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说，巴西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除了足球和桑巴舞之外，没有更多的了解；而对圣保罗的了解就更少了。

圣保罗不仅是巴西第一大城市，也是南美洲最大的城市，其规模仅次于日本的东京和美国的纽约，号称世界第三大城市。这里居住着25万华人，大多数来自中国大陆。我便是这25万华人中的一个。

因为一段经历，我阴差阳错地来到巴西，来到圣保罗这个我曾一无所知的城市，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八个年头。

八年里我和这里所有的中国商贩一样，经历了创业、奋斗、获取财富的整个过程；和所有中国商贩一样，经历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辛酸与痛苦；和所有的中国商贩一样，感受到远在异国他乡遥望祖国的那种悲凉心境……

八年来我一直在想，人的一生应该怎样度过？什么是我们活着的意义？财富究竟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这些问题对那些过着安逸生活的人来说，或许过于空泛，然而，对那些经历着痛苦和磨难、经历着生死抉择、经历着灵魂煎熬的人来说，意味却完全不同。我就属于后者，八年里我经历过痛苦、经历过生死、经历过煎熬……

也正是因为这些，我有了想“说”的欲望，有了要说给自己和说给所有人听的欲望。于是就有了这本历时五年的拙著。

五年中，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所经历的事，一遍又一遍在写我所经历的事。我讲述了一个人或几个人的故事，然而，故事的背后有一个真实的我，和我真诚的心，有我这八年的思考和感悟。

如果说这本书有什么意义的话，全在于读者的接受和喜欢。这也是我希望看到的。

卷一（1）

圣保罗没有冬天。

这句话，燕子在电话里强调了好几遍。

她说，冬天的衣服这里根本就用不着，春秋的衣服用着的时候也不多，主要是夏装，能带的尽量多带。

她还说，这地方没有冬天，圣保罗的人没见过雪花，没被大风吹过；这地方树叶不黄、树枝不秃，天空永远是湛蓝湛蓝的，透亮极了……

严钧想着燕子的话，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开了一只崭新的旅行箱，接着就翻箱倒柜，把衣服一股脑儿翻出来，挑来挑去折腾了好一阵子。按照燕子的吩咐，他把夏季的衣服一件件装进旅行箱，塞得满满的，然后，把旅行箱的盖子用力盖好，拉上拉锁。

他长出了一口气。他说不清此时此刻自己的心情——既激动又沉重。他曾反复问自己，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他不再多想了，他就要远走高飞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见到燕子，他会把她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

这时候，母亲走了进来，强带着几分微笑。她看看儿子，看看那只放在床上还没有拿到地上去的旅行箱，轻声问，衣服都装好了，叠整齐了，该带的全带上了？

严钧说，都整理好了，妈。

母亲慢慢走过去，把旅行箱的拉锁拉开，把里边的衣服翻了翻，看了看，顺手把几件没有叠好的衣服拿出来，仔仔细细叠好。但叠好的衣服却不肯放回箱子里去了。母亲又把箱子里已经叠好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件打开，重新再叠一遍。

严钧站在一边，说，妈，都叠好了，您就别费事儿了，去歇会儿吧。

母亲说，把你养都养这么大了，叠几件衣服能费什么事儿。等你走了，妈再好好歇着。你这一走，走得那么远，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妈歇着的时候多着呢。

严钧说，没准儿用不了多久，我就回来了。

母亲说，用不了多久是多久？妈就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严钧说，妈，我这还没走呢，您就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您这样，让我怎么走啊！

母亲低着头，停下手，说，你一门心思想走，还能不走吗？

严钧不说话了。

母亲也不再说什么，两只手不停地从旅行箱里往外拿衣服，又一件件抖搂开，再一件件叠好，而叠好的衣服又舍不得放进箱子里。

严钧看得难受，说，妈，您这是干吗呀，别这样。

母亲的眼圈红了。

严钧劝母亲，说，妈，您别难过，想开一点，没准儿什么时候我就回来了。

母亲摆弄着衣服不说话。

严钧又说，妈，真的，没准儿什么时候我就回来了！

母亲禁不住哭了，眼泪从脸上滚落到手里摆弄的衣服上。她转身快步出了房间。

严钧的心情变得异常沉重。

父亲就在对面的屋里，没有说一句话。

一片寂静……

2...................................................................................................................

1998年3月21日。飞机14点30分起飞。

首都机场国际航班入口，严钧西装革履背着挎包拖着那只崭新的旅行箱，身边走着他的父亲和母亲。

父母显得很平静，严钧心里却非常沉重。

几天来严钧一直在劝说父母：好男儿志在四方，他去巴西不仅仅是为了燕子，也为了生他养他的父母。他一定要干出一番事业，一定会像模像样地回来，他决不会辜负二老的厚爱和期望，请他们放心，等等等等。

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很开明，决不会束缚孩子的手脚，更不会阻止孩子的追求。既然严钧有这份决心，要干出一番事业，就更不应该阻拦。只是这一去风险太大，就不免有些担心。尤其是母亲，一再对严钧说，平安健康就是福，一个人在外，要照顾好自己，不可争强好胜。父母还为他拿出几乎所有的积蓄。

就这样，他们送走了儿子。

严钧坐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舱门缓缓关闭，飞机渐渐启动，轰隆隆一阵颤动后瞬间离开地面。

严钧探着身子，把脸贴在小窗口，睁大了眼睛使劲儿向外张望。先是一条平直的跑道，又是整个机场，然后是故乡北京。很快眼前被一股股的云雾遮住了，什么也看不到了。

他的脸没有离开那小小的窗口。眼前是一片茫茫云海，白云之下，是他的故乡，还有他的亲人。

故乡远去了，亲人远去了……

这是从北京飞往深圳的航班。严钧的巴西之旅由此开始。

他闭上眼睛坐在那里，无法静下心来。

他不时把手伸进怀里，摸摸贴身放着的一沓美金、一本护照和一小沓联程机票。

他的行程是，第一站深圳，在深圳过上一夜，第二天一大早过罗湖海关进入第二站香港，然后飞法国，到了巴黎就是第三站，然后，再飞第四站、第五站……到苏里南接着飞，最后一站就是巴西圣保罗了。

他一直在想，为什么要如此辗转呢？身上的那一小沓机票，?已经看了又看。在他拿到签证和那沓联程机票时就在问，为什么不从北京直接飞往巴西圣保罗呢？

燕子在电话里反复解释，放心过来就是了，机票没有问题，签证也没有问题，行程更没有问题了。她就是这么过来的，别人也是这么过来的，一路上都有人接送，一切都安排好了。

但是到了苏里南之后是怎样安排的呢？苏里南是个什么样的国家？那里是一片丛林吗？那里是不是全是黑人？……

燕子在电话里还一再提醒，过罗湖海关的时候，让他记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千万别乱说……

卷一（2）

这时空姐走到他的身旁，弯下腰带着小心问：先生，用餐吗？

严钧闭着眼睛没反应，在想着自己的事……

飞机降落了。深圳到了。这是第一站。

3...................................................................................................................

严钧走出深圳机场已是一片夜色。他茫然四顾，只好打了一辆出租车，说找一家离罗湖口岸近一点的宾馆。结果被稀里糊涂地拉到了一家五星级的宾馆。

门童将他的旅行箱送到客房。他无心去欣赏酒店的奢华，泡进浴缸才感觉到浑身疲惫，躺在浴缸里，差点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严钧从宾馆出来打听罗湖海关。他不敢再打车，昨晚阴差阳错地进了五星级宾馆已经够他呛了。

他背上挎包，拖着旅行箱，走了很长一段路，穿过马路，爬过天桥，当他满头大汗的时候，眼前出现了“罗湖海关”四个大字和关口前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很快卷入了人群中，被人流推着向前走。人群向前拥，快到海关入口时渐渐变成了一排队列。

严钧开始紧张起来，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燕子的话：过罗湖海关的时候，记住，说是去苏里南，目的是访友，顺便观光；签证是三个月，但你用不了十五天就回来。记住，说苏里南离中国很远，给朋友带过去的东西很多，拿这话说事儿，箱子多大都没关系。千万记住，要是警察把你问晕了，就说不知道，千万别蒙着说。

轮到严钧通关了，一个身着香港警服的警察向他点了点头。

严钧走了过去，很紧张，按照要求把护照和那一小沓联程机票递了过去。

警察低头看了看严钧的护照，看了看去苏里南的签证，又看了看那几张飞往苏里南的联程机票，头也不抬，用港味的普通话问，去苏里南做什么？

严钧说，访友。

警察慢慢抬起头，带着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忽然问，去那么远的地方访友？

严钧说，也是顺便旅游观光。

警察又追问了一句，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严钧说，十五天左右吧。

警察的目光盯住严钧的那一只旅行箱，问， 十五天，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东西？

严钧说，苏里南离中国远，去一趟不容易，所以给朋友带的东西多。

警察看了看他，伸手拿起一枚印章，刚要往护照上盖章，突然又停了下来，问，苏里南靠近墨西哥吗？

严钧一惊，他连苏里南是哪儿都不清楚，怎么会知道苏里南靠近什么地方呀，就说，不知道。

“嘭”的一声，警察的手落了下去，在严钧的护照上盖了章，然后把护照和那几张辗转去往苏里南的联程机票一起递了过来。

严钧接过护照和机票的那一刻，欣喜若狂，他觉得燕子真是神了，简直是神机妙算……

4...................................................................................................................

香港国际机场一派奢华景象，国际名牌商店一家挨着一家，灯光耀眼，商品琳琅满目。

严钧无心去感受这异国情调的豪华，在机场里跑来跑去，匆匆忙忙把手中的几张联程机票换成了几张联程的登机牌，把行李托运了，又一路看着指示牌，找到了登机的闸口。他在距离闸口很近的椅子上坐下来，摘下身上挎着的背包，看看手表，还有两个多小时他就要从香港飞往巴黎了。

到了香港是第二站，飞到巴黎就是第三站，按部就班的一站又一站，似乎过关斩将一般。

他松了口气，这时才想起该吃点东西了。他感到四肢发软，肚子开始咕咕乱叫。

他开始在机场里转了起来。经过一家麦当劳、一家咖啡厅，又见到了一家中式快餐厅。他心想快餐一定很便宜，就一头扎了进去。

当他从这家快餐厅里走出来时，犹如从那家五星级宾馆走出来一样，心里带着几分懊悔。他没有想到，一顿便餐，匆匆十五分钟，愣是花掉了他200多港币。

他往登机闸口走，路过一家免税商店，他想到了燕子。燕子喜欢抽“摩尔”烟，喜欢 “BURBERRY”牌的香水。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去，买了两条摩尔和一大瓶100ml的BURBERRY香水。为燕子花钱他决不会后悔。

飞机从香港起飞，十三个小时之后降落在法国巴黎戴高乐机场。

他从背包里拿出下一个航班的登机牌，找到了将要登机的闸口。四周冷冷清清，没有多少待机的乘客。他看了看手表，离开北京已经有两天的时间了。他把手表调成巴黎时间，又看看闸口处指示牌上的起飞时间。他拿着登机牌算了算时间，到再次起飞，还需要熬过十三个小时。

他坐在闸口处的椅子上，开始琢磨起接下来的行程：巴黎是第三站，苏里南是第五站，那么他将要去的第四站是个什么地方呢？他也不清楚，甚至连名称也说不准，只知道第四站是一个小小的?国，从登机牌上的一串英文字母拼出来的发音是“凯雁”。哪有这么个国家呀，严钧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若干年以后，严钧才知道，他要去的是一个法属殖民地小国，而至今他都叫不出这个小国的真实名称。

他不再多想了，因为燕子让他放心，机票和签证都没有问题，行程也没有问题，一路都安排好了，有人接送，放心走吧。

十三个小时的等候终于熬过去了。闸口打开，严钧在一群黑人的簇拥下，登上了一架破旧的小型飞机。

飞机上的座椅是老式的木质扶手，整个机舱狭小而破旧，到处脏兮兮的。

这怪模怪样的飞机让严钧感到紧张——这架飞机将把他送往第四站，那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飞机即将起飞时，一个年龄很大、浑身滚圆的黑人空姐，两只手各拿着一瓶气味怪异的香水，在机舱里交叉着胳膊来回喷洒。机舱里乱哄哄的，有说有笑。胖空姐若无其事地高举双手，喷着她的气味怪异的香水。

飞机一路飞行，机舱里始终是乱哄哄的。严钧在一片嘈杂声中度过了六个多小时，飞机开始降落了。

严钧挤在人群中下了飞机。

机场十分简陋，像是个破败的长途车站。候机厅小得可怜，几排座椅上挤满了黑人，旁边堆满了行李。

机场四周是一片丛林，阴森森的，充满了原始的味道。严钧站在机场的一个角落里，远远地躲在一边。他开始怀疑起燕子来，怀疑她的所谓安排是不是出现了闪失——燕子在电话里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小小的岛国。

严钧觉得这里随时都可能发生意外，随时都可能碰上麻烦。如果他去不了巴西，是不是也回不了中国了……

5...................................................................................................................

