅了一眼珍。她那冷冰冰的蓝色眼睛一反常态地冒着怒火。

“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她问道。

“这是我的，”珍叫道。“是谁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谁都没权利这么做。”

“维多利亚，我可不喜欢你这态度。我们讨论的不是行为准则的问题。我是问了你一个问题。”

珍低头看着地板。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保存肯尼斯·霍华德的照片似乎成了一大罪过，不过她知道，她再也不能保存它了。珍隐隐觉得这简直让她不堪忍受。

“维多利亚，能劳驾你看着我吗？然后回答我的问题吗？我想，你大概不会闭口不说吧。”

珍抬起头，一双眼睛露出怒气冲冲的目光。

“我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是《星期六晚报》。”

“那种垃圾报纸呀！”外婆的语气中对《星期六晚报》充满了鄙视。“你是在哪儿看到那报纸的？”

“在西尔维亚姨妈家，”珍打起精神，气鼓鼓地说道。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剪下来呢？”

“因为我喜欢它。”

“你知道肯尼斯·霍华德是谁吗？”

“不知道……外婆，不要拿走，求求您了。”

“嗯，我觉得，你实在没必要把一个你不认识的男人的照片放在你的抽屉里。还是不要再干这种荒唐事儿了吧。”

外婆用两只手举起那张照片。珍一下子跳起来抓住她的胳膊。

“哎呀，外婆，不要把它撕了。您不应该撕。我特别想要它。”

她说这出番话的那一刻，就明白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她再也没有机会把那照片要回来了，眼下连那渺茫的机会都失去了。

“维多利亚，你是不是彻底疯了？”外婆说道……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你不应该”这样的话。“请你把手从我的胳膊上拿开。至于这个……”外婆故意把照片撕成了4片，然后扔到了火里。珍觉得她的心仿佛跟那照片一起被撕碎了，她正要发作，就在这时无意中瞥见了妈妈。妈妈面如死灰，站在一旁，被她撕碎的玫瑰花叶子散落在她脚下的地毯上。她的双眼露出痛苦不堪的可怕眼神，让珍不寒而栗。那神情随即就消失了，但是却永远地留在了珍的记忆里。于是她明白了，她不能开口让妈妈来揭开这张照片的谜团。因为某种她猜想不到的原因，肯尼斯·霍华德是妈妈的痛苦之源。不管怎么说，她心目中与那张照片相伴随的所有美丽的回忆都被玷污、被毁掉了。

“现在就不要生气了。回你的房间去，等到我叫你的时候再出来，”外婆说道，她极其反感珍的表情。“记住了，这个家的人都不许看《星期六晚报》。”

珍不得不服从。这是显而易见的。

“这儿不是我该待的地方，”珍说道。然后她就回到自己那巨大的房间，孤单感再次来袭，肯尼斯·霍华德也不再从手帕下面冲她微笑了。

这是另一件她无法跟妈妈聊的事情。她在窗边伫立良久，恍惚间觉得一阵剧痛。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连那些星星都在嘲笑你……一闪一闪地嘲笑你。

“我真想知道，”珍缓缓地说道，“在这个家里是否有人开心过。”

之后她看到了月亮……一轮新月，可是，不是通常新月呈现的那种细细的月牙。新月即将沉入地平线上的一块乌云里，新月很大，呈暗红色。如果说月亮需要给擦亮的话，这新月也有必要擦一擦。刹那间，珍心中所有的忧伤都溜走了……溜到了230，000英里以外的地方。幸好外婆控制不了月亮。

第八章

之后就发生了朗诵事件。

圣阿加莎举办了一场全校活动，只有女生的家人受邀参加此活动。活动上会有短剧、音乐表演，还有一两个朗诵表演。珍暗自希望能得到演剧的角色，哪怕只是跑跑龙套，演剧里众多天使之中的一位呢，这些天使都有翅膀，穿拖地的白色长袍，还要戴自制的小花环。可是这样的好运气轮不到她。她怀疑，因为她太瘦，又笨手笨脚的，不适合演天使。

结果，森普尔小姐问她是否可以表演朗诵。

珍欣然接受了这一提议。她知道，她会朗诵得相当棒的。这正是一个可以让妈妈为她骄傲的机会，也借此向外婆证明，她在珍的教育方面的投资没有都白白浪费掉。

珍选了一首她喜欢已久的诗歌《马蒂厄的小婴儿》，虽然，或者说大概因为，是魁北克法式英语。她激情满怀地埋头学了起来。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练习……随时随地嘴里都念叨那些诗句，惹得外婆厉声厉色地质问她，她一直不停地咕哝什么。于是，珍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巴。毫无疑问……对他们大家都会是一大“惊喜”。对妈妈来说则是一个自豪而欣慰的惊喜。如果她表演得好的话，可能连外婆都会有点儿替她高兴呢。珍知道，如果她表演得不好的话，那就不可饶恕了。

外婆带珍去了马尔堡大百货店里的一个房间……房间的墙壁都是镶板的，地上铺着天鹅绒地毯，有低低的说话声……不管怎么说，珍不喜欢这间房子。她一直觉得在里面有令人窒息的感觉。外婆给她买了一件演出穿的裙子。这是一件特别漂亮的裙子……你不得不承认，外婆对裙子很有品味。这件墨绿色的丝绸裙子让珍那赤褐色的头发显得很亮，也使她的金棕色眼睛更突出。珍喜欢自己穿这件裙子的样子，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急于用朗诵来取悦外婆。

演出前一天晚上她担心极了。嗓子会不会有点儿哑呢？明天喉咙的状况会不会更糟呢？不过，她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第二天都好了。可是当珍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站在演出舞台上面对观众时，她惊恐地感到后脊梁微微发抖。她压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在那可怕的一刻，她觉得她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接着，她仿佛看到了肯尼斯·霍华德的眼睛，他眯着眼冲她笑。“不要在意他们。就当是给我表演吧，”他似乎这样说道。珍鼓起勇气张口了。

圣阿加莎的师生们都被震住了。谁能想到，那个忸忸怩怩又笨手笨脚的维多利亚·斯图尔特能把诗歌朗诵得这么好，更何况还是一首魁北克法式英语诗呢？珍本人和她的观众一道感受到了喜悦……她意识到，自己的朗诵感染了他们……给他们带去了快乐……这种情绪状态一直伴随着她朗诵完最后一句诗行。然后，她看到了就坐在她前方的妈妈和外婆。妈妈穿着她那件漂亮的新蓝色狐狸毛皮大衣，头的一侧顶着珍喜欢的那顶紫红色小帽，此时的她与其说面带骄傲，不如说是一脸惊恐状，而外婆……珍见多了这种表情，不会搞错的。外婆一脸怒气。

最后一句本来应该是高潮，结果却朗诵得很单调。珍仿佛觉得一只蜡烛火苗熄灭了，尽管掌声很真诚、经久不息，森普尔小姐在布景后面小声说道：“维多利亚，棒极了，棒极了。”

可是，回家的路上并没有听到称赞之辞。大家一个字都没有说……这是最可怕的。妈妈似乎是吓得不敢说，外婆冷冷地保持沉默不语。不过，她们到家后，她说道：

“维多利亚，是谁教唆你去干那个的？”

“教唆我去干什么？”珍一脸困惑地问。

“维多利亚，请你不要重复我的问话。你很清楚我说的意思。”

“是说我的朗诵吗？没有人教唆我。森普尔小姐问我要不要参加表演，我就自己选了朗诵，因为我喜欢朗诵，”珍说道。这有可能会被理解为是她顶嘴。她受到了伤害……很生气……因为朗诵表演的成功让她稍稍“受到激励”。“我以为朗诵会让您高兴。可是您对我做的事从来都不满意。”

“请你收起那廉价的表演吧，”外婆说道。“以后你要是不得不朗诵，”这句话跟她的那句“要是你不得不出天花”，似乎如出一辙……“请你选择高雅的英语诗歌。我不喜欢法式英语。”

珍不知道什么是法式英语，不过显而易见，她还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了。

“妈妈，外婆为什么那么生气呢？”当妈妈走进来亲吻她，说“晚安”时，她可怜巴巴地问妈妈，妈妈长得很漂亮，身材苗条，身上散发着香味，穿着一件肩上缀有一缕缕可爱蕾丝花边的玫瑰色绉纱裙。妈妈的蓝色眼睛仿佛轻轻地蒙上了一层薄雾一般。

“有个人……她不喜欢的……以前……朗诵魁北克法式英语诗歌朗诵得特别好！别介意，要开开心心的。你的表现棒极了。我真为你骄傲。”

她俯身把珍的脸揽在怀里。妈妈这样做的时候感觉真的好亲切。

于是，即便如此，珍还是快乐地进入了梦乡。终究，要让一个孩子快乐并非难事。

第九章

那封信真可谓晴天霹雳。信是在早春4月，一个沉闷的早晨到的……真是一个烦人的4月，天气变化无常，令人感觉很不舒服……天气情况更像是3月，而不是4月。那是个星期六，圣阿加莎学校放假，但是妈妈要去一个牌局，乔迪感冒生病了，因此，当珍在她那张黑色核桃木大床上醒来时，她简直不知该如何捱过这一天。

珍又躺了一会儿，望着窗外，她能看到的只有沉闷的灰色天空和与风搏斗的老树树梢。她知道窗户下面的院子北面还有迟迟未化的脏兮兮的灰色积雪。珍觉得脏兮兮的雪真是世界上最烦人的东西了。她痛恨冬天的这番惨淡破败景象。她痛恨她不得不独自睡觉的卧室。她渴望能跟妈妈一起同床共眠。那样的话，上床之后或者一大清早，她们都可以一起谈心度过美好的时光，而且没有人能听到她们说什么。当你夜里醒来时，听到你身旁有妈妈温柔的呼吸声，稍微往她身上依偎片刻，这样做的时候要小心翼翼地，免得打搅了她，那该是多么美好呀。

可是外婆不让妈妈跟她一起睡觉。

“两个人睡一张床对身体不好，”外婆带着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道。“这么大的房子可以保证人人都有自己的房间。世上好多人都会为有这么好的条件感激不尽的。”

珍觉得，她倒是更希望房子能小一点儿。她老是觉得，待在这大房子里有点不知所措。里面所有的东西似乎都与她无关。它好像总是对人充满敌意、很警觉，还怀恨在心。不过，珍还是一直觉得，假如让她为它做点事……扫扫地、擦擦灰尘、在里面摆些花……她也许会对它萌生爱意，尽管这房子实在太大了。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巨大无比：一个如监狱一般的巨大的黑色核桃木衣柜、一个巨大的五斗橱、一个巨大的核桃木床架，那庞大的黑色大理石壁炉架上方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唯一的例外是，壁炉旁的角落里一直放着的一个特别小的摇篮……一个外婆曾经躺过的摇篮。真没想到外婆曾经也是一个小婴儿！珍简直无法想象。

珍下了床，在墙上挂着的几位已故的老外祖父、曾外祖父的目光注视下穿好衣服。楼下的草坪上有几只知更鸟跳来跳去。知更鸟总能逗得珍哈哈大笑…… 它们那么活泼、毛发那么光滑、那么不可一世，在快乐街60号的地面上昂首阔步地四处溜达，就好像这里也是普普通通的院落。它们可喜欢老奶奶们啦！

珍悄悄地沿着走廊走到位于最顶头的妈妈的房间。她不应该这样做的。在快乐街60号，大家不用说都知道，早晨是不能打搅妈妈的。不过，说来奇怪，前一晚妈妈居然没有出门，珍知道此刻她应该是醒着的。她不仅醒着，而且玛丽刚刚还给她端来了一托盘早饭。珍也喜欢像这样给妈妈端饭，可是大家从来都不许她这样做。

妈妈坐在床上，穿着那件无比精致的香水月季色双绉早餐服，衣服上缀有蛛网状的米黄色蕾丝镶边。她的脸颊跟衣服正好同色，她的双眼水灵灵的，炯炯有神。珍骄傲地想，妈妈早晨起床时看上去跟她前一晚睡觉前的样子一样漂亮。

妈妈用橙汁代替麦片粥来冷却蜜瓜球，然后她就和珍一起吃了。她也把烤面包片分一半给珍吃，可是珍知道，她必须留点胃口吃自己的早餐，所以她就没有吃。她们在一起的时光很愉快，哈哈大笑，打趣逗乐，不过，得非常安静，不让别人听到。这一点她们两个谁到没有说出来；可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真希望每天早晨都能这样就好了，”珍想。但是她没有说出来。她知道，任何时候只要她一说类似的话，妈妈的眼睛就会痛苦地黯然神伤，她决不能让妈妈伤心。她永远也忘不了曾经听到妈妈深夜哭泣时的情景。

那次，她因为牙疼，从睡梦中疼醒了，于是悄悄下楼到妈妈的房间，想看看妈妈有没有牙疼药。当她轻轻地打开门时，她听到了妈妈那非常可怕又令人窒息的哭泣声。之后外婆端着蜡烛沿着走廊走了过来。

“维多利亚，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我的牙疼，”珍回答道。

“跟我来，我给你点儿药，”外婆冷冰冰地说道。

珍跟着去，但是此时她已经不在乎牙疼了。妈妈为什么哭呢？她怎么可能不开心呢……她可是个爱笑的漂亮妈妈。第二天早晨吃早饭时，妈妈的神情看上去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一般。有时候珍觉得疑惑，莫非那不过是她做的梦罢了。

珍帮妈妈把柠檬酸盐放进洗澡水里，从抽屉里给她拿来一双薄得像挂着露珠的蛛丝一样的新长筒袜。她喜欢帮妈妈做事，可是她能做的又那么少。

她和外婆单独吃了早饭，格特鲁德姨妈已经吃过了早饭。跟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单独吃饭并不是件愉快的事。玛丽忘了往燕麦粥里放盐了。

“维多利亚，你的鞋带松了。”

这是吃饭时外婆说的唯一一句话。房子里光线很暗。这天天色阴沉，偶尔会稍稍亮一些，随即就变得更阴了。信是10点钟到的。珍对信件没兴趣。她从来没有收到过信。有时候，她觉得，要是能收到某个人给她写的信，那该多棒，多让人激动呀。妈妈的信……邀请信和广告总是多得不计其数。这天早晨，珍拿着那些信件走进了图书室，外婆、格特鲁德姨妈和妈妈正坐在里面。珍注意到，那些信里有一封是给妈妈的黑色花体字笔迹的信，珍敢肯定，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笔迹。她完全没有想到，这封信将会改变她的全部生活。

外婆从她手里拿过信，像往常一样浏览了一遍。

“维多利亚，你把门厅门关上了吗？”

“关上了。”

“应该怎么回答呀？”

“外婆，关上了。”

“昨天你就没有关。罗宾，这里有一封科比夫人写来的信……好像是说有关那个义卖的事。记住了，我希望你不要掺和这事儿，我不赞成萨拉·科比的做法。格特鲁德，这儿有一封温尼伯的玛丽表姐给你的信，如果信里谈到她声称是我妈妈留给她的那套银器的事，那就告诉她，我认为那件事已经了结了。罗宾，这里有……”

外婆突然停下不说了。她拿起那封黑色笔迹的信，端详着，就仿佛她拿起了一条蛇。然后她看着她的女儿。

“这封信是……他写来的，”她说道。

妈妈手里拿着的科比夫人的信掉了，她的脸色骤然间变得煞白，珍不自觉地朝她扑过去，但是被外婆伸出来的一只胳膊挡住了。

“罗宾，我替你读好吗？”

妈妈颤抖得很厉害，但是她说道：“不用……不用……我来读吧……”

外婆把那封信递了过去，一脸不悦的神色，妈妈双手哆嗦着打开信。她的脸色似乎已经非常白了，不过当她读信的时候，又变得更苍白了。

“说什么了？”外婆问道。

“他说，”妈妈喘着气说道，“我应该把珍·维多利亚送到他那儿过夏天……还说，他也有权照顾照顾她……”

“谁说的？”珍大声问道。

“维多利亚，不要打断别人说话，”外婆说道。“罗宾，让我看看那封信。”

外婆读信期间，她们就等着。格特鲁德姨妈那白皙的长脸上一双冷冰冰的灰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前方。妈妈把头埋在双手里。珍把信拿进来才过了3分钟，就在那3分钟的时间里世界就翻天了。珍觉得，在她和整个人类之间仿佛裂开了一个深渊。此刻即使没有人告诉她，她也明白这信是谁写的了。

“原来如此！”外婆说道。她把信折起来，塞回信封里，放到她的茶几上，然后用她那精致的蕾丝手帕仔细擦干净双手。

“罗宾，当然啦，你不会让她去的。”

这是平生第一次，珍觉得跟外婆的想法一致。她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妈妈，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第一次觉得她……不是一个慈爱的妈妈或者温柔亲切的女儿，而是一个女人……一个深受某种可怕情感困扰的女人。看到妈妈如此痛苦，珍心疼极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外婆说道，“我还是要告诉你，不要理睬那封信。他这样做就是为了骚扰你。他根本不关心她……除了他那些蹩脚文章，他从来都什么也不关心。”

“我担心……”妈妈又张口说道。

“我们最好还是跟威廉商量一下，”格特鲁德姨妈突然说道。“这需要听听男人的建议。”

“还男人呢！”外婆恶狠狠地抢白道。随即她似乎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格特鲁德，也许你说的对。明天威廉来吃晚饭的时候我会跟他谈这件事。在这期间我们都不要讨论这事儿了。至少我们不要让它搞得我们心烦意乱。”

珍觉得这天接下来的时间里，自己简直跟做噩梦一样。这肯定是一个梦……她的父亲的确不应该给她母亲写信，让她跟他过夏天，让她到1000英里以外的爱德华王子岛（从地图上看，那是在加斯伯和布莱顿角的狭口处一个荒凉的小地方）……跟一个不爱她，她也不爱他的父亲在一起。

关于这件事她根本没机会跟母亲聊一聊，外婆已经有言在先了。他们都去参加西尔维亚姨妈家的午宴。妈妈似乎不愿出门。珍自己一个人吃了午饭。她根本吃不下饭。

“维多利亚小姐，你是头疼吗？”玛丽同情地问道。

她的确是觉得身上有个地方特别疼，不过好像不是头。这个地方疼了一个下午、傍晚，一直疼到了深夜。第二天早晨醒来时还在疼，珍回想起发生的事，心里一阵难过。珍觉得，只要她能跟妈妈聊一聊，也许就能缓解一下疼痛，可是当她推妈妈房间的门时，门是锁着的。珍觉得，妈妈不想跟她谈这件事，这是最让她难过的。

他们都去了教堂。这家教堂位于一条市中心街道，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大教堂，肯尼迪家族一直以来都是到这里做礼拜。珍有点儿喜欢去教堂，但却是出于一个不太好的理由：因为在那儿无人打搅她。她能安静地待着，没有人质问她在想什么。在教堂里外婆必须让她一个人待着。如果你不讨人喜欢，那接下来最好的事情就是能获准一个人待着。

除此之外珍并不喜欢圣巴拿巴教堂。她听不懂布道的内容。她喜欢那里的音乐和有些赞美诗。偶尔有一句歌词让她觉得一阵激动。其中有提到珊瑚色海滩和冰一样的山峦，宛如沉睡一般的移动的潮汐，让棕榈叶在空中飘扬的海岛，把丰收的硕果背回家的收割者们，以及如同洒满阳光的山丘上的阴影一般的岁月，这些诗句都非常引人入胜。

可是今天没有一样东西让珍高兴的。苍白的阳光从冰冷幽怨的云彩间洒下，这让她心生反感。在她的命运就像这样悬而未决的时候，太阳干嘛还要照耀呢？布道好像没完没了的，那祷告很沉闷，连一句她喜欢的赞美诗都没有。不过，珍孤注一掷地替她自己做了一个祷告。

“亲爱的上帝，请您，”她小声说道，“就让威廉舅舅说，不用把我送到他那儿去吧。”

一直到星期天晚餐结束之前，珍都被迫提心吊胆地等着威廉舅舅表态。她吃得很少。她就坐在一旁望着威廉舅舅，眼神里充满忧虑，想知道上帝是否真的能大大地影响他。他们都在那儿……威廉舅舅、明妮舅妈、大卫姨夫和西尔维亚姨妈，还有菲利斯；晚餐后他们都去了图书室，呆板地围成一圈坐着，这时威廉舅舅戴上眼镜，读起了那封信。珍觉得，所有人肯定都听到了她的心跳声。

威廉舅舅读着那封信……回头又读了两遍某个段落……撅起嘴唇……把那封信折起来，塞进信封里……取下眼镜……放进眼镜盒，搁到一边……清了清嗓子，沉思起来。珍觉得，她简直要叫出来了。

“我觉得，”威廉舅舅终于张口了，“您最好还是让她去吧。”

珍一句话都没有说，事情已经不言而喻了。外婆非常生气。

威廉舅舅说道：“安德鲁·斯图尔特只要有这想法，那他就能把她带过去。而且，既然知道他的目的，我想，如果惹恼了他，他很可能会那样做的。妈妈，我同意您的想法，他这样做不过是为了惹我们生气，如果他看到，这根本没把我们惹恼，我们很平静地接受了，那他以后可能就再也不会纠缠她了。”

珍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独自伫立在房间里。她睁着一双绝望的眼睛看着这巨大无比、充满敌意的地方。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身处另一个昏暗、充满敌意的房间。

“上帝，”珍一字一顿缓缓说道，“真坏。”

第十章

“我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你，你爸爸和妈妈的关系可能会变好的，”菲利斯说道。

珍皱了皱眉头。她不知道，菲利斯居然知道她爸爸的事。不过，似乎，除了她，人人都知道这事儿。她不想谈他的事，可是菲利斯一心想谈这个话题。

“我不知道，”珍可怜兮兮地说道，“为什么我对他们的影响这么大。”

“妈妈说，你爸爸嫉妒了，因为罗宾姨妈太爱你了。”

珍觉得，这是跟艾格妮丝·雷普利告诉她的那个说法完全不同的一个版本。艾格妮丝说，她妈妈不想要她。真相是什么呢？大概不管是菲利斯还是艾格妮丝都不知道。无论如何，菲利斯的说法和艾格妮丝的说法比较而言，珍更喜欢前者。想到你根本就不应该出生……你妈妈不乐意接纳你，这简直太让人难过了。

“妈妈说，”菲利斯看到珍无话可说，就接着说道，“如果你们住在美国，罗宾姨妈就可以轻而易举地离婚了，可是在加拿大就难一些。”

“什么是离婚？”珍问道，想起来艾格妮丝·雷普利也用过这个词。

菲利斯傲慢地笑了。

“维多利亚，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离婚就是两个人都变回单身。”

“两个人还可以变回单身吗？”珍叹了口气说道，对她来说这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看法。

“当然可以，真笨。妈妈说，你妈妈应该去美国离婚，可是爸爸说，那在加拿大不合法，不管怎么说，肯尼迪家族的人不信那个。爸爸说，外婆也不让她离婚，因为担心罗宾姨妈会再找个人结婚。”

“如果……如果妈妈离婚了，那是不是说，他就再也不是我爸爸了呢？”珍满怀希望地问道。

菲利斯一脸疑惑的神情。

“我觉得那不会有什么影响吧。不过，不管她嫁给谁，那人都是你的继父。”

跟爸爸相比而言，珍宁愿要继父。但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这让菲利斯很恼火。

“维多利亚，你怎么看让你去爱德华王子岛这件事呢？”

珍可无心顾及菲利斯的想法。

“关于这事儿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简短地回答道。

“我知道，”菲利斯神气十足地说道，“两年前我们在那儿待过一个夏天。我们住在北岸的一家大宾馆里。那地方真不错。我敢说，你也会喜欢那儿的，就当换个环境。”

珍心里很清楚，她肯定讨厌那地方。她竭力想转移话题，可是菲利斯却打定了主意咬住这个话题不放。

“你觉得你能跟你爸爸好好相处吗？”

“我不知道。”

“嗯，他喜欢聪明人，可是维多利亚，你并不是特别聪明，对吧？”

珍不喜欢被人搞得感觉自己像一个虫子一样渺小，菲利斯总是让她有这样的感觉；要不然就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影子。跟她生气也白搭。菲利斯从来都不生气。人人都说，菲利斯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性格特别好。她一直都特别自以为是。珍有时想，假如她们能好好地哪怕打一架，那她也会对菲利斯有些好感。珍知道，妈妈有点儿担心，因为她结交的同龄女孩子不多。

“嗯，”菲利斯接着说道，“那是原因之一……罗宾姨妈觉得，在他看来，她的言谈也不够聪明。”

那条虫子翻转过身来了。

“我不想再聊我妈妈……或者他了，”珍明确说道。

菲利斯有点儿不高兴，那个下午过得很不开心。弗兰克来接她回家时，珍觉得格外庆幸。

在快乐街60号的家里，大家几乎只字不提珍要去爱德华王子岛一事。日子过得真快呀！珍真希望能把那些日子挡住，让它们停滞不前。她还特别小的时候，有一次她跟妈妈说道：“妈咪，咱们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时间停住呢？”

珍记得，当时妈妈叹了口气说道：“宝贝，我们永远也不可能让时间停住的。”

眼下时光就冷酷地往前走着……嘀嗒，嘀嗒……日升，日落，离她被迫跟妈妈分离的那个日子越来越近了。那是在6月初，圣阿加莎学校放假的时间比其他学校早。5月底，外婆带珍去马尔堡大厦给她买了一些特别漂亮的衣服，比她以前的衣服都漂亮多了。在通常情况下，珍一直都喜欢她的蓝色大衣和上面缀着一个小巧的鲜红色蝴蝶结的漂亮小蓝帽，还有一件可爱的带有红色网眼绣花的白色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根漂亮的红皮带。菲利斯的衣服都不如那些漂亮。可是眼下她对这些都没兴趣。

“我觉得，在那边她可能用不着穿这么精致的衣服，”妈妈说道。

“她出门得衣着得体呀，”外婆说道。“他就不需要给她买衣服了，这一点我可以肯定。那艾琳·弗雷泽也就没话可说了。我想他肯定有落脚的屋子，要不然他也不会叫她去了。维多利亚，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一下子把整片面包都抹上黄油这样做不好呢？还有，你能不能改改毛病，吃饭的时候不要把餐巾搞得不停地从膝盖上滑下去，这你能做到吧？”

珍从来没有如此害怕用餐时间。她总是格外紧张，这搞得她笨手笨脚，没有一件事做得让外婆满意。她真希望她再也不必到餐桌跟前，可是不幸的是，要是一点东西都不吃，人就没法活。珍吃得特别少。她没有胃口，日渐消瘦。她根本无心学习，所以勉强地升入了三年级，而菲利斯则是以优异的成绩升学的。

“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况，”外婆说道。乔迪竭力安慰她。

“毕竟，时间并不长。珍，也就去3个月。”

3个月时间离开挚爱的妈咪，3个月时间要跟一个可恶的爸爸待在一起，这对珍来说好像永世那么漫长。

“珍，你会给我写信吧？我要是能弄到邮票，就给你写信。我已经有10美分了……是兰瑟姆先生给我的。不过，那能买3张邮票呢。”

接下来，珍告诉了乔迪一件令人心碎的事。

“乔迪，我会常常给你写信的。可是，给妈妈的信我只能一个月写一封。我决不能在信里提他。”

“那是你妈妈告诉你的吗？”

“不是，哎呀，不是的！是外婆说的。就好像我乐意提他似的。”

“我在地图上搜到了爱德华王子岛，”乔迪说道，她那双黑天鹅绒般的棕色眼睛满是同情。“那个岛周围都是大片的水。你是不是害怕从岸上掉进水里呢？”

“我敢肯定，就是掉进去了，那我也无所谓啦，”珍垂头丧气地说道。

第十一章

珍要跟着斯坦利夫妇去爱德华王子岛，他们是去探望出嫁的女儿的。珍总算熬过了最后的几天。她下决心绝不制造麻烦，因为那样会让妈妈难过。不再有睡前说晚安的秘密和亲吻……不再有特殊时刻说出的温柔亲切的话语。不过，珍还是知道其中的两个原因的。一个原因是，妈妈难过得没法这样做了；另一个原因是，外婆执意不让。不过，珍在快乐街60号的最后一晚，妈妈溜进了她的房间，那时候外婆正在楼下接待访客。

“妈妈……妈妈！”

“宝贝，不要怕。毕竟，不过是3个月时间，爱德华王子岛是个很棒的地方。你可能……要是我知道的话……我曾经……唉，现在都无所谓了。什么都无关紧要了。宝贝，我得让你答应我一件事。你永远都不要跟你爸爸提起我。”

“我不会的，”珍哽咽着说道。这个承诺很容易做到。她觉得，她自己肯定不会跟他聊起妈妈的。

“如果……如果……他觉得你不是那么十分地爱我，那他会更喜欢你的，”妈妈轻声说道。她那白色的眼帘垂下来遮住了蓝色的眼睛。珍目睹过这表情。她觉得心脏要炸开了。

黎明时分，天空一片血红，不过很快就阴沉下来，灰蒙蒙一片。中午时分，下起了毛毛细雨。“我觉得因为你要走了，老天爷都觉得难过呢，”乔迪说道，“哎呀，珍，我肯定会特别想你。而且……我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我是不是还在这儿。韦斯特小姐说，她要把我送到孤儿院去，珍，我真不想去孤儿院。这是艾姆斯小姐给我从西印度群岛带来的漂亮贝壳。这是我唯一的一件漂亮东西。我想把它送给你，因为我估计，如果我去孤儿院的话，他们会把它拿走。”

当晚11点，火车出发开往蒙特利尔，弗兰克带着珍和她的妈妈去车站。她规规矩矩地跟外婆和格特鲁德姨妈吻别。

“如果你在岛上遇到你的艾琳·弗雷泽姑姑，请代我向她致意，”外婆说道。她的嗓音里略微带点儿得意的腔调。珍觉得，外婆一定在某个时候、以某种方式打败了艾琳·弗雷泽姑姑，而且还想乘胜追击。就如同她所说的，“她可忘不了我。”那谁是艾琳姑姑呢？

他们驱车离开时，快乐街60号似乎气鼓鼓地瞪眼看着她。她从来都不喜欢它，它也从来都不喜欢她，可是，让她倍感难过的是，当大门关上时，某扇人生的大门似乎也在她身后关闭了。当他们在那个雨夜驱车穿过街道漆黑的小妖精般隐秘的城市时，一路上她和妈妈都没有说话。她发誓坚决不哭，她的确没有哭。当她说“再见”的时候，她的双眼睁大了，眼神沮丧，说话的声音镇定、平和。罗宾·斯图尔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当斯坦利夫人招呼她走进火车车门时，一个勇敢、顽强的小身影冲她挥了挥手。

他们在早晨抵达蒙特利尔，中午时分乘坐特快船出发。本来一提到特快船这个名字，珍就会欣喜若狂，可是眼下它却成了背井离乡的代名词。雨下了整整一天。斯坦利夫人指点着山峦让珍看，而珍此时此刻对这些山峦毫无兴趣。斯坦利夫人觉得她特别呆板，而且反应迟钝，最后就把她一个人扔下，自己去禁食了……去禁食，感谢上帝，这可是珍求之不得的。那些山的确非常壮观！随着车轮的一次次转动，她离妈妈也越来越远了！

第二天，他们途经新布朗斯维克省，阴雨蒙蒙，整座城市笼罩在黯淡的光线之中。他们抵达萨克维尔市后，转乘开往开普托门泰恩的小支线车。

“我们现在要坐渡轮去岛上，”斯坦利夫人解释道。斯坦利夫人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尽量多跟她说话了。她觉得，珍简直是她见过的最沉默寡言的孩子。她丝毫没有觉察到，沉默不语是珍拥有的唯一壁垒，借以抵挡她那疯狂流淌的眼泪。珍是不会哭的。

当他们抵达开普托门泰恩时，实际上雨已经停了。之后他们接着坐上渡轮，此时的太阳是一个扁平的红色球，悬挂在向西游移的云彩缝隙间。不过，很快天空又暗淡下来。灰蒙蒙的天空下是一条波涛汹涌的海峡，一片片暗淡的云彩布满天边。当他们再次登上火车时，雨下得更大了。珍一路上都晕车，此时累极了。眼前就是爱德华王子岛……这片雨水浸泡的土地，树被风刮得卷缩到了一起，厚厚的云层似乎都要挨着地面了。不论是那鲜花盛开的果园，还是绿油油的草地，还是山脊上长着一排排深色云杉的柔和的山峦，珍都无心观赏。两小时后他们就要到达夏洛特城了，斯坦利太太说，预计她爸爸会在那儿接她。她的爸爸，用妈妈的话说，是不爱她，用外婆的话说，是住在一个小破屋里。她对他一无所知。她希望她知道点儿什么……哪怕一点点。他长什么样儿呢？是不是跟大卫姨夫一样眼睛上耷拉着眼袋？是不是像威廉舅舅一样长着一张紧闭着的薄嘴巴？他会不会像来拜访外婆的老多兰先生那样，每说完一句话就眨一下眼睛呢？

她已经离妈妈1000英里远了，她感觉好像离得有百万英里。可怕的孤独感一阵阵朝她袭来。火车正在进站。

“维多利亚，我们到了，”斯坦利夫人语气轻松地说道。

第十二章

当珍迈步走出车厢踏上站台时，一位女士猛然抓住了她，大声叫道：“这位是珍·维多利亚吗……这位真是我亲爱的小珍·维多利亚吗？”

珍不喜欢被人抓着……此时此刻她也不觉得自己是某个人的珍·维多利亚。

她躲开身子，大胆地打量起了这位女士。这是一位年纪约莫45岁或者50岁，相当漂亮的女士，长着一双淡蓝色的大眼睛，她那温和的奶白色面孔四周披散着柔顺光滑的赤褐色卷发。这就是艾琳姑姑吗？

“没错，是珍吧，”她礼貌地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安德鲁，她真像她的外婆肯尼迪呀，”第二天早晨艾琳姑姑这样告诉她的弟弟。

艾琳姑姑笑了…… 小声咯咯笑着，一副滑稽的神情。

“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没错，就是我印象中珍的样子。你长得跟我印象中一模一样。我是你姑姑艾琳。不过，我猜你从来没有听说过我吧？”

“不是，我听说过的。”珍顺从地亲吻了艾琳姑姑的脸颊。“外婆让我替她代问您好。”

“哎哟！”有什么硬邦邦的小东西爬进了艾琳姑姑甜美的嗓音里。“她真客气……真是太客气了。那么现在我猜，你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你爸爸没来。他已经在路上了……嗯，他住在布鲁克维……可是他的那辆老破车坏在了半路上。他打电话给我说，今晚他可能到不了了，不过，明天一大早就会赶到，如果我接到了你，就留你在这儿过夜。哎呀，斯坦利夫人，您把我们亲爱的宝贝姑娘安全地送到了我们身边，让我好好款待您一下，然后您再走吧。我们对您真是感激不尽。”

“不客气。我很乐意做这件事，”斯坦利夫人礼貌而假惺惺地说道。她急急忙忙走了，谢天谢地终于摆脱了这个安静的怪孩子，她一路上都低头不语，就好像她是正在前往狮群的早期基督教殉道者。

珍觉得自己在这大千世界孤苦伶仃。艾琳姑姑也改变不了这一现状。珍不喜欢艾琳姑姑。她更不喜欢她自己。她到底是有什么毛病？她就不能喜欢些什么人吗？其他女孩子至少还喜欢她们的某些叔叔阿姨。

她跟着艾琳姑姑走到门外等候的出租车跟前。

“宝贝，今晚可太糟糕了……不过，乡下是需要雨水……我们都这样熬了好几星期了……你肯定也是顶着雨来的。我们很快就会到家的。我真高兴你来。我一直跟你爸爸说，他应该让你跟我相处一段时间。他要带你去布鲁克维，这想法真傻。嗯，他只是在那儿寄宿，住吉姆·米德家的商店上面的两间屋子。当然啦，冬天他就来城里。可是……嗯，亲爱的珍，你大概不知道，你爸爸一旦打定了主意，就决不动摇。”

“我对他一点儿都不了解，”珍无奈地说道。

“我猜你也不知道的。我估计是你妈妈从来不跟你聊他吧？”

“不聊，”珍勉强地回答道。不知怎么地，艾琳姑姑的问题似乎话中有话。珍后来才明白，这就是艾琳姑姑询问问题时的特色。艾琳姑姑紧握着珍的一只手，自从她扶她坐进出租车之后，就这样一直握着她的手，一脸的同情怜悯之色。

“你这可怜的孩子！我很清楚你的感受。我不知道，你父亲写信叫你来这做法对不对。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摸不透他的动机……宝贝，虽然你爸爸和我的关系向来都特别近……非常近。我比他大十岁，对他来说我一直都更像母亲，而不是姐姐。宝贝，我们到家了。”

眼前的房子就是家啊！珍被领进的这幢房子温馨、整洁，简直跟艾琳姑姑自己如出一辙，可是，珍觉得，在这个家里自己就像一只孤独地站在陌生屋顶上的麻雀。在客厅里，艾琳姑姑脱掉了她的帽子和大衣，拍拍她的头发，伸出双臂抱住珍。

“现在让我好好瞧瞧你吧。在车站我都没机会细看，从你3岁以后我就没见过你了。”

珍不想让人端详自己，于是有点儿生硬地往后缩了缩。她觉得，自己正被人评头论足，尽管艾琳姑姑的声音和举止很善意，她仍然觉得这评头论足的行为中也夹杂着不友好的成分。

“你跟你妈妈一点儿都不像。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人了。亲爱的，你长得像你爸爸。现在我们得吃口晚饭了。”

“哎呀，不，求求你还是不要让我吃了，”珍冲动地叫道。她知道，她一口都吃不下去……一想到要强咽，她都觉得痛苦。

“就一口……就吃一小口吧，”艾琳姑姑像哄小婴儿一般劝说道。“家里有一个特别好吃的巧克力薄荷蛋糕。我专门给你爸爸做的。嗯，在某种程度上他还真像个小孩子……特别爱吃甜食。他一直都认为我做的巧克力蛋糕绝顶好吃。你妈妈曾经努力跟我学过做那样的蛋糕……可是……嗯，这也需要天赋。你可能有这天赋，也可能没有。她那样像个可爱的小洋娃娃一样的人，你真没法指望她下得了厨……也没法指望她打理家务，这我跟你爸爸说得够多了。男人不是什么都能理解，是吧？他们指望着女人什么都会。小珍，坐到这儿来吧。”

大概这一声“小珍”就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珍不会被变成“小珍”的。

“艾琳姑姑，谢谢您，”她说道，语气非常礼貌，又非常坚决，“可是我什么也吃不下，就不要白费劲了。请问，我可以上床睡觉了吗？”

艾琳姑姑拍拍她的肩膀。

“可怜的宝贝，当然可以。你都累坏了，这里的一切又都那么陌生。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呀。我带你直接上楼去你的房间吧。”

房间非常漂亮，挂着玫瑰图案的印花棉布窗帘，铺着真丝床罩的床非常柔滑光洁，看上去就好像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睡过觉。但是艾琳姑姑敏捷地掀掉了真丝床罩，把被单翻了过来。

“宝贝，祝你睡个好觉。你不知道，你能在我家睡觉让我有多高兴……安德鲁的小姑娘……我唯一的侄女。我一直都特别喜欢你妈妈……可是……嗯，我真觉得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喜欢过我。我一直觉得她不喜欢我，不过我永远都不会让这影响咱们的关系。她不喜欢看到我和你爸爸一起聊太多……这一点我一直都知道。她比你爸爸小很多……她不过是一个孩子……他很自然地要来找我征求建议，因为他一直习惯了这么做。他总是先跟我谈事情。我觉得，她有点儿嫉妒……作为罗伯特·肯尼迪夫人的女儿，她这样也是身不由己。小珍，永远都不要让自己有嫉妒心。它比任何东西都容易毁掉生活。宝贝，半夜要是觉得冷，就盖上这个鸭绒被。在爱德华王子岛，晚上下雨的话就容易冷。宝贝，晚安。”

珍孤伶伶地站在房间里，打量着四周。床头灯的灯罩上画着玫瑰花，边上装饰了一圈珠子。因为某种原因，珍极不喜欢那个灯罩。它简直跟艾琳姑姑一样非常优雅非常漂亮。她走过去，把灯关了。然后走到窗户跟前。啪，啪，雨水敲打着窗玻璃。哗啦，哗啦，雨水冲刷着阳台的屋顶。珍看不清阳台以外的东西。她心潮澎湃。这片漆黑、陌生、没有星光的土地不可能成为她的家园。

“要是妈妈在就好了，”她自言自语道。可是，尽管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夺去了她的生活，把它撕裂了，她依然没有哭。

第十三章

珍之前在火车上已经度过了几个失眠之夜，此时她已经困倦至极，所以几乎是倒头就酣然入睡了。但是，深夜她就醒了。雨停了。一束光芒斜照着她的床。她从艾琳姑姑那香喷喷的床单上溜下来，走到窗户跟前。世界变了。天上没有云彩，几颗闪烁的星星从远方俯视着这座沉睡的小城。不远处的一棵树开满了银色的花朵。一轮满月如一个巨大无比的气泡一般悬挂在不知是海湾还是港湾的上空，月光洒落下来普照着万物，水面上横跨着一条壮观的、闪闪发亮的小道。看来，爱德华王子岛也能看到月亮。以前珍对此半信半疑。而且这里的月亮还被擦得格外亮。月亮仿佛与老友重逢一般，俯视着多伦多和爱德华王子岛。也许它也照耀着在小阁楼里睡觉的乔迪，或者参加某场娱乐活动晚归的妈妈。就假想，此时此刻她也正遥望着它吧！这样就不再觉得与多伦多相距1000英里了。

