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森林的芭特（Pat of Silver Bush） 

著者：（加）露西·蒙哥马利

译者：叶暖阳、文齐、程菲

文本整理：文齐

编辑：王瑜玲

策划推广：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责任公司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版本：电子书

版次：2015年5月第一版

字数：203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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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森林的芭特

（Pat of Silver Bush）

[加拿大]露西·蒙哥马利（L. M. montgomery） 著

叶暖阳 文齐 程菲 译

译言古登堡计划

作者简介

露西·莫德·蒙哥马利（1874-1942），加拿大儿童文学作家，一生完成了20多部中长篇小说和50多部短篇小说及诗歌等，其中以“绿山墙的安妮”系列及“艾米莉”系列儿童小说著称，有多部作品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作品多以作家成长的加拿大东部滨海省份爱德华王子岛为背景，在充满田园风光与诗意色彩的氛围里描写小主人公们成长中的喜怒哀乐。

作品简介

《银色森林的芭特》围绕名叫芭特的小女孩展开，芭特的家在银色森林，全书讲述了她从7岁到18岁之间的成长故事——她对银色森林近乎固执的眷恋，她与家人的亲情，与小伙伴希拉里、“叮当”、贝茨等的友谊，还有她生活在其中的田园牧歌般的“秘密田”、“约旦河”……在琐碎而充满幸福的时光里，芭特从小不点长成了大女孩。虽然她的家人陆续都离开了家乡，但芭特仍然选择留在家乡，继续守护银色森林。

序

银色森林的平凡生活

文/Ceci

一直觉得蒙哥马利是位很神奇的作家，在她的笔下，即便是再琐碎的生活小事，也总洋溢着一种幸福感，好像就算每天的生活都是千篇一律，也绝对不会有枯燥的感觉，就算永远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也绝对不会厌烦，反而会融入其中，变成周围景色的一部分。她笔下的女孩子们，看似过着极为普通的平凡日子，却都有着相似的特点，她们热爱大自然，也善良真诚的对待每一个人，就连孩子间偶有争风吃醋的时候，却都显得那么的纯真可爱。 　

在这本书里的芭特姑娘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她从小就深爱着自己的家“银色森林”，对银色森林的感情超越一切，让她一刻也不想离开。家里的所有家具都像有生命一般的存在着，就连一颗树木都不可以砍伐，她深爱着家里的每一份子——父母亲，兄弟姐妹，无数的亲戚，还有最最亲密的在茱蒂伯母。她也真挚的维系着与贝兹和希拉利的友谊，以至于贝兹的死令她敏感的心灵创伤永远都难以平复。

相比较蒙哥马利的其他作品，这本书最吸引人的地方莫过于生动的描绘了茱蒂伯母，这位老佣人早已成为一家人，她的爱尔兰血统让她有一肚子的奇妙故事，她也和芭特一样爱着银色森林的每一个部分，甚至为此放弃重回故乡，而她最最宝贵的则是那些她曾经听说过的无数传闻，她总在最喜欢的厨房里给芭特讲这些故事，好像天底下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虽然没有什么文化，却有着惊人的洞察力，也常常说出很多睿智的话语。

每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读她的书。那些性格鲜明的人物，有趣的对话，以及发生在他们身上很多滑稽的小事，还有可爱的小动物们，都让我深信这个世界确实有着一片净土，在那里会找回内心的平静以及安逸。

来源：豆瓣书评

露西·莫德·蒙哥马利（1874-1942）

1933年著

“上帝把整个尘世赐给了全人类，让人们去爱它

尽管，我们的心很小，

但是，心里注定会处处领受到

无尚的关爱。“

吉卜林

致亚历克、梅以及“秘密田”

第一章
初识芭特

1

“哎哟，哎哟，我觉得过不了多长时间我就得在洋香芹苗圃育苗了，”朱蒂·普拉姆说道，说着她开始动手把温妮的红色绉绸裙子剪成布条，好用来“织毯子”。她居然逼得加德纳太太同意，让她顺利地拿到了这条裙子，为此她心里特别得意。加德纳太太本来是想把这件裙子修改一下，这样温妮就能多一件夏装。不管怎么说，在洋香芹苗圃里可能什么都捡得到，唯独红色绉绸裙子是捡不到的。

不过，朱蒂一心认定了要利用那条裙子。她正在给黑兹尔姑姑织一块漂亮的新地毯，那裙子正好可以用来织成形状饱满、“凸起的”玫瑰花……地毯的边上是一圈金褐色的“涡卷形花纹”，中间是一簇簇红色和紫色玫瑰，这种玫瑰在世上的玫瑰花丛里根本见不到的。

朱蒂·普拉姆，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因为用钩针织地毯都织“出名了”，她的言下之意是，这块地毯应当也是一件杰作。这块地毯是打算送给黑兹尔姑姑当作结婚礼物，前提是这位年轻女士这个夏天当真能结婚，因为，照朱蒂的看法，她挑三拣四了这么久，实在是该结婚了。

芭特只知道这是给黑兹尔姑姑织的毯子，其他情况一概不知，她最关心的也是，地毯织到什么程度了。在银色森林还有一件当务之急的事情，她对这件事也还完全不知情，朱蒂觉得早就该告诉她了。一个人如果在家里当了7年的“小宝贝”，要是有人要取代她，那她怎么能接受得了呢？朱蒂对银色森林的每一个人的爱都是合乎情理的，对芭特的爱却超乎情理，这件事就让她担心极了。芭特总是有点儿太较真。用朱蒂的话说是，她“太死心眼儿”。就在那天早晨，因为朱蒂想要她那件紫色旧毛衣做玫瑰花，她还大闹了一场呢。那毛衣她穿着太紧，“你穿太不合身了”，但是芭特就是听不进去，执意不给。她喜欢那件旧毛衣，还打算再穿一年。她就像猛虎一样殊死捍卫着那件衣服，结果，朱蒂……当然……就投降了。芭特总是这样护自己的衣服。她把衣服要穿到完全不能穿了才罢休，因为对她来说那些衣服都非常宝贵，她舍不得把它们丢掉。新衣服她要穿上几个星期才会不再反感。之后她转身就迷上这些衣服了。

“我说的没错，这孩子很怪，”朱蒂过去常常这样说，一边说还一边摇晃她那满头银发的脑袋。可是，要是有人敢说芭特是一个怪孩子，她就会给这人贴上黑标签。

“是什么让她怪兮兮的呢？”席德尼有一次有点儿没事找事地问。席德尼喜欢芭特，不喜欢听到别人叫她怪孩子。

“肯定是她出生的那天，一个小妖精用一根绿色的玫瑰花小刺碰了她一下，”朱蒂神秘兮兮地回应道。

凡是有关小妖精、女妖、水鬼，以及诸如此类让人着迷的东西，没有朱蒂不知道的。

“所以呀，她不可能跟其他孩子一样。不过，这也不全都是坏事。她能得到其他孩子得不到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呢？”席德尼好奇地问。

“她比大多数孩子都喜欢……大家伙儿……还有五花八门的东西……这样她觉得特别开心。可是也会让她更受伤害。妖精的礼物就是这样，好的坏的你都得接受。”

“如果那个小妖精就能做这么点儿事，那我觉得，她没什么了不起的，”小席德尼鄙视地说道。

“嘘……嘘！”朱蒂大吃一惊。“那小家伙可能正听着你说话呢。我可不能再说了。她能看到呢。好多好多女巫在树林上面飞来飞去，她们骑的扫把的头是尖的，她们的黑猫就卧在她们背后。你觉得她们这形象怎么样？”

“黑兹尔姑姑说，世上没有女巫那样的东西，爱德华王子岛上就更没有了，”席德尼说道。

“你要是什么都不相信，那你还有啥活头呢？”朱蒂的这句反问不容争辩。“可能爱德华王子岛上是从来都没有女巫，可是在爱尔兰，古时候可有好多呢。我奶奶就是个女巫。”

“那你是女巫吗？”席德尼斗胆问道。他一直都想问朱蒂这个问题。

“我身上可能也带点儿女巫的特点，虽然我的样子压根儿不像地地道道的女巫，”朱蒂郑重其事地说道。

“你真敢肯定，是小妖精扎了芭特一下吗？”

“肯定？谁能肯定妖精会干啥事呢？也可能是因为她身上流着杂七杂八的血，所以才搞得她怪兮兮的。我跟你说吧，她身上有法国血统、英国血统、爱尔兰血统、苏格兰血统，还有基督教贵格会教徒的血统……我跟你说吧，还真是大杂烩呢。”

“可是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席德尼争辩道。“汤姆叔叔说，现在就只有加拿大血统了。”

“哎哟，哎哟，”朱蒂说道，觉得被大大地冒犯了，“既然这些事你的汤姆叔叔知道得比我多，那你干嘛在这儿没命似的缠着我问呢？快走吧，要不然我就把你轰走。”

“我既不相信有女巫，也不相信有妖精，”席德大声叫道，故意惹得她更生气了。逗朱蒂·普拉姆生气总是很好玩。

“哎哟，哎哟，我说的可是真事儿呢！嗯，我知道过去在爱尔兰有一个男人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胆大包天地说了。有一天晚上，他到处闲逛，回家的路上就遇到了几个妖精。哎哟，哎哟，那些妖精可把他吓坏了！”

“怎么啦……怎么啦？”席德尼急切地问道。

“你不是压根儿就不在乎这个嘛。你还是永远都不知道的好。那人可全变了，从那以后再也不提妖精了，我说的可是真事儿。我的毛头小子，我得劝劝你了，你可得小心了，不要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就大声说出来。”

2

朱蒂正在她自己的房间里织地毯，过了厨房就是她的房间……那房间棒极了，银色森林的孩子们都这么认为。房间的墙上没有涂灰泥。墙壁、天花板都是用光秃秃的木板建的，被朱蒂刷成了白色，看上去很漂亮。床特别大，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褥子。朱蒂不喜欢羽毛褥子和床垫，她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后来的坏人们的现代发明。枕套上装饰着用钩针钩的“菠萝形”花边，还铺着一个巨大的“有亲笔签名的被子”，这是某个本地社团多年前做的，被朱蒂买了过来。

“我睡醒以后就喜欢多躺一会儿，挨个瞧瞧被子上的那些名字，这些人已经在地下安息了，我还活着，还活蹦乱跳着呢，”她总这样说。

银色森林的孩子们都喜欢时不时地跟朱蒂睡一晚，一直到长大了不适合这样一起睡了才罢休，喜欢听她讲名字绣在那个被子上的人的故事。还有古老的已被遗忘的寓言故事、古老的传奇故事……朱蒂统统都知道，如果她不知道，她就会编一些出来。她的记忆力非常好，特别会讲故事，讲起来总是栩栩如生。朱蒂讲的故事并非都是那种无伤大雅的故事。她满脑子都是离奇的鬼怪故事和“特别善良的杀人犯”的故事，奇怪的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她居然没有把孩子们吓跑。他们倒真是被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过，他们也知道朱蒂讲的故事都是“假的”，所以就觉得无所谓了。他们被这些故事吸引住了，兴趣浓浓。朱蒂有每晚讲故事的好习惯，而且总是讲到最惊心动魄的关头巧妙地打住，这能耐让任何一位系列故事作者都会嫉妒的。芭特最喜欢的故事是一个恐怖故事：一个男人被杀了，在房子周围发现了他的尸体碎片，在阁楼里发现了一只胳膊，在地窖里发现了一个脑袋，在食品储藏室的一个罐子里发现了一根骨头。“朱蒂，这故事吓得我直发抖，不过，还是挺有意思的。”

床边是一个小桌子，上面盖着一块用钩针织的方巾，方巾上面放着一个装饰着小珠子的心形针线包和一个带壳的盒子，朱蒂在里面保存着所有孩子的第一颗牙齿和他们的一缕头发。还有一个从澳大利亚带来的竹蛏壳和一点儿蜂蜡，她以前常常用这蜂蜡给线打滑，上面还留有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线痕，就像海岸农场的老曾姑奶奶汉娜的脸一样。朱蒂的《圣经》也放在那儿，还有一本厚厚的褐色小书《实用知识》，朱蒂总能从这本书里搜到惊人的信息。这是朱蒂看过的唯一一本书。她说过，人比书更有意思。

天花板上到处都挂着一串串干枯的艾菊、蓍草和草药，在深夜的月光下看上去可怕极了。朱蒂30年前从老家爱尔兰带来的那个蓝色大柜子立在墙边，每当朱蒂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就会让孩子们看里面的东西……真是一个又奇特又有趣的大杂烩，因为朱蒂一生差不多走遍了世界。她出生在爱尔兰，十几岁就在一个跟“城堡”不相上下的地方……“当劳工”，这时候银色森林的孩子们总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听她讲。后来她去了英格兰，在那儿工作，后来她的一个云游四方的弟弟突发奇想要去澳大利亚，朱蒂就跟着他去了。他不喜欢澳大利亚，紧接着就到了加拿大，在爱德华王子岛的一个农场定居了几年。芭特的祖父母在世时朱蒂就在银色森林工作了，后来她的弟弟宣布，他决定搬家去克朗代克地区[1]，朱蒂则淡定地告诉他，要去他就自己一个人去。她喜欢“这个岛”。这里比她待过的任何地方都像老家爱尔兰。她喜欢银色森林，她爱加德纳一家人。

从此朱蒂就一直待在银色森林。当朗·亚历克·加德纳把他年轻的新娘带回家时，她就在银色森林。每一个孩子出生时她都在这里。她是这里的一员。银色森林不能没有她。她拥有无师自通地讲各种故事和传说的天赋，这样一来，她比加德纳家的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家族的历史。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结婚。

“我过去也有过一个追求者呢，”有一次她告诉芭特。“有一天晚上刮着风，他在下面给我唱小夜曲，我把一罐肥皂水泼到了他身上。这么一来可能就让他灰心了。不管怎么说，他后来就再也不来了。”

“那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惜呢？”芭特问道。

“我的心肝儿，一点都不可惜。他没来，那就是说上帝不喜欢他。”

“朱蒂，你觉得你现在还会结婚吗？”芭特焦急地问道。要是朱蒂结婚离开这里，那就太糟糕了。

“哎哟，哎哟，我都这把年纪了！我老得都跟老猫一样了！”

“朱蒂·普拉姆，你多大岁数了？”

“这问题问得可不太礼貌，你太小了，可没必要知道这个。我都老掉牙了。就不要拿我结婚的事吓唬你自己了。结婚是一件麻烦事，不结婚也麻烦，我知道我是躲不开这麻烦了。”

“朱蒂，我也永远都不结婚，”芭特说道。“因为要是我结婚的话，那就得从银色森林搬出去，我可受不了这个。我们要永远待在这儿……我和席德……朱蒂，你会和我们待在这儿的，是吧？你还要教我做奶酪呢。”

“哎哟，哎哟，你说做奶酪？现在奶酪厂各种五花八门的奶酪可都做呢。在我们这个岛上除了银色森林，其他农场都不做奶酪了。我还想着，这个夏天是我最后一次做奶酪了。”

“嗨，朱蒂·普拉姆，你可不应该撒手不做奶酪了。你必须一直做下去。朱蒂·普拉姆，求你了，行吗？”

“好吧，大概我也就是只给家里人做两三块，”朱蒂让步了。“你爸爸倒是总说，奶酪厂做的奶酪没有家里做的好吃。我跟你说吧，那种奶酪怎么能好吃呢？跟我做的差远了！那些人咋知道怎么做奶酪呢？哎哟，哎哟，从我刚来岛上到现在，变化太大了！”

“我讨厌变化，”芭特眼泪汪汪地大声说道。

一想到朱蒂再也不做奶酪了，芭特就难过极了。她称之为“凝乳”的那种神秘的混合东西，第二天早晨就变成了漂亮的白色凝乳，把它装到箍桶里，储藏到教堂仓库旁边的老式“冲床”下面，用灰色圆石头压在上面。然后在阁楼里放很长时间晾干，变成月亮形状的金色大块……都是大块的，只在一个特别的桶里给芭特做一块特别小的。芭特知道，在北河谷，人人都认为加德纳一家特别守旧，因为他们家人还自己做奶酪吃，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钩针织的地毯也过时了，可是夏天来的访客和游人对这种毯子赞不绝口，恨不得把朱蒂·普拉姆织的毯子都买走。不过朱蒂可一块都不卖。这些地毯统统都要铺在银色森林的房子里，不会给别人的。

3

朱蒂动作飞快地织着地毯，想在天色“昏暗”前织完那朵玫瑰花，她总是这样称呼黎明和黄昏。芭特喜欢这个说法。听上去又好听又奇特。此刻她坐在厨房楼梯平台上放着的一把小凳子上，就在朱蒂敞开的门外边，胳膊肘放在瘦削的膝盖上，两只手像杯子一样托着她的方下巴。她那张小脸看上去总是笑嘻嘻的，即使是难过、生气或者淘气的时候也是如此，这张脸冬天的时候是乳白色的，不过，眼下已经开始显出夏天日晒后的棕褐色了。她的头发是黄褐色的，很直、很长。在银色森林，除了黑兹尔姑姑，没人敢留短发。为此朱蒂曾经大发脾气，妈妈都不敢贸然给温妮或者芭特剪头发了。好玩的是，朱蒂自己顶着一头短发，而她又那么鄙视过于时髦的东西。朱蒂总是把她的那一头花白头发剪短。她声称，自己没时间搭理发夹。

汤姆阁下坐在芭特旁边，它坐的台阶再往下走一个，就进到朱蒂的房间里了，它眯着一双绿眼睛看着她，眼神傲慢，那表情简直要把朱蒂送上几百年前的火刑。它是一只骨瘦如柴的大猫，好像永远都有无数个不为人所知的病症；尽管朱蒂偏袒溺爱它，可是还是那么瘦；它是一只黑猫……“我见过的最黑的黑猫。”有一段时间它都没有名字，朱蒂认为给一个刚“来”的畜生取名字不吉利。谁知道会冒犯什么呢？因此这个黑猫就被叫做“朱蒂的猫”，直到有一天，席德用了“汤姆阁下”这个称呼，从此它就成了汤姆阁下，连朱蒂都跟着这样叫了。芭特喜欢所有的猫，但是对汤姆阁下的喜爱里夹杂着敬畏感。它显然来路不明，甚至也不是像其他小猫那样生出来的，它很依恋朱蒂。它睡在她的床脚，尾巴直挺挺地立着，不管她到哪儿，它都跟在旁边，从来没听它喵喵叫过。它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合群的猫。朱蒂一向认为它完美无瑕，也不得不承认，它是“有点儿与众不同”。

“它的确不是那种爱叫的猫，不过它可明白该怎么跟人打交道呢。”

[1] 加拿大北部育空河流域的黄金产地。（译注）

第二章
初识银色森林

1

芭特长着一双小溪一般清澈的褐色眼睛，此时这双眼睛透过楼梯平台上方墙上的小圆窗户一直凝望着外面，直到朱蒂针对洋香芹苗圃发表她那神秘兮兮的高论时，才将视线移开。这是她最喜欢的窗户，像一艘船的舷窗一样通向外面的世界。她向来都是在这扇窗户前停下，凝望一会儿，然后再上台阶走进朱蒂的房间。只有这个窗口能吹进一阵阵惬意的微风，从这个窗口你可以看到无比美妙的景致。窗外山上那一大片的白桦林让银色森林因此而得名，树林里到处是可爱的小鸣角鸮，这种鸟难得发出尖叫声，而是咕噜咕噜叫，还能发出笑声。树林外围全是老农场的小山谷、山坡和田野，有些用芭特痛恨的带刺铁丝网圈住了，其他的也被银灰色“特长号”蛇形围栏圈起来，角落里长着密密麻麻的鼠尾草和紫苑。

芭特热爱农场里的每一片土地。她和席德尼的足迹踏遍了这里的每一块地方。对她来说，它们不单纯是土地……它们跟人一样。那块今年春天种了小麦的坡地，如今看上去就像一块巨大的绿地毯；水洼处的那块地的最中央是一泓清水，就好象在地球年轻时某个女巨人把她的手指尖按进了松软的地面：整个夏天水边都开满了雏菊和蓝菖蒲，闷热天她和席德就把又累又热的小脚丫放进那水里。“百果馅饼田”是一块三角形的地，一直伸到云杉灌木丛里：沼泽一样的金盏花田里所有的金盏花都开放了；“告别夏日田”9月份的时候到处都点缀着一簇簇紫色的紫苑；在远处那块地方的后面是秘密田，你根本看不到它，只有穿过树林你才会确信无疑地看到，有一天她和席德斗胆走进了那片树林，突然看到了那片洒满阳光的田地，四周全是枫树和冷杉树林，一团团金色的香料植物散发出馨香味。那弯曲的羽毛状草与红色的野草莓叶相映成辉；随处可见一堆堆大石头，石头空隙间长着蕨菜植物，石头底部的四周是一簇簇长茎草莓。那还是第一次，芭特采了一“束”草莓。

他们进到一个角落，那里长着两棵可爱的小云杉，一棵比另一棵高一手扎……是兄妹俩，就像席德尼和她一样。他们立刻给它们取名叫树林女王和蕨菜公主。应该说是芭特给取的名字。她喜欢给东西取名字。这使它们就像人一样……像你爱的那些人一样。

所有的田野中他们最喜欢秘密田。就好像他们是这块地的主人，是他们第一个发现了它；它跟仓库后面那一小块贫瘠、荒凉，有很多石头的田野大不一样，除了芭特，没人喜欢这块地。她喜欢它，是因为它是银色森林的田野。对芭特来说这就够了。

不过，在这个令人愉快的春日傍晚，西边的天空一片金色，还伴有柔和的粉色，朱蒂的“昏暗”从银色森林慢慢地爬下来，此时从那个诱人的窗口已经无法把所有的田野都一览无余。往东是雾山，它比银色森林的山稍微高一些，山顶上有三棵白杨树，看上去如同三位神情严肃、充满敌意的忠实守望者。芭特深爱那片山丘，虽然它并不属于银色森林……实际上距离银色森林有一英里地呢，她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在某种意义上说，那山丘的确不属于银色森林：另一种意义上说，她知道它属于她，因为她是如此地爱它。每天早晨，她都从窗口向它挥手打招呼。有一次，当她还只有5岁时，她记得跟姑奶奶去海岸农场待了一天，她害怕极了，担心她不在家的时候雾山会被移走。回到家里看到山还在原地，那三棵白杨树原封未动，高高地耸立着伸向它们头顶上方一轮巨大的满月，是件多么让人开心的事情啊。现在她已经快7岁了，已经够大，够懂事了，知道雾山是永远都不会被移走的。它会一直在那儿，无论她去哪儿，都会尽可能地赶回来。这是她在人世间的一大安慰，这个已经令芭特起疑心的世界到处充斥着一种名叫变化的可怕东西……另一件糟糕的事是，她现在还小，还不知道什么叫幻灭。她只知道，反而是一年前她还坚信，如果她能爬到雾山的山顶上，那她就能够触摸到那熠熠闪烁的美丽天空，也许还能——哎呀，那简直让人欣喜若狂呀！——从天上摘一颗闪烁的星星，现在她知道了，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不过，这事儿是席德尼告诉她的，她必须相信席德[1]，他比她大一岁，知道的东西比她多很多。芭特认为，席德尼知道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当然，除了无所不知的朱蒂·普拉姆。只有朱蒂知道，风神住在雾山上。那是方圆几英里内最高的山，风神总喜欢至高点。芭特知道风神长什么样，尽管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 连朱蒂也没告诉过她，朱蒂认为，等给她讲了环形山之后再讲这个更安全一些。芭特知道，北风是一种寒冷的闪闪发光的神灵，东风是一种灰色的、带影子的神灵；而西风的神灵是一个会发出笑声的东西；南风则是一个会唱歌的神灵。

厨房的菜园子就在窗户下面，朱蒂那神秘的洋香芹苗圃就在菜园的一个角落里，还有一排排排列整齐漂亮的洋葱、豆荚、豌豆。水井就在大门旁边……是那种老式的开口井，有一个把手、滚轴，和一根长绳子，绳子的一头系着一个桶，加德纳家保留着这个水井就是为了迎合朱蒂，任何新奇怪异的泵放到井里发出的声音她都听不得。放过之后那水肯定就跟原来的完全不一样了。芭特很高兴朱蒂不让他们把老井变样。水井的侧面加筑了一排石头，从石头缝里长出了大大的蕨类植物，几乎遮住了视线，看不到50英尺深的清澈井水。井水总能折射一片蓝色的天空，以及她自己那张倒映的小脸，这张脸从永远都深不可及的井底抬头仰望着她，这一切真是太漂亮啦。甚至到了冬季，那些蕨菜也依然如故，又长又绿，总是有井水中的倒影芭特丽莎[2]从一个永远不会有暴风雪的世界抬头仰望着她。水井的上方是一棵大枫树……这棵树的绿色大树枝伸向房子，一年年长得离房子越来越近。

芭特也能看到果园……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果园，里面有云杉和苹果树，这两种树混在一起，看上去格外赏心悦目……至少在老区是这样。新区做了修剪和培植工作，美观程度大大地逊色了。在老区有加德纳家的高曾祖父种的树，还有一些完全没有经过栽种，而是自然生长的树，其间到处是纵横交错的美丽小径。在远处最顶头的角落里长满了小云杉，这些树中间是特别小的一块阳光充足的空地，那里埋葬了几只她心爱的猫咪，每当芭特想“把事情想清楚”的时候，她就来这里。即使是到了近7岁这个年龄，也有要把事情想清楚的时候。

2

果园的一侧是墓地。没错，的确是墓地。那里埋葬着高曾祖父尼希米·加德纳，他是1780年来到爱德华王子岛的，这里也埋葬着他的妻子玛丽·伯尼特，她是法国胡格诺派教徒。曾祖父托马斯·加德纳和他的贵格会派新娘简·威尔逊也埋在那儿。他们一直都埋在那儿，那时候最近的墓地要横穿本岛才能到夏洛特城，而且只能走骑马专用道穿过树林才能到那儿。简·威尔逊是个娴静端庄的小个子女士，她总是穿贵格教的灰色衣服，戴一顶古板的素色帽子。她的一顶帽子至今还放在银色森林阁楼的一个箱子里。正是她把滚烫的浓粥泼到那只躲在他们家的小木屋窗户旁想闯进来的大黑熊脸上，从而把它给打跑了。芭特喜欢听朱蒂讲那个故事，听她描述当时的情景：那只大熊穿过小农舍背后的树桩飞奔而去，时不时地停下脚步拼命想把脸上的浓粥擦掉。那些天一定是爱德华王子岛上激动人心的日子。那时岛上的树林里有熊出没，它们会跑出来，把爪子搭在住家房子的筑堤上，往窗户里探头探脑。真可惜，现在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因为熊都绝迹了！芭特常常替那最后一只熊难过。那时候它该多么孤单呀！

叔祖父理查德埋葬在那儿……野人迪克·加德纳过去一直是水手，还跟鲨鱼搏斗过，据说有一次还吃过人肉。他曾经发誓说，他从来没有在陆地上歇过脚。当他得了麻疹——对胆大包天的水手来说这可是最致命的病——奄奄一息时，他恳求自己的弟弟托马斯把他放到一个小船上，然后到海湾把他海葬掉。可是惊魂未定的托马斯不愿这样做，而是把迪克埋葬在了家族墓地。结果，过去每当有什么不幸要降临到加德纳家时，野人迪克就常常起身坐到栅栏上唱他那些流浪歌儿，一直唱到他那些沉着、虔诚的亲人也不得不从他们躺着的坟墓里走出来，跟他一起合唱。至少，这是朱蒂·普拉姆讲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之一。芭特从来不相信这是真事，不过她倒希望自己能信以为真。好哭鬼威利的坟墓也在那儿……尼希米的弟弟初登爱德华王子岛，看到所有要被清除的参天大树时，就坐下来哭了。这一幕永远也忘不了。好哭鬼威利是为他的死亡及身后事哭泣，因为找不到愿意嫁给他甘愿做好哭鬼威利太太的姑娘。所以他度过了80年乏味的单身生活，而且……据朱蒂说……当好运要降临他的家族时，好哭鬼威利却坐在他的扁平墓碑上哭了起来。芭特对此也难以置信。不过，她真希望好哭鬼威利能复活，来看看在那片曾经让他受惊的孤寂的森林里有什么。要是他能看到眼前的银色森林就好了！

那时，那儿有一座“神秘的坟墓”。墓碑上刻着，“献给我亲爱的艾米莉和我们的小莉莲”。再没有其他内容，甚至连日期都没有。艾米莉是谁？加德纳家没有一个人知道。也许是某位邻居获准把他已故的小宝贝安葬在加德纳墓地他的身旁，在这块孤单的新天地她可以陪伴他。那个小莉莲有多大呢？芭特想，假如银色森林里真的有鬼魂“游荡”，她希望是莉莲的鬼魂。她一点儿都不会害怕她的。

那里埋葬着许多孩子……没人知道具体的数字，因为看不到一块为他们立的墓碑。先祖们的墓碑都是平放的红色砂岩板，用四根柱子支撑着，上面刻着他们所有人的名字和丰功伟绩。四周长着的又密又长的草从来没有被踩踏过。夏日午后时分，砂岩板总是发烫，汤姆阁下喜欢躺在上面，优雅地蜷曲着身子呼呼大睡。墓地被一圈木栅栅栏围了起来，每年春天朱蒂·普拉姆都会仔细地粉刷一遍。从悬垂的大树枝上坠落到墓园里的苹果从来没有人吃。“吃了的话会显得对故人不敬，”朱蒂解释道。人们会把这些苹果捡起来喂猪。芭特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说人吃了那些苹果是“不敬”，那把它们喂猪，那就更“不敬”了。

这块墓地让她特别引以为傲，但颇为遗憾的是，加德纳家的人不再在这儿安葬了。芭特觉得，要是能安葬在自己家的地盘上，这该多好呀，那样的话，你每天都可以听到亲人的声音，以及家里传出的所有美妙的声音……就和眼下芭特从那个小圆窗户听到的美妙声音一样。父亲在甜苹果树下磨斧子时磨石发出的嗡嗡声……汤姆叔叔家那边传来的一只狗仰头吠叫声……在颤动的白杨树叶里窸窣作响的西风……麦子在银色森林里的呼唤声——朱蒂说，它们这是在呼唤雨……朱蒂那只高大的白色雄火鸡在院子里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的声音；汤姆叔叔的鹅们跟银色森林里的鹅聊天的声音；猪在猪圈里的尖叫声，连这声音听上去都很悦耳，因为它们是银色森林的猪：还有要被赶进仓库去的小猫“星期四”的喵喵叫声……人的笑声……那当然是温妮的笑声了。温妮的笑声多么悦耳呀；乔在牲口棚周围打口哨……乔的哨声很美，常常让人浑然不知，原来是他在吹口哨。他第一次吹口哨是不是在教堂里呢？不过，那个故事有待朱蒂·普拉姆讲了。朱蒂讲起来总有她自己的说道，内容还从来不重复。

乔在周围绕来绕去吹口哨的那些牲口棚就在果园附近，只有私语小径通向位于牲口棚和果园之间的汤姆叔叔家。那个小牲口棚像个孩子一样紧挨着大牲口棚……这个小牲口棚样子很奇特，上面有三角形饰物、一个塔楼和凸肚窗，像一座教堂。它原来的确是教堂。当基督教长老会教堂在南河谷修建起来后，祖父加德纳就买下了旧教堂，然后将它拖运回家用来当牲口棚。这是他做过的唯一一件未经朱蒂·普拉姆证实的事情。5年后，75岁的他得了中风，虽然活到了80岁，但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采，这些事都不出她所料。据说，猪圈被转移到那座旧教堂之后，银色森林的猪们以前的好运气也都统统不见了。它们饱受风湿病的困扰。

3

太阳下山了。芭特总是喜欢观赏在私语小径那头，汤姆叔叔家的窗户里从西边反射的夕阳。这是在农场度过的时光里她最喜欢的时间段。白杨树叶在晚霞中发出丝绸般沙沙作响声；下面的院子里突然间到处都是可爱的圆嘟嘟胖乎乎毛茸茸的猫咪，它们俯下身子，最大程度地利用猫的光感。银色森林总是到处都是小猫。没人忍心淹死它们。芭特尤其喜欢它们。有一个朱蒂喜欢讲的故事……说是一位牧师告诉4岁的芭特，她可以随便问他问题。芭特就难过地问，“为什么汤姆阁下不生小猫？”结果搞得那位可怜的牧师打算在下一次长老会教务评议会上辞职不干了。他都想放声大笑了，他说，看着小芭特·加德纳一脸严肃样儿，从座位上用责备的目光注视着他，他无法讲道。

院子里跑着的有“黑色星期天”、“斑点星期一”、“马尔济斯星期二”、“黄色星期三”、“斑纹星期五”、“暮色星期六”。只有“条纹星期四”不停地在仓库门口伤心地哀号。“星期四”永远都是一只不合群的小猫，就像乔的故事书中吉卜林的猫一样独来独往。那个顶着一身珊瑚红色条纹的老雄火鸡去果园的栅栏上栖息了。蝙蝠到处扑来扑去……朱蒂说，仙女们骑蝙蝠。东面和西面的……奈德·贝克家、肯尼斯·鲁宾逊家、邓肯·加德纳家和詹姆斯·亚当家突然间亮起了灯光。芭特喜欢看这些灯光，想知道，那些闪烁着灯光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那边有一栋房子从来都不见灯光……是一栋白色的老房子，位于一座山顶的冷杉密林中，朝着西南方向，跟银色森林相隔两个农场。房子长长的，有点儿低矮……芭特把它叫做“孤单的长条房子”。这栋房子在那儿好多年了。芭特特别替它遗憾，尤其是“黄昏时分”，当乡村这一侧其他所有房子的灯光都亮起来的时候，它一定倍感孤单凄凉。不管怎么说，让她忿忿不平的是，其他房子有的，它却没有。

“朱蒂，它是盼着有人在里面住呢，”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在银色森林最中央的那棵高高耸立的冷杉树上空有一片银白色的地方，长庚星就在那儿。每当看到第一颗星星她总是很激动。假如她能飞到长庚星和黑暗处之间的那棵黑漆漆、摇摇晃晃的冷杉树树顶，从那儿看星星是不是很好看呢？

[1] 即席德尼，朱蒂称呼他席迪，均为昵称。（译注）

[2] 芭特名字正式的叫法，芭特为昵称。（译注）

第三章
牵挂洋香芹苗圃

1

红玫瑰快要钩好了，这时芭特突然记起，朱蒂曾经提到过要在洋香芹苗圃育苗的事儿。

“朱蒂·普拉姆，”她说道，“你觉得你会在洋香芹苗圃里找到什么呢？”

“如果我跟你说，我能在那儿找着一个特别特别小的刚生下来的小婴儿，你信吗？”朱蒂问道，说着话儿两眼直视着她。

芭特凝视了她一会儿，那神情像是暗示，情愿让她彻底断了那念头。于是……

“朱蒂，你觉得，我们家真的还有必要再要一个小婴儿吗？”

“哎哟，哎哟，这事儿呀，还得看个人的身体。不过呢，现在要是有一个，那不也挺好的吗？我觉得，家里要是没有个小婴儿，就有点儿冷清呢。”

“朱蒂·普拉姆，你是想……想有一个比我好的小婴儿吗？”

芭特说话的声音直发颤。

“我的宝贝呀，我可不是那意思呢。你是朱蒂的宝贝心肝，我在洋香芹苗圃里哪怕是找着了一堆小婴儿，你也始终是朱蒂的宝贝心肝。我觉得我自己就跟你的妈妈一样。芭特，说实在的，是她莫名其妙地想再要一个孩子，我觉得，考虑到她的身体不是特别壮实，咱们就随了她的愿吧。所以，你要知道的事实情况就是这样。”

“当然啦，如果是妈妈想要一个小婴儿，那我也无所谓了，”芭特让步了。“只是，”她不满地说道，“朱蒂，现在我们这个小家庭多好呀……就妈妈、爸爸、黑兹尔姑姑、你、温妮、乔、席德和我。我希望我们永远都能保持现在这样。”

“我的意思不是说，现在这样就不是最好的。这都是马后炮了，是有点儿让人心烦，你本来都以为家里不会再添小婴儿了。可是又有了……对你妈妈来说，要是家里再多一个孩子，那就是再高兴不过的事了。所以呀，可怜的朱蒂·普拉姆得弯下她这把硬梆梆的老骨头，到洋香芹苗圃里瞅瞅能找到什么不。”

“朱蒂，真的能在洋香芹苗圃里找到小婴儿吗？珍·福斯特说，小婴儿都是医生用一个黑袋子装着提来的。艾伦·普莱斯说，他们是一只鹳叼来的。波莉·加德纳说，他们是老奶奶加兰用她的篮子从桥那边兜来的。”

“这都是现在的年轻人的说法，”朱蒂突然说道。“你不是在咱家见过几次本特利医生嘛。你看见过他提黑袋子吗？”

“没……没……没提。”

“那爱德华王子岛上有鹳吗？”

芭特从来没有听说过岛上有鹳。

“至于加兰奶奶，没错，她偶尔是用她的篮子提过一两个小婴儿。不过，如果她提过，那你们大伙儿可能就以为那是她在她自己家的洋香芹苗圃里找到的。那个小婴儿长啥样呢？她捡小婴儿的时候可不是凭长相捡的。你现在不会是想让加兰奶奶给你捡一个小婴儿吧？”

“哎呀，不想，不想。不过，朱蒂，我能不能帮你找小婴儿呢？”

“听着。亲爱的孩子，你还小，还不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有像我这样身上有一滴女巫的血的人才能看见那个小生命。月亮升上来的时候我得一个人去，只有猫能陪着我。我跟你说，这可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找小婴儿这事儿可不是轻易就能干成的事儿。”

芭特失望地叹口气，让步了。

“朱蒂，你会挑一个漂亮的小婴儿，是吧？银色森林的小婴儿肯定要漂亮。”

“哎哟，哎哟，我尽力吧。你可得记住了，小婴儿刚出生时都不怎么耐看。就像洋香芹的叶子一样全身皱皱巴巴的。我还要跟你说一件事情……大多数漂亮小婴儿长大以后就长成丑姑娘了。我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

“朱蒂，你以前也是个小婴儿吗？”芭特觉得简直难以置信。想到朱蒂·普拉姆曾经也是小婴儿，这真好笑。世上居然会有不存在朱蒂·普拉姆的时候？

“我过去也是个小婴儿。那时候我长得特别漂亮，邻居们带着自己的孩子玩，可是一看见我，就都把我抱来抱去的。瞧我现在变成什么样儿啦！假如我要找的那个小婴儿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看，那你千万要记住我说过的话。当然啦，也怪我年轻的时候得过黄疸。结果把我搞得跟黄铜一样黄。我的肤色就全变样了。”

“可是，朱蒂，你不丑呀。”

“可能是没那么难看，”朱蒂谨慎地说道，“不过，假如让我挑的话，我可不会挑这张脸。好啦，我织完玫瑰花了，真漂亮呢，我该挤奶去了。你最好去让那个叫“星期四”的家伙进仓库里面去，省得它又哭哭啼啼的。跟谁都不要提洋香芹苗圃的事。”

“我不会说的。可是，朱蒂……我觉得肚子有点儿不舒服……”

朱蒂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小机灵鬼儿！我懂你的意思了。好吧，等我挤完奶，你就溜到厨房来，我给你煎一个鸡蛋吃。”

“朱蒂，用黄油煎好吗？”

“好，就用黄油煎。放好多黄油……就照你喜欢的那样，把面包块都浸到黄油里。不过，我恐怕家里可能就只有晚餐剩下的一个圆肉桂面包了。”

从来不戴围裙的朱蒂这时找出她的粗呢裙围到腰上，露出身上的条纹裙子，然后迈着大步下楼去了，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自言自语。汤姆阁下就像一个黑色的妖精一样跟着她。芭特挺直了身子，到下面打发“星期四”进到仓库里去。她仍然觉得怪兮兮的，她拿不准这是不是真的是她肚子的问题。世界突然间变得有点儿太大了。一想到这个新生儿，就让人觉得心烦意乱。洋香芹苗圃突然间变成了一个不祥之地。突然间，芭特想去苗圃，故意把里面的苗统统连根拔掉。那样的话，朱蒂就在里面找不到小婴儿了。可是妈妈……妈妈想要一个小婴儿。让妈妈失望的事永远都不能干的。

“可是，我肯定会讨厌这个小婴儿的，”芭特气鼓鼓地想。“那不就是个外人嘛！”

如果她能跟席德聊聊这个话题，那心里会舒服些的。可是她答应朱蒂了，跟任何人都不能说这事儿。这是她第一次有秘密不告诉席德，这让她觉得很不自在。一切似乎都以某种奇怪的方式发生了点儿变化……芭特痛恨变化。

2

半小时后她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然后到花园里，冲花儿们道了“晚安”。这个仪式芭特从来都不会忽略。她深信，如果她忘了这个仪式，花儿们会想念她的。花园里美极了，在浓浓的暮色中，雾山的上方浮现出月出时刻那一抹银色的光晕。环绕大山的树木……加德纳奶奶刚嫁到银色森林时栽种的老枫树……一如既往地在夜半时分相互娓娓而谈。共同生长在一个角落里的三棵小桦树在窃窃私语。硕大的深红色牡丹花在树荫下成了一个个黑点。小路边的蓝色风铃草伴着小精灵的笑声颤动着。在菜园脚下，一些六月下旬开放的百合花点缀着草地：耧斗菜舞动着：大门口那白色的丁香花往潮湿的空气中传递着阵阵馨香：青蒿——朱蒂把它叫做“香草”——这是那位可爱的、身为贵格会教徒的高曾祖母100年前从老家，古老的欧洲大陆带来的，至今依然香气逼人。

芭特在一块块田地间来回遛达，亲吻所有的东西。“星期二”跟着她跑，兴奋地在她面前的小路上打滚……小路是朱蒂用从海岸上搬来的大石头铺成的，明晃晃的都刺眼。

芭特亲吻了所有的花儿，跟它们一一道了晚安，然后她驻足片刻，凝望自己家的房子。这房子真漂亮，背靠着树木郁郁葱葱的山峦，就仿佛它是从那山峦里长出来的一般……整个房子都刷成了白色和绿色，就跟山上那银色的桦树一样，眼下桦树的影子被雾山上空飘浮的月亮投射下来，像漂亮的图案一般映在房子上。她一直都喜欢在天黑后站在银色森林外面，凝望它那亮着灯光的窗户。厨房里有灯光，那是席德在学习功课……客厅的灯光是温妮在练习她的乐曲……妈妈的房间里的灯光亮了。门厅里有灯光闪了一下，因为有人上楼了。前门上开了一个气窗。

“哎呀，我家真好看，”芭特紧紧攥着双手小声说道。“这房子多漂亮、多亲切呀。只有我们家……只有我们家……有这么好看的房子。我真想抱抱它。”

芭特在厨房里吃了她那沾满黄油汁的鸡蛋，之后，那一天最后的仪式就是，在井口平台上给妖精们放一碟牛奶。这事儿朱蒂从来都不会疏忽的。

“要是我们忘了这事儿，保不准就会倒霉的。我们可得好好伺候着银色森林的妖精们。”

妖精们半夜就来把奶都喝了。这是芭特深信不疑的一件事情。朱蒂小时候在古老的爱尔兰有没有亲眼见过妖精们在圆圈里跳舞呢？

“可是，乔说，爱德华王子岛上没有妖精，”她心事重重地说。

“乔说这种话，有时候让我觉得这孩子真没脑子，”朱蒂气鼓鼓地说道。“我的宝贝呀，是不是100年来人们都是从那个古老的国家来爱德华王子岛呢？你信不信，总有一两个妖精，有点儿冒险劲头，就拖着她们的东西，也跑到这儿来，她们是不是也很聪明呢？我问你，那些牛奶早上是不是都不见了？”

没错，牛奶是不见了。可是还是忍不住想亲眼看看。

“朱蒂，你肯定那不是猫喝掉了吗？”

“哎哟，哎哟，你觉得是猫喝了吗？我跟你说，就算有猫把脑袋伸进去喝了，问题是，哪怕是世上最胆大的猫也不敢舔给妖精留的牛奶呀。那种事情猫是从来不会干的……那样是对妖精的不敬……那就给所有的活物带了坏头了。”

“朱蒂，我们能不能哪个晚上不睡觉，看一看呢？我喜欢看妖精。”

“哎哟，哎哟，你想瞧妖精？我的宝贝，你只有长双千里眼才能瞧见妖精。你根本什么也瞧不见，就只能瞧见牛奶像往常那样慢慢地没了。现在上床睡觉吧，记住了，可别忘了祷告，要不然你半夜醒来，会看见有东西坐在你的床上。”

“祷告我可从来都没忘过，”芭特郑重其事地说道。

“对你来说那样就最好了。我知道有一个小女孩有一天晚上忘了祷告，结果报丧女妖就抓住了她。哎哟，哎哟，从那之后她就完全变了样儿了。”

“朱蒂，那个报丧女妖把她怎么啦？”

“对她干坏事了吧？就是给她下了一道咒语。每次她想笑，反而哭了，每次她想哭，反而笑了起来。哎哟，哎哟，这惩罚真折磨人呢。要是折磨你了，那会怎么样呢？我就冲着你这张小脸跟你说吧，你就会觉得浑身不舒服。”

“朱蒂，我一直在想到洋香芹苗圃里找小婴儿的事。你知道的……汤姆叔叔家没有小婴儿。你能不能把这个小婴儿送给他们家呢？妈妈随时想看他都可以。我们家现在已经有4个孩子了。”

“哎哟，哎哟，你觉得一家有4个孩子就了不起了吗？嗨，你的高曾奶奶，老尼希米夫人生了17个孩子才罢休呢。其中4个孩子就因为可恶的霍乱一夜之间就死了。”

“哎呀，朱蒂，这让她怎么受得了呢？”

“我的宝贝，她不是还有13个嘛？不过他们也说，她完全变了。现在我可不能再跟你讲了，上床睡觉吧，我要去……哎哟，不行，这可不能说出来。”

3

芭特蹑手蹑脚地上楼，从楼梯平台上放着的爷爷那座已经不走的老钟旁走过去……这钟停了有40年了。她和席德称它为“死钟”。可是朱蒂一直坚持认为，一天有两次它报的时间是准的。然后沿着走廊走到她的房间，从客房旁边经过时眼巴巴地瞥了一眼那紧闭的门……这房间从前叫“诗人之家”，因为曾经有一位诗人来银色森林作客，在那个房间睡了一晚。芭特坚信，如果你能快速打开那扇紧闭的房门，那你就能有幸看到，里面所有家具的状况都很奇特。椅子都挤到一起聊天，桌子都撩起它们的白纱裙，露出粉红色的缎子裙，火铲和火钳们独自跳方丹戈舞。不过，这场景你永远都不会看到的。因为总有个声音会给它们报信儿，它们便各就各位，尽可能保持一副人们乐见的端庄样儿。

芭特做了祷告……这就躺下，说主祷文，然后是她自己的祷告。这永远都是最有意思的部分，因为是她自己编的。她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不喜欢做祷告。梅·宾尼就是这种人。上个星期天在主日学校的时候梅告诉她，她从来不祷告，除非心里有什么害怕担心的事，才祷告祷告。太不可思议了！

芭特替家里的每一个人，替朱蒂·普拉姆、汤姆叔叔、伊迪丝姑姑和芭芭拉姑姑；替海上的水手霍勒斯叔叔、其他人在海上的水手叔叔、所有的猫咪和汤姆阁下、乔的、“卷尾巴小黑狗斯尼克勒弗里茨”都做了祷告，这样上帝就不会把乔的狗和汤姆叔叔的狗混淆，汤姆叔叔的狗又大又黑，尾巴是直的；还替所有游荡的妖精和可能正坐在墓碑上的所有可怜的鬼魂祷告了……也为银色森林……亲爱的银色森林做了祷告。

“亲爱的上帝，请让它一直保持原样吧，”芭特祈求道，“不要再让风刮倒任何树。”

跪着祷告完，芭特起身站着，情绪有点儿激动。她的确替她能为之祈祷的人和事都祷告了。当然，在暴风雨之夜她总是会为那些可能出门在外的人们祈祷。不过，这是春天里的一个风和日丽的夜晚。

最后她又扑通一声跪下了。

“亲爱的上帝，如果那个洋香芹苗圃里有一个小婴儿的话，那今晚请让他不要受冻。爸爸说可能会有一点霜冻。”

第四章
星期天出生的孩子

1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在银色森林的家里闹哄哄的……一个个苍白的面孔……神秘兮兮地来来往往的人群。芭芭拉姑姑围着一件白色新围裙来了，就好像她是来干活的，并非做客。朱蒂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迈着大步走来走去。爸爸一整天都在房子周围闲逛，这对他来说显得有点儿太懒散了，这时他从妈妈的房间出来下楼打电话，还把餐厅的门关上了。半小时后，弗朗西斯姨妈从海岸农场赶过来，急急忙忙带温妮和乔走了，说是临时带他们去度周末。

芭特坐在好哭鬼威利的墓碑上。她觉得，大家都貌似有事瞒着她，对此她很反感，不过，她可绝不干有失身份的事。妈妈整个下午都待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没有人进她的房间。所以芭特就去墓园了，去看望她的家族的鬼魂们，一直待到朱蒂·普拉姆来找她……朱蒂·普拉姆神情特别严肃，看上去比世上任何女人都狡黠。

“芭特，我的宝贝，你想挪挪窝儿，到汤姆叔叔家睡一晚吗？席迪会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呢？”芭特冷冷地说道。

“你妈妈的头特别疼，家里得安安静静的。医生这就要来了……”

“是妈妈病得很厉害，所以叫医生的吗？”芭特立刻紧张地大声问道。一星期前玛丽·梅的妈妈叫了医生……后来就死了！ ”

“哎哟，哎哟，亲爱的，别紧张。请医生来只是要检查检查身体，治一下头疼。我觉得，如果今晚家里都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明天早晨你妈妈就好了，身体就棒棒的了。所以你和席迪你们两个好孩子就去斯沃洛菲尔德吧。现在终于到满月了，我觉得该给洋香芹苗圃育苗了。明天你们在这儿指不定能看见什么呢。”

“我猜，能看到那个小婴儿，”芭特有点儿不屑一顾地说。“朱蒂·普拉姆，我得考虑考虑了，如果妈妈头疼得厉害，再有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去打搅她，那就太不合适了。”

“她盼这孩子可盼了好长时间了，要是我找到这孩子，她的病就能像奇迹一样地好了呢，”朱蒂说道。“不管怎么说，现在正是月亮满月的时候，今晚要找不到那个孩子，那就永远也没戏了。人都是这么生出来的，我就是在一个这样的晚上在洋香芹苗圃里找到你的呢。”

芭特不以为然地望了望月亮。今晚的月亮看上去有点儿不对劲……特别奇怪、特别近，红彤彤的，像极了灯笼。不过，倒是跟这个奇怪的夜晚很相称。

“走吧，快走啦……这个小黑书包里装的是你们的漂亮睡衣。”

“我想等席德。”

“席迪正帮我逮火鸡呢。等他逮着了就过去。他肯定去，你不会是害怕一个人去吧？到那儿这点距离小猫都能走到，而且月亮还亮着呢。”

“朱蒂·普拉姆，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害怕一个人走。可是今天晚上……所有东西看上去都……怪兮兮的。”

朱蒂咯咯笑了。

“老实说，家里的东西确实都被施了魔法呢。今晚树林里好像到处都是巫婆，不过，只要你不多管闲事，她们就不会骚扰你。给你一把葡萄干吃吧，跟你平常在星期天吃到的葡萄干一样，可千万不要拿那些你搞不懂的事情自寻烦恼了。”

芭特有点儿不情愿地去了斯沃洛菲尔德，尽管那是她的第二个家……就在紧挨着她家的一个农场，那里住着汤姆叔叔、伊迪丝姑姑和芭芭拉姑姑。朱蒂·普拉姆喜欢芭芭拉姑姑，跟伊迪丝姑姑却结怨很深，对几位老单身汉的印象也不好。男人应当结婚。如果他不结婚，那就会把某个可怜的女人从她丈夫身边骗走。不过，芭特特别喜欢好开玩笑的大块头汤姆叔叔，喜欢他说话时的大嗓门，他是北河谷唯一一个还留着络腮胡子的人……是那种长长的、波状黑色美髯。她也喜欢体态丰满、面色红润、好开玩笑的芭芭拉姑姑，不过她一直都有点儿怕身材瘦削、面色发黄、面无笑容的伊迪丝姑姑，她和朱蒂·普拉姆长期不和。

“那家伙天生就嫁不出去，”有人曾听到朱蒂恶狠狠地这样咕哝。

芭特沿私语小径走到了斯沃洛菲尔德，小路的两边长着桦树，这也是某位早已故去的新嫁娘种下的。嫁到银色森林的新娘们似乎把植树当成了一大嗜好。那条用大块石子铺成的小路一直通到大门口，被朱蒂·普拉姆刷上了白色涂料，因此显得非常显眼；大门口以内的部分则是伊迪丝姑姑刷的，因为汤姆叔叔和芭芭拉姑姑不愿被人打搅，而且她可不乐意让朱蒂·普拉姆在她面前得意洋洋。那条小路半途中跟大门成十字形交汇了，门外没有了桦树，只有栅栏围成的角落，里面长满了凤尾草、蹄盖蕨、野生紫罗兰和藏茴香。芭特喜欢私语小径。她4岁的时候曾经问过朱蒂·普拉姆，它是不是教堂里的牧师所说的“生命之路”；不管怎么说，从此，这条路在她的心目中就是一个美丽的秘密，它正躲藏在桦树后面，在一簇簇点头致意的盛开的藏茴香花中喁喁私语。

她走在小路上，一路蹦蹦跳跳，还吃着她的葡萄干，心情又轻松起来了。路上到处是摇曳不定、漂亮迷人的影子……友好地邀请人们去跟它们一起玩耍。有一次，一只胆怯的灰色兔子在藏茴香丛间跳来跳去，小路的另一头依稀可见那刮着风，笼罩在暮色中的牧场。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香味。树木们想跟她交朋友。在低低的微风下所有的小草茎都冲她摇摆。汤姆叔叔的牲口棚一带全是脸上毛茸茸的小羊羔，在这傍晚时分，它们正玩耍着，有3只可爱的泽西小牛犊，瞪着一双温柔漂亮的眼睛，从栅栏那头望着她。芭特喜欢泽西牛犊，在北河谷只有汤姆叔叔养泽西小牛。

院子的另一头，汤姆叔叔家的一幢幢建筑像一座孤零零的小镇。院子里有很多建筑……猪圈、鸡舍、羊圈、锅炉房、鹅棚、储藏萝卜的房子……甚至还有一个苹果房子，芭特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北河谷的人们都说，每年汤姆·加德纳都会修起一座新建筑。芭特觉得，它们都围在大大的仓库跟前就像小鸡围着鸡妈妈一样。汤姆叔叔住的房子是旧房子，有两个又宽又低的窗户，看上去就好像在阳台两侧长了两只眼睛，阳台就好像一只鼻子。这是一栋古板、威严的房子，不过，尽管如此古板，它那红色的前门看上去就好像小鬼脸上伸出来的舌头一般，实在令人忍俊不禁。芭特总觉得，那座房子好像一直都在自己咯咯地笑，除了它自己没人知道它在笑什么，她喜欢这个谜团。银色森林要是那样的话，她就不会喜欢了: 银色森林不应该有她不知道的秘密。不过，在斯沃洛菲尔德那就无所谓了。

2

假如不是因为妈妈头疼、医生要来，还有朱蒂·普拉姆那洋香芹苗圃的事儿，芭特会觉得在斯沃洛菲尔德度过一个夜晚该是多么浪漫、愉快的事呀。之前她从来没有在这儿过夜……这儿离家太近了。不过，这也是这地方的部分诱人之处……离家很近，但是又不是你的那个真正的家……从三角墙房间的窗户看过去，就能望见家……望见树林另一头自己家的房顶，看到家里所有的窗户都亮起了灯。芭特觉得有点儿孤单。席德远远地待在房子的另一头。汤姆叔叔提起医生和黑袋子的事就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一直到伊迪丝姑姑让他闭嘴，这才不说了……也可能是芭特让他不要说了。大概就是芭特不让他说的。

“汤姆叔叔，如果你的意思是说，”芭特自负地说道，“本特利医生用一个黑袋子给我们家拎来一个小婴儿，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们家的孩子都是我们自己种出来的。朱蒂·普拉姆现在就正在洋香芹苗圃里找我们家的小婴儿呢。”

“嗯……我……真不好意思，”汤姆叔叔说道。他作出一副真的不好意思的表情。伊迪丝姑姑给了芭特一块玩具风车饼干，然后就催她回房间上床睡觉。房间非常漂亮，里面的窗帘和椅套的材料都是奶油色的印花棉布，上面点缀着紫色的紫罗兰，床上放着粉色的被子。一切都棒极了。可是房间看上去空荡荡的，很荒凉。

伊迪丝姑姑把被褥铺好，看着芭特躺进被窝里才离开。可是，她没有像芭芭拉姑姑那样亲吻她。在这儿也不会有朱蒂·普拉姆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以为你睡着了，然后喃喃自语：“我的宝贝，愿上帝保佑你，让你一觉睡到大天亮。”这可是朱蒂从来都不会忘了做的事。不过，今晚她要在洋香芹苗圃里翻找小婴儿，很可能根本就想不到她的“宝贝”了。芭特的嘴唇颤抖起来。眼泪眼看着就要流出来了……这时候她想起了好哭鬼威利。一个家里有一个那样的丢脸家伙就够了。她可不能变成好哭鬼芭特。

但是她还是睡不着觉。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银色森林的一个个烟囱，真希望席德的房间离她的房间近一些。突然，从银色森林的阁楼天窗闪过一道亮光……又闪过一道，然后就消失了。这仿佛是那幢房子向她眨了眨眼……呼唤她。芭特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凝望着窗外。她蜷缩在那个装饰着荷叶边和褶边的大安乐椅里。怎么也睡不着觉，所以她宁愿蜷缩在这儿，守望着亲爱的银色森林。那真像一幅美丽的画……那奶白色的房子背靠着影影绰绰、树木葱葱的山峦，树木的大树枝宛如一个圆圆的相框一般把那栋房子镶嵌在里面。除此之外……谁知道呢？……也许还是艾伦·普莱斯说得对，鹳真能带来小婴儿。这个想法比其他想法都好。也许，如果她就这样盯着，可能就会看到一只银色的鸟儿从远处、蓝色海湾的尽头飞过来，然后落在银色森林的房顶上，身上亮闪闪的。

屋外，老杉树的大树枝拍打着房子。在北河谷似乎到处都有狗儿们的吠叫声。偶尔还有六月虫砰地一声撞到窗户上。水田里的水隐约闪烁着亮光，透着一丝神秘。在山上，月光照在“孤单的长条房子”的一扇窗户上，发出的亮光莫名其妙地令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屋子里亮灯了。芭特觉得一阵狂喜。房子后面的一个树梢看上去像一个刚从笤帚上飞落下来，蹲伏在屋顶上的女巫。芭特激动得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也许那儿真的有女巫。也许深夜她们骑着笤帚飞过海港。能这样四处游荡该多么快活呀！也许她们能带来小婴儿呢。可是，不行，不行。银色森林的人可不想要女巫带来的任何东西。宁可要洋香芹苗圃里的小婴儿也不要女巫带来的。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很适合小婴儿的降临。在树林上空飞翔的是一只白色大鸟吗？不是呢，不过是一片银色的云彩而已。又来了一只六月虫…… 一阵风突然吹过汤姆叔叔家的苹果储藏室……杉树的大树枝“啪啪啪”拍打着……芭特在那个大椅子里很快睡着了，黎明时分，在斯沃洛菲尔德的所有人都起床之前，席德尼小心翼翼地溜进了房间，发现她在那里。

“哎呀，席迪！”芭特坐在椅子上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滑稽吧……我在这儿待了一晚上呢。那个床那么大，一个人睡太孤单了。哎呀，席德，你觉得朱蒂找到了吗？”

“找到什么？”

“嗨……那个小婴儿呀。”现在告诉他这件事肯定是没问题啦。不用再内疚地守着秘密不告诉他，真是轻松呀。“昨晚朱蒂到洋香芹苗圃去找了……嗯，是给妈妈找的。”

席德长得一脸聪明相……或者说完全是男孩子的那种聪明样儿，一头毛茸茸的金黄色卷发下是一双滑稽的褐色大圆眼睛。他比芭特大一岁……他已经上学了……他很清楚所谓洋香芹苗圃的故事是怎么回事。不过，对于芭特这样的女孩来说，这故事恰到好处，让她信以为真了。

“咱们回家看看去吧，”他提议道。

芭特迅速穿上衣服，他们悄无声息地偷偷下楼，出门，来到一块在晨曦中泛白的地上。被露水打湿的土地散发着淡淡的馨香。芭特的记忆里，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在日出前起过床。在一天还没有真正开始前，就这样和席德手拉手在私语小径上散步，感觉真是妙极啦！

“我希望这个新来的孩子是个女孩，”席德说道。“一个家里有两个男孩就足够了，至于有多少个女孩就没有人在乎了，我希望是个漂亮女孩。”

生平第一次，芭特突然产生了一阵强烈的嫉妒感。不过，她的想法跟席德一模一样。

“当然会是个漂亮孩子，可是，跟我比起来，你不会更喜欢她吧？……哎呀，席迪，你可不要这样。”

“别闹了！跟你比的话，我当然不会更喜欢她。我可能就根本不喜欢她呢，”席德不屑一顾地说道。

“哎呀，你一定要喜欢她，哪怕是一点点呢，就算是为了妈妈也要这么做。还有，席德，求你答应我，如果把我跟别的女孩相比，你最喜欢的永远都是我。”

“我当然是最喜欢你，”席德非常喜欢芭特，即使别人知道也无所谓。在大门口，他用胖乎乎的胳膊揽住她，亲了亲她。

“席德，你不会跟其他女孩结婚的，是吧？”

“当然不会。我要像汤姆叔叔那样做单身汉。他说，他喜欢安静的生活，我也一样。”

“那我们就会一直住在银色森林，我会替你守着家，”芭特急切地说道。

“没问题。除非我去西部；好多男孩都去西部呢。”

“哎呀！”一股冷风吹散了芭特心中的快乐。“哎呀，席德，你永远都不要去西部……你不能离开银色森林。你可找不到比这儿更好的地方了。”

“嗯，你知道的，等我们长大了，就不可能都待在这儿了，”席德冷静地说道。

“哎呀，为什么我们不能待在这儿呢？”芭特大声说道，又差点儿要哭了。对她来说，这个美好的早晨就此被毁掉了。

“哎呀，嗯，我们还是会在这里待好几年的，”席德安慰道。“快走吧。朱蒂在那边给‘星期五’和‘星期一’喝牛奶呢。”

“哎呀，朱蒂，”芭特叹了口气说道，“你找到小婴儿了吗？”

“当然啦，我怎么会找不到呢？那可是你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婴儿，而且还可爱极了。我正琢磨着，等我干完活儿，我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庆祝庆祝。”

“哦，是个漂亮孩子，我太高兴了，因为她可是我们家的人呢，”芭特说道。“我们马上就能见到她吗？”

“我的宝贝，你们还不能见。她在你妈妈的房间里，你妈妈正睡着觉呢，不要打搅她。她照顾小婴儿一晚上都没睡觉。真是花了特别特别长的时间才找到那个小婴儿的。找得我眼睛发花，心里难过得都说不出话了。我估计，这是我能在洋香芹苗圃里找到的最后一个小婴儿了。”

3

朱蒂照看着芭特和席德在厨房里吃了早饭。其他人都还没有起床。真是乐趣多多呀，他们和朱蒂一起在厨房里吃了早饭，把牛奶从她的“奶油奶牛”里浇到麦片粥上……“奶油奶牛”是个奶牛形状的旧褐色小壶，尾巴是卷起来的，跟奶牛的尾巴完全不像，这个充当小壶的把手，奶牛的嘴充当壶嘴。这个“奶油奶牛”是朱蒂从爱尔兰随身带来的，被她视为无价之宝。她答应等她去世后就把它留给芭特。芭特痛恨朱蒂说起死，不过，既然她答应了要活100岁……那暂时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厨房是一个充满快乐的地方，而且井然有序、一尘不染，就好像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夜晚，银色森林并没有经历过什么让人提心吊胆的事儿，也没有诞生过新生命。墙壁统统被刷得雪白：炉火通明：在冉冉升起的太阳照射下，朱蒂那一个个摆放在梳妆台上的蓝色和白色小罐子闪闪发亮，梳妆台被擦得明光铮亮。朱蒂的天竺葵在窗口绽放着。炉子和餐桌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大块深红色的地毯，上面织着三只蜷缩着的黑猫。猫的眼睛是用黄色羊毛织成的，尽管已经被踩踏了许多年，那颜色仍然相当鲜亮，像真猫的眼睛一样。朱蒂的真黑猫坐在长椅上，苦思冥想呢。两只小胖猫躺在地板上有阳光照射的一块地上睡觉。对于猫家族来说，这一幕似乎还不够完美，于是墙上又挂了一幅画，上面画着三只可爱的小猫……这是朱蒂的画，好像是从爱尔兰带来的。画上是三只蓝眼睛的小白猫，它们正在玩一个乱七八糟缠在一起的丝线球。在银色森林来来往往的猫中，大猫和小猫都有，但是茱蒂的小猫们总是永远都长不大，而且都很活泼。这让芭特感到一丝慰藉，当她特别小的时候，就曾经担心它们可能要长大，模样也会发生变化。每当有心爱的小猫一下子长成一只瘦长的半大猫时，她就觉得心都要碎了。

墙上还挂着一些其他的画儿……有的画上是参加加冕仪式的维多利亚女王和身骑白马跨越博因河的威廉一世：有的画画的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一个装饰着漂亮花环的大理石十字架稳稳地立在一块浅黑色岩石上，十字架上脚下的一块垫石上放着一本巨大无比的翻开的《圣经》：佩特·伯德之墓：上面是毛线织成的题词……家，甜蜜的家……虔心仰望。每当春季大扫除的时候大家都说这些画已经不适合摆在屋子里了，可是朱蒂就是不愿把它们烧掉。这些画不管挂在哪里芭特都不喜欢，她只喜欢把它们挂在朱蒂的厨房墙上。没有了这些画，厨房可就大不一样了。

芭特在吃烤面包片时想，要是每样东西都能保持一成不变，那就太好了。她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就是特别害怕，要是有一天突然发现一切都变了，都跟以前不一样了，那她会伤心难过的。

他们刚吃完饭，爸爸就走了进来，芭特扑到爸爸怀里。他看上去很累，不过，他还是笑眯眯地抱住了她。

“你有了一个刚出生的妹妹，朱蒂告诉你这个消息了吗？”

“已经告诉我了，我很开心呢。我认为这是一大进步，”芭特一脸严肃地断然说道。

爸爸大笑起来。

“你说的没错。有些人还一直担心，你可能不喜欢这个孩子……可能以为，你的鼻子都会被气歪的。”

“我的鼻子没问题，”芭特说道。“好着呢。”

“她的鼻子当然没问题。朗·亚历克·加德纳，你可别把这种想法硬往她的脑袋里塞，”朱蒂说道，朗·亚历克小时候，朱蒂就对他指手划脚的，如今他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她还是这样对待他。“你可用不着觉得，这孩子会嫉妒……亲爱的，她的身体里可没长一根嫉妒的骨头。她才不会嫉妒呢！”朱蒂那双青色的眼睛目光咄咄逼人。没人一定以为，新生的小婴儿就比芭特更重要或者这个小婴儿会带来更多的问题。

4

当天下午，他们获准上楼了。朱蒂带着他们上楼，朱蒂身穿蓝色丝绸裙子的样子格外仪态大方，这一天真是只配穿丝绸裙子的日子。这件裙子她穿了15年了，是为庆祝年轻的朗·亚历克带新娘回银色森林而置办的，只有极为特殊的场合她才穿。每次有孩子降生时她都会穿上，最后一次穿还是6年前，参加加德纳奶奶的葬礼时。虽然已经太过时了，可是朱蒂有什么可在乎的呢？丝绸裙子就是丝绸裙子。她穿上这裙子棒极了，孩子们对她的敬畏感大增。虽然他们更喜欢她穿着她那件旧粗毛衣的样子，不过，朱蒂也尝到了雍容华贵的滋味。

在妈妈的房间里，一位头戴白帽子，身穿围裙的护士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妈妈正躺在枕头上，脸色发白，经历那可怕的头痛之后看上去疲惫不堪的，脸的四周散落着黑发，她那双可爱的梦幻般的金褐色眼睛闪烁着幸福的光芒。芭芭拉姑姑正在摇晃一个黑色摇床，这摇床是从阁楼上拿下来的，样式很别致，古色古香的……摇床已经有一百年了，是高曾祖父尼希米亲手制作的。银色森林的每个孩子都在里面躺过。那个护士不赞成使用摇床以及摇晃摇床的做法，但是芭芭拉姑姑和朱蒂联合起来的话，她就束手无策了。

“你是说，不让孩子躺摇床吗？”朱蒂突然气鼓鼓地说道。“你该不是打算把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放到小篮子里吧？哎哟，哎哟，有人听说过这样的事吗？银色森林的孩子可从来不用你那种篮子养的，我跟你说，那样的话就跟养小猫差不多了。这是我亲手擦得铮亮的摇床，就得让她躺这个摇床。”

芭特无比兴奋地亲了一下妈妈，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摇床跟前，激动得直发抖。朱蒂把小婴儿举起来，抱着，好让孩子们瞧瞧。

“哎呀，朱蒂，她是不是很可爱？”芭特兴冲冲地说道。“我能轻轻抱她一下吗？”

“亲爱的，你可以抱，”……朱蒂把小婴儿放到了芭特的怀里，无论是护士还是芭芭拉姑姑都没来及阻止她的这一举动。哎呀，哎呀，瞧那护士的眼睛都瞪成啥样了！

芭特站着，手里抱着那个香喷喷的小东西，动作非常熟练，就好像她一直都这么抱着。她的两条腿多小、多可爱呀！太可爱啦，真是个瘦瘦小小、皱皱巴巴的小爱尔兰人呢！小小的粉色指甲就像完美无瑕的贝壳一样！

“朱蒂，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蓝色的，”朱蒂说道，“又大又蓝，就像挂着露珠的紫罗兰，跟温妮的一模一样呢。我敢肯定，她的脸蛋上也会长出酒窝。一个女人要是生出了这么漂亮的孩子，那她的表亲们肯定要把她当女王一样捧着了。”

“安息日出生的孩子，

一定会漂漂亮亮、无忧无虑、善良正直、活蹦乱跳，”芭芭拉姑姑说道。

“她当然会那样的，”芭特说道。“她会的，不管她是哪天出生的。她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吗？”

“哎哟，哎哟，你这样想就对了，”朱蒂说道。

“现在真得把孩子放回摇床里了，”护士说道，说话间那神态俨然是要重树自己的权威。

芭特很不情愿地放手交回了孩子。就在几分钟前，她还觉得这孩子是个贸然闯进她家的人，只是因为妈妈的缘故才不得不容忍她的存在。然而，现在她已经是这个家的一员，就好像她一直都生活在银色森林。不管她是怎么来的，是鹳叼来的，用黑袋子装来的，还是洋香芹苗圃里长出来的，此刻她已经近在眼前，而且是他们家的一员了。

第五章
“名字有什么含意？”

1

一直到三周后，妈妈能下楼了，护士回家之后，银色森林的人们才给这个新生儿取了名字，朱蒂对此颇为满意。她跟马丁小姐彼此都互不欣赏。

“哎哟，哎哟，瞧瞧那两条腿和一嘴的口红！”当马丁小姐脱下那身制服，出去透空气时，她就不屑一顾地这样说。这样说马丁小姐可不公道，她跟其他时髦女人一样只长了两条腿，口红涂得也格外精致。朱蒂恶狠狠地目送她走到小路上。

“哎哟，哎哟，我可不想搭理那位。她居然想叫我们的小宝贝葛丽塔！哎哟，哎哟，葛丽塔吆！我就不想搭理她，还有那个死了又复活的爷爷，他可不就死了又复活了嘛！”

“朱蒂·普拉姆，他真的死了又复活了吗？”

“他就是死了又复活了。老吉米·马丁死了，两天的时间里跟门钉一样一动不动。是医生们这么说的。后来他又复活了……我跟你说呀，这让他家人可生气了呢。不过，你大概也猜到了，后来他就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家人都觉得替他难为情呢。马丁小姐可没必要把她那顶着一头红头发的脑袋仰得那么高。”

“朱蒂，可是为什么呢？”席德问道。“他们为什么觉得替他难为情呢？”

“哎哟，哎哟，你要是死了，就该好好地有个死的样儿，”朱蒂反驳道。“我说呀，她最好记住了，不要老是冲着照顾小婴儿、比她还早出生的人指手划脚，瞧她那脸红脖子粗的样儿！好在她现在走了，我们终于解脱了，再也不用看着她嘟着嘴满屋子晃悠了。我们这个小独木舟可装不下她这么个大人物……她这人就是事儿多。”

“朱蒂，她没办法帮助她爷爷呀，”芭特说道。

“哎哟，哎哟，宝贝，我没说她能帮忙。我们谁都帮不了我们的祖先。我自己的奶奶不就是一个女巫吗？不过，我们大家都带点儿她的遗传，我们可不能太张扬。”

让芭特高兴的是，马丁小姐走了，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她，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样她马上就能多抱抱小婴儿了。芭特非常喜欢这孩子。银色森林要是没有了她，那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呢？对芭特来说，现在要是没了这孩子，简直没法想象银色森林会是什么样儿。汤姆叔叔一脸严肃地问她，他们决定了没有，是留着这个孩子，还是把她淹死算了，听到这话可把她吓坏了，心惊胆战的。

“没事，宝贝，他就是跟你开开玩笑，”朱蒂哈哈大笑着安慰道。“就是这个老单身汉说的一句玩笑话。”

他们拖延着，等到马丁小姐走了，才给孩子取名，因为没人真正想叫这个孩子葛丽塔，但是又不想伤害她的感情。就在她离开后的那个下午，他们开始着手处理这件事……或者说努力要处理这件事。

可是要挑名字也不是容易的事。妈妈想给她取她自己妈妈的名字多丽丝，爸爸想给她取他妈妈的名字雷切尔。多情的温妮想叫她伊莱恩，乔觉得还是达尔西好。芭特偷偷地叫她米兰达，叫了一星期，席德尼认为眼睛这么蓝的孩子应当叫维奥利特[1]。黑兹尔姑姑觉得叫凯思琳正合适，朱蒂和其他人自然也有话要说，她觉得爱莫瑞路斯是一个非常优雅的名字。银色森林的人们都觉得朱蒂说的肯定是艾玛瑞利斯，不过大家都不确定。