已经是第四天了，严钧离开了那个小岛国，他渐渐对行程麻木了。时差总是在变，搅得他的心中如同一团乱麻。他什么也不再想了，像一片随风飘荡的落叶。

不知飞行了多久，飞机又一次降落，已经是深夜。

这里是他联票的最后一站——第五站苏里南。

严钧下了飞机，顺利地取出了行李，就裹在一群黑人中间往海关走。

机场不大，简陋但很干净。漫不经心的海关人员把在海关出口，机械地在每一本护照上盖戳，流水般地放人。严钧心里感到踏实了很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警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面前。

警察把他叫住，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带进了一间小屋。黑人警察比严钧高出半个头，很客气，问他身上带了多少钱。说的是英语，严钧能听懂，他迟疑了一下，说3000美金。其实严钧随身带了4000美金，3000美金放在西服内兜里留着路上用，还有1000美金放在了箱子里。黑警察说每人只允许随身携带1500美金入境，就让严钧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检查。

黑警察认真数过严钧掏出来的3000美金，放在桌上笑了笑。

严钧不知道他的笑说明什么，就说，要扣下1500美金，是吗？

黑警察不说话，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严钧很紧张，又怕机场外接他的人走了，就慌忙数出了1500美金拿在手里，望着黑人警察说，我能走了吗？

黑警察微微点点头，仍然是一副笑脸……

出了海关，严钧挎着背包拖着行李箱，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1500美金对他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跟着人群走到了机场门口，他四下张望，说好了有人来接站。

这时就见不远处一个瘦小的中国人向他招手。严钧快步走了过去。

那人染了一头黄发，身穿半袖花衬衫，敞着怀，一条松松垮垮的牛仔裤，面无表情。

“小黄毛”见严钧过来，问，从北京过来的？

严钧点点头说，是。

小黄毛又问，去巴西？

严钧又点点头说，是。

小黄毛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严钧紧跟在后面。

这时他发现小黄毛的花衬衫下面别着一把手枪，心里不由一惊。

天空一片繁星，机场门口的树丛旁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小黄毛走到面包车前，拉开门坐上了驾驶座。严钧拉开车厢门上车时看到，车里已经塞满了人和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他赶紧把行李塞进车里，已经没有坐的地方，他只好弓着身子趴在行李堆上。面包车开动了。

卷一（3）

车开得飞快，一路颠簸。没有路灯，月光下除了两排浓密的树影什么也看不见。

严钧颠簸着从行李的缝隙向窗外望，心里先是一阵恐惧，又想到被黑人警察拿走的1500美金，就百感交集了。

汽车七拐八拐，大约开了半小时，忽然一头扎进丛林里的一条小路，很快在一栋小楼前停下了。

车子停稳后小黄毛没有下车，按了两下喇叭，又回过头来让严钧下车。

严钧不敢多问，赶紧拿着自己的行李下了车。喇叭又响了两声，接着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四周一片黑暗，小楼被浓密的树影包围着。

一阵哗啦啦的铁链声，楼门打开了。一道亮光照了过来，有人影出现在门口。严钧拖着行李箱快步走了过去。

那人中等个儿，光着膀子，身材魁梧，穿一条牛仔裤，一只耳朵上还挂着个银耳环。

壮男人乜斜着眼睛看了看严钧，问，从北京过来的？

严钧赶紧说，是。

又问，姓什么？

严钧说，姓严，严钧。

壮男人面无表情，侧过身让严钧进去，接着，咣当一声把楼门关上，又是一阵哗啦啦的铁链锁门的声音。

他背对着严钧锁门时，严钧又不觉一惊——那宽宽的脊背上方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腰里还斜插着一把手枪，枪把从牛仔裤里露出来。

壮男人锁好门转过身径直往楼里走。严钧拖着行李紧跟在后面，眼睛还不时盯着那把枪和那道疤痕。

一路往里走，灯光没了。严钧摸着黑跟在他身后。一路拐来拐去，又开始下台阶。灯突然亮了，眼前出现了一道布帘。壮男人掀开布帘，是一道铁栅栏门。他打开栅栏门转身对严钧笑了笑。严钧看着他小声说，是进去吗？壮男人“嗯”了一声。

严钧拿着行李走进栅栏门，又下了几级台阶，站在了平地上。窗帘又被拉上了，一串脚步声之后什么也听不到了。

眼前一片漆黑，严钧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突然，角落里发出咳嗽声。严钧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接着吧嗒一声，一个火机打着了。一个躺在地上的男人，伸着胳膊把打着的火机高高举在手里。借着光亮，男人看了看站在那里发愣的严钧。

这时严钧看到，不远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和一堆大大小小的行李箱。

啪的一声，火光熄灭了，又是一片漆黑。

严钧坐在地上，心想，这些人一定和他一样，都是从机场接来的，要到什么地方去。

这时严钧反倒踏实了许多——不止他一个人是这样，说明这是个出国的途径。但那道疤痕、那把手枪、那一道道铁门和这阴冷的地下室，这些似乎与黑道有什么联系。

难道自己的行程真的是走了黑道？难道燕子说的 “安排”，都是人贩子在操纵？

他开始害怕了。

自己是在偷渡吗？偷渡是要坐牢的！多少年呢？五年？十年？还是更久？

他开始后悔当初的决定。

为什么要跑出来呢？为什么要离开年迈的父母跑到这里来？北京不好吗？巴西圣保罗究竟是个什么情形？是天堂还是地狱？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呢？因为燕子在那里吗？对，因为燕子在那里，燕子在召唤他。燕子还说，巴西要大赦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房间里又发出响动，有翻身的声音，接着是几声咳嗽。

严钧感到自己很虚弱。几天来不停地奔波，不是机场长时间的等候就是不间断的飞行，时差又一倒再倒……他索性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头枕在背包上。他告诫自己，不管怎样，身体不能垮。

他怎么也睡不着，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地方呢？燕子的安排真的就万无一失吗？

他和燕子相识只有两个月，一见钟情，但她很快就去了圣保罗，紧接着又让他也跟着过去，说这里的钱好挣极了，而且巴西要大赦了，赶上大赦，就是巴西的合法居民了……真像她说的那样吗？

严钧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金钱，还是要闯出一番事业？

都是天意呀！

6...................................................................................................................

严钧还没有把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想明白，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当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晨光已经从栅栏门外照进来。

这是个空旷的地下室，角落里隔出一角作为卫生间。有两个脏兮兮的小个子男人正坐在行李上抽烟，另一处一个女人半躺在自己的行李上。

这里的人彼此不交谈，尽量保持沉默。

严钧呆坐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时，昨天那个接站的小黄毛进来了，他让严钧先洗把脸就到门口去。

严钧洗了一把脸，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走到门口时见昨天的那个别枪的壮男人站在那里，台阶下还停着一辆白色轿车。

壮男人不像昨天那样光着膀子，穿了一件蓝色短袖花衫，见严钧走过来就操着福建口音说，老板要见你。

老板？什么老板？见我？见我干什么？

严钧知道不能问，这是燕子交代的。恐惧和疑虑又开始在心头盘旋。

汽车在丛林的小路上来回穿行。严钧发现，原来周围的树丛里还掩映着一些白色小楼。不一会儿车子就钻出丛林，眼前出现了一个小镇。

汽车很快在一家中餐馆前停下。一个中年高颧骨的中国人迎上来，把他们带到了餐馆里的单间。

对着门已经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漂亮女人。男人穿着橘红色短袖衫，光头，面庞白净，眉毛胡须却很重。他目光对着严钧，没有表情。

壮男人走过去叫了一声“龙哥”就坐下了。

叫龙哥的光头男人抬了抬手叫严钧坐。

壮男人转身对已经坐下的严钧说，龙哥叫你来想和你随便聊聊。

严钧没有说话，对叫龙哥的光头男人点头笑笑，表示感谢。

坐在光头男人身旁的漂亮女人不说话，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严钧。

严钧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心里很紧张。

菜很快上来了。壮男人对严钧说，龙哥是这里的老板，姓顾，顾老板，你出国的事就是龙哥一手操办的。

严钧很吃惊，立刻站起身说，谢谢顾老板关照！

龙哥抬起手让他坐，说，什么老板不老板的，叫龙哥吧。接着又问严钧：是北京人？

严钧立刻回答是，北京生的。又问，龙哥了解北京？

龙哥淡淡一笑，说，何止了解，在北京十年呀。

严钧有些好奇又不便多问。

龙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示意严钧喝酒，说，我在北京干了十年，盖过房子，铺过马路，还搞过装修，后来又开了个公司，前前后后整十年。

严钧说，那龙哥对北京一定很了解啦。

龙哥笑笑，说，想起那十年，惨喽！当民工那会儿，忙的时候一天吃十几个馒头，没活儿的时候一天净喝粥了，让你们北京人瞧不起呀。

严钧觉得很尴尬，又不知说什么好，就赔着笑脸。

龙哥又说，其实你们北京人哪儿都好，就是瞧不起人。说完哈哈哈地笑。

严钧也跟着笑起来。

接了几个电话后，龙哥又说起了他在北京的一些经历，又提起他熟悉的北京的很多地方。

严钧随声附和着，心里也不那么紧张了。

最后龙哥问严钧到圣保罗打算做什么，严钧说还不知道，女朋友在那儿，先过去看看。龙哥就说一个人在外处处要小心。严钧说谢谢龙哥还请顾老板多关照！

这时高颧骨的店主进来，点头哈腰，称龙哥“顾老板”。

龙哥起身拿出厚厚一沓百元美金的钞票，抽出两张放在桌上。临走时又对严钧说，有事可以找我，在圣保罗提我就行了。

在回去的路上壮男人说，在整个南美混的华人没有不知道龙哥的，到了圣保罗提龙哥就没人敢欺负你。

严钧此时不是在想，到了圣保罗要不要提龙哥的事；他在想，龙哥说的“处处要小心”，是不是意味着今后凶多吉少？

回到住所严钧发现又多了几个人，也是蓬头垢面。严钧不由得想到自己，西装革履早不成样子了。

下午又来了两个中国人。别枪的壮男人随时进来叫走一个或两个人，夜里又送来几个人，看样子都是从中国来的。

就这样整整过去了两天。

夜晚壮男人来了，叫严钧拿上行李跟他走。到了前厅打开灯，壮男人操着福建口音说，机场接送是免费的，两天的食宿和飞往巴西的机票总共1000美金。严钧没说什么，数出1000美金交给他。壮男人像朋友一样拍拍严钧的肩膀，把他送出了小楼。

楼外仍是漆黑一片。小黄毛已经等在楼前，还是那辆白色的面包车。严钧走过去冲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车子沿着前两天来的路，又一路颠簸地奔向机场……

7...................................................................................................................

飞机降落在巴西边境的一个小镇北林。严钧顺顺当当地过了海关。他总算松了一口气，背起挎包拖着行李箱大步向机场外走去。

没走多远，就有一个中年男子招呼他。那人一口的京腔，是个瘸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他把严钧领出了机场，叫了一辆出租车。

严钧见了老乡感到很亲切，“瘸腿”却一脸的冷漠。

车子上了大路，速度加快了。瘸腿坐在前座把头扭过来，带着京腔对严钧说，拿700美金——机票、吃饭、旅馆。又说，晚上走，去圣保罗。

严钧迟疑了一下。瘸腿瞥了他一眼，说，怎么着……

严钧赶紧赔着笑点头说，好，好。

卷一（4）

瘸腿把脸转了回去，严钧就开始数钱。数出700美金，他拍了拍瘸腿的肩膀把钱递过去。

严钧心里开始盘算，又掏出去700美金，就所剩无几了……

为了出国，他几乎花掉了父母一生的积蓄。出国前，花了6000美金拿到了苏里南的签证和几张联程的机票。之后父母又拿出来6000美金让他带上，说穷家富路用得着。但他临行前偷偷拿出2000美金放在家里，自己只带了4000美金还有不多的港币和人民币。

他算了算，连花带扣，现在身上只有800美金了。

严钧望着窗外。天蒙蒙亮，街上没有多少行人，街道两旁的房屋古老而简陋，一副偏远小城镇的模样。

这是他的第六站——北林，巴西最北端的一个小镇，距东南部的圣保罗千里之遥。如果顺利，晚上，按照瘸腿的安排，他就可以离开这里动身飞往圣保罗了。

不一会儿，出租车停在一个高悬“MOTEL”牌子的小旅馆前。

严钧跟着瘸腿进了旅馆。上到二楼，一个狭窄而闷热的房间里，又是几个中国人和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严钧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把行李放好，坐在旁边的空床上……

8...................................................................................................................

飞机终于降落在圣保罗机场，一个漫长而充满风险的旅程结束了。

严钧一下飞机眼前就有了都市的感觉。几天的颠簸简直就是一场梦。

机场里走动着各种肤色的人。严钧挎着包拖着取出的箱子狼狈地在人群中穿行。走出机场，他在接站的人群里寻找燕子那张美丽的脸。

这时一个胖墩墩的陌生男子向他走来，问，是严先生吗？

严钧点头说是。

来人年纪轻轻，五短身材，一张娃娃脸，操着京腔，一脸的和善。

“娃娃脸”把严钧从机场接出来，上了一辆油光锃亮的黑色“皇冠”。他一踩油门，几个漂亮的急转弯出了机场，接着便撒了欢似的在大道上飞跑起来。

这时娃娃脸说话了，他称严钧“姐夫”，又说，本人姓赵，从小没用过真名，走到哪儿人家都管他叫赵三儿。

看来这个叫赵三儿的和燕子很熟。

娃娃脸赵三儿又说，姐夫，路上没出什么事儿吧？

严钧说，没出什么事儿，就是太折腾，飞来飞去，把人都搞晕了。

赵三儿说，人过来就行了。现在巴西要大赦了，过来的中国人太多，“道上”太挤，你过来的这条线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该堵死了。

严钧问，巴西真的有大赦吗？

赵三儿说，肯定有。巴西差不多每十年就来次大赦，上次是八八年，现在九八年了，已经进入倒计时了，拖不了太久了，什么时候巴西总统一签令，大赦就开始了。

严钧说，要是能赶上大赦就真的太好了。

赵三儿说，当然好啦，姐夫，你想啊，一大赦，在巴西境内的非法移民就全给“赦”了，全发绿卡，全是良民，什么时候，咱哥们儿再一回国，身份就不一样啦，就是华侨了，哈哈哈哈……

严钧问，大赦有什么条件吗？

赵三儿说，哪儿有什么条件呀，只要赶在大赦前脚丫子踏进巴西境内，全符合条件。

严钧说，那可真合适。

赵三儿说，可不是嘛，要不这么多中国人过来——乌泱乌泱的跟打狼似的，不全奔着巴西的这张绿卡吗？

严钧觉得赵三儿人挺爽快，和他说话感到很轻松，好似大难之后见到了亲人一样。

严钧感到很惬意，看了看手表。腕上的表还是巴黎时间。一路上时差总是变化，他也懒得调整了，就问赵三儿巴西的时间，又问了问北京时间。

听赵三儿说完时间，严钧算了算，吓了一跳：七天半！从北京过来，这一路竟然用了七天半的时间。

赵三儿笑了，说，姐夫，您以为怎么着，七天半能过来就不错了，以后，再过来就更费劲儿了，就不止七天半啦。

严钧随着他说，是啊，能过来就不错了。

赵三儿说，那是，姐夫能过来就算您有福气啦。

严钧点了点头，心里念叨着，能过来就算有福气了。

这时他感到一身轻松，甚至忘记了一路的惊吓和疲劳。

9...................................................................................................................