门开了，艾琳姑姑穿着睡衣走了进来。

“宝贝，怎么啦？我听到你走来走去的声音，就担心你生病了。”

“我是起来看月亮呢，”珍说道。

“你真是个有趣的孩子！你以前没有见过月亮吗？你真把我吓了一跳。现在就乖乖上床睡觉吧。嗯，你爸爸来的时候，你也想让他看到你精精神神的样子吧。”

珍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精神抖擞的样子。她会不会一直都受人监视呢？她悄无声息地上床，再次钻进被窝里。可是，她再也睡不着了。

终于迎来了早晨，漫漫长夜可算结束了。对珍来说，这一天本应是绝妙的一天，不过，开头却像普通的日子一样。东边天空上的鱼鳞云——只是那时候珍还不知道那是鱼鳞云——开始燃烧起来。太阳一如既往地高高升起。珍不敢起得太早，因为怕艾琳姑姑又会提出警告，可是，她还是起床了，打开了窗户。珍不知道，她眺望的是地球上最美妙的景色——爱德华王子岛6月的清晨。她知道，眼前的一切看似与昨晚截然不同。艾琳姑姑家与其邻居家之间有道篱笆，上面爬满了丁香花，一阵阵馨香扑面而来。草坪的一角有几棵白杨树在一片绿色的衬托下开心地晃动着。一棵苹果树友好地伸展了枝条。港湾对面，远远可以望见点缀着雏菊的田野。港湾的上空，白色的海鸥在时而翱翔时而俯冲。雨后的空气湿润，散发着香甜的气息。艾琳姑姑的家坐落于小城边上，房子后面就是一条乡村公路……一条湿乎乎泛着亮光、近乎血红色的大路。珍从未想到会有这种颜色的马路。

“没错……没错，爱德华王子岛是一个风景美丽的地方，”珍有点儿不情愿地想。

早餐是第一个考验，珍跟前一晚一样，依然没有饥饿感。

“艾琳姑姑，我觉得我什么也吃不下。”

“可是，宝贝，，你必须得吃呀。我会爱你，但是我不会娇惯你。我预料到你向来都有点儿太任性。你爸爸这就马上要到了。就坐到这儿，喝点麦片粥吧。”

珍尝了一口。艾琳姑姑无疑是给她准备了一顿美味的早餐。橙汁……加了厚厚一层金色奶油……精致的三角形烤面包片……煮得恰到好处的鸡蛋……介于琥珀色和深红色之间的苹果冻。毫无疑问，艾琳姑姑是个好厨师。可是珍从来没有像这样如此艰难地咽下一顿饭。

“宝贝，不要那么激动啦，”艾琳姑姑说道，脸上堆满了面对那些需要安抚的小小孩时才有的笑容。

珍并不觉得自己激动。她只是觉得，有一种任何东西，包括激动都无法填补的奇怪又可怕的空虚感。早饭后的一个小时让珍发现，世上最难的事就是等待。不过，凡事皆有头，终于等来了艾琳姑姑宣布：“你爸爸这就要到了，”珍觉得，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的双手突然湿乎乎的，可是她的嘴却发干。时钟的滴答声似乎格外响亮。小路上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有人站在门口。珍站了起来，但是她抬不起眼睛……她抬不起来。

“这就是你的孩子，”艾琳姑姑说道。“安德鲁，她是不是一个让你自豪的宝贝女儿呢？可能个头有点儿比同龄孩子高，不过……”

“一个赤褐发姑娘，”一个声音说道。

只有区区几个字……但是它们改变了珍的生活。也许，与其说是那几个字，不如说是那声音……那声音仿佛能把一切都变成一个奇妙无比的、只有你们两个人共享的秘密。珍最终回过神来，抬头一看。

尖尖的眉毛……额头上厚厚的红褐色头发向后翘起……一侧的嘴角紧闭着……凹字形方下巴……一双严厉的淡褐色眼睛，眼睛四周布满皱纹。她对这张面孔，就像对她自己的面孔一样，太熟悉不过了。

“肯尼斯·霍华德，”珍喘着气说道。她不自觉地朝他迈了一步。

紧接着他把她抱了起来，亲吻她。她也亲吻了他。她对他没有陌生感。她立刻感觉到了那种与肉体和血缘无关的、心灵息息相通的亲密感。就在那一刻珍忘记了，她曾经恨过她的父亲。她喜欢他……

他身上的一切她都喜欢，从他那件杂色粗花呢西装上散发的烟草味儿，到他那拥抱她的有力怀抱。她想哭，不过那可不行，于是她报之以哈哈大笑……也许，笑得有点儿失控了，因为艾琳姑姑宽容地说道：“可怜的孩子，这也难怪，她有点儿兴奋过头了。”

爸爸安顿珍坐下，然后凝视着她。那双目光严厉的眼睛此刻笑眯眯的。

“我的珍，你是兴奋过头了吗？”他认真地问道。

她是多么喜欢像这样被称呼为“我的珍”呀！

“爸爸，不是这样的，”她也同样认真地回答道。她说起他或者想到他时再也不用“他”这个称呼了。

“让她跟我待一个月，我就能把她养胖了，”艾琳姑姑笑着说道。

珍觉得一阵沮丧。以为爸爸真的会扔下她离开。爸爸显然根本没有这种打算。他把她拉到沙发跟前，让她在他旁边坐下，胳膊依然搂着她。突然间一切都好起来了。

“我可不想把她养胖了。我喜欢她这副瘦样儿，”他用挑剔的眼神看着珍。珍知道他在打量她，她并不介意。她只是极其渴望他能喜欢她。她长得不漂亮，他会不会因此失望呢？他会不会觉得她的嘴太大了呢？“小珍，你知道你的瘦样儿很可爱吗？”

“她继承了她外公斯图尔特的鼻子，”艾琳姑姑说道。艾琳姑姑显然很赞赏珍的鼻子，不过，珍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好像她抢了外公斯图尔特的鼻子。令她高兴的是，爸爸说道：

“珍，我更喜欢你把睫毛张开时的样子。顺便问一句，你喜欢珍这个名字吗？我一直都叫你珍，不过那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而已。你有权选任何你喜欢的名字。我想了解一下，哪一个名字代表了真正的你，哪个代表着那个影子一样的小幽灵。”

“哎呀，我就是珍，”珍叫道。她的确乐于做珍！

“那就一言为定了。那你就叫我爸爸吧？恐怕我可能是一个笨手笨脚的父亲，不过，我觉得我还是能做一个说得过去的爸爸。抱歉，昨晚我没能赶过来，因为我那可爱的老破车坏在了路上。今天早晨我想法儿让它恢复了生机，至少能像一只蛤蟆一样使劲一跳就到了城里。我们的旅行方式给爱德华王子岛增添了喜庆色彩，不过我恐怕它得在车库里待一段时间了。珍，晚饭后我们要开车穿越这个岛，熟悉熟悉。”

“我们现在就已经熟悉了，”珍直白地说道。的确如此。她觉得她已经认识爸爸好多年了。没错，“爸爸”这个称呼比“父亲”更好听。“父亲”会让人联想到不愉快的事情……过去她一度痛恨父亲，但是爱爸爸这可是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珍打开了心房深处最隐秘之处，接纳了他……而且，在那里找到了他。因为爸爸是肯尼斯·霍华德，在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里，珍一直深爱着肯尼斯·霍华德。

“这个珍是那种，”爸爸冲着天花板说道，“精明能干的人。”

第十四章

珍发现，等待高兴的事和等待不高兴的事真是大不一样。如今她常常放声大笑，两眼放光，斯坦利夫人要是见到她现在的样子，一定认不出来。上午的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因为她特别急切地想见到爸爸，离开艾琳姑姑。姑姑想从她口中探听消息…有关她外婆、她妈妈的事情，以及她在快乐街60号的生活。让姑姑失望的是，珍很不配合。尽管问题问得都非常巧妙，珍却一律用“是”或者“不是”回答，对于看似发表看法，实际上隐藏着提问的问话，更是沉默以对。

“珍，你的外婆肯尼迪夫人对你很好，是吧？”

“是，”珍毫不退缩地回答道。没错，外婆曾经对她好过。有很多证据，比如送她上圣阿加莎学校、音乐课，买漂亮衣服，让她乘坐礼宾车，给她安排平衡搭配的膳食等。姑姑细细打量了她的衣服。

“珍，你知道吗，她从来都没能指望过你爸爸，我觉得，也许她把怨恨都发泄到你身上了，你爸爸妈妈之间的麻烦都是她造成的。”

珍一语未发。她不愿意向姑姑讲述那段不为人知的痛苦经历。姑姑很不情愿地不再追问了。

中午时分，爸爸回来了，没有开车，而是拉来一匹马和一辆马车。

“我的车需要一整天时间才能修好。这是我从杰德·卡森那儿借的，他明天来送车时再顺便拉回去，珍，你以前坐过马车吗？”

“你们得吃完饭才能出去，”姑姑说道。

珍吃得很开心，自从离开多伦多以来，第一次把饭吃得一干二净。但愿爸爸不会太在意她的胃口。她只知道，爸爸很穷——那辆车看上去就不值钱——如果再多一个人吃饭的，经济上也许会很吃力。但是爸爸看上去吃得很开心，特别是那块巧克力薄荷糖蛋糕。珍好想自己也会做这种蛋糕，但是她打定主意绝不问姑姑怎么做。

姑姑还向爸爸撒娇呢，她跟他说话时娇滴滴的——真是娇滴滴的。爸爸喜欢她的娇嗔和甜言蜜语，就像喜欢她的蛋糕一样。珍对此看得一清二楚。

“把她从我这儿带走，去布鲁克维住你寄宿的公寓，这对孩子可真不公平，”姑姑说道。

“真没想到这个夏天我有了自己的房子，”她说道，“珍，你可以替我看家吗？”

“可以的，”珍爽快地回答道。她当然可以。她知道该怎样照看房子，尽管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有些人天生就博学多识呢。

“你会做饭吗？”姑姑问道，说着还冲爸爸使了个眼色，似乎很为自己的这个玩笑话自鸣得意。珍很高兴爸爸没有用眼色回复姑姑。他帮珍解了围，省得她发愁怎么回答。

“我妈妈的子孙后代都会做饭，”他说道。“珍，咱们走吧，穿上你的漂亮衣服，咱们出发啦。”

当珍穿好外套戴上帽子下楼时，不经意地听到了姑姑在餐厅的说话声。

“安德鲁，她身上有一种善于保守秘密的气质，实话告诉你，这一点我可不喜欢。”

“她知道怎么保守秘密，是吧？”爸爸说道。

“安德鲁，可不是这么简单呢。她的城府很深……照我说就是：她深藏不露。只要老肯尼迪夫人还活着，她的影响力就不会消失。但是她这么小却要经历这些，安德鲁……我们不能苛求她完美无瑕……如果需要我帮她，你尽管告诉我。安德鲁，对她一定要有耐心。要知道，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去爱你。”

珍气愤地咬了咬牙。自己竟然需要别人教“怎么爱”爸爸！简直……太可笑了！不过，珍对姑姑的反感随着一声如同猫头鹰的声音一般低沉又顽皮的咯咯笑声化解了。

“千万要小心有毒的常青藤，”当他们开车离开时，姑姑追上来叮嘱道。“我听说在布鲁克维有很多那种常青藤。安德鲁，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艾琳，你跟所有的女人一样，把最要紧的东西搞错了。人人都一目了然，应该是珍会好好照顾我。”

他们一上路，珍立刻觉得心花怒放起来。在穿越爱德华王子岛的路上，她的心里一直喜滋滋的。她简直难以相信，几个小时前她还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人。坐在马车上很开心，面前就是小红马，珍忍不住想探身拍一拍小马那光滑的后腿。她没有像乘坐汽车那样很快走完那长达数英里的红色大路。路途中充满了各种惊喜：她瞥见了远处那宛如由乳白色尘土堆积成的山峦；在三叶草地吹拂的一股风；不知从哪里流淌而来，又汇入绿茵笼罩的树林中的溪流；树林里散发着馨香味的冷杉树那长长的枝条悬挂在波纹荡漾的水面上；在湛蓝的天空之上高高耸立的巨大的白色云山；一座开满毛茛花、花枝摇曳的山谷；一条河水出奇地发蓝的潮汐河。无论她的目光落在哪里，都会发现惊喜。万事万物似乎都在酝酿着悄然述说一个快乐的秘密。除此之外，还有空气中散发着大海浓浓的气息。珍第一次嗅到大海的气息……再吸一口……咽下去。

“你摸一摸我右边口袋里有什么，”爸爸说道。

珍摸了摸，发现了一袋太妃糖。在快乐街60号，是不允许她在两餐之间吃糖的。不过，眼下快乐街60号远在3000英里之外呢。

“看来，咱俩都不太爱说话呢，”爸爸说道。

“没错，不过，我觉得，咱俩都能让彼此非常开心，”说这话时她的下颌显然被太妃糖粘在了一起。

爸爸大笑起来。他真是会心地开怀大笑了。

“要是聊得投机，我能说个没完呢，”他说道，“即使聊得不投机，如果大家乐意，我也喜欢畅所欲言。珍，你是一个和我志趣相投的姑娘。真高兴，我打定主意叫你来了。艾琳当时极力反对叫你来。可是，我的珍，我这个人一旦脑袋里冒出一个想法，就成了一个顽固不化的哑弹。我是突然冒出想法，我要跟我的女儿熟悉熟悉。”

爸爸没有打听妈妈的情况。这让珍感到欣慰……然而，她知道，一切错就错在，他没有问；一切错就错在，妈妈不让她跟他提起她。哎呀，有太多的事情全都错了，但是有一件事毋庸置疑是正确的，也算称心如意，那就是她要跟爸爸度过整整一个夏天，此刻他们就在一起，驱车行驶在大路上，这条路拥有自己的生命，如水银一般飞快地穿行在她的静脉间。珍知道，她从来没有去过如此适合她的地方，也没遇到过如此心怡的伙伴。

最令人高兴的行程该结束了。

“我们很快就要到布鲁克维了，”爸爸说道，“过去这一年我一直住在布鲁克维。这儿算得上是地球上最安静的地方之一。我在吉姆·米德家的商店那边有两间房子。吉姆·米德太太给我提供伙食，她觉得我是个不伤人的疯子，因为我是搞写作的。”

“爸爸，你写些什么呢？”珍问道，脑子里想起了那篇《国际难题的和平调解》。

“珍，我好像什么都写。故事、诗歌、随笔……各种主题的文章。我曾经还写过一部长篇小说。不过，我连一家出版商都没找到。所以我又回去写那种马马虎虎、混饭吃的文章了。你就把你爸爸当作是寂寂无名、沉默寡言的弥尔顿吧。珍，我要向你坦陈我内心深处的梦想。那就是要写一部关于玛士撒拉[2]生活的史诗。这主题多棒呀！我们到目的地了。”

“目的地”是由两条马路交汇而成的一个角落，那里坐落着一幢建筑，它的一头是商店，另一头是住处。商店那头通向大路，而住处那一头被一根木桩和云杉树篱组成的篱笆隔开了。珍立刻就牢牢记住了下马车的技巧，他们穿过一扇白色小门，其中一根门柱上有一个黑色木制诱饵鸭，往前是一条红色人行道，路边是丝带草和大蛤蜊壳。

“汪，汪，”一只棕白两色的小狗蹲在台阶上友好地冲他们叫道。一股香喷喷热乎乎的姜味饼干的味道从门里飘出来，这时，一位老太太走了出来……她身材匀称，围着一个上面缀着6英寸宽的钩编花边白色围裙，她那双面颊是珍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红的。

“米德太太，这是珍，”爸爸说道，“现在你该明白了，为什么从今以后我每天早晨都要刮胡子。”

“好孩子，”米德太太说着亲吻了她。和艾琳姑姑的亲吻比起来，珍更喜欢她的亲吻。

米德太太立刻给了珍一片面包、黄油和草莓酱，让她在晚餐前“垫垫肚子”。这是野草莓酱，珍以前还从来没有尝过野草莓酱。餐桌摆放在一间一尘不染的厨房里，里面所有的大窗户上都摆满了盛开的天竺葵和有银色斑点叶子的秋海棠。

“我喜欢这个厨房，”珍心想。

穿过通往花园的另一扇门，远远能看到南边的绿草地。房间中央的餐桌上铺着一块色彩鲜亮的红白两色方格图案桌布。米德太太面前是一个又粗又矮、装满了金黄色豆子的煮豆煲，旁边是一大块松软的方形玉米饼，她让珍随意吃。米德先生长得特别像一棵戴着眼镜、扯着三角帆的卷心菜。

在这里，没人会因为珍做了某些事或者没做完某些事而指责她；没人让她觉得自己又傻又没教养，总是犯错。当她吃完她那份玉米饼时，米德先生没有问她想不想吃了，就往她的盘子里又放了一块。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但是不能往口袋里藏，”他一脸严肃地说道。

那只棕白色狗就卧在她旁边，眼巴巴地抬头望着。谁都没有发现，珍掰了几块玉米饼喂给它吃了。

大部分时间都是米德先生和米德太太在说话。他们聊的都是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不过，她倒是喜欢听。当米德太太用郑重其事的口吻说，可怜的乔治·鲍德温得了严重的胃溃疡，珍和爸爸的眼睛笑眯眯地对视了一下，他们的面部表情依然跟米德太太的一样严肃。珍觉得浑身温暖舒畅。能有人一起分享笑话真是一件高兴的事。在快乐街60号，笑眯眯地看人那是决不允许的！她和妈妈有过眼神交流，但是她们从来不敢大笑。

当珍在米德太太家的客房上床睡觉时，东方缓缓升起了月亮。衣柜和盥洗台都非常粗陋，床是铁制的，上面涂了白色瓷漆，地板刷成了褐色。但是地上铺了一块特别漂亮的钩针编织地毯，上面织有玫瑰花、蕨类植物和秋叶，整洁笔挺的花边窗帘白皙如雪，墙上的壁纸特别好看。一块奶白色的地面上放着几束银色雏菊花，花束上缠绕着一圈圈淡蓝色丝带；其中一扇窗户前的架子上放着一棵猩红色的天竺葵，天鹅绒般的叶子散发着馨香。

房间里洋溢着一种友好的氛围。珍睡得香极了，早晨起床下楼时，米德太太正在厨房里点火。米德太太给了珍一个又大又厚的甜甜圈，让她在吃早饭前先垫垫肚子，然后打发她去外面的花园里，等爸爸下楼了再进来。在布满露珠的清晨，花园里一片宁静。风儿散发着有益健康的乡村气味。小花坛的边上是蓝色的勿忘我花，角落里是一大簇深红色牡丹花。客厅窗户下生长着紫罗兰和一片片红色和白色的雏菊。近处的田野里奶牛们正在啃食泛着金黄色的绿草，有12只毛茸茸的小鸡在周围跑来跑去。一只特别小的黄色鸟儿在一株绣线菊花枝上晃悠。那只棕白色狗走出来，尾随着珍四处遛达。一辆双轮马车沿着大路驶了过去，这车跟珍以前见过的一辆马车一模一样，样子很滑稽，马车夫是一个身穿工装裤的瘦小伙儿，他就像对老朋友一样冲她挥挥手。珍立刻冲他挥了挥，那只手里还拿着吃剩的甜甜圈。

天空真是又蓝又高呀！珍喜欢乡村的天空。“爱德华王子岛真是个可爱的地方，”珍心想，这想法完全是发自内心的。她摘了一朵粉色的洋玫瑰，上面的露水抖落到了她的脸上。真没想到还会用玫瑰花洗脸！此时她想起了，当初她还祈祷上帝不要让她来这里呢。

“我觉得，”珍果断地说道，“我应当向上帝道歉。”

[2] 玛士撒拉，《圣经》里以诺之子，据传享年969岁。参看《创世记》5：27。（译注）

第十五章

“乖女儿，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应该去买一栋房子了，”爸爸开门见山地说道，珍后来发现这是他的说话习惯。

珍的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这句话。

“‘过不了多久’的意思就是指今天吗？”

爸爸笑了。

“也有可能呢。等我一来情绪，咱们就可以行动了。只要杰德把咱们的车开过来，那就可以立马动身了。”

杰德直到中午才把他们的车开来，所以出发前他们吃了午饭，米德夫人给了珍一袋黄油饼干，让他们在吃晚饭前垫垫肚子。

“我喜欢米德夫人，”珍跟爸爸说道，一想到这儿有她真正喜欢的人，一股暖流涌上她的心田。

“她是个大好人，”爸爸附和着说道，“尽管她认为紫外线就是一个没爆炸的核装置。”

紫外线或许是一个没爆炸的核装置，不过，这与珍所知的情况，或者说所关注的情况，恰恰相反。知道爸爸和她要坐一辆汽车出发，这就够了。那车要是让弗兰克见了，肯定会火冒三丈。汽车沿着那条隐秘的、转眼间就令人心旷神怡的红色公路一路颠簸而行，穿越夹杂着野樱桃树的怡人的树林，爬过山峦，山上有天鹅绒般厚厚的云彩翻滚着，最后他们渐渐消失在一个个蔚蓝色的小山谷里。在那片乐土的每一侧都有一栋栋房子，他们马上也要买一栋了。“珍，咱们买一栋房子吧”，那语气就好像人们说，“咱们买一个篮子吧”。真让人高兴呀！

“我一听说你要来，就开始查看有哪些房子可以买。我听说了几栋。在做决定之前咱们要把这些房子都看一看。珍，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呢？”

“什么样的房子你买得起呢？”珍大胆地问道。

爸爸呵呵笑了起来。

“她还掌握了一些世上留存的小常识，”他对着天空说道。“珍，价格太高的咱们买不起。我不是富豪。不过，我也不是靠救济生活的穷人。去年冬天我卖了相当多的稿件呢。”

“《国际难题的和平调解》，”珍小声说道。

“那是什么？”

珍就跟他说了。她告诉他，她很喜欢肯尼斯·霍华德的照片，而且剪了下来。不过，她没告诉他，外婆把照片撕了，也没提当时妈妈流露的眼神。

“《星期六晚报》是我的一个好客户。不过，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我的珍，考虑到市场浮动情况，你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呢？”

“不要太大的，”珍说道，脑子里想起了快乐街60号那庞大的房子。“就要一栋小房子……周围有些树……小树就行。”

“白桦树吗？”爸爸说道。“我更喜欢有一两棵白桦树。还有几棵墨绿色的云杉，这样形成对比色。房子必须是绿色和白色相间的，跟树相配。我一直都想有一栋绿色和白色相间的房子。”

“咱们不能给房子刷漆吗？”珍问道。

“咱们可以刷漆。珍，你真聪明，想到了这点。要不然我可能会因为嫌颜色不好，把咱们买的房子给拆掉。房子至少要有一扇咱们可以眺望海湾的窗户。”

“房子要靠近海湾吗？”

“应该是。咱们要去地势高的女王海岸区。我听说的所有在卖的房子都在那边。”

“我喜欢山上的房子，”珍无限向往地说道。

“咱们总结一下吧。一栋小房子，白色、绿色相间，或者以后要刷成那样的效果；有树，最好是桦树和云杉；有一扇面向大海的窗户；坐落在山上。听上去，这样的房子还是很有可能买到的。不过，还有一个要求。珍，房子必须有魔力，要充满了魔力。有魔力的房子很稀少，即使在我们这个岛上也少。珍，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珍陷入了沉思。

“你要找的感觉是，在买到手之前就让你觉得这房子非你莫属，”她说道。

“珍，”爸爸说道，“你真是太了解我了。”

当他们穿过河，登上山丘时，他一直仔细打量着她，河水非常蓝，珍兴奋得冲着河大叫起来。这条河流入了一个水色更蓝的港湾。当他们抵达山顶时，眼前是一片更大、更蓝的水域，珍知道这一定是海湾。

“嗨！”她说道。接着又叫了一声，“嗨！”

“珍，这就是大海的源头，你喜欢吗？”

珍点了点头。她惊得说不出话来。她见过安大略湖，浅蓝色的湖水波光粼粼，但是这一个……这一个呢？她就这样一直眺望着它，就仿佛永远也看不够。

“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蓝的水，”她轻声说道。

“你以前见过它的，”爸爸柔声说道。“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它已经融进了你的血脉。你就出生在它旁边，那是4月的一个夜晚，那个晚上真是既美妙无比又让人揪心……你在它旁边生活了3年。有一次我带着你下到岸边，把你浸到水里，结果可把某人……吓坏了。在那之前你就在夏洛特城的圣公会教堂接受了正规的洗礼……那可是你接受的真正的洗礼。你是大海的孩子，你现在是回家了。”

“可是，那时候你并不喜欢我，”珍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

“不喜欢你！这是谁告诉你的？”

“外婆。”她一直不敢跟他提起外婆的名字。

"那个老……"爸爸打住了话头。一张面具似乎罩住了他的面孔。

“珍，咱们还是别忘了，咱们现在是在找房子，”他冷冷地说道。

有一阵子，珍都无心找房子了。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或者该相信谁。她本来以为，爸爸现在是喜欢她的。可是他真的喜欢吗？也许他不过是假装喜欢。这时，她想起了他给她的亲吻。

“现在他确实喜欢我，”她想。“也许我刚生下来的时候他不喜欢我，但是，我知道，现在他是喜欢我的。”想到这些，她又开心起来了。

第十六章

珍认定，四处找寻房子是一件高兴的事。也许，更大的乐趣在于跟爸爸一起开车、聊天，哪怕只是静静地跟爸爸待在一起，也让人高兴，因为爸爸的单子上所列的大多数房子都不如人意。他们看的第一栋房子太大；第二栋太小。

“说到底，我们得有个宽敞点的地方呀[3]，”爸爸说道。

“你养猫吗？”珍问道。

“不养。不过，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养一只。我听说，今年小猫的数量极多。你喜欢猫吗？”

“喜欢。”

“那我们可以多养些猫。”

“不要，”珍说道，“只要两只就好。”

“再养一只狗吧。珍，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狗，不过，如果你要养一只猫，我就得养一只狗。我一直都没养过狗，自从……”

他又突然打住不说了，珍再一次感觉到，刚才他就要说到她特别想听的东西了。

第三栋房子看上去很诱人。房子就坐落在一条林木茂盛，洒满缕缕阳光的大路拐弯处。可是检查之后发现，房子的状况极差。地板上到处是裂纹，有的地方已经变形，而且都不平正了；门也歪了；窗户打不开；还没有食品储藏室。

爸爸说，第四栋房子太华而不实，第五栋房子他们俩看了一眼就够了……那是一幢脏兮兮、没有刷漆的方形建筑，院子里到处是丢弃的生锈的罐头盒、旧桶、果篮、破旧衣服及垃圾。

“我的名单上列的下一个是老琼斯家的房子，”爸爸说道。

要找到老琼斯家的房子还真不容易。琼斯的新家正对着马路，可是你得绕过这栋房子，沿着一条布满深车辙印的荒僻小路走下去，才能发现那栋老房子。从厨房窗户你可以看到海湾。但是房子太大，而且珍和爸爸都觉得，房子冲着琼斯家的牲口棚和猪圈的后面，这让人很不舒服。所以他们又返回那条小路，觉得有点儿灰心。

第七家房子似乎还算是像模像样的房子。那是一栋崭新的白色小平房，有红色的房顶以及天窗。院子很整洁，但是没有树；有一个食品储藏室和一个漂亮的地窖，地板很平整。视野开阔，可以把海湾的美景一览无余。

爸爸看了看珍。

“我的珍，你觉得这房子有什么魔力吗？”

“你感觉到了吗？”珍反问道。

爸爸摇了摇头。

“一点感觉也没有。而且，既然我们的房子必须得有魔力，那这房子就绝对不行。”

他们离开了，剩下那房子的男租客心里纳闷，他们这两个疯子是什么人呢。魔力到底是什么呢？他得去见见修这栋房子的木匠，要搞搞清楚，为什么他修房子的时候不把魔力放进去。

另外的两栋房子状况也很差。

“珍，我觉得，咱俩真是一对傻瓜。咱们把所有我打听到的在售的房子都看了一遍……那眼下该怎么办呢？回去，认错道歉，买下那栋平房吗？”

“咱们问问路上走的这个人，可能他知道还有我们没有看到的房子，”珍镇定地说道。

“我听说，吉米·约翰家有一栋房子在卖，”那人说道，“就在那边的灯笼山上。那是他们家的玛蒂尔达·乔莉姑姑住过的房子。我听说，里面还有她的一些家具。如果你们稍微杀杀价，很可能能用合适的价格搞到手。从这儿到灯笼山有两英里路，你们可以坐女王海岸号船过去。”

吉米·约翰家、灯笼山，还有玛蒂尔达·乔莉姑姑！珍竖起了两个大拇指。魔力即将显现。

珍最先看到了那栋房子……至少她望见那房子楼上山墙墙端的窗户正在透过山顶冲她眨眼。可是他们得开车绕过山，上到一条介于两条防护堤之间的盘山路上，沿途的石头上长满了小巧的蕨类植物，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冒出一棵棵小云杉。

此时，那栋房子出现在了他们眼前……那正是他们的房子呀！

“宝贝儿，可别让你的眼睛从脑袋里迸出来了，”爸爸警告道。

房子紧靠着一座陡峭的小山，小山底淹没在凤尾草之中。房子很小……快乐街60号能容得下半打这样的房子。这栋房子有一个花园，地势低的一头有一个能使房子免受山体滑坡冲击的石头防护堤，有一个木栅栏和一个大门，上方有两棵高大参天的白桦树斜倚着，一条平坦的小路通向唯一的门，门的上半部分有八个小玻璃窗格。门是锁着的，但是他们可以从窗户看到里面。门的一侧有一间大小适宜的房间，门前有楼梯直接通到楼上，另一侧有两个小房间，房间的窗户正好对着山的一侧，那里生长着齐腰高的蕨类植物，旁边到处是布满天鹅绒般绿苔藓的石头。

厨房里有一个腿成弓形的旧烹调用炉、一张餐桌和几把椅子。角落里有一个可爱的小玻璃橱柜，上面有一个木制扣子。

房子的一侧是一片三叶草地，另一侧是一片零星夹杂着冷杉和云杉的枫树林，一排长满青苔的木板栅栏将树林与房子隔开。院子角落里有一棵苹果树，粉色的花瓣正纷纷扬扬地飘落着，花园大门外是一株株老云杉。

“我喜欢这里的格局，”珍说道。

“你觉得景观和房子协调吗？”爸爸问道。

珍太喜欢这房子了，她根本没有留意景观。此刻她把目光转向景观，顿时觉得呼吸都屏住了。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见过……做梦都没有见过如此美妙的景色。

灯笼山坐落在一块三角形土地的顶角上，底下是海湾，其中一侧就是女王港。海港与大海之间是银色和淡紫色沙丘，横跨港湾，形成一个沙洲，壮观的蓝色和白色巨浪冲向那阳光普照的海岸。海峡对岸高高矗立着一座白色灯塔，港湾的另一侧是梦想着彼此能投怀送抱的一座座紫色山峦那朦胧的山顶。港湾的另一边是爱德华王子岛难以言喻的美妙风光。

就在灯笼山下,海湾那一侧被一片云杉林包围，另一侧被一片牧场环绕的，是一个小池塘……那简直是珍见过的最蓝的水。

“喏，那就是我心目中的池塘。”爸爸说道。

起初，珍一语未发。她只是放眼眺望着。她以前从来没有到过那儿，可是又仿佛她一直都知道这个地方。海风哼唱的歌曲是她与生俱来就熟悉的音乐。她一直都渴望“心有归属”，她的心就属于这儿。她终于有了回家的感觉。

“嗯，这房子怎么样？”爸爸说道。

珍坚信，房子也在听着，所以她冲他摆了摆手指。

“嘘……嘘，”她说道。

“咱们去岸边，商量商量吧，”爸爸说道。

到岸边大约走了15分钟。他们在一棵不知从哪儿漂来的骨白色老树树干上坐下。散发着咸味的海风吹打着他们的脸颊；海浪拍击着岸边；一只只小小的沙鸥大胆地从他们旁边一掠而过。“散发着咸味的空气是多么干净呀！”珍想。

“珍，我怀疑那房子屋顶会漏水。”

“你可以在上面铺些木瓦。”

“院子里还长了好多牛蒡。”

“咱们可以把它们连根拔掉。”

“那房子的颜色不够白……”

“咱们可以重新把它刷白。”

“前门上的油漆都起水泡了。”

“买油漆花不了多少钱，是吧？”

“百叶窗都坏了。”

“那咱们可以修一修的。”

“石膏都裂缝了。”

“咱们可以在上面贴上壁纸。”

“珍，不知道这房子有没有食品储藏室？”

“右边的一个小房间里有一些架子。我可以用来当食品储藏室。另一个小房间就当作你的书房。你得有写作的地方，是吧？”

“她把一切都计划好了，”爸爸冲着大西洋说道。随即又补充道：“那个大枫树林可是猫头鹰喜欢待的地方。”

“谁会怕猫头鹰呢？”

“我的珍儿，那魔力呢？”

魔力！哎呀，那地方简直是充满了魔力。你会迷上那魔力的。爸爸是知道的。他不过是没话找话而已。当他们又回到那栋房子时，珍在门口那个红色大砂岩板上坐了下来，爸爸沿着一条奶牛们踏出的小径，穿过枫树林去看吉米·约翰——要不就是J. J. 加兰先生。透过枫树林的一角可以看到加兰家的房子——一座优雅地座落于树木之中、温馨舒适的奶油色农舍。

吉米·约翰和爸爸一起回来了，他是一个矮胖的男人，一双灰色眼睛炯炯有神。他找不到钥匙，不过他们看了地下室，他告诉他们，楼上有3个房间，其中一间里有一张线轴床，每个房间里都有一个衣柜。

“楼梯下面有一个鞋架。”

他们站在石子路上，打量房子。

“你们要怎么处置我呢？”那房子以一栋房子的口吻平和地说道。

“你的要价是多少？”爸爸问道。

“400，家具另算，”吉米·约翰说道，还冲珍挤了一下眼。珍也俏皮地冲他挤了一下眼。反正外婆在1000英里远的地方呢。

“成交了，”爸爸说道。他没有使劲跟吉米·约翰“杀价”。花400块钱就能统统买下这么好的房子，这已经够幸运了。

爸爸交给他50块钱，并说其余的钱第二天付。

“这房子是你的了，”吉米·约翰说道，那口气就好像把这房子送给他们了一样。不过珍知道，那房子一直都是属于他们的。

“那房子……那池塘……那港口……那海湾都太棒啦！买得不错，”爸爸说道。“有半英亩的地。我一生的梦想就是拥有一片地……只要能站在上面说‘这是我的’，我就心满意足了。珍，咱们的美梦现在成真了。”

“就在下午4点。”珍对她心中的那个爱丽丝了如指掌，不会为此出现失误的。

正当他们要离开时，吉米·约翰拿着那把重新找到的钥匙，风风火火地穿过枫树林飞奔而来，因为隔着老远的距离，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袖珍版吉米·约翰似的。吉米·约翰弯腰把钥匙递给了珍。在回布鲁克维的一路上，珍都紧攥着这把钥匙。她喜欢这房子。想想吧，它将会以怎样的面貌展现在她面前！

这时他们突然觉得饿极了，居然都忘了吃晚饭，于是，他们搜出了米德夫人送的黄油饼干，一扫而光。

“爸爸，你会让我做饭吧？”

“当然啦，你要做饭的。我可不会做。”

珍一脸兴奋。

“爸爸，我真希望明天咱们就能搬进去。”

“为什么不行？只要我搞到一些被褥和食物，咱们就可以在那儿开始过日子了。”

“就连今天这一天的时间我都忍不下去了，”珍说道。“就好像再也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珍，咱们明天就能搞定……让我看看……明天我们能拿到95块钱。”

“居然有95块钱呢，”珍满足地说道。

“所以说，咱们能体体面面地按咱们自己的愿望安排。咱们要保持干净，但是不要太干净了。咱们要懒一点，但是不能太懒……适可而止就行。而且咱们家永远也不要有所谓的定时闹钟那种可恶的东西。”

“可是，咱们总得有个时钟呀，”珍说道。

“住在港口入口处那边的提摩太·索尔特有一个旧船表。我会请他把那表借给咱们用用。那表只有想走的时候才走，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呢？珍，你可以给我补一下袜子吗？”

“可以，”珍说道，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补过袜子。

“珍，咱们正坐在世界的最高处。珍，幸亏你向那个过路人打听房子了，这可真是撞大运了。”

“这不是运气的问题。我知道他心里肯定很清楚，”珍说道。“哎呀，爸爸，在搬进那栋房子之前咱们能一直保守这个秘密吗？”

“当然能，”爸爸附和道。“除了艾琳姑姑谁都不告诉。咱们当然得告诉她。”

珍一句话也没有说。爸爸说出来之后，她才明白，实际上她最不想告诉的人就是艾琳姑姑。

珍相信，那个晚上她肯定难以入眠。有那么多美妙的事情要想，怎么能睡得着呢？有些事情让人特别困惑。想想吧，妈妈和爸爸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彼此仇视呢？真是搞不懂。他们两个的可爱之处虽然不一样，但是都是大好人。他们以前一定彼此相爱过。是什么改变了他们呢？如果她，珍，能知道真相，那大概她就能想想办法做点什么了。

不过，当她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时，她脑海里最后的清醒想法是，“我想知道，我们能不能在吉米·约翰家搞到牛奶喝。”梦中，一条条云杉树荫笼罩下的红色大路一直通向一栋栋可爱的小房子。

[3] have room to swing a cat短语，意思是宽敞的地方，足够的空间。因为里面提到猫，所以下面珍由此联想到养猫的话题。（译注）

第十七章

第二天下午，他们就“入住了”。珍和爸爸上午去城里买了很多罐头食品和床上用品。珍也买了几件方格花布连衣裙和围裙。她知道，外婆给她买的那些衣服在灯笼山一件都派不上用场。她瞒着爸爸溜进一家书店，买了本《烹饪新手指南》。她走的时候妈妈给了她一块钱，她还没有机会花呢。

他们去了艾琳姑姑家，可是艾琳姑姑出门了，为此珍心里暗自窃喜，不过，她把其中的原因埋在了心里。晚饭后，他们把珍的衣箱和手提箱绑到汽车的脚踏板上，启程前往灯笼山。米德夫人给了他们一盒甜甜圈、3条面包、一圆块上面有三叶草图案的黄油、一罐奶油、一个葡萄干派和3条干鳕鱼。

“今晚用水泡上一条，明天早晨烤了当你们的早餐吧，”她告诉珍。

那栋房子原封未动地立在那儿。珍还一直有点儿担心晚上会有人把它偷走。那可是她渴望已久的房子，她无法想象会有人不想要它。她真替玛蒂尔达·乔莉阿姨难过，她无奈地去世了，离开了它。哪怕是住在金制的大厦里，玛蒂尔达·乔莉阿姨也会想念灯笼山上的这栋房子吧。

“爸爸，求求你，就让我开门锁吧。”当她迈过门槛时都高兴得浑身发抖了。

“这个……这个就是家，”珍说道。家，是她以前从来不知道的东西。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得都要哭了。

他们就像两个孩子一般在房子里到处跑。楼上有3个房间，北边的一间相当大，珍立刻认定这间应该给爸爸住。

“快乐的小妖精，你自己喜欢这房子吗？从窗户可以眺望海湾呢。”

“不要，我想要后面的这间可爱的小房间。爸爸，我想要一个小小的房间。另外一间做客房很棒。”

“珍，咱们还需要一间客房吗？我要提醒你，衡量一个人自由度多寡的尺度是，没有自由的情况下他能做什么。”

“哦，可是，爸爸，我们是需要一间客房。”珍真被那想法弄得心痒痒。“偶尔咱们也会有客人，是吧？”

“房间里连一张床都没有呀。”

“哎呀，咱们会找地方弄一张的。爸爸，这房子很欢迎咱们……很高兴又住进了人。那些椅子也盼着有人在上面坐一坐呢。”

“你真是个多愁善感的小人儿！”爸爸揶揄地说道。不过，他那双眼睛流露出默契的笑意。

那房子出奇地干净。珍后来才得知，吉米·约翰太太和米兰达·吉米·约翰一得知玛蒂尔达·乔莉的房子卖了，就马上赶过来，从厨房的一扇窗户爬进去，把整个房子里里外外彻底地打扫了一遍。房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珍的心里差一点都要为此觉得遗憾了。她真想打扫这房子呢。她想为它做一切事情。

“我跟格特鲁德姨妈一样不厚道，”她想。于是，心里隐约萌生了对格特鲁德姨妈的些许理解。

眼下，除了把床垫和床上用品放到床上，把罐头放到橱柜里，把黄油和奶油放到地窖里，就没有可做的事了。爸爸把米德太太给的鳕鱼挂到了厨房炉子后面的钉子上。

“晚餐我们要吃香肠，”珍说道。

“报告珍长官呀，”爸爸说着话儿就垂头丧气地抓自己的头发，“我忘了买煎锅了。”