最后，爸爸建议，他们每个人在菜园里种一粒种子，上面写上名字，看谁的第一个发芽长出来。那给孩子取名的特权就归那个人。

“如果我们发现同时有不止一粒种子发芽长出来，那所有赢的人就要重新撒种，”他说道。

如此说来成功的机率相当大，孩子们都很兴奋。种子埋下了，标上了记号，每天都偷偷跑去瞧瞧，仔细地查看。不过，只有芭特想到大清早就起床，去看守苗圃。朱蒂可说过了，东西都是半夜才长出来。黄昏时是什么也没有的……到了早晨你就能看到了。芭特守在那里已经是第八个早晨了，太阳一出来就起床，除了朱蒂，她比任何人起得都早。如果你真想起得比朱蒂早，那就得还没等上床就起来。

芭特的种子长出来了！她的兴奋劲儿只持续了片刻。紧接着就冷静下来，她那长着长睫毛的琥珀色眼睛充满了困惑。当然啦，米兰达这个名字很可爱，适合小婴儿。但是爸爸想给她取名雷切尔。她和席德尼的名字是妈妈给取的，乔的名字是汤姆叔叔取的，温妮的名字是黑兹尔姑姑取的，这回真该轮到爸爸取名字了。他的话不多……爸爸从来都是寡言少语……可是不管怎么说，芭特知道，他特别想给小婴儿取雷切尔这个名字。芭特发自内心地一直默默盼望着爸爸的种子能第一个发芽长出来。

她环顾四周。除了汤姆阁下，看不到一个生物，汤姆神情忧郁地坐在硬梆梆的石头上。随即，她把自己的那棵种子芽使劲一拽，丢进了鸡窝后面的牛蒡地里。爸爸还有一次机会。

但是，好运气似乎总是跟可怜的爸爸背道而驰。第二天早晨温妮和妈妈的种子都发芽长出来了。芭特也毫不留情地连根拔掉了。温妮对取名一事并不在意，妈妈已经给两个孩子取过名了。对她来说已经够多了。又一天早晨，乔的种子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之后是席德的种子和朱蒂的种子冒出了芽。眼下芭特干起这种事来已经决不手软，于是它们也被丢掉了。反正，从来就没有孩子要取爱莫瑞路斯这个名字。

接下来又过了一天，没有种子长出芽来，芭特担心起来了。人人都觉得奇怪，为什么至今连一个种子都不发芽。朱蒂闷闷不乐地暗示，他们埋种子时的月时不对。也许爸爸的种子根本就发不出芽来。那个晚上芭特热切地祈祷，第二天早晨种子能发出芽来。

种子果真发出了芽。

芭特得意地环顾四周，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不诚实不安。她替爸爸赢得了胜利。噢，一切都多么美好啊！淡黄色的薄纱一般的云彩飘浮在雾山上空。风在银色的桦树间睡去。桦树间那高高的杉树颤抖着，发出一阵冷笑声。她四周的田野犹如巨大宽厚的手臂一般。朱蒂称之为杨树的树木们在仓库周围喁喁私语。世界简直就是一大片欢快的绿野，朝着大海的方向是广袤迷人的蓝色海面。她的头顶上方是晴朗苍白的银色天空，花园里的所有花卉似乎一夜之间都绽放了。厨房门旁，朱蒂摆放的一大簇荷包牡丹上挂着红宝石般的花朵。放眼望过去，日出时刻的乡村到处都是白色的房子。一只小猫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果园。“星期四”在它挚爱的仓库窗台上舔着它那光滑的小脊背。一只红色的小松鼠从水井上方的一根大枫树枝上冲它吱吱叫。朱蒂提着桶出门打水。

“哎呀，朱蒂，爸爸的种子长出芽来啦，”芭特大声叫道。她不会提“第一个”这个字眼儿的，因为那不是事实。

“哎哟，哎哟！”朱蒂欣然地接受了那个“标记”。“好了，那就是轮到你爸爸取名了，不管怎么说，雷切尔这个名字比葛丽塔好。葛丽塔！那名字听上去让人觉得不秀气！”

2

雷切尔这个名字已经既成事实了，6周后的一个星期天，这个新生儿在教堂里受洗，雷切尔这个名字也合法了，她身穿他们家那件奇妙的传家宝：一件带有网眼刺绣的洗礼长袍，这是加德纳奶奶为她的第一个孩子做的。银色森林所有的孩子都是穿着它受洗的。给新生儿穿长袍子如今已经过时了，但是朱蒂·普拉姆认为，孩子至少要长到5英尺长再接受洗礼，那才算是合法的。他们也把多丽丝附加到了那个名字上，这样好给妈妈点面子，不过，这天还是爸爸的胜利日。

芭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行为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她的良心开始有点儿困扰她，当晚，朱蒂·普拉姆进来给她做睡前祝福祷告时，芭特还格外清醒，她从床上坐起来，扑上去搂住朱蒂的脖子。

“哦，朱蒂……我干了件事儿……我觉得是一件坏事儿。我……我想让爸爸给小婴儿取名字……早晨种子一发出芽来，我就给拔掉了。朱蒂，这样做是不是特别不好呢？”

“哎哟，哎哟，这太糟糕了，”朱蒂说道，不过，她的眼睛却闪闪发亮，透着一股喜滋滋的神情。“要是乔知道了，他可就不搭理你了吆。不过，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也更乐意让你爸爸取名字呢。实际上，在这个家里他总受女人压迫。”

“他的种子是最后一个长出芽的，”芭特说道，“黑兹尔姑姑的根本就没发芽。”

“哎哟，哎哟，到现在都没有发芽吧？”朱蒂咯咯笑着说道。“那天早晨她的种子比你爸爸的种子先发芽了，让我给动手拔掉了。”

[1] 原文为Violet，愿意为紫罗兰、紫罗兰色。（译注）

第六章
婚礼的代价是什么？

1

那个夏天的8月末，芭特开始上学了。第一天真是糟透了……跟当年席德尼把她扔下自己去上学那天的情况相比，几乎一样糟糕。在这之前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她绝望地站在花园门口，目送他消失在小路尽头，后来都泪眼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了。

“我的宝贝，他傍晚就回来了。想一想吧，看着他回家该多开心呀，”朱蒂安慰道。

“到傍晚还早着呐，”芭特抽抽嗒嗒地说道。她觉得，那天时间好像长得总也到不了头：可是4：30一到，芭特就飞奔到小路上迎接席德。看着他回家真的开心极了，这大体上也补偿了目送他离家时的难过心情。

芭特不想去上学。对她来说，每周有5天，每天有8个小时离开银色森林就如同受难一般。朱蒂给她装上了香喷喷的午餐，往她的书包里塞了几个她最爱吃的小红苹果，亲吻她，给她打气。

“好啦，宝贝，记住了，你去学校是为了学知识。哎哟，哎哟，学知识可是一件大好事呢，我自己也是后来才明白这个道理的，因为我从来没上过学。”

“朱蒂，为什么呢，你懂的东西可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多，”芭特惊讶地说道。

“哎哟，哎哟，我的确是懂得挺多的，倒是这么个理儿，不能说，上过学的人就懂得多，”朱蒂振振有辞地说道。“你一点都不用担心。你肯定能做得很好。你都认识识字书上的字了呢，所以你已经开了个好头。宝贝儿，现在就出发吧，记住了，对老师一定要有礼貌。嗯，这关系到银色森林的名声，这你一定要守好了。”

芭特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因此也让她熬过了这一天。在小路的尽头，她克制住眼泪转过身，紧紧攥着席德的一只手，冲朱蒂挥挥手，朱蒂也在菜园门口冲她挥挥手，以示鼓励。这支撑着她让她承受住了二十多双陌生眼睛的注视，以及和老师的见面。也让她有勇气熬过这漫长的一天，这一天她都是孤单地坐在她的小桌子旁，做吊锅的钩子……要不然就是眺望窗外学校的灌木丛深处，相比之下，她更喜欢那里。课间休息和午餐时，温妮和年龄大些的女孩子们都跑走了，席德和乔也跟男孩子们玩去了，她就一个人看一级和二级识字书，这对她来说是一剂无处不在的解药。

终于等到放学时，芭特回顾这一天，自豪地断言，她没有给银色森林丢脸。

然后就光荣地回家啦！朱蒂和妈妈出来迎接她归来，就好像她出门离家一年了一样……小婴儿冲她微笑，嘴里还咿咿呀呀的……“星期四”跑过来迎接她……花园里所有的花儿都向她点头致意。

“我知道，所有一切都很高兴看到我回家，”她大声叫道。

没错，就为了体验回家时的这种喜悦感，她也情愿离家呢。接下来她就要乐悠悠地告诉朱蒂学校里发生的一切啦！

“除了梅·宾尼，其他女孩我都喜欢。她说，她家菜园里小路上的裂缝里一点儿都没长苔藓。我就说，我喜欢花园小路的裂缝里长苔藓。她说，咱们家的房子过时了，需要刷漆修整了。她还说，咱们家客房的壁纸不干净。”

“哎哟，哎哟，情况确实是这样，”朱蒂说道。“烟囱也有裂缝，朗·亚历克根本修不了，他怎么试都不行。不过你要是听宾尼数落，那可就没完了。宝贝，就把你跟我说过的话说给梅·宾尼小姐听，不就行了吗？”

“我说了，银色森林的房子不用像其他人家的房子那样要经常刷漆修整，因为房子并不难看。”

朱蒂咯咯笑了。

“哎哟，哎哟，我觉得，就这么说给梅听就对了。宾尼家的房子黄兮兮的，是我见过的最难看的房子。听你说了这句话，那她可就没话可说了。”

“哎呀，朱蒂，她还说，大客厅的粉色窗帘褪色了，旧兮兮的。这可把我气坏了。因为那个窗帘确实是不好看……在北河谷，家家客厅里都挂着特别漂亮的花边窗帘。”

2

不过，这都是三周前的事了，眼下芭特对上学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开始喜欢学校了。有一天下午，朱蒂出乎意料地随口说道：

“你的黑兹尔姑姑要在9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出嫁了，我想这你已经知道了吧？”

起初芭特不相信……简直就没法相信。黑兹尔姑姑可不能出嫁，离开银色森林。到最后她不得不相信，于是就哭了一星期，一个晚上接着一个晚上地哭。连朱蒂都安慰不了她……想起好哭鬼威利都让她不觉得羞愧。

“是呀，你的黑兹尔是该出嫁了，除非她打算当老处女。”

“芭芭拉姑姑和伊迪丝姑姑都是老处女，她们都很开心呢，”芭特抽泣着说道。

“哎哟，哎哟，一个家有两个老处女就够了。你的黑兹尔姑姑要出嫁是对的。是呀，这个世界对女人是有点儿冷酷无情。我嘴上没说出来，不过心里肯定会想她。她总是有能让人开心的小把戏。可是，她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让男人着迷的人……哎哟，哎哟，就是最恨她的敌人也不会这样说她的。不过她有时候有点儿轻佻，有一两次我都担心，她会跟一个不务正业的人交往。‘朱蒂，’她总是跟我说，‘在我安定下来之前，我要试试再多交往几个。’幸好，她拿定主意要嫁给罗伯特·麦迪逊了。他真是一个稳重的人。宝贝，你会喜欢这个新姑父的。”

“不会的，”芭特固执地说道，下决心要恨他一辈子。“朱蒂，你喜欢他吗？”

“那当然啦。我敢说，他的脑袋可比表面看上去聪明。他自己有一家商店，对当老婆的来说，这可比种地容易一些。”

“朱蒂，你觉得他长得够好看，配得上黑兹尔姑姑吗？”

“哎哟，哎哟，他长得已经算不错的了。可能他已经算是够好命的了，他跟那家的人一样额头长得像三角。这都是凯棱德斯家族的遗传。从来没有人见过有人长了像老亨利·凯棱德斯那样的耳朵。要是就单单看一眼他的脑袋，你都搞不清楚，他是个男人，还是个蝙蝠。哎哟，哎哟，幸好他们跟麦迪逊的血统混合了一下！罗伯特的确长了一张帅气脸蛋，我跟你说，真是随了我们的心愿，他跟黑兹尔姑姑特相配。我可以告诉你，眼下我们也有我们担心的事。戈登·罗德斯又回来了……不过，我可从来不信她能跟他那种可恶的家伙交往。跟罗德斯家所有的人一样心术不正。还有威尔·欧文……朗·亚历克的确喜欢他，不过那男人就是呆头呆脑傻乎乎的。我们根本不知道，也许是天上那位全能者非要让他当傻瓜吧。对我来说，跟油嘴滑舌的轻浮家伙相比，我倒更喜欢他们这样的。以前我们还以为她要嫁给希德·泰勒呢。可是有一天晚上她告诉他，她受不了他那打领结的嗜好，他气疯了，就一走了之了。那事儿不能全怪他。芭特，如果你想结婚，那在他结束单身汉生活之前就不要对他的领结说三道四。你妈妈有点儿喜欢卡尔·吉布森。没错，他还真招女人喜欢呢。不过呀，他可是萨默塞德·麦迪逊家族的人，我担心他会一直都瞧不起你黑兹尔姑姑家的人。虽然事实上他长得怪模怪样的，像斗鸡眼的猫一样……可是这个罗伯特·麦迪逊老是来咱们家，每次哪个小家伙要是把手上的手套戴错了，他就会突然冒出来。麦迪逊家的人要是想要一件东西，他们的习惯就是弄不到手决不罢休。还有，罗伯特的叔叔吉姆……他把他的弟弟泡到了朗姆酒里，然后带回家给埋葬了，这事儿我还没有跟你说过吧？”

“朱蒂，把他泡到了酒里？”

“我跟你说，是这么回事。1850年吉姆的船回航时到了印度洋中部，奈德·麦迪逊死在了船上。大家都说应该给他海葬。可是吉姆·麦迪逊发誓说，一定要把奈德带回家，埋到岛上的家族墓地里，这么一说搞得大家都很难过。所以他让船上的木匠做了一个铅制的棺材，赶快把年轻的奈德放进去，再把里面装满朗姆酒。结果，回到家时奈德新鲜得像一朵雏菊。注意啦，吉姆从此以后就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麦迪逊家的人就是这样。哎哟，哎哟，这都是小事，我们一定要办一场漂亮的婚礼，好给家族争个面子。”

芭特觉得，这事儿还是让她耿耿于怀。她一直都那么喜欢黑兹尔姑姑……对她的喜爱程度远远胜过对伊迪丝姑姑，甚至芭芭拉姑姑的喜爱程度。黑兹尔姑姑那么活泼开朗，那么美丽动人。她的面孔是坚果那样的褐色，眼睛和头发也是褐色的，嘴唇和面颊是鲜红色的。黑兹尔姑姑的长相跟她的名字很相配。有些人的长相就跟名字不相配。丽莉·惠特利就长得跟乌鸦一样黑[1]，鲁比·罗德斯脸色苍白，面无血色。

银色森林的其他孩子对这件事的态度都比较泰然。席德尼觉得，在家里举办婚礼真是一件相当激动人心的事。温妮则觉得，结婚一定是一件相当好玩的事。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玩的，”芭特气鼓鼓地说道。

“嗨，人人都要结婚的，”温妮说道。“总有一天你自己也要结婚的。”

芭特生气地跑去找妈妈。

“妈妈，你说……我不用一定要结婚……是吧？”

“不用，除非你自己想结，”妈妈明确地说道。

“哦，那就好办了，”芭特说道，这下放心了。“因为我永远都不会有结婚的念头。”

“姑娘们都这么说，”朱蒂说道，说着越过芭特的头顶冲加德纳夫人眨眨眼。“没准儿有时候我自己也会有那念头呢。是呀，前两天的夜里我不是也遇到过一次很棒的求婚了嘛。老汤姆·德雷克怀恩急急忙忙跑过来，要让我当他的第四任太太，他真这样干了。真是的，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把新茶壶都掉地上了。我等着被解雇已经等了好长时间了，这回可等来机会了。”

“哦，朱蒂，你不会跟他结婚吧？”

“哎哟，哎哟，为什么现在我就不能结婚呢？”

“然后就离开我们？”

“哎哟，哎哟，问题难就难在这儿，”朱蒂说道，当时她就把老汤姆打发走了，让他去听她所谓的“老牛都不感兴趣的陈词滥调”。

“后来还有外地的男人斗胆来跟我求婚呢。”

可是，某一天可能还会有一个大男人斗胆向朱蒂求婚，想到这芭特心里很不安。唉，变化真是一件糟糕的事！人还得结婚，这太可怜了！

3

“婚礼是在9月份的最后一星期，D.V.。”有一天朱蒂告诉她。

芭特皱了皱眉头。她知道事情已成定局，不过，以如此冷漠的姿态公布消息这让人相当难过。

“朱蒂，D. V.是什么意思？”

“哎哟，哎哟，意思是如果上帝乐意的话。”

“朱蒂，那如果他不乐意呢？”

"我的宝贝，那这婚事就彻底没戏了。"

芭特想知道，如果她向上帝祷告让他不乐意，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朱蒂，假如你祷告让……一件邪恶的事情发生，那会怎么样呢？”

“哎哟，哎哟，可能会随了你的心愿，”朱蒂说道，说话的语气很诡异，把芭特吓坏了，于是决定，还是明智一些，不去冒那个险。

最终她还是接受了这一现实。她感觉自己在学校里成了名人，因为她的姑姑要结婚了。一说到银色森林大家都欣喜若狂的，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情绪也更浓了。大家聊的都是婚礼准备情况。朱蒂说，仓库的老猫生了“一窝”小猫，对此除了芭特，没有人表现出兴奋之色。不过留住一点秘密也不错。只有她和仓库老猫知道小猫在哪儿。她要一直不说出去，等到它们都长大了，没人能淹死它们了再说。不管怎么说，大多数春天出生的小猫都已经神秘地消失不见了，这一点让芭特永远也捉摸不透。只有“星期二”和“星期四”留了下来，“星期二”是答应要送给黑兹尔姑姑的。所以新生的小猫们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不过，给它们取名字的事得等到婚礼结束以后，因为芭特眼下找不到对取名字感兴趣的人。

“诗人之家”重新贴了壁纸，这让她格外高兴……尽管看到旧壁纸被撕下来她的心里也觉得难过……当妈妈把那个蜘蛛网一样的花边新窗帘带回家要挂在大客厅时，芭特开始觉得举办婚礼也有好处。但是当她的房间也要重新贴壁纸时，她就非常抵触。她喜欢旧壁纸，上面有红色和绿色的鹦鹉图案，从她记事以来就一直是这壁纸。她心里一直暗暗地盼望着，有朝一日那些鹦鹉都变成真的。

“我不知道，我的房间为什么要贴新壁纸呢，就是黑兹尔姑姑要结婚了也没这必要呀，”她抽泣着说道。

“宝贝，你听我跟你说为什么，”朱蒂劝慰她说道。“到婚礼那天家里要收拾得体体面面的。你们家所有那些城里的和新斯科特舍的尊贵亲戚都要来，还有麦迪逊家那些新布朗斯维克的亲戚……他们都是百万富翁，这些人会说三道四的。有些人还得把外套放到你的房间里呢。你也不愿意让他们看到旧兮兮、都褪了颜色的墙纸，是吧？”

当然不行，芭特可不希望这样。

“我跟你妈妈说了，应该让你自己挑选新壁纸……商店确实有你喜欢的风信子图案的壁纸。那就打起精神来，帮我擦银器吧。家里的每样东西都得擦亮了，准备迎接这件大事。可不嘛，我们银色森林20年都没办过婚礼了。结婚时不出乱子，那就谢天谢地了。咱们家最近一次办婚礼还是你克莉丝汀姑姑出嫁的时候。我真盼着你黑兹尔姑姑不要像漂亮的克丽茜当年那样婚纱出漏子。”

“朱蒂，怎么啦，婚纱出什么问题了？”

“哎哟，哎哟，她说，是出问题了。婚纱带着一个绣着玫瑰花边的头罩，是你的高曾祖父从他老家爱尔兰带来的。哎哟，哎哟，可精致了！他们就把它正儿八经地放在‘诗人之家’的床上。可是，我的宝贝，等他们进去去拿的时候……嗯，那时候银色森林里养着一只狗，是只又瘦又小的斯皮兰犬，它偷偷摸摸地钻进了房间里，把婚纱和花边头罩都咬了，还沾上了口水，搞得乱七八糟，你都搞不清楚哪是哪儿了。漂亮的克丽茜可怜巴巴地哭得伤心极了……这也难怪。”

“哎呀，朱蒂，那他们怎么办了？”

“怎么办？他们的确也是没办法了，婚礼还是举办了。可怜的克丽茜只好不穿婚纱结婚，整个仪式上她都抽抽嗒嗒的。我跟你说，这是很丢面子的事。这次我要亲自管‘诗人之家’的钥匙，如果让我逮到，小狗斯尼克勒弗里茨围着房子晃悠，我就要把它给拦住，哪怕是乔插手也不怕。这会儿，咱们擦完这些银器以后，你就去老地方，帮我捡洋李子吧。我要给你黑兹尔姑姑做一大罐烤李子果酱。她不是总说，老朱蒂·普拉姆烤的李子没有人比得上嘛……大概我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哎呀，朱蒂，那就快点擦银器吧。”

芭特喜欢跟着朱蒂摘李子……摘青李子、黄李子和椭圆形的紫红色大李子。

“哎哟，哎哟，宝贝，我做事从来都不慌不忙的。世上总有时间，时间到头了就是来生。要想让你黑兹尔姑姑的婚礼不出漏子，要干的活儿还多着呢，不过婚礼肯定会办得风风光光、顺顺利利的。”

4

当芭特得知自己要担当黑兹尔姑姑的花童时，她简直喜出望外。不过，她也替温妮感到难过，温妮的年龄太大了，不适合当花童，可是又不够当伴娘的年龄，这多少让她觉得扫兴。黑兹尔姑姑打算要两个伴娘，都要穿绿色的礼服，这把朱蒂吓坏了，她声称，婚礼上穿绿色的衣服不吉利。

“哎哟，哎哟，从前在我老家爱尔兰有一次办婚礼，伴娘就穿绿衣服。妖精们气坏了，她们就诅咒了那家，她们真诅咒了。”

“朱蒂，她们是怎么诅咒那家的？”

“我跟你说呀，那家再也没有笑声了……再也没有了。哎哟，哎哟，那诅咒真是吓人呢。想想吧，一个家里没笑声，那得多糟呢。”

“朱蒂，就永远也没有笑声了吗？”

“再也没有一点点笑声了。有很多哭声，但是没有笑声。哎哟，哎哟，那地方真是个伤心地！”

芭特觉得有点儿不安。要是银色森林再也没有笑声了，没有了爸爸那温和的咯咯笑声，还有汤姆叔叔的开怀大笑声……温妮带着颤音的银铃一般的笑声……朱蒂爽朗的笑声……那该怎么办呢？不过，她的裙子漂亮极了……是一件青翠色的绉绸裙，肩上有蜂窝状褶皱和一簇可爱的粉色玫瑰花蕾。头戴一顶带有抽褶的绿色帽子，帽檐上装饰着玫瑰花。芭特不由自主地迷上了这顶帽子，都不在乎是不是会受到诅咒了。她没有……像朱蒂那样意识到……绿色使她那苍白的、深褐色的小脸显得更苍白、更黯淡了。眼下芭特还没有丝毫的虚荣心。这裙子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婚礼要在下午举行，“婚礼公墓”[1]……温妮，这个10岁的“白字”女士是这么说的……预定在南河谷的那家灰石教堂举办，很久以前所有加德纳家的人都去那家教堂。朱蒂觉得这次的婚礼是一场现代新式婚礼。

“过去银色森林的人可都是傍晚结婚，接着就跳一晚上的舞。他们也不是马上就去蜜月旅行。哎哟，哎哟，他们都是完事儿了就回家，开始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如今这时代全都变了，我倒觉得，并没有变好。过去只有圣公会教徒才在教堂里结婚。长老会的风俗根本不是这样的，完全不一样。”

“朱蒂，你是长老会教徒吗？”

芭特突然间好奇起来。她从来没有想过朱蒂的信仰问题。星期天朱蒂跟着他们一起去南河谷教堂，但是从来都不愿意在加德纳家族专用的厢席里就坐……总是坐在楼上的旁听席，汤姆叔叔说，坐在那儿她可以一览无余。

“哎哟，哎哟，我是地地道道的爱尔兰人，也是正儿八经的长老会教徒，”朱蒂郑重其事地说道。“不过呀，我不是苏格兰人，那我还是永远也成不了彻头彻尾的长老会教徒。不管怎么说，我一直祷告，但愿事情能顺顺利利的，你黑兹尔姑姑的运气能比你爷爷的二表妹好点儿，不要像她结婚时那样。”

“朱蒂，爷爷的二表妹怎么啦？”

“哎哟，哎哟，这事儿你从来没有听说过吗？也是，要是老朱蒂没有跟你说过，那就没有人会跟你聊你们家的家史了。她在婚礼前一天因为肺炎死了，然后穿着婚纱落葬了，可怜人呀。真难过呀，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合适的对象……差一天她就30岁了……都到最后关头了，让人由不得地失望呀。好啦，宝贝，不要替50年前的事流泪了。也许她也乐意死掉，要是活着，估计得遇上不少麻烦，因为那新郎可是个很野蛮的家伙，娶她就是为了贪她的钱，大家都这么说的。过这边来吧，把这个蛋糕使劲搅一搅，可不许捡里面的李子吃。”

5

上周，大家一直都出奇地兴奋。芭特获准可以不上学，留在家里，一部分原因是，人人都想让她给跑腿打杂儿，一部分原因是，假如不让她帮忙做事的话，她很可能会死掉。朱蒂大部分时间都在厨房里，调配、烘烤食物，那样子像极了某种不洁净的酒品上方挂着的老女巫。芭芭拉姑姑过来帮忙，伊迪丝姑姑则是在家里烘烤了一部分食物，因为厨房不够大，装不下她和朱蒂·普拉姆两个人。黑兹尔姑姑做了奶油，妈妈做了亮晶晶的红色果冻。这是唯一让妈妈做的东西。大家觉得，照看“小不点儿”就够她忙的了……人人都这么叫那个小婴儿，虽然还在为取名的事发愁。朱蒂·普拉姆告诉芭特说，自从那天晚上在洋香芹苗圃找到了“小不点儿”，妈妈头疼得很厉害以来，妈妈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应该照顾她。

芭特把鸡蛋打碎，搅拌那数不清的结块，跟席德轮流吃大碗里掉出来的香喷喷的碎渣。家里从早到晚都散发着香喷喷的味道。到处都有“芭特，过这边来”、“芭特，快到那边去”，简直搞得她晕头转向的。

“快放松放松吧，”朱蒂告诫道。“宝贝，要动脑子使巧劲。这可是一门大学问。所有事情都会在上帝安排的合适时间自然而然地解决掉的。他们真是有点儿使唤你，朱蒂可得看着你，不让别人可着劲儿使唤你。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可怎么让你黑兹尔姑姑出嫁。”

没有她，他们就搞不到婚礼用的黄油，这一点毫无疑问。朱蒂把蓝牛牌的牛奶从厂里买回来存放了一星期，婚礼前一天，她把奶倒进那个老式的用曲柄转动轴的搅拌奶桶里搅拌，制作黄油，比这木桶更现代的东西她一概不接受。朱蒂搅啊搅，一直到大半上午的时候，芭特下到了凉飕飕、挂满蜘蛛网的地窖，才发现她“心烦意乱的”。

“这奶油真是中邪了，”朱蒂垂头丧气地说。“我的胳膊都累得抬不起来了，还是一点儿不出黄油。”

又不能让妈妈来搅拌奶油，黑兹尔姑姑也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于是芭特就去把爸爸从仓库叫了过来，他答应搅拌奶油。可是飞快地搅了半小时以后，他觉得这活儿太难就放弃了。

“朱蒂，你还是把那些奶油喂猪吧，”他说道。“我们得从商店买黄油了。”

朱蒂觉得这太丢脸了。从商店里买奶油，而且那奶油都是只有全能的上帝才知道是啥人做的！她去端晚饭时，心想，这乱子说到底就是因为婚礼上穿绿衣服才惹出来的。

芭特本来蹲在苹果桶上，此时她从桶上溜下来，动手搅拌起来。真是太好玩啦。她一直都想搅拌奶油，可是朱蒂从来都不让她干，因为如果奶油搅拌得太慢或者太快的话，那出来的黄油要不就太硬要不就太软。不过眼下就无所谓了，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搅拌。哗啦……哗啦……哗啦！吧嗒……吧嗒……吧嗒！砰……砰……砰！嗖……嗖……嗖！摇柄越来越难转了，芭特正想着，这回可把搅拌奶油的活儿干够，这辈子就再也不干这活儿了，这时屋子里突然亮了些，原来是朱蒂下来叫去她去吃晚饭。

“朱蒂，我一直使劲搅来着，累得我浑身都出汗了。”

朱蒂吓坏了。

“都出汗了，是嘛？宝贝，可千万不要说这个词。记住了，宾尼家的人可以说‘出汗’，可是加德纳家的人得说‘流汗’。现在我估计我得把奶油都喂猪了。这简直太丢人了，这是……蓝牛牌的奶油而且全都……银色森林的婚礼上吃的奶油居然是买的！你说是不是穿绿衣服惹得祸呢？你瞧瞧。可能大家也都明白了……”

朱蒂掀开奶桶的盖子，她的眼睛几乎要从脑袋里蹦出来了。

“宝贝呀，你给弄出来奶油了呢！瞧瞧，这黄油在脱脂奶里转着圈儿漂，好极啦，就跟从前搅拌的一样。我自己和朗·亚历克都没辙，这7岁的小姑娘居然用她的小胳膊搅出来了。哎哟，哎哟，完了我可得让全家人都知道知道！”

大概，在整整一生中，芭特再也找不到如此辉煌的时刻了。

[1] 丽莉英文为Lily，另一个意思是百合花，百合花是白色的，而实际上她本人肤色偏黑，所以说名字与本人不符。（译注）

[2] 这里说的是婚礼仪式。英文中仪式( ceremony )和公墓( cemetary )的发音略微接近，所以温妮读错了。（译注）

第七章
新娘出场

1

婚礼这一天终于到了。

一星期的时间里芭特都在闷闷不乐地算日子。黑兹尔姑姑待在银色森林的日子只有4天了……只有3天了……只有2天了……只有1天了。前一晚芭特有幸跟朱蒂睡在一起，因为她的房间要留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住。日出之前她就跟着朱蒂醒了，急忙溜下床，看看这天的天气怎么样。

“真是好天气呀！”朱蒂满意地说道,“昨天晚上我还有点儿担心会下雨，因为月亮周围有一个圈，要是新娘身上掉上雨点那可就不吉利了，更别提还要趟泥和土了。我这就悄悄溜出去告诉太阳快出来，然后我要赶在你爸爸下楼之前赶紧挤完一半的奶。这些闹哄哄的事把这个大男人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朱蒂，如果你不跟太阳说，它就不出来吗？”

“我的宝贝，办婚礼的日子我可得提防着一手呀。”

朱蒂挤奶的时候，芭特就在银色森林里闲逛。在一大清早人们起床之前，房子看上去好怪呀！就好像它在找什么东西一样。当然啦，因为要举办婚礼的缘故，所有的房间都变样了，让人有了陌生感。大客厅里摆满了秋天时节绚丽的树叶和菊花。新窗帘漂亮极了，让芭特觉得特别遗憾的是，没有邀请宾尼一家。如果梅看到这情景，她的脸肯定会大放异彩的！小客厅的一半空间都放满了婚礼的礼品。前一晚餐厅里的餐桌就已经摆放就绪，上面放着晶莹闪亮的玻璃器皿和烛台，还有如同一束束月光一般的细长蜡烛、五颜六色美仑美奂的果冻。这一切把餐桌装点得格外美观。

芭特跑到外面。太阳遵照朱蒂的命令，正冉冉升起。空气中飘散着秋天里琥珀蜂蜜的香味。银色森林里的每一棵桦树和白杨树都变成了金色的少女。花园已经厌倦了生根发芽，于是坐下来歇息了，不过壮观的蜀葵花还在老石头堤坝上绽放着。雾山上空吹拂着清晨惬意的微风，在太阳升起之前微风渐渐平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多么美妙呀！

然后芭特转身，看到一只只有半只耳朵、身子瘦长的猫正在猎食……这不是银色森林的猫……它正在舔碟子里给妖精们留的牛奶。果然如此！她一直都怀疑这事儿，可是当真知道了真相，还是让人难以接受。世上是不是就没有真正的魔法呢？

“朱蒂，”……朱蒂提着几个牛奶桶走到井跟前时，芭特几乎是泪汪汪的……“妖精们没有喝那个牛奶。是一只猫喝掉了……就像席德尼总说的那样。”

“哎哟，哎哟，我问你，要是昨天晚上妖精们用不着喝那些奶，那为什么就不能给一只可怜的猫喝呢。它是不是也得活命呀？我可从来没说过，他们天天晚上都来。他们肯定还去别人家喝呢。”

“朱蒂，你真的见过妖精喝牛奶吗？你能发誓吗？”

“哎哟，哎哟，我没见过又怎么啦？我奶奶真见过。我听她说过好多次。说是一个小妖精，他喝奶的时候一堆小耳朵动来动去的。她说，第二天她的一条腿就摔坏了。要是你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绿色的家伙[1]，那你真该谢天谢地了。我跟你说，他们可不喜欢让人瞧见。”

2

对芭特来说，这是痛与乐莫名其妙地交织与共的一天。银色森林的人们兴奋不已，尤其高兴的是，斯尼克勒弗里茨的眼皮被黄蜂蜇了，必须把它关进教堂的仓库里。之后大家都装扮就绪。哎呀，婚礼真是激动人心的事情呢…… 席德说的没错。妈妈穿上了最最漂亮的新礼服，是金黄色菊花那种颜色的，芭特的心里替她感到格外骄傲。

“有一个漂亮妈妈真是太棒了，”她兴高采烈地大声说道。

全家人都是她的骄傲。父亲也是她的骄傲，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他的领带，兴奋之余他把右脚穿进了左脚的靴子里，系上了带子，居然都没有发现他的失误，不过眼下他看上去是彻头彻尾的加德纳了。她打心眼里替亲爱的“小不点儿”骄傲，她穿着长筒丝袜滚来滚去，让大家看她那可爱的胖乎乎的光腿；替温妮骄傲，她身穿黄色连衣裙，看上去像一朵大大的金黄色蝴蝶花；替身穿新西装白衣领的席德和乔骄傲；也替朱蒂·普拉姆骄傲，身着华服的她美艳如花。那一身正装是从褐色衣橱里拿出来的，还有一件有点儿褪色的蕾丝披肩和上个世纪的老式锦缎绗缝帽。朱蒂一直都鄙视不戴帽子出现在公众场合的做法。对她来说多滑稽的帽子都不为过。脚上还穿着一双她所谓的“配对儿的”有光泽漆皮高跟拖鞋。于是乎，装束有点儿吓人的朱蒂扭扭捏捏地迈着小碎步走来走去，密切关注着一切，用她所谓的“热情友好的嗓音”以及你听过的最完美的英语发音跟来宾打着招呼。

黑兹尔姑姑及其伴娘们仍然躲在“诗人之家”里不露面。妈妈给芭特穿戴上了那件漂亮的绿色连衣裙和帽子。芭特喜欢这身装扮……不过，她跑到楼上她的衣柜跟前，冲她那件蓝色的旧薄纱裙说，她还是最喜欢它。之后姑姑们过来了，芭芭拉姑姑穿着一身晚礼服，外加一件米色花边的大衣，看上去非常喜庆，可是伊迪丝姑姑觉得她这身装扮显得太嫩。没人能说伊迪丝姑姑的礼服嫩，衣服的确非常气派，芭特的心里几乎充满了对整个家族的骄傲感。

来自萨默塞德市的布莱恩叔叔要用他的新车载着新娘及其伴娘们去教堂，当她们缓缓走下楼梯的那一刻，真是美妙极了。芭特的双眼微微有点儿刺痛。这位身穿白色绸缎礼服、头戴薄雾一般的面纱，手捧一大束玫瑰花和白色铃兰花的神秘人物，就是她亲爱的乐天派黑兹尔姑姑吗？芭特仿佛觉得自己已经被这番景象搞糊涂了。黑兹尔姑姑停下脚步，悄声说道：

“宝贝，我把你给我摘的那些蝴蝶花塞进我的捧花里了……它们正是新娘应当穿的‘蓝色调’，真是太谢谢你了。”

那一刻，昔日美好的一切又重现了。

爸爸带妈妈、温妮、朱蒂和乔加入了由利兹牵头的银色森林家族行列，不过，芭特和席德要加入汤姆叔叔“一伙”。汤姆叔叔可不把利兹之流的女士放在眼里。他赶着一辆由两匹毛发光滑的枣红马拉着的双排座“四轮敞篷轻便马车”，马车高大而宽敞，马的额头上有白色星星，芭特对这辆马车的喜爱程度胜过了任何汽车。可是，为什么汤姆叔叔还迟迟不来呢？“我们会迟到的。都已经过去100万辆四轮马车和汽车了，”芭特担心地想。

“哎哟，哎哟，宝贝呀，这话说得可太夸张了。”

“嗯，那也有5辆车过去了，”芭特气鼓鼓地叫道。

“他这就来了，”朱蒂说道。“要有礼貌，”她急忙小声叮嘱道。“就是出了点小岔子，不许瞎捣乱，要有礼貌。”

芭特、席德和芭芭拉姑姑坐在后排座位上。一辆汽车按着喇叭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梅·宾尼正从那辆车里羡慕地往外看着，看到此景芭特觉得格外得意，刻意抬头挺胸摆出一副神气模样。通常她和席德是穿过田野，沿着一条充满夏末景象的小溪抄近路步行去教堂。不过，那条路的景色也很美，有洒满阳光的金色留茬地，羽毛柔光顺滑的黑色乌鸦栖息在篱笆上，果实累累的苹果树枝快要压到果园的草上了，草地上有星星点点的紫苑，远远望过去，大海一片湛蓝，海水欢腾着，上面航行着庞大的梦幻般的帆船船队。

之后就到了坐落在枫树和云杉之中教堂，里面人头攒动，根据安排大家要列队行进，人们起身站立，黑兹尔姑姑挎着父亲的胳膊从走道上走过，珍·麦迪逊和萨利·加德纳跟在她身后，芭特庄重地提起衣裙的后面，褐色的手里提着玫瑰花蓝。突然间一片寂静，传来牧师庄严的声音，祷告开始了，五颜六色的光影透过彩色玻璃窗落到人们身上，将他们从平淡无奇的普通人变成了令人惊叹的奇人。起初芭特迷迷糊糊地翻来覆去想她自己那些细腻的感受。她看到有一线微微发颤的红宝石色的光芒落在了黑兹尔姑姑的白色头纱上,她看到了罗伯·麦迪逊的三角型的面孔,她看到了萨利·加德纳的头上戴的绿帽子下的一头黑发,她看到了蕨类植物和鲜花。突然间，她听到黑兹尔姑姑说道：“我愿意，”接着，看见她抬头望着她的新郎。

一件糟糕的事情在芭特身上发生了。她猛地转身面对着朱蒂·普拉姆，朱蒂此时就坐在她身后前排椅子顶头的座位上。

“朱蒂，把你的手帕借我用用。我要哭了，”她惊慌地小声说道。

朱蒂真是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她意识到，极端的情况就得用极端的方法处理。她的手帕是一块超大的白手帕，简直可以把芭特包住。而且，宾尼一家就坐在教堂后排的座位上。她朝前探过身子。

“要是你敢掉一滴眼泪给银色森林丢脸，那只要我活着，我可就再也不给你煎黄油鸡蛋了。”

芭特打起了精神。也许是因为想到了银色森林，或者煎鸡蛋，或者二者皆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咽下嗓子里的那个疙瘩。使劲眨眼使得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仪式结束了……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人人都觉得芭特表现出色。银色森林的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们大家都有点担心，芭特最后会控制不住感情，就像科拉·加德纳在她姐姐的婚礼上那样，在祷告时中途嚎啕大哭起来，不得不让那位倍感丢脸的母亲领了出去。

“宝贝，你的表现棒极了，”朱蒂自豪地小声说道。

芭特设法熬过了招待会和晚宴，但是她发现自己吃不下去，甚至连一片鸡肉或者妈妈做的好吃的“百合沙拉”都吃不下去。当有人跟黑兹尔姑姑说话时，她又差点儿哭了，那人说道：

“你现在变成黑兹尔·麦迪逊了，感觉怎么样？现在意识到你已经成了黑兹尔·麦迪逊了吗？”

黑兹尔·加德纳已经不存在了！哎呀，这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1] 即小妖精。在爱尔兰民间故事里小妖精穿一身绿衣服。（译注）

第八章
婚礼余波

1

之后就是道别了！芭特平生第一次发现，那情景就形同对着某个一去不复返的人说再见一般。不过，这时候她是可以哭的，因为人人都哭了，甚至很少哭的朱蒂也哭了。

“一旦我觉得自己想哭，”朱蒂习惯于这样说，“我就坐下，痛快地大笑。”

她不愿让芭特久久地站着目送黑兹尔姑姑，一脸稚气地流泪、发呆。

“一直眼巴巴地看着离别的朋友消失不见，这可不吉利呢，”她冲她说道。

芭特转身走开，沮丧地在一个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溜达。楼上楼下的一切都那么乱糟糟的，毫无头绪，银色森林一点儿都不像个家了。甚至看着那新蕾丝窗帘也觉得有点儿陌生。曾经是那么漂亮的餐桌，看上去也很糟糕……不干不净……还有面包渣……乱七八糟……黑兹尔姑姑的椅子就像她往常起身时那样被胡乱地推到一边。芭特那双褐色眼睛又湿润了。

“宝贝，跟我来，给我帮点儿忙吧，”朱蒂——聪明的朱蒂——说道，“你妈妈已经上床睡觉了，亲戚们还在外边闹哄哄地玩呢，这没什么稀奇的。温妮肚子疼，这也难怪，她那样胡吃海塞了一通。所以就只有咱俩收拾东西了。天亮之前咱们得把餐厅收拾干净，咱们先把客厅和卧室收拾好吧。唉，这可怜的房子看上去也累了。”

朱蒂脱掉了她身上的丝绸衣服、高跟鞋，压低了她那热情好客的大嗓门，换上她那舒服的旧粗毛衣和粗革高帮鞋……还有粗革皮鞋。芭特顿时高兴起来。一身这副装扮的朱蒂看上去可亲切友善多了。

“我们能不能把所有这些家具都放回原来的地方呢？”她急切地问道。不管怎么说，要是把因为太破旧而被收起来的餐具柜和客厅的旧摇椅，还有被大家认为是过时了的蒲苇花瓶放回原位，那就好了。

“哎哟，哎哟，我们会那么做的。你可别弄得那么难过，就好像黑兹尔姑姑不是出嫁了，而是下葬了一样。”

“朱蒂，我就是笑不起来呢。”

“就是这么回事呢。是呀，今天我也没怎么咧嘴笑，我觉得我好像变成了一只刺儿头猫。不过这真是一场大阵势的婚礼，可不是嘛，珍·宾尼还从来没有在人面前这么光鲜漂亮过呢。至于说宴会，总督官邸的都比不上呢。那仪式太隆重了，吓得我都不敢想，要是有朝一日我结婚的话会是啥样。”

“亲爱的朱蒂，要是你的婚礼的话，我会一直哭，把婚礼给搞砸了，”芭特可怜巴巴地说道。

“哎哟，哎哟，我不会怪你的。我知道从前有一个特别漂亮的伴娘，她就在举行婚礼仪式的过程中哭了起来。人们对这事儿也说长道短的……说她哭是因为她还没有结婚，她只是哭出了自己的心事。再者说了，这也比罗塞拉·加德纳的婚礼仪式上有一个伴娘大笑的情况要好。没人知道她在笑什么……她从来没说过……可是新郎觉得是在笑他，所以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为这事儿那家吵吵嚷嚷了40年。哎哟，哎哟，本来是小事儿最后惹成了大麻烦！”

芭特觉得，伴娘在仪式过程中大笑可不是一件小事儿。她感到特别欣慰的是，黑兹尔姑姑的婚礼上倒没有发生这种让她难堪的情况。

“这就过来干活吧，咱们得先把这些五彩纸屑清扫掉。我觉得过去撒米的办法更好。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都会掉颜色的。哎哟，哎哟，这餐桌看上去像老古董，是吧？我看见有一个银质的奶油罐里有个凹痕呢。不过，等都收拾好了，这餐桌看着就不会特别像你姨姥姥玛格丽特的婚礼过后餐桌那样子了，那婚礼当年是在海岸牧场举行的。哎哟，哎哟，那真是乱套了！”

“朱蒂，出什么事啦？”

“你问出什么事了，是吧？你问的没错。他们的餐桌上铺了一块式样很特别的流苏桌布，当新郎的表哥……现在都叫他老吉米·米尔罗伊……那时候吉米留着小胡子……哎哟，哎哟，他的胡子漂亮极了。没错，要是就因为这种胡子过时了就把它刮掉，那太可惜了……嗯，我说到哪儿啦？他像往常一样急急忙忙从餐桌旁起身，他的一个扣子套在了流苏上，结果流苏、桌布和餐具统统掉地上了。简直从来没见过那么一团糟的场面。我就下山去海岸农场给帮了帮忙，你的弗朗西斯姨妈和我收拾了那个烂摊子，她难过得直掉泪，这真怪不着她。所有那些漂亮餐具都打碎了，地毯上沾满了撒出来的东西，更别提可怜的新娘的婚纱了，因为一大杯茶倒在了她的大腿上。哎哟，哎哟，那时候我真是个不懂事的家伙，我以为那不过是个大笑话罢了，不过，从那之后海岸农场的那家人就完全变样了。好啦，快去你的房间吧，脱掉你的漂亮衣服，咱们得动手干活了。肯定会下一晚上的雨。已经刮起了风，天色已经黑得像印第安女人的口袋了。”

把东西都物归原位这太好了。这些活儿都干完之后，银色森林又像个家了。夜幕降临，雨水开始往窗户上飞溅。

“现在咱们进厨房里吧，我要先给你弄点儿香喷喷的好吃的，然后再发面。我注意到了，他们做的那些好看的酱你一点儿都没吃。我煮了一锅热乎乎的豆子汤，已经把它放到炉子后面保温了，我估计上面还漂着几块鸡肉呢。”

“黑兹尔姑姑一走，我都没食欲了，”芭特说道，眼睛又有点儿湿润了。那个念头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

“哎哟，哎哟，我的宝贝，宁嫁富人过可怜日子，也胜过嫁穷人过穷日子。瞧这儿，这两只小猫这么贴身窝在一个篮子里是不是很舒服呢？我们要把黑漆漆的夜晚关在外面，这儿有一只穿着漂亮的灰色礼服和白衬衫的小猫，就给它取名叫星期四吧，这一天都没人搭理，它那小小的心可都要碎了。”

外面传来一声刺耳的叫声。是汤姆阁下祈求进屋里。

“朱蒂，求你让我放它进来吧，”芭特急切地说道。她就喜欢让小动物们进屋里避寒。芭特把门打开一会儿。白天一天都是晴天碧日，夜晚刮起了狂风暴雨。大雨倾盆而下。风无情地肆虐着银色森林。斯尼克勒弗里茨在教堂的仓库里哀嚎着，因为乔还没有从车站回来，没人安抚它。

芭特浑身一颤，转过身去。这间旧厨房里平静的气氛与外面的暴风骤雨形成强烈对比。在暮色笼罩下，炉子烧得红通通的。“星期四”想当然地蜷缩在炉子下面。能待在这个明亮温暖的房间，品尝朱蒂煮的热乎乎的豌豆汤，透过窗户看厨房投射在屋外的影子，是多么惬意呀。芭特喜欢看这番景象。看上去那么神秘，那么迷人……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此时，朱蒂显然还在水井旁剧烈抖动的枫树下泰然自若地发面。

2

芭特喜欢看发面，听她自言自语，因为她揉面、捶面的时候总是自言自语。今晚朱蒂一直在絮叨刚刚结束的那场教堂婚礼。

“哎哟，哎哟，她的外面穿得特别艳，我倒想知道里面穿的是什么。是呀，只要不比补丁衣服差就行……贝莎·霍姆斯是个冒失鬼。她才15岁，竟然就敢冲小子们抛媚眼了。我还记得，她大概像芭特这么大的时候，参加她自己姑姑的婚礼。后来自己摔倒在地板上，又踢又叫。哎哟，哎哟，我真想打她的屁股！西蒙·加德纳今天真是好好打扮了一通。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腰板挺直了，端端正正的，看上去就好像他活在这世上可是给这世界帮了一个大忙儿，真难相信，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酒鬼，以为餐桌滑稽地追着他转圈跑，像个吃奶的孩子一样哭，因为桌子肯定会抓住他的，它有四条腿，而他只有两条。当时都笑得我肋骨发痒呢。哎哟，哎哟，那些小家伙们知道教堂里其他的家伙们怎么看待他们。你听过泰勒老头叫她老婆糖饼吧，嫁给他这个老傻子都30年了。虽然他们的关系也许比乔治·哈维和他老婆的关系好。老爱默尔·戴维生磨磨蹭蹭来晚了，他到的时候婚礼仪式都开始了，破坏了那庄重的气氛。他这家伙连复活的时候都会晚的。他们在文件上签字的时候，瞧瞧玛丽·贾维斯那样儿，她还尖叫了呢！喜欢她的人说这是在唱歌。还唱歌呢，拉倒吧！海岸农场的姨奶奶们后来比平时更威风了……我觉得这是乘机表态，她们瞧不起加德纳家和麦迪逊家呢。真是的，奇怪，她们怎么就放下架子来了呢。哎哟，哎哟，不过，晚宴可让她们开眼了。我觉得，她们为了踏踏实实吃这顿丰盛的晚宴，可等了长长的一天呢。哎哟，哎哟，可是我跟老梅德·桑兹吵架了，她长得一脸滑头样儿，我跟她说，‘活着就有希望’。她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肯定明白。”

朱蒂一边发面，一边偷笑，笑得身体都摇晃。后来她冷静下来。

“哎哟，哎哟，婚礼上还有一个人没人比得上。凯特·麦肯齐收到了那个信号。”

“朱蒂，什么信号？”芭特迷迷糊糊地问道。

“哎哟，哎哟，宝贝，我忘了小孩子耳朵长呢。我说的是死亡信号。不过，生活就是这样呀。出生、死亡、婚礼混杂在一起。不管怎么说，这婚礼办得还是高高兴兴、风风光光的。”

芭特已经昏昏欲睡了。受过蹂躏的黑猫们开始就在她眼皮底下的地毯上跑来跑去玩耍。

“我的宝贝，快醒来吧，好好上床睡觉去。听听那风声。明天可有苹果捡了。”

芭特抬起头来，打着哈欠，心里觉得踏实了。毕竟，在亲爱的银色森林，生活还在继续。世界并没有因为黑兹尔姑姑的离开而末日降临。

“朱蒂，趁我睡觉之前再给我讲讲你在爱尔兰看到的那个被绞死的人吧。”

“哎哟，哎哟，那故事可特别吓人，不能在睡觉前讲。会把你吓得头发都立起来的。”

“我喜欢让我的头发立起来。朱蒂，求你了。”

朱蒂把芭特抱起来放在她的膝盖上。

“朱蒂，紧紧抱着我，给我讲吧。”

朱蒂讲了那个悲惨的故事，芭特之前已经听过很多次，可还是像第一次听到一样觉得特别紧张刺激。毫无疑问……她喜欢“吓人的”东西。

“真是的，我可不应该给你们讲这么多坏人的故事，”朱蒂说道，有点儿不自在地注视着芭特那双瞪大了的眼睛。

“朱蒂，当然啦，好人跟坏人比起来，我当然更喜欢跟好人一起生活，不过，我也更喜欢听坏人的事儿。”

“嗯，我就是琢磨着，如果人人都从来不干点出格的事，那这世界就太没意思了。咱们还有什么可聊的呢？”朱蒂的问题让人无法回答。“无论如何，你该上床睡觉了。还要替所有可怜的鬼魂们祷告。要是野人迪克，要不就是好哭鬼威利，或者另外一个鬼魂，要不就是他们两个今晚都趴在栅栏上，那他们正好可以听到你的祷告。”

“要是我祷告两次的话，大概我就不会觉得孤单了，”芭特暗自思忖。她祷告了两次，甚至还努力替新姑父也做了祷告。也许是作为此举的奖赏，她立刻就睡着了。有一次她深夜醒来，心里觉得一阵忧伤。不过，黑暗中她听到美妙的喵喵叫声，感觉到有一只天鹅绒般的小猫触碰她，那真是棒极了。芭特使劲咽了口唾沫。雨水依然在屋檐四周呜咽。黑兹尔姑姑走了。可是银色森林还牢记着她。只为了躺在这个亲切的房子里，和在她手边喵喵叫的“星期四”在一起，躲避暴风雨……有明天可以摘的苹果……哎呀，生命再一次在召唤呢。芭特安心地酣然入睡了。

第九章
去玩一天

1

9月再次降临银色森林……黑兹尔姑姑结婚已经整整一年了。现在，对芭特来说，黑兹尔姑姑似乎是永远地出嫁了。她和鲍勃叔叔经常回“家”看看，现在芭特已经特别喜欢鲍勃叔叔了，甚至觉得连他那三角型面孔都特别漂亮。上次，黑兹尔姑姑也带来了一个又可爱又小巧的小婴儿，长了一双跟芭特一样的琥珀色眼睛。“小不点儿”不再是小娃娃了。她迈开自己那胖乎乎的腿摇摇晃晃地到处走，实在是一个让人值得骄傲的妹妹。她11个月就长齐了牙齿。能看着她醒来真是妙极了，能在她睡着的时候俯身端详她，那感觉同样很棒。她好像知道你在那儿，也愿意开心地笑。她也有了自己的脾气呢。她8个月大的时候，汤姆叔叔把一根手指头塞进她的嘴里看她有没有长牙，结果被她咬了。由此他就发现，她长牙了。

眼下芭特收到了一封邀请函，请她星期六去海岸农场，跟姨姥姥弗朗西斯·塞尔比和昂娜·阿特金斯待一天……信里没有提丹·戈蒂以及一位更年长的曾姨姥姥，她是妈妈的姨姥姥。就像朱蒂说的，只要她接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信，往往就会觉得头晕。

芭特喜欢那句“去玩一天”。“玩”一整天，这时间听上去可太宽裕了，可以让时光就像金珠子一样一个一个地从你的指间滑落。

然而，她并不奢望在海岸农场玩一天。她和席德特别小的时候，私下里曾经把海岸农场叫做“不许动之家”，后来还为此觉得很内疚呢。那家的人个个都那么老。两年前她跟妈妈去过那儿，她记得，弗朗西斯姨妈当时使劲皱眉头，因为他们在果园散步的时候，她，芭特，从一棵结满果实的树上摘了一颗漂亮水灵的红色李子。而昂娜姨妈，一个长着一头雪白头发、一双跟她的衣服一样黑的眼睛的高个子女士，让她重复《圣经》里的话，一听到芭特说错，就会大吃一惊。姨姥姥们总是让你重复《圣经》里的话——经常去那儿的温妮和乔也这么说——你永远都不知道，熬过了这一关之后，她们会给你什么。也许是一枚一角硬币，也许是一块饼干，也许是拍一下脑袋。

不过，这次可是要自个儿去海岸农场呀！席德尼也被邀请了，可是席德尼去布朗叔叔家了，这倒让他正中下怀。可能也是因为席德尼不是特别青睐海岸农场，上次他去那儿的时候，他吃饭时趴在餐桌上睡着了，然后从椅子上重重地摔到了地板上，当时他的一只手里还攥着一个祖传的高脚杯，那也是他最近一次去那里。

星期五晚上，芭特一边坐在厨房门口的砂岩台阶上做算术题，为星期一上学做好所有的准备，一边跟朱蒂聊了这件事。朱蒂从每个孩子出生起就在旧食品储藏室门上给他们记下身高，芭特又长了一岁，高了一英寸。她接着做减法，朱蒂辅导她。朱蒂会加法和减法。她头脑清楚的时候还会做乘法。除法她从来没有试过。

从她们身后的厨房传来一股朱蒂的腌菜罐发出的刺鼻味道。汤姆阁下坐在井台上，两眼紧盯着在地窖门上打盹儿的斯尼克勒弗里茨，它一边打着盹儿，一边还时不时瞧几眼汤姆阁下。院子一角堆着一大堆砍下的硬木材，是夏天放学后傍晚时分芭特和席德整齐地垒放好的。芭特心满意足地看着这堆木材。这肯定预示着会有惬意愉快的冬日傍晚，那时风会怒吼咆哮，因为它无法闯入银色森林去。要是没有明天的出门作客这回事，芭特真觉得无比开心。

“姨姥姥们都那么……那么严肃，”她向朱蒂坦言。她从来不敢在妈妈面前说她们的不是，她是塞尔比家的人，而且特别以她那个家族的人为傲。

“她们的姥姥是个倒霉鬼，”朱蒂说道，就好像这句话就说明了一切。“我不是说她们人不太好，就是他们在海岸农场办的葬礼太多了。你的弗朗西斯姨妈还没等出嫁就没了未婚夫，你的昂娜姨妈结婚后丈夫也没了，她们的生活糟透了，没有安稳日子。说实话，她们的情况也有点儿相似，都有好多钱。不过她们俩心眼儿都很善良，她们都特别惦念你妈妈的孩子们。”

“对弗朗西斯姨妈或者昂娜姨妈我倒不介意，可是，我有点儿怕曾姨姥姥汉娜和表亲丹，”芭特坦白道。

“哎哟，哎哟，你不必这样的。可能你根本见不着那位老夫人呢。她都16年没迈出过她自己房间的门了，她都93岁了，一大把年纪了，见过她的人不多。老丹尼没有坏心眼。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楼梯顶上睡着了，然后滚了下来。从那以后他就完全变了。不过有人倒是说过，他当时看见鬼了。”

“哎呀，朱蒂，海岸农场是不是有鬼呀？”

“现在没有。不过呢，老早以前有过。哎哟，哎哟，他们就因为这觉得特别丢脸呢。”

“为什么呢？”

“嗯，他们觉得房子里有鬼是有点儿不光彩的事。可有些人还觉得是荣耀呢，可是，你这就要去那儿了。说实在的，海岸农场的鬼是挺烦人的。那肯定是一个和和气气、待人友好、又喜欢交际的鬼，还没有像狗那样嗅觉灵敏地知道该什么时间出现才合适。好像他有点儿孤单。他会坐到他们家的床脚，难过地望着他们，就像是在说：‘为什么你们这些坏家伙就不能客客气气地跟我说话呢？’等朋友们来了之后，他们大家都自娱自乐，这时他们听到一声长叹，我觉得是个漂亮鬼在那儿呢。之后日子就又变得特别单调了。可是，等你的高曾舅舅去世了，你的姨妈昂娜主事之后，人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鬼了。我觉得，她有点儿太小气了，哪怕是对一个那样的鬼来说都太小气了。所以你不用怕见到他，不过，你最好不要太靠近了盯着看那个做鬼脸的花瓶。”

“一个做鬼脸的……花瓶！”

“没错，我的宝贝。就在客厅壁炉架上，有一次就冲萨拉·詹金斯做鬼脸了，当时她在那儿当佣人，正给壁炉架掸灰尘呢。她吓得都站不住了，都没来及藏起来。”

这太好玩了。不过，芭特还是觉得朱蒂有点儿太瞧不上海岸农场的人了。

“朱蒂，他们家的家具都特别气派。”

“气派，是吗？”朱蒂心里很清楚，她是觉得受冷落了。“哎哟，哎哟，你可不要跟我提什么气派之类的东西。我年轻时候不是在麦克德莫克城堡干过吗？它够气派的吧？我告诉你，床上的被褥都是蕾丝和缎子的。楼梯是白色大理石的，楼梯栏杆是金制的。晚餐餐具都是纯金的，还有金制的花瓶，里面装满了香槟酒。一顿饭有30个仆人伺候。他们就一直让仆人轮流服侍。在圣诞晚餐上老主人派发装着金镑的圆盘子，你自己随便拿。哎哟，哎哟，我得说，你的海岸农场可比不上呀。现在赶紧复习一下上个星期日背诵的经文吧，省得昂娜姨妈要让你说几句经文的时候抓瞎。”

“朱蒂，对着你我可以一字不落地说出那些经文。可是跟昂娜姨妈在一起就彻底完蛋了。”

“没错，宝贝，那你最好闭上眼睛，假装她是一棵洋白菜。不过，老杰德·卡特摩尔并不这么看她，因为她让他在教会复兴布道会上要收敛着点儿。”

“朱蒂，那她干什么了？”

“她干什么了？我这就跟你说。老杰德觉得他特别聪明，因为他不信上帝。为了显摆一下，有一天晚上他去参加老坎贝尔先生举办的一场教会复兴布道会，那时候坎贝尔先生是南河谷的牧师。听完所有见证之后，杰德就站起来说话了，他说：‘我根本不相信有什么上帝，不过，即使有，那他也是一个疯狂、残忍的老暴君。眼下，’杰德洋洋得意地接着说道，那样子真像一只老雄火鸡，‘如果上帝存在，我说这样的话，那他为什么不把我打死。我敢说，他要是存在的话就会把我打死的，’老杰德说完，觉得更得意了。所有的人都听得惊呆了，你都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你的昂娜姨妈转过身，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说道：‘杰德戴亚·卡特摩尔，你真觉得，对上帝来说你是那么重要的人吗？’大家都笑了。当时那样子就像是有人把一根大头针插进了一个红色大气球里，立马就泄气了。哎哟，哎哟，傲慢的杰德就那德行呢。从那以后他就完全变了。现在你的算术题做完了，我的菜也腌完了，那咱们就干点好玩的事吧，烤些山楂果，里面再塞些丁香提提味儿。”

“要是席德在这儿就好了。”芭特叹着气说道。“他那么喜欢丁香苹果。朱蒂，你觉得他星期天晚上能回来吗？他不在家，我可真再多一个星期都活不下去了。”

“我的宝贝，你太依赖席德了。等你们长大了，得分开的时候你该咋办呢？”

“哎呀，朱蒂，那是永远不可能的事。席德和我永远都不会分开的。我们两个都不会结婚的，就住在银色森林这儿，打理这里的一切。我们都已经计划好了。”

朱蒂叹了口气。

“我真盼着你不要一心想着他。你为啥不能像其他小姑娘那样在学校里交个好朋友呢？温妮可交了一堆好朋友呢。”

“除了席德，我谁都不要。学校的女孩们挺友好的，可是我一个都不喜欢。除了我们家人和银色森林，对其他任何人、任何东西我都不想有好感。”

2

虽然芭特不得不去海岸农场，不过让她高兴的是，正好这个星期六家里有特别的安排：爸爸要把果园的旧木板栅栏换成新的。芭特讨厌看着那个旧栅栏被拆掉。栅栏上爬满了漂亮的苔藓，藤蔓都爬到了柱子上，还有齐腰高的波浪般起伏的葛缕子。

朱蒂同样也有高兴的事儿。已接到通告说，院子角落的那棵大白杨树必须砍掉，因为这棵树的树心已经腐烂，下次刮风的时候有可能会倒下来压坏鸡舍。朱蒂和朗·亚历克计划趁芭特不在家的时候砍树，因为她知道，斧子每砍一下都会让那个宝贝感觉好像刀刀入心一样难受。

乔驾车送芭特去海岸农场。当车拐出小路时，她从车里探出身子挥手向银色森林告别。房子后面的晾衣绳上挂着的“小不点儿”那迷人的小连衫裤被风刮得鼓了起来，看上去很好笑，就好像三个小小的“小不点儿”在晾衣绳上荡秋千。芭特叹了口气，然后决心要既来之则安之。天色很好，整天笼罩着散发着秋日馨香的蓝色薄雾。到海岸农场的路基本上都是下山路，部分路段途经云杉“荒地”，“荒地”的边上长着蕨类植物、散发着香甜气息的月桂树丛，以及一簇簇猩红色的浆果。到达目的地之后，等待他们的是蓝色的大海和一栋面向夕阳的灰色老房子，房子离呜呜低吼的波浪非常近，暴风雨掀起时溅起的浪花都能冲刷到门口的台阶上……芭特始终觉得，这是一栋见多识广、富于睿智的老房子。这是妈妈的老家，因此要爱它，不管你喜不喜欢里面住着的人。

每当有人坐汽车到海岸农场，都会在这里引起轰动。姨妈们走出来，一本正经地表示欢迎，表亲丹在附近的一块农田里冲他们招了招手，他正在地里把草皮翻成漂亮的红色犁沟，看上去又均匀又平坦。表亲丹对自己犁地的技术格外自豪。

乔开车走了，留下芭特承受欢迎式和种种考试的历练。姨姥姥们就如同海岸农场的人们依旧穿着的笔挺的白衬裙一样僵硬呆板。说实话，姨姥姥们真是不知道该跟这个晒得黑黝黝的长腿孩子说什么，她们只是觉得，过很长一段时间请这孩子来一次海岸农场是家族的责任。后来，芭特被带到曾姨姥姥的房间待了几分钟。她硬着头皮去了。不知怎么的，曾姨姥姥汉娜看上去特别老……简直就是一个满脸皱纹、骨瘦如柴的小老太太，她躲在一张特大号床上堆着的厚厚的被褥里窥视她，床的四周挂着帷幔。

“这是玛丽的小女儿，”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

“不是。我是芭特丽莎·加德纳，”芭特说道，她讨厌别人叫她某某某人的小女儿，哪怕是说妈妈的小女儿也不喜欢。

曾姨姥姥汉娜把一只看似爪子一样的手放到芭特的胳膊上，把她拉到床跟前，一双特别特别老的蓝色眼睛凝视着她，那眼睛老极了，居然又恢复了视力。

“不好看……不好看，”她的嘴里咕哝道。

“等她长大了，可能就会变好看一些的，”弗朗西斯姨妈说道，那神情仿佛下定决心要乐观地看待事情，“她现在是晒得太黑了。”

芭特那皮肤精致光滑的褐色小脸不由自主地发红了。如果说她“不好看”她并不在乎，可是，她不喜欢这样当面被批评。朱蒂会说，这样做不礼貌。后来当他们下楼后，昂娜姨妈用一种惊恐的腔调说道：

“孩子，你的裙子裂了个缝呢。”

芭特真希望她们不要叫她“孩子”。她真想冲她吐一下舌头，不过那样做也不礼貌。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昂娜姑姑拿来了针线，把那个裂缝缝上了。

“当然了，玛丽不能事事都顾及到，即使他们都穿得破破烂烂的，朱蒂·普拉姆都不会在意的，”弗朗西斯姨妈大度地说道。

“朱蒂会在意的，”芭特大声说道。“她对我们的穿着和举止要求很严的。裙子肩膀上的那个裂缝是在来的路上弄出来的。所以才这样。”

尽管如此这般的开场有点儿不顺，这一天还不算太坏。芭特准确地说出了经文，因此昂娜姑姑给了她一块饼干……并且看着她吃掉了它。芭特渴极了，可是她不好意思张口要一杯水喝。不过，等晚餐时间到了，就有好多牛奶可以喝了……要是朱蒂的话，就会让喝“脱脂”牛奶。然而，只是端上来用一个漂亮的金绿色旧玻璃水罐装着，看上去跟泽西奶油一样的脂肪含量最低的奶。按照银色森林的标准看，那饭菜的量真是少得不能再少了。芭特那份的份量实在不算多，可是她吃的时候用的是一个边上装饰了一圈秋叶的盘子……是著名的塞尔比家族风格的盘子，已经有100年历史了。芭特觉得很荣幸，就尽量不去想肚子饿的事。甜点她吃了三份被列为禁忌的红李子。

吃过饭后，弗朗西斯姨妈说，她头疼，要躺一躺。表亲丹提议吃点阿司匹林，可是弗朗西斯姨妈瞪了他一眼。

“我们吃阿司匹林来缓解上帝给我们施加的疼痛，这可违背了他的意志，”她语气傲慢地说罢，就扬长而去，一边把她那插着银色塞子的红色玻璃香料嗅瓶凑到鼻子上。

昂娜姨妈放手让芭特到客厅里去，说她可以自己随便玩。于是芭特就行动起来了。眼前的一切都很有趣，此刻她是独自一人，她可以玩乐一下了。她一直觉得纳闷，假如她要跟姨妈们坐一个下午，那她该怎么熬过这段时间呀。她和昂娜姨妈互相都躲开了对方，也就彼此都解脱了。

3

客厅的家具的确很气派、壮观。有一个擦得铮亮的大大的黄铜门把手，她看见自己的脸照到那上面，样子特别滑稽。瓷质的门牌上画有玫瑰花。百叶窗放了下来，她喜欢房间里洒满美妙的绿光……那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波光粼粼的海水里游荡的美人鱼。她喜欢壁炉台上那一小排6只白色和象牙色的大象。她喜欢那个有斑点的大贝壳，把它放到耳朵上，能听到大海的喁喁私语声。还有那个久闻大名的、曾经冲萨拉·詹金斯做过鬼脸的花瓶，里面插满了孔雀羽毛。花瓶是玻璃的，一面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标记，看上去的确很像人脸。不过，它没有冲芭特做鬼脸，芭特倒是希望它做鬼脸呢。在一张非常漂亮的三角桌上放着一只红黄两色的瓷质母鸡，它窝在一个黄色的窝里，看上去棒极了。遮阳窗帘上是典型的巴滕贝格风格的蕾丝月牙边。就是麦克德莫特城堡都无法与它相媲美。

芭特真想看看这栋房子里所有隐藏起来的东西。不是家具或地毯，而是楼上那些旧箱子里的信件和旧衣箱里的衣服。但是这纯属痴心妄想。她不敢离开客厅。如果她偷偷乱走被姨妈们逮住了，会把她们吓死的。

查看了房间里所有东西之后，芭特上到沙发上蜷缩着，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专心地看旧相册里的照片，相册有褪色的蓝色和红色绒面，装在一个个带合叶的像书一样可以打开、阖上的相框里。旧照片上的人都穿着长裙，袖子很宽大，头上顶着高高的巨大无比的帽子，真是滑稽！有一张弗朗西斯姨妈在80年代拍的照片，穿着一件荷叶边连衣裙，一件斜肩，前胸饰有月牙边的小“袍子”……还打着一把荷叶边阳伞。哎呀，分明能看出来，她打着那伞得意极了！一想到弗朗西斯姨妈也曾经是一个打着一把花枝招展的阳伞的小姑娘，似乎很好玩呢。

还有一张爸爸的照片……是一个没有胡子的年轻男子。看着照片芭特咯咯笑了。也有妈妈的一张……一张丰满的圆脸，梳着刘海，头发上扎了一个大大的缎带蝴蝶结。还有一张已经离家、“再也没有听说过”的叔舅父伯顿的照片。这么说他显然是话里有话呢！哪怕是死人都不会销声匿迹的。要给他们举办葬礼，还要立墓碑。

这儿还有一张昂娜姨妈还是小婴儿时候的照片。长得像“小不点儿”呢！哎呀，“小不点儿”长得会不会像昂娜姨妈呢？真是不可思议。人的变化太大了！芭特叹了口气。

第十章
一个孤苦伶仃的少女

1

黄昏时分，芭特如何回家成了问题。海岸农场唯一的女骑手弗朗西斯姨妈本来要赶马车送她。可是此时弗朗西斯姨妈还在她的卧室里固守上帝的旨意不放，而昂娜姨妈已经好多年没有赶过马了。至于表哥丹，大家不相信他能跟别人一起离家出门。昂娜姨妈最后还是给住得最近的邻居打了电话。

“莫顿·麦克劳德要去城里。我想也许他可以帮忙，因为是星期六晚上。他说，他可以带上你，把你送到银色森林。你自己一个人走到麦克劳德家，行吗？天黑前你要赶到那里。”

主要不在海岸农场过夜，芭特做什么都不介意。她从来就根本不怕黑夜的。她经常独自摸黑待着。她这个年龄的其他孩子一到天黑就害怕，不敢跑进黑暗的夜色里。可是芭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在银色森林大家都说，单凭这一点就可以认定，她就是“她父亲的孩子”。朗·亚历克总是喜欢半夜独自到处遛达……“享受美丽的夜色，”他总是这样解释。家里有一个传闻，芭特4岁的时候在果园里的香菜里睡了一夜，除了朱蒂没人惦记她，朱蒂当时在通宵照顾一位生病的邻居，天亮时回到家，便掀起了轩然大波。芭特依稀记得，她被找到后，家里人欣喜若狂，喜乐之色就仿佛一股玫瑰色的波浪一般涌上妈妈那苍白惆怅的面孔。

她礼貌地道了别，出发去麦克劳德家，那里等待她的却是坏消息。莫顿的汽车“出毛病了”，他决定不去城里了。

“所以你得跑回海岸农场去了，”他母亲温和地告诉她。

芭特慢吞吞地走在小路上，当她被一片云杉林遮住了视线，看不到住家时，她停下脚步琢磨起来。她不想返回海岸农场。一想到要在那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过夜，还有房间里那看上去过于气派、根本无法在上面睡觉的床，简直让人无法忍受。不行，她宁愿走回家去。只有3英里的路……她每天都走那么远的路上学、放学的。

芭特精神抖擞、欢欣鼓舞地出发了，觉得自己非常独立，无所畏惧，已经长大了。等她溜进厨房，漫不经心地宣布，她是一个人摸黑从海岸农场走回家的，朱蒂该目瞪口呆了。“哎哟，哎哟，你真是够大胆的，是吧？”朱蒂会这样夸奖她的。

于是就上路了。冷飕飕的黑夜似乎突然间冲她扑面而来，当走到大路分叉口时，她搞不清楚该走哪条路。左边的？哎呀，应该是左边的吧！芭特心慌意乱地沿着这条路一路奔跑。

此时天色已黑……而且是相当黑。芭特突然发现，独自一人顶着漆黑一片的夜色，走在离家2英里的陌生大路上，这可完全不同于在果园里偷偷地来回遛达，或者沿着私语小径跑，或者在水塘田里闲逛，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是始终都看得见银色森林的灯光呢。