一条老街，狭长而陈旧，两旁是破旧的房屋和斑驳的墙壁，墙壁上满是胡乱喷画的涂鸦，垃圾随处可见。街的一头有一堵残破的老墙，墙下有一片空地，杂草丛生，时常有褐色皮肤光着膀子的巴西孩子在这里玩耍，嘻嘻哈哈，来来回回踢一只灰不溜丢的瘪足球。老街的另一头，有几个昼夜营业的小餐馆，经常聚集着一帮巴西人，放着激昂的音乐，还不时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街巷里经常有中国人手提肩扛装满货物的黑色塑料袋，面无表情，行色?匆。

这就是燕子居住的地方。

燕子住在这条老街的一栋灰白色五层小楼里，楼里有一部轰隆作响的铁栅栏门的老式电梯。楼里住的几乎都是做小买卖的中国人，操着中国各地的口音，在楼里串来串去。

整栋楼差不多全是合租户。先来的人租下一套房子，再转手租出去一两间，赚得一笔租金。后来的人也只能认宰，贵一点也要有房住。

燕子从一对上海夫妇的两室一厅中租了一间大约十二平米的卧室。这就算有个家了。但家里除了一个小柜子、一把椅子和一张铺在墙角的双人床垫，几乎什么也没有。

燕子说，刚来的都这样，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燕子见到严钧时显得很兴奋，也不问严钧一路是否辛苦是否顺利，只说，你这一来可就好了，咱们肯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严钧想燕子想得不行，一见到燕子，一路的艰辛都忘了，一下就扑了上去……

俩人做完了那事，燕子散乱着头发坐起身，抄起被单披在身上。她摸着严钧伸过来的手说，真好，你过来我就踏实多了，毕竟是多了一个人呀。

严钧还处在兴奋之中，望着燕子说，以后不分开了，咱俩永远都在一起。

燕子说，就是，永远都在一起，再也拆不散了。

严钧说，什么时候再回国，一起回去，走到哪儿，都是两个人。

燕子说，刚来就想回去啦？这么远，出来一趟多不容易呀。

严钧说，真是不容易，太远了，也够折腾的。从北京到圣保罗，一路上总是被人摆布，蹦来蹦去的，就像是一枚棋子儿似的。

燕子说，就是这么回事儿，一路过来，就是下了一盘棋。

严钧说，一路上我一直悬着心，现在人过来了我还是不明白，这到底算不算偷渡呀？

燕子看看严钧，笑了，说，有点擦边球的意思——从北京到苏里南是正经八百的访友，从苏里南到北林是名正言顺的过境游，从北林再飞圣保罗是巴西国内航线，没海关什么事儿，谁也管不着。兜了几个圈子，都是名正言顺的，就和偷渡没什么关系了。

严钧问，是这么回事儿吗？你怎么这么清楚呀？

燕子说，就是这么回事儿。明摆着的，走一趟，心里就明镜似的，全是猫腻。

严钧又问，猫腻犯法吗？

卷一（5）

燕子又笑了，说，猫腻是钻法律的空子，不犯法，放心吧，没事儿，一点娄子都没有。

严钧的心里踏实了。如果他的出国和偷渡没有什么瓜葛，也就免了后顾之忧，他一路上想的要判个五年十年就显得可笑了。但是，转念之间，还是不放心——接下来呢？在圣保罗算不算是非法居留呢？

严钧还没有张口，燕子看出了他的心思，又说话了。

燕子说，接下来就更简单了——护照丢了，钱被人抢了，人回不去了，只好逗留在这里。

燕子哈哈一笑又说，过一阵子，要是巴西的大赦真来了，拿到一张绿卡，就什么事儿都没了，全妥了。之前怎么过来的，谁还去想它呀。

严钧也乐了，笑自己太傻，笑燕子太精明，和燕子在一起他还怕什么呀！

燕子看着严钧，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就笑个不停。

严钧突然想起给燕子买的礼物，一骨碌爬起来下了床垫，把背包打开拿出香烟和香水。当他转过身时，看见燕子在笑，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一丝不挂呢，脸腾地一下红了。燕子笑得更厉害了。他抄起衣服赶紧穿上。

燕子接过礼物，又摸了摸，觉得挺可心。她带过来的摩尔早抽完了，圣保罗没有卖摩尔的，就更加稀罕了。她的BURBERRY香水还是一年前买的小瓶装，这100ml的大瓶装可真够实惠的。

她把两条摩尔放在了床头，把香水的包装拆开，拿出黄灿灿的香水瓶，拧开瓶口，把香水瓶举起来，轻轻一按。一缕白雾过后，一阵清香向四周飘散。

严钧躺在床上，细细品味着这充满异国情调的淡雅清香。他说很早他就有出国的愿望，曾经想过去日本去美国或是欧洲什么地方，但从没想到过来巴西。他对巴西一点不了解，只知道巴西的足球和巴西的桑巴舞。燕子来巴西后，在电话里他才对巴西有了点了解，原来巴 西人说葡萄牙语。他说，真怪，稀里糊涂的，现在竟然躺在巴西的土地上了。

燕子顺着严钧的话头说，说她从小就打算出国了，心里痒痒着呢，着了魔似的，去哪儿都行，非洲转一圈也行，要是去美国或欧洲就不回来了。自己也没想到能来巴西，主要还是冲着大赦来的。

她说她来巴西有一个月了，巴西是好是坏，她还不知道。她说巴西什么肤色的人都有，听说是个移民国家，挺乱乎的，还听说巴西人特傻又特懒，中国人在巴西赚钱挺容易，稍微动点脑子使把子力气，钱就挣到手了。

她说不远处有一条街叫三月25街，算是一条唐人街吧，全是中国人的买卖，虽然又脏又乱，生意却特别特别的红火。

她说住在这栋楼里的中国人，差不多全都是在三月25街做买卖的。白天这些人出去忙活，楼里倒挺清静，可是晚上这帮子人呼啦啦全回来了，楼里就热闹了，炒菜的、唱歌的、吵架的、打麻将的，跟炸了锅似的，一晚上都别想消停。

她说这栋楼的租金在当地来说算是便宜的，合户的租金就更划算了。赵三儿把她从机场接出来就直接给安顿在这里了。这里离三月25街挺近，周围全是中国人，虽然乱了点，但是挺踏实也挺方便的……

严钧睡着了，发出了鼾声。

她坐起身来，仔仔细细端详着他——俊朗、健壮、一米八的个头，总带着那阳光般灿烂的微笑。这是一个让人信得过的男人。

严钧26岁，燕子23岁，俩人相识只有两个月，就私奔一样跑到这“天涯海角”。 真不可思议，是缘分吗？

她翻身下了床垫，从扔在地上的衣服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又轻手轻脚地回到床垫上。燕子抽着烟，开始盘算起她一直在考虑的一揽子计划。

10..............................................................................................................

第二天一早，严钧精神焕发，第一件事就是要给远在地球那边的父母报平安。燕子陪着他到了三月25街的一个电话亭。

严钧这头很兴奋，对电话那头的母亲说，一切都顺利，这边好着呢，您二老就放心吧，我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的。

电话那头的母亲显然还不放心，就叫他一定要注意身体，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和燕子好好过日子……

放下电话，燕子看严钧那兴奋劲，就说带他去三月25街转转。

三月25街（RUA 25 DE MARCO——葡语），是一条历史悠久而又闻名遐迩的老街。一百年前，阿拉伯人相继来到这里，在这条偏僻而冷清的小街上做起了布料的生意。阿拉伯人的精明、物美价廉的商品、历经岁月的洗礼，使这里变为一条名副其实的商业街。然而上世纪80年代，随着中国人的不断拥入，这条古老的商街被彻底改变了。花花绿绿的阿拉伯布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中国的价廉走私货物和形形色色的冒牌商品。从此，三月25街的大名威震四方，传遍了巴西，甚至整个南美地区。

此时，颠覆了这条古老商街的中国人，俨然成为这里的主人——他们挎着腰包，高声喧哗，手里舞动着大把的钞票，用肆无忌惮的目光注视着过往的行人……

JOSE（约瑟）只是一个普通巴西人的名字，但在这普普通通的名字前冠以“三月25街”，就不同凡响了。约瑟，这个享誉整个巴西甚至南美洲的巴西华裔，掌管着三月25街几乎所有的大商场。因为约瑟对三月25街的影响，按照巴西人的习惯，“JOSE”简称为“JO”，“RUA 25 DE MARCO”简化为“25”，这样，“JO DE 25”（25街的约）便成为这个传奇华裔响当当的名字。在圣保罗的华人社会里，“JO DE 25”索性被简化为“JO”（约）。

燕子带着严钧一起走进了三月25街。

长长的街巷凌乱不堪，商铺一家挨着一家，商品铺天盖地随处堆放，人群潮水般涌动。到处都是中国商贩的身影，到处都能听到南腔北调的中国话，使三月25街披上了一层浓重的中国色彩。

燕子紧紧攥着严钧的手在人群中穿行，生怕被挤散了。

严钧四下张望，三月25街的火暴场面使他大为震惊。他想到了北京的秀水街，而这里的声势强似“秀水”百倍。

就在严钧心中激荡着万千感慨的时候，燕子把他带进一座大商场——眼前的一切使严钧目瞪口呆——其场面简直可以用排山倒海来形容。商场之大，几乎看不到尽头，满眼是花花绿绿的商品，满眼是滚动的人群，满眼是舞动的钞票……

燕子说，这是三月25街最大的商场，以批发为主，都是中国货，都是中国人在经营。这家商场的生意是最好的，租金也是最贵的。三月25街的生意，这里差不多就吞下了一半。

燕子又说，这个商场的老板是个叫约瑟的华裔，中国人叫他“约”，他在三月25街开了好几家商场，咱们今天转来转去差不多全在约的地盘上，多厉害呀。

严钧说，可真够厉害的，竟然把三月25街搞得这么热闹。

燕子说，你算说对啦，做买卖图的就是个热闹，热热闹闹里就藏着商机。这里的小商小贩看着不起眼，这一热闹，买卖可就做大了。三月25街就是这么邪乎。

严钧说，三月25街是挺邪的，气势够大的，就是太破太烂了，像个破烂市。

燕子说，没错，太破太烂，表面上像个破烂市，但实际上是个聚宝盆。三月25街，人气多旺啊，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疯劲儿。

严钧说，的确，还真有那么股子疯劲儿。

燕子说，就凭着这股子疯劲儿，使三月25街的租金成了天价，全巴西最贵的地皮就是这里了。

正说着，商场里骚动起来，商贩们惊慌失措，急忙收拾起货物，关上店门，纷纷溜之大吉。

严钧忙问，怎么了？

燕子说，大概是巴西警察来了。

卷一（6）

11..............................................................................................................

严钧躺在双人床垫上。燕子坐着，不紧不慢地点上一支摩尔，开始正式给严钧上课——讲述她蓄谋已久的一揽子宏伟规划。

燕子说来圣保罗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大赦什么时候开始还说不准，没准儿还要等上个把月，没准儿时间还要拖得更长。如果整天这么在家耗着，大眼瞪小眼地干等着大赦总不是个办法。这里开销特别大，她给严钧往北京打了几个国际长途就花了300黑奥，买这张床垫又花了500黑奥，这屋子一个月的房租又是300黑奥，再加上吃吃喝喝，换算成人民币挺吓人的。

她说黑奥是巴西的货币，美金和黑奥的比价是1比1.2，花出去1黑奥差不多就等于干掉了1美金。她来圣保罗才一个多月的时间，什么都省着就扔出去快2000美金了……

严钧腾地一下从床垫上坐起来，他没想到圣保罗竟然有这么大的开销，没想到巴西的黑奥这么厉害。他想到了自己远渡重洋来到圣保罗，身上只剩下了800美金。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燕子说不出话来。

燕子不去看严钧继续说，在圣保罗的大街上买瓶水就1黑奥，差不多就1美金了。她说她也看明白了，既然花出去的钱离谱，那么赚进来的钱也就跟着离谱。在圣保罗不少中国人提着一包货到街上卖，走到哪儿卖到哪儿，每天还能赚到几十黑奥，一个月下来，提包也能提出个一两千美金。再有就是摆地摊，找个地儿铺块布，摆上点小商品一蹲，一个月也能蹲出个1000多美金。

她说提包或摆地摊都是下贱买卖，但也是白手起家的生意。大多数来圣保罗的中国人都是穷哈哈过来的，没什么钱，都从提包或摆地摊开始，熬过几年攒出点钱，再开上一家店，就算是上道儿了，一个月能稳稳当当赚上几千黑奥，没准儿还能赚得更多呢！

燕子抽完烟，低头捻烟头，严钧插空说，在圣保罗提包摆地摊每个月都能赚上1000多美金，要换成人民币就是1万多了，这样干上几年，就是大款了。他打算明天就去提包或摆地摊，甭管多苦多累，几年下来熬出一笔钱，混上个国外身份证，再回国也算得上衣锦还乡了。

他越说越兴奋，心中又不免有点疑惑。他不知道燕子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刚来圣保罗一个多月，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燕子不紧不慢地又点上一支摩尔说，我不会跑到圣保罗这么远的地方来开玩笑，我说的全都是八九不离十的事儿，没准儿还给提包的和摆摊儿的收入说低了呢。再说了，这算什么，圣保罗的中国人还有“跑桥头”的呢。三月25街的商品全是从巴拉圭倒腾过来的。在巴西和巴拉圭的交界处有一座桥，这座桥是走私货的必经之路。巴西的联邦警察在桥头稽查，但联邦警察并不是斩尽杀绝，他们放一批截一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私货能不能从巴拉圭过来，就看能不能顺顺当当从桥头“跑”过来了。

她又说，不过，跑桥头的风险特别大，被警察抓住了，连本带利就全玩完了，风头紧的时候，还有可能被判上个一年半载的。但是，要把货给跑过来弄到了三月25街，一次就能赚个万儿八千美金，一个月要是连跑几次不出事儿，就是几万美金。

说得严钧又兴奋起来，睁大眼睛看着燕子。

燕子看严钧的情绪被调动起来，故作平静，说，我知道这么多，都是赵三儿说的。赵三儿刚来圣保罗的时候身上就100美金，在街头流浪过，在大街上睡过，差点饿死。后来，摆地摊、提包、跑桥头、开店什么的他都干过，现在人家这些都不干了，开始跑起人头当人贩子了。巴西要大赦了，他办过来多少人不知道，反正咱俩是人家经手给办过来的。办个人过来能赚多少钱，人家也不说，但肯定是道肥差。那小子的车那么亮，比他的人都干净，一看就知道是新买的，兜里没点钱能开上皇冠吗？

燕子把烟掐灭了，继续说，说了这么多，还带着你在三月25街转了转，其实都是想让你知道圣保罗是个赚钱的好地方。既然出国了，就算拿到身份证，也不能空着手回去啊。我已经来了有一个多月了，越来越发现在圣保罗干点什么都能赚到钱，我打算做点买卖，想开一家店，甭管赚多赚少总不能白来一趟。现在你也过来了，多了个帮手，多了把子力气，也算是天意，我也踏实了。出门在外，跑到地球这边来，人生地不熟，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她说，开店的事情和赵三儿说了，人家还挺热心，带着我去三月25街转了几次，帮着找了几家店面。三月25街的生意太好了，但是租金太贵，贵得离谱，就算是一家小店，四五平米的店面没有四五万美金根本开不起来，我的钱也不够。后来赵三儿又带着去了三月25街以外的地方转了转。在圣保罗的银行大道附近有一家商场，那地方中国人不多，生意看着不是特别红火，但租金特别便宜，在?里开家小店有1万美金应该足够了。而且，那地方环境不错，就是离三月25街有点远，不过，倒是挺方便，一趟公交车就过去了。