“哎哟，橱柜最底下有一个铁煎锅，”珍沉着地说道，“而且还有一个三脚锅呢，”她得意地补充道。

此时，珍已经对这栋房子的情况无所不知了。爸爸点着了炉子里的火，用玛蒂尔达·乔莉阿姨的木头烧火，他干活的时候，珍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她以前没有见过在炉子里生火，可是，她敢肯定，这样一来下次她自己就知道怎么生火了。炉子的一条腿弯得很厉害，珍在院子里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垫在下面正合适，于是一切就都井井有条了。爸爸去吉米·约翰家借了一桶水——因为水井在用之前必须彻底清理一下——珍摆放好餐桌，铺上米德太太家那种红白两色的桌布，摆上爸爸在小杂货店买的餐具。她到废弃的花园里摘了一束荷包牡丹和六月百合放在了桌子中央。没有插这些花的器皿，但是，珍找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锡罐，从她的衣箱里抓了一条绿丝巾裹在了上面——这是明妮舅妈送给她的一条贵重丝巾——然后把她的花插到了里面。她切好面包，抹上黄油，她还沏上茶，煎了香肠。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不过，她可真没白看玛丽做饭呢。

“真好呀，我的腿又放到我自己家的桌子下面了，”他们坐下吃饭时，爸爸这样说道。

“我估计，”珍幸灾乐祸地心想，“如果外婆看到我这样坐在厨房里吃饭——而且还乐在其中……她肯定会说，我这是低级趣味。”

她大声说道……而且几乎是用一种自鸣得意的口吻说：“爸爸，茶的味道如何呢？”

光秃秃的白色地板上有一团眩目的光束。透过东边的窗户，他们能看到枫树林，透过北边的窗户，能看到海湾、池塘和沙丘，透过西边的窗户，能看到港口。咸乎乎的海风吹了进来。燕子在傍晚的夜空中盘旋。她所眺望到的一切都属于爸爸和她。她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她在这里享有不容置辩的权利。在这里她无需找任何借口就可以为所欲为。在她的记忆里，在玛蒂尔达·乔莉阿姨的房子里跟爸爸一起吃的这第一顿饭是“一件永远美好快乐的事情”。爸爸开心极了。他把她当成大人一样跟她聊天。珍觉得谁要是没有这样的爸爸真是可惜。

爸爸想帮她洗餐具，可是珍不让他插手。她不就是主妇吗？她知道玛丽是怎么洗餐具的。她一直都想洗餐具。把脏兮兮的盘子都洗干净这活儿一定很有趣。那天爸爸买了一个洗餐具的盆子，可是他们俩都没有想起买洗碗布或者洗碗毛巾。珍从她的衣箱里拿了两件内衣，把它们撕开就充当了洗碗布。

日落时分，珍和爸爸走到了低处的外海岸。在那个迷人的夏天，几乎每晚他们都这样度过。弯弯曲曲的银色海浪沿着弯弯曲曲的银色沙滩一路奔跑。一艘色彩暗淡的白帆船从朦胧的沙丘带漂过。海峡那边旋转的灯光冲他们眨眼。灯光后面是一大片笼罩在金色和紫色之中的陆岬。珍觉得，日落时分的海角充满了神秘色彩。海角的那边是什么呢？“莫非是被遗弃的仙境里的魔法海？”珍想不起来这是她从哪里听说过或者读到过的一句话，但它此刻突然闪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爸爸抽了一根烟斗……他将这烟斗称之为他的“老贱骨头”……一语未发。他坐在一艘旧船体旁边，珍坐到了身边，沉默无语。此刻无需多言。

当他们返回家里时，他们发现，虽然爸爸买了3盏灯，可是他忘了买书房台灯所需要的煤油或汽油。

“唉，看来这回咱们得摸黑上床睡觉了。”

不必如此。珍向来做事执着，她记得，在橱柜抽屉里看见过一根旧牛油灯烛。她把它切成两个，塞进两个同样从橱柜里找来的旧玻璃瓶瓶颈里，你还能奢望什么呢？

珍打量了一下她那小小的房间，她的心里充满了满足感。房间里眼下还只有线轴床和一张小桌子；天花板上还残留着过去渗水的污迹，地板有点儿不平。不过，这可是第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房间，在这里她永远都不会觉得有人从锁眼偷看她。她脱掉衣服，吹灭蜡烛，向窗外看去，从这里几乎可以伸手可及那陡峭的小山山顶。月亮高照，它已经对大自然美景展示了其魔力。一英里外，位于灯笼角的小村庄闪烁着灯光。窗户的右边，一棵小桦树似乎在踮着脚尖使劲窥视山那边。天鹅绒般轻柔的影子在欧洲蕨丛中飘移着。

“我要假装这是一扇有魔力的窗户，”珍思忖道，“有时候我从这扇窗户往外看时，我能看到一幅奇妙的景象。我会看到妈妈循着灯笼山的灯光，沿着那条大路一路走了过来。”

爸爸挑了一个好床垫，忙碌了一天，珍累得筋疲力尽了。不过，躺在这个舒服的小线轴床上真是太美了……珍和吉米·约翰家的人都不知道，曾经有一位收藏家向玛蒂尔达·乔莉阿姨出50块钱买这床呢……眼看着桦树叶映照在墙上，知道爸爸离你只有小小的“楼梯平台”之遥，屋外，是奔放的山峦，以及广阔的任由你自由奔跑的田野，在那里没有人敢吓唬你，还有不长云杉的地带，朦胧的沙丘，取代了那道铁栅栏和上锁的大门。一切都那么悄无声息，没有汽车喇叭声，没有眩目的灯光。珍推开窗户，蕨类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一种从远处传来的奇怪而柔和的声音……大海呻吟般的呼唤。这呼唤声似乎彻夜响彻着。珍听到了这声音，并被深深地触动了，内心深处伴之以时而痛苦不堪时而欣喜若狂的感觉。大海为什么在呼唤呢？它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珍都要昏昏欲睡了，突然间想起的一件事闯入她的脑海。她忘了泡鳕鱼。

两分钟后，鳕鱼泡在了水里。

第十八章

让珍大吃一惊的是，第二天早晨她居然睡过了头，当她冲下楼时，眼前是非同寻常的一幕……爸爸头上顶着一把摇椅从吉米·约翰家回来了。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烤架。

“珍，我得借一个烤架烤鳕鱼。吉米·约翰太太让我搬了这把椅子。她说这是玛蒂尔达·乔莉阿姨的，他们家有好几把摇椅，根本没空坐这么多。我煮了麦片粥，烤鳕鱼的事就交给你了。”

珍烤了鳕鱼，把她的脸也炙得热乎乎的。鳕鱼的味道很香。麦片粥煮得有点儿疙疙瘩瘩的。

“我猜，爸爸可不是个特别好的厨子，”珍心想。不过，她没有把这想法说出来，她勇敢地吞下了所有的疙瘩。爸爸没吃；他把那些疙瘩都拨到盘子边上，然后疑惑地看着她。

“我的宝贝珍，我会写文章，可是我不会煮地地道道的麦片粥。”

“以后你就不用再煮麦片粥了。我再也不会睡过头了，”珍说道。

生活中最让人高兴的就是成功的喜悦。珍在接下来的几星期里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味，虽然她不知道怎样用类似的语言表述内心的感受。老汤姆斯通叔叔[4]是女王海岸区广受欢迎的能手，他的名字确实叫汤姆斯通，他在这世上连一个侄女或侄儿都没有，他帮他们把所有的房间都贴了墙纸，修补了房顶和百叶窗，把房子刷成了白色，把门窗贴脸刷成了绿色，还教珍该在什么时候到哪儿去挖蛤蜊。他长着一张苍老但可爱的玫瑰色面孔，下巴下有一圈白胡须。

珍像一只海狸一样热情洋溢、干劲十足地忙活着，爸爸把一件件家具搬回家后，她就跟在汤姆斯通叔叔后面清洗、摆放这些家具，把整个房子所有的窗帘全都挂起来。

“那姑娘能同时在3个地方干活，”爸爸说道，“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应付过来的……我猜的确有魔法这样的东西存在。”

珍很有能力，她要努力干的事几乎都能做成。能在一个可以施展你的能力的地方真是太棒了。这是她自己的天地，在这里她是重要的一员。一整天她的心里都充满了快乐。这里的生活就是一场无止尽的冒险。

珍要是不做清洁工作，那她就去做饭。一有空她就研究她的《烹饪新手指南》，边看边自言自语，“所有的测量度都要跟匙口平齐，”等等。因为她看过玛丽怎么做，还因为她天生就是个厨师，所以她上手出奇地快。从一开始她做的饼干就从来不粘湿，烤的东西也从来不欠火。不过，有一天她得意忘形了，做成的甜点大概只有宽仁大度的人才称其为李子布丁。汤姆斯通叔叔吃了一些，当晚就不得不叫医生了……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说的。第二天他自己带晚饭来了……包在一块红色手帕里的凉熏肉和凉煎饼，并且告诉珍，他正在节食。

“小姐，你昨天做的布丁有点儿太油腻了。我的胃适应不了多伦多的烹饪方法。那里面都是各种维生素……我想，你是吃这些维生素长大的，你已经适应了。”

面对他的密友们，他则坚称，那布丁都能让老鼠消化不良。不过，他喜欢珍。

“你女儿是一个超级棒的人，”他告诉爸爸。“如今的大多数女孩子都顶呱呱，没有差的。不过她真是超级棒——没错，先生，她超级棒。”听到这番话珍和爸爸都乐坏了。爸爸用一副故作敬畏的口吻称呼她“超级棒的珍”，一直到把这玩笑都说烦了才罢休。

珍也喜欢汤姆斯通叔叔。事实上，在她的新生活里，最令她开心的就是可以自由自在地爱别人。事实证明，她遇见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跟她融洽无间。她觉得，一定是爱德华王子岛的人比多伦多的人友善，或者说，至少都更像邻居一样亲切友好。她没有意识到，这变化来自于她自身。她不再被漠视，被恐吓，不再因受恐吓而变得笨手笨脚，因为她对整个世界以及回应她的世界都抱有好感。她可以爱她想爱的一切……爱每一个她想爱的人……不会被指责是低级趣味。大概外婆在人际交往方面不会认可汤姆斯通叔叔；但是快乐街60号的标准并非灯笼山的标准。

至于说吉米·约翰，珍觉得，她已经认识他一辈子了。她发现，大家那么称呼他们，是因为詹姆斯·约翰·加兰先生的东北面住着一位詹姆斯·加兰，西南边住着一位约翰·加兰，所以得想办法加以区分。她入住灯笼山的第一个上午，吉米·约翰全家出动赶了过来。至少，那群小孩子们带着三只狗跑来了……一只花斑叭喇狗，一只金色牧羊犬，以及一只体型较长、普普通通的棕色狗。身高胖瘦跟吉米·约翰相当的吉米·约翰太太又矮又胖，一双灰色的眼睛充满睿智，眼神温柔，她迈着欢快的脚步，怀里抱着一个像香肠一样胖乎乎的小婴儿。16岁的米兰达·吉米·约翰和她妈妈一样高，跟她爸爸一样胖。她从10岁开始就有双下巴了，根本没有人相信，她正情窦初开。波莉·吉米·约翰跟珍同岁，但是看上去显小，因为她又矮又瘦。挂着钥匙的“潘趣”·吉米·约翰[5]13岁。还有8岁的双胞胎——乔治和艾拉，他们肥嘟嘟的光腿上被蚊子叮满了疙瘩。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开心的笑容。

“是珍·维多利亚·斯图尔特吗？”吉米·约翰太太笑着问道，脸上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

“是珍！”珍回答道，一副兴高彩烈的语调，吉米·约翰家的人都盯着她看。

“当然是珍了，”吉米·约翰太太笑着说道。珍明白，她会喜欢上吉米·约翰太太的。

除了小婴儿，其他人都给珍带来了礼物。吉米·约翰太太送给她一块染成红色，可以铺在床边当地垫的羊皮；米兰达送给她一个两侧绘有粉色玫瑰花的白色小粗罐；潘趣送给她一些早熟的小萝卜；波莉送她一株有根的天竺葵枝条；双胞胎每人送她一个“可以摆放在花园里的”蛤蟆。

“你得把蛤蟆放在你的花园里，这样才能招来好运气，”潘趣解释道。

珍觉得要是不用食物款待一下她的第一批访客，那就太没有礼数了，更何况他们还带了礼物来。

“要是我没有吃掉那一块水果派就好了，那样的话用米德太太做的水果派就够招待大家了，”她心想。“小婴儿一块都不会吃的。”

小婴儿倒的确想吃点东西，但是吉米·约翰分了些她自己的让他吃了。珍热情招待着，他们就坐在厨房里的椅子上和门口的砂岩台阶上，吃着水果派。

“宝贝，随时都欢迎你来我家玩，”吉米·约翰太太说道。吉米·约翰太太觉得珍太年轻了，没法替人管家。“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我们都非常乐意。”

“您能教我做面包吗？”珍镇静地说道,“当然了，我们可以去灯笼角买面包，不过爸爸喜欢吃自己家做的面包。您觉得用哪种低筋粉好呢？”

那一星期，珍也认识了斯诺比姆一家。所罗门·斯诺比姆一家是一个有点儿不受人关注的破落家庭，这一家人就住在一栋摇摇欲坠的房子里，从那里一直到“饥饿湾”港湾的一个拐弯处都不长云杉树。没人知道所罗门·斯诺比姆是怎么想办法养活一家人的……他钓点儿鱼，“当雇工”干点儿活，打点儿猎。斯诺比姆太太是一个脸色发红的大块头粗壮女人，卡拉韦·斯诺比姆、“木瓦”·斯诺比姆、彭尼·斯诺比姆和“小约翰”·斯诺比姆都是虽然行为举止有点儿冒失，但是待人友善的小人物，他们可没长成一副忍饥挨饿的模样。6岁的米莉森特·玛丽·斯诺比姆既不冒失也不友善。波莉·加兰告诉珍，米莉森特·玛丽有点儿头脑不清。她长着一双木呆呆的天鹅绒般的深棕色眼睛——所有斯诺比姆家的人都长着一双漂亮的眼睛……一头金红色头发和一副迷人的外表。她能一句话都不说地一连坐几个小时……也许就因为这样，爱絮叨的吉米·约翰才觉得她神志不清……用那两只胖乎乎的胳膊环扣着抱住胖乎乎的膝盖。她似乎一味地盲目崇拜珍，整个夏天都在灯笼山游荡，木呆呆地盯着她。珍倒并不在意。

假如米莉森特·玛丽不说话，斯诺比姆家的其他人就会加以弥补。起初他们有点儿反感珍，以为她无所不知，因为她来自多伦多，因此可能会装腔作势。但是当他们发现，她几乎一无所知时……除了小汤姆斯通叔叔教她的那些有关蛤蜊的知识……他们就变得非常友好。也就是说，他们问了无数个问题。斯诺比姆家的人可不会假惺惺地委婉说话。

“你爸爸是不是把真人也编到他的故事里呢？”彭尼彭尼问道。

“不是，”珍说道。

“在我们这儿大家都这么说呢。大家都怕他把他们给编到故事里去。如果他不想让自己的脸开花，那他最好不要把我们编进去。我可是灯笼山最难对付的男孩。”

“你觉得你是个有趣到都能编到故事里的人吗？”珍问道。

从此以后，彭尼彭尼就有点儿怕她了。

“我们一直都盼着看你长什么样儿呢，”“木瓦”说道，她穿着一身工装裤，看上去像个假小子，“你爸爸和妈妈离婚了，是吧？”

“没有，”珍说道。

“那你爸爸是个单身汉吗？”“木瓦”不依不饶地问道。

“不是。”

“你妈妈是住在多伦多吗？”

“是的。”

“为什么她不跟你爸爸住在这儿呢？”

“你们要是再打听我父母的事，”珍说道，“我就让我爸爸把你们编到他的一个故事里去——把你们一个不落统统编进去。”

“木瓦”害怕了，可是卡拉韦依然揪住这个话题不放。

“你长得像你妈妈吗？”

“不像。我妈妈是多伦多最漂亮的女人，”珍骄傲地说道。

“你在老家是住在一栋白色大理石房子里吗？”

“不是。”

“叮咚说，你就是住那种房子，”卡拉韦反感地说道，“他是不是一个爱说谎的家伙呢？我猜你们也没有缎子床单吧？”

“我们有丝质床单，”珍说道。

“叮咚说你们家有缎子床单。”

“我看见屠夫端着你的晚饭到小路上来了，”小约翰说道。“你们吃什么？”

“牛排。”

“我的天啊！我们从来不吃牛排……就只吃面包、糖浆和炒咸猪肉。爸爸说，他可见不得死猪，妈妈说，他要是往家带点别的东西，那她一定会喜滋滋地做着吃了。你在做蛋糕吗？我说，你能不能让我舔一舔锅呢？”

“可以，不过你不要到桌子跟前去。你的衬衫上沾满了谷壳，”珍吩咐道。

“你这家伙挺霸道的，是吧？”小约翰说道。

“还是个像狐狸一样狡猾的家伙，”彭尼说道。

他们都气鼓鼓地回家了，因为珍·斯图尔特侮辱了小约翰。但是，第二天他们又都上门了，宽宏大量地帮她除草，清理她的花园。活儿很累，天很热，因此还没等附和着珍干完活，他们就已经满头大汗了。假如还有人要让他们像这样辛苦地干活，那他们就要对着苍天哀号了；不过，干这点活儿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小意思而已……嗨，的确是小意思罢了。

珍把米德太太送的最后一些饼干都给了他们。她下定决心，明天无论如何要亲手做一些饼干。

珍执意要把自家的花园打造成世上绝无仅有的花园。她钟情于花园。一株早生的旧式黄色玫瑰丛已经开花了。到处摇曳着罂粟花的影子；石堤被点缀着深红色芽鞘的野玫瑰丛遮盖住了；角落里生长着浅柠檬色百合和奶油色六月百合；还有带状草和薄荷、荷包牡丹、鸡冠花、青蒿、牡丹、香蜂草、绣线菊、美洲石竹。所有花草上面都有饱餐的天鹅绒般的蜜蜂在嗡嗡叫。玛蒂尔达·乔莉阿姨一直钟情于旧式的耐寒多年生宿根植物，珍也喜欢这种植物，不过她下决心，明年夏天无论如何也要养些一年生的植物。这个夏天才开始，珍就已经为下一个夏天做起筹划了。

没过多久，她就对花园方面的知识了如指掌了，她总是努力从她认识的人那儿获取肥料方面的信息。吉米·约翰先生郑重其事地建议用腐熟的牛粪，珍就从他的牲口棚里拉了几筐牛粪回来。她喜欢给花浇水，尤其是当花土有点儿发干，花儿乞求一般低垂着的时候。花园也给了她回报——她是那种摸到什么什么就会生长的人。杂草再也没有了出头之日。珍每天早晨都早早起床除草。当太阳从海上升起时就醒来，那感觉棒极了。

灯笼山的早晨似乎跟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一样——这里的早晨更像早晨。当珍除草、用耙子耙地、锄地、间苗时，她的心都在欢唱。

“宝贝，谁教你这些东西的？”爸爸问道。

“我觉得，这些东西我天生就知道，”珍出神地说道。

斯诺比姆一家告诉珍，他们家的猫生了小猫，可以送她一只。珍就下山去他们家挑选。总共有4只小猫，那只瘦骨伶仃的老猫妈妈又得意又开心。珍选了一只面孔长得像三色堇的黑猫……那张脸长得跟三色堇像极了，黑黝黝的，天鹅绒般柔软，一双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她当场就给它取名叫彼得。之后，吉米·约翰一家也不甘示弱地抱走了一只小猫。可是，这只小猫已经取名叫彼得了，而双胞胎中的艾拉又哭个不停，不让人给它改名字。因此，爸爸建议把它们叫做彼得一世和彼得二世……斯诺比姆一家觉得这是犯下了亵渎圣罪。彼得二世是长着黑色和银色两种毛发的漂亮家伙，胸部软软的，毛发发白。两只彼得都在珍的床脚睡觉，爸爸一坐下它们就一拥而上。

“没有狗的家哪还算得上家呀？”爸爸说道，于是，就从港湾入口处的老提摩太·索尔特那里弄来一只狗。他们给它取名叫乐乐。这是一只体型修长的白狗，尾巴根部有一个褐色圆点，颈部有一个褐色的毛圈，长着一双褐色的耳朵。它让彼得们只能待在自己的地盘。珍很喜欢这只狗，也很心疼它。

“爸爸，我喜欢周围有有生命的东西。”

正是爸爸把那只船用时钟和那只狗带回了家。珍觉得用它来计算吃饭时间很有用，不过，除此之外，在灯笼山实在是没有时间观念。

一星期结束时，珍已经熟知灯笼山和灯笼角的地理环境和人了。每一座山似乎都属于某个人：大唐纳德山、小唐纳德山、老男人库珀山……她能辨认出大唐纳德·马丁的农场和小唐纳德·马丁的农场。她从山顶看到的每一家的灯光都有其特别的意味。她只知道，从哪个地方能看到敏妈妈那隐没在重重山峦之中的白色小屋里闪烁的灯光。敏本人是一个长着一双猫头鹰一样眼睛的小个子流浪女，她精神头十足，喜欢四处游荡，已经成了珍的知心朋友。珍知道，对敏来说，她那面无血色的妈根本微不足道，仅仅代表了一个出身背景而已。夏天的时候，敏从来不穿鞋或长筒袜，每天她的光脚丫就在通往灯笼山的红色大路上轻快地走来走去。有时，埃尔默·贝尔（人们常常称呼他叮-咚）和她一起来。叮咚的脸上长着雀斑，他的两只耳朵很突出，不过他很受大家欢迎，虽然他终生都有一个传闻缠身，说他还是个小婴儿时曾经坐进了麦片粥里。每当小约翰想捣乱时，就冲着叮咚嚷嚷：“你坐到麦片粥里了，你真坐了——你坐到麦片粥里啦！”

埃尔默、敏、波莉·加兰、“木瓦”以及珍都是同龄的孩子，他们都喜欢彼此、冷落彼此、冒犯彼此，互相替对方出头，对抗比自己大或者比自己小的孩子。珍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跟他们会成为终生的朋友。她还记得有个女人说快乐街死气沉沉。嗯，玛蒂尔达·乔莉阿姨的房子可是一点儿也不死气沉沉。它充满了生气，每一英寸都充满了生气。房子里到处都是珍的朋友们。

“你人真好，你一定是出生在爱德华王子岛吧，”叮咚跟她说道。

“没错，”珍得意地说道。

[4] Tombstone的英文原意是墓碑。（译注）

[5] Punch and Judy (傀儡戏中的)丑角滑稽人物。（译注）

第十九章

有一天，一辆蓝色的两轮推车缓缓步入大路，在院子里留下一个大包装箱。

“珍，那里面装的是许多我妈妈用过的瓷器和银器，”爸爸说道。“我觉得你可能会想要这些东西。你取了她的名字。这些东西一直都在箱子里放着，自从……”

爸爸突然停住不说了，眉头此时紧蹙着，珍一直都想把他那总是皱着的眉头给抚平了。

“它们在箱子里放了好多年了。”

珍心里很清楚，接下来他要说的是“自从你妈妈走了之后”之类的话。她突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爸爸帮着修整一个家……不是第一次，他兴致勃勃地挑选壁纸、窗帘和地毯。从前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候，他一定有过家。大概他们也享受过这种乐趣，就像爸爸和她现在一样……甚至乐趣更多。能修整她自己的家，妈妈的心里一定甜丝丝的。在快乐街60号，对于家居摆设她从来都没有发言权。珍怀疑，爸爸和妈妈住的房子就是……她出生时的房子。如果她有胆量的话，她真有许许多多的事情想问问爸爸。可是他那么好，妈妈怎么会离开他呢？

开启斯图尔特奶奶的箱子真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里面有一件件漂亮的玻璃器皿、瓷器……斯图尔特奶奶的成套的白色和金色餐具、细长的玻璃酒杯、五花八门的精致漂亮的碟子。还有银器！一套茶具、叉子、勺子……“使徒”牌的勺子……盐罐。

“那个银器需要擦一擦了，”珍兴奋地说道。擦银器，把所有那些精致典雅的碟子都洗刷一遍，这对她来说是多么高兴的事呀。跟这比起来，擦洗月亮的事就不值一提了。实际上，月亮上的生活已经失去了昔日的魅力。不用去迷恋月亮上的生活，单是让家里保持一尘不染就已经够珍忙活的了。总之，爱德华王子岛上的月亮似乎永远都不需要擦洗。

箱子里还有其他的东西……照片和一个漂亮的匾额，上面是一句用蓝色和深红色羊毛制成的老式格言警句：“愿上帝所赐的平安充满这栋房子。”珍觉得这句话美极了。她和爸爸为照片挂在哪儿无休止地交涉，不过，最终所有的照片都挂了起来，房子也因此看上去大为改观。

“只要你把一幅画挂到墙上，”爸爸说道，“那墙就成了你的朋友。光秃秃的墙形同敌人。”

他们把那幅格言警句挂在了珍的房间里，就像做祷告一样，每晚睡觉时、每天早晨起床时，珍都要读一遍。

箱子到家后，床就被漂亮的百衲被包围了起来。其中有3件都是斯图尔特奶奶缝制的……一条上面有爱尔兰风格链条状装饰物、一条有蛇鞭菊，一条有野鸭。珍把野鸭图案的那条铺到了爸爸的床上，蓝色爱尔兰链条形风格的铺在了她自己的床上，把那条鲜红色的蛇鞭菊图案的放到鞋架上备用，他们的客房可能会有一张床。

他们在箱子里发现了一个骑马的青铜士和一个闪闪发亮的黄铜狗。那士兵登上了钟橱，可是爸爸说，那狗应当放到他的书桌上，好让他的瓷猫保持整齐。爸爸的书桌是从米德先生家搬来的，就放在了“书房”里……是一个旧式的红木桌子，带有滑动式架子、隐蔽抽屉和分类架。那只猫就卧在一个角落里……是一只带有绿色斑点的白猫，长着蛇一样的长脖子、宝石般盈盈发光的眼睛。不知何故，爸爸似乎很珍视这件东西。为了避免打破，他把它从布鲁克维一路手捧着带到了灯笼山。

珍自己的特殊战利品是一个蓝色盘子，整个盘子上面印着一只翱翔的白色鸟儿。今后每顿饭她都要用这个盘子吃。还有一个旧沙漏，里面装着金色的沙子，核桃木的底座，漂亮极了。

“18世纪早期，”爸爸说道。“我的太爷爷是一名英国保皇派人，这个沙漏是他来加拿大时带来的全部家当……还有一个旧式的紫铜壶。奇怪……没错，在这儿呢。珍，你又多了一件要擦的东西。这里还有蓝色和白色条纹的旧瓷碗。我妈妈用它拌沙拉。”

“我要用它拌我做的沙拉，”珍说道。

大箱子底有一个小盒子。珍一把抓了过来。

“爸爸，这是什么呀？”

爸爸从她手里拿过来。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那个吗？嗯，什么也不是。”

“爸爸，是一枚杰出服务勋章呢！在圣阿加莎学校，柯文小姐的房间里有一枚……是她哥哥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得的。哎呀，爸爸，你……你……”

珍因为自己的这一发现倍感骄傲，激动得都呼吸急促起来。

爸爸耸了耸肩。

“她说过了，你永远都不能欺骗珍，她可是对你一片真心。这枚勋章是我参加帕斯尚尔战役[6]荣获的。我曾经以它为傲。如果……把它扔掉，这有点儿不太合适。”

爸爸的声音听上去莫名其妙地含着怒气，不过珍并没有觉得害怕……相比之下她更怕他突然间发一阵脾气。只是，那就好像从一片夏日的云彩里射出的闪电一样闪一下、啪地响一声。他从来没有跟她发过脾气，但是，他跟汤姆斯通叔叔有过一两次争吵。

“我不会把它扔掉的。爸爸，我要留着它。”

爸爸耸了耸肩。

“好吧，那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它了。”

珍把它放到自己的衣柜里，每天都乐呵呵地欣赏它。然而，她因为收拾箱子里的东西兴奋过头了，居然把糖霜误当作盐放进了晚餐要吃的爱尔兰炖肉里，这让她在尽情享受生活的乐趣之时也蒙羞了。不过，乐乐倒是很喜欢吃这炖肉。

[6] 帕斯尚尔战役（Passchendaele），1917年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发生在帕斯尚尔的一场战役，在那场战斗中，70000多名英国士兵战死沙场。（译注）

第二十章

“我的宝贝珍，咱们搞点娱乐活动吧。我一个多年的老朋友阿奈特医生住在夏洛特城。我想邀请他来吃晚餐、住一晚。你看行吗？”

“当然可以。可是咱们得在客房里支一张床。咱们已经有了五斗橱、穿衣镜和盥洗台，但是还没有床。嗯，听说，小唐纳德有一张床要卖。”

“我会把这事儿搞定的。不过，珍，那晚餐怎么办呢？咱们能奢侈一下吗？咱们能不能……从吉米·约翰那儿买一只鸡……或者两只鸡呢？如果咱们买了，你会做鸡吗？”

“当然啦。哎呀，爸爸，还是让我计划一下吧！咱们就做凉拌鸡和土豆沙拉吧。我可清楚玛丽做土豆沙拉的方法了，我经常帮她削土豆皮，还有热乎乎的饼干。爸爸，你得去灯笼角给我买一罐弗洛厄尔牌的泡打粉……记住了，要弗洛厄尔牌的……你只能买那个牌子的”（珍已经是泡打粉方面的专家了），“还需要野草莓和奶油。昨天我和敏在山上发现了一块野草莓地。咱们已经吃掉了好多，倒是还剩了不少。”

真不凑巧，他们恭候阿奈特医生到访的那个下午，艾琳姑姑驾临了。当时珍和她爸爸正搬着一个铁床架走到了小路上，她的车从他们旁边开了过去。那是爸爸从小唐纳德那里买的，小唐纳德就把它放在了小路路口，因为他有事在身，没法直接给送到家里。那天刮着风，珍用玛蒂尔达·乔莉阿姨的一件旧披肩把头包起来，因为前一晚她有点儿牙疼。当他们走进院子里时，艾琳姑姑一脸惊恐的表情，不过还是亲吻了他俩。

“那么说，安德鲁，你买了老蒂莉·乔莉的房子吗？这地方也太小了！嗯，我以为你会先跟我说呢。”

“珍想保密……珍喜欢藏着秘密，”爸爸语气轻松地解释道。

“哎呀，珍已经够神神秘秘的了，”艾琳姑姑说道，一根手指头轻轻晃动着指向珍。“我希望，就只是‘神神秘秘’罢了……可是，我真觉得你们有点儿故意耍滑头。”

艾琳姑姑一脸微笑，但是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快。珍觉得，相形之下，她宁愿听外婆那种恶言恶语。起码那样就不必装出一番喜欢听那种话的样子了。

“安德鲁，要是我知道的话，我一定强烈建议你不要买它。我听说你花了400块钱买它。吉米·约翰简直是骗了你。花400块钱买这么个又小又旧的破房子！300块就够了。”

“可是，艾琳，那景观……景观很好。多花的100块钱就是为了买这景观。”

“安德鲁，你太不现实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大笑，笑得指着他的那根手指头直晃动，让人感觉那手指头都在哈哈大笑。“珍，你得掌管钱袋子了。要不然，等到秋天，你爸爸就会身无分文了。”

“哎呀，艾琳，我觉得我们能保持收支平衡的。即使做不到，那我们也会尽量保持收支平衡。珍可是有名的小管家。她很在意她的持家之道，绝非游手好闲之徒。”

“哎哟，珍呀！”艾琳姑姑有点儿被珍逗乐了。“安德鲁，如果你非要买房子，为什么不买离城近的呢？科博克那边有一栋漂亮的平房，你可以租下来过夏天。那样我还可以离你近一些，好帮帮你……给你些建议……”

“我们最喜欢的是北岸。珍和我都是沙漠里的猫头鹰、荒野里的鹈鹕。不过，我们俩都喜欢洋葱，所以我们就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了。瞧瞧，我们连画都挂起来了，这期间一点争执都没有。嗯，那可是非同一般呀。”

“安德鲁，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艾琳姑姑快要伤心落泪了。“那你们的食品问题怎么解决呢？”

“珍挖蛤蜊呢，”爸爸一本正经地说道。

“蛤蜊！你指望靠蛤蜊活着吗？”

“怎么啦，艾琳姑姑，那个渔民每周都打电话，灯笼角的屠夫一周来两次，”珍气鼓鼓地说道。

“宝贝呀！”转眼间艾琳姑姑说起话来又神气十足了。她对一切都摆出神气十足的样子：对客房以及珍特别引以为傲的黄色网状荷叶边窗帘都指手划脚；她把客房称之为“一个可爱的小衣柜”，她说它很讨人喜欢；她趾高气扬地看着花园说道，“珍，这真是个迷人的老式地方，是吧？”她趾高气扬地打量鞋架；“宝贝，实际上，玛蒂尔达·乔莉阿姨家的便利设施都很齐全，是吧？”

她唯一没有指手画脚的东西，是“使徒”牌勺子。她对这些勺子大加赞赏，可是说话间还是带着尖刻的口吻。

“安德鲁，我一直在想，妈妈本来是打算把这些东西给我的。”

“她把这些勺子给了罗宾，”安德鲁轻声说道。

珍感觉浑身一阵激动。这是她第一次听到爸爸提到妈妈的名字。

“可是她走的时候……”

“艾琳，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是不要聊这个话题了。”

“亲爱的，当然是不该聊的。我明白。对不起。现在，亲爱的珍，我要借一下围裙，帮你做饭，准备接待阿奈特医生。愿神祝福这个小可人儿，她已经在努力做好待客的准备工作了。”

艾琳姑姑觉得她很好笑……艾琳姑姑在取笑她。珍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艾琳姑姑身上总是带着微笑的电荷。鸡已经做好了，沙拉也已拌好，可是她执意要做饼干，把鸡切片，珍提出要去摘野草莓，对此她也置若罔闻。

“幸好我带了水果派来。我知道安德鲁喜欢吃水果派。嗯，宝贝，男人就喜欢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番话惹恼了珍。她心里暗自发誓，她要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学会做水果派。但那之前，她只能任人摆布。当阿奈特医生来的时候，艾琳姑姑，这位满面笑容、和蔼可亲的女主人，出面迎接他。然后更是满脸堆笑、和蔼可亲地，坐到餐桌的上座，沏茶，而且开心不已，因为阿奈特医生又要了一份土豆沙拉。两位男士都很喜欢那个水果派。爸爸告诉艾琳姑姑，她做的水果派是加拿大最好吃的。

“说到底，吃得还不赖，”爸爸说道，露出一副有点儿惊奇的神态，仿佛他刚刚才发现这一事实：多亏了那个水果派。珍的心里难过极了。那一刻她真想把所有人都撕成碎片。

艾琳姑姑帮珍洗完了餐具才离开。珍觉得万幸的是，3天前她和敏步行到灯笼角买了毛巾。假如艾琳姑姑不得不用一块内衣布擦餐具，那她该怎么说呢？

“宝贝，我得走了……我想在天黑前到家。我真希望你们能住得离我近一些……不过，我会尽可能常常来看你们的。可怜的孩子，我不知道，我不在身边，你妈妈都是怎么应付过来的。德鲁和阿奈特医生这就出门去海边……我敢说，这大半个晚上他们都会吵个不停，冲着对方嚷嚷。安德鲁真不应该像这样把你一个人扔下。可是，男人都这样……没心没肺的。”

珍喜欢被扔在家里。能有一个自言自语的机会那多好呀。

“艾琳姑姑，我没关系的。我喜欢灯笼山。”

“你倒挺容易满足”……那语气就好像她是一个可爱的、特别容易满足的小傻瓜。不管怎么样，艾琳姑姑最非凡的诀窍就是让你觉得，你所爱的或所想的或者所做的都不足挂齿。珍是多么反感她在爸爸的家里指手划脚的样子！当年妈妈跟爸爸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吗？如果她是这样……

“宝贝，我给你们带来一个靠垫，放在客厅里了。”

“这是厨房，”珍说道。

“下次来的时候我会把我的旧印花棉布椅子带来——放到客房里用。”

珍想起了“可爱的小衣柜”，不由自主地自鸣得意了一番。

“我觉得再没有地方放椅子了，”她说道。

艾琳姑姑走了之后，她恶狠狠地瞄了一眼那个靠垫。那崭新的靠垫看上去棒极了，让其他所有东西都黯然失色，显得土里土气了。

“我想，我得把它扔到鞋架上去，”珍兴冲冲地说道。

第二十一章

这天夜晚有些闷热，珍走出家门，坐在山坡上……用她的话说，“是在找回状态”。从早上开始珍就一直神志恍惚，这多少是因为她烤糊了早餐的面包，一整天都觉得很丢脸的缘故。烤鸡的时候她有些手忙脚乱，这个木炉烤箱用起来不像玛丽的电灶那么顺手。而在艾琳姑姑滑稽的目光下整理客房的床铺更是糟糕，她的眼睛带着点好笑的意味，好像在说：“瞧这小丫头竟然还有间客房！”但此刻，她又重新享受着独处的惬意自在，在这天鹅绒般舒适的凉爽夜晚里，她想在山坡上坐多久就坐多久，谁也管不了她。风从西南方吹来，伴随着大唐纳德家的苜蓿田的阵阵清香。吉米·约翰家的狗齐声吠叫。被称为“瞭望塔”的大沙丘与北边寥廓的天空相接，接壤处如同扇贝的裙边,层叠起伏。远处传来海浪拍岸悠长低沉的声音。一只银色的夜蛾飞过，几乎擦过她的脸颊。乐乐被爸爸和阿奈特医生带走了，但彼得一世和彼得二世冲上山坡来在她身边嬉闹。珍把它们咕噜作响、丝绸般光滑的小肚子贴在脸上，让它们轻轻地咬啮自己的双颊。这一切都如童话般美好。

当珍回到家时，她又重新找回了状态。谁会在乎圆滑世故、满脸堆笑的艾琳姑姑呢？她，珍·斯图尔特，才是灯笼山的女主人；她要学做水果派酥皮，她一定可以的，用爸爸的口头禅来说就是，老天作证！

既然爸爸出门了，珍便坐在他的书桌旁，开始给妈妈写一两页家信。一开始，她简直无法想象，如果每个月只能给妈妈写一封信，自己该怎么活下去。后来她灵机一动，虽然每个月只能寄一封信，但她可以每天都写一点呀。

“今天我们邀请了客人来吃晚饭。”珍写道。因为外婆禁止珍在信里提到爸爸，所以她就巧妙地用“我们”来代替。“是阿奈特医生和艾琳姑姑。妈妈，你喜欢艾琳姑姑吗？她有没有让你感觉自己很笨呢？我烤了鸡，但艾琳姑姑觉得水果派比草莓好。妈妈，你不觉得野草莓比水果派更雅致吗？我以前从没吃过野草莓，它们可真好吃。敏和我知道哪儿有草莓地。明天一大早我就会起床去摘一些来当早饭。敏的妈妈说，如果我摘到的草莓够多，她就教我做草莓果酱。我喜欢敏的妈妈。敏也喜欢她。敏出生的时候只有三磅半，大家都觉得她活不了。敏的妈妈养了一头猪，这样冬天就能吃到猪肉了。昨天她还让我喂猪了呢。妈妈，我可喜欢给动物喂食了。这样喂食会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猪的胃口很好，我也是呢。我猜这大概和岛上的空气有关吧。”

“米兰达·吉米·约翰不喜欢别人拿胖这件事开玩笑。米兰达每晚要给4头奶牛挤奶。吉米·约翰家有十五头奶牛。我还不是特别了解他们一家。我不知道我到底喜不喜欢奶牛。我觉得它们看起来挺不友好的。”

“吉米·约翰家的厨房屋梁上悬着几个大钩子，用来挂火腿。

吉米·约翰家的小婴儿真是又好玩又可爱，他总是一脸严肃的样子。他已经九个月大了，可还从来没笑过。大家对此都有些担心。他的黑睫毛又长又翘。妈妈，我从前可不知道小婴儿这么可爱。”

“木瓦·斯诺宾和我在房子后面一棵小云杉树上发现了一个鸟巢，里面有四颗蓝色的鸟蛋。木瓦说我们一定得瞒着潘妮和小约翰，不然他们会打烂那些蛋的。有些秘密其实是好事儿。

我现在喜欢上木瓦了。她真正的名字是玛丽莲·弗洛伦斯·伊莎贝尔。斯诺宾夫人说她唯一可以送给孩子们的东西就是漂亮名字。“木瓦的头发几乎是白色的，但她的眼睛却是地道的蓝色，妈妈，跟你的眼睛有点像呢。不过，谁的眼睛都没你的那么漂亮。

木瓦很有‘熊心壮志’，她是斯诺宾一家里唯一有‘熊心’的人。她说她要让自己成为一位淑女，不成功便成仁。我告诉她如果想成为淑女，就永远不能问别人隐私问题，她答应再也不这么做了。但卡拉薇可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淑女，所以她尽情地问问题，木瓦尽情地听回答。我不太喜欢小约翰·斯诺宾，他老是傲慢地做鬼脸，但他能用脚趾夹起木棒。”

“妈妈，我喜欢这里深夜刮风的声音。我喜欢静静地躺着，听这些声音。

上星期我做了一个干果布丁。本来如果成功的话，它的味道一定很棒。吉米·约翰夫人说我应该把它蒸熟而不是煮熟。我不介意吉米·约翰夫人知道我犯的错。她长了一双特别甜美的眼睛。

