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暗中的女人（1）

[1]

何欢独自一人居住在这座城市中的一所豪宅里，已经有三年了。

只有一个人的家只能被称作房子，而那座房子又太大、太静，所以每一个夜都像是长得没有尽头。只不过对于何欢来说，白天和黑夜并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她已经混淆了白天和黑夜的界限。

天慢慢黑了，屋子里暗了下来，又是一个黑夜来临了。

何欢经常是这样，呆呆地站在窗前，出神地凝望着玻璃中自己的倒影，一站就是一夜。在玻璃中也有一座华丽的豪宅和一个面目阴郁、神情凝滞的女人。她知道那个女人就是自己，她经常会觉得，自己已经被一分为二了，肉体留在了现实中，而灵魂则被桎梏在了那片冰冷而单薄的玻璃里面。

“是啊，心死了，灵魂丢了，现在留在世上的，就只是躯壳了……”

有时候，她都想大哭一场，好证明自己还活着，可是她却哭不出来，自从她住进这座豪宅的那天起，三年了，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过。她的眼睛始终都是枯涩的，就好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何欢的手指慢慢滑过玻璃上的倒影，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被尘封多年的记忆，在这个夜晚肆意地飞舞开来。

[2]

何欢小时候的生活非常幸福，就像爸爸给她起名字的时候所寄托的：和和美美，欢欢乐乐。后来何欢总是想，本来是个挺好的名字，可能就坏在她的姓上了，让她的名字变成了“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的“何欢”。是啊，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聚又何欢，散又何苦。

十七岁以前的何欢一直是无忧无虑的。何欢是独生女，她家住在一个小独院里。父亲何达在美院工作，是一位很有名气的绘画教师，专攻工笔画，以宫廷风格的花鸟人物见长。经常有学生来看望何达，也有一些家长带着孩子来他家，想让孩子拜何达为师，学习画画。何达出身贫寒，热爱画画，也热爱教导有灵性的孩子，从不计较学费，也不藏私，深得家长和学生的敬重。小的时候，何欢一直把爸爸视为偶像，她的理想就是像爸爸一样，当一个美术老师，教学生，再画一些自己喜欢的画。

那时的小院里，种着很多花。天气好的周末，何欢就和爸爸的学生一起在院子里画画。何欢很好地继承了何达的艺术天赋，何达对她也寄予厚望。

何欢的妈妈齐英在机关上班，长得很小巧，何欢的长相完全不像她妈。齐英和何达正相反，总是端着架子，很严肃，很骄傲，也很造作，在待人接物上，一定要显出她比别人高贵。所以不管是到家里来的学生还是家长，看见齐英时总会手足无措。而齐英也很享受别人这种手足无措，认为这才是一个贵妇人应该享受到的礼遇。没错，她一直就当自己是一个贵妇人。

所有的灾难都是从何欢十七岁时开始的。

一天下午，何欢放学回来，刚一进门，就听见母亲尖声的哭叫。何欢吓了一跳，走到屋门口，就看见母亲笔直地坐在沙发上，用一块毛巾捂着脸，在痛诉、哭泣。当时何欢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齐英在极其愤怒的时候，都在模仿想象中贵妇人发怒的样子。

很快，何欢就听明白了原委——父亲在外面有了一个女人！对于这个晴天霹雳，何欢所受的打击绝不亚于齐英。何欢是那样地追求完美，而在何欢的心目中，父母、家庭都是那么的完美，可突然之间，这些完美就都碎了，不存在了。一下子，何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一章 黑暗中的女人（2）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输液了。她昏了过去，父母忘了争吵，把她送进了医院。医生说何欢的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平时身体比较弱，又突然受到了强烈的刺激，造成了身体机能的紊乱。

出院回家以后，何欢拒绝吃饭，拒绝说话，拒绝上学，她用她能想出来的一切方式报复着父亲。终于，父亲对她说，一切都过去了，父母又言归于好了。

家中又恢复了平静，父母又开始相敬如宾。

暑假中的一天，齐英来到了何欢的房间里，那天的天阴得很沉，可齐英的脸却比外面的天还阴。

“欢，你也大了，有些事我也不用瞒你了。”齐英开门见山。

“又怎么了，妈？”

“你爸爸和那个狐狸精根本就没断！”齐英说得咬牙切齿。

何欢的心缩紧了。

“错不了，我都查出来了，那个不要脸的，是四医院的护士，叫鲁萍。他们现在还在一块儿。”

“你和爸不是挺好的吗？”

“好？那是装给你看的，怕影响你升学。我们已经说好了，等你考上大学就离婚。”

何欢紧紧地抓着被子，惊恐地看着母亲，“妈，咱们怎么办啊？”

“怎么办！到那个狐狸精的单位去闹，让她名声扫地，让她没法做人。”

“妈，你别去。”何欢急急地阻止着，她隐约觉得这件事不能干，说不清原因，但就是不能这么做。

“我当然不去，我丢不起那个人。”

何欢刚松了一口气，齐英就接着说：“所以你去，你去闹，天经地义。欢，去替妈出这口气，你听话，快去。”

“啊！”何欢对于母亲提出的要求大惊失色。她从小到大跟人说话都脸红，现在竟然让她去跟别人吵架？还是吵这种架。

“何欢！”母亲似乎对于自己的提议被拒绝而恼羞成怒，“你想想，等你一上了大学，你爸爸就会跟我离婚，这个家就得让那个狐狸精住，你就得管她叫妈！天啊，我死了算了，我男人欺负我，我女儿也帮着那个狐狸精欺负我。你爸爸不要我了，你也学他，你连妈都不要了，你们要逼死妈妈啊。我活不下去了，我现在就去死！”齐英用一种话剧般的高亢声调愤怒地喊叫着。

何欢从小到大从来都没被父母说过重话，现在看着妈妈对自己如此失望，委屈和怨恨在她的心中弥漫着。这都是鲁萍的错！自己家里本来挺好的，现在却被这个坏女人给破坏了，都是她的错，杀了她，对，杀了她，只要她死了，爸爸和妈妈就不会离婚，妈妈也就不会对自己这么失望、这么指责自己了。

何欢决定了，去杀了鲁萍。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望着何欢的背影，齐英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得意，“鲁萍，你等着吧！”在处理世俗中的问题的时候，齐英有着超出常人的精明。她其实恨不得亲手撕碎了鲁萍，但她明白，两个女人厮打起来，效果绝对不如痛苦娇弱的女儿出面。

何欢没有直接去四医院，她觉得应该告诉谁一声自己准备做的事，于是她先去了宋振峰家。

宋振峰是一个漂亮的大男孩，是何达最钟爱的学生。早在宋振峰十来岁的时候，就正式拜何达为师，对何达的称呼也由老师变成了师傅。

宋振峰比何欢大三岁，多年来一直是何欢最好的兄长和玩伴，也是何欢最信任的人。去年宋振峰高考，何达说宫廷画风始于江南，只有了解了江南的江山人物才能理解透宫廷画风，所以没让他考自己的学校，而是让他考去了南方的一所美院，前几天刚放暑假回来。

第一章 黑暗中的女人（3）

来开门的是宋振峰的母亲王芳。王芳也很喜欢何欢，一见面就亲热地拉着她问东问西。宋家是那种老式的两室一厅的单元房，宋振峰正在自己的屋子里画画。听见何欢来了，高声打了个招呼，手里并没有停下来。

何欢关上了房门，非常认真地对宋振峰说 ：“峰哥，我想告诉你件事。”

“你说。”宋振峰低头研墨。

“有一个很坏很坏很坏的人，现在我要去杀了她。”

“啊？”宋振峰不由得失声笑了出来，心想这小妮子是和谁闹别扭了，还挺厉害的。宋振峰一边从不同的角度审视着自己的画，看还用不用作最后的一些补充，一边信口劝慰，“好了，别那么大脾气，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你先出去跟我妈聊会儿天，我马上就画完了，我还有一个好东西正准备给你呢，等我画完了就给你拿。”

过了一小会儿，听见宋振峰喊何欢，王芳走了进来，说：“何欢走了，外面都打雷了，我不让她走，可是拦不住，她说是要去四医院。”

王芳话音不高，却似在宋振峰耳边响彻一个惊雷。

四医院，难道师傅东窗事发了？“峰哥，我要去杀了她。”何欢的话还在屋子里回响。宋振峰激灵打了个冷战。他现在只想杀死自己，竟然把何欢的话当成了玩笑。

宋振峰一头从屋里扎了出来，他拼命地对自己说：别慌，别慌，想清楚该干什么，师傅一向谨慎，应该不会出问题，自己千万别添乱。他骑上自行车朝美院飞奔而去。

看见何达的时候，宋振峰被淋得就像落汤鸡一样，脸色青白得吓人，“师傅，欢说，她要去杀一个坏人，在四医院。”

一瞬间，何达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一定是齐英干的！难道齐英非要永远这么愚蠢这么自私吗？自己生养的女儿她都不爱护，不了解，何欢外柔内刚，乖巧的外表下其实性情暴烈。天啊，怎么会这样？何达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是何欢真闯出什么祸来，他会先去宰了齐英。

此时，何欢也是一身湿透，站在了四医院的服务台前。

“请问，鲁萍在哪层楼？”

“内科住院部。”

何欢来到了内科住院部的护士值班室：“鲁萍在吗？”

值班护士有些惊慌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觉得她怪吓人的，满头满脸的水也不擦一下，说话冷冰冰的，看来是来者不善。于是问：“你找她有事吗？”

何欢已经完全没有了耐性，她尖声大叫了一声：“鲁萍——”

这一声大喊足以惊动整个楼层，鲁萍应声从病房里走了出来，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子，她想不出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你找我吗？”

何欢的眼中闪着怒火，穿着护士工作服的鲁萍绝对是一个姿色平庸的女人。

“对，我要杀了你。”

鲁萍一愣。只听何欢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姓何。”

不用再多的解释，鲁萍全明白了，脸上涌起了一层暗红的血色。

何欢尖叫了一声：“我就是要杀了你。”何欢话到手到，抄起了一把椅子狠狠地砸到了鲁萍的头上，鲁萍的头当时就流下血来。周围一片哗然。

鲁萍完全被砸懵了，何欢的第二下又砸了过来，鲁萍的头上已经破了两个大口子，血哗哗地往下流。

这时候，鲁萍终于明白过来了，转身要逃，何欢紧走两步把鲁萍扑倒在走廊里，又踢又打还不断地撕咬着鲁萍，同时还尖叫着：“坏女人，狐狸精，你让我爸离婚，你要害死我妈……”何欢不停地厮打着，心里全是仇恨。

第一章 黑暗中的女人（4）

“何欢！”

何欢刚听到何达的一声喝斥，身体就已经被父亲凌空拎起，接着她做梦也没想到过的事情发生了，一个耳光打在了她的脸上！与此同时，她听到宋振峰发出了一声像受伤的狼一样的叫声：“师傅……”

等何欢体内的安定的药力散去，慢慢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都安静了，只看见宋振峰坐在她的床头，一脸憔悴。

“哥。”

“欢，醒了？”宋振峰赶紧站了起来，“饿吗？”

何欢摇了摇头，就听见宋振峰急切地说：“欢，你好点儿没有？后悔死我了，我发誓以后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真听。”

何欢没有听宋振峰说话，她的心里空荡荡的，她只知道一件事，爸爸打了她，为那个坏女人打了她。

从昨天到现在，宋振峰一直守着何欢，根本没合过眼，每一次何欢在梦中抽搐，宋振峰的心都疼成一团。何达竟然会打何欢，这让他太意外了。何欢是何达的掌上明珠，难道真的是情令智昏？

何达和鲁萍其实已经交往了快四年了，宋振峰早就知道这件事，但他一直都在替何达掩盖着。在何达身边学画多年，宋振峰早已看透了齐英的为人。他能理解何达的痛苦，也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知己而高兴。但他真的没法原谅何达今天的行为——为了鲁萍而打何欢。在这件事中何欢是最无辜的。

门开了，何达走了进来，久久地凝望着睡梦中的女儿，何欢眼角泪痕依稀。

窗外，齐英的咒骂声不断传来：“你想离婚，没门！我不离！何达，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你禽兽不如……”

“师傅，您真打算……”

“是，明天就办。”何达的心思从来不瞒着自己的爱徒，“然后尽快和鲁萍结婚，今天的事影响太大了，鲁萍的工作都丢了，所以我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宋振峰吃了一惊：“这么快，那何欢受得了吗？”

“我也担心啊，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打她吗？我让她吓坏了，也被她气坏了。她太冲动了，她就不懂，如果她失手打死了鲁萍，她这辈子就完了。”

一番话，又惊出了宋振峰一身冷汗，是啊，自己竟然没有想到，万一鲁萍真死了，那等待何欢的就是一辈子的牢狱之灾！

“我也在反省，以前光想着怎么保护何欢，结果让她变得太脆弱了，反而受到了更大的伤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也不小了，也该学着面对问题了。”

宋振峰觉得师傅的话也不无道理，转念间又想起了一个新的问题，“那师母会不会到学校去闹啊？”

何达冷笑了一声：“放心吧，她不敢，她自己也有单位，她干的那些丑事，还怕我给她宣扬出去呢。”

“师傅，您千万别弄得两败俱伤……”宋振峰焦急地劝道。他不敢想，齐英和何达要真打得天翻地覆了，何欢会怎么样。

“放心吧，走不到那一步。就算她不要脸，我还得给何欢留做人的脸面呢。”何达咬着牙说。

宋振峰回家了，何达独自坐在何欢的床边，也沉浸在了痛苦之中，自己心中的隐秘，即使是对最钟爱的弟子，也无法诉说。

何达惊恐地发现，今天看见鲁萍被何欢打成重伤的时候，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如果鲁萍死了，何欢会进监狱！他竟然毫不关心鲁萍的安危！

看来命运又一次戏弄了他。他在娶回了齐英以后，发现自己其实不爱她。现在，他确定了自己其实并不爱鲁萍，却不得不娶她。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得给鲁萍一个交代。是啊，给鲁萍一个交代！

第二章 生命中的两个男人（1）

[1]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宋振峰一直陪着何欢，反复向她讲了何达打她的原因，也婉转地告诉了她何达准备再婚的消息，但何欢一直都无动于衷。

临近开学的一天晚上，宋振峰又来到了何欢的家，“欢，我明天就返校了。就剩最后这一年了，好好学，什么都别想，行吗？”

“放心吧，哥，我没事了。我肯定好好学，我得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冰冷的语调，听得宋振峰心惊胆战，但转念一想，这样也行，不管怎么着，先考上大学，别的都好说。

“备考专业的时候给我写信，你要愿意，也考我们学校，我们学校的师资和氛围都特别好。”

“不，我不考美术专业。”何欢说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你都学了十几年画了，你不是一直想当画家吗？”

何欢冷笑了一下，宋振峰突然发现，何欢那种冷冷的笑里蕴含着一种陌生的霸气。

“我现在讨厌画笔，讨厌颜色，讨厌和画画有关的一切。”

“那你想学什么？”

“再说吧。”

宋振峰万般无奈地回到了学校，原以为过一阵子，何欢也就不这么较劲了，可没想到这次何欢真是铁了心了，高考的时候，直接报考了经济系。

再到暑假，宋振峰回来的时候，是满怀希望的——不管上没上美院，何欢也算是金榜题名了，巨大的喜悦应该能冲散她心头的阴影了吧。

他刚回到家，王芳就告诉他，何达留话让他回来后先上他那儿去一趟，还留了地址。

宋振峰和何达见面之后，互相问候了一年来的情况，何达就进入了正题。

“振峰，叫你过来是想和你说说何欢的事。”

“何欢又怎么了？”一听事关何欢，宋振峰紧张了起来。

“我怀疑何欢知道她妈的事了。”

宋振峰大吃一惊：“不会吧，谁跟她说这个啊，何欢告诉您的？”

“她现在还会跟我说什么啊。”何达有些苦涩，“我也是猜的，何欢突然变得特别自封，特别自卑。我叫你来就是让你有个准备，她还是很信任你的。”

“放心吧，师傅，我不会乱说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一年我反复在想，何欢也不小了，该自己去分析接受一些事情了。有些事，你告诉她，总比她从外面道听途说的好。”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师傅。”看着这个深解其心的得意弟子，何达很是欣慰。

回家后，宋振峰一直都在想如何完成何达交给自己的任务——去向何欢说明齐英的为人，这太难了。因为在宋振峰的脑子里，形容齐英的词只有两个：下贱，变态。但这怎么能跟何欢说呢？

宋振峰对齐英的形容真的一点都不过分。

当初，农村出身的何达除了一身才气之外身无长物，经人介绍认识了齐英，不到半年就结婚了。最初，何达还以为真是自己的才华和品行吸引了齐英。可后来才发现，齐英根本就是一个疯子。

她为自己编织了一个梦，并且坚信不疑。在梦中，她是永远的主角，高贵、美丽，所有的男人都心甘情愿地伏低在她的脚下，完全没有尊严地供她驱使，崇拜她。

当初她之所以选择何达，就是因为何达除了才华什么都没有，能够满足她的优越感，她要永远都高高地凌驾于何达之上。但是结婚后，齐英才发现何达并不肯放下自己的尊严，去按照她的要求屈从于她、服侍她。而齐英把何达的这种自尊，归罪为他事业上的逐渐成功。

齐英愤怒、失衡，何达的每一点成功都让她觉得自己的优越感在丧失。到了何欢七八岁的时候，这种失衡已经快把齐英逼疯了。终于，她找到了一种让自己平衡的方法，她开始不断寻觅新的情人。只要有男人肯放弃尊严，向她摇尾乞怜，就会得到她的关心、她的爱、她的钱，甚至她的身体。

第二章 生命中的两个男人（2）

何达猜得没错，何欢确实知道了齐英的所作所为，而且是通过一种最残酷的方式。

最初，父母离婚，何达搬了出去，何欢还幻想着自己一定要坚强，一定要照顾好妈妈。可她没想到，齐英根本就不用她照顾。

齐英在迫不及待地享受刚刚得来的自由——她把一个个男人带回家来，在自己的家中，做起了真正的女皇。齐英毕竟是挣死工资的人，离婚时分来的家当也有限，所以她的情人也越来越无能，越来越无耻。

何欢目瞪口呆地看着齐英把不同的男人带回来。每次带回来的男人都比上一次带回来的更不堪，更猥琐。有几次，这些男人甚至还用贪婪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何欢。每一次，何欢都感到备受屈辱，恨不得把这些男人看过的地方都挖了。

就这样，在短短的时间里，何欢原本美满的家、父亲的慈爱、母亲的端庄全都碎了。街坊邻居那异样的目光，也让她抬不起头来。何欢完全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她自卑，因为她身上流着齐英的血，她怕自己也会承袭齐英的一切。

宋振峰一看到何欢，心就像被冰冻住了一样。何欢变了，眉宇间盈满了深深的忧伤，一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就像冰潭。一瞬间，宋振峰只想把何欢抱在怀里，为她遮风挡雨，不再让她受到伤害。可最终，宋振峰还是没敢唐突佳人。

“欢，还生师傅的气呢？”宋振峰在想着如何把话题引到齐英身上，宋振峰想好了，他要尽量淡化齐英的行为，让何欢好接受一些。

“不了，早没事了呢。”愣了一会儿，何欢问，“哥，我妈的事，你早就知道吧。”

宋振峰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欢，千万别听别人胡说，有的人就爱添油加醋地说别人坏话。其实师母就是开朗一些。”这是宋振峰昨天想了一夜想出来的词。

可没想到，何欢根本就不想讨论齐英。

“哥，你肯定也看不起我吧，人们肯定都觉得我以后也会像我妈这样。”清清冷冷的一句话，让宋振峰悚然动容。他惊跳了起来，“你胡说什么呢，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这……”宋振峰急得语无伦次，似乎觉得怎么说都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意思，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谁要敢看不起你，我就杀了他……”

“哥……”何欢哽咽了，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

“欢，你怎么又哭了。乖，别哭了。这一年，我在学校一直都很担心你，每天都想，你在家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伤心，是不是又哭了。本来，我想让你考我们学校，我好照顾你。不过这样也好，我还有两年就毕业了，其实也就在学校待一年多，剩下的时间，就是自己找实习的地方了。等我实习的时候，我就回来，陪着你，咱们还和原来一样，开开心心的。”

“你真的不讨厌我，真的还会回来陪我？”

“又胡说呢！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我一定会回来。欢，答应我，大学是一个新的开始，把过去的一切都放下，快乐起来，好好享受你的大学生活。最多一年半，我就回来了，陪着你再也不走了。”宋振峰望着钟爱的师妹，话只能说这么多吧，因为师妹还太小。等他毕业以后，师妹也就长大一些了，到时候再告诉她，他不仅会陪她，而且会陪她一辈子，给她安宁和幸福，再也不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2]

宋振峰寒假回来了，再过半年，他就可以离校实习了。他一回来就去找何欢，何欢还是那么沉静少言，但是眉宇间的忧郁减轻了一些。

第二章 生命中的两个男人（3）

“看你更瘦了，是吃不惯食堂吗？”宋振峰端详着何欢。

“我不觉得啊。”何欢照着镜子，宋振峰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佳人。何欢更漂亮了，十###岁的女孩子，正是介于漂亮与美丽之间的花样年华。宋振峰痴痴地欣赏着，每一回看见何欢，他都会深深迷醉，无力自拔。

“欢，你们学校怎么样？”

“还可以吧。”

“那同学们呢？”宋振峰试探地问。何欢的学校开学比他晚，放假比他早，弄得他想去何欢的学校看一看都没机会，只好在这里旁敲侧击了。

“还行吧。”何欢的回答让宋振峰找不到重点。

“有没有不错的男生啊？”还是明问吧。

“有男生啊，和女生半对半吧。”

“我没问有多少男生，我是问有没有比较出色的男生。”

“有吧，听我们宿舍的女生们经常说，好像是有几个男生挺好的，但是我对不上号。我在学校不怎么和人接触。”

虽然宋振峰看到何欢这么自卑，有些心疼，但他心中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就是何欢在大学里出现追求者，现在看起来，还没有什么危险人物。再等半年，他就回来了，就不用这么提心吊胆的了。到时候，他会用自己的爱带何欢走出自卑的阴霾。

何达叫宋振峰来家里一趟，宋振峰一路上都在盘算，见面后怎么跟何达说实习的事，他想在何达所在的美院实习，等正式毕业后，就在这里找个学校当老师，赶紧挣钱，把上大学时家里欠的债还上。这样就可以一边工作，一边陪伴着何欢。他相信，师傅一定会同意他的计划的，只是怕师傅追根究底，盘问出他对何欢的情意。宋振峰还不知道该怎样向师傅说明他对何欢的爱。

何达让鲁萍准备了些酒菜，“你出去转转，我今天想和振峰说点事。”等鲁萍都准备好以后，何达这么吩咐道。鲁萍什么都没有说，顺从地走了出去。

宋振峰还没有来，何达为自己倒上了一杯酒，叹了口气，一饮而尽。今天，他要对宋振峰说的话，让他难以启齿。

何达非常喜爱宋振峰。因为他几乎具备了让长辈们欣赏的一切优点——高挑俊美、稳重踏实、善良孝顺，尤其是在绘画方面极具慧根，他拥有着何达所不具备的才华和天赋，这种才华可遇而不可求。何达把宋振峰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看待。像每一位父亲一样，何达也把自己不能实现的梦想倾注在了他的身上。何达深信，假以时日，宋振峰一定能成为真正的画家。

可何达也深深地知道，画家这条路有多么艰难，也许是苦上十年，二十年，也许就是一辈子的劳碌清寒，而到头来什么都得不到。

何达早就看出了宋振峰对何欢的一往情深，也能看出来女儿对宋振峰的信任和依赖。

所以，何达非常矛盾，他当然想让宋振峰当自己的女婿，可是宋振峰的家境太贫寒了，父亲早逝，他母亲靠着加班加点地到处打工，才供他完成了学业。他实在舍不得让何欢跟着宋振峰吃苦。

何达又喝干了一杯酒，他看不起自己。他就是一个出身贫寒的学子，可今天，他却要因为宋振峰的贫寒而伤害他。

宋振峰还没有来，何达就已经快把自己灌醉了，醉了好，有些话清醒着是说不出来的。他为何欢相中了一个男朋友，那个男孩子哪都不如宋振峰，只有一点比宋振峰强，就是比宋振峰有钱！所以他要赶走宋振峰，把女儿嫁入豪门，他要祈求宋振峰成全。

第二章 生命中的两个男人（4）

宋振峰一进门就愣住了，师傅已经醉眼迷蒙了。

“振峰，我求你件事。”

“师傅，您说什么呢？”宋振峰被何达的措辞吓坏了。

“振峰，你夏天就该实习了吧？”

“对。”

“我帮你找了个地方，你去那里实习吧。”不等宋振峰开口，何达就不停地说了起来，像是怕一停下，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了，“在敦煌，有一个大型的艺术项目，好多画家都在那里临摹敦煌壁画，我一个朋友也在那里，我跟他说了，让你去跟着他实习。那里待遇高，还能学到很多东西。”

宋振峰静静地听着，他承认这个计划很诱人，但是他不能去，因为他要留下来陪伴何欢。

见宋振峰不说话，何达又开口了，他真的醉了：“我知道，你肯定不想去，因为你放不下何欢。我知道你喜欢何欢，我能看出来，何欢也喜欢你。”

一句话说得宋振峰胆战心惊：师傅都知道了，是不是师傅生气了？

何达接着说：“可是你想过没有，只有感情的婚姻不会幸福，贫贱夫妻百事哀。”

宋振峰的心在向下沉。

何达又喝干了一杯酒：“我替何欢物色了一个男朋友，就是我师兄周博的儿子。他有钱，嫁给他，何欢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就能幸福，快乐，摆脱我和齐英带给她的阴影……我没用，找了齐英，又离婚，让何欢吃了好多苦，我不能再让她吃苦了……我能看出来，现在何欢自卑。我的女儿这么好，她不应该自卑，可是因为我们，她自卑，我要让她有钱，让她幸福，她就不会再自卑了……你走吧，你要是留在何欢身边，何欢肯定不会接受别人……那个男孩子现在深圳工作，结婚后，他就能带何欢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齐英就影响不到何欢了……”

宋振峰已经傻了，后来何达又说了很多很多话，而宋振峰就一直那么愣愣地坐着，直到看见何达昏昏睡去，他的眼泪才流了出来……

何达酒醒以后，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的。他实在是想不起来，自己都对宋振峰说了些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把要说的都说出来了，因为宋振峰给他留了一张条子：

师傅：我回学校了，您帮我安排去敦煌实习的事吧。还有，照顾好何欢，让她好好的。

振峰

暑假到了，何欢没有等来宋振峰，只等来了一封信，信非常非常的短，是宋振峰写给何欢的信中最短的一封。在信中，宋振峰告诉她，他要去敦煌实习，时间太紧，就不回来看她了，让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幸福快乐。

信上只字也没有提宋振峰曾经许下的诺言。何欢这才明白，原来宋振峰过去都是骗她的。宋振峰一定也看不起她，因为她是齐英的女儿，她长大后，也会变得和齐英一样！

在接到宋振峰的信之后不久，何达在一次闲聊中，似乎是无意地跟何欢提起，宋振峰是和女朋友一起去的敦煌。何欢没有哭，她觉得自己的心被挖空了。

[3]

何欢在大学里读的是经济系。

十二年的苦读，黑七月的洗礼，莘莘学子们九死一生闯进了大学的校门。卸下重担的少年男女情窦初开，纷纷寻觅着自己心中理想的爱人。

在整个经济系，最引人注目的男生就算是方成钢了。方成钢的家就在本市，据说他的父母还都是一个大型企业的主要领导。方成钢本人也长得高大、端正，而且乐于助人，待人永远温和有礼。

无数的女生，或者是为了谈一场从琼瑶小说中读到的恋爱，或者是为了留在城市，或者是为了成为白马王子生命中的公主……反正是为了形形色色的目的，都在关注、向往、梦幻着方成钢。但很快人们就发现，方成钢的眼神却在随着何欢而流转。

第二章 生命中的两个男人（5）

何欢无疑是美丽的。书香门第、艺术氛围给何欢平添了七分韵致，三分娇气，惹人爱怜。而何欢总是那么孤独，那么忧郁，那么静悄悄地躲避着人群，更让人觉得她奇特而神秘。

宋振峰突然间音信渺然之后，何欢变得更加自卑和孤单，也更绝望了。面对方成钢的感情，何欢是消极的，她本能地怀疑着感情，也抗拒着感情。

何欢的消极，让方成钢觉得无能为力，他只好默默关注着何欢。看见她提着水壶就追上去接过来，看见她上自习，就悄悄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下了课，再陪她回宿舍。渐渐地，人们都知道了，方成钢同何欢之间在开始着一场暗恋。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范影的女生出现了。

范影来自农村，长得高大、丑陋，稀黄的头发，粗糙的皮肤。曾经有女生私下恶毒地形容范影，说一定是上帝把她制作到了一半，就随手扔到了人间，根本就是个半成品。而且她一点都不懂得该如何打扮来掩盖自己的缺点，总是穿着过于肥大的长裤长褂。

按说任凭哪一点范影都不会成为女生的敌人，可事实恰恰相反，范影一向都是很招女生恨的，因为她太干练太活跃。

范影永远是老师的左膀右臂，老师们都喜欢她，才上大三就让她入了党。学校组织的各种大型活动都少不了她的身影。范影似乎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丑陋而自卑过。她敢在大会上带头唱歌，虽然她唱得并不是很好；她敢在周末的舞会上领舞，虽然她的舞姿很差；她敢在和别的大学的联谊活动中纵声谈笑、高谈阔论；敢在答辩会上力陈自己的观点；敢在课堂上就热点的经济问题和教授尽情争论。而这一切，都是别的女生想做却不敢做的。

事情往往是，女生们还在矜持犹豫的时候，范影已经做了，可能做得并不精彩，却因为范影所特有的勇气和激越，得到了无数的褒奖和赞扬。

如果问任何一个女生，是不是在嫉妒范影，她肯定会马上否认，还要加上一个极其轻蔑的表情来强调自己对范影蔑视的程度。

但事实上，每当范影又因为自己骇世惊俗的行为而引人注目，使她那丑陋的容颜焕发出光彩的时候，女生们的心里就像是有一只小虫子在咬——涩涩的、酸酸的。

这种集体的仇恨，在范影突然开始追求方成钢以后，达到了顶峰。

同自己以前的种种行为一样，范影对方成钢的追求也是明目张胆、大刀阔斧的。不管上课还是自习，范影都会坐在方成钢的身旁。她还会随时抓住方成钢谈笑一番。更会在方成钢托词不舒服的时候，拎着水果和打来的饭菜直闯方成钢的宿舍。甚至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干脆地说：“哎，方成钢，学生会让我去师大那边联系点事儿，市里你路熟，跟我一块去吧。”口气不容拒绝。

人们都盼着，范影的追求会把方成钢吓得退避三舍，最好是表现出深深的厌恶。当然，一向与人为善的方成钢是不会对任何人表现出厌恶的，只要他逃避范影的追求就足够打击范影的了。

人们都在激动地拭目以待，准备看范影受到进入大学以来最大的羞辱和失败。然后人们就可以把范影这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行为，当成四年大学生涯中最可笑的笑话去到处流传，好好出一口生活在范影这个丑鬼的阴影下的恶气。

毕业实习临近，学生们都纷纷联系接收单位。一天晚上，方成钢约何欢来到了学校东北角的竹林里，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第二章 生命中的两个男人（6）

竹枝摇曳，摇碎了一地的月光。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鹅卵石铺成的甬路上，宁静温情。

“何欢，对不起。”方成钢低低地说。

何欢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

“何欢，开学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你忧郁得让人心疼。能告诉我吗？你为什么这么不快乐？我想帮你。”方成钢并没有给何欢说话的机会，他接着说道，“何欢，你知道吗，我的理想就是成功，就是当一个受人尊重，被人仰视的人。你能理解我吗？”

何欢点了点头，这不难理解啊。

方成钢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理解我的。何欢，认识你三年多了，我一直就想对你说，我爱你。你一定要记住我今晚的话。”

方成钢鼓了鼓勇气，握住了何欢的手，何欢轻轻挣开了。

第二天，校园里就流传开了一个爆炸性的新闻，方成钢的父亲为范影联系了一个很好的工作，在离校实习期间，范影就住在方成钢的家里。这就意味着，方家已经默许了他们的婚事……

[4]

一时间，何欢成了人们同情的焦点。因为那些暗恋方成钢的女生，需要大肆地去宣扬另外一个女人的悲惨，好掩盖自己的失败。

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就在听到这个消息的同一天，何达把周涛带到了何欢的面前。本来何达还怕何欢看不上周涛，可没想到，何欢几乎立刻就接受了周涛。这让何达惊喜不已。

他不知道，何欢是让人们的同情给逼急了。她可以忧郁、自卑、孤独、绝望，但这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她不需要，也不允许，别人充满同情地看着她，安慰她。她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并没爱上方成钢，也没跟范影竞争过，所以她根本就没有输！她受够了人们把她当成一个被男人甩了的可怜虫！现在只要是个男的，何欢都会毫不犹豫地抓过来填补男朋友的空缺，以证明自己不需要人同情。

何欢和周涛迅速进入热恋状态，她如愿以偿了，人们都认为何欢和周涛交往已久——因为他们热恋的温度实在太高了。一下子，局势急转直下，方成钢反倒成了人们同情的对象，因为学生中悄悄流传着，方成钢是一次醉酒后，在不知不觉中和范影偷吃了禁果——当然是被范影诱惑的，才不得已答应和她订婚。没人知道这条消息的真假，但人们都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周涛的父亲周博是何达同门学画的师兄，两人私交甚笃。周博很有经济头脑，早在20世纪80年代之初，他就看准了“画”作为商品在中国必将大有市场。他从卖十块钱一幅的油画劣质仿制品起家，一直发展到现在拥有业内规模最大、最有名望的天海画阁。现在，在广州、深圳这些经济发达城市，天海画阁的生意如火如荼。在大陆乃至香港，每一场大型的书画拍卖会都会有周家人的身影。周博已经稳稳地进入了富商的行列。

周博有三个孩子，长子周浪已婚，目前和妻子在开拓北京的市场，二女周澜和丈夫在开拓上海的市场，三子周涛接替大哥经营广州和深圳的市场。

也许最初何欢根本没有认真了解周涛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拿他当了男朋友。可周涛却是对何欢一见钟情。所以他马上就开始积极地配合何欢，迅速地投入到了和何欢的热恋中。

两个人的恋爱就这么开始了。

周涛比何欢年长九岁，凭心而论，人长得一般，也只是个美专的毕业生，但周涛的优秀也是显而易见的。先不说富豪人家的辉煌背景，单就周涛本身而言，多年走南闯北、商海沉浮历练出了他的成熟、精明和得体的言谈举止。尤其是少年得志，使得周涛非常的开朗、阳光。第一眼看见周涛，何欢就觉得这个人浑身都散发着朝气和快乐，这正是何欢最缺少的。

第二章 生命中的两个男人（7）

周涛是一个少女心目中最理想的男朋友，有钱、有型、有礼貌、有耐心还很浪漫。

他总是开着一辆桑塔纳到学校接何欢，那个时候，有一辆这样的车就已经是很难得了。周涛会把车停在宿舍楼门口，站在车旁边，耐心地等何欢。周涛的衣着很考究，不管是休闲还是西装，都穿得有款有型。他会向着每一个看上去有些面熟的学生善意地微笑，还会带些好吃的零食，供何欢的室友们分享。

每当周涛不得不到南方去照顾生意，就会经常给何欢快递来贺卡、鲜花。

如果说，最初周涛只是一个被何欢抓来救场的临时演员，但很快，他就凭借自己的努力当上了男主角。

当何欢的愤怒慢慢平息，开始考虑她和周涛该不该交往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周涛的存在。

周涛为何欢打开了一扇门，把她引领向了一个全新的、充满瑰丽色彩的世界。

他们两个经常开着车一边兜风，一边聊天。周涛懂得很多很多东西，他虽然不大会画画，但他了解各种画风和流派，熟悉很多画家的风格，古今中外如数家珍。

他给何欢讲欧洲单成一种体系的教堂壁画的特色。欧洲教堂里的壁画，把自然光，把窗子，把墙，把教堂的整体建筑，甚至把宗教氛围都当成了壁画的组成成分。他还讲到了敦煌壁画，敦煌壁画之所以能牵动人心，是因为敦煌壁画是中国传统画法和西域佛教画风最早的结合。他说中国画自唐朝以后随着政治经济中心的南移，画风日益委婉阴柔，所以现在立志钻研中国画的人不应该一味地去模仿、追寻前人的精髓，而是应该重开中国画大气淋漓之风。

“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有一回，何欢问周涛。

“我自己总结的啊。”周涛回答得很自然。

“啊，你自己总结学术观点！”何欢大吃一惊，“你又不会画画，你又不搞研究，你怎么能随便总结呢？”何欢认为不可思议。

周涛笑了，突然侧头偷吻了一下何欢的脸颊，何欢吓了一跳，赶紧向周围看，他们正坐在一个灯光昏暗的餐厅里，周围有不少人。

“你疯了？”何欢红着脸低声斥责道。

周涛咯咯笑着说：“你知道吗，每当你吃惊的时候特别可爱。”

何欢有些不好意思，端起杯子挡住脸。

周涛忽然伸过手来拿掉了她的杯子，托起她的脸，望着她的眼睛，正色道：“何欢，你知道我爱你什么吗？”他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你好奇、认真、不安于现状，总是想探询自己不知道的东西。我一直想找的，就是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孩子，一个能和我一起不断地追求新的领域，永远不会厌倦的女孩。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你是那样的忧郁、自卑和羞涩，可你的眼睛却是那样的刚强、倔强。当时我就对自己说，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女孩子，是不应该忧郁和自卑的，她应该有信心征服整个世界。我想，你一定是遇上过什么伤害才会变得这样。从那时起，我就打定主意，一定要解开你的心结，让你变得自信、快乐，然后咱们俩一起飞，能飞多高就飞多高。”

周涛紧紧抓着何欢的手，眼中的真诚照亮了何欢的脸庞。突然，周涛对她说：“何欢，嫁给我吧。”

“啊，啊？”何欢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嫁给我，何欢。我会带你走，带你到深圳，远远地离开这个让你忧郁、伤心、自卑的地方。”

“远远地离开？”何欢被这个建议深深地吸引了。

第二章 生命中的两个男人（8）

[5]

第一回正式去周涛家拜访，何欢很紧张。那是一个五一节，周家的人都从各地回来了，他们都想见一见何欢，因为周涛宣布，等暑假何欢一毕业，两个人就要结婚。何欢也想结婚，因为她毕了业就必须得回家住，可她再也不想回那个小院了。结婚则是她现在能找到的唯一的出路。

此时在周涛的家里，也没什么喜庆的气氛。因为周涛的妈妈徐兰非常不接受何欢。

“咱们也是看着何欢长大的，那孩子不错。”周博说。

“那得看怎么说，你看看她爸、她妈，她长大了也强不了。”徐兰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主要是周涛愿意，小孩们的事，咱们别管太多了。”

“周涛？不提周涛我还不生气，从一开始我就不同意，他就不听我的。还有那个何达，死乞白赖地撮合他们认识，安的什么心！”

徐兰越想越生气，开始不住口地抱怨：“何达挺大岁数了还离了婚弄个小的，齐英根本就是不要脸。你问问知道根底的谁不戳指他们家，没事和这样的人家结亲家，我丢不起这人。”

周博很为难，他承认徐兰说得都对，他也不太愿意这门亲事。当初何达跟他提这事的时候，他不想驳何达的面子，就说：“我肯定没意见，看孩子们的意思吧。”满想着，周涛眼高于顶，在深圳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衬衫还快，肯定不会看上这么个小丫头。只要让周涛应个景，过后说不愿意，这事也就算完了。谁成想，这浑小子这回当真了，现在还发展到非要结婚，真是让人上火。

周涛开车来接何欢，路上决定还是先跟何欢打个招呼，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欢……”周涛迟疑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说啊，怎么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也别太当真了，那个……”周涛很难说下去。

何欢笑了一下：“到底什么事啊？”

“嗯，是这样，咱俩的事吧，我妈不太同意。你、你先别害怕。”看何欢的脸色变了，周涛赶紧解释，“这当妈的都这样，儿子一搞对象，她们就特不适应。原来我哥和我嫂子谈恋爱那会儿，我妈也闹腾来着，等结了婚以后，我妈对我嫂子就跟对我姐一样。”周涛的话真假参半。

何欢的脸已经煞白了。

周浪和周澜两对夫妇，现在都坐在客厅里，也是各怀心事。这四个人都比较平庸，不笨也不特别聪明，守着周博开创的事业，忠实地执行着周博的指示，生意做得也都不错。但每年，都是周博到上海和北京轮番坐镇，才能保证生意的正常运行。越是这样的儿女，就越在乎家中财产的分配。周浪和周澜也一样，他们那点有限的精明，都用在了盯着周博挣下的这点家当上。

兄弟三人，周涛是最能干的，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在他们看来，周涛完全继承了周博的头脑和魄力。而周博也最喜欢、最信任周涛，所以才会把广州和深圳的市场交给他打理。广州和深圳是周家生意的根基，这个根基是绝对不能动摇的。单凭这一点，周涛在周家生意中的地位就不言而喻。

所以在周涛的婚事上，他们很矛盾，如果让周涛娶进一个父母讨厌的女人，那么也许周涛就会在父母面前失宠。但是，他们又怕这个出身书画世家的女人，会成为周涛的臂膀。

门外的何欢，现在还根本没法理解，屋内这些人心中的暗潮汹涌。

车停在了周家的大门外，何欢犹豫了一下，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周涛，你知道我的脾气，一会儿要是你家人实在不接受我，我会走，因为我一直就不会讨好别人。你别怪我。”

第二章 生命中的两个男人（9）

周涛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只是拍了拍何欢的手，不知道是安慰何欢，还是安慰自己。

两人相携走进了周家的大门。

周家住着的是一幢三层的独立别墅，门前圈起了一个很大的花园，在寸土寸金的城市，这真是一种让人惊心动魄的奢侈。

这是一个何欢在电影电视中才见到过的花园。

花园里芳草茵茵，有一个很精巧的木结构回廊，上面攀满了紫藤，一串串淡紫色的紫藤花，沉甸甸地垂着。几棵丁香树，枝繁叶茂，可能因为时节还早，树上还没有结花蕾。周涛说，等到了盛夏时节，丁香树上会开满了白的、紫的丁香花，下过雨之后，无数的丁香花瓣飘落到草地上，像小蝴蝶一样，可树上的花却一点也不见少，因为丁香会迎着风雨开出更多的花，所以周涛的爸爸最喜欢丁香。丁香树旁，架着一个彩色花纹的凉棚，凉棚下有一个白色的藤秋千，秋千附近是一个白色的藤编小圆桌和几张藤椅。

围着屋子的外墙，种着一圈半人高的郁金香，郁郁葱葱的，显得生机盎然。

站在周家的客厅里，何欢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寒酸。马尾辫，牛仔裤，T恤衫，白色的休闲鞋，何欢觉得自己和这个大厅是如此的不协调。

这是一个一二层共享的大厅，一盏巨大豪华的塔状水晶灯悬挂在客厅的正中。迎门的正墙上，挂着四个酣畅淋漓的大字“天仪海韵”，这是周博对天海画阁的阐释。客厅中除了应有的家具摆设之外，还有红木支架上放着的一个青花瓷画缸，花色古朴，釉质晶莹，但是光泽有些暗淡，就是这一抹暗淡，在向人们宣告着它不俗的身价——它向人们证明着，这是真品而非赝品。

另一侧的墙上挂着一幅富贵牡丹图，落款的作者是何欢早有耳闻的一位著名画家。客厅里还有一个花梨木的博古架，上面镶嵌着金丝盘成的花卉和玳瑁装饰。这个博古架是客厅里最陈旧的家具，应该也是最贵重的东西——它绝对是古代流传下来的珍品。

螺旋形的楼梯旁放置着一个天然形成的大理石屏风。屋子里其他的地方都是摆放硕大的绿色植物。

从进了花园以后，所看到的一切，都让何欢目眩神迷。何达本来就有些文人的迂腐清高，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让何欢也认为简朴、高洁、雅致是连在一起的。现在，何欢生平第一次明白了，原来豪华和高雅并不矛盾，不仅不矛盾，它们的结合还是那么的协调和完美，引人入胜，让人痴狂。

[6]

就像何欢在观察周家的客厅一样，周家人也在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何欢。平心而论，何欢的清纯、朴素还是很给人好感的。周浪、周澜都是商场里打滚过来的人，毫不费劲地就看透了何欢的简单和稚嫩，倒也觉得放心，他们最怕的就是周涛娶回一个精明的妻子，可看上去何欢完全就是一个“洋娃娃”加“花瓶”。

何欢绷紧着坐在沙发上，面色平静地接受着徐兰的刁难和盘问，用简练的语言回答着徐兰每一个问题。

周博也一直在冷眼旁观。何欢进门时，双眼中乍现出的，那种对财富所表现出来的痴狂，深深地吸引了周博。周博熟悉这种痴狂，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对财富痴狂的人。他用财富的积累来证明自己的成功，他靠取得财富来获得快乐，他凭借不断地增加财富来实现自己的价值。这种痴狂热爱不是因为缺少财富而产生的，这种热爱就像是一个艺术家热爱他的作品，一个色鬼永远热爱漂亮女人，一个好战的君主终生都要扩展疆土。这是一种追求！周博自己的儿女对财富都不具备这种狂热的追求，可何欢——何达的女儿竟然具备！

第二章 生命中的两个男人（10）

周博也了解这种痴狂，这不同于一般的爱财，爱财的人在骤然看见财富的时候，表现的是贪婪，甚至是对财富卑躬屈膝，认为财富高不可攀。而他和何欢不是，他们看见财富的时候，想的是如何去拥有它们，去驾驭它们。

周博静静地听着何欢和妻子的对答，观察着何欢无意识中表现出来的精明和不驯服。

他记得有一句话好像是这样说的：男人最难得的是有一丝温柔，女人难得的是有一丝刚强。第一眼看见何欢，他就有些意外，没想到当年那个娇娇女，现在浑身上下竟然散发着一种刚毅和执著。或者说，是突然出现的财富，激发出了她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一面。

周浪、周澜所看出来的何欢的稚嫩，他当然也看出来了。但他还看出了儿女们没有看出来的东西，何欢骨子里有一种酷似他的精明！这是天生的！也许现在何欢自己都还不知道她有着这种特质，但是如果好好引导，她的精明必定能发扬光大。周博不禁有些嫉妒地想：为什么自己的二儿一女都不像自己这样精明，可从来就不精明的何达却养出了这么个好女儿。

周博的心里在激烈地斗争，他也不愿意让齐英的女儿做自己的儿媳妇，但他太看重何欢的特质了。

在周博自己的孩子里，只有周涛还稍微具备一些商人的素质，但是周涛对财富的积累没有那种天生的狂热，这就限制住了他的发展。如果何欢成了自己的儿媳妇，那么她就可以弥补周家儿女的不足。就算何欢现在是单纯的，稚嫩的，但只要她具备这些潜质，周博就有信心把她培养成一个合格的商人。那样何欢就可以秉承他的思想，把天海画阁发扬光大，进而为天海画阁创造出更多的财富。

但周博毕竟是周博，他精于算计，不会轻易决定儿子的终身，他要进一步考察何欢。

刚过完五一，周家的孩子们就匆匆奔赴各地，周涛也不敢推卸责任，万般不舍地离开了何欢，去了广东。只是这一次周博没有走，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进一步考验何欢。

一天午后，何欢应邀再次来到了周家大宅。

徐兰已经被周博打发出去打牌了，保姆在收拾花园，周博把何欢带到了自己的书房。别墅的二楼是四间卧室，三楼则是完全属于周博的，被他划分成了一间间风格各异的书房、画室。

周博把何欢引进了一间宽大的书房。房间里没有窗子，三面墙壁上都是和墙一样高的书架和书柜。书架上有各种美术书籍，还有很多其他方面的书，如果这些书周博都读过的话，那他现在绝对是一个博学的人。

屋子正中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周博坐在书桌后的皮椅上，示意何欢坐在他的对面。何欢不知道周博要找她谈什么，但她并不觉得紧张，因为从上次看见周博以后，她心中就感到了一种亲切和熟悉，似乎两个人之间天生就是能相互理解，毫无隔膜。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和你爸爸一样，一门心思想着当画家。”周博有些感慨，“你呢，想当画家吗？”

“我不知道。”何欢脱口而出，说完以后，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坚定不移地想当画家的。

“哦？”周博显得很有兴趣。

何欢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我说不太清楚，我学了很多年画，也很喜欢画画，但我总觉得画家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既然说出来了，何欢索性一吐为快，这也是困扰她很久的问题，她一直都想找个人说说。

第二章 生命中的两个男人（11）

周博又换了话题，问：“你知道什么是画廊吗？”

何欢摇了摇头，周博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一边向外拿着什么东西，一边解释：“画廊最初其实就是一种陈列和展示画的地方，现在的画廊分为很多种。有纯粹为了宣传自己的绘画理念的；有完全为了追求艺术的；也有为了挣钱而完全迎合大众的口味的。”

周博说着话，已经搬出了几十本非常厚重的大书，堆到了何欢的面前，“这是天海画阁稍微具备了一点规模以后的成交记录，你现在看一看。”何欢有些不解，周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给你留个作业，就像小时候你学画时，老师让你回家看一幅画，看完了说感受一样，你看完了，也把感受告诉我。”周博站起身来，“你就在这看吧，看完了到隔壁房间找我。”周博转身走了，根本没给何欢拒绝或者是提出疑问的机会。

何欢看了看眼前的书。每一本书都是硬皮彩页，封皮上标注着时间，最早的时候是一年一本，到后来是半年一本，到最后就是一个月一本了。翻开书，里面每一页都是一幅画的照片，照片下面标注着作者、出品时间、画的特点、成交的地点和时间、成交金额，看来这是周家自己做的一份最完整的记录。

何欢坐了下来，一页一页认真地翻看着。看来天海画廊的经营范围很广，几乎包括了所有风格的画，其中还有一些古画，但更多的还是现代画家画的。何欢看得很认真，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向西滑落了。

周博此刻坐在另一间书房，翻着一本书，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何欢。何欢看画的时间比他预计的要长。

等何欢合上最后一本画册，才发现已经是黄昏了。她抱起这厚厚的一堆书，敲响了隔壁的书房门。

这间书房的风格迥然一变，全部用的是轻快的白色，夕阳透过整整一面墙的大玻璃窗，给房间里洒满了昏黄的光晕。屋子正中放着一张白色的大画案，四周高高矮矮的柜子上、画缸里放着各种笔、墨、纸、砚。墙上还挂着一些没有装裱过的国画，何欢这才想起，周博也是学工笔画的。看来这里是周博平常画画的地方。

站在周博的面前，何欢黑色的眼睛在落日的余晖中闪闪发光，“从开始到现在，天海画阁的成交额越来越大，说明社会经济越发展，绘画作品的市场越广阔。”

周博没有表态，静静等着何欢的下文。

何欢觉得自己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还有，从成交的具体时间上看，天海画阁总是能在一种画风刚刚开始在社会上流行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大量的作品，供应市场的需要。”

这次，周博流露出了些许赞赏。

“再有就是，我觉得天海画廊好像在每一个时期，都有自己的绘画思想，而不是完全地跟着社会的流行。”这回何欢说的有些迟疑，因为这一点只是她一种模糊的感觉，还不是很有把握。周博脸上现出了淡淡的笑容。

“你说得还不具体，不过已经不容易了。”周博说道，“今天不早了，你先回学校吧，过两天再来玩。”

何欢走了，周博站在窗前，从夕阳西下一直站到繁星满天。他经常这样站着，回忆自己几十年来走的每一步。经商二十余年，他没有失败过，也没有走过弯路，才有了今天的成绩。但是别人看到的只是天海画阁的辉煌，只有周博才知道，天海画阁现在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这倒不是说周家的经营有什么问题，而是更多的港台和西方画商，已经注意到了中国大陆这个肥沃的市场，经济刚刚起步，正是字画商和古董商淘金的大好时机。还有很多在解放前就经营字画的老字号也开始重整旗鼓。和外商比，天海画阁没有实力，和那些老字号比，天海画阁没有历史，历史的积累对于一个画廊来说至关重要。

周博的理想就是要保持天海画廊的声誉，然后把这个品牌一直保留下去，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他早就放弃了当一个画家的理想，但他要用另一种方式在中国美术界留下自己的痕迹。

可周博也确确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的精力已经远不如前，他迫切地需要培养起接班人来。周浪、周澜不是这块材料，周涛有些能力，但也难以担当这个大任，何欢恰恰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何欢酷似自己的精明，对财富的狂热，对画廊的经营理念那种无师自通的理解，都让周博越来越喜欢她了。同何欢的这一切优点比起来，齐英的问题显得不是很严重了。

周博的确精明，他精明得甚至看出了一件何欢和周涛都没有看出来的事——何欢对周涛的感情其实远不如两个年轻人想象的那么狂热，如果比较天海画阁和周涛，恐怕何欢更爱的是天海画阁。但对于这个问题，周博有他自己的一个比较另类的理解——周博认为，爱情在婚姻中没什么大用，远不如对事物的执著可靠。而周涛是和天海画阁连在一起的，何欢爱天海画阁也就等于爱周涛。如果给周涛选老婆，何欢并不合适，因为何欢的母亲名声太差，周家不能丢这个人。可是如果是给天海画阁选儿媳妇，那么，何欢绝对是不二人选。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又停在了何欢的宿舍楼前，周涛向女生宿舍冲去，但被拦了回来，因为是午休时间。周涛正急得无可奈何，恰巧方成钢和范影走了过来。这是方成钢第一次近距离地面对周涛，虽然周涛的影子早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因为他曾经无数次在暗中遥望何欢和周涛。方成钢并不想理周涛，只想快点从他身边走过去，可是范影又展现出了她一贯的热络，“是找何欢吧？”

“啊，对对。”见有人帮忙，周涛忙不迭地应着，“我有急事找她，没来得及提前告诉她，宿舍不让上去，也不给叫人。”

范影爽朗一笑：“等着，我给你叫她去。”

说完就跑上了女生宿舍，把方成钢和周涛甩在了一起。

周涛冲着方成钢笑了笑：“你女朋友真不错。”

这句话由周涛说出来，显得分外刺心，方成钢没拾茬，转身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何欢可能正在午睡，只穿了一件没领没袖的短裙就被范影拉了出来。周涛草草道了声谢，就把何欢拽到了车上。方成钢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挡风玻璃里，周涛把衣着清凉的何欢拥在了怀里，一时间，浓浓的妒意就在方成钢的心中弥漫开来，在那一刻，方成钢发誓，一定要有一辆自己的高级轿车。

车里，周涛拥着何欢，轻声地告诉她：“爸爸让咱们九月份就结婚……”

第三章 嫁入豪门（1）

[1]

那一年的九月，何欢和周涛如期举行了婚礼，那是一个直到现在还被这个小城中的人津津乐道的豪华婚礼。

就在婚礼的前一天下午，已经两年多没有音信的宋振峰突然出现在了何欢的面前。

乍一看见宋振峰，何欢吃惊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宋振峰去敦煌，一走就是两年，中间连家都没有回过。

何欢愣愣地看着站在屋门口的宋振峰，久久无言。宋振峰也无言地望着何欢，似乎在很努力地看清她每一点变化，连最细微的也不放过。良久，宋振峰突然展颜一笑，几乎与此同时，何欢也笑了，久别的隔膜就在这一刻消于无形。

两个人坐在何欢的小屋里尽情地聊着。

“这两年你一直在敦煌啊？”何欢一边看着宋振峰手上磨的茧一边问。

宋振峰点了点头：“一直在，我们的工作就是在石窟里临摹那些壁画，晚上就住在石窟附近的村子里，每天都得在石窟里画十来个小时。”他舒展了一下十根手指，“这些茧都是笔磨的。”

“你倒好，这一去，连过年都不回来，也不来封信。”

宋振峰歉意一笑：“我们待的地方都还没有开发成旅游区，通讯确实不方便，和我一起工作的人水平都比我高，是一个特别好的学习机会，我也舍不得回来。”

“这么长年累月地看着那些壁画，会不会视觉疲劳啊？”

“不会。”宋振峰轻轻吁出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似乎又看见了大漠深处那无尽的宝藏，“每天面对着它，都能发现出新的美，美得让人窒息，那种美是变幻的，层出不穷的， 它能和人潜意识里最原始的艺术感觉产生共鸣，突破人的艺术想象力的极限，激发出人的艺术潜能。”

何欢已经被宋振峰的描述陶醉了：“真好，要是我不结婚，一定要跟你去敦煌。”

听了这句话，宋振峰的身体似乎颤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笑道：“是啊，你明天就结婚了，说说吧。”

何欢的脸上涌上了一层红霞，道：“说什么？”

“说说你和周涛怎么样啊？”

“我和周涛……”何欢刚扭捏着说了几个字，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对啊，峰哥，你怎么知道周涛啊，是我爸告诉你的？”

“你和周涛认识以前，我就知道……”

“啊？可是他根本不认识你啊？你们怎么认识的？”

宋振峰觉得自己失口了，连忙掩盖道：“傻丫头，我逗你玩呢，你都听不出来！也是，关心则乱嘛。”

面对宋振峰的调侃，何欢羞红了脸，但她还是不由得倾诉了起来，从她和周涛相识起的点点滴滴，每一点感触，每一点快乐，滔滔不绝。这是何欢第一次向人讲述她和周涛的爱情，她急于向自己最好的朋友、兄长倾吐出一切。

宋振峰一直在含笑听着，没有人能看出此时他心底深处在痛苦地抽搐，何欢永远都不会知道，两年前，他远走敦煌，是出自于何达的安排，目的就是要成全何欢与周涛这段姻缘。

何欢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夕阳的余晖不知何时洒满了小屋，金红色的光晕笼住了她。此时的何欢，口角眉梢是那般的灵动，脸颊和眼波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随着她的一颦一笑，那似有似无的金色在闪烁流转，宋振峰看得痴了，这分明就是敦煌壁画上的菩萨活生生地来到了眼前。

何欢突然戛然而止，宋振峰眼中那深深的痴情震撼了她，她有些不知所措：“哥……”

“你真美……”宋振峰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喑哑的呻吟，“和起舞的菩萨一模一样……”

第三章 嫁入豪门（2）

宋振峰几乎是逃着离开了何欢的小屋，他怕自己再待下去真的会失控，他知道，虽然自己躲到了大漠深处，但对何欢的爱却一丝也没有减弱。

[2]

回到家里，宋振峰勉强支撑了一下午的快乐迅速地瓦解崩溃了。他一头栽倒在了床上，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流了出来。宋振峰从少年时代起，就深深地爱上了何欢，直到今天，依旧痴情不减。

宋振峰和衣躺在床上，回味着下午和何欢在一起的情景，现在的何欢变得自信、快乐，完全摆脱了当年的阴影，不再自卑，也不再自我封闭了。听了何欢讲述她和周涛的恋情，虽然心中无限酸涩，但宋振峰不得不承认，周涛和周涛的爱给了何欢太大的帮助。看来自己的退让是正确的。

宋振峰对着镜子，认真地整理着自己，此时他的心里只有何欢送他出来时说的那句话：“哥，明天早上你能送我吗？”

“没问题。”宋振峰痛快地应道。

当然没问题，在宋振峰的心中，不论是曾经，此刻，还是未来，不论是今生，还是来世，只要是何欢让他干的事，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辞，可是，偏偏造化弄人，何欢要自己做的，竟然是送嫁！

送就送吧，何达说得对，爱一个人就要让她幸福！

[3]

何欢已经梳妆完毕，穿一袭白纱端坐在床上，婚纱是周涛从深圳定制的，完全是用白缎子缝的，上身是低胸晚礼服的式样，下身层层叠叠的裙摆，几乎堆满了一床，如云似雪，而何欢如满月般美丽的脸庞，就像是云巅雪顶上那朵盛开的雪莲花。

何欢头顶云鬓高绾，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在发髻间插着十几枚硕大的珍珠。脖颈上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丝带上别着一朵盛开的百合花，花朵稳稳地倚在何欢的肩头。发髻后面垂着一束长长的头纱，头纱一直垂到地上，薄薄的轻纱，遮住了何欢裸露的肩膀和后背。何欢的脸上只上了一层淡淡的妆，22岁的青春年华，本身就是最美的妆容。

卧室里人很多，都是何欢的女朋友，围着何欢唧唧喳喳的，充满了羡慕和憧憬。宋振峰站在她们后面，从缝隙中尽情地欣赏着何欢。

宋振峰第一眼看见何欢，就看得痴了。在他看来，除了这件婚纱有些性感得过分外，何欢的一切都无可挑剔，没有艳俗的玫瑰，没有庸碌的脂粉，没有金碧辉煌的首饰，全身高洁素雅、凝重端庄，又不失妩媚婀娜。

女孩子们被招呼出去吃点心充饥，屋内只剩下了何欢和宋振峰，时间差不多了，远远地已经传来了爆竹声。

何欢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意识到了她的紧张，宋振峰坐在了床沿上，握住了何欢戴着蕾丝手套的手。

“欢，怎么了？”

“峰哥，我突然觉得好紧张，我不了解他们。”

“谁？”

“我也说不清，可能是未来的一切，我都不了解。我原来只想着，结了婚就可以离开家，离开这个城市，还有所有认识我的人，可现在我才发现，我一点都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好像我根本都没有想好我在做什么……”

来不及再说什么了，迎亲的车队已经来到了门前，鞭炮响起。

“欢，什么都不用怕，记住，不管你遇到什么事，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宋振峰在用自己的心发誓，但是誓言被淹没在了喧闹的爆竹声中。

[4]

这是一个直到现在还让人们津津乐道的豪华婚礼，周家最小的儿子结婚，又正是周家画廊蒸蒸日上的时候，气势、人望自然是一派升腾。来自各地的画商、故友都聚集到了这里。在一个用盛开的玫瑰扎成的圣坛前，周涛给何欢戴上了一枚精致的钻戒。

第三章 嫁入豪门（3）

仪式结束，婚宴开始，依据宾客不同的习惯，同时开了中西两个宴会厅。中餐基本是自家的亲朋，商场上的朋友安排在了西餐厅，反正大家也是把这次婚礼当成了一个联络感情的机会，豪华的西式自助餐有益于大家自如地走动，相互沟通。

宋振峰托着一杯红酒，倚着西餐厅的角落里的一根柱子，目光幽幽地追随着何欢的身影。

今天的宋振峰穿一身合体的西装，西装是那种极深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蓝，越发显得他身材修长，面色白皙，五官清晰，棱角分明。在敦煌的两年历练，让他变得成熟，心中苦苦压抑着的痛苦和不甘，化作了眼中两簇熊熊燃烧着的火焰，灼热着他刚毅、俊朗的脸庞。

宋振峰在酒店里一出现，就吸引了无数少女的目光，可是宋振峰浑然不觉，他的眼里只有何欢。刚才新郎新娘在中餐厅敬完酒，他就悄悄地尾随着他们来了西餐厅，他要再多看一看何欢。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原来新郎、新娘在给周涛的几位朋友敬酒，几个年轻人在撺掇着周涛吻新娘子，何欢已经羞得抬不起头来了。何欢面染红霞，越发显得娇羞动人，看得周涛都有些把持不住了，心底涌起一阵热浪。他突然低下头，在何欢裸露的肩膀上，深深吻了一下。簇拥着他俩的年轻人，爆发出一阵鼓掌欢笑。

宋振峰重重地颤了一下，手中的酒洒了出来。直到此刻，宋振峰才完完全全地意识到，何欢嫁给了别的男人意味着什么。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疼得他几乎昏厥过去。他不想再看见这一切，可是却根本移不开目光。每一次，看着周涛摩挲何欢的纤腰，轻抚何欢的肩膀，宋振峰的心都会剧烈地疼，直到后来疼得都麻木了。

宋振峰强迫自己冷静，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红酒，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对自己说着何欢嫁给周涛的种种好处。

一杯苦酒入喉，如此盛大的婚礼，他给不起。

两杯苦酒入喉，何欢手指上熠熠生辉的钻戒，他给不起。

三杯苦酒入喉，富豪人家的生活，他给不起。

四杯苦酒入喉，婚后何欢就可以以天海画廊为依托，在国画领域自由驰骋，这个平台他给不起！

……

宋振峰就这样喝着，想着，想着，喝着，千言万语只凝聚成了一句话：何欢，何欢，你一定要幸福，一定。

[5]

宋振峰一直陪着何欢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才温文有礼地和周涛告别，回到了自己的家。

一进门，他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他喝醉了，从昨天起，他就水米未进，今天又一直在喝酒。王芳知道儿子心里的苦，本来她还以为他会大病一场。

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宋振峰就起来了，他起来后，就一直坐在桌前，看着一只陈旧的闹钟，从早晨看到了中午，一动不动。

王芳实在忍不住了，走了进来，“峰儿，妈想跟你说件事……”

可宋振峰打断了她，“妈，您什么都不用说了。”这时，闹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午后一点，“何欢现在已经走了，去深圳了。我也该干自己的事了。”宋振峰说着站了起来，母子俩一时相对无言。

王芳能清楚地看见，宋振峰布满血丝的双眼中，凄厉伤痛。

宋振峰也看出来，妈妈双眼红肿，显然是一夜未眠。宋振峰感到愧疚，他又让妈妈为自己担心了，而且他马上要说出来的话，恐怕更会让妈妈伤心。

一下子，宋振峰真想为了妈妈放弃自己的决定，但他不能，正在他犹豫的时候，王芳又开口了：“峰儿，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说吧，你想干什么？”

第三章 嫁入豪门（4）

面对妈妈的洞察，宋振峰反倒有些诺诺：“我，我想回敦煌。”

“你是得回去啊，你不是请假回来的吗？”王芳不解。

“我想一直待在那里，直到这个计划结束。”

王芳还是不大明白，这有什么问题？陪着儿子画了这么多年的画，她多少也懂了一些，大体上也知道上敦煌画画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这应该不会造成儿子的困扰。她静静地等着儿子继续说下去。

宋振峰看出来了，今天自己不交代清楚，是没法蒙混过关的，只好把全部心思都说了出来：“我们在敦煌工资很低。我的同学，现在在外面搞设计或者带学生都挣了钱了，我知道家里的情况，我一直就想毕了业赶紧挣钱，可是……”

宋振峰还没有说完，王芳就轻松地笑了起来：“嗨，你就是为这个啊，真是多余！我问你，在敦煌画画对你的学业有好处吗？”

“有，很大。”

“那不得了，你就画去。现在不用供你上学了，我的退休金养我自己足够了，你要是不够，我还能给你生活费，这不叫事。”

“还有……”

“还有？”

“嗯。”宋振峰低下了头，“我这次去，回来的可能就更少了，我又不放心您。”

这次王芳听明白了，她静了很久，静得宋振峰都开始冒冷汗了：“妈，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我不去也没事……”

王芳打断了他，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峰儿，抬起头来，看着我。”

宋振峰抬起了头。

“你是想离开这里，不混出个样子来，就不回来了？”

“妈您别生气，我不这样了……”宋振峰急急地解释，他太知道多年来母亲的艰难了，他不能因为自己让妈妈受累伤心。

王芳缓缓地点了点头：“你还真像你爸爸，有骨气，有志气。”宋振峰不敢搭话。忽然，王芳语气一松，换了话题，“敦煌那里还能画多久？”

“还得将近十年呢！”

“你觉得在那里对你画画有帮助吗？”

“有。帮助很大。”宋振峰肯定地点了点头，“而且有一位主持这项工作的著名画家很喜欢我，想让我一边画画，一边当他的研究生。”

“学费贵吗？”

“公费的，不会贵。”

“敦煌那边生活费贵吗？”

“不贵，比咱们这里便宜多了。”

“那你觉得这样行吗？我把这房子租出去，和你一起去敦煌。”

宋振峰目瞪口呆：“那里挺苦的。”

“苦？你都受得了，我还受不了？”王芳很是豁达，“反正咱们在这也没什么亲戚，我也退休了，在这也没事干。与其咱俩两地悬着，谁都不放心谁，还不如我跟你过去，没准每天看看山，种种菜，对我身体还好呢。”看宋振峰还想说话，王芳板起了脸，“老来从子，这是规矩，别多说了，就这样吧。”

因为徐兰坚持不让齐英参加婚礼，齐英也就坚持不许何欢回门，万般无奈，何达只好借口小两口要出去度蜜月，早早把他们打发走了，省得齐英再生是非。所以，在婚礼的第二天，何欢就跟着周涛去了深圳。

第四章 风云突变（1）

[1]

何欢婚后的生活很快乐，因为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舞台——画廊。

到深圳以后，何欢迅速地融入到了周涛的工作里，适应程度之快连周涛都为之咂舌。

周涛在深圳经营着天海画阁的广东分公司，由于广东的经济已经经过了十来年的高速发展，所以已经聚集起了一大批新贵。他们迫切地想要拥有一切能证明自己的品位和涵养的东西，彻底摆脱掉“暴发户”这个招牌。

如此适合的土壤，使天海画阁在深圳得以迅速发展。

渐渐地，何欢明白了，所谓画廊，其实就是一个买画卖画的地方。这里有珍贵的古画，也有惟妙惟肖的赝品。更多的还是当代那些还没有什么名气的画家和画匠们的作品，他们把画送到这里，期待着能被人认可。画在这里变成了纯粹的商品，唯一的价值体现方式就是能够售出的价格。

天海画阁经过多年的努力，已经让自己变成了一个身价比较高的画廊，也就是说，画进到了这里，身价就会随之增高。

何欢现在是如鱼得水，多年的绘画训练，四年经济系的学习，而她本来就具备些商人的天赋，再加上周博不时地亲自教导，让她很快就拥有了经营画廊的能力，并且大有超过周涛之势。

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在这里尽情吸收着资本运营的养分，还不断地举一反三，自我提高。

渐渐地，何欢懂得了，一个画廊如果想生存，想发展，就必须有自己的个性，靠这种独立的个性，吸引着人们来买画、卖画，而这种个性，是画廊的经营者赋予画廊的。

所以到深圳的第二年，何欢就主持推出了天海画阁主题绘画年的构想，并且大获成功。周博把这个计划在天海画阁全面推广，规定为每年的经营惯例。

就是在一次主题绘画年中，何欢把何达的宫廷花鸟画作为了年度主题。

何欢主持了那次的新闻发布会，在发布会上，她侃侃而谈，从宫廷花鸟画的诞生，到它所蕴含的寓意，再到历史上每一次经济繁荣时期带动的宫廷花鸟画的繁荣，一直到历代名人对宫廷花鸟画的情有独钟。她整整讲了两个小时，把宫廷花鸟画所象征的富贵气质宣扬到了极致。

一时间，宫廷花卉虫鸟成为了富贵、优雅、繁华的代名词，也成为了当时新贵们装饰客厅的首选。

这次成功的运作，捧红了何达，也让大陆的画商们认识了何欢。

那时何欢二十六岁，她觉得世界充满了希望。

每天，都会有初出茅庐的年轻画匠通过各种关系渠道，来到何欢的面前，捧着自己的作品诚惶诚恐地等待着何欢的认可。何欢喜欢这种感觉，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能够操纵别人命运的王者。

对于何欢的表现，周博非常满意，他觉得自己当初的决策太英明了。

[2]

徐兰忙忙碌碌地收拾着，眼看就过年了，儿女们都会回来过年。这是徐兰定下的铁打不动的家规，就算儿女再忙，就算是在月球上开拓市场，过年也必须得回家来。天海画阁的生意越做越大，儿女们聚在她身边的日子越来越少，徐兰简直就像是为了过年活着。

“你就是看着何欢好！”徐兰终于忍受不了周博对何欢的夸奖，爆发了出来。当初拗不过丈夫和儿子，眼睁睁看着自己不喜欢的儿媳妇进了门，快五年了，徐兰和何欢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也超不过两个月，本来既没机会增加矛盾，也没机会培养感情，一切都还停留在何欢是齐英的女儿这一点上。

第四章 风云突变（2）

可是随着何欢的锋芒毕露，徐兰就变得越来越讨厌何欢了。

徐兰承认何欢能干，可正是这种能干，让徐兰更加讨厌她。没有一个婆婆会喜欢儿媳妇的风头超过自己的儿子，甚至超过自己所有的儿女。而且，女人特有的敏感，让她看出了何欢骨子里的强硬，这更增加了她对何欢的反感。

周浪、周澜兄妹也在不停地诋毁何欢。现在连他们自己主持的画廊，如果有了百万以上的大额业务，周博都会让何欢过来主持、历练。他们感受到了威胁，对何欢的恨也与日俱增，可是，以他们的智商，能够做到的，也只不过就是在父母面前多说点何欢的坏话，最好让周涛跟何欢离了婚，把何欢赶出周家。

然而，徐兰毕竟是做了半辈子的商人妇，她也明白何欢为天海画阁带来的收益。所以她不会像愚蠢的儿女那样，一味地去挑拨儿子的夫妻关系。徐兰懂得商人更要讲究个名声信誉，今儿结婚、明儿离婚的，还成什么体统。更何况，周涛也是她亲儿子，她看得出来，周涛对何欢的感情是真的，而且很深。所以她就算再讨厌何欢，也不能伤害自己的儿子。徐兰希望的是何欢能乖乖地退到周涛的背后，相夫教子，全心全意地辅佐着周涛，这样，既能成全周涛的事业，又能把何欢的聪明才智用到周家的生意上。

于是她一次次地跟周博抱怨，说不应该让一个外姓的媳妇太多地掌控权力，而且现在何欢抛头露面越来越多，大有取代周涛之势。

“你别忘了，她妈是齐英，上梁不正下梁歪。现在差不多谁都知道天海画阁有个何欢，到时候，她一个不检点，丢人的是你！”看周博无动于衷，徐兰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进攻，“周涛过了年就三十六了，连个孩子都没有，何欢是不着急 ，她小，可周涛怎么办啊！”

对于徐兰前面的话，周博也不是没想过，说实话，周博很矛盾，几年来目睹何欢的进步和成绩，他越来越欣赏何欢。可是徐兰的话也不无道理，现在的年轻人的感情生活都不是太稳定，眼下看着周涛和何欢感情还好，但现在毕竟刚结婚没几年，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而且何欢现在是人大心大，心越来越高，万一哪天又拣了个高枝，飞了，那周博在何欢身上的心血就算全白花了。每当想到这个，周博就恨自己的儿女太不争气，何达远不如自己精明，可他怎么才生了一个女儿，就比自己三个孩子加起来还要精明呢。

可是要按徐兰说的，从现在起就雪藏了何欢，周博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这几年天海画阁的效益在成倍地增长，何欢就是钱啊。

倒是徐兰的后一句话让周博心中一亮，是啊，让周涛他们赶紧要个孩子，这是个好主意。有了孩子，他们的婚姻就等于又加了一重保险。再说了，还可以让何欢多生几个，反正家里有钱，基因又不错，好儿不怕多嘛。真要是能生出来集周家和何欢的优点于一身的孙子，那不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吗？

想出这个主意，周博很是兴奋，“那等过年周涛他们回来，你就说说他们，让他们抓紧点儿，看看明年是属什么的，要是属相还不错，那争取明年就生。”

生意越做越大，周博也越来越迷信，什么事都讲究个黄道风水，生孩子也不例外。

[3]

何欢最怕的就是回家过年，因为她不愿意见到周涛的家人，她能够感觉到他们的敌意，何欢知道是自己锋芒太露，招了忌恨。

第四章 风云突变（3）

可她毕竟还是太年轻，人生经验还太少，既不懂得隐藏自己的锋芒，也不会化解这种家族内部的矛盾。所以，何欢就像所有不招婆家待见的年轻媳妇一样，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少登婆家门。

[4]

这个春节和往年没什么区别，大家一起吃饭，放烟花，看电视，打牌，出门和朋友聚会，在家接待来拜年的人。当然，周浪的妻子和周澜还会见缝插针地利用一切时机，牙儿刺儿地敲打何欢。

唯一与往年不同的，就是今年徐兰和何欢的关系更加恶劣了。

看来这五年何欢只学会了如何做一个画商，一点都没学会该怎样做一个儿媳妇。

当徐兰提出，让他们赶紧要个孩子的时候，何欢连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理由很简单：现在自己还不想要孩子，生孩子的事至少要等到30岁以后再考虑，她要趁着年轻多干点事情。

这番话，何欢说得理直气壮，徐兰却听得字字锥心！

[5]

何欢一回到深圳，就把和徐兰之间的这点不愉快抛到了脑后。因为她太忙了，天海画阁有无数的生意在等着她去做。

去年，何欢夫妇在天海画阁力捧了一位年轻画家，使这个画家的作品初步得到了市场的认可。有一位港商，看中了这位画家的风格，指名要他为自己画一批作品。港商拿出了一卷蓝图，是早年间他的父辈在江南旧居的园林景貌，港商想让这位画家依照这些蓝图分别画成水粉画，一共有三十几幅，他要用这些画装饰自己在香港的新宅。现在这些画已经完工了一大部分，港商对作品的质量非常满意，也一直在如期分批付款。签订合同的时候，港商只提出了一个要求，他希望这些画都将成为独本，以后即使有摹本，也只能从港商手中产生。也就是说，以后不论是画家本人，还是天海画阁，都不能再出售或展出同样的作品。

“这没问题。”听完他的要求，何欢释然一笑，“这对我们来说，很容易做到，先不说行有行规，单就我们天海画阁本身而言，我们的经营理念一直都是：永远推出新的作品，从来不靠炒冷饭来维持经营。”

现在，这批作品即将完成，何欢已经和港商协商好，在交付作品的时候，为这批作品搞一个展会。何欢相信，凭借港商自身的影响力和这批画的质量，这个展会必然会带来新一轮的轰动。

正当何欢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去广州办事的周涛回来了。

周涛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身上的西装都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一看就是刚从汽车里钻出来的。

“你在电话里说，有事非得当面商量，什么事啊？”何欢问。

“你还记得前阵子北京搞了一次瓷器拍卖会，拍卖的都是私人手里的藏品？”

“记得啊，说是一些大收藏家为了让年轻人了解中国的瓷文化，自发组织起来，拿出自己一部分藏品投放到市场里。你爸不是还为这事大骂了你哥一顿吗？”

确实是，这两年周博又把目光转到了瓷器收藏领域，本来也想趁那个机会，收购些瓷器，作为自己天海画阁的私藏。没想到当时坐镇北京的周浪，不知被什么事弄得焦头烂额，在拍卖会上频频失手，最后一件都没有拍到。先不说经营，单说周博现在在收藏界大小也算是个人物了，光这份面子就丢不起。

“当时广州那个经常和咱们做生意的古董行，一下子买了好几件瓷器，现在他们资金紧张，想把这些瓷器转手让出去。正好我在广州，他们找到我，问我能不能一下子全买下来，如果能的话，他们愿意低价转给咱们。”周涛从皮包里掏出了瓷器的名册和标价。

第四章 风云突变（4）

何欢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些瓷器的图片，她明白了为什么周博会为这件事大发雷霆，这些瓷器确实太美了。如果能用它们来装饰天海画阁的贵宾厅，那贵宾厅的品位肯定会直线上升。

“你跟爸说了吗？”

“我联系不上爸，他可能已经上飞机了。”周博去了美国。“我已经查过咱们画廊里的现金了，不够。”

“广州那边什么时候要钱？”

“明天上午。”

“怎么这么急啊？”

“可能他们确实等钱用，而且有人已经订好了，要买他们的。所以他们只能给咱们留到明天上午。”

何欢也默然了，她和周涛一样，本能地感觉到，应该购买这些瓷器。但天海画阁有着严格的财务管理制度，资金统一由总公司财务部管理，每一个画廊的流动资金都不会太多，只够应付日常费用的，如果有什么大额的支出，都要向财务部书面报告，周博批准以后，才能领用。而大额的收入，也是直接打到财务部的账户中的。何欢相信，现在如果周博在，肯定会同意购买这批瓷器，但偏偏现在就联系不上周博。当然，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画廊之间筹资调拨，可依照现在他们夫妻和周浪、周澜的关系，借钱的事，想都不用想了。

沉吟良久，何欢下定了决心，问道：“你大老远跑回来问我，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周涛笑了，他真的觉得当初那个小丫头，现在变得太精明了，“你也想到了？真是聪明。”

对于周涛的恭维，何欢不屑地撇了撇嘴，“公司没钱，又借不到钱，傻子都能看出来你是想从家里拿钱了。”

他们夫妻，作为天海画阁的深圳分公司经理，也是挣工资和提成的，由于他们业绩突出，即使按深圳的标准，收入也算是非常高的了。又不用买房子和车，几年下来，也有了六七十万的积蓄。何欢已经在心里算过了，这些存款加上画廊的流动资金，刚好够买这批瓷器。

“要是咱们买回来，万一你爸不同意呢？”何欢的担心不无道理，周博向来把生意和人情分得很清楚，严格规定，如果没有经过批准而擅自投资的，公司不予承担。

“我也想过了，我觉得爸爸会赞成咱们的。”周涛制止了何欢想要说的话，接着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咱们和哥哥姐姐他们的关系不好，爸爸要是事后批准了这个投资，就会更加引起他们的不满，没准，他们也会私自投资，那样也许就会造成很大的损失，所以爸爸很可能不认可这笔投资，而不把钱给咱们。我是这么想的，反正现在咱们这些钱也是闲着，这些瓷器买回来如果公司不用，咱们就当做自己的投资和收藏。”

周涛的话说完了，可何欢明白，简单的几句话后面，隐藏的意思却是深厚的。周涛也是一个有想法有抱负的人，现在人们眼中的周涛，只是天海画阁的二世子，在替周博看着深圳的画廊。他觉得自己永远活在周博的影子里。可就算是当个影子，都当不安生，还得承受着哥姐的敌意和责难。周涛一直就想建立一个由自己一手缔造的王国。

第二天他们兵分两路。一大早，周涛又驱车返回了广州，而何欢则留在深圳，只等着银行上班以后，办理汇款事宜。当天晚上，十来件精美的瓷器，就送到了深圳的天海画阁。

[6]

周博一回到北京，周涛就向他汇报了购买瓷器的整个过程。

周博在电话里听周涛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既没有表现出赞赏，也没有震怒，只是很无所谓地对周涛说：“这是你们用自己挣的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和公司运营没有关系。只是一定要马上给分公司的财务补一张借条。我会通知财务处，从现在起，停发你们两个的一切工资、奖金，直到把这张借条还完为止。”

第四章 风云突变（5）

一番话说得周涛如坠雾里，明明是自己拿出私房钱来借给公司搞投资，怎么一转身，就成了自己借公款了，还得靠扣发工资来偿还？

其实周博心里对周涛做的这件事还是很满意的，周博一直认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作为统帅最基本的素质。周涛没有因为联系不上自己而贻误战机，果断地抓住了这个机会，这一点，让周博非常欣慰。但他不能赞扬周涛，也不能马上把这笔钱还给周涛。他怕周浪周澜心里不平衡，盲目效法，以后也开始先斩后奏，私自投资，给公司带来没必要的巨额损失。也怕周涛一时得手就得意忘形，在以后的生意中会大意吃亏，所以他要使这么一个障眼法。

唉，当布置完这一切，周博不由得长叹一声，反复思量都是为了儿女啊，真是比自己做半辈子生意都累。想当初，自己两眼一抹黑地闯商场，只有拆台的，没有帮忙的，不也是跌跌撞撞地过来了吗。一想到这些，他就不得不反省自己，是不是对这几个儿女保护得有些过度了。可话又说回来，自己是走了无数的弯路，撞了一身的硬伤才有了今天。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女们把自己吃过的苦再从头吃一遍吧。

[7]

周涛的办公室里，有一扇不易被人发现的暗门，暗门里面是一套独立的套房。现在，周涛心爱的瓷器就放在这里。

周涛站在瓷器前，用一块麂皮轻轻擦拭着一个明代的宫装侍女描金彩瓶，脸上不禁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前不久，周博来了深圳，在这个套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反复玩赏着这些瓷器，爱不释手。

正巧当时有一个投资商看中了这个描金彩瓶，本来周涛已经打算卖给他了，可跟周博一说，周博却马上拒绝了。临走时，周博还特意嘱咐他，这些瓷器先不要着急出手，也许以后天海画阁会全部收购，作为各个画廊里贵宾沙龙的点缀。周涛这才明白了父亲的真实用意和良苦用心。