她说，还有，开店做买卖在巴西必须要先开个公司，没身份证开不了公司，赵三儿拍着胸脯说了，他能帮忙找个人，花点钱打点一下就能借用别人的公司开店。这样，咱们无论在哪儿，都能把店开起来。赵三儿还说，等咱们真要开了店，他还能跑趟桥头帮着弄些便宜货过来。既然咱是他给办过来的，又都是北京老乡，也算帮人帮到底了。赵三儿人不错，刚认识没几天，人家给说了这么多圣保罗的事儿，又帮了这么多的忙，没准儿真是咱们的一个贵人呢！

她说，说了这么多，该说的也全说了，但是该问的还没问呢。我想知道你带过来多少钱？咱俩的钱加起来合计合计，就能知道在哪儿开店了。如果两个人的钱够的话，能在三月25街开起一个门脸，那就太好了。

严钧心虚，说，听来听去，还是别开店了。圣保罗有提包的有摆地摊的，我觉得虽然是小买卖但钱赚得不少，也算是白手起家的行当。

又说，他早就想好了，出了国，一是见见世面，二是能闯荡闯荡，他已经准备好吃苦耐劳，已经憋足了劲儿要在国外大干一场了。

他说，你摆地摊，我去提包，一个月下来就是两三千美金，几年下来就是一个大数目了，虽然苦点累点，但是两个人在一起……

燕子打断了他的话，说，说那些都没用，我问你，你到底带过来多少钱？

严钧不说带过来多少钱，只说他大学毕业后上了几年班，挣多少花多少，也没什么积蓄，他出国前办签证买机票就花了6000美金，还都是父母给的，一路上又……

她再次打断他的话，说，说那些都没用，我问你，你到底带了多少钱？

严钧说，不多。

燕子看着他，说，不多是多少？

严钧说，800美金。

燕子噌地一下就蹿起来，喊道，才800美子就敢来巴西？！还口口声声要闯世界！你脑子进水啦还是吃错药啦？！你这不是坑人玩儿吗？！

燕子烟也不抽了，气得在空屋里乱转悠，两条长腿走来走去。

一会儿她又停在严钧面前冲他说，不瞒你说，我带来两万二的美子还嫌少呢！

接着又迈开两条长腿在屋里转。

严钧汗都下来了。他站起身，自知理亏就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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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利斯塔大街（AV.PAULISTA）。

这是一条富丽堂皇的大街，巴西和国际知名的大银行云集于此，人称银行街。

宽敞笔直的大街，两旁耸立着高楼大厦，购物中心、文化广场、街心花园、博物馆、酒店、游乐场、咖啡馆，尽显国际大都市风采。肤色各异的行人，来来往往走在街上，从容而潇洒。

卷一（7）

在圣保罗人的心目之中，保利斯塔大街是一个享有美誉而备受青睐的地方。

保利斯塔大街和三月25街之间相距十几公里，然而，景象却有天壤之别。如果说保利斯塔大街因为繁华，因为壮观，因为更具风采，而像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那么，三月25街由于喧嚣，由于简陋，由于动荡不安的处境，它更像是一个充满魔幻色彩的场所。

与保利斯塔大街相连的奥古斯塔街道（RUA AUGUSTA）上，有一家敞亮却又不太起眼的商场。商场里满是一间间格子般的店铺。这大大小小的“格子”里的店主大多是巴西人，经营着时装、玩具、文具、首饰等各式各样的小商品。店铺中也零零星星有一些中国商贩。这些中国人的买卖独树一帜，沿袭了三月25街的风格，贩卖走私或假冒商品。这家商场和三月25街大不相同，一切井然有序，来往的顾客带着保利斯塔大街的风韵——优雅、恭敬、漫不经心……

这家商场就是燕子提到的那家租金便宜的商场，也是若干年后红极一时的普罗姆森特（PROMOCENTER）。

“PROMOCENTER”是严钧学到的第一个葡语单词，也是他日后八年里的梦幻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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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普罗姆森特商场的一个角落里，一家小店开张了。

燕子和严钧在这间仅有五平方米的小店里忙活着，打扫卫生，商量着在哪摆什么在哪挂什么……

这时娃娃脸赵三儿赶来了，满头是汗，嘴里还不住地喊着“货来了，货来了”。

他一趟趟地拖进来十几大包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里装满了五花八门的货物——各式各样的小饰品，大大小小的坤包，零零散散的文具、玩具、帽子、袜子，还有几包男士内裤、一把手电筒、一条皮带、几副扑克牌……在所有商品的包装上都清清楚楚打着“中国制造”的字样。

燕子和严钧顿时乱了方寸。一个五平米的小小空间根本吃不消如此繁杂的货物。没有办法摆放，只好堆积起来，铺天盖地的，使这间格子房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杂乱的库房。

赵三儿把大批的货物拖进小店，汗也顾不上擦，拿出两大张字迹潦草的明细账单。

燕子说，三儿先歇会儿擦擦汗，一边接赵三儿递过来的账单。斜眼看去，总计竟然是2万黑奥！

严钧伸手去拿账单，燕子一下把账单攥在手里，转身对赵三儿说，忙什么，先歇会儿。

赵三儿说，姐姐，货都上齐了，一会儿我还有事儿要办……

燕子马上接话说，忙也不在这一会儿，先找个地儿坐。她想稳住赵三儿，和他讨价还价。

赵三儿也没地方坐，搓着两只手，头上挂着汗站在门口，说，姐姐、姐夫，放心收下吧。这些货全是眼下最抢手的，肯定好卖，虽然杂了点，但“百货对百客”呀，绝对错不了。再说了，我费了不少劲儿，花了几天的时间，特意从桥头给你们背过来的。

燕子想，要么讨个公道价，要么就退点货，就说，三儿，你看价钱是不是再商量商量，2万黑奥是不是高了点。

严钧一听2万黑奥，扔下手里的活就要和赵三儿理论。

燕子拦着严钧说，三儿，货是不错，但你看，我这小店屁股大点儿地界儿也堆不下这么多货呀。你就先拿回去点儿，等我有了地方再说。

听说要退货，赵三儿脑袋摆成了拨浪鼓，伸出两只手，好像个盾牌要把燕子的话挡回去，就说，姐姐，多不容易啊，说老实话，我这也是冲着老乡的面子，而且，这些货又便宜，桥头的东西全是第一手的价格，你们要是去三月25街上货，被人家过了一道手，哪有这么便宜呀。再说了，货都是为你们准备的，你让我退到哪儿去呀。姐姐、姐夫，咱们都不是外人，不能一点面儿都不给吧。

燕子说，老乡就是老乡，三儿真够意思的，的确是帮了大忙了，出了力也费了心，这份人情姐姐我收下了。

又说，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也明白，就是店太小了，地方就巴掌那么大，除了商品，怎么着也要给顾客留点地儿，腾出身子来也好做买卖。所以，说来说去，还是想退点货，东西再好价格再便宜，确实装不下，愣要是给装下，真的是太难为了。

赵三儿说，姐姐，你应该知道啊，现在巴西要大赦了，过来的人特别多，我光是跑人头都跑不过来，这阵子，我哪有时间啊，快把我忙死了。再说，这些货是咱们说好了的，我挤出几天时间跑了趟桥头，带过来这些货，全是好心，赚钱是次要的，主要是帮个人情。

燕子说，没错儿，肯定是帮忙了，说到底全是仁义，要是这店再大点儿，这些货我一件儿不落全接下，只是，小店就五平米，铆足劲儿把这些货装下了，也就把生意堵死了。三儿，你这人确实不错，算得上一个实打实的朋友了，那就帮人帮到底吧，反正这些东西，你刚才也说了，价格便宜?是抢手货，我这儿退回去的货，你转手再给别人分一分，不也就解决啦。

赵三儿没话可说了。燕子客客气气的，话说得也在理。再说这十几大包货确实多了些，明摆着不合适。但是要退货，这些破烂谁要呀。他自知理亏但又不甘心，便来回搓着两只手。

燕子见赵三儿不说话了，赶紧抽出一根摩尔递过去，说抽根坤烟换换味儿。接着，又夸赵三儿是热心肠，人实在，什么事儿都替别人想得多，待人接物挺地道也挺爷们儿的。

赵三儿从来就觉得自己够机灵，嘴皮子够使的，在巴西这么多年，凭着自己的脑袋瓜儿，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占了不少便宜。但是在燕子的面前，他感觉有点儿玩不转。本来设好的局，怎么让这位姐姐三说两说就给搅黄了。

赵三儿低着头，一边抽着烟一边犯蔫儿。

严钧看赵三儿打蔫儿了，拿着那两张明细账单，上前两步冲赵三儿说，这么些东西又这么多钱，肯定是要讨价还价的，这笔款不是小数目，2万黑奥差不多就是2万美金了，也小20万人民币的买卖了，打折是应该的，打五折都不过分，不打折就说不过去了。

严钧觉得自己的话挺在理，就有些得意。燕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赵三儿抬头用白眼翻着他。

严钧觉得可能是自己的话没有说清楚，就干脆把话说开了，语气也加重了。

他说，三儿，不是我和你过不去，但是，买卖要公道啊。你总说这些货便宜，其实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根本就不便宜，零七八碎的小商品，全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又都是中国货，这价钱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再说了，这么大的数还一口价，要多少给多少，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不是强买强卖吗？这事儿也太邪乎了……

燕子赶紧板起脸说，严钧你瞎扯什么呢！都是朋友，都是帮忙，你说话怎么这么不着调啊！

严钧还不服气，觉得燕子太糊涂，这么点事儿还看不明白，明摆着是坑人嘛，就冲着她大声说，我瞎扯什么了？哪句话说错了？“都是朋友，都是帮忙”，这话才是不着调呢！你也太糊涂啦！

燕子慌了，一边使劲儿瞪了严钧一眼，一边转脸看看赵三儿。

赵三儿这时乐了，嘴咧开了，娃娃脸上出现了古怪的笑。他使劲抽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烟雾。接着，他慢慢悠悠念叨着：我热脸碰上了冷屁股，真是他妈的“鸡巴头子对前门楼子——不着调”呀！

严钧更不爱听了，他仗着人高马大，就站在小胖子赵三儿面前，把胸脯一挺。

赵三儿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燕子抢过话头，说，严钧，你出去给三儿买点什么喝的，天这么热。

赵三儿把头一甩，冷冷地说，不用了。

燕子说，三儿，都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吧，这个小店我做主，什么事儿我说了算。这些货真的是不错，你的忙也帮到家了，价钱我不和你谈了，该是多少就多少，但是……

严钧实在憋不住了，打断了燕子的话，说，用不着“但是”了，价钱能不谈吗？谁当家谁做主都没关系，但是不能糊涂不能乱来啊！别再把“帮忙帮忙”挂在嘴边啦！

燕子的脑袋都大了，她恨不得上去抽严钧几巴掌，真他妈是个糊涂玩意儿呀！

这时赵三儿的烟快抽完了，只剩下烟屁叼在嘴上。他看着燕子，慢悠悠说，姐姐，是谁把你从机场接出来的？

燕子笑着说，当然是三儿啦。

赵三儿又问，我姐夫谁给办过来的？

燕子说，还是你赵三儿啊。

赵三儿又问，把一个家给安顿好了，把圣保罗的事情说得明明白白，还把这家小店开起来了，这又是谁给忙活的呀？

卷一（8）

燕子说，还用说吗，不是你赵三儿还能有谁啊！

赵三儿有些得意，又问，我这儿忙前忙后的，到底算不算帮忙？

燕子说，当然是呀，当然是帮忙啦。

赵三儿更加得意，又问，这些忙可以白帮吗？

燕子说，三儿，白帮不白帮的先搁一边，别伤了和气。朋友一场，又是北京老乡，说真格的，跑到这么远凑到一起，能见个面说上几句话就是缘分。你姐夫说话有什么得罪的，看在姐姐的情面上，别计较，多多担待吧。

赵三儿点着头，冷冷一笑，把脸转向了严钧，一只手拿着烟屁股，另一只手一把夺过严钧手里的那两张账单。那张娃娃脸上一下没有了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抬手把烟屁举起来，用手指把火掐灭了，又抬起另一只手，拿着那两张明细账单，接着把掐灭的烟头放在了两张账单上，之后两只胖手狠狠地攥了起来，把账单攥成一团，一松手扔在地上，又用脚狠狠地踩了上去。

燕子和严钧都看傻了。

接着，赵三儿咬着牙凶狠地说，给我听好了！明天，我过来收钱！这笔钱在账单上写着呢，你们俩给我看清楚了，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燕子和严钧没一个人敢吱声。

赵三儿眯着眼睛，眼神越发阴森可怕，射出一道寒光。这道寒光分别在严钧和燕子的身上掠过。然后，赵三儿转身走了。

赵三儿走后，严钧呆站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

燕子抽出来一根摩尔，点上，默默地抽了起来。

其实，从前到后燕子心里都明镜似的。当赵三儿把那十几大包货搬进来，她就觉得不对劲，打开来一看，全是些破烂玩意儿，再看一眼明细账单，知道被赵三儿这小子算计了。这些货肯定不是从桥头跑来的，不知是从谁那儿鼓捣来砸在手里的旧货。她当时没有捅穿，是顾及她和严钧刚到圣保罗，毕竟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心里没底，不能乱来，更不能惹事儿。既然不能讨价还价，她只想着如果能退些货少赔点是点。这样只能顺着赵三儿的话往下说，千万不能得罪了这小子。如果话说到了，他赵三儿也不好意思不退点，毕竟没有讨价还价。可严钧上来就说了些赵三儿不爱听的话，还要和他翻脸。而赵三儿这种人，最拿手的就是撕破脸办事。一撕破脸，这号人什么缺德事都能干得出来。结果不就是这样吗？

这事也让燕子更加明白了，出来混还有什么人情可言！老乡又能怎么样？朋友又能怎么样？亲爹亲妈又能怎么样？全他妈的扯淡！

这时严钧缓过神来，也感到了自己刚才的举动有点欠妥，把赵三儿逼急了，结果落了这样的下场。他看看燕子，又看了看扔在地上被踩瘪的账单，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燕子用力抽了几口烟，又用嘴把烟头上的灰吹了吹。她知道这笔钱一分不能少，只能给出去，没有任何办法。她一狠心，伸出手指把烟头掐灭了。

严钧看到燕子用手指把烟头捻灭了，心抽搐了一下，好像自己的手被烫了一样。

半晌，他开口了，问，是不是心里特别扭？

燕子眼皮都没抬。

他又问，手烫着没有？

燕子还是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严钧忍不住又开口说，打算怎么办？

接着又自言自语嘟囔着，赵三儿可真够混的，怎么这样啊！

燕子又点上一支烟，还是没有一句话。

严钧不再说什么了，耷拉着脑袋开始收拾起小店里的货。

这时燕子说话了，眼睛也不看着严钧，说，别收拾了，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让我清静会儿。你先回家吧。

严钧见燕子说话了，心里踏实了很多，说，我回去把家收拾收拾，把衣服洗了，再买点菜，把晚饭做出来。

燕子看着手里的烟头，点了点头，严钧便回家了。

第二天，赵三儿一大早就过来了，那张娃娃脸上带着往日的笑容。

燕子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笑着把准备好的2万黑奥递给赵三儿，说，数数，一分不少。

赵三儿接过钱，数也不数揣进兜里，笑着给燕子递上一根“三五”，说，姐姐抽根硬的换换味儿。又说，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说话。

燕子笑着把烟接下了，说，那是肯定的，咱们这层关系，以后麻烦你的地方肯定是免不了的。

赵三儿见燕子一团和气，心想，这个女人不简单，就又叫了声“姐姐”，说，我还有点事，失陪了，以后有什么事儿尽管说。说完转身就走了。

14..............................................................................................................