妈妈，在三脚铁锅里煮土豆可真有意思！”

“吉米·约翰家有四只狗。三只狗处处跟着他们，剩下的一只看家。我们也有一只狗。妈妈，狗可真是友好的动物。

吉米·约翰家雇工的名字叫‘大步子’。这当然不是他的真名。米兰达说他这辈子一直爱着贾斯汀娜·提图斯小姐，也知道自己没有希望，因为贾斯汀娜·提图斯小姐一直忘不了死于一战的阿历克·杰克斯。她现在仍梳着蓬巴杜式发髻，米兰达说，因为她跟阿历克告别时梳的就是这个发型。妈妈，我觉得这很感人呢。

亲爱的妈妈，我总爱想象你读着这封信，并把它捧在手里的样子。”

可是，一想到外婆也会读到这封信，珍就高兴不起来了。珍完全可以想到，外婆读到一些段落时，抿着薄薄的嘴唇，微微一笑的样子。“好吧，罗宾，你也知道，物以类聚。你女儿倒是总有能耐结交些乌七八糟的人。哼！”

“要是现在跟爸爸一起散步的是妈妈，而不是阿奈特医生，”珍边想着，逗乐地凌空一跃跳上了床，“那该多棒呀，他们会一起回到我身边。他们过去一定是那样的。”凌晨时分，安德鲁·斯图尔特把客人带到整洁的客房，珍已经把斯图尔特奶奶那只装满绯红色牡丹的蓝白花瓶放在房里的小桌子上。然后他踮着脚轻轻走进珍的房间。珍睡得正酣。他向珍弯下腰，流露出那么沉甸甸的爱，珍在梦中都感觉到了，她笑了。他伸出手，抚摸着一缕杂乱的红棕色发丝。

“多可爱的孩子。”安德鲁·斯图尔特说道。

第二十二章

在《烹饪新手指南》、吉米·约翰夫人和自身“魄力”这三者的帮助下，珍以惊人的速度学会了做水果派酥皮，而且做得出奇地好。她并不介意向吉米·约翰夫人求教，却死也不愿请教艾琳姑姑。吉米·约翰夫人是个睿智而温和的人，脸上写满了善意和智慧，她从不为任何事发愁——哪怕是教堂的晚餐——这点在灯笼山是出了名的。当珍打翻蛋糕，或因为柠檬派馅流了整盘而惹得爸爸滑稽地挑眉时，她便会脸色煞白地跑去找吉米·约翰夫人，吉米·约翰夫人也没因此而嘲笑她。事实上，如果没有吉米·约翰夫人，单凭珍的烹饪天分，她也会搞得一团糟。

“珍，如果是我的话，会用一满匙玉米淀粉而不是一平匙。”

“书上说所有测量单位都是平匙。”珍怀疑地说道。

“你不能永远照着书上说的做。”大步子说道，他和其他人一样对珍的烹饪进步兴味盎然，“拿出魄力来吧。我经常说，好厨子是天生的，不是后天的，你就是个天生的厨师，不然就是我猜错了。那天你做的鳕鱼球简直好吃极了。”

终于有一天，珍独立做出了一顿晚餐，包括烤羊肉配酱、奶油豌豆和一道甚至能让汤姆斯通叔叔都垂涎的干果布丁，她将其视为人生中最自豪的一天。她太幸福了，爸爸递过他的盘子说：“珍，再来一份。和这顿晚饭比起来，微行星假说和量子论又算的了什么呢？得了吧，珍，可别说你不知道量子论。一个女人不知道行星假说也能凑活过下去，但量子论，珍，对任何一个井然有序的家庭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

珍不介意爸爸取笑她。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是量子论，但她知道干果布丁很棒。她从大唐纳德夫人那里要来了这个食谱。珍对食谱可以说是求之若渴，要是哪天没能在《烹饪新手指南》的背面抄上一份新食谱，那这天对她来说就是荒废了。连斯诺宾夫人都为她贡献了份大米布丁的食谱。

“这是我们唯一的食谱，”小约翰说道，“简单好做。”

小约翰总会很适时地过来蹭些“剩菜剩饭”。他有一种第六感，能知道珍什么时候要做蛋糕。珍给她所有厨具都起了名字，斯诺宾一家觉得这真是有意思极了。那只水快烧开时总在炉子上摇摆跳舞的茶壶叫蒂普西，平底煎锅是马菲特先生，洗碗盆是波利，炖锅是蒂莫西，双层蒸锅是波蒂，擀面杖则是提莉·提德。

然而，珍在尝试做甜甜圈的时候惨遭了滑铁卢。做甜甜圈听起来是那么容易——但就连斯诺宾一家都没法把她的杰作咽下去。珍下定决心不能被打败，试了一次又一次。每个人都很关心珍与甜甜圈之间的纠葛。吉米·约翰夫人向她提了点建议，敏的妈妈则给了些提示。灯笼角的一位店主给她送来一份新牌子的猪油。一开始，珍用蒂莫西来炸甜甜圈，后来她试着用马菲特先生。全没用。顽固不化的甜甜圈每一次都泡在油脂里。珍在夜深人静时醒来也为此发愁。

“没有用的，我亲爱的珍，”爸爸说，“你难道不知道忧虑会伤身吗？而且大家总和我说，你太早熟老成了。让自己放轻松点儿，像阵风儿一样吧，我的珍，别再想着甜甜圈了。”但事实上，其实珍从来没有学会做真正好吃的甜甜圈——这可以让她保持谦逊，免得她在艾琳姑姑来的时候过分炫耀。艾琳姑姑经常过来，有时候还留下过夜。珍讨厌让她住进自己心爱的客房。艾琳姑姑对于珍有间客房这件事感到好笑，而当她发现珍在劈柴火时，更是感到好笑极了。“这通常是爸爸做的，可是他今天一直忙着写东西，我不想打扰他，”珍说道，“再说，我喜欢劈柴火。”

“真是个小哲学家！”艾琳姑姑说着，想亲亲她。

珍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请别这样，艾琳姑姑，我不喜欢被人亲吻。”

她漂亮的眉毛扬起，好像在说——“宝贝呀，怎么能对你亲姑姑说这样的话呢。”

圆滑世故、满脸堆笑的艾琳姑姑从不生气。珍觉得如果能和她大吵一架，说不定自己会更喜欢她点。她知道，因为自己和艾琳姑姑不怎么合得来，爸爸有点不开心，而且他觉得这都是她的错。也许确实如此吧。也许她真的是个坏孩子，所以才不喜欢艾琳姑姑。“她在我们面前老是摆出神气十足的样子！”珍气呼呼地想。这不在于她说了什么，而是她那说话的方式……好像你当爸爸的小管家只是在玩过家家。

有时他们会到镇上去，并和艾琳姑姑一起吃晚餐……当然咯，是很丰盛的晚餐。起初，这让珍觉得很别扭，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她开始逐渐感到，即使是和艾琳姑姑一起吃饭，她也能泰然自若。

“宝贝，你真棒，可你担着太多责任了，我总是跟你父亲这么说。”

“我喜欢身上有责任。”珍气鼓鼓地反驳道。

“别那么敏感，宝贝。”说得好像这是种罪行一样。

虽然珍学不会做甜甜圈，她倒是毫不费劲地学会了做果酱。

当爸爸问她何苦费这个劲时，她说：“我喜欢做果酱。”只要走进食品储藏室，看到红宝石色和琥珀色的果酱与果冻摆满一层又一层，她就有种出色完成工作的成就感。她日复一日地早起，和敏或斯诺宾家的人一起去摘覆盆子。不久后，灯笼山又弥漫着一股辛辣的泡菜味。在灯笼角的珍妮·里斯特的婚礼前，大家为她开了场满是果酱和泡菜的礼物赠送会，珍带着满满一篮子果酱和泡菜，自豪地和其他人一同前去。在礼物赠送会上珍玩得特别开心，因为至此她和所有人都认识了。走路去村子里变成一件乐事——她现在可以停下来和遇到的每个人聊天，每条狗都能陪她消磨一天的时光。珍觉得几乎所有人都很友善。毕竟友善有那么多种不同的方式。

她发现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与任何人谈论任何事。她喜欢和同龄人一起玩耍，却乐于与长者交谈。她可以和大步子就畜牧、猪肉的价格和奶牛为什么会啃树皮展开最有意思的讨论。每个星期天早晨，她都会和吉米·约翰绕着他的农场散步，评判那些农作物的生长情况。汤姆斯通叔叔还教她驾驶马车。

“只示范一遍，她就能学会刹住轮子。”他告诉吉米·约翰一家。

大步子也不甘示弱，有天他让珍驾马车运了一堆干草到吉米·约翰的大仓房里。

“我自己的能耐也不过如此呢。珍，你对赶马车这活儿特别容易上手。”

但珍最喜欢的男性朋友是老蒂莫西·绍特，他的家在港口附近，是一栋深色云杉掩映下的低檐房屋。他苍老的脸上布满皱纹，却是珍见过最愉快、最敏锐的脸庞，深沉的眼睛好似一汪荡漾着欢声笑语的泉水。珍可以和他坐着聊好几个钟头，而他会掰开圆蛤的壳，向她述说很久以前海上发生的灾难故事，关于沙丘和海角的逐渐被人遗忘的古老传奇，北海岸那如朦胧的幻影一般的浪漫传说。有时候，其他老渔夫和水手也会过来一起轮流讲故事。珍总是坐着聆听，并在蒂莫西养的猪过来时把它赶开。咸咸的海风吹过她身旁。港湾里的小浪花在日落时跑得飞快。不多久后，渔船颠簸着向月亮驶去。有时候，一缕幽灵般的白雾从沙丘升起，海港旁的山丘在薄雾中显得鬼影重重，即使原本丑陋的事物，在此时也会变得迷人而神秘。

蒂莫西会很严肃地问：“你最近怎么样？”而珍也会同样严肃地告诉他，她过得不错。

蒂莫西给了她一个玻璃盒，里面装满了从东、西印度群岛带回的珊瑚和贝壳。他帮她从海岸边捡回平整的石头，用这些石头在她的花园里铺出条小径。他教她锯木头、钉钉子和游泳。在珍学游泳，或者说自认为学游泳时，她喝了大半个大西洋的海水，不过她确实学会了，这个浑身湿透却神采雀跃的小人儿一路跑回家，向爸爸炫耀。她还用桶板做了一个吊床，这事儿一度成为灯笼山街谈巷议的话题。

“那孩子可什么都干得出来。”斯诺宾夫人说。

蒂莫西在两棵云杉中间，为她摇着吊床……爸爸不是很擅长做那类事，虽然他告诉她，只要她能想出和“银”字押韵的词，他就试试看。

蒂莫西教她辨认天空的迹象。珍以前从没感到过与天空如此相熟。站在灯笼山，看着你周围整片天空的感觉可真棒。珍可以在云杉树下，或沙丘间惬意的金色凹地中一连坐上好几个钟头，痴痴地凝望着天空和大海。她知道了鱼鳞天是好天气的征兆，而马尾云意味着会刮风。她知道了早晨出现红色天空预示着雨天，正如小唐纳德家山丘上的棕色冷杉变得清晰可见时一样。珍对灯笼山的下雨天求之不得。她不喜欢城市里的雨天，却很爱这里海边的雨。她喜欢在夜里聆听窗外的雨水落在蕨类植物上；她喜欢倾听雨声，喜欢嗅闻雨散发的馨香以及那清新的气息。她喜欢冲进雨中……在雨中浑身湿透。她喜欢偶尔落在港口的阵雨，那里弥漫着紫色的雾气，而另一头的灯笼山却天晴如洗。她甚至喜欢大雷雨，只要它们越过阴暗的沙丘的沙洲，落在海面，不会离得太近。但有天晚上，下起了一场可怕的大雷雨。蓝色的闪电如同一把利剑，刺穿了黑夜……雷声震彻了灯笼山。珍正蜷缩在床上，当她把头埋进枕头里时，她感觉到爸爸的臂膀环绕着自己。他抱起她，把她拉进怀里，取代了那对彼得猫的位置——它们对此显得愤愤不平。

“我的珍，吓着你了吧？”

“没，没，没有，”珍勇敢地撒了谎，“只是……它不礼貌。”

爸爸大笑着喊道：

“你可说对词儿了。那雷真是太没礼貌了。不过，它很快会过去的……现在就正慢慢离开呢。‘天的柱子都因他的斥责震动惊奇’，珍，你知道这句话出自哪里吗？”

一声像是要把灯笼山的家劈成两半的惊雷过后，珍一缓过神来就答道：“这听起来像是《圣经》里的话，我不喜欢《圣经》。”

“不喜欢《圣经》？珍啊，这可不行。要是有人不喜欢《圣经》，要么是他有问题，要么就是别人引导他学习《圣经》的方法有问题。我们得想想办法。我的珍，《圣经》可是一本特别精彩的书。《圣经》里都是绝妙的故事和世上最伟大的诗，讲的是最具人性的‘人性’，充满了非凡又永恒的智慧、真理、美好的事物和常识。是的，是的，咱们要考虑考虑这事儿。我想这场雷雨最糟糕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明天早上我们又会听到小浪花的窃窃私语，当海鸥飞过沙洲的时候会上演一场银色羽翼的魔术。我要开始写玛士撒拉史诗的第二篇，而珍可要既高兴又伤脑筋了，因为她拿不定主意，我们是该在屋里还是屋外吃早餐。小山丘们会一起欢欣鼓舞……珍，多看看《圣经》吧，你会爱上它的。”

也许吧……虽然珍觉得，除非出现奇迹才有可能。不管怎么说，她爱爸爸。妈妈像是记忆中的长庚星，依然照耀着她的生活。但爸爸是……爸爸呀！

珍又睡着了，她做了个噩梦，梦到自己找不到洋葱和爸爸那双脚趾破了洞的蓝袜子。

第二十三章

最终珍发现，无需奇迹发生，她便喜欢上了《圣经》。无需太阳打西边出来，她就喜欢上了《圣经》。每周日下午，她和爸爸都会去海边，爸爸会读《圣经》给她听。她喜爱那些周日的下午。他们会带上晚餐，蹲在沙滩上享用。她对大海和与其相关的事物有种与生俱来的热爱。她喜爱沙丘；她喜欢倾听风吹过寂寥的银白色沙滩时响彻的音韵；她喜爱远处朦胧的海岸，在晴朗的蔚蓝色夜晚，万家灯火如宝石一般点缀着海岸。她还喜爱爸爸对她朗读《圣经》时的嗓音。他的嗓音可以让任何事物都变得优美动听。珍觉得，就算爸爸没有其他优点，她也会因为他的嗓音爱他。她喜欢他边读书边作出的小评论……这让她觉得诗句变得生动活泼了。她从没想到《圣经》里有那样生动的内容。但是话说回来，爸爸并没有读过有关球和钩子的部分。

“‘那时晨星一起歌唱’……珍，造物主创造世界之喜悦的精髓就在那里。你难道没听到那不朽的天籁？‘日头啊，你要停在基遍。月亮啊,你要止在亚雅仑谷。’珍，这可真是傲气冲天呢……如此崇高的傲慢，珍……连墨索里尼都无法与之抗衡。‘你狂傲的波浪要在这里止住’……珍，看看他们在那里翻滚……‘只可到这里，不可越过’……那使他们屈服的神圣律法从未动摇或失败过。‘贫乏或富裕勿赐予我’……这是雅基的儿子亚古珥的祈祷。亚古珥是个理智的人，我的珍。我不是告诉过你，《圣经》里有好多常识？‘愚妄人怒气全发。’珍，‘箴言’对待愚人总是比对其他人更严苛……也更公正。这世上的麻烦是愚人而不是坏人造成的。‘你往哪里去，我也往那里去；你在哪里住宿，我也在那里住宿；你的国就是我的国，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在哪里死，我也在那里死，也葬在那里。除非死亡使你我相离，不然，愿耶和华重重地降罚于我。’珍，路得对拿俄米说的话……是我所知的语言中情感表达的巅峰……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几乎每个词都只有一个音节……写下这句话的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搭配词汇。他很清楚，字词不宜过多。珍，这世上最痛苦或最美好的事都可以用三个字说完……‘我爱你’……‘他走了’……‘他来了’……‘她死了’……‘太迟了’……生活随之璀璨或毁灭。‘歌唱的女子，也都衰微’……珍，你不会为她们感到有点难过吗？……那些愚蠢、轻盈的歌女。你觉得这羞耻是她们应得的吗？‘有人把我主挪了去，我不知道放在哪里’……那痛彻心扉的哭喊！‘寻访古径，哪是善道，便行在其间；这样，你们心里必得安息。’啊，珍，有些人的双脚已远离善道……无论我们多么渴望找到回去的路，都已无能为力。‘来自远方的喜信，无异口渴获清泉。’你有口渴过吗，珍……非常渴……口干得像要烧起来……想到凉水就像想到天堂？我有过，不止一次。‘在你看来，千年如刚过的昨日，又如夜里的一更。’当你被烦恼的片刻折磨时，珍，想象下那样的感觉。‘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这是世上最可怕而惊人的箴言，珍……因为我们皆畏惧真理和自由……所以我们才杀了耶稣。”

珍并不完全理解爸爸的话，但她把它们记在心里，慢慢消化。此后一生中，每当她回想起那些话时，都会灵光一闪，有新的感悟。不仅是《圣经》，还有那个夏天爸爸给她读过的所有诗。他带她领略了字词的美妙。爸爸朗读词句时，好像在品尝它们。

“‘月亮的一瞥’……珍，这真是文学史上的不朽诗句之一。有些诗句有魔术般的魅力。”

“我知道，”珍说道，“‘通往曼德勒之路’我在科尔文小姐的书里读到过，还有‘仙境的号角隐约吹响。’美得让我心痛。”

“珍，你总能抓住问题的实质。不过，哦，我的珍，为什么……为什么……莎士比亚只把他的次等床留给妻子呢？”

“也许因为是她最喜欢的吧。”珍实事求是地说道。

“‘从婴孩和吃奶的口中说出’……那一定是这样了。我怀疑那些为此苦恼的评论家有没有想到过这极其明智的意见。珍，你能猜到谁是黑暗女王吗？你知道，要是诗人赞美了一个女人，她便会流芳百世……看看贝雅特丽齐、劳拉、卢卡丝塔、苏格兰女王玛丽。即便死后，其生平仍为后世所论，因为她们活在伟大的诗篇里。特洛伊早已荒草萋萋，而我们却依然记得海伦。”

“我想她不会有一张大嘴。”珍伤感地说道。

爸爸板着脸。

“珍，那也不会很小的。你总没法想象绝世美女海伦长着张花苞般的嘴吧，对不对？”

“爸爸，我的嘴是不是太大了？”珍哀求般地问道，“圣阿加莎学校里的姑娘们总这么说。”

“珍，并不是太大。珍，这是一张慷慨的嘴；是一个给予者，而不是索取者的嘴；一张诚实、友好的嘴，还有精致的嘴角。它没什么缺点……珍，你不会像海伦一样和帕里斯王子私奔，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吧。你会坚守你的誓言，珍，不论形式上还是精神上，甚至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

珍有种奇怪的感觉，爸爸说的是妈妈，而不是希腊的海伦。

不过，爸爸对她嘴巴的评价还是让她感到宽慰。

爸爸并不总是朗读大师们的作品。有一天，他带了一小薄本伯纳德·弗里曼·特洛特的诗册去海边。

“珍，我是在国外了解到他的……他被杀了……听听他写的白杨之歌。

“就让我为白杨而歌，面对死亡之时，我将不再寻觅那碧玉之墙，而是蒙上我的眼睛去感受那一排在英格兰天空下，高高耸立的风中白杨。”

“珍，如果到了天堂，你想看到什么呢？”

“灯笼山，”珍回答。

爸爸大笑起来。让爸爸发笑真叫人高兴……而且也很容易。虽然很多时候珍不明白爸爸到底在笑什么，但她一点也不介意……不过，有时她会想，不知道妈妈当年是不是介意呢。

后来的某天晚上，爸爸滔滔不绝地背诵诗歌，等他累了停下后，珍小心翼翼地问道：“爸爸，你想听我朗诵吗？”

她朗诵了《马蒂厄的婴儿》。这首诗很容易朗诵……而爸爸也是个很好的听众。“珍，你可以做到的。刚才你朗诵得很不错。我应该把你朝那方向好好培养培养。我自己从前也相当擅长翻译魁北克法式英语诗歌呢。”

“有个她不喜欢的人过去很擅长读魁北克法式英语诗歌。”……珍想起有人这么说过。现在她又明白了一件事。

爸爸翻了个身，挪到被暮色照亮的沙丘间的空隙处，从那儿可以看到他们的房子。

“我看到吉米·约翰家的灯光……还有饥饿湾斯诺宾家的灯光……可咱家的房子一片漆黑。珍，咱们回家去把灯点起来吧。你晚饭时做的苹果酱还有剩么？”

于是他们一同回到家，爸爸点起了他的油灯，坐在书桌旁，开始写他的玛士撒拉史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珍点了根蜡烛回房。比起灯，她更喜欢蜡烛。它熄灭时是如此优雅……那一缕轻烟……那将残的烛光，在把你完全抛入黑暗前冲你顽皮地眨一下眼睛。

爸爸让珍喜欢上《圣经》后，又开始着手让历史和地理变得生动有趣。珍告诉过爸爸，她觉得那几门课很难。但很快，当爸爸向她讲述过古老传奇和盛世君王的故事后，历史便不再是阴暗冰冷的古代里一团杂乱的日期和人名，而变成由一个个故事组成的时光隧道。他用大海般低沉浑厚的嗓音讲述最普通的事件时，那故事便染上了浪漫神秘的色彩，让珍无法忘怀。底比斯、巴比伦、提尔、雅典、加利利……那些历史人物，她所知的历史人物曾住在这些地方。熟悉了他们，就很容易对与其相关的事感兴趣。过去，地理仅仅意味着一张世界地图，现在却变得无比迷人。

“咱们去印度吧。”爸爸会这么说，然后他们便前往印度。不过珍会在一路上缝补爸爸的衬衫纽扣。敏的妈妈对纽扣的缝法很讲究。没过多久，珍对那些遥远的地方也如同灯笼山一样熟悉……或者说，只要与爸爸一同游历那些地方后，她就觉得它们像家一样。

“总有一天，珍，咱们会真的去实地看看那些地方。午夜阳光之国……珍，你不觉得这名字很迷人吗？……遥远的中国……大马士革……撒马尔罕……樱花季节的日本……被灭亡的帝国环绕着的幼发拉底河……卡纳克神庙的月出……克什米尔的莲花谷……莱茵河畔的城堡。亚平宁半岛上有座别墅……‘那云雾缭绕的亚平宁’……我的珍，我真想让你亲眼瞧瞧。另外，咱们来画一张沉没的亚特兰蒂斯岛吧。”

“明年我要开始学法语，”珍说，“我想我会喜欢它的。”

“你会的。你会认识到语言的魅力。把它们想成通往一座宏伟宫殿的门。你甚至会喜欢上拉丁语，这门死亡的语言。小珍，一种语言消失了，这真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是吧？它曾存活过，燃烧过，发光过。人们用它诉说爱……痛苦……智慧或荒唐的事情。我想知道，谁是最后一个用生动的拉丁语说出一句话的人。珍，蜈蚣如果需要穿靴子的话，得穿多少双呢？”

这就是爸爸。温柔……严肃……爱幻想……时常讲些愉快而不着边际的话。但珍很清楚外婆对此会有何看法。

灯笼山的星期天总是很有趣，因为珍不仅会和爸爸一起读《圣经》，还会在早上跟吉米·约翰一家去女王海岸的教堂。珍非常喜欢这件事。她会穿上外婆给她买的绿色亚麻无袖裙，自豪地带上一本赞美诗。他们从大唐纳德家林子边上的小道穿过田野，越过后面凉爽的放羊的牧场，沿路经过敏妈妈的家，敏会在那里加入他们，最后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巷到达“南岸小教堂”……那是座白色小型建筑，坐落于山毛榉和云杉林间，在那里，可爱的风儿总是呜呜地缱绻着。这座教堂与凡尘俗世绝缘，但珍喜欢这个地方。教堂的窗户是普通玻璃做的，你可以透过它，看到外面的树林和快要挨到教堂的大棵野樱桃树。珍真希望能看到它开花的样子。所有人都换上了一副被大步子称为“星期天脸”的神情，老汤米·珀尔金看上去那么神情肃穆、超脱尘世，珍简直不能相信他就是平常那个乐呵呵的汤米·珀尔金。小唐纳德夫人总会越过长凳上方递给珍一颗薄荷糖，虽然她不喜欢薄荷，却总欣然接受那颗糖。她想，薄荷糖的味道里有种美好虔诚的东西。

这是珍第一次可以加入赞美诗合唱，她起劲地唱着。在快乐街60号，没人认为珍可以唱歌；但她发现自己起码可以跟得上调子，也因此心存感激，要不然，她就没法融入星期天晚上吉米·约翰家在老果园里开的“歌咏会”了。某种程度上，珍觉得歌咏会是星期天最棒的部分。吉米·约翰一家子的歌声都像红雀般悦耳，每个人都可以轮流唱自己最爱的赞美诗。他们从满是折角的平装赞美诗集里选歌唱，有副惊人的男低音歌喉的大步子说，大家比在教堂时唱得“更随意”。有时候，看家的那只狗也会想唱两句。在他们身后，是月色笼罩下大海的美景。

他们总是以《天佑国王》作为结尾，然后珍起身回家，吉米·约翰一家和那三条不看家的狗护送她到灯笼山的门口。有次，爸爸坐在花园里那张蒂莫西·索尔特帮珍做的石椅上，抽着烟斗，“享受着黑夜的魅力，”……这是他的原话。珍在他身旁坐下，他伸手搂住她。彼得一世鬼鬼祟祟地在旁边徘徊。四周是那么寂静，他们甚至可以听到奶牛在吉米·约翰的田里吃草的声音，周围凉飕飕的，珍很高兴爸爸把手臂环绕在她肩上，带给她温暖。这里寂静、清凉、惬意……而昨天的《夏洛特城报》说，眼下多伦多的每个人都在沉闷的热浪中透不过气。不过，妈妈和她的朋友们在马斯科卡[7]度假呢。只有可怜的乔迪被困在闷热的小阁楼里。如果乔迪在这儿就好了！

“珍，”爸爸说，“我是不是去年春天就该把你接来呢？”

“当然了。”珍说。

“但我应该这么做吗？这会伤害到……别人吗？”

珍的心跳加快了。这是爸爸第一次差点儿提起妈妈。

“不大会吧……反正我9月份就要回去了。”

“啊，是的。是啊，你9月份就回去了。”

珍等着爸爸再说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

[7] 马斯科卡，位于加拿大中安大略的一个自治区，著名的旅游胜地。（译注）

第二十四章

“你见过乔迪吗？”珍在给妈妈的信里写道，“不知道她平时能不能吃饱。我收到过三封信——她从没在信里提过饿——但有时我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到她在挨饿。在所有朋友里，我还是最爱她，不过辛格·斯诺宾、波莉·嘉兰和敏也都很好。辛格进步很大。她现在会洗耳朵根后面，指甲也很干净。而且她再也不扔唾沫纸团了，虽然她觉得那很好玩。小约翰老是这么干。小约翰在收集瓶盖，把它们别在衬衫上。我们都在帮他攒瓶盖。

每周六晚上，米兰达和我会用花装饰教堂。我们自己有很多花，又从提图斯家姐妹那儿拿了一些。我们坐叮咚的哥哥的卡车过去取花。她们住在一个叫小溪谷的地方。这名字很美吧？贾斯汀娜小姐是姐姐，薇奥莱特小姐是妹妹，她俩都长得又瘦又高，很有淑女的风范。她们有个可爱的花园，米兰达说，如果你想和姐妹俩处得来，就必须赞美她们的花园。那她们会乐意为你做任何事。米兰达说，她们家有条樱花小径，春天的时候很美。她们在教堂地位很高，广受尊敬，但贾斯汀娜小姐一直记着斯诺宾先生的仇，因为他有次心不在焉地冲着她叫了声‘夫人’。他还以为她会很受用呢。

薇奥莱特小姐要教我用抽丝法做花边。她说每个淑女都应该会女红。从她的脸看得出上了年纪，但眼睛却很年轻。我很喜欢她们俩。”

“她们偶尔会吵架。今年夏天，她们因为一株橡胶树争执不下，那棵树属于她们去年逝世的母亲，她俩都觉得它很丑，但因为畏惧母亲，从没妄想过扔掉它，可薇奥莱特小姐觉得，既然母亲已经不在了，她们可以把它移到后厅去，但贾斯汀娜小姐说，不行，它必须留在客厅里。有时她们还为这事儿冷战。我告诉她们，我觉得或许可以把它轮流摆在客厅和后厅，各放一星期。她们觉得这主意不错，就采纳了，现在小溪谷又恢复平静啦。”

“上个星期天晚上，米兰达在教堂唱了《与主同行》。（他们每月会在晚上举行一次讲道。）她说她喜欢唱歌，因为唱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很瘦。她太胖了，以至于担心找不到情郎，但大步子说不用怕，男人喜欢体态丰满的女人。妈妈，这话是不是很粗俗呢？斯诺宾夫人说这话很粗。”

“每个星期天晚上，我们都在吉米·约翰家的果园里唱歌——当然，都是教堂圣歌。我喜欢吉米·约翰家的果园，那儿的草葱茏茂盛，树随心所欲地生长。吉米·约翰一家子在一块儿时总玩得很开心。大家庭可真好。”

“潘奇·吉米·约翰在教我怎样赤脚跑过庄稼地才不会痛。我在这儿有时会打赤脚。吉米·约翰和斯诺宾家的人都这么干。跑过凉爽湿润的草地，在沙里扭着脚趾，让潮湿的泥土在趾间挤压的感觉真棒。妈妈，你不会介意这个吧？

敏妈妈帮我们洗衣服。其实我自己也能做得来，但她不许。敏妈妈也给港湾之家所有夏季寄宿生洗衣服。敏妈妈养的猪病了，但汤姆斯通叔叔治好了它。我很高兴它没事，因为如果它死了，敏和她妈妈就没法过冬了。敏妈妈很会做蛤肉羹，她在教我怎么做，辛格和我负责挖蛤蜊。”

“昨天我做了个蛋糕，结果有蚂蚁爬进糖霜里了。我觉得尴尬极了，因为当时有客人在。我好想知道怎么才能让蚂蚁乖乖呆在自己的地方。不过，汤姆斯通叔叔说我做的汤很正宗。明天晚饭我们要吃鸡，我答应了小约翰和木瓦分别给他们留个鸡脖子和鸡腿。哦，还有，妈妈，池塘里有好多鳟鱼，我们捉来吃了。想想吧，在自家的池塘里捉鱼炸着吃是多么棒呀！”

“大步子戴假牙。他在吃东西时总会把它们拿下来，放进口袋里。他晚上会出去串门，如果他们肯招待，他便说‘谢谢，我下次再来。’如果不肯，他就再也不去了。他说做人得有自尊。

蒂莫西·绍特让我用他的望远镜。把望远镜拿反了看东西真有趣，它们看起来那么小那么遥远，好像你是在另一个世界。”

“波莉和我昨天在沙岗上发现了白菖蒲的苗圃。妈妈，我摘了一束带回去给你。薇奥莱特·提图斯小姐说，把它们包在手帕里很好看。

今天我们给吉米·约翰家的小牛取了名字。我们给漂亮的小牛取喜欢的人的名字，难看的就取不喜欢的人的名字。”

“木瓦、波莉和我下星期要在灯笼角的冰淇淋联欢会上卖糖果。

有天晚上，大家在海边用浮木生火，还围着篝火跳舞。

潘妮·斯诺宾和潘奇·吉米·约翰现在忙着给马铃薯除虫。我不喜欢马铃薯地里的虫子。潘奇·吉米·约翰因为我不怕老鼠而说我是个勇敢的姑娘时，潘妮说：‘哦不，往她身上放个虫子，看她还能多勇敢。’还好潘奇没有那么考验我，因为我恐怕会受不了。

前门变得黏糊糊的，所以我借来大步子的刨子，把它刨光滑了。我还给小约翰的裤子打了补丁。斯诺宾夫人说她没有补丁了，可是他裤子的臀部几乎全都破了。”

“小唐纳德夫人要教我怎么做橘子酱。她把橘子酱放在一只精致的石罐里，那是她阿姨留给她的，可我只能把我的果酱放在密封罐子里。

汤姆斯通叔叔让我给他老婆写封信，她在哈利法克斯作客。我写的抬头是‘我亲爱的妻子’，但他说他从不那样叫她，这可能会把她吓着，最好还是用‘亲爱的孩子妈’。他说本来也可以自己写，但被拼写难住了。

妈妈，我爱你，爱你，爱你。”

珍把头埋在信纸上，生生咽下了哽咽在喉咙里的那团东西。如果妈妈在这儿就好了……跟她和爸爸在一起……跟他们一起游泳……跟他们一起躺在沙滩上……跟他们一起从池塘里捉新鲜的鳟鱼吃……跟他们一起为时常出现的家庭小笑话大笑……跟他们一起在月光下奔跑……那样的话，一切该多美好！

第二十五章

埃姆小婶婶给灯笼山捎了个口信，邀请珍·斯图尔特前去拜访。

“你必须得去，”爸爸说道，“在咱们这一带，埃姆小婶婶的邀请就好比皇室邀请函。”

“谁是埃姆小婶婶呀？”

“我压根儿不清楚。她不是鲍勃·巴克夫人就是吉姆·乔治夫人。我从来记不清谁是她最后一任丈夫。不过这无所谓——所有人都叫她埃姆小婶婶。她大概只到我膝盖那么高，非常瘦弱，以至于有次被风吹到港口，又给吹了回来，但她是个聪明狡猾的老妖精。她住在那条你问起过的小岔路上，平时做些编织、纺纱和给地毯染色的活儿。她用药草、树皮和地衣来染色，这方法挺老派的，但它们从不褪色，除此之外的染色方法都不值一提。珍，你最好今晚就去。我得在今晚把玛士撒拉史诗的第三篇写完。我才写到这小伙子前三百年的故事。”

最初，珍也曾对玛士撒拉史诗满怀信心，可如今，它在灯笼山就是个笑柄。当爸爸说他必须快点写完一章时，珍就知道，他得为《星期六晚报》写某种深奥的专题文章，并且不能打扰他。在他写诗……抒情诗、田园诗和绝佳的十四行诗时，他并不介意她在旁边……但诗歌并不能带来很高的报酬，而《星期六晚报》却可以。

吃过晚饭，珍便出发去拜访埃姆小婶婶。斯诺宾一家在下午已经错过一次看好戏的机会，就想跟她一起去，但珍拒绝跟他们同行。他们很生气，坚持要陪珍走一段长路……只有木瓦没有来，因为她觉得不招自来、多管闲事不是淑女的行为，便回饥饿湾了……他们胆战心惊地紧挨着栅栏走路，见珍满不在乎地大步走在路中央，便大声取笑她。

“她有对招风耳，够可怜吧？”潘妮说道。

珍知道自己的耳朵不是招风耳，所以没把这话放心上。可下一句就不一样了。

“万一你在岔路上碰到鳄鱼呢？”卡拉薇大声说道，“那可比碰到母牛还要糟。”

珍的脸抽搐了一下。斯诺宾家的人到底是怎么知道她怕母牛的？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呢。

这下子斯诺宾一家开始口无遮拦起来，连炮珠似的对珍说了一连串侮辱的话。

“你有见过像她这么自命不凡的疯丫头么？”

“驾着马车的时候，骄傲得像只孔雀吧你？”

“咱们这样的人可高攀不起她。”

“我总说你长着张骄傲的嘴。”

“你觉得埃姆小婶婶会请你吃晚饭吗？”

“如果她请的话，我知道会有哪些吃的，”潘妮大喊道，“覆盆子果醋、两块饼干和一片干酪。唷！谁会吃那种东西？唷！”

“我打赌你怕黑。”

珍一丁点都不怕黑，此刻她仍不屑一顾地保持沉默。“你是个外地人。”潘妮说道。他们说的其他话都不重要。珍知道斯诺宾一家的德行。但这句话惹怒了她。她……居然叫她外地人！在这个她出生的亲爱的岛上！她猛地停下来，对着潘妮。

“等着瞧，”她恶狠狠地回击，“咱们走着瞧，下次你们谁想来蹭饭，门都没有！”

斯诺宾家的人全都猛地停住脚步，他们没想到会有这遭。看来以后可不能再把珍惹恼了。

“哦，我们不是故意伤害你的感情的……说真的。”卡拉薇争辩道。他们迅速转向回家的方向，但小约翰转身时还是忍不住大喊：“再见，瘦柴棒。”

摆脱掉斯诺宾一家后，珍独自一人在路上度过了愉快的时光。随心所欲地在乡间小路上漫步，没有人来挑剔指责……这是她在灯笼山的生活中最惬意的事情之一。她很高兴有机会探访埃姆小婶婶住的岔路，以前她常疑惑它通向哪里……那条遮遮掩掩的红色小路两旁点缀着冷杉和云杉，试图用曲折迂回的拐弯隐蔽自己。空气中弥漫着枯草被阳光熏暖的清香，树木用古老已逝的甜蜜语言谈论着她，兔子在羊齿间跳进跳出。在路边，她看到一个树洞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标语……很久以前，一个逝世多年的老人把它挂到树上，白板上散落着黑色的字迹：“哦，口渴的人哪，你们都当近水来。”珍顺着箭头的方向走去，发现了一口清澈的深泉，边上有一圈长满青苔的石头。她停下来，用晒黑了的手捧了些水喝。一只松鼠从山毛榉丛冲出来，对她龇牙咧嘴的，珍不甘示弱地对它以牙还牙。本来她还想在那儿逗留会儿，可树梢上的西边天空已洒满金色的余晖，她得加快脚步了。她从溪谷走出来时，看到了埃姆小婶婶的房子，它像只猫咪般蜷在山腰上。有条长长的小路通往那里，路边长着一丛丛白金相间的鼠曲草。珍到达那栋房子时，发现埃姆小婶婶正用厨房门前的小纺车纺纱，旁边的长凳上摆了一堆银色的羊毛线团。当珍打开大门时，她站了起来……她比爸爸的膝盖倒是要高一些，但她还不及珍高。她戴着顶某任丈夫留下的旧呢帽，帽子下是一头粗糙卷曲的白发，她友好地眨了眨那双黑色的小眼睛，却问了个不客气的问题。

“你是谁？”

“我是珍·斯图尔特。”

“我知道，”埃姆小婶婶语带得意，“看到你沿小路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不管在哪碰到一个斯图尔特家的人，只要看他走路的样子就能认出来。”

珍有自己独特的走路姿态……她的步子快而稳，轻而健。斯诺宾一家说她走路趾高气扬的，可她并没有。她很高兴埃姆小婶婶说她走路像斯图尔特家的人。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埃姆小婶婶。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过来坐下歇会儿，”埃姆小婶婶伸出一只满是皱纹的晒黑的手，“我给大唐纳德先生做的这点活已经干完了。啊，珍·斯图尔特，我现在虽然不怎么样，但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聪明女人。”

埃姆小婶婶家没有一处地板是平的，每块地板都向不同方向倾斜。屋子里并没有出奇地整洁，但有一种珍喜欢的家的感觉，她坐着的那张旧椅子就像个朋友。

“这下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埃姆小婶婶说，“我今天正好有这个兴致呢。如果我不在兴头上，谁都没法让我开口说一个字。我这就把编织活儿拿过来。我既不梭织、缝纫，也不刺绣或钩针，不过，要论编织的手艺，整个沿海省份没人能比得过我。我早就想见你了……大家都在谈论你。我听说你很聪明。大唐纳德夫人说你做得一手好菜。你从哪儿学的？”

“哦，我想我一直都会吧。”珍轻描淡写地说道。她绝不会轻易向埃姆小婶婶透露在来岛上之前她从没下过厨，那可能会让人对妈妈有看法。

“要不是上星期大唐纳德夫人在玛丽·豪的葬礼上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和你爸爸住在灯笼山。现在除了葬礼，我哪儿也不去。我总是出门去参加葬礼。你能在葬礼上见到所有人，听到所有消息。大唐纳德夫人一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就决定要见见你。你的头发可真浓密！多漂亮的耳朵！你脖子上有颗痣……你长得不像你妈，珍·斯图尔特。我跟她挺熟的。”

珍的脊背一阵发痒。

“哦，是吗？”她屏住呼吸。

“是啊。他们以前住在港口之家的房子里，当时我也住在那儿，在荒地那边的一个小农场上。那时我刚嫁给我第二个丈夫，他比前一个更糟。那些男人骗人的手段真是高明啊！我以前常带黄油和鸡蛋给你妈，你出生的那晚我就在你家……那个晚上天气很好。你妈怎么样啦？还是从前那个漂亮的傻瓜吗？”

珍想因为妈妈被叫做傻瓜而生气，可做不到。也不知为什么，只要埃姆小婶婶向你眨眨眼，你就没办法因为她说的任何话生气。珍突然觉得，她可以和埃姆小婶婶聊一下妈妈……问一些她从来没机会向任何人问的问题。

“妈妈挺好的……埃姆婶婶，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必须弄清楚……爸爸和妈妈为什么不继续在一起了？”

“珍·斯图尔特，你问这事儿就对了！”埃姆婶婶用织针挠了挠头，“没人确切知道原因，大家猜的都不一样。”