擦拭完最后一件瓷器，周涛活动了一下筋骨，今天是周末，他也准备下班了。

办公桌上电话响了。

“你好。”周涛拿起了话筒，对方没有说话。

“你好。”周涛的声音提高了，对方还是没有说话。

“喂，你好。”周涛的声音更高了，就在他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话筒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好，是我。”是我这两个字用了重音，似乎是想提醒周涛想起些什么。

周涛一愣，这声音确实有些熟悉，但一时之间，他也不敢确定：“你好，哪位？”

对方似乎轻笑了一声，“你听不出我的声音了？你不是说过下辈子也不会忘了我吗？”

看周涛还在迟疑，那个女人接着说道：“你还说要专门为我开一个画廊，里面只展出我的作品……”

“苏菲，你回来了……”周涛脱口而出。

对方又是一阵轻笑，随着这阵笑声，一个成熟、性感、美丽的女人的剪影在周涛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苏菲曾经是周涛的恋人，两人同居过两年多的时间。电话里，苏菲说自己刚从法国回来，想和老朋友们叙叙旧，一起吃顿饭。周涛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赴约了。

[8]

正是下班高峰期，深圳的路堵得一塌糊涂，周涛的车简直就像是定在了路上。苏菲已经到了预订的饭店，她看了一眼表，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但她不急，她在耐心地等待着。一点一滴地回忆着她和周涛的感情经历。

第四章 风云突变（6）

苏菲高大、性感、成熟美艳，举手投足都夹裹着一团逼人的野性。

苏菲和周涛同岁，也是美专毕业的，主攻油画。在一次画展上对周涛一见钟情，并且马上对其展开了疯狂的攻势。当时周涛正和一个模特同居，苏菲硬从那个模特手里把他夺了过来。

本来对于自己和周涛的感情，苏菲一直非常有信心。据她掌握的情况，周涛从来没和哪个女人交往超过三个月，而和自己一下子就同居了两年。所以，苏菲一直认为，周涛夫人这位子非自己莫属。这个位子太吸引她了，不仅因为她对周涛的感情，更主要的是，在深圳多年的打拼，让她深刻体会到自己创业的艰辛，所以她需要紧紧依附住天海画阁这棵大树。

有一次，周涛应召回家乡向父亲汇报工作，顺路探望母亲。这很正常，苏菲也没有在意。周涛去的时间不长，可他刚一回到深圳，就直接向苏菲提出了分手。苏菲开始还以为周涛是在开玩笑，可很快她就明白了，他说的是真的。于是，苏菲开始努力设法挽回，但是招数使尽也无济于事。

苏菲只好以退为进，答应搬出周涛的公寓，但她并不想放手，她还是频频出现在周涛的面前，希望他能够回心转意。

直到有一天，周涛又约她见面，苏菲欣喜若狂，兴冲冲地赴约。可一看见周涛，苏菲的心里就凉了半截。周涛看她的眼神犹如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情。

“我九月份就结婚了，在老家举行婚礼，就不邀请你参加了。”周涛开门见山。

苏菲目瞪口呆，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很久，才喃喃说道：“不可能，你说过你不结婚。”

“是。”周涛有些烦躁地拨了下头发，似乎在想怎样措辞才能够尽快地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我以前确实不想结婚，但我现在遇到了一个我爱的女孩子，我想娶她，和她过一辈子。”

“那我呢？”苏菲嘶叫道，她敏感地发现，周涛提到那个女人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她从未见过的柔情，这让她妒火中烧。

“苏菲，你冷静点，咱们都是成年人了，应该可以冷静地处理感情问题。像我们这种关系，本来就是为了享受生活，和则聚，不和则散是我们一直都遵守的规则。以前咱俩刚认识的时候，你去和那个模特摊牌，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那好，你叫那个女人也自己来和我摊牌!”苏菲咬牙切齿地说道，“既然有胆子来抢男人，就自己站出来，让男人替她出面算什么本事！”

“苏菲！”周涛的语气倏的严厉了起来，“请你别这么形容我的妻子，她和你不一样！她是一个正经女人。”

“你说什么，我不是一个正经女人？”苏菲大怒。

周涛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过分了，有些歉意，放缓了声调，“对不起，是我没有表达清楚。我的意思是说，她和你是两种类型的女人，她的感情世界很单纯，完全不是你们这样的能够驾驭男人的成熟的女人。”

看着苏菲不说话，周涛的语气更加诚恳了，“苏菲，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你敢做敢为的性格，我珍惜你这个朋友，所以，我不希望你我之间有一天会互相伤害。”

“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菲，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我要是再绕圈子，就是不尊重你了。直说吧，这段时间，你总是徘徊在我左右，我希望你别再这么做。”

“为什么？”

“我说过了，我妻子是一个很单纯的，追求完美的人，我不想她受到伤害。”

第四章 风云突变（7）

“你妻子，你妻子，那我呢？”周涛眼中再次涌现的柔情彻底激怒了苏菲。

周涛有些茫然，似乎不知道苏菲的狂怒所为何来，他试图让苏菲理解自己的思想，“苏菲，我知道，我这么提出分手，你有些不好接受，可是咱们都得接受现实啊。我现在遇到了我宿命中的女人，我相信，如果有一天，你也遇到了你宿命中的伴侣，你也会想马上嫁给他的。”

“可是我爱你，我一直就想嫁给你啊！”苏菲气得哭了出来。这下，周涛真的愣住了，他和苏菲同居，只是迷恋她的肉体，喜欢她的狂野。在周涛的心中，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娶苏菲，也就从来没和她谈论过婚嫁。而且，他知道苏菲是一个不愿意受约束的人，所以，他就认定她和自己一样，对这段同居生活只是抱着一种游戏的态度。没想到，苏菲竟然真的投入了这么多的感情。

这个变化，让周涛不知所措，心中充满了愧疚，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喃喃地说道：“苏菲，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连着说了几个不知道，周涛有些自嘲地笑了，“苏菲，咱们两个真的很失败，在一起两年多了，竟然这么不了解对方。我一直都觉得你是一个不要婚姻，只是尽情享受性爱的女人。而你更是一点都不了解我，我虽然放纵，但在我的心中，婚姻是非常神圣的。我如果真的爱上了一个女人，是绝对不会和她未婚同居的，我认为那是亵渎。我会一心地敬她、爱她、呵护她、尊重她，给她完美的恋爱，给她婚礼，给她洞房花烛之夜，总之，我爱的女人，我就要给她完美的爱情。”

周涛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总之，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该这么放纵，引起你的误会。这样吧，你不是一直想出国发展吗？我给你一笔钱，替你办好手续，送你去法国继续深造，算是我对你的补偿，好吗？”

苏菲一边听着周涛说话，心里一边飞快盘算着，看来和周涛的关系是无法挽回了，既然如此，与其死吊在周涛这棵树，什么也得不到，不如趁现在让周涛把自己送去法国。苏菲对自己的容貌一直很有自信。她相信，如果有机会去欧洲，那么凭自己的资质，一定能拥有一个非常光明的未来。

就这样，苏菲答应了周涛的条件。这对欲望男女，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迎娶了新娘，一个飞往了法国。

苏菲这次回国不是偶然，而是做了精心的准备，抱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态度回来的，而她的目的，就是周涛。

这几年她在法国过得很不如意。到了法国以后，她并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业上，而是费尽心机地在各种社交场合里钻营，一门心思想着认识有能力的男人，可以把她带进法国的上流艺术圈。但是，在这个全世界的艺术中心，聚集了来自各个国家的艺术家，也聚集了全世界各个民族的美女。在这里，苏菲实在是艺不惊人，貌不出众，所以她总是碰壁，直到最后碰得头破血流，苏菲才惊觉，自己已经是奔四十的人了。

“自古美人如名将，莫叫人间见白头”，现在苏菲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里的辛酸。多少回夜不成眠，苏菲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镜子细细地看自己眼角的皱纹，心如刀绞，她不知道，如果自己老了，没有了美貌，那还能凭什么生存下去。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想起周涛。来法国以后，她交往过无数的男人，但没有一个男人能像周涛那样，对她那么好。她总是回忆起他们在一起时的恩爱，还会想起，当她告诉周涛自己爱他时，周涛的愧疚。渐渐地，苏菲开始觉得，自己当初决定错了，当时周涛和何欢才认识那么短的时间，周涛很可能是一时新鲜，如果自己不走，留在深圳，那么也许现在，周涛已经厌倦了他的妻子，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第四章 风云突变（8）

人就是这样，越是不如意的时候，就越幻想着能够出现奇迹来拯救自己。现在苏菲就是这样，她幻想出周涛的爱情来安慰自己。而这种幻想一旦产生，就会不断地被拿出来重温，久而久之，重温的次数多了，幻想就替代了现实。

苏菲越来越认定了自己的幻想是正确的。她对自己说，“当初我做错了选择，但现在纠正也不算晚。”这个信念支撑着她，让她在法国几乎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恨不得一下子就飞回深圳，重回周涛的怀抱。

今晚的每一个环节都是苏菲精心安排好的。她预订了他们以前常去的餐厅，选择了他们曾经最喜欢的那个幽暗的位置。周涛答应来见她，让她欣喜若狂，她越发确定了自己那个念头——周涛的婚后生活果真是很寂寞，所以自己一约他就出来了。

周涛进了餐厅，一眼就看到了苏菲，因为苏菲的打扮太狂放了，在餐厅里分外引人注目。苏菲已经脱了外衣，一头被染成酒红色的波浪长发扎在脑后，身上只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紧身短裙。苏菲的身材本来就比一般人要高大丰满，这件短裙穿在她的身上，实在是哪都够不着哪，刚刚遮住了小半个乳房和大腿根，其他的都暴露在了外面，完全达到了苏菲想要的效果——任何一个生理正常的男人看见她，都会血脉喷张。周涛也不例外，只觉得一股热浪直冲丹田。

苏菲也看见了周涛，一下子就扑到了周涛的怀里，给了周涛一个大大的法国式的拥抱，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周涛的身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周涛清楚地感觉到了苏菲胸前的温热。

苏菲半拖半拽地把周涛拉到了饭桌旁的阴影里，膝盖微微向起一弓，大腿熟练地顶住了周涛的两腿之间，准确地把红唇压在了周涛的嘴唇上。

没想到，周涛却把头偏到了一边，双手用力地推开苏菲，坐到了桌边，这倒是很出乎苏菲的预料，有些愣怔地看着周涛。周涛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坐在桌边，在用餐巾沾着红酒擦拭嘴上的唇膏。

两个人开始吃饭，说些国外见闻，谈论些双方都认识的朋友。几个小时过去了，眼看着就快十点了，苏菲切入了正题。

“你结婚后过得怎么样？”

“很好。”

“我过得不好，我忘不了你，我天天想着你。周涛，我爱你。”苏菲的声音在微微发颤，眼睛中的爱欲和情欲让周涛不敢逼视。

“苏菲，你别这样……”

苏菲打断了他，“我不用你劝我，我想了这么多年，想得太清楚了，我只想要你。”苏菲一挥手不让周涛开口，接着说道，“ 我再问你一遍，你结婚后过得怎么样？”

“很好啊。”

“不，你过得不好！至少她满足不了你，如果她能满足你，你刚才就不会对我有那么强烈的欲望！”苏菲恶狠狠地说道。

周涛的脸红了，何欢的确不如苏菲狂放。

苏菲放缓了声调：“周涛，你也说过，你喜欢我的肉体，喜欢我的激情，我知道，你的妻子没有这些，你说过，她很单纯。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只是想爱你，你喜欢我的肉体，喜欢我的激情，我把这些都给你，我一心一意当你的隐形情人，决不伤害你的妻子，不给你添一点麻烦，好吗？”这是苏菲苦心筹划好的，她要一步一步地实现自己的目的。

[9]

周涛开车送苏菲回宾馆，苏菲临下车时，又扑到了他的身上。

可是没想到，周涛只是片刻的疯狂，连一分钟都不到，就又推开了苏菲。苏菲观察着周涛，看见周涛很冷静，并没有自己期待的那种泛滥的情欲，这让她有些气急败坏，拒绝下车，非要跟周涛吻别不可。

第四章 风云突变（9）

后来也许是纠缠得周涛有些烦了，周涛答应苏菲这两天周末，陪她在深圳玩一玩。苏菲这才下车回了酒店。

现在，周涛有些后悔这个承诺。周涛已经明明白白地看出了苏菲的真实用心，他的直觉告诉他，苏菲变了，变得有些可怕，他不应该再和她有任何接触了。但是他实在拒绝不了苏菲，因为他本来就非常不善于拒绝女人，尤其是能勾起自己欲望的女人。

回到家里，周涛显得有些疲惫，家里面灯火通明，看来何欢还没有睡。周涛听到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应该是何欢在洗澡，浴室门半开着。周涛有些奇怪，何欢从来没有开着门洗澡的习惯，他轻轻推开了浴室的门，眼前的情形让周涛目瞪口呆，他完全被震惊了，愣在了门口。

只见何欢正赤裸裸地背对着门口，站在一面落地的大镜子前，左手捧着画夹，右手握着铅笔，给镜子里的自己画素描！

浴室里雾气蒸腾，何欢就站在水雾中。花洒向外喷着水，因为花洒下没有人，水直接砸在了地上，溅起了一地的散珠碎玉，清脆有声，不断地有水花飞溅到何欢的身体上。呈现在周涛眼前的，是何欢完整的背影。看起来何欢是刚洗完澡，全身的皮肤光洁滑腻，泛起一层温玉般的光泽，有些卷曲的黑色长发，湿漉漉地搭在一侧的肩膀上，还在向下滴水。

此时的何欢面容刚毅，脸上全是水花，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周涛从未见过的，似乎能融化一切的热浪，周涛觉得这应该就是岩浆。何欢画得很急，真的是笔走龙蛇，因为用力，所以全身都是绷紧了，两臂也因为用力，连带的前胸都挺立了起来。脸上的水流过了脖颈，汇合上前胸上的水，一直向下流，流到胸前挺立的蓓蕾上，被阻住了，积成了两个大大的水珠摇摇欲坠。一时水珠积得太大了，落了下来，就沿着小腹一直向下滑去。

何欢已经看见了周涛，但她不想停下来，她是在洗澡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一时兴致所至才给自己画像。

周涛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慑住了，迷住了，贪婪地欣赏着，就像是一个刚刚走出了沙漠的人，一头扎进了清澈的泉水一样，全身每一个细胞，每一缕灵魂，都在尽情享受着美好的抚慰和刺激。此时的周涛已经完全忘了苏菲，他简直没有办法相信，自己朝夕相处的妻子，竟然是如此的性感。何欢的这种性感不是苏菲那种靠皮肉堆积出来的。何欢身上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肉体，每一块肌肤都在散发着致命的诱惑，激发着男人最原始的征服和欲望，都在刺激着自己去膜拜，去亲吻，去啃咬。周涛简直没法理解，这样一个女人摆在自己的面前，自己怎么会没有每时每刻的去和她做爱。

何欢画完了，冲着镜子里的周涛莞尔一笑。周涛再也控制不住了，胡乱地扯开衣服，就扑了上来。没有语言，没有前戏，没有调情，周涛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把抱住何欢，把她推倒在了浴缸边的矮凳上。冲动得就像是第一次拥有女人的年轻人。周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占有，只想着尽情享受。在他的记忆中，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地猛烈过，直到何欢已经痉挛了，开始颤声求饶，泪水也不自觉地流了出来，可周涛还是不想停下来。他觉得现在被自己压在身下的这个女人，根本就不是女人，是天使、是妖精，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滴泪水，都是老天专门为他制作的，他只有肆意地品尝、享受，才不负上天的恩赐，不枉做一回男人。

第四章 风云突变（10）

直到周涛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才瘫软在了何欢的身上。头顶上的花洒还在不断地向外喷着水，水花散落在了周涛的背上，可是周涛一点都没有在意。

接下来几乎整整一夜周涛都在疯狂，何欢已经筋疲力尽地只是在承受了。

周涛不断地呻吟轻唤着：“老婆，我爱你，我爱你，你是我的，只属于我，只属于我。”

晨光如洗，何欢还在酣睡。周涛拿着手机来到了书房，他要趁何欢还没有睡醒，把苏菲解决掉。按照约定，他现在该去接苏菲了。周涛看着何欢的自画像，他的心底在抉择。

周涛确实很爱何欢。结婚前他是一个很花心、很好色的男人，他对这种好色是这么解释的，“看见一个美女，我确实是会欣赏，会想和她认识，结交，把酒言欢，这和你们看见好的画，好的瓷器就爱不释手，反复欣赏是一样的”。所以他总是不停地换女朋友。

结婚后，周涛很检点，这当然是出于两人的感情和周涛的责任心，但还有一个很主要的原因，就是现在周涛的生活中，没有能超越何欢的女人。从这一点来说，苏菲还是了解他的——周涛绝对不是一个女人能守得住的男人。

周涛爱何欢，但周涛一直就把何欢当成一块美丽的水晶，晶莹剔透，毫无秘密，在两人的爱情中，周涛从来都是占据了主导位置，直到昨晚，周涛才惊觉，何欢的美，是这样的变化万端，无穷无尽。周涛完完全全被何欢的美征服了。

何欢的身体太迷人了，以前，周涛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的身体产生过如此强烈的占有欲。现在他理解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男人为了女人去犯罪，如果有别的男人碰了何欢的身体，那他也会发疯会杀人。

周涛更被何欢眼睛中的火焰和刚毅震撼了。从结婚到现在，周涛第一次真正的重视何欢，他相信，如果自己的行为有一丝一毫的不检点，何欢绝不会原谅他，他一定会失去何欢。而他现在很怕失去何欢，很怕。因为他发现，自己对何欢的爱是那么的深沉、强烈。他知道，如果失去何欢，那他会生不如死。

就在这个早晨，在周涛三十六岁的时候，他决定了：弱水三千，我当只取一瓢饮，情愿一生一世只与卿相随。他心里有些愧疚，因为这是该在婚礼上许下的誓言，整整晚了五年。

决定做出来了，下一步就好办了，他给苏菲拨通了电话：“你好。”

接到他的电话，苏菲显得很兴奋：“你好，你现在在哪？我都收拾好了。”

“我在家里。苏菲，我想告诉你，我不能陪你出去了。你自己玩吧。”

“为什么？”苏菲急了，嚷了出来。

“我怕我陪你出去，我的妻子会不开心。还记得分手时，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不能伤害我的妻子。”

“只是陪我去看看风景啊！”苏菲开始撒娇。

“苏菲，我还是那句话，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我要是跟你绕圈子，就是不尊重你了。咱们心里都清楚，你的目的，不是看看风景这么简单。”

苏菲不说话了。沉默了许久，周涛狠了狠心说道：“苏菲，我希望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否则，你应该是知道我的手段。”

周涛挂断了电话。

打完这个电话，周涛觉得很解脱，很轻松，他想马上见到何欢，回卧室一看，何欢还在酣睡。周涛笑了，看来真把这小丫头累坏了。周涛来到床边，轻轻拥住何欢，笑道：“欢，起来了，我回来了……”

第四章 风云突变（11）

开始几天，周涛还有些防备，怕苏菲不甘心，再生出什么事来。可是，自从通完那次电话，苏菲就像消失了一样，音信皆无了。慢慢地，周涛也就把这件事放开了。

[10]

周涛没有想到，苏菲这边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那天接到周涛的电话，苏菲狂怒不已，但她也确实不敢轻举妄动，她怕惹怒了周涛，周涛会报复她。但她不会放手，她只是需要好好想一想，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可还没等她想出来，她就接到了一封来自法国的电子邮件。

邮件很短，只有几句话，大意就是说，苏菲临回国前，做了一个血液检查，现在结果出来了，苏菲携带艾滋病毒。希望苏菲速到医院复查。

苏菲看完信，如同被雷击了一样。她就是因为身体不适，有所担心才去医院检查的，没想到，担心竟然变成了事实。苏菲不敢耽搁，搭最快的一班飞机，飞回了法国。

回到法国的一个多月时间里，苏菲马不停蹄地换了一家又一家医院，一次次做着确诊。最后的结果是一致的：苏菲确实是感染了艾滋病。

苏菲一个人蜷缩在狭小的公寓里，脑子里一片混沌，心中充满了仇恨。她恨把病毒传染给她的人，但她的私生活实在太混乱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被谁传染的。最后，苏菲把所有的恨，都聚集在了周涛的身上。没错，就是周涛，如果不是周涛始乱终弃，自己根本不会来法国，如果周涛答应和她结婚，那她就不会这么落魄，这么慌不择路地想抓住一个男人。所以，自己得病都是周涛的责任！

就像所有自私的人一样，苏菲永远要把自己的过错推到别人的头上。她要让周涛为此付出代价。

当苏菲出现在周涛的办公室里的时候，周涛还挺庆幸，因为何欢今天去了广州。他刚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解决苏菲的问题。

事隔两个月，苏菲的样子变化很大。已经是夏天了，苏菲还穿着一身长裤长褂，头发蓬乱，脸上没有化妆，显出了很多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容颜枯槁。周涛有些吃惊她的变化，也很不理解自己那天晚上，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女人产生欲望。

苏菲冷冷地看着周涛，眼中闪动着仇恨的怒火，看得周涛心里发瘆。

“周涛。”苏菲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

周涛努力定住心神，不让自己流露出恐惧。沉声问道：“你又有什么事？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觉得咱们不应该再见面了。”

“放心吧，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找你。”苏菲说着话，眼神却已经穿过周涛，看向了窗外，“我来把咱们之间的事情做一次了断，和你算算账，等你把欠我的还清了，咱俩之间也就清了。”

“我又欠你什么了？”

“你欠我的太多了，你害得我生不如死！”苏菲的语调阴冷狠毒。

周涛也看出来，苏菲今天不太对劲，他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了，压了压心中拱动的怒火，说道：“好，你说，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苏菲终于把眼神从窗外移了回来，重新又聚焦到了周涛的脸上，“我得了艾滋病！”苏菲满意地看到周涛的脸色变了，又重重地加了一句：“都是你害的！”

“真的？”周涛只是下意识地在问，其实连上苏菲今天的反应，周涛已经相信了。

“当然是真的。”苏菲嘶哑地吼道。

顷刻之间，周涛心念急转：天啊，好险，如果自己那天和苏菲吃饭没有把持住；如果后来自己按照苏菲的想法，和她做了情人，那现在恐怕病毒也已经传染到了自己的身上！刚才还一身燥热的周涛，转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看着周涛半晌无言，苏菲逼问道：“你说啊，怎么还？”

“可是，你得病不是我的责任啊？就算你想报复，你也该去找那个男人啊。”

“我怎么知道是哪个男人？”苏菲吼道，“都是你的错，如果你和我结婚，我就不会得病!”

周涛已经看出苏菲现在难以用常理说服了，再加上，听说苏菲得了这种绝症，周涛也不由生起几分恻隐之心。

“算了，苏菲，咱们不说这些了。你是不是治病需要钱？”

“钱，钱有什么用？”苏菲的眼泪流了下来，“多少钱也买不回我的命来了。”

“苏菲，你别这么想。”周涛也觉得自己的劝说很苍白，干脆就不劝了，直接问道，“你今天来找我，肯定是有什么想法吧，你说，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尽量答应你。”

苏菲没有被周涛的话所感动，她诡异地一笑，说道：“你什么也不用干，我都准备好了，自己干就行了，就是得借用一下你的办公室。”

周涛狐疑地看着苏菲，他越来越觉得，苏菲的精神已经失常了。

“我给你妻子写了一封信，就在我的口袋里。”苏菲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信上写着，我是你的情人，你一直哄骗我，说是离婚娶我。”

周涛心头火起：“苏菲，你别胡闹了，这没有意义，我会向我妻子解释清楚，没有人会相信你。”

“你不会解释的，你没有机会了。”苏菲的眼神又游离向了窗外的蓝天。不等周涛发?，苏菲就接着解释道，“我口袋里有一支手枪，我会和你一起死，然后你妻子会从我身上找到这封信。”

苏菲话未说完，周涛就已一跃而起，但是已经迟了，苏菲放在上衣口袋里的右手，已经对准了周涛的胸膛，还没等周涛跃起来，苏菲就扣动了扳机，一连几枪都打在了周涛的胸膛上。

没有人能说清，人临死前会想些什么，反正周涛想起了何欢，想起了从初相识时一直到昨天的点点滴滴。他不敢想何欢看见那封信时的样子，如果能够，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把自己的生命再延长一天，好跟何欢解释清楚，但他知道，不可能了，他清楚地感觉到，生命正一点点地离开自己的身体。周涛的眼角滚下了一颗泪珠，他心中喃喃地祈祷着：“老天，是我错了，不该放荡形骸，惹下一身的孽债，求求你，报应我一个人就行了，我把命还给你，不要再报应在何欢的身上了。何欢，如果有来世，我一定洁身自好，和你还做夫妻，弥补今生对你的伤害……”

第五章 战争（1）

[1]

当人们听到声音赶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两具尸体，周涛仰躺在地上，两眼圆睁，一个女人俯卧在他的胸口。

周家的人都迅速从四面八方赶到了深圳。

自从何欢看见周涛的尸体，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整个人都傻了，直到葬礼都结束了，何欢还是这么呆呆傻傻的。

等从墓地回来，这件事还不算完，警方已经着手案件的调查，并向他们解释清楚了案情。案情一点都不复杂，作为凶器的那把枪，已经找到了出处，是向一个枪贩子购买的，那个枪贩子在周涛死后不久，因为别的事情被捕，在审讯的时候，也交代出了卖给苏菲枪这件事。那个女人留下了一封遗书，里面说明了一切。

警察向他们出示了凶手留在现场的遗书。那封遗书，何欢只看了一遍，就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好的记忆力。信写得很长，从苏菲和周涛相识、相爱，到后来同居、分开，这里苏菲做了修改，她写到自己为了完成对艺术的追求，去法国求学，本来周涛说要等她回来。没想到，等她回来的时候，周涛已经结婚了。她因为爱周涛，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一直隐居在深圳，和周涛保持着情人关系，而周涛也一直告诉她，他很快就会离婚，和她做正式夫妻，可是，何欢一直不同意离婚。“现在。”苏菲在信里写道，“你再也别想用婚姻来捆住周涛了，我们将一起去天国，那里只有我和他，没有你的打扰。”

“苏菲！”周浪看见警察出示的凶手照片，脱口而出。

“是苏菲。”周澜肯定地说。

何欢的目光逐个从周家人脸上滑过，她发现似乎周家每一个人都认识这个女人。她的心像被刀捅了一下似的疼了起来。看着周家人的样子，何欢知道了，这封信上写的都是真的，他们都知道她是周涛的恋人，甚至他们都知道，这些年周涛一直有这样一个情人。

何欢觉得脚下的地在旋转，在下沉，婚姻、爱情都是一场肮脏的欺骗。罪恶，到处都是罪恶。她没有理任何人，径直转身走上楼去，找出她和周涛从结婚起的全部照片，一张张剪着，撕着，撕着，剪着……

何欢觉得自己真是傻得可以，她竟然从来就没有想过问一问周涛的过去，问一问周涛的感情经历。结婚快六年了，从来没有想过查一查周涛在外面究竟干了些什么。天啊，何欢哀号了一声，她想大哭一场，可不知为什么，发出来的声音却是笑，一种如同夜枭的笑声。

周家人找到何欢的时候，何欢已经晕倒在了一地照片碎片上，脸苍白得吓人，脸上泪痕犹湿，一些碎纸片就沾在她的脸上。周博这些天，痛失爱子，心已经疼得麻木了，对什么都没有了感觉，可看见她这副样子，还是觉得心酸。他蹲下身，看见何欢的手边落着一张素描纸，看来是何欢想撕它，但没有力气了，还没等撕，就晕过去了。周博翻过纸，看见了何欢的自画像，旁边还有一行字：

华山畿，奈何许！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

何欢自绘于暮春夜，周涛题字以###迹。

周博认出，字是周涛的笔迹，看落款的日期，是一个多月之前。周博心念一动，把画卷起来，装进了一个画盒带走了。

[2]

何欢被送进了医院，周家人把她交给了赶来的何达照顾。表面上，是何欢受了刺激，身体太弱，需要静养。但周家人都清楚，这里面还有一层原因，周博需要时间来清除何欢在天海画阁的影响和势力。这原因当然不能明说，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

第五章 战争（2）

葬礼结束后，周浪、周澜都留在了深圳，弟弟死了，他们得看看天海画阁深圳分公司的财产怎么处理。

战争从来都是为了利益，当何欢还在医院里半睡半醒的时候，周家人和她之间为争夺财产而展开的战争，已经拉开了帷幕。

为了不睹物思人，周博在深圳又租了一处房子，供他们一家人暂时落脚。现在，周博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已经很久了。他反复思忖，难下决断。自己最倚重的儿子夭折了，周博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三十岁，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垮，必须得挺下去，天海画阁需要他支撑眼前这个危局。这些天，周澜和周浪两个上蹿下跳，根本没想到要为弟弟伤心，一门心思盯在这笔财产的分配上，这让周博伤心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不过现在周博没有心思管教他们两个，他现在需要解决的是何欢。以何欢的能力，要是再把她留在画廊主持大局，再过几年，等自己真的老了的时候，自己的儿女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到时候，恐怕自己惨淡经营了大半生的画廊，就得改名易主了。这绝对不行！可如果现在把何欢赶出画廊，那就算是把何欢彻底得罪了。何欢没有别的专长，只会开画廊，她离开天海画阁以后，很可能再找一家画廊工作。其实她根本不用找，只要何欢一出天海画阁的大门，就会有其他画廊积极地来招募她。这些年，何欢在大陆画廊声名远播，没有人挖她，只是因为她是天海画阁的儿媳妇，要是没有这个身份，恐怕何欢早就被高薪挖走了。

所以，周博需要干两件事，第一件就是把何欢永久地驱逐出天海画阁，而第二件则是不能让何欢进入其他的画廊工作。

周博拿定了主意便马上付诸行动了，他把周浪和周澜叫到了眼前。

“澜澜，这几天你去医院了吗？何欢怎么样了？”

周澜厌烦地把脖子扭了一下：“我没去，这么多事呢，我哪有那工夫啊？”

“你有多少事？”周博发起火来，“什么事比自己家的人生病住院还重要！”

周澜觉得自己很委屈，她不明白，弟弟都死了，爸爸为什么还这么看重这个儿媳妇，她觉得自己很有理：“爸，你怎么还这么护着她啊。她是谁家人啊，周涛都等于是让她给害死的，要不是她死霸着不离婚，周涛也不会出事！”

“澜澜，你别跟爸嚷。”周浪插了进来，他早就想好了，趁着周涛死这个机会，他要好好地把自己作为长子的威信树立起来，让爸爸重新认识自己、重视自己。周浪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澜澜，你有话好好说。是，何欢把咱弟弟害死了，你恨她，我更恨她，可是你也得让爸爸慢慢接受这个事实啊。”

周浪停了一下，偷眼看了看周博的反应，看周博没有生气的样子，于是有了信心：“爸，您也得理解澜澜，她是心疼周涛。 再说，爸，出了这么多事，您总该看出何欢的为人了。这个女人太坏了，心机太深了，为了能霸占住咱们天海画阁，千方百计地勾引上了周涛——本来我还以为周涛得和苏菲结婚呢，谁知怎么突然蹦出个何欢来，现在看起来，何欢就是生生把周涛和苏菲给搅黄了。结果呢，周涛还是放不下苏菲，毕竟他和苏菲有这么多年的感情基础。要是何欢肯成全周涛和苏菲，周涛根本不会死，可见，何欢为了得到咱们天海画阁的财产，根本就是不顾一切。”周浪看周博一直没有打断他，认为自己说的很合周博的心思，就得意扬扬地还要说下去。

第五章 战争（3）

周博轻轻地挥了挥手，阻止了周浪的进一步阐述，疲倦地说道：“你们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我叫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深圳已经没什么事了，你们各自回公司去吧。这段时间我留在深圳处理这边的业务，等周涛百日的时候，你们再回来陪我和你妈祭祀。”说着说着，周博滚下了两行浊泪。

看见周博伤心，周浪、周澜都不敢再说话了。

周博用手搓了搓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回去以后，周涛的死因千万不要对外宣扬，不光彩。还有一点，你们一定要记住，如果有人打听何欢，你们就说他们夫妻情深，何欢受了强烈的刺激，现在留在你妈身边休养。要是别人问起以后对何欢的安排，你们就说，何欢只要身体好了，还会继续帮我打理天海画阁 。”

“爸，你怎么能还用她！”周澜又跳了起来。看见爸爸不理自己，周澜又转身向周浪求助，“哥，你说话啊!”

周浪刚要开口，就被周博阻止住了。“让你们怎么干，你们就怎么干！”周博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你们必须按我说的去做，要是让我知道，这件事上谁出了岔子，谁就给我辞职！”

周浪和周澜愤愤地走了，周博看看身边没有别人了，泪水再也控制不住了，哗哗地流了下来。

周博已经很多年没这么哭过了，和周涛告别的时候，他都没流过这么多眼泪。现在周博真的是绝望了，他都怀疑，周浪和周澜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这么愚蠢。

不知过了多久，周博倚在沙发上睡着了，半睡半醒间，他做了一个梦，在梦中，他又把周浪和周澜叫到了这间客厅里。

“澜澜，你去医院了吗，何欢怎么样了？”

“放心吧爸爸，我天天去，何欢身体状况还是很差，我跟她说了，什么都别想，养好身体是最主要的。”周澜干脆地答道。

“做得好。”周博赞许地点了点头。

“澜澜。”周浪插了进来，“你去的时候，多劝劝她，把周涛年轻不懂事这层意思暗含着透给她，让她明白，其实周涛还是跟她最亲。慢慢地让她觉得，咱们周家特别对得起她，省得她心里边跟咱们结上仇。现在，这么多画廊对着咱们天海画阁虎视眈眈的，要是何欢一怒之下，跑过去帮他们，咱们就太被动了。”

周博笑了，看来周浪、周澜都成熟起来了。

“你们觉得怎么安置何欢好？”周博问道，他想再看看一下儿女的智慧。

“看她的身体状况，怎么也得再养个三月半年的。”周澜沉吟着说道，“我想着，等她能出院了，咱们就挑几个风景环境好的城市，让她换着去旅游，顺便疗养。要不，就挑个机灵点的小姑娘，专门照顾她，反正咱们出钱。总之，不能让人们觉得，咱们周家容不下人，儿子一死，就恨不得马上把儿媳妇给踢出去，这名声太难听了。”

“想得对，咱们是商人，每做一件事，都要考虑到外界的评论。信誉是支撑画廊生存的根本，我们不管干什么，都要首先想到信誉。”周博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想，她是忙惯了的人，不见得能闲得住。要是她还想上班，咱们就把她的职务升高。”周浪条理清晰地分析着，“深圳一直是她和周涛经管着，她要是再独自留在这支撑局面，难免触景伤情，老这么下去，恐怕她的精神都受不了。咱们现在把她调走既顺理成章，又合情合意。就把她调到爸爸的身边，让她做总裁助理，协管总公司和各个分公司的事务。这样，外人看着也好看，她自己心里也平衡，还避免了她长期独自管理一个分公司，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第五章 战争（4）

“哥哥说得对，咱们对她就是以礼相待，就是千方百计地对她好，而且要好在明面上，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样，能把她的能力用在咱们家生意上最好。要是她万一是属狼的，养不熟，就算她想跳槽，这样的人，也没人敢用她。人们得想啊，周家对她这么好，她都能跳了槽再反咬一口，这样的人还能用吗？”

“没错。”周浪接着说道，“而且，把她从运营第一线上调下来，过不了两三年，她就做不了具体业务了，别人挖她的意义也就不大了，除非，哪家画廊真缺总裁助理。”父子三个都笑了起来。

“你们想的都对，但咱们也只是防患于未然。”周博说道，“话又说回来了，其实咱们都不用防，你们这么能干，何欢就是有三头六臂，在我们家也掀不起风浪来。还有，你们以前和何欢的关系都不是很好，以后要格外地照顾她，体恤她。”看着儿女们频频点头，周博笑道：“其实我也是白嘱咐一句，这么点小事，你们一定都能处理好。”

周博是从梦里笑醒的，醒来发现，天已经黑了，自己身上搭了一条毯子。周博定了定神，才知道刚才不过是一个梦，在现实中，周澜和周浪已经带着一肚子的不满离开深圳了。

周博黯然了，梦中的情景，就是他全部的计划，在现实中，他没有希望儿女提出来，但他希望，至少自己提出来以后，儿女们能够理解他的用心，结果他太失望了，周澜周浪不仅不明白他的心意，还在趁机火上浇油，想着让周博马上把何欢赶走。他们就不想一想，现在，让何欢带着仇恨离开天海画阁，无异于放虎归山。

他们不理解周博的用心也就罢了，可问题是，就凭周澜周浪的这种态度，如果周博强行把何欢供养起来，或者让何欢做了总裁助理，那么，何欢和周浪兄妹的关系一定会急剧恶化。到时候，不仅哄不住何欢，恐怕还会得罪了周浪和周澜。周博真的很怕惹翻了这两个孩子，以前他不怕，但他现在怕，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了，他绝对承受不了再失去儿女，哪怕这种失去只是感情上的。

看来周博得再想别的办法了。

夜色四合，周博辗转难眠。他的理性和良心在交战。平心而论，周博还是喜爱何欢的，所以，才会煞费苦心地想出这样一个既能维护周家的利益，又能保全何欢的办法。但现在看起来，是行不通了。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就是彻底地摧毁何欢的信心和意志，让她不再具备伤害周家利益的能力。

周博拿出了何欢的自画像，在灯下认真地看着。周博也是学画的人，所以不会拘泥于世俗间的礼仪约束，认为看儿媳妇的裸像是大逆不道，他现在是完全把这幅画当成一幅作品在欣赏，在分析。

周博已经反复确认过了，画上的题字确实是周涛的亲笔。这首出自南朝乐府的小辞，寥寥几笔，就把主人公对爱侣炙热的情感挥洒得淋漓尽致。

能给妻子的画像上，专门题这样一首辞，还要特别注明，是以###志。这就足以证明，周涛和何欢的感情没有出问题，苏菲的遗书一定是另有阴谋。

本来，周博是想等自己腾出手来，把苏菲和周涛之间的恩怨调查清楚，然后找个适当的时机，给何欢解释清楚这一切。他看出来了，苏菲的遗书对何欢的伤害是致命的，他不愿意何欢无辜地受这么大的伤害，更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到死都蒙受不白之冤。然后，再把这幅画还给何欢，这毕竟是何欢和周涛爱情的见证。

第五章 战争（5）

但现在看起来， 是用不着了，周博需要利用苏菲这件事，继续狠狠地打击何欢。周博在心中说道：何欢，别怪我，不是我无情，是商场无情。为了周家，我只能如此了。

周博的计划是这样的：首先，他要让何欢相信周涛背叛了她，让她相信周涛是因为她而死的，让何欢的精神和感情都背上沉重的包袱，这样，她就很难在短时间内重新振作起来。

然后，还要剥夺何欢的一切财产。反正现在何欢没有积蓄，他们的积蓄在购买瓷器的时候，都已经花光了，而这些瓷器已经被周博收了起来。不仅瓷器不给何欢，连何欢的汽车，甚至贵重的首饰，他都不准备让何欢带走。经商这么多年，周博深信“钱是人的胆”这句话，所以他要割断何欢的经济支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要做通何达的工作，让何达把何欢带回老家生活。

这样，过几年，就算何欢的精神、意志能够恢复，她也已经和国内的字画市场脱节了，就算重新入行，也不会对天海画阁造成威胁了。

第二天一早，周博就来找徐兰，徐兰一夜之间，头发几乎全白了，她的眼泪也已经哭干了。夫妻俩相对无言地枯坐了很久，周博实在不愿意主动跟徐兰提起和周涛有关的一切，但是没办法，周澜周浪不争气，只好劳自己的老妻出马了。

“我说，我跟你商量个事。”周博在斟酌着词句，“我知道你不想再看见何欢了，我也不想，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让何达把何欢领走了清静。可这话，何达不提，我就没法提，你看你能不能……”

“何欢就这么着走了，要是被别人雇走了怎么办？”徐兰沉声问道。

听了这话，周博大吃一惊，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平时对生意不闻不问的徐兰，竟然还会有这种头脑。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这辈子，开始是跟在你一个人后面操心，后来是跟在你们父子四人后面操心，做生意的事，我多少也能明白一些。”

周博心头一热，听了徐兰的话，他才明白，这些年自己在外面打拼，而妻子也没有过过一天消停日子，一直在陪着自己操劳、忧虑。

徐兰看周博不说话，就接着说道：“你看吧，要是不行，等她出了院就先把她接回家去养着，怎么着也得先蒙蒙别人的眼啊。”徐兰的声音里透着不情愿。

周博知道，因为周涛的死，徐兰已经对何欢恨之入骨了，她这么做，纯粹是为了周家的生意着想，这让周博很感动。

“不用了。”周博长叹一声，“我已经跟周澜和周浪商量过了，他们都不同意。这两个孩子啊，一门心思盯在眼前这点蝇头小利上，生怕何欢多花周家一分钱，他们就会少得到一分。”周博自嘲地惨笑了一下，接着说道，“你说，他们俩都是从一毕业就跟着我做生意，跟着我学，怎么都学了快二十年了，前瞻性、全局性、投资核算这些商人最基本的素质一点都不具备呢？”他像是在问徐兰，又像是在问自己，反正，他没有得到答案。

周博来到了医院，慢慢地向着何欢的病房走去，昨天，徐兰结结实实地做了一回泼妇，她把何达叫到家里，大闹了一场。她对着何达又哭又骂，把何达骂了个狗血喷头，她骂何达从一开始就心术不正，把何欢嫁过来，就是为了谋夺周家的财产，所以何欢才要逼死周涛，还不让周涛留下后代。骂尽了何家的祖宗十八代，最后骂得何达落荒而逃。

第五章 战争（6）

这是周博计划的第一步，今天他就去实施计划的第二步。

病房里，何欢仰卧在床上，睁着两只大大的黑眼睛，空洞地盯着屋顶，脸色青白，两颊深深地塌陷了下去，搭在被单外面的双手青筋暴露，衣领下面露出的两块锁骨，显得分外的嶙峋、突出。现在，在何欢的身上，那个圆润、丰满、美丽的二十七岁的少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到何欢这副样子，周博有些心疼。眼前这个孩子，经历了壮年丧夫一重打击，经历了发现丈夫不忠的又一重打击，现在，自己马上就要给她带来第三重打击，她受得了吗？周博不让自己再想下去了，因为他不能心软，他向何达招了招手。

何达看见病房门口的周博，给护工打了个招呼，就随着周博走了出来。两人来到了医院后面的花园里。

“何欢一直都是这样？”

何达疲惫地点了点头，“是啊，不吃饭，不说话。我真怕她这回受了刺激。”何达的嗓音哽咽了。

“达子。”他比何达大十几岁，从两人学画的时候起，周博就这么称呼他，即使成了亲家也没有改变，“昨天，你嫂子太不像话了，你担待着她点，别跟她一般见识。”

“没事。摊上这样的事，谁都撑不住。”何达很是理解地说道。

面对何达如此的老实本分，周博倒觉得有些难以施展了。

“那，何欢有什么打算啊？”

“她能有什么打算啊，要么不说话，说话就是背那封信，就是那个凶手留下的那封。”

“是啊，周涛是有点儿不像话，可何欢这个孩子个性也是太强了。那会儿两个人要是好离好散，周涛也不至于把命搭上。”

这是周博第一次在何达面前，谈到周涛和何欢的感情，他这句话，无异于明确地告诉了何达，周涛是因为何欢而死。

面对这样的指责，何达显然难以接受。

周博看出了何达的尴尬，接着说道：“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何欢的事。”他停顿了一下，看见何达在等着自己往下说，就接着说道，“你嫂子的脾气你也知道，真要是翻了脸，我都拧不过她。昨天你也看见了，她这回受的刺激太深，对何欢的成见太大了，而且恐怕一时半会拧不过弯来。我担心何欢如果留在家里，对她们两个人的精神都是刺激，对身体都没好处。我是这么想的，不行就让何欢先回老家，毕竟有你和她妈照应她，我也放心。我给她找一份稳定的正式工作，让她换个环境，先调整两年。”

还没等何达做出反应，周博就又接着说道：“深圳这些东西，何欢肯定也不想要了，我这些天就都看着清理了，省得何欢看见了伤心。何欢主持深圳画廊的时候，曾经借公司的钱做了一次私人投资，现在也别说还不还得了，这钱就算了吧。”

“那……”

何达想开口，却被周博给截了回去，“哎呀，你还跟我客气什么，这钱就算是我给何欢的吧。”

看着何达不再开口了，周博又语重心长地加上了一句：“以后，何欢要是遇上什么事，需要用人用钱，你们只管找我。就算她和周涛不是夫妻了，她也算我的侄女啊。”

周博已经走了很久了，何达犹自无措地在花园中徘徊，他在苦苦地思忖。何达弄不清楚女儿女婿之间究竟是什么状况，本来似乎是周涛不忠，可按照周博的说法，又像是何欢不通情理。他觉得女儿做了周家五六年的媳妇，最后落了个身无长物，周家似乎太过于刻薄寡恩，可听了周博的话，周家似乎又是坦坦荡荡，对何欢已经仁至义尽。

第五章 战争（7）

一直生活在校园、书卷中的何达，比起玩弄心机手段，恐怕十个也抵不住周博一个。他实在是品不出周博今天这番话是什么滋味，也判断不出，在这番话的背后，周博究竟是善意的，还是别有用心。但人性在面对利益时所特有的敏感，让何达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从周博做出这一系列的决定开始，何欢就已经彻底被排除在了周家的财产之外。

何达心乱如麻，他想帮女儿再争取些利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现在，何达才由衷地感受到，人们常说的，富贵人家亲情薄如纸，利益重于天。他后悔，当初不该贪慕富贵，把单纯、娇弱的何欢嫁进了周家。他想不出，女儿这五六年来，在这个圈子里是如何生活的，这里的人是这样的精于算计，这样的心藏险恶、口蜜腹剑。一时间，何达觉得自己所能掌握的所有词汇，都不足以描述周家这群商人。

但是到如今，想这些也没有用了，何达想通了，他要去告诉何欢，周家的一切咱都不要了，咱们回家。自己尚且不是周博的对手，何况柔弱的女儿。如果硬要跟周家争夺财产，恐怕他们连何欢都会给生吞活剥了。既然当初错了，现在就不能再错下去了。他要趁这个机会，带何欢离开周家。把女儿留在自己身边，就算是日子清寒一些，也好过这里的尔虞我诈。

拿定了主意，何达就快步向病房走去，他恨不得马上带何欢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3]

病床上的何欢，依旧是魂魄缥缈，泪痕满面，桌子上的早饭，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看着女儿的样子，想想周家的所作所为，何达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吸了吸鼻子，轻轻唤道：“欢，欢，起来吃点饭。”

何欢迟缓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欢，你听我说，吃点饭，吃完了，我跟你商量点事。”

何欢轻轻推开了何达递过来的牛奶，把眼神聚焦到了何达的脸上，示意何达接着说下去。

何达无奈，放下了牛奶，说道：“欢，你老这样也不行。吃点东西，把身体养养，就跟我回家，回了家，饭菜也对口，气候也适应，你就好得快了。”

何欢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又闭上了眼睛。何达想了想，接着说道：“还有，刚才周……唉，你公公来了，他说，深圳你家里那些东西，怕你看着伤心，这两天就都替你收拾了。”

何达尽量地放缓声调，可何欢的反应还是非常的激烈，她突地睁开眼睛，直视着何达，何达赶紧往前凑了凑身子，按住何欢想要抬起来的肩膀，温声劝道：“欢，咱犯不着为那些身外之物着急。我都想明白了，人这辈子不管挣来多少，也就是吃一碗饭，睡一张床，别的都没用。唉，我要是早想明白这些，让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丈夫，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多好啊。你公公也说了会给你找个好工作，你要是不想上班，就在家里，帮我带带学生，教教画……”何达终究没有什么心机，说着说着，就把周博的话都说了出来，丝毫没有注意到何欢的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起来。

“爸。”何欢叫了一声，打断了何达的话，把何达吓了一跳，一个多月了，何达还没有听见过何欢如此清晰有力地说过话。

“怎，怎么了？”何达有点结巴，他觉得女儿的眼神有些吓人，他真怕女儿再受什么刺激。

“爸，让我回去，是周家的意思，是吗？”何欢的声音很虚弱，但语调却不容人忽视。

第五章 战争（8）

“也不是，主要是我的意思。”何达急急地解释着，“把你一个人放在周家我真不放心，怕你让他们当馅儿吃了。”

“哦。”何欢突然轻笑了一声，“现在就想吃我了。”这一下，何达是真怕了，看来何欢是受刺激了。他觉得自己真笨，总是说错话。

“欢，你就什么都别想了，回家去，行吗？”何达有些急了。

“行。”何欢干脆地说道，她这么痛快地答应，又把何达吓了一跳。

何欢看出了何达的紧张，放缓了声音，说道：“爸，我没事，我想坐起来，靠着跟你说会儿话。”何达无奈，给何欢堆了几个枕头，让她靠在床头上。

“爸，帮我一个忙好吗？”何欢低声请求着。

“好，你说。”

“把这几天周家找你的全部经过、细节，都告诉我。”

“欢……你就别瞎想了，没人找过我。”

“爸，我需要知道。”

“好好好，我告诉你，无非就是为那些钱的事。我不是说了吗，咱们不要那些身外之物，没用。”

“爸爸，”何欢加重声调，“这不是财产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这回何达是真糊涂了。

“爸，我以后再跟你解释，我现在需要你把这几天，周家找你的全部经过、细节，都告诉我。”何欢的语气虚弱，却不容置疑。何达突然间觉得，自己现在所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一个决定自己命运的画商。

何达很是懊恼，他不明白，这个早上是怎么了，先是周博，现在是何欢，怎么跟他们说话都这么费劲啊，难道他们平时都是这么交流的吗？

画家，尤其是何达这样的画家，是不知道该如何在画商面前说谎的，所以，他只好原原本本地把这些天周家的所作所为，一点不漏地告诉何欢。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不断地观察着何欢的反应，可是何欢始终是面沉似水，没有一丝波动。

等何达说完最后一句话，何欢闭上了眼睛，声若游丝地说道：“爸，我累了，先睡一会儿。”

“啊？好。”

“还有，帮我告诉医生，给我准备康复课程，等我给周涛做完百日，我就跟你回家。”何欢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何欢还是那么低迷、苦涩，一整天一整天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言不发，但她开始吃饭了，也开始在护士的陪同下，在康复室里做运动，只是效果很不明显。

此间，周博来看过她几次。每回看见何欢这个样子，他都是深深叹息，有时还会和何达相对泪下。不过，总的来说，何欢还是一天天地好起来了。

有一天，周博又来看她，就在周博准备走的时候，何欢叫住了他：“爸。”

“哎。”周博急忙答应着，这是出事以来，何欢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我的车谁开着呢？”

周博一惊，不知道何欢为什么要问这个，连忙说道：“没人开，一直在公司的地下停车场放着呢。”

“哦，那车里有一个包，里面是我平常用的东西，您看能不能找个人给我送来，我想收拾收拾自己。”

“没问题，还用别的吗？我一块收拾了，给你送过来。”周博关切地问道。

“先拿这个包吧，我想起别的来再说。”何欢又无力地躺下了。

周博很容易就找到了这个包，包和一个同花色的拉杆箱放在一起。包和箱子的体积都不大，看上去就是那种箱子里放两套衣服，包里放些化妆品的女用行李箱。周博试了试，发现包和箱子用自带的密码锁锁在了一起，就让人连包带箱子都给何欢送到了医院。

第五章 战争（9）

等送东西的人走远了，何欢从病床上一跃而起，熟练地打开了密码锁，把包扔到了一边，径直打开了皮箱，看来何欢的目的其实是这只皮箱。皮箱里堆着一堆五颜六色的丝绸衣服，何欢直接把手插到了箱子右下角的衣服里面。

何欢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脸上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她没有把手拿出来，而是缓缓地抬起了头，盯着何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爸爸，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她的态度变得极其认真，何达不由得也紧张了起来：“什么事？”

“爸爸，答应我，好吗？”何欢避开了何达的问题，再次问道。

“那好吧，我答应你。”

“爸爸，从现在起，我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不要告诉任何人。”何欢顿了一下，又加重语调，重复道，“不要告诉任何一个人，好吗？”

何达久久地望着何欢，何欢的眼睛深不见底，没有人能从这样一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何达突然感觉到，女儿长大了。和每一位在突然之间意识到儿女长大的父亲一样，何达一下子觉得自己在人生的舞台上，和女儿调换了位置，女儿变成了主演。这个变化来得太快了，何达品味不出自己是悲是喜，也许是喜悲参半吧。但不管心中是何种感受，何达知道，他必须学着适应这种变化，“我保证，你做的任何一件事我都不会告诉别人，不管是谁。”

何欢微微一笑，从皮箱中抽出右手，翻转过来。何达看见，她的手中多了一个银色的绸缎袋子，袋子的一端系着一根金黄色的丝绳。何欢松开了丝绳，从里面滚出了一枚光华璀璨的玉制印章。她把印章捧在掌心上，痴痴地看着，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带着讥诮的笑意。

这方印章三寸高，两寸半见方，玉石本身是青白色，里面蕴含着一层层的明黄色纹理，纹理如丝如缕，似气似云，萦萦绕绕，缠绵不绝。

会画画的人，多少都懂些金石学问。何达也不例外，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一枚普通的印章。这枚印章材质精良，宝色均匀，一看就知道是从一块整材上挖选截取的，一般人绝不会用这么奢侈的材料制作印章。

何欢没有向何达解释什么，径自把印章放回了袋子，仔细地系好丝绳。又从箱子里取出了几本画册，才开口说道：“爸爸，我今天想出去转转。”

“干什么？”

“没什么，很久没有出去了，想到野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你自己去吗？”何达再木讷，现在也能明白，女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他觉得何欢一定希望独自出门。

“你陪我吧。”何欢想了想说道，“要让您在医院里等着，您肯定也不放心。”

何达感到些欣慰，女儿毕竟还是善解人意的。于是问道：“咱们怎么去啊？”

“打车吧。”

“好，我去跟医生打个招呼。”何达朝门外走去。

“哎，爸，你就说……”

“我就说你想呼吸新鲜空气。”何达边说边出了门，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很古怪的念头：自己也快变成商人了……

父女两个走出了医院的大门，盛夏的阳光愤怒地焚烧着大地。何欢简短地对出租车司机说道：“到莲花道工商银行。”

银行的柜台前，何欢熟练地对工作人员说道：“你好，我要申请一个保险箱。”

“好的，请问用哪种印鉴方式？”

“本人和本人签名。”

“好的，请稍等。”

何欢很快办好了手续，跟着一个工作人员到了后院，在一所全封闭的房子前，保安拦住了何达。何达满腹狐疑地看着何欢进了那所房子，他不知道女儿究竟在干什么，也弄不清楚自己是该不闻不问，还是该劝说阻拦。还没等他想明白，何欢已经出来了。他看何欢有些喘息，似乎是体力不支，刚想劝何欢回去休息，何欢却已经挽起他，向外走去。

第五章 战争（10）

这回，何欢对出租车司机，说了一个村子的名字。

出租车走了很久，何达一直向窗外看着，外面的景致，渐渐地褪去繁华，看来他们确实是离开市区了。何达正在胡思乱想着，只见出租车拐下了大路，上了一条僻静的小路，又向前走了一段路，何欢就弃车开始步行了。

何达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这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小村庄。绿油油的田地，潮湿的泥土，一个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水塘随意地散落在田野上。他们走上了一条小路，是用条石铺成的，看上去已经很古旧了，条石经过多年的踩踏和雨水的冲刷，表面有些凸凹，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也不像过去那么契合了，于是石缝中就生出了一些杂草。好像这里刚下过雨，石头路面上凸起的地方，被洗得熠熠发光，凹进去的地方则聚起了水，连路上的杂草上都还滚着水珠，迎着阳光，闪耀着绿色的光彩，分外精神。小路窄窄的， 也并没有被裁直，沿着地势自由地向前伸展着，他们沿着弯曲的小路左拐右拐，蜿蜒前行，颇有曲径通幽之意。路两旁是一幢接一幢的小楼，因为每座小楼外面都有一道矮矮的花棱围墙，所以只能看见小楼的上半部分，一律是精巧的雪墙墨顶飞檐乌黑木窗的二层小楼，而围墙上则攀爬着各种叶片鲜绿的藤萝植物，有的还有各色的花朵点缀其间。小村庄里分外的静谧、安详，身在其中，感受不到一丝世俗的纷扰。

“真没想到，在深圳这样一个庸俗、浮躁、物欲横流的地方，还能有这样的世外桃源。”何达感叹道。

“庸俗、浮躁、物欲横流，这些都只是深圳的表象，其实深圳骨子里是坚韧、毅力、敢想敢做、敢做敢当。”何欢接口说道，“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一批年轻画匠来到了这里，被这里的景色迷住了，就住了下来。后来一批批的画家，走了来，来了走，一直到现在，这里形成了深圳最大的画家村落。”

何达对画家村落这个名词当然不会陌生，所谓的画家村落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画家村，最初是一些追梦的年轻人，为了实现心中的理想，来到了大城市，却因为囊中羞涩，不得不租住在城市边缘的村落里。慢慢地，一些村子就成了追求艺术的人聚集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寻找着灵感，不断地创新着作品，追求着艺术的更高境界。

“现在，和深圳其他的村子一样，这里的原住人口基本都是老人，年轻人都去了城市，所以现在这里的居民，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外来的画匠。因为他们的刻意保护，这个村庄才没有受到经济大潮的冲击，较好地保持了本来的面貌。”何欢娓娓地介绍道。

“是啊，这里确实是个画画的好地方，我都想来住上一年半载了。”何达说。

“但是，这里真正的特色，还不是这里的风光建筑。这里的特色，是它的个性。”看到何达一脸的不解，何欢进一步解释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里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住到这里来的画家，都不是为了挣钱在画画，而是为了追求更完美的境界和更高的层次。虽然他们为了生存也会卖画，但他们只卖自己想卖的画，从不会为了追求利益和商业价值作画。”

“哦。”何欢的话引起了何达的兴趣，“他们如果这样做的话，那生活不是很艰难了？”何达的话不是没有根据的，除了极少数的名家能够做到自己画什么，别人就买什么，绝大多数人是没有这么幸运的。

第五章 战争（11）

“是的，这里的大多数人，生活都极为清寒。但是他们都能坚守得住这份枯燥和清寒。也正因为如此，这里虽然是画家村，可经常来的画商，恐怕只有我一个。”

何欢信手从路旁的枝条上摘下了一片绿叶，放在嘴里感受着它微苦的味道，继续说道：“那是一个春天，我和周涛到野外来玩，一下子就被这里的景色迷住了，还认识了住在这里的几个年轻人。他们还不能被称为画家，因为当时他们没有一点点名气，他们在这里生活，远离尘嚣，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绘画里面。他们的生活很单调，也很艰难，不仅没有娱乐，有时连最起码的生活都不能保证。当时我问他们，为什么不为画廊进行创作，他们说，美术思维是个性的东西，每个人都应该尊重它的个性和自由。如果为了迎合，而扭曲了自己的创作，画那些言不由衷的东西，既伤害了艺术的个性，也辜负了自己学画的初衷。”

何达的脸突然有些红了，这些年轻人所说的话，何尝不是他当年的心声。但是时过境迁，自己已经沉沦进了物欲的洪流中，忘记了学画的初衷，每天都在为了迎合而作画，早已经顾不上艺术本身了。现在知道了有这样一群年轻人，何达有些汗颜。

何欢并没有注意到何达此时的心境，仍旧诉说着：“当时，他们唯一的生活来源，就是偶尔能卖出一幅他们自己画的画，但这样的机会很少，因为他们的每一幅作品都是用自己的心去画的，都像他们自己的孩子一样，是轻易不肯卖出的。而现在买画的人又以附庸风雅的居多，那些买家是看不懂画的，只是盲从潮流。所以，即便他们经常都到了三餐难以为继的地步，却仍旧在坚持画画。我认识他们以后，被他们感动了，就开始为他们销售作品。每当他们有一幅作品想要出售，我就会带到画廊，选择那些有眼光、学识的客商，把他们的画，按照他们的期望的价格卖出去，因为他们期望的价格都比较高，所以他们的画，画廊从来没有收取过利润，纯属于我的个人行为。从那时起，他们的作品完全都由我来负责销售。”

何欢说得云淡风轻，但何达完全能够想象到其中的曲折。他知道，在市场上，想要高价卖出一幅无名画家的作品何其艰难，何欢要从中做大量的说服工作。而且，不仅是这幅画没有利润，卖一幅这样的画，何欢就会少卖出一幅同等价位的其他的画，而其他的画恰恰是能给何欢带来巨额利润的。

何达还能想象出，何欢与这些年轻人之间的友谊是何等的坚固。因为何达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他深深地理解，一个满怀梦想、醉心于创作的年轻人，在困顿的时候，是多么迫切地需要理解和帮助。因为他们不仅要承受生活上的压力，还要忍受来自于世俗的白眼和嘲讽。而何欢这样帮他们卖画，不仅解决了他们的生活，更重要的是，维护了他们的尊严。

“后来呢？”何达见何欢不往下说了，禁不住问道。

“后来，他们就总是不定期地拿出一幅画来让我来帮他们卖，时间间隔的长短，得看他们的生活费花得怎么样了，他们整天沉迷在作画中，总是要到没钱买米了，才想起来又该卖画了。知道了他们这毛病，我索性就每回都带着钱来，要是看他们又没米下锅了，我就先把钱撂下，就当是借给他们的生活费。直到去年冬天，他们的母校专门为他们开了一个画展，他们才算是苦尽甘来了。画展的反响不错，学校也就批准了他们的一个大型创作计划，拨给了他们专门的创作经费，他们终于不用再为生活发愁了。但是他们很喜欢这个村子，所以，几经选择，还是把画室又建在了这里。”

第五章 战争（12）

突然，何欢停住了脚步，用手指着一座小小的院落，说：“这就是他们的家。”

从外面看，这个小院和他们一路行来看见的庭院没有区别，一样是矮墙飞檐，绿意盎然。何欢叩响了房门。半晌，院子里才传出了脚步声。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个子不高，穿着一件长身的罩衣，上面尽是斑斓的颜色。小姑娘看见何欢，大吃一惊，愣了片刻，然后猛地尖叫起来：“欢姐！”

尖锐的声音吓了何达一跳，让他很意外的是，小姑娘并没有开门请他们进去，而是转身向着院子里跑去，一边跑嘴里还喊着：“快出来啊，你们都在哪呢，欢姐来了！”

就好像突然之间，整个小楼都充满了脚步声，四五个人似乎一起从窄窄的门口里蹿了出来，他和何欢一下子就被围在了中间。

等何达明白过来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坐在屋子里了。这是一间很典型的南方农村民居的正房，房子里还保留着中堂画，长条几，高背椅这种传统的摆设，看来是房主连这些已经过了时的家具一起租给了他们。

屋子里，除了那个矮个姑娘，还有四个年轻人，一共是三男两女，年纪都不超过二十五岁，每个人都衣着朴素，眼神纯净，充满灵气。他们都围在何欢身边，唧唧喳喳地吵闹个不停。

“后来他们说周总出事了，你也住院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和报纸上说的一样吗？”

“我们想去看你，可是门卫不让进，给你家里打电话没人接，你的手机又总是关着。打到办公室，说你病了，住院了，问你住的哪个医院，他们也不说。”

“后来，我们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就让小刘去公司门口等，毕竟他以前给你送画的时候，还认识几个你们公司的人。”

“我等了几乎一整天，才看见原来在办公室工作的那个女的，就是那个白秘书。”小刘是一个高个子男孩，看上去比别人要沉稳一些，他用手比画着，何欢点了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他所指的是那个人了。“我说我是你的朋友，听说你家里出事了，想看看你，可是她说你受了刺激，现在精神不太正常，医生说需要静养，最好是别见和以前有关的人和事物。所以她也帮不了我。”

“小刘回来一说，把我们吓坏了，每天除了画画就是担心你。可是凡是我们认识的人都说你在医院，没见过你。”

“人们都这么说，我们就越想越害怕。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哎呀，幸好你今天来了。你没事吧，欢姐？”

何达一直静静地看着这群年轻人，他被他们流露出的真情所感动了，他想到了女儿和他们之间会有友谊，但没有想到，他们对何欢的感情是这样的真挚。何达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样真诚、炙热的友谊了。

何欢的眼睛也有些潮了，她有些贪婪地感受着这些真切的关怀和友爱。连日来重重伤害带来的伤痛，在这温情的抚慰中，似乎都变轻了。现在，她就像一个刚刚从沙漠跋涉出来，跳进了温泉里的人，全部身心都被温暖和柔润包裹浸泡得舒适酥软，一点都不想动，只想永远留在这片温泉里。何欢真想永远留在这个温暖的地方，不再理会世俗间的纷争。

何欢甩了甩头，她想起来，现在身边虎狼环伺，在这个时候，她不能泄劲，不能陷入儿女情长之中，她得打起精神来应战。

何欢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情绪，说道：“我丈夫的事是真的，就像报纸上说的，入室抢劫，歹徒被当场击毙。”

第五章 战争（13）

何欢苦涩地重复着周家拟定的谎言：“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很大，我处理完后事，身体也就垮了，所以我就去疗养院疗养，不让他们告诉别人，是怕总有记者打扰我，谁想到下面的人就以讹传讹，传成我受刺激了。”

几个年轻人听了何欢的解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回来工作啊？”一个小姑娘问道。

“暂时不会，因为画廊的环境总让我伤心。我可能会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

“欢姐。”两个女孩子轻轻拥着她，似乎想分担何欢心中的痛楚。何欢安慰地拍了拍女孩子的手，问道：“好了，别老说我了。你们的画怎么样了？生活费还够吗？”

最后一句话，把年轻人们都逗笑了，这是以前何欢每次来，问的第一句话。小刘说：“项目现在进行了三分之一了，我们感觉还可以，因为我们画得细，总是需要查阅大量的资料，所以经费很紧张，不过应该能坚持到交工。您知道，我们对生活的要求一直很简单，以前连着吃一个月米饭咸菜的日子都有过，更何况现在是夏天，菜都这么便宜。”小刘的话引起了一阵轻快的笑声。

何达不由在心中感叹着，好一群朝气蓬勃的孩子啊。

“你们的画计划什么时候完工？”

“学院要求是一年的时间，但我们想在九月份完成，然后出去采风，地方都已经选好了，就为了获得新的灵感，积累新的色彩构成方式。这次采风回来，我们的眼界肯定会开阔，而思维也将更加的不受约束。如果真能像我们想的那样，我们能有所提高，我们就把那些新获得的思想加入到画里面去。这毕竟是我们第一次大规模创作，对我们的意义至关重要，所以我们想尽可能地让它完美。”小刘侃侃而谈。

何欢似乎在想心事，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对了，我忘了给你们介绍了，这是我父亲，何达。”

一听是何欢的父亲，年轻人们赶紧鞠躬问好，小刘看出了什么，于是说道：“何老师是前辈名家，这么难得能来咱们这里，你们陪着何老师去看看咱们的画吧，让何老师多给咱们提提意见，咱们也沾沾光。”

听了小刘的话，几个人一阵欢呼，前簇后拥地拉着何达向画室走去。

等房间里只剩下何欢和小刘两个了，小刘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问道：“欢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何欢也收起了刚才的轻松，恢复了沉重疲惫的语调：“是，我这次回来就是找你们帮忙的。”

小刘觉察出了事情的严重性，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何欢的身旁：“欢姐，你别着急，慢慢说。”

何欢详细地对他说了周涛的死，也直接说了周家现在的态度。小刘怒火中烧：“这算什么，哪有儿子尸骨未寒，就这么对待儿媳妇的！”

“嗨，商场无情，比这残酷的我都见过，我现在是不想坐以待毙，但能帮我的只有你们了。”

“好，欢姐你说，我们怎么干？”

何欢从皮包里取出了几本画册，就是她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那些，她把其中的一本和那枚印章一起放进了保险箱，剩下的都拿到了这里。何欢把画册展开递到了小刘的手里：“我想要这本画册上所有的画的临摹，尺寸规格都要和画册上的标注完全一样，不求神似，只求形似，做到外行一看觉得惟妙惟肖！”

小刘审视着画册：“这很容易，什么时候要？”

“我也在为难，这本画册一共是三十二幅画，本来我是想给你们五十天时间，至少要一套，最好能出两套。但听你刚才说的，你们的时间太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样吧，能出一整套最好，不行就出一部分，只画我打过勾的就可以了。”

第五章 战争（14）

小刘若有所思地问道：“欢姐，是不是这些临摹画越多越好？”

何欢点了点头：“确实是越多越好，但是没关系，有一部分也就可以了。”

“那好。”小刘应声说道，“这件事就交给我了，您放心吧，我一定能把它做好。”

“还有，这件事一定要保密，这也是我单独跟你说的原因，千万不要让人知道我在画这批画，连我来过都不要让人知道。你要是觉得没把握，跟他们几个都不要说得太清楚，我不是信不过他们，是他们太年轻，太单纯了，我怕他们有的时候不是很能理解事情的严重性。”何欢叮咛着。

“放心吧，欢姐，我一定都能安排好。”

[4]

何欢和何达回到了医院，何欢累坏了，整整睡了一下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

“爸，先别回病房，在花园里走走吧。”他们刚从医院的餐厅里出来，何欢建议道。

两个人来到了医院的花园，选了一处僻静的凉亭坐下，夜晚的深圳总算有了些许凉风，轻轻拂过。

“爸，我知道，你想问我今天究竟在做什么。可是，对不起，爸爸，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是兵行险招，并没有胜算，在这个时候，全部的计划只应该留在我一个人心里，才不会影响我的判断。”何欢语调阴沉。

“欢，说真的，我不愿意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我觉得你心里埋藏了太多的东西，承受了太多的压力，我希望你能把这些都放下，轻轻松松地过日子。”看何欢低头不语，何达接着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我知道，你所干的这一切都是针对周家的，对吗？”

何欢点了点头。

“欢，听爸爸一句劝，放手吧，你不是周博的对手，更何况你自己都说了，你没有胜算，就算你有胜算，你也斗不过他。不就是为了钱吗？周家不就是要那些钱吗？咱们就不要了，咱们给他，钱多了没用，再说现在爸爸也比过去富裕多了，以后我还能卖画。我这些钱都是你的，足够你生活了。”何达苦口婆心地劝道。

“爸，您错了，周家不是为钱，我也不是为钱。”何欢沉沉地说道。

“你总是说不是为钱，那你们这么折腾到底都是为什么啊？”何达有些急躁地问道。

“我们为什么？”何欢重复着何达的话，似乎在考虑该怎样解释才能让何达听明白，“周博确实不是为钱，他是为了替周家保住天海画阁，他怕等他老了或者死了，我会把天海画阁夺走。”

“啊，他是为这个啊，哎呀，他怎么不直接告诉我啊。”何达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他一直以为周家是为了谋夺周涛的遗产，或者是怕何欢继续留在周家，以后会瓜分他们的财产，没想到，周博竟然是为了这样一个理由，这个理由在何达看来，简直是太荒唐了。

“爸，如果周博直接告诉你了，他怕我会把天海画阁给夺走，你会怎么办呢？”

“我就直接告诉他，那根本不可能，他还有别的儿女，就算是他死了，天海画阁理所应当由他们继承，我们何家的人没那么坏，我的女儿干不出这种抢人家东西的事来。”何达越说越觉得周博有些小题大做，“你也是，早告诉我周博是为这个，我早就跟他解释清楚了，还用闹到这步田地？”

“您不用跟周博解释。”

“你，你说什么？”

“我说，您不用解释，因为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因为他的担心是对的。”

第五章 战争（15）

“你说什么？”何达差点跳起来，他直直地盯着何欢，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一手教育成人的，一向正直善良的女儿竟然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和他的激动正相反，何欢平静得像一尊雕塑。在黑夜里，她的脸像浮雕一样美丽、肃穆。

“爸，您先别生气，您听我解释。以周博的心胸，不管自己的儿女是否具备这种能力，他都会要求子继父业。所以如果我继续留在天海画阁，周博退休以后，必然是我和周浪周澜共同主持大局，而且是以他们为主，我为辅。”

“对啊，应该是这样。难道你就因为不甘心辅佐别人，所以就要把周浪周澜赶走吗？”

“爸，事情不是这样理解的。这么说吧，如果有一位伟大的画家，绘了一幅非常美丽的长卷，但他没有画完，现在需要您和画家的一双儿女共同去完成它，而他的儿女并不会画画。您明明知道这幅长卷几乎是完美的，而您有自信，如果由您一个人来完成它，这幅长卷就必将成为一件煌世巨制，可要是让画家的儿女也在上面画，那就等于把这幅画毁了。爸，您告诉我，如果您面对这种事情，您会如何选择。是为了艺术抛开世俗间的顾虑，去独立完成，还是碍于情面，去毁掉一件艺术品？”

“是，我承认，如果真的面对这样一幅画，我不会讲什么情面，因为我觉得，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去糟蹋一幅好的作品，即使是作者的儿女。但是这说明不了什么，我这是艺术。”

“对我来说，这也是艺术！”何欢的声音突然提高了，“真的，爸爸，我觉得艺术不仅仅是美术，是音乐，对于每一个不同的人来说，他心中最神圣的，他愿意花一生的时间去追求的都可以称为艺术。对我而言，经商就是我的艺术，商场是我的舞台，不断涌现的商机是我的灵感，一次次成功的商业运作是我的作品，获得越来越多的财富是社会对我的作品的认可。我爱这种艺术，就像您爱画画一样，真的。”

何达愣住了，何欢的话像一串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他承认女儿说的有道理，可周博想把自己一手创立的企业，留给自己的亲生儿女也不是没道理，一时间，何达竟然分辨不出孰是孰非。

“好，我接受你的说法，虽然我不是很理解。现在周家的目的我明白了，那你这些天做这些事的目的呢，是为了继续留在天海画阁？”

“不。”何欢长长吁了一口气，“我不会再回天海画阁了，就像你说的，我现在还不是周博的对手，我说了，这次我和他对局，如果我能赢，那是侥幸占了很大的比重。但是把我送到他跟前去，天天跟他明刀明枪的较量，那我的下场真的会很惨。”

“何欢，你听爸爸一句话，放手吧。我不想去了解你们商人的行为规范，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涉险，再说你既不为钱，也不为天海画阁，就为了争一口气，值得吗？何欢，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要再纠缠这些事情了。”

“爸，你总是问我，这样煞费苦心，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告诉您，我不为钱，也不为争一口气，我是为了尊严，是为了给自己的心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何达不明白。

“我说过，我是一个商人，商人的本质就是逆流而上，就是在风暴的中心寻求利润最大化。商人本身就是一个随时都在侵犯别人的利益，而自己的利益也随时都在被别人侵犯的职业。所以，商人每天的工作不是在向别人宣战，就是在接受挑战。一个好的商人，在挑战来临的时候，可以针锋相对，可以避其锋芒，伺机反扑，但决不会退缩，决不会临阵脱逃。对我而言，周家的所作所为就是对我的挑战，我可以不在乎战果，但是我不能不在乎自己面对挑战时的态度。如果这次挑战来临，我退缩了，那每当回忆起来，我对我的心没有办法交代，我不能留下这个遗憾。我也知道，这次我很可能被碰得头破血流，但是这是没办法的事，宁可战死沙场，也不能弃刀逃走。我不知道如果别人处在我的位置，会如何处理，但如果让我来选择，不管选择多少次，我都会选择反抗。”

第五章 战争（16）

“你对你现在做的事究竟有几分把握？”

“三分。”

“才三分？那如果你输了呢？”

“那我就只好面对面地和周家较量了。”

“可你刚才刚说过，如果面对面较量，你根本不是周博的对手。”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欢轻轻地说道。

何达默然了，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还能说什么呢？

“那等这里的事情都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再换一家画廊工作？”

“不，我不会再经商了，我回家。”

“回家？你不是说你喜欢经商吗？”

“我确实是喜欢，但我太累了，我二十二岁来深圳，现在二十八岁，整整六年时间，我的生活，只有周涛和经商这两件事。可几乎就在同时，我知道了周涛一直在骗我，我现在一闭眼就是他在对另一个女人海誓山盟、和那个女人亲热，还在那个女人面前诋毁我、侮辱我。每想一次，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他死了，可是他死还要让我背上不肯离婚的罪名。有时候，我真想自杀，然后追上他的魂魄，问问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也切实感受到了人们常说的商场无情究竟是无情到了什么程度。周家为了不让我染指天海画阁，用尽手段逼迫我，也不惜你们几十年的同门情谊，甚至不惜对外散布我疯了的谣言。还有画廊那些员工，例如小刘看见的那个白秘书，她是我招聘的，从大学一毕业就进入了画廊，整整在我身边工作五年了，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我自认对她不薄，可事到临头，她马上就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周家一方，就因为依附于周家她可以得到利益，而我现在什么也给不了她了。还有那天来送箱子的那个人，一放下箱子，就像躲避瘟疫一样逃走了。我觉得我的心开始坍塌，这些天一直在坍塌，坍塌得我自己都找不到方向了。如果，这就是爱情，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再碰它。如果这就是商场，那我生生世世都不愿再涉足商场。我不知道未来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只知道，现在，我只想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一个远离商场，和我这六年的生活完全没有交集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去生活。不争、不夺，甚至每天什么都不做，就这么任凭时间流走，任凭生命流淌，我现在渴望的就是这样一种停滞状态。”

夜色中，何达看不见何欢的表情，但何欢的话让何达觉得，此时何欢的身体就像是由一阵雾聚成的，随时都会被风吹散，被风带走。

[5]

在周博的安排下，何欢被转进了一所高档疗养院，接下来的日子，何欢就是在那里度过的。何欢的日子过得很安分，每天就是吃饭、睡觉，眼看着周涛的百日祭奠越来越近了，何欢还是无动于衷，何达都有些怀疑，何欢是不是把那天晚上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

一天早上，何达来到何欢的房间，看见何欢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报纸，报纸上整整一版都在介绍天海画阁，有图片，有文字，大意是说，前段时间，天海画阁深圳分公司因为总经理意外身亡而暂停了一切业务，昨天在天海画阁总裁亲自主持下，业务又重新启动了。同时为香港一位著名的富豪购买的三十二幅画，举行了交接仪式，即日起，这批画将在市图书馆展厅展出，七天后再运回香港。

“爸，周涛死了九十一天了。”何欢把报纸扔在一边，说道。

“欢，你又瞎琢磨了。”何达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没有意义地埋怨着。

第五章 战争（17）

“爸，陪我出去一趟吧。我得去找我的裁缝做套丧服。”

何达知道这又是借口，索性也不问了，跟着就行了。

可他没想到，何欢这次真的去了一间装修精致的店铺，店铺里摆满了穿着各种服装的模特，还展示着许多布料。店铺里的人好像跟何欢很熟悉，马上把他们请到了一间豪华舒适的会客厅，片刻之后，一个穿着讲究的女人走了出来，这个女人有四十多岁，风韵犹存，一身的精明露在外面。就因为她看上去太成熟，太精明了，以至于不管是她含着泪水劝何欢节哀，还是一脸奉承地说没有见过何欢身材这么好的人，何达都觉得她是在做戏。

听了她们的谈话，何达知道这个女人是何欢固定的服装师，何欢所有需要制做的衣服，都由她包办。何欢很快订了一套黑色的丧服，约好五天后来试穿。

“现在干什么？”从服装店里出来后，何达问何欢。

“先去趟银行，然后去看看小刘他们。”何欢果然是要行动了。

小刘他们把何欢带到了二楼的一间房子里，房子的光源很好，整间屋子都充满了跳跃的光线。何欢愣住了，屋子里堆满了画！墙上，地上，架子上，桌子上，都摆得满满的，有些甚至还水迹未干，这些画正是何欢让他们帮助临摹的水粉画！

何欢怔怔地看着这些画，以她专业的眼光，马上就能看出，这些画的质量远远超出了她的要求。本来，因为时间太短，何欢让他们只要做到形似也就够了。可没想到，小刘他们画的这些画，不仅画工好，而且画的内涵、意境都尽数表现了出来，几乎和原作不差分毫。

“欢姐，这里的画一共是七套多，一共二百二十七幅。”小刘说道。

何欢回过头来看着他们，只见他们一个个面色憔悴，眼窝塌陷，明显的睡眠不足，何欢知道，五十天，五个人画出如此高质量的二百二十七幅画，那就意味着，这五个人，在这五十天里，放弃了其他的一切工作，甚至不眠不休！

“你们、你们怎么，怎么画了这么多，那不把你们的创作耽误了？”一时间，何欢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您走了以后，我就把您的事都告诉他们了。他们的想法也和我一样，觉得你说要一套，就是怕耽误我们的创作，你需要的肯定是越多越好，所以我们就决定，这些天什么都不干了，只画这些画。放心吧，欢姐，如果不够，我们还能画。这些画都已经印在我们脑子里了，我们都不用看摹本了，你用多少，我们就画多少。”

“那你们的创作呢？”

“我们已经向学院发了请示函，请求延期，学院已经批准了，放心吧，欢姐。”

何欢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泪水磅礴而出。经受了周涛的死亡、背叛，她没有流泪，经受着周家的刻意打击，她没有流泪，可现在，面对着如此无私的友情，何欢痛哭失声。

她一次次拥抱着这些年轻人，反反复复说着：“谢谢，谢谢你们。”

人们都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何达，何欢从皮包里取出了那枚印章，又拿出了一盒印油。认真地在印章上涂满了印油，在一幅画的左下角端端正正地印了上去，等何欢把印章拿起来，画上多了一个正方形的印迹。何达看见印迹上刻着四个阴文的篆字：天仪海韵。何达大吃了一惊。

作为画家，何达对这种印迹不会陌生。按照中国的传统，不论是画家还是收藏家都会有自己特有的印章，这种印章因为都是手工刻制，雕刻的时候，会在不显眼的地方，刻上一些独特的标志，所以，一般来说，是无法仿制的。也正因为如此，印章的效力可以等同于亲笔签名。每当画出一幅好的作品，画家都会把自己的印章印在上面，而收藏家每得到一件好的藏品，也会在上面印上自己的印章。所以，那些从古代流传下来的名画上，都会盖着数不清的印章。天海画阁也有自己特有的印章，就是何欢现在拿着的这枚“天仪海韵”。每当天海画阁推出一幅作品时，都会在上面盖上这枚印章，这样，无论在何地何方看到这幅画，人们都会知道它来自天海画阁。何达知道，这种印章，都是被严格管理的，因为它关系着一个画廊的声誉和信誉，他不明白，这样重要的东西，周博怎么会忘了收回去。

第五章 战争（18）

“这样的印章一共有四枚，是十几年前，周家花重金从缅甸采购的玉料，请名家雕刻而成的。他们父子四人一人有一枚。这枚印章是不允许私人保管的，必须放在公司的保险箱里，每次取用，都要有三人以上在场，而且要有专人登记备案。出事那天早上，广州的天海画廊打来电话，那边要销出一幅作品，而这幅作品上，不知道什么原因，漏盖了印章。我就匆匆忙忙地取了印章去了广州，因为赶时间，而且我觉得当天就回来了，就没有再履行手续，连装印章的红木盒子都没有带。谁想到，阴差阳错，这枚印章就留在了我手里。”何欢一边说，手里一边不停地给一张一张的画盖上印章。

“那你现在给这些画盖章，是想做什么？”

“这本画册上的画，是一个港商定做的，他只有一个要求，天海画阁不能再推出这些画的摹本。是我签的合同。”何欢平静地说。

“什么！你！”何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差不多明白了何欢准备做的事，可是以他的道德准则而言，何欢这么做，根本就是不道德。

“何欢，你听我说。”何达压住了画，不让何欢再盖下去：“你说要给自己的心一个交代，要应战，我都答应你，理解你，但你应该用光明正大的手段。用这样的手段，那你成了什么人了？”

“光明正大？他们的手段光明正大吗？”

“许他不仁，不许我们不义。他们这么做，自有天谴。你不能这么做。”何达语气坚决。

“爸，如果两军对垒，我们这一边尸横遍野，您会说，杀人是不对的，所以他们可以杀我们，我们不能杀他们吗？”

“那是战争！”

“对我而言，这就是战争！”何欢的语调不容抗拒。

“好，这是战争，你可以用和他们一样的手段，但是，何欢，你想过没有，你现在做的不是小事，天海画阁从来没有出现过违约的情况，你这么做，等于把他们数年积累起来的信誉，毁于一旦，周博不会放过你的。”

“现在周博也没有放过我！”