在这金色的9月，她周围那些貌似友好的森林和小树林此刻也变得如此陌生。远处那黑漆漆的长满云杉的山峦似乎离得越来越近了，看上去很吓人。走这条路对吗？四周没有来自家里的灯光。她是不是拐错了弯呢，这条“直线”的大路是不是农场后面两个小镇之间的那条路呢？她能回到家里吗？她还能再见到席德……听到温妮的笑声以及“小不点儿”那美妙的表示欢迎的尖叫声吗？上周日教堂唱诗班唱的是，“夜色深深，我远离家门”，她知道，对于此刻绝望地一路小跑的她来说这意味着什么。路边的白桦树似乎在使劲用幽灵般的手抓她。风在云杉树间呼啸。在银色森林，你永远都搞不清楚，风怎么会冲你迎面扑来……像一只突袭的猫一样从教堂仓库后面刮过来……像一只轻柔的飞鸟一样从雾山吹下来……像一个玩伴一样穿过果园……不过它总是像一个朋友一样光临。这风可算不上朋友。它是不是在云杉林里哭泣呢？或者它是不是朱蒂的故事里那个弹奏竖琴，不管人们愿不愿意就把他们赶到仙境去的格林·哈珀呢？朱蒂讲的所有那些在家时喜欢听，但并不相信的故事在这里都成了可怕的现实。夜色中，蕨类植物下面那些奇怪的小黑影……假设它们都是小妖精。朱蒂说过，如果你遇见了一个小妖精，那你从此以后就完全变了。对芭特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威胁了。就变了……变得不再是你本人了呢！

远处那乱糟糟的东西……是不是朱蒂讲的另一个故事里，在山上冲着他那鬼魂般的羊群尖叫的彼得·布拉纳根呢？依然看不见灯光……她一定是走错了路。

蓦然间，她觉得，这冷飕飕的深夜、凄厉的寒风以及周围这广袤而人迹罕至的黑暗世界可怕极了。她猛然停下脚步，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请问你需要帮助吗？”传来一个声音。

此时有一个人从大路拐弯处走了过来。是一个男孩……身高跟她差不多……眼睛周围有一圈奇怪的东西……他身后有一个像狗一样的一小团影子。芭特看到的只有这些。不过，突然间让她有了安全感……有人保护了。他的嗓音很美。

“我想……我是迷路了，”她叹着气说道。“我叫芭特·加德纳……我走错了路。”

“你走的是边路，”那男孩说道。“拐弯，一直往下走就路过银色森林。就是这样走有点儿绕远了。我带你回家吧。我叫希拉里·戈登……不过，大家都叫我叮当。”

芭特立马明白他是谁了，觉得跟他已经是老相识。她听朱蒂聊过戈登一家，他们买下了跟银色森林毗邻的小个子老亚当斯的农场。他们没有自己的家人，只有一个无父无母的外甥跟他们住在一起，朱蒂说，这可能是因为他曾经发过不义之财。叮当没有上北河谷学校，因为老亚当斯家属于南河谷校区，但是，他们的确是门挨门的邻居。

2

他们继续赶路。两人交流不多，不过，芭特此刻是开心地一路小跑。月亮升起来了，她就着月光好奇地打量他。他戴着一副黑色的牛角框眼镜……难怪他的眼睛看上去有点怪兮兮的。穿着长裤，一条裤腿卷到了膝盖上，另一条吊在膝盖和脚踝之间的半中腰，芭特觉得这副模样实在不怎么好看。

“嗯，我家就在银色森林，”她说道。

“哪儿都不是我的家，”叮当可怜巴巴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芭特很想安慰他一下。她把一只小手放到他的手里……他的手温暖宜人。他们就这样走回家。心里顿然觉得，那风……那夜晚……又变得亲切友好了。在洒满银色月光的天空下，摇晃的黑黢黢的大树枝，很美……沿途树林散发的馨香也格外怡人。

“那条路通到哪儿呢？”芭特问道，此时他们正途径一条被月光和阴影遮挡、格外诱人的小路。

“我不知道，不过等哪天咱们走进去看看吧，”叮当说道。

他们真像相识相知很久的老朋友。

此时，银色森林那可爱的灯光在田野那头熠熠闪烁着……那亲爱的房子里灯火通明，等着迎接她。能重新看到它这让芭特高兴得真要叫起来了。即使没人乐意看到她回来，那栋房子也会欢迎她的。

“非常感谢你陪我回家，”在厨房院子门口，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真吓坏了。”

接着她大胆地补充道……因为她听朱蒂说过，女孩子应该招待招待送她回家的绅士，考虑到银色森林的信誉，她也想做点得体的事……

“我想让你星期一来我家跟我们吃晚饭。我们要吃鸡，因为是劳工节。朱蒂说，这一天她跟平常日子一样要干活，不过她总是做鸡肉晚餐来庆祝这个节日。请你来吧。”

“我是想来的，”叮当说道。“我很高兴，你害怕的时候我和麦金蒂能碰巧路过。”

“麦金蒂是你的小狗的名字吗？”芭特问道，说着有点儿胆怯地看着它。她熟悉的狗只有斯尼克勒弗里茨和汤姆叔叔的老布鲁诺。

“是的。它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叮当说道。

“除我之外的，”芭特说道。

叮当突然露出了微笑。即使透过月光，她也能看出，他的笑很甜美。

“是的，除你之外的，”他附和道。

朱蒂出现在敞开的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我得赶紧走了，”芭特匆忙说道。“那么星期一见吧。别忘了。把麦金蒂也带来。会给它一些骨头吃的。”

“你这是跟谁在那儿密谈呢？”朱蒂好奇地问道。“没问题，你可以让你的情郎进来，咱们就随便招待他一下吧。不过，你这年纪开始谈对象可有点儿太小。”

“朱蒂，那不是情郎，”芭特叫道，对她如此直白的想法很反感。“就是个叫叮当的人。”

“那你就说说看吧。要是我不多问问，那我咋知道叮当是谁呢？”

“就是希拉里·戈登……我正一个人回家……我迷路了……朱蒂，我有点儿害怕……他星期一过来吃晚饭。”

“哎哟，哎哟，你动作还真叫快呢，”朱蒂咯咯笑着说道，因为找到了可以取笑芭特的事心里乐开了花……芭特可是以为世上除了席德尼就没有别的男孩了。

不过，芭特此时心里正高兴着呢，所以对此并不以为意。她已经到家了，待在银色森林这亮堂堂的厨房里。在那条杳无人迹的大路上经历的恐惧感已经烟消云散了……再也不会有了。深夜回家……迈出黑暗步入明亮温暖的家……真是太美妙了。

“朱蒂，你没给我留一块馅饼吗？”

“哎哟，哎哟，我留了。我还不知道海岸农场那些抠门的人吗？真是的，再也不要去那儿啦。我给你留的可不止一点儿派馅饼。还有一根香肠和一块烤皮塔饼，这回该没话可说了吧？”

吃饭的时候芭特给朱蒂讲了这一天的经历以及她是如何步行回家的。

“我想她肯定会壮着胆儿一个人走回家的，”朱蒂果然如芭特所料，这样说道。这恰恰是朱蒂的魅力所在。“我倒不是说，叮当偶尔来家里玩玩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呢，还是要时不时请他来家吃点儿东西。我认识老拉里·戈登，他过去就住在商店后面的泰勒农场。他就是个“脱脂牛奶”，他可不就是那种人嘛。”

朱蒂把不大方的人分成几类。说你“节约”，那表示你值得表扬；说你“小气”，那表示你已经到了边界线了；说你“吝啬”，那表示已经越界了；说你是“脱脂牛奶”，那表示你已经让人完全受不了了。不过朱蒂还是不由自主地、委婉地奚落了一下芭特。

“我猜，你看了海岸农场那些豪华阔气的东西，现在该觉得我这厨房又寒酸又特别单调吧？”

“银色森林的厨房比海岸农场的客厅都好呢，”芭特扬言道：不过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昏昏欲睡了。对于8岁的她来说，这是相当充实又紧张的一天。

“我的宝贝，除了胳膊肘，可不许用其他东西揉眼睛，”朱蒂送芭特上楼时提醒她。

妈妈给“小不点儿”唱歌哄她睡觉后，悄悄进来问芭特，她这一天过得好不好。

“海岸农场真是个好地方，”芭特诚实地说道。它曾经是一个好地方。芭特可不愿意跟妈妈坦言，去妈妈的娘家不都是那么愉快，因此而伤害妈妈的感情。妈妈对海岸农场的爱和芭特对银色森林的爱，几乎如出一辙。亲爱的银色森林呀！芭特仿佛觉得，当她坠入梦乡的时候，它张开双臂保护着她。

第十一章
晚餐上桌了

1

星期天芭特过得很不愉快。

当她发现那棵老白杨树被砍了时，心里非常难过，心情无法平息。

“我的宝贝，瞧瞧，这回你能看见鸡窝和教堂仓库中间的漂亮风景了，”朱蒂语气恳切地说道，“那边是南河，以前你从这儿都看不到那河的。这是给你的星期天吃的葡萄干。现在就吃吧，不要为一棵10年前就该砍掉的树上火了。”

朱蒂总是给银色森林的每个孩子一捧葡萄干作为星期天的特别款待。芭特边抽泣边吃，一直到傍晚她才认可了，眼前新近打开的景色是很漂亮。于是她坐到圆窗户跟前，眺望河流汇成的银色环线以及远处那蓝色的山峦，看上去如此遥远，一定是在最远的天边吧。然而，她还是想念一直笼罩在那片空地间的壮观、怡人、沙沙作响的绿色景致。

“朱蒂，我再也看不见小猫们互相追着爬树的情景了，”她难过地说道。“它们玩得可开心了……它们更乐意爬到那个大树枝上，然后跳到下面的鸡棚顶上。哎呀，朱蒂，我可不觉得树有朝一日会变老。”

星期一早晨她想起来，她已经邀请了叮当来吃晚饭。对此她有点儿半信半疑。心想，他会穿着那条少一条裤腿的破裤子来吗？因为怕被取笑，她不敢让朱蒂往餐桌上再多放些吃的。不过，让她高兴的是，她看见朱蒂放上了银质刀叉和除那个最好的银质奶油罐之外他们家最棒的奶油罐。

“为什么要摆上所有这些奢侈东西呢？”乔问道。

“这不是芭特的情郎要来吃晚饭吗？”朱蒂说道。“为了家族的荣誉，以后也得把咱们最好的食物都摆出来。”

“朱蒂！”芭特生气地嚷道。此时此刻以及后来的岁月里她都无法忍受任何人把叮当叫作她的情郎。“他不是我的情郎！我永远不会有情郎的。”

“可别随随便便就说‘永远不’，”朱蒂郑重其事地说道。“乔，你最好还是让斯尼克勒弗里茨闭上嘴吧，因为我知道那个小伙子肯定会带他的狗来，我们可不想让它俩闹别扭。”

此时，叮当和麦金蒂露面了，他们在院子大门口徘徊着，非常腼腆，不敢再往前迈步。芭特跑出去迎接他。他果真穿了一身有点儿破旧，倒是还算体面的礼服，两条裤腿一样长。他的两只脚显然是光着，不过，那倒无所谓。北河谷所有的男孩夏天都光脚……可是，受邀去赴宴的时候也许是不会光脚的。他那褐色头发被什么人剪得很难看。眼睛被一副蓝色眼镜遮着看不清，他长着一张苍白的面孔和一个超长的嘴巴。他的长相肯定是不英俊，即使这样芭特还是喜欢他。也喜欢麦金蒂，此时的它俨然是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狗儿，刚刚开始涉世。

“烤鸡里面填的馅料味道好闻吧？”芭特问道，这时她把他带进了厨房里。“朱蒂做了一个苹果蛋糕当甜食。她做的蛋糕特好吃。朱蒂，这是叮当……和麦金蒂。”

银色森林的一家人平静地接受了叮当……朱蒂可能已经提前给大家通报了消息。爸爸一脸严肃地问他是吃白肉还是深色肉，妈妈问他要不要奶油和糖。芭特觉得，爸爸和妈妈是永远可以依靠的人。甚至温妮也表现得很可爱，还让他又拿了一份苹果蛋糕。多好的一家人呀！

至于说麦金蒂，朱蒂在地窖盖上给它放了一大碟肉和骨头。

“狗先生，去吃吧，”她冲它说道。“我敢说，你在玛丽亚·戈登家可有好些日子没见过这种吃的了。”

晚饭后，叮当怯生生地说道：

“嗯……昨天我在小河对岸我们的后院里看到一些漂亮的黑色茉莉花。咱们去摘一些吧。”

芭特一直渴望到那条在银色森林和老亚当斯家之间流淌的小河去探探险，小河流过一片田野，然后分支，穿过亚当斯家的地盘。大人们一直都不许银色森林的孩子们越过那条边界线。众所周知，老亚当斯先生绝不让小孩子们在他的地盘上乱跑。”

“你觉得，你叔叔会让我们去吗？”芭特问道。

结果发现，叔叔和婶婶都不在家。他们去和朋友们庆祝劳工节了。

“那假如不来我家的话，你晚饭吃什么呢？”芭特大声问道。

“哎呀，他们会给我留一些面包和糖浆，”叮当回答道。

过节就吃面包和糖浆呀！这简直是十足的“脱脂牛奶”。

“注意可不要蘑菇中毒了，”朱蒂警告道，说着递给他们一袋肉桂面包。“我知道有个小子和姑娘在森林里吃错了好多毒蘑菇。”

“我猜他们从此就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吧？”乔用取笑的口吻说道。

“那之后他们就死了呢，要是你们也那么干，那可不只完全变样了，”朱蒂生气地反驳道。

越走越远，看不见房子之后，叮当的腼腆样儿立刻不见了踪影，芭特发现，他真是一个可爱的伙伴……特别可爱，都让她心里有了背叛席德的可怕感觉。她提醒自己，这样想是因为特别同情没有朋友的叮当，只有借此才能摆平心里的纠结。

正是叮当提议，他们应该给那条小河取名“约旦河”[1]，因为它是“从中间流过去。”

“是从我们家农场和你们家农场中间流过去，”芭特高兴地说道。居然有一个跟她一样喜欢取地名的伙伴。

“咱们在上面修一座石头桥吧，这样我们随时都可以过桥，”叮当又提议道，显然他想当然地以为会有很多人过桥。

那太好玩了；桥修成了……又好看又结实，因为叮当可不能容忍有粗制滥造的东西……他们花了一下午时间偷偷地巡视、在上面遛达。他们顺着约旦河走到它的源头，就是在洒满阳光的宁静田野旁边，老亚当斯家的正背面，爬过上面开满一簇簇色彩绚丽的一只黄的栅栏，穿过树影斑驳的林子，沿着一条条有点儿弯弯曲曲、总是令人出其不意的小路往前走。那条小河里的漂亮弯流和小瀑布多得不计其数，河岸上布满翠绿色、金色的苔藓。

麦金蒂兴奋极了。能像这样撒欢儿跑正是小狗的生活乐趣。它会远远地疯跑到他们前面，然后坐下等待他们赶上它，它那小红舌头懒洋洋地吊在下巴上。芭特喜爱麦金蒂；她真担心，她爱它要胜过爱黑卷毛狗斯尼克勒弗里茨呢，毕竟，斯尼克勒弗里茨是一只只认一个人的狗，而且对乔之外的其他任何人都乱发脾气。麦金蒂真是一只乖巧的小狗……它特别渴望……特别急于讨好人：它那白色的小脸颊和金褐色脊背及耳朵……开心时就直挺挺地竖起来，难过时那一对尖耳朵就微微垂下。尾巴总是处于时刻待命的状态，只要有人想让它摇尾巴，立马就会摇起来。

2

最后，他们发现了一个景点……一个水面平静的林中深水池，靠一座小山的石头上面、如钻石一般滴下的水延续着生命，那条小河就是从这儿发源的。水池周围生长着布满地衣的云杉和窃窃私语的枫树，这些树的下方是“摇篮般的小山”；就在微风吹拂的小山坡后面，四处散落着长满苔藓和草的棍子，一只知更鸟正栖息在一根尖木桩的尖顶上。这一切美得令人心痛。芭特心里觉得纳闷，为什么呢，难道美丽的东西都会如此频繁地令人心痛吗？

“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地方，”芭特大声叫道……应该说“几乎是”……这时她想起了秘密田。

“是吗？”叮当开心地说道。“我觉得没有人知道这地方。那咱们就把它当成秘密吧。”

“好吧，”芭特表示赞同。

“它总让我想起我在学校里学过的一首诗……“幽灵出没的泉”……你听过吗？”

叮当给她背诵了那首诗。芭特心想，他肯定特别聪明。连席德都背诵不了这么长的诗。有些诗行就像一曲音乐和弦一样打动她……“快乐地走在山谷里，”……“远方传来依稀可闻的号角声。”但是，这句“唤醒了乡下人对夜晚的恐惧感，”是什么意思呢？这里的乡下人指的是什么呢？哎呀，就是农夫嘛。……“唤醒了乡下人对夜晚的恐惧感……”不对呀，那太滑稽了。还是就当作是乡下人吧。她和叮当会心地开怀大笑，友谊也因此得以加深。

在那散发着青草气味的甜蜜气息里，他们坐在山上，吃他们带来的肉桂面包。他们可以看到远处山下的田野和树林那头开阔的蓝色海湾。

“那边有颗金绿色的钻石，”芭特大声叫道，用手一指……远处有一个耀眼的光点偶尔闪一下，那是有人用犁头翻出的一小块碎玻璃。

叮当教她怎么从三叶草的角质里吮吸蜜汁。他们在一块布满苔藓的扁平石头旁边发现了5朵星星状的黄色小花，叮当透过他那滑稽的眼镜贪婪地盯着看这些花。芭特很高兴叮当喜欢花。很少有男孩子喜欢花。乔和席德觉得，对女孩子来说……喜欢花完全正常。

麦金蒂卧倒，头枕在叮当的双腿上，尾巴横放在芭特光溜溜的膝盖上。后来叮当从他们附近一棵倒下的树上取了一点桦树皮，借助于几个猫尾草茎，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做了一个最漂亮的小房子……有房间、阳台、窗户、烟囱，一应俱全。这简直像变魔术一样。

“哎呀，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呢？”芭特轻声问道。

“我一直都在造房子呢，”叮当出神地说道，说话间把麦金蒂翻转过来，用双手紧紧抓住他那晒黑的膝盖。“我的意思是说，在我的脑袋里凭想象造房子。我把它们叫作我的梦幻之家。等我长大了，总有一天我会真的把它们造起来。芭特，我也要给你造一栋房子。”

“叮当，你真的会给我造一栋房子吗？”

“是的，这是我上星期六上床之后冒出来的想法。对于怎么造这栋房子我还做了好多构思设计呢。芭特，等我把房子造成了，那肯定是你见过的最漂亮的房子。”

“它是不可能比银色森林更漂亮的，”芭特嫉妒地大声说道。

“银色森林是挺漂亮，”叮当随声附和道。“每次看着它，都觉得对它很满意。其他房子可很难这样。每次我看一栋房子，就总是想着要把它拆了，然后再像模像样地修起来。可是对银色森林我就想让它保持原封不动。”

叮当真有见识呀！从此以后，芭特再也不怀疑他关于造房子方面的看法了。

麦金蒂转身仰卧着，眼巴巴地盼着有人给它挠肚子。

“我真希望玛丽亚姑姑能对麦金蒂好一些，”叮当说道。“她一点儿都不喜欢它。那天它把她的漂亮餐巾嚼坏了，她要把它赶走，可把我吓坏了。不过，劳伦斯姑父说，它可以不走。劳伦斯姑父倒不讨厌麦金蒂，可是，他嘲笑它，麦金蒂可受不了别人的嘲笑。”

“小狗们是不喜欢被人嘲笑，”芭特说道，凭她对3只狗的广泛了解，她深有体会。

“麦金蒂晚上得睡在草棚里。它使劲叫了，所以从第二天晚上开始我就出去陪它一起睡了。要是妈妈的话就会让它在屋里睡觉，把它吃的骨头也拿进屋里。”

芭特的眼睛吃惊地瞪大了。叮当有妈妈呀！朱蒂说他是一个孤儿呢。他不是也说过，除了麦金蒂，他在世上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吗？

“我以为你妈妈……死了。”

叮当挑了一根猫尾草秆，嚼了起来，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

“不是，是我爸爸死了。我还特别小的时候他就死了。妈妈又结婚了。他们住在檀香山。”

“你见过她吗？”芭特大声问道，她对檀香山一无所知。不过从叮当说话的语气能感觉到，那一定是特别遥远的地方。

“不常见，”叮当说道，他不愿承认，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见过妈妈了。“嗯，她丈夫的身体不好，他受不了加拿大的气候。不过，当然啦，我每个星期天都……给她写信。”

他没有告诉芭特，那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过，而是小心地扎成捆儿放在他床底下的一个盒子里。也许有一天他能把它们拿给妈妈看。

“那是当然的，”芭特附和道，她已经抱着8岁孩子特有的盲目认识接受了这种境遇。“她长得什么样呢？”

“她……她长得特别漂亮，”叮当肯定地说道。“她……长着浅色金发……亮晶晶的蓝色大眼睛……眼睛就像那边的水那么蓝。”

“就像温妮的眼睛，”芭特会意地说道。

“我真希望她要是不住那么远就好了，”叮当哽咽着说道。他哽咽得很厉害，像是把什么东西强咽了下去。如果你已经长成10岁的大男孩了，那就不应该放声哭了……不管怎么说，不能在一个女孩面前哭。

芭特一言未发。她只是把自己那瘦削的小手放到他的手上，紧握住。芭特尽管只有8岁，她已然深明世故。

他们就坐在那儿，一直待到空气变凉，淡淡的蓝色阴影笼罩到远山上。他们两个都没有见过远山深处的景象，“幽灵出没的泉”那银绿色水面微微颤动着。对其他人来说，这可能不过就是拉里·戈登家的后院而已。对芭特和叮当来说，从那天之后，它就成了永远的仙境。

“咱们给这地方也取个名字吧，”叮当说道。“咱们就叫它开心乐园吧。对这地方咱们要保密。”

“我喜欢保密，”芭特说道。“有秘密是好事。这个下午过得真开心。”

3

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晚餐时间，不过，朱蒂让他们在厨房里吃了煎火腿和玉米饼。叮当和麦金蒂走了之后，朱蒂问芭特，她和她的男朋友相处得怎么样。“男朋友”这个说法不像“情郎”那么粗鲁。芭特想跩一个大字眼儿好引起朱蒂注意，于是以高高在上的傲慢口吻说道：

“我们让彼此都得到了娱乐。”

“哎哟，哎哟，对这一点我可没有怀疑。你的初恋挑得真不赖。他以后肯定会儿孙满堂。”

朱蒂总是看重儿孙满堂。

“朱蒂，他真是笨极了。”芭特心想，她真想挑挑他的刺，好说服朱蒂，她跟他可不是什么情郎关系。“你看见了吗，他离开餐厅时撞到了门上，还对着门说了声抱歉，是吧？”

“哎哟，哎哟，这就是为啥我说他是绅士呢。现在哪还有人离开餐桌时礼貌地冲主人说‘抱歉’呀？”

“可是他太笨了，居然以为撞着人了呢。”

“哎哟，哎哟，宝贝，他可没那么笨。他真是特懂规矩。他喝肉汤的时候没有使劲舔勺子，到现在我还从来没有教会席德那样做呢。”

“可是，朱蒂，他长得有点儿不好看……不像席德那么好看。”

“哎哟，哎哟，我觉得，是因为他戴眼镜才让他的样子看上去怪兮兮的。就那大剪刀剪的洗脸盆样的发型搁着任何人都好看不起来。不过你注意到没有，他的耳朵和头多对称呀，是吧？真是地地道道的俊模样儿。芭特小姐，记住了，这回你可是挑了个实实在在的男人回来。他有点儿太瘦，动作也笨手笨脚的不好看，不过等年龄大点了就会长结实的。看他的样子你就知道，他也就是能吃个半饱。有机会你就叫他进来吃顿饭吧。人们是说，他妈妈太疏忽他，一心都扑在了她新找的美男子身上了。”

“朱蒂，你见过她吗？”

“从来没见过……这里没有人见过。”吉姆·戈登是在新斯科舍娶的她，他们就住那儿了。孩子出生没多久他就死了，他太太穿丧服守寡的时间不长。她的小家伙叮当还不到两岁的时候，她就改嫁，去了外国，把那个小孩子留给了他的叔叔拉里。吉姆·戈登真是个大好人，不过他还是落了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我觉得，要是他知道了，是拉里在照料他的孩子，那他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呀。拉里一直都照顾着他母亲。他的父亲是个油嘴滑舌的浪荡家伙。他一说话就满嘴花言巧语。不过，他是被嗡嗡声吵死的。”

“朱蒂，他是被嗡嗡声吵死的？”

“我跟你说吧。他伤了一个可怜姑娘的心，结果她死了。从那以后她的声音就一直在他的耳朵里响……后来他娶了个漂亮的新娘，她就把他吵死了。在教堂里你应该也见过他，他老是垂着头，总听到有个声音都盖过了所有布道和唱歌的声音。哎哟，哎哟，现在说来着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还是忘了吧。家里衣柜里没有骷髅的家庭还真少[2]。南河谷那边住的所罗门·加德纳……这男人曾经诅咒过上帝。”

“他怎么啦？”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吗？”

“真没什么。他后来什么事都没出过。全能的上帝都不搭理他了。哎哟，哎哟，可是对那家人来说这太艰难了。现在过来帮我收拾火鸡吧。不过，宝贝，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朱蒂，我担心……可能叮当也是那种油嘴滑舌的人。他说……他说……”

“有话就快说吧。”

“他说，我的眼睛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

朱蒂咯咯笑了起来。

“这话可不算太夸张。瞧他吃饭时的腼腆样儿，让人觉得他冲一只鹅都不会说‘呸’字呢。这是有点儿继承了戈登家族老奶奶的爱尔兰血统。”

“朱蒂，你觉得我的眼睛长得漂亮吗？”这还是第一次，芭特关注起了自己的眼睛。

“你的眼睛像塞尔比家的人，温妮的眼睛像加德纳家的人，这两个家族的特点都传下来了。不过，宝贝，不要老是那么在意你的眼睛，小子们说的全都不要相信。记住了，他们说的那些奉承话可不值钱。”

朱蒂把那群漂亮的白火鸡赶出墓园栅栏，赶进它们的鸡舍里之后，席德坐着布朗叔叔的汽车回到了家里。不得不把叮当的事告诉他，不过他非常坦然地接受了…… 这让芭特放心了，不过也有点儿纠结。她倒隐隐盼着，他接受得不要那么痛快。莫非他不在乎她？

“他特别需要一个朋友，”她解释道。“我现在有3个兄弟了。不过，席德，我一直都会最爱你的。”

“老妹呀，你最好是这样，”席德说道。“否则的话，我就要喜欢梅·宾尼，胜过喜欢你。”

“那当然啦，我对别人的感情不可能胜过对我自己家人的感情，”芭特说道，内心依然心思重重。

然而，席德已经跑进去从朱蒂·普拉姆那里骗到了一块点心。他兴高采烈的，因为他刚刚在自己的左手上发现了一个新疣子。那意味着他终于赢了山姆·宾尼。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不分胜负。

芭特有点儿孤单地悄悄回到楼上，在圆窗户旁坐下。那边田野里那个珍珠般的小水塘在夕阳辉映下投射着黑色云杉树的倒影。蓦然间“孤单的长条房子”的窗户闪出了亮光……之后就悲伤地暗淡了。院子里连一只小猫都看不到。哎呀，真希望席德当初对叮当哪怕是有一点点的嫉妒呢！她明白，如果他跟她之外的任何女孩成了好朋友，她会多么难过。假设他有朝一日更喜欢梅·宾尼……可恶的梅·宾尼以及她那双放肆的黑眼睛。刹那间，她差一点因为自己喜欢叮当而痛恨自己。

后来她想到了开心乐园以及在那个秘密田欢畅地流淌的水流。

“叮当喜欢我的眼睛，”芭特心想。“朋友们真友好。”

[1] 约旦河，西亚的一条河流，发源于黎巴嫩、叙利亚，流经以色列、巴勒斯坦、约旦，注入死海。流经地区形成地区分界线，因此叮当借用此名来命名从两个农场中间流过的小溪。这里也暗示叮当聪慧、知识面广。（译注）

[2] 谚语，意思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译注）

第十二章
黑色魔力

1

十月的最后一星期，麦金蒂失踪了。和叮当一样，芭特的心都碎了。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叮当和麦金蒂一直都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似乎他们从来都是每周六下午必到戈登家造访，或者在寒冷的“黄昏”溜进朱蒂的厨房，享受一个夜晚的欢歌笑语。叮当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真正意义的家，对他来说，这些夜晚的时光美妙无比……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掠影。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席德和叮当不是很合得来。不是说他们互相不喜欢；而是他们根本就话不投机。如果他们年龄再大一些，他们可能就会说，他们互相对对方没有好感。席德认为，叮当是个呆头呆脑的怪人，满脑子都想着他梦寐以求的房子，戴着一副黑眼镜，穿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席德还把这些想法都毫不隐讳地说出来了。叮当觉得席德有点儿太自以为是，虽说是银色森林加德纳家族的一员，那也过分了，不过，他没有把这想法说出来。这样一来，放学后芭特就和席德一起玩，四处遛达，而到了星期六下午，席德去跟乔到农场里干活了，芭特就和叮当一起玩。绝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在开心乐园玩，叮当造了无数栋房子，每周他对要给芭特造的那栋房子都会冒出新想法。芭特对造这房子也兴致勃勃，然而，当然啦，除了银色森林，其他任何地方她都不会去住的。他们去了森林、荒野，以及小河边，但是芭特从来没有带叮当去过秘密田。那地方是她和席德之间的秘密，就像开心乐园是她和叮当之间的秘密一样。芭特沉浸在喜悦之中。秘密真是好东西呀。她常常坐在教堂里，对那些不知道秘密田和开心乐园的人深表同情。

麦金蒂总是跟着他们到处跑，真是世上最开心的小狗。眼下……麦金蒂却不见了。

一天下午，芭特在开心乐园找到了叮当，他把脸埋在结霜的蕨类植物里，抽抽嗒嗒地哭着，就好像心要碎了。本来芭特自己也一直特别想哭。一个原因是，前一天可恶的梅·宾尼给了席德一个苹果……一个特别漂亮的苹果，上面写着席德名字的缩写，还有她自己名字的缩写……这个厚脸皮！……在苹果红色的那一面上用淡绿色的笔写的。几个星期前梅把这些字母贴在那个苹果上面，就造成了现在这个结果。席德觉得这事儿特别好玩，可是芭特要是有胆量的话，她真想把那苹果丢进炉子里去。席德把它放到餐厅的壁炉架上了，每次吃饭时她都得看着它。后来，那天早晨席德跟她也发生了争执，因为前一天下雨了。

“你祷告说，让星期四晚上下雨……我听见你祷告了，”他指责她说。“你明知道我盼着星期五是晴天。”

“不是，席德，我没有那样祷告，”芭特大哭着说道。“我听爸爸说，好多泉的水位特别低……开心……的那个泉……“约旦河”源头的那个泉水位就低。所以我才祷告下雨。席迪，对不起。”

“别叫我席迪，”席德反驳道，此时此刻席德似乎是满腔不满。“你明知道我讨厌这个称呼。”

“我再也不那样叫了，”芭特向他保证。“求你别生我的气了，席迪……我是说席德。我真难受。”

“好吧，那就别跟个小婴儿一样，你还不如‘小不点儿’呢，”席德说道。不过，他心不在焉地拥抱了一下芭特，芭特感觉心里舒服了一些。只是舒服了一点点而已。她有点儿郁郁不乐地朝着开心乐园出发了，可是一看到叮当的难过样儿，她自己心里的烦恼便统统消失了。

“哎呀，叮当，出什么事啦？”

“麦金蒂不见了，”叮当坐起来说道。

“不见了？”

“是不见了……也许是丢了。昨天晚上在银桥的时候它跟我去岸边了，它就……它就不见了。我到处找都没找到。芭特，哎呀！”

叮当的脑袋又垂了下来。他已经不在乎别人看到他哭了。芭特的眼泪跟他的眼泪交织在一起，但是向他保证，肯定能把麦金蒂找回来……一定要找回来。

接下来的一星期情况很糟糕。找不到麦金蒂的蛛丝马迹。朱蒂觉得，这狗是被盗了。叮当在各个商店里贴了一个悬赏25分钱（这是他在世上仅有的钱）的告示……以便找回麦金蒂。芭特想把赏金增加到45分钱……她有一角钱，肯定还可以从朱蒂那儿借到一角。可是叮当不要她的钱。每天睡觉前芭特都祷告，希望能找到麦金蒂，睡到半夜也会坐起来再祷告。

“亲爱的上帝，请把麦金蒂给叮当带回来吧。亲爱的上帝，求求你啦。你知道，它是叮当的全部，他的妈妈又在那么远的地方。”

一切都是徒劳。麦金蒂还是杳无音讯。叮当每天深夜回家时也没有了那金黄色的小伙伴穿过院子跑过来迎接他。他睡不着觉，脑子里总浮现一幅画面：深秋一个阴冷的夜晚，世上有一只走失的小狗孤伶伶地待着。麦金蒂在哪儿呢？它是不是又冷又孤单？也许它都找不到足够的……或者根本找不到……食物。

“朱蒂，你能想点办法吗？”芭特绝望地乞求道。“你总说，你身上有点儿女巫的能耐。有一次你说过，你奶奶能随心所欲地把她自己变成一只猫呢。你能找到麦金蒂吗？”

朱蒂摇了摇头——她打定主意，一定得想点办法，否则芭特会难过死的……

“宝贝，我一直都在想办法呢，可是我知道，我是没这能耐了。我要是有我奶奶那本魔法书，我可能就有办法了。不过，还是有办法的。我建议你们去找银桥大路边住的玛丽·安·麦克莱纳汉吧。我觉得她是个很有名气的女巫，虽然我也告诉大家，她身子有点儿重，恐怕骑不了扫帚。如果她帮不了你们，我就不知道还有谁能帮忙了。”

情急之下，芭特已经不再相信童话故事中的妖精之说了，可是她依然对女巫没有偏见。她们确实存在过。《圣经》里这么说过。你也不能逃避朱蒂的奶奶是女巫这个事实。

“朱蒂，你确信玛丽·安·麦克莱纳汉是女巫吗？”

“哎哟，哎哟，你脑子想什么她都知道。那就说明她是女巫。”

芭特跑去告诉叮当。她发现他站在“约旦河”上的石桥上，冲着天空大骂，挥拳头。

“叮当……你不会是……这样祷告吧？”

“不是，我就是在问上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叮当绝望地说道。

不过，他答应第二天傍晚去玛丽·安·麦克莱纳汉家。他们让席德也跟他们一起去……人越多越安全……可是席德正在训练一只他在银色森林逮到的小猫头鹰，可不想招惹女巫之流。他们毅然决然地出发了，虽然乔在出门去“肉馅饼田”犁地时严正警告他们要小心，他的马匹身上挂着的链子哗里哗啦一路响着。

“嗯，老玛丽·安在魔鬼簿上签了名呢。她要是斜眼瞪我一眼，我都要吓得没魂了。”

芭特不是那么容易受惊吓，依然镇定自若。看来，如果上帝不理会你那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急切祷告，那你就去向一个女巫求助，那会不会因此受谴责呢？

“你们天黑前一定要回家，”朱蒂警告道。“今晚是幽灵出没的前夜，所有的鬼魂都要出来游走。你们就把事情直接告诉玛丽·安，她就会告诉你们怎么办。”

叮当和芭特走在小路上，风吹拂着光秃秃的桦树的影子，云杉树篱下落满干枯的树叶。他们的四周洒满了晚秋的金色阳光。雾山披着一层淡淡的紫色面纱。芭特戴着她的鲜红色无沿圆帽，感觉格外惬意，尽管心里依旧因为麦金蒂的事焦虑不安。叮当大步走了过来，两只手插在破旧的衣兜里，他那破旧不堪的长裤在光腿上甩来甩去。在这之前芭特从来没有和他一起在大白天去过大路。在开心乐园以及“约旦河”弯曲部分沿岸，他穿得怎么样是无所谓的。可是在这儿……嗯，她但愿宾尼家的人都别出门，那就谢天谢地啦。

2

麦克莱纳汉太太家的房子不大，刷成了白色，门是亮丽的蓝色，她家离银色森林两英里远，在银桥大路边上。从一棵高大的柳树上落下的几片孤伶伶的淡黄色树叶在灰色的房顶上飘动，投下影子，门上方有一个极小的天窗。

“哎呀，芭特，瞧那个窗户，”叮当小声说道，狂喜之余居然把麦金蒂也置之脑后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窗户。我要在你的房子上安一个这样的窗户。”

窗户可能没问题，可是木栅破破烂烂的，围起来的院子长满了牛蒡。芭特心想，当个女巫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实惠的差事。她幡然醒悟，假如有朝一日她也在魔鬼簿上签了名，那她一定要把这差事做得更实惠。

叮当敲了敲那蓝色的门。里面立刻传来脚步声。芭特浑身有一种针刺般的痛感。也许不该随意招惹这些黑暗势力。这时门开了，玛丽安·麦克莱纳汉站在门口，睁着一双黑色小眼睛俯视着他们，眼睛四周都是肥肉。她那乱蓬蓬的头发也是黑色的，而且是碳一般的乌黑，虽然她的年龄应该是跟朱蒂不相上下。总而言之，她看上去太丰满、太乐呵呵的，真不像个女巫，于是芭特心里的恐惧感也消失了。

“你们是啥人，来找我干啥，”麦克莱纳汉太太说道，说话的口音可比朱蒂还浓重三倍。

芭特可握有塞尔比家人的伎俩，绝不会轻易说废话，也不会浪费元气，浪费时间。

“希拉里·戈登把他的狗丢了，朱蒂说，如果我们来找你，也许你能帮他找到狗。也就是说，如果你真的是女巫的话。你是吗？”

玛丽·安·麦克莱纳汉的表情顿时变得躲躲闪闪、神神秘秘的。

“孩子，女巫……可不要在这种大白天说女巫的事。你们可不知道会出什么事。要找到丢失的动物可不是站在门口就能办到的事。进来吧……你们还是到阁楼上去吧，这样我可以边织东西边跟你们说话。我正给天使的妖精们织一块桌布。爱德华王子岛上所有的女巫都保证了要给她们每人织一块。这些偷懒的小家伙上周二有霜冻的那个晚上把所有的桌布都搞丢了，他们可惹了大麻烦。”

他们沿着窄窄的楼梯上到一个塞满东西、凌乱不堪的阁楼，麦克莱纳汉太太的织布机就放在窗户旁边，这引起了叮当的注意。一只极其干净的黑猫正在窗台上舔它的全身，好让身上更干净。在阁楼昏暗的光线下，它那黄色的黑眼圈大眼睛发出神秘的光。虽然它是女巫的猫，芭特还是喜欢它的样子。假如她知道了，它就是她丢失的，而且让她为此难过不已的小猫“星期天”（大概一年前朱蒂把它送给了玛丽·安·麦克莱纳汉），那她会作何感想呢，我无可奉告。好在“星期天”已经长得让她认不出来了。

麦克莱纳汉太太把一把凳子和一个摇摇晃晃的椅子推到孩子们跟前，然后回去接着织东西。

“我可一丁点时间都不能浪费。我正给女王织衣服呢，要是按时完不了工，陛下会大发雷霆的。”

芭特一目了然，玛丽·安织的不过是一块绒毛毯而已，不过，她可不会去顶撞一个女巫。此外……也许等玛丽·安把它织好了，她真能把它变成一个蛛丝网……就是夏天早晨你们在草地上和树林边的蕨类植物地里看见的一种像宝石一样漂亮的雾一样的东西。

“这么说，你们来是让我找到那孩子的麦金蒂，”玛丽·安说道。“哎哟，我知道名字……它的情况我都知道。上次舞会的时候你伊迪丝姑姑家的猫把情况都告诉我了。你伊迪丝姑姑太傲慢，不招我们待见，不过，她可没想到，她家的猫会施魔法。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正好是月相。要是下周我就没法给你们办了。现在可能还有机会。小希拉里·戈登，你那漂亮妈妈为什么总不来看你呢？”

叮当心想，女巫就是有点儿没礼貌。不过，你就这样对付她们好了……

“我妈妈住得特别远，没法经常来，”他礼貌地解释道。

玛丽·安·麦克莱纳汉耸了耸她那肥胖的肩膀。

“小希拉里，你有权替她开脱，可是对她我有我自己的看法，你可不要因为我的话生我的气，因为女巫可没必要在乎谁会生气。现在就把那些都扔一边吧，我要考虑你的狗的问题了。这得好好合计合计”。

麦克莱纳汉太太把身子探过去，从架子上的一个纸袋里抓了两把葡萄干。

“给你们吃吧，我考虑的时候，吃点这个垫垫你们的小肚子吧。”

安静了一会儿。孩子们忙着吃东西，看着麦克莱纳汉太太的梭子来回飞奔。芭特疑惑地望着她。她是不是真像乔说的，在魔鬼的那个大黑簿上签了名呢？

此时麦克莱纳汉太太捕捉到了她的眼神，于是冲她点了点头。

“你的脖子上有个小痣。没错，这就是女巫留下的记号。亲爱的孩子，现在到我跟前来吧，你想当女巫吗？想想吧，骑着扫帚飞来飞去，那多好玩呀。”

芭特想过这个。这想法是挺诱人。虽然她宁愿坐在小燕子的背上飞翔，深夜从尖塔和黑漆漆的云杉林上空掠过。可是……

“我是不是得在魔鬼簿上签名呢？”她小声问道。

麦克莱纳汉太太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要给你挑一个能发亮、长得又俊的黑色魔鬼……不过，你可注意了，实际上，现在的魔鬼跟以前的可不一样。”

“谢谢你，我觉得我还太小，当不了女巫，”芭特果断地说道。

麦克莱纳汉咯咯笑了。

“亲爱的孩子，小女巫也有威力。不用等到长成像猫头鹰那么老道。再琢磨琢磨……可不是人人都能当女巫的……我们可不是一般人呢。至于麦金蒂那个东西。你们出了我家门，就直接上山，冲东西南北方向转三圈。然后下山去银桥。就在桥头有一栋房子，门跟你汤姆叔叔家的门一样是红色的，就是有点儿褪色了。再转三圈，然后敲两下门。如果有人开门……注意了，我可不是说，肯定有人来开门……就交叉着手指问：‘麦金蒂在这儿吗？’然后，如果你把麦金蒂弄到手了……注意了，我可不是说，你一定能把麦金蒂弄到手……那就赶紧撒腿就跑，别问任何问题。我能替你们做的就这些。”

“你给这个建议我们要付多少钱？”叮当一脸严肃地问道，并出示了他的25分硬币。

“对于身上有痣的人我们分文不收。这是我们的规矩。”

“麦克莱纳汉太太，非常感谢你，”芭特说道。“我们对你真是感激不尽。”

“你们真是一对守规矩懂礼貌的孩子，”麦克莱纳汉太太说道。“要是你们没规矩的话，玛丽·安·麦克莱纳汉也不会帮你们找狗了。这附近大多数家伙都喜欢顶嘴，很没礼貌，我真是烦透他们了。好了，快走吧……幽魂出没的前夜月亮升起来之前，聪明人要经受考验。别忘了转圈，要不然你们会因为找麦金蒂累得眼珠子都掉出来。”

麦克莱纳汉太太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然后说了一句女巫少有说的话。她说道：

“愿上帝祝福这些小生命们。”

随即，玛丽·安·麦克莱纳汉就穿过马路，摇摇晃晃地朝亚历山大先生家走去，她要去问问他家，能不能借用一下电话，她要给桥头的一个朋友打电话，拜托了，谢谢。

3

芭特和叮当离开麦克莱纳汉家时，10月的灿烂阳光在漆黑的山峦后面普照着大地。他们上到山顶，转了三圈，郑重其事地冲东西南北方向鞠躬。到银桥那栋有红色门的房子跟前停下脚步，又转了三圈。假如最终没找到麦金蒂，那就不能怪他们没有认真按女巫麦克莱纳汉的规矩办了。

叮当敲了两次门，门突然神秘地打开了，门廊里站着一个穿着短袜的魁梧男子，顶着一头浓密的红发，红色的胡须有一星期没刮了。飘过来一股特别浓的气味，这让芭特想起了冬天朱蒂时不时从一个黑瓶子里取出来用来治感冒的东西。

他们俩都交叉手指，叮当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麦金蒂在这儿吗？”

那男子转身打开他右边的一扇小破门。里面，一把摇摇晃晃的破椅子上，坐着麦金蒂。那可怜的狗惨兮兮的眼神立刻变成了狂喜。它一下子跳到了叮当的怀里。

“大概一星期前，有一天晚上它来了，”那男子说道。“它当时又冷又饿……我们就让它进来了。”

“你真办了件大好事，”芭特说道，而叮当一时间都说不出话了。

“现在办得就不是好事吗？”那男子咧嘴笑着说道。

他的神态让芭特想起了女巫麦克莱纳汉的忠告：赶紧撒腿就跑。

“非常谢谢你，”她说道，她拽了拽叮当的胳膊，此时的他依然呆立着。

那扇红门关上了……在两棵高大的冷杉树之间，就在一座山峦上空，那红彤彤的月亮凝视着他们……他们的怀里是一直开心得要死的狗儿。这真是凯旋而归呀！整个世界都美妙无比。他们抄近路直接穿过田野，面前是他们自己投下的长长的影子。叮当怀里抱着麦金蒂，如做梦一般喜滋滋地走着，不过，芭特欣赏了迷人、贫瘠、寂寞的留茬地以及树林，林中的大树枝与被月光映照得发白的天空相比显得模糊不清，还有那从海上刮来的风儿，他们离家时还是喃喃细语的微风，此时已变成了冷飕飕的狂风。他们穿过开心乐园，那里所有的小山包都酣睡着，他们也沿着“约旦河”一路前行。然后他们穿过银色树丛走上一条弯弯曲曲通向自家后院的小路，月光照耀下的小路两旁长满了桦树，院子的门柱被席德装点上了漂亮的萝卜灯，朱蒂把她那带有弯曲手柄的碟形小铜烛台放在了窗台上以示欢迎来客，穿过树丛走到半路，他们就闻到了她煎腌肉的味道。然后就到了那饭香四溢的温暖的厨房，面对朱蒂乐呵呵的迎接，还有晚餐，晚餐吃的是煎腌肉和带皮的烤土豆。只有他们三个人。此时席德尼和乔在打理仓库。温妮和一个好朋友出门了，妈妈在楼上陪小不点儿，爸爸正在餐厅的躺椅上打盹儿。

晚饭后芭特和叮当下到了那个用来储藏苹果的神秘大地窖里，里面到处是巨大的影子，很吓人，之后他们一起围坐在跟壁炉不相上下的炉子旁，谈天说地，地窖的门远远地滑到了他们背后。坐在那儿真好，又舒服又温暖，那可怕的风还在外面呻吟着……充斥着鬼叫声，朱蒂说，这是因为万圣节快到了。麦金蒂四仰八叉地躺在那个黑猫地毯上，它的眼睛紧盯着叮当，显然是怕一旦睡着了，醒来后发现这原来是一场梦。曾经丢失过一两天的“星期四”出现了，成了一个发迹的胖乎乎的浪子，汤姆阁下坐在长凳上，想心事。汤姆阁下能像普克山的帕克[1]一样静坐一个世纪，就是想心事。

“我真高兴，天终于凉了，傍晚可以点火了，”芭特说道。“到了冬天就更美了。冬天真舒服呀。”

叮当一语未发。他对冬日夜晚的印象大不一样。一间又冷又脏的厨房……一盏冒着烟的煤油灯……在那未装修的阁楼里放着的一张床。不过此时此刻他找回了他的狗，这就让他开心不已了。跟芭特坐在这儿大口吃苹果，看着朱蒂在一边用力揣面、揉面，这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了。

“哎哟，哎哟，是不会平白无故地叫她女巫的，”朱蒂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说道。“好多年前我就知道麦克莱纳汉是个很不错的女巫。汤姆·麦克莱纳汉是个正派人。就是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我跟你说，他可太能说了。有一次玛丽·安挖苦他，说他话多，他就生气了，发誓说要一个月不说一个字。他的誓言就遵守了两天，不过从那以后他就完全变了个人。这对他来说是太大的误解。玛丽·安·麦克莱纳汉一直认定，这就是为什么他过了大概一年的时间就死了。他活着的时候真是个不错的小提琴手，他一拉琴，人人都不由得跟着跳起舞来。”

“朱蒂，能让大家跟着跳舞？”

“是这么回事儿。大家伙儿一听到琴声，就不由得跟着跳舞。那是他爸爸从爱尔兰带过来的一把旧琴。有一次他在牧师面前还拉琴了呢。”

“那牧师跳舞了吗？”

“你没听说过吗？这可招来了吓人的流言蜚语呢。他们把他带到了内殿，汤姆主动要求跟着去，给他们大家拉琴，这样证明可怜的麦克菲先生那样做是情不自禁的，可是他们不相信他的话。真可惜。想想吧……至少12个穿着长袍的牧师在汤姆·麦克莱纳汉的琴声伴奏下跳舞，那该是啥样的景象呀。哎哟，哎哟！可是他们把麦克菲先生打发走了，没有让整件事张扬出去。叮当，你还好吗？嗯，以后你们要替所有的可怜的鬼魂祷告，尽量少跟女巫们打交道。以前你们打交道可特别多，不过，可别养成了习惯。”

叮当溜走了，打算和麦金蒂在戈登家的草棚里睡一晚，睡意朦胧的芭特则开心地上床睡了。

“朱蒂，你真是胡说八道，干嘛给孩子们说女巫的事呢？”朗·亚历克从餐厅那头用半开玩笑半指责的口吻大声说道。那天他被伊迪丝责骂了一通，因为他答应朱蒂·普拉姆像往常那样给他的孩子们灌输谎言，觉得是时候该因为他那些冲动的行为管管她了。朱蒂咯咯笑了。

“亚历克·加德纳，你放宽心吧。他们对那只是半信半疑，他们倒是从中得到了很大的乐趣。我保证玛丽·安跟他们在一起很开心。”

“你怎么想起打发他们去找她呢？”

“我就是想着她能知道麦金蒂的下落。她跟银桥那个偷罗布·克拉克家牧羊犬的家伙认识，前天泰勒太太家所有的条纹鲈鱼都活蹦乱跳的，她准备把它们都拿去卖掉。玛丽·安就要嫁给红色门那家的汤姆·卡德希了。她心肠好，特别疼孩子，我想，她可能会帮忙。她当家做主的时候，就存了点钱和古巴烟斗。所以，如果孩子们觉得她是女巫，玩得开心，那就万事大吉，没什么可担心的。好吧，我问你，如果我不打发他们去找女巫，那事情会不会变得更糟呢？”

[1] 普克山的帕克，英国著名小说家鲁德亚德·吉卜林的幻想故事《普克山的帕克》（1906）中的人物。（译注）

第十三章
同伴间的仪礼

1

那年冬天，至少在初冬的几个月里，天气都比较温和。芭特要么和叮当，要么和席德——视情况而定，反正他们三个人很少一起随意游荡太远——探索新的出没地，并且再次爱上之前的地方，在冬季的白桦林里穿梭，秀发般的树梢在暮色降临之时就戴上了星星。寒冬之行回来时，他们的脸颊真像是“小红苹果”，有时朱蒂给他们东西吃，并心生爱怜，有时又会责骂他们。至少，鉴于要让他们有个好的品行，她责骂过芭特和席德；但她从来不责备叮当，尽管他倒希望她会责备自己。他认为，如果有人由于非常关心你而责备你，那是件很美的事……以朱蒂的方式，在每句话之后诡秘地一笑，且能在你的感情受到伤害之后，立即用苹果和肉桂面包弥补你的创伤。就连他的婶婶也不斥责他……她只是忽略他，就好像他在她面前不存在一样。在朱蒂长篇大论一番后回家，叮当常常感到非常孤独，想着自己如果受到别人的器重，那会是什么感觉。

尽管很少下雪，但天气还是够冷，池子里的水都结冰了。席德教芭特溜冰，叮当自己也学会了，他的那双旧溜冰鞋是朱蒂从阁楼上翻出来的。溜冰时，叮当那双长腿依旧像往常一样套着破裤子，他瘦长的身体依旧穿着件旧的“亚雷利‧格林”[1]毛衣，毛衣的袖子上有婶婶织补过的红补丁，理得很难看的头发贴在一顶来自他叔叔的旧帽子上，看上去相当奇怪。

“他算不算道风景？”席德笑着问。

“弄成那样他也没办法，”芭特诚恳地答道。

“哎呦，哎呦，那小子要是再长点肉会很好看的，他连根小手指头都比你身上的骨头架子加一块聪明，席德，我的帅小伙哎，”朱蒂说道。

此时，不理智的芭特对朱蒂如此污蔑席德感到很气愤。

“跟你们这伙人可真难打交道，”朱蒂叹气道，“好几次我都想跟老汤姆一起过日子。至少，别人告诉我他还是个光棍。”

于是芭特哭得眼泪汪汪的，祈求朱蒂原谅自己，并且永远、永远别离开大家。

虽然偶尔在傍晚时分有几片精致的白色雪花会飞到脸上，直到12月份才开始真正地下大雪，正好为圣诞节装扮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这让朱蒂宽慰不少，用她的话说，一个绿色的圣诞节等于是毫无用处的坟场。芭特蜷坐在自己的圆窗前，看飘飘洒洒的雪如面纱般神秘地罩上了花园、盖上了田野；连山脉也成了一片白色，还有那井边枫树上小小的空鸟巢里面也盛满了雪。每每她向外看时，外面的世界都变得更白了。

“我喜欢暴风雪，”她兴高采烈地跟朱蒂说。

“哎呦，哎呦，有啥东西是你不喜欢的吗，我的小心肝？

“朱蒂，喜欢东西是好事。”

“要是你没有太喜欢它们就算是好事，要是你太喜欢……它们最后就会让你难过。”

“朱蒂，银色森林不会的，银色森林永远都不会伤害我的。”

“那要是等你一定要走的时候呢？”

“朱蒂，你知道我永远都不会离开银色森林的……永远都不会。哎呀，朱蒂，快看那雾山变得多白呀！还有那没有朋友的孤单的长条房子看上去多寂寞呀！我真希望什么时候能去生个火，让它暖和点。那样它会感觉好点的。”

“哎呦，哎呦，你不会真的以为房子有感觉吧，你是这么想的吗？”

“哎呀，朱蒂，我可以肯定他们是有感觉的。叮当也这么说过。我知道银色森林有感觉。当我们开心时她就开心，我们难过时她就难过。如果以后真的没人住在这，她会伤透心的。我知道银色森林一直都有点为我感到惭愧，因为我在学校总是周五下午起不来床；而且总也做不到像其他人那样直言不讳。但是上周五我起来了，我在“幽灵出没的泉”从叮当那学会了，然后我就从地上起来了……哎呀，朱蒂，这个感觉真糟糕。我的两条腿抖得太……梅·宾尼居然咯咯直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正准备跑回自己的座位……然后我就想到了银色森林，如果我这样懦弱我该怎么回家面对它。于是我就站起身说出实话，德里小姐说‘做得很好，芭特丽莎’，然后所有的好学生都为我鼓掌。所以当我回家时我相信银色森林在对我笑。”

“你还真是个怪孩子”朱蒂说，“不过我很高兴你没有让梅·宾尼赢过你。那个小女孩我不太喜欢，我也不怕人家知道我不喜欢她。”

“席德喜欢她，”芭特有点无奈地说。

2

很快，银色森林变得充满各种秘密。到处潜伏着各种神秘，而朱蒂开始看上去像个短发的斯芬克斯。芭特帮她做了布丁，也帮温妮和妈妈装饰了餐厅，而且还从秘密田附近的那片树林采了绿色植物，做成花环状装饰楼梯扶手。她还在银色大桥商店帮着席德挑选了除给自己以外所有人的礼物。当他悄悄跑到商店楼上储存餐具的房间时，她并没觉得伤心；当他们回家的路上，她也没问他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包裹着什么。她只是有点沮丧却抵不住好奇地想问，这是给她的还是给梅·宾尼的？

从邮箱那儿抱着一堆礼包吃力地往家走，真是件有意思的事，礼包都要等到圣诞节的早晨才能打开，到时候这些用银色纸包着、系着金色丝带的精致盒子就会展露出来。圣诞节本身就是奇妙的一天。叮当和麦金蒂都来吃了晚餐。他们差点就没能到访。因为朱蒂告诉芭特，可以肯定他们不会来，而且让她在圣诞夜之前不要告诉叮当这件事，这让芭特非常生气。接下来她的态度突然就缓和了，飞奔到阁楼上，点着一支蜡烛放在窗户边。戈登那里是没有电话的，芭特和叮当之前商定过，如果她特别想念他的话就在阁楼的窗户边点亮一支蜡烛。叮当很快就来了，这样他才勉强获得了圣诞邀请。

这是叮当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过了一回圣诞夜，而麦金蒂却险些被晚餐撑死。每个人都拿到了礼物……连叮当也有份。朱蒂送给他一双手套，芭特送给他一个白色的小瓷器狗，狗的眼睛是蓝色的，脖子上还用瓷器装饰性地缠了条粉红色丝带……这是她在给家里每个人礼物后，还能从自己的小宝库里找到的最好的礼物了。没有人知道这个礼物究竟能给叮当带来什么用途，但叮当在那晚将它放在枕头底下陪着自己入眠，他觉得这比朱蒂给她的手套还要温暖。他妈妈什么也没给他……连一封信都没有。想到这点时，叮当拿着那个蓝眼睛小狗，憋足所有的劲才控制住自己的眼泪。他努力设想了各种理由来宽慰自己……或许在檀香山那个全年盛夏的地方，她们不庆祝圣诞节吧。

席德送了芭特一个金色内胆的水壶……一个有点胖胖的棕色水壶，看上去就好像它笑得撑开了肚子似的。芭特很喜欢它，不过她觉得相比起来还是叮当给她的礼物最棒了……一个他自己亲手做的洋娃娃房子，芭特连想都想不出来的奇妙东西。朗·亚历克看到时都吃惊地打了一个口哨，汤姆叔叔说道：“棒极了！”

“我没钱给你买礼物，”叮当说，他将自己仅有的、存了好长时间的25分钱买了一份圣诞贺卡给妈妈，“所以我做了这个。”

“比起买的东西，我更喜欢亲手做的，”芭特说道。“哇，还有这么好的烟囱……还有真的窗户，能打开的。”

“芭特，这个跟我以后给你造的真房子比起来算不了什么的。”

在银色森林，这个圣诞节就像其他所有的圣诞节那样让人欢欣愉快。唯一一件比较刺激的事情就是，汤姆阁下和宠物猫头鹰斯诺克斯在厨房的激战。到目前为止，斯诺克斯简直是家里的宠物了。它忍让着，星期四和斯尼克赖夫尼茨也一直忍让着，可还是跟汤姆阁下一见面就宣战了。汤姆阁下很轻易就被打败，然后灰溜溜地逃到火炉下面；不过，厨房里也是有好多羽毛散了一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有天晚上，芭特急切地叫朱蒂：“啊，朱蒂……朱蒂……我得了生长痛了！”

她还从来没有经历过生长痛，她跟朱蒂两人都担心她以后不能健康成长了。朗·亚历克很担忧地说怕是类风湿，朱蒂却嘲笑他，并花了半个晚上开心地按摩芭特的两条腿。

“这个春天，你就会像小草一样开始窜个子了，”她向芭特承诺道，“当然了，说实在的，我跟你说呀，我可不希望咱们银色森林的姑娘长成小矮个。”

3

圣诞节后雪就融化了，一月的风在寒冷、半冻结的牧草上方低吼，在又灰又冷的树木间呜嚎。只有那“肉馅饼田”的地沟纹那红色的边缘还剩点白羽毛般的雪，还有就是雾山北边有一些雪固执地不肯离去。

一月，银色森林的晚上都很愉快。汤姆叔叔会过来，和爸爸一起坐在朱蒂的火炉边谈话，而餐厅里芭特和叮当还有席德都听着；温妮和乔两人在学习他们的课程。他们谈的是政治啦，猪啦，最后终于将话题转移到家庭史和社区的故事上。老厨房里刷白的墙一遍遍回荡起他们的笑声。有时候，汤姆叔叔说得生气了，他的大胡子的影子都会因为愤慨而在墙上颤抖。不过汤姆叔叔的怒气从来都不会太久。他的拳头在桌子上捶一下后就又好了。

有时妈妈会抱着小不点儿过来坐一会儿，看上去美极了。妈妈从来不说很多话。也许她是因为跟朱蒂、爸爸和汤姆叔叔没有遇到机会说吧。不过，有时候她看芭特和席德还有小不点儿的眼神都让叮当喉咙发哽——有个妈妈能那样看着你多好啊！

“朱蒂，”经过这样的一个晚上之后，有一次芭特跟朱蒂一起睡，因为温妮有个室友来住，她说：“我觉得天堂也比这好不了多少吧。”

“哎呦，哎呦，你听听她在说些什么呀！”朱蒂震惊地说道，“当然了，你认为天堂会有这样大哭的风吗？”

“噢，朱蒂，我喜欢这样的风。它让人觉得温暖舒服……在这儿舒服地抱着，还很暖和，让你觉得风根本吹不到你。朱蒂，你听，它正从银色森林呜呜地吹过。现在，朱蒂，给我讲个鬼故事吧。我已经好久没有跟你一起睡觉了……求你了，朱蒂。讲个能把我吓得发抖的故事。”

“我有没有跟你讲过珍妮特·麦格根在她下葬的当天跑回家拿结婚戒指的故事？她家男人在把她放进棺材之前从她手上取下了结婚戒指，想着或许可以给他未来的老婆当结婚戒指的。哎呦，哎呦，麦格根想得还真远。”

“他们怎么知道是她回来拿走的呢？”

“我跟你讲。第二天早上，戒指就从汤姆·麦格根的钱盒里不见了。但是六年后，他买了一块新坟地，他们挖起她的棺材准备迁坟的时候，棺材破开了……是那种劣质棺材，你瞧……在她的手上就套着那个戒指。哎呦，哎呦，喜欢节俭的汤姆从那以后就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2月到了，依然没下雪。朱蒂开始说要为餐厅钩一大块亚麻厚花缎桌布。比伊迪丝姑姑引以为豪的那块还要大。“哎呦，哎呦，我会让她不再骄傲的，”朱蒂信誓旦旦地说。她的染料壶一直放在火炉上。她是个自制染料的专家。别“买”染料给朱蒂。她断言，那种染料一年内就会掉色。苔藓、地衣以及树皮、接骨木果这些能提供紫色染料；桦树的树皮内层能提供棕褐色染料；绿色染料从柳树茎上获取；黄色来自箭杆杨[2]，朱蒂对这些无所不知，她还和孩子们步行到很远的地方去寻找这些原料。

接下来就到了3月，伴随着狂风疾驰，也迎来了爸爸和妈妈的结婚纪念日。加德纳家的家庭成员总是在庆祝生日和婚礼的相关活动时小聚一番。今年，布莱恩叔叔一家和海伦·泰勒姑姑，都作为客人来参加此次的纪念日活动。他们将会在下午过来，然后一起在晚上聚餐……这种创新的方式让朱蒂头都忙晕了。

“哎呦，哎呦，有这么多客人可不是开玩笑的，”她不太满意地咕哝着。

芭特却十分享受这些，尽管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那么开心地期待聚会。布莱恩叔叔并不是她的朋友，因为无论什么时候来到银色森林，他都会跟爸爸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在这里做些改动。”然后海伦姑姑来了……富有的海伦姑姑，爸爸的姐姐，但是看上去却老得多，更像是爸爸的姑姑而不是姐姐。而且海伦姑姑，朱蒂说，来了就要带温妮或者芭特去萨默赛德。

芭特希望，也祈祷着海伦姑姑不要带她去。她可不想离开银色森林……为什么呀，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在银色森林以外的地方过夜呢。要是真去的话就太恐怖了。但是能在家，为自家亲爱的房子做点家务活，是多么让人高兴的事呀——掸灰尘、擦东西、烘焙点心，还能跑跑腿。帮着拿出妈妈婚礼上的饰有凹槽纹的瓷器，杯身和盘子中央都镶有金色的蝴蝶花。她和温妮都获准去诗人之家将蕾丝铺开、将花一般的靠垫摆好，好让这张床看起来漂漂亮亮的。朱蒂在揉完面后开始烘焙点心，小不点儿尝着所有她能接触到的东西，甚至包括冷冰冰的弹簧锁。尝完了所有的东西之后，有一段时间，她再也不想吃任何东西了，只能每天吃麦芽牛奶。

聚会这天，芭特小心翼翼地穿上了她那件蓝色的乔其纱裙子。虽然比起那件红色的，她并不是太喜欢这件蓝色的，但是轮到穿这件礼服了，不应该忽视它的。她多么希望海伦姑姑不会选上自己呀！这件事将聚会上芭特所有的快乐都搅得一干二净。假装自己生病了？不行，朱蒂肯定会给她吃蓖麻油的，就像上次感冒的时候一样。

“朱蒂，为什么你不给我一些那个黑瓶子里面的东西吃呢？”芭特抗议道。“那个都比蓖麻油好闻。”

“哎呦，哎呦，”朱蒂一脸诡秘的神色。“这个浓浓的气味就完全符合你的喜好……”

“朱蒂，那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哎呦，哎呦，这个只是上星期我埋的一只猫，它是因为好奇心太强死掉了，”朱蒂回话说，“你别再躲着了，赶紧把这一茶勺给吞了。”

即使选海伦姑姑也比选蓖麻油强。但是，或许她病了然后就不会来呢，会不会这样呢？芭特想着，祈祷着有人生病……不需要重病缠身那种……只要一点点小病就好了……只要让他们在这样一个寒冷、大风的3月天里不想出门就够了？

芭特裹了条蓝围巾，和叮当爬到教堂仓库的干草棚上面，因为在那儿他们可以透过凸出的窗户看到来往的人，而麦金蒂在他们前面的草堆上追捕着自己想象出来的老鼠，或者在觉得被他们忽视的时候就在那装死。路上，每一辆来往的汽车和马车都让芭特十分不安，总担心会是海伦姑姑来了。她到底还是来了……坐在布莱恩叔叔的汽车里，然后摇摇晃晃地穿过了花园。

“她看上去就像个大水壶，”芭特愤愤地说道。

而且，布莱恩叔叔家的诺尔玛也跟他们一起来了。芭特也不希望诺尔玛来的。因为大家都说诺尔玛长得比温妮漂亮。

“我觉得她一点儿都不漂亮，”她说道。

“芭特，你戴上蓝围巾看上去真好看，”叮当赞赏地说道。

如果他只是话说到这就停了，那什么问题都没有。但是他接着往下说了，然后彻底毁了这句美言。

“芭特……等我们长大了……你会嫁给我吗？”

芭特压根儿就没想到竟然在自己9岁的时候，会有人向她求婚，她气得满脸通红。

“希拉里·戈登，如果你再说那样的话，我就一辈子再也不理你了，”她怒吼道。

“噢，好吧，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叮当可怜兮兮地说道，“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我当然喜欢你啦，但是我永远不会嫁给任何人。”

叮当看上去一副寒碜样，这让芭特更是生气……说话也变得残忍起来。

“如果我要嫁给谁，”她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人一定要长得好看。”

叮当拿掉眼镜，“我现在是不是看上去好多了？”他问道。

他确实好看多了。芭特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大，而且是灰色的，炯炯有神的眼睛闪烁着某种坚毅的神色。可是芭特却没有心情来赞美这些。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的头发糟透了，还有你的嘴巴太宽啦。席德说你的嘴巴得用英尺来量。”

说罢，芭特就在干草棚那边跺跺脚上的灰尘，生气地离开了。

“或许她会改变主意的，”叮当说道。

“她将来一定会的，”叮当说道。

4

但是，那天芭特过得手忙脚乱。一进屋，她就因为诺尔玛而变得心情糟糕。诺尔玛正到处走动，甩动着她那有名的金红色发卷，鼻子翘上了天，棕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蔑视之色，“这就是银色森林啊，”她说道，“这地方真旧，真不怎么样呢。”

芭特再一次气得脸色绯红。

“百叶窗能让房子进来新鲜空气，”她说。

“噢，我不是说百叶窗。我们的房子也装百叶窗……不过要比你们的绿得多。你们真应该看看我们的房子。你们没有走廊……连车库都没有。”

“我们是没有，不过我们有墓地，”芭特自豪地说。

诺尔玛有些被击败的感觉，她不能否认墓地。

“而且你们没有诗人之家，也没有圆窗户，”芭特接二连三地用嘲讽的语气反击她。她提到窗户，这给了诺尔玛灵感。

“你们没有面向海湾的窗户，”她大喊着，“一个都没有，我们有三个……两个在起居室，还有一个在餐厅。房子要是没有面朝海湾的窗户，那可就太古怪了。”

居然听到有人说银色森林古怪！芭特忍无可忍了。她朝着诺尔玛又粉又白的脸上扇了一巴掌……狠狠地扇的。

接下来就是朱蒂说的蠢事了。诺尔玛尖叫着大哭起来。妈妈被吓坏了……爸爸也大吃一惊……或者说假装大吃一惊。朱蒂进来后把芭特拽进了厨房里。

“你刚才的表现可真不赖呀！”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会让她取笑我们银色森林的。”芭特抽泣道。“我很高兴打了她一巴掌。你怎么骂我都行，我就是高兴。”

“瞧她那臭脾气！”朱蒂说道，然后回到她的房间，坐在她那蓝色的衣柜上笑起来，都笑出了眼泪。

“哎呦，哎呦，瞧诺尔玛小姐那神气活现、装腔作势的样子，因为她爸爸之前住过的房子挨了一巴掌是罪有应得，我觉得没事！”

大人不允许芭特在餐厅里吃晚餐，惩罚她要在厨房吃饭。就因为她站在银色森林的立场上而惩罚她，这太过分了。

“朱蒂，我情愿跟你一块吃饭，任何时候都是，”她啜泣道，“可是他们伤害了我的感情。”

她得到了补偿。海伦姑姑对芭特的举止感到很是震惊，因此，邀请她去萨默塞德是完全不可能的了。温妮跟她一起走了。芭特跟家人和好如初……才没有人在乎那个被宠坏的诺尔玛呢。芭特跟席德还有朱蒂在睡觉前将那些牺牲在餐会上的火鸡骨头收拾完，这时候朱蒂给他们讲了诺尔玛外婆的故事。

“哎呦，哎呦，她是个怪人，而且她总是讲一些蠢话。她那可怜的丈夫长时间卧病在床，她都不愿意让他好歹活着。‘要是他活得太长的话，我就不能跟其他男人了，’她跟我这么说的，说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可伤心啦。她没有跟别的男人。他就一直拖着没死掉，结果让她错过了那些好机会。我跟你说呀，我朱蒂·普拉姆可一点也不替她难过。”

[1] 一种棕色小妖精。（译注）

[2] 杨柳科的一种。（译注）

第十四章
恐惧的阴影

1

温妮走后不久，冬天就来临了。芭特的圆窗户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私语小径上占满了巨大的雪堆，爸爸和汤姆叔叔各自顺着路铲了一条小道，最后在大门口才连起来。老果园的一堆石头都变成了大理石般的金字塔状。雾山则像银子般熠熠闪烁。整个山丘就是一片耀眼的白床单。就连石场那片地都很漂亮。芭特想起来了，秘密田肯定很好看，那儿有树木女王和蕨类公主在站岗。

墓地的雪都堆得跟栅栏一样高了。

“当然啦，就算是野人迪克也会觉得很难出来的，”朱蒂边说边给挨冻的小家伙们张罗暖和的环境……猫呀、狗呀、鸡呀，还有孩子们。

芭特喜欢大暴雪。尤其喜欢屋外又黑又冷的夜晚，自己能在舒适的房间里，躺在暖和、松软的床上抱着热水袋。热水袋真是个美物，你可以将自己的脚趾头放在上面按摩；如果你的双脚已经很暖和了，你可以将它搂在怀里；最后再将它放在你背后感觉冷的地方。而且你很容易就知道早上到了，因为外面的阳光正照着雪堆……这时的热水袋就像个死了的、又湿又冷的老鼠躺在你的身后。

而且，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也是件相当美的事情；就算这样，她还是十分想念温妮……她那双笑眯眯的蓝眼睛……她那副银铃般的好嗓子。

“还有两星期温妮就回家了，”她欢喜地数着日子。

她是在学校的时候听到那个消息的，当然是梅·宾尼告诉她的。

“你家海伦姑姑打算收养温妮了。”

芭特盯着她。

“不是的”。

梅咯咯地笑起来。

“真有意思，你居然不知道。她当然是那样打算的。这对温妮来说是件好事，我妈妈说的。而且，如果不是你打了诺尔玛的脸，要收养的就有可能是你了。”

芭特站在那儿盯着梅。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坠下砸到了自己的灵魂，就好像11月份暴风雪前灰冷的光芒席卷大地一样。她整颗心都凉了，都顾不得憎恨席德了，因为肯定是他把她打诺尔玛的事告诉了梅。这个可怕的想法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里，让她无法做任何其他事。这会儿还是午休时间，芭特却已经冲向走廊，抓起自己的帽子和外套就动身回家，跌跌撞撞地沿着那被车碾过、很深的雪痕一路往回走。噢，要回家找妈妈……现在是得找妈妈，而不是找朱蒂。朱蒂只能帮到小的伤心事，只有妈妈……能告诉她，这件可怕的事不是真的……告诉她，没有人曾有过要让温妮跟海伦姑姑一起生活的想法。

“哎呦，哎呦，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朱蒂喊道，芭特的身体几乎都僵硬了，她跌跌撞撞地走进厨房里。“你之前从来没走过这么长的路……你汤姆叔叔都准备要用他的新雪橇去接你们了。”

“妈妈在哪儿？”芭特喘着气问道。

“是问你妈妈吗？她当然是跟你爸爸去海岸农场了。他们还打电话回来，说是你弗朗西斯姨妈病倒了。孩子，你到底是怎么了？”

可是，芭特生平第一次觉得跟朱蒂无话可说。她那个要问的问题并不能问朱蒂。朱蒂相当愤怒，让她自己待着，而芭特却在这冷清的屋子里像个焦躁不安的幽灵。哎，房子里多空荡呀！没有人在这儿……妈妈不在、爸爸不在，小不点儿也不在；温妮更不在！或许她永远也不回来了。要是在银色森林再也听不到她的笑声了，这该多糟糕呀！

“肯定是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朱蒂不安地猜想着。“但愿她在学校没有跟她的女老师吵闹。我真是搞不明白，为啥就招老亚瑟·圣的女儿当老师呢，瞧她那头发红得跟红砖头一样。”

芭特吃不下晚餐。直到上床睡觉的时候爸爸妈妈也没有回家。芭特一直哭到睡着。然而半夜她还是醒了……坐起来……想起那些令人讨厌的事。四周一片寂静。风已经减小了，银色森林在严寒中吱吱作响。透过窗户，她能看到外面微弱的星光悬挂在黑暗的杉树上，杉树都是沿着银色森林和燕子场牧草之间的堤坝生长的。这个时候，芭特才意识到，事情在黑暗中总会显得更加糟糕。她觉得，如果不知道真相的话她一秒也活不下去了。