小店虽然开张了，但没有生意。

小店里货物堆得满满当当，看上去就像一间小仓库，脚都下不去，没有人愿意到这样的店里来买东西。而且商品都是些大路货，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丝毫引不起客人的兴趣。

燕子和严钧，都不会说葡语，就凭着手里的一只计算器谈生意，买卖做得很费劲，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的，好不容易招来的顾客也给谈跑了。

几天过去了，小店如一潭死水，冷冷清清。

燕子表面不慌，但心里着急，说，这店开的，活赔钱，真够劳神的。这样下去，肯定是死路一条。

严钧说，是啊，一点生意都没有。

燕子说，家里的钱全掏干净了，就剩下身上这些钱了，房租、店租都快交不起了。这样耗下去，撑不了多久，吃喝都成问题了。

严钧说，其实，开店太草率了，要是稳一稳，先做点小买卖就好了。

燕子说，开这么个店，就是小买卖。

严钧说，咱俩还不会说葡语，上来就开家店，也太难了。

燕子说，跟会不会葡语没关系，横不能先把葡语学好了再做生意吧？赚钱是主要的，别的都是次要的。

严钧说，到了国外，语言关总是要过的。

燕子说，这个没错儿，一边做买卖一边不就学了吗？总不能来了先上两年学吧？说这些都没用，都是废话，得想想怎么挣钱。

严钧说，也是。

燕子说，你也来了不少日子了，还看不明白吗？三月25街的那些人说上三句葡语就结巴了，人家耽误做买卖了吗？人家的买卖红火不红火？有哪个中国人到巴西是来学葡语的？

严钧不说话了。

卷一（9）

燕子说，咱俩现在是栽了一个跟头，被人家坑了，这些破烂又砸在手里……

严钧说，赵三儿这孙子，真够丫挺的。

燕子说，得啦，别窝里横了，想和赵三儿斗你还嫩了点。

严钧还嘴硬，说，真够搓火儿的。

燕子说，搓火儿不如把劲儿全使出来。现在店开起来了，钱也铺在里面了，撤不了身也就只好守下去，总归是档子买卖，能不能翻身就靠本事了。

严钧好像受到了鼓舞，说，事在人为，拼死拼活也得挺过去！

燕子说，这话才算是说到了点子上，怎么着也要挺过去。

严钧说，放心吧，出国不就是来打拼的嘛，只要有口气儿，多难都不难。

燕子说，这就对了！

严钧说，放心吧，我都想好了，过两天，我就出去提包、去摆地摊，别人能干的，我也能干！

燕子不说话，在想心事。

严钧说，放心吧，我在店里再陪你几天，稍微学点葡语，就到外边赚钱去。

燕子看着严钧，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咱俩分分工。店里的这些货，你拿到外边，使把子力气卖一些，我这边，也动动脑子走走货。货出去了，钱也就回来了，咱俩的这道坎儿就算迈过去了。

严钧信心大增，说，放心吧，咱俩分工协作，两头挣钱，不愁过不去这个坎儿！

燕子笑了。严钧也笑了。

15..............................................................................................................

无论是提包还是摆地摊，听着容易说着容易，一旦做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严钧在小店里学会了几句葡语。用他的话说，葡语真不好学，尤其是发音，绕来绕去的特别别扭。就这样，他把“你好”“谢谢”“看一看”“便宜”“很好”，还有一些常用的数字叨唠了无数遍，直到他认为可以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三月25街。

他拎着装满货的黑色塑料袋，眼睛睁得大大的，挺着胸脯，浑身充满了力气充满了斗志，大步走进了三月25街。

三月25街永远是人山人海，到处是沸沸扬扬的场面。

严钧怀着激动的心情，肩扛黑色的塑料口袋，在热火朝天的街道上挤来挤去。他看着红火的场面，感受着繁荣而热烈的气氛，从往来穿梭的人群中，从商人们忙乱而喜悦的身影中，看到了三月25街的旺盛势头，看到了三月25街的无限商机，信心更足了。

他转来转去，两天时间过去了，开始感到茫然。无论是摆地摊还是提包，在三月25街根本就行不通。

两天的观察他看到，这里到处是商铺，到处是地摊和提包游走小贩。有人把地摊摆在了店铺的门口，有人摆在了街边，连犄角旮旯都摆满了地摊。提包的手里拿着商品四处游走高声叫卖，有的竟然把零零散散的商品挂满了全身。但更令他吃惊的是，无论是摆摊的还是提包的几乎全是巴西人，大有独霸一方的架势。在中国商贩云集的三月25街，在这声势浩大的唐人街，摆地摊和提包商机全部留给了巴西人，中国人几乎无机可乘。

这一切都出乎严钧的预料，要想在这里摆摊或是提包简直就是妄想。

但他不能离开三月25街，这是唐人街，是华人聚集的地方。他不会说葡语，离开三月25街寸步难行。再说他对圣保罗还不熟悉，除了三月25街，就是二十里之外的普罗姆森特。而普罗姆森特里的那家小店，有了燕子，有了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物，便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和用武之地。他只有跑来卖货，他很想大干一场，只要能把袋子里的商品卖出去，拿着钱回家，交到燕子手上，这是他最大的心愿。

但是，眼前的情形使他无计可施。他茫然地在三月25街转个不停。

一连几天，他把三月25街转熟了，把三月25街里里外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看到了开店经商的中国人是怎样向顾客兜售商品，怎样讨价还价，怎样再把已经走出门的顾客拉回来；他也看到巴西的地摊贩和提包客，怎样缠住路人怎样兜售商品。他还亲眼目睹了巴西警察的执法过程，和中国人惊恐万状、望风而逃的情形。

几天的细心观察，严钧不但看出点门道，竟然还看到了一线商机。

他每天早晚进出三月25街，总会看到一批又一批的中国人，拉着两轮小车，车上装着一大包装满货物的黑色塑料袋，早出晚归。早上出去的时候袋子鼓鼓的，晚上回来的时候车上空空如也。他茅塞顿开：只有走出三月25街才能赚到钱。

于是，他背上包，跟着那些拉小车的中国人一道走出了三月25街。他一路走试图跟那些拉小车的中国人搭话，但没有一个人愿意搭理他，而且还带着一种防范架势。他只好远远地跟在一辆辆小车后面一路而去。他看到这些中国人在远离了三月25街后，分散在圣保罗的大街小巷，主要是学校附近、地铁的出入口、商场四周，或是一些人流密集的地方。摆地摊的或蹲或坐，蜷着身子仰着头，满脸堆笑地向路人兜售商品。提包的举着手里的东西喋喋不休地追赶行人。

第二天，严钧照着他们的样子买了一块地摊布，又买到了几个黑色的又大又结实的塑料袋。买小拉车的时候他犹豫了，一辆普普通通的两轮小拉车，要70黑奥。他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然后就直奔普罗姆森特。

燕子正坐在小店里发呆，货物还是堆得满满的。看到燕子愁眉不展的样子，严钧可来劲了，他想这正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用不了多长时间，小店里堆积的货物就会被他轻而易举地倒腾出去。

他重新挑选了一些商品，把一只塑料袋装得满满的，和燕子招呼了一声就信心十足地出了门。他把装满货物的大塑料袋一口气背回了家里，就等着明天大干一场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三月25街上传来消息：一个北京人死了，一把菜刀砍在脖子上。

客死他乡，毙于非命，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在这个时候，又是个北京人，就不能不让燕子和严钧心里有些紧张。

16..............................................................................................................

虽然与上海夫妇同住在一栋房子里，但彼此却很少见面。一套两居室，客厅两边的两扇门，经常是各挂一把冷冰冰的铁锁。白天两家人各忙各的，到了晚上又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盘算着各自的生计，即使是在客厅或是厨房碰上面也只是点一下头打个招呼，说一两句客套话。

上海夫妇在三月25街的商场里有一家小店，生意想必不错。

这天上海夫妇回来得早，在客厅里碰到正从外面回来的燕子。

上海女人开口说，你们听说了吗？又死了一个中国人，听说是北京的。

燕子说，是吗？北京人？怎么死的？

上海男人说，听说是被砍死的，菜刀在脖子上砍了好几刀呢，活活被砍死了哟。

严钧听了从卧室跑出来问，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上海女人说，最近的事情，大家都在传，听说是东北人干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就不晓得啦。

燕子问，凶手抓到了吗？

上海男人说，抓不到的，中国人死了就死了，没人管的哟。

严钧问，警察不管吗？

上海女人说，巴西警察？怎么说呢，你们刚来，好些事情你还不晓得的。

燕子问，那个北京人是做什么的？

上海男人说，不知道，就知道是一个北京人，听说是个年轻的，来巴西有很多年了。

严钧说，姓什么知道吗？

上海女人说，不知道姓什么，只知道是个北京人，我们知道得也不多，要是上海人我们就能知道点情况的。

燕子说，我们刚来，圈子小，好多事情听不到。

上海女人说，是的呀，你们刚来不久。

彼此又站在那里说了几句，没有更多的内容。上海夫妇还提醒燕子他们要处处小心，说巴西很乱的。

卷一（10）

严钧回到屋里，一脸严肃，说，我怎么觉得是赵三儿呀。

燕子笑了，说，你恨赵三儿，也不能盼着人家死呀。

严钧说，不是我盼着他死，是这种人就该死！赵三儿把咱们坑得可够苦的。

燕子说，都怪咱们不长眼，逮谁信谁。这事儿我也想明白了，靠谁也不如靠自己。

严钧听燕子说“靠谁也不如靠自己”就精神起来，说，没错，还得靠自己。明天我就上街，什么都准备好了，路子我也看好了，准能赚他一把！

燕子看严钧信心十足，就不去打击他。

那个北京人被害带来的恐惧仍然萦绕在燕子心头。

17..............................................................................................................

一大早儿，严钧忘了昨天的恐惧，从家里出来，拎着一个装满了货物的黑色塑料袋，信心满满地来到离三月25街不远的公交车站。

圣保罗公交车站的标志是一根光秃秃的绿柱子，没有站牌。一会儿，一辆公车来了，严钧兴冲冲地拎着沉重的大包上了车。

他不停地望着车窗外，想找一个适合摆摊的地方下车。他想象着，口袋里的货物一件件出手，用不了多长时间，小店里堆积的货物就可以卖出去，燕子也不用着那么大急了。想着想着他就有些激动，恨不得马上跳下车，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正想着，他觉得两边的街道越来越熟悉，原来汽车又转回了他上车的地方。严钧拎着大口袋下了车，心里空落落的，他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这里离三月25街不远，他不能去那里摆摊，于是他不再坐车了，就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没有见到有人在路边摆摊，他转来转去又开始往回走。这时已经过了中午，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家。

燕子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严钧做好饭等燕子回家。

燕子回到家，看到墙角放着的严钧早上拎出去的口袋还是鼓鼓囊囊的就笑了，说，知道生意不好做了吧？

严钧说话没了底气，说，明天再看看，会好的。

燕子说，小店的生意也不好，就卖出去几件东西，这么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严钧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就不再说话。

又起了个大早，严钧不再像昨天那样兴致勃勃了，他扛上口袋说了句“我再试试去”就出门了。

他昨天想了一晚上，不能再那样瞎跑了，要跟着几个从三月25街出来的，看他们去哪。

这时有两个拉着小车的中国人正从三月25街出来，严钧紧跟在后面，七拐八拐就来到一条很不起眼的街上。看不出是商业街还是住宅区，眼前有几栋住宅楼和几家商店，但过往的行人倒是不少。拉小车的开始在街边上摆起了地摊。严钧站在那里犹豫着，不知道是摆摊好呢还是提包好。他觉得提包更体面一点， 就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棕色的毛毛熊。这时迎面走来了一对巴西情侣，他冲着他们晃了晃毛毛熊，嘴上小声用葡语说，“欧利亚，欧利亚（olhar：看一看）”。那女人对他说了两句葡语，他听不懂，干笑着。旁边的男人耸了耸肩膀对他笑了笑，俩人就友好地走开了。

严钧又慢慢向前走，眼睛扫视着过往的行人。不远处，一个上了年岁的巴西女人迎面走了过来。他赶紧把毛毛熊放进口袋里，又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坤包。他鼓足勇气迎上去大声说，“欧利亚，欧利亚”。又晃动着手里的坤包大声喊，“巴拉杜，巴拉杜（barato：便宜）”。那女人吓了一跳，“啊”了一声，双手比画着，气冲冲地说了一通葡语就走开了。

严钧感到很难堪，站在路边看着过往的行人。这时正好一个白种女人领着一个小女孩迎面走来，他又壮着胆子从塑料袋里掏出了一个毛绒玩具，举着向那女人晃了晃，喊着“欧利亚，欧利亚”。女人看也没看一眼就领着孩子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留下一股浓浓的香水味。严钧感到很没面子。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皮带，向一位过路男人晃了晃：“欧利亚，欧利亚。”男人冲他笑笑走了过去。就这样，他反复试了几次，甚至还追赶着路人，无济于事。

严钧非常沮丧，觉得有很多熟人的眼睛在背后看着他。他首先想到的是父母。如果他们看到他这个样子一定会为他难过。他扛着口袋，茫然地望着来往的路人，出门时的豪情壮志早已化为乌有。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没有任何收获。他还不甘心，索性找个空地儿蹲下来，摆起了地摊。

一张蓝色的地摊布上整齐地码放着他精心挑选出来的一件件小商品。他累极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时他抬头望见圣保罗的天空——清澈、湛蓝，一片祥和，他心中油然升起一缕惆怅。他想到了燕子。

燕子现在在那五平米的小店里做什么呢？今天的生意会不会比昨天好一点呢？

他仿佛看到燕子坐在堆成小山的货物旁抽着闷烟……

地摊前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也有人停下来看看他的商品，但都摇摇头或微笑着走开了。

一个巴西男人走过来蹲下身，拿起一顶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试了试，又戴在了严钧的头上，端详一下，不停地点头，接着问了问价钱，又说了几句葡语。严钧听不懂。那男人又用手比画起来。严钧还是不明白。男人起身摇摇头走开了。

一件东西也没有卖出去，饭也没吃水也没喝，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几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几天里虽然只卖出去两件东西——一个仿皮的钱夹，一只毛绒玩具，但小店里的生意他插不上手，又不能在家闲呆着，就仍然是一大早出门。

几天的辛苦也让严钧看出了点儿门道。提包的要想挣钱，就得缠着路人不放，甚至要追出去很远。严钧舍不下这个脸。摆摊就不一样了，只要商品对了路，再客客气气的，生意还是不错的。

他又来到了那个熟悉的街区，熟练地将货物摆放好。他看着过往的行人，“欧利亚，欧利亚”地招揽着生意。

和前几天一样，也有人蹲下身挑选他的商品，但还是不见成交。很快又到了中午。

这时街头出现一个提包卖货的中国女人，身后还背着个吃奶的孩子，她向来往的行人兜售着旅游鞋。严钧知道，她手里的旅游鞋都是从三月25街批来的仿名牌的假货。女人背着孩子，肩上还扛着装有货物的黑色塑料袋，手里拿着一双鞋不时地追赶着路人。一个身材高大的巴西男子被她缠上了。巴西男子不住地摆手，女人却穷追不舍。无奈，巴西男子掏出钱塞给她，拿起鞋像逃避瘟疫一样走开了。走到严钧的地摊前，巴西男子对严钧微微一笑，把刚“买”的旅游鞋一下就塞到了严钧手里，还说了一句葡语。严钧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还没等缓过神来，那人已经走远了。

就这样，整整一天，严钧一件货也没有卖出去，却多了一双旅游鞋。

18..............................................................................................................