“他现在只是要你退出，大家都还维持着必要的面子和亲戚的形式。可你一旦拿出这些画，你们就等于彻底地撕破脸了。我不能让你这么做，太危险了。”

“爸爸，你问我有没有想过我这么做的后果，我告诉您，我想过了，真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想，想得比您还深、还透，因为我比您更了解他们的为人和手段。爸爸。”何欢突然抬起头望着何达，眼中饱含泪水，“我知道，您都是为我好，但是我必须这么做。对不起，爸爸。”

何达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些画连同那枚印章又被存进了银行。

何达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周涛的百日祭奠，他眼睁睁地看着女儿一步步走向虎口，焦急却又无能为力。

[6]

周涛的百日祭奠。

祭奠在公墓的一个礼堂里举行，周涛的骨灰暂时存放在这里，等以后再迁回故乡安葬。礼堂中，周涛的遗像悬挂正中，四周摆满了插满白菊和###的花篮。周博、徐兰、周浪夫妇、周澜夫妇、何欢，都是一袭黑衣，依次站在灵前。

来祭奠的人，络绎不绝，绝大多数，都是天海画阁在南中国的同行和生意伙伴，还有一些是从香港赶来的。周涛主持深圳画廊十多年，交往的朋友自然很多。

今天很多人专程赶来，是为了最后一次纪念周涛，更是为了看看天海画阁现在的局面。业内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周家最有可能继承天海画阁的是被誉为“天才画商”的儿媳，因为受了强烈刺激，正处在精神失常的边缘。这一切是不是意味着，统领中国艺术市场的天海画阁将就此走上下坡路呢？

第五章 战争（19）

人们都是一脸肃穆，满含悲痛，但每一颗心都在观察、窥探，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他们要记录下这里的一切，等回去以后，认认真真地分析，判断，然后再确定今后的方针、政策。

何达站在灵堂的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切。真是富豪人家，连丧事都这么豪华。来来往往的人都是那么知进退，懂礼仪，恰到好处地表现着自己对死者的怀念，对生者的慰藉。这是何达第二次看所谓的上层社会如何社交，第一次，是何欢的婚礼。如果说，在婚礼上，何欢就像是一朵新鲜的百合，完全是凭借着青春的光彩，硬生生地插进了一瓶牡丹之中。那今天的何欢，就已经完完全全的成了这幅富贵牡丹图中的一分子。

何欢穿着做工精良的黑色丧服，头发简单地拢在脑后，脸上没有丝毫的脂粉，举止端庄得体。她不断地和来祭奠的人握手、拥抱，有时流下一串泪珠，有时露出一个淡淡的感激的微笑。间或，她会掏出手绢，轻轻擦拭掉周涛的遗像上沾染的香灰，每一回擦拭，何欢都会泪流满面，引得旁人落泪。

终于，最后一个客人也走了，大厅里只剩下周家一家人和几个最亲信的下属，以及何达。徐兰的忍耐也到了极限！这是出事后，她第一次看见何欢，她现在把丧子的悲痛全都发泄到了何欢的身上。在她看来，何欢如此得体的表现，根本就是故意的，就是要告诉所有的人她没疯，是周家人在说谎，她分明是在当众出周家的丑。徐兰忍无可忍，她要惩罚这个害死了儿子的妖精！

毫无预警地，徐兰大步走到了何欢的面前，扬手就给了何欢一个耳光！打得何欢一个趔趄，脸上瞬间出现了五个指痕。在场的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只有何欢没有丝毫迟疑，一转身就到了周澜的面前，左右开弓就给了周澜四个耳光！周澜的脸立刻肿了起来。众人哗然，片刻之后，周浪和周澜的丈夫向着何欢直扑了过来，何欢回手抄起祭桌上装着供品的大瓷盘，在祭桌上用力一击，瓷盘碎成两半。何欢拿尖锐的茬口直指着周浪两人，沉声说道：“你们要敢碰我一下，我就弄死你们全家！”

何欢的眼睛里充满着野兽的凶残，两个高高大大的男人，面对着她，气焰矮了下去，没敢动手。看见哥哥和丈夫的怯懦，周澜急了，大声哭喊了起来，周澜的丈夫无奈，举手要打何欢，他没想到，何欢比他狠，也比他快，没等他的手落下来，瓷盘已经砸在了他的头上，鲜血从周澜丈夫的额头上流了下来。何欢手里的瓷盘仍旧举着，尖锐的茬口上，血迹依然。周澜的丈夫和周浪愣在了当场。

“够了！”周博大喝了一声。

刚才看见何欢挨打后还手，周博的心中感到的竟然是兴奋：何欢终于反抗了！周博的心中一直很矛盾，一方面，他要求自己必须毫不留情地打杀何欢，直到把何欢完全击垮。可在潜意识里，他又在期待着何欢的反抗。六年来，何欢不仅是他的儿媳，更是他的得意弟子，他一直都在毫不藏私地把自己的经验都传授给何欢，一心想把何欢培养成一个优秀的商人。优秀的商人面对挑战，决不能听之任之，畏缩不前！

现在何欢反抗了，何欢的气势压倒了其他的所有人，周博刚刚感受到作为师长的得意和兴奋，又开始站在周家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了，一方面，他痛恨儿女的无能——能力不如人也就罢了，竟然连胆量也不如人家。另一方面，为了家族的利益，他必须得帮助儿女打击何欢。

第五章 战争（20）

听了周博的大喝，人们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何欢还举着那个瓷盘，对着周浪——周澜的丈夫被打了之后，已经躲到一边去了。

“何欢，把那个放下，成什么样子！就算你妈不该打你，可她毕竟是你妈，她现在心里不好受，你受点委屈怎么了？值得弄出这么大的事来？”周博毕竟是周博，一开口，就把何欢逼到了死角里。

何欢轻轻地把瓷盘扔到了脚边，慢慢地转着身子，直到把身体调整到完全直对着周博才停下来，然后仰起头，望着周博。一脸的宁静，一脸的端庄，甚至还带着礼节性的笑意，完整地呈现出一种标准的商业谈判时的风度。

“周董。”

听到这个称呼，周博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出来了，今天何欢是有备而来了，现在该是他应战了。

“周董，周涛曾经有一句最爱说的话‘不要跟聪明人绕圈子，如果跟聪明人绕圈子，就等于在侮辱聪明人’。您还记得吗？”

看周博无语，何欢接着说道：“这里要是没事了，我就回医院了。今天是我唐突了，周董如果想教导我，今天下午三点在天海画廊可以吗？”

“有事吗？”

“有点事，不过不大。您要没时间，改天也行。”

周博本来是想换个时间，谈判的时候，完全被对方掌握了时间安排，是很被动的。可还没等他想好，何欢又悠悠地开口了：“其实我哪天都行，反正我现在也是闲人一个，什么时候都有时间，主要是怕您这里夜长梦多。”

周博不知道所谓夜长梦多指的是什么，但他今天在来往的宾客的态度上，再一次看到了何欢的人气和实力，他确实是不能再拖下去了，他要马上把何欢解决掉。

“好，下午三点，我在画廊等你。”

“那好，我就走了。周董，请您管好自己的儿女，您不是秦始皇，没有不老仙丹，护不了他们一辈子。”

说话间，何欢已经向外走去。

临近出门的时候，何欢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含笑对周博说道：“对了，我记错了，秦始皇没有炼成仙丹，后来死了，所以秦才会二世而亡。”说完最后一个字，何欢的眼睛扫过了周博的脸，看见周博的脸霎时变得苍白。何欢知道，自己这一次打在了周博的软肋上。

午后的深圳，秋暑连绵，火一样的阳光在大地上滚动，每一扇玻璃窗都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出租车司机又一次从内视镜里偷看了一眼坐在后座上的何欢。这个女人太奇怪了，大热天的，还穿着一整身黑色的正装，坐得笔直，手里连个皮包都没拿，只紧紧抓着个牛皮纸袋子。她的脸色苍白，不仅没有一丝汗水，看上去还像很冷的样子，全身都绷紧了。幸亏是白天，要是晚上载了这么位客人，可是够吓人的。

何欢当然不会知道出租车司机的心思，她现在正神游物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越是谈判前夕，何欢就越是不去想谈判的内容，她要让自己的心完全的沉静，完全的自由，甩开一切顾虑和羁绊，轻装上阵。

她在距离天海画阁一千米的地方下了车，现在距离三点还有十分钟，她要一步步走到天海画阁。

周博就在里面等我，我该选在什么地方和他见面。何欢第一百次问自己，然后她自己又做出了和以前九十九次都相同的答案：在周涛的办公室里，就在周涛遇害的地方。

此刻，周博坐在天海画阁的会客厅里，也在想着和何欢同样的问题：我该在什么地方见何欢，是在这里，还是在周涛遇害的办公室？周博再一次下定了决心：就在周涛遇难的地方。

第五章 战争（21）

何欢：但是，回到那间办公室里，我受得了吗？在那里，我亲眼看见那个女人和周涛相拥着死在一起！

周博：再走进那间办公室我受得了吗？我现在一闭上眼，还能看见周涛死不瞑目的样子。

何欢：受不了也得受，我必须得选在那间办公室，因为我要让周博伤心，我必须在精神上打击他。我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我要运用一切能够打击他的力量。

周博：我一定要在那间办公室，伤心也要去，这次何欢是有备而来。看她在祭祀典礼上的表现，已经是破釜沉舟了，所以我不能失手，只要一失手，就会助长了何欢的气焰，让她重新燃起信心和斗志。可我真担心，我现在已经不能对她一击即中了。所以我需要这个让她精神崩溃的环境！

何欢：周涛，你走远了吗？你的魂灵是否还游荡在这里，如果你看见我和你爸爸刀兵相见，你会怎么样？其实从你瞒着我和那个女人交往开始，我和你的缘分就已经断了。我现在不管干什么，都不会再考虑你的感受了。

周博：涛儿，别怪我。我相信，你直到死都还在爱着何欢。但我没办法，人有亲疏，如果我现在不完全打垮何欢，以后等我老了，你哥哥姐姐就会被何欢打垮。就算你爱她，但你也应该更爱你的一母同胞，爱咱们家的天海画阁啊。

何欢：周博，其实，你待我不薄，六年来，你把你多年来积累的经商的经验和手段，倾囊相授，你对我从不藏私，倾心培养，一直待我如同亲生女儿。完完全全是因为你的用心培养，我才能有今天。这些，我都没有忘。

周博：何欢，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所以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再相信了。其实，我一直都非常喜欢你，如果你是我的女儿，那么我会毫不犹豫把天海画阁交给你，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它发扬光大。

何欢：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如果你知道了我今天来干什么，你会更恨我。你会觉得，你六年来养了一匹狼，你觉得我是一匹一朝反目就尽忘前恩的狼。

周博：你可能不会相信，你这么对我，我一点都不恨你，也不生气。知道吗，从我决定要打击你的那一天开始，我的心就已经一分为二。一半是属于天海画阁的，因为天海画阁不能养虎为患，所以我必须趁你羽翼未满除掉你。另一半是属于我自己的，我一辈子只教会了四个人经商：我的三个儿女和你，而你才是我真正心爱的得意弟子！而我周博的弟子，在面对打击、面对挑战的时候，一定会选择应战。所以，现在你虽然走上了和我对抗的路，也许还会用很多办法打击我、伤害我，但是我那一半属于我自己的心，属于师傅的心，却感到了欣慰、自豪。

何欢：父亲，我感激您对我的教导，谢谢您。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父亲了。今天我是背水一战，对您会非常的残酷，对不起。

周博：女儿，对不起，今天只要你走进这个大门，我就不会手软，因为我的儿女太不争气，我得替他们保住天海画阁，等有一天，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希望你能明白我现在的苦心。

何欢：周博，现在我要向天海画阁讨一个公道！就在转瞬之间，何欢的身上充满了杀气。

周博：何欢，天海画阁是我毕生的心血，它只能属于周家，谁也不能染指！周博挺直了脊背，对着门口应声而至的秘书吩咐道：“白秘书，等一会儿何欢要来找我，你就告诉她，我在总经理办公室里等她，如果她不想在那里见我，你再来告诉我。”

第五章 战争（22）

周博的声音冷硬，不带一丝的情感，可是他看见白秘书愣愣地站在门口，似乎有事要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周博有些生气，问：“怎么了？快去啊！”

“是，是刚才，前台打上电话来说，何欢经理现在就在楼下，让我转告您，她要在总经理办公室见您。”白秘书有些诺诺地说。傻子也能看出来，这段时间何欢和周家之间的变化，这个时候，外人越少掺和越好，省得引火烧身。

周博心中一震，何欢，何欢，你还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好，你下去告诉她，我一直就在总经理办公室里等她，然后把她带上来见我。”

白秘书是一个精明的女孩子，自从被何欢选作了秘书，一直兢兢业业，对何欢万般尊重，唯命是从。周涛出事以后，她便迅速地看清了形势，毫不犹豫地同何欢划清了界限，站在了周博那一边。

她来到了大厅，何欢仪态端庄地坐在沙发上，几个接待员都规规矩矩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白秘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挂起了非常职业的笑容，向何欢走去。

“何经理好。”

“你好。”何欢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看她。对这个从前的亲信，何欢从心底感到厌恶。

“周董一直在总经理办公室等您。”

何欢一愣，她对这句话颇感意外，没想到周博也这么决绝。

“不过，周董说了，如果您不想去总经理办公室，他可以再换一个地方。”

听了这话，何欢在心底冷笑了一下：“不用，带我上去。”

“好的，请。”

何欢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一脸淡然和平静。她看见周博端坐在办公桌后面，也是一身丧服，一脸的平静和淡然。她就径直坐在了周博的对面。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久久地互相凝望着。他们都想在对方的眼睛中找到悲伤，找到痛苦，都希望对方会忍受不了这间屋子所勾起的回忆，主动提出换个地方，可是，两双眼睛都深沉似古井水，没有一丝波痕。

沉默良久，周博不禁在心中喝彩：“好，何欢，不枉我教导你一场，这份沉着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三十岁的时候。”

“何欢，你说吧，找我什么事。”最终，周博打破了沉默。

何欢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纸袋推到了周博的面前，然后轻轻一扬手，做了一个优雅的邀请的姿势。周博打开了纸袋，倒出了里面的东西。

最先滚出来的，是一个银色的绸缎袋子，周博吃了一惊，他熟练地打开袋子，从里面倒出了印章，他不用看第二眼，就确定了，这枚印章正是天海画阁的印鉴。周博的心开始往下沉，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何欢手里竟然攥着这么一个要命的东西。初到深圳，他就让周浪清点深圳分公司的财、物，并登记造册，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还专门问过周浪，这枚印章的事，周浪告诉他，他亲眼看见印章留在保险柜里。现在看起来，周浪看见的只是装印章的盒子。这么重要的东西没在公司，周浪都没有发现。周博不禁为了周浪的粗心和不负责任怒火中烧。

再拿出来的，是一本宣传画册，印刷精美，扉页上简单明了地介绍了这批画的作画原因，绘画特点，买家的身份，最后还特别注明了，这些画将不再发行任何摹本。周博知道，这是深圳画廊为了这批画的交接仪式搞的宣传资料，现在交接仪式已经在10天前举行了，而且画展也已经在三天以前结束了，这个宣传资料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他不明白， 何欢现在把这个资料拿出来，目的何在。

第五章 战争（23）

最后拿出来的，是一叠水粉画稿。只看了最上面一幅，周博就已经明白了七分，只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但他的脸上非常地平静，没有显出一丝一毫的慌张颜色。他一幅接一幅地翻看着，和画册对比着，越看越心惊，到最后简直就是惊心动魄。这三十二幅画的内容、构图，和画册上的画完全一样，而且画工精美，色彩艳丽，大有超越原来作品的势头。尤其是这些画大胆地调高了画面的亮度，一扫原作中沉闷的气息，让人一看之下，心胸为之开朗。

周博一边悠然地欣赏着画，一边紧张地思索着对策。何欢这一招太狠了。天海画阁大张旗鼓地卖出了一批画，在卖的时候，一再造势，宣称这批画如何的优秀，而且信誓旦旦地说，这些画不会再出现摹本。可是三天之后，就有一批摹本流入了市场，摹本上面还堂而皇之地盖着天海画阁的印鉴，更可怕的是，摹本的质量高出了原作。这让天海画阁如何跟客户解释？如果再有别有用心的人，把这件事捅到媒体去，那天海画阁必然会陷进到一场极其严重的信用危机之中。

怎么办？周博希望何欢能够开口说话，这样他就可以判断出何欢手里究竟攥着多少筹码，究竟想达到何种目的了。他把目光从画上移到了何欢的脸上，周博相信，尽管现在他的心中翻江倒海，但是他现在的眼神是宁静的、平和的，他希望自己能让何欢相信，自己对这些画并不是很在乎。

可是周博失望地发现，何欢的眼神和他一样的宁静、平和，没有丝毫的急切和不安，看上去，何欢根本就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一时间，屋子中静到了极点，空调的轰鸣声骤然凸现了出来。良久，周博开口了：“加盖了印鉴的画还有多少幅？”周博的声音中已经是饱含了总裁和师长的双重威严。

“一百九十五幅，加上这些一共有二百二十七幅。”

这回周博真的感到害怕了，对画商而言，肯为自己作画的画家就是财富，是自己赖以生存的资源。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能拿出二百多幅如此高质量的作品，何欢究竟联络了多少有实力的画家？

沉默了很久，周博下定了决心，既然何欢拥有这样的实力，就更要彻底把她击垮！而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找到何欢的软肋，进行致命的打击。先从精神上摧垮她。

“何欢，虽然你做得很不道德，但是我不会责怪你，真的。”周博的态度非常真诚。这是周博最擅长的方式——占据主动。一上来，就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正义与道德的代言人，“我知道，周涛背叛了你，你很伤心。”

“我的确伤心，但是请您相信，伤心决不是我制作这些画的理由。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还自己一个公道。”何欢很了解周博的手段，她知道现在最关键的，就是不能被周博左右了自己的思路，一定要坚持住自己的想法。

“你想要一个公道？好，你可以要你所谓的公道，但是你想过没有，婚姻出现问题，不可能是一个人的原因，俗话说得好，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和周涛结婚的时候，我和他妈就不是很同意，因为我们了解自己的儿子，周涛是一个很优秀很成熟，而且见过很多世面的男人，而你不论是出身还是阅历，都和他相差甚远，你很难拴住他的心。但是当时你的态度那么坚决，我又碍于你父亲的情面，就答应了你们的婚事。没想到啊……”周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言语中浸泡着数不尽的辛酸，让人闻之泪下，“我一念之差，顾全了师兄弟的情分，却断送了儿子的性命。白发人送黑发人，谁又能还我一个公道？”

第五章 战争（24）

周博极有分寸地刹住了话头，不再往下说了，屋子里又恢复了宁静。他懂得，适时的沉默和锋利的语言一样有杀伤力，甚至有的时候，沉默更能加重对方的压力。他现在就需要给何欢一个长时间的沉默，让自己这一番如刀剑一般无情的话，深深地渗透到何欢的心中去。周博直直地注视着何欢，不放过她表情中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周博的目的达到了，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一寸寸凌迟着何欢的心，何欢仍旧是面无表情，因为她已经麻木了。周博满意地看到，何欢那双本来像两湾冰潭似的眼睛，现在变成了两个漆黑的深渊。

于是，周博知道，自己的攻击找对了方向。周涛的背叛确实是何欢最大的痛处。周博暗暗咬牙，既然已经找到了对手的弱点，就决不能手软，何欢绝对是个强敌，自己稍微一松劲，就会给她喘息的机会，她就有可能再重整旗鼓，所以一定要对准何欢已经流血的伤口，继续戳刀、撒盐。周博狠了狠心，沉声说道：

“凭你的聪明和敏锐，肯定早就知道了周涛和苏菲的事情，你就是拖着不肯离婚，无非就是为了我们周家的财产。现在我明确地告诉你，对我来说，钱财是身外之物，我不在乎，如果当初你和周涛离婚了，我也不会亏待你。但是，现在周涛和他爱的女人，因为你的贪婪而死，我儿子的在天之灵在看着我，他不会允许害死他和他真正的妻子的凶手得到周家一分钱的。所以，即使你把这些画抛出去，让天海画阁名誉扫地，就此倒闭，我也不会向你妥协，不会答应你任何条件。因为你害死了我的儿子，还有……”周博突然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真正的儿媳！”

何欢再也撑不住了，虽然身体还挺得笔直，但是脸已经变成了灰色，她的眼睛重重地合上了。

看见何欢闭上了眼睛，周博赶紧把紧绷着的脸松弛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可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却发现额头冰凉凉的，没有一丝汗水。做了三十年生意，周博早已经习惯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习惯了言不由衷，习惯了根据自己的需要，把一件事实无限地扩大或缩小。可今天，说完了这番话，他却觉得艰难得像是走过一场生死浩劫。

不知怎的，周博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何欢的自画像上的那首词，那首周涛亲笔题的词。看着眼前已经支离破碎的何欢，周博的心中一疼，他在心中喃喃地说道：“儿子，我冤枉你了，你别怪我。在我心里，何欢就是我的女儿，我这么做也是没办法啊。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还能活几天啊，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的同胞手足啊，为了替他们保住天海画阁。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毕竟你和何欢只认识了五六年的时间，而你的哥哥姐姐是你的血肉之亲啊。”

何欢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直视着周博，她已经再也没有力气掩盖自己的伤痛，脸上、眼中，甚至全身都散发出绝望的哀伤。现在的周博又恢复了刚才的冷硬和无情，无言地看着何欢。

何欢也无言，只是默默地坐着，任凭自己心中的痛苦源源不断地倾泻出来，没完没了。

周博几乎都要怀疑，何欢现在已经彻底地崩溃了，不知她还能不能自己离开这间办公室。终于，何欢把眼神聚焦到了周博的脸上：“周董，您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您的意思我也都明白了，但是，就像您所说的，我今天是有备而来，费尽苦心就是为了和天海画阁谈生意，谈一笔对双方都有好处的生意。”何欢的声音，是一种和她的精神状态极不符合的高亢，任何人听到这段话，都不会认为，这番话是由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女人说出来的，都会认为是出自一个精明干练的商人之口。

第五章 战争（25）

周博非常吃惊，他没有想到何欢恢复得如此之快，他细细地观察着何欢，他需要判断出，何欢是真正的恢复了，还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回光返照似的还击？

“既然我今天是来谈生意的，所以，我觉得不管是您的家务事，还是我的家务事，都与咱们现在的话题无关。我既不关心您儿子的在天之灵有什么想法，也请您不要妄自谈论我的丈夫，我想这是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尊重。”

“什么我儿子，你丈夫，什么尊重，我看你真是疯了！”周博已经断定何欢是真的开始反击了。一时间，他来不及想对策，就又搬出了长辈的架子。

“就算我疯了，可并不妨碍我把这二百二十七幅赝品抛出去，包括后续大量的赝品充斥到深圳的大街小巷。”

“好！”周博冷笑了一声，“你别以为这些画就能吓住我，我可以马上更换印鉴，赔付违约金，对外宣布是因为内部原因，导致市场混乱的。我豁出这笔损失，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还有我自己！我可以委身于任何一间有实力的画廊，只要他愿意和天海画阁一决雌雄，我甘做马前卒！”

“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丈夫尸骨未寒，就对以前的婆家兼雇主反戈一击，这样的人，恐怕没人敢用你！”

“何止这些，还有天海画阁对我的恶意中伤！”何欢有力地接着说道，话中俱是金石之音，落地清澈有声，“但是，您也别忘了，现在，在以北京为中心的北方市场，还有以上海为中心的华中大市场，天海画阁在业内的名声并不好，很多画廊已经想联合打垮了天海画阁，再共同瓜分被天海画阁掌控着的成熟市场。他们需要我。如果，我不要名，也不要钱，甘心居于幕后，出谋划策，一定会有很多画廊争相聘用我！正所谓成者王侯败者贼，这句形容春秋战国时政治局势的话，用来形容现在的经济环境还是有些贴切的。”

何欢的话句句砸在了周博的心上，他承认何欢说得都对。周博不得不放缓了语气：“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董，您把话说反了，不是我要这么做，是您在要求我这么做。我今天本来是谈生意来的，是因为生意谈不成，我才不得以出此下策！”

“如果我和你谈生意呢？”

“在商言商，那当然是本着互惠互利的原则，达到各取所需的目的。”

“好，我从来不拒绝互惠互利的生意，我叫人送过一壶好茶来，咱们慢慢谈。你想喝什么茶？”周博突然换上了一副标准的笑脸，彬彬有礼，风度翩翩。

何欢也是笑容盈然，完全不似刚才的哀痛、凄厉：“我喝滇绿，这个时间我特别容易疲倦，需要提提神。”

一时间，屋子里和风细雨，如春花满堂。但是两个人的心里都明白，又一轮交锋马上就要开始了。

周博耐心地看着杯子中的茶水，滇绿所特有的那种青绿色极具感染力，让人觉得连升腾起来的水蒸气都是浅绿色的，这种绿色如果用水粉颜色调配出来，作为画的底色，应该会非常抢眼。周博就这样任自己的思绪信马由缰般飞驰，反正就是不想眼前的事。他懂得，最后的谈判已经到了，这会儿谁沉不住气，谁就得吃亏。

何欢则在专注地抚摸着茶杯上的图案，这是一套精美的茶具，光洁细腻的白瓷杯，杯身上绘着精美的建筑物。在茶具上绘建筑物挺少见的，这等于是把流动的和凝固的，易碎的和永恒的，这些根本没关系的风格生生地结合在了一起。这种结合如果组织不好肯定会显得很粗俗，但是如果结合好了，倒是很能满足新贵们一心想打破成规，凸现自我的需求。何欢也在神游物外。

第五章 战争（26）

何欢终于研究够了茶杯，又拾起了桌子上那枚玉石印章，在指尖轻轻地旋转着。

“您知道我为什么把这枚印章带回来，而不留在身边吗？”何欢语调悠然，像是问周博又像是问自己。

周博望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带回这枚印章，您就会把这一套印章整个废掉。可这套印章太美了，从我第一次见到它们，就觉得它们不应该是用在商业上的，而应该是属于超出世俗的隐士的。”

何欢的话勾起了周博的回忆，周博的声音也柔和了：“是啊，从我学画的时候起，我就给自己设计了这样一枚印章，希望有一天它能和我的画一样永存青史。等我明白了我当不了画家，就开始想用另一种方式把自己留在中国美术史中。所以，天海画阁稍微有了些实力，我就亲自到缅甸选材，做了这套印章。”

“后来，您和周涛把我带进了画商的世界，我才懂得做生意一点也不像人们所认为的那样庸俗、市侩。这是一个充满了艺术和智慧的世界，天海画阁本身就和这枚印章一样，美玉为质，精雕为灵，名号为魂，独立于世间，闪耀着自己的光彩。”

听了这些话，周博心中五味陈杂，何欢总结得太好了。“美玉为质，精雕为灵，名号为魂”这十二个字，把周博心底深处对天海画阁的期许描绘得淋漓尽致。周博觉得很遗憾，这么透彻的形容不是出自自己三个儿女，竟然是出自何欢，这个昔日的儿媳，今天的对头。

“所以，我今天带回了印章，我更希望您能接受我的条件，让我尽快把那一百九十五幅画带回来。因为在我眼中天海画阁和这枚印章一样完美，我真心希望，不要因为我，给天海画阁留下瑕疵。”

周博揣摩着何欢话中的含义，不管何欢是真是假，但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何欢目前也不想和周家和天海画阁闹得两败俱伤，既然如此不妨先听听她的条件。

“好吧，说你的条件。”周博的声音又恢复到很冷很无所谓的样子，他不能让何欢觉得自己被打动了，他怕何欢得寸进尺。

“我要八十万元人民币，一套一百五十平方米以上的房子，和一份稳定的工作。”

“房子和工作都要在你父母那边的？”

“对。”

何欢所开出的条件，大大出乎了周博的预料，工作简单，凭周博的人脉，随便给谁打声招呼都能安排，不用费事。至于房子，老家那边房子很便宜，一套这样的房子，连装修下来也超不过几十万。这样满打满算下来，何欢的要求还不到两百万！何欢费尽苦心，就是为了这么点钱？周博很是费解，他觉得何欢一定另有图谋。

“好，这些我都能答应你。还有呢？”

“您还用再考虑一下吗？”

周博冷笑了一声：“不用，我再说一遍，这些我都可以答应你。你该说你其他的条件了。”

“其他的条件？没有了。”

“什么，你费尽苦心，就为了这么点钱？”

“是。”

“为什么？”

“因为这个数字是我五年的积蓄！我说过，我只是要一个公道！而且我知道，这个条件，您很容易接受。这恐怕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谈生意了，我累了，没有力气再争了，只想尽快简单地结束。”

周博心中一振，但还是继续逼问道：“等我把这些条件都实现了，你再去帮助其他画廊怎么办，我对你没有制约。”

何欢已经站起了身子，缓缓说道：“等这笔生意做成了，我和天海画阁也就两清了，谁也不再欠谁的，到那个时候，天海画阁于我，就像是天边的云彩，异域的风光，想起来的时候，会抬眼看一看它的美貌，想不起来的时候，它与我无关。而且，我真的累了。我说过，我希望这是我谈的最后一笔生意。我不想再介入这纷扰争夺之中了。”

作为商人，周博明白没有制约，只有这种口头约定，基本是不能相信的，但是，此刻，他却相信何欢说的都是真的，因为何欢的眼睛中没有一点光芒和温度，阅人无数的周博相信，如果一个人有这样一双眼睛，那只能说明，这个人的心已经死了。

“周涛呢，你也能不恨他了？”

何欢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听见这句问话，站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您说得对，婚姻中的问题是两个人的责任。我和我丈夫之间的恩怨，我自然有我的方式化解，不会和工作掺在一起的。”

周博的动作很快，五天之内，把八十万现金划到了何欢的私人账户上，也给她联系好了一个不错的工作，还给她买了一套别人装修好，还没住过的房子。而何欢，也把剩下的画交给了周博。

“你今天就走了？”周博问来送画的何欢。

“是，下午就走。”

不知为什么，周博的心中，突然涌出了一阵不忍，沉吟良久，他还是说道：“等你休息好了，要是愿意，再找个行业，继续经商吧，你是天生的商人。”

何欢惨然一笑，缓缓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不会了。这条路太无常，太深不可测了，至少，我现在只想逃开。”

下午何欢离开了深圳，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独自一个人去了东莞。何达一直都相信她所说的，去东莞住几天，向一个好朋友告别。

其实，何欢是去那里做了一个很小的手术——打掉了腹中的胎儿——在那个画自画像的夜晚，周涛孕育在她体内的孩子。

就像何欢说的那样，她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和周涛之间的爱恨情仇。

第六章 博物馆（1）

[1]

本来，何欢刚从深圳回来的时候，何达是执意让何欢住到他家里去的，但他拗不过何欢，只好同意何欢住到了那座大大的新房子里。房子已经完全装修好了，很豪华，也很艳俗，但对于这些东西，何欢现在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她只是买了一张很廉价的床和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就搬了进去。

何欢还给自己买了符合现在身份的衣服，都是几十块钱的，最贵的羽绒服也超不过两百块钱。把这些都安排好了以后，何欢就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周博把何欢安排在了市博物馆。在这个新环境中，何欢实现了自己的目的。在这里，没有人了解何欢，包括她显赫的婆家，小有名气的父亲，以及辉煌的过去。在博物馆中的这些同事的眼中，何欢只是一个容貌还不算丑的妇女，唯一和别的妇女不同的，就是她新近死了丈夫，并且没有孩子。

在何欢的家乡，这个经济还不算发达的城市，博物馆还属于国家拨款的事业单位，工资、待遇都很有保障，又没什么事可做，很清闲，而且在这里上班又不需要什么专业、能力，所以在这里工作的几乎都是各级领导的女性亲戚。不可否认，这里是一个无聊的、养老的好地方。

何欢就被分配在了一个最清闲也是最无聊的部门，专门负责记录、管理博物馆里收藏的珍品的库存账。具体工作就是，管理着一个账本，并且在上面记录博物馆里的收藏品的增加和减少。算上何欢，一共有五个人在管理着这本账，可事实上，这本账由一个人来管理，都显得人力资源浪费。先不说这个博物馆完全没有市场化，所以里面的藏品几乎就根本不会增加或者减少，即使偶尔增加、或者减少了一件，那也是轰动全市的大事，报纸、电视台都会全方位报道，让你想忽略它都难。把这些现状总结起来，得出的结论就是，何欢和她那四位同事每天都无事可做。

何欢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浑浑噩噩地生活着。她的生活单调而一致，每天早上坐公交车来单位，晚上坐公交车回家。中午午休时间太短，就在办公室里，靠一块钱的包子或者是两块钱的盒饭来打发午餐。时光就在她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中，慢慢流淌着。

她来了很长时间，才分清了眼前的四个同事都是谁，在这之前，她们在何欢的脑子里一直就是甲、乙、丙、丁。

这四个女人的年龄分布在二十八至四十四岁之间，也难怪何欢分不清她们，她们的共同之处实在是太多了：容貌普通，学历不高，没有一技之长，人都不算聪明，都是因为家里面有个有些权势的亲戚。她们一分配工作就来到了博物馆，所以，她们的人生经历都非常的单纯。也正是这种单纯，铸就了她们坐井观天的特质，她们都非常自以为是，自高自大。

甲乙丙丁这四个女人和那些同她们一样乏味无聊的女人一样，只关心四个问题：老公，孩子，减肥和钱。具体说就是：自己的老公如何的出众，自己的孩子如何的优秀，自己怎么保持身材、护理容貌，自己怎么样的富有——在财富问题上，她们一贯只跟比自己穷的人比。

由此派生出来的，就是别人的老公如何的无能，别人的孩子如何的没有前途，别的女人特别的显老、身材已经完全走样了，别的女人的日子过得怎么的穷困潦倒。

再派生开来，就是议论那些女名人、女明星的问题。悠悠岁月，就在她们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攀比和议论中流走了，但她们倒是没有丝毫的惶恐和遗憾，这就是她们的生活，而且她们很适应这种生活，过得也很安逸、很满足，乐在其中。

第六章 博物馆（2）

何欢的到来，让她们很是兴奋。因为这几个女人在各方面的水平都是相差无几的，而何欢就不一样了。

首先何欢没有任何一个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亲戚——因为从来没有听何欢说过，如果有的话，那肯定会像她们那样，经常拿出来炫耀。其次，何欢没有丈夫，也就是说，何欢没有人养，没有依靠，受了欺负没人会替她出头。这些女人骨子里还是认为，女人如果离开男人，就会生活得非常艰难，会一塌糊涂。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何欢没有钱！来博物馆两年多了，何欢没有烫过一次头发，没有用过高档化妆品——因为她从来不提自己的化妆品的牌子，也没买过一件时髦的衣服，连过年的时候都没有买。而且，对于现在的人们最关心的房子的问题，何欢总是三缄其口。现在住房都商品化了，人们都纷纷攒钱、凑钱买新房子，于是房子就成了人们最新的谈资。经常会有人提起“自己又看了一套房子，有一百平米呢”这样的话题，每当这个时候，何欢总是自己独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当然了，人们也能理解，一个没钱的中年寡妇——虽然她们知道何欢的年龄，但是她们还是坚持认为何欢已经人过中年，肯定是住在老城区的拆迁房里，当然不具备和她们一起讨论高档住房的资格了。

总之，何欢的到来更增加了这些女人的优越感。让她们真实地体会到了自己的富足和安逸，她们都喜欢跟何欢比较，她们觉得，跟何欢一比，马上就让自己提高了好几个档次。

整天沉浸在一片混沌的个人世界里的何欢，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自己身边的同事这些千变万化的心思的。她只是一味地封闭着自己，任凭自己随着四季的风光变化而漂浮。每天早上坐公交车上班，中午在单位吃盒饭，或者买上两个包子、馅饼什么的，晚上再坐公交车回家——回到那所这座城市中最高档的住宅区内的豪宅，在豪宅里呆呆地坐上一晚上，然后睡觉或者是彻夜无眠。

何欢就这样生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表面上波澜不惊，无悲无喜，而她的内心世界里则是没有尽头的苦涩。她觉得自己现在还不如一个修行的尼姑，尼姑至少还有一个菩萨可以膜拜，有一本经卷可以诵读，而自己连这些也没有。何欢现在所拥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空虚，没有一点实体，没有一丝声音。好在何欢的心已经痛苦得麻木了，不在乎再多承受一些痛苦。

每天，何欢都是坐在办公桌前打发时间——尽管她自从来到这个单位，就没在这张桌子上干过任何工作，办公桌上加了锁的抽屉里也没有任何东西。

一天里的大多数时间，何欢都是神游物外的。偶尔，同事们会拉她一起聊天，每到这个时候，何欢都很难受，比起同事的这种亲近，她更希望自己被人遗忘掉。

每回聊天都是同样的一个程序，从一开始地夸耀自己，转移到夸耀别人。其实夸耀别人和夸耀自己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打击自己眼前的人——既然我不如你，我就找个比你强的人来。只是说着说着，她们就自动地说不下去了，因为她们在打击别人的同时，自己也受了打击，她们的心里开始不舒服了。于是，她们就又转移到第三个环节，开始怜悯和同情何欢，因为她们需要一个弱者来平衡自己快要失衡的心理。

“小何，你看你老穿这么一件羽绒服，也不换换。正好现在商场羽绒服打折呢，你要是不愿意买这么贵的，还有好多便宜的呢，都不到一百块钱。”

第六章 博物馆（3）

另外一个不甘示弱了，“小何，你老这么一个人着也不是事，我给你介绍个人吧。我们楼下的街坊，就是岁数大点，快五十了，可是条件好啊，有套两室一厅，和我老公一个单位，当司机的，一个月一千来块钱呢。他们单位福利又好，什么都发。”

“这个条件不错啊，虽说年岁大点，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咱们是关系好我才这么直接说啊——你的条件在这摆着呢，条件太好的男人也不找咱们这样的啊，大姑娘们还排着队等着呢。”

“真是什么人什么命啊，小何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上面介绍咱们市这回评选出来的十大女企业家，里面也有几个是单身，你看看人家怎么就那么能干、那么风光呢。”

“你倒是会比，小何能和那些人比吗，人家是什么人啊，那都是女强人，是人尖子……”

每到这个时候，何欢总是神情木然地听她们说话——因为何欢想不出来，还能用什么态度来应对她们。和她们一起待了两年多，何欢已经深刻地了解她们了，她们这么做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这只是她们赖以生存的方式。直到最后，何欢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得完全呆滞了，她们还在喋喋不休地议论着。每一次聊到这个环节，她们都不会再转换话题和角度了，而是会围绕着何欢的“差”一直议论下去。因为在这个时候，她们感到了无限的满足。

只不过不管她们说什么，何欢都是无动于衷的。

何欢总是木然地听着。木然到了尽头就是麻木，那么在麻木的尽头又是什么呢？是一片黑暗，是一片寂静。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何欢每天就这样生活着。她眼中的世界，是灰暗的，没有明媚的阳光，也没有鸟语花香。她的脸上，经常一个月一个月都没有笑容，因为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感到愉快。她的心一片低沉寂寥，心里没有向往，没有回忆，也没有现在生活着的每一天。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何欢都会希望，今晚会发生地震，或者地球干脆爆炸，那样自己就能够安然地死去。有很多个深夜，何欢似乎都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地离自己远去，她相信，这一定是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天。但事与愿违，到了早上，何欢总是失望地发现，自己还活着。

何欢很不理解，在深夜的时候，自己是如此地渴望死亡，渴望解脱掉生命的束缚。可到了白天，她却本能地躲避着汽车，本能地吃饭，从来没有主动去结束过生命。“也许，我是一个懦弱的人吧。”何欢这样想，毕竟自杀也是一件很需要勇气和动力的事情。

何欢为自己的行为找出了似乎合理的解释，她丝毫也没有觉察到，事实上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滑进了抑郁症的深渊。

感受不到快乐，并不等于感受不到痛苦。是谁说的，苦里加甜还是苦，苦里加苦是更苦。何欢的心就总是在不断地由苦走向更苦。

记忆中，商场上一幕幕血肉横飞的场面让她颤抖，丈夫的背叛，如师如父般的周博的反目无情，昔日忠心耿耿的下属突然变得鬼魅狰狞……这一切，已经让何欢从内到外全是伤痕，她只要稍微一用力，就会牵动全身的伤痛，随之而来的，就是绵绵不绝的无尽疼痛，直到疼得她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直到再也没有力气感受出疼痛为止……

回忆结束了，东方已经发白了，何欢竟然已经在窗前站了将近一夜的时间，她总是这样，一整夜一整夜的，沉浸在旧日的记忆中不能自拔！

第六章 博物馆（4）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何欢不得不承认，自己就是这沉舟，这病树，在慢慢地沉沦、枯死，然后被世人遗忘，这就是自己今生的宿命……

[2]

一个普通的周五。何欢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信笔涂鸦，魂儿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她经常这样一坐就是一上午。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鲁萍。何欢像被烫着一样托着手机。这么多年了，何欢始终都不愿意面对鲁萍，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何欢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手机，似乎希望对方是打错了而突然挂掉，或者自己的电话突然间没电了。可是看起来这两种可能性都不存在，电话铃一直执著地响着，已经引起别的同事的注意了。她们纷纷停止了聊天，兴奋地向这边探看着，耳朵都竖了起来——她们需要新的闲话资源来维持她们的生活。

无奈，何欢按下接听键：“你好，我是何欢。”

“咳，咳，你，你好。”何欢和鲁萍之间只通过有限的几次电话，每一次，鲁萍都因为嗓子紧张得发干说不出话来。

何欢知道，又得由自己来主导这次谈话了。虽然鲁萍才是有事要说的那一个，但面对何欢，她真说不出话来。

“找我有事吗？”

“哦，是这样，咳，你，你爸病了，有几天了，怕你忙，也没告诉你，可是，可是他挺想你的。明天是周六，你要是没什么事，我是说你要有时间，中午来家里吃顿饭吧，行吗？”说完这短短几句话，鲁萍好像走了万水千山，说得吞吞吐吐，磕磕绊绊。何欢觉得电话那一端的鲁萍都快虚脱了。

还没等何欢说话，鲁萍又急急忙忙地接着说道：“对了，明天我一个亲戚结婚，我一早就走，恐怕得去一天。”

何欢明白，这是个借口，鲁萍这么说，就是为了告诉何欢，明天何欢尽可以来，自己会回避出去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何欢也没办法再推辞了，而且也确实太久没有见过父亲了：“行，明天我过去。”

听上去，鲁萍如释重负：“那我明天给你准备些菜，中午你陪你爸吃饭，你爸最爱吃你做的菜了。”

电话挂断了。

下班后，何欢百无聊赖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家离单位很远，得坐很长时间的公交车。但是，何欢下班的时候，一般都是先走，走得特别累了，才会坐车。因为何欢只求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了，回家倒头就睡。

何欢走过一家珠宝店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跃进了她的视线——是她的大学同学方成钢！方成钢正亲昵地搂着一个妩媚的陌生女人，从珠宝店的大门里走出来，上了一辆高级轿车。那个女的也搂着方成钢的腰，洋溢着一脸的幸福满足，紧紧挂在方成钢的身上。方成钢的眼神和何欢碰了一下，微微一愣，似乎也认出了何欢，又像是不敢确认，然后就开着车绝尘而去。

何欢愣住了。她确信，那个女的不是范影。据说，方成钢和范影结婚后一直都是有口皆碑的恩爱夫妻。所以，当今天亲眼目睹了方成钢对范影的背叛，让何欢在震惊之余又一次感到了悲哀——难道世界上的男人都不可靠，世间的感情都是假的吗？

[3]

今天就是周六了，何欢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去看望父亲。

何达现在已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了，这个城市中很多达官显贵的书房里，都挂着他的画。他住在大学城的教授宿舍里，坐公交车得走将近两个小时。

第六章 博物馆（5）

因为何欢的婚姻是何达促成的，所以眼见着现在何欢走到这一步，他总觉得愧对女儿。也正因为如此，何欢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百无聊赖、浑浑噩噩的真实面目，怕又惹他伤心。

何欢决定整理一下自己，她换了身衣服，认真梳了梳头发，临出门时照了照镜子，对自己的脸色不太满意，又抹了点口红。

要换在深圳的时候，何欢去超市买菜都得打扮半小时再出门，可现在这已经算是很隆重的装扮了。平日里的何欢已经完全不注意自己的形象了，因为不在乎，也因为没心情。女人打扮自己，是出于对生活的热爱。而何欢现在已经没有生活可言了，她就像一个被流放到蛮荒之地的人，只是活着而已。

何达和鲁萍住在大学城的教授楼里。

鲁萍其实是一个很乏味的女人，容貌普通，更谈不上光彩、灵性。何达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才二十二岁，也许只是这个年龄吸引了何达吧。那时的鲁萍简单，单纯，一下子就爱上了何达，面对何达完全敞开了自己，根本就是有求必应。

鲁萍真的很单纯，毫无心机。就那么一心一意地爱着何达，何达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从不怀疑，从不提非分的要求，甚至不提合理的要求。渐渐地，何达习惯了享受这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完全不需要付出，不需要回报的爱。就像是一顿随时提供的免费自助餐，只要何达想吃，只要何达有时间，就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享用一番，而且不用花一分钱。

也正因为如此，何达在和鲁萍偷情的那四年里，一直都没有认真想过，自己究竟爱不爱鲁萍。直到最后东窗事发，他才真正看明白自己的心，但是悔之晚矣。

但鲁萍也有她的优点，她随和、忍让，一心一意照顾何达的衣食住行，踏踏实实地做全职主妇。平日深居简出，讷言敏行，把何达照顾得无微不至，把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何达现在也是应酬不断，但鲁萍基本上不出席任何场合，她从来就没有要和何达平起平坐的念头，一味地做小服低。所以两个人相处得也还融洽，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直没有孩子。

知道今天何欢要来，何达不时地站在阳台上向外眺望。又看见公交车上涌下一堆灰蒙蒙的影子，这次何欢也在其中。何欢穿着一件栗色的羽绒服，脸上没什么神采，和身边那些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没有区别。

何达叹了一口气，他心疼女儿壮年守寡，不愿意看着女儿就此消沉。何达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也是今天叫何欢来的目的，他不能再让何欢这么消磨青春了，他要劝何欢开始新的生活。周涛已经死了两年多了，而且也是周家人不义在先，何欢得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何达的家，何欢只来过几次，也从没把这里当成过自己的家。倒不是说何欢对何达的再婚还心存芥蒂，人过三十，又经历了这么多，何欢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能够理解和接受人生中的一切变故了。

问候了何达的病情，知道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劳累过度。何欢尽量做出一种还算快乐的姿态，简单说了说这段时间自己的生活——要说复杂的也没有，何欢现在的生活就这么简单。看时间差不多了，何欢准备做午饭。何达引她来到厨房，鲁萍把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

牛肉、土豆、鲜藕、口蘑、香菇、火腿、白菜、虾仁、苦瓜、肉馅每一样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摆在料理台上。看到这些，何欢有些感动，鲁萍对何达的确是用心了，这几样确实是何欢做的菜里，何达最爱吃的。这些齐英肯定不知道，因为齐英根本就不进厨房，她认为贵妇人是不应该进厨房的。

第六章 博物馆（6）

“爸，鲁萍挺好的。”何欢脱口而出。

“是啊，虽然她不懂的东西太多了，但她是个好女人。”

“您有福了。”何欢笑道，“爸，您回屋吧，饭好了叫您。”

“不用，我就坐这儿跟你说说话，平常也抓不着你。”看着女儿心情好，何达准备利用这个机会跟何欢谈谈，“欢，你要觉得不那么讨厌鲁萍了，就搬过来吧，上回跟你说的，前楼李教授他们那房子还闲着呢，我把它租下来，你住着。一早一晚的，你想看我，我想看你都方便。”

“不用，爸，我不是跟您说过吗，这边离我单位太远了。其实我早就不讨厌鲁萍了，她这人挺好的，我不愿意看见她，是因为我打过她。”

“咳，都哪时候的事了，那会儿你不是还小吗，鲁萍早忘了呢。”

“忘了？忘了她今天还躲出去干吗？”

“她是怕你。”何达的脱口而出把何欢逗乐了，何达赶紧解释，“不是，她是怕你看见她不高兴。”

何欢知道，何达说的都是真话，鲁萍怕她是真的，额头上的疤现在还留着呢，能不怕吗？鲁萍怕何欢不高兴也是真的。鲁萍太爱何达了，何达生命中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神圣的，高不可攀的。更何况是何欢，何达的宝贝女儿。

何欢不想搬过来，是因为她现在不想和人接触，连最简单的接触也不想有。在她自己住的地方，她一个邻居也不认识，每天独来独往，孤寂得有如一抹游魂。但她享受这种孤独，她像是一头受了创伤的野兽，只想躲在没有人群的地方，默默地舔自己的伤口。

何欢麻利地做着饭菜。先把肉馅煨上，再把干香菇用开水发上。把火腿切成手指粗的长条，和葱段、姜片一起放在锅里加水煮着。然后开始切菜，牛肉、土豆、鲜藕、口蘑都切成大小一样的丁，放进沙锅里。看看发香菇的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就连香菇带水一起倒进了沙锅里，放好了配料，用小火炖着。一道主菜算是做成了。

何欢自幼就对厨艺表现出了非凡的兴趣，根本就是无师自通——鲁萍下了这么多年工夫，对于何欢的手艺还是无法媲及——这就足以证明做饭也非常需要天赋。加上在深圳生活了几年，何欢现在更是身兼南北之长，做出的菜式绝对是色、香、味俱全。而且，她总能开创出新的菜式，让人百吃不厌。

鲁萍逛了一上午街，实在没地方去，就进了麦当劳。家人、亲戚早在她结婚的时候就跟她断了往来，同学、朋友因为没有时间联系也都生疏了。难得出来一天，鲁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自己的生活。

麦当劳里人不多，范影正带着儿子在游乐区玩。范影已经有些发胖了，烫着头发，长相还是很粗糙，衣着品位也没什么长进。

鲁萍本来很喜欢孩子，可是何达一直不想要，鲁萍也就不断地告诉自己，要孩子是件很没意思的事。但是看见哪有孩子，鲁萍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凑过去。

见鲁萍一脸喜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范影感到骄傲，冲着鲁萍感激地笑了笑。

何欢见沙锅里的汤炖得差不多了，就把整根的苦瓜切成一寸半长的小段，然后把每一段里都满满的塞上煨好的肉馅。

屋子里有些沉闷，刚才何达满怀希望地提出了几个人选，结果何欢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何欢把做好的苦瓜盅整齐地摆在玻璃皿里，然后把煮好的火腿高汤浇在上面，放进了微波炉。接着把白菜叶子撕成一条一条的。

第六章 博物馆（7）

“现在都讲究撕，据说撕最不破坏营养。”何欢给何达解释。

何欢把烫好的白菜叶子，在盘底码了一层，浇上一层用虾仁熬的浓汁，再码一层再浇一层，一直码了四层，最后把浓汁中的虾仁均匀地撒在上面。两菜一汤做好了。

碧绿的苦瓜盅，晶莹剔透地挂着半透明浓汁的虾仁白菜，五彩斑斓的韩式牛肉汤。何欢把自己对色彩的领悟发挥得淋漓尽致。

父女俩坐在桌边开始吃饭。

“爸，你不吃饭，老看我干吗？”

“欢，你应该打扮打扮自己，再穿些鲜艳的衣服，干吗非得把自己弄得跟四十岁似的？”何达专注地看着何欢的脸，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

“我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啊？不管是什么样子，还不一样都是吃饭睡觉上班。”何欢一边说一边观察何达的反应，看来这个理由没有说服何达，何欢又换了一个解释，“爸，你不是女人，你不知道，其实每天打扮自己，挺累的。把大把的时间、精力花在打扮自己上，就是为了给别人看，这有意义吗？”

“也不全是为了给别人看啊，女孩子嘛，如果漂漂亮亮的，经常被人关注，会让自己快乐很多的。”何达是教师出身，非常善于从事物的根结上进行突破。

“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自己觉得很开心啊。”何欢见招拆招，“像我现在这样，不管在单位还是在路上，都不会有人打扰我，甚至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

“这我相信。”何达认同。

“那您知道吗？这样的生活很安静，这种安静带给我很大的……”何欢斟酌了一下词句，“带给我很大的幸福感，对，就是幸福感。这种幸福是我以前没有体会过的。我现在很享受这种被人忽略的幸福。”

“被人忽略的……幸福？”何达狐疑地重复了一遍，他开始怀疑自己的中文水平了，何达试着理解了一番这句话的含义，但是没什么结果，他决定还是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都被人忽略了，还幸福吗？”

“既然被人关注是幸福的，那么从辩证法的角度来分析，被人忽略应该也是幸福的。”

“停，停。”何达制止了何欢的进一步引申，他明白，何欢越解释他越听不懂，“欢，就算你说得对，被忽略了也很幸福，那我希望你不要享受这种幸福。你还不到三十岁，我愿意看见你健康、开朗地享受生命。我甚至希望你能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多吸引一些优秀的男孩子，那样你就不用像现在这么孤单了。”何达决定不听何欢胡扯了，直接进入主题。

听完何达的话，何欢笑了出来：“爸，您的思想还是真开放。”

“开放，这和开放有什么关系？”何达又不明白了。

“您当然开放了，有您这么教女儿的吗？就算现在是新社会，不用守一辈子寡了，可怎么也得守够三年吧。您倒好，这才哪到哪啊，您就让我找男朋友。”何欢说的半真半假。

“好，就算你说得对，那你穿素点也就得了，没必要这么封闭自己吧？”

“那心丧总也得守吧？”

“心丧？”何达有些晕，不知道何欢今天是怎么了，一会儿一个新名词。

“对啊，心丧。让自己的心一片缟素，一片枯寂，每天默默地在空冥中追忆。”何欢用一种低沉的声调独白。

何达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说话：“何欢，这些都是借口，对吗？”

何欢很清楚，从小到大，爸爸只要开始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就意味着一次严正警告，警告她不许再继续犯错误了。

第六章 博物馆（8）

童年时接受的教育，又发挥了效力，何欢收起了脸上玩笑的神情，不敢再东拉西扯地胡说八道了，“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您，只是想让您放心。”

“就是说，今天你的快乐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你还是在伤心？”何达的问话很迟疑，听起来很希望得到何欢的否定，但是他失望了。

“是，我今天中午的轻松是装出来的，但我平时也不是在伤心。”何欢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怎样表达才更清楚，“我只是消沉。”何欢又沉默了良久，“身边的人和事，都提不起我的兴趣，我对一切都没有兴趣，都懒得理会。包括对我自己，都没有兴趣。”

“那你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吗？”何达还在试图跟何欢讲道理。

何欢惨笑了一下，“已经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了。就好像是一个常年瘫痪在床的病人，你问他，你喜欢一直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干吗？这不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吗？”

“欢。”

“爸。”何欢截住了何达的话，“您什么都别说了，还记得我在深圳时对您说过的话吗？我现在虽然四肢健全，但我的心瘫痪了。对，就是心瘫痪了。”何欢突然觉得很解脱，因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准确的形容词。

“这和全身瘫痪一样严重。”何达没想到何欢说出如此惨痛的话来，心里一酸。何欢也看出来，自己的话让父亲伤心了，于是赶紧改变话题，“不过，爸，您不用为我操心。我现在虽然消沉，但至少我没有再继续受到伤害，我的伤痛也没有再增加，这已经很好了。我能感觉到伤口在慢慢愈合，我的状态也在慢慢恢复，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真的，相信我，爸爸。”

这几句话显然给了何达很大的希望，“你真的觉得自己的状态在恢复？”

“当然是真的。”何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可信，尽管她自己知道，这是谎话……

鲁萍和范影愉快地聊着天。范影的待人接物的本事比起过去来少了张扬，多了诚恳。即便是鲁萍这么不善交际的人，在范影的引导下都能侃侃而谈。

看时间差不多了，范影拿出了电话，“喂，是我，啊，没事，我带川川在麦当劳呢，他还想到别处再玩会，我怕他累着，想让他回家睡会，你说呢？”

方成钢正坐在饭店的包间里吃饭，他沉吟了一下说：“回去吧，挺冷的，他感冒刚好，别玩太疯了。”

“我也这么想，你忙吧，我带他回去。”

因为坐得近，鲁萍能清楚地听见话筒里传出的方成钢的话，心里充满了羡慕，这样一家三口多好啊。

饭店的包间里，杜翠茗——就是何欢看见的那个女人——看方成钢接完了电话，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什么大事啊，值得打电话吗？”

看方成钢没什么反应，她不干了，扔下筷子开始撒娇：“这不成心给人添堵吗，我饭都吃不下去了。”

方成钢懒得解释，只是一把把杜翠茗搂过来，在她的乳房上重重地捏了一把，嘴里问着：“开胃了吗？要是不行……”

说着话，手已经滑到了杜翠茗的毛衣里面。

杜翠茗吃吃笑着，倒在了他怀里。

方成钢明白，跟范影比起来，杜翠茗是漂亮的，妩媚的，也是愚蠢的。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电话，就保证了让方成钢、杜翠茗、范影三个人不会冲撞上，避免了大家难堪。这就是范影的聪明之处——范影是一个永远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女人。

第六章 博物馆（9）

“爸，你睡会儿吧，我回去了。”何欢收拾完碗筷，对何达说。

“这么着急干吗，你看会儿书，要不也睡会儿，下午我得参加个活动，顺便送你回去。”

何欢无奈，又放下了大衣。

午后的房间有些燥热，何欢靠在沙发上，阳光射进来，在客厅里形成了一个明亮的方块，方块里有无数灰尘在寂静地飞舞着。昨晚又失眠了，刚才又忙着应对何达，所以她真的有些累了，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何欢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书房里好像有不少人，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何欢走到了书房门口，看见何达身边围坐着一群少年男女，应该都是美院的学生，现在他们似乎正在为什么问题争论不休。

“现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太崇尚自我，太崇尚个性，在这种状态下，国画的市场肯定会越来越萎缩，因为，中国画就是不讲究自我的。”一个男孩子说得慷慨激昂。

“那要按你这么说，中国人几千年都没个性没自我？”一个女生反唇相讥。

“当然没有，因为古代中国人崇尚的是中庸，是一致，是遵循，就算是产生一些有个性的东西，社会也不会允许它们流传下来，咱们也看不见，所以咱们学的都是最没有个性的那种东西。”这个男生看起来很有逻辑性。

“可是中国画毕竟流传了几千年了，足以证明中国画有足够的生命力，不用非为了迎合现在这个浮躁的社会，去改变已经生长了几千年的东西。”另一个男生说。

何欢听明白了，他们是在争论近两年很流行的一种画法，在中国画里加上西洋画的线条处理方法，有的还把西洋画的着色方式用在了中国画上。这种方式主要是为了迎合现代人的审美观。看来这个说话的男生是积极提倡这种画法的。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你对中国画的理解还有些偏差。”何欢带着笑意走了进来，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人们都惊异地回过头，何达的家他们都来过很多回了，从来都没有见过有女人加入他们的争论。

“这是我女儿，何欢。”何达为大家介绍。

何欢坐了下来，继续刚才的话题，“西洋画的兴盛是从文艺复兴时代开始的，那本身就是一个特殊的、探索的、躁动的时代，所以和那个时代一样，西洋画的每一根线条都极具张力，每一个形象都在强调生命的丰满，每一笔色彩都是一种释放。”何欢侃侃而谈，年轻人都被她吸引住了。

“因为西洋画的这些特性和我们这个时代的某些特点不谋而合，所以有些人会觉得，来自异域的西洋画更能跟我们产生共鸣。其实中国画也是在展现生命力，展现自我，在这一点上，我觉得西洋画和中国画是完全一样的。”何欢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着人们反驳或者响应，但是人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等着她说下去。

“按照我个人的理解，两者展现的都是生命，都是活力，只是西洋画展现的是一种外在的、原生态的生命状态，是描绘的生命刚刚开始勃发的时候。而中国画展现的是一种生命勃发之后开始寻找回归的状态，是辉煌过后的透彻，是正午过后的宁静。所以……”

何欢突然刹住了话头，她惊觉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仿佛回到了画商聚会的演讲台上，再接下来，她就要习惯性地说，“所以中国画的市场前景是不可估量的，因为越来越多的已经成功了的人会选择回归和宁静。”

第六章 博物馆（10）

年轻学生们都崇拜地看着何欢，一道冬日的阳光射了进来，照亮了何欢还很年轻的面庞。

何欢突然觉得有些苦涩，快三年了，自己一直在努力地去遗忘，遗忘自己曾经是一个缔造出了辉煌的画商，但是，真忘得了吗？

何欢对中国画的一番精彩评论，吸引了在场的所有学生，他们都纷纷抬头，看着何欢被阳光照亮了的脸庞。何欢感受到了他们热切的目光，她知道，他们都被自己刚才的评论吸引了。如果这是一次商业演讲，那这个开篇非常的成功，因为它迅速地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接下来，何欢就可以尽情地宣传自己的理念了。可是现在，何欢一个字都不想再往下说了，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也因为触动了她内心深处的痛。所以，何欢歉意地对大家一笑，“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继续。”说完，也不理会人们的惊愕，自顾自地转身走了。

这些年轻学生一副完全弄不懂状况的样子，疑惑地看着何达。

何达此时能做的，只是深深地叹息一声。

何达送何欢回家，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忽然，何欢的手机铃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何欢很意外，想不出谁会在周末的时候给自己打电话。

“喂？”

“是何欢吗？你好。”

“你好，你是？”何欢似乎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但她想不起是谁了。

对方似乎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既像是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又像是在感叹何欢竟然对自己如此的陌生。

“我，我姓张。”对方的自我介绍有些艰难，似乎已经很不习惯自报姓名了。

“啊！”何欢突然想到了对方是谁，感到有些尴尬，“噢，您是张馆长，对不起，我没听出来是您。”来电话的正是何欢的上司，博物馆的馆长。

“没关系。”张馆长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和，带着微微的笑意，冲淡了何欢的尴尬。

“您找我有事吗？”

“对，我找你是有点事情，明天上午九点钟，你能到单位来一趟吗？”

馆长的这个要求，让何欢感到很意外，来博物馆两年多了，她从来没有和张馆长单独谈过话，她想不出，馆长为什么突然要见他，还是在礼拜天，专门把她叫到单位去。

“有什么事吗？”尽管知道，领导召见，职工是不能推三推四，应该随叫随到的。但是何欢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疑问，脱口问了出来。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如果明天上午能腾出时间来，咱们当面谈吧。”

“好的，我明天上午九点到您的办公室。”

“那好，再见。”

“再见。”

收线以后很久，何欢还在愣愣地看着电话，她挖空心思也想不出来，馆长会为什么事情找自己。

“呵呵，你真成，连你们领导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何达带着笑说，他从电话铃一响，就在聚精会神地听着电话，开始时隐约听到是个男人的声音，还让他着实兴奋了一下，以为女儿的生活有了些变化。

听了父亲的话，何欢也笑了，“我就报到的时候跟他说过几句话，然后就是在开全体会的时候听过他讲话，从来没和他单独说过话，也没通过电话，确实是听不出来。再说了，我也根本想不到他会找我。”

“他找你能有什么事？”

“不知道，我在我们单位就相当于一棵不用浇水的绿色植物，谁知道他为什么闲得无聊要找我，也许是清点花盆的时候想起我来了。”

听何欢把自己比喻成一棵不用浇水的盆栽，何达觉得挺可笑又有些心酸。何欢也觉得这个比喻让父亲有些伤感，赶紧换了个话题：“我们馆长也是，直接报名不得了，还非得拐弯说自己姓张，那么多姓张的，我一下子哪想得起来啊。”

第六章 博物馆（11）

“这倒也不能怪你们馆长，别看他就在咱们这么个小地方当个博物馆馆长，他在业内已经是大师级的人物了，又这么大年纪了，恐怕已经有很多年，没被人这么直接问过名字了。”

“那倒也是。”何欢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很有道理。

“哎，爸，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一直留在这里当馆长，以前我在深圳的时候就经常听人们提起他，说他精通春秋时期的文化，很多那个时期的古迹都是由他主持挖掘的，现在如果发现了春秋时期的文物，还要请他来鉴定，按说这样的人早就应该专门去搞研究了。”

“他就是在专门搞研究啊。”何达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不解，似乎何欢问了一个很弱智的问题，“几十年前他就已经是专家了，一直在北京专门搞研究。大概是十来年前吧，咱们这里，发掘出了大量春秋战国时代的遗址，他就不断地奔波于两地之间，后来，出土的遗址和文物越来越多，他干脆就不走了，直接在你们博物馆里成立了研究室，而他就在研究室里主持工作。你们博物馆也就成了春秋时期的文物最集中的地方，也是研究春秋时期文化的学者最集中的地方，这两项堪称全国第一。”何达突然笑了起来，“至于后来他为什么又当馆长了，我也不太清楚。也许他的级别太高，如果在这里上班，就只能当馆长了。”

何达的玩笑并没有逗笑何欢，何欢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的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何欢，何欢。”何达提高了声音，“你琢磨什么呢？”

何欢总算被叫得回了神，看她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外星人一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重新说出话来：“爸，你刚才是说，我待的那个博物馆里，竟然有大量有研究价值的文物！而且，还有大量的专家在里面进行专门的研究？”

“是啊，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何欢肯定地说道。

“什么？”这回是何达遇上外星人了，他是真正的大惊失色，“你是说你在那里待了快三年了，都不知道你们博物馆是干什么的？”

“我知道博物馆是干什么的啊，有两个展厅，里面摆着些展品什么的，因为那里不是我的工作范围，所以，我从来没进去过。”

何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是彻底被何欢打败了，“博物馆里，你除了你的办公室还去过哪里？”

“馆长办公室，报到时去过一次。”

“你不是说你是管库存账的吗？你们账上都记的什么啊？”

“我不太清楚。我们五个人管着那一本账。让我具体负责和其他部门核对账目，自从我来了以后，还没有其他部门要求核对过，所以我从来都没碰过那个账本。”

何达真是无可奈何了，“何欢，你知道你们单位的办公楼有几层吗？”

何欢想了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

何达长出了一口气，无奈地换了个话题：“明天去了，不管你们馆长和你谈什么，你的态度都要好。你们馆长这个人的确可以称得上是德高望重，凡是认识他的人，都很尊重他。”

“我知道。我报到的时候，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很睿智，能够洞察出一切，但他几乎没有问我任何问题，就接收了我，对于这一点，我一直很感激。”

[4]

第二天一早，何欢坐公交车去单位。因为是礼拜天，公交车上挤满了举家出游的人，大人孩子欢声笑语不断，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平凡的人，但他们的快乐却是最真实的。车厢里，唯有何欢是冷冷的、孤寂的。因为不是去见何达，何欢连最基本的妆都没有化，也没有了强装出来的欢颜，又恢复了往日的枯萎和黯淡。

第六章 博物馆（12）

她提前到了一会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等着时间，这时电话响了。

“你好。”是馆长的声音。

“您好，我现在已经到我的办公室了。”

“那你就过来吧，我的办公室在305。”

何欢再一次感受到了老馆长的善解人意，她的确已经忘了馆长的办公室在哪一间。

305房间里，老馆长正迎门而坐。清健、消瘦，却精神矍铄，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纯粹用丰厚的学识堆积成的气质，让人见之忘俗。他的眼睛清澈见底，何欢知道，那种清澈，只有经历了无数的风浪，荡涤尽了尘世间所有的泥沙后，才会出现。

何欢微微躬身示意，张馆长轻轻一扬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势，示意她坐在办公桌斜对面的沙发上。何欢在坐下去的时候，迅速扫视了一遍整个房间的布局，她惊讶地发现，房子里竟然异常的空，书橱里的书很少，只有一些和博物馆有关的书籍，办公桌上，茶几上，屋角的小几上，墙上，都是空的，没有任何艺术品和点缀。现在这间办公室，和眼前这位充满学者风度的长者太不相称了。

看见何欢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困惑，张馆长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愉快的笑意：“天海画阁的天才画商，果然名不虚传，进了这间屋子还不到两分钟，就看出了问题。”

突然听到张馆长说出这样的话，何欢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心里重重地震了一下。她的身体一丝一毫都没有动，眼睛仍旧望着眼前的茶几，但她能觉出来，自己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显然，张馆长也看出了何欢的变化，他轻笑了起来：“年轻人，别这么敏感，我刚才只是说出自己的感受，等你到了我这么大的年纪就明白了，当一个人老得快要退出人生舞台的时候，他说出的每句话都是真的，而且都是直白的、没有任何其他含义，你照着字面理解就可以了。因为他已经懒得再去口是心非了。”

不知为什么，这一番略显苍凉的话，由张馆长说出来，却显得那么的明朗、豁达。何欢相信了老馆长的真诚，有些歉意地放松了绷紧的身体。

“今天我叫你来，是有些事情想和你沟通一下。”何欢仰起头看着馆长，张馆长微笑着接着说，“你刚才的想法没错，这间办公室基本上已经搬空了，因为我已经退休了。”

不理会何欢眼睛中的错愕，他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明天早上一上班，就要正式宣布这个决定，我不再是馆长了。我个人对这件事很满意，我已经老了，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想把有限的这点时间，都投入到我喜欢的事情中去。”

何欢觉得自己插不上嘴，只好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当馆长吗？”

何欢摇了摇头。

看起来，张馆长也不是真想让何欢来解答这个问题，在何欢摇头的同时，他已经给出了答案：“因为我想建立一座集春秋文化于大成的博物馆。从我少年求学起，春秋时代就深深地吸引着我。我崇拜那个时代，那时的艺术原始奔放，文化多姿多彩，人们重大义、轻生死，而且他们的思想上的桎梏非常少，这一切，都让我沉醉其中。后来我开始专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我就想建立一个博物馆，里面专门展出春秋时代的文物、遗迹，讲解那个时代的文化。为所有研究春秋时代的人提供一个平台，为所有想了解春秋文化的人提供一个窗口。十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鉴定春秋遗址，我就知道我找到了真正的宝藏，这个宝藏值得我去终生探寻。近两千年以来，它们脚下的这块土地，一直是人际荒芜的古战场，所以这些深埋在地下的春秋遗址，非常的安详，从来没有被破坏过，也没有被后来的文化浸染过。它们非常纯粹地记录着那个逝去的文明。正因为如此，这里是建立我梦想中的那个博物馆最理想的地方。所以，我就做了这个馆长。”

第六章 博物馆（13）

何欢被馆长的话深深吸引住了，但她还是没有办法把馆长所形容的这样一个博物馆，和自己平时所生活的那个低俗不堪的环境联系起来。张馆长仍旧在娓娓诉说：“我在这里经营了十年，收集了大量的春秋时代的文物。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对于春秋文化的整理和收藏，全国乃至世界范围内，再没有一家博物馆可以和这里相媲美。所以这里也就成了研究春秋文化的学者们的天堂。可反过来，同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人们对于我管理博物馆的方式，一直都有很多不满和批评。”

“为什么？您的方式很好啊，我知道，在国外有很多博物馆，都是围绕某种主题建设的，都很成功，很受欢迎。就连卢浮宫这样举世瞩目的博物馆，也会根据它每一任馆长的专业领域不同，而进行不同的专业收藏，也恰恰因为这个原因，才使卢浮宫成为了一个精华荟萃的地方。”

馆长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但是你和当年的我一样，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这里还是一个经济不发达的城市，只有这一个博物馆，它承载着很多其他的功能，所以不能为所欲为地去发展单一的主题。我这次辞职，就是因为我想透了这一点，我同意了地方政府的改组方案，带着我收集、研究的全部的成果，另外组建春秋文化研究所，把博物馆还给广大的市民。”

一个已经初具规模的特色博物馆，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亡了，实在让人遗憾和不忍：“可是，您十年的心血，就这么放弃了？”

馆长豁然长笑：“我没有放弃什么，我是为了研究而来，十年来，我的研究很有成效，而且会一直研究下去，这就够了。”

“那您想建立的那个博物馆呢？”

“只要有足够的资源，建立一个博物馆是很容易的事情。我现在已经拥有了大量的研究成果，而且还给同行们创立了一个比较好的研究空间，有这样一个空间，新的研究成果一定还会不断地涌现出来。等到一个适合的时机，总会有人用这些成果，来建立一座我理想中的博物馆。”

“不是您亲手建立的吗？”

“呵呵，谁建立的并不重要，只要这些成果能够让更多的人了解春秋文化，我心足矣。”

老馆长说话的时候，眉目晴朗，笑容真挚，何欢心中不由得肃然起敬。

“好了，现在该说说今天我找你来的目的了。”馆长的脸色一正。何欢也坐正了身体。

“你来了两年多了。你来的时候，你公公并没有和我见面，只是通了一个电话，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当时他告诉我，儿子意外身亡，儿媳精神上受了强烈的刺激，想要隐居休养，希望我能给你安排个地方，我没当是什么大事，就答应了。在这之前，我也听说过你。”馆长笑了一下，“每个人提起你的时候，都会给你加上一个名字‘天才画商’。”何欢也想陪着微笑一下，但不知为什么，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她都笑不出来，只是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开始，我并没有给你安排在现在这个部门，我计划把你安排在我的核心研究室。一来，你虽然不懂专业，但你肯定有能力。我正缺一个人，帮我联络各个方面的关系，好疏通我的研究渠道。我的专家们的时间都太宝贵了，而且他们都不太善于搞人际关系。二来，我一直相信，春秋时代的文化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蕴含着人类原生状态下的那种大无畏的勇气和坚强。我觉得浸淫其中，会帮助你尽快地走出阴影。毕竟你是一个优秀的年轻人，当一个人老的时候，他对优秀的年轻人的珍爱，会超过珍爱世界上的一切东西。可是当我看见你以后，我改变了主意。你太灰暗了，这是一种没有了灵魂，只剩下躯壳的灰暗。还记得吗，当时我问你‘为什么要来博物馆上班’。你说‘我想过简单的生活’。我毕竟也是活了六十年，几经沧桑的人了，一下子我就明白了，你的情况远比周博所说的要复杂得多。所以，当时我就改变了决定，把你安排进了统计部，也就是你现在的部门。”

第六章 博物馆（14）

说到这里，馆长停顿了一下，带笑问何欢：“你是不是觉得你们部门的同事都过于庸俗？”

啊！何欢还没转过弯来，本能地回答道：“没有，不是。”可是说完，又觉得不大对，补充道，“她们是和我以前认识的人不大一样。”

馆长宽容地笑了：“其实，博物馆里有很多业务部门，里面的员工都非常优秀。而我特意把你放在这样一个部门，就是想让你明白，你想过的那种日子，其实很空虚，很无聊。我不想让你放弃自己的专长和理想。我想让你尽快主动地放弃逃避的想法，找回自己的灵魂，重新投入生活。可结果我很失望，两年半了，你一点都没有恢复，你每天朝来暮去，来去的仍旧只是一个躯壳，没有灵魂。我知道，也许是你曾经受的伤害太重了，但是，作为长者，我觉得我有资格责备你，不管你受了多么严重的伤害，至少你还有健康的身体和青春，拥有着这两样宝贵的东西，如果你还一味的沉沦，那就是犯罪！”

馆长的声音还是很轻缓，但是字字砸在了何欢的心上，何欢觉得鼻子一酸，她明白，老馆长说这些话，完全是一片爱护之心，字字句句都是真知灼言。可是谁又能明白，此刻她心中的痛苦与折磨。在别人的眼中，她只有三十岁，还非常健康。可是在何欢自己的心里，自己已经是一艘沉船，一棵被风雨摧折了的病树。周涛、周博、商场，一幕幕充满了人性丑恶的惨剧，像是无休无止的凄风苦雨，时时刻刻都在啃噬她心中的伤口。这些丑恶已经彻底摧毁了她对人性的信念，她已经不知道，人究竟为什么而活。

“馆长，您知道吗？我真的没有刻意地去逃避，我的消极也不是我自己所能控制的。其实，我也想改变，我也在渴望生活出现突变，我渴望这些突变能够打碎我现在凝滞的状态。有很多次，我午夜难眠，瞪着眼盯着眼前的一团漆黑，我都在渴望，我渴望地震，我渴望地球爆炸，我渴望突然爆发大规模战争，我甚至渴望我自己身患绝症……我也说不清我为什么会渴望这些，可能在我的潜意识之中，我是渴望死亡的，但我自己又没有自杀的勇气，所以我就渴望外界能给我一个力，让我摆脱掉这一段生命，好重新开始。而且我也觉得，也许濒临绝境才能让我再次感受到生命的存在，感受到生与死的区别。而我现在是找不到生和死的边界的。在我的生命中，生与死的界限被混淆掉了，我现在活着但如同行尸走肉，有一天我死了，可能也不会有任何变化，只是觉得比现在轻松。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生活，我也不喜欢，所以我才会渴望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

何欢说话的时候，眼中流露出来的痛楚和凄厉，震动了张馆长。

张馆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你的心结太重了，你还需要时间。好了，不提这些了，以后如果你的状态变得好些了，或者变得更坏了，或者你有话想说的时候，尽可以来找我，就算我帮不了你，至少，我还可以听你倾诉。”

何欢感激老馆长的善解人意，由衷道谢：“馆长，谢谢您，我知道您都是为我好。”

馆长挥了挥手：“这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我问你几个问题。好吗？”

何欢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博物馆的办公楼有几层吗？”

何欢有些困惑，不知道馆长为什么要问这个，她有点后悔，昨天已经被问过这个问题了，今天来的时候，竟然还没有想起数一数。她只好抱歉地摇了摇头。

第六章 博物馆（15）

馆长似乎并不意外：“你知道博物馆的大门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吗？”

何欢又摇了摇头。

“你知道博物馆里有几个副馆长？我走了以后，谁最有可能接任我的位置吗？”

何欢当然不知道。

“接替我位置的是原来的副馆长，叫赵毅，男，今年四十岁。”

何欢有些混沌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博物馆里还有几个副馆长，但她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我是想告诉你，这两年多的时间，你在博物馆的人际关系处理得很失败，很多人都很不喜欢你，赵毅馆长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只是碍于我的情面，才没有针对你。”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啊？”何欢真的有些糊涂了。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做，甚至从来没有留心过身边的环境和人，你也做过领导，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你会容忍一名这样心不在焉的员工吗？更何况，很多人不知道你是因为伤痛，他们觉得你是自以为是，目中无人，不屑于去和他们交往。”

这下，何欢真的觉得自己有些冤枉了。张馆长抬手阻止了她的辩解，“你不用给我解释，我都明白，可是很多人不明白。你的孤僻、清高，难免会在无心之中伤害了别人的自尊，而赵毅馆长，恰恰正是年轻气盛的年龄。这种年龄的人，是最容不得别人忽略和轻视他的。所以我现在就可以断定，没有了我的刻意保护，你在这里的日子会很难过。”

何欢的头有些晕，她没想到，这里的生活竟然也是如此的复杂，自己之所以一直懵懂不知，全无感觉，只是因为张馆长为自己撑起了一把大伞，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何欢，我说的把你安排进我的研究室的话，仍然有效。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过来帮我，负责各地的联络。你不用多心，我不是在怜悯你，我确实是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能够把这份工作做得很好。”

何欢沉吟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张馆长，谢谢您的好意。但是对不起，我不能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我现在就像是一个残疾人，虽然我四肢健全，但是我的心，我的意志力，已经完全崩溃了。一个没有心和意志力做支撑的人，是不具备做事能力的。”何欢的语气理性却绝望，“但是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您的关心。我知道您都是为我好，但我还是想留下来，因为我还没有找回我的心和意志，而这里暂时还能给我提供一个龟缩的壳。”

听了她的话，老馆长沉默了很久，才悠悠地说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一定要记住，人千万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这是古人的至理名言，很有道理。不要一味地折磨自己，哀大莫过于心死。等到心被折磨死了，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何欢一时无言。

张馆长朗声一笑：“好了，不说了，人老了真是越来越唠叨。我尊重你的决定。我的研究所就在博物馆后面的那座楼，不管你的心情好与不好，有时间的时候，都可以过来。还是那句话，春秋文化中，蕴含着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够帮助人重新激发出生活的希望。”

[5]

张馆长走了，赵毅在正馆长的位子上坐得顺风顺水。他大刀阔斧地开展工作，订立新的规章制度，大幅度地刷新管理层，调整各个科室的工作职能。总之，博物馆除了办公楼没有拆了重盖之外，什么都变了。

整个博物馆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每个人都看出来了，新馆长比老馆长难伺候得多，所以，每个人都在小心谨慎地迎合着新馆长。

员工们的曲意逢迎，让赵毅充分体会到了作为统治者的成就感。也让赵毅的控制欲变得日趋强烈，他觉得现在自己是这里的王者，操纵着他们的命运。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向自己低头，匍匐在自己的面前，包括那个一直目中无人的何欢。

第七章 萧雪飞（1）

[1]

就在同一个时间，在地图的另一个坐标上，敦煌。

春节是融在中国人血液里的，每到这个特定的日子，每一个中国人，只要他的身体是自由的，他都会回到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一定是一直牵绊着他的心，这个地方一定每夜都闪烁在他最深的梦里。

萧雪飞也不例外，尽管现在距离春节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回来了。其实说回来，并不是很确切，因为这里并不是她的家乡，但她还是坚持称自己是回来。因为这里有她深爱着的男人，她坚信，那个男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她心灵的归宿！

当萧雪飞从火车站走出来的时候，天空开始飘洒起大片的雪花。她把皮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雪花一碰到绛红色的皮毛领子，立刻化成了晶莹的水珠。萧雪飞望着这个熟悉的小城，深深地舒了口气——又来到这里了，几千里的奔波，终于到了终点。

看样子，这里已经下了好几场雪，近处的房舍，远处的山川，都披上了厚厚的银装。这样的大雪在城市已经不多见了，只有在这偏远的塞外古城，才能领略到风雪原有的质朴与强悍。

萧雪飞走在路上，优雅的步伐显示着她的自信和干练。绛红色的高筒皮靴，绛红色的收腰长皮大衣，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大衣的下摆在风雪中猎猎飞舞。萧雪飞的气色很好，妆也化得恰到好处。她的一切和身边这个古旧的小镇，都分外的不协调，她太艳了，像是一把火，无所顾忌地烧着旁人的眼。

萧雪飞今年二十七岁了，今天，她不远千里，就是为了追梦而来。她追的这个梦是从三年前开始的，那年萧雪飞二十四岁。

[2]

萧雪飞工作的公司，是一间大型跨国投资公司在中国的分支机构。这家投资公司专门进行对艺术品的资本运营、风险投资，在很多国家都设有分支。三年前，公司分派萧雪飞到一个投资组工作。这个小组负责公司在敦煌的投资计划。这个投资计划已经运行了将近十年，计划的内容就是援助一个画家组织临摹敦煌壁画。

作为一个投资项目，这个计划无疑是成功的，在萧雪飞加入的时候，投资已经基本收回了，而且已经可以预见到在这个投资计划完全结束以后，将会给公司带来巨大的收益。

一天晚上，夜已经很深了，萧雪飞睡不着，就又拿起了关于敦煌的报告。其实，当萧雪飞了解到这是一个很稳定的收益项目以后，心里是有些失落的。因为在这样一个非常成熟的项目中，萧雪飞所能起到的作用，也就是跑跑腿，打打杂，这是很没有意思的事。萧雪飞心里盼着的，是一个充满争议的，前途未卜的项目，那样，就会有足够的空间供自己大展拳脚，最好还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这个项目获得成功。那种成就感，光是想想，就够让人热血沸腾的了。可现在呢，唉，不得不乖乖地替人家照看结好的果实。

萧雪飞一边自怨自艾，一边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夹在报告里的画家目录。蓦的，一张照片跃进了她的视线，萧雪飞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被照片上的这个男人，或者直接说，是被照片上的男人的那双眼睛紧紧抓住了，让她半天才透过气来。

照片很简单，就是一张四寸的免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鼻直口方，五官分明，见棱见角，很英俊，也很男人。这个男人的眼睛非常非常的深邃，很平静，但不知为什么，萧雪飞就是觉得在这份平静的深处，隐藏着让人心恸的忧伤和迷离。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如此刚毅的男人会让她觉得心疼。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这个男人的样貌连同他的名字一起，填满了自己的心，这个男人叫宋振峰。

第七章 萧雪飞（2）

萧雪飞开始庆幸自己调到了这个小组，能有机会认识宋振峰，她急切地等待着定期巡查，那时她就可以去敦煌，可以见到宋振峰。

接下来的日子，萧雪飞就像着了魔一样，全身心地关注着和宋振峰有关的一切。还没有等到和宋振峰见面，她就心甘情愿地做了感情的俘虏。她已经编织了无数个关于她和宋振峰的浪漫幻想，每一个都能直接拿出来拍成言情剧卖。