“埃姆婶婶，他们是不是……有没有……他们真的爱过对方吗？”

“珍·斯图尔特，当然，那是毫无疑问的。他俩虽然一丁点理智都没有，却深爱着彼此。你要吃个苹果吗？”

“那他们为什么没能继续下去？是因为我吗？他们不想要我？”

“谁说的？我知道你出生时可把你妈乐坏了。我不就在那儿么？我也觉得你爸非常爱你，虽然他有自己的表现方式。”

“那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很多人觉得根本原因还是你的肯尼迪外婆。你知道，她死也不同意这桩婚事。战争结束后的那个夏天，你妈妈和外婆住在南岸的大旅馆里。你爸爸刚从战场上回来。他对她一见钟情。这也难怪。你妈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她就像只金色的蝴蝶。那小脑袋简直会发光。”

哦，珍知道！她眼前浮现出妈妈光洁的后颈上那个耀眼的金色发髻。

“还有她的笑……就是年轻人那种清脆爽朗、生机勃勃的笑声。珍·斯图尔特，她现在也这么笑吗？”

珍不知道该说什么。妈妈常常笑……很清脆……很有活力……但是那笑声还是年轻人的笑声吗？

“妈妈经常笑。”她小心谨慎地回答道。

“当然，她被宠坏了。她总能得到想要的任何东西。当她想拥有你爸时……哎，她也必须得到他。我猜，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想要一样妈妈不给她的东西。老夫人拼命反对他们的事。你妈拗不过她，就和你爸私奔了。肯尼迪老夫人怒气冲天地回到多伦多，但她还是不断地给你妈写信、寄礼物，哄她回去看看她。和你妈的朋友一样，你爸的朋友也不赞成这桩婚事。他本可以娶岛上随便哪个他喜欢的姑娘，尤其是……莉莲·莫洛。她那时又瘦又黄，但后来出落成了一个漂亮女人。你艾琳姑姑很喜欢她。我总说那个两面派艾琳比你外婆捣的乱更多。那女人，她是毒药，裹着糖衣的毒药。还是个小女孩时，她就会用最甜美的方式说出最恶毒的话。但她把你爸吃得死死的……她总是惯着他，宠着他……珍·斯图尔特，男人就喜欢那样，每个男人，不管是聪明人还是笨蛋。他觉得艾琳是完美的，从不相信她会搬弄是非。当然，你爸妈也有过争吵，不过，就是艾琳不断挑拨离间，才让他们产生隔阂……当你爸爸想要相信他娶了个女人而不是孩子时，她就说‘安德鲁，她只是个孩子’……当你妈害怕自己永远也不能成熟聪明到配得上你爸时，她就说‘宝贝，你太年轻了’……她对你妈妈耀武扬威的……她就是对上帝也一样耀武扬威……她总是帮你妈操持家事……你妈对此倒也确实不在行……我猜那也是她的烦恼之一……没有人教过她怎么管理家务、纵容丈夫……可没有女人喜欢被另一个女人指手画脚。换了我早就把她踢出家门了……但你妈没这勇气……她斗不过艾琳。”

妈妈当然没法反抗艾琳姑姑……妈妈没法反抗任何人。珍相当粗野地咬了一大口苹果。

“我想知道，”她说，更像是自言自语，“如果爸爸和妈妈是和其他人结婚，他们会不会更幸福些。”

“不会，”埃姆婶婶犀利地说道，“不管他们最后被谁拆散了，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许胡思乱想，珍·斯图尔特。他们当然会吵架，为什么不呢？看看我和前两个丈夫吵了多少次！如果没有旁人来搀和，他们早晚会把问题解决的。结果，在你快3岁的时候，你妈回多伦多看望老夫人，就再也没回来。大家就只知道这么多，珍·斯图尔特。你爸把房子卖了，出去环游世界。反正他们是这么说的，但我可不信世界是圆的。如果是，那它一倒转起来，池塘里的水岂不是都倒出来了？好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我有些冻火腿和腌甜菜，花园里还有红醋栗。”

她们吃了火腿和腌甜菜，然后起身去花园里摘醋栗。花园不大，乱糟糟的，地势向南斜，但不知为何看上去就是让人觉得很舒心。木栅栏上爬满了忍冬……埃姆小婶婶说‘它们会招来蜂鸟’，红白相间的蜀葵花倚靠着深绿色的冷杉丛，繁茂的虎皮百合占据了整条小径。花园的一角开着满目的石竹花。

“这儿不错吧？”埃姆婶婶说道，“这世界很美好，很精彩……哦，这世界真是太美好、太精彩了。珍·斯图尔特，你喜欢生活吧？”

“是的，”珍打心眼里同意。

“我也是。我有滋有味地咂摸生活。我觉得生活津津有味。我想一直活下去，一直琢磨新鲜玩意儿。过几天，我得壮起胆子坐趟汽车。我还没坐过汽车，不过我肯定要去坐。大唐纳德夫人说她的人生梦想就是坐飞机，但我坚决和这东西划清界限。万一它还在半空时引擎就停了怎么办？那你要怎么下来？好吧，我挺高兴你过来的，珍·斯图尔特。我们是志趣相投的同类人。”

珍离开的时候，埃姆小婶婶给了她一束紫罗兰和一捧天竺葵插条。

“现在是栽种它们的最好时节，”她说道，“再见，珍·斯图尔特。祝你永远衣食无忧。”

珍缓步走在回家的路上，思绪纷飞。她很享受夜晚独自在外的感觉。她喜欢时不时掠过晚星的大片浮云。每逢夜晚独自一人的时光，她都感觉自己与黑夜分享了可爱的秘密。

接着，月亮……一轮染着蜜糖色的大月亮出来了，整片田野都染上了月辉的光华。东山上的冷杉林高昂着尖尖的树梢，宛若一座尖塔耸立的魔法小镇。珍迈着轻快的步伐，哼着歌儿，她的影子映在月色笼罩的小路上，始终跑在她前面。突然，就在转弯处，她看到前面有群母牛。其中有一只黑色的白脸大母牛，正站在路中央。

珍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没法穿过那群母牛……她做不到。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侧面过去，那就得翻越篱笆，爬进大唐纳德的牧场，然后穿过牧场，从而绕过那群母牛。虽然这样不大光彩，珍还是这么干了。但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

“如果我连几只母牛都斗不过，还有什么资格责怪妈妈不反抗外婆呢？”她想。

她转身走回去，翻过篱笆，回到路上。那群母牛还在那儿。那只白脸母牛也仍在原地。珍咬咬牙，带着坚定勇敢的目光走了过去。母牛没有动，珍从它们身旁走过，高高地扬着头。经过最后一只母牛后，她转头回望。所有母牛都丝毫没注意到她。

“可别以为我会怕你们。”珍轻蔑地说道。

月色下，是灯笼山和从港口传来的银色笑声。吉米·约翰的红色小牛犊正在院子里，珍毫不畏惧地把它赶走了。她偷偷朝书房里看了眼，爸爸正在奋笔疾书。要是换作平常，珍是不会去打扰他的，但她想到有件事必须告诉他。

“爸爸，我忘了告诉你下午房子起火了。”

爸爸手里的钢笔掉到地上，他瞪着她。

“起火了？”

“嗯，一簇小火星掉到屋顶上。不过，我提了桶水爬上去把它浇灭了，只烧出一个洞，汤姆斯通叔叔会很快修好的。斯诺宾一家错过了这场好戏，可给气坏了。”

爸爸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珍，你可真行啊！”他说道。

珍卸下了良心的包袱。一路走回家后，她觉得饿了，就吃了点冷掉的炸鳟鱼，然后便上床睡觉了。

第二十六章

“我喜欢隔一个星期找一次乐子。”爸爸说。他们给三只彼得猫留了牛奶，带上乐乐坐进老爷车，随心所欲地朝东、朝西或朝任何方向旅行。星期一通常是四处游荡的日子。灯笼山的每一天都意味着要做不同的事情。珍在星期二缝补衣服，星期三擦银器，星期四打扫楼下，星期五打扫楼上，星期六擦地板并为星期天准备饭菜。而在星期一，用爸爸的话说，他们只做傻事儿。

他们用这个方式探索了岛上的大部分地方，只要饿了，就在路边吃点东西。“你们可真像一对吉普赛人。”艾琳姑姑面带微笑，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说道。珍知道，艾琳姑姑觉得，就是她让爸爸过起了流浪汉式的生活。但是，珍开始用自己认准的处世哲学反击艾琳姑姑。艾琳姑姑虽然说不出来，还是能感觉到。如果她能表达出来，她会说：珍只看她一眼，就平静而礼貌地当着她的面把心门关上了。

“安德鲁，我没办法接近她。”她抱怨道。

爸爸笑了。

“珍喜欢清净……和我一样。”

他们不常在星期一去夏洛特城，但8月末的一天，他们为了安抚艾琳姑姑，前去陪她吃晚饭。那儿还有另一位女士……是莫洛小姐，珍不怎么喜欢她……也许是因为她向珍微笑时，看起来太像一幅牙膏广告。也许是因为爸爸似乎挺喜欢她。他们一直有说有笑的。她高挑、黝黑、漂亮，有一双相当惹人注目的棕色眼睛。她竭力向珍示好，却吃力不讨好。

“你爸爸和我一直是好朋友。所以我们也应该成为朋友。”

“宝贝，她是你爸爸的旧情人。”莫洛小姐离开后（爸爸护送她到大门口），艾琳姑姑悄悄对珍咬耳朵：“如果你妈妈没出现……谁知道呢？就算是现在，他们也……我不确定如果去美国办离婚，在爱德华王子岛上有没有法律效力。”

他们留下来在城里看了部电影，动身回家时天色已晚。但也无妨，两只彼得猫不会介意他们晚归。

“我们走梅瑟路回家，”爸爸说，“这是条基线路，旁边没多少房子，但我听说有许多矮妖精[8]出没。没准我们还能见到一个，它会疯狂地跳到车灯照不到的地方。珍，把眼睛睁大点。”

不管有没有妖精，梅瑟路都不是一个适合流浪的地方。他们愉快地开着车，摇摇晃晃地经过一条幽暗狭窄的下坡路，道路掩映在高大的冷杉和云杉的影子下，突然，车子停在半路，再也发动不起来了。爸爸捣鼓了一会儿后，得出结论：只有修好内部零件它才能发动。

“珍，咱们离修车厂有10英里远，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一英里，而且这会儿大家都睡下了。现在已经过12点了。咱们该怎么办呢？”

“睡车里。”珍冷静地说。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看到那边那个旧仓库没？那是杰克·马洛里的仓库，里面都是干草。珍，我好想睡一次放干草的厩楼呢。”

“我觉得那应该很有趣。”珍赞成道。

仓库在一个云杉蓊郁的牧场里，那里长满了小树……至少它们在柔和的夜色中看起来像树。或许，它们实际上是蹲坐在那里的小妖精。仓库里有个厩楼，里面都是苜蓿草，他们躺在上面，眼前是开着的窗子，可以看到璀璨的群星。乐乐蜷着身子躺在珍旁边，很快进入梦乡，它幸福地梦见许多兔子。

珍以为爸爸也睡着了。但她却无法入睡；也毫无睡意。她很开心，也有些难过。开心是因为和爸爸共处于漆黑无月的夜空下。珍喜欢没有月亮的夜晚。那时，你能更近距离地感受四周旷野那隐秘的心绪；黑夜里，还会传来如此优美神秘的声音。他们离海边太远，听不到大海那令人难以忘怀的韵律，但仓库后面传来白杨的窃窃私语……珍不由想起一句诗：“风拂过白杨时，它便有了魔力。”……和小妖精轻快的脚步声。谁知道呢？说不定妖精们真的在羊齿丛里。远处，每一座繁茂的山峦都有一颗星星作陪，群山好像在聆听……聆听一种声音……只要用心听，你不是也能听到吗？在来岛上前，珍从来不知道夜晚可以如此美丽。

但除此之外，她还在想艾琳姑姑说的话：关于莫洛小姐和去美国离婚的事。那神秘的美国离婚盘旋在她的脑海。菲利斯不是说过这个么？珍愤愤不平地想，希望美国管好自己国家的离婚就行了。

埃姆小婶婶告诉过她，爸爸有很多姑娘追求。珍喜欢想象那些姑娘的样子，为他再也不可能和她们在一起感到庆幸。但是莫洛小姐的出现让“那些姑娘”一下子变得真实，真实得讨厌。他们道别时，他握她手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不知怎的，生活突然乱成一团。

珍咽下好几口叹气，但有一声叹息却不小心溜出口。爸爸立刻转过身来，一只瘦而有力的手碰了碰她的手。

“看来，我的珍长官有心事。把心事告诉乐乐，我会在旁边偷听的。”

珍躺着一动不动。哦，如果能告诉他一切就好了……弄清楚她渴望知道的所有事！可她不能。他们之间横亘着一道屏障。

“珍，你妈妈有没有教你恨我呢？”

珍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几乎让她窒息。珍答应过，她不会向爸爸提起妈妈，她一直守着约定。但既然爸爸主动提起了，她可以不阻止他，让他说下去吗？

珍当即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不，哦，不是的，爸爸。大概一年半前，我甚至都不知道你还活着。”

“你不知道！啊，那一定是你外婆的所作所为。那么是谁告诉你我还在世的？”

“学校里的一个姑娘。而且我以为肯定是你对妈妈不好，要不然她不会……离开……你，我确实恨过你。但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要恨你……只是外婆说，你把我叫来是为了让妈妈不痛快。爸爸，不是的……不是这样吧？”

“不是。我也许很自私，珍，没错，我确实很自私……很多人这么说……但我还不至于那么自私。我以为你一直是抱着恨我的念头长大，我觉得那不公平。我觉得应该给你个机会来喜欢我，所以我才把你叫来。你妈妈和我有一段失败的婚姻，珍，就像其他年轻的傻瓜一样。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可为什么……为什么呢……妈妈那么温柔……”

“珍，你用不着告诉我她是多么温柔。初遇她时，我才刚从战壕的泥泞污秽中脱身，我觉得她漂亮得像天仙。在见到她以前，我根本不理解特洛依战争为什么会发生[9]。见到她我才明白，如果特洛伊的海伦有罗宾那一头金发，为她打一场战争也是值得的。还有她的眼睛。所有蓝眼睛都不好看，可她的蓝眼睛却那么动人，让你觉得其他颜色的眼睛都不值一看。你不知道，她的睫毛让我多么心颤魂飞。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着一身绿裙子……这么说吧，若是任何其他姑娘穿着那条裙子，它就只是条绿裙子而已。可穿在罗宾身上，它就有了魔力……它变成了一个谜……变成泰坦妮亚[10]的长袍。我甚至愿意亲吻它的褶边。”

“爸爸，那她爱上你了吗？”

“差不多吧。是，她确实爱了我一段时间。你知道，我们私奔了……我可不在乎她母亲怎么想，我觉得她不会喜欢任何一个把罗宾从她身边抢走的男人……但话说回来，我那时身无分文、默默无闻，她实在不可能允许我们结婚。”

“在一个有月光的晚上，我向罗宾提出私奔。月光又一次证明了它的魅力。珍大人，永远别相信你在月光下作出的决定。如果有办法，我会在月夜把所有人都关起来。我们在港口之家住了下来，过得很幸福……呵，我每天都会发明一个新的爱称……我还发现我是个诗人……喋喋不休些关于‘水塘’和‘洞穴’的句子……是的，第一年我们过得很幸福。那是永远属于我的幸福……就是上帝也不能把它夺走。”

爸爸的嗓音里几乎有怒气了。

“然后，”珍痛苦地说，“我出生了……你们都不想要我……你们再也幸福不起来了。”

“永远别听任何人这么瞎说，珍。我承认我很不希望你出生……当时我是那么幸福，不希望有任何第三者来破坏。可我记得，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睁开亮晶晶的大眼睛时，你让我变成全世界最幸福的人。那时我才知道我有多爱你。或许你妈妈太爱你……她似乎一点都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对你的爱。我简直对你一点监护权都没有。她是那么全心全意地爱你，以至于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爱可以分给我。如果你打个喷嚏，她就断定你得了肺炎，还因为我没有小题大做而觉得我冷漠无情。她甚至不敢让我抱你，怕我会摔着你。好吧，我们的问题也不全是因为你。我猜，那时她已经发现，她嫁了一个自己幻想中的英雄，而事实上他却只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还有很多原因……我那时穷，我们过得很拮据……可我受不了我的妻子靠她母亲寄的钱过日子……我让她把钱寄回去。她对此也心甘情愿。但我们开始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哦，珍，你也知道我脾气不好。我记得有一次我叫她闭嘴……珍，每个丈夫一生中都免不了要冲着妻子说那么一两次‘闭嘴’这样的话的，珍。毫无疑问，那句话伤到了她……有许多事情我都是无心的，却都伤害到了她。珍，也许我不懂女人。”

“是，你不懂。”珍附和道。

“啊呀！说什么呢！”爸爸看起来有点惊讶，并且对珍坦率的赞同不是那么满意。“我说，我敢发誓……好吧，我们就别争这件事了。可罗宾也不理解我。她嫉妒我的工作……她觉得我把工作看得比她重要……我知道，我被退稿时她其实在偷着乐。”

珍想起，妈妈也觉得爸爸爱嫉妒。

“爸爸，你不觉得艾琳姑姑跟这事儿有关吗？”

“艾琳？胡说！艾琳是她最好的朋友。你妈妈嫉妒我对艾琳的爱。你妈妈总忍不住有些嫉妒……她的妈妈就是世界上最爱嫉妒的人。这是她的恶疾。最后罗宾回了趟多伦多……她去了那儿以后，就写信告诉我，她再也不回来了。”

“哦，爸爸！”

“唔，我猜是她母亲在从中作梗。可她不再爱我了，我知道。我不想在那双我曾看到爱意的眼睛里看到恨意滋长。那很糟糕，珍。所以我没有回信。”

“哦，爸爸……如果你……如果你那时求她……”

“我同意爱默生[11]的话，对于一件东西，你所付出的最高代价莫过于开口乞求。有时这代价甚至过高。一年后，我示弱了……我确实写了信求她回来。我知道，我和她一样有错……我常捉弄她……有次我说你的脸像猴子……唔，那个时候，你确实挺像的，珍……我对天发誓，你那时确实像猴子。我没有收到任何回信。于是我就明白了，那样做也是徒劳。”

珍的脑袋里浮现出一个疑问。妈妈真的看到过那封信吗？

“珍，那是最好的结果了。我们两个彼此不适合……我本来就比她大10岁，而战争又让我老了10岁。我不能给她她所渴望的奢侈品和好日子。她抛弃我……很……明智。珍，我们别再讨论这件事了吧。我只想让你了解个中原委。你不可以向你妈妈提我对你说的任何事。珍，你要答应我。”

珍郁郁寡欢地答应了。她有很多话想说，却不能说。因为那可能对妈妈不公平。

但她还是支支吾吾地开口说道：“也许……现在还不算太晚，爸爸。”

“我的珍，别胡思乱想些傻主意了。已经太迟了。我永远不会再求罗伯特·肯尼迪夫人的女儿回到我身边。我们要对事情的现状看开些。你和我爱着彼此……这就足矣。”

有一瞬间，珍感到幸福极了。爸爸爱她……起码她可以肯定这点。

“哦，爸爸，明年暑假我可以回来吗……每年暑假？”她急切地大喊道。

“珍，你真的想回来吗？”

“想。”珍真诚地说道。

“那我们就这么办吧。毕竟，如果冬天你待在罗宾身边，那么夏天就该来陪我。对这她没什么可埋怨的。珍，你真是个小乖乖。事实上，咱俩都是挺不错的人。”

“爸爸”……珍必须得问这个问题……她必须刨根问底……“你……还爱……妈妈吗？”

刹那间，房间里鸦雀无声，珍浑身哆嗦了一下。接着她听到爸爸在草堆里耸了耸肩。

“‘曾经盛开的玫瑰，已永久凋亡。’[12]”他说道。

珍觉得，这个根本不是问题的答案，但她知道爸爸不会再多说了。

临睡前，她在心里把所有事情都理了一遍。原来爸爸把她接来不是为了气妈妈。但他不理解妈妈。他的习惯……捉弄人的习惯……她倒是喜欢，可或许妈妈不喜欢。爸爸觉得妈妈因为孩子而忽略了他，为此不开心。他还没法识破艾琳姑姑的真面目。这是妈妈在那个深夜里哭泣的原因吗？珍一想到妈妈在黑夜里啜泣就受不了。

珍从埃姆小婶婶和爸爸的嘴里知道了许多从前不知道的事，可是……

“我想听听妈妈的说法。”这是珍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她醒来时，黎明那珍珠般的光辉照耀着东边的群山……她知道了一些昨晚睡觉前还一无所知的事情。爸爸仍爱着妈妈，珍对此深信不疑。

爸爸还在熟睡，她和乐乐从梯子上滑到楼下，出了门。毫无疑问，在此之前，没有一个黎明是如此美丽。仓库四周那片老牧场是珍见过的最静谧的地方，云杉间……不管云杉树在晚上会变成什么，在白天它们只是云杉……的草丛上，是小妖精不知用什么织出来的蜘蛛网。爸爸出现时，珍正在用晨露洗脸。

“珍，探险最根本的意义，就在于看到新的一天到来。它可能会迎来什么呢？一个帝国可能在今天灭亡……一个未来发现癌症治疗方法的人可能出生……一首绝妙的诗歌可能会问世……”

“我们还得去修车。”珍提醒道。

他们走了一英里，找到一栋房子，进去给修车厂打了通电话。中午前，车子又完好如初了。

“看我们出发啦。”爸爸说。

到家了……两只彼得猫在欢迎他们归来……海湾在歌唱……可爱的米莉森特·玛丽在大门口蹒跚学步。这是一个美好的8月天，但吉米·约翰家的麦地已初显金黄，9月已悄悄地躲在山岚后……9月意味着多伦多、外婆和圣阿加莎学校，她又得回到如履薄冰的生活，不像在这里，可以和一群伙伴们去打猎。95个日子的假期眼下只剩几天时间了。珍叹了口气……紧接着摇了摇头。她是怎么了？她爱妈妈……她想见到她……可是……

“我想和爸爸待在一起。”她说道。

[8] 矮妖精源于爱尔兰传说，他们的外表通常是穿着绿衣服的老矮人，喜欢恶作剧。（译注）

[9] 特洛伊战争是因为争夺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海伦而起。（译注）

[10] 泰坦妮亚，莎士比亚作品《仲夏夜之梦》中的仙后。（译注）

[11] 爱默生（1803-1882）美国思想家，诗人。（译注）

[12] 出自波斯诗人欧玛尔·海亚姆的诗集《鲁拜集》。（译注）

第二十七章

8月悄悄溜走，9月到来了。吉米·约翰家那片位于池塘后的大牧场已进入夏季休耕期。珍喜欢翻新后的红色犁沟。她也喜欢吉米·约翰夫人养的那群白鹅，喜欢它们在池塘里悠游的身影。珍幻想的月亮世界里有个紫色池塘，她曾在那儿养了群白天鹅，但现在她更喜欢鹅。日子一天天过去，麦子地和燕麦地愈显金黄。大步子开始给吉米·约翰家割麦子。两只彼得猫忙着捉田鼠，长得胖极了，爸爸告诉珍，她实在应该给它们实行节食减肥计划了。

夏天过去了。一场暴风雨标志了它的终结，而前一星期的天气却好得出奇。大步子摇摇头，觉得情况不容乐观。他说，要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整个夏天的天气都很不错。不是晴天就是细雨。之前，珍听说了北岸的暴风雨，也想亲眼见见。她的愿望可算大大地满足了。

一天，蓝色的海湾变得灰蒙蒙的。山峦变得清晰而轮廓鲜明，这是下雨的征兆。东北面的天空漆黑一片，乌云密布，寒风呼啸。

珍准备从吉米·约翰家出门时，大步子警告她：“马上要变天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她沿路被风吹了起来，要不是有灯笼山挡着风，她感觉自己没准就会赶超埃姆小婶婶传说中的壮举——被风吹到港口。整个世界充斥着一种野蛮奇怪、饱含敌意的眼神。风雨欲来之际，原本亲密熟悉的树木恍若陌路。

“珍，把门窗关紧。”爸爸说，“咱家的房子才不会把这东风放在眼里。”

不多久，暴风雨便汹涌来袭，并持续了整整两天。那晚的风声听起来完全不像风……它像野兽的咆哮。整整两天，你只能看到灰色的滂沱大雨倾泻在更为灰暗的海上……只能听到巨浪击打皇后海岸边的坚石，轰隆作响，声彻云霄。习惯了这些以后，珍便喜欢上了暴风雨。这情景甚至让珍觉得很兴奋。风暴来袭的夜里，他们舒适地坐在壁炉前，白桦枝燃起一炉旺火，而与此同时，暴雨拍打窗户，狂风咆哮不息，海湾雷鸣大作。

“珍，这事说明，”爸爸从烟斗里吐了一口烟，彼得一世和彼得二世分别坐在他的肩膀两头，“人总归还是要有自己的炉火。要是只能在别人家的壁炉前取暖，那生活未免太冷清孤独了。”

接着，他告诉珍，他打算继续住在灯笼山。

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之前，珍隐约觉得，她走了以后爸爸就会锁上灯笼山的大门，去城里过冬，珍还因此有些忧虑。

那样的话，这一窗台的天竺葵该怎么办呢？吉米·约翰家自己养的就够多了，实在照看不过来。爸爸可以把乐乐带在身边，但彼得一世和彼得二世怎么办呢？还有这栋房子……一想到它的窗户里没了灯火，我就受不了。它会那么孤单，那么无情地被遗弃。

“哦，爸爸，我真高兴……一想到它思念我们的样子，我就受不了。但你……你的吃饭问题怎么办呢？”

“啊，我敢说，我给自己弄口吃的还是没问题的。”

“在我走之前，我要教会你煎牛排和煮土豆。”珍坚决地说，“那样你就不会挨饿了。”

“珍，将来你会把你丈夫难倒的……我知道你肯定会的。教我做饭是白费功夫，想想看我们吃的第一顿粥。我敢说，吉米·约翰一家不会眼睁睁看我挨饿的。我每天都会过去吃顿好的。没错，我会留在这儿的，珍。我会为你好好守护灯笼山。我会给天竺葵浇水，好好照顾彼得一世和彼得二世，不让它们得风湿。可我没法想象，灯笼山没了你会怎么样……”

“爸爸，你会有一点点想我，是吧？”

“一点点？我的珍在开玩笑呢。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可以好好写我的玛士撒拉史诗，不会老是被打扰了。我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吼大叫了。”

“你可以每天吼一次。”珍咧开嘴笑了，“哦，我真高兴我做了那么多果酱，它们放了满满一储物室呢。”

第二天晚上，爸爸给她看了一些信。当时珍刚洗完盘子，走进书房，爸爸正在书桌前，彼得二世在他脚边打盹儿。他一手支着头，珍突然被刺痛了，她意识到，他看起来是那么苍老疲惫。只有绿色斑点和钻石般眼睛的猫朝他眨巴着眼睛。

“爸爸，你从哪儿弄来那只猫的？”

“我们结婚前……你妈妈给我的……送着玩儿的。我们在一家商店的橱窗看到它，被它的古怪样子吸引住了。珍，这里……这里有些我写给她的信……在她和她妈妈去哈利法克斯的那个星期写的。我今晚整理抽屉时发现了它们。我一直在笑自己呢……这真是世上最苦涩的一种笑。珍，你听了也会笑的。听听看……‘我今天试着为你写了首诗，罗宾，但没有写完，因为我找不到足够华丽的辞藻形容你，就像一个恋人无法找到足够华美的衣裳送给新娘。那些陈词滥调配不上你，我想找出清澈如水晶，或色泽如鸢尾的新鲜词句献给你，而不是些俗辞滥语。’……珍，我真是个多愁善感的傻瓜，对吧？……‘罗宾，我看到了今夜的新月。你告诉过我，你总喜欢看新月升起。从那时起，我们之间就有了特别的联系……哦，你是多么可爱又善良，天真又高贵……一半圣人，一半女人……为心爱的人做事是那么甜蜜，哪怕只是为她开一扇门，或递一本书……我的罗宾，你就像我的玫瑰……像一朵月光下的白色茶味玫瑰……’”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把我比作一朵玫瑰。”珍想道。那看来不大可能。她想不出任何跟她相似的花。

“珍，她根本不在意这些信，甚至都不愿意带走它们。她走之后，我在以前送她的小书桌抽屉里发现了它们。”

“爸爸，可她当时并不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彼得二世龇牙咧嘴地发出一声怒嚎，好像它被一只脚给踢开了。

“她不知道吗？我觉得她知道。”

“我敢确定，她不知道。”珍很笃定，虽然这份笃定毫无来由，“让我把这些信带回去给她吧。”

“不行！”爸爸重重拍了下桌子，他的手立刻痛得缩回去，“我要把它们烧了。”

“哦，不要，不要，”不知怎的，一想到那些信要被烧掉，她就受不了，“爸爸，把它们给我吧。我不会把它们带去多伦多的……我会把它们放在我的抽屉里……请你别烧了它们。”

“好吧！”爸爸把信推给她，随即拿起一支笔，好像要把她和那些信同时抛之脑后。珍慢慢地走出去，不时回头看看他。她是多么爱他啊……连他投在墙上的影子都爱……那轮廓分明的可爱剪影。妈妈怎么会舍得离开他呢？

那天傍晚，暴风雨过去了，天边夕阳如血，西北风更劲……这是晴天才有的风。第二天，海边仍是团团泡沫，大片乌云在沙滩投下阴影，但雨已停了，阳光刺穿云层。庄稼地被雨水浸湿，一片狼藉，吉米·约翰家的果园地上到处是掉落的苹果……夏天过去了。万物的细微变化都在诉说着秋天的到来。

第二十八章

对珍来说，最后的几天日子喜忧参半。她做了许多平日里喜欢做的事，在下个暑假到来前，她都将与这些事情无缘了……而下个暑假似乎漫长得要等一百年才能来。说起来有点好笑，她原本不想来这里，现在却舍不得离开。她把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洗了每个碟子，擦了所有银器，还把“马菲特先生”和“康伯尼”刷得发亮，但寂寞还是涌上心头，她走出门，听到吉米·约翰家和斯诺宾家的人在讨论10月摘红莓的事，爸爸说：“再过两个星期，倚着云杉坡那儿的枫叶就红了，真希望你能看到。”她这才意识到，再过两个星期，他们之间就相隔千里了……唉，这真让她无法忍受。

一天，当珍正心烦意乱地打扫时，艾琳姑姑进来了。

“宝贝，你的过家家还没玩厌吗？”

但这种艾琳姑姑式的讥讽已经刺激不了她了。

“我明年夏天还会回来的。”珍得意地说。

艾琳姑姑叹了口气。

“那挺好的……从某些方面来说。毕竟在那之前，变数太多了。你爸爸现在住在这儿是一时兴起，兴许什么时候就搬走了。不过，宝贝呀，凡事我们都要往好处想，不是吗？”

最后一天终于来了。珍收拾了行李，没有忘记带上一罐很特别的野草莓酱，那是她准备带回家给妈妈的，还有波莉·斯诺宾送给她和乔迪的两打粗皮苹果。波莉知道乔迪的事，她让珍替她问候乔迪。

他们吃了顿鸡肉大餐……这些被米兰达褒奖过的鸡是双胞胎艾拉和乔治带来的，珍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再吃上鸡胸肉。下午，她独自走下山，向海岸道别。她简直无法忍受浪花拍岸的寂寞声音。这些声音，这些气息，还有大海的哭泣，都在挽留她。她知道，这里的田野和多风的黄金海岸是她身上的一部分。她和这座小岛息息相通。

“我属于这儿。”珍说道。

“早点回来，爱德华王子岛需要你，”蒂莫西·绍特说着，用刀切了四分之一块苹果给她，“你会很快回来的，”他补充道，“这座岛在你的血液里。它存在于一部分岛民的血里。”

珍和爸爸本期望平静地一起度过最后一晚，但这想法被一个惊喜聚会打破了。珍所有的朋友，老的少的，都来了，连玛丽·米莉森特都来了，虽然她一整晚都坐在角落里，盯着珍看，一言不发。来的人有大步子、蒂莫西·绍特、敏的妈妈、叮咚、大唐纳德一家、小唐纳德一家，还有灯笼角的人……珍都不知道他们还认识她。

每个人都送了她一份告别礼物。斯诺宾一家合送了一块巴黎的白色石膏饰板，它可以挂在她卧室的墙上。他们花了25分钱买下它，上面画着摩西和亚伦[13]，他们裹着蓝头巾，穿着红袍子……珍眼前浮现出外婆看着它时的那副神情！埃姆小婶婶不能过来，但她捎了个口信给珍·斯图尔特，说她会存一些蜀葵籽给珍。他们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夜晚，但所有姑娘唱完歌后都哭了起来，“因为她真是个乐呵呵的好朋友。”木瓦·斯诺宾捂着她用来帮波莉擦碟子的擦碗布大哭，她哭得特别厉害，珍不得不又拿了块干的擦碗布出来。

珍没有哭，但她心想：“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能这么开心了。这里的每个人都对我那么好。”

“珍，你不知道我这心里，我这心里有多难受。”大步子拍着他的肚子说道。

大家回去后，爸爸和珍坐了一会儿。

“珍，他们爱你。”

“波莉、木瓦和敏每个星期都会给我写信的。”珍说道。

“那你就能知道灯笼山和灯笼角的消息了。”爸爸温柔地说道，“珍，你知道，我不能写信给你……只要你还住在那个家里。”

“外婆也不会允许我给你写信。”珍难过地说道。

“但只要你知道你还有爸爸，我知道我还有珍，就够了，对不对？珍，我会写日记的，等你明年夏天过来时，就能看到它。那就像一次性地收到一大捆信。我们一定会常常想念对方，既然这样，我们干脆定个专门的时间吧。这里的晚上7点是多伦多的6点。每个星期六晚上的7点，我会想你，你要在6点想着我。”

这真像爸爸会安排的事儿。

“那么，爸爸，明年春天你可以帮我撒些花种子吗？我没办法过来做这事儿。种些金莲花、大波斯菊、福禄考和金盏花……哦，吉米·约翰夫人会告诉你去哪儿弄到种子，我还想弄一小块菜地。”

“遵命，珍女王。”

“还有，爸爸，明年夏天我能养几只母鸡吗？”

“没问题。”爸爸说。

他捏了捏她的手。

“珍，我们过得很开心，是吧？”

“我们经常一起大笑，”珍说着，想起了没有笑声的快乐街60号，“爸爸，你明年不会忘了接我过来吧？”

“不会。”爸爸只说了这个字。有时，“不会”是个可怕的字眼，可它有时也很美。

第二天早上，他们起得很早，因为爸爸要开车送珍到城里，赶港口联运列车，并和一位也要去多伦多的韦斯莱夫人碰头。珍觉得她一个人回去也没问题，可爸爸头一次断然地拒绝了她。

早晨，一抹朝霞染红天边，黝黑的树木茁壮生长，直顶天际。下弦月依然可见，如一轮倒挂着的新月，悬在大唐纳德家山坡上的白桦树上方。山谷里雾气未散。珍向每个地方一一道别，就在他们动身前，爸爸拨停了时钟。

“等你回来时，我们再给它上弦。这个冬天我看手表就行了。”

珍向两只喵呜喵呜叫着的彼得猫道了别，但乐乐跟着他们去了城里。艾琳姑姑来车站送他们，同行的还有莉莲·莫洛，她浑身散发着香水味，顶着一头大波浪卷发。爸爸好像挺高兴见到她；他们在月台上来回踱步。她叫他“德鲁”。你简直可以听到她略掉“安”字时的吞音，活像鸽子的咕咕声和亲吻的声音。珍不需要莫洛小姐来送也可以走得很好。

艾琳姑姑亲了她两次，还哭了。

“宝贝，记住了，我永远是你的朋友。”……好像她觉得珍没朋友似的。

“亲爱的，别那么愁眉苦脸，”莉莲·莫洛微笑着说，“你可是要回家去。”

家！“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珍从哪儿听过或读过这句话。而她知道她的心将留在岛上，留在爸爸身边，她向爸爸说了再见，声音里囊括了她有生以来说过的所有“再见”的痛苦。

上船后，珍一直望着岛上的红色海岸，直到它变成天边一道暗淡模糊的蓝线。现在，她又要变成维多利亚了！

当珍穿过多伦多站的大门时，她听到了最熟悉的笑声。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笑声。妈妈就在那儿，她披着一条崭新漂亮的深红天鹅绒披肩，围着白皮领子，穿着一身白色绣花雪纺裙。珍知道，这表示妈妈要去参加晚宴……她还知道，外婆不允许妈妈为了陪她过回家后的第一晚而失约。但妈妈，散发着紫罗兰清香的妈妈，正紧紧抱着她，又哭又笑。

“我最亲爱的……我的小姑娘。你又回家了。哦，亲爱的，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珍猛地抱住妈妈……妈妈还是像以前一样漂亮，她的眼睛还是一样湛蓝，只是，珍突然发现，她比6月的时候瘦了。

“珍，回来开心吗？”

“妈妈，我好开心又回到你身边了。”珍说道。

“你长高了……哎呀，亲爱的，你已经到我肩膀了……还晒黑了，真棒。不过，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永远不会。”

珍对此倒是持保留意见。和妈妈一起走过灯火通明的大车站时，她隐隐感到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像个大人了。弗兰克正在豪华轿车里等她们，她们穿过一条条繁忙拥挤的街道，回到了快乐街60号。快乐街60号既不繁忙也不喧嚣。她身后的铁大门哐当一下关上，如同一声世界末日的丧钟。她又回到这座监狱里了。这座富丽、冰冷、死寂的房子让她打了个寒战。妈妈去参加晚宴了，外婆和格特鲁德姨妈迎接她。她亲了亲格特鲁德姨妈瘦削苍白的面颊，和外婆柔软而皱纹密布的脸。

“维多利亚，你长高了，”外婆冷冰冰地说道。她不喜欢珍平视她的眼睛。外婆一眼就看出珍变得手脚协调了，还多了一副自信满满的姿态。“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别抿着嘴笑。我欣赏不来这种蒙娜丽莎式的魅力。”

她们开始吃晚餐，现在是6点，家里已经7点了。爸爸现在一定在……珍觉得自己吃不下一口饭。

“维多利亚我对你说话的时候，可以请你注意听吗？”

“外婆，您能再说一遍吗？”

“我在问你，这个夏天你都穿的什么衣服？我检查了你的行李，你带去的那些衣服根本就没穿过。”

“只穿过那条绿亚麻连衣裙，”珍说道，“我穿着它去教堂和冰淇淋联欢会。我在家都穿方格棉布裙。嗯，我帮爸爸打理家务了。”

外婆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她看起来好像在擦掉一些令人讨厌的味道。

“我没有问你在乡下的那些事，”……珍看到外婆在瞧她的手……“你还是忘了它们为妙……”

“外婆，我明年夏天还要回去……”

“维多利亚，乖一点，别乱插话。经过长途旅行，你一定累了，我建议你马上上床睡觉。玛丽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洗澡水。我想你会很高兴重新用一个真正的浴缸泡澡。”

这夏天，整个海湾可都是她的浴缸！

“我得先去找乔迪。”珍说着……便出门去了。她可没那么容易忘记自由的滋味。外婆看着她出门，紧紧抿着嘴。或许她意识到，珍再也不是过去那个温顺谦卑、唯命是从的维多利亚了。她的身心都成长了。

珍和乔迪欣喜若狂地团聚了。乔迪也长高了，她变瘦变高了，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悲伤。

“哦，珍，我真高兴你回来了。你走了那么久。”

“我真高兴你还在这儿，乔迪。我担心韦斯特夫人可能把你送到孤儿院去了。”

“她确实常常这么说……我猜她也真的会这么做。珍，你真的很喜欢那个岛吗？”

“我喜欢那个岛。”珍说。她很高兴，至少她可以对乔迪无拘无束地谈论那个岛和爸爸。

当珍踩着铺着柔软地毯的楼梯回房时，她极其想家。如果她现在正跳上灯笼山那光光的油漆楼梯就好了！她的房间一点也没变得更亲切。她跑到窗边，打开窗向外远眺……却看不见漫天星斗的山丘，看不见月光照在森林和田野上。布鲁街的嘈杂声侵扰着她的耳朵。快乐街60号的那些树只顾自己……它们不是她亲爱的白桦和云杉。一丝风试图吹起来……珍为它感到难过……它探探这儿不行，试试那儿不成。但它是从西边吹来的。它会一直吹到岛上去吗……会吹到灯笼山，吹到那被港口的灯火点缀的天鹅绒般的黑夜里吗？珍从窗口探出身，对着风向爸爸送了个飞吻。

“现在，”珍变回了维多利亚，“只要忍9个月就好啦。”

[13] 摩西和亚伦均为《圣经》《旧约》里的人物。摩西，公元前13世纪的犹太人先知，按照出埃及记的记载，摩西受耶和华之命，率领被奴役的希伯来人逃离古埃及前往一块富饶的应许之地。亚伦，摩西的兄长，古以色列人的第一位大祭司，亦是祭司职位的始创人。（译注）

第二十九章

“她很快就会忘掉灯笼山的，”外婆说道。

妈妈对此可不敢肯定。她和所有人一样，感觉到了珍身上的变化。大卫姨夫一家觉得珍“进步很大”。西尔维亚姨妈说，维多利亚终于能够顺利穿过一间房而不碰倒家具了。菲利斯少了一丝丝高人一等的态度，不过她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我听说你在那儿是光着脚的。”她好奇地说道。