普罗姆森特商场的营业时间是早上10点到晚上8点，一天十个小时，每周七天，周而复始。

早上燕子从家里出来，在三月25街附近的公交车站坐上公交车，10点前就到了普罗姆森特。然后，守着五平米的小店，打发着十个小时的时光，晚上回家已经是满天星斗了。

小店开张已经有半个月了，生意没有任何起色，仍然死气沉沉。

燕子的心情变得越发沉重。每天卖出去的商品寥寥无几，拿到手中的钱少得可怜。这样下去，无论是小店的租金，还是家里的房租，甚至两个人日常的开销，都没有着落了。

她猛吸了几口烟，把小店里看了又看。满满当当的商品堆得像座小山似的，看一眼，心里就堵得慌。

她一边抽烟一边在想，严钧拿走的那一大包货至今没有任何动静。她每天晚上回家，总能看见那黑色的塑料袋子敦敦实实地立在墙角，几天下来就没见瘪过。每天晚上她和严钧说不上几句话，他就睡着了。严钧一沾枕头鼾声就响起来，也够辛苦的，人都变黑了。每天早上她醒来，严钧就不在了，那只硕大的黑色塑料袋也不见了……

她把烟一点点地抽完，就开始动手归置起小店。她尽量把商品摆放整齐，腾出一些空间，而且变着花样让小店多一点生气。但是，无济于事，小店还是满满当当的像个仓库。中午她索性把小店的门关了，在商场里溜达。她观察每家每户的生意，虽然没有三月25街那么热火朝天，但是在快到中午或傍晚的时候，来来往往的客人多了，商场也有几分红火的气氛，尤其是那几家中国人的店铺前格外热闹。

她注意到，那几家中国人的店铺里卖的全是和三月25街一样的商品，不是走私货就是假冒商品。

卷一（11）

她在那几家中国人的店前走来走去，店主人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她，她知趣地走开了。

她回到自己的小店，又点上一根烟，望着门外过往的顾客。

普罗姆森特里的顾客很多是银行街的职员，衣冠楚楚，文质彬彬。尤其是男人，走进燕子的小店时总是很热情地和她打招呼，还微笑着冲她叽里呱啦地说上一通葡语。燕子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是在称赞她的美丽。有的男人一边称赞还上前拥抱她，还用手轻轻拍拍她的背，表现得十分友好。燕子开始很不习惯，后来也就习惯了，也用微笑表示友好。

这时燕子好像想到了什么，掐灭了烟，笑了起来……

回到家严钧已经做好了饭等着她。燕子看到放在墙角的黑塑料袋还是鼓鼓囊囊的，就笑了。

严钧看到她今天的情绪特别好，以为是生意有了起色，就问她今天生意怎么样。

她说还那样，脸上却带着笑容。

严钧看不出个究竟，就不再问了，只想着明天是不是该换一个地方摆摊了。

燕子草草吃过饭，也不急着休息，把自己带来的箱子打开，翻腾里边的衣服。严钧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就任凭她折腾，自己躺下睡了……

第二天，普罗姆森特商场出现了一个东方美人——燕子身穿一件淡紫色滚黑边的中式旗袍，头绾发结，面带微笑站在自己的小店前迎接着过往的顾客。

如同魔术一般，小店的顾客开始多了起来。燕子招呼着顾客，还给犹豫不决的顾客打折销售。

燕子知道，顾客尤其是巴西男人来买她的东西，不一定是出于需要，而是对她——一个东方美人的一种欣赏，一种恩赐。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一天下来，燕子手里已经攥了一大把钞票。她似乎看到了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奇迹再次发生。小店门前粘贴上一张大大的白纸，上面醒目地写着葡文：desconto！（折扣、甩卖）下面是“-50%”。第二天又是“-60%”。燕子又把商品的价钱提高了，再写上“-70%”“-80%”，直到一折——“-90%”。光顾小店的不光是男人，很多女人也来小店挑挑拣拣。

燕子还有一套自己的经营策略。遇到懂行的明白人就让他捡个实惠，遇到不懂行的糊涂蛋就连蒙带骗卖个高价，遇到抠门的就让他逮个便宜卖个低价，遇到大手大脚的不但要卖高价还要让他再买点别的什么带走。总之原则是，决不能让顾客空手走出她的店。

小店里的生意骤然间红火起来，引得其他几家中国店主在她的小店前转来转去，试图看出点眉目。

严钧看到燕子的生意日渐红火，心里也轻松了许多。

一天晚上，他一高兴就拿出了那双白来的旅游鞋穿在脚上，在房间里来回走，还当着燕子的面，不时地往脚下看。

燕子看到他脚下的新鞋就问。严钧很是得意，一边在房间里走一边讲起了这双鞋的来历。

燕子忽然打断了严钧话头，让他脱下鞋说她要看看。

燕子把鞋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一双假冒的耐克牌旅游鞋，材质做工还说得过去。

小店里堆积的货物就要卖完了，燕子正考虑着下一步该进点什么，看到严钧脚上的这双鞋，就想拿到店里卖卖试试。

第二天，她把从严钧脚上扒下来的旅游鞋挂在了小店的门前，胡乱叫出了40黑奥的价码。

不一会儿，这双假冒的旅游鞋竟然轻而易举地卖了出去。燕子似乎看到了无限的商机。

19..............................................................................................................

燕子回到家心里美滋滋的，但脸上故作平静。

燕子对严钧说，你拿去的那包货卖得怎么样了？

严钧知道燕子是明知故问，看了一眼墙角的大黑包不吱声。

燕子说，别在街上瞎耽误工夫了，趁着店里的热乎劲儿，我把那包货甩了。从明儿起，别乱跑了，给我打下手，我在店里盯着，你从三月25街给我上货。咱俩把精力搁在一起，全扑在小店上。

严钧说，成，上货这点事儿包在我身上了，放心吧，明天我去三月25街。你说咱上点什么货好呀？

燕子这时候笑了，说，傻不傻呀你，上什么？上旅游鞋呗，耐克牌儿的。

严钧也笑了。

三月25街经营鞋的中国人很多，但无论是规模还是品种，老顾的鞋店算是首屈一指的，起着龙头作用，整个三月25街旅游鞋的生意几乎被他垄断了。

在三月25街寸土寸金的地界上，老顾的鞋店宽大敞亮，装着旅游鞋的纸箱堆积如山，各式各样的旅游鞋样品，成片地码放着。老顾的鞋店只批发不零售，店里雇了不少伙计，前来进货的商贩络绎不绝，乱乱哄哄，生意十分红火。

老顾经常坐在纸箱上，手里拿着一根烟，不言不语，从来不和顾客搭讪。有时，还躺在纸箱上，闭着眼睛养神。有时也有外面来的朋友找老顾，一起坐在纸箱上抽烟聊天。

老顾是福建人，四十出头，中等个儿大块头，三角眼大黄牙，留着油亮亮的大背头，终日烟不离手。

老顾是三月25街的神秘人物，关于他的传闻版本很多。

有的说老顾是黑社会的头目，七八个亲兄弟全在南美洲，全是黑道上响当当的人物。

有说老顾是人贩子的，说他在南美洲的地面上，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蛇头了。巴西要大赦，从外面来的人越来越多，台前跑人头的全是喽啰，幕后操作的就是老顾。

还有的说，老顾根本就不是什么黑道上的人，是个地道的生意人，只不过长得不像个好人，而且生意做大了，别人就把他往坏里想。

不管怎么说，老顾三月25街的店是实实在在的，不远处的停车场停放的那辆灰头土脸的宽大的奔驰越野车是实实在在的，来来往往的狐朋狗友是实实在在的，不管什么事老顾一出面准能摆平也是实实在在的。

严钧一大早就来到三月25街，他转来转去，了解旅游鞋的行情。转了几个店之后他走进了老顾的鞋店。

严钧被店里的气势惊呆了，耐克、阿迪达斯、锐步、彪马，还有很多他叫不上名字的旅游鞋铺天盖地。一个其貌不扬、眯缝着眼睛的中年汉子正靠在装鞋的纸箱上抽着烟。这是严钧第一次见到老顾，老顾的大名他还一无所知。

严钧拿起一只耐克鞋看了看，又向走过来的伙计问了问价钱，一看比前几家店的价钱便宜很多，就开始挑选不同样式不同尺码的鞋。他选好了二十双鞋，付了款，很满意地扛起装满旅游鞋的黑塑料口袋出了门。临走时他又瞟了一眼靠在纸箱上抽烟的汉子老顾。

在赶往普罗姆森特的途中，严钧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苏里南的龙哥顾老板。

严钧的感觉一点儿不错，他在苏里南见到的蛇头顾老板，正是老顾的二弟。而人们传言在幕后操纵的蛇头老顾也一点不错，只不过不是眼前的老顾，而是老顾的二弟人称顾老板的龙哥。

卷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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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中国商贩，就不能不提巴西警察，因为巴西警察是中国商贩的克星。在后来的事件中，巴西警察充当了重要的角色。

巴西的警察种类繁多。在街道上穿灰色制服的是巡警，穿蓝色制服的是城市卫队，穿棕色制服的是交通警。这些警察责权分明，执法尽职尽责，很受人们的尊敬。

然而，穿便衣的警察就另当别论了。市政警察，联邦警察，税务警察，经常是以便衣的形式出现。这些便衣警察无疑成了中国商贩的克星，因为中国商贩贩卖的大多是走私或假冒商品。

巴西的便衣警察执法是有学问的——执谁的法，不执谁的法，什么时候执，什么时候放，都有一套讲究。不过有一点是铁律：金钱能让他们手中的法变了味道。

三月25街不言而喻，是巴西便衣警察经常光顾的地方。当然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天天来，天天来把商贩们的生意给搅黄了，便衣们也就没有油水可捞了，所以就以偷袭的方式潜入三月25街。三月25街的商贩们都管巴西的便衣警察叫狼，一旦发现了便衣警察，消息像风一样一下就传遍了整个街巷——狼来啦！于是商贩们就叽里咣当地关上店铺，跑得比兔子还快，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便衣警察身上有三件东西让人不寒而栗——警徽、手枪、手铐。顾客中哪位走上前来向你一亮警徽，你就算完蛋了。不老实就铐，铐到局子里麻烦就大了——中国人十有八九是“黑户”，谁都怕进局子。

有人说巴西警察的“狼”，都是中国商贩“喂”出来的。中国人秉承“破财免灾”的传统，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巴西警察。有一个尽人皆知的故事能证明这一点——

一个身材高大的巴西男人，一脸的络腮胡，有点便衣的模样，在三月25街闲逛，问一个迎面走来的中国商贩，现在几点了。商贩抬头一看是便衣，又听不懂他说什么，就哆嗦起来。巴西男人看他听不明白自己的话，就用手掐着手腕说，手表，手表，现在是几点了？商贩一看要给他戴铐子，就赶紧掏出100黑奥塞给巴西男人。巴西男人不明白缘由，一边摇头一边问，为什么？商贩一看：不够！如惊弓之鸟，就又塞给他100黑奥。巴西男人还是摇头，商贩就赶紧拨打手机。转眼工夫跑来一个中国商贩。来人会说几句蹩脚的葡语，冲着一头雾水的巴西男人点头哈腰，又悄悄往他兜里塞钱，还小声说，都是朋友，一点小意思，收下吧 。巴西男人不解，不住问为什么。看来要出事，出大事，来人脸都绿了，哆嗦着说，帮帮忙，行个方便，放我们走吧。巴西男人习惯地摊开双手表示不解。两个商贩一看，以为是说，可以走了，于是撒丫子就跑……

都说这件事是确有其事，严钧也认为是真的，因为他亲眼见过巴西警察的所作所为，看见过中国商贩抱头鼠窜的样子。

老顾鞋店生意兴隆、门庭若市，自然就成为巴西便衣警察的目标。

老顾是个场面人，对便衣并不憷，警察来了二话不说就掏钱，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然而，一次阴差阳错的戏剧性接触之后，便衣们见了老顾就像见了老朋友，亲切得很。

那天两个便衣又来光顾老顾的鞋店，老顾靠在鞋箱子上抽烟，动也不动地冲伙计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塞给俩钱儿打发人滚蛋。便衣向老顾走过来和他搭讪，问老顾叫什么名字。老顾爱答不理地说，顾。两个便衣一愣，于是大笑，笑得老顾也纳了闷。一个便衣上来拍着老顾的肩膀笑着说，“赛纽顾（senhor cu：屁眼先生）”。后来老顾向道上朋友一打听才知道，“顾”的发音在葡语里和“屁眼”是一样的。老顾一听，就骂，我操他的妈！

后来巴西的便衣见了老顾就“亲切”地叫他“屁眼先生”。老顾假装不明白，还是坐在纸箱上抽他的烟。没有必要和他们较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虽然便衣们见了老顾就像见了老朋友，但钱还是要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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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的小店改头换面，变成了一家名副其实的鞋店。

五平方米的小店满眼都是旅游鞋，不仅仅是耐克鞋了，阿迪达斯、锐步、彪马……只要是巴西人喜欢的品牌应有尽有。

燕子的生意做得很精明，看人下菜碟，价格高低不等，总能让走进小店的顾客拿着她的鞋出门。

小店的生意火爆，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整个普罗姆森特商场只有燕子一家店经营旅游鞋。燕子可以任意左右行情，控制着每双鞋的价格。利润翻上几倍，但要低于真品的价格，又要高于三月25街的价格。