她觉得宋振峰就是老天专门留给她的。她要来到这个公司，她被分配到这个小组，一切都是天意，天意就是为了让她和宋振峰相爱。连他们两个人的名字都是如此的契合：萧雪飞，宋振峰，飞雪振峰，老天就是要让她这场飞雪，落在这座孤寂的山峰上，好覆盖他、拥抱他，一直温柔地陪伴着他千年万年。

通过资料她知道，宋振峰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敦煌画画，已经有快十年了，还没有女朋友——这是她最关心的。当然有女朋友她也不在乎，哪怕宋振峰已经结婚了，她也要把他夺过来，她要告诉宋振峰，自己才是最适合他的，才配得上他。

她还看了宋振峰临摹的每一幅作品的照片，越看她越觉得，宋振峰笔下的每一位女神、菩萨的面庞，都隐隐的和自己有些相似。这一发现，让她雀跃不已，她想，这一定是因为宋振峰心中理想的女人，就是自己这样子的，或者他们两个根本就是前世的情人，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来寻觅对方。

终于，萧雪飞盼来了到敦煌巡视的机会，她终于站在了宋振峰的面前！

第一次见面，就在敦煌画窟里，高高的岩洞，简陋的木头脚手架，宋振峰穿着一件蓝色的长工作服，工作服和手上都沾着颜料，他的脸不像照片上那么沧桑，虽然棱角分明，但不失清秀，大漠风沙使他变得刚毅，却丝毫也没有磨去他的书卷气。他的眼睛很平静，很清澈，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磊落的气质，即使是在灰暗的岩洞里，也让人感受到光明。萧雪飞暗暗点头，就是这个人，自己没有爱错。

她大步走到了宋振峰面前，大方地伸出一只手，“你好，宋振峰，我叫萧雪飞。”

宋振峰看见萧雪飞的脸，微微怔了一下，马上就绽开了礼貌的笑容，也伸出右手，“你好。”

这一下小小的错愕，没能逃过萧雪飞的眼睛，她笑了，虽然宋振峰表现得很轻微，也太不强烈了，但是萧雪飞还是把这种神情理解为惊艳，她对自己的容貌有足够的信心。

当天晚上，萧雪飞就到宋振峰家登门拜访。资料表明，宋振峰是家中的独子，父亲早逝，所以，他的母亲王芳在退休以后，就也来到了敦煌，在画窟附近的村子里，赁屋而居，照顾和陪伴儿子。

萧雪飞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喜欢上了王芳，这倒不全是因为爱屋及乌，而是王芳身上所洋溢的那种中国传统女性所特有的气质——恭顺、贤良却又坚韧如钢。她恪守着流传了几千年的妇道，儿子大了，就悄悄地退到了一旁，只是关心照顾着儿子，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余生。可她并不是老迈昏聩了，大半生的风风雨雨，让她充满了智慧，她的无言和静寂只是出于对儿子的欣赏和信任，一旦她的儿子需要帮助，那她一定能马上重新担起教育和养育的重责。

萧雪飞熟悉这种女人，因为她自己的母亲，还有她很多个同学、朋友的母亲，都是这样的女人，她尊重这种女人，也了解她们。

第七章 萧雪飞（3）

[3]

自从萧雪飞和他们母子认识以后，每年的五一、十一，还有年休假，都会来到这里度过，理由很好找——来旅游。随着近年来旅游的兴起，敦煌、丝绸之路、大漠风光、质朴的民俗，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游人。

萧雪飞的优点之一，就是决不腼腆。她看不起那些庸俗的女孩子，一旦喜欢上谁，就开始拿劲，端着、躲着。她不，她每次只要一来到敦煌，就会直奔王芳家的小院。她了解王芳，以王芳的善良和慈祥，只要自己提出来，那她一定会同意萧雪飞住下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有一次，萧雪飞正在帮王芳做饭，王芳问她：“雪飞，你大老远地来了，怎么也不见你出去玩啊？”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整天在北京看人都看烦了。能来好好放松一下，看看青山绿树，真正的蓝天，享受一下家庭的惬意，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休假。好不容易放几天假，我干吗跑来跑去，弄得比上班还累啊！”

王芳听听，觉得挺有道理的，也就不再问了。可此时萧雪飞的心里，真不像自己所说的这么恬然。她留在这个小院，不是为了享受什么家庭生活，她是为了能和宋振峰在一起。可是宋振峰似乎根本没有留意过她的存在，他完全就是个工作狂，脑子里根本没有节假日这个概念，一味在画窟里画画。就算是休息一天，那一定是为了带着刚来的师弟师妹们到附近玩玩。开始，萧雪飞在做饭的时候，极其用心。她一边做一边想象着，宋振峰在回来吃饭的时候，看见桌子上的菜肴，大吃一惊，惊呼：“这是谁做的？”

然后她就会甜甜地告诉他：“是我帮阿姨做的，我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专门做给你吃的，喜欢吗？”

可这样的场景从来没有出现过，因为每到节假日，宋振峰总会带些不回家的年轻画家来家里吃饭，就当一块过节了。而那些住单身的年轻人，也似乎早就把这个小院当成自己的家了，馋了，就买些爱吃的东西，提前给王芳送过来，结束了工作以后，就过来吃饭。而王芳也不以为然，还很喜欢这种充实。所以，萧雪飞基本上还没有和他们母子单独吃过饭。

有一天晚上，几个年轻画家吃完晚饭，聚在大屋里聊天。这是一间普通的农舍的正房，墙壁有些发黄，房顶的墙角上结着些蛛网。屋子中间吊着一个灯泡，散发出昏黄的光晕，一些小飞虫围着灯泡飞舞，屋子里盈满了温柔含混的光亮。年轻人围坐在桌子旁，桌子上摆得满满的，都是他们早起从集市上采购来的时鲜水果和地方小吃——他们经常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王妈妈的谢意。

萧雪飞也坐在他们中间，现在她和这里的年轻人都已经很熟了。她不时地偷望一眼宋振峰，宋振峰坐在远一点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这块石头有明显的打磨过的痕迹，是他的一个同事从一个干涸的河床里捡的，让他看一看，会不会是什么古物。宋振峰的半个脸陷在阴影里，更显得他脸上的线条清晰俊朗。

王芳坐在宋振峰的身边。当地的妇女手都非常巧，精于刺绣、缝纫，王芳经常去向她们学一些技巧。这两天，她刚学会了一种新的扎花图案，现在，她一边听着年轻人的嬉戏，一边刺绣。王芳的脸上洋溢的恬静笑容，是对生活感到由衷满意和幸福的笑容。

萧雪飞很快就成了谈话的中心，这些年轻人长年生活在大漠，难免对于都市白领生活有一种神秘的向往。萧雪飞侃侃而谈，她很有见识，口才也非常好，所有的人都被她吸引住了。她一抬头，发现宋振峰已经不看石头了，而是在专注地望着她，眼神中饱含深情。萧雪飞的脸刷的红了，宋振峰那毫不掩盖的深情，像岩浆一样，直涌到了她的心里。即便萧雪飞是个见多识广的都市白领，此刻也手足无措地低下了头，心狂跳不已——原来宋振峰是爱她的。

第七章 萧雪飞（4）

过了很久，萧雪飞才平静了下来，她抬头朝宋振峰望去，这一次，她的眼中也是满含深情，她渴望着两个人的深情能够通过视线纠缠在一起。可是，这回宋振峰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手中的石头，他的眼神变得很深很远，在遥望着浓浓的夜色。

本来以为，已经得到了宋振峰如此深情的眼神，那么接下来，自己就可以矜持一些，等着宋振峰来追求了。可是没想到，宋振峰仍旧是埋头画画，对她仍旧是很客气，很疏远，似乎又忘了她的存在。甚至她约宋振峰出去玩，都被宋振峰礼貌地拒绝了。

萧雪飞实在忍不住了，回北京后，去问自己的一个好朋友：“一个男人明明很爱你，可就是不表白，甚至不肯接近你，这是为什么？”好朋友哈哈一笑，“你是真傻啊，还是爱情白痴啊？这都不明白，这是多么典型的症状啊！”

“什么症状？”

“感情上受过伤害的症状啊！”

萧雪飞豁然开朗，不禁抬手狠狠地打了自己的头一拳，真是笨死了！当初自己被宋振峰的照片吸引，不就是因为他那深深的忧郁吗？只有真正受过打击的人，才会有这样一双眼睛，而这个打击，就是爱情的伤害，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萧雪飞决定了，十一放假的时候再见到宋振峰，一定要向宋振峰表白。

[4]

十月一日，萧雪飞像候鸟一样准时地飞来了。没想到宋振峰不在，和他的导师一起回学校了，下个月才能回来。萧雪飞失望至极，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趁宋振峰不在，可以好好跟王芳打探一下宋振峰的感情经历。一想到这个，萧雪飞的精神又来了。

“阿姨，你为什么跟振峰一起来敦煌啊？我看平时你们也不怎么回老家去。”

为什么来敦煌？为了宋振峰对何欢不改的痴情，为了宋振峰难以解开的心结，为了宋振峰那句“我一定要成功”的誓言。

他们母子来到敦煌以后，宋振峰没有辜负自己的誓言，他的确是越来越成功，他现在博士都快毕业了。而且这些年来，无数的年轻人来了敦煌，又走了，坚持留下来的，除了那些老画家，就只有宋振峰一个，他现在已然成为了这个计划的中坚力量，也在国内画坛声名鹊起。看到儿子这么努力，这么成功，王芳欣慰，可是欣慰之余，又觉得心疼，她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儿子才能放下心中的伤痛。

[5]

但这些，王芳不想告诉萧雪飞，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她觉得，这是儿子的事，该不该对别人说，该由儿子决定。所以只是淡淡地敷衍道：“老家没什么人了，振峰忙，我就过来陪陪他。”

“阿姨，您收拾的这个小院真美。”萧雪飞依着厨房的窗子，看外面的小院。正逢秋天，葡萄架上垂下来一串串沉甸甸的葡萄，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泥花盆，里面种着各种平凡的花草，有花的竞相开着花，没花的悠然吐着绿。靠墙的一边，围起了一个小小的菜园，另一边养着些鸡鸭，一只小猫上蹿下跳地在花草间嬉戏。

“这个院子是振峰弄的，本来他和同事住一起。我说要来，他就租了这个小院，和他几个同事收拾出来的。”

“真的！他还有这本事呢？”萧雪飞雀跃着，“我说呢，从我第一次看见这个院子，就觉得特别熟悉，看来我和振峰一定是上辈子就认识，才会这么心有灵犀！”

王芳苦笑了一下，转过身去，埋头做饭。她无法跟萧雪飞解释，这个小院里，除了那几只鸡鸭是自己来了以后养的，其他的一切，都是宋振峰按照记忆中何欢家的那个小院安排的，连那只猫都是……

第七章 萧雪飞（5）

萧雪飞决定直入主题，“阿姨，振峰也不小了，怎么一直没女朋友啊，您不着急啊？”

“我急有什么用啊，随他吧。”

王芳说完，看见萧雪飞可能是一直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有些丧气吧，双肩都垮了下去。王芳突然感到有些不忍，这姑娘的心思她明白，只是不敢贸然替儿子做主，王芳决定，告诉她一些关于宋振峰的事，毕竟人家姑娘大老远的跑了好几年了。

“振峰在老家的时候，有过一个喜欢的姑娘。”王芳也坐下来择菜，萧雪飞的眼一下子就瞪圆了。

“那到什么程度了？”她急急地问。

“哪有什么程度？”王芳轻叹了一声，“他俩在一块的时候都还小呢。振峰考上大学，就离开家了，那女孩子一直在家里上的学。”

“那他俩的关系呢？”

“看着他们两个是挺好的，可是到底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哎，能怎么样啊，门不当户不对的。”

“他们家是干什么的？”

“她爸是老师，她妈是国家干部。”

“这算什么啊，就这么狂？”

“人家孩子倒没什么，她爸也是好人，就是她妈有点看不起人。振峰他爸死得早，我工资低。振峰上大学都是借的钱，换我也不会把女儿往这样的人家嫁。”王芳说得很诚恳。

“后来那女的怎么着了？”

“结婚了，婆家挺有钱的。”停了一会儿，王芳又补了一句，“ 振峰就这么一回，别的就没交往过了。”

听到了这个答案，萧雪飞轻松得差点笑出声来。本来还以为有一个多么高的对手等着自己呢，原来就是一个小市民家的丫头，嫌贫爱富，爱慕虚荣。而且，听王芳的意思，两人根本就没谈过恋爱，顶多就是少年时代朦朦胧胧的那么点感觉。宋振峰所谓的受伤，也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自尊被伤害了。明摆着，一个这种出身的人，就算是嫁给有钱人能嫁到什么家啊，顶多也就是个暴发户，真正有钱的人也不要她啊。振峰是个多么高傲的人啊，输给这种庸俗的暴发户，自尊心当然会受不了了。

萧雪飞兴奋得克制不住，向王芳打了招呼，就朝村外跑去。现在她理解了，为什么宋振峰明明爱着自己，却不向自己表白——因为他不自信！上一回，一个小地方的，没见过什么市面的丫头片子，都敢甩了他去找别人。这回，宋振峰面对的是自己——萧雪飞，名牌大学毕业，正经的外企白领，这种条件，比上次那个小丫头强多了，他肯定会担心萧雪飞看不上他，或者不敢相信能永远拥有萧雪飞，所以才会狠狠地压抑着自己的情感，才会对她那么冷淡，只有在黑暗中才敢偷偷看她一眼。

萧雪飞来到了旷野上，奔跑了起来，她需要释放自己的快乐。

十一休完假回到北京，萧雪飞简直是度日如年，恨不得请假飞回敦煌去，她早就想好了，再见到宋振峰，她就大声地告诉他：“我爱你，不管这辈子我获得多大的成功，变得多么的优秀，在我面前你永远都不用自卑，因为，我爱你！”

就在这个时候，公司通知萧雪飞，因为敦煌计划已经圆满结束，所以要调她到另外一个项目。鉴于那个项目的特殊性，可以给她一个比较长的休假期，假期从现在开始。看看日历，现在离过年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反正现在萧雪飞也没心思工作，索性一放假，就迫不及待地来了敦煌。

汽车在村口停了下来，萧雪飞大步朝着宋家的小院走去：“振峰，我来了。”

第八章 严冬风雪急（1）

[1]

塞外的大雪，没有飘到何欢这里，但是为这里带来了一连数天的阴云密布。

博物馆里。往年这个时候，人们早就懈怠了，年底了，家里该收拾的，置办年货的，孩子放了寒假没人看的，反正人们都忙，都没时间上班。可今年不行，因为新馆长推出了一套又一套的改革方案，弄得人们焦头烂额。领导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越在人们不想上班的时候，越要严格地要求人们上班，据说这样能充分体现出领导的权威性。不知道赵毅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毛病，反正这段时间，每个人都感觉到考勤查得特别严。只是这些跟何欢都没什么关系，她依旧是裹着那件厚重的、颜色晦暗的羽绒服。每天坐公交车上下班，每天中午拿盒饭、包子打发午餐。她的神情还是那么灰暗，那么与世隔绝。

[2]

快中午的时候，何欢意外地接到了张馆长（现在应该叫张所长了）的电话，一听张所长的声音，何欢整个人就都不由自主地轻松了起来，“电话里不能说啊，那好吧，中午您请我吃饭？行。去哪儿啊？我下班到您办公室？到您办公室能吃什么啊？给我个惊喜？还是特别大的惊喜？张馆长，我可让您说得有点发毛了，您不是要用您那些春秋时候的宝贝，给我煮些个肉羹肉糜什么的吧……”

下班铃一响，何欢就朝后楼走去。她想不出张所长找她有什么事，自从上次长谈以后，俩人还没有联系过。但世界上就有这样一种人，你只跟他接触过一次，就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无条件地信任他，不管在什么时候，得到他的邀请都会感到愉快。张所长无疑就是一个具备这种魅力的人。

何欢就是带着一种少有的愉快心情来赴约的。她甚至还在颇有兴味地猜测，今天中午要吃的“惊喜”究竟是什么。

走进张所长的办公室，何欢不禁目瞪口呆！在办公室的窗子旁边，摆放着一张精巧的玻璃圆台，圆台上面现在摆得满满的：披萨、刀叉、沙拉、汤，汤还是热气腾腾的，还有一壶咖啡刚刚煮开，在汩汩地冒着气泡……

何欢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才看见站在桌子旁边的张所长，正在笑吟吟地望着自己：“怎么样？还算是惊喜吧？”

“算，绝对是惊喜。”何欢老实地承认，“说真的，就算您真用您那些春秋时候的宝贝给我煮肉羹肉糜，我都没这么吃惊。”

张所长哈哈大笑：“你要想用我那些宝贝做饭，除非是给我做出了特别杰出的贡献，否则想都别想。”

“您放心，我就算是把地底下的春秋古城都给您挖出来，也不敢那么糟蹋东西。”何欢也笑了起来，“不过说真的，我确实是没想到能在您这里吃到披萨。”

“因为你觉得我太老了，不可能会接受这种东西。”张所长笑着说，“我确实很老了，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国外生活了十七年。”

何欢真的吃惊了：“那么长时间？”

“是啊，开始是去留学，后来是做访问学者，再后来是去讲学。那天我回过头去算了算，前后加起来，竟然有十七年。”张所长的语调中平添了一缕沧桑，“人在年轻的时候，会觉得十年、二十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时间概念，可是等老了一回过头去，才发现一二十年很简单的就过去了。”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趁张所长去接电话的时候，何欢认真地打量这间办公室。

屋子很大，采光充足，一点也没有书斋的清寒之气，相反的，装修得很典雅、舒适。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办公桌上，还有周围的橱柜上，满满的都是各种书籍、图片，还有很多一看就年代久远的石、陶器具。办公室里没有那种常见的长沙发，而是散放着一些木头圈椅，椅子上包着厚实的绒布，绒布上印着热带的植物，很绚烂，椅子看上去软软的，很舒服的样子。书柜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一台微波炉，一台烤箱。何欢站在一个又细又高的玻璃柜前，里面是蜂巢格，插着一瓶瓶的红酒，看得出，每一瓶都是精品。

第八章 严冬风雪急（2）

“我的酒都是好酒，只是和披萨不大搭配。下次请你吃海鲜或者牛排的时候，由你来选。”张所长接完电话来到了何欢身后，“不过我的咖啡是上等咖啡。”

何欢回头望向张所长，张所长背对着窗子站着，背后是耀眼的冬日正午的阳光，阳光在他的一头白发间跳跃，银色的发丝上闪动着无数银亮的光点。他的身材高挑清健，穿着一件很合身的浅灰色西装。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何欢看得有些失神，不禁脱口而出：“您不像是个科学家。”

“哦，为什么？”

“因为，因为您非常注重生活。”

张所长又笑了起来，“你觉得科学家都不注重生活？”张所长又是一阵大笑，“看来你对于科学家的误解太深了。”

何欢有些不好意思：“我确实没接触过真正的学者，但是小时候，书上写的学者都是废寝忘食，一门心思钻到自己的研究中去。比方说爱因斯坦，我们老师说，他的衣服都是一个颜色一个款式的，就是为了不分散精力去考虑穿什么衣服，还有……”

不待何欢说完，张所长就笑着打断了她：“好了好了，我想起来了，我儿子孙子们也都学过这些故事。其实这些内容，都是老师们为了教学需要，而断章取义得来的。我所说的注重生活，不是单纯的指注重衣食住行，我所指的注重生活范围很广，音乐、艺术、体育，甚至友谊、亲情，都囊括在内。科学家都是很注重生活的，因为只有具备生活热情的人，才能具备激越的研究激情，也就是说对生活的热爱，是学者们进行孜孜不倦的研究的动力。爱因斯坦是不是有这种生活习惯，我不知道，但据我所知，爱因斯坦终生都是一个积极的人，所以他才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就。当然，爱因斯坦堪称完人，而我只是个凡人。所以我所注重的生活也很平常，就是能够很好地享受生活的乐趣。我常想，地球上有这么多种生命，人降生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选择太多了，能够生成人，实在是一件三生有幸的事，所以千万不能辜负生命。而且，人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就是对父母、亲朋这一切关爱自己的人的最好的报答。”张所长凝望着何欢，目光变得深远了。

两人吃完饭后，重新倒上了两杯咖啡，何欢端坐在张所长面前，“说吧。”

“说什么？”

“您今天找我来的目的啊？”

“你觉得我的目的会是什么？”

“今天中午，您这么煞费苦心的准备，只能说明一件事。宴无好宴。”

“那我的目的呢？”

“如果是为了您自己的事，您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所以，恐怕您是受人所托。”

张所长频频点头，“伶牙俐齿，头脑清晰，分析准确。很好，的确优秀。难怪都过去好几年了，还有人专门拐弯抹角地找到我，想让我来做你的工作，请你出山。”

何欢愣怔了一下，她看出张所长是认真的，所以静静地等着下文。

“托我的人是我的学生，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他受聘于一家外国公司，现在是那家公司的大陆地区总裁，据说这些年颇有建树。”

“您最得意的弟子，在一家外国大公司当总裁？”何欢有些困惑，“那家公司是干什么的？专门挖掘春秋文化的寻宝公司？”

张所长微微一笑，“你心中关于学问的门第观太重了。当然，也不止你，很多人都是如此。其实学习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让自己更好地生活，而所谓的得意门生，也不一定非要传承我的衣钵。只要他人品端方，能坚持住自己在求学时的理念，那不论从事什么行业，都能够把学问发扬光大就好。”

第八章 严冬风雪急（3）

何欢暗暗点头，她再一次被张所长的气度所折服。张所长继续娓娓道来：“听我的学生说，他所在的那家公司所从事的行业，目前在国内还没有，按他的说法，是相当于国内的金融业。我对这些概念比较陌生，你了解吗？”何欢摇了摇头，张所长继续介绍，“他们公司也涉及到了艺术领域，而且春节后准备有一次很大的举措，他想从大陆业内聘请一名经理人。这个人，必须对大陆的艺术品市场和经营特点有充分的了解，有丰富的经验，同时具备较为先进的理念，所以，他想到了你，觉得你符合他的要求，能够胜任这个工作。”张所长端起咖啡浅酌了一口，静等着何欢的答复。

何欢久久无言，她有些不知所措，她现在清晰地感受到，当一位商人失败后，最痛苦的并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而是当机会来临的时候，自己却已经失去了迎接挑战的信心和勇气。

面对何欢的沉默，张所长洒脱地一笑，“你不用为难，事实上，我已经替你拒绝了。”

这一下，何欢吃惊非小，她现在是真糊涂了。

张所长依旧云淡风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还需要时间。”

一种因为被人了解而产生的感动在何欢心中弥漫，热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张所长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转身看向了窗外，把偌大的空间留给了何欢。

“谢谢您。”何欢悄悄拭去眼泪，朝着张所长的背影由衷地说。

“谢我替你拒绝了他？”张所长转过身来，笑着调侃。何欢没有笑，态度非常真诚，“不，是感谢您的宽容。你一定已经看出来了，我的犹豫是因为软弱，而您是最有资格指责我软弱的人。因为我知道您曾经经受过更深的痛苦，都没有消沉、退缩。可您不仅没有责怪我，还为我找理由开脱。”

“那我为你开脱之后呢？与机会擦肩而过，心中有没有些许失落？”

何欢被说中心事，脸上泛起一层暗红。张所长笑得很欢快，“不用难为情，你应该感到高兴，这份失落恰恰说明了，你的心还没有完全的枯萎啊。”

何欢辨不出此时心中的滋味，一时无言。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是关于我的一个学生的。”张所长重新坐在了何欢的对面，讲起了一个真实的故事，讲完后，他久久地望着何欢，“你现在就和我那个学生一样，也在为了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你觉得这有价值吗？”

“我不是为了周涛。”何欢虚弱地辩解。

“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张所长目光炯炯，“我的那个学生，被她所爱的男人伤害了，所以她痛苦、失望，并因此放逐自己。你全身心投入的事业伤害了你，让你灰心、失望，于是你也放逐了自己！所以，我说你和她是一样的。”张所长突然显得很疲倦，重重地靠在了椅子上，“何欢，人生苦短，真的是很短，比你现在所能想象的还要短得多。我最近总是想起从前的事，想我小时候淘气挨打的事，想我十几岁时求学的事，想我第一次站在讲台上，想我第一眼看见我夫人，这一切都那么清楚，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一眨眼，这一辈子就快走到头了。我突然发现我还有那么多想干的事都没干，少年时意气风发时的理想宏图，还有大半都没有实现，每到这个时候，我真恨我自己，这辈子没有抓紧时间，没有多干些事情。人要是真有来生，能够延续今生的梦想，多好啊！”张所长深深叹息了一声，“何欢，你和我一样，都没有资格挥霍岁月，辜负生命，相信我，挥霍和辜负的尽头，等着我们的一定是深深的悔恨。为了别人的错误而一生消沉，不值得，真的不值得，我们应该用心去生活，好好地去完成自己的人生。”

第八章 严冬风雪急（4）

张所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何欢，我一直很喜欢你，也很欣赏你，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弟子、子侄。我现在给你提出个要求。既然你的心还没有枯萎，我希望你能够主动地靠近阳光。如果你还是一味地放逐自己，我会对你失望。”

何欢低头不语，时间一点点过去，屋子里静到了极点，张所长有些担心，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放柔了声音，“何欢，我刚才……”

还没等他说完，何欢就抬起了头，声音哽咽，“谢谢您。”

“怎么又谢我？”

“我特别感激您，真的。”何欢有些感叹，“感激您的透彻和了解，感激您给我讲了这么多的道理来开导我。这些话连我爸爸都没有对我说过。”

“那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父亲没有对你说过这些？”

何欢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你们是亲人！所谓的关心则乱，就是这个道理。你不愿意让你的父亲担心，所以在他面前，你努力地表现出最好的一面，可你在我面前就没有这种顾虑 。同样的，我说的这些道理，你父亲一定也都懂，只是良药苦口，忠言刺心，他唯恐说得太直接，会让你不好接受，会伤害你。所以不忍说出口。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虽然我们每一个人从一落地，就拥有了最真最深的亲情，但我们还是终生都在不倦地追寻着爱和友谊。因为我们需要友谊和朋友，来分担我们的痛苦，来为我们提出忠言。至于你刚才说的，我宽容你的软弱，那是因为我相信，你的软弱是暂时的，就像一个久病的人，初一下床会觉得不适应。这不是问题，只要你肯去慢慢适应就好。”张所长又为两个人续了些热咖啡，换了个话题：“博物馆里现在怎么样？”

何欢耸了耸肩膀，“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就是各种制度严格多了。您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何欢不解。

“怕你会受到波及。”

何欢淡淡一笑，“博物馆里恐怕还没有能伤害到我的人和事。”

看时间差不多了，何欢起身告辞，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变成了三个字：“谢谢您。”

张所长摇着双手笑道：“别老挂在嘴上，大恩不言谢。”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3]

何欢想错了，博物馆里能够伤害到她的人和事很快就出现了。

两天之后，博物馆召开全体员工大会，宣布了新任命的三位聘任副馆长，孙青做了主管纪律的馆长。孙青是一个四十三岁的女人，她厉害得出名，人缘很差。没有学历，谈不上头脑和素养。而且她非常具备一朝得势就忘乎所以的特质，很适合出任这样的岗位——既冲锋在前，又永远不可能功高震主。而赵毅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头脑的女人，来替他整人，进而替他立威！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三个新官就是九把火，一时间，把个博物馆烧得鸡飞狗跳，人人都神魂不宁。

一个普通的周五下午，何欢和往常一样坐在桌边信手涂鸦。新任命的另外一位副馆长——主管外联的李馆长，忽然找到她。

“小何。”李馆长在她桌子对面坐了下来，居高临下地说道，“我问你点儿事。”他用手一指跟他一起进来的一个年轻女孩子，“这是我们外联部新近招聘的员工，叫马华。”

小姑娘很是伶俐乖巧，脆生生地叫：“何姐好。”

何欢一边回礼，一边等着李馆长的下文，李馆长接着说：“咱们市里有一个自己的门户网站，现在办得很红火，赵馆长想在上面给博物馆创建一个宣传主页来宣传咱们，扩大影响。小马跑了几次了，好像还有点难度。上次小马跟他们经理聊起来，他们经理说认识你，和你还是好朋友。”

第八章 严冬风雪急（5）

李馆长停了下来，用目光询问何欢。何欢喃喃自语：“和我是好朋友，谁啊？”

“这是他的名片。”马华从兜里掏出张名片，递给了何欢。何欢接过来认真看，名片上印着三个大字“张志远”。

何欢笑了，“是他啊，对，我认识他。”

“那你们的关系怎么样？”李馆长满怀希望地问。看他的样子，巴不得何欢和这个张志远有点什么特殊关系。

“我和他爱人关系挺好的。”何欢说的是事实，张志远的妻子叫金羚，是何欢最好的朋友，两人从幼儿园一直到高中毕业就没分开过。何欢从深圳回来以后，唯一保持联络的朋友，就是金羚。

“可张总说，他和你也是好朋友啊。”马华不甘心地追问，她唯恐被李馆长指责为谎报军情。何欢看出了马华的心思，就开始替马华解围：“是，我们关系也不错。”

落实完了下属带回来的资料基本属实，李馆长就开始进行下一步计划，“既然你们确实认识，那你就和马华一起去找一趟张经理，拉一拉私人关系，把这件工作促成。”

李馆长根本没有征求意见，就直接安排工作了。平心而论，何欢很反感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但转念一想，毕竟是人在屋檐下，犯不着为这些事较真，于是说：“我去一趟当然没问题，但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不敢保证一定有用。”

“那就看你的工作能力了，这正是考验你的时候，我给了你一个这么好的机会，能不能抓住它，能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就看你自己的了。”

李馆长这一番话让何欢哭笑不得，她不知道这个宝贝从哪出电视剧上学来了这么几句台词。不过，何欢不准备劳神去纠正他了，她在刚才的犯不着上又加了一条，犯不着跟这样的人较真。

何欢和马华一起去找张志远。马华还是比较单纯可爱的，一路上，亲热地挽着何欢的胳膊，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

“何姐，张总的妻子漂亮吗？”

“挺漂亮的。”

“我觉得也是，要不是一个特别出色的女人，也不可能嫁给张总。”

“为什么？”何欢有些奇怪。

“因为张总就是一个特别出众的男人啊。他有学识，有内涵，仪表堂堂，风度翩翩，而且有能力，有前途……”

“等等，”何欢怀疑地打断了她，“你说的是张志远？”

“对啊，怎么了？”

“我怎么觉得你说的和我认识的不是一个人啊？”何欢又想了想，肯定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不是重名了？他怎么跟你说的认识我啊？”

“他听说我是博物馆的以后，就问，‘你们那里是不是有个叫何欢的？’我就说，‘有啊，你认识啊？’他就说，‘太认识了，她上大一的时候，我就认识她，我们是特别好的朋友’就这样啊。”

“这么说，应该是他啊？”何欢仍旧沉吟。

“怎么了？”

“哦，没事。就是觉得，张志远没你说的那么帅。”何欢敷衍。

“是这样啊，”马华释然，“其实我也不是说他有多帅，男人嘛，最重要的是风度。”

“我也没觉出他有风度。”何欢在心里说，不过她已经决定了，不再就这个问题，跟小姑娘进行争论了。

“而且，如果一个男人背后，有一个庞大而辉煌的、充满前景的事业做支撑，那么这个男人看起来就会具有无限的魅力。”

这下，何欢又憋不住了，她承认马华说的有道理，事业成功的男人的确很有吸引力。但是不久前，她刚跟金羚通过电话，没听说张志远突然就飞黄腾达了啊，于是问：“张志远现在到底干什么呢？”话一出口，何欢就知道自己犯错了，她再好奇也不应该问马华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把马华的兴奋神经完全调动了起来。马华面对着何欢，双眼发光，看来她是准备隆重推出张志远的奋斗史了，这下，何欢想不听都难了。

第八章 严冬风雪急（6）

“张总自己开着一个网络公司，这个网络公司的规模能排到前几位呢。”

“等一下，这是在哪的排名啊？”

“在咱们这啊。”马华理直气壮，何欢无可奈何，心想：咱们这有真正的网络公司吗？

马华接着滔滔不绝：“后来，咱们市的城市热线对外招标，张总他们公司中标了，就由他们来经营这个网站。”

“那他原来的公司呢？”

“还在啊。”

现在何欢听明白了：“哦，张志远的公司承包了政府网站的运营了。”

没想到马华一听见这句话马上就炸了：“何姐，你说什么呢，这哪叫承包啊？农村包工头才叫承包呢，这是高科技领域，叫资本融资！”

马华卖力地讲解完后，目光炯炯地直视何欢，她实在不能容忍何欢用那么粗俗的词来形容网络合作，要知道网络可是现在最时髦、最高雅的东西啊。如果何欢还没听懂的话，她就准备认认真真地给何欢补一补这方面的知识，免得她一会儿到了张总面前露怯，连带着自己也没面子。

何欢再次决定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马华又问：“何姐，张总和他爱人的恋爱肯定特浪漫吧。”

“对，很浪漫。”何欢认同，金羚和张志远何止是浪漫，简直是惊天动地。何欢和金羚两家是邻居，两个人从小就手拉手一起去幼儿园，一直到高中毕业，整整十五年，几乎每天都一起上学、放学，亲密无间。后来何欢升入大学，而金羚则被她爸爸安排进了一个大企业上班。金羚上班时间不长，就认识了张志远。张志远家在农村，家里挺穷的，大专毕业后，被厂里聘成了合同工。

两人的关系受到了金羚家的坚决反对：农村人，家里穷，没有正式工作。所以金羚的父母不同意。何欢也不同意，她倒不在乎贫穷、职业什么的，她是觉得张志远这个人配不上金羚。金羚从小练游泳，身材高挑、健美，而张志远属于那种矮胖型的，金羚穿着平跟鞋都比他高。而且，张志远长得有点窝囊，站在男人群里绝对得算难看的。再加上当时经济条件所限，他的衣着极其的凑合。所以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可是金羚就是迷上了，谁劝也不听，慢慢地，何欢被感动了。何欢上大三的时候，金羚就从家里偷出户口本来，跟张志远登记结婚了，因为她心疼张志远，觉得他一个人住单身，没人照顾，太可怜了。

两个人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就租了一间平房，结婚的时候，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金羚家声明绝对不会管他们，而张志远家给了他们三百块钱，话说得很明白，他们只能拿得出这些了。

在他们结婚之前，何欢连夜画画，画了很多幅，满满地挂在了小屋的墙上、房顶上，遮住了墙上的裂缝和剥落的墙皮。画上充满了艳丽的色彩和美好的祝愿。他们就在这间小屋里举行了结婚仪式，仪式只有何欢一个人参加。

后来厂里效益不好了，张志远就和几个同学一起开了个网络公司。金羚生了个男孩，孩子出生以后，金羚和她父母的关系也就缓和了。

听马华的意思，现在张志远的事业发展得很好，何欢由衷的高兴，金羚总算苦尽甘来了。

张志远的公司开在一座旧居民楼里。何欢一边小心地躲避着堆在单元门口和楼梯间里的杂物，一边怀疑地问：“小马，你不是说，现在张志远的公司很大吗？”

“当然了。”马华自信满满地回答，她也在小心地走着。

第八章 严冬风雪急（7）

“那他们怎么还在这种地方办公啊？”

“这就是网络经营的特点！”马华诲人不倦，“几乎所有的网络公司，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起步的时候都是极其的艰苦，但只要度过最初的艰苦时期，他们就会迅速拥有上亿的资产。”

“怎么拥有？”

“上市。”马华非常自然地吐出了这两个字，何欢差点没绊倒，马华扶住了她，继续说，“你别看现在张总的公司在这里办公，一旦他的公司在国外上了市，那张总的资产一下子就会变成几十几百个亿，到时候，他想买什么样的办公楼没有啊。”

何欢哭笑不得。

她们两个沿着黑黢黢的楼梯摸上了三楼。这是一套老式的三室两厅，客厅被改造成了接待室，墙壁和房顶都没有装修，只是在迎门的地方摆了一张接待台，可能是使用的时间长了，接待台上很多地方的油漆都裂缝、暴皮了。接待台对面放了一组沙发，是那种最简单的款式，沙发前面放着一张刨花板贴面的茶几，茶几上残留着些擦不掉的水印子。

接待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女孩，马华一脸谦恭：“你好，我是市博物馆的马华，我想找一下张总。”

“请问您预约了吗？”年轻女孩很骄傲的样子。

“预约？”何欢脱口而出。

马华偷偷拽了她一下，匆匆地低声解释：“预约就是提前一天约定，这是大公司才有的规矩。大公司的老板都忙，不能谁想来就来，谁想见就见。”马华一边说一边歉意地朝着接待小姐笑，何欢的无知让她很难为情。

何欢忍了忍，咽下了想说的话，她当然知道什么叫预约，她是无法把眼前这个公司和需要预约这个概念等同起来。

“对不起，如果您没有预约，我恐怕没办法安排您和张总见面，今天下午他的日程已经排满了。”

接待小姐操着一口好听的普通话。何欢觉得，如果放在当年自己的公司里，这个接待员已经被解雇了。因为接待员这个岗位非常重要，她是公司留给客户的第一印象，所以接待员一定要谦和、谦逊，充满亲和力，而且彬彬有理，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觉得，自己在这里受到了足够的尊重和重视，这是企业文化最基本的体现，而不是像这个小姑娘一样，不可一世，目中无人。

马华还在苦苦哀求，可是接待小姐就是不为所动，何欢决定不再忍耐了：“请您告诉张志远，我是他姐姐，从青县张家庄来。”何欢语气中隐含着怒气。

接待员有些懵，她不知道张家庄是哪，但她知道张总的老家确实是青县，而且何欢恰到好处的怒气，让她心里没底了，“请您稍等一下。”她一溜小跑地进了另外一间屋子。

片刻之后，张志远从屋子里大步走了出来，一看见门口站的何欢，脸上露出了欢快的笑容：“我说谁这么大派头呢，进门就说是我姐。你还真敢说话，你怎么就成我姐了？”张志远佯装质问。

“我比金羚大一个月零十三天，不信回家问去。”何欢寸步不让。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张志远把两人请进了经理办公室——单元房里的一居室，屋子的陈设很普通，中间靠窗是一张老板台，上面放着电脑和一些书籍、文卷，还有很多和电脑有关的报纸杂志，再放上几张沙发，屋子里就很拥挤了。

两人在沙发上落座，张志远忙着倒水。

何欢介绍：“这是我们单位的马华。”何欢向身边一指，“她回去后跟我们领导说你认识我，我们领导就让我跟她一起过来一趟，目的很简单，就是看看我的面子能不能让你‘法外施恩’。”何欢很周到，在第一时间就申明了自己来的理由，并且阐明了立场，一个法外施恩就暗示给了张志远通融的尺度。

第八章 严冬风雪急（8）

“是这事啊，算了，既然把你请来了，我不办也得办了。”张志远很无奈地对马华说，“但是，付钱的事可一点也不能耽误。”

“您放心吧，李馆长说了，如果咱们今天谈好了，周一就给您把支票拿过来。”

“那好，你去财务那核算一下，看看到底得多少钱？”

把马华打发出去以后，屋子里只剩下张志远和何欢。

何欢靠在沙发上，悠闲地问：“我听说你的公司改名了，是吗？”

“啊，没有啊，听谁说的？”

“真的，他们说不仅你公司改名了，你也改名了？”

“啊？”张志远直起腰来，“谁说的，金羚？”

“不是金羚，”何欢仍旧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人们现在都这么说，说你的公司改名叫搜狐了，你改名叫张朝阳了。”

张志远开始还认真地听，后来听明白了，何欢是在挖苦他，便无可奈何地笑了。

何欢上下打量张志远，长相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粗糙，就是胖多了，所以显得更矮了，看上去像个熊猫。不知道是还没学会穿衣打扮，还是天生条件的限制，仍旧是窝里窝囊的。每回看见张志远，何欢都要费解一番，金羚到底是看上他哪了。今天，何欢的费解又加上了一条，马华为什么会把他夸得那么天上没有，地上无双。

“你看够了吗？”张志远小心翼翼地问。

“你还怕看啊？”

“我不怕看，可是您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呢，像是在动物园看熊猫呢。”

何欢笑了，赶紧岔开了话题：“你这是唱哪出戏呢？博物馆上赶着给你送钱，你还往外推？”

张志远也笑了：“这建设网站啊，跟别的不一样，目前还没有一个固定的市场价位，收多少钱，为什么收这么多钱，全靠我们自己说。而现在这人们吧，还都是一个毛病，要着没有骗着有，所以呢，我们在跟客户说的时候，就得努力地夸大工作的难度，这样才能要上价去。连一进门那个接待员，我知道你觉得可笑，我这么个破地方的接待员，还弄得像真事似的。可你得这么想，上我这来的客户，哪有真正进过大公司的门的，一进门，就先这么唬他一下子，下一步要钱就好办了。”

“那你用的这个接待员，素质也太低了，态度这么差，不把客户全得罪了啊。”

“这你就不懂了，我现在做的是低端市场的生意，低端市场的客户的特点是什么？就是自己不懂，还特别怕别人说自己不懂。打肿脸充胖子，说的就是他们这种人。对付他们这种人，你不能敬着，你越狂，越牛，他们就越觉得你是真高。咱才能要上价去。”

“你也真不容易。”何欢感叹。

“谁说不是啊。”

“那你就不怕真把博物馆给推出去？”

“怎么不怕啊，所以我上回才故意说认识你，就是给他们个信号，让他们去找你。”

“那他们要是不找我呢？”

“一般不会，现在的人们办什么事都讲究找个熟人，觉得有个熟人好办事，已经形成一种惯性思维了，这也是一个特色吧。”

“你真是不容易。”何欢又发出了一声叹息。

张志远把何欢的感叹理解为了赞扬和欣赏，所以感到很高兴。他问何欢：“你觉得我这里怎么样啊，给提提意见。”

何欢不愿意再多想生意上的事情，推托道：“我能提出什么意见来啊，你们这个行业，我一点都不懂。”

其实张志远也没真想让何欢给提什么建议，他只是想再创造个机会，进一步展示一下自己，所以，何欢不说话，正中他的下怀，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开来：“说真的，你真应该好好了解一下关于网络的知识。我敢断言，网络将是这个世纪最有发展的行业……”

第八章 严冬风雪急（9）

张志远说得眉飞色舞，何欢出于礼貌，一言不发地听着。张志远终于快说到结尾了，“所以我的公司的前途是不可限量的。”

张志远停下来喝了口水，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何欢说：“何欢，我看你真是挺有能力的，干脆你来给我当经理吧。”何欢笑而不语。

“说真的，何欢，有时候我特别闷得慌，金羚又什么都不懂，我想说说话都找不着人。好多事想跟人商量，哪怕不商量，有人听我念叨念叨也好，可是就没这么个人。哪天你有时间，礼拜天吧，你不上班的时候，我请你吃饭，你好好跟我说说话，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叫上金羚，咱们好好聊聊。”

“叫她干吗，她什么都不懂，叫来也是碍事。不说话还好点，说话更添乱。”这是张志远第二次在何欢面前，说金羚什么都不懂了。何欢很不爱听，皱起了眉。张志远并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正要跟何欢继续谈话，那个接待员进来了，说是来了一个大客户。

“还真是个大客户，他怎么现在来了？”张志远有些扫兴。

“你有事就忙，不用招呼我。”何欢赶紧说。

“倒不是招呼你，有些事还想和你念叨念叨。只好改天了。你自己在这闷吧，要不你玩会电脑？”

“不用了，金羚在哪呢？我跟她打电话聊会天吧。”

“那也行，她还能去哪儿啊？”张志远又换上了那种不屑的口吻，“你就用桌上的电话吧，知道号码吧？”何欢点头表示知道，张志远走了出去。

何欢拨通了电话，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拿了起来，传来了一个谨小慎微的声音：“喂。”

何欢一下子没有听出是谁来，金羚一直是高门大嗓的啊。

“喂。”对方又问了一声，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金羚，是我，你睡觉呢？”

“何欢？我看来电显示是志远的电话啊？”

“对，我在你老公办公室呢，我们单位找他有事，知道我们认识，就叫我一起来了。”

“那，志远呢？”

“出去了，他有客人，我还得等同事，走不了，就想找你聊天，你声音怎么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刚睡醒呢，感冒了？”

“没有。”金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高亢很清亮了，“是志远不喜欢我大声说话，说女人大喊大叫的太粗野了。”

“他不喜欢粗野？你让他从他们村里挑个不粗野的给我看看。”何欢的声音提高了。

“何欢！”金羚充满警告地喊了一声，“你别嚷嚷，让他的下属听见了不好。”

“好好好，我不嚷嚷。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有点怪啊？”

电话里传来金羚一声深深的叹息，哀怨得让何欢的心都缩了一下，“金羚，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志远现在工作忙，难免脾气不好，对我要求就多一些。”

“你别多想，他刚才跟我说了说，他单位的事是挺烦的，人都这样，压力一大，心情就不好。”

“我没怪他，真的，一点都没有，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他，我挺没用的，一点忙都帮不上。有时候看着他发脾气，我特别心疼。”

“你也别胡思乱想了，你怎么对不起他了，你太对得起他了，当初要不是你铁了心非要跟他，他下辈子也找不着你这么好的媳妇。”

“你就别安慰我了，我心里清楚，现在是我配不上他。”

“得了吧你，今天我认真看了看他，年轻的时候就一分人才没有，现在比年轻的时候又难看多了。对了，今天还有个笑话呢。”

第八章 严冬风雪急（10）

“什么笑话？”

“我那个同事，是个年轻小姑娘，这一路上就没闲着，光夸张志远，弄得我都以为自己要见比尔?盖茨去，我还琢磨呢，这是张志远突然发财了，还是整容了，能得着人这么夸他。结果一看，他哪样都没占，我实在是怀疑那小姑娘的审美了。”何欢说着自己就笑了起来，可她笑了一会儿，发现金羚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金羚，金羚，你怎么了，你听我说话了吗？金羚。”

“我听着呢，我没事。”金羚的声音带着一种明显的鼻音。

“金羚你哭了？你出什么事了？快说啊，别让我着急了。”

“何欢，我没事。”金羚重重地吸了吸鼻子，“你知道吗，你那个同事审美没有问题。像她这样崇拜张志远的，我见多了，张志远也见多了。”

“啊，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

“为什么啊，他有什么好啊？”

“他好不好，在于让谁去看。让你看，他是没长相，没风度，没钱，没事业。那是因为你平常看见的都比他强得多，所以你不会看上他。可现在志远接触不到你这个层次的女人，他能接触到的女孩子，都是给那些小买卖跑业务的，这些女孩子要么就是农村来的打工妹，要么就是城市里的底层平民。在这些女孩子眼里，张志远太优秀了。你明白了吗？”

何欢明白了，但是不能理解。就算张志远有人欣赏，金羚也犯不着这么伤心啊。

“好了，何欢，这事一言半语的说不清楚。等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见面聊吧。不说我的事了，现在你怎么样？”

[4]

周五是博物馆大扫除的日子，这是孙青上任后新规定的。每周五下午三点钟，全体扫除。现在的孙青像一条狼狗，在博物馆的大楼里游弋、巡视，一趟又一趟，来来回回，瞪圆了眼睛，皱着鼻子，随时期待抓住某人的错误，好供她尽情施展淫威。她转到了何欢的办公室，发现何欢不在，别人告诉她，何欢被李馆长派出去了。孙青点了点头，继续她的游弋。

快下班的时候，孙青走进了赵毅的办公室。能当上这个副馆长，她对赵毅是感激涕零，一心想把工作干好。现在她把博物馆的纪律管得比小学还要严，但还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今天，何欢被李馆长派出去，没向她请假——其实也确实不用再向她请假。但她转念一想，自己上任以后，还没抓住过一个违反纪律的典型，用来立威，正好赵毅平时总是一副看何欢不顺眼的样子，如果抓何欢一个典型，也算是一箭双雕，既立了自己的威，也讨好了赵毅。但她也明白，今天拿何欢这件事说事，有些牵强，所以，她决定先来问问赵毅，看看赵毅的态度。

“赵馆长，今天下午一上班，李馆长就派何欢出去办事，何欢没跟我请假就直接走了。”孙青汇报了几件事之后，装作无心地说了一句。

“确实是小李派的吗？”

“是，我问过了。”

“是领导派的，又是为公事，没什么问题吧。你要是怕不好管理，你们三个再商量一下，给请假、销假，因公外出什么的，订出一个明确的制度来，人们也就好遵守了。”

“好吧，”孙青摸清了赵毅的态度，就准备告辞，临出门，她觉得，有必要再为自己辩解一下，免得给赵毅留下不好的印象，“其实我不是针对何欢本人，我这人的一贯方针就是对事不对人。何欢今天这件事，宽容地说，她是没错，可要是严格地说，她还是有一定错误的。她这回确实是被李馆长派出去了，可就怕人们发现这是个空子，以后溜出去办私事，都自称是被哪位领导派出去的，咱们不可能去挨着调查。所以我觉得您说得特对，得赶紧规定出明确的制度来。”孙青说着话，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第八章 严冬风雪急（11）

本来孙青说的，不过是几句场面话，可这几句话在赵毅听来，句句都是话里有话，像赵毅这种在仕途上刚刚起步的男人，又在心底里私心重重的男人，最怕的，就是有人说出他在偏袒某一个女职工，尤其是何欢还是一个年轻的寡妇！赵毅绝对不允许任何影响自己形象的流言出现。所以，赵毅马上就改变了态度，“你说得对，是应该严肃纪律。何欢的违纪行为，你就看着处理一下吧。”赵毅干巴巴地说。

孙青一下子就兴奋了，像是秃鹫发现了尸体，“好，我这就安排，今天下班前开全体会。”说完一阵风似的跑了。

等孙青走远之后，赵毅稍微踏实一些了，孙青这个人太是非了，任何一件事，都会被她给张扬得全世界都知道了，现在自己这么处理，该不会有人说他偏袒何欢了吧。

[5]

何欢和马华回到单位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马华匆匆地去找李馆长汇报、表功，何欢则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还没有坐稳，就来通知了：马上到会议室集合，五点钟开全体会。人们一片哀号，这会儿才开会，得几点完啊？大周末的平白干了半天活不算，还得晚下班，天啊，领导们都想什么呢？

哀号归哀号，抱怨归抱怨，大家还是迅速地向会议室集合，并且在进门的时候，都收起了脸上愤怒的表情，换上了千篇一律的谦卑和恭敬。何欢还是坐在惯常的角落里，一脸的木然平静。此时何欢的心思已经飞到了不知名的远方，她根本不知道，也不关心台上的人究竟在说什么。

“……我是主管纪律的副馆长，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事情，既然让我看到了，我就得管，对于当事人，我就得处理！”孙青在台上嘶喊。她满意地看到下面坐着的黑压压的人群，随着自己的喊声都缩了一缩，这是不是就叫噤若寒蝉，孙青感到由衷的满足和快乐。可突然，她看见了何欢，何欢没有变化！在自己说了这么多之后，她竟然没有一点变化！孙青被激怒了。像孙青这种人，本来就不具备当领导的素质和涵养，当她发现何欢在忽视自己的威严后，她愤怒至极，彻底失控了。

“何欢！”她突然怒吼了一声。这一声把全场都震动了，人们纷纷抬头张望。本来，当人们弄清楚今天所谓的“严重问题”以后，都觉得孙青是没事找事，说白了，就是在借机过当官的瘾。人们都在盼着，她赶紧嚷累了，赶紧散会，大家好下班。可没想到，她竟然开始点名了，在博物馆的历史上，最严重的错误，也都是单独谈话解决的，从来没有在大会上点名的先例。今天，为了这么件不足挂齿的事，孙青竟然要点名批评了。人们在吃惊之余，不会想到，更严重的还在后面。

听见有一个响亮的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何欢一愣，她本能地抬起头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何欢，我叫你呢，站起来。”这回何欢听出来了，是孙青。何欢缓缓站起来，站直后，把眼神聚焦到了孙青的脸上，很平静。静静地等待着孙青进一步的发言——她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孙青也在盯着何欢，她在等着何欢认错、忏悔。两个人一时相对无言。

其实何欢倒不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来的，何欢是真不在乎，虽然她目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她的意识里，在这里是不可能发生什么能够伤害到她的事的——博物馆的级别不够。

第八章 严冬风雪急（12）

何欢这种无谓的态度，深深地刺激着孙青，她不能容忍何欢的轻视，她要让何欢为自己的骄傲付出代价，“何欢，你还好意思这么站着，你有没有廉耻！”

瞬间，会场肃静到了极点，人们都愕然了，大堂里，只有孙青的嘶叫声在回荡，“你今天下午出去跟我请假了吗？出门请假是最基本的常识，你连这点素质都没有，你还懂什么？”

何欢终于弄明白了事情的起因，她看坐在孙青身边的李馆长，李馆长把头压得低低的，她想在人群中找到马华，但是只看见了一片黑漆漆的头顶，她明白了，没有人会为自己开脱，因为他们都不会为了别人，而开罪盛怒下的孙青。

“我应该反击啊，难道我连反击都不会了吗？这是本能啊。”何欢在心里说，可结果她发现，自己真的不会反击了。因为，她实在没有面对这样的人和事的经验，在这个时候，讲道理、辩解、争论、动用心机和智慧、以柔克刚、寸步不让这些惯常的手段好像都不太合适。似乎她现在唯一应该做的事，就是走过去，狠狠地扇孙青几个耳光。

台上，孙青在继续吼叫：“我参加工作这么多年了，从来就没见过你这么素质低的员工。你现在能活着，纯粹就是沾了现在的制度的光，现在的制度，让博物馆给了你这口饭吃。像你这样的人，把你扔到社会上，你一天都生存不下去！既然博物馆给了你这个吃饭的机会，你就应该心存感激，认真工作，可你呢！你的行为简直是恶劣至极！就是一条狗，你给了它饭吃，它还知道忠心耿耿地替主人看门，你呢，连最起码的道理都不懂，在这一点上，你还不如畜生，你还不如一条狗！”

孙青现在已经不管不顾，完全是泼妇骂街了，因为何欢没有像她所期望的那样，害怕，流泪，哀求，何欢的沉静已经把她逼疯了。

何欢静静地站着，平静得犹如黎明前的星空。她的双眼平视着前方，穿透了主席台，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寒冬的夜色，一直看向遥不可测的远方。

“直到现在，你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你必须得做出深刻检查，书面检查，然后在全体会上朗读！还要有相应的惩罚措施，从明天起，不，从周一起，由你打扫整座楼的厕所，三个月，还有……”

后来孙青还说了很多，但是何欢已经听不见了，她的心中被另外一个声音充满了，“沉船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当你成为一艘沉船，一棵病树的时候，你的痛苦不仅仅是被超越，你还会经受更大的痛苦。因为你已经没有了活力，所以一切卑微的虫蚁都敢来欺辱你，凌割你。而在你生机盎然的时候，它们根本都不敢靠近你！”这是张所长的声音，这是张所长在不久前，语重心长地对她说的话。当时，她不大明白张所长的意思，现在，她明白了，通过一种最残酷的方式。

何欢突然特别想念周博，想念曾经商场上的那些对手们。他们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伤害别人，但他们不会侮辱对手。他们可能也会有小人行径，但他们决不会用这样的流氓行为。他们也在赤裸裸地争夺，但他们在争夺的时候，会为自己制定一条道德准则，并坚持固守！

[6]

孙青终于说够了，她后面的话主要是在强调纪律。她满意地看到，自己对何欢的谩骂引起了所有人的恐惧。人们明白了一件事：千万不能惹孙青，惹了孙青的下场，就是被她这么当众侮辱谩骂。

在孙青讲话的过程中，何欢一直是站着的，因为她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根本不知道孙青已经变了话题。在何欢身边，没有人拽她一下，提醒她坐下，因为人们都看出来了，何欢今天所承受的根本就是无妄之灾，肯定是她在什么时候得罪了孙青。孙青太厉害了，现在谁要是显出同情何欢来，没准就会也招来一场这样的无妄之灾。

终于散会了。孙青觉得自己今天这个威立得非常好，完全达到了效果，心中非常得意。

何欢依旧稳稳地站着，直到被身边走动的人流惊扰了，才茫然地收回目光，四下里看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看主席台，知道是散会了，就转身走出了会议室。从始至终，她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冷酷都没有，一张脸只是木然着。她的眼中没有泪，只有两颗像冰珠子一样的瞳仁。

何欢回办公室，拿皮包，出办公室，下楼，出大门。每一个步骤都进行得有条不紊，连步子的节奏都和平日里没有区别。何欢来到路上，很快就融进了人流。她朝前走着，一连过了好几个站牌，都没有停下来等车的意思，一直就在用一种匀速的步子向前走。

天越来越阴了，刮起了风，风中带着冰雪特有的气息，马上就要下雪了，可是何欢似乎浑然不觉。

何欢不想等车，因为她一分钟也不想停下来，只想往前走。此时，她心乱如麻却又空白一片，她脑子里思绪万千，却又是一团混沌。她好像在同时想很多事情，却又一件完整的都理不出来。她觉得有很多人很多声音在她耳边争吵，却又分不清人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到最后，她的思维定?在一幅画面上：一棵大树，枝叶凋零，树皮不再坚硬，一大群各种各样的虫豸——连正经的野兽都算不上的虫豸，在肆意地撕扯着树干，啃噬着树根，用它们能想出来的一切方式，掠夺着这棵已经奄奄一息的大树。

慢慢地，大树在变幻，最后变成了何欢。没错，我就是这棵树！何欢骤然停住了脚步，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一颗冰冷的泪珠从眼中坠落了下来，泪珠滑过脸颊，就消失了，融在了何欢脸上的雪水里。

现在何欢的头上、肩上都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白雪，地上也已经结起了一层薄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有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何欢就这样在夜色里，在风雪中一步步地朝前走着，三个多小时之后，才走回了家。

第九章 伊人独憔悴（1）

[1]

何欢一进家门，就把自己整个扔到了床上，连大衣和鞋子都没有脱，她已经虚弱至极了。她伏在床上，鼻尖和耳朵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头发上的雪化成了水，沿着她的额头和脸颊淌了下来，她浑然不觉。

屋子里没有开灯，很黑。不知过了多久，何欢才动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想起来，可是又重重地摔倒在了床上，她想不起自己刚才是不是睡着了，只知道自己一直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她觉得特别冷，脸像被火炉烤着一样，喉咙里撕扯着疼，她想咳嗽，可是刚咳了一声，整个呼吸道就像被揪着一样疼。看来自己是生病了，何欢挣扎着起来想去找点药吃，可还没走到桌边，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又栽倒了。

何欢无奈，从包里摸出了电话，连拨了几遍，何达的手机都无法接通。何欢用仅存的意识估量了一下，看来今天想靠自己挺过去太困难了，必须得找人帮忙。何欢拨通了何达家里的电话。

“喂？”是鲁萍的声音。

“喂，我是何欢，我爸在吗？”何欢虚弱地说。

鲁萍马上又紧张了，这是她第一次接到何欢的电话，有些不知所措，“啊，哦，你爸今天去北京了，天气不好，今天回不来了，他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说，手机快没电了。”她明白，何欢肯定是哪儿都找不着何达，才会给她打电话，所以，直接就说明了何达的去向以及不接电话的原因。

“啊，那没事了。”何欢要收线。

“哎，你声音怎么了？你在哪呢？”鲁萍听着何欢的声音不对，如果不是有大事，何欢绝对不会打到这里来找何达。

“我在家呢，我没事，你休息吧。”何欢挂了电话。

想了想，何达不在家，那就只剩下金羚可找了。

“喂？”话筒中一片嘈杂，不知道金羚在干什么。

“金羚，是我。你在哪呢，怎么这么闹啊？”

“何欢啊，我在家呢，我儿子折腾呢。怎么了？”

“我病了，找不着我爸，你能过来吗？”何欢的声音已经越来越没力气了。

“是吗？我这就过去。”顿了一下，想起张志远现在在家，金羚有些为难了，“你等一下啊，我去问问志远，看他有没有事，我出不出得去。”

“没事，你要有事，就先忙吧。”

“何欢，你别着急，你等着啊，你先喝点热水，吃点药。”

“知道了。”何欢绝望地挂掉了电话，看来今天晚上找不到帮忙的人了，她觉得冷，觉得孤单，冰凉的泪水沿着滚烫的脸颊流了下来。

何欢挣扎着起来，去拿水拿药，可她头晕眼花，费了半天力气，也看不清药瓶上的字，只好放弃了吃药的打算。她从饮水机接了杯水，喝了几口，冷水入喉，带来一阵清冽。

何欢重新回到床上，脱了外衣，拉开了被子，对自己说：睡吧，睡着了会好些的，睡着了就舒服了。她很快就进入了一种昏沉的状态。身体越来越冷，发起抖来，头也越来越疼，疼得她睁不开眼睛。何欢感觉整间房子都在不停地旋转，转得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渐渐的，她连自己身子下面的床都感觉不到了，她觉得自己像是浮在一个虚空里，而自己的身体也在跟着这个虚空一起旋转。

何欢的意识变成了一片虚无，她觉得这片虚无，就是自己的记忆。难道自己快死了吗？所以自己全部的记忆，都要先一步离自己而去。何欢突然变得特别清醒，她想在这团虚无中，抓住些什么，好证明自己还活着。可是她只看见了一团团的白雾，什么都没有。她在白雾中寻找，寻找……可是不管她怎么努力，她的眼前仍旧是一片混沌，除了雾还是雾。就在何欢绝望地准备放弃的时候，她的意识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有形的东西，没错，那是一个人的影子，他在朝着自己走来，越走越近了，人也变得越来越清晰。何欢笑了，对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峰哥，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第九章 伊人独憔悴（2）

可何欢的笑容转瞬即逝，她失望地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宋振峰。她想起来，已经很多年没有宋振峰的消息了，他不会来的，想到这，何欢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峰哥，你在哪啊？振峰，振峰……”

宋振峰此时正在为了另外一个生病的女人忙碌着。

萧雪飞那天冒着大雪来到了宋家，她一进门，把王芳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才问：“这大雪天的你怎么跑来了，公司有事？”

“公司没事，我有事，是私事。”萧雪飞清脆地说，脸上光彩照人。

“什么事啊？这大雪天的。”

萧雪飞没有回答王芳的话，四下里看了看，反问：“振峰呢？”

“他出门了，得过几天回来。”

“啊，这么不巧啊。”萧雪飞失望地跌坐在椅子上，“没事，我等他回来，他回来了，您就知道我有什么事了。”一提起宋振峰，萧雪飞又是一脸的甜蜜。

“这都该过年了，你不回家啊？”

“不回了，今年我在这过年，以后我每年过年都和你们一起过。”萧雪飞大声地宣布。王芳有些不知所措，萧雪飞不干了，在她的想象中，她一说出这句话，不管是王芳还是宋振峰都应该是欣喜若狂的，她摇着王芳的肩膀开始撒娇，“你说啊，王阿姨，好不好吗？”

王芳有些不习惯这种亲热的动作，嘴里说着：“好，好，我先给你做饭去。”借故推开了萧雪飞，向外走去。

宋振峰不在，萧雪飞只好压住心中澎湃的激情，暂时住了下来。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发起了烧。开始，萧雪飞也没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着凉感冒，过几天就好了，可是已经一连烧了好几天了，也不见好转。这些天，雪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下，村子和外面的交通基本都断绝了，王芳急得焦头烂额，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宋振峰回来。

宋振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萧雪飞病倒的第四天了。

“你总算回来了，可急死我了。”王芳抓住宋振峰，如释重负，“快，快想办法找辆车，去县城的医院。”

“妈，你怎么了！”一听说王芳这么着急地要上医院，把宋振峰吓坏了，以为妈妈生病了。

“嗨，我没事。”王芳甩开宋振峰想要搀扶自己的手，忙着回屋收拾，“不是我，是雪飞，高烧了好几天了。真急死我了。”

“雪飞？”

“就是萧雪飞啊！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宋振峰犹自不解，“我没接到通知说公司要来人啊，来了几个？”

“就她一个。不是出差，她是玩儿来了。”

“玩儿？大年根底下的跑这玩儿来？”

王芳有些恼火儿子的迟钝，生气了，“你哪来那么多话，反正现在人是来了，就算走，也得等着她病好了。你赶紧找车去。”看妈妈生气了，宋振峰不敢再耽搁了，扔下行李，就转身朝外跑去。等宋振峰跑远了，王芳才想起来，儿子大老远的回来，恐怕连饭都还没吃呢。王芳重重地叹了口气，“全乱了。”

萧雪飞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这里太冷了。在城市里的时候，总是抱怨住着楼房，上下前后左右都是人，而现在住在这样一间孤零的、单薄的小房子里，才懂得了被人包围着的温暖。

王芳来到了萧雪飞的房间。

“雪飞，能起来吗？”王芳柔声问。

“阿姨，怎么了？”萧雪飞很虚弱。

“振峰回来了，我让他找车去了，送你去医院。”

“振峰回来了？在哪呢？”萧雪飞一下子从枕头上跃起来，着急地寻找。

第九章 伊人独憔悴（3）

“一回来，连屋都没进，我就让他找车去了。”

“真是的，我又不是什么大病，他至于急成这样吗？”萧雪飞甜蜜地抱怨。

王芳无从解释，只是催着她起床，穿衣服。萧雪飞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脸，有些懊恼，病了几天，太难看了，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振峰会更心疼的。

宋振峰和一个年轻人一起开着车回来了。王芳把萧雪飞扶上了车。

“妈，你就不用管了，我和小李去就行了。”

“行，你饿不饿，先吃点饭，喝口水。”

“不用了，到了县城再说吧。”

“这是哪的车啊？”萧雪飞望着宋振峰的背影问，越野车在路上颠簸。

开车的小李说话了：“画院的。”

现在在敦煌已经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画院——敦煌画院。

萧雪飞不想让宋振峰离自己那么远，他现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振峰，我头晕得厉害，受不了了。”

车停住了，两个男人都回过头来：“怎么回事？”

“可能是车颠得太厉害了。”

“路不好走，又都是雪，没办法。”

“我知道，”萧雪飞垂下了睫毛，“要不，你们过来个人，抱着我点。”萧雪飞的声音很轻。

宋振峰沉吟了一下，“好吧。”

金羚接到何欢电话的时候，正在收拾厨房，八岁的儿子不断地把一个足球踢到厨房的门上，每一次，金羚都紧张地警告他：“嘘，轻点，别吵着你爸爸。”每回都是同样的一句话，孩子早就听烦了，依然故我，看来金羚对儿子是没有一点威慑力的。

接了何欢的电话，金羚匆忙扔下手里的东西，擦了擦手，朝书房走去。她走到紧闭的书房门前，轻轻地敲了敲房门——张志远给她订的规矩：他在书房的时候，金羚一定要先敲门，得到允许后才能进门。

“进来。”过了一会儿，金羚才得到了允许。张志远从电脑前回过头来看她，一脸的不耐烦，他在家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这副样子。

每次一见他这副神情，金羚就会先矮半截，因为张志远不喜欢她大声说话，所以她声音压得很低：“何欢刚来电话，说她病了，找不着她爸，想让我过去。”金羚越说声音越小，一边偷眼观察张志远的神色，看张志远没有说话，赶紧说，“我说了，你在家呢，我过不去，我推了她了。”因为张志远还给她立了一条规矩，如果张志远和儿子同时在家的时候，金羚必须得在家，因为她需要看好儿子，保证不能让儿子打扰到张志远。

张志远的脸上显出一层怒气：“你不去她怎么办啊？”

“我跟她说了，让她喝点水，吃点药……”一看见张志远不高兴，金羚更紧张了。

啪的一声，张志远把键盘推了进去，一脚把椅子踹开了，两声连在一起的巨响，把金羚吓得一哆嗦。

张志远勃然大怒：“你算是什么人啊？何欢是你最好的朋友，过去人家帮过咱们多少忙？现在她没亲没故的，病了想让你去帮帮忙，你还推三推四，‘你先吃点药’，这话你也真说得出口。何欢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实在挺不住了，根本不可能找人帮忙。”

金羚很委屈，张志远说的她都知道，要不是怕张志远不高兴，她一接到电话，马上就去何欢那里了，根本不会等到现在。她跟何欢情同姐妹，何欢病了，她不比张志远着急吗。但话又说回来了，张志远骂她，不正说明了，张志远是个有担当，有情意，知恩图报的好男人吗？这么一想，金羚就又高兴起来了。她就有这个本事，永远能为张志远找出借口，然后更爱他。

第九章 伊人独憔悴（4）

“叫小伟穿衣服。”

“啊？”金羚又不明白了。

张志远压抑着怒火解释：“我跟你一块去，顺路把他放他姥姥家！”

金羚感到高兴，张志远不放心大晚上的她一个人出门。

可还没等她陶醉完，张志远已经在接着说话了：“何欢会打电话，说明她已经病得厉害了，弄不好就得直接去医院。你自己去，能干什么啊？这些事你会干吗？小伟，你穿衣服快点，干什么事都磨磨蹭蹭的，跟你妈一样。”张志远冷笑了一声，觉得意犹未尽，又狠狠地加了一句，“难怪人们都说母亲的素质直接决定儿子的素质，真是一点没错！”

一家人在吵闹声中出了家门。

等他们夫妻绕到了钻石庄园的门口，已经快十点了。

张志远对出租司机说：“师傅，我们进去看个病人，可能得去医院，你跟着我们进去，在楼下稍微等会儿，然后再送我们去医院，行吗？今儿这车太难打了，您就算帮个忙。完了我给您多算点钱。”出租司机点头应允，金羚崇拜地看着张志远，他做事情总是这么周到。

“你愣着干吗？赶紧下去登记去啊！”张志远对金羚的态度，远不如对出租司机客气。金羚这才慌慌忙忙地下车去。

一个包裹得很严实的女人，也在登记，金羚就着灯光看了一眼，上面赫然写着：何欢。

“何欢？您是？”

鲁萍也回过头，谁也不认识谁。金羚愣了一下，开始自我介绍：“是何欢打电话叫我来的。我是金羚。”只要不当着张志远，她的思维和口才都很清晰。

金羚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但不管她是谁，既然她会在风雪之夜，为何欢而来，那她一定听过自己的名字，金羚有这个自信。

果然，听见“金羚”两个字，那个女人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你也来了，太好了。我正发愁上去怎么说呢？”她想起来，自己也应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哦……那个……她爸去北京了，联系不上，何欢又不跟我说有什么事，我不放心，就来了。”

金羚知道了，她是鲁萍。

鲁萍接到何欢的电话后，一直给何达打电话，可就是打不通。她坐卧不宁，最后决定还是自己跑一趟的好，她想，如果何达知道自己来了，他一定会高兴的，而她一切行为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何达高兴。

金羚冲着鲁萍感激一笑，她在替何欢感激。

三个人冲上了27楼，看见何欢家的大门半敞着——何欢进来后，随手关了下门，但力气太小了，门没有碰上。何欢倒在床上，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嘴里还在低喃着：“振峰，峰哥……”

[2]

萧雪飞一直哀怨地望着宋振峰的背影，当她提出让人抱着她的时候，宋振峰沉吟了片刻，就替下了小李，由自己来开车，叫小李去后面扶好萧雪飞。小李很尽职尽责地用双臂紧紧箍着萧雪飞，不让她有一点摇晃，宋振峰则在聚精会神地开车。

到了县城的医院里，检查出来是急性肺炎，需要立即住院。一番忙碌，总算是安排好了萧雪飞。宋振峰疲倦地坐在了医院走廊里的长椅上。

“累死我了，我到现在还没吃中午饭呢。”宋振峰看看表，已经下午四点钟了，“小李，这几天你就受累，跟着我多跑跑吧。”

“没事，应该的。人家大老远的来了，病成这样了，咱们怎么也得管啊。”小李很厚道地说。他是当地人，宋振峰他们现在已经是一个机构完整的画院了，小李就是受画院所聘，在里面开车、处理一些杂务。

第九章 伊人独憔悴（5）

“哎，这位萧经理真漂亮。”小李赞叹。

“35号床病人家属。”一位护士大喊。宋振峰两个应声进了医生办公室。

“病人的病情不太严重。”医生的口气很公式化。

“得住多久的院？”

“两周就差不多了。”

两人谢过了医生，并肩走了出来。

小李道：“这样吧，振峰，你就忙你的去吧，这俩礼拜我盯着她。”看宋振峰还在迟疑，小李爽快地说，“没事，我开着车，来来去去的方便，再说了，人们差不多都回家过年去了，人们一走就没我什么事了，我每天在画院也是闲着。”

“这路现在挺难走的，车也不好开。”宋振峰不忍心。

“这路我是开熟了的，年年冬天都这么过的。倒是你，好好的，今天非要开车，好几次差点没吓死我。”

看宋振峰还在犹豫，小李使出了杀手锏，“你看，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你妈一个人在家，咱们都不放心，要是出来进去的摔一下，或是着了凉就不好了，你回去照看她点吧。她不像我爸妈，从小就在这里住，早习惯了。”

一番话说到了宋振峰的心里，他感激地拍了拍小李的肩膀。小李嘿嘿一笑：“甭不好意思，你这是把给美女献殷勤的机会让给我了，冲这我都该请你吃饭。”

两人大笑起来。

[3]

何欢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站着四个人：何达、鲁萍、金羚、张志远。

看见何欢睁开了眼睛，金羚高兴了，“何欢你醒了，醒了就好，昨天可把我们吓死了，一宿都没合眼。”

何欢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对不起。”

话音未落，就被张志远打断了，“嗨，我说何欢，你是不是烧糊涂了。”他伸出一只手，在何欢眼前晃着，夸张地说：“你跟我们说对不起？你好好看看，眼前站的都是谁？”

张志远收起了嬉戏的口吻，换上了一种非常严肃的态度，“你听着，这对不起是跟外人说的，现在站在你这儿的人，都是你的亲人骨肉，不管我们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永远不用说对不起，也不用说谢谢，明白吗？”张志远盯着何欢的眼睛，目光灼灼。

他的真挚把何欢和何达都感动了。

何达暗暗点头，“现在这个社会，这么真诚的年轻人，真是不多见了。”

“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会一下病得这么厉害？”何达一看何欢醒了，就迫不及待地问。

何欢的睫毛垂下了，“没事，就是昨天下雪把我冻着了。”

何达还要再问，张志远抢着说：“伯父，要不咱们都先回去吧，您也累了，阿姨也跟着忙了一宿了，让金羚在这陪着她。您要是不放心，送晚饭的时候，您再一起过来。”

何欢赶紧说：“爸，您回去吧，我现在觉得好多了，让金羚在这就行了，还能陪着我说会话。”

何达还在犹豫，鲁萍鼓了鼓劲，说：“你要是不放心，我也留下。”

“您也回去吧。给我爸做点饭，催着我爸休息休息，别让他再累着了。”何欢说罢，目视鲁萍，两人四目相对，目光交融，这对十几年的冤家对头，在一刻，因为对同一个人的关爱，达成了默契。

何欢以目光示意，鲁萍微微点头，对何达说：“就按何欢说的，咱俩先回去，我给她做完饭，咱们再一起给她送来。你得把自己照顾好，你要是再病了，我一个人就真忙不过来了。”鲁萍的嗓音有一种独特的低哑，很像是话本小说里所描写的传统而没有地位的居家妇人的嗓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多年来，一直这么跟何达说话而形成的习惯。

第九章 伊人独憔悴（6）

“就是，你们回去吧，我从昨天就没吃东西，晚上想喝点炖汤什么的。”

“行，我回去就做，下午就送过来。”鲁萍积极响应。

何达困惑地看着何欢和鲁萍，对她俩之间突然产生的友谊，有些不解，也有些欣慰。

张志远送何达夫妻出来：“伯父，我刚才是故意拦住您的，我知道您着急，可何欢刚醒过来，慢慢再问吧，问急了，我怕她受不了。”

何达感激地点了点头：“你一拦，我也察觉出来了，是我太着急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志远，这回多亏你们俩了。金羚，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这几天多陪陪她，知道吗？”

金羚点点头：“放心吧，叔叔。”

张志远目送何达上车，何达在车里向着两个年轻人挥了挥手，对鲁萍说：“志远这个年轻人真不错。”

“确实是，挺能干的，昨天都是他张罗的。”

[4]

病房里，何欢又有些昏昏欲睡了，“我怎么又困了？”

“给你输的药里有安神的。”金羚给她整了整枕头，“你要是困，就睡。我给你看着液。多睡觉，病就好得快。”

“我是什么病啊？”

“急性肺炎。病没什么大事，就是你那老毛病又犯了，大夫说你是受了强烈刺激了，需要静养。要不，你爸那么着急地问你呢。哎，到底出什么事了，我记得你上回这样，还是你爸妈离婚的时候呢。”

“你说话的时候过过脑子行不行，说什么呢？”张志远恼火地插话，“何欢，你快睡吧，别听她在这胡说八道了。”

何欢想要再说点什么，但是实在没精神了，又沉沉睡去。

看见何欢睡着了，这对夫妻开始低声争吵，“你还能干点什么啊？连话都不会说。我告诉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 省得给人添堵。”

“你想多了，我跟何欢说什么都没事。”金羚怯生生地辩解。

“行了，别拿自己不当外人了，到处给我丢人。”张志远转过头去，意味着谈话到此结束。

张志远打量着这间高级病房，充满艳羡地说道：“何欢她爸爸是真有钱啊，这样的房间一天得多少钱啊。何欢又是独生女，这以后她爸爸的钱还不都是她的，谁娶了她谁沾光了。”

张志远总是发出这种对于某个女人娘家势力的艳羡，金羚知道，每当这个时候，张志远的心情一定会很不好，所以金羚总是一言不发，免得又招来一顿责骂。

敲门声响起，进来了一大群医生护士。

金羚连忙站起来，“早上已经查过房了。”

“我知道，我知道。”何欢的主治医生连声说，他一指身边的男人，“这是我们主任，听说何教授的女儿生病了，住在这里，特意过来看看。”

“哦，让您费心了。”金羚赔笑，“她睡着了，我叫她起来。”

“别叫别叫。”那位主任赶紧阻止，“让她睡吧，别打扰她。你是？”这时候，他目视金羚。

“我，我是她妹。”金羚顺嘴说。

“哦。”主任脸上出现了热忱的笑容，“那你好好照顾她，有什么情况随时找我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刚才院长专门把我叫过去，也说了，让我们一定要把何教授的女儿护理好。”

金羚道谢，送这些医生出门。

张志远不无嫉妒，“有个有名的爸爸就是好啊，谁住院受过这待遇啊。”

话音刚落，金羚便迎合道：“就是。”

张志远瞪了她一眼，开始了他的牢骚，“是什么是，像你爸那样的，什么出息都没有，一点忙都帮不上。说起来你也是独生女，跟人家比比。也就是赶上我这人有志气，谁都不想靠，就想凭自己，才会找你。说实话，当初就凭我这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没有啊。先让你遇上了，是你的福气，要是先遇上的何欢，就没你什么事了，你也看见了，何欢她爸多欣赏我啊。我们村里，从民国算起，就出了我一个大学生。”张志远把“大学生”三个字说得很重，不知道的，还会以为他是哈佛的大学生，最不济也得是清华的，可事实上，他只是一个三流大学的民办大专部的学生，还是复读了四年才考上的。

第九章 伊人独憔悴（7）

他这番话已经对金羚说过无数次了，只是话中的女主角，会根据不同的背景而变化，这次换成了何欢。如果张志远这番话的听众不是金羚，而是其他的女人，可能都会不屑一顾，或者直接把他连损带挖苦地骂一顿。可听众偏偏就是金羚，金羚偏偏就是特别吃这一套，每次听了，都会觉得自己真的是无比幸运，才赢得了张志远这个大奖，而张志远找了自己，简直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可能就是所谓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你守着她吧，我走了。”张志远扔下句话，就扬长而去。他从昨晚到今天的热情、真诚，并不是为了何欢，而是为了何达。张志远把身边的所有的人，简单地分为两类：有用的，没用的。如果是没用的人，他会斤斤计较，冷若冰霜。而对于有用的人，他的态度就会像今天这样。无疑，他认为何达是个有用的人，所以他可以付出很多，因为他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一定可以从这些有用的人身上，获得很多很多有价值的东西。

[5]

周一的早上，何欢梳洗完了，拨通了博物馆办公室的电话：“喂，请问董主任在吗？”董主任是博物馆的办公室主任。

“我就是，您哪位？”

“董主任你好，我是统计室何欢。”

“你好，有事吗？”一听是何欢，董主任的声音马上变得疏远了。

何欢只当没听出来：“我急性肺炎住院了，得跟您请假，您看我得履行什么手续啊？”

“请多久？”

“两周。”

“也没什么手续，就是你上班以后，把医院的诊断证明和住院证明带来就行了。别的就没了。”

“那好，我上班后带过去。”

“没别的事吧？”

“没了。”

“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单位帮忙的，给我打电话就行了。”董主任用最常用的官话结束了这次通话。

电话刚挂上，内线电话响起。

“喂。”是孙青，她自从当上副馆长以后，在给员工们打电话时，从来不报名字，都是只说一个喂字。喂的声音拉得很长，有一种饱含着无名火的愤怒，像极了港台片里，不得人心的姨太太，在向佣人们施展淫威。

说心里话，董主任也很烦孙青，但是无奈，董主任的做人原则一直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尤其是周五孙青大闹了一场之后，董主任对她更是赔着百倍的小心，“孙馆长，你好。”

“小董啊。”孙青从来不叫别人的官衔，这也让董主任很不痛快。“你去找一下何欢，叫她赶紧去收拾厕所。”还是那副姨太太的腔调。一听让自己去干这么个倒霉的差事，董主任很庆幸何欢请假了，这一下自己就可以不去当恶人了。

“何欢请假了，肺炎住院了。”

“什么时候的事？”孙青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两个八度。

“她刚打来电话，周五晚上住的院，得请两周假。”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打电话请假呢？”

“一般都是这么请假。”

“那是以前，现在不行了。”

董主任有些茫然，不知道那现在该怎么请假，还好，孙青马上给出了答案：“叫她自己来请假！”

“可是，她住院了啊。”董主任不解。

“你这是什么工作方式，平常上着班出去一下都得亲自请假，这一连歇两个礼拜，倒打个电话就完事了。你叫她自己把医院证明送过来，直接来向我请假。”孙青愤怒地挂断了电话，她觉得她已经把工作交代得很清楚了。

“无聊，八百辈子没当过官！”董主任冲着电话狠狠地骂了一句，骂归骂，还是拨通了何欢的电话。

第九章 伊人独憔悴（8）

等董主任万般为难地把孙青的意思转达给何欢的时候，何欢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客气地说：“谢谢您，董主任，我听明白了，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处理请假的事。”

何欢的态度太好了，好得让董主任觉得有些对不起她，以前他没跟何欢接触过，可听电话里，何欢挺斯文，挺有礼貌的啊，怎么就会得罪了孙青呢。可这也不是他管得了的事，明哲保身吧。

何欢一扬手把电话甩在了被子上，身子重重地朝着床头一靠，“这个孙青，还没完了。”

“你那天就该扇她。”金羚一直坐在旁边，电话里的内容她全听见了。只要没有张志远在场，金羚会一如往日的直率、泼辣，她已经知道了周五发生的事。在这对姐妹之间，从来就没有秘密。

“我开始是想扇她，因为我觉得她是个恶劣的人，该扇。后来我就不想扇她了，因为我觉得她根本就是条疯狗。你要是被疯狗咬了，肯定不会扑上去咬狗，最直接的反应，是躲开狗，然后反省自己怎么会和疯狗为伍。”

“所以你就把自己给反省住院了。”金羚对于何欢的处理方式不以为然。何欢也不想再做进一步的解释，虽然亲密无间，但是并不意味着就能在思想上产生共鸣，因为她们没有相同的经历。何欢相信，如果是张所长，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金羚，你替我去趟单位，把医院证明送过去。”

“行，我这就去，要是孙青还敢找碴，我直接扇她。”何欢看着金羚一米七多的个头，快两百斤的体重，笑了。

“ 这我信，你能吓死她。”何欢收起了笑容，“不过你不用去找孙青，直接找我们正馆长赵毅。”

“为什么？”

“因为我就算请假也得跟人请，不能跟狗请。我没法把疯狗当成人，狗也永远变不成人。”

“那要是你们馆长也让我找孙青呢？”

“那你就告诉赵毅，我辞职了。”

金羚大惊失色：“不行，绝对不能辞职。”

金羚严肃的态度吓了何欢一跳：“怎么了你？”

“何欢，这件事你必须得听我的，不管怎么样，不管受什么委屈，都不要辞职。”金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至于为什么不能辞职，等我有时间了，再慢慢告诉你。现在我先给你请假去。”