“当然，”珍说道，“所有小孩在夏天都这样。”

“维多利亚身上的爱德华王子岛味儿十足’，”外婆说道，脸上挂着一抹浅浅的冷笑，就像在说：“维多利亚身上野蛮味儿十足。”外婆学会了一个惹怒珍的新招，那就是说些讥讽那个岛的刻薄话。外婆把这招用得很无情。她感到，不知怎的，在很多事情上，她都无法再刺痛珍。虽然外婆在场的时候，珍还是会变得有些木讷，但却不像以前一样唯唯诺诺。这一整个夏天，珍可没白白当灯笼山女主人，也没白白陪伴一位敏锐成熟的智者。她淡褐色的眼睛折射出一种新的锐气——它不受约束，超然冷漠——外婆几乎无力驯服或伤害它。她的刺上的所有毒液都无法蛰伤这个新的珍——除了她嘲讽那个岛的时候。

因为从真正意义上来说，珍还住在岛上，这减轻了头两个星期里让她难以忍受的思乡之情。当她弹奏钢琴练习音阶时，她听到皇后海岸的巨浪翻滚咆哮；当她吃饭时，她在等待爸爸结束他和乐乐的远足，踢着靴子从外面跑进来；当她独自待在这座华丽而阴郁的大房子里时，有彼得一世和彼得二世陪伴着她……谁能想到千里之外的两只猫可以给人如此安慰？……当她夜不能寐时，她是在聆听岛上和家里的声音。当她在那间可怕的、一成不变的客厅里，为外婆和格特鲁德姨妈朗读《圣经》的章节时，她其实是坐在老瞭望塔上为爸爸朗读。

“维多利亚，我希望你读《圣经》时多一点敬畏感，”外婆说道。珍刚才一直用爸爸的语气念一个希伯来战争故事，嗓音里带着胜利的号角声。外婆怀着报复心看着她。显而易见，珍已经不觉得读《圣经》是苦差事了，她似乎还挺享受的。而外婆又能怎么办呢？

珍在她的算术笔记本背面列出她回岛上前必须度过的月份，她笑着勾掉了9月。

珍很不情愿回到圣阿加莎学校。但不久后的一天，她不自觉地说了一句：“我喜欢上学。”

她以前总隐约感觉自己受到冷落……在圣阿加莎被排挤。而现在，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她不再有这种感觉了，仿佛一夜之间她变成了好伙伴和领导，班上的姑娘们敬仰她，老师们开始思索，怎么原来没发现维多利亚·斯图尔特是个这么优异的孩子。你瞧，她处事能力简直太强了。

对她来说，学习不再是一种折磨，而是变成了一种乐趣。她想倾其所能努力学习，好赶上爸爸。历史的模糊幽影，优雅精致、愁容满面的女王们，残酷的老暴君，都变得真实生动……她把和爸爸一起读过的诗都在教材里标记出来，它们对她来说别有意味……对于所有和爸爸在幻想中一起游历过的古迹，她都熟知，还很喜爱。珍再也没有带坏消息回家过，妈妈对此很欣喜，可外婆倒并没表现得过于高兴。一天，她拿起一封珍写给波莉·吉米·约翰的信，粗粗扫了一遍，不屑地扔下它：

“维多利亚，‘福禄考’不是‘幅禄考’[14]。不过我猜，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也不在乎你有没有写错别字。”

珍脸红了。她完全知道怎么写福禄考，只是她有太多事情想告诉波莉……想问波莉……有那么多消息要传给那座遥远，亲切的海岛上的人们……她只能不假思索地奋笔狂书。

“波莉·嘉兰是灯笼角学校拼写最棒的学生。”珍说道。

“哦，我相信……确信不疑……她具有乡下人的所有美德。”外婆说道。

外婆的嘲讽破坏不了珍收到岛上寄来的信的喜悦。这叠信厚得像瓦隆布罗萨[15]秋天的落叶。不管是灯笼山、饥饿湾还是灯笼角，总有人给珍写信。斯诺宾一家的信总是一人一段合写的，错字连篇，墨迹斑斑。他们总有办法写出最好笑的故事，信的边角处附有木瓦的简笔画图解，她画得出奇地好。珍在读斯诺宾家的信时，总想放声大笑。

老汤米得了腮腺炎……想想看老汤米得了腮腺炎的样子……木瓦用几条令人捧腹的曲线形象地勾勒出了他那模样；大唐纳德在爬上小唐纳德家的山时，他的马车尾板掉下来了，所有芜菁都滚下了山，他气疯了！有一群猪闯进了灯笼角的墓地里；敏的妈妈在做丝绸被子……珍立刻开始为敏妈妈的被子收集布料……叮咚的狗咬下了安迪·皮尔森第二好的裤子上的整个臀部；霜冻让所有大丽花都枯死了；大步子长了疖子；今年秋天有许多葬礼，老杜格·麦凯夫人去世了，参加葬礼的人们说她看上去特别漂亮夺目；吉米·约翰家的婴儿终于开口笑了；大唐纳德的山坡上的大树被吹倒了……珍为此感到难过，她很爱那棵树……“珍，我们想死你了……哦，珍，我们真希望万圣节的晚上你能在这儿。”

珍也希望。如果她可以在夜里飞过河流、高山和森林，飞到岛上去就好了，只要一晚就好！他们可以跑来跑去，把芜菁和南瓜灯挂在门柱上，也许还能帮忙拆掉谁家的大门，那该多好玩呀！

“亲爱的，你在笑什么？”妈妈问。

“家里寄来的一封信。”珍不假思索地说道。

“哦，珍·维多利亚，难道你的家不是这里吗？”妈妈痛苦地哀叫道。

珍很懊悔自己说漏了嘴。可她必须得实话实说。家！是一栋面朝大海的小房子……能看到白色的海鸥，来来往往的船只，云杉林，雾气朦胧的荒地，还有从海湾吹来的咸咸海风，静谧，安然。那才是家……是她所知的唯一的家。可她不愿意伤害妈妈。珍开始对妈妈有了一种奇怪的保护意识……就好像，不知怎的，她必须被人好好关怀庇护。哦，如果她能对妈妈畅所欲言就好了……告诉她所有关于爸爸的事……了解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若能把那些信念给妈妈听该多有趣！她念给乔迪听了，乔迪和珍自己一样对灯笼山的人们感兴趣。她开始给波莉、木瓦和敏写信。

快乐街60号周围的榆树变得锈黄。千里之外，红叶正从枫树上飘落……海面上的秋雾降临。珍打开她的笔记本，勾掉了10月份。

11月是个昏暗、干燥、多风的月份。有个星期，珍偷偷地赢了外婆一仗。

“玛丽，让我做炸肉丸吧。”一天，她恳求道。玛丽想着，如果肉丸被炸坏了，冰箱里还有很多鸡肉沙拉可以顶替，便抱着怀疑的态度答应了。但它们没被炸坏。它们是名符其实的炸肉丸。没人知道这是谁做的，珍饶有兴味地看着大家吃下了它们。外婆吃了第二份。

“玛丽好像终于学会怎么做炸肉丸了。”她说道。

停战纪念日[16]那天，珍别了一朵罂粟花，因为爸爸曾是参战士兵。她渴望听到他的消息，却不能问岛上与她通信的伙伴们，她决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和爸爸通信。但偶尔，有些信会提到他……可能只有一两句，而那些句子是支撑她生活的动力。她会在半夜起来，重新读这几封信。每个星期六下午，她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给他写一封信，然后密封起来，让玛丽藏到她的箱子里。明年夏天，她会把它们带给爸爸，在她看他的日记时，他可以读这些信。她给自己定了个小惯例，必须梳洗打扮好再给爸爸写信。给他……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的爸爸……写信是件愉快的事，伴随着窗外狂风呼啸，她向他娓娓叙说那个星期做的所有事，所有她喜爱的亲昵的小东西。

某天下午，她正在写信时，第一场雪降临了，雪花大如蝴蝶。岛上也在下雪吗？珍找来早晨的报纸，查看沿海省份的天气报道。找到了……寒冷，有阵雪……夜间晴朗清冷。珍闭上眼睛，看见了雪。大朵柔软的雪花飘洒在灰色的土地上，倚着深色的云杉……她的小花园美得犹如仙女之颜……在那个只有她和木瓦知道的鸟巢里，鸟蛋被雪花覆盖着……深暗的大海环绕着白雪皑皑的大地。“夜间晴朗清冷。”结霜的星星在霜冻的夜空中闪烁，向覆盖着一层稀薄白雪的静谧的田野洒下蓝辉。爸爸会记得让彼得一世和彼得二世进屋吗？

珍勾掉了11月。

[14] 福禄考的原文为phlox，珍由于笔误写成flox，两者读音相同。（译注）

[15] 意大利中北部村镇。（译注）

[16] 11月11日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停战纪念日，届时加拿大人都会佩戴一朵红色罂粟花以纪念牺牲战士。（译注）

第三十章

圣诞节对珍来说没什么意思。年复一年，他们都做同样的事。快乐街60号既没有圣诞树也没有圣诞袜，并且外婆禁止在早上庆祝，她说她希望上午安安静静的。不过，每年圣诞节她都会去圣巴拿巴斯教堂做礼拜，出于某些奇怪的原因，她总是在那天独自前去。随后，她们会去威廉舅舅或大卫姨夫家吃午饭，到了晚上，大家就聚在摆满礼物的快乐街60号吃圣诞团圆饭。珍总会收到一堆不怎么想要的礼物，和一两件特别中意的礼物。妈妈在圣诞节这天总显得比平时高兴一些……是过于高兴，开了窍的珍觉得，她好像害怕一旦情绪低落下来，就会回忆起什么事情。

但对珍来说，今年的圣诞节有了以往没有的特别意味。一是因为圣阿加莎学校办了场音乐会，珍成为最出彩的表演者之一。她又朗诵了一首魁北克法式英语诗歌，而且朗诵得极其精彩——因为她在对一个千里之外的观众朗诵，毫不在乎外婆不屑一顾的神情和紧紧抿着的嘴唇。最后一个节目的场景，是四个分别代表春夏秋冬的姑娘围着一个代表圣诞节的女孩。珍扮演“秋天”，她那红褐色的发间缀满枫叶。

“你的外孙女会出落成一个漂亮姑娘的。”一位妇人对外婆说道，“当然，她长得不像她妈妈那么秀气，但她的脸有种吸引人的味道。”

“举止得体才是真正的漂亮。”外婆说，她的语调在暗示，以这种标准评判，珍连漂亮的边都够不着。但珍没有听到，即便听到了也不会在意。她知道爸爸对她的长相的看法。

珍没法给岛上的朋友寄礼物——她没钱买。珍一向都没有零花钱。因此，她给每个人都写了封特别的信作为礼物。而比起她在多伦多收到的精美礼物，伙伴们寄来的小礼物带给她的喜悦多多了。

敏的妈妈给她寄了一包夏香薄荷。

“这儿没人喜欢夏香薄荷，”外婆说，意思是她不喜欢，“我们更喜欢用鼠尾草。”

“吉米·约翰夫人做馅料的时候总是用香薄荷，敏的妈妈和大唐纳德夫人也是。”珍说道。

“哦，显然是我们落伍了，可悲啊。”外婆说道，而当珍打开小约翰寄给她的一包云杉口香糖时，外婆说：“瞧瞧，瞧瞧，现如今淑女们都嚼口香糖了。时代变了，规矩也变了。”

她拿起叮咚寄给珍的卡片，上面有个蓝金相间的天使图案，叮咚在下面写道：“她看起来就像你。”

“我常听人说，”外婆说，“爱是盲目的。”

外婆总有办法让你觉得自己的行为很荒唐可笑。

但就连外婆也无法小看老蒂莫西·绍特加急寄来的那捆木头。她让珍在平安夜把它们放在壁炉里烧，妈妈很喜欢它燃起的蓝绿紫相间的火花。珍坐在壁炉前，陷入遐想。今晚是个寒冬之夜……冬霜凛冽，寒星料峭。岛上也和这里一样冷吗？她的天竺葵会冻坏吗？灯笼山的窗户上会结一层厚厚的白霜吗？爸爸会怎么过圣诞呢？她知道他会去艾琳姑姑家吃晚餐。艾琳姑姑给她寄礼物（一件漂亮的手织毛衣）时附了张便条，告诉她爸爸会去吃饭，“和他的几个老朋友一起。”艾琳姑姑这么写道。

老朋友当中会有莉莲·莫洛吗？不知怎的，珍希望没有。当她想到莉莲·莫洛和她那声暧昧的“德鲁”时，心里隐隐有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灯笼山在圣诞节会空荡荡的。珍讨厌那样。爸爸会带上乐乐出去，可怜的彼得一世和彼得二世一定孤零零的。

珍在圣诞节当天遇到一件无人知晓的激动事。他们去大卫姨夫家吃午饭，图书室里有一份《星期六晚报》。珍一下就把它抓了过来。上面会有爸爸写的东西吗？没错，有的。是篇头版文章：《论邦联结盟对沿海省份的影响》。珍虽然看不懂，却带着自豪和喜悦的心情读了每一个字。

然后，那只猫出现了。

第三十一章

大家在快乐街60号吃完晚餐后，一起待在宽敞的客厅里，虽然壁炉里的火正熊熊燃烧，但这间客厅还是显得阴森肃穆。这时，弗兰克提着一个篮子进来。

“肯尼迪夫人，它来了。”他说。

外婆从弗兰克那里接过篮子打开，露出一只雍容华贵的白色波斯猫，它傲慢而狐疑地冲所有人眨巴淡绿色的眼睛。玛丽和弗兰克早已在厨房里讨论过那只猫。

“老夫人是中了什么邪呢？”弗兰克说道，“我还以为她讨厌猫，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维多利亚小姐养猫。现在她竟然要送她一只……还花了75块钱。75块钱买一只猫！”

“她可不在乎钱，”玛丽说道，“我来告诉你她中了什么邪。我给她做了20年的饭，还能看不出她的心思吗。维多利亚小姐在岛上自己养了只猫，她外婆是想让她断了对那只猫的念想。既然她自己不允许维多利亚小姐在这儿养猫，当然也不能容忍安德鲁·斯图尔特擅自让她在岛上养猫。老夫人为了让维多利亚小姐忘掉那个岛已经想尽办法了，这也是她买这只猫的用意。她巴望着它——这只值75块钱，看上去像万猫之王的波斯猫——能让那孩子快点忘掉那些穷酸的普通猫。看看今年圣诞节她送维多利亚小姐的礼物，好像在说：‘你爸可给不了你那样的东西！’哦，我明白她的心思。不过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可终于遇到对手了。她再也压制不了维多利亚小姐了，她会慢慢明白这一点的。”

“维多利亚，这是给你的圣诞礼物，”外婆说道，“本该昨晚就寄到的，但路上有些耽搁……有人病了。”

所有人都看着珍，似乎在等着她欣喜若狂起来。

“外婆，谢谢您。”珍平淡地说道。

她不喜欢波斯猫。明妮舅妈有一只……是血统纯正的烟蓝色波斯猫……珍从来就不喜欢它。波斯猫的外表太具欺骗性。它们看着肥嘟嘟、毛茸茸，可当你把它们抱起来，准备好好捏一把时，却发现它们瘦得皮包骨头。谁爱养波斯猫就养好了，反正珍是不想养的。

“它叫雪球。”外婆说道。

看来她连给自己的猫取名字的资格都没有。外婆盼着她喜欢这只猫，所以接下来的几天，珍硬着头皮，尽其所能，试着喜欢上它。问题是，这只猫不想被人喜欢。它淡绿色的眼睛闪着戾气，没有一丝友好的暖意，它也不想被人抚摩。而彼得一世和彼得二世却喜欢坐在人的腿上，它们有琥珀色的眼睛，从第一天起，珍就可以和它们用彼此才懂的语言交谈。可雪球拒绝听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我还以为——如果说错了请纠正我——你自诩喜欢猫。”

“是雪球不喜欢我。”珍说。

“呵！”外婆说，“好吧，我想你对猫的品味和你交友的品味不相上下。既然如此，我也无能为力了。”

“亲爱的，你就不能多喜欢雪球一点吗？”一等外婆走开，妈妈便央求道，“就让外婆高兴高兴。她还以为你会开心呢。你就不能假装喜欢它吗？”

珍不是很擅长假装。她悉心照料雪球，每天给他刷毛、梳毛，确保他吃的猫食是正确的种类和适当的分量，看着他不让他在大冷天出去染上肺炎……但即便他染了肺炎，她也丝毫不会在乎。她喜欢猫咪勇敢地出门完成自己的神秘任务，然后出现在门阶上，恳求进屋来享用一个温暖的垫子和一点奶油。雪球把她的关心视作理所当然，他摇着一根毛茸茸的尾巴，耀武扬威地在快乐街60号踱来踱去，被客人们一味地夸赞。

“可怜的雪球。”外婆讽刺地说。

在这不幸的一刻，珍咯咯地笑了。她实在忍不住。雪球看起来一点也不需要同情。他坐在长沙发的扶手上，环视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他衣下之臣，而他对此颇为满意。

“我喜欢可以抱的猫，”珍说，“那种享受被人抱的猫。”

“你忘了你是在对我说话，而不是乔迪。”外婆说。

三个星期后，雪球消失了。幸好当时珍在圣阿加莎学校，不然外婆可能会怀疑她是嫌犯。当时所有人都不在家，玛丽忘了关前门，雪球溜了出去，之后便消失不见，可能是去了四维空间吧。他们登了寻猫启事，但没有收到回音。

“它被偷了，”弗兰克说道，“这就是养名贵猫的结果。”

“我可不难过，他比婴儿还娇生惯养，”玛丽说道，“我也不觉得维多利亚小姐会伤心。她仍在想念她的彼得猫……她可不是个轻易变心的人，老夫人最好掂量清楚这一点。”

珍没法装出极度悲伤的样子，外婆对此很生气。好几天她都怒火中烧，让珍很不好过。或许是她不知感激……或许她没有竭尽全力去喜欢雪球。但有天晚上，当她和妈妈在纷扬大雪中等布鲁街的电车时，那只白色的大波斯猫突然出现在街角，它显然认出了珍，在一阵激动狂乱和沙哑的喵呜声中，它紧紧地蜷在她脚边，珍发自内心地高兴得叫了起来。

“妈妈……妈妈……雪球在这儿。”

那是一月某个刮风的夜晚，她和妈妈独自站在街角等电车，这真是件前所未有的事。那天晚上，圣阿加莎学校有点事情——高年级的女生们要演一出剧，妈妈被邀请前去观看。弗兰克得了流行性感冒，她们只能跟奥斯汀夫人一起回去。剧还没演到一半，奥斯汀夫人家里突然有人病了，她被召回家去，妈妈说：“别担心我们。珍和我可以坐电车回家。”

珍一直很喜欢坐电车，而和妈妈一起坐电车更是格外有趣。她难得和妈妈单独一起去什么地方，但每当有这种机会时，妈妈都是个好伙伴。不管聊什么，她总能找到笑料。当一个笑话冒出来时，她的眼睛会朝珍笑。当她们在布鲁街站下车时，珍有些难过，因为那意味着她们已经离家很近了。

“亲爱的，这怎么会是雪球？”妈妈喊道，“我承认，它看起来像它……可这儿离家有一英里远呢……”

“弗兰克总说他被人偷走了，妈妈。它一定是雪球……不认识的猫看到我不会这么兴奋……”

“我可想不到雪球会因为见到你而兴奋。”妈妈笑道。

“我想他一定是很开心见到了一个朋友，”珍说，“我们不知道他有什么遭遇。他看起来好瘦。我们必须带他回家。”

“带他坐电车……”

“我们不能把它留在这儿。我会抱着他……他会安静待着的。”

她们上车后，雪球安静了一会儿。车上人不多。当珍抱着雪球坐下来时，坐在电车尽头的三个男孩窃笑起来，一个矮胖的小孩惶恐地躲开她，一个满脸粉刺的男人怒视着她，好像看到波斯猫让他受了侮辱一样。

突然，雪球像发疯了一样，他从珍放松的臂弯里纵身一跳，在车厢里嗖嗖乱窜，在座位上横冲直撞，还往窗户上撞。女人们尖叫起来。那个矮胖小孩跳起来，大声叫喊。粉刺脸男人被雪球那一猛跳给撞倒了，嘴里骂骂咧咧的。售票员把车门打开了。

“别让它出去，”珍气喘吁吁地叫喊着乞求，“关上门……快关上……这是我走失的猫，我现在要带它回家。”

“那你最好把它抓紧了。”售票员生硬地说道。

“做事情要适可而止。”显然，雪球是这么想的……因为它乖乖让珍逮住了他。珍走回座位时，男孩们全都哄然大笑。她目不斜视，径直走着。突然，她鞋子上的一粒纽扣崩出来了，她被绊得一个趔趄，扑在椅子把手上，把鼻子的皮都蹭破了。可她是永不会输的珍啊……作为维多利亚的时候也应该一样。

“哦，亲爱的……亲爱的。”妈妈笑得前仰后合……发自内心地笑。妈妈什么时候这样笑过？幸亏外婆看不到她这副样子！

“那是只危险的动物。”粉刺脸男人警告她。

珍看了看那些男孩。他们冲她做极其滑稽的鬼脸，她也回击了个鬼脸。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喜欢雪球了，但她还是紧紧抓着他不放松，直到听到快乐街60号的大门在身后关上。

“外婆，我们找到雪球了，”珍欢欣鼓舞地叫起来，“我们把它带回家来了。”

她松开了那只猫，它站着四处张望。

“那不是雪球，”外婆说道，“那是只母猫。”

从外婆的语调来判断，母猫一定是有什么特别见不得人的地方！

母猫的主人最终通过另一张寻猫启事被找到了，快乐街60号再没出现过波斯猫。珍勾掉了12月，而一月正在飞逝。灯笼山的新消息还是那么有趣。所有人都在溜冰……在池塘上，或在灯笼角后面那方映着树影的圆池子上；木瓦·斯诺宾在圣诞音乐会里扮演女王，她戴着一顶扇形饰边的锡王冠；新来的牧师夫人会弹奏风琴；吉米·约翰家的婴儿把吉米·约翰夫人的蟹爪兰花吃得精光；小唐纳德夫人为圣诞晚餐准备了雄火鸡……珍想起那只贵气的白色雄火鸡，它有一块珊瑚红的垂肉，她为它感到遗憾。汤姆斯通叔叔宰了敏妈妈的猪，敏妈妈送了爸爸一块烤猪肉；敏妈妈新养了一头猪，一头长得和老汤米一模一样的粉色猪；灯笼角的斯普拉格先生的狗把罗尼先生的狗的眼睛咬掉了，罗尼先生要起诉他；安格斯·斯加特比夫人的丈夫10月份去世了，而她有些失望……“当寡妇没我想象的那么有趣。”传闻她是这么说的；舍伍德·莫顿加入了唱诗班，教堂的管理员在房顶上多钉了几根钉子……珍怀疑这玩笑是大步子所为；大唐纳德在他家的山坡上办了场精彩的滑雪；她爸爸养了条新狗，一只名叫泡泡的白色肥狗；她的天竺葵花开正盛……“而我远在天边，看不见它们。”珍伤心地想道；威廉·麦卡利斯特和托马斯·克劳德打了一架，因为托马斯告诉威廉，如果他要留胡子的话，他可不想要威廉那样的胡子；他们迎来了一次银色的融雪……珍完全可以看到它们：冰珠……美不胜收的枫树……花园里，植物的茎秆从结冰的雪里冒出来，好似一支支水晶矛；大步子在灌泥浆……到底什么是灌泥浆呢？她得在下个暑假弄明白；斯诺宾先生的猪舍屋顶塌了……“要是他去年夏天听我的建议，把房梁钉紧了，这事就不会发生了。”珍好心地想；鲍勃·伍兹不小心摔在他的狗身上，扭伤了他的背……扭伤的到底是鲍勃还是他的狗？卡拉薇·斯诺宾要去摘除扁桃体，她对此得意洋洋，装腔作势；雅比斯·吉布斯为捉臭鼬设了个陷阱，结果抓到了他自己的猫；汤姆斯通叔叔招待所有朋友吃了顿牡蛎大餐；有人说灯笼角的阿历克·卡森夫人又怀孕了，有人说她没有。

快乐街60号有什么能与这些多姿多彩的消息相比呢？珍勾掉了一月。

2月有许多暴风雨。许多风声呼啸的夜晚里，当狂风在快乐街上上下下呼嚎时，珍仔细阅读着种苗目录，挑选出中意的让爸爸在春天栽种。她喜爱阅读各种蔬菜的介绍，并幻想它们成排种植在灯笼山的样子。她抄录了所有玛丽最得意的菜谱，打算下个暑假做给爸爸吃……此刻，爸爸可能正惬意地坐在家里的壁炉旁，两只快乐的小狗蜷在他脚边，窗外飘着的雪花染白了夜空。珍勾掉了2月。

第三十二章

当珍勾掉3月时，她喃喃自语道：“只剩两个半月了。”表面上，快乐街60号和圣阿加莎学校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继续着。整个大斋期[17]，格特鲁德姨妈都拒绝往茶里加糖，现在复活节到了，她又可以加糖了。外婆给妈妈买了最漂亮的春装，但妈妈对此似乎满不在乎。夜里，珍开始听到她心系的那个岛在召唤她。

在4月下旬一个湿漉漉的早晨，那封信来了。珍……她盼了它好几个星期，已经开始有点担心了……把它拿给妈妈，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她是个被流放多年的人，终于听到来自遥远祖国的好消息。

妈妈接过信，脸色变得惨白，而外婆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又是安德鲁·斯图尔特的信？”外婆问道，好像说出这个名字会让她嘴唇起泡似的。

“是的，”妈妈含糊地说，“他……他说珍·维多利亚要到他那儿过暑假……如果她想去的话。全由她自己做主。”

“那么，”外婆说，“她不会去的。”

“亲爱的，你当然不会去，是吧？”

“不去？！我得去！我答应过要回去的。”珍喊道。

“你的……你的父亲不会强迫你兑现承诺的。他清楚地说你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决定。”

“我想回去，”珍说，“我要回去。”

“亲爱的，”妈妈哀求道，“不要去。去年夏天你就跟我疏远了。如果你再去一趟，就会跟我更疏远了……”

珍低头看着地毯，双唇紧闭，那样子和外婆有种奇怪的相似。

外婆从妈妈那儿拿过信，粗粗浏览一遍，然后看着珍。

“维多利亚，”她以一种对她来说颇为友善的语调说，“我想你还没有充分考虑这件事。我说这些不是为我自己考虑……我没指望过你的感恩……但你妈妈的意愿总该有分量吧。维多利亚，”……外婆的嗓音尖利了些……“在我对你说话时，请你好歹有点礼貌，看着我。”

珍看着外婆……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毫不畏惧，毫不妥协。外婆似乎反常地克制了一下自己。她依然用友善的语气开口了。

“维多利亚，我之前没提过，但我早就决定这个暑假带你和你妈妈去英国度假。整个7月和8月我们都要待在那儿。我知道，在那儿你会很开心的。在英国过一个夏天还是在爱德华王子岛的乡村小屋里过一个夏天，我想就算是你也不会犹豫吧。”

珍没有犹豫。“外婆，谢谢您。承蒙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希望您和妈妈在那儿过得愉快。但我更想去岛上。”

这下就连罗伯特·肯尼迪夫人也心知肚明，自己已经输了。但她无法有风度地承认失败。

“你继承了你父亲一样的倔性子，”她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有一瞬间她看上去就像一个脾气暴躁的老泼妇，“你一天比一天更像他了……你的下巴和他一模一样。”

珍倒是庆幸自己继承了倔性子。她很高兴自己长得像爸爸……很高兴自己的下巴像他。可是，如果这时候妈妈没有哭就好了。

“罗宾，别白费你的眼泪。”外婆轻蔑地背对珍，冲妈妈说道，“她身上斯图尔特的那一面冒出来了……你还能指望什么。如果比起你，她更喜欢那些狐朋狗友，你也没办法。关于这事儿，我要说的都已经说了。”

妈妈站起来，用花边手帕擦干眼泪。

“很好，亲爱的，”她爽快而生硬地说，“你作出了选择。你外婆说得没错，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走了出去，留下心碎的珍。妈妈从没用这种冷漠生硬的语气对她说过话。她感到自己好像突然被妈妈从身边推开，推得很远，很远。可她不后悔她的选择，其实她没得选择，她必须得回到爸爸身边。如果要在他和妈妈之间选择……珍冲回房间，扑倒在那张大白熊皮上，在一种欲哭无泪的痛苦中翻滚煎熬，任何一个孩子都不该承受这种痛苦。

虽然在那场痛苦的爆发后，妈妈又迅速变回以前那般甜蜜慈爱，但珍过了一个星期才恢复过来。当妈妈到珍的房间里道晚安时，她一言不发地把珍搂得紧紧的。

珍把妈妈搂近一些。

“我必须得走，妈妈……我必须走……但我是真的爱你的……”

“哦，珍，我希望是这样……可有时候你显得离我那么遥远，远得像在天狼星以外。不要……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离间我们，除此以外我别无所求。”

“妈妈，没人可以……也没人想要离间我们。”

珍突然想到，在某种程度上，这话并不完全正确。她早就明白，如果可以的话，外婆会非常乐于让她们之间产生芥蒂。但珍也知道，妈妈说的“那个人”是指爸爸，所以她的回答倒也对。

4月的最后一天，珍收到了波莉·嘉兰……喜气洋洋的波莉……的信。

“珍，我们真高兴你今年夏天要过来。哦，珍，我真希望你可以看到湿地里的蒲柳。”

珍也希望如此。波莉的信里还有其他有趣的消息。敏妈妈的母牛已经不能产奶了，她准备再养一头新的；波莉的一只母鸡下了九个蛋……珍可以看到9只活生生的小鸡仔到处乱跑。唔，爸爸答应过让她这个暑假养些母鸡；大步子让波莉转告她，今年春天成果颇丰，连公鸡都在下蛋；吉米·约翰家的小婴儿洗礼时被命名为威廉·查尔斯，他已在蹒跚学步，逐渐褪去婴儿肥；大唐纳德的狗中毒了，它抽搐了6次，不过最后痊愈了。

“只剩6周时间了。”之前她按月计日，现在可以按周计算了。此刻的家里，知更鸟在灯笼山周围高视阔步，雾气从海上飘来。珍勾掉了4月。

[17] 大斋期又称四旬斋，由大斋首日(圣灰星期三/涂灰日)开始至复活节前日止，一共40天。期间，天主教徒以斋戒、施舍、克苦等方式补赔自己的罪恶，如戒巧克力﹑烟﹑肉等。（译注）

第三十三章

在5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珍看到了那幢房子。一天晚上，妈妈去拜访一位朋友，她刚搬进一栋新房子，位于亨伯堤的湖畔新开发区。妈妈带着珍一同前去，一直出入受限的珍此时才意识到，原来多伦多还有如此可爱的地方。哎呀，它简直是个漂亮的乡间农舍……那里有长着蕨类和野生耧斗菜的山坡与溪谷、河流、树木……有宛如一团油绿绿的火的柳树，有森郁成荫的橡树，有枝叶扶苏的松木，还有不远处的蓝色迷雾……安大略湖。

唐利夫人住在一条叫湖畔花园的街上，她自豪地带她们参观了她的新家。它又大又豪华，都让珍不太提得起兴趣，过了一会她便溜去街上玩，留下妈妈和唐利夫人讨论橱柜和浴室。

珍得出结论：她喜欢湖畔花园街。她喜欢这条街，因为它蜿蜒曲折。这是条友好的街道，街边的房子们不会互相瞧不起对方，就连大房子也不傲慢自大。它们都坐在自家花园里，身边围绕着绣线菊，脚边的水仙和郁金香花团锦簇，它们说：“我们的地方很宽敞……我们用不着挤来挤去……我们要落落大方的。”

珍边走边认真端详它们，但直到她快走到头时，才看到她的房子……它位于这条街的尽头，衔接着另一条通向湖边的蜿蜒小路。珍路过的许多房子都让人喜欢，但第一眼看到这幢房子时，她便知道那是属于她的……就像灯笼山一样。

与湖畔花园其他房子相比，它只算幢小房子，但比灯笼山大很多。它是幢灰石房，还有门式窗……有几扇窗被安在出人意料的地方，却赏心悦目……用木瓦铺成的屋顶被漆成深棕色。它正好被建在溪谷边上，俯瞰树顶，身后还种着五棵大松树。

“多可爱的地方啊！”珍喃喃道。

这是栋刚刚建成的新房子，草坪上还有“出售”的招牌。珍绕着它走了一圈，往每一扇方格窗里窥视。屋里有一间起居室，布置好家具后，它一定会生气勃勃[18]，还有一间餐厅，它的门通向另一间阳光房，那儿有个被刷成淡黄色的角落，非常适合吃早餐，边上还摆着内嵌的瓷器陈列柜。那里还应该有黄色的桌椅，凹窗处应挂上金绿相间的窗帘，即使在最阴暗的日子，那帘子也会如同一道灿烂阳光。是的，这房子属于她……她简直可以看见自己在里面的样子：她挂起窗帘，擦拭玻璃门，在厨房里做饼干。她恨那个“出售”招牌。想到别人会买下这栋房子……她的房子……真是种折磨。

她在房子边上来回徘徊。屋子后的地面铺砌成台阶，一直向下延通至溪谷谷底。那儿有座假山花园，和一排连翘树丛，早春繁花盛开时，一定犹如金色喷泉。阶地有三段石阶，阶上映着精致幽雅的白桦树影，台阶的一侧是伦巴底白杨花园。一只知更鸟朝她眨了眨眼；一只小胖猫从隔壁的假山花园里过来。珍试图抓住它，可是……“不好意思。我今天很忙。”说完后，这只猫便啪嗒啪嗒跑下石阶。

终于，珍在前门台阶上坐下来，让自己沉浸在秘密的喜悦中。街对面的树木空隙处，透出远方紫灰色的山影。河流的一头是淡绿色树木，灯笼山周围的树这时候也应该变成浅绿色了。远处的松树后，只见入夜时分城市的一面面旗帜，在夕阳西下的天空下高高飘扬。海鸥在河流上空飞翔。

突然，一弯金色的新月在橡树顶升起，世界一片安然寂静……几乎像风平浪静的夏日夜晚里的皇后海岸那般静谧，点点亮光沿着湖畔大道闪烁，宛如一串宝石项链在一位深色皮肤的美人胸前闪耀。

“亲爱的，你整个晚上都在哪儿呢？”她们坐车回家时，妈妈问道。

“我挑了幢想买的房子，”珍出神地说，“妈妈，我希望我们住在那儿，而不是快乐街60号。”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

“亲爱的，你不大喜欢快乐街60号，是吗？”

“是。”珍说，随即补充了一个让她自己也吓了跳的问题，“你呢？”

更叫她吃惊的是，妈妈立即怨恨地说：“我恨它！”

那天晚上，珍勾掉了5月。只有10天了。之前还以周计日，现在可以论天算了。唉，如果她生病了不能去该怎么办呢？不会的！上帝不会这么做的……不能这么做！

[18] 生气勃勃的原文为live，作双关语，呼应前面的起居室（living-room）。（译注）

第三十四章

外婆冷冷地叫妈妈给珍买点必要的衣服——如果有的话。整个下午，珍和妈妈都在愉快地购物。珍为自己挑了衣服——适合夏天在灯笼山和岛上穿的衣服。妈妈坚持要给她买几件时髦的毛衣，和一条漂亮的打着褶边的玫瑰粉蝉翼纱裙子。珍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场合穿……去南岸小教堂穿的话就太华丽了，不过，为了让妈妈高兴，她还是让她买下了。妈妈还给她买了一套特别精致的绿色泳装。

“想想看，”珍开心地思忖着，“一个星期以后我就要在皇后海岸了。但愿海水不要冷得让人没法游泳……”

“我们可能会在8月去岛上，”菲利斯说，“爸爸说他很久没去了，想再去那儿度次假。如果去的话，我们会住在港口饭店，它离皇后海岸不远。所以我们可能会见到你。”

珍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这个主意。她不希望菲利斯去那里，不希望她瞧不起小岛，看不起灯笼山、他们的鞋柜和斯诺宾一家。

今年，珍和伦道夫一家一起去沿海省份，并且不乘夜班而改乘早班火车。那天昏暗多云，但珍却很高兴，她浑身绽放着快乐的气息，犹如一道阳光。伦道夫夫人对珍的印象和斯坦利夫人完全相反。伦道夫夫人认为她从未见过比珍更迷人的孩子，她对所有事物都感兴趣，能在每个角落发现美，就连那片绵长的木浆地和新布伦兹维克的木材林也不例外。珍研究了时刻表，向停靠的每一站友好地打招呼，尤其是那些站名古怪有趣的……红松、巴蒂博格、门勒姆库克。接着，萨克维尔站到了，他们在那里下车，离开主干线，上了另一辆开往托曼丁的支线火车。珍真为所有不能去岛上的人感到遗憾！

托曼丁角……轮渡……遥望着岛上的红色峭壁……他们到了……她已经忘记那峭壁有多红——它们身后是一片雾蒙蒙的青山。雨又下了起来，但又有什么关系呢？小岛做的所有事都是正确的。如果它想下雨……那么，珍的选择也是下雨。

他们乘早班火车离开多伦多，到夏洛特城时已是下午3点左右。珍一下火车就看见爸爸……他咧嘴笑着说：“打扰一下，你看着有点面熟。你会不会是……”但珍一下猛扑进他怀里。他们从未分开过……她从没离开过。世界又变得真实了。她又变回珍了。哦，爸爸，爸爸！

她一直担心艾琳姑姑会不会也在那儿……可能莉莲·莫洛小姐也会在。但后来得知，艾琳姑姑去波士顿玩了，把莉莲·莫洛小姐也带去了。珍暗自希望艾琳姑姑在波士顿玩得特别开心，以至于流连忘返，迟迟不归。

“我的车子又变得喜怒无常的，”爸爸说，“我只好把它留在灯笼角的车库，然后借来大步子的马车。你不会介意吧？”介意？珍开心得很。她想慢慢回到灯笼山，这样她就能把沿途的道路尽收眼底。而她也喜欢坐在马的后头。你可以跟一匹马说话，却无法跟一辆车交流。事实上，就算爸爸说他们得走回灯笼山，珍也无所谓。

爸爸把精瘦有力的手放到她胳膊下，接着把她举起来放到马车座上。

“我们从之前暂停的地方继续开始吧。我的珍，你比去年夏天长高了。”

“高了一英寸。”珍自豪地说。

雨停了。太阳探出头。远处，港口的白色浪花正冲着她笑……向她挥着手。

“珍，咱们去城里给咱们的家买点礼物吧。”

“爸爸，我们得买一个不漏的双层蒸锅，因为波蒂有一点点漏水。还要一个压土豆机……爸爸，我们可以买一个吗？”

爸爸盘算着他的预算勉强够买一个压土豆机。

所有一切都让人很开心。不过，一直等到他们离开城里，向着家，向着他们热爱的所有事物归去时，珍的眼睛才闪闪发亮起来。

“爸爸，慢一点。我不想错过路上的任何东西。”

她尽情欣赏着所有事物……被云杉覆盖的山丘，埋没在花园里无处不在的美景，波光粼粼的海面，蓝色的河流……去年夏天，这些河流真的也有如此湛蓝吗？今年春天来得早，花期已过。珍为此感到很遗憾。她怀疑自己永远不能及时来岛上，观赏提图斯姐妹家久负盛名的樱花小径的盛春之景。

他们去米德夫人家拜访了片刻，米德夫人吻了珍一下，为米德先生不能出来见她表示抱歉，因为他卧病在床。她给他们一包火腿三明治和奶酪，如果路上饿了，可以拿来充饥。

他们还未看见大海，便已先闻其声。珍热爱大海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海神在呼唤她。接着，空气中飘来第一股咸味……只有在那座特定的山丘才能闻到那第一股味道。也是在那座山上，他们第一次远远瞥见灯笼山。能从远方看到你自己的家真棒……你能感觉到马儿走出的每一步都让你离它更近。

从那里开始便是珍熟悉的老地方了。认出沿路的地方真让人激动……绿荫小径，向她伸出双臂的心爱的老农场。一排云杉仍整齐地排列在小唐纳德家的山丘上。沙丘……航行中的渔船……对她笑着的蓝色小池塘……还有灯笼山。背井离乡的人终于回家了！

有人……珍后来知道是斯诺宾一家……在路上用白色石头摆出“欢迎”的字样。乐乐在院子里等着他们，它几乎快把珍活活吞下去了。泡泡……那只新来的白色胖狗，只是坐在一边冷眼瞧着珍，但他是那么可爱，所以珍立刻原谅了他。

珍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望每间房间，而每间房间都在欢迎她回来。一切都还是原样。她仔细巡视了整栋房子，确保没有落下的地方。那个青铜小战士仍骑在他的青铜马上，绿毛猫仍在看守爸爸的书桌。但银器需要擦擦亮，天竺葵也需要修剪，还有，厨房地板有多久没擦了？

她离开了灯笼山9个月，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没离开过。她一直住在这里。这是她的精神家园。