她毅然决然地下了床、点上蜡烛。就这样，这个小人儿身着白睡衣穿过安静的走廊，经过乔的房间和诗人之家，径直来到爸爸妈妈的房间。是的，他们已经回来了，睡得很香。香甜可爱的小不点儿蜷在婴儿床上，这还是第一次，芭特没有急切地看向她。

朗·亚历克和他疲惫的妻子，驱车在寒冷肮脏的路上一路奔波回到家里，刚刚睡着就被弄醒了，看到这个小人儿正一脸绝望地弯腰看着他们。

“孩子，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噢，爸爸，海伦姑姑不是要收养温妮，对吧，爸爸，她真要收养吗？”

“听着，芭特”，爸爸严厉地说道，“你来这儿弄醒我和你妈妈，就是要问这个吗？”

“嗯，爸爸，我必须得知道。”

妈妈理解地将她瘦削的手搭在了芭特抖动的胳膊上。

“亲爱的，姑姑不是要收养她……但是或许会让她在那待一段时间，然后送她去学校。这对温妮来说会是件好事。”

“你是说……温妮不再回来了吗？”

“还没确定。海伦姑姑只是稍微提了一下。当然啦，温妮会经常回家的……”

2

接下来的这个灰暗的一星期十分折磨人，是芭特自出生以来第一次经历的最煎熬的时期。她吃不下东西，每当看到饭桌前温妮的空位子，她都会掉眼泪。她的家人都觉得很难理解，只当她是举止怪异。

“就给她讲点笑话吧，”朱蒂恳求道。“瞧她难过生气的样子，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小鸟没有吃的怎么能活得下去吆。”

“朱蒂，你把她给宠坏了，”朗·亚历克严肃地说。他因为芭特的抽泣变得烦躁不安。

“时不时宠着点儿对人人都有好处啊，”朱蒂一板一眼地回答道。不过，她还是想尽办法让芭特理智一些。

“你就不想让温妮受教育吗？”

“她在家也可以受教育的，”芭特抽泣着说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哎呦，哎呦，我跟你说呀，加德纳家可不像宾尼他们家。‘我们不打算让苏珊娜上学，’宾尼太太这么说过，‘从女王学院一毕业，她就该结婚了，那钱就白花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的小心肝，加德纳夫妇可不一样，温妮现在13岁，当然啦，过不了多久她就该好好学习，准备考女王学院了，要是我问你，你知道谁是老亚瑟·圣的女儿吗？你可没法跟我说，温妮到底懂不懂拉丁语或者法语。”

“对所有人来说只要懂英语就够了，”芭特抗议道。

“你会发现，对女王学院的人来说，光会英语可不够，”朱蒂反驳道，“温妮以后就有能力去萨默塞德学校，那样你海伦姑姑就比你爸爸更有用了，你爸爸才有那么一小块农场，还要养活你们5个人。好啦，我的小心肝，你就别闹心啦，过来给我剪些旧衣服，我要做点针线活了。”

后来，海伦姑姑给爸爸寄信来了。芭特将双手紧紧背在身后，所以没有人看见它们一直抖个不停，她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而朗·亚历克故意试了一两副眼镜后，又细致地看了看邮票，评论说海伦的字总是写得那么漂亮，然后去找了把刀裁开信封……拿出了信。院子外面有人在笑。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笑？

“海伦说，布莱恩星期六把温妮送回家，”他随口宣布道，“所以我估计她放弃了要收养温妮的念头。我还一直以为她会那样做呢。事情就是这样了。”

“哎呀，我这简直要飞起来了，”芭特一边跑着去告诉朱蒂一边这样想。朱蒂说她也很高兴。

“果然不出我所料呢。海伦总是有些异想天开。我就觉得把人家一家人拆开不是个聪明人干的事，除非是不得已的时候。”

“有个家真是世界上最美的一件事啊，朱蒂，你说是不是？”芭特兴奋地叫着。“而且，哇，你看汤姆阁下，它的坐姿是不是很可爱？”

“哎呦，哎呦，你和早上的表现一点也不一样了。今天晚上所有的事情都能让你高兴了，就连看着可怜的小猫梳理自己腿上的毛都能叫你开心，”朱蒂咯咯地笑起来，看到她的小宝贝再次开心起来，她也喜出望外了。

芭特在天快黑的时候飞跑出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银色森林和那些没有叶子的枫树。她的双眼满含爱意地看着那老房子，房顶盖满积雪，旁边的树在温和的冬夜里在它旁边如斗篷般守护着。即使是冬天，银色森林也很可爱，因为有它所庇护的一切，还有它美好的愿景。

然后她又跑回屋里，爬上阁楼，点亮蜡烛吸引叮当的注意。叮当是在糟糕透顶的上一周里唯一让她聊以慰藉的安慰。即便是席德，看上去都不那么担心温妮是否会回来。他当然希望她回来，但他却没有因为这件事而睡不着觉。叮当却总告诉芭特她会回来的。他想，谁会在可以回来的情况下不回到银色森林呢？所以现在他来分享芭特的喜悦。他们两人沿着“约旦河”到了开心乐园；它虽然被雪覆盖，不过，“幽灵出没的泉”的泉水如珍珠般滚滚流淌着。这个银色的世界是多么可爱啊……白雪覆盖的山丘们是多么可爱啊！他们快8点才回到家，朱蒂将他们训了一顿。

“叮当，要是你不按时回家上床睡觉，以后我就不许你出去晃荡了。”

“朱蒂，上床时间是几点呢？”芭特笑着问。今天晚上，芭特的每句话都充满笑意。而且，哎呀，晚餐真好吃啊！

“当然是现在啦，你这问题可永远都没有答案，”朱蒂咯咯笑着说。

周六到来的那天，3月的风雪更大了。哎呀，今天不该有暴风雪，温妮今天要回家呢。要是有暴风雪的话，或许布莱恩叔叔就不会送她回来了。不过，在下午晚些时候，阳光居然在有暴风雪的情况下从乌云下面露出脸来，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很耀眼晴朗。银色森林家家户户都因为西边天空的亮堂而充满了金色的阳光。所有的花园、院落还有果园都被没长叶子的树儿们的影子装扮得精致高雅。

这时候他们来了，就像是从荒凉的冬季落日里走出来的。温妮因为海伦姑姑决定不收养她而十分高兴。

“她说我总是笑，都伤到她的神经了，”温妮跟芭特说道，“而且，有一天她的女仆不在的时候，我在她的土豆里面没放盐，却放了胡椒粉……不过，当然是告诉她是由于我不小心。这件事起了决定作用。她说我会是个粗心大意的管家。”

“银色森林听到你的笑声会很高兴的”，芭特紧紧地拥抱她时低声说道。

当天晚上暴风雪又来了。芭特惊醒后听到了……想到一切都很好，于是又高高兴兴地睡着了。现在刮多少狂风下多少暴雪又有什么关系呢？所有她挚爱的人们都在身边，都平安地相守在同一个亲切的屋檐下。爸爸妈妈，还有小小不点儿……乔和席德……朱蒂在她自己的地方，有她的黑色汤姆阁下蜷在她脚边……“星期四”跟斯尼克莱夫茨在厨房壁炉的后面,而且温妮在家……再也不走了！

第十五章
偶遇伊丽莎白

1

“我闻到春天的气息了！”一天，芭特深吸了口气，兴高采烈地大叫着……那天，她在私语小径的边上发现了香菜的第一片小羽毛似的绿芽。当天晚上，青蛙也在池塘的一片地方吟唱起来，她跟叮当两人在从开心乐园“阴暗的地方”回家的路上听到了。

“我喜欢青蛙，”芭特说道。

叮当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喜欢青蛙。它们的叫声是那么悲伤，那么响亮，那么遥远，这总是让他想起妈妈。

芭特回忆着，想着她近乎9年的漫长人生岁月里，从来没有见识过像现在这样可爱美丽的春天。银色森林附近那蜿蜒起伏的田野从来没有这样绿过；枫树林里那欢快地流淌着的潺潺泉水从未这样甘甜过；这儿也从来没有过如此般充满了紫丁花香的夜晚；也从未有过任何东西比那开心的小野樱桃树，或者比那挂满神秘绿野之地的围墙上的小李子更漂亮的了。她跟席德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回去拜访了秘密田。那儿的春天比任何地方的春天都到的更早。他们的云杉摇摆着，如同欢迎示意，而那些野李子则是他们之间又一个甜蜜的秘密。

芭特心想，春天什么东西都干净。没有杂草……没有长得出奇的草……没有落叶。那有益健康的清新气息充满了整个屋子。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朱蒂跟妈妈两人都在做糊纸、擦拭清洗并熨烫、打磨的活儿。芭特跟温妮都会在放学后的晚上给她们帮忙。能将银色森林装扮得最漂亮真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我肯定是得了春天的流感了，”一天晚上朱蒂说道，第二天她果真得了流感；流感传遍了全家……较轻微的，不过只有一人除外。芭特病得很严重……“这个小可怜，什么事都逃不过，”朱蒂心想……没有迅速好起来。一天，海伦姑姑突然来了，声称芭特需要换换环境。一眨眼的功夫，大家就决定让芭特去榆树林农场待上3周。

芭特不想去。她从来没有在银色森林之外的地方过过夜，3个星期的晚上就像一辈子那么长久。可是没有人在乎她的抗议，那个可怕的早晨还是到来了，爸爸要带她去萨默赛德了。叮当过来，他们一起吃早餐，坐在砂石的台阶上，冉冉升起的太阳爬过雾山，堤边的樱桃树对着蓝天盛开着珍珠般的花朵。

芭特变得顺从了，她开始因为兴奋变得有些激动起来。毕竟，受到如此隆重的关注也是件很美的事情。席德却很难过……或者可以说是羡慕、嫉妒……而叮当则无疑是伤心。小不点儿当时就哭了，因为她那一头金发的脑袋里想着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芭特身上。朱蒂则提醒她一定不要忘了写信。忘记！可能吗？

“朱蒂，你也要给我写信，”芭特忧虑地说道。

“哎呦，哎呦，我哪会写信哦，”朱蒂犹豫地说道。事实上朱蒂在过去的20年里从未写过任何信件。“我估计你得让其他人帮你写，不过你要时不时地给我写信，把所有事都告诉我。”

芭特从她的布娃娃房子里拿出3个放在床上，让朱蒂将它们放进那个蓝箱子里。她与家里的每个房间、附近的每棵树，以及自己在井里的影子一一含泪告别。她已经与斯尼克赖夫尼茨跟麦金蒂以及星期四泪水涟涟地拥抱道别了。然后就是最折磨人的跟每个人道别的部分。朱蒂是通过后视镜最后看了芭特一眼，此时她的那张小脸凄惨无比。

“在她回来之前，家里肯定一直都显得空荡荡的，叫人心里没着没落的，”朱蒂叹着气说道。

2

芭特刚到榆树林农场，就给妈妈写了一封动情的信，求妈妈接她回家。刚到榆树林的那天晚上真是糟透了。那张罩着发黄帐幕的床又大又土，大的让她都觉得不知所措。而且在家的时候，每到傍晚天黑时，妈妈或者朱迪总会站在厨房的门边叫大家进门。芭特一想到这，喉咙就堵得让人窒息，她不由得哭出声来：“呜呜……”。不过……

“这只是来作客，我很快就会回家去的……只是21天而已，”她勇敢地提醒自己。

她的第二封信是写给朱蒂的，相对而言则比较愉快了。芭特发现，其实拜访别人还是有些让人愉快的事情的。布莱恩叔叔的家离得很近，海伦姑姑在她自己家也是出奇地和蔼可亲。每天被人带着进城，可以看商店的各种橱窗实在是让人开心。有时候诺尔玛和艾米在星期六的晚上带着她去购物中心，当橱窗的灯都点亮时，看上去就像仙境一般，尤其是药房，那里有各种颜色的漂亮瓶子，蓝色的、红宝石色的，以及紫色的。

“海伦姑姑家的房子很好，”芭特写道，并开始发现自己很喜欢写信。“这个房子比海景房还要富丽堂皇，而且布莱恩叔叔真的很好。但是我绝对不会说诺尔玛好的，因为她总是吹牛。她跟我说：‘难道这个不比银色森林更漂亮吗？’于是我就说：‘是漂亮，漂亮多了，不过没有银色森林一半可爱。’

我现在开始喜欢布莱恩叔叔了。他跟我握手，就好像我长大了一样。诺尔玛还是像以前一样高傲自大，不过艾米人很好。海伦姑姑在餐厅放了个石膏做的巴黎狗，看上去特别像山姆·宾尼。海伦姑姑说亚玛撒·泰勒所有的苹果树都在去年冬天被老鼠啃死了。哎呀，朱蒂，我希望我们的苹果树永远都不会被老鼠咬掉……只剩下14天了。别忘了每天晚上给星期四喂牛奶，还有，朱蒂，请一定要放点奶油进去。耧斗菜跟荷包牡丹都已经长出来了吗？我希望小不点儿在我回家之前没有长很多。

海伦姑姑送了我一条新裙子。她说这裙子很得体。我不太喜欢得体的裙子。而且这儿星期天也不给葡萄干吃。

海伦姑姑真是个完美的家庭主妇。这儿的邻居们都说可以在她家的地板上喝粥，不过她煮的粥总是欠盐，所以放在那儿我都不想喝。

布莱恩叔叔说吉姆·哈特利会没有好下场的。吉姆就住在隔壁，所以看着他猜想他的下场将会怎样，真是让人兴奋的事。朱蒂，你觉得他会上吊吗？”

海伦姑姑还让我喝茶。她说，现在那种不让孩子喝茶的抚养方式简直是荒谬。”

大堂哥乔治·加德纳告诉我，说我长得不像我妈妈。他说妈妈一直都很漂亮。这让我觉得他对我失望。他还表扬了诺尔玛跟艾米长得好看。他怎么表扬她们长得好看我都不介意，不过，我真受不了他表扬她们的房子。我觉得靠海的窗户太可怕了。

哎呀，朱蒂，我真的希望银色森林都能一切保持原样地等着我回去。”

能收到家里的来信实在是件让人兴奋的事……“帕特丽夏·加德纳，榆树林，萨摩塞德，”叮当给她写的信最好了，因为没有人像他那样告诉她那些事，甚至都想不起来告诉她……银色森林的人们都是如何被阁楼里的松鼠烦着的，朱蒂疯狂地洗着东西……桂冠叶子是怎么开心地长出来的……哪些苹果树开的花最多……乔是怎么把汤姆阁下的胡须剪掉的，不过朱蒂说胡须都会再长回来的……仓库里的猫是怎么下的小猫……而且，最神奇的是，农场上孤单的长条房子是怎么就被卖给了一个怪人的，他接下来就要住在那。芭特因为这些而非常激动，不过想着这些事都在发生，而自己却不能亲眼见证，实在是件可怕的事情。

“只剩下10天了，”芭特看着日历说道，“再过10天，我就可以回家了。”

朱蒂虽然没有写信，不过她在每个人的信里都捎了相应的信息。“告诉她家里的房子想她，十分的寂寞。”这个芭特最喜欢的部分，“你那个皮包骨头的小情郎就好像被送走的一样却又送不走。”这是芭特最不喜欢的。

芭特去杰西姑姑家喝下午茶了，她很反感这次的拜访。诺尔玛跟艾米两人总是打扰她，人群、灯光，还有他们的聊天都让她头疼无比……“当她们都开始说话时听上去就像汤姆叔叔的鹅一样。”芭特很不友好地想着。她悄悄跑到楼上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在那儿坐下来，开始做梦梦到银色森林，结果却发现是在布莱恩叔叔舒适的家中，大厅的尽头。不过，当她拉开窗帘，准备去靠窗的位置时，那里已经有人了。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女孩就蜷缩在窗台的角落里……那个女孩一直在哭，不过现在正用半恳求半挑衅的眼光看着芭特……眼睛真好看……很大，柔和的灰色眼睛……芭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配上长长的、卷曲的黑睫毛。在她的眼睛里，并不只有美丽，芭特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还有什么……她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好像早就认识这个女孩了。或许这个陌生女孩看到芭特的眼睛时也是一样的感觉，或许是因为芭特的微笑……芭特不知道的是，“小芭特·加德纳的微笑”已经成为家族血统了。总之，她摇了摇她那厚厚的棕色卷发，挪动步子，娇小如花的脸上绽放着微笑，满是欢迎的神色，她指了指座位的另一角。她们俩还没等开口说话就已经成了好朋友。

芭特跳着过去，然后扭动着坐下了。那沉重的蓝色丝绒窗帘在她身后摇摆，将她们同这个世界隔开。外面凤梨树的大树枝塞满了窗户。她们两个单独待在那儿。她们看了彼此一眼，就又笑开了。

“我是来自银色森林的芭特丽莎·加德纳，”芭特说道。

“我叫伊丽莎白·威尔考克斯……不过大家都叫我贝茨，”那个女孩说道。

“哎呀，你的姓跟在北河谷买那个孤单的长条房子的男人的姓一样呢。”芭特大声说道。

贝茨点了点头。

“是的，那是我爸爸，我就因为那个房子的事儿哭呢。我……不想去那儿……离大家太远了。”

“离我不远哦，”芭特急切地说道。

贝茨似乎从中得到了安慰。

“这是……真的吗？”

“用朱蒂的话说，一段猫步就到了。和银色森林只隔着一个小山丘。那是个特别可爱的老房子，我特别喜欢。我一直都想看到那儿有灯光亮起来。哎呀，贝茨，我真高兴你要住到那儿啦。”

贝茨眨了眨眼睛，流出最后几滴眼泪，想着她或许也会很开心。她们一直在那儿坐着聊天，直到房子里传来喊叫她们的声音，然后贝茨就被带她来参加派对的姑姑拖走了。但到这个时候，她和芭特都知道，她们彼此了解了各自的过去，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3

“哎呀，朱蒂，”当天晚上芭特写道，“我找到了最挚爱的朋友。她的名字叫贝茨·威尔考克斯，她就要住到孤单的长条房子里了。很快这个房子的窗户上就会透着灯光了。她的全名叫伊丽莎白·格特鲁德，她长得可漂亮了，比诺尔玛漂亮多了。而且我们彼此承诺要一直对对方忠贞不二，直到老死。想想吧，朱蒂，昨天的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呢。海伦姑姑说因为她身体纤弱，所以她爸爸才将原来他们家的低沼泽地卖出去，然后又考虑买了‘长条房子’，这样她就会健康些了。

我以前从没想过我会像喜欢自家人那样喜欢贝茨。当时是诺尔玛在窗下的座位上发现我们的，我估计她是因为嫉妒才鄙视地说：‘我看你们就是一路人嘛’，当我说就是的时候她跟贝茨说：‘你可不能让她跟希拉里·戈登分开，她现在是他的女朋友了’。我说……非常庄重地，朱蒂……‘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我们只是好朋友而已’。我跟贝茨说了所有关于叮当的事情，她说我们应该试着让他的生活变得快乐些。她还认为，把一个只是朋友的男孩说成是情郎这种事实在是愚蠢极了，她说如果我们要谈论情郎这种事情的话至少还要等7年以后呢。我说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不过，贝茨说在成长的过程中有这样的事情其实并不赖。

不过，哦，朱蒂，我还没告诉你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呢。贝茨居然跟我出生在同一天。这让我们觉得像双胞胎一样，不是吗？而且我们两人都超级喜欢诗歌。贝茨说她们农场旁边的邻居，乔治·帕尔默先生发现了他儿子喜欢写诗，就为这个打了他一顿。贝茨打算借我一本童话书叫《伯爵夫人的蜂蜜炖肉》，她说书里面有个可爱的幽灵。

哎呀，朱蒂，后天我就到家了。我真不敢相信呢。”

4

“拜访的过程中最美好的事情就是准备回家，”芭特说道。

一天晚上，布莱恩叔叔开车送她回到银色森林。对于布莱恩叔叔来说，这是在办公室忙完一天后半个小时的愉快旅行。对于芭特来说，则是流放归来后激动人心的时刻。虽然外面已经黑了，她只能看见北河谷农庄上的灯火，不过她也十分清楚每家每户。法国先生家的灯光还有弗洛伊德家的，吉米·卡德家的还有再右边一点儿银桥上的灯光，罗宾逊家的……罗宾逊一家人离家好几个月，这会儿该是回来了。在这样一个老地方看到家家户户的灯火是多么惬意的事啊！昏暗的道路看上去有些神秘陌生，不过它们本身就很神秘……这是她原本就有的陌生感。然后就是回家的小路……那不是乔的口哨声吗？……那些友好的树儿们都朝她挥手……

汤姆阁下坐在门柱前，家里所有的人都跑出来迎接她……只有爸爸除外，因为他不得已只好去银桥参加政治会议了。而小不点儿，已经两岁了却从来没说过一个字，大家都很担心她，结果却突然清清楚楚地冒出“芭特”的音来。叮当和麦金蒂也都在场，厨房的晚餐还有那脆而金黄的面包卷，以及叮当在“约旦河”里为她抓来的红鲑鱼也被炸得又香又脆。朱蒂穿着一件新的粗毛衣连衣裙，嘴都笑得合不拢了。一切都没变。芭特曾一度私下担心他们会把家具挪地方……担心照片上的小猫可能已经长大，或者威廉国王和他的白马跨过了博因河。看着月亮在她熟知的地方慢慢升起，实在是太美了。她非常喜欢听北河谷那边的狗吠声从一个农场传到另一个农场。

“朱蒂，乔真的剪了汤姆阁下的胡须吗？”

“当然啦，他就那么干了，剪得特明显，样子更好玩了，恐怕你从来都没见过。不过现在都长回来了。”

“我不得不重新熟悉家里的一切了，”芭特高兴地说道，“朱蒂，爸爸会在我上床睡觉前回到家吗？”

“不太可能咯，”朱蒂说……因为她想让芭特早点睡个好觉，然后再见朗·亚历克。

她亲切的房间……如此安静、愉快，舒适的小房间……而且她亲切的床正等着她。然后是次日早晨起床后在日光下看到一切的美好。花园已经变得让人难以置信，不过它还是认得出来她的……哈，它还是认得出来的。她转来转去，亲吻了每一棵树。就连大门口十字路口那个她之前并不喜欢的小云杉树都亲了，因为它脾气一直不好。它也在井里扔给芭特一个吻。生命实在是太甜美了。

然后她看见爸爸从仓库那边走过来！

尽管朱蒂觉得她肯定是被伤到了，但好在大家最终安慰住了她。朗·亚历克不得不在她停止哭泣前立即保证会让他的胡须再长起来。

“我就跟你说过她看到了会有多吃惊嘛，”朱蒂责备地跟朗·亚历克说道，“你晓得她根本不能接受任何改变，你应该等着她回来看到后再剃掉才对。”

芭特静静地沿着私语小径去看燕子场的人们，当看到那里的叔叔阿姨们那么想念她，她高兴不已。不过，还是回家最好了。而且谢天谢地，汤姆叔叔没有剃掉他的胡须！

第十六章
小辣椒的救援

1

事实上朗·亚历克再也没有留过胡子。当他认真地问起芭特这个问题时，芭特已经习惯了他没有胡子的样子，于是认定，她像以前一样喜欢他的样子。而且她还告诉朱蒂，这样更好亲吻爸爸了。当温妮有名的金色卷发最后被剪短时她又哭了一场……无法从这件事中走出来。然而，当温妮剪发一周后，就坦然地接受了，就好像她一直都是短发一样。

朱蒂却一直不喜欢。

“把她弄成个男孩了，”朱蒂将剪下的卷发小心翼翼放进自己的嫁妆箱时，哼了一声说道，“哎呦，哎呦，真搞不明白，如今的姑娘们都变成什么样了，非要把把自己打扮成小子样儿。等着瞧吧，等她们到了50岁，保准就像栗子一样，成秃瓢儿了，那才是自作自受呢。”

在芭特看来，远比秃顶更糟糕的是，温妮有一天在主日学校里扬言，等长大了要去印度当传教士。芭特为这事连续担心了好几个星期，也顾不得朱蒂的人生观了。

“哎呦，哎呦，宝贝呀，就不要为以后的事烦神了。至少近10年内她肯定是走不掉的，到那时“约旦河”里的水就会涨满了流出来的。所以你就坐下来，吃点我做的水果坚果面包，千万不用担心温妮那个宗教相关的浪漫计划。”

“这样不想让她当传教士,我是不是道德败坏啊?”芭特叹气道。“不过印度那么远。朱蒂，你觉得我要是祈祷温妮在长大前改变她的想法，这样是不是不好呢？”

“哎呦，哎呦，我不会因为你那样祈祷就生你的气的，”朱蒂说着，看上去很明智, “宝贝，你根本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我知道在我那个时候有好多答案。你就相信温妮会改变她的想法的，这个赌注肯定会赢的，所有的姑娘都会改变想法。”

芭特吃了她的水果坚果面包……是朱蒂按照从澳大利亚买回来的食谱做的，这个秘方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她曾经答应芭特，要将秘方告诉她。

芭特还有个不满的事。

“詹姆斯·罗兵逊先生把牛场栅栏边的云杉树全砍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他。”

“听听她说的。那个男的当然没有权利想怎样就怎样。你压根见不着他们罗宾逊家栽一棵树，他们从来都不栽。当然砍树和毁坏总比栽树要容易。”

“相比起来，这些树更像是我的，”芭特固执地说道。“他都不喜欢它们，可是我很喜欢。我总是会在早上醒来后看着它们后面的日出。它们在朝霞的映衬下非常美丽、清晰，黑漆漆一片。朱蒂，你不记得它们去年银装素裹的样子了吗……它们怎么看上去特别好玩，就像一排妇女没打伞，淋湿了一身的样子，一个接一个在后面排排站着。”

威尔考克斯一家搬到“长条房子”农场的当天，是她记忆中有史以来第一次看到从窗口透出来的灯光。对芭特来说，这是不平凡的一天。想着能帮助贝茨安定下来，就觉得这种友谊是件非常让人愉快又刺激的事情。威尔考克斯夫妇是非常安静的人，他们非常爱贝茨，给了贝茨想要的所有自由。这种方式可能会宠坏一些孩子，不过贝茨却天性十分温柔谨慎，一点也不容易被宠坏。父母允许她选择自己卧室的墙纸，于是芭特陪着她一起去了银桥，帮她选。她们两人喜欢的一样……一款绘有玫瑰的淡绿色墙纸。芭特都已经能想象出它在“长条房子”墙面上的样子，与枞木的影子相映衬，对贝茨再适合不过了。

“噢，又有人住进来，这个房子一定很开心，”她满心欢舞地说，“它将永远是‘长条房子’，不过，它再也不会寂寞了。”

朱蒂私下里因为芭特终于有了个年龄相当的女玩伴而高兴。她之前一直很担心芭特没有朋友。温妮有很多密友，可是芭特，虽然她跟学校的其他女孩子们也相处得很好，但却并没有与谁格外亲密。

“现在学校的女孩中贝茨是最漂亮的了，”她很自豪地跟朱蒂说。“梅·宾尼根本没法跟她比……而且，哎呀，梅恨她！不过其他人都很喜欢她。朱蒂，我太爱她了。”

“如果是我，就不会爱她那么多，”朱蒂提醒道。“宝贝，别太爱了。”

“说得好像任何人都会被我深爱似的！”芭特嘲弄地说道。不过朱蒂却摇了摇头。

“她永远都不会长白头发的，那个美女天使。她脸蛋上的笑容根本就不属于人间所有，”她喃喃自语，想着贝茨那玫瑰般的脸蛋，以及从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种特有的眼神，就好像她有某种别人无法得知的秘密的幸福源泉。或许贝茨的魅力就源于此吧。无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大家都感觉到了。

“学校里有些女孩子因为贝茨是我的好朋友而嫉妒我，”芭特跟朱蒂说道，“她们想方设法想把她从我这抢走，不过贝茨跟我就是不分开。朱蒂，我们真跟双胞胎一样。每天我都对她有新的认识。有时候我们叫彼此格特鲁德和玛格丽特。我们都觉得我们的中间名字从来没派上用场而难过，我们觉得它们会感觉很糟糕。不过这是我们的秘密之一。我喜欢美好的小秘密。梅·宾尼上周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不过那个秘密十分让人讨厌。哦，朱蒂，你不觉得威尔考克斯家搬到‘长条房子’是件十分让人开心的事情吗？”

“是呀。能有好的邻居是上帝的奖赏。而且乔治·威尔考克斯那个人一点都没有恶意。不过他爸爸老杰洛帝那个时候是个厉害的主，连蛇都怕他。如果他脾气上来了，我见过他把在锅里的腊肠扔到门外去。他就是那么个倔东西。当大家都在教堂里投票选出谁来祈祷的时候，你知道他干什么了吗？一点也不让人开心，他就像个死不讲理的监工一样站起来，背对着牧师，腿叉开好几丈远，就那么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哎呦，哎呦，他现在不在世了，这可怜的家伙，我希望他在天堂上少给天使们添点麻烦。”

“朱蒂，你能记住别人这么多有意思的事呀，”芭特咯咯地笑着说道。

“可不是嘛。当然记得咯，不过，我印象中乔迪的老表亲马特·威尔考克斯可不怎么好玩。他在阁楼上养了一两只老鼠。我觉得他后来被恶魔缠上了。”

“被恶魔缠上？”芭特被吓坏了。

“我跟你讲。他家里的人一开始都没重视，后来听他好像在跟鬼说话，这才发现。他们说那对话特别好玩。他们把他带到收容所，不过他一点也不伤心，因为他的那些鬼魂朋友陪他一起去了。他在那住了好几年，一直很开心地跟鬼魂聊天，除非有人让他安静地坐着，不许讲话只能听着。然后有一天有人发现他哭得好伤心。‘我当然伤心啊，’他说道，‘我的鬼魂朋友回到了他自己的地方，现在我不知道能做点什么事让自己消遣。’他们又把他弄回家治疗，不过他一直都说，一辈子再也没有遇到谁讲过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事。他说他很想念……哎呦，哎呦，宝贝呀，我就不跟你说是哪个地方了。”

“我猜你是指地狱吧，”芭特冷冷地说道，把朱蒂都吓住了。“我敢肯定我已经听过好多次了，汤姆叔叔的仆人总说有东西去他那里。汤姆叔叔就说他帮不上忙。”

“哎呦，哎呦，估计他不会吧。他是老安迪·泰勒的孙子。老安迪有骂人的天赋。他是南河谷唯一一个骂人的人。当然等到别人知道老安迪能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就没有任何其他人会跟着做了。他总是骂人，笑话别人，那个老无赖。‘只要我还能笑话人家，我就不需要上帝，’他说过，‘如果我不能笑话别人了，那我就去求助上帝。’‘可怜的上帝，他让我节省了好多麻烦。’他也这么说过。他老婆死的时候，他说：‘终于纠正了一个错误。’不过，在老苏菲·约翰在世的时候，他恨了她一生，跟她吵了一生，‘但愿你从车子上掉下来把脖子摔断，’他说道，‘这简直太好笑了’，他说，‘我要去教堂信教了。’他说。从那以后他每个星期天都去教堂，一直到他死了为止。”

2

芭特前所未有地度过了一个愉快开心的夏天。能有个人陪着一起从学校走路回来。席德慢慢地跟其他男孩子走得越来越近，变成同伴。尽管他跟芭特还是会在田野里美美地闲逛几个小时，或者在仓库里搜寻鸡蛋，亦或是在昏暗的地方寻找离群的火鸡。

有时候贝茨会来银色森林，她和芭特在桦树林里有间游戏屋，朱蒂常常让她们在那儿吃晚餐。能在户外享受美食，真是件既浪漫又刺激的事，饭后甜点是放在一片生菜上的、宝石红的黑加仑。或者她们在月光下坐在厨房门前，听朱蒂给她们讲鬼故事，讲童话，讲老祖先，以及在暮色和晨曦中出没于苹果园的“白发老人”。难怪之后芭特就得一路陪着贝茨回到“长条房子”。芭特因为沉浸于朱蒂的恐怖故事而不得自拔。贝茨也会被吓住，不过，如果她的父母知道了朱蒂的故事内容，他们估计不会高高兴兴地让她去银色森林了。

她们帮着朱蒂做奶酪……做最后的一次。因为法令已经颁发出来说以后所有的牛奶都必须进工厂，人们只能从工厂里买奶酪。

“哎呀，朱蒂，我真希望所有的事情都不需要改变。”

“可是，宝贝，什么都会变的呀。这就是生活。你爸爸需要钱才能搞来牛奶。不过以后银色森林再也不会有好吃的奶酪了。工厂出来的奶酪能好吃吗！”朱蒂不由自主地鄙视道。

有时候芭特会去“长条房子”……通过山野间的小径……在这条小径上，你总是很开心，就好像仙女画出来的一样。每次她从这条路上走过的时候，她都会发现一些新的她很喜欢的东西……长有蕨类植物、洒满阳光的角落，或者长满苔藓的木头，还有小树。你只要沿着私语小径一直走，再穿过汤姆叔叔的花园，然后就是你一个人的小路了。这条仙女划出的小路的第一个基地就是个云杉树丛，在这里芭特总是要停下来找一个可以“咀嚼”的树胶。然后就到了一条小溪……一条很窄的小溪，一直可以流淌到“约旦河”……这里有个小淑女在白桦林里闲逛着一直到原木桥。

除此之外，还有在一片交叉的草地上，一棵老松树总看上去像在等着什么似的引诱着你，芭特想。然后就是沿着一条上坡的堤坝走，在那你可以从岩石的裂缝中摘到好多长茎草莓，而且还能往下看到很多低地和延伸到海边的树林。有时候贝茨会出来到这儿迎接她……或者当芭特穿过山林的杉树后，她就会在她的窗口对着芭特挥手。银色森林和全世界都消失了，映在眼前的是“长条房子”农场前面星罗棋布的树林，和如丝带般洒落在银桥那儿闪闪发光的河。活着真好呀。

那个夏天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星期四”死了。可怜的“星期四”在丢失几天后，一天早晨，人们在井口平台发现它躺在那儿，身体僵硬冰冷，是一直拖着身子回到家才死掉的。

“朱蒂，一想到猫的寿命不像我们人这么长，我就觉得特难过。”芭特叹着气说道。“你才刚开始喜欢上它们……它们就死了。朱蒂，你说可怜的‘星期四’死的时候是不是特别伤心呢？”

芭特因为“星期四”的死而伤心了几乎整个夏天，有时候一连几周，小辣椒跟盐巴——那两只超级可爱的小猫，一只是烟灰色，一只是灰白相间，都有着非常好看的脸型——都慢慢溜进她的心里寻找安慰。他们办了一场让人感动伤心的葬礼，在葬礼上席德和叮当是护柩人，小辣椒跟盐巴的脖子上都绑着黑色的蝴蝶结，它们两个都控制不住地哀嚎。芭特跟贝茨用野花给小猫咪做了些花圈。芭特想把小猫葬在墓地，放在好哭鬼威利跟野人迪克之间，因为它是那么像家里的一员。可是朱蒂却被这个主意吓坏了；于是他们将猫咪“星期四”埋在了那片云杉中间的一块空地里，在那儿还埋葬着很多银色森林的猫咪，大家也知道它们再也不会醒来了。

聪明的贝茨为它写了篇墓志铭诗，叮当在一块板上把它火化了。“星期四”的葬礼一直都在银色森林的年鉴上记载着，因为当时大家疏于照顾小不点儿，结果她坐到了一个大翅蓟上，只有芭特一个人能把她哄好。小不点儿伤心难过的时候就只找芭特。

“至少我觉得我可以在星期四的坟墓上放些花儿，”芭特有些愤愤地说。她觉得很难原谅朱蒂不让她将“星期四”埋在墓地。

3

有一天特别恐怖，那是个温和、雨后的下午，小辣椒掉进了井里。小辣椒有惹麻烦的能耐。就在周日晚上之前，当全家人都在小客厅里祷告的时候它还爬上朱蒂的背，跳到了她的肩膀上。席德因为笑出了声而被大家笑话，爸爸非常生气。

有天晚上，芭特给它在井边的平台上放了一碟子牛奶，然后就叫它，这时候才听到它那可怜的尖叫声。可是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因为那儿都看不到小辣椒的身影。芭特跟贝茨找了猫可能去的所有地方，就是找不到它。只有那可怜的叫声一直不断，声音一会儿好像来自空中；一会来自银色森林；一会又好像出自墓地。

“那个小东西就好像被鬼附身了，”朱蒂喊叫道，“它不可能太远，可我又说不准它在哪。”最后是贝茨解开了谜团。

“它在井里，”她叫起来。

芭特绝望地尖叫着一路跑过去。在那个又深又暗的井里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小辣椒在里面什么地方是毋庸置疑。当她们向里面看的时候，声音又提高了一倍。

“水跟闹钟一样安静呐，”朱蒂说，“那个小畜生在哪啊？哎呦，哎呦，我看见了。看它的眼睛还一闪一闪的呢。它肯定是掉到水里去了，好在我勇敢的小辣椒从石头跟水之间的岩石上爬到了那个小搁板上。快听听哦，它都要把喉咙扯破了。上帝啊，快告诉我们怎么把它捞起来吧，你爸爸跟小子们都到海滨去了，估计半夜之前都回不来啊。那就得等到明天啦。”

“我们不能留它在里面过夜，”芭特揪心地哭着说道。她飞快地跑到阁楼上点起信号灯。要是叮当能看到该多好！叮当大半个晚上都是在戈登先生的大农场上刨那些小云杉树的根，帮他收拾那里。好在当他累得摇摇晃晃地回家时，看到了芭特点的灯，不到几分钟他带着麦金蒂就到了银色森林的院子。当麦金蒂知道是怎么回事时，就坐下来应着小辣椒的叫声一块吼，仿佛是悲哀的二重唱。

“天啊，叮当，难道你就不能救救小辣椒吗？”芭特乞求着。

叮当如同个滑稽的侠客，他那磨损的裤子，还有深色的眼镜，还有他那“褴褛的头发”，他的的确确就是个滑稽的侠客。他立即行动起来帮助她们。他们三个人，在朱蒂的协助下，从仓库里拖来梯子。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居然把梯子放进了井里。叮当顺着梯子往下爬，芭特跟贝茨挡着麦金蒂，免得他不要命似的跟在他身后要往井里跳。这个时候真如千钧一发般。叮当上来了，抓着那只一脸绝望、浑身滴水的猫咪，它及时地向救它的人表达了它的感激之情，居然在叮当的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哎呦，哎呦，”朱蒂哽咽着，“我就觉得好像自己从井孔里被拽出来一样。今天实在是太可怕了，小不点儿的小手指被绞衣机挤了，斯尼克赖夫尼茨咬坏了你爸爸的一只靴子，席德的猫头鹰也不见了，天知道去哪了。现在，”她绝望地总结道，“我们在把这口井弄干净之前要从“约旦河”一路拖水过来用了。估计我们后面不知道要喝多少蜥蜴了。”

“蜥蜴！”

“我跟你们讲，老亚当斯的爷爷不就是在一条小溪里喝水时吞下过一只蜥蜴吗？他从那以后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他每次肚子饿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胃里面有个东西在爬。”

芭特顿时觉得好可怕，因为她跟叮当就经常喝“约旦河”的水……尽管它是从开心乐园顺着岩石流出来的泉水。她立马觉得自己的胃里很不对劲。不过或许只是因为现在胃里很空吧。她们把小辣椒关在了仓库里，让它晾干，然后去了朱蒂的厨房，吃了一顿热的肉馅饼晚餐。在经过这么刺激的事情后确实需要点吃的……

不过那天晚上芭特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在梦里，她吞下了一只青蛙！

4

芭特又找到了另一个新乐趣……去“长条房子”跟贝茨过夜。第一次是在十二月初的时候，她从学校一回来朱蒂就很高兴地把她打发到“长条房子”去了，因为朗·亚历克要准备杀猪，而芭特不但不支持而且还很反感杀猪这种事。朱蒂挖苦地向她指出：要不那样，你现在哪有这么好的香肠跟煎的火腿吃哦，它们不都是猪身上的嘛！

芭特沿着刚下过雪的银色的路去了“长条房子”。每次她回头往家的方向看，世界就更白了。贝茨那天没去学校，她在松树下等她。上面就是“长条房子”，矗立在一群冷杉树中，就好像隐身于一片雪海中的暗岛一般。

在那个又长又矮的屋檐下镶嵌着一群天窗，让芭特十分开心。而贝茨就有这样一个两扇天窗坐落在墙的两侧，非常明亮的房间。它真豪华，芭特告诉朱蒂，他们有一套真正的“好家具”，而且她们家还有个长镜子，女孩们可以用这个镜子从头照到脚。西边的窗户到处都是攀爬着的葡萄藤，虽然现在没有叶子，不过到了夏天就会像碧绿的窗帘一样。芭特跟贝茨两人坐在一个小火炉旁边吃苹果，直到两人的肚皮吃得都快要爆了才停下。然后她们爬进被窝，蜷在里面讲已经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的、学校小女孩们之前深藏在心的友谊故事。

“在黑夜里讲小秘密容易多了，”芭特跟朱蒂说，“那时候我能跟贝茨讲所有的事情。”

“哎呦，哎呦，我就不会跟任何人讲所有的事情，”朱蒂提醒道。“不是所有的事情哦，我的小心肝。”

“只除了贝茨，”芭特赞同道，“贝茨不同。”

“太不同了，”朱蒂叹气道。不过她并没有让芭特听见。芭特躺在那里，伴着外面冷杉树轻轻的沙沙声，跟贝茨谈论着“小秘密”……让人愉快的小秘密，不像跟梅·宾尼的秘密……让人很不高兴。贝茨最近去参加了威尔考克斯家族的婚礼，她跟芭特说了所有与之相关的事情……神秘而洁白的新娘、伴娘们美丽的礼服、婚礼上的花朵、婚宴。

“你觉得我们以后会结婚吗？”贝茨小声问道。

“我不会，”芭特说道，“我永远也不会离开银色森林。”

“可是你也不想当老姑娘，对吧？”贝茨问道。“而且你可以让那个人来银色森林跟你一起住，不是吗？”

这对芭特来说倒是个新主意。听上去还是很吸引人的。某种程度上，如果你跟贝茨在一起的话，什么事情似乎都是可能的。或许这就是她为什么那么吸引人的另一个原因吧。

“我们是同一天出生的，”贝茨继续说道，“所以，如果我们结婚的话，那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在同一天结婚。”

“而且要死在同一天，啊，这样是不是很浪漫？”芭特兴冲冲地吸了口气。

当天晚上，芭特因为有点想家，半夜就醒了。银色森林一切都好吗？她悄悄下床，走到近处的天窗旁。她向结了霜的玻璃上哈气，直到能透过一块看到外面……然后高兴地屏住气。雪已经停了，一轮明月正照着冷而白雪皑皑的山上。银装素裹的冷杉树就好像月光下照着的花纺，苹果树就好似用银丝装饰了一般。草坪上的那块空地就如巨大的钻石般闪闪发光。在这样一个雪夜，伴着月光从上往下看银色森林，它是多么的美丽动人啊！亲爱的小不点儿有没有盖着暖和的被子呢？她以前总爱蹬被子。妈妈的头痛有没有好转呢？

银色森林过去一点，是戈登家那可怜巴巴、歪七扭八、丑陋不堪的房子，从没有人喜欢那儿。叮当这会儿应该是睡在他家厨房的阁楼上。整个夏天，他都是跟麦金蒂睡在干草垛的。可怜的叮当，他的妈妈从来都没给他写过信！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妈妈？芭特因为不想错过这些美景，都几乎不想回去睡觉了。在月夜里入睡简直是耻辱嘛。这时她想起，有一天她跟贝茨在学校里学过一首叫做“熟记在心”的诗[1]：

“嗨，夜是如此冰冷，

寒冷的月光洒满那

怪异阿迪斯山脉的

洞穴，裂缝，和褶皱，

就是那怪异的阿迪斯山脉。”

她重复着这首诗，一阵奇怪又深刻细腻的喜悦感油然而生，就好像她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有种到了某个比身体或者大脑更深的圣地的感觉，而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也许那个时刻对芭特丽莎·加德纳来说，如同看到老照片“灵魂被唤醒”，所有她回头看的老照片对她来说都是某种意义上的里程碑……在那一瞬间，在“孤单的长条房子”的天窗位置站着一位守夜人。

[1] 节选自加拿大诗人布利斯·卡曼 ( 1861-1929 )的诗歌“北方守夜”。（译注）

第十七章
朱蒂平定事件

1

“就像出生时一样一丝不挂”，伊迪丝姑姑总结道……接着就什么也没说。她觉得……所有人都觉得……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妈妈看上去又惊又愧；汤姆叔叔跟布莱恩叔叔看上去又惊又喜；杰西姑姑看上去则是一脸震惊和鄙视的神情；诺尔玛跟艾米则满是惊讶和得意；温妮看上去又惊又恼；爸爸跟乔还有席德则完完全全被惊呆了。

芭特站在家事法庭前，她的肩膀上搭着伊迪丝姑姑的手，极力地控制着眼泪却还是没能收住泪腺。还是让她哭吧，家人都这么想；不过，她的眼泪并不像大家所想的那样，是因为羞耻或者害怕，而是极度后悔让伊迪丝姑姑毁掉了那么美的东西……那是任何东西都不能取代的。这才是芭特哭的原因，她还没有意识到错误的严重性。

整整一个星期，芭特都是孤家寡人。贝茨外出做客了。叮当跟席德忙着割晒干草；最不可思议的是，朱蒂也不在。在芭特的记忆里，朱蒂从未离开过银色森林。在朱蒂的日历上，从没有过假日。“当然啦，要是我没事可做，那我就会休息的，”她会这样说，“关键是从来没有那样的时候呢。”

海岸农场的亲戚遇到麻烦了。丹尼老表摔坏了腿，弗朗西斯姨妈也生病了，所以海岸农场就从银色森林借了朱蒂去帮忙救急。芭特觉得这事让人极不舒服。她处处都想着朱蒂。她不在家，屋子里反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即使大部分时间有妈妈去厨房做饭，有妈妈帮她做所有她需要的事情，这样的美事也没能抵消掉她对朱蒂的思念。汤姆阁下也离开了。在朱蒂出门去海岸农场的那天它就消失了；后院跟厨房里没了汤姆阁下完全就变成了寂寞的地方。等朱蒂回来，发现她的猫不见了，她会说什么呢？或许她会以为是芭特忘了喂它食物吧。

芭特在花园里拼命地工作，以此慰藉自己，确信这样等朱蒂回来了会满意的。每个晚上芭特都会提好几桶水去花园。她喜欢担水。看着水桶慢慢伸到井里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也可以欣赏桶口大小的水面映射的蓝天和自己脸庞的倒影。这时候，当桶击打着水，晃起来的水面就如支离破碎的镜子般。当最后一桶水被提上来后，芭特从提水绳那边探出去看井里的水又慢慢静下来，井里的芭特也随之回来，一开始摇晃得厉害，接着清晰些了，之后更加清晰，更好辨认了，只有偶尔肾蕨上的水珠滴下去才会震动一下。

芭特喜欢给花园浇水……在经过一个烈日后给那些干渴的植物们喝些水。首先她会给朱蒂的小宠物们供水……然后是花园里厨房窗户下那排紫罗兰，朱蒂称呼它们“哦，我的粉红琼斯”，这名字好可爱呀！……火鸡屋旁边的一簇淡紫色和白色的“葡萄酒里的香皂”，还有大门旁的“松树”。然后是所有其他的花……最后是玫瑰花，因为她喜欢在那儿消磨时光，尤其是白玫瑰，白玫瑰的花心是梦幻般的金色，远处角落的整片紫罗兰就好像是为她一个人而绽放的。

在这样一个特别的夜晚，芭特变得很散漫。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倾盆大雨，因此花园里的花并不需要水。当黑夜来临时，没有事情可做，也没有人可以交谈的人。不过这个夏季的夜晚十分迷人，让人陶醉，而且感觉很神秘，芭特满心沉醉于其中。她奔跑在月光升起的银桦树中，她的头发紧随其后。直到出了南边的小林间空地，完全被白色的雏菊挡住了视线，她才躺下来，感觉就像寒冷的月光照在冰凉的水池上。

她在这美景前停下喝些水。在她10岁那年的夏天，她越来越发现自己对周围世界的美好景致非常敏感。这成了一种激情一直伴随着她。

月亮沿着雾山往上升……当芭特还是个很小的小孩时，她曾经想，月亮一定是个充满快乐的美好世界。小水池的暗影在割过草的农场上到处散落着。还有一处田野的草还没有被人动过；风儿在神秘的月光下抚弄着它，就如同一拨又一拨的海浪一般。远处是一片牧场，快乐的小牛们站在齐背高的毛茛属植物丛中……如果你确信沿着银色森林边缘有活着的生物的话，那也只是那些暗影，并非小兔子在跳舞。

一个温暖的夜晚……这个夜晚绝对属于小精灵们。在那一刻芭特又对她们的存在深信不疑了。有种奇怪的魔力激发了她，悄悄占据了她的全部身心。她记得朱蒂讲过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公主必须要在每个满月的晚上，在深山幽谷里，在月光下裸舞的故事，突然间，她也很渴望在这样的月光下跳一支舞。为什么不呢？也没有人看见。这会很美的……非常迷人。

芭特脱光了衣服。其实没什么要脱的……她本身就是光着腿的。她那淡蓝色全棉的连衣裙，还有两件内衣都被扔到了一边，她站在了一堆影子中，一个小小的、问心无愧的森林女神，合着奇怪、迄今为止都未知的喜悦，她是被月光姑娘透过树林触摸了。

她走出雏菊丛，开始跳贝茨教过她的一个小舞蹈。一阵微风沿着披着月光的桦树间隙吹过来。如果她举起手来是不是会抓住它们呢？一股淡淡的、甜美的香味从她跳舞的地方——那被露水打湿的蕨类上散发出来；远处有欢声笑语在黑夜中弥散开……微弱的、精灵般的笑声，似乎来自“幽灵出没的泉”。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就好像她是由月光做成的。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她停下来，脚尖踮地，在雏菊之中伸展胳膊，任由自己那瘦小的童体沐浴在可爱的月光中。

“芭特！”伊迪丝姑姑喊道，她的嗓音带着40个感叹号。

芭特浑身哆嗦了一下，回到现实中。她那优美的梦境结束了。伊迪丝姑姑嗓音里包含的恐怖使她觉得自己好似披上了耻辱的外袍。她甚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穿上你的衣服，”伊迪丝姑姑冷冷地说道。这不是她该管的事儿，是朗·亚历克该管的事情。芭特默默地穿上衣服，跟着伊迪丝姑姑穿过银色森林走进小客厅，在那儿，所有在银色森林的布莱恩家族的人都因为一声喊叫而聚齐。当然，芭特非常伤心地想，诺尔玛跟艾米，那两个从来都不犯错误的家伙，这会儿肯定会来看自己丢脸。

“芭特，你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妈妈责备地问道。

“我……我就是想要个月光浴，”芭特哭泣着说道。“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坏处。我也没想着会有人看见我。”

“我从没听过哪个像样的孩子会想着来个月光浴，”杰西姑姑说道。

然后，汤姆叔叔大笑起来。

2

在银色森林的家庭成员看来，芭特犯了那么大的罪行，他们对芭特的惩罚算是很轻了，可这对芭特来说却是大家所能想出的最坏的一招。因为她被大家“排斥”。整整一星期，除非万不得已，银色森林里都没有人理她，跟她说一句话。

芭特还是挺过来了，她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整整三天，就好像一辈子那么长。要知道，连席德都不愿意跟她说话！让人想不通的是，席德还居然是全家当中最怒不可遏的。爸爸和妈妈似乎觉得她很可怜，可还是不理她。至于温妮……

“她看到我就像看到陌生人一样，”可怜的芭特想着。

第二天傍晚，叮当出乎意料地来了，可是家人却不许她跟叮当一起玩。叮当对此愤愤不平，可芭特却为此冷落他。

“我的家人有权来更正我，”她骄傲地告诉他。

可是她自己却每晚都是哭着入睡。第三天晚上，她在亲吻了她的花儿跟两只小猫后又是伤心地上了床。楼下的房间里到处都点着灯，充满着欢笑声。汤姆叔叔跟爸爸在厨房里大声地笑着，温妮在小客厅练习她的音乐课程，乔和席德在餐厅里玩“抓手”游戏，和妈妈一起待在前廊的小不点儿咯咯笑着。只有她，芭特，不参与他们的任何事情。她是个被抛弃的人。

芭特在黑夜中醒来……闻到了煎火腿的味道！她从床上坐起来。小客厅的钟敲响了12点。在银色森林究竟有谁会在半夜里煎火腿呢？除了朱蒂没别人……一定是朱蒂回来了！

芭特轻轻滑下床，这样就不会吵醒温妮了……即使温妮看见了也不会问她要干什么。闻着美味的香味，芭特悄悄地从安静的房子里出来下了楼。她希望朱蒂不会不理睬自己；她想着如果朱蒂能抱住她，至少她的心痛会停一小会儿。

她静静地推开厨房的门。好美的一幕！那是慈祥的老朱蒂正在煎一份火腿，当她忙来忙去时，她那快乐的老身影在厨房的墙上和天花板上飞来飞去。

而且……那是真的吗？……汤姆阁下也在，不可思议地坐在长凳上看着她。所有这一切是多么平静、温馨和赏心悦目呀！

两小时前，当朱蒂回家时厨房里一切都很平和，她问家里的孩子一切可好。得知芭特给家人丢脸的事情后，朱蒂马上就被气爆了，大声质问是怎么一回事。银色森林从没发生过这样的轩然大波。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朱蒂，要是她被人看见了，那该怎么办呢？”妈妈说道。

“哎呦，哎呦，不是没人看见她嘛，有人看见了吗？”朱蒂不屑地反驳道。

“没有别人，只有伊迪丝姑姑……”

“哎呦，哎呦，伊迪丝姑姑是吗？”朱蒂哼道，“是我们那个好伊迪丝把她拖到家，在布莱恩和他那好妻子面前把这件事捅出来，你是这个意思吗？这当然就是她的为人。这么一件小事都没能在家里给掩盖过去，真是可怜。居然这么狠心地惩罚这个敏感的小家伙！朗·亚历克，你真是做得太不对了。只要口头上训训就好了嘛，你们居然把这个可怜的小宝贝折磨了一个星期，她多喜欢你们大家啊！我要当着你朗·亚历克的面，跟你说，你根本不配有这么好的女儿。”

“好了，好了，”朗·亚历克说道，明显是被镇住了，“我估计她也没受什么委屈。这周我们放过她就是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做出这样的事，”妈妈说道。

“哎呦，哎呦，肯定是受那个法国老女人影响了。我敢肯定，”朱蒂声称。

“肯定不会是从贵格会教徒那儿受到影响的，”汤姆叔叔咯咯直笑。

“朱蒂！”

芭特抱着朱蒂，又笑又哭。这五分钟实在太美好了。就连汤姆阁下都流露出些许同情。

最后，朱蒂放开芭特，假装严厉地看着她。

“芭特，我不想训你，不过，是哪个淘气鬼教你的？你爸爸跟我讲，你啥衣服也没穿在树林里跳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可是，朱蒂，我从来都没见过那样的月亮……我就是装成我是被施了魔法的公主……可是汤姆叔叔笑话我。这个把一切都毁了，朱蒂……在伊迪丝姑姑来之前它是那么美。”

朱蒂想起一些关于荒野的诗歌，她这才明白过来。她紧紧地、却十分温柔地抱住了芭特。

“哎呦，哎呦，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了。我跟你说呀，要是我发脾气，连蛇都会吓到的。我的宝贝，他们再也不会不理你了。不过呢，你最好这段时间不要再做什么怪事了。”

“可是问题是，我可不觉得我做的是怪事，”芭特严肃地说道。“对我来说这些都很合理。可是伊迪丝姑姑就是……太荒唐了。”

“你讲的都是大实话。哎呦，哎呦，对你这么可怜的小家伙来说这肯定太震惊了。那个伊迪丝，她肯定是忘了她自己还有两条腿了。不过呢，小芭特，你要小心些，要是以后你还想有这样的月光浴你就跟我讲，我给你弄一水壶的月光，倒在你身上。现在你就在这坐下跟我吃点火腿，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回到家的感觉真好啊。”

“噢，朱蒂，汤姆阁下是从哪来的？自从你走之后它就不见了。”

“你问我啊？我从海岸农场出来的时候它就坐在门口，看上去就好像它不知道自己的第二只老鼠是从哪来的。我也不问它到哪里去了，有可能我也不想知道。不管啦，它在这儿，我也在这儿……我的行李袋里有件漂亮的刺绣裙子，是你的昂娜姨妈送你的。要是让诺尔玛看到你穿着它，肯定会嫉妒得不得了。”

“朱蒂，今晚我就跟你睡了。”芭特坚决地说道。

第十八章
乌云笼罩

1

9月中旬，朗·亚历克突然跟家人宣布秋收已经结束，他打算去一趟西部，探望一位在那定居多年的兄弟。对此芭特没有像其他家人那么担忧。想到爸爸要离开整整一个月，这当然是件令人不太愉快的事情。不过，就像他自己所说的，如果没有离开，也就不会有再回来这种事情。至少可以期待他回来，并为之做准备，而且与此同时银色森林的生活还是很有意思的。她很喜欢秋天的夜晚，因为人们会生起火。叮当正在给她做一个非常精致好看的鸟笼，这样在做完后她就可以挂在井边的枫树上。威尔考克斯先生要带着她和贝茨去夏洛特城参加展会，芭特之前还从未参加过呢。

对北河谷的居民来说，参加展会就好像老人能去欧洲或海岸线之旅那般精彩跟兴奋。社交上来说，如果你没有参加过展会你就不属于那个圈子。那一连好几周都让人期待……展会本身……然后是好几周美好的回忆。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周全了，对于爸爸不在家芭特觉得很开心……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在朗·亚历克离家之前，朱蒂一直矛盾不已。她总是时不时地跟芭特讲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我真不知道现如今男人们都怎么了。就好像一直有人在我耳边念咒语一样。”“我跟你讲，就好像野人迪克附在他身上一样。”“就像鬼一样的咒语。”“哎呦，哎呦，现在倒是很容易就明白了。当然了，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可是，当芭特问起是怎么回事时，朱蒂只是简单回答道：

“你不要问我，我可不会对你说谎。”

爸爸是在9月里一个刮风的阴天离开的。汤姆叔叔跟姑姑们都沿着私语小径过来跟他说再见。每个人都有点安静。去“西部”要走极远的路程……互道再见的声音有些颤微微的。

“愿在天上的上帝保佑我们都健健康康的，”当朱蒂冲回厨房开始生起炉火时喃喃自语地说道。芭特跳上车，陪着爸爸一直顺路往前走。然后她下了车，站在路上看着汽车慢慢驶出视线才慢慢地回头，喉咙哽咽。那个时候阳光穿透了黑色的乌云，如洪水般倾泄而下的阳光照耀着银色森林。芭特才意识到，自己的家坐落在雾山脚下，在金黄色树木的映衬下显得多么的美丽。

“噢，你们好美啊！”她哭着说，并向它伸出双臂。她眼里充斥的泪水倒不是因为爸爸的离开。她总是会快速地被这些精致的美景刺痛……总是会。接下来它几乎是令人痛苦的……不过这种疼痛是神圣的。

当芭特从展会回来后也是一样，在她听到那件恐怖的事情后也觉得痛苦极了。她确实是非常心痛……跟贝茨一起在展会特别美好的两天……然后，就好像神们不能召回他们送出的礼物一样，她总有这样的经历，尽管某些时候她看似一无所有……再也没有什么……除了疼痛跟恐惧。

这次又是梅·宾尼告诉她的……她爸爸打算在西部买一个农场，在那住下。

一种奇怪的感觉，如冰冷的水上涟漪，好像以前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现在突然向她袭来。“那不是真的，”她哭起来。梅却大笑起来。

“是真的，所有人都知道。温妮就知道。我猜他们是怕告诉你，这样你会大吵大闹吧。”

芭特情绪激动地看着梅那黑黑的大眼睛。

“梅·宾尼，如果不是因为你乐于告诉我这个，我本来是不会恨你的。不过，我今天晚上就要去上帝面前告你的状。”

梅再次笑起来……这次笑得有点不自然。她称之为芭特·加德纳“怒火”的这种东西总是令她不舒服。而且，谁知道她芭特会向上帝说自己什么呢？

芭特满怀痛苦回到家，她又冷又不舒服，眼看要撑不住了。

“妈妈，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你说这不是真的！”

妈妈同情地看着芭特饱受痛苦的年轻的双眼。他们曾试图要把这件事对芭特保密的，希望永远也不要有人告诉她。或许爸爸也不喜欢西部。可是如果他真喜欢的话，他们是肯定要走的。银色森林里的每个人都知道的，如果随和的朗·亚历克决定要去做什么事情，那是没有退让的余地的。

“亲爱的，我们还不知道呢。爸爸有过这样的考虑。好多年前，当艾伦去的时候他就特别想去了，不过，那个时候他不能离开他的父母。现在……我不知道。你要勇敢，芭特，我的宝贝。我们都会在一起的……西部是一个非常壮丽的地方……或许对男孩子们来说有更多的机会……”

她打住不说了。眼下最好别再说太多。

“这么说你听说了？”当芭特脸色苍白地走进厨房时，朱蒂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朱蒂，这不可能发生的……这不能发生。朱蒂，上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朱蒂摇了摇头。

“小芭特，我的宝贝，朗·亚历克会决定这件事的，这不关上帝的事。哎呦，哎呦，这是男人的世界，确实就是这样，我们女人只能这样容忍了。”

“朱蒂，那样一切就都完了。”

“我感觉比这还要严重，”朱蒂喃喃地说着，“我觉得这又是新开始，会有好多新事情。肯定到时候我的心都要碎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是很大。除非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跟芭特讲，朱蒂是不会跟他们一起去西部的。对朱蒂来说，要离开银色森林，她跟芭特同样伤心；可是她不能离开这个岛。朱蒂私下里决定，要是加德纳一家去西部，那她就在海滨农场度过她的余生，接丹尼的活，侍候那个永远也不会死去的老夫人……等着她的灵魂一直充满憧憬，一直孤独下去。

“哎呦，哎呦，他们是我的一切，”她哀伤地说道。“我唯一的要求就是给他们干活干到死。朗·亚历克去见鬼吧，还有他的观念和顽固……你都会觉得他跟月光过不去。不过这就是人家天生血管里就流着想要一切的观念。他那老曾叔叔亚历克就跟他一样的，好在他大脑有点感知，当他有什么打算要去个什么地方的时候他知道不应该去，他也不会去。他把头发剃光，那样他就不能去了，直到头发长出来，而到那时危险已经过去了。我听加德纳老爷子讲了好多次了。这差不多成了家里的笑话。”

“朱蒂，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呢？”

“宝贝，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朗·亚历克说，他一决定下来就会写信。上帝呀，就让那天早点来吧！我们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芭特打了个冷颤。这些话都好可怕，却又好真实。怎么等呢？明天或许比今天更残酷。

2

接下来的几周里，芭特觉得心里就好像在一滴滴地滴血。似乎只有她一个人痛苦不堪。席德只是希望爸爸没有去西部，不过也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多大打击。乔坦白地说他愿意去。温妮觉得那里可能会很有趣。妈妈似乎完全不关心这件事，如同往日般平静、温文尔雅。就连朱蒂也非常地安静，她既不遗憾什么也不期望什么。贝茨跟叮当两个倒是很失望，只是芭特发现她没办法跟他们谈论这件事，它太沉重了。

她在学校茫然地度过了上学的日子，然后像个不开心的小鬼一样在银色森林闲逛。她没心情看书。她之前一直喜爱的书现在只不过是印刷的字而已。她跟贝茨已经读了一半的《柳林风声》，是在山顶的嘹望松下一起读的，可是现在它被遗忘在“长条房子”的书架上。她没法跟贝茨或者叮当玩了……想到自己很可能很快就要永远离开他们了，她就难过不已。她也没法跟席德一起玩，因为席德仍然有心情玩，而且关于这个事情他完全没有他应该伤心的样子。她也没有办法跟盐巴和小辣椒玩，因为它们两个都太开心了。麦金蒂貌似是唯一一个看上去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动物。它跟叮当是一对垂头丧气的宠物跟主人。芭特睡得很不好，早晨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她变得越来越瘦了，”朱蒂担忧地跟加德纳夫人说。“真是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我相信要是朗·亚历克硬把她拖到西部去，会折磨死她的。她没法离开银色森林。当然了，她太喜欢这儿了。”

“真希望她不要那么喜欢这儿，”妈妈叹口气说道，“可是她还小……她会忘掉的。我们这些年纪大的……”妈妈很快就停住不说了。这才像妈妈。妈妈从来不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这是海岸农场的人一直以来的传统。有时候，易动感情、善于表达的加德纳一家觉得她没有“感觉”。

芭特真的是有了一堆的害怕跟担忧。每个她看见的东西都让她心痛。待在这样的家里她就会心痛……想着那些亲爱的房间就会变冷……或许甚至没有人会给它们生上火……或许晚上它的窗户上都不再有任何灯光……在这样一个总是灯火通明的房子里，没有了从烟囱里飘起的温馨的炊烟；没有人从圆窗户那看美景。可是要是如果有人住进来的话……她也讨厌这样的想法。谁将住进她的房间？谁将掌控朱蒂的厨房？

外面更糟糕。花园会更孤独。再也没有人喜欢、热爱那些花儿。水仙花跟耧斗菜都会在春天长出来，可是她却不在了，也没法看到了。蜜蜂在风铃草中嗡嗡飞舞，可是她却不在，也没法再听到了。白杨树会飒飒作响，可是她却不会听到了。那冒尖的深红色小小花蕾会在野玫瑰花道里盛开，也没法等她收集了。或许会有人来银色森林将花园的全部花草连根拔起吧。芭特记得布莱恩叔叔曾经说过这个花园就是一片老丛林，朗应该清除干净才是。他们会改掉这里，把花园清除的。啊，她完全没有办法忍受这些！

然而，在某种程度上，它不可能是他们的。几年后芭特说了这样一句话：“我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占有银色森林的灵魂的。那永远是我的。”

可是她将不在这儿。再也不会在老厨房里愉快地进餐；再也没有朱蒂在砂岩石阶上做身高记录；再也不会有小猫们守在仓库抓老鼠；再也没有在“长条房子”快乐的白天跟夜晚；再也没有面向“约旦河”的朝圣；再也没有开心乐园；再也没有秘密田；再也没有雾山。在那个大草原上再也没有任何山了。

这一定是个梦。噢，要是现在能醒过来多好啊！

在学校好多人谈着让人觉得可恶的事情。女孩们总是随便说出加德纳一家要去西部的事……甚至有一小拨人投来羡慕的眼光，好似他们都想去似的。珍·罗宾逊说她希望自己可以从这个又老又无趣的山洞里走出去。

然后有一天，梅·宾尼说她爸爸决定要买下银色森林！

“如果他买了，我们会做些修理的，我跟你说，”她告诉芭特。“我爸说他会把果园那边的老树砍掉，然后犁地种上豆子。当然啦，我们会建个日光浴室。而且我爸说他会砍掉所有的桦树。他说太多的树不健康。”

只有纯粹的恶意才能使她说出那样的话。芭特那天缓慢吃力地回到家。

“朱蒂，宾尼家会砍掉我们所有的桦树。”

“哎呦，哎呦，上帝会有说法的，”朱蒂忧郁地说道。可是她忠诚、年老的内心十分沉重。她知道马克·宾尼已经把银色森林看成他的了，还告诉每个人关于他打算做的“改善”。

“改善，是吗？”朱蒂问道。“他确实应该改善改善他的举止，还有他那些女儿们的。他要是真的想做改善，他就应该管管他婆娘的话匣子。宾尼太太几乎什么也不会。想想她在我的厨房里就像干草堆一样的，更别提她布置餐桌了，那里可是海岸农场的塞尔比家族曾坐过的。哎呦，哎呦，这个昏天暗地、乱七八糟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一点也没变好。”

“我前不久还那么开心，朱蒂，可是现在我永远也高兴不起来了。”

“哎呦，哎呦，我的宝贝，永远可是个老长的一天呢。”

“我讨厌梅·宾尼，朱蒂……我讨厌她！”

“当然了，小芭特，厌恶总是会过去的。我们的命都太短，所以不值得浪费在恨别人这种事上。不过，如果一个人确实有那么多一点的时间……可是宾尼那些人确实让人讨厌。”

“要是我们能做些什么阻止他们就好了，”芭特抽泣着说道。

朱蒂摇了摇头。

“可是并没有……无论如何在加拿大没有。在一个新的地方，最坏的事情就是上帝跟恶魔都没有时间管事。现在要是有一个许愿池在这，就像在我的老家爱尔兰一样的话，当然你就可以通过仙女的一眨眼让事情变得好起来。你要做的就是在月亮升起的时候去那儿许愿。”

芭特那天晚上去了开心乐园，而且在“幽灵出没的泉”那儿许了愿。谁知道呢？

生活在恐惧和焦虑之中实在是太恐怖了。爸爸的第一封信到来时，芭特是在学校里，朱蒂跟她说的第一件事是还没有消息。朗·亚历克认为西部是片极其宏伟的国土，艾伦做得很好。可是他还没有决定下来……他正在四处查看……在下一封信里他就能告诉他们了。

“所以打起精神，我的小芭特。还是有希望的。”

“朱蒂，我已经害怕希望了，”芭特害怕地说道。“希望总会让你觉得好受伤。当你不得不停止希望的时候，会更难过。”

“哎呦，哎呦，可是你现在懂得这个还太小啊，”朱蒂咕哝道。她重重地敲着、撞着、磨着她的面包，希望这是朗·亚历克。哎呦，哎呦，可是她能把些许理智揉进他的脑子里吗！他有这样一个不赖的小岛农场，而且还有个正在壮大的家庭，居然还想着在这样的年纪拖家带口搬到一片新土地上！

3

第二封信到了。那是星期六的时候，芭特在灰蒙蒙的黎明时分就被弄醒了。窗外的大雨非常沉闷。那天，银色森林的每一个人都等着爸爸的来信，可是却没有任何人谈论起这件事。芭特觉得这雨是个坏征兆。

“哎呦，哎呦，我的小芭特，开心起来吧，”朱蒂说道。“我当然记得一点我小时候学的诗啦……‘一个阴暗而沉闷的早晨通常会带来愉悦的一天。’我遇到的情况也通常是这样。”

雨在中午时分停了，尽管乌云仍然悬挂在银色森林的上空。芭特在花园里看着老邮递员缓缓靠近邮箱。他是个小个子驼背老人，有一溜白胡子，驾着一辆晃晃悠悠的马车，拉车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栗色老马。这感觉实在是不可思议，因为她的命运居然掌控在他的那个袋子里。她慢慢走下花道，苍白的如同飞蛾一般的女孩，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看那封信。等着拆信的功夫实在是太恐怖了，不过，至少他们就要知道结果了。

信就在那儿。芭特拿出信，然后看到……“爱丽克丝·B·加德纳太太，银色森林，北河谷，爱德华王子岛，”所有她以后的人生都跟这封信相关，这实在是太让人觉得新奇了，让人觉得可怕。要是……或者要不是……在里面？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被一封自己带回家的“死亡”信吓坏了。她还以为信是从死人那儿寄来的。可是这次比那次更糟糕。

她走回花道间。走了一半，她又在一个小海湾的栅栏前停下来，那儿到处都是在9月绽放的白金色的“永生”花。她的膝盖都在打颤。

“噢，亲爱的上帝，请让信件里不会有任何坏消息，”她低声说道。然后绝望地……因为南河谷的老亚历克·加德纳有个女儿叫芭特丽莎，中年，已婚，希望一定不会有任何错误……“亲爱的上帝，我是朗·亚历克的女儿，来自银色森林的芭特在跟你说话，不仅是亚历克的芭特。”

也不知道怎么的，等芭特到厨房的时候大家都在那儿。朱蒂突然坐下来，贝茨也是刚刚赶到，当她从山上看到邮递员的时候就一路跑过来，这会儿连呼吸都扯着痛。叮当跟麦金蒂在门口杵着，麦金蒂的耳朵耷拉着。妈妈双眼放光，脸上还有了平时不怎么看到的红晕，她拿出信，看了看四周，大家都表情紧张地等待着……除了芭特。她几乎都不敢看芭特的脸。

这比之前接到温妮的信要糟糕一千倍都不止。

“如果爸爸说我们一定要去的话，我们大家都要勇敢面对，”她轻轻地说道。

她稳稳地打开信浏览了一遍。连外面的树都好像已经停下来，安静地听着。

“谢天谢地，”她低声说。

“妈妈……”

“爸爸就要回来了。跟这里的岛相比他也不喜欢西部。他说：‘我会很高兴回到家。’”

就在那一刻，好似等待着信号般，银色森林上空的太阳冲破了乌云，厨房到处都是跳跃的阳光，还有小妖精般树叶的阴影。

“所以就是这了，”乔说道，有点闷闷不乐。他朝斯尼克勒弗里茨吹了声口哨就出去了。

芭特跟贝茨相互拥抱着，肆无忌惮地大哭起来。朱蒂喉咙里咕噜一声站了起来。

“哎呦，哎呦，我问你们，你们哭什么呦？我以为你们会高兴地跳起舞来呢。”

“朱蒂，你自己还在哭呢，”芭特破涕而笑。

“那肯定啊，我心软。我要是看到有人哭肯定也要掉眼泪。上次在葬礼上那个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还不是掉了一堆眼泪啊。我身份上升了才不会认那种人是我老表。哎呦，哎呦，是我的柠檬派在烤箱里烤成黑炭了。啊呀，啊呀，我再做一炉吧。我们已经在这儿吃了够好了，但是为了让上帝也高兴高兴，我们再多吃点。这个星期真不容易啊，不过只要你还活着在看，任何事总会有结果的。”

芭特浑身都洋溢着快乐。她都想着是不是有人会开心死呢。

“我就是受不了，芭特，如果你离开的话，”贝茨抽泣着说道。

叮当什么也没说。他拼命地吸了口气，执意不让人看见他哭。那个时候他在“约旦河”那儿趴在薄荷树中，只有麦金蒂可以告诉你他到底在干嘛。不过麦金蒂倒不担心，它双耳竖起，因为它知道尽管他肩部颤动，但其实它的好朋友是因为开心所致。

4

那天晚上，芭特下山时一路跳着舞，轻盈得你都看不出她是双脚着地的。她站在嘹望松那儿，心满意足地看着银色森林，她对这里的所有喜爱之情如玫瑰般绽放在她脸上。这儿好似从来没有这么美丽可爱。看着炊烟顺着烟囱徐徐升起，是多么得美啊！那个肥得快要爆的仓库看起来是多么欢乐跟舒适啊，以后将会有好多小猫咪在那儿蹦蹦跳跳！风儿在林间处处哼唱。头顶上是高而轻柔的美丽天空。她所能看见的每片田野都是她的好友。小路旁的紫苑花就是她心中诗歌的每一个字母。她如同沉迷在幸福中一般边走边呼吸着。她是洒满月光的池塘里的一株芦苇……她是野生花园里拂过的一阵风……她是指向回家之路的星星和灯光……她是……她是银色森林的芭特·加德纳！