见何欢还不放心，金羚保证道：“你就踏实等着输液吧。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放心吧，我能办好。”

过后，金羚很顺利地找到了赵毅，替何欢请完假，就急急地往医院赶，刚才和赵毅见面的情形让她很兴奋，她有太多的话要对何欢讲。病房里，何达夫妇也在，他们来给何欢送午饭了。

“爸，你不用天天这么跑，还每回都做这么多样，我老躺着不动，根本吃不了多少饭。”

“就因为不想吃饭，所以才要多做些种类，你要是每样都能吃两口，加起来还能多吃进点东西去。”

“敢情不是您做饭。”

“我在家待着也没事，多做点饭也没什么。”鲁萍赶紧说。

“金羚回来了，一起吃饭吧。”

金羚笑着走了进来，“我还想减肥呢，这倒好，每天这么多好吃的，都让我一个人打扫了，我觉得我又胖了。”

“胖怎么了？我现在就后悔，当初没让何欢跟你一块练游泳。要是她现在长得像你这样，壮壮实实的多好啊，看着都踏实。”

“你累糊涂了吧，叔叔？”金羚又惊又笑，“有盼着女儿长成两百斤的吗？何欢你可别病了，你这一病绝对把叔叔给吓懵了。”众人一片大笑。

第九章 伊人独憔悴（9）

“金羚，今儿晚上你回去吧，我过来，你也回家照看照看。”鲁萍说。

“照看什么照看，她就照看着我吧。天塌下来也没有为张志远不管我的道理，是吧，金羚？”何欢抢着说。

“是是是，我敢说不是吗？”金羚笑，“阿姨，晚上的事您就甭管了，我们俩这么多年也没有个机会一块住几天，好好说说话。正好，我们聊聊。叔叔，您还记得吗，那会儿，我们家对我的奖励方式，就是可以上你们家住一宿？”

“记得。”何达含笑，“你们俩只要凑到一块就说一宿话，第二天起不来。我还记得，有一回你妈说，要是你能跟我学画画，就让你在我们家住一个暑假，当时你特别高兴，把你所有的东西都搬我们家来了。结果学了三天，就又自己搬回去了。”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何达夫妇走了。何欢说：“哎，你晚上该回去就回去啊，我一个人住惯了，不用人陪。我那么说，是不想让鲁萍过来。”

“我知道，当时我就明白了。不过话说回来，就按这回你病这事看，鲁萍这人不错，不像咱们原来想的那么坏。”

“她这人是不错，这我早就知道了。我不想让她过来，是觉得让她受累，我心里不安。”

“我明白。”

“你今儿晚上就回去吧。”

“不用，我陪着你吧。”

“得了，昨晚就睡不着了，今天要是再扣着你，我真就是造孽了。”

金羚不好意思地笑了，“那这样，照着八点多，你输完液，我再回去。”

“哎，你真扔下我啊，重色轻友。”

“行了，别疯了，你就不问问我去请假的情况。”

“不用问，圆满解决，你脸上都写着呢。”

“那你就不问问我是怎么解决的？”金羚不甘心地引导。

“总不会是用美人计把赵毅迷翻了。”何欢有些困了。

“哎，你先别睡，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有话明天再说吧，给我输的药里面肯定有安定，我现在整天整晚地睡，可还是困。”

“那不是安定，治咳嗽的药里都有安神的。你先睡吧，我回去看看小伟，下午三点多该输液了再回来。”何欢摆了摆手，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6]

晚上八点多钟，金羚从娘家接了儿子，兴高采烈地回了家，没办法，她就是这样，有两天看不见张志远就想得慌。进了门，家里一片狼藉，就是没有人。金羚有些失望，只好先打发儿子睡了，赶紧收拾屋子。

十点多钟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张志远，他的声音很愤怒，“我说家里怎么亮着灯呢，你不好好在医院待着，怎么跑回来了？”

说完就挂了电话。几分钟之后，张志远怒气冲冲地进了家门。

“你刚才在哪来着啊？”

“楼下！”张志远理直气壮。

“你都到楼下了，不直接上来，打什么电话啊？”

“废话，屋里亮着灯，我不先问问，要是贼怎么办啊？”金羚恍然大悟，认为张志远做得很有道理。

“今天累坏了吧，还吃点东西吗？”金羚小心地问。按照以往的经验，张志远如果脾气不好，那一定是工作累的，至少张志远一直这么说。

“不吃。”张志远还是一脸的不痛快，“你不在医院里，怎么跑回来了？”

“哦，何欢说她晚上不用陪，叫我回来的。”

“她说晚上不用陪，你就当真了？她那是客气话！”张志远跳了起来。

“她跟我说什么客气话啊。她是真不用陪，晚上八点多才输完液，这些液肯定能让她一宿不烧，而且睡一宿都不带醒的。昨天晚上就这样。而且，今天鲁萍说要陪她，她也不让。”

“废话。”张志远暴跳如雷，“要是你妈现在死了，你爸给你找个小妈来给你陪床，你也会不让啊，还不够别扭的呢。”

张志远的愤怒殃及到父母，金羚有些受不了了，辩解道：“我回来不也是为了照顾你吗？”

可张志远丝毫不为所动，“那好，我不用你照顾，我请你回医院去行了吧。人应该有情有义，而不是像你这样，在别人需要你的时候推三阻四。”

这一下，金羚又被说服了:“是我错了，明天晚上我就陪她去。再晚点再回来。”

张志远强调道：“你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啊，我是让你晚上住到医院，不要回来。”

金羚觉得眼泪往上涌，她想问为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只是说：“小伟呢？”

“先放你妈家。”

“那你吃饭呢？”

“不用你管。”

“那你的衣服什么的？”

“你上午可以回来洗啊。”张志远又不耐烦了，“行了，你别问那么多了，总之，从明天起，你晚上就在医院住，直到何欢出院为止，听明白了吗？”

看见金羚点了点头，张志远甩门回了自己的卧室。金羚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看见他啪的一声摔上了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儿子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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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1）

[1]

初八一大早，何欢就忙碌了起来：洗脸、做头发、化妆，忙得不亦乐乎，最后竟然又换上了参加聚会时穿的那身黑衣服。萧雪飞非常不解：“你去辞职还需要穿得这么隆重吗？”

“辞职？”何欢愣了一下，才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频频点头：“对，我今天还得去辞职，我都忘了。”

“你忘了？你又不想辞职了？”萧雪飞大惊失色。

“我当然辞职，我是忘了我今天还得去通知一下博物馆我辞职的事。”

萧雪飞无语望苍天，她越来越感觉到眼前这个表姐实在是个人物：“您是真够嚣张的，辞职都忘了通知原单位。”

何欢笑了：“主要是我一直都没把博物馆当成过我的单位吧。”

“那你这么打扮，是为了去联系下一个工作？”萧雪飞试探着问。

“不是，对方同不同意我的要求，跟我穿什么没任何关系。”

“哎呀，表姐，你快告诉我吧，我好奇死了。你到底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啊？”

何欢已经开始戴项链了：“其实真的没什么，就是有一个人，一直都非常关心我、爱护我，为我做了很多事情。所以我想好好打扮一下，给他一个惊喜。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决定做一个懂得感恩，懂得回报的人。而对他最好的回报，就是让他看见我的形象不再灰暗。”

萧雪飞的眼睛中闪动着惊喜的光芒：“表姐，你说的那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优秀吗？”

“非常非常优秀，成熟、睿智、充满魅力。”

“用你的话说，他和你是同类吗？”萧雪飞小心地问，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紧张，她的声音竟然有些微微发颤。

“应该说，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他的同类。”何欢对着镜子作最后的审视。

“天啊，表姐，你怎么不早说啊！上帝啊，我爱死你了！”萧雪飞跳起来一把抱住了何欢的脖子。

“哎哎，我的衣服。”何欢向外推着萧雪飞，“我不早说什么？上帝干什么了，你就爱死他了？”

“谁爱上帝了，我是爱你。”萧雪飞还想拥抱何欢。

“你们学外语的都这么热情吗？”何欢赶紧躲开。

萧雪飞没顾得上回答何欢的问话，她像旋风一样满屋子飞着，换衣服、拿皮包。

“等我一下，我送你去。”

“你送我去哪儿啊？”

“你要去哪儿，我就送你去哪儿。今天我就给你当专职司机。”

“可是……”

“哎呀，别可是了，快走吧，反正你这身衣服也没法坐公交车。”

何欢想想也是，也就不再推辞了：“好吧，你送我去，中午我请你吃饭。”

“不用，中午我请你。只要你结婚的时候，让我当伴娘就行了。”

“结婚？”何欢不解，这是从何说起。

“好了好了，别解释了，我知道你要说你暂时还不会结婚，反正不管你什么时候结婚，记得让我当伴娘就行了。”萧雪飞太快乐了，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真心喜欢上了何欢了，所以她很怕何欢会爱上宋振峰。因为宋振峰是肯定会成为她萧雪飞的丈夫的，而萧雪飞又绝对不能和一个爱着自己丈夫的女人成为朋友。现在好了，何欢另有意中人，而且看何欢的意思，还对那个男人一往情深。这样，她跟何欢就能一直做朋友了。

车驶进了博物馆的停车场，萧雪飞第一眼就看见了一辆熟悉的豪华宝马，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动作好快啊，不过他来博物馆干什么呢？他要来这里应该先和我联系啊。

第一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2）

何欢的目光跟随着萧雪飞的眼神，也看见了这辆宝马：“最新款的宝马，的确漂亮。”她以为萧雪飞也在欣赏这辆车。

“表姐，你知道这是谁的车吗？”萧雪飞试探着问。

“不知道，我平时不来停车场。应该是外来的吧，这不是京照吗？”何欢显然对这辆车不感兴趣，“我去辞职了，你回去吧。”

“不，我在这等你会儿，反正我也没别的事。”现在看见了这辆宝马，萧雪飞更不肯走了，她把奥拓缓缓倒进了宝马车旁边的车位里。

何欢刚朝前走了两步，背后就传来了萧雪飞的声音：“表姐。”

何欢回头一看，萧雪飞正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自己，脸上是一副很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

“我觉得你穿成这样，跟周围的人反差太大，很不协调。”萧雪飞用下颏指了一下博物馆的大门，那里正涌动着上班的人流。

何欢看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也笑了：“是不太协调，不过无所谓，他们跟我没什么关系。”何欢说完，轻松地转过身，朝办公楼扬长而去。

何欢融进了上班的人流里，其实不能说是融进，因为她根本就融不进去，何欢在这群人中显得突出而突兀。人们也都纷纷侧目，猜测着眼前这个女人的来历。

赵毅的办公室里，孙青正在情绪高涨地向他汇报着什么。

敲门声响起，赵毅还没有说话，孙青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她不希望这个时候被人打搅。

“进来！”孙青尖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强做出来的威严和莫名的愤怒。

何欢推门走了进来。看着何欢，赵毅和孙青都本能地站了起来，态度恭敬，孙青甚至向后退了两步，把座位给何欢让了出来。何欢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本来就很习惯这种恭敬。

何欢觉得屋里太热了，就把皮包放在茶几上，脱下了大衣，然后自然地整理一下披肩，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接着，她朝着孙青轻轻地一挥手：“你先出去一下，我说点事。”

孙青像被催眠了一样，应声朝门口走去，直到她的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才清醒了过来。

“我凭什么出去？”孙青的声音尖锐而狂躁，就像是一个没有修养的家庭妇女在向婆婆发出挑战，每一个有经验的人都能听出来，接下来孙青就准备像泼妇那样破口大骂了。

何欢连头都没有回：“没关系，如果你不出去，我就出去，等你什么时候想出去了，我再进来。”何欢的声音悠然清越，虽然字字平和，却隐隐带着风雷之音。

孙青刚刚积攒起来的气焰，一下子又被打下去了，她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可她就是不敢再跟何欢较劲。孙青求助地望向赵毅，可赵毅根本没看她，事实上，从何欢进来以后，赵毅就一直在盯着何欢看。

孙青无奈，走出了办公室，边走边恨恨地想：不要脸的妖精、狐狸精，穿成这样出来勾引男人，哼，没准趁这几天放假，早就上了馆长的床。孙青恨不得一步走到有人的地方去，把这个谣言告诉所有的人。

孙青走了，何欢开始面对赵毅：“赵馆长，今天我来主要是想跟您说一件事情。”

何欢顿了一下，给了赵毅一个集中精力的时间，然后接着说：“一直以来，您都非常照顾我，我很感激。而我因为个人原因，也确实给您给单位添了不少麻烦，为此，我感到挺抱歉的。”这段话何欢说得很熟，以前员工向她提交辞呈的时候都这么说。

赵毅显然理解错了何欢的意思：一身盛装，在第一天上班的第一时间，就来到他的办公室，说这些感激，感到抱歉的话，看来何欢真的屈服了。

第一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3）

何欢接着往下说：“从今天起，我就正式辞职了。”

“你说什么？”赵毅惊叫了出来。

何欢不明白赵毅为什么会这么吃惊：“我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我决定辞职了。”

赵毅稳定了一下心神，他听明白了，但是他对“辞职”这个词很陌生，他打算先把事情弄明白：“你是说你要调工作？”何欢一下子想不出辞职和调工作的区别，就点了点头。

“那你想调到什么单位？”这是赵毅现在最关心的，因为人们总是会敏感于别人是否找到了更好的工作。

“我还没想好去什么单位，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说。”何欢说的是实话。

但赵毅显然没听明白：“你身体还没好吗？”

“不，我的病已经好了。”

“这么说，你是因为孙青那件事，不敢再上班了？ ”

“不是，真的没有那么复杂，只是我觉得博物馆的工作不适合我，所以才想辞职。”

“你确实没有找到接收单位？”

“没有。”

“那你的档案放到哪里？调令怎么开？”

何欢也糊涂了，辞职要这么复杂吗？以前别人跟她提出辞职的时候，挺简单的啊。她困惑地看着赵毅。赵毅决定再换一个角度：“你辞职的事跟你的家人商量过了吗？”

何欢不解：“没有啊，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赵毅被彻底地打败了，他实在适应不了何欢的思维方式。他觉得愤怒，因为他长期以来一直奉若神明的东西，在何欢看来竟然是那么地不值一提。他想用刻薄的、粗鲁的指责来维护住自己摇摇欲坠的权威和尊严，可是，在今天，在何欢的面前，他再也说不出面对金羚时说的那番话了。

尽管如此，赵毅还是觉得，作为一个单位的一把手，在职工的工作态度如此不端正的时候，他必须得说点什么，才能符合自己的身份：“何欢，我知道你的父亲是何达教授，所以你的生活条件肯定不错，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认真地考虑一下，因为工作对一个人是非常重要的。”本来赵毅还想说“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保持住自我。只有有属于自己的工作，自己的事业，才会得到社会的尊重，男人的尊重”。可是，这些天天被人挂在嘴边上的浅显道理，赵毅现在却说不出口，因为他清醒而无奈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何欢，即使没有工作，也会得到社会和男人的尊重——因为她的自身条件。

何欢微微一笑：“赵馆长，谢谢您。我知道您说这些，完全是为我着想，而且您说得也非常有道理。就像人们常说的：‘一个女人只有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才会拥有和男人一样的社会地位，否则男女平等永远都只是一句空谈。’但是我觉得，这里的‘事业’，不能简单地理解为一份工作或者一份收入，它所指的应该是一个女人的独立和个性。其实，不管女人是在干属于自己的事业，还是在挣钱，是在相夫教子，还是在做全职主妇，这都只是一种外在的形式，而真正重要的是女人在心理上认为自己是独立的，是一个有尊严的个体。只要女人永远保持住自己的独立和尊严，并且永远积极地捍卫住这份独立和尊严，就能得到社会和男人的尊重。”

赵毅无语了，面对着一个如此清醒如此透彻的女人，他还能说什么呢。

[2]

何欢步履轻盈地来到停车场，萧雪飞正坐在车里听音乐，看见何欢来了，忙问：“辞完职了？顺利吗？”

“很顺利。”何欢点头，“现在我要去看望一位朋友，时间就没准了，你不用等我了。”

第一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4）

“用我送你去吗？”

“不用，就在后面那个院子。这儿以前其实是一个大院，去年才垒了一堵墙，分隔成了两个院子。”

“你要去见谁啊，是那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吗？”

“对，就是他。”

萧雪飞双眼发光：“你去吧，我不等你了，省得你着急出来。多待会儿啊。”

何欢没有听出萧雪飞话中的调侃之意，应声离去，边走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张所长的号码。

张所长的办公室中。张所长对着电话笑语盈盈：“你现在就过来吗？好，来吧，方便，我不忙。”

在张所长的对面还坐着一个人——秦云瀚。

张所长挂断电话，含笑目视秦云瀚：“刚才是何欢的电话，她说来找我说点事情。她还说她刚从赵毅的办公室出来，她辞职了。”

张所长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莫测了：“云瀚，可是半个小时之前，你就来到我的办公室，对我说今天何欢会去辞职，你来，是想在她辞职后的第一时间见到她。而你是从北京赶过来的，那就是说，你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今天何欢会辞职。”

虽然张所长在这一长段话里没有提出任何问题，但秦云瀚心里很清楚，恩师是不容搪塞的。

秦云瀚笑了，可能是因为在老师的面前吧，云瀚的笑容中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天真，就像是做了恶作剧的孩子：“做我们这种风险投资行业，唯一的制胜法宝，就是能比别人先一步取得信息，庞大的及时更新的信息储备是我们工作顺利开展的保证。所以，我们肯定能有一些途径，及时地获取到我们所需要的各种信息。”

张所长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你有你的工作方式，我不会多问，但你一定要记住一点，何欢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女人，不要弄巧成拙。”

秦云瀚严肃地点头，表示自己对恩师的意见的重视。

“对了，你家那个女博士又去和外星人联络了？”

“对，她初一就回美国了。”

“你呀，从你小的时候起，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非常英明，就是选了这个妻子……”

“怎么，她不好吗？”秦云瀚的眼中闪着活泼的笑意，似乎觉得和老师探讨这个问题非常有趣。

“不是不好，是太好。”

“太好？”

“对，她太好了。简直就是完美。”

“完美的女人就不好吗？”

“完美的女人当然好，但是不适合娶回来当妻子。”

“为什么？”

现在这对师生就像是又回到了课堂上，只不过这次讨论的是“女人”这个话题。

“因为妻子是用来过日子的，注定了要和你相扶相助，一起过一辈子的人。所以你得找一个现实世界中的女人，比如说你师母，她就是一个很优秀的女人，但她身上又有很多缺点。夫妻之间的相互欣赏固然是婚姻的基础，可相互包容，还有两人彼此之间的挑剔、促进，更是婚姻不可或缺的调剂。可你找的这位女博士，简直就是一套理想化的标尺、一本女性行为指南，全世界的女人照着她那个标准去努力就对了。你说你和一个这样的妻子一起生活，会不会压力太大了？”

秦云瀚咯咯地笑了出来：“老师，您说得非常对。如果我能遇到一个师母那样的女人，我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地娶回来，可您忘了，师母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人物了，在这个时代再也找不到像师母那样的女人了。因为现在这个时代的女人都已经变得太独立、太强悍了。所以我想，既然女人都已经变得这么独立强悍了，索性我就找个最独立、最强悍的。”

第一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5）

秦云瀚的这番话把张所长也逗笑了：“云瀚，我还有一个问题，我估计何欢马上就要上来了，我希望你能在她进来之前，给我一个简单明了的答案。”

看到张所长的态度变得严肃了，秦云瀚也坐正了。

“那天你和春鸥去我家，春鸥再三追问你为什么这么关注何欢，我和你师母是为你打了保票，保证你对何欢肯定没有感情的成分，只是为了工作。但说实话，我那天晚上所作的保证，纯粹是为了安慰春鸥，替你解围。事实上，我的想法和春鸥是一样的，我也认为你对何欢太过于关注了，已经超出了老板对员工应该有的关注。”

秦云瀚刚要说话，张所长挥手打断了他：“何欢马上就要到了，在她来之前我想把话说完。我一直非常欣赏你，但你也应该清楚我对婚姻的态度，我一直都认为，一个诺言，许下的是一生的光阴，我不管时代怎么发展，但我希望我的学生对待婚姻的态度是严肃的。”

秦云瀚的态度也郑重起来：“老师，您的意思我都明白。就像您刚才所说的，这个时代变幻万千，人的感情也不能例外，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未来的感情会朝哪个方向、朝谁发展。但是我可以保证，目前，我对何欢的关注，绝对是因为工作，而没有掺杂任何感情成分。”

秦云瀚停了一下，然后展颜一笑：“我承认，我对她的关注有些超乎寻常，现在我跟您打个赌，看何欢能不能猜出来我为什么这么关注她。我也希望借此考量一下她是否值得我花这么大心思。”

“那你希望她猜出来还是猜不出来呢？”

“我很矛盾，她猜出来，说明她够聪明，也说明我的确没有看错人。可我更希望她猜不出来。”

“为什么？”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吧。我希望她能够把我认作‘识英雄于穷途’的伯乐，抱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态来为我效命。”

张所长微微摇头轻笑：“太复杂了，还是做学术好。好，那我就赌何欢能够猜出你的心思。”

过了一会儿，何欢进了办公室，目不斜视，直接就走到了张所长的办公桌前。

张所长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意外和欢快，何欢焕然一新的形象让他惊喜不已：“看来辞职很适合你。赵馆长对你辞职的事怎么说？”

“他接受了，而且他很宽容，给了我一些很好的建议，虽然这些建议并不适合我，但我还是很感激他。”何欢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看见张所长凝望着她的眼神变得很深很深，何欢有些不知所措。

意识到了何欢的不安，张所长笑了：“没什么，是你刚才的话让我激动。”

“我刚才的话？”何欢不解，她想不出自己说了什么让人激动的话。

“你赞扬赵毅宽容，说那些建议虽然不适合你，但你还是会感激，对吗？”

何欢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走了以后，你在赵毅手下的日子不会好过，甚至于春节前你那场大病，究其原因，始作俑者还是赵毅。可你现在在面对他的时候，仍然能以善良之心对之，这恰恰说明了你的情绪、你的心态都在恢复。因为只有心中的爱多于恨、甜多于苦的人，才会用自己的善良之心去读他人之心。”

何欢愣愣地听着，她还真没有想这么多。张所长接着说道：“如果你只是穿着这身衣服而来，我还会以为你只是为了安慰我，让我不再为你担心。而你刚才那番话，才让我真正对你放了心。我认识你快三年了，看见你终于走出黑暗，不再继续枯萎，我真的很高兴。”

第一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6）

何欢低下了头，她来不及考虑张所长刚才说的话，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真的像张所长所说的那样，开始走出了黑暗，不再继续枯萎。因为她的心正在因为感动而澎湃，她再一次被张所长真诚的关心感动了。

秦云瀚整了整衣服，决定由他来打破此时屋中的沉默，他已经被忽略得太久了，第一眼看见何欢，秦云瀚就呆住了。虽然何欢的全部资料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子里，而且他也看过何欢很多张照片和录像资料，那时的何欢是神采飞扬的。他也听说了，何欢现在由内到外都被抑郁灰暗所包围，照理说此时的何欢应该是暗淡苦涩的。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何欢会是这副样子。

他没有注意何欢穿着什么，因为他每天所看见的女人的穿戴都比这隆重得多，跟她们比起来，何欢的打扮根本就算不了什么。震撼了秦云瀚的，是何欢的气质。眼前的何欢，既没有神采飞扬，也没有暗淡苦涩，她全身散发出来的是一种淡然超脱，一种宽厚内敛。秦云瀚第一个反应是：错了，这不是商人该有的气质。可再往深处看，秦云瀚清晰地感觉到了，在那份内敛的深处——深得不见底的深处，刀影浮动，剑光隐然。秦云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愿这刀剑出鞘的那一天，是在为我杀敌，否则，就让它们永远埋在深处好了。

“啊，老师。”秦云瀚突然站起来说话，把何欢吓了一跳，她根本没看见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张所长赶紧为他们双方作介绍，末了还加了一句：“真是相请不如偶遇。云瀚一直想认识你，上次我说的想请你出来工作的那个人，就是他，秦云瀚。”

何欢看了看眼前这个气宇不凡的中年男人，暗暗点头，这是一个锐利霸气的男人。

秦云瀚一门心思想把何欢收为己用，所以有心在气焰上打击一下她，好在以后的工作中，能更好地驾驭她。你有才，我就比你更有才，你能干，我就比你更能干，你桀骜不驯，我就比你更桀骜不驯，这是秦云瀚一贯的工作作风，他坚信被收服的人才是最好用的人，现在既然你何欢超脱，我就比你更超脱。

“好了，何欢，我们已经认识了，我想知道，你对我的印象是什么样的。”秦云瀚剑眉微扬。

“非常优秀，非常出色，不可多得，可遇而不可求。”

“你回答得太快了。”

“因为这个问题我刚才已经在心里想过了。”

何欢的态度真诚恳切，秦云瀚有些招架不住了，“比当年的周涛总裁如何？”

秦云瀚话一出口，连张所长都觉得过分了，刚要制止，何欢已经开口了：“他那时比你现在年轻。”淡淡一句话，让秦云瀚明白了什么叫四两拨千斤，简简单单一句年轻就把秦云瀚能力上的优势消于了无形。

张所长不想让他们继续争斗下去了，站出来打圆场：“何欢，你电话里不是说，有事要和我谈吗？什么事啊？”

“其实是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我已经正式辞职了，现在没有事情做，我想到您的研究所里来，不知道您能不能接受。”

没等张所长说话，秦云瀚就抢先开口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到我的公司来工作。我现在就可以代表我的公司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公司。”秦云瀚拿出了一叠资料，“这里面有我们公司的简介，还有一个即将启动的项目的计划书。我们公司就是想聘请您主持这个项目。”秦云瀚一扫刚才的张扬狂傲，态度严肃真诚，他双手把计划书递给了何欢：“我希望您能相信我们的诚意，认真考虑我们的建议。”

第一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7）

何欢当然能看出来，秦云瀚现在是认真的，所以也就很诚恳地说道：“秦总，我丝毫不怀疑您和您的公司的真诚。”何欢快速地扫了一眼计划书，“以前张所长也向我介绍过你们公司的规模，能够提出这样的市场拓展计划，更证明了你们公司的实力不可小觑。所以，我相信，您刚才的邀请，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张所长有趣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刚才还是剑拔弩张，一转眼就变得风和云霓，真不知道他们平时是不是就这么过日子。

“但是，秦总，对于您的好意，我还是只能心领不能身受。”

秦云瀚没有想到何欢的态度会突然来一个这么大的转变，有些不知所措，他的脑子在紧张地思考着：何欢的拒绝，是真心还是自抬身价？我是应该矜持一些，还是应该继续提高价码？

看着秦云瀚阴晴不定的眼神，何欢莞尔一笑：“秦总，您不用想太多。就像我刚才所说的，这个职位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诱惑。事实上，我也很遗憾错失了这次机会。我之所以会谢绝您的好意，完全是因为我个人的原因。因为我现在还不想工作。”

何欢的洞察秋毫，让秦云瀚有些难堪：“可是，你刚才不是说现在没事干，要来老师这里吗？”

“是，但我不是来工作。”何欢转过脸正对着张所长，“我是希望张所长能够答应我，让我来这里学习。”

“学习？”

“对，就像来这里实习的那些学生一样学习。您曾经说过，春秋文化中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够让人坚强。我现在就是希望能够沉浸到春秋文化中去，去获取这种力量。”

“那你准备学多久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的积蓄完全可以维持生活，所以我想真正的静下心来去学习。”何欢突然活泼的一笑，“也许，过一段时间，我会去考这个专业的研究生，也不一定啊。”

张所长的脸上泛着喜悦的光芒：“我很高兴你能这么想，我也从来都不反对年轻人学习，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失去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很好的工作？”

何欢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我的确是失去了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我想我得到的会更多。”

“那么你是已经决定了？”秦云瀚问。

“只要张所长能够答应我的请求。”

“我想我会愿意接纳你这个学生。”

“那我是不是只能祝贺两位了，一个心想事成，一个喜获高足。”秦云瀚笑着说，“何欢，虽然你没有答应我的邀请，我很遗憾，但我不会气馁，我也是懂得三顾茅庐、礼贤下士的人。我还会继续关注你，并且真诚地等待你接受我的邀请的那一天。”

何欢一笑，刚要说话，就又被秦云瀚打断了：“让我把话说完，我所说的这些不是场面话，而是真心话。当着老师的面，我不敢说谎，现在我再正式说一遍，我真诚地等待着你接受我的邀请，我也真心地希望，当有一天，你准备重回商界的时候，会首先来我的公司。”

秦云瀚这番话让何欢有些意外，面对着这份真诚，何欢反倒不好意思再推诿了，要知道何欢可是一直都把张所长当做父辈恩人看待的，更何况对方还是张所长的爱徒。

“秦总言重了。”何欢拿起桌子上的计划书，略略翻看了一下，“秦总，我目前确实不想出来工作。不知道张所长有没有跟您提过，我这段时间的状态非常不好，现在也许表面上恢复了一些，但我很清楚自己，我恢复的只是一些很表层的东西。就像一片荒原，现在刚刚长出了一些嫩芽，而事实上，这里应该是一片繁茂的森林。我现在不仅要努力地让这里恢复成森林，还要千方百计地保护住刚刚生长出来的嫩芽。所以我现在绝对不适合出来工作，更做不了这么重要的工作。”说到这里，何欢停住了，她稍一犹豫，然后果断地抬起了头，“这样吧，按照计划书上所写的，这个计划初步定在六月份启动，不管到了六月份，我能不能出来帮您，在这段筹备时间里，如果秦总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尽心为秦总谋划。”

第一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8）

秦云瀚绽开了笑容：“天才画商肯给我这个承诺，价值千金。好，咱们就一言为定。如果我有什么想要咨询讨论的，我一定来找你。”

何欢含笑点头，秦云瀚看了看表：“你中午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何欢沉吟了一下：“我表妹可能会和我一起吃饭，我得等她的电话。”她转向了张所长，“这个春节，我表妹一直跟我住在一起，通过她我了解了很多东西，对我帮助很大。您说得对，人是群居动物，只有和各种不同的人不断接触，才能找到最正确的路。”

“那好吧，我现在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就先告辞了，到中午的时候，我再给你打个电话，看你有没有时间。”秦云瀚起身告辞。

秦云瀚走了，何欢放松了许多，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踱到了张所长的书橱前，看着玻璃门里面的藏书：“做您的学生，我需要做到哪些？”

“你需要做的很多，我这里还有几个正式的研究生，你就和他们一样，看我指定的书籍，做读书笔记，协助研究人员修补一些文物，查阅资料，判断文物的历史、出处，我会经常圈定一些范围，让你们写专业论文，还会经常组织讨论。怎么样，受得了吗？”张所长笑着问。

“没问题。”何欢也笑了，“我保证做到。”

“说真的，我很意外你会决定这么彻底地投入到学习里面来。”

何欢的表情凝重起来：“张所长，您喜欢爬山吗？”

张所长不知道何欢怎么会蹦出这么一句，但还是点了点头：“喜欢。年轻的时候我经常爬山，现在偶尔还会去。”

“这些天，我经常会想起爬山的事。人们都说，下山的时候比上山难得多，可其实路都是一样的，之所以会显得难，很大程度上，是人的心理在作祟。而人的事业也是这样，事业的滑坡期永远比事业的上升期要艰难得多，就是因为在滑坡的时候，人在承受外界的一切压力之外，还要承受自己心中的压力。我就没有承受得住事业滑坡，所以在我需要下山的时候，我直接选择了跳崖，结果摔得遍体鳞伤。可现在回想起来，即使是下山，只要心态能够稳住，虽然越走越低，可一样是满目苍翠、鸟语花香，没准一步步走到平原，还能有另一种意外的收获。就算收获很小，也好过摔得半死不活。过去的不能再重来，所以我想重新来过，再爬一回山。这次，不管我爬的是哪一座山，也不管我是否爬到了顶峰，在我不得不下山的时候，我都要一步一步地走下来。我来学习，就是为将来积蓄下山的勇气和力量。毕竟我不能一辈子都缩在壳里，可我一旦走出自己的壳，就得面对人生将会发生的一切，而人生总会有上有下，我不能每到需要下的时候，就选择跳崖自杀。”

[3]

萧雪飞并没有离开停车场，她一直坐在她的奥拓车里，等着那辆宝马车的主人——秦云瀚的到来。

此时萧雪飞的心中忐忑不安。事实上，萧雪飞和秦云瀚在同一家外企任职，秦云瀚是她的顶头上司——中国区总裁。

萧雪飞正是因为同何欢的亲戚关系，才被秦云瀚派回到了何欢这里，希望她可以做通何欢的工作。萧雪飞所谓的带薪休假，其实是一次长时间的“公差”。本来萧雪飞把这件工作当成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小时候，她跟何欢关系不错，虽说多年不见，但她相信童年的感情还在，只要开诚布公地言明厉害，说服何欢加入公司简直是太轻而易举了。而且，等何欢进了公司，自己不仅立了一个大功，两姐妹还可以相扶相助，真是一举多得。

秦云瀚绽开了笑容：“天才画商肯给我这个承诺，价值千金。好，咱们就一言为定。如果我有什么想要咨询讨论的，我一定来找你。”

何欢含笑点头，秦云瀚看了看表：“你中午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何欢沉吟了一下：“我表妹可能会和我一起吃饭，我得等她的电话。”她转向了张所长，“这个春节，我表妹一直跟我住在一起，通过她我了解了很多东西，对我帮助很大。您说得对，人是群居动物，只有和各种不同的人不断接触，才能找到最正确的路。”

“那好吧，我现在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就先告辞了，到中午的时候，我再给你打个电话，看你有没有时间。”秦云瀚起身告辞。

秦云瀚走了，何欢放松了许多，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踱到了张所长的书橱前，看着玻璃门里面的藏书：“做您的学生，我需要做到哪些？”

“你需要做的很多，我这里还有几个正式的研究生，你就和他们一样，看我指定的书籍，做读书笔记，协助研究人员修补一些文物，查阅资料，判断文物的历史、出处，我会经常圈定一些范围，让你们写专业论文，还会经常组织讨论。怎么样，受得了吗？”张所长笑着问。

“没问题。”何欢也笑了，“我保证做到。”

“说真的，我很意外你会决定这么彻底地投入到学习里面来。”

何欢的表情凝重起来：“张所长，您喜欢爬山吗？”

张所长不知道何欢怎么会蹦出这么一句，但还是了点头：“喜欢。年轻的时候我经常爬山，现在偶尔还会去。”

“这些天，我经常会想起爬山的事。人们都说，下山的时候比上山难得多，可其实路都是一样的，之所以会显得难，很大程度上，是人的心理在作祟。而人的事业也是这样，事业的滑坡期永远比事业的上升期要艰难得多，就是因为在滑坡的时候，人在承受外界的一切压力之外，还要承受自己心中的压力。我就没有承受得住事业滑坡，所以在我需要下山的时候，我直接选择了跳崖，结果摔得遍体鳞伤。可现在回想起来，即使是下山，只要心态能够稳住，虽然越走越低，可一样是满目苍翠、鸟语花香，没准一步步走到平原，还能有另一种意外的收获。就算收获很小，也好过摔得半死不活。过去的不能再重来，所以我想重新来过，再爬一回山。这次，不管我爬的是哪一座山，也不管我是否爬到了顶峰，在我不得不下山的时候，我都要一步一步地走下来。我来学习，就是为将来积蓄下山的勇气和力量。毕竟我不能一辈子都缩在壳里，可我一旦走出自己的壳，就得面对人生将会发生的一切，而人生总会有上有下，我不能每到需要下的时候，就选择跳崖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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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雪飞并没有离开停车场，她一直坐在她的奥拓车里，等着那辆宝马车的主人——秦云瀚的到来。

此时萧雪飞的心中忐忑不安。事实上，萧雪飞和秦云瀚在同一家外企任职，秦云瀚是她的顶头上司——中国区总裁。

萧雪飞正是因为同何欢的亲戚关系，才被秦云瀚派回到了何欢这里，希望她可以做通何欢的工作。萧雪飞所谓的带薪休假，其实是一次长时间的“公差”。本来萧雪飞把这件工作当成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小时候，她跟何欢关系不错，虽说多年不见，但她相信童年的感情还在，只要开诚布公地言明厉害，说服何欢加入公司简直是太轻而易举了。而且，等何欢进了公司，自己不仅立了一个大功，两姐妹还可以相扶相助，真是一举多得。

秦云瀚绽开了笑容：“天才画商肯给我这个承诺，价值千金。好，咱们就一言为定。如果我有什么想要咨询讨论的，我一定来找你。”

何欢含笑点头，秦云瀚看了看表：“你中午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何欢沉吟了一下：“我表妹可能会和我一起吃饭，我得等她的电话。”她转向了张所长，“这个春节，我表妹一直跟我住在一起，通过她我了解了很多东西，对我帮助很大。您说得对，人是群居动物，只有和各种不同的人不断接触，才能找到最正确的路。”

“那好吧，我现在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就先告辞了，到中午的时候，我再给你打个电话，看你有没有时间。”秦云瀚起身告辞。

秦云瀚走了，何欢放松了许多，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踱到了张所长的书橱前，看着玻璃门里面的藏书：“做您的学生，我需要做到哪些？”

“你需要做的很多，我这里还有几个正式的研究生，你就和他们一样，看我指定的书籍，做读书笔记，协助研究人员修补一些文物，查阅资料，判断文物的历史、出处，我会经常圈定一些范围，让你们写专业论文，还会经常组织讨论。怎么样，受得了吗？”张所长笑着问。

“没问题。”何欢也笑了，“我保证做到。”

“说真的，我很意外你会决定这么彻底地投入到学习里面来。”

何欢的表情凝重起来：“张所长，您喜欢爬山吗？”

张所长不知道何欢怎么会蹦出这么一句，但还是点了点头：“喜欢。年轻的时候我经常爬山，现在偶尔还会去。”

“这些天，我经常会想起爬山的事。人们都说，下山的时候比上山难得多，可其实路都是一样的，之所以会显得难，很大程度上，是人的心理在作祟。而人的事业也是这样，事业的滑坡期永远比事业的上升期要艰难得多，就是因为在滑坡的时候，人在承受外界的一切压力之外，还要承受自己心中的压力。我就没有承受得住事业滑坡，所以在我需要下山的时候，我直接选择了跳崖，结果摔得遍体鳞伤。可现在回想起来，即使是下山，只要心态能够稳住，虽然越走越低，可一样是满目苍翠、鸟语花香，没准一步步走到平原，还能有另一种意外的收获。就算收获很小，也好过摔得半死不活。过去的不能再重来，所以我想重新来过，再爬一回山。这次，不管我爬的是哪一座山，也不管我是否爬到了顶峰，在我不得不下山的时候，我都要一步一步地走下来。我来学习，就是为将来积蓄下山的勇气和力量。毕竟我不能一辈子都缩在壳里，可我一旦走出自己的壳，就得面对人生将会发生的一切，而人生总会有上有下，我不能每到需要下的时候，就选择跳崖自杀。”

[3]

萧雪飞并没有离开停车场，她一直坐在她的奥拓车里，等着那辆宝马车的主人——秦云瀚的到来。

此时萧雪飞的心中忐忑不安。事实上，萧雪飞和秦云瀚在同一家外企任职，秦云瀚是她的顶头上司——中国区总裁。

萧雪飞正是因为同何欢的亲戚关系，才被秦云瀚派回到了何欢这里，希望她可以做通何欢的工作。萧雪飞所谓的带薪休假，其实是一次长时间的“公差”。本来萧雪飞把这件工作当成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小时候，她跟何欢关系不错，虽说多年不见，但她相信童年的感情还在，只要开诚布公地言明厉害，说服何欢加入公司简直是太轻而易举了。而且，等何欢进了公司，自己不仅立了一个大功，两姐妹还可以相扶助，真是一举多得。

秦云瀚绽开了笑容：“天才画商肯给我这个承诺，价值千金。好，咱们就一言为定。如果我有什么想要咨询讨论的，我一定来找你。”

何欢含笑点头，秦云瀚看了看表：“你中午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

何欢沉吟了一下：“我表妹可能会和我一起吃饭，我得等她的电话。”她转向了张所长，“这个春节，我表妹一直跟我住在一起，通过她我了解了很多东西，对我帮助很大。您说得对，人是群居动物，只有和各种不同的人不断接触，才能找到最正确的路。”

“那好吧，我现在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就先告辞了，到中午的时候，我再给你打个电话，看你有没有时间。”秦云瀚起身告辞。

秦云瀚走了，何欢放松了许多，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踱到了张所长的书橱前，看着玻璃门里面的藏书：“做您的学生，我需要做到哪些？”

“你需要做的很多，我这里还有几个正式的研究生，你就和他们一样，看我指定的书籍，做读书笔记，协助研究人员修补一些文物，查阅资料，判断文物的历史、出处，我会经常圈定一些范围，让你们写专业论文，还会经常组织讨论。怎么样，受得了吗？”张所长笑着问。

“没问题。”何欢也笑了，“我保证做到。”

“说真的，我很意外你会决定这么彻底地投入到学习里面来。”

何欢的表情凝重起来：“张所长，您喜欢爬山吗？”

张所长不知道何欢怎么会蹦出这么一句，但还是点了点头：“喜欢。年轻的时候我经常爬山，现在偶尔还会去。”

“这些天，我经常会想起爬山的事。人们都说，下山的时候比上山难得多，可其实路都是一样的，之所以会显得难，很大程度上，是人的心理在作祟。而人的事业也是这样，事业的滑坡期永远比事业的上升期要艰难得多，就是因为在滑坡的时候，人在承受外界的一切压力之外，还要承受自己心中的压力。我就没有承受得住事业滑坡，所以在我需要下山的时候，我直接选择了跳崖，结果摔得遍体鳞伤。可现在回想起来，即使是下山，只要心态能够稳住，虽然越走越低，可一样是满目苍翠、鸟语花香，没准一步步走到平原，还能有另一种意外的收获。就算收获很小，也好过摔得半死不活。过去的不能再重来，所以我想重新来过，再爬一回山。这次，不管我爬的是哪一座山，也不管我是否爬到了顶峰，在我不得不下山的时候，我都要一步一步地走下来。我来学习，就是为将来积蓄下山的勇气和力量。毕竟我不能一辈子都缩在壳里，可我一旦走出自己的壳，就得面对人生将会发生的一切，而人生总会有上有下，我不能每到需要下的时候，就选择跳崖自杀。”

[3]

萧雪飞并没有离开停车场，她一直坐在她的奥拓车里，等着那辆宝马车的主人——秦云瀚的到来。

此时萧雪飞的心中忐忑不安。事实上，萧雪飞和秦云瀚在同一家外企任职，秦云瀚是她的顶头上司——中国区总裁。

萧雪飞正是因为同何欢的亲戚关系，才被秦云瀚派回到了何欢这里，希望她可以做通何欢的工作。萧雪飞所谓的带薪休假，其实是一次长时间的“公差”。本来萧雪飞把这件工作当成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小时候，她跟何欢关系不错，虽说多年不见，但她相信童年的感情还在，只要开诚布公地言明厉害，说服何欢加入公司简直是太轻而易举了。而且，等何欢进了公司，自己不仅立了一个大功，两姐妹还可以相扶相助，真是一举多得。

第一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9）

可没想到风云突变，莫名其妙的，何欢成了萧雪飞最大的情敌，弄得萧雪飞乱了方寸。跟何欢同住的这七八天里，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直到今天看见了秦云瀚的车，萧雪飞才发现，自己的工作还一点都没有开展。

现在，她远远地看见秦云瀚大步朝停车场走来，赶紧从奥拓车上钻了出来，硬着头皮迎了上去：“秦总，你好。”萧雪飞态度恭敬。

秦云瀚似乎对于萧雪飞的突然出现，一点也没有觉得意外，他满面春风地走到萧雪飞的面前：“我昨天晚上就看到你的邮件了。真是辛苦你了，春节都不能休息，还得为公司奔波。”

秦云瀚真诚的关怀让萧雪飞感动，秦云瀚就是有这个本事，能够让每一个员工，心甘情愿地效犬马之劳。

秦云瀚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研究所的方向，对萧雪飞说：“上你的车谈吧，带我在你的家乡转一转。”

两人上了车，奥拓车平稳地驶出了博物馆的大门。车开得不快，沿着大街小巷徐徐前行。车厢里，秦云瀚和萧雪飞在聚精会神地交谈着。

“其实严格来说，这里不能算是我的家乡，我的家乡在城市南面的村子里，这里倒确实是何欢的家乡。”

秦云瀚浏览着车窗外的街景：“我刚才已经见过何欢了。”

“您已经见过何欢了？”萧雪飞很是意外，暗暗心惊。

没等她回过神来，秦云瀚又开口了：“她还谈到了你，说了你不少好话。你的工作完成得很出色。”

萧雪飞想不出自己干了什么值得何欢赞扬的事，但她来不及想了，她现在急于知道何欢对工作的态度：“对您的邀请她怎么说？”

“她还是拒绝了我们的邀请。”

“为什么？”

“不大清楚，她只说现在还不想出来工作。雪飞，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了解她吗？”

萧雪飞默默沉吟了一会儿，才悠悠答道：“在我的印象中，何欢一直都是一个标准的淑女。以至于我听说她领导着天海画阁纵横商场，我都觉得无法想象。而我这回见到她，她又变了，不再是淑女，也不是女强人，很落寞、很低沉，一片枯寂。可后来，就在过年那几天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她就又变了。天啊，我真是摸不透这个女人，但我必须承认，我确实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你觉得何欢重回天海画阁的可能性有多大？”秦云瀚语气凝重，看来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周家和天海画阁，可是我听人说，在周涛死的时候，何欢跟周家闹翻了。”

“对，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在周涛死后不久，天海画阁就传出何欢精神受了刺激不能再继续工作的传闻，而且当时，天海画阁内部出现一次大的人事变动，何欢的势力范围都被重新整合了。所以，业内的人都认为，何欢是被周博有意挤出了天海画阁。”

“要是这种情况，何欢应该不会再去帮天海画阁啊？”

“现在还无法确定，因为当年何欢和周涛是有口皆碑的神仙眷侣、恩爱夫妻。而且周博在所有的子女媳婿里，最钟爱最看重的就是何欢。所以不能排除在天海画阁遭遇危机的时候，何欢会尽弃前嫌，和周博再度联手的可能性。”

“对，前些天，何欢拿出一件水晶，说是周涛送她的，当时她很伤心的样子，几乎都要昏厥过去了。”

“就是她今天戴的那块水晶？”

萧雪飞点了点头，接着说：“不过，何欢现在好像又找到意中人了。”

第一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10）

“真的？知道是谁吗？”显然，秦云瀚对这件事非常重视。

“她没说，不过她对那个男人赞不绝口，而且刚才她说，她现在就是去见那个男人。”

“什么？”秦云瀚这回是真的大惊失色了，“何欢爱上了老师，这也太离谱了吧？”

秦云瀚思忖了一下，决定把这件事先放一放，先安排别的：“现在何欢好像还不知道你的身份，你自己把握好，在适当的时候把真实情况告诉她，不要让她觉得受了欺骗，那样既影响你们姐妹感情，也对公司不利，还有……”

在张所长的办公室里，何欢同张所长相对品茗，相谈甚欢：“对了，在你进来之前，我和云瀚打了一个赌，是关于你的。”

“哦？”何欢微微扬起了眉毛，含笑等着下文。

“我问云瀚为什么要对你这么执著，似乎这个位置非你不可。他说我可以问问你，他赌你猜不出来，我赌你猜得出来。”

何欢笑了：“那您赢定了，您现在就可以把我的答案告诉他。”看张所长还在狐疑，何欢的笑容更活泼了，“给他发一个短信，就打四个字‘天海画阁’。”

张所长虽然不解，但还是把短信发了出去。

这一边，秦云瀚在读短信：“何欢说，你执著于她的原因，是因为天海画阁。”秦云瀚笑了，无奈中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好，何欢，你没有让我失望。”

秦云瀚抬头望向萧雪飞：“你中午约好跟何欢吃饭，是吗？”萧雪飞点头。

“那这样，你把我送回博物馆去，然后给何欢打电话，找个理由，说你不能陪她吃饭了。”

何欢挂断了电话，对张所长说：“我表妹不能和我一起吃饭了，中午我请您吧。”

“好吧……”张所长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

秦云瀚大步走了进来，笑对何欢，“我来看看，你中午有没有时间和我一起吃饭……”

不一会儿，何欢和秦云瀚坐在酒店的雅间里，随便点了些东西，就叫服务员回避了，反正两个人的心思都没在吃饭上。

“何欢，我不知道你的感受，但是我觉得，自从知道你猜出了我非要雇用你的原因以后，我和你的关系一下子就拉近了，不再是上下级了，而变成了朋友。”

何欢静静地听着，秦云瀚接着说：“这可能是因为，你看透了我内心的缘故吧。我非要雇用你，甚至于我的妻子都暗示我对你过于执著，让她不快，我都没有跟她说明真实原因。而我相信，公司里除了我，没有一个人知道我非你不可的真实原因。”秦云瀚说的是实话，即使到了现在，萧雪飞都不知道，秦云瀚真正看重的，其实并不是能否雇到何欢，而是千方百计不让何欢重回天海画阁，“能告诉我吗，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原因的呢？”秦云瀚的声音里浸满了真诚。

何欢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分外用心地看着他的眼睛：“秦总，我从第一眼看见您，就知道您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人。但我现在发现，您最大的优势，还不是您的能力，而是您的真诚，在人们的意识中，商人和真诚似乎是对立的，但是您恰恰能随时表现出极大的真诚。让坐在您对面的人，只能感受到真诚，完全忽略了，您的真诚的后面带来的是天堂还是地狱。”

何欢如此直接，让秦云瀚有些难以应对，他干笑了一下：“看来是我在国外呆的时间太长了，中文退步得厉害，我还真听不出来，你这话是褒是贬。”

“应该是褒吧，毕竟商人追求的是成功啊，而这个优点，绝对可以助您所向披靡，心想事成。您说呢？”何欢竟然饶有兴致地和他讨论了起来，就好像刚才那番评论是个外人做出来的，与她无关。秦云瀚暗笑：果然厉害，萧雪飞哪里会是她的对手。

第一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11）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出我执著于你的原因的呢？”秦云瀚又问，他也看出来了，跟何欢绕圈子没用，何欢比他还能绕，所以还是直话直说的好。

“其实这也没什么难猜的。首先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个职位不是非我不可。其次，我刚才看了您的计划书，平心而论，计划书很好，但是过于理想化，要想实现这样一个计划，需要一个很特定的契机。而以您的经验，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既然您也想到了，那就说明，这个契机已经存在或者马上就会产生。这几年，我虽然跟国内的市场完全脱节，但是我也能看出来，您所需要的这个契机，不是一个小画廊的破产所能给予的，非得是一个有足够实力的大画廊的崩溃引起的市场混乱，才能给您造成这个契机。联想到您对我的执著，联想到天海画阁目前可能存在的现状，所以我就得出了这个结论：您雇用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不能重回天海画阁。”

秦云瀚频频点头，何欢浅啜了口茶，继续娓娓而谈：“这些只是我最初的想法，可是刚才我在描述的时候，发现还有一种可能。因为天海画阁毕竟经营了几十年，周博也称得上是能力卓越的画商，所以只要周博还能够领导天海画阁，那么天海画阁就不会出现全盘崩溃的局面，最不济就是退守自己的领地，不再向外扩张。我想，您这么积极地想要阻断我重回天海画阁的路，肯定是因为周博也看准了某种商机，想着利用这个机会让天海画阁恢复元气，而这个商机，和您所提出的这个计划是冲突的，如果天海画阁和您的公司产生竞争，那一定是二虎相争。这是第三种可能。”

秦云瀚轻轻地鼓起掌来：“好，非常好，得知己如卿，我真该干一大杯。”秦云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为自己满上了一杯，“我是不是还该再干一杯？”秦云瀚的眼睛开始变得深不见底，“在你刚才的谈话中，一直是直呼周博其名。”这回换做秦云瀚紧紧盯着何欢的双眸了。何欢一愣，她确实是忽略了称谓的问题。

“这说明不了什么，习惯而已。”尽管何欢心里认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天海画阁，但是她明白，决不能随随便便给人任何承诺。

何欢的回答似乎在秦云瀚的预料之中，他不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了，转而换了话题：“周涛总裁和你先后离开天海画阁之后，天海画阁确实是日薄西山。周家的那两个儿女，完全驾驭不了现在的市场局势。几家大画廊都在虎视眈眈盯着天海画阁，等着瓜分一直被天海画阁牢牢控制着的市场。你分析得很对，周博的确是采用了退守的方法，不再向外扩张，但这样并不能阻止别人的步步紧逼。”

“我听张所长说，您的公司是一家风险投资公司？”

“哦，这可能是老师的误解。我们的公司是一家艺术品投资公司。十几年前一进入中国市场，就投资了临摹敦煌壁画的大型工程，并且收获颇丰……”

“敦煌！”何欢失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

“哦，没什么，您接着说。”

“鉴于这个计划的成功，公司准备加大对大陆市场的控制，准备在大陆开一间大的文物交易信托公司——就是你刚才看的计划书。”秦云瀚突然自失地一笑，“你知道为什么，你看了这份计划书会觉得过于理想化吗？”

何欢轻轻摇头，秦云瀚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我撤出了计划书中的一部分内容。现在，既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对你也就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其实，我这个公司是想开在深圳。”

第一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12）

何欢惊然：原来如此！难怪秦云瀚要如此的煞费苦心，原来他是要直捣周家的根基，何欢不禁脱口而出：“你是在针对天海画阁？”

“不不不，你千万不要误会。”可能是真怕何欢误会，秦云瀚一连说了好几个不字，“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没有想过要针对任何人，我完全是在商言商。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现在国内的市场。”

何欢摇了摇头。

“现在国内的市场竞争非常激烈，只有广东深圳还没有被开辟为战场。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周家在苦守着他们的根基，任何外来人都休想在这里立足。谁要想来抢占这块市场，都必须经过一场血战，而为了打赢这场战争，周家会全力以赴。所以，大家经过权衡，索性就不去抢这个市场了。因为谁都能看出来，周家后继无人，而周博已经明显力不从心，与其现在跟周博拼个鱼死网破，不如再等一段时间，等周家自动消失。”

秦云瀚这一段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理性分析，听得何欢脊背阵阵发凉：“消失，曾经引领大陆画商的天海画阁就这么消失了？”

“可是，我不想等了。”秦云瀚突然冷冷地说道，“与其等周家消失了，我再去和很多人争夺这个市场，还不如等周家还在苟延残喘的时候提前去争夺。”

“也许周家现在还没到苟延残喘的地步呢？”

“那就是他的事了，我是非干不可了。”

“所以你才会想雇用我，因为我了解周家。”

“而且，你就不能再分身去帮周家的忙了。如果你回到周家，我的计划恐怕就很难实施了。”

“好，一箭双雕。”

“其实，你刚才所说的第二条，已经完全说明白了我雇用你的原因。但是你的第三条说得更好，因为你提醒了我，以周博的能力、周家的实力，绝不可能束手待毙。我去打击他们，反过来也带给了他们一个巨大的商机，因为我肯定会带着一定的市场份额进入广东的，所以，如果把我打败了，那么我带去的市场份额，就肯定会归属于周家了，这无异于给周家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那样不仅我这次败了，以后再想打击周家都难了。”

“肯定还有什么理由，促使您做了这个决定吧？”何欢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银勺，漫不经心地问。秦云瀚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前段时间，周博猝发心脏病住了一次医院，周家有意封锁，所以消息没有传开。但是据说，他的健康状况很不好。”

秦云瀚在说话的时候，紧紧盯着何欢的脸，想透过何欢的脸，看见她心中的波澜。

但何欢始终面如止水，只是静静地玩赏着手中的银勺……

待何欢走出饭店，走在大街上，她谢绝了秦云瀚要送她的建议，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何欢只知道，现在自己的全身彻骨的冰凉，秦云瀚所说的话在何欢的脑海里演绎成了一个个生动的场景，一幕幕你死我活的厮杀在何欢的眼前上演。

一阵阳光刺痛了何欢的眼睛，何欢这才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竟然一直在迎着太阳走。北方冬天的阳光分外的明亮刺眼。白亮亮的阳光洒在何欢的脸上、身上，竟然有几分暖意，难道真的是过完年就是春天了？

明亮的阳光照亮了何欢的脸庞，也扫掉了她心中的阴霾，是啊，天海画阁、周博、秦云瀚、信托公司，这些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已经离开了，永远地离开了商场。不会回头，不会再回头，这一切跟自己都没有关系了。

何欢的步履轻快了起来，她掏出了电话：“爸，你在家呢？不出去吧？那好，我这就过去。对，今天不用上班。行，晚上在家吃饭。小雪啊，我没和她在一起。我这就给她打电话，她肯定也过去。”

第二章 天生的商人（1）

[1]

何欢和萧雪飞两人先后走进了何达家的大门。

听何欢说已经辞职了，何达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提出太多的意见，“辞就辞吧，反正你也不喜欢那里的工作，呆在那里也是浪费时间。”何达这样回应何欢，对于何欢说要到张所长那里去学习一段时间，何达大加赞扬，“这个想法很好，又能够学些东西，还能调节心情。你就放心学吧，到时候真要是想考研究生就考，钱的事不用担心，有我呢。”

萧雪飞听说何欢要去专门学习春秋文化，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大叫了出来：“表姐，这么好的事，你怎么不叫上我？”

“我叫上你干什么？”何欢不解。

“叫我和你一起去学习啊。”

“你学这个干吗啊？”

“充电啊，这是我的假期的主要目的啊。”

“可充这种电和你的工作有关系吗？”何欢很不理解。

“当然有了，就像刚才你和舅舅说的，调节心情和状态，我也很需要啊。”萧雪飞说得振振有词。

何欢怀疑地看着她，她一点也不认为萧雪飞的状态需要调节：“我只跟人家说我一个人要学……”

“没事，你就说我是你的伴读。”

何欢失笑：“去！我多大了，还要伴读。”谈笑归谈笑，何欢还是给张所长打了电话，张所长痛快地答应了萧雪飞的要求。

萧雪飞急切地注视着电话，看见何欢挂机，赶忙确定：“怎么样，刚才那个张所长是不是同意了？”

何欢好笑地白了她一眼：“当然是同意了。”

萧雪飞一声欢呼：“太棒了，张所长真是个大好人。”

“早上我不就说了嘛，他是一个非常睿智，非常与众不同的人。”

“什么？”萧雪飞大喊了出来，“你爱上的人就是这个张所长？”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何欢一口汤喷了出来，“你胡说什么呢？”何欢顾不上进一步呵斥萧雪飞，先转身安抚大惊失色的何达和鲁萍，“你们别听小雪胡说八道……”

“我怎么胡说八道了，不是你早上亲口说的吗？”

“我早上说什么了？”

“你说他一直帮助你，关心你，所以你想让他放心。”

“没错啊。”

“你还说你想成为他的同类。”

“对啊，我就是想成为他那样的人，但恐怕很难做到。”

萧雪飞终于气馁了，她明白了，何欢什么都没有说，是自己太一相情愿了。萧雪飞的心又向下沉去。

接下来的日子，何欢过得非常快乐。每天早上，她和萧雪飞一起开车去研究所，现在她们都是直接把车停到研究所的院子里。每天，她们都在张所长的指导下，研究文物、典籍，写一些心得，有的时候为了完成张所长留的作业，还得挑灯夜战，但是两个人都很以此为乐。她们中午都在研究所吃饭，有时候下午下了班，她们就在外面吃饭，然后去逛街，沿着路把一个个小店都逛遍了，一边走一边开着只有她们两个能听懂的玩笑，不时撒落一地的笑声。

秦云瀚一直通过萧雪飞观察着何欢的一举一动。开始，秦云瀚还有些担心，他觉得自己把全盘计划都告诉何欢，有些鲁莽了。但话说回来，当时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像何欢这样精明透骨的女人，在她面前说谎远不如说真话划算。可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何欢没有任何要透露他的计划的迹象，他才开始慢慢放下心来，看来他没有看错，何欢的确是一个很懂得游戏规则的女人。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找个时间去看望一趟何欢，权当是感情投资吧，世事无常，谁能说清，下一步两人究竟会是敌是友还是路人？趁现在多联络些感情，万一有一天不得不刀兵相见的时候，都还能手下留情。

第二章 天生的商人（2）

这次他又约何欢吃饭，吃饭的时候，何欢提起了他的妻子：“我听张老师说，你的妻子是一位很厉害的科学家？”现在何欢已经改口称张所长为老师了。秦云瀚含蓄的一笑，表示默认。

“研究外星传导。”何欢悠然神往，“那她一定非常非常坚强。”

“坚强？”听了太多的人赞扬祝春鸥聪明、有能力，倒从来没有人夸赞她坚强，想一想，祝春鸥的确很坚强。只是在太多的光芒的掩映下，她的坚强被人们所忽略了。

“当然了，她一定非常坚强，在茫茫宇宙中，探寻不可知的外星生命，这需要忍受怎样的孤寂，经历多少失望的折磨，她都能经受过来，所以，她远比我、还有大多数人要坚强得多。说真的，你真应该多陪陪她。”

何欢空灵伤感的语调打动了秦云瀚，但他仍然嘴硬：“她可不像普通的女人那样，她不需要人陪。”

何欢淡淡一笑，笑容转瞬即逝：“她也许不会像别的女人那样，需要你陪她做家务、买衣服、聊天，但她也需要你的陪伴。在她思考的时候，默默地陪在她的身边，不出声，不打扰她，她能感受到你的存在，那她一定就不会觉得宇宙是那么的清冷、浩瀚。”

何欢语调温婉悠然，秦云瀚怦然心动，不禁脱口而出：“其实你很懂得感情。”

何欢笑了，带着玩笑的神情：“我为什么就不懂得感情呢？”

秦云瀚觉察出了自己的失言，连忙转换了话题：“我刚才听你赞扬我妻子的时候，很真诚。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嫉妒吗？”

何欢对秦云瀚的话感到有些意外，秦云瀚也觉察出了自己话里的问题，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在女人之间，不是都存在着嫉妒吗？尤其你们两个年龄相近。”

何欢释然一笑：“我现在的确不嫉妒任何人，我想我已经做到了心如止水，云淡风轻了。”

“除非你再遇上你爱的人？”秦云瀚已经知道了萧雪飞闹出的那个何欢爱上了张所长的误会。

“再遇上爱的人……”毫无预警的，何欢心中出现了宋振峰的影子，在宋振峰的身边还有他的妻子和孩子。何欢的心紧缩地疼了一下，“我想我不会再遇到爱的人了。”

“何欢，你好像没有向任何人提起我要雇用你的事？”

何欢点了点头：“我又不去，何苦提起。”

“真的决定了吗？”

“真的，离开深圳的时候我就决定了，不会再涉足商场。”

[2]

一天中午，何欢吃完饭，一边看报纸一边等还在吃饭的萧雪飞。忽然一条广告引起了何欢的注意：

本公司因业务需要，特招聘在家中从事手工制作的兼职人员，大专以上学历，免费培训，免费领料加工，计件工资，月工资最低可达一千元，高不封顶。

何欢没有迟疑，抓起了电话，照着广告上的号码拨了出去，萧雪飞已经吃完饭了，也凑过来看这条广告。那边的何欢已经失望地挂断了电话，对方很骄傲地告诉她，他们只招大专以上学历的人，不要高中毕业生。

看着何欢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萧雪飞莫名其妙：“你又想干吗，不学习了，回家做手工活？可你是本科啊，够格了。”

何欢没答理她，犹自出神，突然，何欢一跃而起，又拨通了手机，片刻之后，手机接通了，只见何欢对着话筒说：“你好，方成钢，我是何欢。”

萧雪飞真的愣住了。

此时的方成钢正坐在饭店的包房里吃饭，陪伴他的是一个玲珑纤细的女子，年龄不超过二十二三岁，白皙娇嫩，温柔地依偎在方成钢身旁——过度的娇柔显得有些造作，可方成钢浑然不觉。这是方成钢新找的情人，他已经成功地甩掉了杜翠茗。在甩掉杜翠茗的过程中，方成钢没费什么劲，虽然杜翠茗施展尽了十八般武艺，但可惜她面对的是方成钢。方成钢一旦对哪个情人狠下心来，就是绝对的铁石心肠，所以他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个女人缠住过，这次也没有例外。

第二章 天生的商人（3）

现在，他正舒心地享受着眼前这个新鲜的小情人尽心尽力提供给他的周到服务。方成钢心里很明白，现在正是他和情人之间的蜜月期，这个时候的情人，不会向他提出任何非分的要求，只会千方百计地讨他欢心。

这就是方成钢对待感情生活的态度：享受。享受女人，享受美色，享受温柔，享受一切女人能带给自己的东西。是，他的确是再次对何欢心动了，但在方成钢看来，这是两码事，感情是感情，享受是享受。更何况，何欢的傲慢伤害了他，他更需要新鲜的女人来慰藉自己，好获取自信。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撕破了包房里的温情，确切地说，应该是方成钢看清了来电显示以后的态度，撕破了包房里的温情。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正在抚摸小情人的手，专心地接电话：“何欢，你好。我不忙，没问题，你说。是吗？应该没问题吧，这样，你一点半到我办公室好吗，我给你安排一下。没问题，谢什么，干吗这么客气，又不是什么大事。”

方成钢挂断了电话，他回忆了一下刚才接电话的全过程，对自己所表现出来的落落大方还是很满意的。尽管他想不出来何欢为什么要为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找他，但他并不认为，何欢是在找借口和他接触——聚会那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在何欢的问题上永远都不会盲目自信了。

挂了电话后，何欢谢绝萧雪飞送她的建议：“我去找方成钢，如果顺利的话，可能还要再找个人，下午就不回来了，晚上我直接回家。”何欢这么交代完以后，就走了。

一点半，何欢准时到了方成钢的办公室，方成钢已经在等她了。简单的寒暄过后，何欢切入了正题：“你们公司要招一些在家里做手工的人？”

方成钢寻思了一下，是有这么回事：“对，是做出口的工艺品。”

“我妹妹想做这个工作，可我打电话问了一下，说是必须得大专毕业，她是高中毕业，负责招人的人说不行，所以，我只好来求你了。”

“什么求不求的，又不是什么大事。我跟他们说一声就行了。你还有了妹妹？”

“嗯，不是亲妹妹。她下岗了。”

“那她有什么特长吗？要不，让她到我的公司来，我给她安排个好点的岗位。”

“不用了，她有孩子，离不开家。”

“哦，有孩子，那这个工作还是很适合她的，在家里干，收入又挺高。”

三言两语就把正事说完了，两人都有些相对无言，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了，屋子里陷进了有些难堪的沉默。

“挺好的吧？”方成钢问，一句话没头没尾没主语，可身在事中的人，例如方成钢跟何欢都明白，这句话是一个开始，也是一个承接，开始一次他们今生必须要进行的，无法回避的一次谈话，承接着的是竹林里的那一夜。

“还行。”何欢没有看方成钢，她把眼光移向了窗外那株枝杈嶙峋的大树，沉吟着答道，声音低沉悠回，“有一段时间很不好，现在还行。”

方成钢无语，他知道何欢所说的还行意味着什么，眼前的何欢，虽然完全没有了聚会那天刻意做出来的奢华和气派，但的的确确是眉目晴朗，态度恬然，看得出来，她现在真的很好。

方成钢认为，自己知道何欢曾经过得不好的原因。所以他现在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何欢有了这么大的改变。

“何欢，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好，能告诉我原因吗？”

何欢有些迟疑，因为促使她状态改变的原因有很多，要让她用一两句话概括出来，一下子，她还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第二章 天生的商人（4）

“是不是……”方成钢顿了一下，“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方成钢盯着手中玩弄着的钢笔，问得似无心却又专注。

按说何欢应该本能地回答“没有”，因为她的生活中也确实没有出现什么新的男人，可不知怎的，何欢的眼前，又莫名地出现了宋振峰的影子。何欢没有说话，但是这一瞬间，她的眼神准确无误地暴露出了她的思想——她的眼睛中弥漫起了一层让人心痛的思念和忧伤。

方成钢把何欢眼中的这一抹柔情，解读成了她对另外一个男人的爱恋，心中不由得一酸，脸上升起了一丝嘲弄的笑意：“看来是真有意中人了，不知道那位幸运的男士是何方神圣啊？”

何欢的思绪这才被拉了回来，她明白方成钢误会了，但又觉得无从解释，索性就不解释了。

方成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踱到了窗前，背对着何欢，良久，说：“在竹林里你答应我，要告诉我，你为什么总是那么忧郁。”

何欢也站了起来，但是没有离开桌子：“对，是我爽约了，答应过你的事情，却没有做到。现在我已经不忧郁了，所以也就不用说了。”何欢轻笑着说。

方成钢没有回头，语调沉稳动情，所以显得有些喑哑：“别这么说，何欢，其实我心里一直觉得愧对你，这么多年，这份心债我没有放下过。”

何欢浅浅笑了一下：“那你现在放下就行了。”

“何欢，你别这样，我知道，错在我。”

“我说的是真心话，真的。”何欢语调中肯，“你我的那段过往，其实谈不上谁对谁错，也是我当时太争胜任性了。”何欢又停了一会儿，接着说，“如果放到现在，我们都知道了情为何物，都知道了情到深处究竟是什么样子，那我们就都不会再那么草率的轻言情字了。”

方成钢一时间有些弄不懂何欢的意思，问：“你是说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情为何物了？”

“也许知道了，可也许再过几年，我又会发现，其实自己当初还是不知道。”

“你说得对，我当时也确实轻率。”方成钢突然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似了，霍然转身，直视着何欢，“何欢，当年是我太幼稚，伤害了你，我现在如果想弥补，还有机会吗？”

何欢没有躲避方成钢炙热的目光，和此时方成钢热烈的激情比起来，何欢更像是涓涓细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任你风雷滚动，我自不为所动。“也许那个时候，你和我都觉得你伤害了我，但回过头来再看，也许所谓的伤害根本就没有存在过，既然没有存在过，也就谈不上弥补。更何况……”何欢突然一笑，笑容清澈见底，“你想过吗，如果现在换我做你的妻子，那又会怎样？”

方成钢略一沉吟就明白了何欢的意思，何欢已经完全洞察了他与范影之间的默契和交易， 此时方成钢很想昂扬地对何欢说：如果娶了你，我将彻底改头换面，不再留恋花丛，一心一意只和你度此一生。但是话到嘴边，方成钢却说不出来了，他在自问：我真的能一辈子都不去碰其他的新鲜的女人的肉体吗？可当我出轨的时候，何欢会像范影一样包容我，还为我周全吗？当我需要妻子出面和我一起去迎合这个社会的时候，如此清高的何欢会像范影一样，积极配合我，为我奔走吗？一时间，方成钢的脑海中，无数个念头涌出来，何欢同范影不停的在他的脑海中做着比较。终于，方成钢颓然地承认，范影哪都比不上何欢，但是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如果想要立足，想要不断地向上爬，需要的还是范影这样的妻子，至少他方成钢需要的是范影这样的妻子，因为他只会这一种完成人生的方式。

第二章 天生的商人（5）

看着方成钢又突然低落下去的情绪，何欢恬然地笑了，她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出了方成钢的所思所想。

方成钢也笑了，笑得有些尴尬，因为他看出来自己的每一缕思想都没有逃脱何欢的眼睛：“看来我这辈子只能跟范影过了。”方成钢自嘲地说，但他又有一种莫名的轻松，因为无论如何，毕竟是自己经过思考，最终决定放弃了何欢，而不是被何欢所放弃，这一点对于方成钢来说，很重要。

何欢从方成钢的办公室里出来，觉得一身轻松，她要赶去赴今天第二个约会。

此时何欢的心情是很欢快的，她很明了方成钢的想法，知道方成钢认为是他决定放弃何欢的，但是她不想去纠正他，她觉得这样最好，因为这样，至少方成钢会觉得维护住了自己男人的自尊。在何欢看来，这个结局远远好过方成钢对她死缠烂打。

在何欢的心中，她和方成钢之间，究竟是谁放弃谁，这并不重要，只要是彻底了断了，而且方成钢和她都没有由此受到伤害，这就够了。

何欢来到了市中心的一家肯德基，买了橙汁、薯条，她觉得自己来早了，肯定还得多等一会儿。以前她经常会在下午两三点钟来这家肯德基，而且每回都会坐二楼靠窗子的那个位子。在这个季节，那个位子一直到下午快五点的时候，都会完完全全的暴露在阳光之下，很温暖、很舒适，今天也不例外。何欢端着托盘，径直朝二楼走去。

是金羚！

何欢的确是约了金羚，但她没有想到，金羚来得这么早，自从初四那天，她把金羚从家中赶走，两人还没有见过面，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

“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得等你会儿呢。”何欢没有看金羚的眼睛，而是低头盯着桌子说，桌子上金羚的餐盘里装着跟何欢一样的食物，也是橙汁和薯条。以前都是她们两个一起来，每次都是要两杯橙汁，两大包薯条，在这个位子上一坐就是半天，无数的心腹话就在这里倾吐给了对方。

“送小伟上了学，我就直接过来了。”金羚没有说，当她接到何欢约她见面的电话以后，是何等的兴奋，她曾经以为，何欢再也不会理她了。

“你这阵过得怎么样？”何欢问。

“还那样，没什么变化。你呢，看上去你过得挺好的。”

何欢不由得笑了：“真的那么明显吗，怎么每个人都能看出来我现在过得不错？”

何欢一笑，金羚也就轻松了很多：“确实是，你的脸色看起来都好了很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欢简单地把过年以后的生活介绍了一下，只是略过了秦云瀚那一节，这倒不是何欢有意隐瞒，只是何欢觉得，事情关系到秦云瀚公司里的公事，还是不谈为妙，这也是何欢做人的准则。

听了何欢的讲述，金羚不无羡慕：“你总是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这么好，哪像我似的，十几年了，什么都不敢多想，就想一门心思的过日子，结果还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

“这也不能全怪你，对了，今天我找你来是为你的工作的事。”

“我的工作？”

“对。”何欢边说边拿出了一份招工资料：“他们这里招在家里干活的加工人员，工作时间正好适合你。你从小就爱做这些小东西，干这个也不会嫌烦，你说呢？”

金羚认真地看着招工资料：“是挺好的，不过人家是要大专以上学历的啊。”

“没事，这个公司的老板就是方成钢，我刚从方成钢那里出来，都替你说好了，明天一早你去报到就行了。方成钢说了，他们这个是供出口的，销量很稳定，工资也高，你就算是不紧着干，一个月也能挣一千来块钱，家里什么事还都不耽误……”

看着方成钢又突然低落下去的情绪，何欢恬然地笑了，她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出了方成钢的所思所想。

方成钢也笑了，笑得有些尴尬，因为他看出来自己的每一缕思想都没有逃脱何欢的眼睛：“看来我这辈子只能跟范影过了。”方成钢自嘲地说，但他又有一种莫名的轻松，因为无论如何，毕竟是自己经过思考，最终决定放弃了何欢，而不是被何欢所放弃，这一点对于方成钢来说，很重要。

何欢从方成钢的办公室里出来，觉得一身轻松，她要赶去赴今天第二个约会。

此时何欢的心情是很欢快的，她很明了方成钢的想法，知道方成钢认为是他决定放弃何欢的，但是她不想去纠正他，她觉得这样最好，因为这样，至少方成钢会觉得维护住了自己男人的自尊。在何欢看来，这个结局远远好过方成钢对她死缠烂打。

在何欢的心中，她和方成钢之间，究竟是谁放弃谁，这并不重要，只要是彻底了断了，而且方成钢和她都没有由此受到伤害，这就够了。

何欢来到了市中心的一家肯德基，买了橙汁、薯条，她觉得自己来早了，肯定还得多等一会儿。以前她经常会在下午两三点钟来这家肯德基，而且每回都会坐二楼靠窗子的那个位子。在这个季节，那个位子一直到下午快五点的时候，都会完完全全的暴露在阳光之下，很温?、很舒适，今天也不例外。何欢端着托盘，径直朝二楼走去。

是金羚！

何欢的确是约了金羚，但她没有想到，金羚来得这么早，自从初四那天，她把金羚从家中赶走，两人还没有见过面，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

“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得等你会儿呢。”何欢没有看金羚的眼睛，而是低头盯着桌子说，桌子上金羚的餐盘里装着跟何欢一样的食物，也是橙汁和薯条。以前都是她们两个一起来，每次都是要两杯橙汁，两大包薯条，在这个位子上一坐就是半天，无数的心腹话就在这里倾吐给了对方。

“送小伟上了学，我就直接过来了。”金羚没有说，当她接到何欢约她见面的电话以后，是何等的兴奋，她曾经以为，何欢再也不会理她了。

“你这阵过得怎么样？”何欢问。

“还那样，没什么变化。你呢，看上去你过得挺好的。”

何欢不由得笑了：“真的那么明显吗，怎么每个人都能看出来我现在过得不错？”

何欢一笑，金羚也就轻松了很多：“确实是，你的脸色看起来都好了很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欢简单地把过年以后的生活介绍了一下，只是略过了秦云瀚那一节，这倒不是何欢有意隐瞒，只是何欢觉得，事情关系到秦云瀚公司里的公事，还是不谈为妙，这也是何欢做人的准则。

听了何欢的讲述，金羚不无羡慕：“你总是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这么好，哪像我似的，十几年了，什么都不敢多想，就想一门心思的过日子，结果还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

“这也不能全怪你，对了，今天我找你来是为你的工作的事。”

“我的工作？”

“对。”何欢边说边拿出了一份招工资料：“他们这里招在家里干活的加工人员，工作时间正好适合你。你从小就爱做这些小东西，干这个也不会嫌烦，你说呢？”

金羚认真地看着招工资料：“是挺好的，不过人家是要大专以上学历的啊。”

“没事，这个公司的老板就是方成钢，我刚从方成钢那里出来，都替你说好了，明天一早你去报到就行了。方成钢说了，他们这个是供出口的，销量很稳定，工资也高，你就算是不紧着干，一个月也能挣一千来块钱，家里什么事还都不耽误……”

第二章 天生的商人（6）

何欢说着说着自己停了下来，因为她看见金羚正神色古怪地看着自己：“怎么了，金羚，你不愿意去啊？”

“不是，这么好的事我当然愿意。只是我没想到，你会为了我去求方成钢。”金羚有些愧疚地说，“我知道你最不爱求人了，更何况是他。”

“嗨，这些你就不用管了，反正那边都安排好了。你知道吗，金羚，上回在医院里你跟我说的关于工作的话，我一直都记在心里，很有道理，真的。我觉得你说得都对，人不能没有事干。”

“所以你去上学？”

“对，所以我也给你找工作，咱们都得找事干。你并不是像你自己所想的那么一无是处。你别摇头，我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在安慰你。比方说这个工作，我就干不了，我没有这个耐心，而你能干，又有这方面的特长。我还记得原来我上大学，你上班的时候，你给我做的那些布艺包，每一个都是一拿到宿舍，就被她们当宝贝似的抢走了。”

金羚回忆起那时的生活，也笑了，何欢接着说：“现在有这个机会，你完全可以把你的这个特长拾起来，现在是你给他们做活，没准过不了多久，你就能给他们设计了呢。”

“行了，那都得是专业毕业的，我哪有那个本事。”

“好，就算是你不设计，咱们退一步说，你每个月有一千块钱的收入，张志远再不敢这么小瞧你了。你一定要信我这句话，钱是人的胆，一点错都没有，而且干这个又不耽误照顾小伟。”

金羚频频点头，何欢喝了口水接着说：“再说了，你有了这份工作，取活交活的时候肯定得和人接触，这样多些跟人接触的机会，你的眼界心胸自然而然也就开阔了。”

金羚认真地听何欢说话，一边把包里剩的薯条倒在了盘子里，何欢也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薯条倒了出来，随着哗啦一响，两个人不由得都笑了。以前她们在这里吃肯德基的时候，因为都没钱，只能买一包薯条，那时候两个人是根本不谦让的，就是看谁抢得快，每次抢到最后，看剩的不多了，她们就把薯条倒出来，开始数，数清了还剩多少以后，两人平分。现在，因为金羚一个无意的动作，两个人不约而同回忆起了过去那些趣事。

“真快，一转眼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金羚感叹。

“是啊，你好歹还有个儿子。我呢，十几年一圈转下来，还是一个人，除了长了十几岁，什么也没有。”

“我还羡慕你呢，有房子有钱，也奔过自己的事业，可我呢，除了过日子，什么都没干。”

“说真的，金羚，你现在过的日子是你原来想过的吗？”

“怎么说呢，按说是。我原来向往的日子，就是有一个家，有丈夫有孩子，平平静静，安安乐乐的。可现在我有一个家，有丈夫有儿子，这些都是我盼望过的，可是又和我想象过的生活，很不一样。”

何欢默然，是啊，在哪一个少女的梦想中，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要受丈夫的气，会想到丈夫会背叛自己，会对待自己比外人还不如呢？

“何欢。”金羚认真地唤了何欢一声，“你还恨我吗？”

何欢一怔：“恨？你是指张志远那件事吧？其实为那件事，我根本就没有恨过你，我还不了解你吗？”

金羚低下了头，面带愧色：“你越这么说，我越觉得对不起你。”

“你不用再想这件事了，已经过去了，而且这件事对于我来说，也不全是坏事。”何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我刚才说让你搞设计，不是开玩笑的，是真心话。你现在整天在家里，正好可以自己看些书，学些东西。现在小伟还小，你每天忙忙碌碌的，虽然没有自己的生活，也不觉得缺什么，但孩子很快就长大了，等小伟长大了，去读大学了，交女朋友了，剩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你就该觉得难受了。所以你得趁着现在找些自己适合的事情做，找到属于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生活，这样等孩子大了、飞了，你还能够过得很充实、很快乐。”何欢不说话了，其实她心里还有话，没有说出来，她想对金羚说，等你经济独立了，有了自己的生活，你就可以干脆地甩掉张志远这个龌龊的男人了。这是何欢最想说的话。但是她知道，她不能说，说了也没用，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帮人也只能帮到这个份儿上了，至于感情问题，只能让别人自己去处理了。

第二章 天生的商人（7）

金羚不知道何欢心中的百转心思，她对于何欢说的话深以为然，并且准备引以为用。转念间，她又想到了何欢的身上：“你说得很对，那你自己呢，你自己的生活又是什么呢，真的去考研究生，然后当老师，搞研究？”

何欢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没有你那么幸运，你是先想好了要过什么样的生活，然后才去过的。而我不同，其实，要说乱七八糟，那我的生活更是乱七八糟。”

“为什么？”

“因为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小时候，我认为我就应该当画家，结果出了我爸那件事，我把学了十几年的画扔了，改学了商。说实话，我去大学报到的时候，都不知道学经济是干什么。后来我还没来得及考虑毕业以后该干什么，周涛就把我带进了商场，我就成了一个商人。等我刚学会该怎么去做一个商人，周博就又把我逐出了商场。现在我三十了，回过头去看一看，画家是当不成了，做商人做得我伤透了心了，也不想再做了。至于我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做什么样的人，我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金羚也黯然了，因为对于她来说，何欢所面临的问题太复杂了，纵然她有心帮忙，也无力为之，她只能在自己的理解范围之内帮何欢出主意：“其实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可能因为我是一个传统的女人，虽然我现在过得不幸福，但我还是觉得，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有一个家、有一个孩子。你也不小了，现在找个归宿，还能生孩子，你再耽搁几年，就连孩子都要不了了。女人要是没个孩子，生命不会完整的。”

“这个道理我也懂，可也得有人啊，我也不能为了要孩子，就上大街上随便拽去啊。”

金羚偷眼看了看何欢的脸色，小心地问：“你跟方成钢怎么样了？”

“我和方成钢？”何欢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你是说我们俩过去那段感情的事吧，很有进展。”

“真的？”金羚听了何欢这句话，分外惊喜。

“当然是真的，我已经证实了，我确实对他没有感情，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更不会有。你说对了，可见在男女感情这个问题上，你比我聪明。”何欢说得非常诚恳，金羚却给气得无可奈何，硬硬地顶了一句：“我一点都不聪明，我要是真聪明，十年前就该告诉你，你喜欢宋振峰！早替你们戳破了这层窗户纸，让你安安分分地去给画家当妻子，省得你现在让人这么操心。”

金羚没想到，自己半开玩笑的一句话，却恰恰戳到了何欢的痛处，何欢掩盖似的喝了口橙汁：“别胡说了，你提他干吗？”何欢低着头，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金羚却严肃了起来，她直直地盯着何欢，郑重其事地喊了一声：“何欢。”