还有一连串小惊喜……愉快的惊喜。他们有了6只母鸡，花园下方搭起了一个小鸡窝，玻璃格门上方装了一个尖尖的门廊顶盖，爸爸还安了一个电话。

珍走下楼时，彼得一世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嘴里叼着一只老鼠，作为一个猎手，他为自己的英勇感到自豪。珍猛扑向他和那只老鼠，然后四处搜寻彼得二世的身影。彼得二世在哪儿？

爸爸伸出手臂紧紧搂着珍。

“珍，彼得二世上周死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他病了。我请了兽医，可他也无能为力。”

珍感到她的眼睛刺痛了一下。她使劲忍住没有哭，却还是哽咽了。

“我……我……没想过任何我爱的东西会死去。”她埋在爸爸的肩头喃喃道。

“啊，珍，爱无法阻隔死亡。它活着的时间虽不长，却很快乐……我们把它埋在花园里。过来看看花园，珍……一听说你要回来，花儿就都开了。”

他们走进花园时，一阵风刚好掠过，每朵花、每丛灌木看起来都像在冲他们点头或挥手。爸爸在花园一角种了一排整齐的蔬菜，还有些一年生植物的新苗床。

“米兰达从卖种子的人那里买来了你想要的种子……我想你会找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甚至包括山萝卜。珍，你要山萝卜干什么？这名字真难听……它听起来像一种病的名字。”

“哦，这些花真美，爸爸。它们可以叫更美的名字……夫人的针垫，服丧的新娘。三色堇不是很可爱吗？我真高兴我在去年8月种下它们。”

“你自己看上去就像朵三色堇，珍……像那边那朵红棕色，长着金色眼睛的。”

珍想起她曾经怀疑会不会有人把她比作一朵花。尽管紫丁香下有一小堆海边的石子……那是小约翰堆在彼得二世的墓上……她还是开心的。一切都那么美好。就连大唐纳德夫人在她家山顶洗衣服，冲着蓝天甩干衣服也显得迷人。远处的瞭望塔旁，海浪拍打着沙滩。珍想去感受汹涌波涛的激荡和澎湃。但得等到明天早上才行。现在该准备晚饭了。

“又能回到厨房可真好。”珍边想边系上了围裙。

“真高兴我的大厨又回来了，”爸爸说，“整个冬天我几乎都在吃咸鳕鱼，这东西最好做了。但我不否认邻居们给了我很多粮食补给。他们给咱们的晚饭送来了源源不断的食物。”

珍看到整个储物柜里都堆满了东西：吉米·约翰家送的冻鸡肉，大唐纳德夫人送的一块黄油，小唐纳德夫人送的一罐奶油，斯诺宾夫人送的一些奶酪，敏妈妈送的红心萝卜，还有贝尔夫人送的一个水果派。

“她说，她知道你做的水果派也毫不逊色，但她想着在你有空下厨之前，可以先拿它充数。果酱还有很多剩的，腌菜几乎没动过。”

珍和爸爸边吃晚饭边聊天，他们要把一整个冬天没聊的话都补上。他有想念她吗？现在还想吗？她有些什么想法呢？他们对彼此都非常满意。珍透过开着的门，从右肩上方望去，看到一轮新月。爸爸站起来，给船用时钟上弦。时间又开始行走了。

珍的朋友们体贴地等她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了，才在晚上过来看她……有着深色皮肤，红脸蛋的吉米·约翰一家，斯诺宾一家，敏和叮咚。他们都很高兴见到她。皇后海岸把她留在了心底。变回一个重要的人感觉真棒……可以随心所欲、无所忌惮地大笑真棒……重新身处一群快乐的人之中真棒。珍幡然醒悟到，在快乐街60号，没有人是快乐的……或许，除了玛丽和弗兰克。外婆不快乐……格特鲁德姨妈不快乐……妈妈也不快乐。

大步子悄悄对她说，他带了一手推车的羊粪过来，可以给她的花园施肥。“就放在大门口……腐烂的羊粪是花园最好的肥料。”叮咚送给她一只小猫崽来代替彼得二世……它瘦骨嶙峋，只有它妈妈的爪子那么大，但它全身黑毛，四只爪子却是白的，注定是只了不起的猫。珍和爸爸在睡觉前为它想了各种各样的名字，最终一致决定叫它银币，因为它耳朵间有白色的小圆点。

珍回到自己心爱的房间，陡坡上的一棵小白桦把枝桠伸进了窗里……夜晚，她听着大海的声音入睡……早晨醒来时，她想到一整天都能和爸爸在一起！珍哼着晨星之歌穿衣服，做早餐。

吃完早餐，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顺着风跑向海岸，欢腾地泡在猛浪里。她完全扑进了大海的臂膀中。

上午，珍擦拭了银器和窗玻璃，过得很愉快。一切都跟从前一样，虽然有些表面上的变化。因为咽喉病的缘故，大步子留起了胡子……大唐纳德重新粉刷了他的房子……去年夏天养的小牛长大了……小唐纳德放任他的山丘牧场长满云杉。回到家真好。

“爸爸，蒂莫西·绍特下星期六要带我去钓鳕鱼。”

第三十五章

7月，大卫姨夫、西尔维亚姨妈和菲利斯来到港口饭店住下，但只待一个星期。一天下午，他们把菲利斯送到灯笼山，自己则去镇上拜访朋友。

“我们大概9点来接她。”西尔维亚姨妈说道，她惊恐地看着刚从皇后小溪回来的珍，她去那儿帮乔·戈蒂埃给他在波士顿的女朋友写情书。显然，没有什么问题是珍不敢解决的。她仍穿着卡其布工装裤，上午她穿着同样的这身衣服，把一堆干草运到吉米·约翰的仓库。这条工装裤旧得褪色了，而珍身上沾到的一大块绿油漆显然也让它显得不那么体面。有一天，珍把花园里的旧凳子刷成绿色，还没等漆干就一屁股坐了上去。

爸爸不在家，所以没人能挫菲利斯的锐气，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趾高气扬。

“你的花园还算不错。”她说道。

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算不错！除了提图斯姐妹以外，所有人都承认它是皇后海岸区最美的花园。难道菲利斯就看不到那片绚烂似锦的旱金莲有多美吗？整个县里可找不到比这些更漂亮的植物了。难道她看不出，那些红艳艳的小甜菜根，那些可爱的金灿灿的胡萝卜，生长得比方圆几里内人家的作物都快两星期？难道她真的不知道，珍的粉色芍药经过大步子的羊粪施肥，长得格外娇艳，成了街坊邻里谈论的话题吗？但珍那天本来就有些心烦意乱。艾琳姑姑和莫洛小姐前一天从波士顿回来，过来拜访，艾琳姑姑还是如往常一样绵里藏针，高人一等，还用珍不喜欢的方式抚摩她。

“我真高兴你爸爸为你装了一部电话……我暗示过他以后，就希望他能照办。”

“我根本不想要电话。”珍悻悻地说道。

“哦，可是亲爱的，你应该有一部，你经常一个人在家，万一出什么事……”

“艾琳姑姑，这儿能出什么事呢？”

“房子可能会起火……”

“它去年就起火了，我给扑灭了。”

“或者你可能在游泳时抽筋。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是，就算我真的抽筋了，也没法在那儿打电话。”珍说道。

“或者如果有流浪汉来……”

“今年夏天，这里只来过一个流浪汉，乐乐还把他的腿咬下一块肉来。我觉得很对不起那个可怜的人……我给他的伤口擦了碘酒，还给了他一顿饭吃。”

“亲爱的，你总要争出个孰是孰非来，是吧？真像你的肯尼迪外婆。”

珍不喜欢听人说她像肯尼迪外婆。她更不喜欢爸爸和莫洛小姐吃过晚餐后，一起去海边散步。艾琳姑姑若有所思地目送着他们。

“他们有如此多的共同点……真可惜……”

珍不想问是什么事情可惜。但那天晚上，她久久无法入睡，直到菲利斯过来，趾高气扬地对她的花园说长道短时，她都还未完全恢复平静。尽管菲利斯对她的锅子罐子摆出各种五味杂陈的表情，但珍身为一个女主人有她应尽的职责，她是不会让灯笼山失望的。她为菲利斯准备的晚饭让那小姑娘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维多利亚……所有这些都是你做的？！”

“当然。做这些都是小菜一碟。”

晚饭后，吉米·约翰家和斯诺宾家的一些人过来了，菲利斯的傲气多少被那顿晚饭挫伤了，因此对他们以礼相待。他们去了海边，大家都下水去玩，但菲利斯害怕汹涌的波涛，只肯坐在沙滩上，让浪花拍打自己，而其他人都如美人鱼般在水里打闹嬉戏。

“维多利亚，我不知道你游得这么好。”

“那你真该瞧瞧我在海面平静时游泳的样子。”珍说道。

尽管如此，到了大卫姨夫和西尔维亚姨妈该来接走菲利斯的时候，珍还是如释重负。接着电话响了，是大卫姨夫从城里打来的，他说车子出了问题，他们耽搁在路上，回来肯定已经很晚了，不知道灯笼山的人能不能先送菲利斯回饭店？哦，好的，好的，没问题，珍让他们放心。

“爸爸要半夜才能回来，所以我们得走回去了，”她告诉菲利斯，“我会陪你的……”

“可是，这里离港口饭店有4英里呢。”菲利斯倒吸一口气。

“从田野抄近路就只有两英里。我知道路。”

“可是天黑了。”

“哎，你不会是怕黑吧？”

菲利斯没回答。她看了看珍的工装裤。

“你要穿着它出门么？！”

“不，我只在家附近穿，”珍耐心地解释，“整个上午我都在运干草。吉米·约翰先生出门了，潘奇又脚痛。我马上就换好衣服，然后我们就出发。”

珍匆匆穿上一条裙子和一件漂亮的毛衣，梳了梳她红褐色的头发。大家逐渐开始对珍的一头秀发多看两眼。菲利斯看了不止两眼。她的头发真美。维多利亚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还是她过去认识的那个傻瓜维多利亚吗？不知怎的，这个高挑、手长脚长的姑娘不再笨手笨脚，而她显然也不是个傻瓜。菲利斯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她俩都没注意到这声叹息，但她们的关系由此完全颠倒过来。菲利斯不再看不起珍，反而敬仰她。

她们出发时，夜晚凉爽的空气里饱含露水。幽暗的峡谷紧紧裹挟着风。高地草场的角落里，香蕨散发出迷人的芳香。四周是如此静谧无声，你可以听到远方传来的各种声响——一架手推车嘎吱嘎吱地滑下老库珀家的山，饥饿湾隐隐传来嬉笑声，大唐纳德家山上的猫头鹰呼唤着小唐纳德家山上的老鹰。但夜色越来越暗。菲利斯向珍贴近了些。

“哦，维多利亚，这真是有史以来最黑的晚上！”

“那倒没有。我在更黑的时候出过门。”

珍丝毫不害怕，菲利斯对此肃然起敬。珍感觉到她对自己刮目相看了……珍知道她害怕了……珍开始对菲利斯有了好感。

她们要翻过一道栅栏时，菲利斯摔倒了，她的裙子破了，膝盖也擦破了。那么说，菲利斯连翻道栅栏都不行，珍想道……但她是出于善意和关切才这样想。

“哦，那是什么？”菲利斯抓住珍。

“那个？母牛而已。”

“哦，维多利亚，我好怕母牛。我不能从它们身边走过去……我不能……如果它们想……”

“谁会在意一头母牛怎么想？”珍不以为然地说。她忘了自己过去也对母牛神经过敏，过分在意它们对自己的看法。

菲利斯哭了起来。从那一刻起，珍扔掉了对菲利斯的每一丝每一毫讨厌。这个在岛上的山丘牧场上吓坏了的菲利斯，和多伦多那个高傲完美的菲利斯很不一样。

珍伸出手抱住她。“别怕，亲爱的。这些母牛根本不会看你。小唐纳德的母牛都是我的朋友。接下来只要穿过那片森林，我们就到饭店了。”

“你可以……走在我和……那些母牛中间吗？”菲利斯抽泣着说道。

菲利斯紧紧抓着珍，她被安然无恙地护送着从那群母牛旁边走了过去。之后的那条林间小路漆黑一片，但却很短，最终，她们迎来了饭店的灯光。

“现在你没事了。我就不进去了，”珍说，“我得赶快回家给爸爸准备晚饭。我喜欢等他回家。”

“维多利亚！你要一个人回去？”

“当然了，不然呢？”

“如果你等等……等爸爸回来了，他可以开车送你回去……”

珍笑了起来。

“半小时内我就会回到灯笼山的。而且我喜欢走路。”

“维多利亚，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姑娘。”菲利斯真诚地说。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屈尊俯就的意味。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回去的路上，珍颇自得其乐。可爱的夜晚笼罩着她。鸟儿在巢窝里收起翅膀，但一些夜间动物却骚动起来。她听到远处传来狐狸的叫声……听到蕨丛里隐隐传来脚步声……她看到夜蛾的微光，她还友好地跟星星商讨事宜。星星们唱起歌，好像在无限的和谐中呼唤彼此。珍认识它们每一个。爸爸发现所有星座中她只认识北斗七星，于是就教了她一个夏天的天文课。

“我的珍，这可不行。你必须认识星星。我并没有责怪你不熟悉它们，大城市有灯光照明，人们的视线被遮住了，看不到星星，就连村民也因为对星星习以为常，从而忽略了它们的神奇。爱默生[19]有次说过，如果我们一千年才能见它们一次，那就应将其视作绝妙奇观。”

于是，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他们带着爸爸的双筒望远镜出去“猎星”，珍逐渐对遥远恒星的知识了如指掌。

“小珍，今天晚上我们拜访哪颗星呢？心大星……北落师门星……天狼星？”

珍热爱“猎星”这件事。和爸爸坐在山坡上，沉浸在黑暗和美丽的孤寂中，而那些星体在他们头上沿着特定的轨迹运行，这种感觉真棒。北极星、大角星、织女星、五车二星、牛郎星……她都认识。她知道哪里可以看到仙后座在她的宝座上登基，哪里可以看到牛奶勺倒挂在清朗的西南角，哪里可以看到雄鹰无休无止地飞跃银河，哪里可以看到那把在天堂收割硕果的金色镰刀。

“珍，有烦恼的时候，就看看星星吧，”爸爸说，“它们会使你平静……使你得到宽慰……使你心绪平衡。如果多年前……我能仰望它们的话……但是这个教训我学得太晚了。”

[19] 爱默生，美国思想家、文学家。（译注）

第三十六章

“埃尔米拉婶婶又快死了。”叮咚欢快地说道。

珍正在帮叮咚给他爸爸的仓库盖顶篷。她干得不亦乐乎，而且颇擅长此事。站在半空中，头顶着刮风天里那欢快的云朵，俯瞰整个乡村，监视着邻居的一举一动，这可真有趣。

“这次她的情况很糟吗？”珍问道，同时认真地捶着榔头。

珍很清楚埃尔米拉婶婶和她的死亡魔咒。她隔三差五的寻死觅活，已经让大家不厌其烦。埃尔米拉婶婶总是挑不方便的时间寻死。每当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发生时，埃尔米拉婶婶就闹着要死，有几次差点弄巧成拙，把贝尔一家子吓得魂飞魄散。因为埃尔米拉婶婶的确心脏不好，万一她是真的不行了呢？

“贝尔一家不希望她死，”大步子告诉珍，“他们需要她的伙食费……如果她死了，她的养老金也就没有了。再说，贝尔一家出门玩的时候，有她看家也挺方便的。而且我得说，他们确实也喜欢她。埃尔米拉不闹腾的时候是个不错的老家伙。”

珍知道这点。她和埃尔米拉婶婶是好朋友。但珍从没见过她垂死的样子。她坚称自己太脆弱，不忍心见到他人的弥留之际，贝尔一家也不敢让她冒这个险。一贯具有惊人的洞察力的珍对于埃尔米拉婶婶的死亡魔咒有独特见地。虽然她无法用心理学术语表达出来，但她有次对爸爸说，埃尔米拉婶婶只是在进行某种无意识的报复。与其说她知道，不如说她感觉到埃尔米拉婶婶喜欢成为众人的焦点，而随着年纪渐长，她越来越怨恨她被礼貌却无情地挤出聚光灯下的事实。只有濒临死亡时，她才能暂时回到舞台的中央。埃尔米拉婶婶并不是存心装死，她是真的以为自己快死了，因此情绪特别低落。埃尔米拉婶婶可一点也不想舍弃多姿多彩的生活。

“很糟，”叮咚说，“妈妈说从没见过她情况这么糟糕。阿尔伯特医生说她已经没有求生的意志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一点点。”珍谨慎地承认。

“我们试着让她开心起来，但她消沉得不得了。她不吃饭，也不肯吃药，妈妈已经无计可施了。本来我们已经把布兰达的婚礼安排妥当，现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她之前没闹得这么频繁过。”珍安慰道。

“但她已经卧床好几个星期了，每天都说那是她的最后一天。埃尔米拉婶婶，”叮咚日有所思地说，“她已经和我最后道别七次了。唉，如果一个人的婶婶快死了，她还怎么能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呢？布兰达想让婚礼登报。她要嫁进凯斯家，她说凯斯家希望登报。”

贝尔夫人让珍留下来吃晚饭，珍答应了，因为爸爸那天出门了。她看着布兰达把埃尔米拉婶婶的晚饭摆在托盘上。

“恐怕她一口也不肯吃。”贝尔夫人焦虑地说。她一脸倦容，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庞，双眼无神却带善意，事事忧虑操心。“我不知道她是靠什么活下来的。她精神那么萎靡，当然，那是因为心脏病发作的缘故。她说她太累了，没法努力让自己好起来，真是个可怜人。你知道，她的心脏不好。我们都努力让她振作起来，从来不告诉她任何会让她劳神的事。布兰达，小心点，别把那头白母牛今天早上噎死的事说漏嘴。如果她问起昨晚医生说了什么，就说他认为她马上会康复的。我爸爸总说，我们永远不应该对病人说谎，但我们必须让埃尔米拉婶婶打起精神。”

吃完饭后，她没有马上跟叮咚一起去干活。珍神神秘秘地来回溜达，一直等到布兰达下楼，她汇报说埃尔米拉婶婶一口饭也没吃，随后便把她妈妈拉到门外，商讨送多少羊毛给梳毛加工场的问题。这时珍快步跑上楼。

埃尔米拉婶婶躺在床上，那是一团瘦小、萎缩的身形，乱蓬蓬的灰发散落在她那布满皱纹的脸旁。她的餐盘摆在桌上，一口都没有动过。

“这不是珍·斯图尔特嘛！”埃尔米拉婶婶用虚弱的声音说道，“真高兴还有人没忘了我。珍，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吗？”

珍没有反驳她。她坐到椅子上，悲伤地望着埃尔米拉婶婶，婶婶向她的餐盘挥了挥爪子般的手。

“珍，我一丁点胃口也没有。不过，没关系……哎呀，我没关系。我感觉我吃的每一口饭都让他们不痛快。”

“好吧，”珍说，“你也知道，现在世道艰难，东西都卖不出好价钱。”

埃尔米拉婶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她古怪的琥珀色小眼睛猛然一亮。

“我付了我的伙食费，”她说，“在我变成这样以前，多年来我都是用自己的钱维持生计的。呵，好吧，珍，现在我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了。我们病倒以后，对别人来说就不重要了。”

“我想是这样。”珍同意。

“哦，我太清楚了，我对每个人来说都是负担。但我不会活太久了，珍，不会太久。珍，死神已经找上我了。其他人还没意识到，可是我自己清楚。”

“哦，我想他们知道，”珍说道，“他们急着在你的葬礼前把仓库的顶篷盖好。”

埃尔米拉婶婶眼睛更亮了。

“我猜他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吧，对吗？”她问。

“唔，我是听到贝尔先生说什么要在哪里建个墓。但也许他指的是那只白母牛。我想他说的应该是白母牛。你知道吗，它今天早上噎死了。他还说要把南门漆成白色，赶在……赶在什么事之前……但我没听清。”

“白色？烂主意！那扇门一直是红色的。哎，我干嘛担心？我什么事都不想管了。珍，一个人在等死的时候是不操心任何事的。他们在给仓库盖顶篷？我是觉得听到了榔头的声音。那个仓库不需要顶篷。但如果没人阻止，塞拉斯总是很奢侈浪费。”

“只有顶篷要花钱买，人工费是免费的。叮咚和我负责盖顶篷。”

“所以你才穿着工装裤吧。但现在这又有什么关系？只是，珍，你不能光脚走路。你可能会踩到锈铁钉。”

“光脚在屋顶上走来走去比较方便。而且小席德昨天虽然穿着鞋，但还是踩到了锈铁钉。”

“他们从没跟我说过！我敢说，如果没我照看着他，他们会让那孩子得败血症的。他是我最喜欢的孩子。哎呀，好吧，反正我活不久了……他们知道我想埋在哪儿……但是，可能等我真的死了，他们还没把墓挖好。”

“哦，我确信那个墓是给母牛的，”珍说道，“而且我保证他们会给你办一个很棒的葬礼。我想如果我开口，爸爸会答应为你写一篇漂亮的讣告。”

“哦，好吧，好吧。够了。我可不想还没死就被埋进墓里。他们招待你吃的晚饭还体面吗？内蒂是个心肠不错的人，但她不是什么好厨子。我是个好厨子。哎，想想我曾经做的那些饭啊，珍……我做的那些饭可棒了呢！”

珍错失了这个向埃尔米拉婶婶保证，她还可以做更多好菜的绝佳机会。

“晚饭很不错，埃尔米拉婶婶，我们吃得很开心。叮咚一直说个不停，我们笑了又笑。”

“我都要死了他们还能笑得出来！”埃尔米拉婶婶苦涩地说，“他们还踮着脚在这里走来走去，拉长了脸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我整个下午都听到有东西拖来拖去的声音，那是什么？”

“贝尔夫人和布兰达在重新布置客厅里的家具。我想她们应该是在为婚礼做准备。”

“婚礼？你刚才说婚礼？谁的婚礼？”

“怎么了，布兰达的。她要嫁给吉姆·凯斯了。我以为你知道。”

“当然，我知道他们总有一天会结婚的……但不是在我快死的时候。你是说他们要赶着把这场婚礼马上办了？”

“唔，你知道，推迟婚礼是不吉利的。这不会扰到你的，埃尔米拉婶婶。你就一个人待在楼上这间房里……”

埃尔米拉婶婶一下子坐起来。

“把我的假牙递给我，”她命令道，“就在那边的书桌上。我要吃晚饭，然后我要下床，哪怕这会要了我的命也无所谓。他们没必要以为瞒着我办婚礼就行了。我可不管医生怎么说，反正我从来不信我的病有他说的一半那么严重。这个地方一半的值钱东西都没了，孩子们在得败血症，红色大门还被漆成白色！是时候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了！”

第三十七章

迄今为止，珍在灯笼山的事业只能说平平淡淡。即便人们看到她光脚站在仓库的屋顶上给顶篷钉钉子，此事也仅在当地引起小轰动而已，而且除了所罗门·斯诺宾夫人，没人对此多加评论。斯诺宾夫人大吃一惊。这孩子，她一再地说道，只有三分钟热度。

谁知突然间，珍上了头条新闻。《夏洛特城报》连续两天在头版刊登她的事迹，就连《多伦多日报》也用一个专栏报道了她，还附了一张她和那只狮子——某只狮子的照片。此事在快乐街60号引起的骚动可想而知。外婆对此酸溜溜的……“像个马戏团姑娘似的”……还说这事完全在意料之中。妈妈虽没说出口，但却觉得，没人能想到珍会牵着一群狮子的鬃毛在爱德华王子岛上溜达。

关于狮子的传闻已在村里流传了好几天。一个小马戏团来到夏洛特城，传言说他们的狮子逃走了。前去看马戏表演的人当然压根没看到狮子。这让大家兴奋不已。曾有一次，一只猴子从马戏团逃走过，但那又怎么能和狮子比？似乎没人确切看到过那只狮子，但好几个人说他们见到了……在这儿那儿或好几英里以外的其他地方。据说，很多小牛小猪不见了。甚至还有传言说，罗尤提[20]的一位两眼近视的老夫人拍了拍它的头，说：“可爱的小狗狗。”但这事从未被证实过。罗尤提的居民愤慨地否认当地有任何走失的狮子。诸如此类的传言会对来往的游客造成坏影响。

“我没机会看到它，”路易莎·利昂夫人悲伤地说，“这就是卧病在床的坏处。你会错过所有事情。”

路易莎夫人已经卧病3年了，据说在此期间，她连站起来都要别人帮忙，尽管如此，她也没怎么错过灯笼角、皇后海岸和港口之家的新闻。

“我不相信有什么狮子。”珍说。她在灯笼角买东西，顺道去看望利昂夫人。利昂夫人很喜欢珍，但她对一件事很不满：不论她怎么努力，也没法从珍嘴里挖到关于她爸爸、妈妈和莉莲·莫洛的八卦。

“那丫头的口风比蛤蜊还紧。”路易莎夫人抱怨道。

“那这传闻是怎么开始的呢？”她问珍。

“大多数人觉得马戏团根本就没有狮子……也可能是它死了……马戏团的人担心去看狮子的观众会失望生气，就想掩盖这件事。”

“可是，他们还提供悬赏了呢。”

“只悬赏25块钱。如果真的丢了一头狮子，他们肯定会提供更多的酬金。”

“可是，有人看到那头狮子了。”

“我觉得他们只是想象自己看见了。”珍说。

“而我却连想象都不行，”路易莎夫人呻吟道，“我假装自己看到它也没用，每个人都知道一头狮子是不会爬上楼，到我房间里来的。如果我见到它，说不定还能上报纸呢。玛莎·托林今年上了两次报纸。有些人生来就运气好。”

“玛莎·托林的姐姐上星期在萨默塞德去世了。”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路易莎夫人用愤愤不平的口吻说道，“现在她可以穿丧服了。我从来都没机会穿丧服。我家里一直没死过人。我特别适合穿黑色。唉，好吧，珍，人要知足安命，我老这么说。谢谢你过来看我。我常跟马蒂说，‘不管你怎么想，珍·斯图尔特身上有些东西我很喜欢。他爸爸虽然是个怪人，但这不是她的错。’珍，小心楼梯拐弯的地方。我一年多没下楼了，总有一天有人会在那儿摔断脖子的。”

第二天，那件事发生了……那是一个金色的8月午后，珍、波莉、木瓦、卡拉薇、潘奇、敏、叮咚、潘妮和小约翰一起去港口之家的荒地摘蓝莓，回来时抄近路穿过灯笼角农场后的牧场。他们来到一个满是秋麒麟草的小峡谷，马丁·罗宾的老干草棚就身处其中，在那里，他们和那只狮子碰面了。

它就站在他们眼前，站在一片云杉的阴影中，身边围绕着秋麒麟草。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全都僵住了，一动也不动。紧接着，随着一阵不约而同的惊慌的尖叫——珍和他们一起叫起来——他们扔掉手里的桶，在秋麒麟草间惊慌地逃窜，跑进仓库。那头狮子在他们后面悠然踱步。尖叫声更加此起彼伏。没时间关上那扇摇摇欲坠的旧门了，他们飞也似地爬上一架摇摇晃晃的梯子，小约翰连滚带爬地逃到横梁上的安全地带时，梯子倒塌了，但他上气不接下气，都叫不出声了。

狮子走到门边，在阳光下站了一分钟，慢慢地来回摆动尾巴。珍此刻恢复了平静，注意到它脏兮兮又瘦津津，不过，它站在狭窄的门道里的样子威风凛凛，没人能否认它是头狮子。

“它就要进来了。”叮咚呻吟道。

“狮子会爬吗？”木瓦喘着气问。

“我……我……觉得不会。”波莉说着，牙齿直打颤。

“猫就可以……狮子只不过是大一点的猫。”潘奇说。

“哦，别说话，”敏小声说道，“那可能会刺激他。如果我们都不出声，它可能会走开。”

那头狮子看起来没有一丝要走开的意思。它走进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在一片有阳光照着的地方躺下，气定神闲，仿佛有大把闲暇时光可以挥霍。

“它看起来不生气。”叮咚咕哝道。

“也许它不饿。”小约翰说。

“别刺激它。”敏恳求道。

“它根本就没注意我们，”珍说道，“咱们刚才没必要逃……我觉得它不会伤害我们。”

“你跑得和我们一样快，”潘妮·斯诺宾说道，“我打赌你和我们一样害怕。”

“我当然怕。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小约翰，别再发抖了。你会从横梁上掉下去的。”

“我……我……好怕。”小约翰完全顾不上颜面，嚎啕大哭起来。

“你昨晚还嘲笑我，说我连穿过一片卷心菜地都不敢，”卡拉薇怨恨地说道，“现在瞧瞧你自己这副德行。”

“快闭上你的嘴！狮子可不是卷心菜。”小约翰呜咽着说道。

“哎呀，你会刺激到它的。”敏绝望地大哭起来。

狮子突然间打了个哈欠。珍想，它看起来完全就像电影画报里那头快乐的老狮子。珍闭起眼睛。

“她在祈祷吗？”叮咚小声问。

珍在思考。如果她要给爸爸做他最喜欢的焗土豆当晚饭，就必须尽快回家。小约翰看上去快吐了。那头狮子会不会是病了？她相信它只是一只衰老疲倦的动物，不会伤害人。马戏团的人说过，它温柔得像羔羊。珍睁开眼睛。

“我要下去把那头狮子带到灯笼角，然后把它关在乔治·泰纳的空仓库里，”她说，“不过，前提是，你们得和我一起下去，悄悄溜出去，把它关在里面。”

“哦，珍……你不能这样……你不可以……”

狮子用尾巴敲了两下地板……大家的抗议顿时变成了被扼杀在空气中的呐喊。

“我要下去了，”珍说，“我告诉你们，它温驯得像只猫。但在我把它引开之前，你们就安静地待在这里。你们每个人，谁都不许叫喊。”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屏息静气地望着珍从横梁上滑到墙上，接着敏捷地向下爬到地上。她阔步走向狮子，说：“来吧。”

狮子过去了。

5分钟后，杰克·麦克林朝他的铁匠铺门外看去，只见珍·斯图尔特牵着一头狮子的鬃毛路过……“近得触手可及。”他后来一脸严肃、语气肯定地说道。当珍和那头狮子——他们看起来相处得十分融洽——消失在铁匠铺后面时，杰克坐到一块石头上，用一块印花手帕擦了擦额前淌下的汗珠。

“我知道我当时不算很清醒，但还不至于那么神志不清，”他说。

朱利斯·伊万斯顺着他店里的窗户向外望去，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可能……这绝对不是真的。他一定在做梦……或者醉了……或者疯了。哎，对……一定是疯了。他爸爸的表亲一年前不是进了疯人院吗？那种病症会在家族里遗传下来的……你没法阻止。他竟然看到珍·斯图尔特牵着一头狮子走在小巷里，而且还经过了他的商店，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马蒂·利昂跑到她妈妈的房间里，可怜兮兮地喘着粗气大叫。

“怎么了？”路易莎夫人问道，“叫成这样是疯了吗？”

“哦，妈，妈，珍·斯图尔特牵了头狮子过来了！”

路易莎夫人立刻下床走到窗边，刚好看到狮子的尾巴摆动着消失在后廊。

“我得去瞧瞧她在干什么！”路易莎夫人留下神思恍惚的马蒂在床边绞搓双手，出门下楼，绕过楼梯上那个危险的拐弯，动作就像她年轻时一样敏捷。帕克·克罗斯比夫人住在隔壁，她的心脏不好，看到路易莎夫人居然活蹦乱跳着穿过后院，她差点休克而死。

路易莎夫人刚好赶上看到珍和狮子缓步走过泰纳先生的牧场，准备去干草棚。她站在那儿，望着珍打开门……驱赶狮子进去……关门上锁。然后她一屁股跌坐在大黄[21]地里，马蒂不得不找邻居把她抗回床上。

回去的路上，珍去了趟朱利斯·伊万斯的商店，朱利斯此刻依然面色苍白地靠在柜台上的一排圆点罐子上，她请他打电话给夏洛特城，告诉马戏团的人他们的狮子在泰纳先生的仓库里，平安无恙。回到灯笼山，她发现爸爸在厨房里，神色有点怪异。

“珍，现在你眼前看到的是一个遭受了巨大精神创伤的好人。”他声音低沉地说。

“爸爸……怎么了？”

“怎么了，她还问‘怎么了’，声音都不打颤呢。你不知道……我希望你永远也别知道这种感觉……想想吧，你正和戴维·加德纳夫人讨论鸡蛋的价格低得可耻，说这话随便往厨房窗外瞥了一眼，结果看见自己的女儿——你唯一的女儿——昂首挺胸，迈着大步，潇洒地和一头狮子穿越一片风景。你还以为是自己突然间疯了……你怀疑加德纳夫人给你喝的树莓甜酒里加了东西。可怜的戴维夫人！她正可怜兮兮地对我诉苦，突然间那一幕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她也许会好起来，珍，但我恐怕她再也无法恢复原样了。”

“那只不过是头被驯服的老狮子，”珍不耐烦地说，“我真搞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大惊小怪。”

“珍，我亲爱的珍，看在你可怜的爸爸的份上，可别再牵着狮子在村子里溜达了，不管它是不是被驯服的。”

“可是，爸爸，这种事不大可能再有了。”珍理智地说道。

“也对，也对，”爸爸如释重负地说，“我想这种事情也不会经常发生。只不过，小珍，如果哪天你有养条鱼龙[22]作宠物的想法，提前告诉我一声。珍呀，我可是已经不年轻了。”

珍无法理解，此事居然造成那么大的轰动。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开始我很怕它，”她告诉吉米·约翰一家，“可是，看它打了一个哈欠，后来我就不怕了。”

珍的照片上报后，卡拉薇·斯诺宾闷闷不乐地说道：“我猜，你现在应该不屑于跟我们说话了。”珍、仓库和狮子都被照了相——还是单独照的。每个见过他们的人都变得举足轻重。路易莎·利昂夫人欢天喜地，因为她的照片也上了报，连同那片大黄地的照片。

“现在我可以死而瞑目了，”她告诉珍，“如果帕克·克罗斯比夫人的照片上了报，而我却没有，那我可不能忍受。我不懂他们登她的照片是为了什么。她又没见到你和那头狮子……她只看到我。好吧，有些人就是非得活在聚光灯下才满足。”

珍会作为一个敢和一头狮子漫步乡间的姑娘，一直被记在皇后海岸的史册里。

“是一个绝对什么都不怕的姑娘。”大步子到处炫耀他和珍很熟。

“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就知道她非同一般。”汤姆斯通叔叔说。斯诺宾夫人提醒每个人，她一直说珍·斯图尔特只有三分钟热度。当叮咚·贝尔和潘奇·嘉兰垂垂老矣时，他们会对彼此说：“记得那次我们和珍·斯图尔特把那头狮子赶进泰纳的仓库吗？我们的胆子可真大，不是吗？”

[20] 与夏洛特城相邻的城市，于1995年与夏洛特城合并。（译注）

[21] 多年生草本植物，常作药用。此外，它的茎可食用。（译注）

[22] 一种已灭绝的海生爬行动物。（译注）

第三十八章

8月末，乔迪寄来的一封沾满泪迹的信让珍彻夜未眠。信的大意是说她最后还是要被送去孤儿院了。

“韦斯特小姐要在10月份把寄宿学校卖掉，然后退休，”乔迪写道，“珍，我哭了又哭。珍，我讨厌去孤儿院，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哦，珍，这不公平。我不是指韦斯特小姐，但有些东西就是不公平。”

珍也感觉到，有些东西不公平。她觉得，要是不能和乔迪在后院聊天，快乐街60号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难以忍受。但那跟乔迪的不幸比起来不算什么。珍认为，乔迪在孤儿院的日子可能会比在快乐街58号当免费苦力轻松，可是，尽管如此，她跟乔迪一样讨厌这个安排。她看上去特别无精打采，连大步子都看出来了……他从港口带了些鲭鱼过来给她。

“珍，明天拿它做晚饭吧。”

“明天是吃腌牛肉和卷心菜的日子，”珍有点难为情地说道，“不过，我们可以后天吃。反正后天是星期五。谢谢你，大步子。”

“有什么烦心事么，驯狮小姐？”

珍向他敞开了心扉。

“你不知道可怜的乔迪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她最后说道。

大步子点点头。

“受尽了欺压、劳累，还四处漂泊，我想是这样。可怜的孩子。”

“除了我，没有人爱她。如果她去了孤儿院，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唔，好吧，”大步子若有所思地挠挠头，“珍，咱们必须一起商量商量，看看咱们能做些什么。珍，咱们得使劲想想，咱们得使劲想想。”

珍使劲想了，但没有结果，大步子的苦思冥想倒是更富有成效。

“我在想，”第二天他告诉珍，“提图斯姐妹要是不收养乔迪就太可惜了。他们想收养一个孩子已经一年了，可是对于收养一个什么样的孩子，她们还达不成共识。贾斯汀娜想要个女孩，薇奥莱特想要个男孩，不过她们都更喜欢双胞胎，不论是男是女。可是合适的双胞胎孤儿太少了，所以她们放弃了这个想法。薇奥莱特想要个深色皮肤的孩子，而贾斯汀娜想要个皮肤白皙，有蓝眼睛的。薇奥莱特想要个10岁的孩子，而贾斯汀娜想要个7岁的。乔迪多大了？”

“和我一样，12岁。”

大步子愁眉苦脸的。

“我不知道。她们可能会觉得年龄太大了。不过，跟她们提议一下也无妨。你永远也没法预测那俩姑娘下一步的行动。”

“今晚吃过晚饭我就去见她们。”珍当下决定。

她兴奋极了，竟然往苹果酱里加了盐，让人根本没法吃。晚饭的盘子一洗完——它们可不喜欢那天晚上自己被洗刷的方式——珍就出门了。

海港上空的夕阳美极了，刺骨的海风亲吻着珍的面颊，她到达提图斯家那条芬芳四溢的狭窄小径时，已被风吹得满面通红，小径旁的树木仿佛在试图抚摩你。小径后面便是那栋殷勤好客的老房子，一百年间夏日阳光的沐浴让它变得柔和安详、古色古香。提图斯姐妹此时正坐在厨房的壁炉前，山毛榉木燃烧着火光，贾斯汀娜在编织，而薇奥莱特正把一条长长的银色太妃糖卷的奶油部分剪下来，珍一直想从她们那里骗到这道甜点的菜谱，至今还没得逞。

“进来吧，亲爱的。见到你真开心，”贾斯汀娜亲切真诚地说，不过她有些顾虑地越过珍的肩膀往外看，好像在怕会有狮子躲藏在阴影处，“今晚真冷，我们决定生个火。亲爱的，坐下吧。薇奥莱特，给她倒点咖啡。她长得很高了，不是吗？”

“也长漂亮了，”薇奥莱特说，“我喜欢她的眼睛，你呢，姐姐？”

提图斯姐妹有个奇怪的习惯：当着珍的面对她评头论足，好像她是空气似的。珍倒不介意……虽然她们的评价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顺耳。

“我更喜欢蓝眼睛，你知道的，”贾斯汀娜说，“但她的头发很美。”

“就我的喜好来说，颜色不够深，”薇奥莱特说，“我一直喜欢黑头发。”

“真正漂亮的秀发是鬈曲的金红色头发，”贾斯汀娜说，“她的颧骨太高了，但她的脚背挺好看。”

“她皮肤很黑，”薇奥莱特说道，“不过，人家告诉我现在很流行这种肤色。咱们年轻的时候可是特别注意外表的。你记得吧，咱们的妈妈总是让咱们在出门时戴遮阳帽……粉色的遮阳帽。”

“什么粉色的遮阳帽！是蓝色的。”贾斯汀娜说道。

“是粉色的。”薇奥莱特肯定地说道。

“是蓝色的。”贾斯汀娜同样肯定地说道。

她们为遮阳帽的颜色争了10分钟。珍眼看着她们就要吵起来了，赶紧提到再过两个星期，米兰达·嘉兰就要结婚了。提图斯姐妹立刻兴奋地把遮阳帽抛在了脑后。

“两个星期？那不是很突然？当然，一定是和奈德·米奇。我听说他们订婚了……我觉得就连订婚也有点仓促，毕竟他们在一起才半年……但我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要结婚了。”薇奥莱特说道。

“她可不想给他机会，让他爱上其他更苗条的姑娘。”贾斯汀娜说道。

“他们加紧办婚礼是为了让我当伴娘。”珍自豪地解释道。

“她只有17岁。”贾斯汀娜不以为然地说道。

“姐姐，是19岁。”薇奥莱特说道。

“是17岁。”贾斯汀娜说道。

“是19岁。”薇奥莱特说道。

看上去她们又要为米兰达的年龄争论10分钟，珍只好打断她们，说米兰达18岁。

“哦，好吧，结婚很容易，”贾斯汀娜说道，“这年头难的是维持婚姻。”

珍浑身抖了一下。她知道贾斯汀娜不是有意伤害她的，她的爸爸和妈妈就没能维持婚姻。

“我觉得，”薇奥莱特说道，“爱德华王子岛在这方面有很好的记录。加入联邦后……65年间，岛上只有两对离婚的。”

“只有两对是真离婚了，”贾斯汀娜承认，“但有好几对……起码有半打……不能算真离婚……他们去了美国离婚。大家都说，这样的事以后会越来越多。”

薇奥莱特给贾斯汀娜使了个温和的眼色，幸好珍没有看见，不然她的心境就无法平和了。珍得出结论，要是她还想提起她前来的目的，必须现在就说。等待机会是没用的……你只能自己创造机会。