燕子还学会了忽悠顾客的本事。有些顾客拿起鞋看来看去问燕子，是真品吗？每到这时燕子就一笑，说，真品能是个价吗？不过在我这里是假的，穿出我这小店就是真的。顾客听完笑了，毫不犹豫地掏钱买鞋。

严钧每天都要到三月25街进货，有时一天还要跑两趟。每次都去老顾的鞋店，时间长了和鞋店里的伙计们都很熟。老顾看严钧人挺实在，有时也和他聊上几句。

严钧对老顾很尊敬，说话也很有分寸，还给老顾递烟抽。老顾不抽严钧的烟，只抽自己的不带嘴的美国骆驼烟。

严钧一开始总是习惯地和伙计砍砍价，有时也能砍下一星半点，回去还向燕子表功。

燕子一听就急了，说，以后不许再和老顾砍价，他说多少就是多少，但是让他有好货一定要先尽着咱们。

严钧照燕子说的做了，结果拿到的都是最新款的抢手货。

就在燕子的小店有了起色的时候，华人社会中又传出消息：又一个中国女人遭到袭击。

遭袭击的是个东北女人。

夜晚，东北女人到三月25街拐角处的电话亭打电话，遭到了歹徒袭击。歹徒从后面上来，用木棍重击女人的头部。当人们发现时，女人已昏倒在电话亭旁，满头都是血，裤子包括内裤都被扒了下来。送到附近医院抢救，命算保住了，但脑部严重受伤，已经无法辨认她的两个女儿了。

此事在华人中传得沸沸扬扬。有知情者说，她是个单身女人，是个走街串巷的提包客，拉扯着两个女儿，一个五岁，一个七岁。她经常等两个女儿睡了，出来给国内的家里人打电话。歹徒袭击不是强奸，是冲着她藏在内裤里的钱去的。女人的内裤里究竟藏了多少钱就不好说了。有人猜，至少也得有几千美金。还有人说，抢钱的肯定是她的东北老乡，只有他们才知道这女人的底细。于是就有人猜测抢钱的是谁是谁。

巴西警方的调查草草了事，只说是强奸未遂，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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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生意日渐红火，本金也收回来了，燕子和严钧如释重负。

燕子开始考虑下一步计划，准备乘胜追击，做大一点的买卖。她考虑来考虑去也没想好还能再做点什么，但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毕竟摆脱了困境，下一步做什么再看。

严钧虽然心里踏实了很多，但没有燕子那股高兴劲儿。他高兴不起来。每天往返于三月25街和普罗姆森特之间，小店里的事燕子不让他插手，回到家做饭洗衣服分担燕子的辛苦，而燕子还是总唠叨他。难道这就是他来到这陌生的国家想要得到的吗？难道这就是他的远大抱负吗？他读完大学有了一份满意的工作，本可以像父母希望的那样做出一番成绩，而现在……他想到了父母，想到了他温馨的家……

这里的生活如此单调，除了跑腿上货就是做家务，没有任何娱乐，晚上在双人床垫上做爱似乎成了他唯一可做的事。

严钧感到前途十分渺茫。

卷一（13）

就在严钧感觉到自己前途渺茫的时候，燕子发现自己怀孕了，两个月未见经血，她觉得不妙。

燕子心里很慌，但没有把怀孕的事情告诉严钧，只说别老是做那事了，把心思用在做生意上吧。还总向严钧发脾气，说他除了一把子力气还有什么呀，做生意要靠脑袋而不是靠你那粗胳膊大腿。严钧感到莫名其妙，但毕竟做生意的钱是燕子的，自己只带来800美金，也就不再说话了，一切还是按照燕子的安排做，毕竟要赚钱呀。

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小店里的生意刚刚有了点起色，要是她放下生意，严钧又指望不上，那不是往死路上走吗？燕子决定打胎。

但到哪儿去打胎呀？燕子每天上班下班，一路上也没见过有什么医院，她对圣保罗太不熟悉了。其实非要找医院也并不难，但她没有巴西的合法身份，是个黑户，这么长时间警察没来找麻烦已经是够幸运的了，如果去医院，不是自投罗网吗？

燕子想来想去有了主意。普罗姆森特商场里有几个带小孩的中国商户，她们以前肯定也是黑户，生小孩去的是哪家医院，一问不就知道啦。

第二天她先找到了一个温州女人，那女人有一个1岁大小的男孩。她拐弯抹角地问，说自己有了妇科炎症，想找一家华人诊所给看看，不想去大医院。温州女人很精明，一听就知道其中的原委，但还是很愿意帮忙，就说，我生我家娃找的是个台湾医生，但是电话忘记了，我问问我家先生再告诉你吧。

燕子焦急地等了两天，不见那女人给回话，就找去问。女人说，先生也忘记医生的电话了。燕子很无奈就豁出脸去找别的中国女人打听，都没有个结果。

燕子开始害怕了。

一连几天燕子都在惶恐中度过，对严钧也没有个好脸子。

严钧不知道缘由，以为这两天生意不好，燕子心里憋闷发发脾气，就不去招惹她。

看严钧那副窝囊相，燕子就更加烦闷，但又不想和他挑明了，只是自己把烦恼憋在心里。

一天，燕子正坐在店里发呆，一个巴西华裔男子走进小店。他拿起一双耐克看了看又放下。燕子起身接待，忽然灵机一动。燕子立刻拿起一双阿迪达斯递给他，说这是新款而且价格便宜。那人看了看燕子，很友好地点点头。燕子心里就更有主意了。那人看看鞋，很满意，又问了问价钱。燕子报了一个很低的价格。那人又对燕子笑了笑就掏钱。

燕子装得很随便地问，先生知道哪有华人诊所吗？那人先是一愣，想了想，用很生硬的汉语说，他父亲爱看华文报纸，大概报纸上有华人诊所的广告，就答应燕子如果找到就告诉她。

在燕子看来，这又是个没指望的事，心里仍然没有着落。

没过两天那个巴西华裔竟然又出现在小店，一进门就和燕子亲切地打招呼，很费劲地用汉语说前几天忙没过来，今天专程过来给燕子拿来几张报纸。他把带来的中文报纸递给燕子说，上面有几家诊所的广告让她看看是不是合适。

燕子接过报纸特别感激，第一次有了“华人是一家”的感觉，就说要不要再挑两双鞋。那人摇摇头说不用客气，有什么事他还可以帮助她。燕子说不用啦，已经很麻烦你了。那人说他还有点事情要办就离开了。燕子送他到门口，又说了很多感激的话。

那人走后，燕子急切地翻开报纸找诊所的广告，很快就找到两个华人妇科医生的电话。

燕子把电话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子，汉语说得很生硬。他说从检查到接生需要3000美金，打胎他不做，在巴西打胎是非法的。燕子又把电话打给了第二个医生，是个女的，汉语说得很流利。她说，巴西打胎是明令禁止的，属于非法行为，但是，可以过来面谈，看看具体情况再酌情处理，费用是3000美金，但不能四处张扬，不能讨价还价。燕子说，好，再联系。

挂断电话燕子想，巴西医院怎么这么贵，3000美金就是2万多人民币呀。她开始犹豫起来。

严钧送货来了，见燕子坐在那里发呆就说，我帮你盯会儿，你回去歇歇吧。有时燕子太累了也让严钧盯半天店。燕子说，你回去歇着吧，别在这里烦我啦。严钧说好吧，不行就早点回去歇歇。

严钧走后，燕子又开始想打胎的事。她想，打个胎就要3000美金，如果不打呢？不打也不是不行。再说，按照巴西的法律，在巴西本土出生的孩子就是巴西公民，那么父母自然也就有了巴西的绿卡。想到这，她有了一些安慰。大赦能不能来，一点信儿也没有，没准是人贩子造的谣，骗人过来挣人头儿钱，这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没有大赦，孩子的出生就是一件好事。

燕子开始高兴了，当初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上面呢。

燕子决定不打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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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燕子的肚子快要显形的时候，大赦真的来了。

大赦的消息在华人中炸了锅，所有的话题都是“大赦”，所有的人都动起来了。

圣保罗联邦警察局距离三月25街并不远，只隔着一个街区。平时，警局的门前几乎见不到中国人。绝大多数的中国人都没有巴西合法的身份证件，都是“黑户”，谁也不会在警局门前没事找事。

然而一夜之间，联邦警局门前挤满了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个个欢声笑语，就像过节似的。

警局的大厅里乱乱哄哄的，让警局里的警察们看了眼晕。

燕子和严钧像所有的中国人一样，去照相，去中介公司填表，去会计所报税，去银行缴费，然后排在一条从警察局里一直延伸到街头的长队中缓慢前行。

差不多折腾了整整一天，他们把十个指头蘸上墨，在印有警徽的表格上，郑重地留下了指纹印记。表格上有一道剪裁线，一枚官方印章盖在剪裁线上，沿剪裁线撕下一张两指宽的白条，由本人持有。白条上印有一大串号码，有本人的基本信息，还有警察局长的签字和半个官方的印章。

巴西规定，在正式领取绿卡前，先拿到这张两指宽的白条，如果两年之内本人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再拿白条换取正式绿卡。在没有领取正式绿卡前，这张白条与绿卡有着同等的法律效力。中国人管这张不是绿卡的“绿卡”叫“白条”或 “白条绿卡”。中国人还有个习惯，拿到白条后，赶紧花钱把这“命根子”塑封起来，带在身上，就权当是绿卡了。

拿着这张两指宽的白条，严钧几天都合不上嘴，他给北京的父母打了电话，说拿到绿卡啦，可以在巴西合法居住了，二老放心吧，我会干出一番事业的。父母也很为他高兴，但还是说，别的什么都不重要，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行，等等等等。严钧说知道啦，就把电话挂上了。

严钧挂断电话，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他把小店的货装得满满的，还主动帮助燕子盯店。

但燕子却高兴不起来——现在肚子里的孩子又成了问题。

她后悔当时为了3000美金，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卷一（14）

手执绿卡的兴奋劲儿还没有过去，圣诞节又来了。

巴西是世界上最大的天主教国家，教堂随处可见。平时燕子和严钧并不以为然，但到了圣诞节来临，气氛就大不相同了。保利斯塔大街进入了梦幻般的世界，到处张灯结彩，来往的行人衣着光鲜，圣诞老人、华丽的鹿车、花花绿绿的圣诞树到处都是。人们喜气洋洋，彼此问候“圣诞快乐”。购物成了城市一大景观，商店里人满为患，人们拎着大包小包兴冲冲地走在街上。

燕子和严钧的小店也不例外。

刚开始简直把燕子吓坏了，没想到巴西人竟如此疯狂。五平米的小店顾客进进出出，不管什么牌子、什么款式、什么尺码的鞋，也不问价钱，都成了抢手货。严钧扛着大包每天都要跑两趟甚至三趟，有时还要断货。

燕子很快就冷静下来。她看到这是一年里赚钱的最好时期，必须死死抓住这“圣诞行情”。她让严钧稳住老顾，千万不能断货，又让严钧把大包换成两个小一点的包，这样一次两个包比一个大包能多装点货，而且每天要跑三趟。货不怕多就怕断。

严钧不惜力，认为到了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一天三趟，马不停蹄。燕子以前让他拿货时不要和老顾讨价还价以保证货源和款式，现在可真正派上用场了。

老顾的货源有时也出现短缺，但严钧每次都能拿到货，老顾的伙计甚至还把他每天需要的货留出。这让严钧更加佩服燕子的精明。

临近圣诞的几天生意更加火爆了。小店里顾客多得都转不开身，成沓成沓的黑奥简直就像纸一样。燕子都快招架不住了。严钧送完货就帮着燕子招待顾客，俩人忙得晕头转向。燕子说再坚持几天，怎么着也要挺过去。

结果，都快挺到平安夜了，麻烦来了，而且是个大麻烦！

那天一早小店刚开门就陆陆续续来了买鞋的顾客，燕子细心招呼着。和前几天一样，生意做得很顺利，不一会儿人又多了起来。

临近中午的时候，小店里走进一个褐色皮肤的高个巴西男人。燕子起初没有留意，只管招呼着顾客。那人拿起一双旅游鞋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另外一双。燕子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在意，继续照顾着生意。那个男人走到燕子面前，很有礼貌地说了声“圣诞快乐”，同时打开了一个黑色皮夹——一枚警徽赫然出现在燕子的眼前。

燕子的脑袋嗡的一下，人像是被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男人手举着警徽大声说，保利萨（policia：警察）！

小店里的顾客很快就散尽了，只剩下燕子和那个便衣。

燕子看着警察不说话，在寻找着对策，但心里还是不住地打鼓。

警察显得很平静，让燕子出示身份证件。燕子一听心里就踏实了，她已经是有白条绿卡的人了，不再是黑户了，警察应该另眼看待，就立即将刚领到没几天、塑封得规规矩矩的白条绿卡递到警察手里。

警察拿过燕子递过来的白条看也不看就揣进口袋里。

这时燕子害怕了，但还是强作镇静。

警察看到燕子很镇静，就随手拿起一双旅游鞋举到燕子脸前说，冒牌？

燕子点点头。

警察瞪了燕子一眼，把旅游鞋砰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警察又抓起了一双旅游鞋，在燕子的脸前晃了晃：冒牌？

燕子点了点头。

又是砰的一声，鞋摔在了地上。

一切都出乎燕子的预料。她平时接触的顾客几乎都是巴西人，尤其是巴西男人，对待女士总是温文尔雅，很绅士。可眼前的这个巴西男人简直就是个恶魔。

警察开始说话了，很严厉地看着燕子说了一大串葡语。燕子听不懂，他又重复了一遍，还用手比画着。燕子好像明白了，是说她的生意是违法的，很严重，会受到惩罚的。

燕子一想到“惩罚”心里又踏实了。三月25街那么多的中国人，哪个不做违法生意，哪个做得不比她大，也没见哪个中国人被关进监狱的，都是吓唬人的。“惩罚”不就是“法来钱去”那点“规矩”吗？

燕子冲他笑笑，掏出一张100元的黑奥比画了一下。警察明白燕子的意思，但面无表情。

这时又走进一个便衣，白皮肤绿眼睛，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大概是刚抄完其他店过来看看，腰里还挂着一副手铐，一进门冲燕子笑着说“圣诞快乐”。

两个警察嘻嘻哈哈说了几句话，燕子听不懂，白皮肤绿眼睛的警察就出去了。

小店里的警察随手抄起了一个塑料袋，开始往里面装鞋。燕子马上走过去挡着他，赔着笑脸。警察停下手，看着燕子。燕子迅速拿起一双鞋，把一沓黑奥塞进去又装在一个口袋里递给他，说，您是好人，高抬贵手，行个方便。

警察明白她的意思，笑了，摇摇头，说，程序不是这样的。

燕子听不懂“processo”（程序）这个词，仍然赔着笑脸把装好钱的鞋塞给他。

警察又很慢地重复了一遍：p-r-o-c-e-s-s-o.