这声呼喊太正式了，吓了何欢一跳，抬头问道：“你干吗啊，这么大声。”

“我声不大，是你走神呢。”金羚毫不客气地揭穿了何欢，“你刚才怎么了？”

“我怎么了？挺好的啊。”何欢掩饰地笑了一下。

金羚不为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何欢：“你不好，我刚才提到宋振峰的时候，你的脸都白了。”金羚伸过一只手，压在了何欢的手背上，“欢，告诉我，出什么事了，怎么了？”心中的关切溢于言表。

何欢再也压抑不住了，眼泪涌了上来：“没事，什么事都没出。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自从除夕那天你点醒了我，我才知道，原来我心里一直都有他。”

第二章 天生的商人（8）

“他？谁？”金羚刚一问出口，就明白了过来，不由得在心里骂自己：真笨，还能有谁，当然是宋振峰了。

何欢已经恢复了平静，用纸巾轻轻拭了拭眼睛，自失地一笑：“挺可笑的是吧？我也是三十的人了，说起来也是恋过爱、嫁过人、守过寡，怎么着也应该是人情世故都经过了，都看透了。我也一直都觉得我的心已经冷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除夕那天，你又提起他来，我的眼前就总是有他的影子。一空下来就会想，想我们原来一起学画时候的事情，但是想得更多的，还是他现在的情形，他现在在哪呢？干什么呢？早就结婚了吧，孩子多大了？可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也没有个眉目，想得伤了心，就恨自己，恨自己怎么就这么管不住自己，老是想这些没用的，人家现在肯定过得好好的，连我是谁都忘了，我这是干吗啊，莫名其妙的就想起人家来，一想起来就放不下了。”

金羚呆住了，即使她曾经想过何欢可能喜欢过宋振峰，她都没有想到何欢对宋振峰会用情这么深，早知道是这样，打死她，她也不会跟何欢提这些事。现在，何欢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是眼中已经没有泪了，眼睛里黑洞洞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

“何欢，你先别想呢，你停下来，你先听我问你句话行吗？”金羚现在一门心思想着把何欢的心思拉回来，“你一直都是个明白人，你现在好好想想，会不会是这样，其实你对宋振峰也就是兄妹之情，最多不过是，小的时候，朦朦胧胧地对他有过点意思，其实根本不算什么。只不过是现在周涛死了，你身边太空了，没有个能安慰你的人，你才会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宋振峰不放。要是现在你身边能出现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人，你就会觉得其实宋振峰没什么，只不过就是个哥哥。”

金羚生怕自己说不明白，所以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何欢突然笑了，她含笑反问金羚：“金羚，你知道我觉得你现在像谁吗？”

“像谁？”

“像我妈。”

“什么？”金羚差点跳起来，她跟很多人一样，对于齐英这个人分外敏感。

何欢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赶紧解释：“你别着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你像她。”何欢在这个“她”字上加了重音，以表明自己没有说金羚像齐英，“我的意思是说，你刚才那番话，让我想到了母亲。”

“母亲？”

“对，母亲。”何欢一缕忧伤中带着悠然神往，“就是母亲，一辈子无声无息地守在女儿身边，默默地陪着女儿，帮着女儿，当女儿遇上问题的时候，就会像你刚才这样，不顾一切地劝解、宽慰。为了让女儿不再忧伤，她们能够付出一切。”

一时间，金羚无言以对，她承认何欢说得都对，母亲的确是会这么对待女儿的，但不是每一位母亲都会这么做，至少齐英就不会。这么想起来，何欢真的很不幸，竟然摊上了那么个妈。

何欢笑了一下：“跑题太远了，我不想这些了，你也不用想了。还是说他吧。”现在何欢已经很少提及“宋振峰”这三个字了，遇到了就用“他”来代替，“你刚才说的意思我都明白，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因为身边没有感情寄托才想起他的。现在方成钢是不用提了，我已经弄清楚了，我跟他完完全全就是一场误会。可是金羚，你知道吗，在我和周涛恋爱的时候，我都没有过现在这样的感受。”

第二章 天生的商人（9）

“什么感受？”

“怎么说呢？那时周涛也总是回深圳，我从来都没有像别人说的那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望断秋水什么的。直到现在，我因为想他，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相思。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本欲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金羚脱口吟诵出来，然后无奈一笑，她是过来人，这份相思之情，她怎么会不明白啊。

“是啊。”听了金羚的话，何欢也惨然一笑，长长吁了一口气，曼声接道，“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症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好，真好。这首词写得真好。”金羚是第一次听见这首小令，不由得击掌叫好。

“这是一首元曲，我很早以前，就读过，当时觉得写得很一般，词藻浅显粗糙，丝毫没有文采。现在，我才看懂，这首曲写得真好，真透。”

“是啊，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症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只有过来人，才能体味出个中滋味。你说你现在才看懂这首词，看来的确是现在才真的开始相思。”

“还有，周涛死后，对于他背叛我们的感情，我并没有多伤心。让我真正伤心的是他对我的欺骗，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他向我坦诚了他和苏菲的感情，我一定做得很有风度的，我会让出来，也许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很好的朋友。可是现在，每当我想起他……”何欢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望着金羚补了一句，“我说的不是周涛。”

“我知道，你说的是宋振峰。”

何欢点了点头，接着往下说：“每当我想起他现在和他的妻子一起生活，我的心都会痛。是真的会痛，就像针扎一样。”

金羚了解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这种痛我也有过。”

“我努力不去想，可是似乎身边总会有些什么东西让我想起他，而每次想起他，又都会不可避免地想起他的妻子、孩子……”何欢紧紧地皱了一下眉，不再往下说了。

金羚现在相信了，看来何欢是真的陷入情海，而且是一片看不见岸的苦海。金羚懊恼地发现，这个局面可以说是由她造成的，如果不是自己多了句嘴，可能何欢还不会想到这些。金羚有些生自己的气，想了一会儿，决定继续发挥自己大刀阔斧的本色，帮何欢解开这一团乱麻：“何欢，宋振峰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结婚以后不久，他妈妈就和他一起去敦煌了，我和他就再没有联系。”

“你回来以后，也没问过你爸爸？”

“没有。我回来后，心如死灰，任何事任何人我都不想知道，也不想管，现在想知道了，反倒更问不出口了。”

“哎呀，你想得就是多，有什么问不出口的，直接问不就得了，就当你没这样的心思，你们原来就像亲兄妹一样，问问他的近况也是应当的啊。我替你问。”

“你千万别问！”何欢急急地阻止，急得声调都变了。

“为什么？”金羚很不理解。

何欢淡淡一笑，笑容中含着缕缕心酸：“还用问为什么吗？他就算常年不回来，过年的时候，肯定会给我爸爸打电话拜年。我爸爸待他就像亲儿子一样，肯定早就把我的事情告诉他了，他要是心里有我，哪怕是还把我当妹妹，也早就该找我了。都快三年了，他都没找过我，我现在找他还有意思吗？”

第二章 天生的商人（10）

金羚点了点头，她不得不承认，何欢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她们两个都没有想到，宋振峰的确每年过年都会给何达打电话拜年，但是两个人一直都在刻意不去提何欢。宋振峰是不敢问，何达是不敢提。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金羚又开口了：“何欢，你还记得吗？你曾经对我说过，爱一个人就要勇敢地去争取，哪怕他身边有别的女人，只要是咱们爱上了，也要把他抢过来。有一次咱们开玩笑，你还跟我说，‘咱俩这辈子是没机会了，都是被人追上的。等以后，不管你还是我，如果生了女儿，我就手把手地教她，不要受世俗的束缚，要大大方方地、勇敢地、主动地去追求自己爱的男人。’现在这正好是机会啊，你不用再等着教女儿了，如果你真觉得宋振峰值得你去爱，为什么不主动大胆地去追求呢？”

何欢又笑了，笑容还是那么凄凉：“没错，我是说过这话。能说出这种话来，正说明，我当时还不知道什么叫情到深处。现在我才明白，如果真的爱上一个男人，就不会去追求了，至少我不会。因为如果我爱他，我就要求他对我一定要全心全意，如果他有一丁点勉强或者犹豫，哪怕只是万分之一、亿分之一，我也要拒他于千里之外，因为他不是别的男人，他是我心中爱的男人。可能我这一辈子会有好几个男人，但是真正能这么爱的只有他一个，所以，我不允许有一点瑕疵，我要百分之百的完美。如果做不到，我宁可不要，宁可一辈子只是单相思。”

金羚叹了口气，虽然她理解不了何欢这种近乎于偏执的要求，但她至少听懂了一件事：让何欢去主动找宋振峰，是不可能的。而且在这件事上，自己还不能帮忙，因为何欢的自尊不允许。

“唉，何欢，我觉得宋振峰应该也挺喜欢你的。”

“不可能，没有的事。”何欢回答得非常快。

“真的，我觉得小的时候，他对你特别好，其实都不能说好了，真就是把你当成仙女，当成公主那样。”

“那会儿不是都小吗，他也就是把我当个小妹妹或者是洋娃娃。”

金羚却不以为然：“我看不像。不过说真的，你原来那会儿，就是和宋振峰在一起的时候，就一点都没想过感情上的事啊？”

何欢沉吟了片刻：“我也说不清楚，小的时候就是把他当亲人，觉得和我爸妈是一样的亲人，而且因为是同龄人，所以有的时候觉得比爸妈还要亲近。而且我信任他，在他之后，我再也没有那么信任过任何一个男人。我愿意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怎么说那种感觉呢，这么说吧，如果他需要我的眼睛，或者我的任何器官，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给他。不过也就这些，我还真没想过是不是爱他。”

金羚气得翻白眼：“平常看你不傻啊，都这样了，你还不知道你是不是爱他？”

何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倒也不是全无感觉。我爸妈离婚那会儿，我不是病了吗，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才多半天的时间，他憔悴了好多，他还跟我说，让我早点考上大学，去他的学校读书。你知道吗，我那会儿真想马上就跟他走了，远远地离开这个家，不论天涯海角，只要能跟着他就行了。”

“那后来呢？”看何欢又不说话了，金羚有些着急地问。

“后来……”何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来我就知道了我妈的所作所为。你想想，我是一个这样的女人的女儿，还敢奢望什么啊，哪个正常的男人会要一个这样的女人啊。”

第二章 天生的商人（11）

金羚也叹了一口气，她深知当年因为齐英的胡作非为带给何欢的伤害很深，但是没想到，会深到这种程度——让何欢自卑地放弃了感情。不过想想也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的确很难抵御这种来势汹汹的风暴。

何欢接着诉说，语调低幽，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果然，过了不久，他就有女朋友了。”

“他告诉你的？”

“不，我爸告诉我的，我上大一的时候，我爸爸告诉了我这个消息，其实当时我已经不敢再存在任何妄想了。但是我知道，如果他没有女朋友，只要他肯来找我，那么就根本不会有方成钢，也不会有周涛了。”

“那你是早就知道自己对宋振峰的感情了？”

“当年没敢正视过，有了周涛以后，就把这些都忘了，直到那天你重新提起来。”

“既然能被我重新提起，那就不是忘，只是被暂时封存了。”

“也许吧。”

“后来他怎么样了？”

“后来他肯定是和他女朋友结婚了。”

“你爸说的？”

“不，没人跟我说，但是我就是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他，他是一个非常负责任的男人，他既然肯带那个女孩子去敦煌，那就说明，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对那个女孩子负责一辈子了。”

金羚不得不承认何欢说得很有道理，因为她也很熟悉宋振峰，她知道宋振峰的确是这样的人，而且的确会这么做事情。

何欢又发了一会儿呆，继续说了起来，任谁都能听出她此时心中的悲伤：“这些天，我总是会回忆起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我最后见他，是在我结婚的前一天和结婚的那天，你还记得那天他的情形吗？”

金羚点了点头：“当然记得，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简直把新郎都比下去了，你那些女同学一个劲地问着这个人到底是谁，是不是你亲哥哥。”

“是啊。”何欢又长叹了一声，深沉的叹息声让金羚都觉得伤感，“他是头一天回来的，一进门就满面春风，一看就是真为我高兴。”

“没错，结婚那天也是，他真就像是你的亲哥哥，看着妹妹能有一个这么好的归宿，由衷地感到高兴。”

“是啊，我还记得婚礼结束的时候，他对我嘱咐了好多，让我好好生活，过得快乐，还给了我们好多祝福。”何欢的眼中又泛起了泪光。

“这说明他关心你啊，你怎么又伤心了？”

“对，说明他关心我。可也说明他确实是只把我当妹妹，所以在我结婚的时候，才会发自内心地为我高兴，而没有一点痛苦和嫉妒。等我现在再回想起来，心中就只剩下酸楚了。”

何欢不再讲话了，金羚也无话可说，因为她知道，何欢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是有道理的。她替何欢难过，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更痛苦的呢。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宽大的玻璃窗外面，能看见一大片天空，天是那种北方的冬天所特有的铅灰色的蓝，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只能看见一轮明亮的橘红色的圆日，沉沉地向西坠去，整个天空显得苍茫大气。在这样的背景下，肯德基里放着的那首矫情、故作忧伤的流行音乐，让人觉得很是不伦不类。

眼前的景色，给金羚带来了灵感，她突然展颜一笑，笑容又恢复了惯常的干脆和爽直，她问何欢：“宋振峰现在还在敦煌吗？”

“我不知道。”何欢确实是不知道，因为现在只要事情会涉及到宋振峰，涉及到敦煌，甚至涉及到绘画，她都会绕着走，因为她怕会想起他。

第二章 天生的商人（12）

“那你以前去过敦煌吗？”

“敦煌？”何欢有些诧异，“没有，怎么了？”

“你去趟敦煌吧。”金羚认真地说，“你现在反正也没有要紧的事做。”

“我去敦煌干吗？”何欢语气重重地说，她用最明显的态度展示出，她不想去敦煌。

金羚显然没有被何欢恶劣的态度给吓回去，事实上，从她的脑子里冒出这个计划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想到了何欢会是这种态度。所以，金羚仍旧不急不躁，但非常真诚：“何欢，你别急。我相信，你现在的全部心思我都已经了解了，我希望你能静下来，认真听听我的想法。”

何欢点了点头，金羚接着说：“我认为，我还是比较了解你的，你是一个明白人，很清醒的人，所以，我希望在宋振峰这件事上，你仍旧能够保持你的明白和清醒。把刚才咱们得出的结论分析一下，一是宋振峰已经和当年那个女朋友结婚了；二是宋振峰一直就是把你当成妹妹；三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惨遭大变，宋振峰没有回来帮你，哪怕是看望你一次；四是因为你发现自己爱宋振峰，所以你就绝对不可能主动去找宋振峰，永远不会，虽然这一点我很不理解是为什么，但既然你是这么决定的，那谁劝你也没用，你肯定会坚持这么做。我说得都对吧？”

说得都对，何欢只能点头。

“那好，何欢，从我总结的这四条我只得出了一个结论——”金羚的眼睛突然变得很深很深，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结论说了出来，“这辈子，你和宋振峰不会有任何结果，你对他的爱注定了是一场空。”

金羚说得很慢，她说话的时候紧紧地盯着何欢的脸，似乎随时准备伸出手去扶住她，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何欢竟然很平静，甚至有些无动于衷，这倒让金羚无所适从了，“怎么了，是不是我说得不对啊？”

“没有，你说得都对，真的。”何欢回答得很干脆，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那好，我接着说。”金羚一想，反正已经开了头了，索性把自己的想法都说出来，“所以，既然你和宋振峰之间不会有结果，你就干脆忘了他，干干净净地忘掉，这么多年你没有想着他，过得也很好，以后也不要想，你就权当做了一个梦，不管是噩梦还是美梦，梦醒了，就完了，没事了。我们每个人都经常做梦，有的时候，睡醒了还会记得这个梦，如果梦见的是好事，白天想想也会挺高兴的，如果是坏事，白天想起来可能也会难受，但高兴也罢，难受也好，也就是几天的事，日子一久，也就忘了。何欢，你就当你做了一个梦，伤心也好，动情也罢，那都是梦里的事，是虚的，是假的，连点影子都没有。”

“春梦了无痕？”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又让我去敦煌干吗？”

“我让你去敦煌，不是让你去找宋振峰，或者去打听宋振峰的消息。我是觉得，要是真放不下一个男人，那就去看一看他生活过的地方，也算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

何欢缓缓点头：“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你是让我去凭吊，凭吊完了以后，这一段也就算结束了。”

“不管怎么说吧，就是这个意思，看见点具体的东西，总好过像你现在这么看不见摸不着的，想断掉情思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断起。”

“有道理。”何欢悠然点头，“看一看他曾经追梦的地方，也算是圆了一场向往。”何欢的眼睛注视着窗外的落日，眼神渐渐变得恍惚起来，“真想去看一看千里戈壁、大漠驼铃、断石深处的瑰宝，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的啊？”

第二章 天生的商人（13）

“那就去啊。”金羚积极倡导着。

“不，我不去，永远都不会去。”何欢的眼睛依旧追随着落日，语调清幽却不容质疑，“虽然我不止一次的梦到过它们，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走近它们了。因为那里是他和他的爱侣追梦的地方，那里有过他们的痕迹，就不该再有我的了。”

“你……”金羚欲言又止，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劝说何欢才好，有时候她真恨何欢这种莫名其妙的固执，在她看来，这根本就是在自寻烦恼。

“好了，好了，你别替我着急。”何欢看出了金羚的烦躁，赶紧出言安慰，“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我会按照你的话去做，抽慧剑、斩情思。”何欢的态度轻快了起来。

“真的？”金羚怀疑，“你不是说永远不去敦煌吗？”

“我只是说不去敦煌，如果需要凭吊，并不一定非得去某个固定的地方，天下水出之一源，天下山成于一脉，可见世间万物都是相通的。敦煌和我们看见的是同一轮落日，所以，只要我真的有毅力，一定能割断那些本来就不该存在的情思。”

“但是你有这个毅力吗？”

“有。”何欢不假思索地回答，她微微伸展了一下手臂，眉宇间变得明朗清晰了起来，“自从我从深圳回来，我过得不好，很不好。我现在才刚刚有了重新寻找生活的方向的劲头，我不能让一个梦再把我搅乱了。你说得对，不管我对他有过什么样的感情，都是一场梦，噩梦，不管我睡着还是醒着，这个梦都只会带给我痛苦，我不想再痛苦了，所以我必须忘了他……”

何欢的眼底再次浸满了泪水，但是她没有让眼泪涌上来，她在心底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流泪，我一定要说到做到……

[3]

何欢和金羚分手以后，感到了一种抛开了感情缠绕的轻松，但这种轻松并不能让人觉得快乐，而是让人感到沉沉的苦涩和无边的落寞。这就叫失恋吗？何欢自问。可随即，何欢又自嘲，连恋爱都没有过，失恋又从何谈起，说起来也不过是一场无果的单相思。

何欢回到家里，萧雪飞已经做好了晚饭。何欢心不在焉地吃完晚饭，听萧雪飞说了些闲话，她努力地想让自己的思维聚集在这些事情上，不去胡思乱想，但是没用，此刻，何欢的思维就像是水银，不管你用了多么细密的网，它们还是能从网里溢出来，流到你不想让它们去的地方。

何欢终于忍不住一跃而起，把正在说话的萧雪飞吓了一跳，她看着在屋子里来回转圈子的何欢，困惑地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我平时没见你这么好动过啊？”

何欢没有停下来，仍旧在转着圈子，一边转一边很快地说：“这样不行，我必须得想办法，我心里空得慌，怎么也填不满，你有办法吗？”

“你说什么？”萧雪飞不明所以。

“我说我心里空得慌，不想睡觉，也不想干事，看不下书去，想和人说话，又不知道该和谁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雪飞若有所思的看了何欢一会儿，扭头回了自己的屋子。

何欢独自呆在客厅里，依旧是魂不守舍，心乱如麻。也就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吧，何欢的手机响了起来，“你好，我是秦云瀚。”

何欢有些意外，秦云瀚从来没有在晚上找过她。

“你好，有事吗？”

“算是有事吧。介意我直接说吗？”

何欢不知道秦云瀚到底想说什么，只好先接着，“我还不知道你要说什么呢，怎么知道介不介意啊。”

第二章 天生的商人（14）

电话里传出秦云瀚的轻笑声：“哎，此情此景，你还能如此伶牙俐齿，实在是难得。”

何欢也听出来秦云瀚是话里有话，索性不再问了，只静静地等着下文。

秦云瀚又轻笑了一声：“好了，不开玩笑了，是这样，我今天晚上难得清闲，一个人坐在家里，突然想起你来了。我就想，你虽然顶着个商人的名号过了好几年，可骨子里终究还是个伤花感月的纤细女子。像你这么敏感的人，在今天晚上这样的初春夜里，看见虽然草木初苏，却又春寒料峭犹胜寒冬，乍暖还寒，春月也为之瑟缩，恐怕会由物及人，由彼及己，由自然环境想到世态炎凉……”

秦云瀚还没有说完，何欢就被他这一大套半文不白，不伦不类的话给逗笑了，只是何欢的笑容是无声的，秦云瀚看不到，所以他仍旧在滔滔不绝地说下去：“难免你就会伤心落寞，所以我就想给你打个电话，就算帮不上忙，能陪你说会话，让你没有时间一个人胡思乱想也好，也算是尽了朋友之责。”

秦云瀚停下了话头，等了一会儿，见何欢没有说话，又说道：“这就是我想说的，因为确实有些冒昧，所以先问你会不会介意。” 此时秦云瀚虽然看似玩笑，其实心里也有些紧张，他还是真摸不准何欢的脾气。

何欢在沉吟，一时间，她也想不好该如何来应对秦云瀚，她又不由得想起了宋振峰，也就是在想起宋振峰的同时，何欢做出了决定，“谢谢你， 这样的长夜春寒，我的确是不想一个人度过。”

秦云瀚不由得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弄巧成拙！

“谢什么，朋友就是应该在需要的时候帮忙，要不还要朋友干吗。”

何欢也笑了。

“你会用上网聊天吗？”秦云瀚问。

“会，我刚装了电脑，我表妹教我了。”

“那好，咱们视频聊天，聊到你不再伤花感月了为止。”

“好。”何欢爽快地答应了。她径直回房去整理电脑，丝毫没有注意到，萧雪飞在悄悄凝望着她，脸上浮着诡谲的笑意。

萧雪飞也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了笔记本，开始给宋振峰写信，她也真是执著，虽然从来也没有得到过宋振峰的回信，但是她却没有间断过写信。每写完一封信，萧雪飞都是给宋振峰的邮箱里发一封，再给自己的邮箱里发一封，这样，等到和宋振峰见面的时候， 即使宋振峰的邮箱出了问题——萧雪飞认为宋振峰的邮箱一定出了问题，否则他不会一直不回信。她也可以让宋振峰看她的邮箱，她相信，宋振峰一定会被感动的。

秦云瀚跟何欢凑到一起，的确是不会再伤花感月了，两人没说上几句话，就拐到了经济问题上，几个小时谈下来，都感觉收获颇丰。

“哎呀。”何欢长叹了一声，“我已经好久没跟人这么讨论过经济、市场什么的了。”

“何欢，想听我说句公道话吗？”

“你说。”

“我越来越觉得你是个天生的商人，你不应该放弃，你还是应该重回商场，在这里你一定会有所建树的。难道你就一点不怀念当年纵横商场时的风光和成就感，你就能甘下心来，过这种平凡的日子吗？”

“我不知道。我不是在敷衍你，我的确很茫然，进入商场不是我自己的选择，退出商场也不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知道命运如果重来，我将会作出怎样的选择，我只知道，外人看见的只是商场上的风光和奢华，而我看见的，是太多的尔虞我诈和冰冷无情，我厌倦了。”

经过这一夕长谈，何欢和秦云瀚的关系似乎拉近了很多，现在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了那些烦琐的客套，或者说，他们的关系正在朝着秦云瀚所希望的那个方向发展——即使何欢不能为他所用，也要让彼此成为朋友。

秦云瀚敏锐地觉察到，鉴于秦云瀚、何欢、天海画阁这三方面微妙的关系，他同何欢之间不可能相安无事，他们两个不是友就是敌。因为越是同何欢接触，他就越有一种直觉，他总觉得，如果天海画阁真的面临全面崩溃的危机，何欢不会袖手旁观。只是现在，何欢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1）

[1]

十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何欢正在研究所里，和萧雪飞一起研究一篇古籍的残片。这个残片是研究所新得的，宝贝得不得了，何欢她们两个好不容易才排上队，现在正头挨头地挤在压残片的玻璃板上，用心地看着。

何欢的手机响起，是金羚。金羚的声音清亮高亢，说的话连萧雪飞都听得清清楚楚。

“何欢，你快来，我在肯德基等你呢。我刚去交了第一批活，刚回来，他们说特别好，所有的交活的人里，我是做得最好的，他们把我包的活调整了，把那些贵的、难的都给了我了，这下我挣钱就比原来说的多多了。哎呀，我不跟你说了，你快来吧，不管你有什么事，都放下，先上我这里来。我太高兴了，我必须得释放我的兴奋，不然我就承受不了了。”

“我看她现在已经承受不了了。”萧雪飞在一旁冷冷地讽刺，她已经知道了何欢给金羚找工作的事，心里很不以为然。她原谅不了金羚，也不明白何欢为什么那么大度。

何欢倒不觉得什么，她由衷地感到高兴，那个清脆、高亢的金羚又回来了。

待何欢走了，萧雪飞一个人继续埋头看残片，因为没有人讨论了，这个工作一下子变得很枯燥，萧雪飞没有耐心再看下去了，揉着僵硬了的背直起了腰来，做了几下体操。萧雪飞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背后似乎有人。

萧雪飞猛然转身，果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个男人的神情有些尴尬，看样子是他刚走到门口，想要问什么，却正好看见萧雪飞伸胳膊踢腿的，所以就僵在那里了。一下子，弄得萧雪飞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萧雪飞毕竟是一个很大方很开朗的姑娘，所以难为情只是一下子的事，马上就恢复了常态，大大方方地问道：“你有事吗？”

眼前的男人也就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挑，比宋振峰还要高出一些，脸色白净，但又棱角分明，显得很有主见。萧雪飞暗暗点头：嗯，是个不错的男人，如果放在以前，你要追我，我一定会接受的，可惜你晚了一步，我已经有宋振峰了，你没希望了。萧雪飞就有这个本事，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归纳到自己的轨道上来，所以她总是能非常的自信，非常的快乐。

陌生男人的神色也恢复了正常，非常得体地微微躬了躬身，礼貌地问：“请问，何欢在吗？刚才走廊里有人说她在这里。”

“你找我表姐？”萧雪飞觉得不可思议，这个何欢是吃了什么药了，为什么天底下的出色男人都这么急着找她啊。而这个男人接下来说的话，则更让萧雪飞吃惊。

“你表姐？”这个男人笑了，笑容很好看，很阳光，像个大男孩，“那你一定是萧雪飞了。”

“啊？”萧雪飞觉得不可思议，“你是谁啊？”她突然觉得很紧张，最直觉的反应是，公司觉得自己工作不力，派出新人来取代自己了。

还好，年轻男人马上解释出了自己的身份，让萧雪飞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我叫刘恒，是欢姐的朋友。因为没有她的地址，所以刚才直接去了何达教授那里，才知道你们在这里。”

“哦，是这样。”萧雪飞点了点头，“我表姐刚出去，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

“不用了，何教授已经给了我欢姐的电话了。我没有给她打电话，就直接来了，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萧雪飞略一沉吟：“要不这样，你要是没事的话，和我一起回我们住的地方。表姐去看一个女朋友，肯定会回家吃晚饭的，咱们在家里等她。”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2）

“好。”刘恒爽快地答应了。

[2]

萧雪飞也不研究残片了，告了个假就径直带着刘恒回钻石庄园了，沿途又买了些蔬菜水果，说是要替何欢一尽地主之谊。

萧雪飞面上热情似火，可心里面一时一刻也没忘了自己的工作。她的工作之一，就是留在何欢身边，密切关注何欢身边来往的一切人物。可这两个月下来，何欢身边的人际交往太简单了，让萧雪飞都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值得关注的人，萧雪飞的神经兴奋了起来。

她一边跑前跑后地忙碌着，一边不停地和刘恒聊天。一会儿是直来直去地明察明问，反正任谁一看萧雪飞都是一个明朗爽利不会拐弯的女人，就算是咋呼一些也不至于让人反感——萧雪飞也从来不认为她会让人反感。一会儿又对刘恒旁敲侧击，希望趁刘恒不备问出些什么私密的东西来。

萧雪飞轻敌了。也许何欢真是她命中注定的克星，这个一直就自命在各个地方都所向披靡的萧雪飞，遇到何欢就没顺过，不管是感情还是事业。就说眼前吧，这个刘恒看上去单纯和善，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不谙世故的大男孩，可实际上却是外善内厉，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其实萧雪飞也不冤，她绝对不是第一个被刘恒这副样子骗了的人。也是萧雪飞不了解刘恒的历史。刘恒早在在深圳画画的时候，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就是出了名的精明了。更何况刘恒这几年走出书斋，立志闯荡商场，更是历练了不少，现在除了天海画阁外还有好几家大公司看好他，想把他收为己用。在年轻一代的职业经理人中，刘恒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所以萧雪飞才说了三言两语，刘恒就听出了不对头，何欢的妹妹，论理也该是自己的妹妹，可是这个女人，未免也有些奇怪了，净问一些不该是家里人关心的问题。

刘恒暗自沉吟，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旧是一派阳光。反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要是想从他刘恒手底下占了便宜去也不容易。他根据萧雪飞的要求，详详细细地讲了他和何欢的交往经过——反正这也用不着瞒人，当然对于周涛死后那一段，刘恒只字未提。

倒是在刘恒讲述的过程中，还捎带着套出萧雪飞不少实话，有的时候，萧雪飞浑然不觉，有的时候，萧雪飞明知道不妥，可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抵挡，所以只能说实话。

两个人就这么着，一个做饭一个看着，与此同时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倒也很有乐趣，浑然不觉，天已经黑了下来。

晚饭已经做好了，两个人坐在餐桌边等何欢。刘恒四下打量，房间里的布置豪华却单调，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家：“欢姐一直住这里吗？”

“对啊，听我表姐说，她从买这套房子的时候都装修好了，连着这几件家具。”萧雪飞用手拍了拍餐桌，“她就直接搬进来住了，一直住到现在，什么都没添……”

萧雪飞突然不说话了，凝神细听：“表姐回来了。”

刘恒也听见了脚步声，不由得一笑，“这你也听得出来？”说着，刘恒已经站了起来。

“能上到这层的已经没几个人了。”萧雪飞也走到了门边。

何欢非常开心，今天的金羚是真正的神采飞扬，她的快乐情绪也感染了何欢。看见金羚这个样子，何欢由衷的高兴。

“表姐，有人来看你。”何欢一怔，萧雪飞笑吟吟地闪开身，刘恒来到了何欢的面前！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3）

何欢愣住了，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刘恒会从天而降，刘恒的脸上漾着笑容，一如往日在深圳的时候那么快乐、温暖。

何欢犹自呆呆地怔着，她想开口说话，可是千言万语涌到了唇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深圳的一幕幕往事闪过：亲眼看见周涛和苏菲相拥而死的惨象，富豪人家的权力之争，刘恒领着几个年轻人冒着酷暑，赶制出了二百多幅画作，还有和周博在周涛惨死处的对决……

往事如此鲜活，一切犹如就发生在昨天，何欢不能自已，泪水沿着脸颊滑了下来，而且越流越凶。萧雪飞感到莫名其妙，回望刘恒，看见刘恒脸上的笑容在慢慢隐去，眼睛中闪动着的是真诚和了解，似乎他完全明白何欢如此悲伤到底所为何来。

刘恒向前走了一步，伸开双臂拥住了何欢，何欢轻轻挽住了刘恒的腰，依在刘恒的怀里，任凭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两个人似乎都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一切都那么自然。

萧雪飞突然感到心里有些不舒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本来，萧雪飞一门心思盼着何欢赶紧找到个爱的男人，按照她原来的想法，只要何欢不找宋振峰，那她找什么样的男人都行，她甚至希望何欢能和秦云瀚产生感情。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目睹着何欢和刘恒如此亲密，她的心里却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萧雪飞觉得两个人抱的时间已经太长了，于是干咳了一声，自己也觉出来咳得很不自然：“我说你们演楼台会呢？”话一说出口，萧雪飞就有些心虚，她都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么尖酸的话。

可让她恼火的事，眼前这一双男女，似乎对于她的尖酸浑然不觉。

终于，何欢松开了刘恒，双手抓着刘恒的双臂，望着刘恒的脸，笑了，脸上泪痕犹湿，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刘恒，看了很久：“变了，变化很大。”

刘恒也笑了：“真的？可是别人都说我白过了好几年，一点没变。”刘恒带着笑说。

何欢仍旧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那是他们不了解你。”这几个字说得非常自信，根本就不容置疑。

“那你说我怎么变了。”刘恒仍旧笑得很欢快，似乎很笃定何欢说不出来。

“你们几个做完那次大型画展之后，你就没再画画？”

刘恒有些吃惊了：“这你也能看出来？那你能看出来，我没画画，这几年干什么了吗？”

何欢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就在刘恒和萧雪飞都认为何欢会说不知道的时候，何欢开口了，声音低沉：“画商。”

这回刘恒真的吃惊了，他刚要张口，萧雪飞已经抢着说话了：“表姐你说什么？”

“我说他这几年在做画商，就是专门从事美术作品交易的人。”

萧雪飞想说：“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刘恒怎么看怎么像个学生，毫无心机。而萧雪飞可知道商人是什么样——她自己就是个从事艺术品交易的商人，张扬、外向、成熟、聪明外露，这才是商人呢。

可还没等萧雪飞说话，刘恒已经开口了：“确实是。”

“为什么？”何欢低沉地问。

“因为我喜欢这种生活。”

“你确定？”

“确定。”刘恒回答得很认真，他迟疑了一下，笑了，“其实我想到了，你一听说我的选择，一定会阻止我。”

何欢无声长叹了一声：“确实想阻止，但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一个很冷静，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人，既然你做出了选择，那就放手去做吧。”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4）

“你听说什么了？”

何欢摇了摇头：“对于那些事，我躲都躲不及，怎么会听到什么。”

两人这段像天书一样的对话，萧雪飞没有听懂，其实也是她没有用心去听，她还在想刘恒怎么会是商人这个问题。但现在，萧雪飞已经有了答案：肯定刘恒是在某个公司里打工，现在的人只要和商业沾点边，就觉得自己是在经商了，不值得一提。

“我把饭都做好了，一边吃饭一边说吧。”萧雪飞招呼两个人。

何欢笑了：“真是的，我都忘招呼你了。”

刘恒也笑了：“我还用招呼啊？”

“你先坐下，我去洗把脸。”

三人在餐桌边坐了下来，晚餐说不上丰盛，因为萧雪飞虽然很热情，但她会做的菜实在有限。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他们也是以聊天为主。

何欢主要谈了她现在的生活。她详尽地向刘恒介绍了张所长，大力赞扬了张所长的学识和不俗的气度，又说了很多关于春秋文化的感悟。刘恒听得悠然神往。

刘恒也讲了自己这些年的情况，主要说了说那次画展的事，因为何欢对这个最感兴趣，“离开深圳时走得太匆忙了，没能看到你们最后的作品，特别遗憾，好好跟我说说那次画展的事。”何欢这样要求道。

何欢还问到了当年和刘恒一起画画的那几个年轻人，刘恒非常详细地一一做了介绍。

两个人就这么天南海北地尽情聊着。萧雪飞一直都竖着耳朵认真地听，努力想记住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好向秦云瀚汇报。

萧雪飞是一个非常自负的女人，她相信自己的能力，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如果生在富豪之家，一定能把祖业发扬光大。她还相信，如果有何欢这样的机会，那么她做出的事业一定会比何欢强得多。她也相信，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成为中国乃至华人中最成功的女人。

尽管她现在面对的这两个人，何欢和刘恒，一个是曾经的画商，一个现在在做画商，可说良心话，萧雪飞并没有多么重视他们。因为在萧雪飞看来，何欢太平和，没有丝毫的锋芒，除了那次为了张志远发了回火，平时看起来，何欢简直就没有什么火性。而商人最起码的应该像她萧雪飞那样，张扬还带点跋扈，因为商人的工作就是“争”嘛，而且只有把“争”形成了一种习惯，并且带到生活里的每一件事中，哪怕是生活中最小的一件事也要有“争”的意识。你连“争”都不会，还怎么能算是商人呢？

再说刘恒吧，他也太简单太单纯了，让人一目了然，一眼就能看透。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商人呢？商人就应该像她萧雪飞这样，有城府，有心计。你看，她都来何欢家里这么久了，何欢对她的一切都还不了解。

要是他们两个去做商人也好，等到他们在商场上遇到她萧雪飞，那一定会被她杀得片甲不留。到时候，人们都会竞相赞叹，萧雪飞是怎样不费吹灰之力就挫败了对手的。

萧雪飞就这样，在何欢和刘恒乏味的谈话中，自我陶醉着。只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一张精致的网。

刘恒是何等的精明，早在何欢回来之前，就觉出萧雪飞的用心很不单纯，所以，他一早就打定了主意，在萧雪飞面前不谈什么正经的东西。而何欢也是商场里滚过来的人，当然是一点就透，所以两个人，只管尽兴地聊些家常。

所以事实就是，要论起商人心机，再多几个萧雪飞绑在一块儿，也不是眼前这两个人的对手。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5）

可是萧雪飞对于这一点却是浑然不觉。她见缝插针地问了一句：“你有女朋友了吗？”不知道为什么，萧雪飞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没有。”刘恒腼腆地回答。

“那我给你出个主意。”萧雪飞爽利地说，“你不是想经商吗？你的条件又不错，挑着哪家做生意，家里又是独生女儿的，照着这样的找个女朋友。那样等于少奋斗二十年，一结婚就可以当老板了，好过像现在似的给人家打工。”萧雪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她刚听见刘恒说，要接受一个市场经理的职务。

萧雪飞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何欢面对着刘恒认真地说：“你一直都把我当亲姐姐一样，你也知道，我肯定不会愿意你涉足商场，但是既然你选择了这种生活，我就一定会支持你。经商就像赌博，愿赌服输，也是商人的游戏规则。既然你选了这条路，你就要输得起。”何欢的语调变得严肃，“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刘恒的态度也随之严肃了起来，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何欢又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什么，然后才又说：“经商的过程中，你肯定不会一帆风顺，任何人都不会。所以，如果人家是真刀真枪把咱们打败了，不要记仇，不要纠缠，输了就输了，退回来，重整旗鼓，重新开始。但是……”何欢突然话锋一转，充满了杀气，“我说的只限于正当竞争。如果有人存心跟你用那些不正当的手段，而你又觉得抵御不了的时候，记着一定要来找我。”

何欢一字一字冷冷地说：“无论如何，咱们姐弟也不能让那些商场上的龌龊小人给欺负了。”

刘恒含笑点头，萧雪飞又咋呼了起来：“哎，表姐，你不是说你厌倦了，不会再介入商场半步了吗？”

何欢倏然回头，直直盯着萧雪飞，眼神渐渐变得高深莫测，可是又渐渐变得很平淡。然后，何欢悠然地向萧雪飞解释：“我不杀人，因为我厌倦血腥。但是当我的骨肉手足被人残杀的时候，我还能因为厌恶血腥而不去沾染血腥，那我就不是人而是佛了。可事实上，我还远远没有修炼到佛的程度，所以我只能当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俗人了。”

夜深了，萧雪飞准备回房了，刘恒说是有事，明天一早就要离开，所以何欢和刘恒准备彻夜长谈，两人回了何欢的房间。

萧雪飞当然得给秦云瀚写信，她详细写了刘恒这个人，又说了说他们晚上聊天的内容，最后还提到了何欢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反正萧雪飞觉得莫名其妙，商人本来就是不择手段嘛，在这种环境中，根本分不清什么是正当的手段，什么是不正当的手段。萧雪飞通过今晚何欢说的话，得出了一个结论，何欢在天海画阁的名气是虚的，其实她并没有接触过真正的商场。萧雪飞把这个结论也写进了信里。

[3]

何欢的卧房里，何欢倚靠在床上，刘恒坐在桌前：“欢姐，你这个表妹……”

刘恒刚开了头，就被何欢挥手打断了：“放心吧，她的事我能处理好。先说你吧，有什么大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刘恒笑了：“什么也瞒不过你。”说着话，刘恒脸色一正，收起了笑容，“从去年秋天起，周博找过我好几次了，让我出任天海画阁的首席执行经理。前两天，他刚约我见过面。”

何欢微微一怔，但也没有太多关心这个消息：“你是怎么想的，准备干吗？”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6）

“我每一次都直接拒绝了。”

“你有没有说出原因？”

“没有直接说，只是说我不愿意跟天海画阁和周家的人共事。”刘恒突然笑了一下，“我听说，周博在多方打听，天海画阁和我究竟有什么恩怨，但是怎么也打听不出来。”

何欢沉吟了一下，问：“周博的身体怎么样？”

“他的身体没什么事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听说，他去年大病了一场，很严重。但是周家封锁了消息，所以只是猜测。”

“那就应该是真的。因为天海画阁从去年起突然变得特别低调，只是守，而且除了广州、深圳是死守之外，别的市场守不住了就让。要这么想起来，可能就是周博病了的原因。”

“守不住就让，让一步就失百步啊。”何欢悠然感叹。

“确实是，所以他们要死守广东、深圳的市场啊。”刘恒轻轻敲打着电脑的键盘，沉吟了一会儿，说，“可是恐怕也快守不住了。我听说有一间规模非常大的外资公司，就想在最近去争夺天海画阁在广东的市场份额。而且这一次，他们似乎是势在必得。”

何欢不禁一笑，笑容中五味杂陈：“竟然已经传开了，商场真是没有秘密。”

“怎么你也知道这事。”刘恒不解，因为他早已经看出来，何欢这些年在刻意回避，不去了解这些东西。

“一会儿我再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现在是圈子里面的人，凭你看，这次天海画阁能保住广东的市场吗？”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天海画阁究竟能不能躲过眼前这一劫。可我的答案却总是，保住与保不住各占百分之五十。”刘恒不待何欢发问，就进一步给出了解释，“这家公司的规模很大，而且它的老总非常厉害。这些年，不管天海画阁如何地没落，都没有人敢打广东市场的主意，而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足见这个人胆子很大，而且肯定有相当把握。再者，虽然没有人敢跳出来公然抢天海画阁的广东市场，可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对广东市场垂涎欲滴，一旦天海画阁落了下风，他们就都会扑上来分一块肉。但是天海画阁也不容小觑，而且这个消息既然我都知道了，那么周博一定也早就知道了，周博毕竟是周博，他的江山绝对是真刀真枪打下来的，他的能力可不是我们这些年轻人比得了的。而且天海画阁纵横了这么多年，究竟还有没有后续的储备，储备了多少，谁都不知道。所以，我觉得，只要周博的身体不出问题，那一切就都是未知数。”

何欢频频点头：“说得很好，看来你不仅喜欢经商，也适合经商。你不是问我怎么也会听到这个消息吗？你说的那个大公司的老总叫秦云瀚，他现在正在不遗余力请我出山，让我出任他们公司驻广东分公司的总经理，由我来执行他们争夺天海画阁在广东的市场份额的计划。”

“啊？”刘恒差点跳了起来，“那天海画阁不是死定了！”可刘恒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那个姓秦的知道你和天海画阁的关系吗？”

“当然知道，除了咱们联手干的那件事他不知道以外，别的他都调查得清清楚楚的。”

“那这人也有点太不地道了，明知道你和周家有纠缠不清的恩恩怨怨，还让你来蹚这池子浑水？”

何欢对此倒是不以为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个秦云瀚和我素昧平生，所以考虑问题的时候利字当头，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再说了，请不请是他的自由，可去与不去毕竟是我说了算。随他怎么样，我不去不就完了。”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7）

“话是没错，可还是觉得他不应该这么做事。”刘恒依旧愤愤不平。

何欢轻笑了一声，“所以说你还不能算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因为商人必须得入世，而如果想入现在这个‘世’，那就不能太认真了。真的，要是太认真了，你就一步都别想往前走了。”

刘恒有些无奈地认同，想了想又问：“听你刚才的话，你是肯定不会接受秦云瀚的聘请了？”

“肯定不会。”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理由呢，有很多。比方像我回绝秦云瀚时所说的，我厌倦了商场上的唯利是图，尔虞我诈，这就是一个很主要的原因。但是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我没有跟秦云瀚提过。那就是，我不想去针对天海画阁。”

刘恒有些不解。

何欢目光深沉悠远，缓缓解释：“因为现在圈子里知道我的名字的人还有很多，如果我一旦接掌了广东分公司，那么所有人关注的焦点，都会是我和天海画阁之间的恩怨。到时候，难免谣言四起，而我的生活就会被各种谣言和议论所充斥，再也没有安宁了。而且这些谣言和议论肯定都是负面的，多多少少对我都会是伤害，我何苦自找麻烦。”

刘恒笑了：“看来是我多虑了，你考虑得很周全。”

何欢也笑了：“我倒很高兴你能为我考虑，现在能找到个肯为朋友仗义执言的人，太难了。”

刘恒突然有些好笑地说：“其实也是你把这些当成麻烦，现在很多商人的做法，就像电影明星似的，经常故意整出点儿事情来，好增加自己的知名度。”

“那是人家的心理素质好，我比不了。”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刘恒又想起了什么，问：“那你拒绝了秦云瀚，他就放弃了？”

“差不多吧。再说他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聘请我还是次要的，主要是怕我会重回天海画阁，成为他打垮天海画阁的障碍。”

“那他现在放心了，你肯定告诉他，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天海画阁？”

“我没跟他这么说过。”

“为什么？！”刘恒大惊，“难道你还会再回天海画阁吗？”

“我当然不会，但我也没有必要告诉他。我还是那句话，回不回天海画阁是我自己的事，我和他素昧平生的，犯不着授人以柄。”

刘恒听了何欢的话，突然咯咯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何欢莫名其妙地笑问。

“我笑你。”刘恒仍旧在笑。

“笑我什么？”

刘恒很艰难地才止住笑：“你口口声声地说，厌倦了商人的尔虞我诈和商场上的那些鬼魅伎俩，可你自己做起事来，却又是步步为营，执行的是标准的商人法则。”

何欢听了这话，又认真想了想这段时间以来和秦云瀚的交往过程，不由得失笑：“还真是的，你不说我都没觉出来。”

“那是因为商人的思维方式已经浸透到你的骨血里了。说真的，欢姐，我还是觉得你挺适合经商的，现在如果抛开天海画阁这一层不谈，秦云瀚的公司还真是一个很不错的平台。”

“看怎么说，现在就算不是去针对天海画阁，我也不愿意再涉足商场，这是其一。其二呢，即使我想选择平台，秦云瀚也不是一个好的领导，至少我不会选择到他的麾下效力。不仅如此，如果有一天，他邀请到你，我也建议你不要去。”何欢说得很认真。

“为什么？我听说他的母公司规模很大，而且秦云瀚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人。”

“公司的规模和秦云瀚的能力都是毋庸置疑。但不知道你认真想过没有，在每一个成功的领导人身边，都有一大批优秀的人才为之奔走效命，甚至不计个人的得失荣辱，是这些人的努力，铸造出了领导人的辉煌。是什么让这些优秀的人才如此心甘情愿付出呢，就是因为每一个成功的领导人都能辐射出一个‘场’，这个‘场’所辐射到的每一个人，都会被这个‘场’所激越，所调动，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归纳进领导人的统一规划里，成为这个‘场’一条射线，用自己本身的热量，去反射领导的思想的光芒，然后再去辐射更多的人。一个企业就由此运转了起来。”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8）

“嗯，挺有道理的。”

“而根据每一位领导人的性格和气质不同，他们所辐射出来的‘场’也是截然不同的。例如周博，他所辐射出来的‘场’的，就像是一片肥沃的土地，每一个人在为它运转、反射他的光芒的同时，自己也获得了滋养，在发展壮大企业的同时，也在发展壮大着自己。而秦云瀚则不然，他是另一种领导人的代表，也许是因为他的能力太强的缘故吧，他所散发出来的‘场’是掠夺性的，人们在这种‘场’中，只能不断地付出，而不会得到任何东西。所以人如果为这种领导效力，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不断地退化。如果说能力的退化还可以容忍，那还有一样更可怕的，就是人的个性被慢慢地凌迟消磨殆尽。所以像你我这样过于个性鲜明，而且总想保持住自己的个性的人，实在不适合去做他的下属。”

刘恒频频点头：“很有道理。我倒是想出了一个人，像令表妹那样的，就很适合给秦云瀚当下属。”

何欢也笑了：“明明一点心眼没有，却认为自己极有城府，而且错把自己的枝杈当成棱角，错把家里大人溺爱惯出来的毛病当成个性，错把别人的恭维当成自己真有能力……你是想这么形容她吧？”

刘恒笑了：“看来我的确不用为你担心，你太了解她了。”

“刘恒，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拒绝天海画阁的聘请，除了因为我，还有别的原因吗？”

“没了，我跟他们就没接触，只是因为他们曾经那样对你，所以我不想答理他们。怎么问这个？”

“我是想对你说，如果你只是因为我的原因而拒绝天海画阁，那大可不必。我和天海画阁之间的恩怨在我离开深圳的时候，就已经了结清楚了。你真的不用为了替我打抱不平，而放弃机会，那些往事，我都放下了，你也就放下吧。”

“对于那些事，你真的都放下了？”刘恒似乎有些不信，因为他现在仍无法忘怀，在那个酷暑中，何欢的凄凉悲苦。

“放下了。”何欢舒展了一下身体，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觉着不可思议，是吧。”

“是有点。”刘恒很实在地说道。

何欢莞尔一笑，“世间的任何事情，坏事乃至灾难，它发生过了，就是发生过了，你对此念念不忘也好，耿耿于怀也罢，都改变不了它确实存在过的事实，也抹不掉它曾经造成的影响和伤害。如果总是走不出它带来的阴影，就等于把自己的生命永远放置到了黑暗的阴影里。那样就只能任凭岁月蹉跎，而自己终日郁郁。”

何欢接过刘恒递给她的一杯热茶，继续说道：“从深圳回来以后，我就是因为走不出阴影，才一度深陷进抑郁症的泥潭，不能自拔。那两年多的日子，真的就像是陷到了地狱里，不得超生。”

何欢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窗户前，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玻璃像镜子一样，隐约地映出了何欢的倒影，还有何欢背后的大半间屋子，于是何欢跟这大半间屋子就都像装到了玻璃盒子里一样了。何欢默默地审视着镜子中的自己，然后抬起手来，手指慢慢勾勒着镜中人的剪影：“我记得有一个人曾经说过，她不爱照镜子，只爱照玻璃，因为镜子太写实了，把她的一切缺点都暴露无遗，而玻璃就不是这样，玻璃里的人看上去比镜子里的人漂亮得多。”

刘恒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何欢怎么会突然扯到这上面来，就站起来，来到何欢的身后，和她一起看玻璃里的倒影。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9）

“刘恒，你知道吗？我从深圳回来这几年的生活，就像是现在这块玻璃里的这个女人。”

“什么？”刘恒感觉自己听不懂。

何欢依靠在了窗台上：“你看，现在镜子里面也有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也有一个女人，也是居室豪华，但这屋子却像是浮动着的，人虽然五官俱全，却又模糊不清，感觉是个人，可是又看不出具体的特点，无法分辨出究竟是谁。而且在玻璃中的这个世界里，人和这个环境都是平面的，即使有什么动作，都只是一个剪影。玻璃里面的这个世界也非常的冰冷，而且一片静寂，如同鬼魅。不仅如此，你还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影子，随便你拿什么把玻璃轻轻一挡，这情景就不存在了，或者你拿块布轻轻一抹，这幅情景就会踪影皆无。这就是我这三年的生活。”

刘恒听着何欢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直透心肺，何欢描述的这幅画面是如此的妖异，幸好是何欢在描述这幅画面，要是换成一个陌生的女人，恐怕刘恒还没有听完，就已经毛骨悚然，落荒而逃了。

现在何欢不说话了，可是刘恒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她这番话，只好怔怔地站在何欢的背后。他不能自已地去看玻璃里的倒影，越看越觉得那里真的困住了一个生命。何欢偶尔动一下，玻璃里何欢的五官就会随之晃动一下，就好像是一个被桎梏住的灵魂，想拼命挣脱出来，可是又无能为力。那薄薄的一片玻璃，就生生地把一个血肉之躯压挤成了一张薄纸，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与其这样生活，还不如索性死来得痛快……

刘恒突然发现自己像是入了魔障一样，思维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了，一个劲地向着死角钻！

他心中一凛，流出了一身冷汗。

刘恒闭住眼睛，稳了稳心神，走过去拉上了窗帘，“欢姐，你别再想这些了，对身体不好。”

刘恒一边说着话，一边扳过了何欢的肩膀，想扶何欢重新坐回到床上，本来他想好好劝慰何欢几句，可当他看见何欢的脸，他惊异地发现，何欢的脸色竟然很平和，甚至还带着些暖人的笑容，反倒是何欢看见了刘恒仍旧有些青白的脸色，不由得莞尔一笑，反手扶住了刘恒：“怎么了，把你吓坏了？”

刘恒看着何欢神色如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何欢给刘恒的茶杯里添上了些热水，然后把茶杯递到了他的手里，笑着问：“刚才是不是有些不好的想法？”

“是，一些挺可怕的想法。”刘恒的脸有些发红，“我是不是挺幼稚的？”

何欢含笑摇头：“挺正常的，谁的心理都有脆弱的一面。”

“你原来看着玻璃也有过那些可怕的想法吗？”

何欢笑得有些凄凉：“何止有过，这三年里，我几乎每一天都陷在那种求死的状态里不能自拔。”

刘恒吓了一跳：“每天？”他无法想象，自己只是想了一下，就好像去地狱里转了一遭，要是每天都陷入到那种情绪之中，那还活着干吗，真不如直接死了的好。

“是，每天，每时每刻。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曾经陷入到了抑郁症的深渊不能自拔。其实不能说是曾经，因为直到现在，我也不能说已经完全走出了阴影，只是能够主动地，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不让自己再一味地沉沦下去。说真的，我很庆幸我恢复了理性，否则，我可能只有自杀一条路了。”

“好像很多人都有些抑郁？”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10）

何欢把手中的凉茶一饮而尽：“对，尤其是像你我这一代人，成长的过程中，几乎已经没有了什么磨难，都是一帆风顺的，所以难免就有些脆弱。而我们的父母在教育我们的过程中，还没有意识到心理素质的培养。可是我们长大以后面对的世界，却比我们的父辈所生活的世界复杂得多，压力也大得多。没有人告诉我们该如何去面对这个世界，因为长辈们没有经历过，而我们的同龄人又都在这个世界中苦苦挣扎，自己还自顾不暇。因此，才会有那么多人都得了抑郁症。”

“你学心理学了？”

“什么心理学，我这是久病成医，这三年什么都没干，光关在这套房子里琢磨了。”

刘恒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欢姐，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吧，咱们两个你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你那会儿说，你已经放下了和周家之间的仇恨，不再记恨天海画阁了，可你几乎是差一点就失去了生命。就算你没有失去生命，这三年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上的折磨还要痛苦得多，难道这些你就都放下了吗？说真的，即使你能放下，我都替你不平。”

何欢笑了：“你能替我不平，说明你是真的把我当成了朋友、亲人，我很开心。但是你真的不用不平，你应该像我一样放下。”

刘恒刚要开口辩解，何欢挥手打断了他：“你先听我说。你的意思我全都明白，你为我不平，其实也是为我后怕。我承认这三年中，有很多很多次，我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我的理性就是在靠一根纤细的白色棉线维系着，这根棉线已经被拉得很紧，很紧了，只要再稍微用一点力，棉线就会挣断，而我的心灵深处在渴望着这根棉线断掉。因为我维持理性，维持生命，维持得好累好辛苦，我好想就让它这么断了，然后我的理性就完全崩溃了，一切想法一切责任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发疯也好，死亡也好，在我的眼里，都变得那么诱人、那么美好。”

何欢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她意识到自己又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于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声音调整得响亮了一些，接着说：“可每一次，我又都活了过来。如果我当时真的疯了或者死了，那么我们跟天海画阁之间的仇恨可能就永远无法化解了。可能是天意使然，我没有疯也没有死，而且经过了这场磨难，我学会了好多东西，也变得坚强了，这不能不说是天海画阁所赐。这可能就是古人所说的祸为福所倚吧。”

“照你这么说，天海画阁还是帮了你了？”

“当初他们的本意当然不是帮我，但是人间的事都是充满了变数的，造化弄人，变出了今天这个结果。在这个过程中，我所经受的惨痛的折磨非外人能够想象，三年来远离商场，损失的金钱也不可估计，可是我也获得了很多东西。所以，我就把这次在天海画阁所经历的，还有这三年里的磕磕绊绊，权当是人生的劫数。”

“劫数？”

“对，劫数。古人最爱用的一个词。”

“古人最爱用的词？”刘恒有些莫名其妙，因为在他的意识里，“劫数”从古至今就不是个好词，他不明白何欢怎么会认为古人会喜欢这个词。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东西。然后我就发现，在中国古人的意识状态里，认为人的一生中都存在若干个大小不等的劫数，每当遇上灾难的时候，就是在‘应劫’，就是‘在劫难逃’。人只有应过了固定的‘劫数’，才能过上平安的日子，反之，如果躲过了该有的劫数，就会发生更大的灾难。”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11）

“这不是对那些不幸的人的一种很消极的劝慰吗？其实是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啊。”

何欢笑了，刘恒觉得，她现在的笑容就像浓茶，特别的苦涩，可是深深的苦涩里面，又能让人感觉出缕缕的清香和甘甜：“当我没有遇上灾难的时候，我也曾经认为所谓的‘劫数’只是一种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劝慰，是用来安慰那些愚夫愚妇的无稽之谈。可当我真正遇上了一次不幸，并且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时候，我的想法改变了。曾经在差不多两年多的时间里，不管我是在梦中还是在醒着，我的脑子里全部都是在深圳发生的一切。你无法想象，那对我而言，是怎么样的一种折磨。可是后来我发现，如果我按照古人的思想去整理自己的心情，去对自己说，‘发生的这一切，只是我命中该有的一个劫数，这个劫数如果不应在这里，就会应在其他的地方。’这样想了之后，我的心情就好多了，我的思想就不再继续在黑暗的深渊中肆意沉沦了。”

刘恒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了，他站起来，背对着何欢活动了一下身体，借机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即使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何欢所谓的“劫数”的论点到底有没有道理，他是被何欢的坚强感动了。一个独居的女人，每天面对着那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每天面对着这座像坟墓一样的空宅，每天面对着自己内心深处地狱般的啃啮和折磨，她竟然挺过来了。不仅挺过来了，还在自己的精神状态都远远没有恢复的时候，就已经原谅了往日的仇敌。

“欢姐，你还是那么让我敬佩。你不愧为一位磊落君子，可惜周家的那些人，不配得到你的宽容和宽厚。”

何欢又是一笑：“其实我并没有刻意去宽容些什么。如果说我主动放弃了对周家的仇恨，那也是为了我自己。一段充满仇恨的记忆，带给人的只会是痛苦和不快乐，我既然现在有了选择的能力，为什么不选择忘记呢？”

“可是仇恨不是应该铭记着吗？”

“仇恨与仇恨不同，有的仇恨的确是需要刻骨铭心。可是有的仇恨，还是早些忘记为好，例如我和周家之间的恩怨。换个位置想一想，周博也不过是在保护他的家族和儿女的利益，一方是他的亲生骨肉，一方是我，没有了周涛的维系，我和周家之间可以说没有了任何的关系，他在那个时候作出这个决定，虽然显得粗糙，倒也不是完全不可理解。”

“粗糙？”

“对，凭我对周博的了解，他当时对付我，应该有更加圆滑的方法。说实话，他当时采取的可以说是下策中的下策。也许是因为儿子的突然去世，他有些乱了方寸了吧。所以有的时候我就想，老年丧子，人生大恸莫过于此。看周博当时对我的行为，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从容谋略，可见他心中所受的打击有多么强烈，我又何必对一位老人伤心至极时的行为耿耿于怀呢。”听了一会儿，何欢又低低加了一句，“何况他对我还有培育之恩。”

对于何欢的这番话，刘恒也觉得无可辩解，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当时不是周博不想采取圆滑的方法，而是他那对儿女太不争气。

刘恒突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他想问何欢，纵然何欢原谅了周家的所作所为，难道她也原谅了周涛的背叛吗？可是想了想，刘恒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不管何欢是否原谅了周涛，既然现在何欢正在慢慢地平静，自己又何苦再提起这些让人伤心的话题呢。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12）

所以刘恒什么也没有问，可是他闪烁的眼神没有逃过何欢的眼睛。

“怎么，你又有什么问题了？”

“哦，没有。”

“不会吧，你是在想周涛的背叛吧？”

“欢姐，有的时候我总会想，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是。”何欢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承认，“我的确是太敏感了。敏感不是坏事，可是太敏感了绝对不是好事， 因为过于敏感对于自己来说，绝对是一种伤害。应该说，这是一种性格上的很严重的缺陷。好了，不讨论敏感的问题了，我现在来回答你的问题。”

何欢的神情开始变得严肃：“说真的，我是先原谅了周涛的背叛，才原谅了周家的决绝。”

这回刘恒真吃惊了，他确实没有想到何欢会给出他一个这样的答案：“那样的背叛也能原谅吗？”

看出了刘恒的脸上的不能置信，何欢继续娓娓道来：“真的，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我的一个朋友给了我答案，而且我也证实了。”何欢轻轻抿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我之所以原谅了他，是因为我对他的爱是有所保留的。”

“什么？”刘恒好像没有听懂的样子，其实他听懂了，但是有些不能理解，因为在他的记忆中，何欢和周涛是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妻。

“有很多夫妻都是白头偕老，恩爱一生，但是他们之间的爱也分为很多种。有的是真正的‘愿同尘与灰’，可也有的是有所保留的，这种感情有所保留的夫妻，如果一辈子平平静静，一样可以恩爱到老，可是有了大的变故就说不定了。而我觉得我和周涛之间的爱情就更像是这种有所保留的夫妻，也就是说我们是夫妻，但更像亲人、兄妹。我相信，如果他还活着，那我会祝福他和那个女人的，并且可以一辈子和他做最好的搭档，最好的知己，如果他遇上强敌，我会毫不犹豫地去帮助他，而不会因为他另有所爱，就记恨他。可是，如果面对我毫无保留爱着的男人，我就不会这么做。当我毫无保留爱着的男人有了别的女人，我会马上走得远远的，一辈子都不看见他，也不让他得到我的任何消息，权当是我死了，然后在余生自己都会伤心。”

何欢突然发现刘恒在紧紧地盯着自己，她有些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问：“你怎么了？”

“我在想。”刘恒认真地说，“等我找妻子的时候，一定找一个有保留的爱我的，千万不能找这种毫无保留爱着我的女人。”

何欢笑斥：“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谁不愿意找个全心全意爱自己的人啊？”

“我不这么想。”刘恒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这种毫无保留的爱，让人的负担太重了，我宁可要那种有所保留的爱，好让自己来去自由一些。”

何欢突然有些失神，她从来没有像刘恒这样想过问题，难道宋振峰也是因为看透了何欢这种神经质的感情思维方式，才远远地逃开，去找别人的吗？何欢的心中剧烈一疼，几乎昏厥了过去。她定了定神，掩盖地笑了一下：“行了，扯太远了，反正不管你找什么样的，到时候别忘了让她来给我敬茶就对了。”何欢站起来，为自己和刘恒又倒了些热水，接着说，“不管怎样，该发生的已经都发生了，我也都接受了。而且说心里话，现在只是因为我还没有重新找到生活的方向，所以才会显得这件事对我的伤害仍旧存在，仍旧在继续，我相信，等我重新找到方向，开始新的生活，到那个时候，这件事对我而言，恐怕就只有益处没有害处了，因为它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也让我变得很坚强。”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13）

刘恒微微颔首，建议说：“你可以重新出来经商啊，其实经商还是很有意思的，每天都有新的刺激，会让人忘掉所有的烦恼。”

何欢笑了：“那是对你而言的。说我是天生的商人，我看你才真正是。”何欢的声音转而低沉了，“对你而言，经商是一件光明快乐的事，可是在我的心里，商场太冰冷也太无情了，我已经不想再涉足了。而且，我现在就好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根本没有力气去应对商场上的那些事情。”

刘恒当然也能看出来，何欢说的都是事实，也就不再为这个问题争辩了。两个人的谈话又绕回到了天海画阁对刘恒的招聘上。

“说了半天，你到底去不去天海画阁啊？”何欢问。

刘恒没有思索，脱口而出：“我不会去的。”

没等何欢发问，刘恒就紧跟着给出了解释：“因为就算你不在意周家对你所做的一切，而对于我这个局外人来说，他们这么屠戮功臣的做法，也足够让我望而却步了。在亲眼目睹了他们对待你的手段之后，反正我是没有勇气再走进天海画阁的大门了。这个位置还是留给那些勇敢的人吧。”

何欢被刘恒逗笑了，只是笑容中透着些失望。刘恒当然也看出了何欢的失望，他斟酌了一下词句，问：“欢姐，你是不是怕天海画阁这次会被秦云瀚打垮？”

何欢的表情有些复杂，她似乎也在解读自己的内心深处：“说实话，我对天海画阁的确有很深的感情。我是通过它才懂得了什么是商场，也是通过它进入的商场。我在天海画阁的六年，为它创造了辉煌，同时它也带给了我辉煌。我想，那段经历，也许将成为我作为商人的巅峰了。”

“所以你才希望我现在加入天海画阁？可是你觉得我会是秦云瀚的对手吗？”

“你不是。”

这下刘恒真的愣住了，虽然他也认为自己不见得是秦云瀚的对手，但他一点都没想到，何欢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他不明白，既然何欢认为他根本斗不过秦云瀚，那还叫他去天海画阁干什么？

何欢没有看刘恒，她此时的目光显得很悠远。

“别说你一个人，现在就算是咱们两个一齐动手，恐怕都回天无力了。”

“秦云瀚有那么厉害？”

“不光是秦云瀚的问题。”何欢面对着刘恒，“生意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现在的天海画阁是三者尽失了，这个局还怎么翻。”

“那你为什么还要建议我去天海画阁呢？”

“有这样几个原因。”何欢的声音不高，但是字字清晰，就像是很多年前周博在书房里教导她那样，“首先受命于危难，一般来说，你会得到比平时多得多的权力，而且面对的是秦云瀚这样的强敌，这对于你来说，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而且这一仗几乎没有悬念，你即使败了，人们都会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而不会认为是你的能力的问题，所以对你没有任何的负面影响。可是你如果万一赢了，那你在商场上的地位就不言而喻了。”

“有道理。”刘恒频频点头。

“其次，我刚才说了，我的确不希望，天海画阁就此销声匿迹，我还在希望有奇迹出现。”

“什么样的奇迹呢？”

“比方说，你现在在画商里也算是有一定名气的人，你会在这个水深火热的时候，加入天海画阁，那么很多望风而动的人，就会犹豫，会继续观望。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人们一哄而上，墙倒众人推，你能让那些旁观者犹豫一下，就算是给天海画阁争来了救命的时间。周博何等的精明，一旦出现了这样一个时机，他就会调集所有的力量来对抗秦云瀚，让秦云瀚在短期内占不到便宜，这样，双方就会出现一个对峙的局面。这个时候，肯定会有人隔岸观火，想着坐收渔翁之利。但也会有些想要趁乱淘金的人，迅速选择该站到哪一边，才能获得更多的利益。这样，难免就有人选择站在了天海画阁一方，因为帮助弱者，才能显出自己的功劳嘛。这样，天海画阁也许就会得到某种机会，转败为胜。”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14）

“可这里面的侥幸成分也太多了吧？”

“那当然，所以我才会说，这是一个奇迹。但是生意的事，不到最后关头谁也说不清楚，谁能知道，下一步买卖运道会如何降临呢？”

“还有吗？”

“还有。”何欢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很沉，再也不似刚才那么清亮了，她倚在了床头上，重重地闭上眼睛，“就是我的私心。”何欢又沉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但她一直没有睁开眼睛，“如果抛开最后一次不算，周博待我不薄，现在他的身体是这种状况，我觉得你能应他的要求加入天海画阁，那么不管结局如何，至少现在对他是很大的安慰。”

刘恒默然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欢姐，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加入天海画阁。”

何欢振作了一下，爽朗一笑：“你真的不用说对不起，也没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很好。我就是希望你能这样，坚持自己的原则，不轻易为外界所干扰，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

刘恒有些感叹：“欢姐，我觉得你真善良，你对周家完全就是在以德报怨。”

出乎刘恒的意料，何欢对此的反应非常淡然，“举手之劳而已。而且我这么做和善良也不搭边，所以就更谈不上以德报怨了。”

刘恒不解：“为什么？”

何欢把玩着手里的杯子，良久，问：“刘恒，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样生活的吗？”

刘恒当然不知道，何欢开始悠悠地讲述了起来。从她来到博物馆上班开始讲起，讲她每天如何千篇一律地坐着公交车往来于这套房子和博物馆之间。讲一个又一个的无眠之夜和无休无止的噩梦，还讲了博物馆中那形形色色的大小领导、职工，讲了那没完没了的庸俗甚至于是恶俗的生活环境……

[4]

听着何欢的讲述，刘恒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此刻他的感受竟然是惊心动魄！

没错，就是惊心动魄。按说他这几年也算是经过些风浪了，可他现在，真实地感觉到何欢这两点一线的简单生活，要比自己的生活惊险得多。因为自己的生活只是人的挑战，而何欢的生活是灵魂的斗争。刘恒似乎看见了一幅画面，一个女人长着一张全世界最阴郁的脸和一双全世界最阴郁的眼睛，每天坐着一辆冰冷的车子，往来于两个“地狱”之间——一个是博物馆，一个是这套清冷的豪宅。而她的灵魂每一时刻都挣扎在生与死的交界处。

何欢没有停下来，她又讲到了赵毅、孙青和那次别开生面的会议。

“那天开完会我就病了。以前常听人们说，压倒骆驼的是最后一根稻草。当时不理解，可那天晚上我理解了，我觉得最后一根稻草已经落到了我的身上，我再也坚持不住了。只想倒下去，任凭风沙掩埋了我。”何欢如此形容道。

“后来呢？”刘恒有些紧张地问。

“后来？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就又挺过来了。也许是命运还不想这么早就放我自由吧。”

“什么？”

“哦，我是说灵魂的自由，就是死亡。”见刘恒点了点头，何欢又接着说了起来，这回她说的是张志远的事，说到了在医院里，张志远对何欢的误解和教导，也说到了张志远后来的痴心妄想。这次刘恒没有惊心动魄，他是目瞪口呆！

半晌，刘恒才欷歔感叹道：“我觉得你真坚强。”

何欢含笑不语，刘恒接着说：“你后来所经历的这些，听起来比在深圳经历的更痛苦。”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15）

“的确是。”何欢点头认同，“经历了这么多以后，再回过头看深圳发生的那一切，我发现，周家对我做的其实算不了什么，至少他们有明确的目的，巨额的家产也的确值得一搏。而且即使在刀兵相见的时候，他们都是把我当成了对手，给予了我相应的尊重，不像后来这些龌龊小人，不仅伤害我的性命，还要践踏我的尊严，而且是因为一些极其卑微、不值一提的原因。让我恶心。”

“我想我能理解，所以我才说你很坚强。”

“也许人抵御心灵伤害的能力是和抵御寒冷、抵御疾病的能力一样的，会随着不断地锻炼而增强。经得多了，也就不那么容易被伤害了。”

“所以，你就原谅了周家，因为他们的手段毕竟还不那么肮脏？”

“谈不上原谅，只是因为事过境迁，我也成熟了，已经不再把深圳的那些事，当成多么了不得的大事。而且，换个角度想一想，正因为有了这件事，我才有了后来的这么多经历，才会想了这么多问题，明白了这么多道理，才会真正地成长起来。否则我可能永远只会是草本植物，只能按照季节的规律，顺风顺水地生长，而永远不会长成树，长成经历春夏秋冬四季，经历严寒风雨，都还能保持住生命的树。”

何欢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活动了一下：“现在，所有关心我的人，还有我自己，都把周家这件事，当成一件坏事。那只是因为我现在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方向，所以每个人都会觉得我过得不如在周家的时候好。我相信等我找到了方向，重新开始生活的时候，咱们就都会觉得，周家给予我的这次磨难，是一件百分之百的好事了。”

“你现在还没有找到方向吗？”

“没有。”何欢认真地说，“其实我现在的心里还是和以前一样灰暗，所不同的就是我现在不再束手待毙。我就像一个在森林中迷了路的人，曾经是消极地等死，而我现在是在非常努力地积极活下去，因为只有活下去，才有重新找到路的可能。也许，当我真的找到了路，重新开始认真生活的时候，我和你们大家就都会觉得，我在周家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幸事。”

刘恒突然问：“欢姐，你现在有想法吗，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没有，一点想法都没有。我只是在摸索，在坚持着不倒下。”

两个人都沉默了，屋子里一下子陷入到了极度的安静之中。过了一会儿，刘恒说：“虽然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是我还是想再说一遍，你真坚强。”

停了一下，刘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欢姐，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问。”

“那会儿你说到天海画阁，我就想问了，不过给岔过去了。现在就是咱们姐弟两个讨论，从纯技术的角度交流，天海画阁有没有可能躲过秦云瀚这一劫呢？”

“有可能。”何欢很肯定地说。

“哦？”这下刘恒的兴趣来了，双眼放出了光，“怎么做呢？”

何欢有些好笑地看着他，“说你是个天生的商人吧，光演示一下沙盘都这么兴奋。”

刘恒不理会何欢的嘲弄，着急地问：“快说啊。”

“好，我说。”何欢脸上的神情也变了，变得专注，也有了神采，“如果现在我主持天海画阁，那我只看见了一条路。”

“什么路？”

“和秦云瀚合作。”

“什么？”刘恒嚷了出来，他没想到何欢会蹦出这么一个主意，“跟秦云瀚合作，那怎么合作，秦云瀚已经气势汹汹地杀过来了啊？”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16）

何欢冷笑了一下：“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有的只是利益均沾。如果能让利润最大化，昨天的朋友可以反目，今天的敌人可能就又成了明天的合作者。”何欢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如果我现在主持天海画阁，我会摆出这样一个局给秦云瀚看：为敌，就决一死战，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善终。秦云瀚也不过是一个受聘经理，他不敢拿着别人的钱拼命，可我敢，因为我是自己家里的买卖，玩儿死我认了。”

“那然后呢，你不会真这么玩吧。”

“然后开始和秦云瀚接触，我会拿出一个公司来专门合作，当然，这恐怕得割掉自己一大块肉了。不过肉只是见面礼，是表示诚意的，真正吸引秦云瀚的是我的计划，我要和他一起开疆拓土，甚至不惜做他的马前先锋。秦云瀚的目的是市场，是钱，我相信他会同意合作的。”

刘恒真的呆住了，他没想到何欢提出这么一个大胆的计划：“秦云瀚会不会趁机把天海画阁吞掉？”

“他当然想吞了。与其被嚼碎了吞，还不如拿出一个完整的给他吞，还有希望噎死他。”

“那要是他消化能力很强呢？”

“我手里有刀，可以开他的肠肚出来啊。”

“那你的目的呢？”刘恒有些虚弱地问，“肯定不会是钱，或者是永远合作。”

“能永远相安无事地合作肯定最好了。当然我指的是和秦云瀚的公司合作，不是和秦云瀚合作。我的终极目的是想改变秦云瀚的母公司的思想，让他们明白自己打开市场不如让我替他们打开市场合算，然后由天海画阁做他们公司开辟大陆市场的代理，这样天海画阁就算是转败为胜了，而且还能获得新生的机会。”何欢说着话沉吟了起来，似乎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开始代替秦云瀚了。

刘恒认真地看着何欢，看了很久很久。

“怎么了，你觉得不可能吗？”何欢问。

“我没想是否可能，我在想另一个问题。”刘恒停了一下，认真地问，“欢姐，如果我接受了某家公司的聘请，你肯出来帮我吗？”

“说这句话之前你可想好了，我现在还是一身是非呢。”

“我是认真的。你不继续经商太可惜了。除了天海画阁，现在还有其他的公司和我接触。我真心希望你能帮我。”

何欢收起了笑容，认真地想了想，“帮有很多种形式。这样吧，当你觉得你需要我帮助的时候，我责无旁贷。这个承诺可以吗？”

“太好了。”刘恒高兴地说。

东方有些发白了。

“我真是疯了，和你聊了一夜。”何欢笑着说。

刘恒也笑了：“我觉得这一夜我受益匪浅，至少我学会了该怎样面对伤害。”

“昨晚你说，今天一早你就要走，是去哪里啊？”

“敦煌。”

“什么？”何欢大惊，吓了刘恒一跳，“怎么了，欢姐？”

何欢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支撑住身子，似乎怕自己会摔倒，“你说你要去哪里？”

“敦煌。”刘恒小心地、轻轻地说，他看见何欢的脸色变白了。

“你不是说有公司聘请你吗？你去敦煌干什么？”何欢的眼睛没有看刘恒，甚至没有看任何地方。

“是有公司聘请我，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前段时间，我认识了一位在敦煌临摹过壁画的学长，跟我说了很多他们在敦煌临摹壁画时的故事，那些故事让我神往。我听说他们已经结束了……”

“你说敦煌临摹壁画的活动结束了？”

第三章 数天下英雄（17）

“反正这次是结束了，听说都快十年了。”

“比十年可多了。”何欢叹息了一声，“现在敦煌还有人吗？”

“不清楚，只是听说那里已经形成了一个画院了，再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了。”

何欢点了点头，不再问什么了。

“欢姐，要不，你跟我一起去敦煌？”

“不，我不去。”何欢像是突然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说。

刘恒觉得何欢的态度很是古怪，索性就不再提这个话题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刘恒出发的时间就要到了，何欢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五六个厚厚的日记本：“刘恒，帮我一件事。”何欢把本子放在了桌子上。

“什么事？”因为何欢太严肃了，刘恒不禁站了起来。

“你坐下，别急，听我慢慢说。”何欢把本子推到了刘恒的面前，“这里面是我三年的日记，其实已经不是日记了，三年里，我只有冲着它说话，每一天，事无巨细、点点滴滴，都在这里。”何欢轻轻地抚摩着日记，满含深情，“我想让你把它带去敦煌。”

“把它带去敦煌？”

“对，把它们带到敦煌，找到一个人们临摹时间最长的画窟，在画窟边，把它们都烧掉，一点都不要剩，然后把它们的灰撒在敦煌。”

“为什么？”刘恒不解。

“因为，这个世界上，这些话我只想对一个人说，而我永远也没有机会说了。”

“那他……”刘恒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问下去。

何欢转过身，背对着刘恒，专心地看着桌子上的日记本，“这个人，可以算是我的师兄，是我父亲最钟爱的弟子。一直到我上大学，他都是我最信任的兄长、朋友，还有知己。十几年前他大学毕业以后，就直接到敦煌画画，从此杳无音讯。”

“为什么？”刘恒禁不住问。

“也没有为什么。只不过他有了自己的爱人，也就有了属于自己的世界。其实咱们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有了伴侣，友情自然就会受到影响，尤其是异性之间的友情。”何欢轻笑了一下，“更何况人生是一条不回航的船，本来就是会遇到一个又一个的码头，一个又一个的风浪，而且不会重复。他就像是我经过的一个港湾，现在回过头去看，在所有的港湾中，他这个港湾是最安全、最静谧的，也最适合我。但我不管怎么走，也回不去了。”何欢声音凄婉。

“姐。”刘恒想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不知道你想过没有，其实船也是有机会掉头的。”

何欢转过身来，刘恒惊异地发现，何欢此时的表情竟然和她的语气完全不相符。听她说话的声音，有无限的怀恋和悲凉，可何欢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悲凉的样子，反倒有一种解脱的轻松，一双眼睛清澈见底：“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那你这声姐真是白叫了。”

刘恒点了点头：“我了解，你不去惊扰他们，是不愿意伤害别人。”

何欢认同，然后补充道：“也是为了我自己。除非他主动来找我，如果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或者是外力推来的，就算是让我得到了，我也会不安，也会不快乐。”

“也是你太敏感了。”刘恒发表自己的意见。

“算是吧，但禀性难移，我也改不了了，这辈子是只能这样了。”何欢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了，“刘恒，答应我一件事。”

何欢突如其来的严肃，让刘恒有些意外，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没问题，你说。”

“我想，你这次去敦煌，见到他的可能性不大，但不管你是否能够见到他，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不要去刻意关注这个人，今天，我把日记本交给你，对我而言，这件事就算结束了。”何欢语气深远，似乎句句都是深思熟虑了千遍万遍，“恰好今天你来了，又恰好明天你要去敦煌，我当这是老天在帮我，帮我了结一段夙愿。对我来说，这样的结局已经很好了，我已经很轻松地解脱了。所以，你只要去敦煌替我烧了它就好，不用再对任何人提及了。”

“我明白了。”面对着何欢信任的双眸，刘恒郑重地点了点头，“虽然，我仍旧觉得你过分的自尊已经成为了你追求幸福的障碍，但是我会按照你的意愿做的。”

何欢笑了，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第四章 敦煌画院（1）

[1]

秦云瀚总是早上六点整起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例外。而且他起床后一定是先打开电脑，再去洗漱，然后就坐在电脑前，查收各地发来的邮件，等到阿姨给他把早餐端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回复信件了，所以，他每天都是一边工作一边吃早餐，今天也不例外。

突然，秦云瀚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样，端着碗的胳膊重重地抖了一下，几乎同时，他被一口热粥呛到了，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但秦云瀚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丢下粥碗，直直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萧雪飞昨晚十一点给他发来的邮件的原文。

其实萧雪飞的信写得并不复杂，她只是例行公事地汇报了，有一位叫刘恒的男士来看望何欢，两人看起来私交甚笃，因为玩笑间，何欢还说，要是需要，她会帮刘恒去做生意，在这里萧雪飞还引用了何欢的原话“无论如何，咱们姐弟也不能让那些商场上的龌龊小人给欺负了”。现在他俩正在何欢的卧室里秉烛夜谈，看样子是要通宵达旦了。

秦云瀚发现自己现在有些眩晕：这是什么状况？何欢跟刘恒怎么勾搭到一起了？此时，秦云瀚是真的感觉到危机了，一个是跟天海画阁的关系暧昧不明的前儿媳，一个是天海画阁现在正在全力招募的总经理，这两个人竟然是通宵长谈的朋友、知己……

秦云瀚没有再多想，他直接抓起了手机，拨通了萧雪飞的电话。

萧雪飞刚刚起床，就听见外面有说话的声音，她凝神细听，原来是刘恒要走了，何欢正在往外送他，萧雪飞也赶紧套上了衣服来到了客厅：“干吗这么着急啊？一大早就走。”她一看见刘恒就急着问，不知道怎么地，她很希望刘恒能多待几天。

刘恒朝着她微微一笑，笑容仍旧是那么纯净明朗：“我有点事情，今天必须得走了，不过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还会再来的。”

说到后半句，刘恒把目光投向了何欢，何欢明白，刘恒指的是他会回来向她交代那些日记本的处理过程，也就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萧雪飞这时才发现，眼前这两个人都是脸色苍白，眼神涩滞，而且以何欢为甚，一下子惊呼了出来：“你们俩真一夜没睡啊？”

何欢刚要说话，萧雪飞的手机响了起来，萧雪飞一看来电显示，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是秦云瀚的电话！老板今天是怎么了？这么一大早就打电话，不怕何欢看见吗？心里想着，行动上也不敢怠慢，胡乱找了个借口，就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喂，秦总。”萧雪飞压低声音说。

“你今天来公司一趟，方便吗？”秦云瀚的声音一如往日的轻柔、和蔼，但带给萧雪飞的震动却非常强烈。

“总公司？”萧雪飞无法控制心中的疑问，声音不由得提高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必要提醒一下老板，总公司是在北京，而自己现在是在另一个城市。

“对，就是总公司，你开车或者坐火车过来，好吗？”看来不用萧雪飞提醒，秦云瀚很清楚她和总公司之间的空间距离。而且秦云瀚的声音还那么柔和，听起来是在很客气地征求萧雪飞的意见。但萧雪飞毕竟已经在外企混迹了这么多年了，绝对不会幼稚地认为，老总真的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所以，她非常迅速地回应：“好的，我马上就走，中午前一定赶到公司。”

秦云瀚收线了，萧雪飞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秦云瀚在和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和蔼得像个大哥哥，可是萧雪飞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会分外紧张。