“啊，亲爱的上帝，这个世界多美好呀，”她喃喃自语。

“回来的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朱蒂说道。

“我太开心了，都完全忘了吃晚饭这回事。噢，朱蒂，我会永远记得今天的。我太开心了，都有点担心……就好像我不应该这么开心似的。”

“哎呦，哎呦，我的心肝，当杯子举到你嘴边的时候，你能喝掉多少开心就尽管喝好了。”朱蒂明智地说道。“然后吃点东西，就上床睡觉。小不点儿犯困的时候我就打发你妈妈睡觉去了。我跟你讲，她最近也没怎么睡，不过塞尔比家的人都不流露他们的感情。哎呦，哎呦，这下宾尼太太至少好一段时间不能在这指手画脚了。你会怎么想呢，我的汤姆阁下？”

“朱蒂，我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是不是能睡上一会儿。其实因为开心睡不着也挺好的。”

可是，当朱蒂悄悄进来看看这对姐妹在这么冷的9月天里是不是有足够的毯子时，芭特睡得无忧无虑的。

“哎呦，哎呦，她永远也不会再那么年少不谙世事了。”朱蒂自言自语道。“这样的时刻甚至可以让小家伙们在心里变得成熟。要是现在能有人可以打朗·亚历克一顿就好了，就像他小的时候我打他那样！”

第十九章
“我很丑吗，朱蒂？”

1

这是芭特第一次准备好去参加一次派对……这是黑兹尔姑姑给来拜访她的丈夫那边的两个侄女办的一个正式晚宴。汤姆叔叔称之为“一举两得的派对”。为艾尔玛·麦迪逊准备的是温妮和乔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为凯思林准备的是10到12岁的小不点。席德假装很讨厌这种事，还发誓他绝不会参加派对，直到最后一秒他才突然改变了主意……或许是因为温妮生气地挖苦了他，说他不去是因为梅·宾尼没被邀请。

“你肯定不会想要她去的，”朱蒂傲慢地说道。“从什么时候起宾尼家的人开始把他们自己看做加德纳家的同类了……甚至看做麦迪逊家的同类，我问你们。”

当席德答应去的时候芭特非常开心，因为贝茨喉咙肿痛卧床不起，而叮当虽然也被邀请了，却不能去，也不会去的，因为他那唯一一套穿得出去的衣服已经太小不能再穿了。他曾期望过他的妈妈会在圣诞节的时候给他寄些钱来买套新衣服，可是，圣诞节像以往那样过去了，他既没有收到礼物也没有收到信。

“快到11岁了真是开心，”芭特欢欣鼓舞地跟朱蒂说道。“我现在都快成大姑娘了。”

“是啊，”朱蒂叹了口气回答道。

为了一场真正的派对而梳妆打扮真是令人振奋。温妮已经参加过好几次，对芭特来说，能坐在床上看着她为派对梳妆打扮已经是件让人满心愉悦的事情了。可这次是打扮自己啊！

“我的宝贝，你穿黄色好看，”当芭特穿上她那件淡黄色的薄纱小礼服时朱蒂说道，“当然啦，你妈妈讲要给你弄件新的绿裙子时我就坚定立场了。‘一辈子有一件绿裙子就行了，’我跟她讲，‘你不记得你让她参加婚礼穿的那件绿裙子给她带来的霉运吗？她每次穿上它，就有事发生。’”

“确实，朱蒂，现在我再想想，当我穿着它时我打破了我妈的皇冠德比盘子……跟席德吵过架……我们之前从来没有那样过……在教堂发现我的长筒袜破了个洞……弗兰西斯姨妈来这吃晚餐那次在萝卜里放了太多的辣椒……”

“‘不管怎么样’，我跟她说，把事情敲定下来，‘绿裙子不适合她的皮肤。’然后就定下黄色，你穿上它会像跳舞的金凤花一样。”

“可是，朱蒂，我不会跳舞呀。我还没长大呢。我们只是玩游戏。我倒是希望他们不玩拍手游戏。他们在学校总玩这个，可是我不喜欢……因为……因为，朱蒂，从来没有男孩子选我坐到他们旁边。我不漂亮，你知道的。”

芭特毫无痛苦地说出来。她不漂亮这种事从来没有让她担心过，不过，朱蒂却扭过头来。

“我想，他们最好等到你长大了再那么说。现在，放点香水到你手帕上……”

“也放点到我耳朵后面吧……求你了，朱蒂。”

“那个我不会的。香水放到耳朵后面一点也不体面。在你手帕上放一滴，或许在你衣边上抹一点。这是配你脖子的蓝狐项链，虽然我不知道蓝色怎么搭衣服，但它跟你很配。现在在他们面前你要抬起头，要在他们当中表现最好，别忘了你姓加德纳。你现在要重复给我听吗？”

“是的，黑兹尔姑姑要我这么做。我已经在母鸡舍后面的小杉树林里练习过很多次了。如果贝茨不是嗓子疼的话她就会唱歌。她现在病了真是糟糕。要不然我俩一块参加人生中的第一次派对该多好啊。我知道我到时候肯定会孤独的。很多银桥的女孩我都不认识，我肯定会想念贝茨的。她太好了，朱蒂。大家都说凯思林·麦迪逊很漂亮，可是我敢肯定，她没有贝茨漂亮。”

乔跟温妮，还有席德、芭特一起都坐进小快艇上，在初冬的傍晚，在蓝得如水晶般的水面上驶进银桥。沿途是细长的、网眼状的树林，衬托着橘红色夕阳下的天空。那都很有意思……第一个派对也很有意思。凯思林·麦迪逊确实漂亮……芭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的姑娘。她的服装是钨金色卷边，皮肤跟牛奶似的润滑和白皙，又如玫瑰般红润有泽，带着酒窝的脸上如花蕾般的嘴巴，还有这绝妙的碧绿的眼睛。芭特听到南河谷的切特·泰勒说，走三英里路来看她都很值。

这也不要紧，芭特丝毫不受影响。这晚过得很愉快。银桥的女孩们都很好，非常友善。他们倒也玩了拍手游戏，不过马克·麦迪逊有邀请芭特跟他坐一起。所以即使有半打男孩子争相邀请凯西，也没有关系。啊，派对太有意思了！

然后，有一个不幸的时刻，芭特头上的蝴蝶结掉了，她跑到楼上又戴回去。凯西·麦迪逊也在房间，她在用别针将连衣裙上破了的蕾丝部分别起来。当芭特站在试衣镜前面时凯西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凯西倒没有特别的恶意，她喜欢芭特·加德纳，可是不幸的是马克·麦迪逊是凯西想在拍手游戏中坐在一起的男孩。所以她就过来站在了芭特旁边。

“这是个愉快的派对，不是吗？”她说，“你的裙子真漂亮。只是……你觉得它跟你的棕色皮肤很配吗？”

芭特的内心发生了变化，当她看见自己跟凯西同时站在镜子里时……她有着从未有过的感触。不是因为嫉妒……只是突然的，可怕的绝望。她很丑！站在这么美如天仙的女孩旁边她很丑。淡色的头发……棕色的脸……一条直线似的嘴巴，太长的直线……芭特打了个哆嗦。

“你怎么了？”凯西问。

“没什么，我就是碰到了胳膊上的麻经。”芭特勇敢地回答道。可是所有的事情就像泡沫一样破灭了。那天晚上再也没有什么让她开心的事情了。她甚至讨厌起马克·麦迪逊。他肯定是出于同情才叫她一起坐着……或者是黑兹尔姑姑命令他那么做的。她吃不下黑兹尔姑姑做的美味的晚餐，而且她的朗诵也苍白无力，就像汤姆叔叔说的，她完全没有活力。活力！芭特觉得她再也不会有活力了。她只期待着可以回家然后大哭。她确实哭了，安静地哭了，他们在那个没有风，结霜的闪闪发光的夜晚开车回家，越过月影斑驳的公路，路两旁是黑丝绒般的树木。夜晚的所有美丽对芭特来说都是一种浪费，她已经完全看不到别的，眼前只有镜子里肩并肩站在一起的自己和凯西。

回到家，她溜进诗人之家再次打量自己。是的，确信无疑。她是很丑，尽管她并不在乎不是那么漂亮。布莱恩叔叔最近一次来访，离开时说过：“等我再来的时候，要尽量把自己弄漂亮点。”芭特当时还跟其他人一起笑了……所有人都笑了，只有朱蒂没有，她恶狠狠地瞪了布莱恩一眼。

可是很丑。芭特眼里涌满泪水。她在跟凯西站在一起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很丑。现在她知道了。一个快乐的派对居然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说什么绿色带来不幸！即便穿着绿裙子的时候所遇到的任何不幸也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了。是她自己不幸而已。没有人会喜欢她……贝茨应该也不会真的在乎她这么丑的朋友……叮当跟她说她有个可爱的鼻子还有美丽的眼睛的时候肯定只是取笑她而已。眼睛……介于黄色和棕色之间……在凯西那么美的蓝色眼球旁边她的就像猫眼一样。还有她的睫毛！

“就算我的睫毛很长，我也不能像她那样让它们忽闪忽闪的，”芭特悲伤地想，忘了凯西徒劳地对马克·麦迪逊“闪了”半天。

芭特的床是靠窗的，在那儿她能看到太阳升起……如果她醒得够早的话。第二天早晨她醒得很早，可是红彤彤的太阳照着树林，照映在白雪覆盖的田野上却打动不了她。她在早餐的时候几乎没说话。她没精打采地跟朱蒂说派对“很精彩”。她去了学校，完全看不到电线上如欧泊石般冬天的白色，还有那洋洋洒洒地飘落在牧草上的雪。她跟所有参加了派对的女孩都保持着距离。她们都在疯狂地谈论着凯思林的美貌。芭特简直受不了这些。

之前她从未嫉妒过其他女孩子的长相。贝茨很漂亮，芭特会为她自豪。她确实一直很讨厌诺尔玛，可是这只是因为大家说诺尔玛比温妮漂亮而已。她在想叮当是否认为她非常丑。她记得在戈登的客厅里有张彩色石印画，画的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叮当就很喜欢。她一开始不知道他喜欢那幅画，直到他跟她说那个画里的女孩看起来像他的妈妈。可是芭特记得她看起来像凯西。芭特苦恼着。

是所有人都觉得她很丑吗？有个卖鱼的老人每周都来一次，总叫她“小美女”，可是他叫所有的人都叫美女啊。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美丽……她从来就没考虑过自己的长相。可是现在她满脑子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了。她是丑……没有人会喜欢她……席德跟乔肯定会因为这个丑妹妹而感到羞耻……

“芭特丽莎，你的作文写完了吗？”

芭特丽莎没有。当你的心都碎了的时候你怎么还能写作文呢？

2

那天，银色森林有客人来吃晚饭，朱蒂实在太忙也没顾得上芭特。尽管她眼梢确实看到她有出去。芭特要洗晚餐的盘子，一般情况下她很快就能洗完，她喜欢洗漂亮的盘子。芭特喜欢家里的一切，可是她对盘子却更有一股特别的热情。在热乎乎的肥皂水里把它们清洗干净，让它们闪闪发光，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她总会先洗自己最喜欢的那个。她不喜欢的盘子只有等着她准备好了的时候才能洗了。想象着它们等着的时候不能说话，生着气，看着其他的被喜欢的盘子超先被洗好，是件很有趣的事。那个丑陋的又老又黄的盘子还在边缘豁了一个口……它该多愤怒啊！现在轮到我了……我是这家的一个老盘子……我不应该被这样对待的……我已经在银色森林待了50年了……那个高傲的、边缘印有勿忘草的东西才到这儿一年呢。”可是就算它已经怒号起来，它还是等到最后一个才被洗掉。今晚芭特第一个洗的就是它，这么可怜，长得这么丑它自己也没办法。

她很高兴又到睡觉的时间了，可以在月光下和黎明时分偷偷摸摸地出去。井后随风刮来的雪都映照着紫色的影子，银色森林的西风在无情地缠绕着桦树。

然后是朱蒂，她从外面挤完牛奶回来，毅然决然地冲进房间。

“芭特，你是生病了吗？当然了，如果要看看你这一天，肯定是有什么严重的事。逛了一天都没有跟狗说一句话，直勾勾地看着试衣镜好几次，搞得跟你在找脸上有没有皱纹似的。说出来吧，我的心肝。”

芭特坐起来。

“噢，朱蒂，长得这么丑真是件恐怖的事，朱蒂，不是吗？朱蒂，我是非常丑吧？”

“所以就是这个？哎呦，哎呦，要是我能问的话，你告诉我谁说你丑了？”

“没有谁。可是在派对上凯西·麦迪逊站在我旁边照镜子……是我自己看见的。”

“哎呦，哎呦，很多女孩子跟那个好看的凯西比起来都要逊色些，我不否认她长得确实好看，她妈妈也是。但是那也不会让她比家里的其他姐妹多找些丈夫啊……只有一个而且那个也没多大能耐，我跟你讲。她就是长成那样她也得赶着猪到没生意的市场上。我的小芭特，没有人规定好的相貌就能得到好的婚姻。在海岸农场现在住着个叫科拉·戴维森的女的，她以前看上去很漂亮，男人都疯狂地喜欢她。可是事实是，小芭特，她妈妈亲口跟我讲的，只有一个人向她求过婚。他星期三求的婚，星期四就被人送进了疯人院。哎呦，我跟你讲，你听说过在她妹妹安妮的婚礼晚宴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们在夏洛特城提前一个星期做了块蛋糕，样子比邻居家的好看多了，可是当新娘准备切蛋糕的时候，居然有一堆老鼠跑出来在桌子上到处乱蹿。哎呦，哎呦，人们又叫又跳！比起婚礼，倒更像是守丧！戴维森家好多天都再也抬不起头来，我跟你讲。”

“哎呀，朱蒂，我讨厌想起我自己很丑会让全家丢脸这样的事……人家会叫我‘那个相貌平平的加德纳家的女孩。’上个星期银桥的派对上没有人吃明妮·弗雷泽的蛋糕，就因为她长得太丑……”

芭特突然抽噎起来。朱蒂认识到这种问题需要认真对待了。她在芭特床上坐下，然后充满爱意地看着她。这亲爱的小家伙，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友好的微笑，就好像她能拥抱全世界。瞧她那金褐色的甜美的眼睛！居然认为自己长得丑！居然在她第一次派对上变得威风扫地，回来的时候心都碎成两半了！

“我不是讲你漂亮，小芭特，可我是讲你的相貌就是这么优秀啊。你还没有长成型，再等几年你的胳膊腿都长长了。再加上你这么好看的眼睛和一点运气，你会找到一个好丈夫，比她们好多人的都好。”

“哎呀，朱蒂，我不是想着丈夫这种事情啦，”芭特焦躁地抽泣着。“我也不需要很漂亮，上个星期我跟贝茨还读了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漂亮的女孩，人们都蜂拥着去看她，还有一个国王都因为爱她而死。我不想要那些。我只是要长得还可以，没有人介意看到我就行了。”

“谁会介意看到你呢，我倒想知道知道，”朱蒂火了，“要是那个高傲自大的凯西·麦迪逊讲了任何伤害你的话……”

“她倒没说什么，朱蒂，不过也差不多。‘这样棕色的皮肤’……说的好像我是印度人似的。哎呀，朱蒂，我不能再蜕掉我的皮肤，对吧？”

“好多人都觉得棕色皮肤比又粉又白的人好看。她夏天会长雀斑的。”

“朱蒂，我连聪明都算不上。我只会喜欢人……喜欢东西。”

“哎呦，哎呦，这是上帝赐给你的礼物啊……不是所有人都有的，我的宝贝。现在，我们只会看到你的样子，平静、坚决。你有好看的眼睛，像叮当跟你讲的一样……”

“他还说我的鼻子很可爱，朱蒂，是吗？”

“是啊……你还有雅致的小眉毛……哎呦，哎呦，你有一堆讲不完的优点啊……好看的耳朵就像粉色的小贝壳。我敢担保那个凯西肯定没有好看的耳朵……麦迪逊家的都没有。”

“她的头发盖住了大部分，可是我还是看到了一只耳朵……确实很醒目，”芭特承认道。

“我就告诉你嘛！宝贝，你的嘴巴或许有点大，但是你没看见你笑的时候嘴角卷起来的样子。哎呦，哎呦，小芭特，你笑起来可好看了。还有你贵族气质的脚踝！我敢肯定那个凯西的脚踝上有特别多的肌肉。”

“是的，凯西的脚踝很肥，”芭特得到了安慰。“可是她的头发太迷人了。你看看我的……直的跟绳子似的，颜色就跟生姜一样。”

“你的头发会变得越来越黑的，我的心肝。当然了，神奇的地方是你们这些女孩都把皮肤和头发露在外头，在太阳和风下面跑，也不戴帽子。我跟你说呀，你妈妈和她的淑女姐妹们都戴太阳帽的。”

“噢，朱蒂，那样太可怕了。我喜欢阳光和风。”

“哎呦，哎呦，那你就别哭哭啼啼地讲你的皮肤是棕色，头发颜色不深。你不能吃了蛋糕还要再有蛋糕啊。我估计你这样更健康。”

“温妮就有可爱的发卷。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就一点也没有。”

“温妮继承了塞尔比家的血统，你继承了加德纳家的。你妈妈现在……哎呦，哎呦，她的头发是弄成永久性的直发。你杰西阿姨要不是去弄了头发也是一头卷发。可是你有自己的特色，当你女大十八变的时候你的头发就变成了紫罗兰……你笑的时候那眼神就像加德纳祖母的一样……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老妇人了。你看别人的时候，先是垂下眼睛，然后又接着看，总有一天这会惹来大麻烦的。我就见过你这样看叮当时他脸上的表情。”

“朱蒂……是真的吗？”

“哎呦，哎呦，或许我不应该跟你讲这些……不过你迟早会发现的。我跟你说呀，我的小芭特，有那样的眼神比世上所有的蓝眼珠、小红嘴唇都强，你妈妈就有。哎呦，哎呦……她在那个时候知道所有的花招。”

“朱蒂，爸爸说，妈妈年轻的时候可是个大美女呢。”

“他肯定这么说，因为他当时追她追得好辛苦！每个人都以为她会选弗莱德·泰勒。哎呦，哎呦，他太会讲话了。他都能用甜言蜜语把铁壶的腿骗下来。不过，到最后她还是选择了你爸爸。好多人在她的婚礼上心都碎了。”

“但是，朱蒂，她长得漂亮啊。”

“她的亲姐姐……你多丽丝姨妈……我跟你说呀，她可不怎么漂亮，她的情郎比你妈妈的都多。我估计是因为她总是看上去很困，所以男人们都想把她叫醒。她是海岸农场的姑娘中最懒的，可是好多人都喜欢她。你伊芙琳阿姨的胳膊和肩膀是最漂亮的……宝贝，你以后也会像她那样。等你的骨头上再长些肉的时候。你阿姨弗罗拉现在……她是个会调情的人。她会跟她看见的每个人调情。那其实是不明智的，亲爱的小芭特。只有很少的人想跟你结婚……不是所有的人。等你长大的时候你要记住。”

“凯西跟我说吉姆·麦迪逊爬到银桥最高的一棵树顶上，想着给她摘星星。”

“哎呦，哎呦，可是，宝贝，他摘到了吗？有好多跟别人卖弄的方法。现在你只管带着好心情睡觉去。我想你现在肯定对自己有了更好的认识了吧？”

“好多了，朱蒂。我猜我之前太傻了。不过我皮肤的棕色确实很明显……”

“亲爱的小芭特，我给你讲个古老的美容秘笈吧。等春天到来的时候，你只管每天早上跑出去用早上的露水洗脸。我不是说它会让你的皮肤变得像凯西那样又白又粉，不过它能让你的皮肤跟绸缎一样光滑。”

“朱蒂，真的吗？”

“当然啦，它不是在我的大百科全书里吗？我明天翻给你看。”

“朱蒂，你怎么没那么做啊？”

“哎呦，哎呦，我这大象皮一样的老皮，什么东西都不管用喽。一定要从小就开始。乔治·肖特雷德就是那么坚持美容的，她就是那么做的，然后找了个好婆家，那家一个个老妇女的皮肤都跟李子布丁一样。我有没有跟你讲过她妹妹基蒂是怎么丢掉一次机会的？她是有天晚上朝着她的一个情郎泼了一锅洗碗水，很意外，他当时正好站在厨房的门阶上，正准备鼓起勇气去敲门……他是个50岁的小伙子，就喜欢丑姑娘，还不擅长追人家。他就走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不足为奇，因为，难道他最好的西装没有被彻底毁掉吗？肖特雷德一家都会那个懒办法——打开门，让洗碗水飞出去，然后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我有没有给你讲过她们的老爸迪克·肖特雷德，他曾经跟一个叫阿布·博林杰的军人邻居因为一只母鸡吵架？”

“没有。”芭特舒服地躺在她的枕头上，又开心起来，准备听朱蒂的故事。

“他们为那只母鸡吵了三年，还因为这个去了法院……总之是去了地方法官那儿……这成了整个村庄的笑话。他们打官司的钱都能买好一百只母鸡了。然后阿布·博林杰家的女儿跟迪克·肖特雷德家的儿子结了婚，那两个老家伙就停止了争吵，把那只母鸡宰了当婚礼的晚餐。我想那肯定难以下咽。”

朱蒂离开房间后，芭特偷偷从床上溜下来走到窗边，月光正在被霜覆盖的窗格上闪闪发光。温妮还没有上楼，夜安静极了。芭特可以看到田野里结了晶的雪，私语小径里的影子，还有教堂仓库上冰柱形成的银边。“长条房子”那儿，贝茨的天窗上还亮着灯光。她和这个世界又成了好朋友。就算自己长得不好看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有闪闪发光的畜牧地……有田野和小树林里月亮的秘密……有挚爱的银色森林，这一切都是这么美丽。

尽管如此，当她回到床上，想起凯西有着麦迪逊家的耳朵时，她还是觉得安慰。

第二十章
海岸历险

1

“没错，晚上要下雨了，”中午朱蒂说道。“瞧瞧，雾山看得清清楚楚呢。”

芭特真希望不要下雨。她和叮当计划好走路去海边呢。虽然从银色森林可以看到北边辽阔的海湾以及东边港口那闪闪发亮的蓝色弧线，但是，对芭特来说这仍是一大犒赏，到海岸边要走一英里半的路程，银色森林的孩子们不常去那里。芭特觉得，她需要干点什么好让自己打起精神。“纽扣”，银色森林最可爱的小猫……没错，每只小猫都是最可爱的……这天早晨莫名其妙地死了。它再也没有了欢乐……不再在“黄昏时分”跳跃欢闹……飞上树……在“老院子”的树丛里捉小老鼠……在墓碑上晒太阳了。芭特含泪埋葬了这个昨天还漂漂亮亮、活蹦乱跳的小东西。

此外，她“出门”跟着席德去照看了他的青蛙。芭特总是替被关起来圈养的动物们难过，席德把这个可怜的青蛙放在院子里的一个桶里已经一星期了。每次芭特看它，都觉得似乎它正眼巴巴地望着她。也许它的爸爸或者妈妈或者丈夫或者妻子就在池塘里。或许它挚爱的朋友在期盼着与它团聚。于是芭特就把它送到了池塘里，结果席德两天没跟她说话。

整个下午热浪席卷了金凤花花田，阳光“吸收着水分”……就仿佛遥远的西边某位织布工在天空与大海之间正用雨纺织闪闪发亮的线。不过这个夜晚依然是美丽的，因为叮当和芭特……以及麦金蒂……朝着海岸进发了，远处的低洼地带到处笼罩着雾霾，小小的冷杉树显得格外扎眼。

“你们现在可别去那里，”朱蒂警告道，每当有人要去海岸边，她都会这样警告。“你们可要小心，不要摔到海角下面，或者被潮汐卷走，或者没等跑到海岸公路上就被怪物逮住了或者……”不过，没等朱蒂想出更多的“或者”，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芭特喜欢那条长长的直达海边的红色大路，大路出其不意地在云杉“荒原”间蜿蜒而过，小路的两边是紫色的窄叶山月桂，篱笆边上长满了绣线菊和蓝眼草。朱蒂把蓝眼草称之为“快亲嘴”。芭特特别喜欢这个名字，不过可不能冲男孩子说这名字。他们开心地漫步，吸吮红色三叶草满是蜜的角质，小狗伸着舌头，开心地在他们面前一路飞跑。他们有时会聊天，有时沉默不语。这正是芭特喜欢叮当的地方。如果你不想跟他说话，那尽可不说。

去海岸的半路上他们得去拜访休斯先生家，叮当要去他家替叔叔办一件事。休斯家的房子有点儿破破烂烂，但是窗户一闪一闪的，看上去很好玩，叮当也很喜欢。叮当向来都很关注窗户。窗户对他来说总是有特别的吸引力。他能判定，一栋房子的窗户是该安上还是拆掉。

“芭特，我要不要给你的房子也安个那样的窗户呢？”

芭特咯咯笑了。叮当都已经给她的梦幻小屋安装了五花八门的窗户了。

叮当办事的时候，她宁愿待在外边，凝望一个个窗户，虽然不止一块窗玻璃坏了，塞着破布，可是叮当还是把她拽了进去。叮当知道，休斯家有三个女孩，他可不愿独自面对她们。

休斯先生出门了，不过那家人让他们坐下等他回来。他们两人都觉得很不自在。休斯家的厨房，用朱蒂的话说，简直“差劲极了”，晚餐桌子上放着一堆用过的餐具，上面落满了黑压压的苍蝇。休斯家的三姐妹萨利、贝茨和科拉在桌子旁坐成一排，冲来客咧嘴笑……是一种不怀好意的笑，真让腼腆或者敏感的人很不舒服。芭特对她们了解很少，不过听说过她们。

贝茨不怀好意地冲叮当说道（她长着一双绿眼）：“等你长大了，你要跟我们哪一个结婚？”

叮当的脸尴尬地变得通红。他的一双光脚不安地动来动去，但是没有回答。

“哎呀，你该不是害羞吧？”萨利咯咯笑着说道。“姑娘们，瞧他的脸红成啥样了。”

“我要去拿妈妈的软尺，量量他的嘴巴有多长，”科拉说着话儿冲叮当吐了一下舌头。

叮当一脸惊恐，害怕极了，但是还是不愿开口说话……也可能是开不了口。芭特气极了。这些女孩在取笑叮当。她想起了上周日牧师讲道时说过的一个词。芭特不知道那个词的意思，不过她喜欢这个词的发音。这个词很庄重。

“叮当，别搭理她们。她们不过就是些细胞质，”她不屑一顾地说道。

顷刻间，这句话奏效了。紧接着休斯们就大发雷霆。

“瞧你瘦得麻杆样儿！”贝茨叫道。

“瞧这小矮子！”科拉大叫道。

“瞧那大饼脸！”萨利大叫道。

紧接着，

“芭特·加德纳，你可没必要翘尾巴，”她们一起大声喊道。

“唉呀，我懂你们的意思，不过，我可不生气，”芭特冷冰冰地说道。“我就是替你们难过。”

这句话把休斯姐妹们惹恼了。

“替我们难过？”贝茨讨厌地大笑起来。“你还是替你家的老巫婆朱蒂难过去吧。等她死了，肯定就直接下地狱了。巫婆的下场都那样。”

这可太伤自尊心了。芭特把头一甩。

“朱蒂不是巫婆。我猜，你爸爸是玛丽·安·麦克克莱纳罕的表兄，是吧？”

对此没有人否认。可是萨利回敬了。

“为什么你妈妈都不来看你？”她问叮当。

“我觉得那不关你的事，”芭特说道。

“加德纳小姐，我可没问你，”萨利反驳道。“你还是闭上嘴巴一边待着去。”

“哎哟，哎哟，这乱哄哄的是嚷嚷什么呢？”

休斯太太像个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地走进了房间，她那乱蓬蓬的头发上扣着一顶她丈夫的旧毡帽。她重重地坐到一把脏兮兮的旧椅子里，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每一个人。

“叮当，有谁打你的脸了吗？我猜是你们这些姑娘们取笑他了。我声明，我真搞不懂，为什么你们就不能尽量表现得有点教养。叮当，她们都是瞎胡闹，别理她们。她们太喜欢逗乐了。”

逗乐！居然以侮辱来客为乐！不过，休斯先生终于进了家门。叮当把叔叔的字条交给他，然后他们就告辞了。麦金蒂遛达了好长时间了，此时正在海岸大路上等他们。

“咱们把这都忘了吧，”芭特说道。“脑子里装着她们，那就会破坏我们散步的好心情。”

“不是她们，”叮当说道，他的心情很糟糕，都不在意说出的话里有没有语法错误了。“是因为她们说的话里提到了……提到了妈妈。”

2

海岸上美极了，他们很快就忘记了休斯家的插曲。他们从小海湾那被风狂吹的老云杉树旁经过，跑到响彻着风声的海岸边。渔船如幽灵般穿行而过。远处传来海浪敲击沙滩的巨响声，而此处大海却畏畏缩缩，发出低低的咕噜声。他们在海岸上追逐嬉戏，沙子吹打在他们的脸上。他们在岩石间的水洼里淌水。他们用贝壳和浮木搭起了“海上宫殿”。最后他们把海上宫殿放在红色“海角”下面小湾里的一块红色岩石上，在沿岸淡淡的暮光下远远地眺望天际边那充满神奇色彩的海岸。

“芭特，你想去那边特别远，特别远的地方看看吗？”

“不想。”芭特迟疑地回答道。“那会离家太远了。”

“我真想去呢，”叮当出神地说道。“世上有太多地方我都想看看……想看看人们修的大宫殿和大教堂。我也想知道，是怎么修起来的。可是……”

叮当打住了话头。他明白，这都是凭空奢望而已。目前为止，据他看来，他也只能在他叔叔的农场里捡石子、挖小云杉树根，以此度过余生。

“乔以前常说，他想当一个像贺拉斯叔叔那样的水手，”芭特说道。“他说，他讨厌种地，不过最近他对这些都只字不提了。爸爸不愿听他说这些。”

“下周就开学了，”叮当说道。“我讨厌上学。奇德劳小姐要让我上高考班……这有什么用呢？我进不了皇后学院……根本没指望。”

“叮当，你想上大学吗？”

“我当然想上。那可是迈出的第一步。可是……我不行。”

“明年他们要是让我上高考班，那我就不去，”芭特坚决地说道。“我不想上大学。我就想待在银色森林给朱蒂帮忙。哎呀，叮当，空气里散发的咸味是不是很好？我真希望咱们能多来几次海岸。”

“港口周围的薄雾看上去像鬼影一样，是吧？而且像是远远地俯视着那艘孤伶伶的小船……那船看上去就好像在天际漂浮着。有一团雾从大海那头漂浮过来了。芭特，我觉得咱们还是走吧。”

只有一个障碍阻挡他们前行。他们坐在那儿时，潮汐来了。此时已经快到他们脚下了。岬角的岩石已经被水淹没。他们顿时脸色煞白，彼此看着对方。

“咱们……咱们没法从海岬绕过去了，”芭特气喘吁吁地说道。

叮当看了看他们头顶上方的岩石。他们能爬上去吗？不行，不能从这儿爬上去。岩石突出得太多了。

“叮当，我们会……被淹死吗？”芭特紧紧抓着他小声说道。

叮当用一只胳膊搂住她。为了芭特，他也要勇敢无畏。

“不会，当然不会。你看见海岬上的那个小山洞了吗？我们可以爬上去躲到那个山洞里去。我敢肯定，潮汐再涨也涨不到那么高。”

“哎呀，这你可说不准的，”芭特说道。“我记得朱蒂讲的故事里说了，人们被潮汐逮住淹死了。”

“那是在爱尔兰。这里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事儿。过来……快点儿。”

叮当抓起麦金蒂，他们飞快地趟过水，海水此时已经快到他们的膝盖了。这两个惊恐不已的孩子爬进了小山洞。事实上，他们根本不必害怕。那个山洞离潮汐的警戒线标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呢。不过，他们两个对此都不确信。他们把麦金蒂夹在中间，挤在一起。麦金蒂的脑袋至少还相当放松。只要这两个它爱的人跟它在一起，在麦金蒂的意识里，印第安大平原和拉普兰[1]的雪没什么两样。

几分钟后，芭特镇定下来。跟叮当在一起总让她觉得很踏实。看样子潮汐涨不到这么高。可是要多久他们才能逃离此地呢？家里人会被吓坏的。他们要是记住朱蒂的警告就好了！

可是，尽管如此，芭特的脑海里又冒出了浪漫故事。被潮汐放逐到一个山洞里也不乏浪漫色彩。至于叮当，只要他确信，他们安全无恙，那他就会格外开心的。他对芭特视如己出……自从贝茨来“长条房子”后这种感觉就不常有了。不是因为他喜欢贝茨。而是芭特是唯一一个让叮当觉得跟她在一起从不腼腆的女孩。

“假如休斯家那3个讨厌鬼现在看到我们，她们就笑不起来了，”芭特咯咯笑着说道。“不过被她们搞得那么生气，这让我很不舒服。朱蒂总说，你千万都不要糟践自己，跟贱人生气”。

“我没生气，”叮当说道，“可是她们提到妈妈，这让我很难过。因为……她们说的没错。”

芭特同情地捏了捏他的一只手。

“叮当，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来看你的。”

“这我已经不抱希望了，”叮当用怨气十足的口吻说道。“她……她去年圣诞节都没有给我寄贺卡。”

“叮当，她居然不给你回信……从来都不回吗？”

“芭特，我……我的信根本没有寄出去，”叮当难过地说道。“我一封都没有寄。我每个星期天都写，不过我只是把它们放在一个旧橱柜的一个盒子里。我寄出去的第一封信她一直没有回……所以我就再也不寄了。”

芭特实在忍不住了。她真替叮当难过……一个星期天接着一个星期天地写下那些信，却从来都不寄。她冲动地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颊。

“芭特，全世界也找不到你这么好的人，”叮当说道，他的内心得到了慰藉。

“听着，听着，”麦金蒂的尾巴发出的声音像是在说话。

遥远的海岸此刻成了一片黯淡的灰色地带。夜幕降临，他们的四周都是黑色的阴影。

“咱们就假装各种东西来打发时间吧，”芭特提议道。“咱们就假装岩石在跳舞……”

“咱们就假装那栋旧房子周围的东西都在那边的高处，”叮当说道。

那栋旧房子坐落在右边海岬的顶上。海岸上还有其他类似的渔民之家。是20年前一位古怪的英国人建的，他带着全家从英国来到了这里，然后就莫名其妙地住了下来。他好像很有钱，他们一家在那个房子里生活得很开心，后来他的妻子去世了。之后他就突然离开了这个岛，来去匆匆。没人愿意在这种地方买房子，于是房子渐渐地下沉受损。窗户都破了……烟囱倒了下来。如今房间里唯一的客人就只有风和雾了，风声与迷雾中还隐约回响着昔日的音乐声、笑声以及跳舞的声音。笼罩在阴影中的老房子看上去跟夜幕下的普通建筑别无两样……仿佛它在苦思冥想不可告人的秘密……史无前例的恐怖行径。

“我想知道，那个房子里有没有发生过谋杀案，”芭特小声说道，心里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他们让这栋旧房子里住满了各色人等。他们发明了最可怕的东西。那个英国人杀了他的妻子……把她扔到了海岬下面……把她埋在了房子下面……她的鬼魂就像这样在深夜游荡。暴风雨之夜这房子回荡着哭泣哀号声……月光皎洁的夜晚则满是影子……焦躁不安、心神不宁的影子。他们把他们自己和麦金蒂都差一点儿吓死了，它因为他们发出的可怕声音大受刺激，便凄厉地嚎叫。

突然间，他们吓得不敢再装神弄鬼了。漆黑一片……天色黑得都看不见港湾，不过他们还听得到港湾传来的声音。沙滩呻吟着。偶尔倾泻而下的雨水被风刮进了他们的洞穴。小小的海浪在寂寞的海岸上抽泣。风中响彻着他们臆想的鬼叫声。这地方真可怕……芭特跟叮当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哦，我真希望有人来，”她小声说道。

愿望常常并不能当场应验，不过芭特的愿望成真了。水上出现一道昏暗的亮光，快速摆动着……亮光越来越近……是一艘船，里面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渔民。叮当拼命大叫，船驶进海角停了下来。安德鲁·摩根举起一盏灯笼，凝视着他们。

“我的天呐，这不是戈登家的小子和加德纳家的姑娘嘛！你们在这儿干啥呢？嗨，是让潮汐给困住了吧？嗯，算你们走运了，我打算划船去小海湾拉一袋盐呢。我听见狗叫声，想着我还是看看声音是从哪儿出来的。现在爬下来吧……小心点儿……唉，真不好走。你们想去哪儿？”

3

两个满心感激的孩子平安地在海湾登陆了，随即便急忙往家赶。下了一场清爽干净的阵雨，但是对此他们并没有在意。他们兴奋地冲进了朱蒂的厨房……摆脱了狂风暴雨以及黑夜，踏进了灯光闪烁的家门。是呀，家正张开双臂迎接他们呢！

朱蒂大为震惊。

“你们可给冻僵了吧！可千万别再干这种傻事了。”

“没有，真的，朱蒂，我们一直跑步取暖呢。朱蒂，可别骂我们了。也不要告诉别人。要是以后我们再去海岸，妈妈该担心了。我去换上干衣服，叮当可以穿席德的衬衫。朱蒂，你给我们点吃的，好吗？我们可跟饿熊一样，真饿坏了。”

“哎哟，哎哟，你们也给淹坏了吧……要不是老安迪·摩根[2]去了那儿……那老家伙一辈子可就这次去对了地方……你们得一直待在那儿，等着潮汐这坏家伙变得……不算赖了才能上来。”

“休斯家的女孩们该拿这个大做文章了，”芭特笑着说道。

“可别提那伙人了！”朱蒂听了在那家发生的事，不屑一顾地说道。“萨利那家伙的舌头是好了，可就是话多得不得了。她3岁的时候中了一条蛇的魔咒，好几年都不能张口说话呢。”

“被一条蛇施了魔咒？”

“是呀。我看见一只漂亮的蛇蜷在台阶上，萨利盯着看它的眼睛。她妈妈用一块木头狠狠地打了一下，萨利就好像她自己被打了一样尖叫起来。休斯老头亲口跟我说的那事儿，那我得让你们猜一下，这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可能他们觉得她说话口齿不清楚，觉得不好意思……可是这可跟蛇扯不上关系，倒是有一件事是明明白白的……萨利6岁之前说话的声音里都带蛇的嘶嘶声。玛丽·安·麦克莱纳汉说，她小时候让仙女给调包了。哎哟，哎哟，你们做得好，不让她们再提玛丽·安。我跟你们说，她们可不乐意跟她扯上关系。话说回来……瞧我这记性真差……你们去她们家干啥了？”

“聊细胞质了，”芭特骄傲地说道。

“哎哟，哎哟，我觉得这肯定没错，”朱蒂点头说道。“现在你们就坐下，吃点儿东西吧。我打发你妈妈上床睡觉去了，可不能让她知道你们去哪儿了，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们这样瞎胡闹。”

“朱蒂，生活太平淡，那就太无聊了。如果我们不做点冒险的事，等我们老了，就没有什么可回忆的了。”

“她说得有道理呢，”朱蒂赞许道。

[1] 拉普兰，即北欧地区，包括挪威、瑞典、芬兰北部及俄罗斯欧洲部分西北端。（译注）

[2] 安迪，即安德鲁的爱称。（译注）

第二十一章
朱蒂有什么想法？

1

9月份的时候芭特是自愿去银桥，然后和黑兹尔姑姑待几天的，暂时离开银色森林几天感觉也不像以往那么难过了，黑兹尔姑姑家是个值得一去的乐园。可是，等到了即将结束作客的日子要回家的时候，家里捎话来说，小不点儿和席德都得了麻疹，在他们染上的所有危险东西治愈之后，芭特才能回家。这真是节外生枝。然而，尽管如此，芭特还是尽量忍耐着，让自己过得开心，想家的时候就给大家写信，聊以自慰。

（给贝茨的信。信纸四周的边上用墨水画满了特别小的小黑猫）。

“心爱的伊丽莎白：

我觉得‘心爱的’这个称呼比‘亲爱的’这个词温柔，是吧？今天是我和你的生日，我们不能在一起庆祝，是不是很可惜？不过，虽然我们不能在一起，我还是整天都想着你，爱你。咱俩的生日都在9月，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开心？我觉得这也是我遇到的最美好的一件事情，因为9月是一年里我最喜欢的月份。这个月真是特别美好，就好像这一年的时光到这个月不再匆匆流逝了，我也有时间想你了。

贝茨，想想吧，我们都12岁了。好像童年的时光太短暂了。想一想，下个生日一过，我们就成少年了。罗伯特叔叔的梅登姑姑有一次说，你们已经是少年了，岁月如梭，对你们来说最要紧的是明白自己已经长大了。贝茨，我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都长大了……你敢相信吗？

我在这里很好。黑兹尔姑姑家很好，不过，要是你能跟我在一起的话，一切就更好了。我房间的窗户对着果园，左边是一个到处是小云杉和影子的美丽小山谷。我是说云杉很小，而不是影子小。我觉得，影子一直都很苍老。影子都很漂亮，可是我觉得我总是有点儿怕这些影子，因为它们都特别特别老。每次我都说，这全怪朱蒂·普拉姆给我们灌输了很多妖精的故事才这样的，黑兹尔姑姑听了就哈哈大笑，不过，话说回来，我倒觉得跟这没什么关联。只是我觉得那些影子一直都是活的，尤其是当月光和晨曦交织在一起的时候。

我经常走大路去罗伯特叔叔的哥哥家，跟西尔维亚·希瑞拉·麦迪逊玩。我喜欢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听上去就仿佛发出像小溪一样好听的潺潺流水声和汩汩声。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不过，贝茨，我最喜欢的还是你。我喜欢西尔维亚·希瑞拉，不过我爱的是你。西尔维亚·希瑞拉觉得席德长得特别帅。可是我就是不喜欢听她夸他。她的姐姐已经成年了，可是，同样的话从她姐姐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很自豪。我就是讨厌听西尔维亚·希瑞拉这样说。这是为什么呢？

西尔维亚·希瑞拉的哥哥伯特告诉她，我是个可爱的小淘气。不过，可能他只是出于礼貌才这么说的。

黑兹尔姑姑在教我做奶油软糖和刺绣花边。我喜欢做这样的事情，可是西尔维亚·希瑞拉说，这都过时了。她说，现在的女孩子都得有工作。她也要工作。不过，我敢肯定，我可不想有工作。总得有人做奶油软糖呀，我注意到，西尔维亚·希瑞拉跟其他人一样也喜欢吃软糖。

珍·坎贝尔是西尔维亚·希瑞拉最好的朋友。她很活泼，不过她事事都不服输。我说席德和小不点儿得了麻疹，她就骄傲地说：‘在一年的时间里我得过腮腺炎、麻疹、猩红热和中耳炎，现在我还得把我的扁桃体割掉呢。’我觉得这可太稀罕了。

珍说，她要是个男孩就好了。我可不想，你想吗？我觉得当个女孩才讨人喜欢呢。

我现在是在黑兹尔姑姑家的阁楼里给你写信，正下着雨。下雨的时候我就喜欢待在阁楼里，你呢？此刻外面下着雨，夜幕笼罩，我喜欢这样的情景。是令人惬意的绵绵细雨。罗布叔叔说，我是一只常驻阁楼的猫，不过我喜欢待在阁楼的原因是，从阁楼的一扇窗户能看到港口，从另一扇窗户能看到银色森林。从这儿望过去，它就像一个以桦树林为背景的小白点。我看不到你家的房子，可是我能看见雾山，只是雾山现在不是在我的东边，而是在北边。这让我有一种像戴眼镜的爱丽丝那样的奇怪感觉[1]。

今晚风雨交加的港口上空有很多影子飞来飞去……就好像长长的模糊不清的翅膀一样。看着它们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简直让我心疼，不过我还是喜欢它们。哎呀，贝茨，亲爱的，能活着看到这样的东西是不是挺美好的呢？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在世上我就告诉你一个人。我知道，你不会笑的，我可受不了有秘密不告诉你。

我觉得，上周日晚上八点我坠入爱河了。黑兹尔姑姑带我去银桥看一场圣乐音乐会，演出者是3个盲人。一位弹钢琴，一位拉小提琴，另一位演唱。贝茨，他的演唱简直像天堂一般美妙，他长得帅极了。他长着一头黑发，漂亮的鼻子，虽然是盲人，可是一双眼睛可爱极了。当他开始唱的时候，我的胸口有一种奇怪的下沉的感觉。我觉得，就像朱蒂说的，我开始要皈依宗教了，紧接着，突然间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因为我的膝盖正在发抖。我有一次问过朱蒂，怎么能分辨出一个人是不是坠入了爱河，她说：‘你会发现你的腿有点儿打颤。’

哎呀，但愿我能干出点惊天动地的事，好让他注意到我，否则的话，我会因为他死掉的。好在出门的时候黑兹尔姑姑往我的两只手上撒了花露水，我的蓝色裙子和我的蓝色小项链上也撒了花露水，不过他看不到。如果你身穿旧衣服，或者说如果你像可怜的西尔维亚·希瑞拉一样，那坠入爱河可就是件糟糕透顶的事了。那天整晚她都不停地吸鼻子、擤鼻子。

唉，贝茨，我永远都忘不了那感觉。可是麻烦的是，那感觉很快就过去了。星期一早晨就烟消云散了。这可太糟糕了，因为星期天晚上我还想着，那感觉会像书上写的那样终生难忘呢。眼下我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就是想起来时会让我觉得有点儿头发晕。是不是我太善变了？我可讨厌善变的人呢。

等我回家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玩了，那该多么美好呀，是吧？我每天都在日历上打叉，每天晚上都祷告，不要让银色森林的人得麻疹。我回家之前，你一定不要在“嘹望松树”下面读诗歌。一想到我不在，你独自一人待在那儿，我就特别难过。

现在我得上床睡觉了，用罗布叔叔的话说就是，我要‘坠入美丽的梦乡’了。我喜欢“美丽的梦乡”这个说法。想想吧，人入睡的时候可能会面露丑相，可是一觉睡醒之后就美若天仙。亲爱的，那样的话你会感觉棒极了，因为你可是美若天仙呢，不过，我就没这福气了！

要是有个盲人丈夫应该会不错吧，因为他不在乎你长得是否漂亮。不过，我想，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要时时刻刻想着我。

你亲爱的，

芭特丽沙

附：黑兹尔姑姑说，我应当把我的头发剪短了。可是那样的话，朱蒂会说什么呢？”

2

（给妈妈的信）

我最最亲爱的妈妈：

妈妈，我正努力设想你就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你搂着我。我是多么渴望你的怀抱呀。我在这里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开心的，可是深夜就觉得离你特别遥远。你想我吗？银色森林想我吗？我亲爱的银色森林。今晚我上到阁楼上超银色森林的方向眺望时，那里静悄悄、黑漆漆的。紧接着所有窗户的灯都一下子亮了，我觉得，我仿佛看见了你们大家，还有朱蒂和汤姆阁下，我想，我都差点儿哭了。

听说席德和小不点儿都很好，我真是太高兴了。但愿小不点儿可别忘了我。我很高兴，你把信放在烤箱里烤了烤，这样我就粘不到病菌了，因为我都准备好要回家了，我要是染上麻疹，那就太可怕了。最最亲爱的妈妈，但愿我不在家的时候，你的头疼病从来没有复发过。

妈妈，每天晚上我都读该读的《圣经》章节，做祷告。玛莎·麦迪逊小姐要来这里长住一段时间。罗伯特叔叔背地里称她是他的梅登姑姑[1]，从名字的大写字母上你就能看出来。她每天晚上都进来问我，我有没有做祷告。我不喜欢陌生人干涉我做祷告的事。爸爸从西部回家马上要一年了，每晚祷告的时候我还是为此感谢上帝。我对他真是感激不尽。珍说，天上有她的表亲们，那是一个美妙的国度。那国度可能很棒……不过，还是比不上银色森林。

妈妈，这里有一样东西我很喜欢。我床脚铺的那块羊皮毯。从床上跳下来踩在上面，把脚趾头在羊皮毯上戳来戳去，真是舒服极了，比冰凉的油布地毯，甚至钩织的地垫都舒服多了。妈妈，能给我也买一块羊皮地毯吗？只要不让朱蒂伤心就行。

我今天收到贝茨给我寄来的一封信，真是太棒了。妈妈，我真喜欢贝茨。真高兴我有这么好的一个朋友。一听到她的声音就让我联想到一阵风吹过银色森林。她的眼睛长得跟你的眼睛很像，总是炯炯有神，就好像她能洞察美好的东西。

你简直是最棒的妈妈。我喜欢写信，因为这样的事情写出来要比说出来容易些。

妈妈，能给我买一件冬天穿的红色新裙子吗？我喜欢红色这种柔和鲜艳的色彩。西尔维亚·希瑞拉说，她希望每个月都能有一件新裙子，不过我可不这么想。我喜欢把我的衣服都穿得时间长一些，这样我就能喜欢上它们了。一想到，我去年穿的褐色裙子现在太小穿不下了，我心里就觉得很别扭。我可是穿着那件可爱的旧裙子，度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我回家之前，你一定不要让朱蒂把我的旧衣服拆了钩织东西。我知道，她瞄上了我的那件黄色水手领罩衫，不过，妈妈，你能把袖子接长了，是吧？

今晚港口上空的月亮特别漂亮，不过阁楼四周的风听上去有点儿忧伤。朱蒂说，我3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看见了满月，我就说：‘哎呀，快看，天上有个人提着灯笼’。我真说过这话吗？

梅登姑姑说，她喜欢床单上有大片大片的薰衣草。我跟她说，我们总喜欢在我们的床单里放香甜的三叶草，她听了就凑过去闻。黑兹尔姑姑昨天说，晚餐我可以做苹果布丁吃，可是梅登姑姑两眼盯着挑错，这样我可能做不好。果然没做好，我觉得很丢脸，不过，我还是觉得苹果布丁似乎太像野人吃的东西。

我觉得西尔维亚·希瑞拉的妈妈简直把她家的客厅当成圣物了。她把客厅锁起来，百叶窗放下，只有非常特殊的客人才能进去。妈妈，我真高兴我们可以在咱家的房子里到处遛达。

梅登姑姑说，今晚要降霜。唉，但愿不要降霜。我可不希望我回家之前花儿都被冻伤。不过，今天我注意到了，白杨树上的黄色叶子开始落下来了，那么说，夏天过去了。

我刚刚送了一个飞吻，愿风儿把它带给你。我在这封信里放上了许许多多的吻，给万事万物都送去吻，给爸爸和小不点儿送上一个特别的吻。充满幸运和爱心的信会不会超重呢？如果真超重了，那我可就付不起邮费了。

黑兹尔姑姑刚出生的小婴儿特别可爱，不过还是没有小不点儿可爱。哎呀，妈妈，论长相，可没有人比得上银色森林的人，是吧？我觉得，我们一家人长得都特别漂亮！其中数你最漂亮。

挚爱你的女儿

芭特

附：黑兹尔姑姑说，我应该把头发剪短了。你觉得要是那样的话，朱蒂会不会不高兴？西尔维亚·希瑞拉说，她把头发剪短以后，她妈妈哭了一星期，不过她妈妈现在喜欢她的短发了。

"P.G."

3

（给席德的信）

“最亲爱的席德：

听说你身体好多了，能吃东西了，我真是太高兴了。梅登姑姑说，你还在麻疹恢复期，不能吃太多，不过我想，朱蒂比梅登姑姑更了解情况。你生病了，前额发烧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帮你扇风降降温，或者替你哪怕做一件事情呢，想到这些我心里真难过。不过，我知道，如果妈妈因为照顾小不点儿分身乏术，朱蒂会照顾你的。

我喜欢这里。这家人都很和善友好，黑兹尔姑姑让我待到九点半。不过我还是乐意回家去。我希望不要染上麻疹，不过生病倒也算是件高兴事儿呢。那样的话，他们就会忙活着好好照顾我了。等你好了，我们应该回去看我们的秘密田，瞧瞧咱们的云杉树长成什么样儿啦。

西尔维亚·希瑞拉说，弗雷德·戴维森和他妹妹穆丽尔过去也像你和我这样彼此忠贞不二，可是后来他们吵架了，现在连话都不说了。哎呀，席德，我们可千万不要吵架。我可受不了吵架的事儿。

当然啦，他们毕竟是戴维森家的人。

西尔维亚·希瑞拉说，上周南河谷的彼得森家的人可吓坏了。他们以为默特尔·彼得森私奔了。结果却是，她只是被水淹了。西尔维亚说，梅·宾尼是你的女朋友。席德，她不是的，对吧？你从来就没把宾尼当成女朋友。她们跟咱们不是一类人。

我真希望你长大了能跟贝茨结婚。她来银色森林我是不会介意的。她会跟我一样爱银色森林，我相信她会成为你可爱的妻子。我知道，她也不会介意我跟你们住在一起。

如果那只灰白杂色的仓库猫生了小猫，告诉乔给我留一只吧。

快到秋收时节了。我会及时赶回去帮着摘苹果的。席德，博尔特·麦迪逊在教我打水手结，我会给你看，但是你不能给梅·宾尼看，行吗？

你亲爱的妹妹

芭特

附：黑兹尔姑姑说，我应该把头发剪短了。你觉得我剪成那样好看吗？那样的话，朱蒂会说什么呢？

4

（给叮当的信）

亲爱的叮当：

你给我写了那么多信，真是太棒了。真高兴你想念我。银色森林的人还没有跟我说过想念我的话。我猜，席德和小不点儿一定是想我想得不得了，温妮和乔他们已经长大了，我猜，他们已经不怎么惦记我了。

我现在在阁楼上。我喜欢坐在这儿，望着云杉谷里的树渐渐笼罩在暮色里，聆听烟囱周围传来的萧萧风声。今晚刮的风有点儿像朱蒂所谓的鬼风。这风让我想起了咱们在开心乐园最后一天时你读的那首诗。

午夜狂风大作，可怕至极

响彻着逝者的呼唤声。

叮当，一想起那些诗句，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激动得发抖，我很高兴你也有同感。席德觉得那都是一派胡言。每当我觉得树儿总是在意味深长地说着话儿，有些风儿总是发出无奈的叹息声，他就嘲笑我。可是，叮当，你就从来不嘲笑我。在这儿的每个夜晚，睡觉前，我都一动不动地躺着，心想，我能听到亲爱的开心乐园里水落在布满苔藓的岩石上的声音。

麦金蒂怎么样了？替我抱抱它吧。梅登姑姑养着一只狗，可是我真替它难过。她从来不让它离开她的视线，那可怜的家伙就只有一个橡胶老鼠可玩。西尔维亚·希瑞拉家有好几只狗，贝茨有一只狗，默特尔有一只狗，还有只宠物狗，可是它们都不像麦金蒂那么讨人喜欢。路边那栋房子里住着的罗伯叔叔的父亲有一只狗，可是它不活跃。罗伯叔叔说，它总是疲惫不堪的样子，都只能倚着栅栏叫。说到狗，我在黑兹尔姑姑的剪贴本里发现了一首可爱的诗歌，名叫“小狗天使”。我读的时候都哭了，因为我想起了你和麦金蒂。我仿佛看见麦金蒂从圣彼得的两腿中间钻出来，溜出天堂的大门，‘在令人战栗的黑夜冲你吠叫，欢迎你。’哎呀，叮当，我相信，像麦金蒂这样的小狗一定有灵魂。

真想知道你们怎么看黑兹尔姑姑家的房子。我觉得你们会说，房子太高了。可是，房子里面真的特别漂亮。就是没有可以坐的后台阶，没有圆窗户，没有坏掉的钟。

叮当，你有何感想呢？港口的老彼得·摩根先生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当过海盗，在西印度岛上埋了一批价值几百万的宝物，可是后来就再也找不到那地方了。他要是4年前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就会信以为真了，可是他说得太晚了。我真希望能像以前那样轻而易举地相信事情。

罗伯特叔叔家后面的栅栏是女王县和王子县之间的那条分界线。叮当，一想到，只要爬过一道栅栏就能进到另一个县去，真叫人激动呀。不过，你总是指望着样样都与众不同。我每天都爬到栅栏那头去玩，就是想好好体验体验冒险的感觉。黑兹尔姑姑说，这给我带来不了多大的乐趣，可是我觉得，能这样玩还是很幸运。没有激动人心的事情的人生是什么样呢？要是没有了贝茨们、叮当们、席德们、朱蒂们以及银色森林们，生活会怎么样呢？

密友芭特

附：黑兹尔姑姑说，我应该把头发剪短了。叮当，你希望我把头发剪短吗？

5

（给朱蒂的信及朱蒂的评述）

我亲爱的朱蒂：

我觉得离开家好像都有好多年了，我特别想念你们大家还有那宝贵的老式厨房。朱蒂，黑兹尔姑姑的厨房特别时髦，不过，没咱们家的厨房舒服。深夜想家的时候，我就去阁楼，望着银色森林的灯光，想象家里的每个人都在干什么，我仿佛看见你正在厨房里做面包，一边还自言自语。（就尽情地想吧。）。汤姆阁下正在它的长凳上凝思遐想。（没错，汤姆，你真是伟大的思想家。以后我要告诉大家，你一天时间想的事情可比大多数人一辈子想的都多。）这里没有猫，因为罗伯特叔叔家的梅登姑姑频繁来访，而且待很长时间，她不喜欢猫。我不是特别喜欢梅登姑姑。（哎哟，哎哟，小芭特，这不怪你）。她长得很普通。我知道我自己长得也没什么可称道的，不过我的鼻子可没长成她那样的。每一样东西，乃至她的头发，似乎都害怕它，尽量逃避它。（你的观察没错）。可是，朱蒂，我还是有点儿替她难过。（哎哟，哎哟，她的心软了），因为她实在是太孤单了。她没有可以关爱的人或者地方。那一定很可怕。

黑兹尔姑姑的蓝色被子漂亮极了，成扇形铺在她光秃秃的床上。她家起居室的地上铺着你给她织的玫瑰地毯。她特别引以自豪，来人就指给人家看。（哎哟，哎哟，这又跟往常一样，让我出名了。）她家没有客厅，否则的话，她就把它铺在客厅了。西尔维亚·希瑞拉说，现在不时兴客厅了。我不知道，要是她知道咱家有两个客厅，她会说什么。（谁会在乎她说什么呢？不管啥时候客厅总归还是比起居室气派）。

朱蒂，妈妈说，今年冬天要给我买一件新裙子。但愿她能让我再买一个跟它搭配的小红帽。（哎哟，哎哟，那样就真成小鸡了。）珍·戴维森说，她要买两个新帽子。她说，戴维森家的人都这样。嗯，茱迪，人不能同时戴两个帽子，是吧？（那是她的想法。）我一聊起衣服的事，梅登姑姑就吸鼻子，可是黑兹尔姑姑说，那是因为她自己买不起衣服，如果罗伯特叔叔每年不资助她，那她可就要一丝不挂了。（现在的人们已经不乐意穿很多衣服了，我看都是跟着时装书上的学呢。)

哎呀，亲爱的朱蒂，梅登姑姑说，不应该讲童话故事，连圣诞老人也不能讲。(听她瞎说呢。) 可是，我仍然相信童话里的仙女圈、门上挂的马掌和骑扫帚的女巫。相信这些东西会让生活充满了乐趣。如果你相信这些东西，它们是否真的存在这都无所谓。（这宝贝简直能把个大律师都给驳倒了。）

朱蒂，在这儿两餐之间不吃东西。我猜这样对身体更好，可是到了上床睡觉的时候，我真想念你做的鸡蛋和黄油呀。我觉得睡觉前吃点儿零食才对身体好。（敏感的人都这么想。）。不过，黑兹尔姑姑可是个好厨子。她会做特别漂亮的彩带蛋糕。朱蒂，我真希望你也能学会做彩带蛋糕。（哎哟，哎哟，你说的是彩带蛋糕，是吗？我都像个老狗一样了，哪还学得会你那些五花八门的玩意呀。) 不过，朱蒂，她做的树莓派没有你做的好吃。她做的太甜了。（哎哟，哎哟，这个马屁精！她是想让我高兴高兴。）西尔维亚·希瑞拉的妈妈会做好吃的凝结奶油。（凝结奶油，是吗？她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可就会做那个了呢。可是，你倒是说说，现在牛奶都一滴不落地送到奶酪厂去了，哪还弄得出奶油呢？）不过，她做其他的东西就不在行。她做的东西样子看着还行，可是味道总是有点不对劲。要不就是盐放少了或者放多了，要不就是寡淡无味，就是诸如此类的情况吧。（我的宝贝，别泄气。那是有问题。别泄气。）

西尔维亚·希瑞拉爸爸的表兄住在夏洛特城，上周他试图把他的喉咙割破，可是西尔维亚·希瑞拉说，他没得逞，他们带他去了医院，给他把伤口缝合好了。（那是艾文·萨顿干的吧。真是的，萨顿家的人没有不干的事儿。）

黑兹尔姑姑的公公和婆婆詹姆斯·麦迪逊夫妇住在离大马路不远的地方。我常常去那儿办事。詹姆斯先生觉得我很没用，因为我连一碗粥都喝不了。他说，这都是国王吃的东西。可是我不是国王。（粥，是吗？我可不是说粥不好，不过，瘦干巴的老吉姆·麦迪逊也没必要大张旗鼓地替它做宣传呀。）他们的大女儿玛丽让他们特别引以为傲。她是个硕士，获得过很高的奖学金，现在是一名大学老师。朱蒂，我想，能那么聪明真是太棒了。（哎哟，哎哟，可是，我听说她还没有男人呢。）詹姆斯先生喜欢取笑他的妻子。西尔维亚·希瑞拉的父亲问他还想不想再婚，他笑着说想，不过他想另娶一个女人。听到这话詹姆斯太太当然没有笑。（哎哟，哎哟，她后来就明白了，这话虽说是半开玩笑，但是却是心里话。）他们说，詹姆斯先生年轻的时候特别难管教，但是，他说，要是他没在那儿住过的话，现在关于他就没故事可讲了……他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一个呆板的老爷爷。

朱蒂，从我到这儿起，我就一直在收集故事，所以等我到你这个岁数的时候，我就有很多故事可讲了。有一个鬼故事是发生在西尔维亚·希瑞拉叔叔的农场，他留了个络腮胡子。我的意思是说，那个鬼留了络腮胡子。这是不是很可笑？你能想象留着络腮胡子的鬼是什么样子吗？（我知道过去在爱尔兰有过一个秃头的鬼呢。对那种怪物倒没什么说法。）珍·戴维森的一个表兄经常喝醉酒了就大哭。我觉得，那是因为他是替自己喝醉而难过，可是珍说，那是因为他不能过于频繁地喝醉。桥那边的老麦卡利斯特先生上周一来看詹姆斯先生，他说，他只能星期天来，他整天都在跟撒旦摔跤呢。朱蒂，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只不过是他假想的。（哎哟，哎哟，我猜，他一定是在努力跟他的妻子保持好关系。她是过着舒适的日子没事找事。唉，他娶她纯属意外。当时他向她求婚的时候，本指望她说“不行”的，当她说“行”的时候，可怜的约翰尼·麦卡利斯特这辈子可从来没有那么吃惊过。）他弟弟很可怕，居然敢冲上帝挥拳头。（亲爱的小芭特，你也别指望麦卡利斯特有礼貌，哪怕是他临终的时候。）30年没说过话的莫尔特比兄弟如今和好了。我觉得他们现在就是不大在乎对方了。罗布叔叔说，他们和好是因为他们都忘了是因为什么吵架了，不过，要是谁想起来了，那他们就又会吵起来。银桥那边的戈登·基斯每当他妻子不听话的时候，就让她钩花边，以此管教他的妻子。她反感他的这种做法，所以她就屈服了。

迄今为止我收集到的最可笑的故事是这个。几天前老山姆·麦肯齐在夏洛特城病得很重，大家都觉得他要死了。他特别有钱，又很有名，丧事承办人特洛特先生知道，他的家人肯定想置办一个上等的棺木，于是他立刻进口了一台特别高档的棺木，提前准备就绪，因为那个冬天格外冷，他担心，不知哪天海峡就会结冰。结果老山姆度过了危机，身体越来越好，那昂贵的棺木就积压在了可怜的特洛特先生手里，没人买。可是，他并没有抱怨，几个月之后的某一天，同样是既富有又有名的老汤姆·拉姆塞出人意料地突然去世了。于是特洛特先生告诉那家人，他手里就有一付上等的棺木，他们就买下了，所以老汤姆·拉姆塞就躺在山姆·麦肯齐的棺木里下葬了。不久这个秘密就被泄露了，拉姆塞家的人气愤不已，可是他们又不能再把他从坟墓里挖出来。

这是我讲的最可笑的故事，不过，最动听的是，关于老乔治·麦克法迪恩先生的故事，他4年前去世后进天堂了。起初他连一个咱们岛的人都没找到，不过，不久，他就发现了好多，只是他们都被锁起来了，因为怕他们企图跑回咱们岛上。詹姆斯·麦迪逊先生告诉我了这些，不过他没跟我解释，他是怎么发现麦克法迪恩先生的经历的。不管怎样，朱蒂，我敢肯定，我喜欢那故事。假如我去了天堂，我也想再回到银色森林。

昨天晚上刮了大风，我担心咱们家的有些树可能被刮倒了。朱蒂，要是乔给我留了小猫，你一定要给它喂些奶油。珍·戴维森有一个姑姑结了四次婚。（哎哟，哎哟，那家伙就是个撒谎精！）珍好像还以她为傲呢，可是罗布叔叔说，她不应该再嫁那么多丈夫了，我们这儿可找不到那么多男人让她嫁了。我觉得，他这样说是为了取笑梅登姑姑。玛琪·戴维森就要嫁给克罗夫特·卡特了。（她真是怕嫁不出去了，要是她正眼瞧瞧他，都不会嫁给他。我觉得像卡特这样的戴维森家的人跟她终归不是一路人呢。) 银桥的罗斯· 哈立德和马琳达·贝利结婚了。他们订婚15年了。我猜，他们也都烦了。（没错，马琳达·贝利总说，等她对这个想法不反感了再结婚。她老是有点儿拿不定主意。是那么回事。可是，我跟你说，现在情况差不多还是那样。她除了好接吻再没别的，要是罗斯最后称心如意了，那可不是朱蒂·普拉姆嫉妒)。萨缪尔·卡特太太去世了，星期五举行葬礼。西尔维亚·希瑞拉说，他们那儿的葬礼实在太多了，可是卡特先生说，说到底，葬礼的花费没有婚礼那么多。(说实在的，要让你像萨姆·卡特那样资助女婿们，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朱蒂，这封信很长，但愿不会把你读烦了。一星期的时间里我每天都写一点儿，就是想把我想到的都写下来。过不了多久我就回家了，我们可以好好地聊聊。我不在家的时候，不要让任何人挪动家具。如果这封信看上去鼓鼓囊囊的，那是因为我给你放进去了好多好多个拥抱。

爱你的

小芭特

附：黑兹尔姑姑说，我的头发如果剪短了，就会长得黑一些。朱蒂，你觉得呢？

"P."