“我听说你们想收养孩子。”她直截了当地说道。

姐妹俩又一次交换了一下眼神。

“我们断断续续讨论这件事好几年了。”贾斯汀娜承认。

“最新的讨论结果是，我们都愿意要个小女孩，”薇奥莱特叹了口气，“我本来想要一个男孩的……但是，就像贾斯汀娜说的，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打扮男孩。打扮小女孩会很有意思。”

“我们想要一个大约7岁的小女孩，蓝眼睛，有一头漂亮的卷发和玫瑰花苞般的嘴。”贾斯汀娜坚决地说道。

“我们想要一个10岁的小姑娘，有乌黑的头发和眼睛，皮肤要像雪一样白，”薇奥莱特同样坚决地说道，“姐姐，我已经在性别上妥协了。现在轮到你在年龄和外表上妥协了。”

“年龄可以，但外表不行。”

“我知道有一个女孩正合适，”珍厚着脸皮说道，“她是我在多伦多的好伙伴，乔迪·特纳。我知道你们会爱护她的。我来告诉你们她的事吧。”

珍一五一十地说了。她没有漏掉一件可能会让她们喜欢上乔迪的事。她说完了想说的话，就及时打住了。珍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

提图斯姐妹也同样沉默不语。贾斯汀娜仍然在织东西，而薇奥莱特已经剪完太妃糖，开始用钩针织东西。她们偶尔抬一下眼皮，对视一眼，又再次垂下眼睛。炉火友善地发出噼啪声。

“她漂亮吗？”贾斯汀娜终于开口了，“我们不想要难看的孩子。”

“她长大了会变得很漂亮的，”珍地严肃说道，“她的眼睛漂亮极了。只是她现在很瘦……也从来没有穿过漂亮衣服。”

“她不喜欢蹦蹦跳跳吧？”薇奥莱特问，“我不喜欢跳上跳下的姑娘。”

“她一点也不喜欢蹦蹦跳跳。”珍说。不过，这话可说错了，因为……

“我喜欢稍微跳几下的姑娘。”贾斯汀娜说。

“她不喜欢穿裤子吧？”薇奥莱特说，“现在很多女孩子都穿成那样。”

“我敢肯定，乔迪不会穿你们不喜欢的衣服。”珍答道。

“只要姑娘们不把裤子称作‘裤子’，我就不会那么介意她们穿了，”贾斯汀娜说，“但穿睡裤不行……永远，永远都不能穿睡裤。”

“睡裤当然不行。”薇奥莱特说道。

“要是我们收养了她，可是又不喜欢她怎么办？”

“你们肯定会喜欢乔迪的，”珍温和地说道，“她很讨人喜欢的。”

“我想，”贾斯汀娜吞吞吐吐地说道，“她该不会……她身上会不会……该不会……该不会有讨厌的虫子吧？”

“当然不会，”珍吃了一惊，“她住在快乐街。”珍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在为快乐街出头。但哪怕是快乐街，也该受到公正待遇。珍确信，快乐街上没有令人讨厌的虫子。

“就算……就算她有……也可以用细齿梳子把它弄掉。”薇奥莱特挺身而出。

贾斯汀娜的两条黑眉毛挤到了一起。

“我们家从来不需要这种东西，薇奥莱特。”

她们又一次开始各自做编织活，时不时交换眼神。终于，贾斯汀娜说道：“不行。”

“不行。”薇奥莱特说道。

“她皮肤太黑了。”贾斯汀娜说道。

“她年龄太大了。”薇奥莱特说道。

“珍，既然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要不要尝一点我今天做的德文郡奶油。”贾斯汀娜说道。

虽然有德文郡奶油和薇奥莱特坚持送她的一束三色堇，珍还是怀着无比失望的心情回家了。当她发现大步子对此结果颇为满意时，感到很意外。

“如果她们告诉你愿意收养她，你明天大概就会接到信，说她们改主意了。现在就刚好反过来啦。”

尽管这样有言在先，第二天当珍收到提图斯姐妹的便条时，她还是很吃惊，她们说，经过再三考虑，决定收养乔迪，希望她前去帮她们进行必要的准备。

“我们最后觉得她还不算太大。”薇奥莱特说道。

“也不算太黑。”贾斯汀娜说道。

“我知道，你们肯定会喜欢她的。”珍开心地说道。

“我们会努力成为对她来说最棒最好的父母。”贾斯汀娜说道。

“当然，我们得送她上音乐课。珍，她喜欢音乐吗？”

“非常喜欢。”珍说道，此时想起了乔迪和快乐街58号的钢琴。

“想想吧，到了圣诞节，我们还可以往她的袜子里装礼物呢。”薇奥莱特说道。

“我们得养头奶牛，”贾斯汀娜说道，“她每晚睡觉前必须喝一杯温牛奶。”

“我们得把西南面的小房间布置布置给她住，”薇奥莱特说道，“姐姐，我觉得淡蓝色的地毯会不错。”

最终的安排是，等珍回多伦多后，找一个要动身去岛上的人，让她顺便带上乔迪，贾斯汀娜认真地数出一些钱交给珍保管，用来支付乔迪的旅行费，以及购置适合的旅行服装的费用。

“我会马上给韦斯特小姐写信，告诉她这件事，不过，我会请她在我回去前别透露给乔迪。我想亲口告诉她……我想看着她的眼神。”

“珍，我们很感激你，”贾斯汀娜说道，“你实现了我们的人生梦想。”

“是全部的梦想。”薇奥莱特说道。

第三十九章

“如果我们能把夏天变长一点就好了。”珍叹了口气。

但那是不可能的。现在已是9月份了，很快她就要从珍变回维多利亚了。不过，在那之前，他们要先把米兰达·吉米·约翰的婚礼办好。珍忙着帮吉米·约翰家筹备婚礼，除了偶尔回家给爸爸做点吃的，其余时间在灯笼山几乎见不到她的身影。作为伴娘，珍终于有机会穿上妈妈为她买的那条漂亮的玫瑰粉蝉翼纱裙，上面还绣着精致的蓝白圆点。可是，婚礼一结束，珍就不得不再次跟灯笼山告别……跟海湾的银色之风告别……跟池塘告别……跟大唐纳德的林间小径告别……那里的树很快就要被砍掉，用来耕地……跟她的花园告别……对她来说，这是个没有冬天的花园，因为她只能在夏天见到它……跟在云杉间歌唱的风儿和在港湾上空翱翔的白色海鸥告别……跟泡泡、乐乐、彼得一世和银币告别。还有爸爸。不过，虽然离别让珍难过，但她却完全不像去年那般绝望。明年夏天她还能回来……现在这已经是一件心照不宣的事了。她又能见到妈妈了……想到要回到圣阿加莎学校，她也并不反感……而且还有乔迪的惊喜可以期待……爸爸还会一直陪她到蒙特利尔。

珍离开的前一天，艾琳姑姑来到灯笼山，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当她要走时，她拉住珍的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宝贝，如果明年春天前你听到什么消息……”

“我可能会听到什么消息？”珍的开门见山总让艾琳姑姑觉得十分反感。

“哦……谁都无法预料……谁知道在那之前会有什么变化呢？”

有那么一会儿，珍感到心神不宁，但随即就把此事抛在脑后了。艾琳姑姑总是有意无意地给你一些神秘莫测的暗示，说一些含沙射影的话，它们会像蜘蛛网一样缠住你。珍已经学会对艾琳姑姑的话不予理会了。

“我始终都没办法跟那孩子亲近，”艾琳姑姑哀伤地对一位朋友说，“她就是刻意跟你保持距离。肯尼迪家的人都让人难以接近……至于她妈妈……你以为她看起来甜美可人、温柔善良。可是，内在呢，亲爱的，那真是铁石心肠。她毁了我弟弟的生活，还想方设法……我知道，就是想方设法……让他的亲生孩子跟他作对。”

“珍现在似乎很喜欢她爸爸。”这位朋友说道。

“哦，确实如此……喜欢得不得了。可是，安德鲁是个很孤僻的人。我不确定他是否还能改得了。近来我在想……”

“在想他最后能否下定决心去美国离婚，再和莉莲·莫洛结婚。”这位朋友直白坦率地说道。她对于补全艾琳的话很有经验。

艾琳姑姑看上去对如此直率的言论吃了一惊。

“哦，我不会这么说……我不知道……不过，当然啦，莉莲·莫洛才是他该娶的姑娘，而不是罗宾·肯尼迪。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点。虽然一般来说，我是不赞成离婚的……我觉得这骇人听闻……不过……毕竟有些特殊情况需要特殊对待。”

珍和爸爸的蒙特利尔之旅非常愉快。

“我们多过了一小时呢，这可真棒。”爸爸在坎贝尔顿把手表的时间拨回一小时。刚才的一路上他都在说这一类话。

珍在蒙特利尔车站紧紧地抱着他。

“亲爱的爸爸……你知道的，我明年夏天还会回来的。”

“当然。”爸爸说道，随即又补充道：

“珍，这些钱给你。我想，你在快乐街60号不会有很多零用钱的。”

“一分也没有……可是，爸爸，这些钱你用不着吗？”珍看着他放进她手里的钱，“50块？爸爸，这可是很大一笔钱呢。”

“珍，今年我的收入不错。编辑们都很大方。而且……你在的时候我更加多产……过去的这一年里，我感觉自己曾经的雄心壮志又被激发了呢。”

珍已经把驯狮得到的奖金都花了，她给灯笼山买了些东西，也给那天共过患难的小伙伴们买了犒劳之物，她把钱收进包里，想着到了圣诞节可以用。

“生活啊，请对她温柔以待……爱，请别弃她远去。”安德鲁·斯图尔特望着远去的多伦多火车说道。

珍发现，外婆已经把她的房间布置好了。走进房间后，她发现亮丽的玫瑰色和灰色取代了过去黯淡的色彩。银色的地毯、微微发亮的窗帘、印花椅子、奶油色的家具、粉色丝绸床罩。从前的旧熊皮小毯……她唯一真正喜欢的东西……不见了。摇篮也不见了。那面大镜子换成了一面无框圆镜。

“你喜欢吗？”外婆小心地问道。

珍回忆起她在灯笼山的小房间，那光秃秃的地板、羊皮小毯和铺着百纳被罩的白色床。

“很漂亮，外婆。谢谢您。”

“还好，”外婆说道，“我压根没指望你有多大热情。”

外婆出去后，珍就不再搭理那些华丽的东西，走到了窗边。唯一有家的气息的，是天上的星星。不知道爸爸是不是也正望着它们……不，他肯定还没到家。不过，它们一定还在原来的位置……北极星依然悬在瞭望塔上方，猎户星座依然在大唐纳德的山坡上闪烁。珍知道，她再也不会对外婆有一丝惧怕了。

“哦，珍，”乔迪说，“哦，珍！”

“乔迪，我知道你和提图斯姐妹在一起会幸福的。她们有些老派，但很善良……而且她们还有特别可爱的花园。你不用再把枯萎的花竖在一块地里来当作花园了。你会在花开时节见到那条有名的樱花小径……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以后我们会在夏天相聚，而不再是冬天。乔迪，这是唯一的变化。而且还会比现在更加美好。我们可以游泳……我要教你自由泳。妈妈说，她的朋友牛顿夫人会带你去萨克维尔，然后贾斯汀娜·提图斯小姐会在那里接你。妈妈会去给你买些衣服。”

“我想就是到了天堂也不会比现在这样更好了。”乔迪屏住呼吸。乔迪走后，珍很想念她，但生活变得越来越充实。她现在爱上了圣阿加莎学校。她很喜欢菲利斯，而西尔维亚姨妈说，她确实从来没有见过像维多利亚这样，在社交能力上突飞猛进的孩子。威廉舅舅考她首都名也难不倒她，珍也发现，她挺喜欢威廉舅舅的。至于外婆……唔，玛丽告诉弗兰克，看到维多利亚小姐挺身反抗老夫人，这让她的心脏都好多了。

“反抗不算确切的词。但老夫人没法像过去那样压制她了。不管她说什么，都没法再惹恼维多利亚小姐了。那可真是让她气疯了啊！当她说了些非常恶毒的话，而维多利亚小姐毕恭毕敬地回答时，我看到她气得脸色发白，小姐的语气好像在说，她再也不会在意肯尼迪家的任何人说的任何话。”

“我希望罗宾小姐也能学学这一手。”弗兰克说道。

玛丽摇了摇头。

“她已经来不及了。她受制于老夫人太久了。她这辈子就没反抗过她，除了那件事，而大家都说，她要为此悔恨一生。不管怎么说，她和维多利亚小姐压根是两类人。”

11月的某天晚上，妈妈又去湖畔花园拜访她的朋友，并带上了珍。珍很高兴能有机会再见到她的房子。它已经被卖出去了吗？难以置信的是，它还在。珍的心脏如释重负地猛跳了一下。她是多么怕它被卖了。她不懂为什么它没被卖掉，对她来说，它看起来非常吸引人。她不知道的是，建造商觉得在湖畔花园建一栋小房子是个错误。有能力住在湖畔花园的人想要更大的房子。

虽然房子还没被卖掉，这让珍欣喜不已，但喜中带怨的是，还没有灯光将它照亮，也没有炉火将它烤暖。因此她痛恨即将到来的冬天。到时候，它的心一定会被寒冷刺痛。她坐在台阶上，望着花园街上的房子灯火璀璨，希望她的房子也能如此。枯黄的树叶仍然攀附在橡树上，在夜晚的风中窸窣作响！湖岸边的灯光在溪谷的树木间闪烁得多么耀眼！而她多么痛恨，是的，痛恨那个将来买下这幢房子的人！

“这不公平，”珍说道，“没有人会像我一样爱它。它确实属于我。”

圣诞节的前一周，珍用爸爸给她的钱买了做水果蛋糕的材料，然后在厨房里搅拌起来。后来她写信告诉了爸爸。她没有向任何人征求许可……就直接这么做了。玛丽守住了秘密，外婆对此毫不知情。不过，就算她知道，珍也一样会把信寄出去。

有一件事让那年的圣诞节变得很难忘。早餐后，弗兰克走进来，说有一通找维多利亚小姐的长途电话。珍带着疑惑的表情去了客厅……谁会给她打长途电话呢？她把听筒举到耳边。

“灯笼山呼叫珍长官！圣诞快乐，谢谢你的蛋糕。”爸爸的嗓音清晰得好像他就在这间房里一样。

“爸爸！”珍倒吸一口气，“你在哪儿呢？”

“灯笼山。小珍，这是我给你的圣诞礼物。相隔千里的三分钟通话。”

估计没人能像他们这样，在3分钟的时间里说那么多话。当珍回到餐厅时，她面色绯红，双眼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珍，是谁给你打的电话？”外婆问。

“是爸爸。”珍回答。

妈妈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声。外婆恼羞成怒地质问她。

“或许，”她冷冰冰地说道，“你觉得他应该打电话给你。”

“他确实应该。”珍说道。

第四十章

3月，一个天空蔚蓝晴朗的夜晚，珍在房间里做作业，她的心里感到格外开心。那天早上，她收到乔迪的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乔迪的所有信都是热情洋溢的……告诉她发生在皇后海岸的有趣新闻……乔迪上星期过了一个生日，现在已成为青少年了[23]……那天下午，她遇到两件幸运事。西尔维亚姨妈带她和菲利斯去购物，珍为灯笼山买了两件东西……一只可爱的旧铜碗，一个配玻璃格门的滑稽的铜门环，门环的形状是个狗头，它吐着舌头，像真狗一样两眼笑眯眯的。

这时门开了，妈妈走进来，她盛装打扮，准备出席接下来的晚宴。她身穿一件华美的象牙白塔夫绸紧身连衣裙，后背缀有宝石蓝天鹅绒蝴蝶结，香肩上披着一件蓝色天鹅绒小外套。她脚蹬一双蓝色皮鞋，鞋子的细跟则是金色的，她还做了新发型……头顶的头发梳得光滑平整，一绺绺鬈发缠绕在脖子旁。

“哦，妈妈，你漂亮极了。”珍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说道。接着她不假思索地补充了一句……一句脱口而出的话：

“我真希望爸爸能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珍惊慌失措地把话咽住了。她被告诫过，永远不能对妈妈提起爸爸……而她刚刚却这么做了。妈妈看起来好像被人在脸上打了一拳。

“我想，”妈妈苦涩地说，“他可没兴趣欣赏。”

珍什么也没说。她也没什么可说的。她怎么能知道爸爸到底有没有兴趣呢？可是……可是……她确信，他仍爱着妈妈。

妈妈在一张印花椅子上坐下，望着珍。

“珍，”她说，“我要告诉你一些关于我婚姻的事。我不知道你从另一方听到过些什么……当然了，这件事有另一方……但我想让你听听我的想法。你还是知道比较好。我之前就应该告诉你……可是……提起这件事让我很痛苦。”

“如果这会让你伤心，现在就别说了，亲爱的妈妈，”珍诚恳地说。（她心想……我知道的事情可比你想象的多。）

“我必须说。有些事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想你太怪我……”

“妈妈，我一点都不怪你。”

“哦，我有很多过错……我现在意识到了，但是已经太迟了。那时候我太年轻，太傻……只是个无忧无虑、幸福快乐的小新娘。珍，我……我……和你爸爸是私奔结婚的。”

珍点点头。

“珍，你到底知道多少？”

“知道你们是怎么私奔的，你们一开始过得很幸福。”

“幸福？哦，珍·维多利亚，我确实……确实……非常幸福。可是，亲爱的，这确实是一桩……一桩不幸的婚姻。”

（这听上去像是外婆会说的话。）

“我不该这样对待妈妈……我爸爸死后，我就是她的全部。但她还是原谅我了……”

（而且还着手离间你和爸爸。）

“珍·维多利亚，在头一年里，我们过得很幸福。我崇拜安德鲁……他的那种微笑……你知道他的微笑……”

（我知道吗？）

“我们在一起多么快乐……在海港边的篝火旁读诗……我们总会搞一个点火仪式……生活美满多姿。我现在有多逃避每一天，过去就有多期盼每一天。头一年我们只吵过一次架……我忘了为什么……一些傻事吧……我只需吻吻他眉头紧蹙的前额，就又和好了。我知道，那时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如果能一直那样就好了！”

“妈妈，那为什么没有呢？”

“我……我也不知道。当然，我不怎么会持家，但我觉得这不是主要原因。我不会做饭，可我们的女佣做得不错，而且埃姆小婶婶也常来帮忙。她真是个好人。我也不会记账……我把一串数字加起来，计算了8次，每次的结果都不一样。不过，安德鲁对此只是一笑而过。然后你出生了……”

“我就给你们招来了麻烦。”珍叫起来，她对这个苦涩的念头仍耿耿于怀。

“一开始没有……哦，亲爱的珍·维多利亚，一开始并没有。但是，从那之后安德鲁就变得不一样了……”

（妈妈，我想，变的人是你吧。）

“他嫉妒我对你的爱……他确实如此，珍·维多利亚……”

（不是嫉妒……不，不是嫉妒。而是有些痛心……他不喜欢由你心中的第一位变为第二位……他当时觉得自己排到了第二。）

“他经常说‘你的孩子’，‘你的女儿’，好像你不是他的孩子似的。而且，他还老是取笑你。有次他说你的脸像只猴子。”

（肯尼迪家的人都开不起玩笑。）

“你长得可不像……你是最可爱的小家伙。哦，珍·维多利亚，亲爱的，你简直每天都在创造奇迹。晚上给你掖被子……看着你熟睡的样子真是太好玩了。”

（可是，妈妈，你自己不就是个被宠着的大孩子嘛。）

“安德鲁很生气，因为我不能像以前那样经常和他出门。我怎么能呢？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带你出门的话，又怕对你的身体不好。可是他就不怎么在乎……他从来都不在乎，除了一开始的那阵子。比起我，他更在乎他写的那本书。他时不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连好几天，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你竟然还觉得他是唯一一个爱嫉妒的人。）

“我想，我就是没有能力和一个天才共同生活吧。当然，我知道我对他来说不够聪明。艾琳让我明白他就是这么觉得的。比起我来，他也更在乎她……”

（哦，不，不是那样的……根本就不是那样的！）

“她比我更能左右他。他会先把事情告诉她，而不是我……”

（因为她总是在他准备告诉任何人之前把话套出来。）

“他觉得我就是个孩子，如果他有什么计划，会先向她咨询。艾琳让我觉得，我在自己家里都是多余的。我觉得她喜欢羞辱我。她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笑容满面的样子……”

（她就是这样！）

“……可是她总能惹恼我。她对我纡尊降贵的……”

（我深有体会！）

“‘我注意到了，’她会这么说。这话真刺耳，好像她一直在监视我似的。安德鲁说我无理取闹……其实我不是……但他总是站在她那边。她一直想让安德鲁娶另一个姑娘……我听说，她从一开始就说她知道我们的婚姻会失败……”

（她千方百计让它失败。）

“她一直在离间我们……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我很无助。”

（妈妈，如果你稍微有点勇气就不会了。）

“安德鲁很气恼我不喜欢她，但他也一样讨厌我的家人。他说起妈妈总是语带讥讽……他不想让我去拜访她……收她的的礼物……和钱……哦，珍·维多利亚，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年真是糟糕透了。安德鲁根本不愿多看我一眼。”

（因为这会让他心痛。）

“我好像嫁给一个陌生人似的。我们总是恶语相向……”

（我昨晚在《圣经》里读到的那句“生死都在舌头权下”[24]是真的……是真的！）

“后来妈妈写信来让我回趟家。安德鲁说：‘你想去就去呗。’……就是用这样的语气说的。艾琳说这是个弥补裂痕的机会……”

（我都能看到她微笑着说这话的样子。）

“于是我回去了。然后……然后……妈妈让我留下来陪她。她看出来我不开心……”

（于是她就抓住了这个机会。）

“我没法和一个恨我的人继续生活，珍·维多利亚……我做不到……所以我就……写信告诉他，我不回去对彼此都好。我……我不知道……不知怎的，似乎所有事情全都错位了……如果他写信求我回去的话……可他没有。我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信……直到他来信要你去。”

妈妈说话时，珍一直保持沉默，不时冒出些想法，但现在她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

“他有写信……他写信求你回去……可你从来没回过信……妈妈，你从来没有回过信。”

这间漂亮冷漠的大房间静无声息，在这片沉寂里，这对母女彼此看着对方。

过了一会，妈妈小声说：“珍·维多利亚，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信。”

她们没再说什么。对于那封信的下落，她们都心知肚明。

“妈妈，现在还来得及……”

“不，太迟了，亲爱的。我们之间有太多芥蒂。我不能再和妈妈决裂了……她不会原谅我第二次的……而且她是那么爱我。我就是她的全部……”

“胡说！”珍就像所有斯图尔特家的人一样唐突鲁莽，“她还有格特鲁德姨妈、威廉舅舅和西尔维亚姨妈呢。”

“这……这不一样。她不喜欢他们的父亲。而且……我不能反抗她。再说，他不会再想要我了。我们是陌生人了。哦，珍·维多利亚，生活就这样……从我的指缝间溜过去了。我越是努力抓住它，它就溜得越快。我已经失去了你……”

“妈妈，您从来都没有失去我呀！”

“不，现在你喜欢你爸爸胜过我。我不怪你……你没办法。以后每年你都会喜欢他更多一点……直到再也没有我的份。”

外婆进来了。她狐疑地看着她俩。

“罗宾，你忘了今晚要出去吃饭吗？”

“是啊，我给忘了，”妈妈冷冷地说道，“不过，没关系……我现在想起来了。我……我不会再忘了。”

妈妈出去后，外婆逗留了片刻。

“维多利亚，你说了什么，搞得你妈妈这么心烦？”

珍平视着外婆。

“外婆，很久以前爸爸给妈妈写过一封信，想让她回到他身边去，那封信呢？”

外婆冷酷无情的眼睛突然冒出怒火。

“原来就是因为这事？你觉得这关你的事么？”

“没错，既然我是他们的孩子，那么我觉得确实关我的事。”

“我做了应该做的事……我把它烧了。她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她已经回到我身边，我知道她最终会回来的……那我就不会再让她误入歧途。别想动什么歪脑筋，维多利亚。我还对付得了你。”

“没人在动歪脑筋，”珍说，“外婆，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的父母仍然深爱着对方……我知道。”

外婆的声音冷若冰霜。

“他们并不相爱。这些年来你妈妈过得很幸福，现在是你开始兴风作浪，提那些陈年旧事。少去招惹她。她是我女儿……没有哪个外人可以再离间我们……安德鲁·斯图尔特不行，你不行，任何人都不行。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23] 青少年期是13岁至19岁的阶段，乔迪过了13岁生日，因此变成“青少年”。（译注）

[24] 引自《《圣经》“箴言”第18章第21节，原句为，“生死在舌头的权下，喜爱它的，必吃它所结的果子。”。（译注）

第四十一章

3月最后一天的下午，那些信寄来了。珍当时不在圣阿加莎学校……前一天她的扁桃体发炎了，妈妈觉得让她待在家里比较好。现在珍的喉咙好些了，她挺开心的。4月快到了……但春天的脚步还未到来，起码春天的希望还未降临。再过两个多月，她就能在灯笼山与6月幽会了。与此同时，她还在计划给花园添点花花草草……首先，要沿着排水沟种一排蜀葵。她要在8月撒下种子，这样一来，明年夏天它们就会开花了。

外婆、格特鲁德姨妈和妈妈都去了莫里森夫人家打牌喝茶，因此玛丽把下午的信件交给了珍，她满怀欣喜，迫不及待地抽出寄给她的三封信。一封来自波莉……一封来自木瓦……还有一封……珍认出了艾琳姑姑的铜版体笔迹。

她先读了波莉的……这是封信挺有意思，波莉写了好多好玩的事，还有灯笼山的趣闻，里面还写到一点关于爸爸的事：他计划近期去趟美国……波士顿或纽约，或某个地方……波莉有些含糊其辞。她在结尾写的那段话让珍放声大笑……这将是她近期内的最后一次笑容……往后的岁月里，每当珍回想起来，总觉得这是她童年的最后一次开怀大笑。

波莉写道：“朱利斯·埃文斯先生上星期气疯了，因为一只老鼠淹死在一桶新酿的枫糖浆里，他对这般浪费大为光火。但爸爸说他不是很肯定那些糖浆有没有被倒掉，所以为保险起见，我们现在都去乔·鲍德温店里买枫糖浆。”

当珍打开木瓦的信时，她还在为此笑个不停。第二页的某一段落跃入她的眼帘。

“人人都在说，你爸爸要去美国佬那里离婚，然后娶莉莲·莫洛。她到时候会变成你妈妈吗？你喜欢这主意吗？我猜她会变成你继母……那你的名字要改吗？卡拉薇说不会……但美国人做事本来就古里古怪。不管怎样，我希望这不会影响到你夏天来灯笼山的事。”

珍难过得一阵恶心发冷，她把这封信扔开，抓起艾琳姑姑的信。她本来还疑惑，艾琳姑姑有什么事可给她写信的……她现在明白了。

艾琳姑姑那封信上说，她猜测她的弟弟安德鲁打算去美国居住足够长的时间，以便申请离婚。

“当然了，宝贝，这也不一定是真的。他还没告诉我。不过整个村子都传遍了，毕竟无风不起浪，我想你应该做好心理准备，宝贝。我知道，他好些朋友早就建议他离婚。但他从没跟我讨论过，所以我也无从建议。出于某些我不知道的原因，过去的两年里，他一直把我拒之门外。但我感觉他的情况一直不好。我想你一定不会为此担忧……如果我觉得你会发愁，我就不会告诉你了。你特别理智……我总跟人说，以你的年纪，你算是非常早熟。当然了，如果这是真的，可能对你会有些影响。他可能会再婚。”

如果你见过被掐灭的烛火，你就会明白珍双眼无神地走向窗边时是什么样子。那天天色阴沉，不时夹杂着阵雨。珍看着冷酷淡漠、令人厌恶、残忍无情的街道，却视之不见。她从没体会过如此可怕的羞耻……如此糟糕的痛苦。但她还是觉得她理应预料到这一切。去年夏天，出现过一些迹象……她想起莉莲·莫洛甜腻的“德鲁”，想起爸爸总是很开心与她作伴。而现在……如果这件可怕的事是真的，那她再也不会去灯笼山过暑假了。他们胆敢住在灯笼山吗？而莉莲·莫洛要变成她妈妈啦！荒谬至极！除了妈妈，没人可以当她的妈妈。这事简直无法想象。然而，莉莲·莫洛会变成爸爸的妻子。

这件事在过去的这几个星期里一直暗中进行着，而与此同时，她却乐颠颠地盼着6月快点到来。

“我想，我再也开心不起来了。”珍垂头丧气地想。突然间，所有事都变得毫无意义……她感到自己被世界隔绝了……就好像她正从蒂莫西·绍特的望远镜的那一头注视着生活、世人和万物。之前她还因为埃文斯先生扔掉（也可能没有扔掉）的枫糖浆而开怀大笑，现在想想却仿佛已恍如隔世。

那天下午的其余时间，珍一直在她房间里的地板上走来走去。她不敢坐下片刻。好像只要她一刻不停地移动，她就可以承受跟随着她的痛苦。一旦她停下来，痛苦会将她击垮。但到了晚饭的时间，珍的心脏又开始正常运作了。她必须弄清真相，她很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这事必须马上办妥。

她数了数爸爸给她的钱还剩多少。很好，刚好够买一张去岛上的单程票。没有多余的钱买吃的或坐普尔曼卧车了，但那不要紧。珍知道，在她弄清楚这件事之前，她吃不下也睡不着。她下楼去吃晚饭，玛丽已经把饭摆在早餐室里了，她努力咽下饭菜，以防玛丽注意到蛛丝马迹。

但玛丽还是注意到了。

“维多利亚小姐，你的喉咙更痛了吗？”

“我的喉咙很好。”珍说。她的声音在她自己听来十分陌生……好像是属于别人的嗓音。“玛丽，你知道妈妈和外婆什么时候回来吗？”

“要很晚，维多利亚小姐。你知道你外婆和格特鲁德姨妈要去你威廉舅舅家吃晚餐，见一些西部来的你外婆的老朋友，你妈妈要去一个宴会。她要半夜以后才能回来，弗兰克会在11点去接老夫人。”

火车10十点出发。珍有充足的时间。她上楼收拾了一个小手提包，装了一些必需品和她桌上的一盒姜汁饼干。窗外的黑暗似乎正咄咄逼人地看着她。雨水拍打着窗格。风吹过光秃秃的榆树，寂寞如烟。珍曾经觉得风雨皆是她的朋友，但此刻它们更像敌人。所有事都在伤害她。她生活中的所有美好东西都被连根拔起，枯萎凋零。她戴好帽子，穿上大衣，拎起包，去妈妈的房间，在她的枕头上别了一张便条，然后蹑手蹑脚地下楼。玛丽和弗兰克正在厨房里吃晚饭，门关着。珍悄悄地打电话叫了辆出租车；车到时，她正站在外面等。她走下快乐街60号的台阶，最后一次走出那扇阴森的铁大门。

“去联合车站。”她告诉司机。他们很快离开了那条湿漉漉的大街，它看上去像条黑暗的河流，沉溺着点点灯火。珍要去问那个唯一可以告诉她真相的人……她的爸爸。

第四十二章

珍在星期三晚上离开了多伦多。星期五晚上，她抵达岛上。火车在湿透的路面上飞驰离去。此刻，她的小岛并不是很美，和早春时期的其他地方一样丑。唯一美丽的景象，是黑黝黝的小山上那挺拔俊秀的白桦树。旅途中，珍一直笔挺地坐着，不分昼夜，她硬逼自己咽下几块姜汁饼干，以此维持生命。她几乎一动不动，但却一直感觉自己在狂奔……狂奔……试图追赶上某个人……那个人却渐行渐远。

她没有去夏洛特城，而是在西特伦特下了车，这是条支线轨道，只要乘客要求停车，就可以下去。从这里到灯笼山只有5英里。珍可以清晰地听到远方海洋的咆哮声。那洪亮高亢的声音穿透月黑风高的夜晚，从古老的北岸传来。过去若是听到这声音，她会激动得不能自已，而此刻她却毫不在意。

之前，雨一直在下，现在停了。道路坚硬崎岖，坑坑洼洼。珍心不在焉地从上面走了过去。此刻，冷杉深色的尖顶戳着盈盈升起的皓月，路面上的水坑变成积满银色火花的池塘。她路过的房子看上去陌生疏远……冷漠淡然……它们仿佛都对她紧锁心门，云杉似乎也对她不理不睬。远处，月色笼罩下的苍暗大地上，一座繁茂的小山上闪烁着光亮，她认识那栋点着灯火的房子。灯笼山也会亮着灯吗，还是说，爸爸已经走了？

她认识的一条狗停下脚步，对她说话，但珍没有理睬它。一次，一辆车从她身边颠簸驶过，溅了她一身泥，司机透过车灯认出她。那是乔·威克斯，米德夫人的表亲，他们家族的人说话都会滑稽地误用近音词，他到家后告诉他那疑神疑鬼的老婆，说他不是遇到珍·斯图尔特就是遇到了她的“幽宁”。珍感觉自己就像个“幽灵”，她觉得自己已经走了无穷个世纪……并且还会一直走下去……穿越这个幽魂般、充满寒月冷光的世界。

那边就是小唐纳德的房子，客厅的灯亮着。每到晚上，当红色的窗帘被拉起来时，透射出来的灯光就会变成玫瑰色。然后是大唐纳德家的灯光……终于，到了通往灯笼山的小径。

厨房里有灯光！

珍不住地颤抖着，走过布满车辙的小径，穿过院子，经过凄凉泥泞的花园……罂粟花曾在这里欢悦地摇曳抖动……来到窗边。这样的归来和她计划中的多么不同啊！

她往里瞧了瞧。爸爸正在桌旁看书。他穿着寒酸破旧的花呢西装，戴着一条漂亮的灰领带，上面缀有红色斑点，这条领带是珍去年夏天为他挑的。他嘴里叼着烟斗，双腿翘在沙发上，两只狗和彼得一世正在那上面睡觉。“银币”四肢紧抱着桌上油灯那暖和的底座。角落的水池里堆满了脏盘子。即便在这样的时刻，珍的心还是因为看到这一幕而猛地疼了一下。

过了一会，安德鲁·斯图尔特抬了抬眼，震惊地看到他的女儿正站在自己面前……双脚湿透，浑身是泥，脸色惨白，眼里是满满的痛苦。一阵可怕的恐惧涌上他的心头，难道她妈妈……？

“珍，我的老天！”

不夸张地说，珍的确是担惊受怕了，因此搞得身体也很不舒服，不过，还是开门见山地提出了她千里迢迢赶来要问的问题。

“爸爸，你是要离婚，然后娶莉莲·莫洛吗？”

爸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不是！”他大叫道。接着重复道：“不是……不是……不是！珍，谁这么告诉你的？”

珍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明白，这个冗长的噩梦结束了。可是，她没法……没法立刻消化这件事。

“艾琳姑姑写信给我。她说你要去波士顿。她说……”

“艾琳！艾琳总是满脑子蠢主意。她是出于好意，可是……珍，听着，我只说一次。我还是那个女人的丈夫，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爸爸停住了，他凝视着珍。

珍，此生从没哭过的珍，此刻放声大哭。

他把她拥入怀中。

“珍，我亲爱的小傻瓜！你怎么能信这种事呢？我喜欢莉莲·莫洛……我一直喜欢她。但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她……至于去波士顿？当然了，我是要去那儿。我有个好消息，珍。我的书要出版了。我要去波士顿和我的出版商安排细节。亲爱的，你是要告诉我你从西特伦特一路走过来的吗？幸好我挂了一轮月亮！你浑身都湿透了。你需要一杯热可可，我去帮你准备。狗儿们，都开心点。彼得，喵喵叫一声吧。珍回家了。”

第四十三章

第二天，安德鲁·斯图尔特请来医生，几个小时后，护士也来了。皇后海岸和灯笼角四处传言说珍·斯图尔特得了一种危险的肺炎。

那几天的事珍记不清了。她刚病倒就变得神志不清。眼前不时出现一些脸，随即又变得模糊暗淡……有爸爸痛苦揪心的脸……一个脸色凝重的医生……还有一个戴白帽子的护士……终于，出现了另一张脸……那一定是梦……妈妈不可能在这里……哪怕珍闻到了她头发淡淡的香味也不可能。妈妈在遥远的多伦多。

至于她自己身处何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是一阵迷失的风，一直在寻找一句丢失已久的话。只有等她找回那句话，她才能变回珍·斯图尔特。一次，她好像听到一个女人疯狂地哭喊，有个人在说：“还有希望，亲爱的，还有一线希望。”然后……又过了很久……“情况能不能好转，就看今晚了。”

“然后，”珍说，她的语气如此清晰坚定，以至于让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吃了一惊，“我要找到我丢失的那句话。”

珍不知道那之后过了多久，她才变回珍·斯图尔特，而不再是一股迷失方向的风。

“我死了吗？”她觉得很疑惑。她虚弱地抬起手臂，看着它们。它们瘦弱得要命，而她只支撑了一秒就无力了，不过，她得出结论，她还活着。

她独自一人……不在她的小房间里，而在爸爸的房里。她能透过窗户看到熠熠闪烁的海湾，看到鬼影重重的沙丘上方的天空，它蔚蓝的样子是那么柔软，那么飘逸。有人……珍后来发现是乔迪……摘下了第一朵五月花，摆在她床边桌上的花瓶里。

“我……肯定……这房子……在听。”珍想。

它在听什么？好像在听坐在门外台阶上的两个人说话。珍觉得她理应知道他们是谁，但又一下子想不起来。她听到断断续续的话，虽然都是用压低的声音说出来的。当时，这些话对珍来说毫无意义，但她记住了……永远记住了。

“亲爱的，我那时不是有意说那些坏话的……”“如果我收到你的信……”“我可怜的爱人……”“那些年里你想过我吗？”……“亲爱的，除此之外我还能想什么？”……“收到你的电报时……妈妈说不许我去……她太可怕了……有什么事情可以阻止我去看珍……”“罗宾，我们真是两个笨蛋……现在要聪明起来还不算太晚吧？”

珍想听到那个答案……如此渴望听到……不知怎的，她觉得那对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意义重大。但一阵海风吹过，把门关上了。

“我永远都没法知道了。”护士进来时，她遗憾地小声对她说道。

“亲爱的，知道什么？”

“她说了什么……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女人……她的声音跟妈妈的很像……”

“亲爱的，那就是你妈妈。我一来，你爸爸就给她发了电报。在那之后她一直在这儿……如果你乖乖听话，不要太兴奋，那今晚就准你偷看她一眼。”

“那么，”珍虚弱地说道，“妈妈一定反抗过外婆一次了。”

但好几天后，珍才被获准和爸爸妈妈好好畅谈。他们手牵手，一起进来，俯身望着她。珍知道，房间里有三个极其幸福的人。她从没见过他俩这副样子，就像饮了生命之泉，重新变回一对年轻的恋人。

“珍，”爸爸说道，“两个笨蛋已经学聪明了。”

“这都是我的错，才让我们没早点醒悟。”妈妈说道。她的声音里既带着哭腔，也含着笑意。

“女人啊！”爸爸说“女人啊”的时候，看上去美滋滋的！而妈妈的笑声……那是笑声还是悦耳的钟鸣？“我可不许你诋毁我妻子。哈，全是你的错！我可不会推卸一丁点责任。看看她，珍……看看我的金发小爱人。珍，你真是太幸运了，有一个这么好的妈妈，是吧？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就重新爱上了她。从现在起，我们要一起找回丢掉的那10年时光。”

“那我们会一起住在灯笼山吗？”珍问。

“会一直住下去，只是偶尔去别的地方住住。现在有两个女人围着我，我恐怕永远都写不完我的《玛士撒拉史诗》了。不过没关系，我有其他补偿。我想咱们得度个蜜月。珍长官，等你好起来，咱们就立刻去波士顿。嗯，我得去看看我的书了。然后，咱们要在这儿住一个夏天，至于秋天……事实上，珍，《星期六晚报》给了我一个副编辑的职位，薪水不错。本来我想拒绝的，现在我打算接受了。珍，你说这样好吗？冬天住在多伦多……夏天住在灯笼山？”

“那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哦，爸爸！可是……”

“别说可是。有什么问题，最最亲爱的？”

“我们……我们不用住在快乐街60号吧？”

“绝对不会！当然了。我们得买一栋房子。虽然怎么生活比在哪儿生活更重要……不过，我们好歹得有个栖身之处。”

珍想到了湖畔花园的那栋房子。它还没被卖掉。他们可以买下它。它会焕发生机的……他们可以赋予它生命。原本凄冷的窗户，终于可以折射出温暖好客的灯光了。而外婆，她会在快乐街60号高视阔步、目露凶光，如同一个心怀怨恨、垂垂老矣的女王，可不管她原不原谅他们，都不能再给他们惹麻烦了。再也不会有什么误会了。而且她……珍……理解他们两个人，可以帮忙调和。她还能帮着持家。一切都天衣无缝、圆满无缺，好像多年前就被老天爷安排好了似的。

“哦，爸爸，”这个有史以来最快乐的珍喊道，“我知道一栋刚好合适的房子。”

“你当然知道。”爸爸说道。

微信公众号：洋墨水

ID:classiceye

经典有温度，喝点洋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