第四章 敦煌画院（2）

萧雪飞不敢怠慢，赶紧梳洗换衣服，等她收拾妥当，想跟何欢打个招呼的时候，何欢已经送走了刘恒，躺倒在床上了。

“你要睡吗？”

“是啊，我昨天一夜没睡，而且说话太多了，现在需要休息。”何欢翻了个身，睁开眼看她，“你还要去研究所吗？今天是周六吧？”

萧雪飞这才想起，还有研究所这回事，天啊，秦云瀚一个电话，把什么都打乱了：“对，今天是周六，研究所休息，我，那个，去看个朋友，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你自己安排自己吧。”萧雪飞希望自己表现得够自然，越跟何欢关系亲密，她就越心虚，总害怕何欢看出来她的“间谍”身份。

何欢倒没有深究她的去向：“你不回来正好，我就一直睡了。真怪，平常失眠的时候，也总是一夜不睡，白天起来也没觉得困，今天怎么这么困啊。”她说着话，朝萧雪飞挥了挥手，就又闭上了眼睛。

萧雪飞走到秦云瀚的办公室门前，秘书告诉她，秦总一直在等她，萧雪飞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整了整衣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敲响了秦云瀚的房门。

秦云瀚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萧雪飞，看到萧雪飞所表现出来的惶恐，他感到非常满意。

作为一个老板，尤其是受中国传统教育长大的老板，都希望下属能对自己诚惶诚恐，敬若神明，在这一点上，秦云瀚也不能免俗。但是秦云瀚看不起那些靠整日里大发雷霆，或者靠喜怒无常来威慑住下属的上司。秦云瀚在下属面前从来不乱发脾气，即使下属有错的时候，他的态度也是温文尔雅的。可越是这样，人们就越觉得秦云瀚神秘莫测，深不见底，因为在他温文尔雅的背后，人们看到了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这让人们从心底里感到惶恐。让人们总是不由自主地噤若寒蝉，战战兢兢。

和以前召见每一位员工一样，秦云瀚并没有急着说话，而他沉默的这段时间，足够萧雪飞把这段时间自己的工作回忆了好几遍，检查是否有失误的地方。人的记忆往往就是这个样子，当你对一件事情不确定的时候，越想就越觉得哪儿都不对劲。现在萧雪飞就是这种状况，在秦云瀚无形的压力下，她变得越来越心虚，觉得自己的工作上出现了无数的差错和漏洞。

秦云瀚看着萧雪飞的眼神阴晴不定、愈加闪烁，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稍稍正了一下身子，开口了：“开车来的？”秦云瀚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亲切，温暖，而此时萧雪飞正紧张得手脚冰凉，乍一听到如此温和、关切的问候，瞬时觉得如沐春风，不禁对眼前这位关心自己，为自己驱散了寒冰的老总感激涕零，全然忘了，刚才是谁给她造成了那么大的压力和寒冷。

“对，开车来的。”萧雪飞欠身回答。

“累了吧？”秦云瀚的声音里满是关切和心疼。

“不，不累。”萧雪飞赶紧说。她是真的不觉得累了。能得到老板如此的关心，恐怕这份殊荣只有自己才能享受得到吧，萧雪飞心中暗暗得意，一切疲劳和抱怨早就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嘴上虽然在这么问，但是秦云瀚心里很清楚，自己几个小小的花样，已经把萧雪飞收拾得忠心耿耿，服服帖帖了。

果然，萧雪飞迅速地回应：“我不用休息，现在就可以工作，您安排吧。”萧雪飞站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急切地想显示出，自己愿意为秦云瀚赴汤蹈火，好不辜负秦云瀚对她的赏识。

第四章 敦煌画院（3）

“好，你先坐。”秦云瀚作了个手势，等萧雪飞坐定了以后，秦云瀚打开了一个一直摆在他眼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八寸照片，递到了萧雪飞面前。萧雪飞接过一看，不禁脱口喊了出来：“刘恒？”没错，秦云瀚给她看的，正是刘恒的一张正面彩照。

“昨晚去拜访何欢的是他吗？”秦云瀚微微锁着眉头问。

“没错，就是他。”

秦云瀚的心开始不断地向下沉，本来他心中还有一丝希望，盼着只是一个重名重姓的人，但现在看起来，任何的侥幸都不存在了。

“您怎么有他的照片呢？”现在萧雪飞简直是对秦云瀚崇拜得无以复加了：他怎么谁的资料都有啊？要知道，中国有十三亿人啊？可转念一想，也是，要不人家怎么是老板呢，肯定是比自己强多了。

“他是何欢的朋友，所以我有这张照片。”秦云瀚不想也不会多谈什么，因为他了解萧雪飞，萧雪飞可以用，但只限于范围内使用而已。

“这样，你现在把刘恒昨天出现起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告诉我，包括他和何欢见面时的情景，还有何欢所说的每一句话。忘了也没关系，记得多少说多少就行了，但一定要客观地描述，不要添加任何的主观色彩，明白了吗？”

萧雪飞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明白了。”

萧雪飞开始认真地叙述了起来，还好，因为从第一眼起，她就对刘恒印象深刻，所以，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她从刘恒出现讲起，最先讲到的，就是刘恒和何欢认识的经过。

秦云瀚静静地听着，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苦笑：助英雄于末路，结知己于穷途，这种似乎只有在三国演义中才能出现的情节，竟然也能活生生地发生在现实世界中。

“我看你的信中说何欢告诉刘恒，她可以出来帮他经商，你能不能再把那段情景详细跟我说说。”在萧雪飞的讲述告一段落的时候，秦云瀚轻声提出要求。

萧雪飞又认真地想了想，接着叙述了起来：“后来我还问何欢，我说‘你不是不经商了吗？’结果，她说，‘我不杀人，因为我厌倦血腥。但是当我的骨肉手足被人残杀的时候，我还能因为厌恶血腥而不去沾染血腥，那我就不是人而是佛了。可事实上，我还远远没有修练到佛的程度，所以我只能当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俗人了。’”因为当时听何欢说这段话的时候，萧雪飞有种莫名的恐惧的感觉，所以，她把何欢的这段话，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

萧雪飞说完了以后，偷眼看了看秦云瀚，她想知道秦云瀚听完这段话会作何感想。

可秦云瀚依旧是面沉似水，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见萧雪飞停下来了，秦云瀚挥了挥手，示意萧雪飞继续讲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萧雪飞终于全部讲述完了，她有些紧张地看着秦云瀚，想判断出总裁对于自己的表现是否满意，可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秦云瀚发现萧雪飞在偷偷观察自己，笑了：“这段时间你的工作进行得很好，看来你用心了，我得谢谢你。”声音中满含着真诚。

萧雪飞的脸一下子变得绯红了，心也突突地跳得飞快，能得到秦云瀚这一句话，萧雪飞觉得一切都值了，同时她还看见了未来有无数的希望在向她招手。

秦云瀚又温和地一笑：“你现在还得回到何欢那里去，还是继续观察她，尤其是和她来往的朋友，好吗？”

第四章 敦煌画院（4）

当然好，现在萧雪飞正一门心思地想报答秦云瀚的知遇之恩，别说让她去盯着何欢，现在就算是让她赴汤蹈火，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萧雪飞揣着一颗几乎要飞扬起来的心离开了公司。

听着萧雪飞的脚步声走远了，秦云瀚脸上的那份随和与轻松也消失了。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活动活动因为坐得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轻轻揉着额角，“何欢，你要帮助刘恒，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在向我宣战。”

此时，秦云瀚的心中起伏难平，他感受到了一种压迫到了极限的快感。

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骁将，他了解这种快感，每当大战将至的时候，他都会感受到这种快感，那是他的心脏在超负荷的重量的挤压下，突然产生出了极大的爆发力，这些爆发力会在一瞬间充斥到他的四肢百骸，每一个毛孔。这种力量每次都让他兴奋不已，也让他百战不殆。

而这一次的对手是何欢！

[2]

萧雪飞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她还没有从秦云瀚的赞扬中平静下来，一路上，萧雪飞一边开车，一边在脑海里构思了千百幅自己功成名就，成为一位著名女强人的画面，现在已经到了家门口了，她还在兴奋不已。

萧雪飞一开门，就看见何欢穿着浴袍，坐在正对着门口的沙发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一看就是刚洗完澡。

直到这个时候，萧雪飞才意识到，自己的脸颊由于兴奋而过于鲜红，眼睛过于活跃，神情也过于亢奋。当她一个人在车里的时候，这一切还不算什么，可是当她站在一所住宅里，面对着一个刚刚洗完澡，一身清爽，一身平静的女人，她这个样子就有些太不合时宜了。

萧雪飞尴尬地呆立在了门口。

对于萧雪飞的失态，何欢倒似乎没什么感觉，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展颜一笑，轻快地招呼道：“回来了？”

“啊，回来了，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萧雪飞匆忙地收拾着心神，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自然一些。

“刚起来，洗了个澡。”

“从我走了你一直睡来着？”

“是啊。”

萧雪飞不禁莞尔：“你可真行，睡了一天。”说着话，萧雪飞坐到了何欢对面的沙发上。

“你呢？去北京了？”何欢轻描淡写地问。

萧雪飞差点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去公司了？”

话一出口，萧雪飞就懊悔得想咬自己的舌头。

何欢却丝毫不理会萧雪飞已经变成了青色的脸，反倒觉得有些好笑，“你嚷什么呀，好像被人吓着了似的。”

“我没嚷啊，我嚷了吗？”萧雪飞虚弱地辩解。

“你嚷了。”何欢肯定地点了点头，“而且基本上就相当于歇斯底里。”

“冷静，冷静……”萧雪飞在心中命令着自己，但似乎命令没能起到什么作用，萧雪飞感觉到自己紧攥的双拳里已经充满了汗水，身上的虚汗也冒了出来，她不知道接下来何欢还会说什么。

“你饿了吗？”何欢问。

“什么？”萧雪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饿了吗？”

“啊？哦，饿了，中午我就没吃饭。”萧雪飞脱口而出。

“我中午是睡觉来着，所以没吃饭，你为什么也没吃饭啊？”

“我光顾跟老总汇报了，忘了。”如果说刚才萧雪飞还只是懊悔，那么她现在已经快被自己气晕过去了——没见过像自己这么没用的，一个劲地不打自招。

何欢笑了：“你真是太敬业了。”

萧雪飞现在可是一点也笑不出来，她愣愣地看着何欢，等待着下文——她聪明地决定，自己还是一言不发的好。

第四章 敦煌画院（5）

“那咱俩出去吃点儿得了，我看你也挺累的了，我也懒得做了。”何欢说完，径直站起来，转身就走。

“你去哪？”萧雪飞赶紧问，声音依旧是高亢得不正常。

“我去换衣服啊，不是说出去吃饭吗？”

“哦，对。你去吧。”

趁着这个时间，萧雪飞进到了洗手间，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简直就像是一尊石像，还是用青色石头雕的石像。她拧开热水龙头，用力地搓了几把脸，想着把脸上的紧张和慌乱洗去，但看起来效果不大。不过热水倒是把脸给烫红了，看上去不再那么青白了。

萧雪飞重重地靠在了洗理台上，如果有可能，她真想就待在洗手间里不出去了，因为她太不想去面对何欢了。何欢好像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想到这儿，萧雪飞不禁自嘲地苦笑，即使何欢本来不知道，自己刚才也已经全都告诉她了。

“知道就知道，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我马上就走，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反正有宋振峰在，我和她也成不了朋友。”萧雪飞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镜子中的脸上，又换上了萧雪飞所特有的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但这副表情在萧雪飞的脸上待了不到五秒钟，就消失不见了，萧雪飞的脸又垮了下来。因为她悲哀地意识到，她现在确实是在害怕，不是怕失去何欢的友谊，而是在怕何欢本身——何欢偶尔流露出的决绝与狠辣，让萧雪飞不得不相信，得罪了何欢，是件很严重的事情。

敲门声重重地响了起来，还伴随着何欢的声音：“小雪，你好了没有？”

萧雪飞又感到了一阵眩晕，躲不过去了，她像走向刑场似的走出了洗手间。

接下来的时间里，萧雪飞由惶恐到不安，然后又转为迷惑，因为何欢根本就没再提她去北京的事，下楼的时候没提，吃饭的时候没提，现在她们俩吃完晚饭回来了，都又快睡觉了，何欢还是没提，萧雪飞沉不住气了：“表姐，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去北京了？”

“你回来的时候，样子那么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

“那我也不一定是去北京啊？”

“是啊，你要是说你没去北京，我不就该接着问你去哪了吗？”

“你是猜的？”萧雪飞又跳了起来。

“你今天怎么总是这么歇斯底里的？”何欢闲闲地问，“是不是你们老总给你压力太大了。”

今天的担惊受怕竟然全是自找！不能这样！何欢多少也应该对她有所怀疑吧？否则，她萧雪飞岂不是蠢得太彻底了？萧雪飞压制住自己想吐血的冲动，问道：“你就不好奇我跟老总汇报什么去了？”萧雪飞现在性格中的冲动又占了上风，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着马上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何欢，那样自己是不是就不会显得太蠢了？

“当然是汇报你的工作去了，这还用问吗？”

“你就不想知道我汇报的工作是什么吗？”

何欢突然绽开了一朵很明媚的笑容，反问道：“我要是问，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不会，萧雪飞气馁地坐回到了沙发上，认命地接受了一个事实：自己今天就是蠢得很彻底。

接下来的日子里，何欢过得非常的平静。每天和萧雪飞一起去研究所，中午一起吃饭，晚上一起回家，周末一起去看望何达，偶尔还会熬夜完成张所长布置的作业。生活一如往日的单纯宁静，刘恒就像是一阵风，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没有在何欢的生活中留下任何痕迹。

第四章 敦煌画院（6）

真的没留下任何痕迹吗？秦云瀚反复看着萧雪飞发来的邮件，反复思量着何欢的静如止水究竟所为何来，但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这一定是假象，刘恒的出现，肯定会让何欢有所改变！只是萧雪飞看不出来而已。”秦云瀚的直觉这样告诉他，而他从来都深信自己的直觉。

既然如此，那秦云瀚就只有亲自出马了，他坚信：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接下来，秦云瀚开始频繁地用各种借口同何欢联络。果然，秦云瀚很快就发现了何欢身上出现的显著的变化——一个让秦云瀚目瞪口呆的变化——何欢对秦云瀚的态度变了！

没错，何欢的态度确实是变了。现在秦云瀚再跟何欢通电话，或者来看望她，何欢不再像往常那样自我封闭了，而是很快乐地跟秦云瀚通话，吃饭，喝茶……一起谈天说地。

因为预计到何欢很可能成为对手，所以秦云瀚就再也不跟何欢谈任何跟生意有关的问题了，而何欢一直就不会主动跟秦云瀚谈生意上的事，这倒在无形中改变了秦云瀚和何欢两个人一贯的谈话格局。在以前，两个人一见面不出三句话就开始讨论生意，而现在，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找一个生意以外的任何一个感兴趣的话题高谈阔论一番——谈得忘了时间。

因为秦云瀚发现，何欢的思想和他有很多相通的地方，他们总是能不断地找到共同的话题，共同的思想，共同的感受……总之一路谈下去，越聊越开心，气氛亲近自然，每一次都让秦云瀚不由自主地沉溺于其中。但秦云瀚毕竟是秦云瀚，久违的温情并没有销蚀了他所有的锐利，因为他坚信，刘恒既然出现了，那么他与何欢之间的关系必然不会再像往日那么单纯了，尽管以前他们俩的关系也算不上单纯。他发誓，有很多次，他都在何欢的眼睛中看到了精光一闪，就凭这一抹精光，秦云瀚认定，自己绝对没有防范错方向。

只是有一个问题让秦云瀚困惑：他能够确定，何欢是真的很喜欢和他亲近。所以秦云瀚不能理解，何欢怎么可以精神分裂到在把一个人当成对手的同时，又把这个人当成知己——而且是距情人只有一步之遥的知己。

没错，何欢和秦云瀚，他们两个的心，竟然在这么一个硝烟弥漫的时候，开始莫名地贴近了。

[3]

和每天一样，何欢和萧雪飞在属于她俩的那间办公室里吃午饭。何欢吃饭的态度一直是专心致志，认认真真，紧绷着脸，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让人觉得她吃饭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和饭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把这些饭嚼碎了咽下去才能解恨。这让萧雪飞觉得非常可笑。

“表姐，吃饭是一件享受的事情，拜托你放松一点行不行，你看你这哪像在吃饭，简直就是在考试！还是升大学的那次考试。”萧雪飞不止一次地对何欢这样说。

何欢也认为萧雪飞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没办法，从小就被齐英这么训出来了——齐英认为，只有这么吃饭，才是有教养的表现，现在想改也改不了了。

萧雪飞就不一样，她不仅吃饭的时候能吃得眉飞色舞，兴致勃勃，还能一边吃饭一边找出一大堆话题来聊，而且都是非常有趣的话题，所以她经常吃饭被呛到，因为她老是吃着饭笑出来。

萧雪飞一边吃饭一边看当天的报纸，没办法，不管她怎么讲道理，怎么言传身教，何欢就是学不会“像正常人一样吃饭”，这是萧雪飞的原话，所以，萧雪飞只好在吃饭的时候自己找消遣。

第四章 敦煌画院（7）

“天啊！”萧雪飞大叫了一声。

萧雪飞看报纸的时候老是这么一惊一乍的，害得何欢噎住过好多次，好在现在何欢已经完全适应了，不管萧雪飞再闹出什么动静来，她都可以无动于衷地继续吃饭。

“简直是胡说八道！”萧雪飞又是一声大叫。何欢头都没抬。

“这连载小说写得也太烂了！”萧雪飞慷慨激昂。何欢认真地吃完最后一口饭。

“我说这个记者究竟是男的还是女的，竟然写出这种文章来，简直是污蔑女性！”萧雪飞义愤填膺。何欢终于吃完了，她认真地收拾好饭盒，擦干净桌子，走到萧雪飞身边，敛起了萧雪飞桌子上所有的报纸，还坚决地夺下了萧雪飞手里的那一张，卷成一卷塞到了旁边的书架上，然后才对不明所以的萧雪飞说：“小雪，这个东西呢，叫报纸，不是教科书，也就是说，它不是非看不可的，如果你越看它越生气，你完全可以选择不看。”

“我为什么不看？”萧雪飞不明白。

“你看了它就生气，干吗还看？”

“我没生气啊。”

“没生气？那你为什么喊那么大声？”

“我喊了吗？啊，对，我是喊了，但那不是生气。那只是一种态度，看报纸嘛，当然要投入进去，不然还有什么意思。”

“投入？”

“对啊。”

“投入不就是态度要认真吗？”

“认真只是投入的一小方面。”

“还有其他的？”

“当然了，例如像我这样评论报纸，或者是听音乐会的时候跟着表演者一起呼喊释放，或者是看电影听故事的时候随着他们的情节哭笑……这都是投入啊。只有这样的投入，才能完全享受到事物本身带来的快乐。”萧雪飞正说得起劲，却看见何欢愣愣地出起神来，“喂，你想什么呢，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说得对，只有真正地投入进去，能够去评论，能够一起呼喊释放，才能够真正地打破自己心中的樊篱，打破屏障，让自己融入进去。”何欢喃喃自语。

“你说什么呢？”萧雪飞一点也听不明白。

何欢却开怀而笑：“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是啊，何欢突然间明白了，虽然过了三十岁才明白，稍微晚了一点，但终究还是明白了。人得投入，只有投入了才能获得快乐，才会让别人快乐，才能得到朋友。从小受齐英的教养，齐英强制性地规定她，对一切事物都要显得冷淡，显得不屑一顾。长大后，还没来得及开始独自面对生活，就被周涛带入了一个光彩炫目的世界。所以，她从来没有学会过该如何独立地生活，现在，该是她学着独立创造自己的生活的时候了。

稍后，何欢来到张所长的家里。张所长刚刚从国外回来，带回了醇正的曼特宁咖啡，趁着周末，搬出整套的咖啡器具，准备和夫人好好消磨一下午的时光，想想有好久没有跟何欢聊过天了，就把何欢也叫过来。

“好几个人跟我说，你最近变化挺大。”张所长啜了一口咖啡，悠闲地问。

“怎么说？”何欢低头玩着咖啡豆。

“说你突然变得活泼了，看见人会先笑先打招呼了，而且竟然开始和人们聊天了。”

“你这一变可不得了，已经至少有三个人找过我，打听你的个人状况了。”张夫人好笑地说，因为他们就住在研究所后面的家属楼上，而张夫人温婉好客，所以研究员们经常来家里玩。

何欢轻笑了出来：“开什么玩笑，我已经是昨日黄花了，他们如果想交女朋友，应该去找我表妹，小雪才是最合适的。”

第四章 敦煌画院（8）

张夫人也笑了：“在北京或许是。但是在研究所里，多的终究还是书生。对书生而言，雪飞那种时髦强悍的现代女性，他们是不敢消受的，比较青睐的还是你这样文静温婉的传统女性。”

“文静温婉？”何欢在心中嗤笑了一下，结婚前，她或许纯净温婉过，可现在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温婉还是强悍了。

“你最近跟云瀚经常接触？”张所长问，这才是他今天要问的重点。

“对。”何欢点头，“抛开了一切的利益纠葛以后，我发现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他跟你提过他的妻子吗？”

“提过，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人。”

张所长斟酌了一下词句：“她叫祝春鸥，和我有一面之交。她的确很优秀，所以非常自负，这样的人，其实是很容易受伤害，而且在自己受伤害的时候，会不顾一切地去伤害别人，尤其是，她有足够的能力去伤害别人。”

“您多虑了。”何欢淡淡一笑。

“你能确定？”

“我确定。”何欢深深地饮了一口咖啡，似乎想让咖啡的香醇冲淡心中的萧瑟，“前些天，我的一位好朋友来看我，我让他帮我结束了一个梦，一个藏了快二十年的梦。他答应了我。我本能地觉得我也应该做点什么，来弥补失去梦以后心中的空白。而我身边唯一称得上优秀的男人，就是秦云瀚。但经过这段时间的交往，我发现，我和他只能成为朋友，哪怕是最贴心的朋友，也是朋友。”

“你是这样想的，那云瀚呢？你能保证他也是这样想吗？”张夫人问。

“应该会的。”

“可感情的事变幻莫测，如果万一你估计错了呢？”

“如果我估计错了。”何欢突然笑了，“那我就去给他当三年助理，作为对他的补偿。我相信，即使秦云瀚对我动了心，让他在我这个人和我的能力之间抉择，他也一定会选择我的能力。”

何欢走了，张所长和夫人仍旧相对坐在咖啡台前。

“现在你还怕何欢受到伤害吗？”张所长问他的夫人。

“怕。”张夫人没有考虑，直接给出了答案。

“为什么，你看她刚才的回答多清醒啊。”

“所以说多么聪明的男人，都看不懂女人。她现在清醒是因为她还没有动情，每一个没有动情的女人，都是清醒而透彻的。可当女人一旦动情，她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世世代代的女人都是这样，一个个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这么复杂。”张所长有些无奈，“那要不要我提醒云瀚一下，跟何欢保持些距离。何欢是个好孩子，现在刚刚走出阴影，我真不希望看见她再受到伤害。”

“再看看吧。”张夫人曼声道，“云瀚也是个有分寸的孩子，而且历练了这么多年，他会知道自己需要什么的。”张夫人结束了这个话题，但她心中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她像喜欢自己的儿子一样喜欢秦云瀚，她也非常喜欢何欢，但她对祝春鸥的态度却是有所保留的。和每一个做婆婆的人一样，她也希望儿子能够娶到一个更像女人的妻子。

[4]

北国春迟，眼见着进了四月，路边枝头才吐出点点绿蕾。天快亮的时候，天上落下了几滴细雨，早上起来，路边的泥土还是湿润的，几株小草受了春雨的点拨，冒出了几片嫩嫩的小叶子，在还有些冷的晨风中微微颤抖着，有些瑟缩，但很精神。树枝上的绿蕾在一夜之间就连成了片，远远望去，像是有一团淡淡的绿雾笼罩在树冠上。碧空如洗，偶尔能看见几只忙碌的燕子。空气中，弥漫着这个季节特有的芬芳的气息。天地间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人们，北方的春天终于姗姗而至了。

第四章 敦煌画院（9）

这样的天气，又正好赶上礼拜天，任谁也无法在屋子里待下去了。一大早，萧雪飞就把何欢拖了出来。

两个人随意在街心公园中穿行着，今天她们特意没有开车，准备好好享受一下春天特有的柔软和温润。虽说绿色尚浅，花儿未开，可眼前的景致仍旧沁人。公园里人不少，两个人挑着人少的小路缓缓而行，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表姐，你说咱们刚才看见的那件衣服到底怎么样啊？”

“我不当时就说了吗，挺适合你的，谁知道你怎么又不买了。”

“我怕不好配裤子。”

“配条白裤子。”

“那会不会太浅了？”

“不会。你是在北方待惯了，北方人穿衣服颜色偏重，在南方，女人衣服的色彩就丰富得多，而且……”何欢突然顿住了。

“而且什么？”萧雪飞见何欢突然不说话了，不由得追问。可是何欢没理她，只是僵硬地看着正前方，萧雪飞能感觉出来，何欢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脸上的线条也僵直了，似乎在一瞬间被石化了。萧雪飞顺着何欢的目光向前看去，天啊，萧雪飞不禁低呼了一声，眼前出现的，究竟是个什么人啊？

当然，萧雪飞不会看不出来，眼前的是个人，而且是个女人，但是这个女人也太怪异了吧。

女人个子不高，很瘦小，看上去年纪已经不小了，留着不太长的烫发，染成了现在比较流行的黄红色，前额还挑染了几绺奇怪的颜色，头上学着年轻女孩子的样子，用头花和卡子把头发高高地梳了起来，那些廉价的头饰上镶满了红的、黄的、白的、蓝的、绿的……各种颜色的人造玻璃，在太阳底下闪着各色光芒。

女人脸上的脂粉太厚了，厚得让人看不出来她本来的面目。眉毛、眼线、唇线一看就都是文的，而且工艺非常粗糙。女人的脖子很短，上面的皮已经坠了下来，这是化妆品无法掩盖的，残酷地暴露出了女人的真实年龄。

女人的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花上衣，上衣的领口开得太低了，萧雪飞一辈子也没穿过领口这么低的衣服。女人的腿上是一条不及膝盖的黑色裙子，黑裙子的下摆上还缀了一圈像蚊帐似的黑色花边，硬硬地支着。上衣和裙子上都缀满了亮晶晶的装饰，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衣服极其廉价，一身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二十块钱。而且这个女人穿得也太单薄了，萧雪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风衣，不能想象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怕冷，在这样的早春时节，就把胳膊腿都露了出来。

这个女人不仅露出了整个的脖子和大半个胸脯，而且还露出了小半截胳膊，膝盖以下的腿也露在了外面。女人的脚腕和手腕上戴着几根有些退色的红丝绳充当饰品。

“这女的也太吓人了。”萧雪飞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了目光，压低声音对何欢说，可是半天也没听见何欢回话，萧雪飞回头一看，何欢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僵硬状态，直直地盯着那个女人。

萧雪飞拽了拽何欢：“她这身打扮，要是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的，站在荒郊野外的野店门口，那她肯定是那种最便宜的妓女，可是她这岁数……”萧雪飞一边啧啧摇头，一边想拉走何欢，说实话，这样的女人，多看一眼都反胃。可是何欢就像是被定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的，连眼神都没有从那个女人脸上移开。

何欢这是怎么了，萧雪飞心里不禁发起急来，不管那个女人是什么人，这么盯着一个人都是非常不礼貌的。而且显然那个女人也注意到了何欢，只见那个女人马上把头高高地仰了起来，并且用一种很别扭的步子，朝着她们两个人走了过来。

第四章 敦煌画院（10）

天啊，萧雪飞在心中暗暗叫苦，这个女人好像一下子就换上了找麻烦的表情，何欢怎么还不走啊，她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这样一个女人发生纠葛。

终于，那个女人走到了何欢的面前，萧雪飞想开口说个对不起，毕竟是她们俩先盯着人家看的，可是还没等萧雪飞开口，何欢已经说话了，她只是轻轻地吐了一个字：“妈。”

萧雪飞一下子张大了嘴，就算是一颗手榴弹在公园里爆炸，萧雪飞也不会更吃惊了，何欢刚才叫的是……是“妈”！那，那眼前这个女人，岂不是，岂不是……

“舅妈？”萧雪飞本能地吐出了这两个字。其实，萧雪飞小的时候就没怎么喊过齐英，因为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几乎就是仇人，可此刻萧雪飞竟然不由自主地喊出了“舅妈”！事实上，萧雪飞的这声称呼是充满着怀疑的，她衷心地希望有人能告诉她，“你搞错了，她不是你的舅妈。”

但是，她只能失望了，因为那个女人已经挂着一脸装模作样的笑容开口了：“哟，是小雪呀。”齐英的声音尖锐得像只发情的火鸡，咯咯地刮着人的耳膜。

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萧雪飞都不记得了。她只知道齐英在不停地向何欢说话，语气、神态都装腔作势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而何欢一直就保持着最初的，第一眼看见齐英时的姿势听。

后来，齐英跟着一个又老又丑、猥琐不堪的男人走了。直到齐英远得连背影都消失了以后，何欢的身体才像被解除了魔法似的，恢复了知觉。

“咱们走吧。”何欢招呼萧雪飞，萧雪飞没听见，仍旧望着齐英消失的方向，她从听见何欢叫“妈”起，就一直愣到了现在。

“走啦。”何欢开始拽萧雪飞了，显然，两个人现在已经置换了角色。

直到回到了家，萧雪飞都没有再说一个字，何欢倒也不以为意，因为任何人乍一看见齐英这么个亲戚，也会受到震撼，这很正常，虽然萧雪飞震撼的时间比别人稍微长了一些。

等何欢从卧室里换完衣服出来，却呆住了，她看见萧雪飞坐在沙发上，泪流满面，而且眼泪还在不断地落下来。

“小雪，你怎么了？”

这一问，萧雪飞哭得更厉害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她，她一直这样？”萧雪飞抽搐着问。

“谁？你是说我妈，差不多吧。”何欢回答得很平静。

萧雪飞突然扑倒在沙发上，号啕大哭了起来。

何欢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没事。”萧雪飞抽抽噎噎地说，“你别管，我就是想哭”。萧雪飞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你不该叫她妈，你不该叫，你就不该理她。”

何欢没有再说话，她拿了一条毛巾，在萧雪飞的对面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萧雪飞哭。何欢完全能够理解萧雪飞的此时感受，每一个少女都有属于自己的瑰丽的梦，而在这个梦中，母亲是最神圣、最美丽的一个光环，这个光环不容亵渎。所以齐英最大的错误不是她的不自爱，而是她玷污了“母亲”这个名称。

终于，萧雪飞哭累了，何欢扶她坐了起来，把毛巾递到了她手里，两个人一时无言。过了良久，萧雪飞才开口：“我小的时候就不喜欢她，舅舅离婚后，我妈更是没说过她好话，可我真没想到，她竟然是这样一个人。”萧雪飞像是想挥掉一个噩梦似的缓缓摇头，“太可怕了。”

何欢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你所看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比今天这样更可怕，我十几年前就已经见识过了。那时我和你今天一样，天天哭，可是哭有什么用，她还是我妈，这个事实永远也没有办法更改，我爸爸可以用离婚来解除他们之间的一切牵绊，但是我不行。”

第四章 敦煌画院（11）

“你是说，你们现在还有来往？”

“当然，我每月给她钱。过去我在深圳，是一年给一回，给得多些，现在是一个月给一回，不过给得比过去少了。”

“你是说，你每个月都会看见她！天啊，还好，她没要和你住在一起。”

“她现在身边还有男人，所以不需要我，如果有一天，她觉得需要我了，我只能和她住在一起，因为她是我妈。”

萧雪飞张了张嘴，但是没有说出话来，是啊，“她是我妈”这四个字，足以解释一切了。

萧雪飞轻声问：“你恨过她吗？”

何欢认真地想了想，才回答：“应该说，没有。过去，十七八岁的时候，纵然对她有再大的不满，也不敢生出恨母亲这个念头，那会儿只会想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后来，结婚了，远远地离开了家，也就不想这些了。再后来，人过三十，对很多事，不管是理解的还是不理解的，都可以接受了，也就更谈不到恨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谁都没有权力去评论别人的生活方式的是与非，更何况，是自己的母亲呢。”

何欢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因为想到了过去，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宋振峰，当初，就是因为自己是齐英的女儿，何欢才背负上了自卑的十字架，不敢对宋振峰有任何非分之想，认定了一个那么优秀的男人，不可能会爱上她，今生的最爱就这么因为母亲而失去了。当时，自己都没有想过要恨母亲，现在还有什么事值得去恨呢？人生啊，一眨眼，三十多年都过去了，剩下的日子，就这么过吧。

夜已深沉，萧雪飞在自己的卧室中辗转难眠，她今天第一次觉得，何欢是如此的不幸，没有事业，没有丈夫，没有爱人，这些都不算什么，但是一个女人怎么可以没有母亲！从小到大，母亲都是萧雪飞最坚强的依靠，而且她认识的每一个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成功与否，他们的背后，都有一位无私且慈爱的母亲在支撑着他们的人生。萧雪飞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有一位像齐英这样的母亲，那该如何生活。

萧雪飞实在躺不住了，她想帮何欢，她不忍看见何欢如此的孤单，凄凉。该怎么办呢？忽地，萧雪飞脑海中灵光乍现，帮何欢找一个优秀的男人！对，就这么办！萧雪飞一跃而起，打开了电脑，她知道最近秦云瀚跟何欢联系紧密，她要助他们一臂之力！秦云瀚结婚了又如何，好男人本来就应该共逐之，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

萧雪飞飞快地敲击着电脑键盘，这是她给秦云瀚写得最长的一封信。她不厌其烦地详尽描述了何欢的家庭，以及今天亲眼看见齐英的所见所闻，并且认真阐述了何欢的隐忍与包容……

早上，她们俩正在吃早饭，何欢的手机响了起来，是秦云瀚。

“你好。”何欢轻快地打着招呼。

“你好。今天还好吗？”

“挺好的，怎么了？”

“没有，就是想问候一声。”

“多谢挂念，我的确挺好的。”

“跟我不用说这些套话吧？”秦云瀚故作指责地调侃。

何欢也笑了：“找我有事吗？”

“今天我可能要到你那边去，中午一起吃饭？”

“好吧。今天我请你。”

“没问题。嗯，还有，你下午能不能请会儿假？”

“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和你聊天，好放松一下身心。这个理由能够被接受吗？”

何欢笑了出来：“高手。”

“你说什么？”

第四章 敦煌画院（12）

“说你是谈判高手。”

“那就是说中午和下午都没有问题了？”

“没问题。中午等你电话。”

“好的，再见。”

因为坐得近，也因为关注，电话里，秦云瀚说的话，萧雪飞听了个一清二楚。她不禁得意地笑了：看来昨晚那封信起作用了……

“表姐，是谁啊？”

“一个朋友。你中午自己吃饭吧。”

“只是普通朋友吗？”

“比较谈得来的朋友，这样说，你满意了吧？”

“表姐，其实你也应该转变转变观念了。”

“怎么说？”

“现代的女人找丈夫，已经不会再只局限在未婚的圈子里找了。只要两个人觉得合适，觉得有感情，那么对方是否已婚什么的，都不是问题。重要的就是，两个人要相爱。如果你们相爱了，那就说明，他和他妻子不再相爱了，而没有爱的婚姻本来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何欢带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打断了萧雪飞的演讲：“小雪，你知道刚才来电话的是谁吗？”

“我不知道。”萧雪飞本能地脱口而出。

[5]

刘恒见宋振峰之前，是很忐忑的。因为他对宋振峰的大名是如雷贯耳：博士，画家、研究敦煌壁画的权威级人物、目前国内好几所知名美院争相聘请的教授、敦煌画院的现任院长兼实际负责人，这一系列头衔足以让人晕头转向。

可他真没想到，宋振峰竟然如此的年轻，如此的俊朗！难怪以前，刘恒曾经听到人戏称，宋振峰是中国画坛的首席美男子。眼前的宋振峰三十四五的年纪，正是一个男人的黄金年华。他个子高挑，全身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可斯文儒雅中却又带着慑人的气势，不怒而威。在刘恒看来，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宋振峰的那双眼睛过于深邃了，以至于整个人看上去都显得冷，让人不可亲近。

刘恒和宋振峰两个人一见如故，刘恒到敦煌的第一天，就被宋振峰带回了家，安排他住在了萧雪飞住过的那间客房里。两个人白天一起去观赏画窟，看画院里收藏的临摹画卷，晚上还常常秉烛长谈。

不知不觉，刘恒已经在敦煌盘桓了近一个月了。

当两个人开始熟悉起来以后，刘恒对宋振峰说的第一件私事就是：“振峰，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眼神变得温暖一些，让你脸上的表情再快乐一些？”

“为什么？”

“你知道吗，你真是空辜负了你这副好相貌，如果你能让你的眼神变得明亮温暖，让你的面部表情不这么冷酷僵硬，那一定会有无数女人为你疯狂。”

宋振峰含笑望着刘恒。他很喜欢这个年轻人，聪明、开朗、善良，而且能看出来，刘恒对生活充满了热忱和勇气。宋振峰明白，这种热忱只有一直都生活在幸福中的人才会拥有，像他自己，也坚强、也热情、也善良，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具备刘恒的这种充满欢快的热忱：“有些东西不是说变就能变的。而且我也不想任何女人为我疯狂，那让我恐惧。”

刘恒早就听说，宋振峰对任何人都真诚，唯有拒绝起女人来，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甚至只要一看见女人，宋振峰便没了笑容。这在美术界已经传为笑谈。

“难道就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你，其实女人没那么可怕，你只要对她们稍微温情一些，她们就会特别无私地为你奉献出全部？”

宋振峰笑了：“在我三十岁之前，几乎平均每天就有一个人跟我说这种话。后来就越来越少了，到了近两三年，就基本绝迹了。”

第四章 敦煌画院（13）

“在这件事上，从来就没有人能说服你吗？”

宋振峰摇了摇头：“我一直认为，如果有一个女人为我奉献出全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刘恒无奈：“我开始怀疑你天生就少一根感情神经了。”

他只是随意的一句玩笑，没想到宋振峰却认真地点了点头：“对，以前劝我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你也看出来了？”

刘恒气结：“你真以为你自己没长感情神经啊？”

“我真这么认为，我觉得可能是我在出生的时候，感情分配不太均匀，把所有的感情都分配到绘画上了。”宋振峰真诚地说。虽然不是天生不懂得爱恋，但是因为失去了心中的最爱，所以才把太多的浓情痴恋都寄托到了绘画上，这两者之间应该也差不多吧。

刘恒终于像以前无数个游说者一样，败下阵来。

一天晚上，刘恒和宋振峰吃过晚饭，回到刘恒的房间里聊天。

“越在这里待的时间长，就越能理解你、还有那么多画家，怎么一下子就在这里待了十年。每天看着苍茫大漠，看这石窟里的这些艺术瑰宝，就会觉得自己的生命已经融进了另外一个时空，世俗中的那些功名利禄都不重要了，只想徜徉在这个时空中，一辈子不出来。”刘恒对宋振峰说，“真羡慕你们啊，可以这么超脱地悠然世外。”刘恒舒服地仰躺在了单人床上。

宋振峰擎着个茶杯：“羡慕就留下来，这里从来都不拒绝真心热爱艺术的人。”

刘恒嘿嘿一笑：“不行啊，从我二十岁那年卖出第一幅画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再也做不成画家了，因为当一个画商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所以我只能在心中深深地羡慕你们，并且渴望着来世能够当一个真正的画家了。”

宋振峰的眼眸突然变得很深了，沉吟了一会儿，像是在自言自语：“画商，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生活啊？”

刘恒仍旧仰躺着，所以没有看见宋振峰脸色的变化，还以为他是在问自己，就漫不经心地说：“不怎么样，庸俗、市侩。比当画家差远了。”

宋振峰有些好笑：“那你还非要当画商？”

“那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天生就很庸俗、市侩吧。”刘恒嬉笑着说。笑过之后，刘恒从床上一跃而起，踱到窗前，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了，“我是开玩笑的，我爱画商这个职业，甚至可以说，我对这个职业是一往情深，至死不渝。不管世上的人，对商人、对画商有多少偏见，都改变不了我的态度。我会做一个画商，并且一直做下去，我喜欢它的充满变数、充满挑战的特性，不管这条路有多么难，会遇到多少失败，我都不会放弃。我的理想就是，重新整合画商的市场，让它变成一个有序而且公平的战场。我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在一个有序公平的战场中，靠着自己的实力和能力，做一个成功的画商。”

刘恒态度卓然，宋振峰也不禁为之动容：“我原来还以为只有艺术才能让人这么狂热。看来是我的眼界狭隘了。”

宋振峰招呼刘恒在桌边坐下，为刘恒续上了一杯热茶，四月时节的大漠之夜，依旧有些沁骨的寒。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有些公司想聘请你去做经理，你决定好了去哪里了吗？”

“还没有，他们所能提供的工作环境都不是我想要的。不过，我可能要从里面选择一家了，因为我闲的时间太久了，已经闲不住了。先选择一家，至少可以先干着，我摸不到生意，就像你摸不到画笔一样，会浑身难受。”

第四章 敦煌画院（14）

“你所说的环境是待遇吗？”

“待遇是一个方面，虽然我现在单身一个人，不用养家，但是工资待遇毕竟标志着我的价值，但这并不是主要原因。我是渴望能够找到一个能够实现我的一些理念的地方。”

刘恒甩了甩头，对自己的表达不太满意，但一时又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句。倒是宋振峰替他说了出来：“就像是画家，在特别想表达某种思想的时候，就需要一个好的立意和素材。”

“对，就是这个意思。”

宋振峰又沉默了一会儿：“刘恒，自从你来了以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来到敦煌十几年了，敦煌画院从无到有，迎来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有才华的年轻人。但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都是要用一辈子去画画的人，包括我也是，我们不懂，也不想去了解绘画以外的事情。我们的毕生精力都已经投入到绘画中去了。”

刘恒不知道宋振峰想要说什么，但是他知道，宋振峰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因为他从来没见宋振峰这么严肃过：“敦煌画院的前身，来自于一家外国公司的投资，根据当年的合同，那家公司和敦煌画院的合作到今年春天就已经结束了，并且合同明文规定，合作结束以后，投资公司就会把画院这些年来临摹的作品的所有权，交回画院。所以，现在敦煌画院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画院，并且拥有这十几年来所有画家的敦煌壁画临摹作品。前段时间，画院的创始人，也就是我刚来敦煌时的师长，又来到了敦煌，他对我说，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有志于经营敦煌画院的人，把这个画院经营下去。让敦煌画院有足够的财力，去继续临摹大漠深处那些从没有被开掘过的壁画珍宝。他还希望，让敦煌画院能够成为更多画家的平台。刘恒，你愿意做这个工作吗？”

刘恒呆住了，他真没想到，在大漠深处，在这个刚刚被他称为纯艺术的地方，竟然会和生意扯上关系。商人的本能让他遇到任何问题都不会考虑太长的时间，看见猎物就先扑上去捉住再说，至于吃不吃，那倒是可以捉住以后再考虑。

“我想这个工作对我非常有吸引力。但是我需要详细了解了画院目前的实力和管理组织结构，以及管理者对经营效益的要求以后，才能确定我有没有胜任这份工作的能力。”

真是在商言商，一涉及到生意，刘恒马上就恢复了他的商人本色，迅速地整理出了一套得体的说辞，既显得合情合理，又进可攻退可守，为自己留足了出路。

宋振峰哪里懂得透刘恒的百转千肠，只觉得听起来很有道理：“行，那什么时候你有时间就到画院去，想要问什么，查什么，就找他们相关的负责人就行了，我明天就跟他们打招呼，让他们配合你。”

面对宋振峰的坦荡，刘恒微微有些汗颜，他不想再继续谈这件事了，就换了个话题：“敦煌最大的画窟是哪一个啊？”

“最大？你是指面积吗？”

“也不是光指面积。”刘恒想了想，“就是里面壁画最多的，被你们临摹时间最长的一个画窟。有具备这个显著特征的吗？”

“有，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哦，我有一个朋友，很好的朋友，她写了一些东西，托我带到敦煌来，到最大的石窟边上，帮她烧掉，好结束一段过去。我既然受人之托，总得忠人之事啊。”刘恒来敦煌之前还想着，如果有可能的话，帮何欢找到那个男人，可是来了以后，每天面对着戈壁上千百年来不变的落日黄沙，反倒觉得冥冥中的一切自有定数，不必强求，一切顺其自然最好。

宋振峰不由得失笑：“也是个学画的人吧？”

“算是吧，你怎么看出来的？”

“只有学画的人，才会这么感性，才会用这么虚无缥缈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是啊，学画的人可能就是比别人敏感，因为只有敏感才能在人们都司空见惯的东西中发现美，才能用那些最普通的颜色和形状表达出最复杂的感情。”

“所以我不明白，一个像你这样从小学画的人应该也是细腻而敏感的，怎么能适应商场，做一个商人呢？”说到这里，宋振峰却想起了何欢，忍不住心中抽痛了一下，他用力皱了一下眉，把那些不该出现的念头赶出脑海，命令自己专注于和刘恒的谈话。

“应该说，我一直都在努力地去适应吧。”刘恒认真地想了想，“就像一个在热带长大的人，可是他迷恋上了北极的风光，或者是一个一直生活在内陆的人，偏偏热爱上了大海，那么他就只能选择改变自己去适应环境了。”

宋振峰喃喃低语：“迷恋上了，热爱上了，所以就可以为了她而改变，哪怕吃再多的苦也在所不惜……”

“对。”刘恒肯定地答复。他没有听出宋振峰的弦外之音，也没有发现，不知何时，宋振峰已经悄悄地退到了阴影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宋振峰匆匆告别了刘恒，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直接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他没有开灯，因为他不敢开，他害怕脸上浓浓的思念和悲伤暴露在光明之中。尽管现在屋里没有别人，他还是不能。

今天自己这是怎么了？那些被刻意封闭起来的记忆，突然之间都鲜活了起来。人们都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退出何欢的生命已经十几年了，心中的痛却一点都没有减轻。

从知道刘恒也是画商的那一天起，他的心中就涌起来抑制不住的思念，真想问一问，刘恒认不认得何欢，知道不知道天海画阁。尽管他知道，何欢一定过得很好，因为宋振峰坚信，如果何欢过得不好，一定会来找他。天知道，有多少回在梦中，看见何欢形容憔悴地来到了敦煌。每一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宋振峰都会深深自责，何欢是他最爱的人啊，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一己私念，就盼着她过得不幸福呢？即使这种盼望是潜意识中的，也不可原谅。

原以为，已经能够承受他们夫妻恩爱的事实，可是事到临头，宋振峰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这样的软弱，话还没有问出口，就逃了出来。宋振峰深深地长叹了一声，这是何苦啊，不问了，再也不问了。知道了他们夫妻的现状又能如何，徒增伤感而已，既然错过了，就认命吧，做不了别的，至少还可以年年月月为她祝福吧。

第五章 风云再起（1）

[1]

刘恒说干就干，一头扎进了经营画院的可行性分析里。十几天下来，工作已经初见成效。刘恒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经过了这段时间详细的了解和分析，刘恒反倒更矛盾了。一方面，一种属于商人的本能告诉他，敦煌画院蕴藏着巨大的商机，可是另一方面，他又实在是不能确定，自己是否有驾驭这个画院的能力。画院正是起步阶段，如果能够领导着它立足商场，那一定会给自己带来巨大的成功。可反过来说，起步阶段就意味着没有任何商业基础，如果自己没有能力给它打下这个基础，那就意味着，敦煌画院和他刘恒的前程都会风雨飘摇，一个弄不好，就什么都没有了。

拼一把，接下敦煌画院的担子，也许真的能创造出一个能够让他大展拳脚的平台，但也许会摔得很惨。稳妥点，到别的大公司去，虽然理念有些差异，但会有很多现成的条件给他保驾护航，基本不会失败……两种思想拼命地在刘恒的脑海中冲撞着。

天啊，刘恒惨叫了一声，不想了不想了，再想下去，头都炸了，问题是就算头炸了，也不会有结果。

刘恒告诉宋振峰，他需要思考，吃饭的时候就不用叫他了，他想吃的时候，自己就去吃了。宋振峰倒是对这种状况很容易接受，因为他们画画的时候，一进入状态也是这样的。所以，他非常配合，再也没来找过刘恒，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以至于刘恒闷得难受的时候，想找说话的人都找不着，弄得刘恒都说不清他对于宋振峰这种理解和配合，究竟是该感动还是该气愤。

想当初在深圳的时候，每当刘恒他们告诉了何欢，他们要闭关画画，不让人打扰，也不和人联系了，何欢也是真的就不来了。可是何欢就好像能掐会算一样，每当他们需要和人讨论，或者食物短缺的时候，何欢总是会从天而降。哎，论起当画商来，自己的功底跟何欢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啊。

何欢！就像一道闪电突然在刘恒已经混沌了的脑海中划过！自己怎么把何欢给忘了，可以和她去商量啊！万一何欢对敦煌画院也有兴趣，愿意和他一起干，那他们的胜算就能达到七成！刘恒越想越兴奋，一下子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体内凝滞住的血液又重新开始流淌了。对，去找何欢！马上就走。

刘恒向屋外冲去，却和正要进门的宋振峰撞了个满怀。

“正好，你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我想……”刘恒硬生生地住了口，因为他看见宋振峰的脸色阴郁，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委靡。

“你这是怎么了？”刘恒随着宋振峰坐下，关切地问。他知道，宋振峰平时虽然不像他那样乐天，但是却也总是一派平和从容，笃定坚强的，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了。

“刘恒，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宋振峰的声调低沉。

“没问题。”见刘恒想都没想就直接同意，宋振峰的嘴角浮出了一丝温暖的笑意，但转瞬即逝。

“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位师长吗，就是提议把画院继续经营下去的那位前辈。”刘恒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宋振峰说的是谁。

“他刚才打来一个电话，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有一个老朋友，多年来一直经营画廊，最近这位朋友找到他，希望可以垄断敦煌画院的经营权，并且提出了很多种合作方式供我们考虑。老师说，对方的态度非常积极，不等老师做出决定，就已经起程来敦煌了，可能今天就到，老师希望我能和他们接洽一下。”

第五章 风云再起（2）

刘恒困惑地看着宋振峰，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从宋振峰的话里找到重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宋振峰如此的沉重。

停了一会儿，宋振峰才又艰难地接着说：“你也知道，我不太善于和这些人打交道，我想，让你替我去和他们接触一下，反正这些天，你对画院的情况也都了解得很清楚了。”

“这不太合适吧，我毕竟是个外人，而这种合作的事纯粹是你们的家务事。”刘恒觉得宋振峰的提议有些匪夷所思，他现在的身份甚至已经不是来观光的客人，而成为了敦煌画院的候选经理人了，在这个时候，却让他以主人的身份去和另一位想当经理的人谈判，并以此来决定让不让这个人来当经理，这无论如何都是不合适的。如果他去谈判，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他都躲不过流言飞语。商场的流言，杀起人来比刀子还快。这件事绝对不能干。

“不会的，我在电话里，已经向老师介绍了你的情况，他也很满意你。说可以让你去谈这件事。”

“你是说，你和那位前辈老师，都觉得由我去谈判这件事，没什么不合适的？”刘恒充满怀疑地问。

宋振峰肯定地点了点头。

刘恒有些无奈，画家和画商的思维方式真的差了这么多吗？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去谈这件事，你绝对有这个能力。”刘恒开始从另一个角度考虑问题，他说的是真心话，也许宋振峰不像一般的商人那么狡诈，但就凭他对敦煌画院的了解和聪慧，完全可以轻松地处理这件事，他也相信，宋振峰肯定能在和对方完全接触过以后，做出对敦煌画院最好的抉择。

“我不行，真的，或者说我不想，至少这次我不想。刘恒，帮我一回，好吗？”宋振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刘恒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铮铮硬汉，周身都弥漫着一种浓浓的悲伤，那悲伤浓得都能让人看得见、摸得着，就这么一层又一层地围着宋振峰，刘恒都快看不清宋振峰的眉目了。这究竟是怎么了？算了，不问了，刘恒一昂头，“行，我去。”为了朋友，这事干了！有什么啊，大不了传出去，让同行们说他刘恒不地道，谁爱说什么就说去吧。

“你们有没有一个总的指导思想啊？我要是谈的话……”刘恒停住了，他不解地望着宋振峰，宋振峰的悲伤并没有因为刘恒的首肯而减去一丝一毫，他还是那么痛苦，“振峰，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刘恒现在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

“我没事。”宋振峰重重地搓了搓脸，用力抬起头来，用一种僵硬的不正常的声音说，“因为我们不了解商业，所以也都没有太具体的想法。和我过去跟你说的一样，我们唯一的愿望，就是要保持住画院的独立个性和艺术水准，还有就是不管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都要保持艺术应该具备的道德准则。”

刘恒心中苦笑：这么抽象的要求，尺度太难把握了。还不如直接提出利润要求呢。

“你有没有问，是哪家画廊？”刘恒只是随便问问，他不认为宋振峰会对画廊有概念。可没想到，宋振峰竟然回答了他：“天海画阁。”

“什么？”刘恒蹿了起来，“天海画阁？”

“你怎么了？”宋振峰不知道刘恒为什么会这么激动。

“你确定吗？肯定是他们，他们的老板是姓周的？”刘恒都快扑上来卡住宋振峰了。

“确定。”宋振峰的嘴角扯动出了一丝悲哀的苦笑，“没错，天海画阁，老板是姓周的，怎么可能弄错呢？”

第五章 风云再起（3）

“天啊。”刘恒诧异至极，反倒笑了出来，“好，好，好个周博，真不愧是老狐狸，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得太好了。现在所有的人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周家，想瓜分他的市场份额。周博表面上在积极应战，可私底下却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到了西北。一旦得到了敦煌画院，天海画阁的大局就又稳住了，而且还有了后续力量，即使丢了广东市场，也不至于迅速崩溃了……”刘恒一边在屋子里转圈子，一边飞快地自言自语。宋振峰听得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只听出来一件事——刘恒知道周博！

“你，跟周家的人很熟？”宋振峰小心地问。

“不，不熟。”刘恒说得极快，好像生怕别人误会他和周家的人是朋友，又冷笑着加了一句，“谁会和他们熟啊，一家子卑鄙小人！”

宋振峰的心更沉了，刚才老师在电话里对他说：“我侧面了解了一下，天海画阁生意做得不小，但是周家的儿女都很不成材，导致周家现在在商场上的声誉很差，所以在谈判的时候，你要考虑到这个问题。”这才是宋振峰今天如此痛苦的原因——何欢难道一直和一群声誉很差的人生活在一起吗？

“他们家的人都不太好吗？”宋振峰心中还残存着一线希望。

“不好？太客气了，他们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卑鄙下流！”刘恒恨恨地说，“不仅他们周家的人不好，也绝了，这一家子娶回的媳妇，招回的女婿都没一个好东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宋振峰的心已经跌到了不见底的深渊里。

“你休息吧，我回去了，谈判的事就交给你了。”

刘恒这才发现宋振峰的脸色苍白得吓人：“振峰，你怎么了？病了？”

宋振峰无力地摆了下手，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只留下刘恒一个人在屋里发愣。

此时，周博的车向着敦煌飞驰，车窗外是飞逝而过的连绵不绝的大漠荒原。周博靠在椅背上假寐，脑子里却一刻也没闲着。他已经知道了，现在主持敦煌画院的是何达的大弟子宋振峰！这是不是就叫冤家路窄？中国不是人挺多的吗，怎么他绕来绕去，就躲不开何家的人呢？

当然，别说遇上的是宋振峰，现在遇上的是何达他也不在乎。更何况资料显示，宋振峰多年来致力于绘画和研究工作，学术精纯，为人忠厚，秉性善良。这样的人最好对付。

周博苦笑了一下，就算宋振峰不好对付，就算现在敦煌画院是龙潭虎穴，他都得去闯，因为这是天海画阁渡过危局的唯一出路。

又是一声长叹，何达这个人明明不精明，可为什么偏偏他养个女儿能纵横商场，他教个徒弟，现在已经俨然成了新一代画家中的领军人物！难道真像老辈人说的：儿女缘是前世修来的？

走进敦煌画院，周博才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冤家路窄，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敦煌画院里等着迎接他的，竟然会是刘恒！

让周博感到些许安慰的是，刘恒对他的态度比过去好了很多。当然，周博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多么精明。

周博暂时回酒店休息了，刘恒认真地阅读着周博带来的合作协议。看来周博对敦煌画院是势在必得了，不仅直接提出了好几种合作方案，而且每一种都是至真至诚。说实话，不管采用了哪一种合作方式，敦煌画院都不会吃亏。

看得很累了，刘恒仍旧抚卷沉思，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个问题：自己究竟要不要加入天海画阁！

第五章 风云再起（4）

刘恒深信，只有能攻能守，敢进还要敢退，才是真正的大将之风。周博在天海画阁如此危机的时候，还能够做出如此大的利益让步，以期完成合作，足以证明周博的气度和胆量。剜肉疗疮，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并不容易，但周博做到了。

何欢的话在刘恒的耳边回绕：“如果你现在加入天海画阁，受命于危难，一般来说，你会得到比平时多得多的权力，而且面对的是秦云瀚这样的强敌，所以，这对于你来说，是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而且抛开周浪和周澜不谈，周博的确是一位难得的高手，如果你能有机会和他精诚合作一番，对你将大有裨益。”

何欢说得没错，周博身上的确有很多值得学的东西，如果拿出三几年时间跟在周博身边，对自己一定有很大的好处。

刘恒对周博提出的合作方案逐一进行了详细客观的分析，并且附上了自己撰写的详尽的具体操作计划。不管是因为受托于宋振峰，还是作为敦煌画院的朋友，刘恒现在所做的都算是尽善尽美了。他把这些资料整理好了交给了宋振峰，宋振峰又转投到了北京，现在就等着北京方面的决定了。

“我想把这些资料也拿给周博看看。”在把资料交给宋振峰的时候，刘恒说。

“哦？是你们商业合作的惯例吗？”

“当然不是。我是这么考虑的，就像我在这份资料里所说的，我已经详细分析了，天海画阁与敦煌画院合作的动机、目的，也分析了合作后敦煌画院的前景，可以说，这次合作肯定会成功。因为不管周家的声誉如何，他这一次对敦煌画院是仁至义尽的。所以我想，既然对方的态度这么真诚，我们也尽可以把事情做得漂亮一些，拿出一种态度，这样在气势上才不会落了下风。还有，我在做分析的时候，可以说非常苛刻，所以，如果让周博看见了我们的分析，他为了合作成功，在很多领域很可能还会让步。虽说他提出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但如果有可能，咱们当然还是要争取最大的利益。”

周博安静地阅读着刘恒送来的资料，表面上一片祥和，心中却在暗暗震惊。刘恒的心思当然逃不过周博的眼睛，好一个心思缜密却又胆大包天的年轻人，竟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又逼了天海画阁一步。看到后来，周博的震惊已经变成了喝彩，他欣赏刘恒的能力、聪敏与胆识，但他更欣赏刘恒的人品。

“我非常欣赏你，你的报告完完全全是站在敦煌画院的立场上做的，不取巧，不避嫌，磊磊落落，这在现在的商场上太难见到了。”周博由衷地对刘恒说。

刘恒淡淡一笑：“主要是敦煌画院的领导们给予了我这份信任，而且他们心思纯正，让我敢于这样做。”

“所以，你不肯接受我的聘请，出任天海画阁的总经理，因为你觉得我们不是好的领导者。你的拒绝让我非常遗憾。”周博有些苦涩地说，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年轻人啊。

沉吟良久，刘恒问：“周总，既然您欣赏我的率直，那你介不介意我提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周博当然不介意，只听刘恒缓慢却沉着地说：“如果我现在接受了您的聘请，您能做到，用对敦煌画院的态度来对待我吗？”

“你说什么？”周博不是没听清刘恒的话，但他不敢相信，他需要再确定一遍。

“我说，我可以接受天海画阁的聘请，为期三年，但我要求，只能由您来领导我，除您之外，周家的任何人都不能对我有任何形式的干预和干扰。”

第五章 风云再起（5）

“为什么？”

“为什么我突然改变主意接受聘请，还是为什么不让别人干扰？”

周博有些急切地挥了挥手：“前者。”他当然知道刘恒为什么不让别人干扰，这不用问。

刘恒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层温暖的笑意：“因为有一个人建议我这么做，而我无条件地信任她。”

周博笑了，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这么真正开心地笑过了，“有机会一定为我引见这个人，她为天海画阁为周家带来了幸运。”

刘恒笑得意味深长：“等有机会吧。”欢姐，我加盟天海画阁了，如果以后我真的遇到危难，你还会帮我吗？

[2]

何达打来了一个电话，让何欢下班后无论如何都要回家一趟。

“舅舅这么着急找你会是什么事啊？”萧雪飞理所当然地跟何欢一起回去。

“不知道，以前找我都是为了给我介绍男朋友。”

“这么说，舅舅又发现优秀的男人了？”

“恐怕是。”何欢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那你是怎么想的？”萧雪飞对这个问题非常关心。

“我嘛，看看，如果有合适的就接触接触。”

“呦，红鸾星动啊，看你这段时间好像很喜欢和异性接触啊。”

“这不是你教我的嘛，应该积极地投入到生活中去。”

萧雪飞开心地笑了。

一进何达的家门，萧雪飞就嚷嚷开了：“舅舅，你这次给表姐找的男朋友是干什么的？表姐准备接触接触。”

“我，我没给她介绍男朋友啊？”何达莫名其妙地说。

萧雪飞这才发现，何达的脸上一脸愁容。

“怎么了，舅舅？”

“是这样……”

鲁萍擦着手出来了，“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何欢从进门后一直就默不作声，一种特有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所以，在餐桌边坐下以后，何欢极其镇静地开口了：“爸，一边吃一边说吧，需要我干什么？”

何达的身躯似乎微微一震，何欢此时的样子让他感到陌生，以前好像也有过这样的情形，是什么时候呢？对了，在深圳，何欢跟周家对峙的时候，那时，何达的感觉和今天一样——此时的何欢不是他的女儿，而是画商！就像每一个跟他合作过的画商一样，操纵着他的命运，但也会协助他渡过每一个难关。

“后天在北京有一个绘画拍卖会，我想让你去替我拍回几幅画来。”何达吞吞吐吐地说。

“规模不小？”何欢问。

“很大。”

何欢了然了。在这种大型拍卖会上如果想拍得东西，需要极高的技巧，既不能一味地靠高抬价格实现目的——那样代价太高，也不能畏手畏脚地错失机会。后天会就要开了，今晚才找何欢，看来何达是犹豫了很久，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了，才敢想到何欢。

何欢的态度很轻松，“行，我去。”

“但是……”

“放心吧，爸，我吃饭的本事还没丢呢。”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

“你是怕我碰上熟人。”何欢替他把话说完。

何达默然了，的确，这样的大型拍卖会，国内大的画廊恐怕都会派人去，没准周家的人也会去，所以，他一直在犹豫，他不想让何欢再和那个圈子有所牵绊，但他又实在是找不到别人了，天知道，这些天，为了这件事都愁死他了。

何欢依旧态度平和：“爸，您想得太多了，没事的。我不去招惹谁，但也犯不着为了躲着谁，而影响自己的正常生活。”

何达还想说什么，被何欢打断了：“你就放心吧，爸，我肯定没事的。要是是后天的会，请柬已经送来了吧。”

第五章 风云再起（6）

何达点了点头，拿出了一份精致的请柬，何欢低声念着：“……着正式礼服……看来我明天就得去北京，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准备衣服了。”

萧雪飞终于能插进话来了：“我和你一起去，行吗？”

“没问题，请柬限两人。”

“我要去了，还能给你帮忙。”萧雪飞兴奋地说。

何欢不置可否地一笑，对何达说：“爸，您把拍卖目录，您想要的作品，想付出的价格和参加拍卖会的人的资料都给我。时间不多了，我得好好分析分析。”

“有，都是现成的。”

回到家以后，何欢一直蜷在沙发上，看着手中的资料。萧雪飞实在忍不住了：“这么两页纸，你看了好几个小时了，你到底看什么呢？”

“看他们感兴趣的作品和可能会出的价格。”

“这上面有吗？”

“没有。”

“那你怎么看？”萧雪飞决定不为这个问题费脑子了，又换了一个问题：“表姐，你知不知道舅舅为什么要买这些画？”

“不知道。”

“那他哪来的这么多买画的钱啊？”

“不知道。”

“那你怎么刚才不问问啊？”

“行有行规。那不该我问。”

“可他是你爸爸啊。”

“在商言商。”

萧雪飞终于气馁了，怒冲冲地回屋写信去了。

第二天一早，何欢还没有起床，就接到了秦云瀚的电话。“好吗？”现在秦云瀚来电话已经省略了一切客套。

“挺好的。”何欢一如往日的从容淡然。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说吧，这么客气干吗。”

“明天北京有一个拍卖会，我收到请柬了，想请你和我一起参加。”

幸好隔着电话，如果现在秦云瀚跟何欢面对面的话，一定会被何欢脸上那种洞察一切的笑容弄得无地自容。

尽管脸上挂着深深的笑意，可何欢的声音依然是淡然平静的。

“正好我也有一份请柬，正准备去参加这个拍卖会……”何欢没有再往下说，她知道得把剩下的语言空间留给秦云瀚。

“反正我只是去露个面，没有想要的东西，要不我做你的同伴？”

尽管秦云瀚的提议早在何欢的意料之中，但是出于礼貌，何欢还是做出了适当的停顿，让人觉得她在思考。

“那好吧，荣幸之至。”何欢带着笑声说。

“那你什么时候来北京？”

“今天。我需要准备些东西。”

“正好我今天没有什么事，我陪你。”

“多谢，再见。”

走出卧室，何欢遇到了今天第二件意料之中的事：萧雪飞告诉她，她有事，不能跟何欢一起去北京了。

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把何欢从睡梦中唤醒，怔忪了片刻，何欢才想起，自己现在是睡在北京的酒店里。

拿起电话，原来是酒店的美容中心，按照何欢昨天的预约，按时唤醒她，提醒她预约的化妆时间到了。

由着工作人员为她化好妆，做好头发，穿上礼服，看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秦云瀚才会来接她，很好，何欢现在很需要这段独处的时间，她需要对自己的心情作最后的整理。

何欢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绾起的发髻，淡淡的妆容，身上是一条黑色的长裙。她曾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穿上这种正式的礼服了，真是世事难料啊。何欢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就是一条暗紫色的纱巾。纱巾极薄，极长，在何欢的颈上缠绕了一圈以后，分别从她的身前和身后垂了下去，两端都垂到了何欢小腿的位置，随着何欢的步履，摇曳飘浮。

第五章 风云再起（7）

心中涌起一阵烦躁，终究还是不安啊。何欢习惯性地想找到纸和笔。三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有了心事就用笔去诉说。

桌子上有酒店为客人准备的便笺和铅笔，何欢抓过笔，刷刷地写了起来：

何欢，不要再多想了，你这次来，只是为了帮自己的父亲做件事情而已，就这么简单，事情做完了，你就可以走了，重新回到你的世界里，去过你的生活……何欢，你为什么要接受秦云瀚的邀请，你明知道你如果和他一起出现，会引起很多没有必要的关注，你觉得你这么做明智吗？……不明智，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我还是个俗人，我倒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虚荣也好，浅薄也罢，除非我一直不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一旦出现，我就不能让人觉得我败落了，我不能让人们轻视我……就算惹来麻烦也无所谓，反正拍卖会一结束我就走了，任凭这里天翻地覆，也与我无关了……

门铃声响起，秦云瀚来了，何欢拿起写满字的便笺随手一折，塞进了皮包里。

秦云瀚同何欢一起坐在后座上，两人隔着相当远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终于，何欢打破了僵局：“我使你不自在了吗？”

这句话由女人问出来，让秦云瀚的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他打了个哈哈：“你让我惊艳了，所以直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

没想到，何欢竟然摇了摇头：“你刚才看见我的时候，你的眼神不是惊艳，是不安。”何欢似乎没有看出秦云瀚的尴尬，又补充了一句，“毕竟我学了快二十年的画，这点观察力还有。”

秦云瀚干笑了一声：“认识你这么久了，还真不知道你说话这么直接。好吧，我承认我没有惊艳，但也不是不安，是你今天太冷了，我有些不适应。”艳若桃李，冷若冰霜，是男人最难以消受的了。秦云瀚在心里又加了一句。

何欢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我看上去很冷吗？”

“足以把人冻住。”

何欢吁了一口气：“看来我在紧张。我一紧张，就总是显得很冰冷。”

沉默了片刻，何欢又有些感慨地轻笑了一下：“竟然没能隐瞒住自己的情绪，看来我退步得很严重啊。”

一抹轻笑，多少融化了一些何欢脸上的冰霜。秦云瀚也不再那么绷直着了，把身子稍微向何欢靠了靠：“挺正常的，毕竟你有很长时间没有出席这样的活动了，谈不上退步。”

车停了，秦云瀚看了何欢一眼，何欢的脸上又恢复了冰雕的形状。现在正是施展骑士风度的时候，秦云瀚当然不会错过。他绕到了何欢的这一侧，为她拉开车门，同时伸过手臂，本来他还想说，“没事，放松点。”可话还没出口，秦云瀚就愣住了，在车门拉开的一瞬间，何欢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春风得意、明媚照人，似乎天地间所有的春风都聚在了她的眼角眉梢。

何欢把手自然地搭在了秦云瀚的臂弯里，下了车。

“你不紧张了？”秦云瀚很好奇，一个人的情绪怎么会在十秒钟之内产生这么大的变化。

“我不知道，我总是这样，不管之前多么紧张，一到事情该开始的时候，就忘了。”

“忘了什么了？”

“什么都忘了。”

“那你现在心里想什么呢？总不会是空白吧。”

“我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何欢笑了，笑得妩媚动人，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和妩媚离着十万八千里，“我一定要按照我的计划价格拿到那几幅画，拦我者死，挡我者亡。”

第五章 风云再起（8）

“我现在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

“我一定要得到你！”

“让我当你的总经理。”

“何欢，我拜托你，在你笑得这么妩媚的时候，对于我的话，你就不能有些更浪漫的想法吗？”秦云瀚压低了声音说。

“不可能。”何欢笑容依旧那么灿烂，“你那句话不会有什么浪漫的含义。我们是同一种人，从一进入这个会场起，你也进入了备战状态。尽管今天你不是带着任务来的，但你在积极地寻找猎物。”

秦云瀚笑出了声：“知音难得。”

两个人低声谈笑着找到了座位，全然不理会整个会场里的人都在因为他们俩的突然到来而窃窃私语。

这个会场里全部的人都认识秦云瀚，一半的人看着何欢眼熟，至少三分之一的人一眼就认了出来，秦云瀚身边这个女人，竟然是——何欢！

所有的人都震惊不已，看上去这两个人笑语连连，亲密无间。人们互相传递着狐疑的目光，猜测着今天究竟又要掀起一波什么样的狂风骤雨。

何欢对这一切都熟视无睹，因为她今天还有任务在身，在完成工作之前，她不会让任何东西扰乱自己的心神。

很快就拍卖到了何达想要的那几幅画。因为何欢今天一出场就气势压人，弄得谁也搞不清何欢现在的财力究竟如何，也因为何欢身边还伴着一个势大财丰的秦云瀚。所以只要看出是何欢想要的东西，基本就没什么人跟她争了，都怕何欢会一路抬高价格，到时候，一不留神就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何欢轻而易举地就把那几幅画收归了囊中。当最后一幅画到手了以后，何欢和秦云瀚不约而同地向后一靠，都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你看见最左边那对男女了吗？”秦云瀚低声问。

何欢连头都没有回：“周澜和她丈夫。”

“你早就看见了？”

“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在刚才的一个小时里，我就已经被她用眼神千刀万剐了。”

秦云瀚被逗笑了。

三年不见，周澜老了许多，她本来就因为天海画阁的经营状况而烦躁不堪，来的时候就带着一肚子气，一脑门子官司，双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从何欢一进会场起，她的脸就变成了铁青色，她终于为自己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她肆无忌惮地痛恨着何欢，好像天海画阁的一切问题，都是何欢造成的。

虽然承受着周澜没完没了的仇恨，何欢却是没有太多的感觉，她只是由衷地替周博、替天海画阁感到悲哀。三年了，周澜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周澜根本就没有想到她现在代表的是天海画阁，无数的人都在通过她的表现，来窥探天海画阁现在的真实状况。而周澜此时这种穷凶极恶的表现，任谁都会相信，天海画阁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可是周澜却一点都没有觉悟，丝毫都没想到要掩盖住自己的情绪。

何欢叹了一口气，她从眼睛的余光中看见，周澜正向她走来。看样子，周澜是要过来寻事了。算起来，周澜也是做了十几年生意的人了，怎么就不明白，她现在来向何欢挑衅，在别人看来，那就是天海画阁在向秦云瀚挑战。而在商场上从来就没有孰是孰非，只有孰强孰弱……

容不得何欢多想，周澜已经走到了何欢的跟前，扬手就朝着何欢的脸颊扇去！何欢这下真懵了，她没想到周澜竟然这么不管不顾，上来就打人，一下子，何欢连躲都忘了。但周澜没有打到她，因为秦云瀚捉住了她的手腕。

第五章 风云再起（9）

“你放手，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周澜恶声嚷道。

秦云瀚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还好，大家都还顾及礼貌，全都装作没看见这边的事，都全神贯注地盯着拍卖，但秦云瀚也知道，虽然他们没往这边看，但他们的耳朵却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动静。

秦云瀚放低了声音：“周总，有家务事回家解决，在这里闹事，大家都不好看。”秦云瀚说着话，放开了周澜的手，同时，把另一只手环在了何欢的肩上，隔开了何欢和周澜。

“好看不好看，是我们家的事，你管不着！今天我是要和这个狐狸精算账，这是她欠我的。”周澜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她对不起我弟弟！”

周澜话音未落，何欢就感到秦云瀚放在她肩膀上的手，重重地向下压了一下。何欢明白，这是秦云瀚在让她克制，的确，现在如果何欢和周澜对打起来，局面就真的没法控制了。

“周总，咱们见过也不止一面了，也称得上是朋友，您父亲更是我尊重的前辈，怎么算，我和你们周家都算是朋友。作为朋友，我劝你现在先冷静下来，不要太冲动。”秦云瀚慎重地审词琢句，他在化解这场风波的同时，还得照顾好自己的形象，“至于何欢和你弟弟之间的事，那毕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夫妻间的事，别人越掺和越乱，就让他们小夫妻自己去解决吧。而且，今天何欢是我请来的客人，你现在这么做，知道的说你是好心，为了帮他们夫妻解决问题，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故意不给我秦某面子。”既然周澜拿周涛说事，秦云瀚索性也就装傻不提周涛已经死了这回事。

秦云瀚话说得斯文，但是听在周澜的耳朵里，却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她有些心虚了。秦云瀚看出了周澜的变化，说：“好了，周总，你先请回，改天我请你吃饭，咱们再好好聊聊。”

周澜走了，拍卖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秦云瀚整了一下衣服重新坐好，貌似神闲气定，就好像刚和老朋友寒暄完一样。何欢仍旧端坐着，两个人都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认真地关注着拍卖会的进展，不时地交流一下意见，或者低声谈笑几句。一直到拍卖会结束，也没有再提起周澜这件事。

秦云瀚送何欢回到了酒店，何欢没有邀请，秦云瀚也没有告辞，两个人非常默契地进了电梯，回到了何欢的房间。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今天还有些事情需要谈。

“谢谢你替我解围。”坐定后，何欢干巴巴地说。

“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替你解围，你自己可以处理得很好，周澜不是你的对手。你刚才的隐忍，很大程度上是怕如果把事情闹大，让我难堪。毕竟你可以一走了之，而我还得在这个圈子里继续周旋。”

“不是像你说的这样。”

“哦？”秦云瀚有些意外，他认为自己的分析很准确。

“刚才周澜的所作所为，我与其说是愤怒，更不如说是悲哀。她的话并没有让我感到任何痛苦和伤害，因此我一点也不想反击她。可是偏偏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管我怎么想，人们都会认为周澜很严重地羞辱了我，而我如果对这种羞辱听之任之的话，那么，马上就会传出更不堪的流言。所以，如果不是你帮我解围，我会很为难。”

又沉默了一会儿，何欢看着前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今天我很不想来，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来到这个是非之地，就会再招惹是非。但是我父亲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我不得不来。因此，可以说，我今天来参加这个活动，是不得已。”

第五章 风云再起（10）

秦云瀚点了点头：“我明白。”

何欢轻轻地转过头，目光深沉地注视着秦云瀚：“所以我不明白，你明知道和我一起在这种场合出现，会招惹麻烦，为什么还要来蹚这池浑水呢？”

秦云瀚垂下眼帘，遮住了精光四射的眼神，片刻后，他抬起了眼睛：“好像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在促使你我相互摊牌？”

何欢微微一笑：“同感。”

秦云瀚深吸了一口气：“那好，我先来。只要你不是坚决拒绝，我今天一定会陪你来。如果这次，你只是为了给你父亲帮忙而昙花一现，以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又不会再出现了，我希望能给画商界的同仁们留下一种印象——我和你是朋友，而且相交甚深。如果，这次活动是你重回商场的一个开端，那么我希望从你重回商界的第一天，我就能以你的朋友的身份陪在你的身旁，而不是你的敌人。”

“也就是说，两个如果其实是一个理由，你不希望和我成为敌人，希望我们能是朋友——至少要让人们以为你我是朋友，不是敌人。”

“对。”

“好，我非常感谢你的坦白。作为回报，你想知道的东西，我也会坦诚相告。”

要问什么呢，秦云瀚没有说话。他现在最想问的是何欢会不会去帮助天海画阁，但这没办法问。或者问问何欢和她丈夫之间的事，借此判断出，何欢和天海画阁的关系究竟如何，可是，事关人家的隐私，这又实在是问不出口。

何欢见秦云瀚一直不肯开口讲话，说：“那就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何欢坐到了秦云瀚的对面，因为何欢的说话声音很轻，秦云瀚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专注地听着。

“我丈夫周涛在我之前有一个女人，两个人同居了很长的时间，后来我出现了，我丈夫决定跟她分手，和我结婚，而我一直都不知道有一个这样的女人存在过。我们结婚后，他们两个又继续交往，而且我丈夫答应和她结婚，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丈夫一直都没有向我提起过要离婚的事，直到他出事前我们都很好。终于有一天，那个女人不想再等下去了，她选择了和我丈夫同归于尽，并且留下一封信，说明了这一切……”

秦云瀚愣住了，虽然人们一直就对周涛的死议论纷纷，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内情竟然如此复杂：“对不起，我……”

何欢微笑了一下，打断了他：“都过去了，这些对我而言已经不再是伤害了，我不恨周涛，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对错，要怪，只能怪我们当时没有处理好，如果能重来一回，我相信，我们三个都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你不幸福？”秦云瀚脱口而出，说过之后才发现自己问了个多么不该问的问题。

何欢倒没有介意：“当时很快乐，也觉得很幸福，但也许是那时太年轻了，很少去思考，所以忽略了很多事情，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爱与爱是不同的，幸福与幸福也是不同的。”

秦云瀚用心看着何欢，何欢始终都是非常坦然：“但是周家不肯原谅我，认为周涛是因我而死。所以我离开了天海画阁。”

何欢说完了，她抬起眼，平静地注视着秦云瀚：“我曾经也是一个商人，所以我了解，对一个好的商人而言，攻城略地是必需的，也是神圣的。而你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你的战争筹备中的环节，所以我一点都不会介意，而且在很多时候，你对商业的认真与执著，很让我感动。我不会接受你的聘请，因为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商了。我也不会再回天海画阁，因为天海画阁三年前就没有了能够容纳我的胸襟，以后更不会有。”

第五章 风云再起（11）

秦云瀚看何欢如此坦白，不觉动容，刚要说话，就又被何欢打断了：“还有最后一点，万一出现某种莫测的机缘，让我的朋友入主天海画阁，而我承诺过，如果他的对手用卑鄙的手段竞争的话，我会帮助他。”

“我相信我会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对手，所以你没有机会在我身上实现你的承诺。”秦云瀚笑对何欢，“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你的坦诚远胜于我。我觉得，我们在思想上有很多相通的地方，你也是个尊重商业的人。虽然，你说你肯定不会再回商场，但我还是很希望你能改变主意，让我有机会与你合作。”

何欢也笑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知道是谁的话吗？”

“庄子。”

“对。与其两条鱼在河水干涸的时候，挨在一起，靠为对方提供唾液维持生命，不如各自寻找更加广阔的江河湖海，去自由地游弋、生活。商场无情，商人每天的生活就是由设防、戒备、算计、随时考虑利益得失组成的，所以每一个商人的心灵都是孤独的，所以，我愿意留在商场以外的地方，做你们的朋友。”

周澜回到了家，仍旧是怒火中烧。正好周浪也来了北京，周澜就把拍卖会上发生的事一长一短、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周浪，末了还在不停骂着：“狐狸精，不要脸，到哪儿都有男人替她出头……”

比起周澜，周浪就有头脑得多了，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周浪知道，这三年来，周博对于他的业绩相当不满，尤其最近这段时间，提起周涛和何欢的时候越来越多了。他真怕，有一天周博会突然又让何欢回来，尤其是现在何欢又突然蹿出来了。他得想个办法，彻底阻断何欢回天海画阁的路。

“澜，你看何欢跟那个姓秦的，到底关系怎么样？”

“还用问吗，两人之间肯定有不正经的关系。”

“何欢这么干，不是成心让咱们周家丢人吗？谁都知道她是咱们家的儿媳妇，现在她就这么公然和有妇之夫勾勾搭搭，人家笑话的肯定是咱们。”

这一点周澜倒是没想过：“也是，那咱们怎么办啊？”

“我有个办法。当初爸爸不让咱们说出去，周涛到底是怎么死的。现在咱们把周涛死的真相说出去，人们就明白了，周涛死之前，就已经跟何欢闹翻了，那不管现在何欢干什么，人们也不会笑话周家了。”

“我看还是算了吧，爸爸不是不让跟外人说周涛的事吗？”周澜不敢去惹怒周博，而且她也不太在乎人们是不是笑话周家。

周浪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上个月我去深圳，听说了一件事。跟何欢有关。”

“什么事？”

“是何欢过去的秘书，那个小白告诉我的。她说何欢离开深圳之前，曾经和爸爸密谈过一次。”

“说的什么？”

“没人知道。但是何欢走了以后，爸爸让小白通告总部财务处，调了八十万资金到深圳，到了深圳的账上以后，财务直接取了现金给了爸爸。”

“那么多钱！爸爸干什么用了？”

“不知道。那段时间深圳公司基本停滞，所以肯定不是生意上用了，而且爸爸也没买什么东西，所以我想……”周浪卖了个关子。

“你想什么，快说啊！”

“本来我也没想到，可是听你刚才说的，何欢穿得那么招招摇摇的，又一下子买了那么多画，会不会是那笔钱给了何欢了。”

“什么？”周澜一下子蹦了起来，八十万啊，现在生意不景气，八十万不是小数啊，而且周澜他们在公司也是挣工资加上业绩提成，因为基本没有业绩，所以一年也挣不了多少钱，加上他们花销大，基本上是每年把挣的钱全花了。所以，周澜一直就等着分家，从家里多拿点钱呢，一听说八十万，就这么着被爸爸白白送人了，差点没把她心疼得晕过去。她理直气壮地认为，周博拿的就是她的钱。

第五章 风云再起（12）

“气死我了，不行，真气死我了，这个狐狸精，敢抢我的钱……”周澜已经气得语无伦次了，“我要整死她……”

“杀人犯法，你怎么整死她啊？”周浪冷冷地说，“钱已经给出去了，这件事，你除了认了，没有别的办法。”

“我不认！”周澜大叫着，“你主意多，你帮我想想办法，我要是不出了这口气，非气死不可！”

“那好，我教你一个办法，但是北京是你的地盘，得你找人来干。”

“行，你说。”

周浪详细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周澜一边听，一边叫好。周浪阴冷地笑了，他知道，周博是一个极要面子的人，这件事一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用何欢了。

[3]

刘恒来找宋振峰。

从知道周博要来那天起，宋振峰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画画——画何欢。十几年了，每当他想起何欢，想得心痛不能自拔的时候，他就会画一幅画。这一次他选的词是李清照的《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这次画的是深刻在宋振峰脑海中的，何欢小时候的模样。站在开满鲜花的小院里的小女孩，美好、矜持、纯真……