（她的信写得真不错。看不到那跳来跳去的小脚丫，听不到她可爱的笑声，家里显得尤其冷清。让你觉得，就好像连那些有趣的小笑话也跟着她走远了。不过，明年就有大把时间聊把头发剪短的事了。我可得把这封信放到我的嫁妆箱里去。)

[1] 梅登，Maiden，英文的意思是未婚少女、老处女，这里有双重意味，梅登姑姑是单身。（译注）

[2] 《爱丽丝梦游仙境》，英国作家路易斯·卡罗尔的儿童小说。（译注）

第二十二章
一个家族的三个女儿

1

假如岁月没有像梅登姑姑不幸预言的那样12年就一闪而过，那时光似乎就能慢一些了。芭特和贝茨简直不敢相信，她们的13岁生日已经近在眼前，妈妈告诉芭特，琼和多萝西要从圣约翰来访，要是给她们举办一个小型聚会那会很好。

“你可以在你的生日聚会上办这个聚会。那天也是贝茨的生日，这样就一石三鸟了，”妈妈高兴地说道。

芭特并不是特别渴望聚会……不像朱蒂那么渴望给她办个聚会。对于琼和多萝西的来访她似乎也不是特别兴奋，不过她倒是有点儿好奇。她曾经听到好多人都夸多萝西漂亮。琼和多萝西的照片都曾经刊登在一家社交报纸上，标题是“林登-罗奇城阿尔伯特·塞尔比夫妇漂亮可爱的女儿们”。她真想亲眼看看，多萝西是否像族人们说得那么漂亮。

“我觉得，她一点儿都不比温妮漂亮”。

“哎哟，哎哟，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呢，要是温妮像她那样打扮打扮的话……没错，有时候漂亮的鸟儿也得靠漂亮的羽毛装饰呢。不过，你的阿尔伯特舅舅是个美男子，大家都说，多萝西长得像他。他很少回家。他娶了一个放荡的年轻老婆，她觉得咱们这儿的生活太闷。”

“琼和多萝西上的是女修道院的寄宿学校，”芭特说道。“我猜，她们肯定特别聪明。”

对此朱蒂嗤之以鼻。

“哎哟，哎哟，聪明又不能当饭吃。我们银色森林也有些聪明人呢。芭特，可别让她们在你面前神气活现的，摆出一副城里人的架势，还有女修道院人的作派。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盼着，她们就是一副漂亮可爱的姑娘样儿，还是把她们当作你唯一的表姐妹，我希望你能喜欢她们。”

琼和多萝西来银色森林之前的前一天，芭特暗暗地下定决心：绝不“喜欢”她们。也许是她有点儿嫉妒多萝西享有“漂亮”的美誉，而她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她以前比温妮漂亮……不过芭特从来都不必承认，她比贝茨漂亮。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柔顺地垂在前额，相比而言，芭特的头发就显得发姜黄色，更黯淡。她长着一双天鹅绒般的棕色眼睛，相形之下，芭特那琥珀色的眼睛看上去形同黄色。她有一双漂亮的手……她常常把这双手放到脸上，相形之下，显得其他人都又黑又瘦。琼属于很有头脑的那种人，不是特别漂亮，然而她特别为多萝西所拥有的美貌沾沾自喜，而且还有点儿为此自吹自擂。

“多萝西是圣约翰城最漂亮的女孩，”她告诉芭特。

“她是挺漂亮的，”芭特附和道。“跟温妮和贝茨差不多一样漂亮。”

“哎呀，温妮呀！”琼的表情很滑稽。“当然啦，温妮长得是不错。要是你的头发没那么长，也没那么直，你的样子也不错呀。这发型太有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了。”

琼大概并不是特别清楚“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是什么意思，只不过是听人提起过而已，以为这样说会让这位有点儿特立独行的乡下表妹印象深刻。

“朱蒂不想让我把头发剪短，”芭特冷冷地说道。

“朱蒂？哎呀，就是你家那个怪兮兮的老仆人呗。你真让她像这样管着你呀？”

“朱蒂不是仆人，”芭特气鼓鼓地叫道。

“不是仆人吗？那她是干什么的？”

“她是我们的一个家庭成员。”

“你们不给她付报酬吗？”

芭特的确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我猜是付的。”

“那她就是仆人。你那么爱她，真是个大好人，不过，妈妈说，不要太在乎仆人们。那会让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份。我注意到，朱蒂就不是特别有礼貌。当然啦，乡下的情况不一样。哎呀，瞧，多萝西在那边的百合花旁边呢。她像不像一个天使？”

芭特随心所欲地多嘴说了一句：

“我听说，小时候漂亮的女孩长大了就不怎么漂亮了。琼，你觉得真是这样吗？”

“我妈妈小时候很漂亮，现在也很漂亮。妈妈以前是夏洛特城响当当的希尔顿，”琼傲慢地说道。

芭特对夏洛特城的希尔顿一家一无所知，不过她很清楚，就像朱蒂说的，琼这是在摆谱儿。

这事儿发生时她们已经在银色森林做客好几天了。第一天她们表现得非常彬彬有礼。银色森林真是个迷人的地方……花园特别“精巧别致”……水井特别“精巧别致”……教堂仓库特别“精巧别致”……墓园“非常有趣”。这是怎么回事呢？芭特恍然大悟。她们这是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对花园、水井和仓库，还有墓园说三道四呢！

“我猜，你们是喝水龙头里的水，”她轻蔑地说道。

“哎呀，亲爱的，你可太滑稽了，”多萝西搂着她说道。

不过，后来她们不再那么摆架子了。她们暗地里互相较劲，也达成了能在一段时间内保持一致的看法。芭特很喜欢多萝西，不过这让琼受了“打击”。

“我真希望你们能看看我们家的菊花，”芭特带她看花园时，她说道。“爸爸在园艺展览会上凭这些菊花拿遍了所有的奖项。亚历克姨夫为什么不把那棵云杉砍掉呢？那个角落大部分地方都被它遮住了。”

“那棵树是我们家的朋友，”芭特说道。

“要是我的话就不会把紫罗兰花摆在那个角落里，”多萝西提议道。“我会把它们摆在西侧。”

“可是那盆紫罗兰一直都放在那个角落里的，”芭特说道。

“这大门都咯吱咯吱响了！”琼说着身子哆嗦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往上面抹点油呢？”

“这门一直都这样响的，”芭特说道。

“你们家的花园是很别致，不过有点儿像丛林，杂草太多。应该把杂草除掉，”她们离开时多萝西说道。

芭特自从打了诺尔玛一记耳光那天起就明白了几件事情。为了保护银色森林门庭的荣光，绝不冒犯来客。否则的话，真不知道她会对多萝西做出什么事来。

在屋内情况同样很糟。琼简直要把家具全部换个地儿，只可惜不是她的房子。

“你知道，要是我的话，我会怎么做吗？我会把钢琴摆到那个角落里……”

“可是它本来就应该摆在这个角落的，”芭特说道。

“亲爱的，如果你把钢琴稍微挪个地儿，这房间就会好看多了，”琼说道。

“如果你挪地儿的话，这房间会恨你的，”芭特大声说道。

琼和多萝西在她身后滑稽地交换了下眼神。芭特知道她们的所作所为。但是她原谅了她们，因为她们夸奖了贝茨。她们特别友善地说，贝茨很可爱。

“哎哟，哎哟，她的心眼儿可好了，当然啦，她的言行举止也很得体呢，”朱蒂说道。

琼夸赞了叮当给芭特的鸟笼，芭特因此对琼开始有了好感。叮当很会做漂亮的鸟笼。可是，当姑娘们见到叮当时，琼又失态了。多萝西对他很好……大概有点儿太好了……可是琼眼里看到的只有那理得很糟的头发和不伦不类的衣服。多萝西后来说的那番话让芭特气愤不已，她说：

“你对那个可怜的男孩那么好，你也太有失体统了。”

自诩清高！用这个词形容再恰当不过了。她在叮当面前同样自诩清高。不过，叮当喜欢听多萝西弹钢琴。无可否认，她的钢琴弹得是不错。温妮弹钢琴的水平跟她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塞尔比家的两个女孩都有音乐天分……琼没日没夜地弹吉他，多萝西则在钢琴上“显摆”她那双漂亮的小手。

“你心里大概嘀咕，她该不会连琴键都给干脆拔掉吧，”朱蒂嘴里咕哝道，她不喜欢看着温妮就这样给比得黯然失色。

2

所以这次来访并不太成功，虽然上了年纪的人——除了朱蒂——都觉得姑娘们相处得很好，进步很大。芭特发现，要让琼和多萝西玩得开心还真有点儿难；而且还得一直让她们都开开心心的。她们不会像她和贝茨那样自己找乐。芭特带她们看了墓园，按照名称依次去了所有的牧场，去了“老区”和私语小径。当席德带多萝西回来去看秘密田时，芭特都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可是这事儿还是让她心痛不已。

她知道，家人们都觉得，席德对多萝西“很亲切”。也许，这总比对梅·宾尼亲切好一些。可是，芭特不想让席德对任何人有亲切之举。

“你就是嫉妒多萝西，因为小不点儿特别喜欢她，”席德嘲笑地说道。

“我没有……我没有，”芭特大叫道。“就是因为……那是咱俩的秘密。”

“我们已经长大了，不能再有那种秘密田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席德俨然一副大人的口吻说道。

“我讨厌长大，”芭特抽泣着说道。“哎呀，席德，你喜欢多萝西，我不会介意的……我很高兴你喜欢她……可是她并不喜欢那地方呢。”

“没错，她是不喜欢，”席德承认道。“她说，我们看上了那儿的什么了，居然把它当作秘密。芭特，既然咱们把它当作秘密，那咱们究竟是看上它什么了呢？”

“嗨！”芭特觉得很无助。如果席德看不到那儿曾经让他们钟意之处，那也无法强迫他。

琼和多萝西不喜欢桦树丛里的游戏屋；她们不喜欢在仓库里玩找小猫的游戏：两只长着毛茸茸尾巴的橙色小猫对她们很冷淡，虽然有男孩在旁边的时候，多萝西也拿东西逗它们玩。她抱着它放到她那漂亮的下巴下面，甚至还亲吻它们那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天鹅绒般柔软的圆脑袋顶部……就像朱蒂自言自语的，“她这样儿真搞得小子们巴不得自己也变成小猫呢。”

她们根本不知道“假想探险”游戏。她们不喜欢用又长又肥的虫子做诱饵在“约旦河”钓鱼；她们无法像芭特和贝茨那样，一连数小时坐在栅栏，或者大石头上，或者苹果树干上，聊他们看到的东西。她们觉得坐在好哭鬼威利的墓碑上，寻找第一颗星星，毫无乐趣可言。傍晚时分，乔常常驱车带她们出去，这才让她们觉得有点兴奋。她们穿的裙子的款式北河谷的人从未见过，见过她们的女孩子们后来好多年还记得她们。然而，她们还是觉得无聊，虽然她们也尽量礼貌地不表现出来。

然而，有一件事情倒是她们喜欢的……在9月黎明时分，坐在厨房里或者后门的台阶上，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夕阳映照着整个天空，一片灿烂，灌木丛里的桦树枝摇曳着，就仿佛在向世界送去飞吻，再一边吃着格外香甜的红苹果，一边听朱蒂讲故事。只有这时候，芭特和她的表姐妹们才真正对彼此有了好感。虽然多萝西觉得在厨房里吃饭很“奇怪”……在讲完故事之后他们也没有鄙视朱蒂给的“小零嘴”。芭特发现，他们看到朱蒂做的煎鸡蛋和鳕鱼饼时，滑稽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不过他们对她做的什锦面包和甜甜圈大加赞赏，夸得朱蒂心里对她们开始有了些好感。朱蒂有点自责，因为相比于她自己，她本应该对这些姑娘们更好一些的，之前她还一直担心，芭特会不喜欢她们。从来都是只关注朱蒂一个人的汤姆阁下似乎喜欢上了琼，一路跟着她四处遛达。芭特以为朱蒂会嫉妒，不过她丝毫没有……表面上看是如此。

“他知道，她得仔细瞧瞧，就那儿，”朱蒂吸了一下鼻子说道。

“这儿的夏天是很好玩，”有一天傍晚，琼说道，“可是冬天一定是特别特别没意思。”

“不是的。这儿的冬天也很好。冬天也很惬意的，”芭特反驳道。

“你们家连壁炉都没有，”琼说道。“你们究竟靠什么保暖才不至于被冻死呢？”

“我们每个房间都有炉子，”芭特自豪地说道。“还有一堆堆的好柴火……瞧那边堆着呢。我们能看见我们烧起来的火……我们不需要坐起来凑到地板上的一个孔跟前去取暖。”

琼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有蒸汽暖气片，傻瓜……还有开放的壁炉。芭特，你真好笑……一说起银色森林，你就很小气。别人会觉得，你都把它当成世上唯一的地方了。”

“对我来说……的确是这样，”芭特说道。

“乔不是这样想的，”琼说道。“我们开车出去的时候我跟乔聊过。芭特，他不乐意待在这儿。”

芭特瞪大了眼睛。

“乔告诉你那个了？”

“哦，没说那么多，不过我猜到了。我觉得，你们好多人并不真正理解乔。他不喜欢种地……他想当水手。芭特，乔是一个情感非常丰富的男孩，不过他不喜欢表露出来。”

“她把乔的想法跟我说了，”姑娘们去“诗人之家”上床睡觉后，芭特抽泣着对朱蒂说道。“我知道乔有当水手的傻念头，跟她一样傻乎乎的，可是爸爸说，过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懂事一些的。我相信，乔从来就不想离开银色森林。”

“亲爱的，咱们可不能一直都待在这儿呀，”朱蒂提醒道。

“朱蒂，那咱们也不用把那个问题想好多年呀。乔才19岁。琼说‘理解’他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哎哟，哎哟，关键就是这么回事儿呢，”朱蒂咯咯笑着说道。

“今天琼问我，我是不是觉得多萝西笑起来很好看。她说，多萝西的笑很迷人，这是大家公认的。朱蒂，我也表示认同了，不过只是出于礼节……”

“哎哟，哎哟，没必要强迫自己保持礼节呢！不过说到底……还是得这样。”

“朱蒂，可是我觉得，多萝西笑起来根本不比温妮漂亮。”

“她们两个都继承了塞尔比家族的笑脸，要不是亲眼看见，你都分不清她们两个是谁在笑。不过，我知道，这事儿不管是你，还是琼也都搞不清楚。我的宝贝，问题是，你和琼在好多方面都有点儿太像了，特别投缘呢。”

芭特没有把让她不安的事都统统告诉朱蒂。琼可说过：

“还是你的那个叮当笑起来好看。”

“他不是‘我’的叮当，”芭特断然说道。对琼来说，叮当的笑容是否可爱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就不会取笑他的头发、眼镜和破旧裤子了吗？她也嘲笑过汤姆叔叔的胡子和朱蒂的书《实用知识》,说前者是“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后者“过时了”。她们对伊迪丝姑姑和芭芭拉姨妈也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说她们真是“可爱的老怪物”。看到琼两眼紧盯着餐厅的顶棚，以及小客厅的地毯，芭特这才意识到顶棚上有漏水的污渍，地毯上有破洞，听琼亲切地说，她有点儿喜欢老房子，芭特也才注意到厨房房顶的瓦片上长了厚厚一层青苔。

“我们家的房子真是有点儿太新了。涂了白色灰泥，红砖屋顶……颜色有点儿扎眼。爸爸说，时间长了颜色就会变柔和。”

“我从来都不喜欢新房子，”芭特说道。“新房子没有鬼。”

“鬼？可是，芭特，你并不相信世上有鬼的说法，是吧？”

“准确地说……我的意思不是指鬼。”

“那你的意思是指什么？”

“哎呀……就是指……如果人在一个房子里住了好多好多年……那这个房子里就会留下这个人的烙印。”

“你真是个小怪物！”多萝西说道。

3

她们走了之后，家里又充满了自由与安静的气息，芭特为此欣喜不已。又回到没有外人打搅的日子，这一切真让人开心。被扔得到处都是的书又复归原位了；“诗人之家”不再是堆满了裙子、鞋、刷子和项链。

“只有咱们自己呆在家里，没有外人，是不是很棒呀？”她问朱蒂，此时她们坐在台阶上。这个夜晚银色的月光笼罩着树丛，淡黄色的杨树叶如影子一般颤动着。凝滞的空气中响彻着远方柔和的冲浪声。汤姆阁下优雅地躺在井台上，两只橙色小猫忽闪着珍珠般的眼睛，把咕噜作响的小心脏贴在芭特的大腿上。

“妈妈说，我不喜欢我的表姐们，这让她很伤心。朱蒂，我爱她们，可是我不喜欢她们。”

“哎哟，哎哟，三个人就是人多事儿多，”朱蒂说道。“要是两个姑娘就能好好相处，可是你们三个都爱耍派头，总有人被惹恼，出岔子。这事儿我见得多了。”

“我喜欢琼的有些方面……可是，朱蒂，她搞得我显得自己特渺小。她冷落我。”

“没错，她也冷落月亮，就是天上那个。可是大家都觉得她最聪明。”

“她就是自吹自擂……她就这样。”

“希尔顿家的人就是喜欢卖弄。小芭特宝贝，现在你自己也骂骂人，吹吹牛，不就得了吗？就当是我说的话把你惹恼了。不少人家可都有小怪人呢。连塞尔比家也有，更别提加德纳家了。你得多多体谅。小芭特，我觉得，你要是扔掉那些小小的嫉妒心，那你就会对她们多些好感…… ”

“朱蒂，我没有嫉妒！”

“哎哟，哎哟，我的宝贝，你得说实话。你是嫉妒琼了，因为乔喜欢她，你还嫉妒多萝西，因为席德和小不点儿喜欢她。小芭特，你和他们一样，也有小缺点。”

“我可没说谎。他们走的时候跟妈妈说，他们玩得特别开心。实际上他们玩得不开心。朱蒂，那就是撒谎了。”

“哎哟，哎哟……可能就是一个出于礼貌撒了个谎……也可能根本就不是撒谎。我觉得，就像你说的，他们说的不都是实话。”

“朱蒂，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听那个词了，就是‘怪物’那个词。”

“‘怪物’，是吗？没错，听到琼叫汤姆阁下‘怪物’，我真想大骂她一顿。我真该告诉琼小姐，她自己的爷爷就是怪物，他夜里起床在一个保守党的会上发表演说，他妻子天生就是个保守主义者，还像个砂石一样顽固不化。当时她坐在他后面的座位上，就从后面拽他的礼服后下摆，把他给拽倒了。整个大厅都都听到砰的一声响。她一句话都不让他说。哎哟，哎哟，真是个怪物！

“朱蒂，有时候他们把我要气疯了……是心里生气。”

“可是你把那窝在心里。那说明你们相处得还算融洽。我的宝贝，如果咱们想跟大家和和气气地相处，这是咱们都得学习的。心里生气，是吧？没错，每次他们来了，在我自己的厨房里显摆，我心里就特别来气。那个琼还没完没了地说什么要‘跟上时代潮流’。我就心想，如果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就算是跟上时代潮流了，那你这女士倒是跟上潮流了。之后我就想，你们那些住在海岸农场的姨妈们小时候也跟你们一个样儿，我想，一家人应该互相扶持，那生活就会去掉我们身上许许多多的愚蠢毛病。要是等你们成熟些了，有时候又跟她们见面，还非常喜欢她们，这我都不会觉得奇怪的。”

芭特心存疑虑地接受了这个预言。她抬头眺望长条房子，那儿，贝茨的窗户里的灯光如同一座漆黑的山峦上空一颗星星一般友好地闪烁着。

“不管怎么说，我真高兴贝茨和我又能单独在一起了。贝茨是我唯一想当作朋友的女孩。”

“等她长大了，走了，那你怎么办呢？”

“哦，可是，朱蒂，她永远都不会走掉的。即使她结婚了，她也会继续住在长条房子，因为她是独生女。我也一直都会住在这儿，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我们全都安排好了。”

朱蒂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道：

“小芭特，可别把别人的事情大声说出来……宝贝，不要大声说出来。你可弄不清楚，谁会听到。”

第二十三章
曙光尽失

1

“芭特，你能马上到开心乐园跟我见面吗？”叮当打电话问道。

戈登家终于安装了电话，叮当和芭特基本上没让那电话闲着。

芭特从叮当的声音判断，一定有什么高兴事儿……激动人心的好事儿。会是什么事儿呢？在叮当的生活中能激动人心的好事儿可是太稀罕了，这可怜的家伙。于是她立刻赶往开心乐园，居然比叮当还早到，就在山峦中间的一个长满蕨类植物的山谷里等他。叮当在一排小云杉树后停下脚步，伫立片刻，在一旁注视着她……她那双漂亮的金褐色眼睛出神地望着天空……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迷人微笑……叮当看到她那令人不由自主想亲吻的嘴角，那一抹可爱的浅笑，立刻莫名其妙地心慌起来。她在想什么呢？女孩子们脑子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呢？叮当意识到，自己真想多了解了解女孩子们。

芭特把视线从云彩上移开，这时看到了叮当，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双眼睛亮闪闪的，那光芒就好像能穿透黑漆漆的淬火眼镜，她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

“叮当，你的样子就好像……好像一切的心愿都实现了。”

“对我来说……是这样”。叮当扑倒在草地上，把脸埋在他那双晒得黝黑、瘦削的手里。“芭特……我妈妈要来了……明天就到！”

芭特倒吸了一口气。

“哎呀，叮当呀！终于要来了！太棒啦！”

“昨天晚上来电报了。我马上就往银色森林打电话，可是朱蒂说你出门了。今天早晨我5点出发去城里送一车工厂生产的奶酪。我这才回来……我想让你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

“叮当……我太高兴啦！”

“我也是……不过，芭特……我真希望她写信告诉我说，她要来看我，而不是就发个电报。”

“也许她是没有时间吧。她在哪儿呢？”

“她在圣约翰。哎呀，芭特，想想吧……我都15岁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我妈妈……更别提对她有什么印象了。连她的一张照片都没有……我根本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儿。芭特，很久以前……有一天我们发现了开心乐园……你还记得吗？……那天我告诉你，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是金色的。那都是我想象的，因为有一次我听玛丽亚姑姑说，她长得很‘漂亮’。可能她长得根本不是那样。”

“我敢肯定，不管她的眼睛和头发长啥样儿的，都很漂亮，”芭特肯定地说道。

“自从我看了你家小客厅挂的《云中圣母玛利亚》[1]，我就一直想象，妈妈长得就像那样。当然啦，她的年纪应该是大一些……妈妈的实际年龄是35岁。昨晚一直想着她要来，都没有睡着觉。我都不知道，我该怎么等到明天。昨晚我觉得，我等不了两天时间。”

叮当那瘦削而棱角分明的面颊露出一副迷离恍惚的神情。芭特同情地凝视着他。她知道，对他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朱蒂说，我小时候如果答应了‘明天’要干什么事儿，我就会不停地缠着她问：‘朱蒂，那明天现在在哪儿呢？’叮当，你的明天就在某个地方……此时此刻它就在某个地方。这样想是不是挺好呢？”

“芭特，我这一整天都像是做梦一样。太不真实了。我无数次地把那个电报拿出来读，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芭特，要是这是一封信……一封她写的信……那该让人多么感动呀。”

“你明天就要见着她本人了，那可比任何信都好。她要待多长时间呢？”

“我不知道。她只说要来这里，其他什么都没说。我希望她能待几周。”

“叮当，也许……也许她要把你带走。”

芭特觉得有点儿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这念头如闪电一般令她浑身一震。这可是极其令人反感的想法。叮当要走了吗？约旦河边没有了叮当！开心乐园里也没有了叮当！她内心深处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颤栗，随即全身都颤抖起来。

叮当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不管怎么说，我……我觉得我根本不想走。可是我很想见见她……体会一下她搂着我的感觉，哪怕是一次呢！芭特，我要把所有的信都给她。昨晚我把所有的信都从盒子里拿出来，读了一遍。最开始写的那些信是我刚学写字的时候写的，那笔迹真好笑。不过，身为一个母亲，是不会笑话那笔迹的，是吧？身为一个母亲，她会喜欢那些信的，你觉得呢？”

“我相信她会喜欢的。她会情不自禁地喜欢上的。”

叮当满意地长出一口气。

“芭特，你对妈妈们的了解比我多多了。你的生活中一直都有妈妈陪伴。”

芭特使劲眨了眨眼睛。要是流泪的话就太荒唐了。但是她突然间对叮当产生了强烈的同情感，难过不已……他的妈妈还从来没有来看过他……他写了多年的信，可是从来没有寄出去过。她替这位没有读到这些信的妈妈遗憾。

不过，这之后一切都会好的。

“芭特，你一定要来见见我妈妈。”

“哎呀，叮当，可是我不想去。你一定想单独跟她在一起的。”

“我想，多数时间是这样。可是我想让你见见她……我也想让她见见你。芭特，我们要把她带到这儿，让她看看开心乐园，好吗？你不会不乐意吧？”

“当然不会。她当然想看看，因为那是你喜欢的地方。”

“我还没有抽出时间给她准备点什么呢……”

“叮当，你可以给她准备一束漂亮的花。她肯定会喜欢的。”

“可是我们家没有漂亮花儿。”

“那你一大清早过来到我们家的花园里摘些吧。我要给你扎一束花……现在有一些漂亮的满天星。你可以挑花，我来帮你插。朱蒂说，我很会插花。叮当，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加里森太太，”叮当悻悻地说道。他妈妈跟他不是一个姓，这让他觉得很可恨。“她的第一个名是多琳[2]。这名字很好听，是吧？”

“这么说，过世的吉姆那漂亮老婆终于要来看她儿子了吗？”朱蒂听到这个消息后说道。“嗯，现在还不算太晚。我觉得准是拉里·戈登给她写信了。我听他说过，他得知道知道，她打算怎么安置这个孩子。今年一直是南河谷的老师收留他，可是拉里说，这样不行的。他们也不能指望他替女王买单，他自己每年都饥一顿饱一顿的。”

“那么……你觉得……你觉得叮当的妈妈不是因为想看他才来这儿的吗？”芭特缓缓地说道。

“我没说她不想他。可是你也知道，过去十多年她从来没想着来看他。不管怎么样，小芭特，也许她改变心意了，但愿如此吧，因为我觉得，可怜的叮当朋友已经都准备好要迎接她的到来了。”

“他是准备好了……哎呀，朱蒂，这对他来说可是头等大事。也许……等她见到他……”

“也许吧，”朱蒂模棱两可地说道。

2

叮当精神头十足，一大清早就去给他妈妈准备花束。他穿上了他最好的正装，衣服很寒酸，他穿着太短，比他小一岁的孩子穿都太小。他的婶婶给他理了发，不过理得还没往常好看。然而，他兴奋得脸色发红，芭特第一次意识到，叮当这个男孩长得并不难看。都怪那糟糕的眼镜！

“叮当，你妈妈来之前把眼镜拿掉吧。就一小会儿，不会伤到你的眼睛的。”

“玛丽亚婶婶会不高兴的。嗯，她花钱给我买了眼镜，她说，我一直都得戴着眼镜，要不然就是浪费钱。她……她知道我讨厌这眼镜，我觉得……就是因为这，要是我把眼镜拿掉她就会生气。等我们亲自把妈妈送走……等我们去开心乐园的时候……我就把眼镜拿掉。芭特，一想到妈妈……我自己的妈妈……要去开心乐园，我就高兴极了！”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准备那束花。叮当很挑剔。花束里只能插完美无瑕的花……而且不能有翠雀花。

“翠雀花看上去不可一世的样子，”叮当说道。“没有香味。芭特，我们只要有芳香味的花。再插几株南木蒿吧。朱蒂把南木蒿叫作‘小伙子的情人’。所以给妈妈的花束里应该放的。”

叮当有点儿夸张地大笑起来。不过，这时候如果芭特觉得他多愁善感，他并不介意。

“咱们再插一些老野蔷薇叶子吧……这种叶子有种香喷喷的苹果味儿。要是外面的玫瑰花开得多一些就好了。现在太早了，还没到开花的时候……不过这些粉色的小花骨朵真可爱……那些白色的花骨朵的花心是粉色的呢。昨晚有一株漂亮的红棕色玫瑰花开花了……爸爸的新花丛里就这一枝开花了。他说，我们可以摘了它。可是昨晚下雨了，被雨打蔫了，今天早晨就都谢了。我差点儿都哭了。叮当，可是这儿有一个从温妮家的花丛里摘的长长的红色花苞，我把它放到你的棉衣里吧。”

“还有两个小时了，”叮当说道。“芭特，我想让你吃过饭就马上过来，赶在她来之前到。可以吗？”

“哎呀，叮当……你想跟她单独见面吗？”

“要是我能一个人就好了……可是劳伦斯叔叔和玛丽亚婶婶要在那儿……不知怎么地……我不知道……芭特，我就是觉得，我想让你也在那儿。”

结果芭特就去了，激动得浑身从头到脚都发抖……而且心里也相当好奇。前一晚她用卷发夹把头发卷了起来，希望能在叮当妈妈面前展现自己最漂亮的样子，可是结果却是头发有点儿蓬松凌乱。“朱蒂，要是剪短了，就好看了，”她气鼓鼓地嘟囔道。

“你那抬头挺胸的样儿倒像个英雄呢，”朱蒂用挖苦的口吻说道。

芭特编紧了辫子，穿上朱蒂给她织的那件崭新的蓝色套头毛衣，套上深蓝色短裙。叮当的妈妈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脑袋上像是顶着毛茸茸一团草、粗野的乡下小妞呢？

“我觉得她肯定不会那么看我的，”芭特自我安慰道。“她肯定会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叮当身上的。”

叮当手捧花束等着，他的嘴唇紧闭以掩饰紧张哆嗦的神情。拉里·戈登的旧车伴着咔嗒咔嗒的响声开到了大门口。

“她来了，”芭特说道……这是一句神奇的、扣人心弦的话。

她来了。他们看着她下了车，飘然出现在石子路上。叮当本想跑过去迎接她。可是他发现自己挪不动步。他傻傻地站在那儿，呼吸急促，手里捧着的花束颤抖着。这位……是他的妈妈吗？

芭特比叮当更清楚地打量了她。身材高挑修长，如一朵花一般优雅，身穿一件青雾般柔软飘逸的雪纺洋装；银色和金色交织的浅色头发如帽子般柔顺地披散在头上，上面斜戴着一顶插着光滑的蓝色羽毛的小帽：那双微微泛蓝的绿色眼睛即使是直视你的时候似乎也旁若无人，眉毛下面画了一道细细的炭黑色眼线；那张最坏事的嘴巴红艳艳的，而且弯弯的。她可能是从一个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真漂亮……哎呀，没错，真是太漂亮啦！可是，不像……无论如何……不像一个母亲呢！

“我希望妈妈就要像个妈妈样儿，”芭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这个女人看上去……咋看上去……像个少女。

多琳·加里森沿着小路走了过来，神色略带好奇地望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叮当先开口说话了。“妈妈！”他说道，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说这个字眼儿。听上去像是一句祷告词。

多琳·加里森那双不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她那胭脂红色的唇间随即响起一阵如潺潺流水般的笑声。

“你该不是想说，你就是我的叮当宝贝吧？啊呀……啊呀……宝贝，你都快长成大人了。”

她弯腰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脸颊，那吻如雪一般冰冷。

她居然都不知道他长成什么样儿了！芭特望着叮当，心想，眼看着一张笑脸就这样转眼而去，真让人难过。

“这个给你……妈妈。”叮当生硬地把那束花递给她。她看了一眼花束……接过来……又是一阵如潺潺流水般的假惺惺的笑声……芭特心想，那不是真笑。叮当躲闪了一下，就好像被她打了一耳光。

“我的小天使，这么大一束花这可让我怎么办呢？你怎么插了那么多花呀？简直都有一吨重了。宝贝，就找个地方放着吧，我走的时候拿其中一个花骨朵就行。我的时间不多……我要赶傍晚的船，我得跟你劳伦斯叔叔长谈一下。我真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

她把一只特别修长的手（她的双手是乳白色的，指甲上涂了颜色，亮闪闪的）放到他的肩膀上，摆出一副冷静审视的姿态打量着他。

“小天使，你有点儿瘦弱，是吧？你吃得饱吗？不过，我想你是长得太快了。这眼镜真难看，快拿掉吧。你真的必须得戴眼镜吗？你最近测过视力吗？”

“没有，”叮当说道。这次他没有叫“妈妈”。“这是芭特·加德纳，”他尴尬地说道。

加里森太太超芭特瞟了一眼，芭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长筒袜穿歪了，头发就像斐济岛上的人的头发一样乱蓬蓬的。不管怎么说，他们大家才意识到自己是坐在戈登家的客厅里。人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不过，加里森太太一边用她那银铃般的嗓音跟戈登夫妇轻声说着一些貌似亲切却做作的事情，一边摆动双手，让你不得不关注这双手，明白这双手是何等漂亮。芭特想起了她自己的妈妈的手……有点儿瘦削，关节不大，手掌因为长年累月的劳作出现了一些皱纹，发硬了。可是那双手是你喜欢触摸的。她无法想象，会有人喜欢触摸加里森太太那双手。

叮当呆呆地盯着地毯，可是芭特已经没了最初见面时的腼腆，她格外镇静地打量着加里森太太。漂亮……非常漂亮……可是她的脸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几年后芭特找到了一个描述这张脸的词语……一张假脸。几年后芭特明白了，这个女人拼命想永葆青春，就是为了留住一个热衷于追逐每个漂亮女人的丈夫，为此她耗尽了精力。她就像一个影子……美仑美奂……捉摸不定……虚无缥缈的影子。这就是叮当的妈妈……她称呼所有人，甚至拉里·戈登“亲爱的”，偶尔扔给她儿子一句话，就好像把一块骨头扔给一只饥饿的狗一般。芭特捉摸不透，多琳·加里森在面对这个被遗忘的、不受关爱的男孩时内心该有多尴尬。然而，她知道，叮当的妈妈分分秒秒都不愿多待。

“这小狗真丑！”多琳笑着说道，这时麦金蒂冲进来跑到叮当跟前。麦金蒂本来一直被关在马厩里，它自己设法跑了出来。它知道大家需要它。

“叮当小宝贝，你真的喜欢狗吗？我要给你寄一只漂亮的狗来。”

“麦金蒂就是一直不错的狗，谢谢你。我不想再要别的狗了，”叮当说道，此时他的脸涨得通红。

芭特起身，打算回家。叮当跟着她走到门口。

“她……她长得很漂亮，是吧？”他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芭特真诚地说道。

她看了一眼叮当的脸，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红棕色玫瑰，傍晚时分格外美丽，第二天早晨便凋谢衰败了。她讨厌多琳·加里森……讨厌了好多年……一直到学会了对她萌生怜悯之心。

“芭特，你会尽早回来的吧？你知道……我想带她看看开心乐园。它可是属于你和我两个人的。”

芭特答应了。她知道，叮当明白，看不看开心乐园他的妈妈都不会在乎的，她知道，他不想跟妈妈单独在一起。然而那一天芭特也体会到，有许许多多的东西是你用言语无法表达的。

3

她下午回来后得知，多琳·加里森已经准备好要走了。

“可是……妈妈……”叮当似乎是强迫自己说那个字眼儿，“芭特和我想带你看看开心乐园。那地方可漂亮了。”

“开心乐园？你们这两个好玩的宝贝，你们干嘛要这么叫呢？”

“因为那地方特别漂亮，我们就假设到那儿的话，没有人会不开心的，”芭特说道。

多琳·加里森的眼里闪过一丝好玩的神色……叮当曾经设想那双眼睛如星空一般蔚蓝。

“对生活一无所知，所以可以对一切都充满幻想是多么棒呀，”她轻声说道。“叮当宝贝，我没法去你的开心乐园了……穿着这样的高跟鞋怎么能走野地，踩树桩呢？再说了，要是误了船怎么办。假如我误了船，那旧金山的轮船也会错过的。叮当宝贝，你站的姿势不对……是这样……这样好一些了。不戴眼镜你的确是好看多了。宝贝，千万不要再戴了。我跟你叔叔说了，让他带你去看个好眼科医生，如果你真得戴眼镜，那就配副合适的。他也会给你买些好衣服，带你去银桥的理发师那儿理发……车来了……嗯……”

她看叮当时的表情有点儿迟疑不决，似乎她在估量要不要再亲吻一下叮当。然而此时对叮当的某个想法让她打了退堂鼓。多琳·加里森如释重负。这一天可太糟糕了……让人感觉真不自在……面对这个头发穿着都怪兮兮的高高的半大小伙子，真是别扭极了，他连话都不会说。她那可爱的叮当宝贝怎么就变成这么个怪物了呢？不过她的职责完成了……他的未来已经安排好了，因为……劳伦斯会关照的。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再见，甜心儿。抱歉，我本来应该再待一段时间的。小天使，下面的12年里可别长得太快了。再见……诺拉，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再见，”芭特傲慢地说道，虽然心里不安，但是坚信，多琳·加里森根本就没注意到她的傲慢劲儿。

她就仿佛一只渴望逃出笼子的鸟儿一般轻快地踏上了那条石子路，身后留下一股充满异国情调的香水味。叮当站在台阶上，目送她离开……这位声名狼藉、被废黜的女王长期以来都稳坐在他心中那隐秘的宝座上。她会回过头来冲她挥手吗？没有，她走了。他准备的那束花还放在门厅的桌子上。她甚至都忘了带上那枝花苞。里面的青蒿已经松软、褪色了。

“嗯，你喜欢你妈妈吗？”玛丽亚婶婶问道。

叮当眨了眨眼睛。他姑姑那令人不快的刺耳声音重重地刺激到他那敏感的神经。

“我……我觉得她很漂亮，”他说道。说起你自己的母亲居然要撒谎，这太糟糕了。

玛丽亚姑姑耸了耸她那瘦削的肩膀。

“嗯，不管怎么说，她把你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你明年要上高考班，之后你就要上大学了。她说，你想学什么都可以，她会负担你的费用。至于衣服……她对你的衣服说三道四的，就好像是她花钱买的。要给你买两套新套装……还是定做的。她的儿子可不能穿廉价衣服！哼！”

玛丽亚婶婶气鼓鼓地消失在了厨房里。

叮当目光呆滞地看着芭特。她的喉咙觉得一阵发紧。

“晚饭后你来开心乐园吗？”他小声问道。“我想让你帮我办件事儿。”

[1] 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著名雕塑家多纳泰罗(Donatello,1386--1466) 的作品。（译注）

[2] 西方人的名字一般有两部分组成，即第一个名和姓。叮当的妈妈第一个名是多琳，姓是加里森。（译注）

第二十四章
灰飞烟灭

1

芭特赶到开心乐园时，叮当正把脸埋在蕨类植物里。一只善良的小狗正坐在他旁边，显然是在看守着草地上一个褐色纸包。

芭特在他身边蹲下，一言不发。她开始体会到，生活真是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小悲剧。她多么希望，她能有办法帮帮叮当。芭特4岁的时候朱蒂喜欢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那时也学会了说“请”。有一天她想不起来这个字眼儿了。“朱蒂，有事求人时要说什么字儿来着？”她就这样问道。哎呀，此刻多么需要一个这样的充满魔力的字眼儿呀……某个能让叮当的一切步入正轨的话。

那个傍晚开心乐园非常美。他们的上方是晴朗的天空，一片泛白的淡蓝色，飘动着形同盛开的花朵、羽毛般纤细的云彩。空气中弥漫着三叶草的馨香。开心乐园的一角笼罩在树荫里，其余地方则洒满了酒红色的落日余晖。在隐蔽的小溪里传来小精灵们的笑声，小溪沿岸布满漂亮的苍白色星星花。唯一肉眼可见的不美之物是山上的树林里那一大片狭长的洼地，拉里·戈登就是从那里收取冬天的燃料。看到这种树木被砍伐掉的空地真让人难过。树木得砍掉……人们得有柴火…… 可是芭特真是不愿看到由此而被破坏的景致，这让她心痛。当然啦，岁月会让景致复归。随着岁月的流逝……被砍的树桩旁会长出大簇大簇的蕨类植物……欧洲蕨的钩状部分会沿着其被玷污的轨迹成长壮大……纤细的桦树和白杨树会迅速生长。也许，人类身上的种种伤痕同样如此。

“我希望，”叮当突然说道，这时他把头扭过来躺在芭特的大腿上。“芭特，我真希望我的梦想没有成真。这个梦想没有实现的时候可比实现时美妙多了。”

“我明白，”芭特轻声说道。她用她那温柔审慎的褐色双手拍了拍那乱蓬蓬的脑袋。这双手的触摸让叮当那洪水般汹涌的痛苦得以释放。

“芭特，她……她给了我10美元。我拿过那钱的时候，觉得手指头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样。我打算去上大学。可是她对我的计划没兴趣。我给她看了我专门为她画的房子……她只是笑了笑。”

“叮当，我觉得你妈妈看到你特别……因为你都长这么大了，她觉得……她没有感觉到……她觉得跟你很陌生。等下次她再来，情况可能就会大不一样了。”

“如果觉得跟我很陌生，那是谁的错呢？不会有下次了……我知道，她早就离开我了。她不爱我……她从来都不爱我。我现在才明白了这一点。要是我不是那么傻的话，这可能我从一开始就能明白的。”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忧伤，芭特觉得压抑极了。她又拍了拍他的头。

“叮当，不管怎么说，我是爱你的……我对你的爱几乎……简直跟对席德的爱一样。”

叮当抓住那只爱抚的手，把它紧紧贴在他那沾满泪水的脸颊上。

“芭特，谢谢你。还有……芭特，你能帮我一个忙吗？从今以后你能叫我‘希拉里’吗？我……我……总觉得，叮当这个绰号用在一个大男孩身上太好笑了。”

芭特知道，是他妈妈毁掉了他对这个名字的好印象。她给他取了她以前的宠物的名字。那她就应该爱他呀。

“我尽量吧……只是，在我习惯新叫法之前，如果偶尔我还叫你‘叮当’，你一定不要介意。”

她在心里暗暗说道：“我要当面叫他‘希拉里’，可是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叮当’。”

“芭特，我跟你说过，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叮当接着说道，语气中依然透着一股奇怪的，令人格外难过的意味。“我……我没有把那些信给她。我要在那边的石头上点火……你能帮我把它们都烧了吗？”

芭特同意了。她知道，眼下那些信已经毫无用处了。叮当点起了火，芭特打开那个包裹，把它们放到那亟待燃起的小火苗上……一阵火焰烧掉了一个男孩那枉然的爱恋、信心与希望。芭特不愿烧毁它们。这样做很不好。他小时候写的，写在那片片小信纸上的，还有再也找不到的……从老教科书的扉页或者丢弃的通告的背面上撕下的纸片上……有时甚至是写在从一块小心剪下来折好的包装纸上。作为母亲本应当把它们视为珍宝的。然而多琳·加里森永远都读不到这些信了。真可惜！偶尔，那白色的字行会在颤抖的黑色灰烬里闪现一下……芭特情不自禁地看上一眼……“我亲爱的妈妈”……“最最亲爱的妈妈，你可能很快就会来看我吧，”……“最最亲爱的妈妈，这整个一星期我都是我们班的班长。听到这个消息，你很高兴吧？”……芭特咬紧了她那小白牙，徒劳地为如此不公的命运愤慨。

烧完最后一封信后，芭特收起那一小堆灰烬，把它们撒到了小溪里。

“好了，完事了。”希拉里起身；他看上去很显大：他一脸严肃，声音格外洪亮，就好像他告别了孩子气。“现在……嗯，我要去上大学……我要当一个建筑师……我一定要成功。”

他们默默地沿着“约旦河”边那长满蕨类植物的弯曲小路走回家。月亮升起来了，蝙蝠们飞了出来。一只猫头鹰从开心乐园后面长满云杉的山上发出奇特的叫声。一颗大大的金色星星悬挂在银色森林的上空。他们在桥上分手。芭特抬眼望着他。

“亲爱的叮当，晚安……对了，是希拉里。”

“芭特，晚安。你真是个大好人。芭特……你的眼睛很漂亮……非常漂亮。”

“哎呀，那都是月光照的，”芭特说道。

2

芭特帮朱蒂洗了牛奶桶，把所有那些毛茸茸金灿灿的小鸡仔们统统赶进了它们的笼子里，这期间她跟她讲了多琳·加里森的事。

“哎呀，朱蒂，她……她……”

“有点儿目中无人，”朱蒂提示道。

“不是，不是，不是说那个意思……她对我们很客气，就好像我们是陌生人一样……可是……就好像她根本不相信是我们在那儿。朱蒂，我真不敢相信，世上还有那样的妈妈。”

“哎哟，哎哟，你们可没见过有些妈妈的作派，真让人替她们害臊。你没法把全能的上帝留下的事情强加给她们，所以干嘛要操这心呢？就只管替所有可怜的孤儿们祈祷吧，也要为你有一个有根的妈妈献上感恩。”

“根？”

“是呀，你的那位多琳·加里森的问题就出在这儿。她没有根。没有东西能让她固定下来，能给她遮风挡雨。没错，她可能就是人们说的那种时髦妈妈，我听说过这种人。”

“朱蒂，我就是觉得，她好像不乐意记得他，只要一离开他，就会马上又把他忘了。”

“我告诉你。有一次玛丽亚·戈登说过，过世的吉米的老婆最擅长忘事了，她明明知道可又不想记住的事都会统统忘掉。我真替叮当难过。你还是明天请他过来吃晚饭吧，给他吃一小点黑莓卷布丁，我会专门给他做的。”

“朱蒂，他想让大家以后叫他希拉里。而且……这真是个有趣的巧合……上周贝茨和我还决定，从此以后我们要互相称呼对方伊丽莎白和芭特丽沙。不过，当然啦，”芭特急忙补充道，“我们倒不指望其他人也这么称呼我们。”

“哎哟，哎哟，我的宝贝，那没什么两样，因为对我来说你还是芭特，我就只叫你芭特。”

“银色森林的芭特，”芭特开心地说道。拥有家，受人关爱，拥有家人真太棒了。“傻大胆”，那只夏天出生的小猫说话间穿过院子，冲她飞奔而来。芭特抓起它，紧搂着它，让它不由自主地发出喵喵的叫声。不管事情有多糟糕，至少世上还有猫在。

在月光下，她沿着私语小径一路走到牧场小径，然后爬上山。她跟贝茨约好见面，她要告诉她叮当妈妈的事……至少要把叮当希望她知道的告诉她。贝茨应当知道具体的状况，以免她伤害到叮当的感情。

芭特先抵达嘹望松，等待期间她冲着它唠叨了一通，她就站在这棵树下，脸抵着它那粗糙的老树干。起初月亮被一片雾蒙蒙的云彩遮住了，透过松树瞥见那云雾笼罩的月亮，芭特依稀感到仿佛落入了一种如梦似幻的仙境。这是一个美妙的夜晚……深夜也许她还能看见小矮人。很久以前她相信存在小矮人，此时此刻她依然相信世上有小矮人。那个头戴尖顶帽，拿着小铃铛的小人儿是不是在月光下坐在栅栏上呢？不对，那只是一块抖动的干树皮而已。从农场后面那片片隐秘的草地上吹来的沁人心脾的气息扑面而来。随后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栅栏上零零星星的小云杉树投下黑漆漆奇形怪状的影子。山下是在洒满月光的花园里沉睡的一栋栋房子。远处的海面上映出一道月光，宛如女士身上的丝绸裙子一般。芭特觉得自己与这世间一切美景生生息息。假如人人都能感受到这一秘密，那真要大喜过望啦！可怜的叮当肯定跟麦金蒂蜷缩在干草棚里，尽量不去想那伤心事。面对处境堪忧的叮当，要露出开心之色就太冷酷了，可是想竭力掩饰也无济于事，此刻夜色美妙，爱意浓浓的银色森林就在山脚下，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你也听得到乔乐呵呵的口哨声和斯尼克勒弗里茨的吠声。当你在等待最亲爱的朋友时，任何女孩都不得不加入你的行列。此时贝茨迈着欢快的步伐顺着小路走了过来，这也为这个夜晚增添了美妙的一景。

“我们应该更加爱他，好补偿一下他，”贝茨听说了情况后说道……除了烧信的事儿，其他的情况芭特都给她讲了，因为芭特觉得，那应该一直都是她自己和……希拉里之间的秘密。

第二十五章
他心系大海

1

9月份开学时，银色森林举行了一场家庭会议。会议宣布，芭特必须上高考班，为明年的女王学院考试做准备。芭特提出异议……可是爸爸无动于衷。他却让温妮放弃了，因为他意识到，温妮那顶着一头金色卷发的脑袋永远都分不清分词和动词原形：可是芭特在学校的成绩单虽然从来都不是特别优秀，但也是超出平均水平的：所以她应该去上女王学院，争取拿到教师资格证。

“你要上北河谷学校，食宿在家里，”爸爸说道……面对茫茫前程，这是芭特看到的唯一的希望之光。她飞奔到厨房，滔滔不绝地给朱蒂讲了她的不满与反抗。

“哎哟，哎哟，亲爱的小芭特，你不想受教育吗？”

受教育这没问题……可是错就错在要离开家。

“朱蒂，我好像跟其他女孩子不一样。她们都想去上大学，然后有一个职业。我可不这么想……我就想待在银色森林，给你和妈妈帮忙。朱蒂，这儿也有我干的活儿……你知道我是有事儿可干的。妈妈身体不好。至于说受教育……我会接受良好的教育……朱蒂，我喜欢受教育。”

“哎哟，哎哟，宝贝呀，你的学校离家不远。不过，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呢。宝贝，钱可不是在灌木上长出来的。[1]”

“要是真长出来了，那也没什么好玩的！”刹那间，芭特神思恍惚，仿佛看到了一个个如金黄色花朵一般挂在枝头的小金币。

“你爸爸不是富人……这么一大家子人要吃要穿，开销很大。你们结婚或者离开家之前要好好帮一帮他。”

“我可不希望我们这些人结婚或者离开家。”

“宝贝，你可真不切实际。”

芭特开始怀疑，是她不切实际……有朝一日总得面对这些事情的。譬如，温妮有了一个男朋友。不是“几个男朋友”……她跟男朋友已经交往了一年多了，芭特已经习惯了看他们进进出出，以及温妮喋喋不休地说“约会”……不过是跟“一个”男友约会。海岸农场的拉塞尔家的弗兰克·拉塞尔似乎让所有其他人都烟消云散了，当乔拿他来嘲笑温妮时，温妮开始变得面红耳赤。芭特烦透了弗兰克，简直没法对他以礼相待。朱蒂对她也失去了耐心。

“芭特，你可得清醒清醒了。弗兰克还年轻，绝对是门当户对。拉塞尔家的人很懂得互相利用的。独生子和他妈妈都死了，结果全海岸农场的姑娘们都争着抢着攀他呢。温妮马上就要迈进海岸农场拉塞尔家的阔房子，就要成女王了，而且她要是移动一下沙发，也从来不会有婆婆在背后监视。那地方离家也近，去哪儿都方便。”

“温妮还太小，不该考虑结婚的事，”芭特表示反对。

“没错，那宝贝才18岁。眼下结婚还是没问题的……她也该有适当的恋爱时间。可是拉塞尔家的人总当真，毛头小子弗兰克可是心里有数的。我跟你说。他知道啥样的妻子是好妻子。”

“他不是特别聪明的人，”芭特抢白道。

“你听过他说话吗？我估计，他不像你的叮当那么会读诗歌或者修时髦的房子，可是呀，就像朗·亚历克很快就看出来的，他很懂政治，我猜，他要是胆子再大点儿，肯定能进国会。干那种事儿不需要多么聪明。温妮那个宝贝自己也不是多有文化，不过她一点儿都不喜欢岛上的酥松饼。她肯定能给那一大家子当好家的。这我敢肯定。”

芭特不想听人说。想到不管恋爱多长时间，温妮终归会离开家，她就觉得难过得受不了。她依然讨厌弗兰克，不过她乖乖地进了高考班，甚至暗下决心，为了银色森林也要努力学习，争取好成绩。她知道，人们觉得银色森林这家人缺乏雄心壮志。乔15岁以后就固执地拒绝上学了；温妮是一谈学习就“犯傻”；席德就认准了种地，其他就一窍不通。所以就只有仰靠她来重树加德纳家族在学习殿堂的威望了。

“朱蒂，贝茨也在高考班，我真是太欣慰了。我还担心了好长时间，怕她进不去呢……她爸爸觉得，她的学习不够好，进不去。可是贝茨使劲哄他，最后他让步了。要是贝茨能跟我一起上皇后学院，那就太棒了……假如我能上那个学院的话。”

“假如，是吗？你可用不着担心呢，你那么聪明，只要用心，肯定能上。瞅着你做那些怪兮兮的代数，我可都要发疯了。至于你那个几何，连汤姆阁下都看不透。”

“朱蒂，几何是我最喜欢的课。贝茨不喜欢几何……不过其他我喜欢的课她都喜欢。我们打算整个冬天每天晚上都一起学习。我们要努力学两个小时，然后就聊天。”

“这话我真信。你俩可有说不完的话呢。”

“没错，不过，朱蒂，有时候我们也一句话都不说呢。我们就坐着，想问题。有时候我们连问题都不想……我们就坐着。能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哎呀，朱蒂，贝茨和我……”

“我听见你俩互相称呼伊丽莎白和芭特丽沙。”

芭特哈哈一笑。

“我们是试着这样称呼。可是行不通。伊丽莎白和芭特丽沙听上去很陌生……我们自己都觉得别扭。我刚才说了……贝茨和我已经开始通读《圣经》了。我们要一章不落地读，连《历代志》里那些复杂难记的名字都不放过。朱蒂，你可不知道，要是把《圣经》就当作一个故事来读，那它真是特别有意思。”

“哎哟，哎哟，你说我不知道？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可就一直都读《圣经》的，知道不？不过，我确实是把那些名字跳过去了。我觉得里面拗口的词太多了。我真觉得奇怪，那个时代咋就没有爱称呢。亲爱的小芭特，你现在想想，约沙法[2]的妈妈每次叫他去吃饭的时候，她是不是都叫他的全名呢？”

2

夏天飘然而去，枫树如火焰一般映红了秘密田四周，开心乐园里的欧洲蕨和蹄盖蕨都变成了褐色，约旦河朝着紫苑花簇拥的大海奔流而去，带着丰收气息的金色月亮俯瞰着雾山。安逸舒适的9月和温和悠闲的10月之后，是潮湿忧伤的11月，这期间长长的丝一般的雨丝斜穿过干枯的山坡淅淅沥沥而下。

此后，有一天，没有任何警示，第一场突变就闯入了银色森林这个家庭。

周六的下午和傍晚时分，除了乔，他们一家都在海岸农场……在芭特的记忆里，这里的一切都毫无变化。这是“一片所有东西都似乎保持着原样的天地”。她开始因为这“毫无变化”爱上了海岸农场……它似乎可以当作你在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里唯一依靠的地方。弗朗西斯姨妈和昂娜姨妈永远都是那么“威严”，不过她们已经不再让她背诵《圣经》经文，不赞同她的想法时也不再拍她的头了。在很多方面她们还是不赞同她的想法，不过，即使对这种不赞同，芭特也抱着好感，因为其他一切都改变了。丹尼表哥仍然是小精灵一般咧着嘴笑嘻嘻的。太奶奶还活着……98岁了……显然不会一天之间就老去，再也没有了恭维话。她每次见到芭特都说“不好看”，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语气，就好像芭特因为这“不漂亮”该受谴责。以萨拉·詹金斯的脸为模特做的花瓶仍然原封不动地立在那个托架上，擦得锃亮的门把手依然能照出你的脸。那白色象牙制大象还是一副昂首阔步迈向壁炉架的架势，那红黄色相间的瓷质母鸡显然从来都没有成功地孵出来过蛋。

贝茨跟他们在一起，这也为这天增添了快乐。带着贝茨参观所有的东西真是其乐无穷。姑姑们喜欢她……可是谁能克制自己不喜欢贝茨呢？甚至太奶奶在凝视她的时候，那双亮晶晶的老眼里也充满了赞赏，有一次都忘了冲芭特说，她长得不好看。

他们回到银色森林后，芭特应该跟贝茨去爬山：天气变得更冷了，当芭特走进厨房时，第一场降雪已经把黄昏时分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雪白。她顿时发现有点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妈妈好像受打击了一样脸色煞白……温妮在哭……朱蒂也当着所有人的面，哭个不停。席德的样子像是在竭力克制自己不哭。斯尼克勒弗里茨坐在他旁边，睁着一双无声的眼睛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之色。汤姆阁下则是一副对眼前状况颇为不满的神情。甚至平常目空一切的“傻大胆”，也蜷缩在炉子下面，露出一脸愧疚的表情。

芭特环顾四周。大家都在……只有……只有……

“乔在哪儿？”她大声问道。

一时间无人说话。随即温妮抽泣着说道：“他走了”。

“走啦！去哪儿了？”

“去海边了。今晚他去港口，然后坐皮尔斯·摩根的大船去西印度群岛。”

“真是一点不假呀，我就是个傻瓜，”朱蒂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说道。“他走进来，怪兮兮地说，他要去一趟银桥，就这我都没明白。要是我明白过来他脑袋里想什么，那我就紧紧抓住他，好等到潮水涨上来……”

“那也一点用都没有的，”朗·亚历克从胡思乱想状态醒悟过来，说道。“他肯定是早晚都要走的。这情况我知道已经有段时间了。可是，他还太年轻了……就这样跟我们连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他这样做也太无情了。玛丽，靠这边，靠这边吧。”

因为这时妈妈转身把脸埋在他的肩上，难过地小声哭了起来。爸爸带她从厨房里出来。温妮和小不点儿跟在后面。席德出来了，芭特在朱蒂的怀里嚎啕大哭。

“朱蒂，我太难受了……我真是难过死了！乔走了……就这样走了。”

“没错，就像朗·亚历克说的，他是太无情了。小子们有时候是很无情……他们不懂事……他们真不懂事呢。眼下呀，宝贝，你就别难过了。你要知道，你妈妈比你们所有人都难过。乔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的……”

“可是，朱蒂，他再也不会在家里长待了……再也不会长待了。哎呀，我永远都会恨这一天的……永远都会。”

“哎哟，哎哟，现在就别愤世嫉俗了，”朱蒂说道，孩子们做功课时她跟着学了一些词，不过有时会把词意领会错。“干嘛把怨气都撒在今天这个可怜的日子上呢？你们得面对现实。这是野人迪克和你们的贺拉斯叔叔又再生了……没错，比起亲爹来，乔更像贺拉斯。他知道，要是他跟大家告别，那朗·亚历克就会想法拦住他。小芭特，眼下替你妈妈考虑，也要打起精神来。有席德在这儿帮忙呢，他可是个聪明小子。他一心惦着这个农场，乔可从来没有，他居然还会开摩托车，这可是全能的上帝都没打算让人做的事呢。乔是走了，可是他可没把银色森林带走。你们看见他留在朗·亚历克桌子上的小字条了吧……没有吗？里面还有写给你的话呢……‘告诉芭特，要好好照顾斯尼克勒弗里茨’……给我也留了，是一句玩笑。那个宝贝老是跟我开玩笑。‘告诉朱蒂，让她看着，等她的画里那些该死的小猫长大了，那我也该回家了。’ 是呀，他不是老望着那些小猫傻乐嘛。”

然而，很长时间以来芭特都再也笑不出来了。她是银色森林里最后一位无奈地接受不可避免状况的人。最终她还是发现自己在慢慢地接受现实，心里还是隐隐有一种耻辱感。不过，还没等那些笼罩着暴风骤雨的失眠之夜结束，那阴雨绵绵的冬天已经过去一半了，她开始满心欢喜地期盼着乔来信，信封上都会有诱人的外国邮票，连小不点儿都会得意地收藏起来。那些邮票上总有迷人的陌生港口和遥远的国度，充满冒险的诱惑，以及白翼大船，看到这些芭特就情不自禁地激动不已。无论如何，她依然不愿相信，没有了他银色森林的生活还在继续。席德勇敢地步入了自己心仪的位置……事实上席德很高兴找到了一个辍学的借口……妈妈的脸上重现笑容了，弗兰克·拉塞尔让温妮得到了慰藉，大家都不用再听那从一大清早就从老仓库那边传来的欢快的口哨声了。斯尼克勒弗里茨也不再一脸忧伤的表情，悲哀地听着石子路上每一个脚步声。

变化……比变化更坏的是，忘却！对芭特来说忘却似乎太可怕了。嗯，这岂不跟银桥那家人成了一丘之貉嘛，那家有一个儿子在加利福尼亚，一个在澳大利亚，一个在印度，一个在彼得格勒，那家人对此似乎完全无所谓。

“哎哟，哎哟，我的宝贝，如果咱们老是忘不了的话，那咱们该怎么活呢？”朱蒂说道。

“可是，圣诞节的时候就糟糕了，”芭特叹着气说道。“我们全家人不能一起在这里团聚了，这还是第一次呢。我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你曾经说过的……圣诞节的时候一旦有一个家庭成员不在家，那很可能以后全家就再也没机会团圆了。我都吃不下去饭了…… 我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还吃得下饭。”

“可是，那你还记得，有一回你溜进厨房，咱们美美地吃了一顿骨头的事吗？”朱蒂狡黠地问道。

3

一切都过去了。不知不觉间冬去春来了。人人都兴高采烈地期盼着乔回家。三月份的时候他寄来一封令人悲伤的信。他不会坐皮尔斯·摩根的大船回家了。他远航去中国了。嗯，这真令人失望……不过，三月过去，四月到来，池塘边的田野里出现了生机，青蛙鸣叫起来，冬天的暴风雪中坠落的所有苹果树枝都被收拢到一起烧掉了。这活儿都是席德和芭特干的，他们和贝茨、希拉里在深夜里燃起了大大的篝火：在篝火熄灭之前没法跟贝茨走回家去，因为席德陪她走了。芭特并不介意……她太开心了，因为这个春天席德似乎相当迷恋贝茨。

“朱蒂，他以前总是跟梅·宾尼出门。如果有一天他跟贝茨结婚了，这是不是很好呢？”

“哎哟，哎哟，你还是琢磨着相你的亲去吧，”朱蒂用讽刺的口吻说道。

此外，跟希拉里坐在好哭鬼威利的墓碑上，沐浴着果园里阴燃的余火的光亮，谈天说地，真是无比惬意。芭特学会了叫他“希拉里”……她甚至开始就把他当作希拉里，虽然一兴奋，脑子里也会冒出那个旧名字。朱蒂的嘴巴始终没法张口叫他新名字。对她来说，他永远是叮当。

“那些宝贝们，”她会从厨房望着窗外的他们，冲汤姆阁下说。“我真想看看，他们以后的生活会咋样。他们这种年轻气盛、无忧无虑的轻松日子还能过多久呀。”

汤姆阁下是没法告诉她的。

四月过去，五月来临，开心乐园里的野樱桃上开满了白花，花园里到处舞动着小水仙花，鸢尾花苗圃里冒出一个个绿色的锥形小苗。芭特每天都有新发现。

“人往往会忘了，一年四季里春天是多么美好呀，所以每次春天的到来都是个惊喜，”她说道。

终于，五月过去了，六月到了，私语小径上挂满了小巧可爱的野生李子，院子栅栏边一排排紫丁香花绽放着，微风吹拂着朱蒂的白色蝴蝶花苗圃……大大的，天鹅绒般的白色蝴蝶花……山上那春天的小树林里到处是形态各异的树荫。

“朱蒂，银色森林的春天比别处的都棒。瞧瞧，多漂亮的鸢尾花呀……灰白色的，每个花瓣的边都有一圈蓝色。这是乔的鸢尾花……是他去年春天种的……可是现在他在哪儿呢？”

“大概在世界的另一头呢。亲爱的小芭特，你跟我说说，他们怎么就掉不下来呢？我脑袋里怎么琢磨也搞不明白这是咋回事呢。”

芭特尽力解释了，可是朱蒂还是一脸狐疑地摇摇她那顶着一头灰色短发的脑袋。

“哎哟，哎哟，得啦，都怪我太笨了。”

“不是，朱蒂，是我不好。今晚我头疼。”

“那是学习太用功了。我自个儿心里还嘀咕呢，那个代数，不适合女孩子学。瞧你早晨、中午、晚上就都学它了。”

”朱蒂，我必须学……再过一个月就是入学考试了，我必须通过考试。如果我考不过，爸爸和妈妈会不高兴的。我不怕数学；我一直都尤其喜欢算术。只是……你还记得吗，我以前为了得可怜的A、B和C，多痛苦呀，因为得特别努力才能得那分数。要想得D那可就太容易了。”

“没错，我记得你那时候一脸可怜样儿，还说：‘朱蒂，分数A有朝一日会不会去休个假呢？’那时候我可盼着你能得个全优分数呢。”

“不行，朱蒂，我历史学得很差。我记不住日期。”

“日期，是吗？谁在乎日期呢？只要事情已经发生了，哪一天发生又有啥关系呢？”

“朱蒂，考官可是认为有关系的。我能牢牢记住的日期只有两个，一个是尤里乌斯·凯撒于公元前55年在英国登陆，一个是滑铁卢战役发生在1815年。除此之外的其他日期我统统记不住。”

“我自己的曾爷爷就参加过滑铁卢战役呢，”朱蒂说道。“结果让我曾奶奶成了寡妇，还留下了9个没长大的孩子。不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世上的寡妇不少吧？芭特，对这场战争你还有没有啥印象？”

“签订停战协议的时候我才5岁。我记得在桥头那边放焰火的情形……还有，模模糊糊地记得，在这之前人们聊战争的事儿。那都像做梦一样。朱蒂，你可从来没有聊起过。”

“是呀，我觉得特惭愧，因为我自己没有经历过……谢天谢地，那时候席德和乔还小。你妈妈和黑兹尔姑姑，还有我自己只是给士兵们织过袜子，然后就在一旁观望了。我可真不乐意想那时候的事，人人都大骂恺撒[3]，你汤姆叔叔和你爸爸都很难过，因为他们年纪太大，上不了战场了，晚上我们躺着就担心，怕他们会不顾‘家谱’[4]，钻空子跑去。我们大家心里也都有点儿难为情，因为我们家的窗户上没挂咱们的枫叶国旗。不过当时倒也挺热闹的，所有的姑娘们都乐意跟穿着卡其布制服的小子们走一块儿，你的汤姆叔叔每天早晨早饭前都在斯沃利菲尔德的后院里唱《仇恨之歌》[5] 。真是，我挤奶的时候要是没听见他叫喊‘我宁愿死在战壕里，也不愿受德国人的统治’，我就跑过去瞧瞧，他是不是腰疼了。在选举联合政府的时候，他可兴奋了……真是的，我都怕他要大动肝火呢。他发现你伊迪丝姑姑祷告联合政府能运作起来时，可把他气坏了。‘选举可不是祷告就能赢的，’他说，他撵着让她去投票，她抗议了一路，那可真没女人样儿。你肯定从来没见过那种肚皮舞。海岸农场的桑迪·泰勒给他的第一个儿子取名叫约翰·杰里科·道格拉斯·黑格·劳埃德·乔治·博纳·劳·基齐纳。你真该瞧瞧给他洗礼命名的时候牧师的那副表情。那以后所有小子们一辈子就叫他‘肋骨’了，他太瘦了。他们都说，拉尔夫·摩根娶珍·费舍尔就是为了逃避参军。真是的，小芭特呀，我可不对跟婚姻相关的事情说三道四，也从来不充内行，不过，我倒是觉得，我宁可跟恺撒和他所有的守护神们对打，也不愿意跟费舍尔家的人结婚。没准儿拉尔夫改主意了，也这么想呢。当我们给在战场上牺牲的小子们举行追思会的时候，他长叹了一口气，跟我说道：‘唉，朱蒂呀，他们安息了’。哎哟，哎哟，现在这些可都一了百了了，我希望世界能变得合情合理，可别再像以前那样乱七八糟的，能有更多的妇女可以投票。”

“朱蒂，银桥的老比利·斯密森不同意你的看法呢。他说，女人都是傻瓜，过不了多久就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哎哟，哎哟，你现在觉得那可能吗？”朱蒂语带讽刺地说道。“老比利可不该没高没低地对女人说三道四。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我第一次投票时的情形呢。我去投票站的时候穿着丝绸裙子，高跟靴子，我特别激动，我都不记得把票放哪儿了。据你爸爸说，我当时跟他说，我一直觉得我把票投错了地方。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跟男人一样去投票了，就是投错了地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投过票了，因为每次有选举，需要投票的时候，我不是正忙着把西红柿装进罐里好储存起来，就是正忙特别的事。”

“汤姆叔叔说，人人都应当行使他的公民权……那是庄严的义务。”

“可不是嘛。听上去是不是觉得挺不错？可是，就因为要跑到银桥去投票，我就放着西红柿或者烤好的洋李子不管，随它们坏掉吗？真是的，亲爱的小芭特，政府很可能会运作起来，也可能运作不起来，可是银色森林的果酱罐个个都得装满了呀。”

[1] 谚语，意思是挣钱不容易，不要浪费。（译注）

[3] 约沙法，据《旧约圣经》记载，是古代中东国家南犹大的第四任君主。他的父亲是亚撒。（译注）

[3] 恺撒，Kaiser，德意志国家元首及最高领导人的官方尊称。（译注）

[4] “家谱”，即在家族间代代相传的家谱，其中记载家族历史，如出生、死亡、受洗、婚姻等情况。（译注）

[5]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犹太裔德国诗人厄内斯特·利绍尔（1882-1937）的诗作。（译注）

第二十六章
汤姆阁下坐在台阶上

1

芭特没必要担心自己的历史试卷。因为，她根本无缘参加那年的考试。她的头痛没有消退，第二天早上喉咙也开始痛，情况复杂了。妈妈建议她待在床上，芭特乖乖同意了，这引起了朱蒂的警觉。第二天一大早，朱蒂蹑手蹑脚、焦躁不安地去看她。

“宝贝，今天早上感觉怎么样？”

芭特面色发红、眼睛红肿地看着她。

“朱蒂，大厅里的那只老钟又开始响了。让它停下来吧。它一响，我的头就特别痛。”

朱蒂跑出去，叫醒了加德纳太太，然后打电话给宾利医生。

芭特得了猩红热。

一开始，谁也没有特别在意。乔和温妮小时候都得过猩红热，谁也没有病得特别严重。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慢慢过去，焦虑像一团慢慢凝聚的阴云，在银色森林驻扎下来。宾利医生表情严肃，言语间提到“并发症”。妈妈从没得过猩红热，因此不被允许进病房，芭特由朱蒂和温妮照顾。朱蒂不去理会什么经过培训的护士。她一直未从马丁小姐和她那“格里塔”事件中恢复过来。谁也不清楚她什么时候睡觉，如果她睡过觉的话。她整夜守在芭特床边，坐在那把名叫“安妮女王”的罗圈腿椅子里，坐垫是褪了色的红缎子，因为她喜欢它，芭特便把它从阁楼里救了出来……她一会儿也没睡，也没打瞌睡，她准备好冷饮，轻轻抚摸着芭特。后来，宾利医生提到她时，说她是“天生的护士，似乎天生知道该做什么，而大多数女人则需要经过几年培训才能学会这些。”

芭特变得神志昏迷时，只认得朱蒂一个人。

芭特现在头脑昏迷得特别厉害。幻觉一个接一个，互相追逐着掠过她发烧的大脑。好哭鬼威利夺走了食品储藏间门上的木头按钮。“我敢说，上帝肯定认为这有趣极了，”芭特说，并在上帝发现之前，徒劳地寻找着它。天花板上的裂缝不愿待在该待的地方，而是到处蔓延。她站在荒凉的马路上，在那儿，黑暗正伺机向她猛扑过来，她呼唤叮当，而叮当漠不关心地走开，胳膊底下夹着艾米丽和莉莲的墓碑。疯子迪克把她扔在井底。她在寻找多萝西拿走的秘密田。她听到乔的口哨声，可就是看不见他。有人挪动了银色森林的所有家具，芭特试图把它们放回原处，可是徒劳无功。上个礼拜日，牧师在教堂里说，上帝将这个世界握在他自己的手心里。朱蒂，要是他累了，把它弄掉了呢？

“小芭特，当然了，他永远不会那样做的，你安心休息吧。”

风吹啊吹，不停地吹……朱蒂，它肯定特别累了。请让它停下来吧。她站在一长列队伍的最前面，队伍由滚动的奶酪组成……银色森林做过的所有奶酪……她不得不待在它们最前面。很多面孔从窗户那儿往里瞧……紧贴在窗玻璃上……或者在床尾排成一排，向这边窥探，就像海岸农场的鬼一样。那些面孔面目可憎、残忍、狡猾、恐怖。朱蒂，求你把它们赶走吧……求你了……求你了。在芭特和芭特丽莎之间进行着漫长、激烈的争论。时间犹如赞美诗中的黑色河流，从她身边流走。她追不上它。朱蒂，要是我们让钟表都停下来，也不能让时间停止吗？求你了！谁，噢，谁会给可怜的坏大胆饭吃呢？

“当然了，小芭特宝贝，我会的。你不用替坏大胆担心。它时时刻刻都不辜负自己的名字，在诗人的床上睡觉呢，还蜷在我的粘蝇纸上。当然，没有比它还疯的猫了。叫人担心的倒是汤姆阁下。他总是想方设法躺在地上。”

然后，有那么两三天，情况变得非常糟，芭特命悬一线。宾利医生摇了摇脑袋。家里人都对她不抱希望了。然而，朱蒂一直都没有退缩。她还没有收到“指示”，至于汤姆阁下，它从未从地上挪开过，尽管有时它毛发直竖，还流口水。

“当然了，不管咋样，芭特肯定能撑过来，”朱蒂满怀信心地说道。

然而，第三天傍晚，银色森林正屏气凝神，绝望地猜测着第二天会发生什么，这时，汤姆阁下站起身，抖了抖身子，一脸严肃地走到楼下厨房它自己的垫子上。

“它知道没必要再坐在那儿了，”日出时朱蒂说道。“芭特好些了。我上楼时看见它下来，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走进宝贝的房间，跟我预料的一样，她真的好多了。她躺在那儿，睡得那么平静，跟小羊似的。当然了，对银色森林来说，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温妮，你可以照看她了，我去沏壶茶。我需要点儿提神的东西，我的膝盖发抖，我可怜的脑袋也晕乎乎的。”

2

芭特的康复期相当长。五个星期后，她才能坐在床上喝肉汤，用的是那只可爱的小黄碗，里面有蓝色玫瑰图案，这是海岸农场的一件传家宝，是昂娜姨妈送给她的；她的脑袋靠在一个小太阳似的金色靠垫上，这是黑兹尔姑妈送的；她穿着漂亮的浅黄色丝绸外套，这是伊迪丝姑妈给她的。每个人都对她特别好。失去同伴的贝茨，送来用叶子裹着的野草莓，希拉里给她带来鲑鱼。希拉里的脚踝严重扭伤，他不得不在家里待了一星期。为了满足芭特慢慢恢复的食欲，朱蒂一个人，带上一罐鱼饵、席德的鱼钩和鱼线，出没于约旦河的河边。妈妈来到门口，一脸高兴地向房间里瞧。有时，小不点儿那可爱的小脸蛋，透过楼梯栏杆，充满担忧地向这边瞧着，因为大人们不许她离得更近。

七个星期过去了，虽然芭特一再恳求，大人们还是不许她下床。

“朱蒂，我好烦一直待在床上呀。我敢肯定，起来一小会儿，坐在窗边的椅子里，不会对我有害。我好想看看外面呀。看着墙纸上的这些蓝色喇叭花，你不知道我有多烦。盥洗台那边那一簇，看起来就像是个头戴软帽的大肚子小淘气鬼，还咧着嘴朝我笑。亲爱的朱蒂，你不用担心。我这次可没神志昏迷。你自己也能看出来。”

“我不否定情况有点儿类似。不过，再过两天你才能下床。这是医生嘱咐的，我可不能骗医生。”

“好吧，朱蒂，把我扶起来靠在枕头上，那样我至少能从窗户看见点什么。”

这样真好。她可以看到，花园里冷杉树那细长的树尖伸向蓝天；云朵飘来飘去；山形仓库顶上到处都是燕子；汤姆叔叔家的烟囱在冒烟，向小山们施展着魔法。芭特就这样度过了两天，后来，朱蒂允许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坐半小时。芭特设法走到了椅子那儿，尽管她承认自己简直就像一碗果冻，如果剧烈摇晃就会散架。不过，她的眼睛和耳朵充分利用了那半小时。一开始，看到自己生病期间夏天已经结束，她感到非常震惊。然而，这个世界的色彩多美呀。多棒呀，又看到蓝色的小山丘穿过海港，以及毗连的田地里迷人的夏末景色……微风阵阵，掠过草坪，以及她那些可亲、可爱的树木。微风低语着，从一座小山到另一座小山，为她带来花的芳香。墓地里的忍冬形成天然篱笆，朱蒂的鸭子在水井周围游来游去；坏大胆待在教堂仓库的窗台上；一只胸前有白色心形图案的黑色卷毛狗，待在粮仓的台阶上。

唔……那可能吗？贝茨！一个苗条、可爱的女孩，穿着浅紫色裙子，抱着一大捧牡丹花，正从私语小径朝她挥手。贝茨长大了。

“朱蒂传话给我，说我可以从这儿看到你，如果我刚好准时的话。哎呀，芭特，亲爱的，又看到你真是太好了。你可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度过的！我想传话给希拉里……他简直快疯了……可朱蒂认为，如果我们两个同时都来，会搞得你兴奋过头。所以，他明天会在这儿。”

每天，芭特获准坐在窗前的时间都比原来长一点儿，直到后来，她可以整个下午都坐在窗前。现在，希拉里和贝茨可以在花园里朝她喊话，但是朱蒂不让她做太多回应。不过，在那儿坐着，看着外面漂亮的田野就已经足够了，它有时在夏雨里闪烁，有时沐浴在阳光中。一天，晚饭后，朱蒂让她待在那儿。又看到“夜幕”不知不觉向花园袭来，这种感觉太好了。她想起上次和贝茨一起读过的那个故事，是关于一个被施了魔法的古老花园的故事，那个花园里的花会说话。仅仅假设一下，她自己的花在夜里说话。角落里那朵红玫瑰，变成充满激情的恋人，向那朵白玫瑰低声诉说着倾慕之词。那朵耀武扬威的虎百合，讲述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冒险故事。那些低头打盹儿的罂粟，泄露了它们的全部秘密。那些白百合花则兀自诉说着心中的祈愿。

她很久没看到过星星了。月亮正在升起！有一次，她和贝茨读了一首关于月亮在伊米托斯山[1]上升起的诗。不过，月亮从海港远处的雾山升起，比那更漂亮。树影婆娑。月光中，高高的百合看起来像白衣圣徒。

朱蒂进来，发现芭特还没回到床上，吓了一跳。

“你刚才没睡着吧？你现在睡着了吗？”她忧心忡忡地问，“孩子，你没在月光中睡着吧？”

“没有。不过我真希望能那样。为什么不能呢？”

“听听你在说什么吧。永远不要在月光中睡着。那样你会发疯。当然了，我以前认识个男的……有天夜里，他在月光中睡着了，后来，他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芭特叹了口气。她讨厌离开舒适的银色月光浴，可她累了。又可以感觉到累，非常容易就迷迷糊糊睡去，这种感觉也不错。

从生病那天算起，十个星期后，芭特下楼来，感到快乐、自由。多好的天气呀！瞧朱蒂那高兴劲儿！所有的罂粟花都为她跳起舞来！想吃东西的饥饿感也回来了。多么令人快乐的一顿饭呀，人人都在交换欢快的眼神。就连汤姆阁下见到她也非常夸张。

“当然了，看到你又走动起来，这座房子肯定高兴极了，”朱蒂心满意足地说道。

“看到每样东西都在原来的地方，感觉真好。”她曾担心有的东西会发生变化。花园已经改变了许多。就连贝茨和叮当好像也变了……在某种程度上说，长大了。叮当当然已经长高了。噢，为什么事物必须要变呢？又是那个令人头疼的老问题。

“宝贝，也许你自己也有那么一点儿变化，”朱蒂有点悲伤地说。芭特变了……她看起来明显长大了。

“当然了，你曾经离死亡之门那么近，不可能不变，”朱蒂自言自语道。“她再也不是那个孩子了。她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她了。”

其他人认为，那仅仅因为她面色苍白、身体瘦弱。汤姆叔叔告诉她，她有副好身架。

“朱蒂，吃你做的饭我很快就会胖起来的。今天的生活有滋有味。”

“当然了，生活确实是有滋味的，不是吗，小芭特？我只不过是个可怜的老女仆，为了糊口辛苦了一辈子，不过，我要说，生活是有滋味的。当然了，我是用我的嘴唇品尝过的。”

“希拉里给我带了本好看的书来……贝茨比以前更甜美了。总之，尽管发生着变化，这依然是个漂亮、可爱的世界，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真是美妙。”

“就是嘛。不过，小芭特宝贝，你以后可得小心。你暂时还不能到处乱跑。就静静地坐着，等你的头发慢慢长长。”

3

芭特发现，很可能，她将不得不任凭自己的头发慢慢脱落。她的头发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脱落。朱蒂向她保证，这只不过是在意料之中的，可就连朱蒂自己也害怕了。芭特哭个不停，谁劝也没用。

“朱蒂，我变成秃头了……真正的秃头。我猜这是对我的惩罚，因为我以前讨厌自己姜黄色的头发。朱蒂，要是它再也长不出来怎么办呢？”

“可它当然会长出来的呀，”朱蒂说……她绝没有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确定。她用蕾丝和丝绸给芭特做了顶帽子，然而，那几个星期过得相当糟糕。还有人说得更可怕。伊迪丝姑妈认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的头发长出来时就是那样的。

“它重新长出来时是白色的，”伊迪丝姑妈说。

后来，头发确实开始长出来……一开始是深色的绒毛。芭特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它毕竟不是白色的。后来，头发越来越长……越来越密……