?　见燕子还是不明白，他就很不耐烦地解释说，程序就是1、2、3，还比画着说，“1”就是没收商品，“2”就是去警察局，至于“3”嘛……他没有说，用手指了指燕子手里那个塞了钱的塑料袋。

燕子全明白了，就有些慌，比画着说，把“1”和“2”就省了吧，直接 “3”好不好？

警察见燕子慌了，就很得意，说，程序就是程序，不能直接“3”。

就在这个时候，严钧在门口出现了。他肩上背着大袋子，手里还拎着一个，满头大汗地进了门。

他没有注意到店里的情况，把肩上的口袋卸下来放在了警察脚边。燕子向他使眼色他也没有注意，还一边抹着汗一边说，今天商场里怎么看着不对劲儿呀。

看燕子站在那里不说话，又看看身边高大的巴西汉子，严钧不说话了……

一辆警车就停在普罗姆森特商场的门外，燕子和严钧连同几大包旅游鞋一起被装上了警车。几个中国商贩已经蹲在带着铁栅栏的车厢里，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燕子和严钧被推上车，警笛响起来了。

两个人被推下车时，严钧看到眼前是一栋很旧的办公楼，四周也没有居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商贩们进了楼，分别被带到了不同的地方。燕子被一名警察带到了楼上，严钧就被扔在了楼道里。

严钧心里开始发毛：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要把他们怎么样呀？他也不敢问，就一个人在楼道的墙角乖乖站着。

卷一（15）

燕子被带到哪儿去了？他们会对她怎么样呀？会打她吗？

严钧很担心，就往楼梯口的方向蹭，想听听楼上有什么动静，他害怕燕子出什么事。这时从楼上走下来一个白人警察，从严钧身边走过时瞪了他一眼，嘴里骂着“费留达布塔（filho da puta：婊子养的，下贱的）”！

严钧低着头不敢吱声。

他又退回到角落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有几名警察在楼里进进出出，有的见了躲在角落里的严钧就冲着他骂脏话。严钧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更担心的还是燕子……

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一个警察从楼上下来，径直走到严钧面前，什么也没说，就把他带到了旁边的一间小屋里。

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警察坐在椅子上问站在桌子后面的严钧，你想好了没有？

严钧被问蒙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好了没有”是什么意思？他应该想好什么？

严钧就小声说，您看我应该怎么办？

警察看着严钧说，你的货值多少黑奥？

严钧说，没有多少钱。

其实严钧被抄走的鞋有200多双，成本也要5000黑奥。

警察又说，没有多少钱是多少钱？

严钧说，大概有5000黑奥吧。

警察说，你准备出多少黑奥？

严钧这下明白了，警察一贯是罚钱放人，就赶紧说，3000黑奥吧？

警察看着他，说，7000黑奥！

严钧低下头没有说话。

警察站起身，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一边说“阿米果（amigo：朋友）”。

拍了肩膀，说了“阿米果”，事情就算敲定了。

罚了7000黑奥后，严钧走出了警局，看见燕子就站在那里。

严钧赶紧上前问，怎么样了？

燕子垂头丧气，说，还能怎么样？不就是罚钱嘛！

严钧说，你怎么知道罚了钱啦？

燕子说，没罚你钱能放了我吗？接着又问罚了多少。

严钧小声说，7000黑奥。

燕子没说话。

和燕子他们一样，另外几个被抓进去的中国商贩，各自拿出了7000黑奥的赎金。

所有被抓走的中国商贩都没事儿了，绿卡回来了，被抄的商品也回来了，只是口袋里少了7000黑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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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的钟声敲响的时候，燕子和严钧却沉陷于沮丧之中。原本想在“圣诞行情”到来的时候大赚一把，结果却损失了7000黑奥。

然而，祸不单行，一场惊吓之后，燕子流产了。

圣诞过后，小店的生意也大不如前，只能勉强维持。严钧安慰燕子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燕子想一切也只能如此，看看再说吧。

小店继续经营着，严钧一天只送一趟货了，送完货就提前回家料理家务。

一天严钧送完货回家，看到客厅里拉起了一道布帘，正在疑惑，从布帘后面走出一个女人。严钧一看就知道，上海夫妇把客厅也租出去了。

女人皮肤白皙，体态丰满，40来岁却姿色不减。

第二天，那女人就和严钧主动搭话，想从他那里了解一些圣保罗的情况。

女人说她姓霍，天津人，教师，被人说动了心就只身来到巴西。她到了圣保罗，两眼一抹黑，糊里糊涂就被人介绍到这里。她说还以为到了天堂呢，结果去了大名鼎鼎的三月25街一看，心都凉了，怎么是这么破烂的一条街呀。

严钧说，街虽破但钱好赚呀。

霍老师说，我一个女人赚不了那个钱。

严钧说，那您打算做什么？

霍老师说，还不知道呢。

严钧说，您怎么这个时候来呀？怎么不早点来？巴西大赦，都拿到绿卡了。

霍老师说，咳，被人贩子骗了，我也是听说有大赦的消息才来的，花了很多钱，一路上吃尽了苦头，飞来飞去折腾了一个月，住小黑屋还爬铁丝网，一路担惊受怕的，到了巴西，才知道大赦早就过去了，几个月之前就结束了。我只身一人，又没有个认识的人，就被安排到这里了。

严钧问，房租多少钱？

霍老师说，一个月200黑奥。太贵了。

严钧说，圣保罗的房价很贵，200黑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算不错了。

霍老师说，是吗？这里的花费很大吗？我一路上还被骗走了不少钱呢。我都后悔了，在国内老公和孩子一家人日子过得挺好的，谁知道这里是这个样子呀。

严钧说他来到巴西已经一年多了，本打算来国外见见世面干一番事业，没想到来巴西，每天忙死忙活的，连老婆怀孕了都不知道，直到流产了才知道自己差点做了父亲。他也不知道来巴西，是来对了还是来错了。

…………

就在霍老师心神未定的时候，公寓里发生了一起命案，住在二层的一个单身男人，被一根钢丝活活勒死了。

尸体是房东最先发现的。她一连?天敲门收房租都没见人，就撬开房门。随着一声惊叫，整个楼便乱作一团。

警察很快就到了现场。

凌乱不堪的小屋里，一桌尚未吃完的残羹剩菜，一瓶打开的白酒，一个大赦期间巴西政府发放的合法居留证白条和一张飞往中国的机票。屋里上上下下没有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很显然，是一起图财害命的案子，而且凶手是死者熟悉的人。

警察调查公寓的住户，没有一个中国人愿意承认与死者有过交往，只说死者是三月25街的商贩。唯一愿意提供线索的是公寓的巴西管理员，他回忆说，死者是这里的老住户，不爱说话，每天早出晚归，偶尔也有朋友来找。仅此而已。

此案又是不了了之。

但在华人中却有说法：死者是温州人，在三月25街经营多年；能和他一起喝酒的肯定是熟人，被打劫的钱一定少不了；刚拿到绿卡正准备衣锦还乡呢；人死也就死了，活着的人还得奔呀……

公寓里紧张了几天后又趋于平静，但霍老师却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问严钧，巴西怎么这么乱呀，说杀人就杀人？

严钧说，这可不新鲜，故事还多着呢。

霍老师就更紧张了，躲在家里也不敢出去找工作。

燕子每天回来得很晚，对楼里发生的事不闻不问，好像麻木了。

卷一（16）

25..............................................................................................................

圣保罗的一些商业地带，经常会看到挂着“CAMBIO”字样的牌子。CAMBIO是货币兑换行，是货币交易的地方，一般都是美金与黑奥的交易。

巴西合法的货币兑换行有着严格的管理制度，手续繁琐，需要登记客户的姓名、身份证号码、税卡号码等等等等。这里的生意比较冷清，更难见到中国人的身影。

然而，一些地下的货币兑换行，不需要任何登记手续，一手交钱一手取钱，不留任何痕迹，属于黑市交易。地下的CAMBIO，进进出出更多的是中国人，因此生意很红火。中国人管地下的CAMBIO叫“地下钱庄”。

作为中国人，他们更愿意把美金攥在手里。所以很多中国人，尤其是一些老华侨，喜欢跑到地下钱庄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黑奥换成美金。但是，地下钱庄毕竟是个非法交易场所，中国人往来之间都是谨小慎微，绝不声张，像夜间的老鼠一样出没其间。

燕子和严钧来到巴西已经一年多了，竟然不知道货币兑换行的事情，也不曾想应该把手里的黑奥换成美元，结果麻烦就来了。

巴西这时候发生了金融危机，黑奥贬值了，美金与黑奥的比价从1比1.12飙升到了1比1.77。

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手中的黑奥一下子变得不值钱了。

接下来的情形更糟糕，巴西的金融危机犹如垮塌的冰山：美金与黑奥的比价竟然到了1比2！

华人社会里唏嘘声一片。

所有人都在议论着美金，一时间，“DOLAR”（美金）和“CAMBIO”在华人社会里，变成了最热门的话题。人们纷纷跑到地下钱庄，争先恐后地把手中的黑奥换成美金。

精明一世的燕子糊涂一时，她开始抱怨自己：既然从国内带过来的是美金，那么总有一天也要带着美金回去，留着黑奥有什么用呀？这点道理太简单了，怎么就疏忽啦？

严钧坐在床垫上，一脸的倒霉相，说，是啊，谁也没想到，黑奥说不值钱就不值钱了。

燕子说，越想越窝囊，来的时候，1美金是1.12黑奥，手里全是黑奥，心里还挺踏实的，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手，真够窝心的。

严钧说，真是大意了，原来认为美金是外币黑奥也是外币，总觉得黑奥跟美金没有什么区别，现在才知道，倒腾钱也有学问呀！

燕子坐起身，从床头拿起一包万宝路，抽出一根点上，心想，有学问？学问大着呢！从前，在北京的时候，自己干过“倒汇”的买卖，靠着倒腾美金赚过不少钱。这就是学问！美金那玩意儿的确是个好东西，又好看又实用，拿在手里，心里特踏实。又想，在国内的时候，知道把人民币换成美金，可是出了国，怎么不知道及时把黑奥换成美金呢？自己怎么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呢？

燕子歪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严钧，就想怪罪他两句，说，想什么呢？

严钧说，想这档子倒霉事儿呢。

燕子说，现在动上脑子啦？晚了！你说，我天天在店里忙活，一天十个小时，巴掌大的地方，跟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似的，我能知道什么？你一个大活人，上完货就没什么事了，你就不会去转悠转悠，打听打听市面上的情况什么的，多少也能听到点什么呀。

严钧说，我每天也没闲着呀。

燕子说，是没闲着，净干些没谱的事儿。

严钧说，我哪件事儿做得不靠谱了？

燕子说，哪件事儿？你从地球的那边跑到这边来了，只带过来800美金，这靠谱吗？你拎个包去摆地摊，折腾来折腾去，一分钱没见你拿回来，这靠谱吗？什么也做不成，那事儿干得倒挺勤，愣让我把孩子怀上了，这靠谱吗？你说，哪件事儿你做得靠过谱？

严钧知道燕子是在拿他出气就不再言语了。

燕子还不依不饶，说，你这样，我能不操心吗？我能不累吗？我还能顾得上那么多吗？

严钧说，要不然我把店里的生意接过来，我来盯着店，你做点家务，也歇歇。

燕子说，店里的生意你接过来？要是让你把店里的生意接过去，咱那点买卖就算砸在你手上啦！我那2万多美金全投在这店上了，这桩买卖就是我的命根子。我能把命根子放在你这个不靠谱的人手上吗？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严钧就不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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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奥继续贬值，2.5黑奥兑换1美金了。

巴西的金融危机愈演愈烈，但三月25街的生意却越来越火。

金融危机的到来使巴西人削减了开支，而物美价廉的商品就成为一种必要的选择。这样，中国人的廉价商品就更加受到巴西人的青睐。

三月25街的商贩们经受了黑奥一路下跌的打击，同时又抓住金融危机所带来的机遇，不屈?挠，继续在商战中拼杀，使三月25街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疯狂。

普罗姆森特商场却没有那么幸运，商情随着金融危机的日益恶化一路下滑，商场里的顾客一天比一天少。所庆幸的是，燕子小店的生意和其他几家中国人的商铺，没有受到多大影响，但也不像三月25街那样火爆。

普罗姆森特商场里，巴西商贩的生意一落千丈，很多商铺纷纷倒闭，一间又一间的店铺空了出来。

严钧看到这个势头，就有些坐不住了，说，真够倒霉的，黑奥不值钱了，巴西人都撤店了，商场越来越空，我看咱们也撑不了多久了。

燕子冷眼看看严钧不说话，她有自己的打算。这个打算已经在她心头酝酿了很长时间。

燕子是这样想的，有赔就有赚，萧条中也孕育着机遇，危机总会过去，现在看准了机会抓一把将来就能赚大钱。

顾客不多的时候，燕子就关了店，在商场里转悠，悄悄观察整个商场的状况。

普罗姆森特商场有多个出入口，顾客更多地爱走正对主干通道的那个口。顾客一进门都是顺着主通道走，然后有时间的话，才七拐八拐地走其他通道。也就是说，同样是在普罗姆森特做生意，主通道上的店铺要比角落里的店铺客流量大得多，销售的机会也多得多。

接着燕子就在主通道上转悠，看哪家店已经撤摊或者正要撤，哪家店的位置更好。最终她相中了主通道上靠门口的第三家店铺。这家店铺是个巴西人开的一个服装店，十平米的店铺豁豁亮亮，能存货能展示。燕子从侧面打听到，这家店铺的生意做不下去了，正准备撤摊。

燕子立刻找到商场的老板路易斯（luis)，说了她的打算。

老板是个高大的金发碧眼的葡萄牙后裔，他拍拍美女的肩膀说，好说好说，我催他走人。其实老板路易斯也有另一重考虑，现在经济不景气，都在纷纷撤摊位，还有抢着要换大间的，自然答应得痛快。

没出三天，燕子就搬进了那间理想的商铺。燕子里里外外精心地将店铺布置了一番。布置后的店铺，敞亮气派，在普罗姆森特商场可以说是首屈一指。

严钧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巴西人都在纷纷撤店，你却花钱往大了扩，这不是明摆着扔钱玩吗？

燕子说，你要是能明白，我也用不着操那么大的心了。说你不靠谱你还真不靠谱呀！

燕子的精明又一次得到了验证。

没过几天严钧一天或两天一次的上货就供不上了。他一边跑货一边纳闷：燕子真是神了！

来普罗姆森特的顾客都要经过燕子崭新耀眼的店铺，几乎都要进来看看，燕子大忽悠小忽悠的，买鞋的人还真不少，比原来角落里小店的生意翻了几番。燕子和严钧又开始忙活上了，尤其是公休日，真有点小圣诞的感觉。

燕子的脸上又出现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