“我相信它会长成卷发呢，”朱蒂用一种惊喜的语气低声说道。

几星期来，这是芭特第一次想照镜子。头发是卷的。不是太卷，而是漂亮的自然波浪。而且是深色的……深棕色。芭特觉得自己都要高兴死了。她的头发现在“浮出表面了”，朱蒂看到自己的宝贝长出头发，别提有多高兴了。

“这么说，你最终还是下决心当个美人了，”汤姆叔叔第一次看到她不戴帽子时这样说道。

“根本不是那样，”那晚，芭特仔细端详镜子里的自己时，坚决说道。“不过，确实有改善。”

“不管怎么说，你永远不需要烫发了，”朱蒂说，“这真是福分。当然了，宾利医生的妻子就烫了发，他们告诉我的，说她的头皮烧伤了，特别严重，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我想，她只好听天由命了。”

总而言之，芭特对自己的猩红热感到非常满意。她从中得到了深色卷发，还能晚一年进女王学院。

[1] 伊米托斯山，位于希腊雅典东南面。古罗马诗人奥维德曾在诗中描绘这座山的美丽景致。（译注）

第二十七章
青春的魔力

1

贝茨通过了入学考试，却拒绝去女王学院，她要等芭特一起去。因为芭特已经错过考试，必须等到第二年才能考。

发生了件好事。希拉里没有通过入学考试（这不是那件好事），原因是，南河谷学校的老师不怎么样。拉里·戈登将希拉里带走，送到了北河谷学校。从此，每天早晨，希拉里、贝茨、芭特一起高高兴兴去学校，他们觉得生活真是美极了。席德不再去学校，如今，他成了父亲的得力助手。而小不点儿要去上学了。9月的一个早晨，亲爱的小不点儿无忧无虑地出发了，看着她在他们前面一路小跑，和罗宾逊家的一个小孩儿高兴地手拉着手，芭特回想起自己“入学”那天，于是，心中充满了母性情怀、保护欲和感伤。她们对生活一无所知，可怜的小家伙！芭特感到自己是多么年长和老练呀！

“你能相信咱们也那么年轻过吗？”她向贝茨质疑道。

贝茨叹了口气，同样不能相信。然而，她们两个曾一路轻快地跳着舞，仿佛生来就像贝雅特丽齐[1]一样被一颗执掌舞蹈的星星照耀着。长大后的现在，叹息一声、记起童年，感觉真好；路上弥漫着柔和的紫色薄雾，这样走着，感觉真好；看到深色的杉树苗长满茂密草地的边缘，感觉真好；抄近路，穿过赫伯特·泰勒家树林的林间小径，感觉真好；在一起的感觉真好。一切都要归因于此。如果不是彼此分享，就变味了。

乔再也没有回来。他的信从辛辣的热带地区、北极荒地、地中海港口寄来，这是银色森林的大事件。每个人读过之后，它们被送到斯沃洛菲尔德，又从那儿被送到海岸农场，然后回到妈妈的“嫁妆箱”里……他们模仿朱蒂，这样称呼那个盒子。芭特有个属于自己的嫁妆箱，里面保留着各种各样的“纪念品”，规则地贴着标签：“贝茨家花园里的花”、“‘我的房子’的新设计图，由希拉里·戈登绘制”、“哥哥约瑟夫·亚历克·加德纳的来信”、“贝茨和我在‘瞭望松’下的快照”、“挚友伊丽莎白·格特鲁德·威尔科特斯写的一包笔记”、“第一次给H.H.写信时用的铅笔。”

“H.H.”指的是哈里斯·J·海因斯……芭特疯狂爱上了他！彻底陷进去了，温妮说。那是11月里无聊的一天，发生在教堂里，当时，一阵诡异的风绕着教堂尖塔低吼，芭特毫无来由地感到伤感，然而，能有这种感觉却让她觉得高兴。她从银色森林出来时还没觉得伤感，她头戴深红色的新帽子，帽子下面是她那琥珀色的眼睛，像珠宝一样闪烁着。以前，在姜黄色头发的衬托下，她的皮肤看起来呈土黄色，现在，在深棕色头发的衬托下，皮肤看起来成了奶油色。她的嘴唇跟她的帽子一样红。

“哎哟，哎哟，真是个小美人了！”朱蒂羡慕地说。“我从没见过比这更可爱的小美人了。哎哟，哎哟，小芭特宝贝”……朱蒂叹了口气……“情郎们很快就会上门来了。”

芭特把头一甩。

“朱蒂，我可不想要什么情郎。”

“哎哟，哎哟，小芭特，每个女孩都该有那么几个情郎。当然了，那是她的权利，上星期我就是这么告诉老蒂莉·泰勒的，当时，她说她容忍不了那些情郎。‘他们要么一文不值，要么高不可攀，’她说，不过，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有上帝才知道，说不定连上帝也会感到迷惑不解呢。”

“朱蒂，不管怎样，人们如今不管他们叫情郎了。这个称呼已经过时了。如今，人们称他们男朋友。”

“男朋友，是吗？哎哟，哎哟，小芭特，我的心肝，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朋友和情郎是不同的。”

步行去教堂的路上，芭特和贝茨都乐意自己有那么一点点伤感。她们承认，她们感觉自己长大了。11月是个异常沉闷的月份。

“噢，贝茨，时间会这样一年年溜走……发生很多变化……你会嫁给某个人，从我身边离开。贝茨，每当我想到这个，就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简直无法忍受。贝茨，我就是受不了这个。”

“我也受不了，”贝茨无比难过地说道。然后，她们两个都感觉好点儿了。一起年轻并伤感着，感觉真是美妙。

2

芭特的这种心境持续到唱第二首圣歌的时候。之后，眨眼之间，一切都改变了。

他是和其他几个男孩一起进来的。他站的地方只跟她隔了一条过道。他正从手中的圣歌书上抬起头朝她看，目光里充满赞赏。这是芭特第一次注意到有男孩赞赏地看着自己。她突然间觉得自己漂亮。而且……也是第一次，她的脸红得一塌糊涂，她垂下了眼睛。以前，从没有哪个男孩是她不敢坦然直视的。

她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就是几年前在盲人演奏会上曾发生过的……而且迹象相同。她的双腿在发抖。

然而这次是真的。

“我真不知道自己敢不敢看他，”她想……她敢。

圣歌唱完了。他们都坐下来。他似乎发现自己的靴子很有趣。于是，芭特抓住这个机会对他观察了一番。

他长得很帅气。漂亮、卷曲的金褐色头发；五官鲜明——故事里的英雄都五官鲜明；棕色的大眼睛。就在这时，他抬起眼睛，又看向她。芭特浑身像遭到电击一般。

布道的内容，甚至正文内容，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尽管这会让朗·亚历克非常生气，因为他有一条规定，他家里的每个人，在礼拜日的餐桌旁必须能说出布道的正文内容。如果说芭特记不住正文内容，但她对那首圣歌是记得的。大家合唱“普世欢腾”。还有什么比这句歌词更合适的吗？她再也没有朝他那边看，不过，当他们离开教堂时，在门廊那儿，她从他身边经过，他们的目光再次相遇。这真是太可怕了，芭特下台阶时几乎喘不上气来。

一切都变了。就连11月也有了看点。阴云不见了。林中小径洒满斑驳的灰白色阳光。到处都是安静的灰色树木，好像珍藏着什么美好的秘密。

“你看见哈里斯·海因斯了吗？”贝茨问道。

“谁是哈里斯·海因斯？”芭特问，实际上她心里十分清楚那是谁，尽管以前她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个新来的男孩。他家买下了考尔德农庄。他刚才就坐咱们对面。”

“哦，那个男孩呀？是的，我注意到他了，”芭特漫不经心地说道。她觉得自己特别不忠诚。这是她第一次有事瞒着贝茨。

“如果他的鼻子不是长那样，他会看起来很帅气的，”贝茨说道。

“他的鼻子？我没发现他的鼻子有什么不妥呀，”芭特十分冷淡地说道。

“哎呀，它长歪了。当然了，你是从侧面看的。不过，他的头发很漂亮。听说他跟银桥的迈拉·劳克雷关系不错。”

一阵令人不悦的沮丧感向芭特袭来。普世欢腾，的确！阳光去哪儿了？11月真是讨厌的月份。

然而，她忘不了他的眼神。

3

第二天，芭特收到埃德娜·罗宾逊的派对邀请函。他会去那儿吗？两天里，她脑子里只有这个。星期三晚上到了，这是个伴有月光和霜冻的美妙夜晚，不过，由于哈里斯·海因斯有可能出现在埃德娜的舞会上，因此，芭特没有注意到夜晚的美丽。决定穿两条裙子中的哪一条，真是甜蜜的苦恼……那条红色的最漂亮，不过，那条银蓝相间的使她看起来更成熟……它随风摆动，如月光和曙光交相辉映。她穿上它——她在头发和脖子上拍了一点点香水；她甚至向温妮借了一副乳白色珍珠耳坠戴上。为了他梳妆打扮，这种感觉真棒……不知道他会不会注意她的穿戴。这是她第一次做这样一个小小的穿衣仪式。

她来到楼下，给朱蒂看自己这身打扮，朱蒂正在厨房做香肠肉馅。一闻到香水味，朱蒂就知道这其中肯定有缘由，然而，她只是说：

“亲爱的，你看起来漂亮极了。”

他会认为她漂亮吗？这才是关键。然而，她假装自己只对香肠肉馅感兴趣。朱蒂一定不要忘了放肉豆蔻。爸爸喜欢肉豆蔻。当门在芭特背后关上时，朱蒂笑得前仰后合。

“宝贝心里想着的可不是什么香肠肉馅。哎哟，哎哟，我可知道这是什么征兆。”

想到他也许不在那儿，这种感觉真糟糕呀！看着落日下方的黑色小山，小山后面就是考尔德农庄，现在成了海因斯家的地盘。他就住在那儿。如果他在派对上，她见到他，该说什么呢？假设她说得太多……或者说得不够，该怎么办？他的家人……他妈妈……会喜欢她吗？席德和贝茨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不过，当梅·宾尼第一次在罗宾逊家的客房里看见这条银蓝相间的裙子时，说道：

“人们把曙光叫做新的阴影，不是吗？那对某些人来说是种不错的颜色。不过，芭特，你不认为，你穿这么蓝的衣服显得你的脸太黄了？”这话让芭特担心。她不在乎梅·宾尼怎么想……可是，他会觉得她脸色发黄吗？她似乎记得，迈拉·劳克雷的肤色非常好看。

他一进来她就知道了……她听见他在大厅里的笑声，她的心跳得都快令人窒息了。她以前从没听到过他的笑声，然而，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是那样笑的。看到他跟其他男孩一起走进房间，她感觉好极了……和他们一起，但不属于他们……他不同……他是希腊神一样的美男子。

噢，芭特彻底陷进去了。

当哈里斯穿插进来时，她正在和保罗·罗宾逊跳舞。然后，她就和他跳。这就像是奇迹。他们甚至都没有自我介绍。不过，他们根本不需要任何介绍。他们彼此相识……已经相识多年。看起来，他们就好像一辈子都在默默跳舞似的。然后……

“神奇的姑娘，你一眼都不愿意看我吗？”他温柔地说道。

芭特抬起头，看着他。这之后，她完全被征服了。然而，她可不愧是芭特·加德纳。朱蒂的教导对她起了很好的作用。她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一副嘲弄……挑战的样子。不能让他知道……现在还不能。现在，她读懂了他的眼神。读懂就是力量。

“这么说，你就是芭特丽莎了？”他说。他说出她名字的那种语气非常迷人。他似乎在说，他从没听说过这么美丽的名字。“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想着我呢？”

“咦，我干嘛心里一直想着你呢？”芭特高傲地说道。你做梦都想不到，她曾经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也没有人会想到她是多么狂喜，因为这证明了，那个礼拜日对他来说同等重要。

“是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巧妙地叹了口气附和道，“我只知道，我想让你对我特别特别好。”

他和她一起走回家。席德和贝茨在湛蓝的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只有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和哈里斯一起走在山间小路上，身后是黑漆漆的树林，头顶是满天星空，还有牧场围栏边上冷冷的白桦树。芭特担心自己尽说傻话。哈里斯看起来则不那样认为。她说的话并不多。一直在说话的是哈里斯。她屏气凝神，听他描述自己最近乘坐飞机旅行的经过。他将成为一名飞行员。平淡的职业不适合他。

“多么无聊、过时的派对呀，”温妮爬上床，打着哈欠说道。弗兰克没有出现在派对上。

对芭特来说，这次派对却意义重大。把今晚所穿的那件漂亮裙子挂回壁橱之前，她爱抚地将它贴近脸颊。他喜欢它。她要永远留着这件裙子。决不让朱蒂拿它编织地毯。晚餐时，他将一张印花餐巾纸铺在她的膝盖上，现在，她把它放进自己的嫁妆箱里，将它展开、抚平、叠好，手指的动作十分虔诚。她躺在床上，回想他说过的每句话，并自己跟自己重复这些话，直到淡淡的曙光照进房间。她担心自己当时太过拘谨。可能他不会理解。朱蒂总是说，要让他们体会追逐的乐趣……可朱蒂已经过时了。她醒来时，发现阳光倾泻在自己的床上，她觉得纳闷，在这样的世界，怎么会有人不快乐。她再也不觉得伤感了。

一整天，她都魂不守舍，脑子里始终萦绕着小提琴那空灵的回声……他的声音……还有一行行浪漫的诗句，它们来来回回，像记忆深处美妙的幻影。在彼此的眼中读取生命的意义。贝茨的嫁妆箱里有首诗，诗里面有这样一句，芭特曾经认为这句话很傻。噢，这就是生活。现在，她懂得这句话的意思了。

“让我看看你的舌头，”夜里，朱蒂担忧地说。“我想，那场舞会过后，你要感冒了。要么，或者……小芭特宝贝，你是有情郎了吗？如果你有了情郎的话，不想告诉老朱蒂吗？”

“朱蒂，你真是太荒谬了。”

不管芭特怎么努力掩盖，最终还是没能在家人面前隐藏住自己的秘密。很快，他们就都知道芭特“疯狂爱上了”哈里斯·海因斯，于是就无休止地拿这件事寻开心。让芭特气愤的是，谁也不严肃对待这件事……除了朱蒂和贝茨。她在长条房子度过的第一晚，就将这件事全部告诉了贝茨。这么久以来，她和贝茨还是第一次不得不一起睡觉、聊天。发现自己是一场真正爱情事件的唯一知情者，贝茨开心极了。她几乎和芭特一样激动。

[1] 贝雅特丽齐，但丁《神曲》中的人物。（译注）

第二十八章
正如你和我

1

对芭特来说，生活中充满了一件又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最无聊的路途变得迷人了，因为在这些路上她有可能碰到哈里斯·J·海因斯。当她和哈里斯隔着过道，通过眼神交换信息时，好心的帕克斯顿老先生宣讲的最单调的布道听起来也显得动人了。当他出乎意料地走进来，或者，在主日学校的图书馆，他递给她一本书，又或者，他替她扶着门让她通过，这些时候，她的脸就会刷的一下变红。他的举止是多么温文儒雅呀！

在她的嫁妆箱里有个日历，她将他第一次叫她“亲爱的”那天用小圆圈做了记号。日历是他送的……造型是一朵粉红色玫瑰，花瓣是月份，上面有镀金的问候语。“把你过得快乐的那些日子做上记号吧，”他告诉她。“太多愁善感了，”温妮调侃道。朱蒂则因为它高兴极了。

“小芭特，我多少有点儿喜欢多愁善感的情郎。如今，他们多半似乎都不大动感情了。”

他告诉芭特，他夜里有一半时间都在盯着她那扇窗户里的灯光，她听了之后心里美极了。（事实上，那是朱蒂房间的灯光，不过哈里斯和芭特一直都不知道。）令人兴奋的是，她发现他喜欢猫，坏大胆在他最好的裤子上蹭来蹭去，还把猫毛粘在了上面，他一点儿都不生气。真的，他有天使般的性情！如果发现他藏青色的外套下面有翅膀，芭特是不会惊讶的。

最高兴的事要数跟他一起去银桥看电影了。

在银桥破旧的老社区礼堂，建造了一座电影院，星期三和星期六放映电影。朱蒂被大家劝说着去了一次，后来就再也不去了。她说那里乱糟糟的。芭特确信，她永远都不可能忘记哈里斯第一次带自己去那里的情景。

“有人告诉过你你是多么漂亮吗？”他低语道。这时，他正在银色森林的厨房里帮她穿外套。

“有很多人说过呀，”芭特故意笑了笑，眼睛里流露着调皮。

（“哎哟，哎哟，就该这样回答他们，”朱蒂在食品储藏间非常高兴地自言自语道，“海因斯先生，你会发现，银色森林的女孩可不是那么容易到手的。”）

芭特感觉自己的内心像星空一样闪耀。他们抄近路，走山路去银桥，经过长条房子，越过与河流相接的田野。冬天在他们周围施展了魔法，到处银装素裹，她温柔地挽着哈里斯的胳膊。就在前面一点点，是席德和贝茨。令芭特非常高兴的是，席德确实爱上了贝茨。

“真想不到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了，”她对朱蒂说。

“哎哟，哎哟，贝茨在安下心之前，会有一打其他情郎的……像你一样，”朱蒂反驳道。随即，芭特十分恼怒地走开了。好吧，老人们是不可能明白的。

“我想知道，第一个认为新月漂亮的人是谁，”芭特朦胧地说。

“今晚我的眼睛顾不上看月亮，”哈里斯意味深长地说。

芭特感到一丝凉意。哈里斯的言外之意是在赞美她……不过，那弯新月挂在白雪覆盖、宛若银手掌的云杉之上，它是那么美轮美奂，芭特希望哈里斯跟自己一起分享它的美丽。希拉里会的。她对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震惊。

在电影院，她忘记了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不忠。这真是太棒了……那个冬天，芭特本来会把“太棒了”这个词累死的，如果她没有让它偶尔休息一下，用“不可思议”这个词代替。他们周围都是人，然而，在弥漫着香味的黑暗中，他们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有一次，海因斯把她的手拉过来握住。当她试图把它抽回来时……“说‘请’，”哈里斯低声说。芭特没说。

她唯一看不顺眼的是那些招摇过市的漂亮女孩。她们有没有打过喷嚏……得感冒疮……举止不得体地吞下面包屑？一个男孩，怎么能够整晚坐在那儿，看着她们，然后从普通、平常的女孩身上发现任何亮点？这简直比上个礼拜日在教堂里的经历还要糟，当时，代尔·罗宾逊的客人迈拉·劳克雷也在场。芭特没办法将眼睛从迈拉那耀眼的皮肤上离开……她有种独特风采。你可以看出来。芭特确信，迈拉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哈里斯·海因斯藏青色的背部，他那天一早就决定和家人一起坐在最前排。第二天晚上，他们在月光池塘滑冰时，她试图拿迈拉调侃哈里斯。哈里斯只是笑了笑，说：“以前是有个叫迈拉的女孩。”

起初，芭特觉得高兴。后来，她想，将来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会说：“以前是有个叫芭特丽莎的女孩。”

2

另一件“棒极了”的事是她的第一封情书。哈里斯去探望城里的一个朋友，芭特从没料到他会写信给她。然而，他确实写了。芭特放学回家，在朱蒂的钟表背后发现了这封信。

“当然了，我把它藏了起来，这样，我那胆大包天的席德才不会看见它，”朱蒂小声说道。

芭特煞费苦心，想找个地方读这封神圣的信。此刻，房子里的每个房间都有人，甚至包括诗人之家，因为海伦姨妈正在银色森林做客。在厨房里读，连想都不要想，因为朱蒂正在那儿“装饰”两只肥母鸡。

芭特想到一个好主意。她穿上雪地鞋，穿过银色森林，横穿过山地，又穿过树林。很快，她就发现了那片秘密田，那是一片没有被踩踏的雪地，在那儿，树林女王和蕨类公主还都是些纤细的小树苗。这正是读情书的地方。芭特在枫树下一个灰色的树桩上坐下来，开始读信。小女王……自从她和贝茨一起读过艾拉·惠勒·威尔科特斯的诗之后，她就一直在想，会不会有人叫她“小女王”。此刻，我能看见你，美极了的芭特丽莎……真希望我能用玫瑰代替笔给你写信……他是她忠贞不渝的哈里斯·J·海因斯。

字母J代表什么呢？他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不过，他曾说过：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它代表什么，”语气里暗示那是个奇妙的秘密，将会影响他们整个生命。

“哎哟，哎哟，你的求爱信里有多少个吻呀？”芭特回到家时朱蒂说。她的脸颊呈深红色，这可不仅仅因为她在霜冻的夜晚行走。跟朱蒂生气是没用的。

“朱蒂，如今人们不管它们叫求爱信了，”她严肃地说。“人们管它们叫情书。”

“是嘛。如今，怎么难听就怎么叫。求爱信听起来有种真正的浪漫。话说回来，小芭特宝贝，你会回信给他吧，不过别忘了，写出来的话要耐看。”

芭特的钢笔早就丢了，家里的墨水瓶也干了，因此，她抓起自己那支最漂亮的铅笔回信，这支铅笔是她生日那天席德送的，金蓝相间，还有个火红色的丝质大流苏。朱蒂根本没必要担心芭特会写些什么。事实上，她的信中满纸都是戏谑打趣的话，这让对她痴心一片的哈里斯更加“坚定不移地献身于她了”。

写完回信，她用薄纸将那支铅笔包好，放进嫁妆箱里，并郑重发誓，再也不应该用它写任何东西……除非再给哈里斯写信。她把哈里斯的来信放在枕头底下，在床上醒着躺了好几个小时……她不想用睡觉来浪费这个快乐的夜晚。

“不过，”有一天，朱蒂非常俏皮地说，“叮当会怎么想这件事呢？”

芭特发怵了。整个冬天，希拉里对这件事的态度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她知道他讨厌哈里斯，因为，每当有哈里斯在场，他总是闷闷不乐、沉默不语。一天晚上，哈里斯有点儿夸耀他那几个知名亲戚的成就……“朱蒂会告诉你，姓海因斯的人都喜欢吹牛”希拉里非常令人不悦地说道：

“那你以后干什么呢？”

哈里斯表现得非常得体。他只是猛地抬起他那杰出的脑袋，和善地朝希拉里笑了笑。希拉里走开后，哈里斯向芭特低语道：

“我会赢得爱德华王子岛最棒的女孩……这是其他姓海因斯的人从没做过的。”

然而，芭特已经感觉到自己和希拉里之间有了小小的隔膜，对此她感到非常难过。如今，他俩再也不去开心乐园了。当然，他们以前在冬天也几乎不去那里，况且，希拉里正在刻苦学习，因此，晚上他很少有空在朱蒂的厨房里度过。哈里斯，当然了，从不在厨房度过他的夜晚。他在小会客厅里受到款待，帮助芭特学习法语和拉丁语。有时，芭特觉得，如果是在厨房，会更令人高兴。有时，学拉丁语和法语学累了，她发现自己没什么话要说。然而，这没什么。因为，哈里斯有很多话要说。

然而，当山顶上那些漂亮的山毛榉被三月里一场可怕的大风吹倒时，理解她的悲伤并且安慰她的人，是希拉里。哈里斯根本无法理解。干嘛这么在意一棵老树呢？他态度温和，像取笑一个不可理喻的孩子一样取笑她。

“芭特，重新振作起来。这个世界上不是还剩下很多树吗？”

“当某个人死了，这个世界上也会剩下很多人，可那不能抚平那些爱他的人的悲伤，”希拉里说。

哈里斯笑了。每当希拉里说句什么话，他总是笑。他称他为“发狂的房屋建造者”……尽管从没当着芭特的面说过。就在这一刻，芭特发现，哈里斯的眼睛确实棕得太明显，亮得太厉害了。她以前从没注意到，真是奇怪。然而，希拉里明白。亲爱的希拉里。一股对他的喜爱之情似乎涌遍她全身。甚至就在它逐渐褪去时，它似乎将原本在那里的什么东西一起卷走了。那晚，她和哈里斯去了电影院，不过那有点儿……平淡。哈里斯的占有欲确实太强了。他有他哥哥的裁剪师，荒谬地渴望着礼服。

“我还没那么老，”芭特说。

哈里斯笑了。

“所以可以先打打草稿。”

为什么他从来不能对哪件事认真点儿呢？

当他把她送到大门口时，芭特看着银色森林。它似乎充满责备地注视着她。她猛然想到，这个冬天，她想哈里斯·海因斯比想亲爱的银色森林的时间还要多。她突然后悔起来。

“芭特，你永远都不打算吻我吗？”哈里斯低语道。

“也许……等你长大以后吧，”芭特说……她也笑了。

哈里斯生气地扭头离开，而芭特则睡得非常踏实，即便这是他们第一次闹别扭。哈里斯一星期没来银色森林，席德和温妮肆无忌惮地拿这件事折磨她。芭特根本没有不高兴，尽管朱蒂认为她可能会不高兴。

“小芭特，男孩子就爱那样。他们总是有奇怪的想法。亲爱的，总有一天他还会来的。”

“这个我一点儿也不怀疑，”芭特耸了耸肩，说道，“刚好，我得好好学习一下我的功课了。”

3

哈里斯又来了，一切照旧。然而，真的一切照旧吗？魔力去哪儿了？芭特感到有点儿讨厌自己……讨厌哈里斯……讨厌整个世界。后来，哈里斯去泰勒先生的银桥商店工作了！没有任何理由认为，绸布店的店员不应该像其他任何人那样浪漫。然而，在说过那些关于想当飞行员的话之后，这看起来像是多么可怕的着陆！芭特觉得他像陌生人一样。

“哈里斯·耶母利·海因斯先生已在泰勒先生的银桥店里就职”……在下一期的当地报纸上这样写道……也许消息不是来自海因斯的朋友。

“耶母利！这么说，这就是J代表的内容了。怪不得他不说呢，”当朱蒂给她读报时，芭特咯咯笑着。

那天晚上，朱蒂在安静的厨房里揉着面团，同时自言自语着。大家都不在家，除了芭特，她正在小会客厅学习。

“当然了，当她嘲笑他时，就快到头了。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为《圣经》里这个好听的人名感到害羞。好吧，这对她来说是一次小小的体验。她会更清楚怎样和下一个相处。”

那晚，她和哈里斯从贝茨举办的派对回来的山路上，一股浪漫气息最后一次灵光一现。这个晚上，哈里斯一直表现得非常好；如果他的鼻子没有那个可怕的弯儿，他真的会非常帅。他的头发漂亮，舞也跳得漂亮。这是个美妙的夜晚。毕竟，正如朱蒂所说，对任何男孩期待太多是没用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小毛病。

“好冷呀……快点儿，”她不耐烦地说。

如果朱蒂听到这个，她会知道这离结束更近了。

他们穿过私语小径，哈里斯在花园门口止住脚步，将她拉向自己。芭特看着花园，它在月光中一片雪白，闪闪发亮。隐藏着秘密的它，看起来多美呀！

“哈里斯，瞧，”她说……她抑扬顿挫地读起自己喜欢的一段诗。

我的花园银装素裹，

我的花园白而平静，

我敢肯定，伊甸园

也没有它这般美丽。

珍珠街道，黄金大门，

就真比这晚霞里

纯洁、寒冷的白色乐园，

还要宁静？

“咱们别谈论天气了，”哈里斯说，“我只想让你想着我。”

芭特脸上的神采消失了，仿佛有人将它吹灭了。

“如果是希拉里，会喜欢的。”

她没打算说出声……这句话仿佛是自己冒出来的。

哈里斯笑了。哈里斯的技巧显然很拙劣，在不该笑的时候发笑。

“那个娘娘腔！我猜，他会对着花园和树发愣。”

有什么东西在芭特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不是娘娘腔，”她喊道，“是你叫他娘娘腔……你别忘了你的卷毛，你那傻呼呼、奶牛似的大眼睛，”她说完，陷入了沉思。

哈里斯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不许生气，”他坚决地说。

芭特后退一步，甩掉他的胳膊。

“哈里斯·耶母利·海因斯，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她明明白白地说。

哈里斯最终才发现，她是说真的。

“你真是说风就是雨，”愤愤地说完这句话，他就离开了。

芭特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变化无常，她倒是相当担心哈里斯从一开始就有点儿太自以为是了。他就是被讨厌的梅·宾尼讨厌地称作“快手”的那种人。而她，银色森林的芭特·加德纳，就曾上了他的钩。

有时，朱蒂用一句可怕的话形容某些女孩——“主动送上门。”

“我有没有主动送上门呢？”芭特严肃地问自己。

当芭特和哈里斯·海因斯的关系很明显已经结束时，她经受了很大的折磨。贝茨非常体贴、善解人意、懂得安慰，可是，芭特直到跟朱蒂聊过这件事之后，才彻底走出来。

“噢，朱蒂，在整个过程中，它是那么让人兴奋。但它没有持续下去。”

“哎哟，哎哟，亲爱的，我从没想过它会有结果。你们太年轻了，还不懂怎么严肃对待这种事。对你来说，他只是一段小插曲。芭特，只要你还喜欢他，我就不会说他的坏话，不过，难道你不觉得他有点儿太随随便便了吗？我更喜欢那种害羞的，而不是在第二次来就把自己称作奶牛的。而且，他站着时，两条腿叉开得太多了，显得不怎么文雅。你有没有注意叮当是怎么站的？像一名士兵。自从他穿上了像样的衣服，在银桥剪过头发之后，他看起来大不一样了，更不用说他那时髦的眼镜了。”

重新感到平静的快乐，没有激动、寒颤和颤抖，这种感觉有点儿奇怪，不过相当美好。

“朱蒂，席德和希拉里比世上所有的情郎都好。我再也不会爱上谁了。”

“小芭特，不管怎么说，在下次之前是不会了。”

“不会再有下次了。”

“哎哟，哎哟，不恋爱会过得更自在，我同意。亲爱的，你还想留着你那件蓝裙子吗？袖子下面都褪色了，刚好能用在我那张蓝垫子上。”

“哦，你用吧，”芭特漠不关心地说。她同样漠不关心地烧了那封信。然而，几年以后，她无意中在阁楼的一个旧盒子里发现一支带流苏的小铅笔，她笑了笑，叹了口气。

希拉里走进来，瘦削的棕色双手里是一捧刚刚绽放的五月花，他把花送给她，他们走出去，漫步于开心乐园。

“当然了，在这个幸福的夜晚，叮当是那个快乐的男孩，”朱蒂咯咯笑道。

“友谊比爱情更让人心满意足，”睡觉前，芭特这样想道。

第二十九章
四月魔法

1

早春里一个昏暗潮湿的夜晚，为了迎接四月的到来，破败的旧世界正设法洗掉自己脸上冬天的污垢，白桦林哗哗作响，芭特一边倾听这疯狂的音乐，一边跟朱蒂在厨房里聊天。妈妈累了，早早就被打发上床睡觉了。不知怎么回事，虽然谁也没有提起，不过，银色森林的每个人都对妈妈特别关心起来。

小不点儿正在小会客厅唱歌给自己听……小不点儿的歌声是多么甜美呀，芭特欣慰地想。朱蒂正在和面，汤姆阁下待在她身边，坏大胆待在另一边。斯尼克勒弗里茨蜷缩在火炉旁打着呼噜，他正在变老，尽管没人会承认。

这时……从石子路上传来脚步声。芭特想，是爸爸或席德从仓库回来了。不过，斯尼克勒弗里茨知道得更清楚。他立马惊醒，朝门口猛窜过去，一阵狂叫和抓挠。

“呀，这狗怎么了？”朱蒂说，“当然了，有好几个星期，他都不为任何陌生人麻烦他那上了年纪的小脑袋了……昨晚我做了个奇怪的梦……哟，我的天哪，我现在是不是还在梦中呀？”

门开了，一个古铜色的年轻人站在那儿……斯尼克勒弗里茨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芭特奔向他的臂弯，两人的眼睛都湿湿的。席德和爸爸从仓库冲进来……妈妈根本没按照嘱咐上床睡觉，她从楼梯上飞奔下来……看到大家这么过分关注一个陌生人，坏大胆目瞪口呆、毛发直竖。每个人都有点儿疯狂，因为……乔回来了……乔变化特别大，不过依然是原来的乔……他拥抱妈妈、女孩们、朱蒂，嘲笑坏大胆的滑稽动作，他还假装生气，因为朱蒂那张画里的白猫们还没长大。

他们在银色森林度过了快乐的两星期。斯尼克勒弗里茨对乔寸步不离，而且，晚上一定要在他的床上睡觉。每天夜里，朱蒂悄悄溜进来，看看乔暖和不暖和，并且请求上帝保佑他，就像他还是个孩子时她做的那样。

乔给他们讲遥远国度和陌生人的故事，每个人都高兴极了。芭特太高兴了，朱蒂这样想着，明智地摇了摇头。

“那些老家伙不会无缘无故给你那样的礼物，正如我祖母过去常说的。不，不，你将不得不付出代价。”

后来，乔又走了。这次，他离开的那些人都清楚，乔再也不会属于银色森林了。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回来探望……间隔的时间会越来越久……然而，他心系大海，他的生活在大片水域里。芭特非常痛苦地意识到，乔已经是外人了。他的离去被银色森林的生活所淹没，几乎没有一点儿涟漪。

“朱蒂，这似乎有点儿可怕。乔第一次离开时，我是那么伤心……当时我确信，没有他我活不下去。现在……我像以前那样爱他……他走之后的头几天，我感觉怪怪的，很孤独……不过现在，就好像他一直不在这里似的。就算……就算他想留在家里……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他真正的容身之处。他原来的地方似乎已经不合适了。朱蒂，这让我觉得难过。”

“小芭特宝贝，这就是生活。人们来来去去。不过，这儿确实有个找不到安慰的小家伙。你瞧可怜的斯尼克勒弗里茨那双眼睛。他已经老得经不住再次分离了。”

朱蒂说得对。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斯尼克勒弗里茨躺在乔的床上，头枕在乔的枕头上。斯尼克勒弗里茨再也不会醒来哀嚎或流泪了。芭特、席德、希拉里、贝茨和小不点儿，将他埋葬在老墓地的角落里。朱蒂没有对这种做法表示异议，尽管她永远不会让一只猫被埋葬在那儿。

“朱蒂，我还以为猫和狗比较起来，你更喜欢猫呢，”小不点儿说。

“我确实更喜欢猫，不过，猫没有权利被埋葬在墓地，”这就是朱蒂所有的解释。

那天夜里，小不点儿祈祷斯尼克勒弗里茨不会孤单。芭特知道他不会。因为他和自己的同类睡在一起。一只狗还能要求什么呢？也许，在夜里，当疯子迪克唱歌、威利哭泣时，一只欢乐的幽灵小狗会从自己的坟墓里钻出来吠叫吧。

2

芭特和贝茨徘徊在山顶小路的小绿门旁，制定着计划。这个春天，她们有很多很多的计划……为夏天制定的计划……为秋天进入大学以后制定的计划……为远方的生活制定的计划。这个夏天，她们要花一星期的时间去野营……她们要在女王学院住同一个房间……过不了几年，她们要去欧洲旅行。在整个友谊过程中，她们一直在计划虚构的旅行，不过这次将要实现……总有一天。

“制定计划不是很有趣吗？”芭特会快乐地说。

她们在长条房子一起度过下午时光。除了银色森林，芭特第二喜欢的就是长条房子。这是座总在邀请你进来的房子……芭特经常觉得，这座房子一直在说：“真高兴你来了。”敞开的门……窗台上的天竺葵……通往走廊的台阶低矮、宽大、陈旧。房子里面，为了赶走早春的寒冷，生着火。她们读诗，一起在诗句里挖掘美丽的财富；她们互相诉苦。贝茨的妈妈不让她穿裤装睡衣，而坚决要她穿睡袍。因此，贝茨恳求妈妈给她买一套黄色的，像萨拉·罗宾逊那样的。那多时髦呀。她们笑了好半天，像嬉闹的小猫咪一样，边开玩笑边嬉笑打闹。最后，贝茨和芭特一起走到绿门那儿，站在那儿又聊了一小时。她们总有说不完的话。总之，芭特第二天要去海岸农场做客，因此她们有很多话要说。两人都认为，要分开这么长时间，真是不幸。

寒冷的晚春，第一个温和的夜晚。在低地更远处，大海呈银灰色，海和地平线相接处，可以看到一条长长的、闪闪发光的金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钟声……也许是来自大西洋深处的亚特兰蒂斯岛。目之所及，空旷、难看的田野被绿色的神秘暮色遮盖。一缕魔法般的霞光，将她们身后的云杉照得通红。她们脚边的汤姆阁下像是一把燃烧的毛刷子。还有什么比傍晚户外的霞光更迷人的呢？越过寒冷的天空，真的迎来了春暖花开和玫瑰盛开的夏天。她们兴高采烈地眺望着整个世界，居住在这个山谷里的人，没人能了解她们的心情。噢，两人相伴的日子是多么甜美呀！

“宿营过后，咱们不能把帐篷偷偷拿回秘密田吗？”贝茨说。这么说，贝茨已经知道秘密田那个地方了。一定是席德告诉她的，芭特很高兴。她不能亲自告诉她，因为自己和席德有约在先，然而，她讨厌自己有秘密瞒着贝茨。

“想想吧，”她喘着气说道。“睡在那儿……周围都是树……月光中的白桦林……我们必须得安排一个有月亮的夜晚，这是当然的了。贝茨，难道你不明白吗？”

贝茨明白。她那樱花般的脸蛋，裹在猩红色的围巾里，和芭特的脸一样写满了兴奋。芭特想，那条围巾多适合贝茨呀。不过，贝茨穿什么都漂亮。衣如其人。她穿最简单的衣服也能像女王一样。她多漂亮呀……然而，比起她漂亮的脸蛋，你更多想到的是她的甜美。

“席德说，我们回到那儿会被吓死的，”她说，“但我们不会的。就算朱蒂说过的那些小绿人，来到我们帐篷门口向里偷看，我们也不会害怕的。”

突然，夜色抚过她们的嘴唇。某种神秘的事……童话般的事出现了。山上那些云杉，在苍白夕阳的映衬下，忽然变成了一群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她俩似乎正在倾听什么。然后，两人颤抖着撇嘴一笑。附近的灌木丛沙沙作响，仿佛有半人半羊的农牧神从中穿过。芭特和贝茨本能地抱住彼此。在那一刻，她们自己仿佛成了小妖精，是阴影和寂静的同类。她们真想跪在亲爱的大地上，万分高兴地吻它上面的泥块。

这种情形持续了一会儿还是一个世纪呢？她们永远也说不清。从银色森林的厨房映出一道光，将芭特带回现实。

“我得回去了。杂事做完后，席德要送我去海岸农场。”

“替我向他们问好，”贝茨轻声说。

“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贝茨，没有你，什么都会变味。”芭特从大门上弯下身，在贝茨冰凉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对她们两个人来说，人生经历还太少，分开仍然是“甜蜜的忧伤”。

芭特沿小路轻快地跑回家，尽管她因为无忧无虑而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跑。

在这样一个四月的夜晚，一群鹅飞过……一只灰猫从私语小径的蕨类丛中蹿出来……仓库院子里提灯的影子……一个女孩，被春天这甜甜的、令人陶醉的醇香灌得半醉。

“噢，朱蒂，生活真美呀……春天真漂亮呀。朱蒂，你怎么能忍住不跳舞呢？”

“跳舞，是吗？”朱蒂咕哝了一声坐下来。她累了，她不喜欢这样，因为这意味着她正在老去。朱蒂只害怕一件事……那就是，她会老得对银色森林不再有用。“小芭特宝贝，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跳舞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不过，在你能跳的时候一定要尽情跳……哎哟，哎哟，能跳的时候尽情跳。还要边跳边唱。”

第三十章
有人将被带走

1

芭特将在海岸农场待两星期。她不……不特别在意。她已经学会怎样和那些姨妈们相处，她们觉得她“进步多了”。毕竟她也有塞尔比家的血统。一年前，曾祖辈“过世”了，不过，除此之外，海岸农场就没有其他变化了。芭特喜欢这样……这给她一种欺骗时间的感觉，这种感觉挺好。

不过，在一个周末晚上，朗·亚历克来接她。他脸上的表情……

“爸爸，出什么事了？妈妈……”

不，不是妈妈。是贝茨。贝茨得了流感性肺炎。

芭特感觉一根冰冷的手指碰了碰……仅仅碰了碰……她的心。

“为什么之前没人来叫我呢？”她十分平静地说道。

“直到今天晚上，人们才认为她情况危险。她想见你。我想我们还来得及。”

贝茨“情况危险”……“来得及”……这些毫无意义的词语使芭特的大脑一片混乱。回家的路上像噩梦一般。一切都不真实。那不可能是真的。这种事根本就没有发生。上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当然了，她很快就会醒来的。同时……你必须十分安静。如果你说话太多……可能你就不得不继续梦下去。她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的心是块石头……正在下沉、下沉、下沉……自从刚才那根冰冷的手指碰过它之后。

他们开车前往银色森林。芭特想走山路。那样要快一些，因为长条房子的小巷通向银桥的大路。芭特从车里踉跄着出来，朱蒂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朱蒂……贝茨……”噢不，得安安静静的。不能问问题。不敢问。

“芭特，我和你一起去。”

是希拉里在说话……他脸色苍白，双唇紧咬。朱蒂……明智的朱蒂……小声对他说：

“不，叮当，让她自己去。那样会……好点儿。”

“朱蒂，你认为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吗？”希拉里声音嘶哑地问。

朱蒂摇了摇头。

“叮当，我接到了指示。这有点儿让人摸不着头脑。每个人都那么爱她。当然了，肯定是天堂正需要些欢声笑语。”

芭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独自一人。她气喘吁吁地跑在私语小径上，跑向田野，跑上小山。那棵瞭望松正在瞭望……它在瞭望什么呢？当她跑到那扇绿门时，一抹乌云在冷酷的夕阳面前飘过，太阳和乌云一起从漆黑的小山后面沉下去。她扭过头……就在不得不……知道之前。只要你不知道，你就能活下去。这是四月里一个寒冷、阴沉的黄昏，山那边是黑色的大海。远方的钟声仍在响着。就在一星期前，她和贝茨还听着这钟声制定她们夏天的计划来着。这种事不可能在一星期内降临……它将需要很多很多年。她多傻呀，差点儿就要……害怕。必须马上醒来。

芭特进去时，梅·宾尼在长条房子的厨房里……芭特冷漠地想，她总是硬生生挤进不需要她的地方。然后是她和贝茨曾经睡觉、说悄悄话、嬉笑的房间……贝茨躺在床上，苍白而亲切……她一直都这么亲切……快速喘息着。那儿还有其他人……威尔科特斯夫妇……护士……不过芭特只看到贝茨。

“最亲爱的芭特……我真高兴你来了，”贝茨小声说。

“亲爱的……你好吗？”

“好点儿了，芭特……好多了……就是有点儿累。”

她当然好些了。你知道她肯定是好些了。

那么，为什么你还不醒醒呢？

有人在床边为芭特放了把椅子，她坐了下来。贝茨伸出一只冰冷的手……它长得多瘦呀……芭特握住它。护士拿着针管走过来。贝茨睁开双眼。

“请让芭特给我打针。现在，一切都让芭特为我做。”

护士犹豫着。这时，另外一个人……宾利医生……走过来。

“没必要再打针了，”他说，“她已经对它们不起反应了。让她……休息吧。”

芭特听到威尔科特斯太太突然大声呜咽起来，威尔科特斯先生把她领了出去。医生也走了。护士调了调灯的亮度。芭特一动不动地坐着。她不要说话……一定不能打扰贝茨休息。如果贝茨睡着了，那她一定是好些了。她偶尔感到贝茨轻捏她的手指。芭特也十分温柔地捏了捏贝茨的手指。过不了几天，她和贝茨就会笑着谈论这些……今年夏天，当她们在洒满月光的秘密田里，睡在她们的帐篷里时，回想起现在，那将是多大的笑料呀……

“我的呼吸……越来越……短了，”贝茨说。

她不再说话。太阳升起时，她的脸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此可怕的微妙变化。

“贝茨，”芭特哀求似的喊道。以前她喊贝茨时，贝茨总会回答她。如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漂亮，但是她的眼皮又白又沉，甚至都没抬一下。然而，她正在微笑。

“已经……结束了，”护士轻声说。

芭特听见有人……贝茨的妈妈……悲痛地呜咽起来。她走到窗前，向外看去。东边的天空美极了。下面山谷里的白桦树仿佛漂浮在晨雾中。远处海港的灯塔耸立在黎明里，呈现出浅黄色。从斯沃洛菲尔德和银色森林的房顶飘出阵阵炊烟。

芭特多么渴望自己能回到去年呀。那时，没有噩梦。

临死前的挣扎结束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芭特希望有人发出点儿声响。为什么护士要那样踮着脚走来走去呢？如今，没什么能打扰贝茨了……贝茨躺在那儿，永恒的曙光映在她脸上。

芭特走过去，十分平静地看着她。贝茨看起来像个怀揣可爱秘密的人。贝茨一直这个模样……只是，如今你知道，她再也不会把心中的秘密说出来了。芭特模糊地记起自己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经文……其实是上个礼拜日在海岸农场的教堂里听到的。我落在深水中，波涛将我淹没[1]。要是人能醒来该有多好啊！

“我想，如果我能哭出来，我的喉咙就不会疼得这么厉害了，”她蔫蔫地想。

2

家……妈妈沉默、同情的拥抱……温妮那和蔼的蓝色眼睛……朱蒂担忧地说：“小芭特宝贝，你早餐什么都没吃。你稍微吃一点儿好吗？你必须得保持体力。别难过了，我的心肝。当然了，人们告诉我说，她是微笑着走的……她走得很开心。”

芭特不是在难过。死亡依然令人难以置信。她的家人纳闷她怎么这么平静。

“她从心里还没接受这件事，”朱蒂敏锐地说。

接下来的日子依然如在梦中。然后是葬礼。芭特平静地走过山间小路来到长条房子。如果看到贝茨蹦蹦跳跳穿过那扇绿门来接她，她也不会感到吃惊。她抬眼瞥了一眼常常映出贝茨笑脸的那扇窗户……她当然会在那儿了。

长条房子到处都是人。梅·宾尼也在那儿……梅·宾尼正在哭……梅·宾尼一直都讨厌贝茨。她的妈妈正在努力安慰她！这真好笑。如果贝茨能和她一起分享这件好笑的事，该有多好啊！

然而，贝茨只是躺在那儿微笑，蜡白的脸和蔼、平静，指间是一束褪色柳，这是希拉里从开心乐园的树上摘来的。到处都是花。主日学校送来一副十字架，上面刻着“回家”两字箴言。芭特本来应该嘲笑它的，只不过她知道自己再也笑不出来了。家！这儿……长条房子和花园，才是贝茨的家，她爱它们，她为它们制定计划。贝茨没有回家……她只不过独自一人旅行去了，肯定不久就会回来的。

棺材盖盖上时，梅·宾尼差点儿就歇斯底里了。很多人认为芭特·加德纳太无情了。只有一小部分眼光敏锐的人认为，那张愤恨、反叛的年轻脸蛋比泪流满面的脸蛋更可怜。

要是她能独自逃走就好了！逃到人们看不见她的某个地方。不过，既然你依然在梦中，你就必须去墓地。她和汤姆叔叔一起去，因为席德和希拉里是抬棺人，已经坐车走了。春天依然拒绝到来，这是个阴冷、乏味的一天。有雪花飘落在灰暗的田野里。大海是黑色的，面目狰狞。冰冷的道路像铁一样坚硬。他们就这样来到西边小山上那片小小的墓地，它曾沐浴在许许多多次落日里，现在，那儿有一堆红土和一个空墓穴。贝茨的男玩伴们抬着她向墓穴走去，路上积满了湿湿的落叶；芭特毫不退缩地听着世上最恐怖的声响……土块落在心爱人棺材上的声响。

“亲爱的，她现在是在一个更好的地方，”宾尼太太正对芭特身后啜泣着的梅这样说。芭特转过身。

“你认为有比银色森林和长条房子还好的地方吗？”她说。“我想……我想贝茨也不那样认为！”

“那个糟糕的女孩，”每当提到这件事，宾尼太太总是这样说，“她说起话来像个十足的异教徒。”

那天晚上，芭特终于从自己的梦中醒来了。太阳落山。然后是黑暗……山和树木越来越近……贝茨的窗户里没有灯光。

芭特从没真正相信过自己所爱的任何人会死去。现在，她吃到了苦头，明白了这种事是可能发生的……而且它确实发生了。

“温妮，今晚让我一个人睡吧，”她说；温妮同情地去了诗人之家。

芭特脱掉衣服，蜷缩在床上，浑身颤抖。窗边的风不再是朋友……而成了一个恶毒的家伙。她好孤独呀……想要忍受这样的孤独是不可能的。要是她能睡着就好了……睡着！但是之后，会惊醒，记起发生的事。

贝茨已经……死了。她曾喜爱一切美好的事物，现在则躺在小山上那冰冷、潮湿的墓穴里，周围是狂风中乱舞的荒草和枯叶。芭特把脸埋在枕头里，这么久以来一直不肯掉下的眼泪如洪水般涌了出来。

“宝贝……宝贝……别太难过了。”

朱蒂已经悄悄走进来……亲切、温柔的老朱蒂。她正跪在床边，紧紧抱住那个遭受着折磨的人儿。

“噢，朱蒂，我以前不知道生活能像这样痛苦。我受不了啊，朱蒂。”

“心肝儿，我们所有人一开始都这样想。”

“我永远不能原谅上帝把她从我身边夺走，”芭特在痛哭的空当喘着气说。

“孩子，有谁听说过不原谅上帝呢，”朱蒂被吓坏了，有点儿不知所措。“不过，他不会拿这当把柄来惩罚你的。”

“朱蒂，生活已经变成碎片了。而我还不得不继续生活下去。我怎样才能做到呢？”

“当然了，宝贝，你只需一天天慢慢走下去。人们总是能活到第二天的。”

“朱蒂，她人多好呀……我们有那么多计划……没有她，我没办法去女王学院。噢，朱蒂，我们的友谊是那么美好。为什么上帝不让它继续下去呢？难道他不喜欢美好的事物吗？”

“当然了，我们不明白他的想法，不过我们可以把事情往好处想。小芭特宝贝，也许他想让你们的友谊永远美好下去。”

[1] 引自《旧约》“诗篇”第69章第2节。（译注）

第三十一章
遗失的芬芳

1

到了贝茨去世一星期的时候，对芭特来说，她仿佛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因为芭特已经痛苦太久了。日子像幽灵般一天天过去。晚上，芭特花很长时间走在山间和田野里……设法面对自己的痛苦……春天一天天临近，她看着周围美丽的景色。她只是看到它……但却感受不到它。去年春天还和她一起散步的贝茨现在在哪儿呢？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得重新开始。这最糟糕了。当你的心已经丧失了生命力，你怎样去重新开始呢？

“朱蒂，我希望我能忘掉她……我希望我能忘掉她。忘不掉真是太让人难过了，”有一次，她疯狂地哭喊，“朱蒂，如果像你讲的那些古老故事里那样，我可以喝杯忘忧水的话……”

“不过，宝贝，如果可以，你真的会喝吗？那样，你会将快乐连同痛苦一起忘掉……你和你的小闺蜜一起经历过的所有那些好玩的和快乐的事。你想那样吗？”

不，她不想那样。她将美好的回忆埋藏在心中。可是，怎样才能继续活下去……

“小芭特，你还记得当你还是个4岁的小不点时，有一天发生的事吗？你走到门那儿，看到整个天空阴沉沉的。你吓坏了，哭着跑到你妈妈身边说：‘噢，妈妈，蓝天去哪儿了……噢，妈妈！’当我们告诉你它会回来时，你根本不相信。可是第二天早晨，它就在那儿冲着你微笑了。”

芭特依然无法相信她的蓝天会再次回来……无法相信将来某个时候她会重新快乐起来。唔，就算有这种可能，但是，没有贝茨，自己也会快乐，这将是多么可怕的事……对贝茨不忠……对爱不忠。当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又能感觉到饿了时，她真鄙视她自己！

如今，银色森林是她全部的安慰。她对它的爱似乎是她脚下唯一实实在在的东西。不知不觉地，她从它那古老、耐心、熟悉的怀抱里，得到了安慰和力量。春天过去了。水仙、绣线菊、荷包牡丹和耧斗菜竞相开放。贝茨那么喜欢耧斗菜，她应该在这儿观赏它们。她们一起种的三色堇，不知为什么，在山上不生长，在银色森林却盛开了，然而，没有那个女孩纤细的身影从山上下来，在日落时分的花园里采摘它们。长条房子那棵大苹果树已经盛开过两个时代，现在同样也开花了，然而，她和贝茨不能坐在那根长长的大树枝上读诗了。芭特无法忍受打开她和贝茨一起读过的书……无法忍受看见她们做了标记的那些段落。每当芭特有什么想和贝茨一起分享却又做不到时，贝茨似乎又重新死了一次。

夏天来了。忍冬爬满墓地的木栅栏。想到忍冬的香味……或者夜晚那温柔的星星……或者洒落在白玫瑰上的月光，这些对贝茨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通往山地的那条小路杂草丛生。如今没有人从那儿走了。威尔科特斯夫妇已经卖掉长条房子，搬到城里了……那里有陌生的灯光，而贝茨的房间总是黑的。星期日真可怕，以前，她总是和贝茨一起度过下午和傍晚的时光。席德不提贝茨……在他年少的内心里，她的死给了他沉重的打击……然而希拉里会谈起贝茨。

“要不是因为希拉里，我根本活不过这个夏天，”芭特想。

然而，实实在在的生活重新开始向她招手。美丽不朽的精神重新为她高高举起火炬。没有了贝茨在这个世界上，芭特还能感觉到乐趣，这让芭特讨厌自己。

“朱蒂，我觉得自己不该有哪怕一丁点儿快乐。可是，今天，回到秘密田，我是快乐的。有那么一会儿，我忘记了贝茨……然后……噢，朱蒂……我又记起来了。想到我能够忘记她，这让我觉得伤心。秘密田也发生了某种变化……比以前更漂亮，但是……和以前不一样了，朱蒂。”

朱蒂想起自己在遥远的学生时代学过的一句诗……这首诗的作者是个被人们遗忘的、过时的诗人，然而他懂得怎样触动别人的内心。“自从你最后看见我，你已经看到了死亡，”她低声念道。而后大声说：

“宝贝，你开心就好，不用觉得内疚。贝茨肯定也愿意你开开心心的。”

“朱蒂，你是知道的，开始时，一想到贝茨我就难过……我难过极了。可是现在……想到她我就觉得安慰。在我们常去的所有老地方，我能够想到她。今晚，月亮出来时，我想‘她正站在那棵瞭望松下面等我呢。’这种感觉很美妙……有那么一小会儿……仅仅是假装。朱蒂，我再也不会有别的闺蜜了……就算能结交到，我也不想去交了。失去她们太让人难过了。”

“宝贝，你这么年轻就懂得了这个，不过我们早晚都得懂得。说到别的闺蜜……哎哟，哎哟，那都是命中注定的。小芭特，我曾自作聪明地跟你说过怎样选择朋友，不过你根本不用选。她们自动来到你身边……或者她们不来。就是这样。你找到适合你的，不管她们是多是少，她们总是在该来的时候来。”

夏天过去了。记忆中的旧时光再次显得美好起来。贝茨给的那棵白色的多年生竹桃，第一次开花了。金色和古铜色的大丽花，在绿色云杉树篱的衬托下像火焰一般。秋季的树林盛会开始了。贝茨“头戴玫瑰花环去了黑暗之地”……乔遗弃了他们……而雾山在九月的清晨依然像紫水晶一般，显得神秘莫测……秘密田恢复了原有的种种魅力……银色森林，亲爱的银色森林……漂亮、心爱的银色森林，依然属于她。芭特的笑声重新回荡在朱蒂的厨房里……她又和汤姆叔叔开起了玩笑……她又和希拉里在开心乐园度过漫长的时光，谈论着大学计划。世界又变得美好起来。

而在紫色的阴影里，

在暖灰色的雨天里，

暗示着远去的悲伤，

和被遗忘的痛苦！

不，不是“被遗忘的”。她会永远记得它。贝茨陪她度过了九年美好时光，没有什么能将它们从她这儿带走。朱蒂一直都是对的。就算能够办到，人们也不会喝忘忧水的。

第三十二章
放逐

1

八月份，考试名单出来时，希拉里和芭特两人很是扬眉吐气了一番。因此，九月份，两人都成了女王学院的学生。芭特想，一年当中三分之二的时间自己都不在银色森林，如果这样自己还能活过来，那么她就会喜欢这里。私下里，她一直同情罗德的妻子[1]。她真的应该遭受那么严厉的惩罚吗，就因为她由于留恋而回头看自己的家？芭特唯一的安慰就是，希拉里也将在女王学院就读，而且他们每个周末都可以回家。

“朱蒂，没有一座房子能像银色森林一样方方面面都这么漂亮。这里面的家具不像家具。朱蒂，它们是人。尼希米曾祖父的那把旧椅子……朱蒂，当我坐在它里面时，就像它用胳膊抱住了我。我能感觉到。所有椅子都想让人们坐在里面。”

“当然了，小芭特，这个房子里的每样东西都像人一样被爱着、照顾着、使用着。很显然，它们远远不止是家具。”

“朱蒂，我想，我太守旧了，像维多利亚时代的人似的。诺尔玛就这样说过我。我真的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留在银色森林，爱它、打理它、规划它。如果我明年真的通过资格考试，当了老师，我就用第一季度的薪水铺房顶。用最新流行的那种红绿相间的木瓦。在白桦树的衬托下，它们肯定会看起来漂亮极了。我们必须给那间小会客室换一张新地毯。噢，朱蒂，可别忘了在十月份移植那些飞燕草，好吗？今年必须得移植它们……我担心我不在没人会记得这个。”

准备行李的过程中，她有点儿兴奋……要是能和贝茨聊聊天，该有多好呀，想到这儿，她从心底里感到悲伤。芭特的东西并不多……因为这年的收成不好。然而，必要的东西还是都准备好了。汤姆叔叔送给她一件漂亮的外套，领子是用皮毛做的，大大的、毛茸茸的；芭芭拉姑妈送给她一顶小巧可爱的咖啡色丝绒帽，戴上后，它歪斜在一只眼睛上；海岸农场的姨妈们送给她一件晚礼服；朱蒂给她织了两件套衫；要不是关于睡衣裤的问题引发了争论，伊迪丝姑妈本来要送给她丝绸内衣的。这件事惊动了整个银色森林。伊迪丝姑妈认为，就连有颜色的丝绸睡袍也未免有伤风化，她声称睡衣裤是不庄重和丢人的。芭特则看中了睡衣裤。就连朱蒂也替它们说话，仅仅因为伊迪丝姑妈讨厌它们。

伊迪丝姑妈严肃地说：“芭特丽莎，难道你想在睡着的时候死掉，穿着睡衣出现在你的造物主面前？”

母亲投了决定性的一票……她耍了个花招——芭特得到了睡衣。

最后一天到来时，芭特去秘密田说再见，回来时，在山田最高处徘徊了很久。正值秋天……空气中流淌着柔和的旋律。这是九月里一个芳香的傍晚，老农场展现在她眼前，沐浴在金色的余晖里。她熟悉这里的每个角落。每块田野都是一个亲密朋友。池塘忽隐忽现地闪着微光。那扇圆圆的窗子朝她眨着眼睛。和她一起长大的那些树木朝她挥手。花园里芬芳无比，闪闪发光的白色波斯菊倚在庄严肃穆的鸡冠花方阵上。亲爱的银色森林啊！她从未感到像现在这样和它如此贴近……如此融为一体。

因为银色森林的“财政”特别紧张，芭特不得不将就住到一间相当便宜的公寓，这里似乎总是充斥着酸腐味。这是个光秃秃的方房子，周围一棵树都没有，这条街只有在夜里才会安静那么一小会儿……街上的风局促不安，仿佛被束缚着似的偷偷潜入狭小的空间，而不是光明正大地扫过宽阔田野和大片海浪。不过，它至少和这条街上的其他房子还有那么一点儿区别。芭特觉得自己受不了居住在房子都一模一样的街上。房子旁边有个小公园，里面有那么几棵树。

那天夜里，芭特独自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深蓝色的地毯、令人不快的茶色墙壁、鲁莽的闹钟发出的突兀声响，这一切使孤独像波浪般将她包围。当天早上，朱蒂送她出门时说：“祝你好运，”然而，在那一刻，芭特非常确定，对自己来说，离开了银色森林不会有什么好运。

她跑到窗户那儿。下面街上，从西边传来火车的嘶鸣声。要是她能踏上火车回家该有多好啊！远处，是异乡的山上冷冷的月光。

她闭上双眼，想象自己能看见银色森林。现在，月亮洒落在秘密田上。小兔子们卧在白桦树间的小路上。她听见海风在老杉树间叹息，枫树在家乡的山上低语。她看见银色的白杨叶子穿过蓝色的“夜幕”纷纷飘落。她想象，古老的门阶正等着听她的脚步落地的声音……她想象，她的房间正在想她。她看见朱蒂正在厨房里织东西，旁边是汤姆阁下，膝头上是坏大胆……小不点儿正像往常一样，在附近小心翼翼地跳来跳去……就像芭特多年前那样。

她太想家了……太想了。她扑在自己硬邦邦的小床上，哭了起来。

2

芭特在想家的剧痛中活了过来。她通过各种方法让自己从中活过来。最终，她只有在雨夜才想家，她能想象雨水打落在屋后门阶的石头上，顺着厨房的窗户往下流，厨房里挤满了躲雨的猫咪。

她相当喜欢女王学院。她喜欢这里所有的老师，尤其是其中一位，这位老师似乎对每个人和每样东西都表现得非常和善宽容。她想象他也这样看待银色森林。至于学习，她努力达到平均水平。她唯一的特长是特别爱护东西，可那对希腊动词和历史日期没多大帮助。然而，它在社交方面有那么一点儿帮助。尽管其他学生总是感觉芭特有点儿不合群……她在他们当中，却不是其中一员……可她在女王学院还是非常受欢迎。她很早就入选为“周六卫星”成员，到了元旦，她已经成了戏剧社团的明星。她被公认“不是特别漂亮，但是非常迷人”。有点儿骄傲……隔着一条街，通过她抬头的方式你就能认出她。有点儿内向……在这些女孩当中她没有闺蜜。有点儿古怪……晚上，她宁愿坐在公寓楼旁边那个破败的小公园里，也不愿去看电影。

芭特喜欢在暮色中坐在那儿，观看沿街房子里、溪谷里和小山上华灯初上。它们大部分都是些外表普通的房子，然而，谁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呢？有时，希拉里和她一起坐在那儿。希拉里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她不和他说话也不觉得尴尬的男孩。他们知道怎样在沉默一起待着。

芭特理所当然地和希拉里待在一起，根本没想过他的外貌，只注意到他没有戴怪异的领带。不过，女王学院有很多女孩认为希拉里是个迷人的小伙，可每个人都知道他的眼里只有芭特·加德纳，而她则一点儿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希拉里是首屈一指的好学生，但他一点儿也不喜欢社交，尽管他已经摒弃了过去的笨拙和害羞。周末和芭特一起回家，是他渴求的全部乐趣。

那些周末总是那么美好。他们乘火车到银桥，然后走路回家。首先沿着公路走，然后爬上云杉环绕的小山……下到绿色的溪谷……另一座小山……另一个溪谷……迂回曲折……

“我讨厌笔直平整的路，”芭特说。“这是我喜爱的一条路……曲里拐弯的。这是我的路。噢，也许它名义上属于这个小镇，但它是我的。我爱它的一切，甚至包括被朱蒂叫做‘自杀谷’的那个黑暗的小幽谷。几年前，她给我讲过一个关于它的恐怖故事，特别有意思。”

然后，他们离开那条路，踏过乡间直接回家……经过诡异、有雾的沼泽，横穿秘密田，走过自然形成的林间小路。有时会有北极光和一弯新月；有时只是一片温柔的蓝色夜幕；冷冷的流水……云杉哗哗作响的乐声。星星们近在咫尺。

要是贝茨能和他们在一起该有多好呀！每次从这条路回家，芭特总是会想到贝茨……山坡上贝茨的坟墓，被秋天松散的落叶遮盖着。

然后是银色森林！当你踏上山地顶端时，它突然出现在你眼前，那么漂亮。它像朋友一样欢迎你，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这归功于朱蒂。不过有一次她打瞌睡，从仓库回来晚了，妈妈因为头疼已经上床睡觉了，就被它们逮了个正着。银色森林没有一点儿灯光，芭特觉得自己简直最爱黑暗中的它了……它是这么深沉，这么慈爱。

大门发出亲切熟悉的咯吱声……那只世界上最快乐的狗儿向希拉里扑过来。麦金蒂总是大老远从银色森林赶来接希拉里，从未错过一个星期五晚上。然后，在朱蒂的厨房接受欢迎。希拉里一般待到晚饭时间，朱蒂总是一成不变地为他们准备好热豌豆汤，让冒着寒冷步行的他们暖和暖和身子。为麦金蒂准备的是一根美味的骨头。

风在房子周围打着呼噜……听说了全部消息……坏大胆所做的所有又疯又坏又令人伤心的事……三个天鹅绒球，有着带胡须的小脸蛋，在地板上翻来滚去。正如伊迪丝姑妈轻蔑地说过的那样，银色森林总是到处都是猫。至于坏大胆，他正从一只猫逐渐变成这个家里的习惯。

星期一早上，朱蒂总是给他们一盒吃的东西带回学校。

“只要还能吃东西，就能活下去，”她会这样说。

芭特纳闷女王学院里那些难得回次家的学生是怎么活过来的。不过，毕竟他们的家不是银色森林呀！

[1] 《圣经》中罗德的妻子忘掉天使的告诫而回头，变成盐柱。（译注）

第三十三章
异想天开

1

芭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女王学院的礼堂，戏剧社团的舞会上，目的是庆祝他们的剧本《侍女们》的成功演出。芭特扮演侍女之一，格外博得了好评，尽管在某些特定场景，她总是做不到让自己看起来“充满激情”，来满足那个要求严苛的导演。

“长着一个可爱鼻子的人怎么能做到让自己看起来充满激情呢？”她会悲伤地问他。最后，她看起来顽皮和难以捉摸，这似乎恰好迎合了观众的口味。

他走过来告诉她，他要跟她一起跳舞。他从未邀请过女孩跳舞或跟他一起兜风……他只是告诉她，她得这么做。女王学院的女孩们说，这就是他的“范儿”。这似乎是种流行说法，那些他没注意过的女孩却轻蔑地说他是个粗人。

“我整个晚上都在纳闷你是谁，”他对她说。

“你没找到答案吗？”芭特问。

“也许吧。不过我想从你这儿找到答案。我们一会儿去门廊那儿，看看月亮有没有升起来，然后就能发现你是谁了。”

芭特发现他是莱斯特·康韦，这是他在女王学院的第三年，不过他因为肺炎休学，刚返回学校。她还发现他家在萨默赛德。

“我知道你想的跟我想的一样，”他严肃地说。“一直以来，我们住在离彼此10英里远的地方，可直到现在才见面。”

他的语气暗示出，他们以前的整个生命都完全浪费了。不过，他所说的每件事似乎都有某种特殊含义。他朝你探过身，就能将世界上的其他一切排除在外。

“我可算是逃出来了。我烦透了这里的一切，正打算走，你就出现了。我看见你下楼来，从那一刻起，我的眼睛就不敢往别处看，害怕你会消失。”

“你跟每个女孩认识半小时后都会说这个吗？”芭特问道，希望自己的说话声能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遮盖住。

“我以前从没对任何女孩说过这话，我认为你是知道的。我想，你一直在等我，不是吗？”

芭特认为自己刚才是在等他，不过，她根深蒂固的银色森林式的理智阻止她这样说。一抹妩媚浮上她的脸颊。她的法国——英国——苏格兰——爱尔兰——贵格会等血液像水银般流过静脉。是的，这就是爱。这次没有说膝盖发抖的胡话……没有情绪化的激动。有的只是深沉、安静的信念，确信你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你可以跟着这个人走到天涯海角……越过最远处的紫色边缘……直到垂死之日……

他告诉她，他要开车送她回家，他确实这样做了，穿过洒满月光的夜晚送她回家。他告诉她，他将很快再见到她。

“这美妙的一天来了又去，不过，还会有新的明天，”他降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小声说出最后一个字，宣布这个显著的事实。

芭特认为自己正变得十分明智，因为那晚她睡得非常好……在她一旦入睡之后。

学校里迅速传开了，说莱斯特·康韦和芭特·加德纳之间有可怕“情况”。大家猜测她究竟用了什么特殊魔法，因为莱斯特·康韦以前从未真正迷恋过任何女孩，尽管以前有过几个女孩，不过也只是玩玩而已。

他是个肤色较黑的恋人……芭特记起哈里斯·耶母利的金色发卷，觉得自己再也受不了白皙的男子了。他不是特别帅，不过芭特知道，自己早已过了仰慕电影明星的阶段。他相貌出众……表情里有一丝神秘的忧郁。莱斯特认为，这种忧郁表情使自己看起来更有吸引力……就像拉腊[1]那种类型的家伙们似的。他心理非常健全。每个女孩看见他，都想知道他微笑时是什么样子……并设法找到答案。

他聪明得出奇。没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他擅长跳舞、滑冰、足球、冰球、网球、唱歌、表演、尤克里里琴和绘画。《灯笼》最近一期的封面就是他设计的，画面非常超现代。在二月份的期刊里，他写了一首诗——《致野紫罗兰》，尽管这是个维多利亚式的标题，里面的内容却包含了一些大胆的句子。这首诗没有署名，大家纷纷猜测作者是谁，野紫罗兰又是谁。芭特知道。它正中了她的心思，她看不出自己被称作紫罗兰有什么可笑。如果她当时理智的话，就会明白，棕黄色的万寿菊更适合她。尽管她迷恋莱斯特，但是发现他会写诗，还是多少令她有些惊讶。她曾暗地里不情愿地怀疑他不懂诗。但是，《致野紫罗兰》是“自由诗体”。莱斯特告诉她，其他诗体都过时了，韵律的束缚永远结束了。在那之后，她一直不敢让他知道，自己曾买过一本名叫《激情诗》的二手卷，而且她还给一半的内容加了下划线。“当我的心遗忘，我将成为尘埃”，这句话她加了两条下划线。

她非常担心自己连他的一半智商都没有。一天晚上，他偶然提及爱因斯坦相对论，这让她着实吃了一惊……他侧身看着她，看是否恰到好处地给了她深刻的印象。芭特一点儿也不懂爱因斯坦相对论。她并不怀疑他其实也不懂，因此，那晚大部分时间她都在为自己的无知感到不安。他会怎么想她呢？她去了公共图书馆，试图阅读这方面的知识，但是，这让她的头疼了起来，她心情很不好，直到第二天晚上，莱斯特告诉她，她就像四月夜晚的新月一样美好。

“我想知道，你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句话刚好钻进你的脑海，还是你昨晚就想好了，”芭特说。她一直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管她的本意怎样。然而，尽管有了爱因斯坦相对论那件事，她还是重新高兴了起来。莱斯特的确不常恭维人，因此，当他这么做时，你会非常珍视。不像哈里斯·海因斯那样，不管什么时候张开嘴，总是说一些明显的奉承话。以前朱蒂就总说他肯定擅长花言巧语。如今，和莱斯特的阴郁和有主见相比，哈里斯看起来是多么微不足道呀。想想吧，她竟然一度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他！仅仅是女学生式的迷恋……早恋。他对美丽的事物太缺乏鉴赏力了，可怜的家伙。她回想起，在一个洒满月光的冬天夜晚，她把雾山指给他看，他赞美地说，它看起来就像是个被霜雪覆盖的蛋糕。可怜的哈里斯！

还有，可怜的希拉里！他不得不再次退回到属于自己的角落里。晚上，他们不再一起待在公园里……他们不再一起散步。如今，就连周末一起步行回家的机会也不常有。现在轮到走公路了，莱斯特开着他那红色的小敞篷车送她回家。他是女王学院唯一有自己的汽车的男孩。在朱蒂的厨房里，没有为他准备的豌豆汤。芭特真希望他不会注意到餐厅天花板上那道惨不忍睹的裂缝。

2

让芭特有点儿担心的是，朱蒂不怎么重视他。她并没有说过。关键就在于她没说过。还有，当芭特告诉她，他是萨默赛德康韦家的一员——莱斯特·J·康韦时，她的语气：

“哎哟，哎哟，这是个贵族名字。那个J代表什么呢，是个秘密吗？不会是代表巴塞洛缪吧？”

“代表布兰奇里，”芭特简单说道。“他母亲是候姆伯恩·布兰奇里家的一员。”

“当然了，他们我都认识。康韦家的和布兰奇里家的。他母亲来过咱们这儿，那时老康韦还没建造他的建筑群。她那时真是瘦得可怜。有好几次，我给你的莱斯特擦鼻涕，那时他还是个小不点儿。不过，”朱蒂柔声总结道，“似乎这事对我来说太兴奋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想啊，你真是个小人精。”

朱蒂真是的。竟然暗示她——芭特丽莎·加德纳，选择莱斯特·康韦是因为他有钱。

“她应该更了解我才对，”芭特愤慨地想。

但是，她感到了朱蒂的局限性。假设亲爱的贝茨还活着该有多好呀！她会理解我的。跟贝茨商量商量自己的难题该是多大的安慰呀。因为，确实有难题。比如，莱斯特告诉她，她一毕业就得嫁给他。没必要再等。他将跟他父亲一起做生意。

这简直太荒谬了。当然了，总有一天……但是，她连想都没想过自己要在这几年结婚。她必须教学，帮助家里……为银色森林铺新屋顶、重新油漆……把餐厅地板换成硬木的……给大门装上黄铜环……为小不点儿的音乐课支付学费。

那晚，在“周六卫星”的复活节舞会上，莱斯特对这个想法只是笑了笑。

“芭特，你太可爱了，竟然还要在银色森林那样一个简陋、偏僻的旧农场上浪费时间，”他说。

一股怒气席卷了芭特。她内心深处火冒三丈。

“莱斯特·康韦，你再也别跟我说话了，”她说道，每个字落下来，就像冰水啪嗒一声滴落在冰冷的石头上。

“怎么，我做什么了？”莱斯特着实吃了一惊。

如果有什么能使状况更糟的话，就是这个了，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芭特从他面前转过身，飞快跑上楼。她花了一分钟取披肩……然后又花了一分钟溜下后面的楼梯、穿过侧厅。然后，她来到外面……回到林登大街。刺骨的冷空气似乎更增添了她的气愤。银色森林的芭特丽莎·加德纳，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第二天晚上，莱斯特来了，他那拉腊式的忧郁看起来比以前更严重了。他没提那段插曲……他认为这是最好的策略……他告诉她，她得跟他一起去参加复活节聚会。

“谢谢你，我不去，”芭特说，“而且，请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你那迷人的忧郁了。一旦我告诉谁，我跟他结束了的时候，就真的结束了。”

芭特这样胸有成竹地说任何事时，对方不得不相信她。

“看来，你也是那种变化无常的女孩，”莱斯特说。真像哈里斯。男人真是出奇地相似。

“他们告诉我，我是在月夜出生的，”芭特冷静地说。“因此，我自然多变了。谁也不能在我面前羞辱银色森林。我厌倦了……极度厌倦了……听从你的指挥。”

康韦式脾气——朱蒂本来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它的事——突然爆发了。

“哦……好吧……如果你这么爱较真！”他恶狠狠地说。“不管怎样，我刚想跟你说说希拉里·戈登。”

她很高兴他说了这句话。他使她获得了自由。她一直那么痛苦地恨着他，她的这种恨使她成了囚徒，就像爱情使人成为囚徒那样。如今，他没费半点儿周折就退出了她的生活。

他愤愤地离开了，只有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皱着眉，芭特自言自语道：“我听朱蒂这么说过——‘异想天开’，好吧，我就曾是个异想天开的傻瓜。就是这么回事。”

3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能够跟朱蒂谈整个事情的经过。现在，朱蒂同情和理解她了。

“哎哟，哎哟，小芭特宝贝，我一直不喜欢你选了个康韦家的人，哪怕他的口袋都镶着金边。汤姆阁下不喜欢他……那只猫每次看他时，眼神都有点儿怪怪的。小芭特，在我看来，他一直有点儿太高傲。一个男人在献殷勤时应该谦虚点儿，如果这个时候还不谦虚，我问你，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朱蒂，我永远也不能原谅他取笑银色森林。”

“他取笑银色森林了？哎哟，哎哟，你真该见见他父亲小时候住的那个小屋，烟囱管都从屋顶伸出来了。当然了，在当时，康韦家还不值一提。那个老头子的脾气呀。有一次，他不喜欢他妻子买的一件新裙子的颜色……那是绿色的，但他喜欢的是紫色。他把它拿到萨默赛德那座大房子的阁楼，把它烧了。它随风飘到房子后面的一棵杨树上，夏天剩余的时间里，它一直都挂在那儿。风把它吹得鼓鼓的，那真是值得一看的风景。人们都把那叫做康韦家的旗子。老康韦没办法把它取下来，因为那棵杨树实际上是在内德·奥利的地盘上，他们两人的关系很坏，内德不会让任何人靠近那棵树。他说，跟老康韦比起来，他是个更地道的爱尔兰人，喜欢在自己的视野里增加点儿真正的爱尔兰绿。”

“朱蒂，莱斯特承认他父亲是白手起家。”

“哎哟，哎哟，如果真是那样，这个故事可就有趣多了。老康韦可不是靠自己成功的。是老天爷安排的。他靠农场和饲料库发家。不过，我得说，他可不是他哥哥吉姆那样的“牛奶小生”。如今，他是个守财奴。‘把灯关喽，’他快死的时候说，‘死前有根蜡烛陪伴就不错了。’哎哟，哎哟，这个世界上还真有这样的怪人，”朱蒂承认道，“至于我们那可怜的莱斯特，人们告诉我，说他现在情绪特别低落，没有了脾气。小芭特，我担心是因为你他才成这样的。他认为你是真的喜欢他。”

“当然了，朱蒂，我承认我是个十足的傻瓜。不过我已经走出来了。我再也不会爱上谁了……假如我能忍住的话，”她坦白地补充道。

“哎哟，哎哟，为什么呢，我的宝贝？”朱蒂笑道。“正如你黑兹尔姑妈过去常说的，这给无聊的生活增添了一丝乐趣。只是不要因为太投入而心碎，就算对方是康韦家的人。小芭特，坠入情网和相爱可大不相同啊。”

“你怎么知道的呢，朱蒂？你恋爱过吗？”芭特冒冒失失地说。

朱蒂咯咯笑了。

“光看就能学到不少了，”她说道。

“可是，朱蒂，一个人怎样才能判断出恋爱和相爱的区别呢？”

“这需要一定的经验，”朱蒂承认道。

芭特烧了那本《激情诗》，但是，她看到了这行诗句——“从破裂的碎片溅出水花”，这是卡门的一首诗中的句子，她曾给它加了下划线。不管怎么说，那才是爱。

她和希拉里一起去了复活节聚会。

“可怜的叮当！”朱蒂对汤姆阁下说。“已经两次了。如果她从第三次当中恢复过来……”

[1] 拉腊，罗马神话中的一位水中仙女，因为爱传闲话最终被宙斯下令割掉了舌头。（译注）

第三十四章
“我们假装吧”

1

“我们去看看那些有钱人居住的气派房子吧，”希拉里提议道。“换句话说，我们沿着阿白格威特大街散散步吧。那些新房子中有一座我想让你看看。我不会告诉你是哪座……我想让你猜猜。芭特，如果你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姑娘，那么，你一眼就会把它认出来的。”

那是春天里一个星期六的午后，四月风席卷而来。芭特觉得，在这样的一天里，世界似乎显得无比美好。她穿着深红色的针织衫，戴着便帽，她知道自己看起来不错，坐在敞篷车里皱着眉经过的莱斯特·康韦也知道这一点。但是，让莱斯特继续皱眉去吧。作为同伴，希拉里那略带嘲弄的微笑更令人愉快，在这春天的阳光里，希拉里看起来既健康又结实，跟很久以前，在那条黑暗、寂寞的路上遇见的那个衣衫褴褛的小伙子不太像了。但本质上是一样的。亲爱的老希拉里！忠实可靠的希拉里。这样一个朋友，胜过朱蒂所说的一千个“情郎”。

这个周末他们没有回家，因为这天晚上“卫星组”有个告别会。到现在，芭特能够做到在城里过一个周末了。然而，当她这样做时，总感觉自己像是错过了什么似的。就拿今天来说吧，开心乐园的那些野紫罗兰就会长出来了……那些白色的花……他们不能在那儿寻找它们了。

阿白格威特大街位于城里最好的居住区，它的尽头通往乡间，能看到远处翠绿的小山。它总是迫使芭特承认，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银色森林，还是有几座令人满意的房子的。各种各样的房子坐落在这条街上——从有高塔和圆屋顶、奇形怪状的维多利亚式建筑，到最新潮的别墅。芭特和希拉里喜欢走在这条街上，他们想说话时就说话，不想说时就不吭声，他们讨论和批判那些房子，给大部分房子做修改，在这儿加个窗户，在那儿去个窗户，抬高或降低屋顶……“低矮的屋顶给房子带来和睦的氛围，”希拉里说。

有些房子使他们兴奋，有些迷住了他们，有些则让他们感到气愤。有的吸引人，有的让人讨厌……“我真想打破你的几扇窗户，”这是芭特对其中一座房子的反应。就连那些门也令人着迷。在它们后面，发生着什么呢？它们让你出去……还是进去？

然后，他们不得不决定，假设被迫选择其中一座当礼物，他们会选哪座。

“我想我会选那边角落里那座温和的，”芭特说。“它有间阁楼……我一定得有间阁楼。而且，它看起来就像是被爱了很多年。我第一眼看见它，就知道这一点。它也会喜欢我。还有，那扇凸出来的有趣的小窗户，它有个笑话想讲给我听呢。”

“这次，我要在这些新房子中选一座，”希拉里说。“总而言之，比较起旧房子，我更喜欢新的。我会觉得我拥有了一座新房子。可一座旧房子总让我觉得是它拥有了我。”

芭特一直热心留意着希拉里中意的那座房子。她想，它可能是那几座新房子当中的一座。然而，当她看见它时，她立刻就知道了。那是座小房子，掩映在半山腰里。它楼上的窗户正对着山顶。它的烟囱们看起来有点儿浪漫。一棵巨大的枫树俯身向着它。这棵树这么大，房子那么小。它看起来像个玩具屋，那棵大树把它捡起来玩耍，并且玩得很高兴的样子。它旁边有个小花园，一个角落里长着紫罗兰，花园中央是池塘，用平整的石头砌起来，里面长着一圈水仙花。

“噢！”芭特深吸了一口气。“我没有漏过它，真是太高兴了。是的，希拉里，如果他们给你那座房子，那就接受。它是那么……那么恰到好处，不是吗？”

“不过，前面那棵树应该砍掉，”希拉里若有所思地说，“它把路隔开了……还破坏了视野。”

“没有……它只是把它当财富一样守护着。希拉里，你不会把它那漂亮的树干砍掉的。”

“我会砍掉任何一棵树的，如果它没长在该长的地方，”希拉里倔强地坚持道。

“每棵树都长在了它该长的地方，”芭特同样倔强地说。

“好吧，我暂时不会砍掉它，”希拉里让步道。“不过芭特，我要告诉你我打算在某个漆黑的夜里做些什么。我要偷偷来到这儿，抢走隔壁大门上的那个铁鹿，然后让它沉到海底。”

“那样做值得吗？这里整个地方都太糟糕了。你抢不走那个巨大的门廊。那座房子看起来像个疗养院。你之前能想象出有这么丑陋的地方吗？”

“旁边那座房子不是……很丑陋。不过，它有个残酷、神秘的外表。我不喜欢它。一座房子不应该这么狡猾和保守。有座房子我想买下来给它进行装饰。它太寒酸了。瓦片开始上翘，走廊顶端开始下垂。”

“不过，至少它没有自鸣得意。旁边的那座……显然是自以为是。还有，那一座……他们说它值一大笔钱，却阴郁得像坟墓。”

“如果在那些光秃秃的窗户上加上百叶窗，就大大不同了，”希拉里回应道。“芭特，真是太奇妙了，一件小东西就能成就或毁掉一座房子。但是，我认为在那座房子里没有用来做白日梦的地方……或是容纳幽灵的地方。在我设计的每一座房子里，必须得有做白日梦和容纳幽灵的地方。”

“希拉里，那边那座没建成的房子……它总是让我觉得心痛。为什么他们不把它建完呢？”

“我已经打听到为什么了。有个人为了取悦自己的妻子，开始建造那座房子，可是当它只建成一半时她就死了。他没心思建下去了。那边那座白色的，是白雪女巫的房子。它真是让人看着眼花。”

“希拉里，建筑群中间那座房子是怎么回事？它非常气派，但是……”

“它的约束不够。它凸了起来，就像……就像……”

“就像没有穿束身内衣的胖女人，”芭特笑道。“就像玛丽·安·麦克莱纳汉。可怜的玛丽·安上个星期去世了。希拉里，你还记得我们是怎样把她想成女巫的吗？”

有座房子到现在为止仍是地上的一个洞，人们正往里面安装管道和电线。谁在等那座房子呢？也许是个待嫁新娘。或者，也许是哪个筋疲力尽的老妇人，一辈子从未拥有过自己喜欢的房子，打算去世前拥有一座。还有座房子，希望有人把它叫醒的样子。那座，艾姆斯医生正从那儿离开。他表情严肃。也许在那座房子里有人快要去世了。如果是有孩子出生，他不会那副表情。

“我想看看世界上所有的房子……至少所有那些漂亮的，”希拉里说。“今天，我对你的房子已经有了新主意。”

他总是对它有新主意，但是直到现在，他从不告诉她那些主意是什么。每件事都将是惊喜。

他们默默往回走。希拉里在做白日梦。男人都这样。他的梦是建造充满爱的漂亮房屋……使人们免于经受风吹日晒和黑夜里的寂寞。建造房子肯定是件迷人的事……创造永垂不朽的美丽，给人带来安全感、友谊，以及一切美好的东西。总有一天，他要为芭特建造一座房子……她一定得住在那里面。

芭特再次想到，和希拉里一起散步多好呀。她跟哈里斯和莱斯特在一起时，觉得自己必须一直保持聪明伶俐、诙谐风趣、才思敏捷，要不他们会认为她“无趣”。希拉里让人觉得放松。他从不说令人尴尬的话。当然，有时，他的表情说了很多他的舌头从未说过的话。但是，谁能和表情吵架呢？

第三十五章
阴霾和晴天

1

芭特丽莎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朱蒂，我只能看到下星期的黑暗，其他什么都看不到了。这全都因为资格考试的阴影。朱蒂，要是我考不过怎么办呢？”

“哎哟，哎哟，可是你会考过的，宝贝。你整整一学期不都在努力学习吗？也许只除了那么几个星期围着讨厌的莱斯特转来转去。所以你就别再胡思乱想了。尽管去白桦林散会儿步吧，谢天谢地，春天永远忘不了回来。散完步，说不定你会做席迪最喜欢的煎饼当晚餐呢。我就不能像你那样在火候刚好的时候翻面呢。”

“朱蒂，你这老马屁精！你明明知道谁做的煎饼也没你做的好。”

“哎哟，哎哟，小芭特，可弄面糊我一直都没你手巧。当然了，上周末你做的那个煎饼……真的就像刚刚从温妮那本杂志书里端出来的一样。”

“当然，这会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朱蒂想。可事实并没有。

“朱蒂，我总是忍不住担心。如果我考不过，那就太糟糕了……那会让妈妈特别伤心。决不能让她伤心。”

如今，银色森林的每个人都对妈妈特别小心翼翼，虽然在口头上谁都不说。没人听见过她抱怨自己不舒服，可是整个冬天，她一直在服用有利心脏的士的宁苦药片，而且每天下午都“休息”。阴霾缓缓潜入银色森林，动作如此隐蔽，因此他们甚至都没意识到这一残酷的存在。爸爸看起来非常担忧，也苍老了许多。虽说每个孩子都不知道医生建议做手术，可关于这件事，朱蒂和伊迪丝姑妈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还是唯一的一次，观点竟然一致。

“他们这是要把她切碎做实验，”伊迪丝姑妈愤怒地说道。“我了解他们。”

“就是，我才不会相信他们，”朱蒂愤恨地附和道。

妈妈自己也拒绝考虑做手术。她觉得支付不起：可她没把这个告诉朗·亚历克。她只是说自己不敢做手术。朗·亚历克听了之后非常吃惊。他从未想到自己的妻子会害怕什么。不过之前她毫无理由地疲倦，静静地躺着任由其他人干活，他也从未想到是怎么一回事。妈妈从来都不着急；她走路总是慢悠悠的……朱蒂常说自己从没想到竟然有人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却几乎不出一点儿声响……可她干完的活儿却出奇得多。

最后，芭特通过了考试，她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很棒了。她遗憾万分地离开了女王学院，却一点儿也不遗憾离开了肮脏的林登大街。又回到了可爱的银色森林，再也不用离开了……因为本地学校已经聘用了她，芭特已经开始在想怎样为银色森林花费自己一年的薪水……事实上是几年的薪水……她有那么多事情想要为它做。她是多么爱它呀！这座房子和房子周围的每样事物都紧紧连接着她的生命和思想。《圣经》里有句话她一直无法理解：“忘记你的亲人和你父亲的房子”。这句话总是让她不寒而栗。这谁能做到呢？

她再次沉浸在对生活的爱恋之中，春天的夜晚，她或漫步于小山上，或漫步于约旦河边，或漫步于被她施了魔法的白桦林的幽径之中。风……静悄悄的黎明……繁星之夜……薄雾笼罩的海滨……春雨中绿油油的景色……都给她捎来讯息，使她想起贝茨……时至今日，芭特念出那个名字时声音还会发颤。

贝茨在哪儿？

在空中跳舞，

就在不朽的溪流旁边。

她的脚步有声音吗？

“不知道贝茨在天堂会不会因为这个想家呢？”芭特指着花园篱笆上的白色丁香花。“她肯定想念每天的落日。朱蒂，这正是她喜欢的那种夜晚。噢，朱蒂，去年春天她还在这儿。整个冬天我都待在女王学院，那时还不是这么难以忍受，因为那里是她没待过的地方。可是这里……似乎每样东西都在提起她。今晚，我闻那朵白色丁香花时，她好像就在我身边。她不再像是死了。她好像就在某个角落里，还是那么可亲可爱。可是，噢，我是多么想她呀！”

“芭特，”是小不点儿的声音，在她手肘边清晰迫切地响起，“你看我性感吗？”

“这个小不点儿以后有我们忙的了，”这天朱蒂刚向芭特这样吐露过。“过不了几年她就熟透了。你汤姆叔叔早就看出来了。难道不仅仅是在昨天吗，他跟我说，他说：‘你会发现她是个棘手货。’哎哟，哎哟，那个小家伙，她不会让人省心的。”

芭特没能意识到小不点儿正在变成一个大女孩。好像就在昨天，她还是个可爱的小宝宝，有着肥嘟嘟的胳膊和脸蛋，表情好像在说“快来抱抱我呀”。而现在，她已经11岁了……一缕既好笑又任性的卷发垂挂在额头中央，竟然到了11岁鼻子上都没像其他小孩那样长雀斑。而且，她的眼睛！怪不得小不点儿被宠坏了呢。只要她悲伤、恳求地抬头看你一眼，就绝不会受到严惩。你不能惩罚一个误入歧途的小圣徒呀。小不点儿的双眼总是在恳求些什么，而且总能得逞。与芭特不同的是，小不点儿经常招来她的密友们，银色森林到处都是她们的身影……“像乌鸦一样呱呱乱叫，”朱蒂随口说道。朱蒂为小不点儿的好人缘感到自豪。至于异性……好吧，如果粘糖果和带有露珠的苹果这些礼物，以及更粘更湿的轻吻意味着什么，那么小不点儿当然“性感”了。

“我11岁那会儿，”芭特用80岁老人的口吻说道，“可没在想这类事，雷切尔小姐。”

“噢，可我是个时髦的孩子，”小不点儿沉着地说。“特丽克丝·宾尼说你必须得性感，要不然男孩子们是不会注意你的。”

朱蒂严肃地摇了摇她那灰白色的脑袋，好像在说：“如果他们年纪轻轻就讨论这些事，那么长大以后会讨论些什么呢？”而小不点儿仍然坚持自己的立场。

“芭特，如果你认为我性感，你就该告诉我。毕竟，小不点儿非常严肃，我宁愿从自家得到信息也不愿从宾尼家得到。”

“她这句话倒是说对了！”朱蒂说。

芭特把小不点儿领到墓地，坐在疯子迪克的墓石上，试着给她一些“信息”。她觉得自己目前必须代替妈妈照顾宝贝小不点儿。妈妈决不能被打扰。

2

然后，阴霾潜伏得越来越近，突然猛扑过来。

妈妈病了……妈妈病得非常非常严重。

妈妈快要死了。

没人这样说过，不过每个人都知道。只有朱蒂顽固地拒绝相信它。朱蒂不会放弃希望。她没接到“指示”。

“我不会相信它，除非我接到指示，”她说。

芭特也不会相信它。

“妈妈不能死，”她不顾一切地说，“我们的妈妈不能死。”

他们早就习惯了妈妈的存在。她一直都在那儿……她会一直都在那儿。怎么会有别的可能呢？

那几个星期，甚至连希拉里都不在芭特身边。希拉里去了西部，帮他的一个舅舅建房子。这个任务让希拉里感到高兴。这正合他的心意。在学会设计房子之前，他想知道关于建造房子从头开始的所有知识。

“去年是贝茨……现在轮到妈妈，”芭特想。

然后是焦灼的期望。请来的那位专家建议做手术。他承认说做手术会有一线生机。不做手术，一线生机都没有。

朱蒂听说要做手术，立刻放弃了希望，也不管指示不指示了。

“哎哟，哎哟，应该死的是我，不是她，”她咕哝道。“我真不明白老天爷这么做是什么用意，我真不明白。”

汤姆阁下高深莫测地眨了眨眼睛。

“猫咪呀，这次你什么忙都帮不上了。你可以不让小芭特长大。可你没办法保护朗·亚历克太太……他们要把她带到医院里切碎。她可是海岸农场塞尔比家的人呀！”

芭特去了楼上妈妈的房间。一个新的芭特……长大了……变严肃了。不过更满怀希望了。只要能有一线希望！

妈妈曾要求支撑着坐在床上，因为那样她或许能看见自己喜爱的绿色田野。她的双手放在被单上。看到妈妈的双手这么白皙、空闲，感觉怪怪的。

第二天她就要被带到医院去了。关于这个，妈妈表现得非常平静，非常随和，也非常勇敢。然而妈妈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妈妈从来不像加德纳家的人那样容易激动。她的精神总是那么安详，所以无论谁和她在一起，总能感受到巨大的平静。她的双眼依然是女孩子那种天真好奇的眼睛，然而在她的心间有种母性的东西，如果你累了或是遇到了麻烦，你总想把头躺在她的怀中。

“苹果树开花了。我真高兴自己还能见它们一面。芭特，有一次我站在苹果花下面，那时我还是个女孩子，就像你一样……当时还有你爸爸……”

妈妈的话音逐渐消失在记忆的欢乐海洋里。

“我的好妈妈，你以后每年春天都会看到苹果花的。你的病会治好，你会健健康康地从医院回来……我已经预定了一个好天气来迎接你回来。”

妈妈微微一笑。

“我希望如此。芭特，我也一直没有对自己放弃希望。不过我想跟你说件事……假如我不回来的话。亲爱的，我们必须面对它。温妮就要嫁给弗兰克了……你将不得不代替我的位置，这你知道。”

“我……我知道，”芭特哽咽着说道。“妈妈，我永远永远不会嫁人，我保证。我会留在这儿，照顾爸爸、席德和小不点儿。席德有了我，也不会想要结婚的。”

妈妈又微微一笑。

“亲爱的，我不是要你保证这个。我喜欢想到有一天你会嫁人。我希望你做一个幸福的妻子和孩子们快乐的妈妈。就像我以前那样。小芭特，我在这儿过得多快乐呀。我嫁过来时只有20岁，还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至于说料理家务，我当时连煮和炖的区别都不知道。后来朱蒂教我……了不起的老朱蒂。芭特，要好好对她……如果我不回来的话。不过我不需要跟你说这个。朱蒂对我那么好。她甚至特别痛恨我干活……她不愿看到我的双手被磨损。芭特，我有过漂亮的双手。不过我不介意为了银色森林而磨损它们。我跟你一样爱它。这里的每个房间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朋友……对我来说都有它自己的生命。我是多么喜欢夜晚醒来，感觉到我的丈夫和我的孩子们都舒适、安全、温暖，平静地睡着。小芭特，这是生活给予一个女人最好的东西了。”

妈妈没有一次性把这些话说完。期间有几次长长的停顿，她非常平静地躺在那儿……微弱地喘息着。时而有可怕的恐惧长矛刺破芭特那崭新的希望盔甲。后来爸爸进来替换她看护妈妈，芭特走下楼，来到黑暗的花园里。其他人都上床睡觉了，连朱蒂也去睡了。她无法上床睡觉……她睡不着。夜晚温暖、和蔼。它就像一位母亲，伸开双臂抱住她。白色的鸢尾花好像满怀希望，在夜色中闪烁着。坏大胆悄悄踱过来，蜷缩在她的膝头。现在，就连坏大胆也能表现得像个信徒了。他知道芭特需要安慰，因此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来给她安慰。

芭特坐在花园的长凳上，直到黎明的曙光出现在雾山上空，这时，坏大胆跑去捉一只正在墓地里觅食的大耗子。这是一个暗淡无风的清晨，这一天已经开始了……妈妈要走的这一天。她还会回来吗？

她不喜欢的那首古老赞美诗里……目及之处都是变化和衰败。

她一直害怕的就是变化。

啊，你这改变者不与我同在。

这终究不是一首令人讨厌的赞美诗……而是应该被人喜爱。能体会到有些东西永远不变，这种感觉多奇妙呀……一种你随时都可以依赖的力量。平静似乎流入了她的心田。

“乖宝贝，你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

“我根本就没睡。朱蒂，我一直都待在花园里……祈祷。”

“哎哟，哎哟，这是目前咱们大家伙唯一能做的了，”朱蒂绝望地说。

没让小不点儿知道最坏的情况，可是这天她在学校里听说了，当天晚上芭特费了好半天劲来安慰她。

“你猜特丽克丝·宾尼怎么说？”她啜泣着说道。“她说她嫉妒我……说家里有人死亡是多么令人激动的事。”

“今晚你跪着你的小瘦腿，谢谢老天爷没让你投胎到宾尼家，”朱蒂一脸严肃地说。

这一天竟然也过去了。晚上，爸爸从城里打来电话说手术顺利完成，妈妈正从麻醉状态中慢慢醒过来。那晚，银色森林的人们都睡了个踏实觉；不过，在他们敢于充满希望之前，还有长长一星期的观察期需要度过。后来爸爸回来了，疲惫的双眼里有一线多日不见的光亮。妈妈会活下去：也许再也不能那么强壮……再也不是曾经的那个她。可是她会活下去。

“哎哟，哎哟，我不是一直都跟你这么说吗？”朱蒂洋洋得意地说道，完全忘记了自己那些令人沮丧的关于“切碎”的恐惧。“永远不会没有指示。汤姆阁下一定知道这个。那只猫自始至终就没有担忧过，完全没有。”

3

妈妈有六个星期不能回家来，在那几个星期里，芭特和朱蒂打理着银色森林，因为海岸农场的两位姨妈都生病了，温妮不得不去救急。芭特沉浸在无比快乐的幸福中。她比以往更爱这座房子相关的一切。精美的抽丝花边桌布、朱蒂钩织的地毯、交织字母图案的被单、装满毛毯的香柏木箱、绣花装饰品、花边碟巾、昂贵、古老、绘有柳树图案的蓝色餐碟、塞尔比祖母的银质茶具，古老的镜子，这些镜子见证了照过它们的每张漂亮脸蛋上岁月的流逝。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有了新的含义。她爱每扇窗子，因为每扇窗子都有自己独特的美丽景致。她爱自己房间的窗子，因为透过它可以看到雾山；她爱诗人之家的窗子，因为透过它能望见海湾的远景；她爱那扇圆窗，因为透过它可以看到整个银色森林；她爱前厅里的窗子，因为它正对着花园。至于阁楼的窗子，透过它们，世界上值得看见的样样东西都能看到，有时芭特去阁楼不为别的，就为透过那些窗子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和朱蒂没有让自己成为干活的奴隶。每隔一会儿芭特就会说：

“现在，朱蒂，让我们停止思考家务，想想野草莓吧，……或者那些蕨类……或者六月喇叭花，照现在的情形，它们将会蔓延到各处。”夜幕中，她们会一如既往地坐在后门台阶上，朱蒂讲有趣的故事，芭特被逗笑，直到她打瞌睡。

“哎哟，哎哟，小芭特宝贝，你真会干活……过一会儿就停下来乐一乐。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秘诀。你海岸农场的姨妈们……她们从来都不笑，所以才经常病魔缠身。”

“朱蒂，布莱恩舅舅和杰西舅妈要来这儿过周末。我得剪些鸢尾放在诗人之家。我真喜欢整理那个房间给客人住。咱们得准备一个鲜奶油苹果馅饼。那是布莱恩舅舅最喜欢的甜点。”

芭特总是记得哪位客人喜欢吃什么。正如朱蒂所言，她是“天生的厨子”。她喜欢下厨，令她感到高兴的是，起码在这件事上自己不逊色于任何地方任何年龄的女人。她写给妈妈、希拉里和老同学的所有信，几乎都是这样开头的：“我刚把东西放进烤箱里。”食品储藏间里从没断过香辣饼干，还有，她做的蛋糕松软可口，完美至极，令朱蒂无话可说。至于水果蛋糕，有一天她充满自信地和面、烘烤，完全一个人独自完成，用朱蒂的话说就是，在银色森林，从来没有哪个水果蛋糕能跟这一个媲美。

“宝贝，我从来都做不好水果蛋糕，”她悲伤地说。“你伊迪丝姑妈总是说只有天生的淑女才能做出真正的水果蛋糕，也许她说得对。可是，要不是我刚来银色森林那会儿受到了点挫折，也许我早就学会这门手艺了。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做出一个水果蛋糕来，关于它，我更想收到的是热心而不是指手画脚。那时你叔叔贺拉斯还在家……他是个小淘气……到处闲逛，什么都好奇，可能刚挨了一顿揍。‘朱蒂·普拉姆，你打算往水果蛋糕里放什么呀，’他说，一副好奇的样子。‘每样东西都放一点点，’我简单地说。当我转身摆列盘子时，那小鬼做了什么呢，他竟然将时钟架上墨水瓶里的墨水全都倒在了我的蛋糕里……我却一点儿都不知道。当然了，你伊迪丝姑妈说过，好的水果蛋糕应该是黑色的。我的蛋糕足够黑到讨她欢喜了，小芭特宝贝。”

银色森林有了《主妇助手》之后，芭特每发现一个新食谱就狂喜万分，然后做给其他所有人吃。她喜欢全神贯注地盯着杂志上的那些广告图片……那些可爱的饼干、水果、蔬菜……小巧可爱的白萝卜和胡萝卜……卷心菜……红菜头……有绿色小芽的金色芦笋。她喜欢去城里购物。那儿的商店里有某些东西，她的东西，尽管她还没有把它们买到手。她喜欢巧妙地吓唬屠夫、强迫杂货商不受引诱，不屈服,以维持收支平衡。她喜欢想象疲倦和孤独的人们为了休息、食物和爱而来到银色森林。

她按部就班地做事，从中体会到一种深深的满足感。她完全沉浸在这偶尔降临到银色森林的美妙沉默之中，每个人都静静地忙碌着，猫咪们在窗台上晒太阳。

然后就到了为妈妈回家做准备的时候！

第三十六章
安慰物

1

“爸爸走路比以前慢了，”温妮叹了口气说道。这是八月的一个闷热的午后，她和芭特正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剥豌豆，坏大胆蹲在她俩中间。偶尔一阵微风吹来，吹动门口那棵山杨树幼树的叶子，哗哗作响。芭特爱那颗山杨树。几个夏天过去，它已经不知不觉长大了……朱蒂总是吓唬说要把它砍掉……后来突然之间它就从一棵小树苗变成了一棵大树。再后来，爸爸声称必须得砍掉它，但是芭特成功地为它求了情。

“再过一两年它就能给台阶遮凉了。爸爸，想想在夏天的夜晚，月光透过它洒落下来的样子吧。”

爸爸耸了耸肩，同意了。谁都知道芭特无法忍受树被砍掉。可不能让这孩子把她那金褐色的眼珠哭出来。

席德正在水塘附近堆燕麦垛。据说席德堆的燕麦垛是爱德华王子岛上最棒的。

爸爸穿过院子去水塘附近的田里时，芭特焦虑地目送着爸爸。他确实走路比以前慢了；背驼得也更厉害了。然而她是多么讨厌承认这些呀。

“还能指望什么呢？过去这几个可怕的星期里，我们不知道妈妈能不能活下来。而且我认为他一直都没有真正从乔离家这件事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温妮又叹了口气说道。芭特敏锐地看着她。过去的这几天里，温妮一直都非常恍惚，不易接近。芭特突然记起来自己好长时间没听见温妮笑了……自从什么时候开始呢？自从昨晚弗兰克·拉塞尔没来她们家开始。实际上他已经有一星期没来她们家了。

这一年，人们一直以为温妮和弗兰克会在秋天结婚。整个冬天，朱蒂都在“疯了似的”钩织地毯。芭特不喜欢这个想法，然而她不得不面对和接受它。

“温妮，发生什么事了，亲爱的？”

“什么也没发生，”温妮不耐烦地说。“芭特，别瞎想了。”

“我没瞎想。你最近有点儿……离谱……有一星期了。你和弗兰克吵架了？”

“没有，”温妮缓慢说道。她的脸变得苍白，双眼噙着泪花。她必须告诉某个人，而现在妈妈决不能被打扰。当然，芭特还这么小，理解不了……温妮仍然把芭特当成孩子……然而告诉她总比谁也不告诉好一些。

“只不过……当我告诉他我们今年秋天……或许几年之内都没办法结婚时，他有点儿生气。”

“可是……温妮……为什么呢？我还以为事情都定下来了呢。”

“是都定下来了。在妈妈生病之前。可是芭特，你非常清楚，现在一切都改变了。我们只能面对现实。妈妈也许会陪我们很多年，可她将永远是个病人。你将去当老师，而朱蒂已经上了年纪。她没办法做完这里所有的事，就算你从学校回来后帮忙也做不完。就算爸爸支付得起，雇个人来帮她，这会让她心碎的，况且爸爸也支付不起。所以眼下我必须放弃嫁人的一切念头。当然，弗兰克不喜欢这样，可他也只得迫使自己同意了。如果他不同意……好吧，有那么多女孩等着为他料理家务呢。”

尽管努力控制，温妮的话音还是颤抖了。想到所有那些心甘情愿的女孩，她痛苦极了。弗兰克一直非常……执拗。拉塞尔家的人不喜欢等待。她知道他不会等她好几年。即便他等了……到时候他们就都老了，累了，生命里的第一束花朵会变得枯萎无味。就像可怜的苏菲·莱特。她和戈登·多兹等了15年，直到她那瘫痪的父亲去世；苏菲永远都不像是个新娘。她只不过是个枯萎的小女人，不再十分在意自己是否嫁人。然而，温妮在说出自己的决定时没有表现出丝毫踌躇。银色森林的女孩具备良好的品德。她们总是将职责放在第一位；即便整个世界都嚷嚷说这个词已经过时，要及时抓住你想要的东西，让其他一切都见鬼去。

仅仅是一瞬间，一阵狂喜掠过芭特心头。温妮到底是不会嫁给弗兰克了。银色森林不会再有变化了。她和温妮、席德，会继续生活在这儿，照顾爸爸妈妈，爱银色森林，彼此相亲相爱，不用介意外面变化的世界。那该多好呀。

可是温妮的双眼！它们看起来像是被践踏了的紫罗兰，又红又肿。

芭特一直理解不了温妮怎么能这么爱弗兰克。弗兰克……如果你不是因为他正要偷走你的姐姐而恨他的话……是个挺好的家伙，有着健康的粉色脸颊和沉着的灰蓝色眼睛。可他不带任何浪漫色彩……不会说甜言蜜语，也没有拉腊式的忧郁……看不出他到底有什么迷人之处，能让温妮一听到他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就慌了神。

温妮看中了他什么呢？芭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看到温妮那双眼睛，刚才那些不合常理的快乐都从芭特心头消失了。这真是荒谬，温妮的双眼竟然看起来这么……仅仅是荒谬，仅此而已。而且完全不必要。因为她，芭特，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温妮，你开什么玩笑？你当然要嫁给弗兰克啦。我不会去当老师的。妈妈一回来我就决定了。我会留在这儿帮助朱蒂。”

“芭特，你不能这么做。为了拿到资格证书，你在女王学院那么努力地学习，让你放弃当老师不公平……你应该抓住你的机会……”

芭特笑了。

“我的机会！原因就在这儿。我已经抓住了我的机会……我一直都渴望着的机会。留在银色森林、照管银色森林的机会。我不想去当老师。谁知道我在本地学校会不会进展顺利呢？我也许不得不再离开一年……诸如此类……可是我们不需要那样。当然，只要妈妈能够身体健康结实，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不得不去天涯海角。不过既然她不能……嗯，总之，知道自己可以留在家里，我感到特别心安。”

“爸爸会怎么说呢？”

“爸爸知道。哎呀，温[1]，他知道后如释重负。他之前只想着你就要嫁人，不知道家里的事该怎么办。因为他也不想让我因为不得不放弃当老师而失望。失望！”芭特又大喊一声，“温，父母们根本不是许多恐怖故事里所讲的那种自私的人。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为了他们而牺牲或放弃什么。他们希望孩子们幸福。”

“所有父母，但除了一些怪人，”朱蒂将她的小纺车取出来放在月台上，毫无顾忌地插嘴道。“哪怕在父母们当中也往往有些怪人。哎哟，哎哟，不过不是在姓加德纳的人当中。”

“我想，”温妮声音打着颤说，“芭特，要是你不介意剥完这些豌豆……我要到楼上去一下。”

芭特咧开嘴笑了。温妮要上楼去给弗兰克写信。

“朱蒂，这个秋天温妮很可能要嫁给弗兰克了，”芭特咽了口唾沫说道。仿佛话一说出口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哎哟，哎哟，宝贝，这样不挺好吗？她会做饭也会缝衣服。她懂得怎么和别人相处。她还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不该笑。哎哟，哎哟，她适合嫁人。咱们银色森林已经有11年没举办过婚礼了。当然了，这有点儿太像天堂了，既没有人嫁出去，也没有人娶进来。”

“乔治·尼科尔森就要和玛丽·贝克结婚了，”小不点儿宣布道，抱着她喜欢的斑纹仓库猫到处闲逛。“他要是肯等到我长大就好了。比起玛丽，我肯定他会更喜欢我，因为她太没趣了。我心情舒畅时，可是非常有趣的。啊……噢，快看坏大胆呀。”

自从小不点儿把这只仓库猫带到房子里来，坏大胆就遇见了对手。这只仓库猫骨瘦如柴、丑陋无比，可谁都不敢冒犯她。坏大胆怕她怕得要命。看到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攻击并吓跑一只完全可以爪子一挥就能将她撕成碎片的动物，这真是太有趣了。坏大胆逃到院子里，穿过墓地，跨过肉饼田，并发出恐惧的叫声。

“看呀，汤姆阁下看得正起劲呢，”朱蒂咯咯笑道。

“咱们银色森林的猫都是好猫，”小不点儿沾沾自喜地说道。“有趣的猫。他们有种派头。他们走路昂首挺胸，尾巴翘得老高。别人家的猫总是鬼鬼祟祟的。我这样说的时候特丽克丝·宾尼笑了，她说：‘你快变得跟芭特一样热衷于你家的老银色森林了，认为什么都比不上它。’我告诉她说：‘好吧，确实什么都比不上它。’芭特，我说得对吧？”

“是的，”芭特开心地说道。“不过你的仓库猫回来了，我看你最好还是把它放到仓库里去，趁爸爸还没看见它。你知道他不希望我们鼓励仓库猫来房子里。他说他能忍受汤姆阁下和坏大胆，是因为已经习惯了。”

“朱蒂，汤姆阁下几岁了？”

“哎哟，哎哟，几岁了？只有老天爷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12年前来这里的，当时看起来就跟现在一样老。大概他没有年龄吧，”朱蒂神秘地总结道。“你该不会以为他还是只小猫咪吧？”

“朱蒂，我敢说他会讲奇怪的故事。猫不会说话真是个遗憾。”

“说话吗？小宝贝，谁跟你说它们不会说话呢？我的爷爷有一次就听见过两只猫说话，不过他一直都不肯说那两只猫说了些什么……不，它可不想给我们人类带来麻烦。正如上个星期日我告诉席德的，当时他正疯狂地乱吼，因为坏大胆在他做礼拜穿的裤子上睡觉来着，因此裤子上沾满了猫毛，我对他说：‘席德宝贝，随你对一只猫怎么想，不过什么也不要说出来。可别让猫王听见了！’”

“朱蒂，要是猫王听见了他说的话，就怎么了呢？”

“哎哟，哎哟，小不点儿，让我们把这个故事留到寒冷刺骨的冬天晚上，你温暖舒适地和老朱蒂睡在一起的时候再讲吧。那时我会告诉你在古老的爱尔兰，发生在一个男人身上的事，他说到猫时声音太大了点儿，太不小心了。这种故事不适合在夏天的午后讲，而且这里还即将举办一场婚礼。”

2

温妮将在9月末结婚，六个星期以来，银色森林逐渐习惯了按部就班的准备工作。朱蒂在酒窖里新装了一个置物架，摆满了为温妮准备的红宝石色的果酱罐。诗人之家的木制品都要被漆成灰绿蓝色，然后就到了挑选墙纸搭配这种颜色的激动时刻。然而芭特讨厌扯下旧墙纸。它在墙上待了那么长时间了。她憎恶大厅里的椅子被重装椅罩。在这个旧房间里有种和谐的意境。新东西将这种和谐打乱了。可是银色森林必须盛装露面，因为温妮将要有一场盛大的婚礼。

“这个家里确实应该来场盛宴了，”朱蒂欢天喜地地说。

“那就意味着大量的工作，”伊迪丝姑妈不以为然地说。

“工作？你说得对。我们都忙得像一只母鸡领着一只小鸡。我只超前了一步。不过我可不喜欢你那种鬼鬼祟祟的婚礼，好像人们因为它而觉得丢脸似的。我们将举办一场令人骄傲的婚礼，双方的每个亲戚都要到场，好多的礼物，两个伴娘，一个花童……哎哟，哎哟，还有温妮的嫁妆！银色森林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嫁妆。她所有的内衣都是手工做成的。‘一英尺的手工活抵得上一英里的机器活，’我对宾尼太太这样说，当时她说她表姐的女儿有两打各式各样的嫁妆。夜晚，当我爬上我的阁楼小屋时，感到舒服极了，仿佛刚从节骨眼上被拽回来一样。”

“噢，朱蒂，你我就要变成老女人了，”芭芭拉姨妈叹了口气说道。

朱蒂看起来非常震惊。

“是呀，是呀，不过，嘘……别说这个了，宝贝，”她担忧地耳语道。

温妮梦想有件婚纱……每个女孩都想拥有的那种婚纱。每个人都喜欢这件婚纱，除了伊迪丝姑妈，她惊骇于它的长度。温妮结婚那会儿，人们的裙子短得不能再短了。几年来，伊迪丝姑妈一直祈祷女人们的裙子应该长一些，不过显然她的祈祷都白费了。

“这是特殊情况，祈祷也没用，”汤姆叔叔一本正经地告诉她。

温妮从一片忙碌中穿过，眼中带着自豪，心里美滋滋的，梦幻般地微笑着。弗兰克来银色森林的次数太频繁了，朱蒂都有点儿对他不满了。

“他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我可不喜欢他什么都管，”她嘟囔道。

“弗兰克的心思都在温妮身上，”芭特相当冷淡地说。“我认为这挺好的。”她终于把弗兰克当做这个家里的一员接受了，于是马上为他辩护起来，甚至是针对朱蒂。

“我真想知道弗兰克是怎样向温妮求婚的，”小不点儿说道，她正在用淡绿色的白芷片和深红色的樱桃帮芭特装饰蛋糕。“我猜他肯定表现得浪漫极了。你觉得他下跪了吗？”

席德进来喝水，他大声喊道：

“小不点儿，现在不兴那个了。弗兰克只是跟温妮说：‘怎么样，小家伙？’我听见他说了，”为了安慰下自己的良心，席德在小不点儿背后朝朱蒂挤了挤眼睛。

“等我长大了，不管谁向我求婚，都得比这浪漫得多、动人得多。我可以肯定地说，如果他希望我听他说话，”她说道。

“青蛙王子求爱，”朱蒂神秘兮兮地说。

[1] 温妮的简称。（译注）

第三十七章
温妮的婚礼

1

婚约在报纸上登了出来……这是种新时尚，遭到了朱蒂的反对。

“哎哟，哎哟，有很多不能终成眷属的例子，”她嘟囔道。“当然了，在未来的三个星期里，如果有任何不幸发生在弗兰克身上，那我们可就出丑了。就像马吉·尼科尔森……在婚礼的前一星期她的情郎失忆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待在收容院里。宾尼家的人不会笑话我们吗，要是婚礼最后没有举行的话。”

距婚礼……温妮的婚礼只剩三个星期了，到时她将永远离开银色森林。有时，芭特感觉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弗农·加德纳开玩笑似的对温妮说：

“下次见面，我就得叫你拉塞尔太太了。”芭特跑到楼上哭了起来。温妮竟然会变成拉塞尔太太。这个变化听起来太恐怖、太不可思议、太遥远了。她的温妮！

眼泪并没有使飞速的时间停下来。婚礼就要在教堂里举行了。芭特希望温妮在家里举行婚礼，就在草地上那棵紫叶山毛榉下面。妈妈去不了教堂。可是弗兰克希望婚礼在教堂里举行。拉塞尔家的人是圣公会信徒，一直以来都是在教堂里举行婚礼的。弗兰克得逞了……“当然了，”芭特轻蔑地向空气中说道。

芭特和朱蒂两人忙于烘焙和搜罗最喜欢的食谱……由于需要的鸡蛋太多，这些食谱已经多年不用了。单是传统的银色森林喜饼就需要三十多只鸡蛋。

海岸农场的姨妈们和斯沃洛菲尔德的姨妈们用篮子送来许许多多的美味糖果。芭芭拉姨妈的篮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饼干……桔子味饼干、枣椰子饼干、香草味薯片、胡桃棒，等等，只有老天爷才知道究竟有多少。

“哎哟，哎哟，咱们的婚宴桌可不会像罗娜·宾尼那样的，”朱蒂欢喜地说。“当然了，可怜的宾尼太太认为，如果她把她的饼干切成十几种不同的形状，它们就会有各种不同的口味了。现在，小芭特宝贝，看着点儿那些小鸡，我要去粉刷篱笆了。”

黎明时分，坏大胆的叫声响遍整个银色森林，表明他捉到了耗子，接着朱蒂的脚步声在厨房台阶上响起。早晨的静谧被最后一刻的忙碌打破了。前一晚刚下过雨，现在是个晴朗、崭新、可爱的世界，它的脸被洗得干干净净，正朝太阳眨着它那天真的眼睛。

“当然了，因为今天是预定好了的日子，”朱蒂说道，她在耙草坪，知更鸟正在那儿捕捉又肥又长的虫子。

芭特一口早餐都吃不下。看到温妮吃得这么开心真是令人震惊。芭特非常肯定，如果是她自己就要嫁人，那么提前一星期她就会吃不下饭。当然，她也不希望温妮像那个傻乎乎的莉娜·泰勒一样，据说她结婚前哭了一个月。可是，马上就要离开银色森林了，怎么还能有食欲呢？

上午像旋风般过去了。婚宴桌必须摆好……噢，为什么一家人必须得像这样被拆散？芭特像丢了魂一样在色拉、果冻、蛋糕中间忙碌着。明天这个时候温妮就属于令一个家了。每个人的位置都安排好了；芭特非常拿手巧妙地给人们安排座位……只有她自己、席德和小不点儿留在银色森林了。那些房间被她布置得好看极了。那个小壁龛，汤姆叔叔管它叫“拥抱角”，是一个由金色圆靠垫布置而成的安乐窝，那些靠垫像一个个小太阳……在温妮就要离开的这个时候，在这些东西上感受到快乐是多么可怕的事。

必须剪些花来。通常，芭特不喜欢剪花。她总能在她的万花丛中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这让她一想起要剪掉它们就觉得难过。可是现在她疯狂地乱剪一通。

婚宴桌看起来非常漂亮。破坏它将是非常可耻的事……餐后它将会杯盘狼藉。可是，正如朱蒂所说，这就是生活。

“不管怎么说，银色森林看起来美极了，”芭特处在一阵暂时的欣喜中这样想道。

在某种程度上，这完全像是很久以前黑兹尔姑妈婚礼的翻版。每个人梳妆打扮时，也有同样的混淆。汤姆阁下是这个房子里唯一平静的一个。朱蒂心烦意乱，因为她看到坏大胆飞快地穿过大厅，嘴里叼着一只死掉了的特大耗子，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他把那只耗子怎么样了。那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小不点儿，穿着坠满鲜花的雪纺裙，不厌其烦地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她试了房子里所有的镜子，看哪面镜子的效果最好。对小不点儿来说，自己年龄太大而不能做温妮的花童这件事是一粒苦药丸。黑兹尔姑妈6岁的女儿艾美被选中做花童，因此小不点儿暗下决心要把自己打扮得比她还漂亮。

“芭特，我的鼻子看起来怎么样？你觉不觉得它太大了？”

小不点儿总是担心自己的鼻子。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它太大了，我看不出你能拿它怎么办，”芭特笑着说道，“别担心你的鼻子了，小不点儿宝贝。你看起来可爱极了。”

“芭特，我不能在鼻子上扑点儿粉吗？求你了。我都11岁了。”

“那样只会让别人更注意你的鼻子，”芭特警告她说。

小不点儿只好默认了。她向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看了一眼。

“我已经决定了，”她郑重其事地宣布道，“我要在20岁结婚，要生三个孩子。芭特，我必须得吻弗兰克吗？”

“反正我不吻他，”芭特愤愤地说道。

照朱蒂的说法，自己一心想“见证婚礼”，因此她再次将粗线裙和爱尔兰土腔丢在了一边。她盛装出场，英语发音也非常标准。只是裙子有点儿紧。芭特费了好半天力气才把朱蒂塞进了那件裙子里。

“当然了，做这件裙子时我是有腰的，”朱蒂哀伤地说。“芭特，你会不会觉得它有点儿过时了？”

芭特拿来一些花边，并用它创造了奇迹。朱蒂感觉很是“害羞”。

妈妈已经穿戴整齐，庄重地坐在大厅里，她头发灰白，蓝色的双眼无比温柔。芭特猛然间痛苦地意识到，妈妈在这一年里老了许多。然而，她看起来就像一幅画，身穿玫瑰装饰的银灰色漂亮长裙，脖子上戴着出院那天爸爸送她的项链……那是一条琥珀项链，那些琥珀像一颗颗金色的露珠。爸爸终究还是决定自己不去教堂了。在最后一刻，他决定自己不能留下妈妈一个人。于是，必须由汤姆叔叔将新娘交到新郎手中。温妮对于这一点儿不怎么高兴。他那毛糙的大黑胡子太过时了。不过温妮今天太高兴了，因此对什么都不是太介意。她穿着嫁衣，完全是一个精美的、闪闪发光的小东西，脸上和眼睛里都写满了爱和狂喜。芭特看着她，喉咙哽住了。弗兰克·拉塞尔突然间成了能够让温妮看起来如此这般的那个男子。她原谅了他成为她姐夫的这一冒犯。

厨房的时钟指向四点五十分，客厅的时钟指向五点多，餐厅的时钟刚刚敲响五点。这意味着现在的时间是五点一刻，出发的时间到了。

2

坐在拥挤的教堂里，里面装饰着黄褐色的虎百合和柠檬色的剑兰……那些女孩子为温妮布置的……为了避免哭出来，芭特起劲地想这想那。温妮郑重其事地警告过她了……“芭特，你要是敢在我的婚礼上哭……”很久以前在黑兹尔姑妈的婚礼上她就差点儿哭出来，而现在比那时要糟糕十倍。

看到新郎的脸那么苍白真是奇怪……他的脸平时总是红扑扑的。不过他看上去不错。她很高兴他长得英俊。如果银色森林必须得有姻亲，那就应该是些好看的姻亲。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照在汤姆叔叔的大胡子上，因此它看起来成了紫色……像亚述国国王的胡子。温妮说了“我愿意”。多么庄严呀！这句话说与不说，将改变人的一生……甚或历史进程。假设拿破仑的母亲当时说了“不”，而没有说“是”？哎呀，结束了……结束了……温妮已经是弗兰克·拉塞尔太太了……新婚夫妇正走进小礼拜室……布莱恩舅舅的女儿诺尔玛正在唱婚礼颂歌……芭特回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扇诺尔玛耳光的那天。

讨厌的萨姆·加德纳老表亲正隔着凳子跟她嘀咕什么呢？“我想知道在这个教堂里有多少夫妻想要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有多少呢，到底？也许老马尔科姆·麦迪逊，据说他一生只笑过三次。也许杰拉尔德·布莱克，他妻子那么热衷于拍苍蝇，以至于有一天在教堂里，她探过身子在杰克逊·拉塞尔的光头上拍死了一只苍蝇。或者亨利·格林太太，芭特觉得那个人的丈夫看起来真像他自己的墓碑。她不知道朱蒂给自己讲的那个关于他的故事是不是真的……朱蒂说有一天他在学校被老师揍了一顿，因为那个老师逮住他正在写字板上给那个有吉普赛血统的劳拉·佩里写情书。这不可能……就凭他长着一张苏格兰教会长老的嘴。为了减轻一下等待的无聊，约翰·加德纳大叔正在抓紧时间小睡。不是有传言说，有一天他在炉火边打瞌睡时他那只木腿烧着了？那边是詹姆斯·摩根太太，她从未原谅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卡尔·波特，因此从未进过女儿的家门。一家人怎么可能做出那样的举动？

艾伯特·科迪太太……婚前叫莎拉·马朗。朱蒂有个关于她的故事。“哎哟，哎哟，她有个好脾气的伐木工……围着她转了好些年，一直都没结果。莎拉去探望住在哈利法克斯的姨妈，信里面写了很多关于她情郎们的事和她在那里的快乐时光。他吓坏了，于是写信给她求她回家来嫁给他。当然了，莎拉告诉他的没有一句是真话。她姨妈病得特别严重，而且脾气暴躁，因此她待在姨妈家根本就没出去过。”

莎拉·科迪是主日学校的老师，在她那好脾气的艾伯纳身旁看起来非常温顺、虔诚。那个故事很可能是朱蒂编造的。

（讨厌的史蒂芬·拉塞尔太太在小声嘀咕什么呢……“错选了个比她自己还漂亮的伴娘。”这不是真的……不是……论长相，艾莉·拉塞尔连温妮的一半都抵不上。）老格兰特·麦迪逊，有一次他告诉爸爸他在古老的历史故事里读了太多恐怖的事情，已经不相信上帝了。不相信上帝是多么可怕的事呀。那样还怎么生活呢？斯科特·加德纳太太曾用什么方法去掉了自己脸上的皱纹……朱蒂轻蔑地说那是“美丽骗局”。温妮怎么还没回来？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温妮了……只有一个被称作弗兰克·拉塞尔太太的神秘陌生人。小不点儿宝贝在想什么呢，她眼神迷离地注视着色彩斑斓的窗户，沐浴在它蓝色和金色的光晕中。她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芭特惊讶地回想起自己曾经不希望小不点儿来到这个世界上。

3

又回到了家里。握手、祝贺、吻别。芭特甚至吻了弗兰克。她紧紧地拥抱了温妮。

“亲爱的，祝你有很多很多的好运，”她耳语道。

然后，她必须飞奔向自己带饰边的薄纱围裙。冷鸡尾酒必须从冰窖里拿出来，糊状鸡肉被放进小馅饼里，结婚礼物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孩子们像一朵朵小玫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房子里到处都是人。加德纳家的所有人、有一半加德纳血统的所有人、塞尔比家的所有人、拉塞尔家的所有人，都在这儿。“这看起来像审判日，”拉尔夫·拉塞尔老表亲说。芭特从他身边飞速经过时他拽住了她的胳膊。

“朗·亚历克的女儿。我听说你出落成美人了，嘿？让我看看。不，不，算不上美人……而且你也没有聪明的头脑，他们告诉我说你有……不过你有你自己的特点。你会得到一个男人的。”

人们一说到结婚的事就没完没了！这真令人讨厌。就连上了点儿年纪的艾勒里·麦迪逊，还在祝贺自己逃脱了婚姻的圈套，这时他喊芭特“心肝”，而且告诉她，如果她愿意，他会娶她。

“如果你能等到咱俩都长大，也许我会考虑的，”芭特回敬道。

“哎哟，哎哟，就该这样回答他们，”她俩点蜡烛时朱蒂这样对她说。“我也马上回敬了他，当时他跟我说，他说：‘朱蒂，你也该结婚了。’‘男人是多么讨厌敢于不依靠他们的女人呀，’我说。当然了，我一直到处冷落男人这种生物。他们除了弄乱我的厨房和毁掉我的地毯，别的什么都不会。老杰里·拉塞尔对我说，他说：‘普拉姆小姐，你觉得上帝就是上帝，还是只是万物的起源呢？’马克·拉塞尔脸上的表情像法官一样严肃，他说：‘普拉姆小姐，关于今年秋天政府举办的选举活动，你有什么看法呢？’当然了，难道我不知道他俩在故意调侃我吗？我就跟他俩说，我说：‘你们还不如刚出生时聪明呐，假如你们不知道婚礼上不是谈上帝或政治的地方。而且如果你们停止叫我普拉姆小姐，我会非常感激你们的，’我说，于是他俩就闭嘴了。当然了，小芭特宝贝，难道这场婚宴不隆重吗？杰克·拉塞尔对我说：‘她是你们银色森林迄今为止最漂亮的一位新娘，’我对他说，我说：‘你这辈子总算说了句中肯的话。’不过那只白金戒指，你觉得它真的合法吗？我觉得如果是一只老式的金戒指，温妮会感觉更安全一点儿的。”

“朱蒂，我怎么能受得了眼看着温妮离开呢？”

“小芭特宝贝，你必须微笑着把她送走。不管待会儿怎么样，你都要微笑着把她送走。”

第三十八章
泪水与欢笑

1

都结束了。温妮已经走了。

“芭特宝贝，”她耳语道，双眼里充满了温柔，向她告别，“一切都好极了。我对自己的婚礼非常满意。你和朱蒂真是太棒了。”

芭特努力按照朱蒂的嘱咐想要微笑，可是当朱蒂找到她时，她正看着欢宴之后的残羹剩饭，她说道：

“朱蒂，能够……停止微笑……不是很好吗？我……我希望一百年之内银色森林再也不要有婚礼了。”

“哎呀，我倒希望咱们这儿每天都有婚礼呢，”小不点儿说道。“我猜下一个是你的。再就轮到我了。也就是说，”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如果有人要我的话。我可不想当个老处女。”

“当然了，不过别再打击我了，”朱蒂说道。“我就是个老处女。”

“我总是把这给忘了，”小不点儿懊悔地说道。“朱蒂，你一点儿都不像是个老处女。你是……你就是朱蒂。”

“圣约翰岛的罗纳德·拉塞尔先生跟我说妈妈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芭特说道。

“就因为他说了这个，你就会永远喜欢罗纳德·拉塞尔先生了吧。我也认为他说得对。你听到他对温妮说的话了吗：‘你要把他调教成长老教会的一员吗？’……他指的是弗兰克。温妮就说话了，她说：‘长老会教会的人不是调教出来的，他们是天生的。’哎哟，哎哟，不正应该这样回敬这位自作聪明的绅士吗？我认为圣约翰岛不可能胜过银色森林。他有他自己的野心，他那个人。不过我倒是待见爱吃的男人。”

“他是国会议员，”芭特说，“他们说总有一天他会成为首相。”

“就他，他父亲是那个又矮又卑鄙的老拉塞尔！没什么戏！”朱蒂轻蔑地说道。

“真希望那些照片能拍成功，”小不点儿说道。“那里面也有我呢。”

“不管怎么说，温妮没有像琼·麦迪逊结婚时那样被拍下胳膊搂着新郎。我说那样真不体面。现在，小芭特宝贝，我们现在开始清理，还是留到明天早上呢？”

“怎么样都行，朱蒂。”

“哎哟，哎哟，现在你是这儿的女主人了，温妮已经走了，你妈妈永远不能被打扰。现在是你下命令，我服从。”

“朱蒂，别瞎说了。我怎么能给你下命令呢！”

“小芭特宝贝，我情愿你给我下命令，”朱蒂坚决地说。

芭特犹豫了。她默默接受了银色森林的主导权。

“好吧，朱蒂。我们今晚就把活儿留着。咱俩都累了。你还记得黑兹尔姑妈举行婚礼的那天晚上咱俩清理餐厅的情景吗？”

“是你这个宝贝，为了忍住不哭，像小奴隶一样地干活呢。”

“后来你给我讲有趣的故事：朱蒂，咱们把火生起来吧……空气有点儿冷飕飕的，一年当中头一次生火多好玩呀。咱们坐在火边，你讲故事给我听吧。”

“小芭特宝贝，我所有的故事你听了肯定不下一百万遍了。可我在想啊，今天我看见了乔·凯勒夫妇——他娶她做妻子是因为他中意的那个女孩抛弃了他，而她嫁给他是因为海岸农场的山姆·米勒抛弃了她。那么，你认为结果会怎么样呢？”

“我认为他们不会很幸福，朱蒂。”

“哎哟，哎哟，我的心肝，这你就说错了。他们的婚姻非常成功。你要知道，这就是生活。”

“朱蒂，生活真怪呀。就说温妮和她的弗兰克吧……她似乎一点儿都不害怕或担忧。要是我，我会被吓坏的……我永远都无法肯定自己爱某个人爱到可以嫁给他。再比如今天……在我内心深处，我讨厌温妮离开……可表面上，我也像其他人一样激动兴奋。”

“总有些事会磨掉事物的棱角的，”朱蒂犀利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什么东西像你认为的那样坚不可摧。”

希拉里开车把其中几位客人送到车站后返回来，他走进来，加入她们。坏大胆一整天都在生闷气，因为没有人夸他，现在他趴在地毯上，蜷成一团，原谅了这个世界。“路易莎老姨妈”看见那么多人来来去去，现在正从墙上向下看着他们。那些白猫依然朝气蓬勃地欢呼雀跃着。“威廉王”依旧沿博因河傲慢地踱着步子。重回悠闲和宁静，这种感觉真……不错。然而芭特担心在所有这些忙乱过后，回楼上上床睡觉时可怕的寂静和沉默会向她猛袭过来。她把希拉里留到很晚，对他特别好，因此当他在有白杨图案的门口台阶上向她说晚安时，他大着胆子要她吻他。

“我当然会吻你了，”芭特和蔼地说道。“今天我已经吻了那么多朋友，多一个少一个也没关系。”

“我不想要朋友间的吻，”希拉里说道……边说边走掉了。

“哎哟，哎哟，你本该吻他的，”朱蒂说道，她总能听见和自己无关的事。“他马上就走得远远的了，可怜的孩子。”

“我……我……挺想吻他的，”芭特哽咽着喊道。“别……别……说他要走。我今晚受不了这个。”

2

上床睡觉时，芭特感到孤独极了。没有了温妮的笑声，整座房子显得空空荡荡的。那面镜子曾映照出她的脸。她原先经常坐的那把空荡荡的小椅子说明了一切。她不穿了的那双可爱的拖鞋，本来可以整晚都跳舞的，温妮经常穿着它们跳舞，现在它们则在床底下互相依偎着，看起来就像她的双脚刚刚离开似的。她的香味依然逗留在房间里。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芭特将身子探出窗外，呼吸着新鲜的冷空气。从灌木丛传来的风声听起来有些怪异。一只狗在朝斯沃洛菲尔德那边吠叫。芭特原来相当肯定，当剩下自己一个人时，她会将自己抛在床上，处在极度痛苦中。可是这个世界上依然有月光……银色森林依然有猫头鹰。家里忠诚的老成员们依然占有很重要的地位……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将是不错的事。

房子总是在欢宴过后的黎明看起来无比凄凉和孤单。芭特整理收拾了整座房子，从地窖到阁楼全部恢复了原样，在这过程中她也感受到了快乐和安慰。礼物们被包好，送到了海岸农场。从报纸上读到这场婚礼的报道感觉真有趣。

新娘婚前叫温妮·弗莱德·阿尔玛，亚历克·加德纳夫妇的女儿。这句话让芭特感到受伤。难道温妮不仍是他们的女儿吗？伴娘们身穿粉色乔其纱裙，佩戴粉色马海毛帽子和甜豌豆花束。花童小艾美·麦迪逊身穿粉色巴里纱长罩衫，非常可爱。小艾美的名字和着装竟然也出现在报纸上！芭特丽莎·加德纳小姐，新娘的妹妹，身穿金盏花图案的巴里纱裙，十分迷人。还有，哎哟，哎哟……朱蒂·普拉姆小姐身穿蓝绸裙，佩戴玫瑰胸花。这一定是那个多管闲事的珍·拉塞尔加进去的。朱蒂高兴极了。她的名字出现在醒目的位置，和新郎的姑妈相提并论，也就是那位身穿黑缎子裙、傲慢自大的罗纳德·拉塞尔太太！然而朱蒂对“胸花”这个词有些质疑。它听起来……唔……有点儿怪怪的。

接下来有几次去海岸农场拜访，帮助温妮在她的大白房子里安顿下来，房子以天蓝色海水为背景，花园里色彩斑斓，弥漫着冷杉树的香味，夹杂着音乐般的风声和蜜蜂的歌声，从露台到海滨，总是流淌着“汹涌的海水”那寂寞的旋律。芭特本来会非常快乐，如果她能忘记希拉里将要离开。

第三十九章
银色森林的女主人

1

芭特感觉自己比50岁还要老。生活一下子变得又空又冷。希拉里将要去多伦多完成五年的建筑课程。

这是他母亲安排的，他简略地告诉芭特。自从那痛苦的一天，多琳·加里森最后从她的叮当宝贝面前转身离去，希拉里就再也没有提起过他母亲。芭特知道他从未收到过她的来信，除了一张简短的字条，连同作为他大学费用的一张支票。

芭特为希拉里感到高兴。他在慢慢实现自己所有的梦想和抱负。可是想想自己，她觉得特别凄凉。没有人陪她闲逛了……没有人听她说心里话了……跟希拉里说心里话总是那么自然。没有人跟她一起开玩笑了。

“朱蒂，我们总是为了同样的事发笑。”

“哎哟，哎哟，小芭特宝贝，所以你们才是这么要好的朋友啊。这是真正的考验。我自己也为叮当的离开感到难过呢。他会成为一位英俊的绅士，他个子高，又笔挺。你跟我说他要成为一名建筑师。哎哟，哎哟，我真希望他不会像我在古老的爱尔兰听说过的那个人那样。那个人从恶魔手里买下一座漂亮房子的设计方案。他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是他的心上人的灵魂。我跟你说，那可是一座大房子，不过很少有人愿意住在里面。”

“我想希拉里是不会出卖灵魂从魔鬼手里买设计方案的，”芭特凄凉地笑了笑说道。“他自己可以设计很多。可是，朱蒂，对我来说，我实在是忍受不了。贝茨死了……温妮离开了……现在希拉里也要走了。”

“小芭特宝贝，我也注意到这三件事了。从现在开始，很长一段时间内，你只会遇到好事。”

“可是，朱蒂，生活将会这么……这么空。”

“将来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芭特摇了摇头。说希拉里会回来是空洞无意义的。她清楚他永远不会回来了，除非回来度过一两个月的假期。他们快乐玩伴的日子结束了……他们在开心乐园的时光……他们在田野里和海边的闲逛。童年一去不复返了。年少时“第一次美妙的欢乐”一去不复返了。

“麦金蒂怎么办？哎哟，哎哟，那只可怜的小狗会心碎的。”

“希拉里要把麦金蒂给我。我知道他会心碎。可是如果爱能帮助他……”

芭特哽住了。她似乎看见了第二天希拉里还不回来时麦金蒂的眼睛。

“哎哟，哎哟，我倒是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我不喜欢没狗的房子。就像小不点儿说的，猫是有趣的动物，而狗是独特的动物。当然，又能攒骨头了，这也是有趣的事。”

芭特清楚希拉里正在开心乐园等她。他们商量好，在希拉里动身去赶夜班火车之前，他们要在那儿做最后的告别。她慢慢走着去赴约。空气色彩斑斓；在它芳香的温柔里有一丝寒意；夕阳极其柔和地照着灰色的老仓库；跨过约旦河时，她注意到耸立在远处的那两棵深色冷杉树，就在田野一角那些金色的枫树当中。希拉里喜欢那两棵冷杉树。他说它们是日落时分某个神秘大教堂的双尖顶。

2

希拉里正在开心乐园等着，他坐在泉水旁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上，这块石头年代久远，多年来从未有人碰过。他身旁坐着一只快乐的小狗，欢快的背后有一丝恋恋不舍。麦金蒂感觉到有什么事要发生在自己身上……某种无形的、令它感到寒冷的事。可是只要能和他亲爱的主人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呢？

希拉里深吸一口气：他的双眼渐渐燃起往日的神采。她正越过田野向他走来……一个身穿金黄色毛衣的女孩身影，秋天的阳光照亮了她深棕色的头发，并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她的脸熠熠闪光，看起来温暖、成熟、令人想吻，她的身体像一株永远不会被损坏的小树，即便它也许会弯曲。

可信赖的，忧郁的，清晰的，真实的，

金色的眼睛和野蔷薇似的露珠。

为什么他没能说出口，而史蒂文森说了呢？芭特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真实。为什么他无法对她说出所有那些激动的和重要的事情，那些他在夜晚想的，而第二天永远无法说出口的事情？

芭特在希拉里旁边坐了下来。他们只说了很少几句话，而且都是些相当不通顺的句子。

“我再也不会来开心乐园了，”芭特说。

“为什么呢？我喜欢想到你有时会坐在这儿……和麦金蒂一起。”

“可怜的小亲亲！”芭特心不在焉地爱抚着麦金蒂温顺的脑袋，用她棕色的细手……她可爱的双手，希拉里想。“不，希拉里，我忍受不了这里没有你。我们总是一起来这儿……我们成为密友已经这么多年了。”

“芭特，难道我们不能……我们不能……有时……胜过密友吗？”希拉里不顾一切地脱口而出。

芭特立刻离远了一点儿，她的脸已经突然间涨成了一朵红玫瑰。希拉里是这么要好的朋友……密友……兄弟……可永远不会是恋人。在这一点儿上芭特非常肯定。

“希拉里，我们一直是特别要好的朋友。不要破坏了这份友谊啊。哎呀，自从那晚你救了我，天知道从那条路上的什么东西手里救了我，我们就成了密友。十年了。”

“那是些美好的时光。”希拉里似乎已经接受了对方的拒绝，比她担心的要坦然。“不知道将来的时光将会怎样？”

“希拉里，对你来说它将是了不起的时光。你会成功……你会攀上顶峰。到时候，你在这儿的所有老朋友……尤其是银色森林的可爱老处女芭特，将会炫耀曾经认识你。”

“我会成功的，”希拉里咬着牙说。“有了你的……友谊……没有我做不成的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告诉你……你的友谊，以及我在银色森林和你一起度过的这段生活对我意味着什么。它避免了我抱着怨恨长大，避免了我成为一个愤世嫉俗的人。你一直都那么肯定生活是美好的，因此我也一直没办法怀疑这一点……将来也永远没办法怀疑。你会常给我写信吧，会吗，芭特？刚开始……会……孤独。我在多伦多一个熟人都没有。”

“我当然会给你写信了。而且，希拉里，别忘了，”芭特自嘲地笑了笑，“将来有一天你要为我建一座房子呢。当席德结婚并把我从银色森林赶出来时，我会住到那里面的。你也会去房子里看我……我将是个满头银发的好老太婆……我会用塞尔比奶奶的茶壶为你沏杯茶……我们会畅谈我们的生活……还……假装那都是一场梦……假装我们仅仅是芭特和叮当，又回家来了。”

“芭特，不管何时何地，你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

他站了起来。如果不是这样，他们这会儿肯定正在说一连串的再见，那样的话她会生他的气。不过今晚她没办法生气。他很快就会忘记这些胡言乱语的。多伦多有那么多聪明漂亮的女孩。而他俩将永远是朋友……最好的朋友……她无法想象，怎么能不和希拉里做朋友。

约旦河的河水泛着涟漪，他们沿河往回走，聊着过去的时光。有共同的回忆这真是太美好了。路边长有翠菊。希拉里想为她摘一束少见的深蓝色的花，可她不让。

“不。别摘它们，因为那样它们会凋零，那就成了我对它们最后的记忆。我们就把它们留在这儿吧，那样我们就能一直记得它们在一起时的样子……漂亮而不朽。”

这正是芭特的独特之处。希拉里记得她从来不怎么喜欢采摘花朵。他永远忘不了她，她站在那儿，心满意足地看着那些花，她对他来说就像这秋天的黄昏一样漂亮、神秘。如此亲切……如此令人渴慕！

小溪流水潺潺，低声吟唱。那些高大的冷杉树，当他们第一次发现这条小溪时它们还只是树苗，现在则在小溪上方伸展出它们庇护的臂膀：溪边的苔藓绿油油的。在小溪的涟漪和低语里，他们听到了自己童年时的声音……所有那些长长的无声的音符都在那儿，与甜蜜的忧伤交织在一起，诉说着往日的时光。希拉里20岁，芭特18岁，可他们却感觉自己就像上了年纪的旅人，满怀感慨地回想着自己的青春时代。

他们在约旦河的石桥上停下来。芭特伸出双手。她想伏在他的肩膀上哭泣，同时也知道自己一定不能那样做。如果她那样做了……他将会把她拥在怀里。那样挺好的，可是……

她想告诉他自己非常爱他。她确实特别爱他……超过了对乔的爱……也几乎超过了对席德尼的爱。她想吻他，可是希拉里不想要朋友间的吻。然而他们不能就这样分手。

“在我真正离开之前，我不会一再说再见……像莎拉·戈登老舅妈那样，”希拉里强颜欢笑着说。“再见，芭特。”

可他似乎忘了松开她的手。真是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再见，叮当。”这个儿时的名字一下子涌到她嘴边。她从他温暖舒适的手中抽回自己的双手，踏着月光跑上小路。

希拉里站在那儿，望着她的背影。麦金蒂紧贴他的腿颤抖着缩成一团。麦金蒂知道事情肯定哪里不对劲。

希拉里在想自己将为芭特建造的那座房子。他能看见它……他简直能看见它里面的灯光正在暮色中闪烁，就在“远处小山那边”的某片土地上。甚至比银色森林还要漂亮。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恨起银色森林来。它是他唯一害怕的竞争对手。然后他咬了咬牙，说道：

“芭特，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喜欢上我。”

3

芭特踉踉跄跄跑到小路上，摸黑穿过田野，最后到了花园门口。这时，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她简直无法忍受。一切都结束了！谁能忍受得了呢？

月亮正在升起，月光用它那精美的银色手指抚摸着雾山。夜晚是一颗面朝海滨的蓝色珍珠。海湾里的潮汐不断发出低吼声，在空气中回响。果园里梦幻般的宁静似乎在向她招手。那些老仓库友善地挤在一起，里面肯定到处都是曾在那里嬉戏的猫咪的幽灵。银色森林里一片柔和的灯光。芭特擦了擦眼泪，看着它。

这么忠心耿耿的老房子……总是忠诚于那些爱它的人。你一踏进这个房子，立刻就会感到它是你的朋友。这里面装满了美好的昨天和美丽的旧时光。世世代代，它将美丽和美好……两者不完全一样……融合在一起。在这座房子里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而它一件都没忘记。爱和悲伤……伤心的事……可喜的事。孩子们在这里出生……新娘们在这里怀揣梦想……各式各样的时髦人物在那些古老的镜子前来来去去。它的墙壁似乎能留住笑声。

这座房子记得她生活的全部。它一直跟以前一样……它从未改变过……没有真正改变过。只有外表发生了细小的变化。她是多么爱它呀！她爱黎明时玫瑰色的它和日落时琥珀色的它，最爱的是夜色中的它，它在幽暗中隐约可见，这时它是她一个人的。这种美是她的……都是她的。银色森林的生活永远不会变空。一次，有人曾表示对她的怜悯……说她“这么与世隔绝”。芭特笑了笑。与世隔绝？不，她生活在这个世界里……这是她的世界。我生活在亲人中间。明智的书拉密[1]！

她心里升腾起一股由衷的满足感。这里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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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有温度，喝点洋墨水。

[1] 书拉密，《圣经·雅歌》中赞美的新娘。（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