刘恒的话在他的耳边不停地回荡：“不好？太客气了，他们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卑鄙下流！不仅他们周家的人不好，也绝了，这一家子娶回的媳妇，招回的女婿都没一个好东西！”他不敢相信，他不能相信，他的何欢，他今生最爱的女子，竟然变成了一个那样被人所唾弃的女人！不，这不可能！宋振峰用心地画着，每一根线条，每一笔颜色，都饱含着心血。他要用画笔唤回记忆中的何欢！

今天，画终于画完了，宋振峰也平静了，画笔和记忆又给了他自信：一定是刘恒搞错了，即使周家的人都很坏，何欢也不会变坏，一个那样纯净的女孩子是不可能变坏的。

宋振峰把画又收藏进了那间专门放置何欢肖像的画室里。这时刘恒正好也走了进来：“振峰，你找我？”

“对。”

“那你先说，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是这样，画院的几位创始人看了你的报告以后很满意。最后他们是这么决定的：因为他们都很欣赏你，所以想聘请你当敦煌画院的院长。他们觉得在你的领导下，敦煌画院一定能够保持住它的本色。当然，师长们也考虑到，跟大的画廊比起来，敦煌画院毕竟是一个很小的画院，而且环境也很艰苦，所以还是以尊重你的选择为前提。如果你能出任敦煌画院的院长，那么敦煌画院下一步是跟别人合作还是独立发展，就由你来做主。如果你不能出任这个院长，那么画院就和天海画阁合作。但是希望你能继续帮助我们完成这次合作的谈判。”

刘恒没有想到，敦煌画院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策，能得到别人这么大的信任，让他感动。

“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想想，好吗？”

“没问题，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刘恒有些吞吞吐吐，“过两天就是五一长假了，周博想先回北京一趟，等假期结束再回来。他想……”刘恒一边对宋振峰察言观色，一边小心地说，“他想，在走之前，见你一面。”刘恒认为宋振峰听见这个消息，一定会变了脸色，因为他还记得，宋振峰是多么不愿意面对周博。

可让他意外的是，宋振峰竟然还是那么平静：“我也应该去和他见个面了，他来了这么久，我这个真正的负责人还没有露过面，从礼貌上也说不过去。安排在什么时候见面？”

第五章 风云再起（13）

刘恒目瞪口呆地望着宋振峰：“你要去吗？”

“我应该去一趟吧，你说呢？”

“当然，你当然是应该去。”刘恒决定不再说话了，看来学画的人果然都很感性，情绪变化比较大，也比较突然，对，肯定是这样。

“那就今天下午吧，周博明天就走了。”

“好。”

周博朝宋振峰的办公室走去，宋振峰的回避在周博的意料之中，但是周博有把握，今天的见面，他一定能完全占据主动。

周博刚一敲门，宋振峰就迎了出来：“周董，对不起，我因为有事去兰州，这些天失礼了。”

宋振峰态度从容，不卑不亢。

周博哈哈一笑：“一家人用不着这么客气。”周博说着自己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你也别周董周董的了，你师傅是我师弟，叫我一声伯父不会辱没了你。”这是周博惯用的伎俩——先声夺人。

宋振峰当然是没话可说，只能站起来，再次行弟子礼，恭敬地叫了一声：“伯父。”

周博频频点头：“你这么有出息，我也高兴，你师傅教导有方啊。过去学画的时候，我也是一门心思想当画家，可我没坚持住，你和你师傅坚持住了，比我强。”周博绝口不谈生意，不谈合作，不谈何家的任何事，只是以前辈的身份，认真地和宋振峰讨论艺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融洽了。

刘恒在隔壁办公室里上网，他在等宋振峰。桌子上的塑料袋里，放着何欢的日记，他们说好了，等宋振峰谈完，就带他去找个画窟把日记烧了。

刘恒打开画家的专业网站，随意浏览着，突然，何欢的名字跳入了他的眼睛！

刘恒赶紧打开相关内容仔细看，越看越吃惊，越看越觉得怒不可遏。刘恒一下子蹿了起来，三两步就闯进了宋振峰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宋振峰和周博正是相谈甚欢。刘恒突然出现，把他们两个都吓了一跳。

“周博，我一直就知道，你们姓周的没好东西，可我真没想到，你们竟然会这么卑鄙无耻！”

宋振峰不知道刘恒怎么了，赶紧出言制止：“刘恒，有事好好说，出什么事了？”

宋振峰觉得，周博毕竟这么大年纪了，不管他做了什么事，这么骂他都是不应该的。而且，周博一直在敦煌，也不会做什么啊？

周博也意外，但是还能保持得住冷静：“刘恒，我希望你的修养能够和你的能力相符合。”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威严。

可刘恒根本没有被他的气势所慑服：“修养？周博，你不配跟我谈修养。当初，你逼得欢姐几乎走投无路，欢姐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刚刚走出伤害。而她走出伤害的第一件事，就是劝我放下对天海画阁的仇恨，帮你们渡过难关……”

这次周博失去了冷静：“你是说，让你接受我的聘请的人是何欢？”

刘恒一声冷笑：“对，欢姐对我有恩，我不跟天海画阁合作，就是因为你们太过狠毒，周涛尸骨未寒，你们就把何欢赶出家门，甚至造出她精神失常的流言。可是就在我来敦煌之前，她对我说，她已经放下了仇恨，希望我也能放下仇恨，因为她不忍看见天海画阁毁于一旦，不忍看见你垂暮之年再受到致命的打击。”

周博觉得此时天地都在晃荡，他喃喃着：“何欢真是这么说的？”其实他不用问，他已经相信了，何欢一定会这么做，何欢在他身边学习了六年，何欢是他的女儿啊！

还没等刘恒说话，宋振峰开口了，他现在仍旧处于震惊之中，“刘恒，你说何欢怎么了？”

第五章 风云再起（14）

“你也知道何欢？”刘恒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个宋振峰。

“告诉我何欢到底怎么了？”宋振峰一扫平时的斯文儒雅，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似的吼了出来。

“她……你想知道什么呀？”刘恒有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说周涛尸骨未寒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时候的事？何欢现在怎么样？”

宋振峰的神情，让刘恒觉得恐惧，他觉得自己如果不尽快给出答案，宋振峰会掐死他：“周涛三年前死于意外，何欢一直在老家寡居。”

宋振峰重重地跌倒在了椅子上。

周博打起精神，问：“你发怒究竟是为什么？”他的声音低落，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做出什么气势了。

刘恒转身打开了桌子上的电脑，很快地找到了一个网页让周博看。网页上是一篇新闻报道，大意是说——天海画阁广东分公司的前经理何欢，一贯卑鄙无耻，十年前，就贪图周家的财产地位，为了嫁进周家，蓄意破坏了周涛和恋人的关系，勾引周涛和她结婚。婚后，周涛看穿了何欢的为人，想和她离婚，重新和初恋情人组成家庭，但是何欢为了得到周家的财产，死活不肯离婚，最后逼得周涛和恋人双双殉情。而何欢却在周家上下最痛苦的时候，榨取了周家近百万的现金远走高飞。现在，何欢故技重施，又勾引上了另一个在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秦云瀚。不顾对方已经结婚的事实，为达到自己攀龙附凤的目的，苦苦勾引秦云瀚，和秦云瀚公然出双入对，可见其品质败坏至极……

周博没有再看文章的后半部分，他觉得天突然黑了，四周变得非常的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刘恒，振峰，我先走了，我没什么话可说，只有一句，如果你们还愿意听的话，这件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周博走了，他没有再做无谓的解释，他知道，能写出这篇文章的只有他的那一双儿女……

宋振峰也看完了文章，轻声问：“刘恒，让你烧掉日记的是何欢吗？”

“是。”刘恒小心地说，他清楚地看见，宋振峰眼中泪痕依稀。

“那些日记能给我看看吗？”

“可是欢姐说，不能给任何人看。”刘恒已经感觉到，也许何欢日记中的那个人就是宋振峰，但是，没有何欢的允许，他不能给任何人看这些日记。

宋振峰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刘恒有些失望，心中不由得对宋振峰暗生埋怨：“你怎么这么容易放弃啊，你就不能坚持一下？跟欢姐还真是般配，在感情上决不积极主动。”

宋振峰站了起来：“带上日记，跟我来。”

“去哪？”

“去看些东西。”

刘恒跟着宋振峰来到了那间装满了何欢的肖像的画室！刘恒呆住了，他当然能认出来，画中人是谁。看看画上题的日期，这些作品整整跨越了十个年头！刘恒愣了良久，没有再说一个字，径直把日记推到了宋振峰的怀里：“给你了。就算欢姐怪我，我也认了……”

[4]

午休时间。萧雪飞和何欢吃完午饭，在办公室里各自打发时间。突然，正在上网的萧雪飞大叫了一声，正在闭目养神的何欢已经习惯了她的一惊一乍，连头都没抬。

“表姐！”萧雪飞又喊了一声。

“我就在这呢，你不用喊这么大声。”何欢闭着眼睛说。

“你快来看啊！”萧雪飞急得声音都变了。

何欢终于站了起来，虽然她认为萧雪飞不会从网上发现什么正经事，但为了让萧雪飞恢复安静，她还是走到了电脑前。屏幕上赫然显示出的是周浪兄妹炮制出来，谩骂何欢的那篇文章！

第五章 风云再起（15）

何欢的眼神集中了起来，她碰了碰萧雪飞，萧雪飞会意，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了何欢，何欢坐了下来。从始至终，何欢的目光都没有离开屏幕。她紧紧盯着电脑，逐字逐句地认真阅读着。

萧雪飞紧张地看着何欢，不知道何欢看完这篇文章后会作何反应。不过她的心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大套说辞，准备安慰何欢。

可是萧雪飞惊异地发现，何欢看着看着，嘴角竟然浮现出了一缕笑意，天啊，表姐不会是受刺激了吧。

萧雪飞目不转睛地盯着何欢，手都摸到了电话上，她已经在考虑，如果何欢真有什么不对头，应该先给谁打电话了。

何欢脸上的笑意渐浓，最后她简直就是兴致盎然地看完了这篇文章！

“好！”何欢双手击案，“还是古人透彻啊，‘天若亡之，人力难阻’，人，终究是违背不了天意的。”

“啊？表姐，你，你说什么呢？”萧雪飞忐忑不安地望着何欢，想努力地从何欢脸上看出来她的精神是否正常。

“你听不懂我的话，是吗？”

萧雪飞点了点头。

“那好，你现在给秦云瀚打个电话，把这句话告诉他，我想他能听懂。”

“哦。”萧雪飞刚要点头，才发现不对，“我没有他的电话，我不认识他，我……”

“好了，小雪，咱们是姐妹，我不会为这点小事怪你的，乖，快给他打个电话。先问问他是否介意这些流言，如果他不介意，你就把我刚才那句话告诉他。”

“我，我……”萧雪飞仍旧不知所措。

“快打吧，你就直接说，是我问他的，没事的。”何欢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萧雪飞只觉得晕头转向，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何欢的吩咐，拨通了电话。

“喂，秦总，你好。咳……”萧雪飞艰难地清了清嗓子，“就是，是这样……是、是何欢让我给您打的电话。”天啊，让老总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经被何欢看破，老总会怎么制裁她啊？萧雪飞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秦云瀚稳健的声音从电话那一端传了过来：“是不是何欢看见网上那篇报道了？”

“是。”

萧雪飞做梦也没想到，秦云瀚接下来的话竟然是：“告诉何欢，我很抱歉，我没想到和她一起参加拍卖会，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可是，何欢让我问你，你介意这些流言吗？”

“我当然不介意。”

“何欢说，你如果不介意，就让我告诉你句话。”

“什么话？”

“天若亡之，人力难阻。人终究是违背不了天意的。”

“这是何欢说的？”秦云瀚的声音难掩激动，听声音，他是突然站起来了。

“是，她看完文章后说的。”

“何欢现在在你身边吗？”

“在。”

“好，把电话给她。”

萧雪飞现在根本跟不上秦云瀚的思路，只能非常机械地把电话递给了何欢。何欢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微笑着接过电话：“你好，我是何欢。”

“你决定接受我的聘请了？”

“对。并且想请缨出任广东分公司经理。”

“好！你的待遇……”

“这个就不用谈了。就算你一分钱都不给我，我也会干，毕竟我从天海画阁抢了八十万，够花了。”何欢面带微笑，却言语冷峭。

“明天或者后天，我去找你，咱们面谈。”

“好的，我等你。还有，如果你正式决定聘用我了，我想请你尽快高调宣布这个消息。”

“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看来我们未来的合作会进行得非常愉快。”

何欢挂断了电话：“小雪，你去找点事干，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第五章 风云再起（16）

“那，好吧。”

萧雪飞走远了，何欢脸上的笑容慢慢隐去，她开始细致地收拾桌子。留恋啊，大学毕业以后，在研究所里的这三个多月是她过得最宁静最幸福的一段生活，原来还打算去读书，然后就一辈子过这种日子，没想到才三个月，就得走了。

刚刚还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商场，可是才一转眼，就又披上了战袍。其实，是可以不去的，周家的人愿意说什么，让他们说去好了，装作不知道，接着过平静的日子。但是不行啊，何欢太了解自己了，如果面对这样的羞辱而不反击的话，那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快乐。

这一去多长时间才能回来呢？至少得三四年吧。而三四年后的世事变化，更是不可预料。入商场难，出商场更难，也许这一次，自己就作为商人终老了。

萧雪飞心烦意乱地转着圈子，今天中午发生的一切，让她混乱不堪，最后她决定再给秦云瀚打个电话。

“秦总，是我，萧雪飞。”

“哦，你好，有事吗？”

“对不起，秦总，何欢看出了我的身份。”

“没关系，其实在北京的时候，她已经暗示过我这件事了，并且说，她不会怪我们。”

“那我现在怎么办？”

“也该放假了，你休息几天，8号就回来上班吧。”

“谢谢秦总……”

另一方面，宋振峰和刘恒中午回来以后，就一直留在了宋振峰的卧室里。宋振峰在看何欢的日记，而刘恒则在画室里逐一观赏着宋振峰画的何欢。太美了，刘恒在心中赞叹，不知道他们两个结婚以后，会不会同意把这些画展出……刘恒一边看一边异想天开，不觉日已西沉。

刘恒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你好，我是刘恒，哪位？”

“你好，我是周董的助理王斌。”一个礼貌的男声传了出来。

“有事吗？”刘恒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是这样，周董刚才心脏病复发。”

“什么？那他现在怎么样了？需要我们做什么吗？”不管有什么私人恩怨，周博毕竟是敦煌的客人，病在这里了，总不能不管。

“比较严重。但是不用麻烦你们了，我已经和机场联系过了，今晚还有飞北京的飞机，我们开车过去能够赶上飞机。是周董让我给你打个电话，算是告别，也请转告宋院长。”

“我会的。对了，他是什么时候病的？”刘恒记得，周博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虽然很生气，但也没有犯病的样子。

王斌似乎迟疑了一下，轻声说：“你上网看一下，就明白了。我该走了，再见。”

又出什么事了？刘恒不明所以地打开了电脑，直接找到了和美术有关的专业网站。

“天啊……”刘恒几乎是呻吟了出来，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喊了，“振峰，你来看。”

宋振峰也来到了电脑前，这次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条简短的新闻：

天海画阁广东分公司前总经理何欢，刚刚接受了欧洲一家著名投资公司的聘请。该公司中国市场总裁秦云瀚对何欢的加盟表示了热烈的欢迎。何欢将出任该公司的广东分公司经理，为其开拓广东市场……

新闻发布的时间是两个小时之前，周博肯定是看见了这条新闻，才突发的心脏病……

“这是什么意思？”宋振峰盯着屏幕问刘恒。

“意思就是，这回打热闹了。欢姐要和天海画阁不死不休了。”

“可是看她日记上写的，她不会再经商了啊？”

“她的确是不会再主动去经商了，但这一次周家欺人太甚，等于是兵临城下，她不能再退了。”

“我明白了。”宋振峰点了点头，“给我何欢的地址。”

“你要去见她？”

“是，我马上就走，这里你先帮我盯几天。”

“你是去阻止她吗？”

“不，她的任何决定我都会无条件地支持。只是她现在是在被逼之下，做出了这么违反自己意愿的决定，一定非常痛苦，我不放心她……”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1）

[1]

晚上，何欢坐在客厅里看书，萧雪飞心神不宁，不停地轮换着电视频道。终于，何欢开口了：“小雪，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你这个样子多不舒服啊。”

萧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为了工作才接近你的？”

何欢想了想：“开始呢，没有多想。我那时候的状态你也知道，不会过多地去关注什么事情。后来，不断地发生巧合，关于我的任何事情，只要你知道了，秦云瀚马上就会做出反应。这样，我当然就会想到，你是秦云瀚安排在我身边的人喽。”

“秦总说，你不介意我骗你？”

“对。”

“为什么？”

“为什么？”何欢站了起来，“我为什么要介意呢？秦云瀚是为了事业，而你是为了工作，这都是很正当的理由，而且你们又没有伤害到我什么，我为什么要介意呢。”

“我不理解。如果是我，被人这么欺骗，我一定不会原谅他们。”

何欢笑了：“那是因为你还年轻。”

“你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不在于生理年龄，而在于心理年龄。等你多经历一些事情，你就会发现，什么事才是真的值得生气的。而其他的那些琐事，就算请你去为它们生气，你都不会生气。”何欢的声音有些苍凉。

萧雪飞似懂非懂，可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

周博的病榻前。

周博又一次被抢救了过来。

病房很大，显得空荡荡的，周博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逐走了守在身边的所有家人，所以现在只有一个很年轻的小护士在病房里陪着他。

“周董，您醒了，需要点什么吗？”小护士的专业素质不错，一看周博睁开了眼睛，马上走了过来。

周博微微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去外面坐一会儿吧，不用这么干守着我。”

“那不行，我必须得留在您身边。”

“不用。”周博虽然虚弱，但是态度依旧威严，“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想点事情。你去外面正好给我看门，除了我的助理，别人来了，你一概说我还不能见客，必须绝对休息。”

“那好吧。”小护士有些无奈，真是奇怪，普通人家的人病了，还得说着好话让护士多过来几趟。可这些有钱人吧，你给他配了专职护士，他却老往外打发你，“周董，我就在门口，如果您不舒服，一叫我我就能听见。”

“知道了，你放心吧，我没事的。我这不是第一次犯病了，我心里有数。这一回，我又挺过去了。”

小护士走出了病房，轻轻掩紧了房门，病房外面是一间类似于起居室的房子。供病人活动和会客用。小护士拿了一把椅子，紧挨着病房门口坐了下来，用心关注着病房里的动静。

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周博打起的最后一点精神，也瓦解掉了，无尽的疲倦和哀伤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我心里有数，这一回，我又挺过去了。”周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是啊，又挺过去了，因为他不能不挺，他别无选择。如果周涛还活着，那么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躺下来好好睡一觉，他的身心都累透了。

刚刚过去的这两三天，让周博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大喜大悲，什么叫峰回路转，什么又叫腹背受敌。

相传，做生意讲究的是天时天意。最近这一年多，天海画阁步步受挫，周博都快认命地相信，是天意要让天海画阁灭亡了。可是，突然之间，一切都有了转机，敦煌画院同意合作，刘恒接受聘请……这一切似乎都昭示着，天意终于被扭转了，天海画阁又一次渡过了危机。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2）

可就在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周浪、周澜这两个逆子，竟然鬼使神差干出这么愚蠢的事情来！难道这真是天意使然？

周博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走了所有的家人，因为他知道，天海画阁需要他继续支撑下去，而他的身体恐怕再也经不起一次狂怒了，所以他现在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而他一旦看见那两个逆子，肯定会怒火勃发。到时候，把他气死事小——反正养了这么一群孩子，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天海画阁被他们糟蹋完了事大，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啊。

而他醒来后做的第二件事，就是让助理调来了那天拍卖会的全部资料。因为他一直想不明白，何欢为什么会突然在这种场合出现。

敲门声响起，周博的特别助理王斌——就是和刘恒打电话话别的那个男人，走了进来，“董事长，你好些了吗？”

周博点了一下头：“我没事了。我让你查的东西查出来了没有？”

“查出来了。”王斌拉开了皮包，掏出了一沓纸，“这是我刚才从拍卖会的举办公司那里复印来的。您看，”王斌翻出了其中的一页，“和你的猜测完全一样，何欢在拍卖会上使用的那个号码，确实是属于何达的。而且，据组织者说，之前来看样、交定金的一直是何达，他们也没有想到会变成何欢。不过他们是认请柬不认人，所以只要有请柬，不管谁来都行。”王斌看见周博闭上了眼睛，就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了？”周博闭着眼睛问。

“我看您有些累了，您先休息一下，我再接着汇报。”

“不用，你就说吧，我都听着呢。”

“是。我还查出来，主办方也邀请了秦云瀚。但不知道为什么，秦云瀚没有使用自己的入场券，反倒是作为何欢的男伴入的场。还有，据主办方说，不管是在拍卖过程中，还是在事后的交易过程中，秦云瀚都没有给何欢提供任何帮助，都是何欢独立完成的。唯一的一次帮助，就是……”王斌又闭上了嘴。

“怎么不说了？”

“就是拍卖过程中，周澜经理似乎是找何欢争吵了几句，何欢一直没有做任何反应，是秦云瀚出面解决的。”王斌一边说一边偷眼看周博的反应。

可是周博始终闭着眼睛，很平静，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董事长，您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陪我聊会儿天吧。”过了一会儿，看王斌不说话，周博又说，“你随便跟我说点什么吧，我的脑子一闲下来就要想事情，可我现在太累了，不想考虑工作。”

“是。”王斌想了想，才说，“董事长，您是怎么想到何欢其实是替何达来竞拍的呢？”

周博冷笑了一下：“何欢拍走的几幅画，全部都是没名画家画的宫廷花鸟，他们要不是何达的学生，就是何达也是受人所托。但是何达不善于干这种事，所以叫何欢出面了。这么简单的问题，周澜都看不出来！”虽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发火，可是一想起周澜，气还是不打一处来。

“您还是认为何欢只是替何达办件事，并不是她想借这个机会，重新回到商场中来。”

“当然，如果她想重新回来，那么在拍卖会上，就不会那么低调。这里面不乏她以前生意场上的故交，如果她想出来做生意，一定会先和这些人搭上线，可她几乎谁也没理。”

“那她和秦云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周博的手上还有一些那天拍卖现场的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状似亲密，“不过，至少周澜胡闹之前，何欢还没有想加入秦云瀚的公司，否则，她不会建议刘恒接受我的聘请。应该是秦云瀚有心要结交何欢。”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3）

王斌点了点头，“董事长，您觉得，您要是和何欢好好谈一谈，能说服她不跟天海画阁作对吗？”

“你认为呢？”

“不知道，因为已经隔了几年，所以我觉得我也把握不住现在的何欢。”

周博认真凝视着照片中何欢的样貌，“她比过去深沉了，而且笑容中没有了快乐。”

王斌也拿过张照片来看：“没错，即使在她笑得很开心的时候，她的眼睛中也没有一点笑意。”

“我还听到一个消息，是从秦云瀚身边传出来的。”

“什么？”

“据说是何欢主动请缨要做广东分公司经理的。”

周博点了点头，没有做任何评论。

“周董，她这摆明了是冲咱们来的。”王斌试探着说。

周博冷笑了一下：“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生意就是这样，不是你攻击我，就是我攻击你。她愿意来广东就来吧。”

王斌没有想到周博竟然如此的沉着，但既然董事长不在乎，他也就不用再多想了，于是王斌站起来说道：“您休息一会儿吧，我先回去了。”

王斌走了，周博脸上的自信也消失了。

唉，即使是心腹，有些话也不能说啊。刘恒跟何欢的关系非同一般，所以现在肯定不会再接受天海画阁的聘请了。宋振峰目前执掌着敦煌画院，所以和敦煌画院的合作也等于落空了。周博知道，秦云瀚一直虎视眈眈盯着天海画阁的广东市场，而且背后是雄厚的外资支持，现在又有了何欢的加盟，更是如虎添翼。天海画阁的一条条出路都被堵死了，而且都是因为何欢被堵死的。

如果三年前，他能想到何欢会拥有这么强的破坏力的话……周博不由得冷笑了一下，想到了又能如何，能让何欢继续留下来吗？不能，儿女们不会答应。能再狠一些，彻底逼垮了何欢吗？可是他当时做得已经够狠了呀。

没得可怨，只能说天意如此啊。

主动请缨开辟广东市场。现在的何欢可比过去狠多了。周博不由得又拿起了何欢的照片，照片中何欢的眼睛深不见底、寒沁人心。何欢，看来你这三年进步不小。

何欢，三年前我打败了你，现在你在勇猛过后，伤痛过后，又整整沉淀了三年时间，我还能打败你吗？

涛儿，你若有知，帮帮你的父亲，帮帮天海画阁吧……

[2]

秦云瀚如约来找何欢。虽然中间才隔了短短几天，但是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两个人见面以后，再也没说一句废话。

“从现在起，咱俩就拴到一起了，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两个人找了个茶社坐下，秦云瀚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说出了今天第一句话。

何欢也举起了茶杯：“没有俱损，只有俱荣，只要一天不大获全胜，我就会一直走下去。”

秦云瀚赞许地点头：“好气魄，不愧是天才画商。”

何欢也笑了：“只有气魄没用，还需要有很多具体的东西。”

“我明白，昨天我没来找你，就是因为我在安排这些事情。现在都安排好了，你不仅全权负责广东的工作，在我不在国内的时候，你可以暂代我行使职权，这样就能保证你在广东的工作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受到任何拖延。”秦云瀚笑望着何欢，“好像你听了我这些安排，并没有感动。”

何欢淡淡一笑：“我不需要感动，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你给予我的信任越多，我需要回报你的就更多。”

秦云瀚也笑了：“说得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当天就把你受聘的消息发出去了。”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4）

“我看见了，你动作够快。”

“有一个可靠的消息。”秦云瀚认真地盯着何欢的眼睛，“在我发出消息的当天，周博再次突发心脏病，现在还在北京住院。”

何欢沉静如水：“你怕我听到这个消息又会动摇？”

“我开始怀念你过去的温情和含蓄了。”秦云瀚笑着说。

“你不需要含蓄的下属。”何欢的笑容消失了，“天海画阁也不会需要一个温情的对手。”

“‘天若亡之，人力难阻’，你终于接受天意了。”

“什么是天意？”何欢冷笑了一下，“天够忙的了，没空管人世间这些琐碎的是是非非。”

“既然不相信天意，你为什么会说‘天若亡之，人力难阻。人终究是违背不了天意的’这句话？”

“天意，只是一种象征。从三年前起，天海画阁灾难不断，看起来，好像是冥冥中有人在操纵，事实上，这些灾难都来自于一个根源，就是天海画阁内部的问题，或者说是周家内部的问题。周博缔造了天海画阁，而他一手缔造的儿女，又毁了天海画阁。”

何欢微微叹了一口气，“不管是天意还是人意了，开始谈咱们的事情吧。”

两个人谈起了筹备公司的具体事宜。

萧雪飞在何欢的家里百无聊赖地待着，今天是五一的第一天，她知道何欢跟秦云瀚在一起，不知道他们中午如果一起吃饭的话，会不会叫上她。

门铃声响了起来，不会吧，回来得这么早？萧雪飞跳到了门口，一打开门，她直接跳了起来：“振峰，怎么你来了？你终于来看我了！你真过分，这么长时间都不跟我联系，我恨死你了。算了，看在你一放假就来看我的分儿上，我饶了你了。对了，你北京的学校联系得怎么样了，我8号就回北京上班了，咱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快进来啊，站门口干吗？”

宋振峰不能置信地看着萧雪飞，愣了半天，才迟疑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家啊？”

“你家？”宋振峰又看了一遍手里的纸条，地址没错啊，刘恒这是在搞什么？

萧雪飞从刚一见面的喜悦中冷静了下来，她眯起了眼睛：“你不是来看我的？”

“我……”

“你是来找何欢的？”萧雪飞妒火中烧，理直气壮地指责宋振峰，“你这么长时间不和我联系，一来竟然是找她？ ”

宋振峰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萧雪飞多么能胡搅蛮缠，所以尽快搞明白目前的状况要紧：“这里确实是何欢的家？”

“是。”萧雪飞昂着头说。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她表妹，我现在住这儿。”

“你是她表妹？”宋振峰的神色冷峻了起来，“你早就知道何欢的事了？”

“什么事？”

“周涛的事。”

“对。”萧雪飞仍旧很硬气。

“那你竟然不告诉我！”宋振峰低吼了出来。天啊，他认识萧雪飞也有两三年了，萧雪飞竟然一直没有告诉他何欢的事。

宋振峰的神情吓到了萧雪飞，她从来没见过宋振峰这个样子：“你嚷什么？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你认识何欢，后来我知道了，可是我爱你，当然不能告诉你了。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萧雪飞仍旧是一副很有理的样子。

宋振峰决定不再理萧雪飞了，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喂，你干什么？”

“等何欢回来。”

“这是别人的家，你经过我允许了吗？”

宋振峰冷笑了一声：“这不是别人的家，是何欢的家，在何欢的家里，我还不需要得到别人的允许。”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5）

萧雪飞急了：“是吗？你既然这么自信，当年为什么一走了之，连抢都不敢抢，就把何欢让给周涛了。”

宋振峰并没有被激怒：“那是因为我那时太幼稚，正因为我当年由于幼稚犯了错，所以我现在才不会再犯了。”

萧雪飞冷笑着：“我知道，你觉得自己现在有名了，不像过去那么一无是处了，所以你自信了。可是你知道吗，何欢这三年守寡也没闲着，她身边的男人比你可强多了。”

宋振峰没理她，径直找到书橱，找出本书来看。

萧雪飞又不明白了：“你怎么知道那里会有书？”

宋振峰也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只是很自然地顺手拿了一本，他想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如果何欢住这里，那书就应该放那儿。”

宋振峰确实是老老实实地解释，可是萧雪飞又被激怒了，“宋振峰，你别执迷不悟了，你知道现在何欢身边都是些什么男人吗？你根本没机会！”

宋振峰揉了揉额角，他真的头疼了，如果他现在跟萧雪飞之间气氛融洽的话，他真想问问萧雪飞：“你确实是何欢的表妹吗？怎么你们的性格差这么多呢？”他的脑子里突然涌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天啊，这个萧雪飞不会是齐英的什么人吧？太可怕了。

“宋振峰，你知道吗，何欢现在就和我的老板秦云瀚在一起，他们两个的绯闻，网上都传遍了！”

“我知道。”

“你不在乎？”

“何欢如果不爱他我不用在乎。何欢如果爱他，我会再送她嫁一回。”

“何欢还有一个关系暧昧的干弟弟，叫刘恒，上个月，他还在何欢的卧室里待了一夜，长得比你英俊多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了敦煌，何欢的地址就是他给我的。”

“何欢还有一个大学同学，是她的初恋情人，过年的时候为了和他见面，何欢整整打扮了两天。”

“那个人叫方成钢。”何欢的日记里提到了他，所以宋振峰记住了。

“还有一个叫张志远的，想让何欢当他的情人。”萧雪飞慌不择路，连这个都说出来了。

这回宋振峰倒是愣了一下：“张志远，金羚的丈夫？他是不是精神失常了，不然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我看是你精神失常了！”萧雪飞恼羞成怒，“你等着吧，我走！”萧雪飞摔门冲了出去，把宋振峰一个人扔在了偌大的屋子里。

屋子里突然没有了萧雪飞的吵闹，一下子就变得分外安静了。宋振峰舒展开了身体，感觉出有些疲倦，从知道了周涛已经去世的消息到现在，宋振峰几乎就没闭过眼。尤其是看完那些日记以后，他的心就被狂喜翻卷着，一刻也停不下来，何欢是爱他的！这个消息让他如醉如痴如狂，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错过了，没想到，还能等到这一天。他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只想马上飞到何欢的身边。不管何欢是想经商，还是想做研究，还是什么都不干，他都会义无反顾地陪着她，再也不会放手了。已经错过了十几年，太足够了。

可是刚才萧雪飞的话，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了下来。他可以在萧雪飞的面前表现得不在乎，可是当他一个人独处，面对自己的心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萧雪飞所说的这些，让他惴惴不安。

他已经整整十年没有见过何欢了，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都证明着，何欢更优秀了，她已经成为了画商中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现在的何欢见多识广，她还会再爱上自己吗？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6）

这些年何欢受了那么多苦，自己一点都没有替她分担，连一点安慰都没能给她，自己还有资格要求她的爱吗？

虽然，何欢的日记里，是爱自己的，可她爱的是留在她的记忆中的，十年前的那个宋振峰啊。宋振峰来到洗手间，从镜子里审视着自己的脸。大漠的风沙让他的脸变得粗糙，十年的光阴，让他显得苍老，他再也不是何欢婚礼上，那个颠倒了众多女生的翩翩少年了。何欢看到现在这样的自己，会失望吗？

何欢是让刘恒去烧日记的！宋振峰突然想起，刘恒刚来敦煌时对他说的话：“我的一位朋友，想在敦煌烧掉一些东西，好把一些记忆埋葬掉，开始新的生活。”

天啊，何欢是要埋葬掉他啊！他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啊？

宋振峰越想越狂躁，一把打开了水龙头，冰凉的水迎头浇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宋振峰才从水里抬起头来，一扬头，满头满脸的水都甩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大半截衬衣都湿透了。

宋振峰解开了几个衬衫扣，挽起了衬衫袖子，随手扯了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头发还在向下滴水，胸膛几乎都是裸露着的，上面全是水迹，后背的衬衫也湿透了，贴在了他的背上……真是一团糟。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哗啦啦的钥匙撞击的声音，宋振峰本能地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了洗手间，朝门口望去。

“摁这么半天门铃都没人开门，这疯丫头肯定是跑出去了，我还想让她做饭呢。”何欢一边低头插钥匙一边说。

“为什么要让她做饭？”秦云瀚跟在何欢的后面，手里提着一大堆袋子。

“我们俩说好的，只要买了菜就不用做饭了，一人干一样。”何欢打开了房门。

“不行，至少今天不行。我早就听说你厨艺精湛，今天一定得你亲自下厨。”

刚刚推开房门的何欢停住了脚步，有些无奈地回头看着秦云瀚：“你连这都知道？我身上还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吗？”

秦云瀚没有看何欢，他越过何欢看见愣在屋子正中的宋振峰，宋振峰几乎半裸着水淋淋地站在哪，让人想不误会都难。

“当然有。”秦云瀚一眼就看出了宋振峰眼中压制不住的渴慕和思恋，嘴角扬起了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至少我就不知道宋院长竟然会是你的入幕之宾。”

“你说什么？”何欢一下子没听明白，她随着秦云瀚的目光看去，眼前站着的是谁？何欢只觉得一阵眩晕，她想说什么，但是没能发出声音来。

宋振峰毕竟也不是当年那个青涩书生了。他很快地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因为他也看出了，此刻秦云瀚笑容中隐藏着的敌意和嫉妒，强敌当前，他不能失态，“秦总你好，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遇上你。”

“我也没有想到。好像不管在哪一个地方出现，宋院长永远这么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秦云瀚脱口而出，可是话一出口，秦云瀚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像讽刺人了。

其实秦云瀚说的是真心话，虽然有些话里含酸。因为宋振峰的容貌气质风度本来就是有口皆碑的，而现在的宋振峰头发有些凌乱，衣衫半裸，还略带着些仆仆风尘，给平日的儒雅中平添了几分性感。

何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峰哥……”

轻轻一声呼唤，让宋振峰如同遭了雷击一般，他浑然忘记了身边的一切，只是深深地凝望着何欢。何欢的眼中泪光依稀，清澈见底，眼睛中只有一个身影——宋振峰。一时间，十年的隔膜，世事沧桑的变迁，世俗的看法，曾经阻碍过他们的人和事，曾经有过的猜疑和不确定，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7）

宋振峰的眼光又移向了秦云瀚，两人四目相对，秦云瀚仍旧挂着那一丝微笑，静观事态的发展，没有离开的打算。宋振峰也笑了，笑容温煦优雅，就算秦云瀚身家千万又怎么样？就算秦云瀚现在已经跟何欢很亲密了又怎样？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个宋振峰了，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来学习，该如何去爱，现在他学会了，他不会再让周涛的事情重演。

宋振峰没有再看秦云瀚，他随手扔了毛巾，向前走了几步，把何欢拥进了怀里，紧紧地，像是要把她糅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何欢微微挣了一下，宋振峰贴近她的耳边低语：“我昨天才听刘恒说了周涛的事，我看了你的日记，我知道了你的心，我一直没有结婚，十二年前没有任何人和我一起去敦煌，那是个谎言。”

够了，有这几句话就足够了，何欢不再挣扎，也紧紧地拥住了宋振峰。

秦云瀚也听见了宋振峰的话，他不禁苦笑了，天啊，十二年，难道人们都是这么严肃地去恋爱的吗？难道他们就不懂，人生苦短，应该尽量多地去发现美好吗？

秦云瀚看了一眼桌子上堆着的那些蔬菜，又看了看那一对已经忘了他存在的恋人，洒脱一笑，转身走出了屋子，临走还为他们轻轻带上了房门。

不知过了多久，宋振峰才想起秦云瀚。

“欢，秦云瀚走了。”宋振峰紧紧抱着何欢说。

“是吗？”

“这里就只剩下咱们两个了。”

“是，怎么了？”

“我想吻你。”

“峰哥……”

“别再叫我峰哥了，我不再是你的哥哥了，我要做你的丈夫。”

何欢刚要说话，就被宋振峰吻住了双唇。宋振峰把何欢压倒在沙发上辗转吸吮，几乎让何欢窒息了过去。趁宋振峰停下来的空隙，何欢急促地喘息着。突然，何欢看见宋振峰的眼神变得很深很深，何欢有些了然，轻唤了一声：“峰……”

宋振峰把头埋在了何欢的胸前，压抑着声音说道：“别怕，欢，我没事……”

“峰……”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会等到娶你。”

“峰……”

“你是我最珍爱的宝贝，我不会伤害你……”

“峰，别打断我，我是想问你，你爱我吗？”

“当然爱！”宋振峰不明白何欢为什么会问这么个问题。

“如果你能确定你爱我。”何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那就现在娶我吧……”

“你说什么？”宋振峰差点跳了起来，本能地拒绝，“不行……”

何欢根本不理会他的拒绝，她直起了身子，一个一个地解开衣扣，“峰，我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自从金羚点醒了我，我才明白了其实我爱的一直都是你。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把握住你。我曾经暗暗发誓，如果你我有来生，我一定在爱上你的时候就表白，就把自己交给你……”

开始宋振峰还在听何欢说话，到后来，他已经不知道何欢在说什么了，因为何欢已经把一件件的衣服都脱了下来，赤裸着上身跪坐在他的眼前。

宋振峰嗥叫了一声，把何欢搂到了怀里，咬住了何欢白嫩的肩头，何欢微微呻吟了一声，贴上了宋振峰的胸膛，宋振峰的一切理性都瓦解崩溃了，他抱起何欢朝卧室走去……

[3]

秦云瀚开着车，在陌生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心中有些失落又有些好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好这几天干什么。他原计划利用这个假期和何欢好好磨合一下，所以取消了一切计划，可现在看起来，何欢恐怕近几天之内没有时间理会他了。对了，到老师家蹭饭去。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8）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不管我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出现，您都不会吃惊。”秦云瀚坐在张所长家的饭桌边，一边吃饭一边快乐地问。

“因为我早就说过，只要你上课的时候能按时出现，其他的是你的自由。”张所长笑容可掬，“现在可以把你的失败说出来了吧。”

秦云瀚差点呛着：“有那么明显吗？”

“没有没有。”张所长赶紧说：“别人不会看出来的。”

“那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是我的学生啊。”似乎这就说明了一切。“说说吧，到底什么事？”

“简单地说吧，何欢有男朋友了。”

“哦？”张所长终于表现出吃惊了，“是吗？是谁，干什么的，我认识吗？”

“您大概不认识。叫宋振峰，敦煌画院的院长，三十四岁，一位优秀的画家，一直以忠厚、严谨受到人们的称颂。”

“那很好啊。”

“两个人好像十几年前就有感情纠葛，宋振峰一直未娶，刚刚知道了何欢恢复了单身，马上就来了。”

“这就是你失败的原因？你不会是真爱上何欢了吧？”

“为什么不会？”

“你们两个，虽然看起来一个沉静一个张扬，但骨子里是一种人，都太有个性，不可能走到一起。”

“好像我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确，我没有爱上何欢，但是，怎么说那种感觉呢？对于男人来说，不管见到多少优秀女人，都想收入深闺只供自己一个人玩赏。在这个时代，当然不能再这么做了。但当男人身边出现优秀的女人的时候，他还是会希望这个女人能爱上自己。这是男人的本能。”秦云瀚服了。

“这是你的本能。”张所长纠正。

“是有征服欲的男人的本能。”

“我也有征服欲，但我想征服的是更多的春秋文化。”张所长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我可以把你这句话记下来，也许以后再研究殉葬文化用得着。”

秦云瀚脑子中灵光闪动：“老师，这几天我给自己放个假，我去你的研究所里，补习一下春秋文化怎么样？”

“求之不得。”张所长回答得非常快。弄得秦云瀚有些不好意思了，“别这样嘛，老师，我的确还是非常热爱春秋文化的，只是现在没时间。我早就想好了，等我老了，也像您现在这样，放下一切，和妻子一起全身心地徜徉在春秋文化之中。”

张所长失笑：“就凭你现在这么到处征服女人，我很怀疑你那位研究外星人的妻子会不会等到你老了的那一天，还留在你身边。”

“这就是您不了解女人了，我要是真娶了何欢，她肯定不能容忍，但是春鸥就会，因为春鸥是一个喜欢不断挑战的女人，她也喜欢这种游戏——我身边不断地出现优秀的女人，可是都不如她，这让她自信。如果有一天我安静下来了，她就会觉得我乏味了。”

“两个怪胎。”

“而且爱情和丈夫不是她生活的全部，甚至只占一小部分，这样，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离开她，就不会有任何负担。当然，恐怕我不会离开她，因为她适合我。”

这时候，萧雪飞一直就在街上乱转，气恨难平。当她转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她的脑子又开始运转了。宋振峰现在见到何欢了吗？他们在干什么？叙旧？那是肯定的，他们十来年没见面了，光是互相询问对方的情况，就得花上不少时间。询问完了呢？他们会考虑会思量，对方的身上发生了哪些变化，这些年何欢见到的都是商场上的顶尖人物，她还会看得上宋振峰吗？宋振峰在敦煌，身边就没断过有才华有灵气的女画家，他现在再看见何欢，会不会觉得何欢太市侩了呢？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9）

萧雪飞越想越觉得自己干了件傻事。她怎么就这么跑出来了！她大可以像刘恒来的时候那样，一尽地主之谊，然后留在他们身边，看看事态的变化再说啊！

萧雪飞，你笨死了！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人的心理啊？宋振峰当年穷，被甩了，肯定一直咽不下这口气去，而他错把这种较劲当成了爱情，所以一听说何欢倒霉了，马上就赶了过来。现在，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在何欢面前出现过了，他的目的也就算达到了。何欢在他心中也就不算什么了。

而何欢现在身边有个秦云瀚，除非她傻了，才会放弃秦云瀚选择宋振峰，而何欢虽然看上去不如自己机灵，但她肯定不傻。

萧雪飞看了看表，才两点多，估计他们还在吃午饭，决定了，马上回去，她不会放弃的。

何欢蜷缩在宋振峰的胸前，宋振峰紧拥着她。

“欢，咱们今天去注册结婚吧。”

“为什么？”

“为什么结婚？”

“我是说为什么这么快。”

“因为我不能再等了。我要合法地拥有你，合法地碰你。”

“你真的没有过别的女人？”

“我没碰过任何人。”

“可是我有过别的男人，这算不算不公平？”

“别再提那些事了，我不在乎，只要你以后只有我就行了。”

“你妈呢？”

“她知道我一直在等着你。”

“她不介意我结过婚吗？”

“欢，别再提这个了，好吗？没有人介意。”

“今天好像注册的地方休息。”

“对，那咱们8号一上班就去。”

“好吧。”

“欢，那个秦云瀚喜欢你？”宋振峰有些迟疑地问。

“不会，顶多是性格太过于争强好胜而已。”何欢贪恋着宋振峰温暖的胸膛，不想多谈别人。过了一会儿，见宋振峰没说话，就又问，“怎么，你不相信？”

宋振峰笑了：“相信，只要是你说的我全都相信。”

“峰，我有好多话想说，可是现在又不想说。”

“我知道，我也是。不用着急，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咱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说。”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两个人细微的喘息声。他们都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太多的话要说，可是他们谁也不愿意打破这份温馨，只是紧紧拥抱着，倾听着彼此的心跳， 就想这么拥抱着度过生生世世。

过了一会儿，一声刺耳的门铃声撕破了屋内的静谧！看来摁门铃的人心很急，门铃声还没有停止，就又传来了拿钥匙开门的声音。

宋振峰吃了一惊，何欢倒还沉着：“没事的，是我表妹，她和我住在一起。你来的时候就是她给你开的门吧。”

“表姐，你在哪呢？”萧雪飞已经朝卧室走来了。

宋振峰突然警醒，他一直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何欢，但是刚才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了，现在他想起来了，他必须先说清楚他和萧雪飞的事，因为他了解何欢有多么敏感：“欢，你听我说……”

就在宋振峰说话的同时，何欢也开口了：“小雪，你先别进来！”

“为什么？”萧雪飞已经推开了房门。

一切都来不及了。

萧雪飞目瞪口呆地愣在了门口。何欢满脸通红，宋振峰本能地把何欢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拉高了被子，把何欢遮住，却全忘了自己留在被子外面的上身也是完全赤裸的。

“你们在干什么？”萧雪飞不能置信地看着床上一对赤裸的男女。

何欢瞠目结舌：小雪竟然不赶紧回避，还问出这种话来，她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你们在干什么？”萧雪飞吼了出来，“何欢，你知道他是谁吗？”何欢怔怔地看着萧雪飞，萧雪飞的脸都变成了青色，眼中全是泪水，指着床的手指在颤抖，“宋振峰，你、你真对得起我！？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10）

“我爱了你三年了，我住在你们家，我陪你去画画，你带着我去看画窟、看风雪、看山花，我们每天晚上聊天，你都一直看着我，你，你竟然，背着我干出这种事来，好，好，宋振峰，你干得好。”

说完，萧雪飞摔门跑了出去。

宋振峰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抱紧何欢，可何欢的整个身体都已经僵硬了。宋振峰吓坏了，他把何欢拥在胸前，急急地抚摸着她，吻着她的脸，想唤回何欢的热情。何欢没有躲避，但是也没有回应，只是像一尊洋娃娃似的，冷冷地任凭宋振峰摆弄。

“欢，你别这样，你别吓我，你说句话。”宋振峰一边吻着何欢，一边哀求着低喃。

何欢无动于衷，只是用力想挣开宋振峰的拥抱。

感觉到何欢的抗拒，宋振峰急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何欢抱在了怀里：“欢，别这样，别离开我，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你，别让我失去，我受不了……”宋振峰语无伦次地说着，就是不肯放手。

“她说的都是真的？”何欢说话了。

宋振峰愣住了，在他的记忆中，从来没有听过何欢这样说过话，冷得让人想哆嗦。

“我问你，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何欢的眼神空洞，盯着莫名的虚空。

“是，可是……”

“放开我。”何欢轻轻地说。声音显得特别遥远。

“你放开我。”何欢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决绝，让宋振峰恐惧莫名。

“欢，你听我说……”

“她说谎了吗？”

“没有，但是……”

“那你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

“我知道，你是想说，你并不爱她，你和她的交往是朋友间的友谊。”何欢拉高了被子，把自己脖子以下的身体都密不透风地缠了起来，被子下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对。”宋振峰赶紧说，他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他真怕何欢像小时候那样，一下子就失去理智，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那就麻烦了。

何欢的眼睛慢慢停留在宋振峰的脸上：“振峰。”

宋振峰应声靠了过来，双手轻轻扶住了何欢的膝盖，虽然何欢肯和他说话了，他还是不敢唐突。

何欢的神情和语调都恢复了平静：“你还记得我爸妈离婚那会儿吗？”

宋振峰当然记得：“别想那些了，都过去了，我们不会那样的。”

“你知道周涛是怎么死的吗？”

宋振峰摇了摇头。

“因为周涛在两个女人之间，选择了我，可是结婚后，他又放不下那个女人，所以瞒着我和她偷情，后来那个女人和他一起自杀了。他骗我。他可以不爱我，可他不能骗我。”

“欢，别想了，人已经没了，那些是是非非也就一起没了。不要再让他们伤害你了。”

“这些确实都过去了，但是你呢？”

“我怎么了？”

“周涛有苏菲，你有小雪，现在你选择了我，以后呢，在我们的爱情变薄的时候，再去和小雪偷情，再骗我！”何欢嘶喊了出来，“你走，马上走——”

“欢！”宋振峰急了，“我不会骗你！”

“我爸妈结婚的时候也没想过要离婚！周涛娶我，也不是为了骗我！”何欢声嘶力竭，“我不会再给任何人欺骗我的机会，永远不会！你走！”

“何欢！”

何欢的声音突然低落了下来，变得很虚弱，很无力：“振峰，你走吧，求求你，你远远地离开我，别再出现了。我怕了，我真的怕再受伤害。”何欢的眼中坠落下两滴沉沉的泪珠，“我父母离婚，我疯狂过，但我恢复了。周涛骗我，我折磨了自己三年，我也恢复了，可是你和他们不一样啊，我从十几岁就爱你，如果你背叛了我，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是疯？是死？我真的不知道。”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11）

“欢，不会的，我不会伤害你。”

“现在就已经有一个小雪了。”

“她不是问题！”

“周涛娶我的时候，苏菲也不是问题！”何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地落了下来，滴滴都烫在了宋振峰的心上。

“你走吧。”何欢泪流满面，一双眼睛乞求地望着宋振峰。

宋振峰的心都疼了：“欢，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受不了。你别哭了，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答应你，我这就走……”

此时，萧雪飞的车在高速公路上狂奔，她心中充满了被人背叛的愤怒和痛苦，还有恨。“不行，我必须得干点什么，我至少要让别人和我一起去恨他们！”萧雪飞在服务区停了车，掏出了电话。

“喂，刘恒，你好，我是萧雪飞，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你好，有事吗？”

“何欢的地址是你告诉宋振峰的吧？”

“对，怎么了？”

“你给的时候没有想到后果吗？”

“出什么事了？”刘恒的声音有些紧张。

“就在刚才，我一回家，看见我表姐正和宋振峰在床上。”萧雪飞阴冷地说。

“真的！”

“当然是真的。”萧雪飞心想，刘恒你现在也该痛苦了吧，何欢刚和你聊完通宵就上别的男人的床，你也尝到恨的滋味了吧？

“振峰可以啊！”刘恒欢快地说，“我还替他担心呢，怕他太矜持，不定得拖多长时间才会表白。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搞定了。呵呵，这家伙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萧雪飞越听越糊涂：“你不恨她吗？”

“恨谁？”

“何欢？”

“我为什么要恨？”刘恒莫名其妙。

“那你还会和何欢做朋友吗？”

“当然了。”

“可是她已经有宋振峰了，你不在乎吗？”

“不在乎，他俩很般配啊。”

“没事，我挂了。”

萧雪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拨通了秦云瀚的电话。

秦云瀚正在张所长的研究室里，如痴如醉地看着春秋时代的文物，真美啊，每一次看到，秦云瀚都会觉得灵魂受到了震撼。

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秦云瀚此时非常厌烦这种突如其来的打扰，但还是拿起了电话：“喂，你好。”

“秦总，您好。”萧雪飞听出秦云瀚声音不快，就先少了几分气焰。

“是这样，您不是让我关注何欢的情况吗？”

“嗯。”秦云瀚用心地看着一件器皿上的铭文。

“敦煌画院的宋振峰来找她了。”

“哦。”不对，这个字翻译错了，一定是错了，得记下来，晚上去找老师研究一下。

“他们两个好像很亲密。”

“哦。”可是如果改过来，下面又不好解释了，得去查查书。

“我刚才回家，看见他们两个在床上。”

“哦。”这么解释就对了！我就说嘛，我的专业不会退步得这么厉害……

“你刚才说什么？”秦云瀚终于注意到萧雪飞的话了。

萧雪飞看见了希望，老板终于有反应了，“我说他们两个在床上。”

“他们在床上干吗呢？”

“他们……”天啊，老板不会是气晕了头吧，这还用接着往下问吗？

秦云瀚也觉出自己问得不合适，人家毕竟还是个姑娘家，能汇报到这份儿上已经不错了：“啊……咳……那个，你确定他们已经非常亲密了是吗？”

“是。”

“好，你工作做得很好。”

“秦总，你还会继续聘用何欢吗？”

“会，怎么问这个，网上又传出什么谣言了吗？”

“没有。但是，您真的确定您还会聘用何欢吗？”

“确定。”

“我没别的事了。”

“对了，既然宋振峰现在在何欢那里，你再回去就不方便了。正好你利用这个假期，回公司整理一下手头的工作，好保证在8号能跟上公司的节奏。”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12）

“是。”萧雪飞扔下电话，扑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这个世界疯了，每个人都疯了，她不过是想找个人陪她一起恨何欢，怎么都找不到啊？

电话挂断很久了，秦云瀚望着手中的电话，仍旧感觉到不可思议，一个冷美人，一个众所周知的正人君子，从来对女人都不加以辞色的冰山男人，十来年没见面，一见面就直接上床了，天啊，这是何欢和宋振峰吗？

好，输给宋振峰不冤，以前只知道他才华出众，品貌出群。今天才知道他还很有胆量。要知道他面对的是何欢啊。一个永远那么冷静，那么透彻，一开口就能把别人骨子里的想法给说出来的女人，他竟然敢在一见面就跟何欢提上床的事，而且还真上了，这份气魄就比他秦云瀚强。

算了，不想了，也许人家学艺术的就是这么富有激情吧，不像他们学考古的，越学越冷静。

乐观一点想，何欢已经和宋振峰如此亲密了，那么她就算是彻底和天海画阁划清界限了吧。

今天一定要把这篇铭文重新翻译一遍……

宋振峰走了很久了，何欢仍旧裹着被子，依靠在床上，一动不动。眼泪一直在流，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眼泪已经不流了，然后脸上的泪痕就自己干了，再然后被角上被泪水浸湿的地方也干了，屋子也被黑暗包围了，何欢仍旧一动没动。

屋子里越黑，何欢的思想就越清楚，无数件不愿想起来的人和事，在何欢的眼前跳跃，越来越清晰。何欢知道，靠自己挺过这一夜去，太难了。她拿起了电话。

金羚正在家里做饭，“喂，何欢啊，怎么了？”

“想跟你说件事，你忙吗？”

“不忙，你等我换个屋啊。”金羚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厨房，“志远，你看下锅，何欢找我有事。”现在的金羚比过去厉害多了。张志远也很吃这套，很快地进了厨房。

“好了，你说吧。”金羚走进了卧室。

“今天上午振峰上我家来了。”

“宋振峰？”

“对，他说他刚听说周涛的事，就马上来了。他还一直都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

“啊！”

“他说他一直爱我。”

“啊！”

“后来我们就上床了。”

“啊！”

“后来我们吵起来了。”

“啊！”

“我就让他走，说再也不想看见他。”

“啊！”

“后来他说，我让他干什么他都会干的，他就走了。”

“啊！”

“金羚……”何欢痛哭失声。

金羚把电话移得离耳朵远了一些，她需要把刚才何欢说的所有的话重新消化一遍：宋振峰来向何欢表白，然后他们两个人就定下终身，然后就开始闹分手。这两个人倒好，把人家十来年的活一天之内就干完了。电话里，何欢哭声让人心酸。金羚叹息了一声，这两个人折腾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志远，你带着小伟，我得上何欢那去一趟，要是晚了就不回来了。”金羚一边换衣服一边交代。现在张志远只有点头的份儿了。自从何欢给金羚找到工作以后，金羚因为自己的特长，在单位越来越受重视，人也就越来越自信。不知为什么，她一自信了，张志远的气焰马上就迅速消退，也不在外面胡作非为了。结婚十几年了，现在两个人终于成了比较平等的夫妻了。

金羚见到何欢的时候，何欢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她断断续续地向金羚说了事情的经过。最后，何欢说：“金羚，你知道吗，你说对了，我真正爱过的男人只有振峰。今天振峰抱着我的时候，我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那是一种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家的感觉，靠在他怀里，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好像把心中的肩上的所有负重都卸给了他。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人们为什么说爱人是归宿，我觉得振峰就是我的归宿。可是小雪突然出现了，当时我的脑子就炸了，听小雪说那些话，我嫉妒得快发疯了。我第一回尝到了什么是嫉妒。”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13）

金羚坐在床边，轻轻抚着何欢的头发：“你们这是何苦啊？你难道真不明白宋振峰的心吗？以他的条件，这十来年里，不可能没人追他，可他一直都没结婚。他认识小雪也快三年了，要是他们之间有什么，他还会来找你吗？”

何欢抽噎不语。

“何欢，你得听我的劝，要是想爱一个男人，就得包容他、体谅他。我的事你都知道，志远干了那么多伤我心的事，现在他改了，我就都不提了，因为我爱他，我还想和他做夫妻。不要让嫉妒伤了感情。”

“金羚，你不明白。我不是不肯包容振峰，我是怕。”

“你怕什么？”

“我怕我父母的事、周涛的事又在我和振峰身上重演。所以我想着趁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就把振峰赶走，这样就不用开始了。我太爱他了，如果他伤害了我，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瞎操心。你不是你妈，宋振峰也不是周涛，没那么多重演。”

“周涛放弃了苏菲，选了我，结果后来后悔了，活生生搭进了两条人命。我觉得自己受了伤害，可是他们俩连命都没了，不是比我还惨吗？你也说了，凭振峰的条件，这些年不会没人追。他现在选了我，万一哪天，他又和别的故人遇上了，又动心了，到时候，他要是能狠下心离开我还好……”

“等等，什么叫他要是能狠下心离开你还好？”金羚不能明白。

“他要是能离开我，至少他还能得到幸福。我一个人反正也无所谓了。可是他要是跟周涛似的，犹豫不决，再把命搭上，那怎么办啊？”

天啊，金羚不由得仰天长叹：“女人痴情的极限究竟在哪儿啊？我原以为我对志远就已经情深似海了，可跟你比起来，我差远了，你对宋振峰的爱已经把自己逼到死路上了。”

两个女人一时相对无言。

“金羚回去吧，家里还有孩子呢。”

“不用，我今晚住你这。”

“别了，我也哭累了，一会儿吃点安眠药就睡了。你留这也没什么用。”

“也行。你有宋振峰电话吗？”

“没有，怎么了？”

“没事，他有你的电话吗？”

“我不知道，应该有吧。你问这干吗？”

“没事，你快吃药吧。看你睡了我就走。”

看着何欢睡着了，金羚拿起了何欢的手机……

[4]

宋振峰不在家的时候，刘恒仍旧住在宋家的小院里，这些天画院也放假，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所以刘恒总是有空就去画院里转一转，看看各处是不是稳妥。既然答应了宋振峰，总要替他照应着。

刘恒早上起来又准备去画院，刚一出院门，就看见宋振峰远远走了过来。刘恒笑了：“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得乐不思蜀呢。你也太厉害了，一见面就抱得美人归……”

刘恒愣住了，宋振峰已经走到了他的眼前。天啊，这是宋振峰吗？脸色铁青，双眼布满了血丝，步履蹒跚。

欢姐出事了！这是刘恒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刘恒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慌乱，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倒的宋振峰：“你怎么了？”

宋振峰仍旧没有搭话，只是推开了刘恒，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刘恒看着宋振峰进了屋，定了定神，掏出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何欢的号码，终于，电话接通了，可接电话的不是何欢！刘恒觉得自己的心都已经不跳了：“喂，我找何欢。”

“你是？”

“我是她朋友，我姓刘。”

“哦，我是何欢的妹妹，何欢把电话丢家里了，等她回来我让她给你打。”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14）

“你是萧雪飞？”听着声音不像啊。

“我不是小雪，我姓金。”

“欢姐没什么事吧？”

“没有啊，挺好的，怎么了？”

“没事，那我先挂了。”看来何欢没出事，那就好。

金羚看着电话，叹了口气，她从何欢家里出来的时候，偷偷把何欢的电话转移到自己的手机上了。她这么做也是没办法啊，何欢不知道怎样联络到宋振峰，弄得金羚想替他们调解都找不到人，只好寄希望于宋振峰主动找何欢了。还好，这么长时间才有一个电话，但愿别耽误了何欢什么事才好。

刘恒来到了宋振峰的卧室。宋振峰和衣躺在床上，一看就是一进门就把自己直接扔到了床上。刘恒走到床边，只见宋振峰身体躺得笔直，眼睛闭得紧紧的，看上去非常憔悴：“你是怎么回来的？”

“坐飞机。”

“机场没把你当通缉犯特别审查一下啊？”

“审查了，没查出问题来，就让我走了。”

要不是时机不对，刘恒真想为宋振峰的幽默喝彩。

“我妈呢？”宋振峰问。

“后面村子里有家办喜事的，好像跟阿姨很熟，喊她过去帮忙了，今晚都不回来。”

“太好了。”宋振峰一跃而起走了出去。

“你说什么？”刘恒还没明白过来，宋振峰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整瓶白酒，“我妈不在最好，省得她看见我这个样子担心。”

“说得对。你想喝酒吗？我陪你。”刘恒说。

“不用，我就找到这两瓶，太少。”

“你说什么……”刘恒又没听明白，可他还没问完就明白了，宋振峰已经打开了一个瓶子，一仰头酒喝了大半瓶。

“你干吗呢？”刘恒大惊，话音未落，剩下的半瓶酒也被宋振峰喝了进去。喝完后，宋振峰又把自己重重地扔到床上。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都这么喝酒吗？”刘恒算是开眼了，一瓶高度白酒就这么进去了。他真不知道宋振峰会喝酒，平时有躲不开的时候，宋振峰也只是浅酌而已。

“这是第二次，上次是何欢结婚的那天。”冰冷的白酒倒进了胃里，化作一道炙热的火焰从体内涌起，灼烧着他的心。

刘恒在床边坐了下来，宋振峰喝成这样，他肯定是不敢离开了：“你还想喝吗？我再买几瓶去。”

“你应该劝我别喝了。”真不知道是宋振峰就是这么理性，还是酒精还没有作用到大脑，反正他现在仍旧非常清醒。

“我不劝你。既然想喝就多喝点，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流出来就好了。”看着宋振峰的眼角涌出的一滴泪水，刘恒说。

宋振峰闭目不语，唯恐一睁眼，泪水就会源源不断地滚出来。

过了一会儿，刘恒才问：“振峰，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让我走，让我永远消失。”宋振峰仍旧紧闭着双眼。

“她？何欢，为什么？”

“是我的错，我让她伤心了。这些年我的行为不检点，伤害了她。”

“你行为不检点？我还没见过比你更检点的男人呢！”刘恒跳了起来，“我给欢姐打电话。”

“别打，确实是我的错。”宋振峰的声音充满痛苦，“她已经答应嫁给我了，结果有一个我认识的女人出现了，何欢不能原谅我。”

“你和那女的什么关系？”

“我们没任何关系。她来敦煌，我们就认识了。我只是带她在附近参观了一下，可是她在何欢面前造谣，说得很严重，何欢不能接受。”

“如果这样确实挺麻烦的。可是怎么会有你认识的女人在那里出现啊？”

“她是何欢的表妹，我也是刚知道她们的关系。”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15）

“萧雪飞？”

“你也认识？”

“欢姐是不是昏了头了，她是不了解萧雪飞还是不了解你啊，就算把你和萧雪飞在一个笼子里关上半年，你们俩也产生不了感情。算了，我这就给欢姐打电话去，又不是什么大事，把话说开了就行了。”

“你别去。”宋振峰厉声阻止。

“为什么？”

“因为我爱她，所以我不想让她为难。”

“为难？”刘恒不明白，这是从何说起。

宋振峰坐了起来，面对着刘恒：“你知道秦云瀚吗？”

“知道。你不也认识他吗？”

“我只知道他是给敦煌投资的那家外资公司的总裁，但是他来中国做总裁的时候，他们公司在敦煌的投资已经基本结束了，所以我们虽然见过面，但是我并不了解他，你跟我说说他的情况。”

“他？他是目前中国艺术市场上身价最高的职业经理人，能力卓越，是个非常优秀的商人。还很有学识，尤其是对春秋文化造诣颇深。”

“而且风度绝佳，一表人才。”宋振峰冷峭地加了一句，话中不无心酸。

“振峰，你不是相信了网上那些谣言了吧？”

宋振峰又打开了一瓶酒，仰头喝了一大口，“何欢和秦云瀚一起回的家，买了很多菜，就像……夫妻一样。而且……”宋振峰语调低沉了下来，“我能看出来，他爱何欢。”

刘恒没想到情况变得这么复杂，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不了解，所以我不能妄加评论。但是，振峰，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你不应该就这么放弃。”

宋振峰的声音苦涩、悲哀：“我爱她快二十年了，我不想放弃。在我刚刚看到秦云瀚时，我对自己说，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次让别人夺走我的爱。可是，当何欢赶我走的时候，我的自信心一下子就全部瓦解了。我不敢硬留在她身边，我怕她的心在犹豫。她不是也让你把日记带到敦煌烧掉，好重新开始吗？万一她心里已经有了秦云瀚的影子，可她却因为我一直没有结婚，为了报答我而嫁给我，那不是委屈她了吗？我从十六岁就爱她，我只想让她幸福，我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刘恒愕然难言。

宋振峰突然拿起酒瓶，把几乎一整瓶高度白酒一饮而尽，高声吟道：“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好！”刘恒也大喝了一声，不知道是在为宋振峰的痴情喝彩，还是在感叹造化弄人。他转身走到宋振峰的书桌边，铺开纸，挥笔疾书：看落花飞尽，雨洒庭前，可恨春来秋去，风雨里摧损朱颜！君休问年来瘦减，底事忧煎？缠绵，几番伫立，将满腹柔情俱化飞烟！叹情飘何处？梦落谁边？我欲乘风飞去，云深处，直上青天！争无奈，谁堪比翼？

宋振峰睡着了，他太累了。刘恒扔下了笔，看着眼前这个铮铮铁汉：欢姐，难道你真的要放弃这么一个重情重义的好男人吗？

天黑了，宋振峰还没有醒。刘恒一直在自己房间里等何欢的电话，“欢姐干什么去了，都这会儿了还不回家？”刘恒忍不住了，又拨通了何欢的电话，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姓金的女人。

“欢姐还没回来吗？”

“啊，她睡了。”

“睡了？这么早？”

“她有点不舒服，就吃药睡了。你有什么事吗？”

“我……”这怎么说啊，“明早我再给她打吧。欢姐病得严重吗？”

“不重。”金羚说，就在金羚说的同时，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何欢病了？”声音如晴天霹雳，吓得刘恒一下就挂了电话，回头一看是宋振峰。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16）

“你醒了？”

宋振峰根本没答理他，眼中尽是恐惧，两步就来到了刘恒的面前，“何欢到底怎么了？”

“今天你回来以后，我就一直给欢姐打电话，可都是一个姓金的女人接的，她说欢姐病了，但是不严重。”刘恒发现，在宋振峰的培养下，自己的汇报能力显著提高。

“姓金？”宋振峰沉吟了片刻，“你现在给她打电话。”

刘恒又拨通了何欢的电话，金羚有些头疼了，这个姓刘的到底有什么事啊？

“你好，何欢还没有醒。”不等刘恒说话，金羚就直接说。

“稍等一下。”刘恒把电话递给了宋振峰，“还是那个女的。”

宋振峰接过了电话：“你好，是金羚吗？”

“是我，你是哪位？”金羚很意外有人能叫出自己的名字。

“我是宋振峰。”

“天，我总算把你电话等来了！”金羚大叫。

“何欢怎么了？”宋振峰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她没事。不，是没什么大事。你走了以后，她跟我说了些话，我为了能和你联系上，就趁她睡着的时候，把她的电话转移到我的电话上了。” 金羚开门见山，“我想联系你，就是想问你，宋振峰，你爱何欢吗？”

宋振峰迟疑了，他当然爱，这毋庸置疑，但是现在还能说吗？

金羚又开口了：“好了，你什么也不用说了，从小我就知道，你跟何欢一样，不要指望你们能痛痛快快地把心里话说出来。现在，宋振峰，你听我说，你的手机通话效果肯定不如座机，你找个座机再拨一遍我的电话，这是号码……”

宋振峰不明所以，但还是从座机上拨通了金羚的电话，话机那一端的金羚只说了两个字：“听着。”

说完后，金羚打开了手机上的录音功能，手机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金羚又说：“这是你走了以后，何欢跟我说的话的录音。”嘈杂声渐渐减弱，何欢哭哑了的声音传了出来：

“金羚，你知道吗，你说对了，我真正爱过的男人只有振峰。今天振峰抱着我的时候，我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那是一种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家的感觉，靠在他怀里，……振峰就是我的归宿……”

宋振峰呆住了，手在剧烈地颤抖，几乎都握不住话筒，刘恒摁下了免提键，帮他放下话筒。

“……可是小雪突然出现了，当时我的脑子就炸了，听小雪说那些话，我嫉妒得快发疯了。我第一回尝到了什么是嫉妒……怕周涛的事又在我和振峰身上重演。所以我想着趁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就把振峰赶走，这样就不用开始了……凭振峰的条件，这些年不会没人追。他虽然现在选了我，可万一哪天，他又和别的故人遇上了，又动心了，到时候，他要是能狠下心离开我还好……”

“等等，什么叫他要是能狠下心离开你还好？”

“他要是能离开我，至少他还能得到幸福。我一个人反正也无所谓了。可是他要是跟周涛似的，犹豫不决，再把命搭上，那怎么办啊？”

“……你对宋振峰的爱已经把自己逼到死路上了……”

录音结束了，宋振峰久久看着电话，看着电话，他突然一转身冲了出去。电话里，金羚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喂喂，怎么没人说话啊，宋振峰，宋振峰，你还在吗？喂？”

已经听得目瞪口呆的刘恒这才回过神来：“哎，在、在……不是，我是刘恒，振峰出去了。”

“出去了？”

“他可能需要一个人冷静冷静。”

“那让他冷静吧。有效果吗？”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17）

“太有效果了。”

“那就行，我挂了，再见。”

“再见。哎，我再问你句话！”

“什么事？”

“你怎么想起录音来的？”

“因为我是何欢打电话叫过去的，所以我去之前就想好了，不管她说什么我都先录下来，预备着给他们劝架用。你觉得就刚才那些话，何欢会当着宋振峰说出来吗？”

“你太聪明了，上午我怎么就没想到给振峰录音呢？”

“不是聪明，是太了解他们两个了。”

刘恒走出房间，仰起头，看见满天繁星璀璨，可惜酒都被宋振峰喝光了，不然，他真想也大醉一场：多么完美的结局啊——两个痴人的痴心痴情都寄对了地方……

觉得宋振峰应该恢复平静了，刘恒敲响了宋振峰的房门。

“进来吧，你什么时候进我的屋敲过门啊？”宋振峰清亮的声音传了出来。因为都是单身，所以刘恒来宋振峰的卧室向来都是推门就进。

“今天不是情况特殊吗？”刘恒嘿嘿一笑，走了进来，“听你的声音精神焕发啊，看来这两瓶酒作用不小。”刘恒忍不住拿宋振峰开玩笑。

宋振峰正背对着门口洗脸，可能是听见刘恒来了，想赶紧洗去脸上的泪痕。

“所以以后你要喝酒就像我这么喝，保证对你的身心都特别有好处。”宋振峰擦完脸转过身来，坐到了一个阴影里。

“美酒易得，佳人难觅啊。”刘恒左顾右盼，故意不看宋振峰那双红肿的眼睛。一看之下，刘恒叫了出来，“你怎么把这些画都拿出来了？”

原来屋子里到处都是宋振峰为何欢画的肖像，那间专门的画室已经搬空了。

“这是我跟金羚通电话之前拿出来的。”

“你不是也想找个画窟烧了它们吧。”

“我烧它们干吗？”宋振峰走到了桌前，轻轻抚着画稿，温柔得就好像是真的在触摸何欢的容颜，“酒醒以后，我想了很多。十年前，面对周涛的财势，我懦弱过，为了我的懦弱，我伤心了十年，而何欢也没有得到幸福。我是个男人，所以，我一辈子只允许自己懦弱一次，决不允许再有第二次。既然现在何欢还肯犹豫，就说明我还有机会，所以，我要回到何欢身边去，带着这些画，向她表白，让她了解我的心，我的爱。即使她心中真的有了秦云瀚，只要她肯给我机会，我就再也不会离开她，我要用一辈子的时间给她爱，给她幸福，给她快乐，让她忘掉别人，真正属于我。我那会儿去找你，就是想让你帮我把这些画装箱。”

“那现在呢？”

“我明天还是会去找何欢，只是现在我知道何欢的心了，这些画就不用带了。”

“为什么不带？”

“因为我这次去，就是为了带她回来一起看。”

“好，你放心走吧，我负责帮你把这些画重新挂回去，布置好。”

“谢谢你。”

“不用。你明天真的去找欢姐吗？”

“对。”

“那你把这个交给她。”刘恒把手中一直把玩着的一支录音笔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

“录音笔。”

“我认识，但是为什么要给她这个？”

“金羚教我的，她说就算用刀逼着你们，你们也不会互相表白，所以替你们录下来，再放给你们听，这样比较省事。这里面，是你刚才的演讲录音。你觉得是你放给欢姐听比较好，还是我现在给欢姐打电话放录音比较好？”刘恒态度真诚地问。

宋振峰一时面红耳赤，扑上来就抢录音笔。

“你别抢，你答应放给她听，我就给你。”刘恒旋身躲过，赶紧把笔握在手里。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18）

“我答应，我该说的话，我都会说给她听，你先把这些删掉。”宋振峰咬着牙说着。

“不可能，我已经很后悔今天上午你说的那些话没录下来了，你当时那个‘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简直太经典了。”

宋振峰抓着窗户，脸红得像要冒出火来一样，看来如果不是需要解决录音笔的问题，他早就跳窗而逃了。刘恒不忍再逗他了，把笔扔给了他：“你确定以后不用我们再劝架了？”

“永远不用了。”宋振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脸上慢慢恢复了颜色。

“振峰。”刘恒躺在宋振峰的床上，“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刘恒非常真诚地说，“佩服你的才华、你的人品，更主要的佩服你的专一和执著。真的，有一回周博和我谈起你来，也很赞赏你，他说在这个时代，能像你这样不为繁华所魅惑，一心追求理想的年轻人太少了。”

宋振峰淡淡一笑：“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起周博来了，其实周博人不坏，也很有能力，就是在儿女的态度上太狭隘了，偏偏儿女们又太不成材。这次欢姐和秦云瀚联手，估计天海画阁没什么希望了。”

“你不去天海画阁了？”

“还去干什么？跟欢姐作对？还是等着周浪、周澜他们对我因妒生恨，再对我进行造谣诬蔑，人身攻击？”

宋振峰如有所思地看着刘恒：“何欢做生意很厉害吗？”

刘恒点了点头：“估计能跟秦云瀚打个平手。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何欢作为商人的那一面让我很陌生，我想了解她。”

宋振峰坐到了床边的桌子前：“何欢的日记里，只有她这三年里的灰暗和挣扎，可是我想更多地了解她作为商人的样子。刘恒，你能给我讲讲她在深圳的事吗？”

“你为什么对这个这么好奇呢？”

“可能是觉得不可思议吧，不管是在我的记忆里，还是这次看见何欢，都觉得她是柔弱温婉的，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她会是一个厉害的商人，甚至可以和秦云瀚一决高下。”

刘恒听宋振峰这么说，不由得笑了，随口接道：“欢姐平时看起来确实比较文静。这可能是你们师兄妹的特质吧——身上存在的反差比较大。你不也一样？我刚认识你的时候，甚至在出现欢姐这件事之前，我都认为你真的少了根感情神经。可事实上，你绝对是个情种，而且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一个像你这样儒雅，看见女人就冷若冰霜的男人，怎么会在一见面就能和欢姐上床。”刘恒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直到听见宋振峰的惊叫，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刘恒一翻身坐了起来，和宋振峰四目相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走神儿来着。”刘恒赶紧表白。

宋振峰的脸都涨成了紫色，盯着刘恒却说不出话来，他转身就朝屋外走去。

“振峰，你别走。”刘恒从床上跳了下来，“我把深圳的事都告诉你，包括周涛的死，你明天就去找欢姐了，现在知道了这些事好一些，省得说话的时候一不小心勾起欢姐的伤心事来。”刘恒急急地说。他知道，他要不硬留住宋振峰，以宋振峰的腼腆，他宁可今晚上在戈壁滩上睡一晚，都不会再看见刘恒了。

刘恒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宋振峰：“好，你说吧。”宋振峰背对着刘恒——因为他脸太红，没法见人，“不过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19）

“知道什么？”话一出口，刘恒差点没掐自己一下，“今天是怎么了，老说错话。是萧雪飞打电话告诉我的。”

“她？”宋振峰倏地转过身，“她想干什么？”

“我也不清楚，不过她的事你不用管，正好你走了我也没什么事，我去和她聊聊，省得她以后给你们捣乱。”刘恒接着说，“还是说咱们的事吧。我认识欢姐的时候大学还没有毕业……”

[5]

秦云瀚沉迷地观赏着一件又一件春秋时代的文物，太美了。

每一件文物的外形都是原始而粗犷的，充满了张力，充分显现着那个时代的人所特有的骄傲和不屈服。看着这些艺术品，让从小就被重重准绳约束着长大的现代人，心中忐忑慌张，却又莫名地血脉喷张。那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啊，男人和女人都崇尚着力量和自由……

唉！秦云瀚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合上了资料。已经四天了，他一头扎进了张所长的研究室，把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都用来研究、学习，就是为了不去想现实世界中的东西，不去理会心中那隐隐的丝丝心痛，可，还是做不到。

有一万个理由，甚至于他自己的理智都在告诉他，何欢并不适合他，适合他的仍旧是他的妻子祝春鸥。但是，一想到此刻何欢正在和宋振峰无尽地缠绵，他的心还是会痛。

当然，秦云瀚毕竟是秦云瀚，他是一个工作至上、理性至上的人，所以，在他第一眼看见宋振峰，并且发现自己在嫉妒的时候，他就迅速用理智控制了感情。所以他非常有风度地离开，所以他来钻研春秋文化，所以，他甚至于体贴地替他们打发走了萧雪飞。他也没有忘记按时给妻子打电话，他的一切行为都是无可挑剔的，他的全部生活都是波澜不惊的。秦云瀚成功地用理智解决了一切问题，只是有一件事是理智无法驾驭的，那就是理智不能阻止他的心痛。

秦云瀚不能不怀念和何欢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从最初的相互试探，话里藏刀，到后来的情谊日深直到坦诚相对，件件往事，虽然不是甜蜜得醉人，但却别有一阵淡淡馨香，让人沉浸其间，不忍离去。

秦云瀚相信，如果时光能够回到从前，让他和何欢重新相识、相知，那他还是不会娶何欢当妻子，因为他很清楚他们两个不合适，但是当何欢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她真心爱着的男人的时候，他的心还是会痛。

想通这一点，秦云瀚都被自己气乐了，他甚至想去找老师，把自己这些心思原原本本地都告诉老师，然后请老师大骂他一顿，看能不能把他从心痛中解救出来。但他没这个勇气，因为他的心思真的很难向老师启齿。

因为秦云瀚很明白，他如果离开祝春鸥，而娶了何欢，那对祝春鸥而言可能没什么要紧的，但是他和何欢都不会得到幸福，因为他们太不适合当夫妻。所以秦云瀚的愿望非常简单，他就是想让何欢当他的知己，真的，就这么简单。因为何欢够聪明，因为何欢够透彻，因为何欢懂得游戏规则，也因为何欢有些变幻莫测，到现在都没让秦云瀚完全了解她的全部，所以，秦云瀚还不想放手。

但是当知己的前提是何欢身边不能有别的男人，因为秦云瀚明白，这种知己和床伴之间的距离，连一步之遥都不到。或者可以说，别的男女可能都是上完床以后才会如此相知。甚至可以说，只是因为何欢太冷了，秦云瀚才不敢提出非分的要求，如果是何欢提出了和他上床的要求，那么秦云瀚马上就会答应，而且会答应得非常自然。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20）

这时候，何欢正在家中收拾房间，其实正确的说法，应该说是在洗刷房间——因为房子基本上是空的，所以，只是认真地把房屋的墙壁、地板、玻璃、灯具等原有的装饰，都擦洗得干干净净。

金羚走后，何欢一觉睡到快第二天中午了，醒来以后，反倒觉得不怎么伤心了。也许是跟金羚哭诉了一场以后，何欢更加清楚地看透了自己的心和宋振峰的心——两个人都在爱，这就足够了。

听见电话铃声响，秦云瀚掏出一看，来电竟然是何欢。

“秦总，你好。”自从宣布了接受聘请以后，何欢对秦云瀚的称呼也自动改了回来。

秦云瀚欢快地笑了，把真实的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我真没想到竟然会接到你的电话，你现在应该没空想起我才对啊？”

“因为我想处理点私事，但考虑到可能会对公司造成些影响，所以想还是先向你汇报一下比较好。”

看来何欢说话做事都极守分寸，秦云瀚暗暗点头：“什么汇报不汇报的。何欢，在说你的事情之前，你先听我说句话，在人前你我是上下级，我希望在只有你我的时候，我们还是朋友。”

“但……”

“你让我说完。”秦云瀚打断何欢，“就算不论你我的私交，单就天海画阁的问题而言，我需要的也不是一个步步请示汇报的下属，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同担待、共进退的朋友。”秦云瀚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略显沉重，“何欢，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因为周博的能力你最清楚。”

何欢暗暗佩服：秦云瀚用人果然很有一套。

“秦总，是这样，周家在网上发布的我榨取他们财产的事情，确实不是空穴来风。我离开天海画阁的时候，确实带走了些财产，包括我现在住的房子和几十万现金。”

“这有什么？”秦云瀚不明白何欢为什么提起了这件事，“以你那六年在天海画阁的业绩，带走这些并不多啊，也只是历年的工资而已。”

“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最近我的想法发生了些变化，我想把这些东西还给周家。”

“为什么？就因为周澜说了那些话？”

何欢冷笑了一声：“她还不足以影响我，可以说，我这个决定和天海画阁，和周家都没有关系，我这么做只是因为个人的原因。”

秦云瀚当然听明白了，何欢的话外之意就是，不想告诉秦云瀚原因。秦云瀚想了想：“按说这是你的私事，我不应该置喙。”他谨慎地措辞。

“只要我在公司一天，我和天海画阁之间就没有私事。”

秦云瀚心里一松，他越来越感觉，何欢实在是一个很懂得规则的人，秦云瀚一直认为懂得规则并且能不折不扣地执行规则，这对于女人来说太难了。

秦云瀚认真地想了想：“我相信，你既然决定了这么做，就一定有充分的理由，但我还是希望你慎重。”

“我也是怕会影响到大局，才想先和你商量一下。”

“大局倒还无所谓。反正你我和天海画阁也已经对上了，不差这点火药。我考虑的是，周家刚刚公开骂了你榨取他们钱财，你就把这些还回去，那等于是承认了他们的谣言，如果到时候，周家再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恐怕对你的名声不利。”

何欢承认，秦云瀚说得不无道理，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我并不太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我主要是担心我的声誉影响到公司的信誉。”

何欢的话很出乎秦云瀚的意料：“这样，你先停一下

，我再考虑考虑，然后给你答复，好吗？”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21）

何欢只能点头：“那好吧，我等你的消息。没事了，我挂了。”

直到何欢开口告别，秦云瀚才惊觉不舍——刚才他又全身心地投入到考虑工作中去了。

“你就不问问我在哪儿呢？”秦云瀚开始没话找话。

“你在北京？”

“我没在北京，我目前的位置是春秋文化研究所。”

“你在那儿？干什么？”何欢总算吃惊了。

“和你一样，学习。本来想和你好好讨论一下天海画阁，但你有贵客临门，我只好自己来学习了。”

“你真在那儿？”何欢笑了出来。

“当然是真的。”

“为什么？你不可能只是为了学习。”

“你永远这么透彻，我来学习是为了疗伤。我们每一个学习春秋文化的人都相信春秋文化中蕴含着能让人振作的力量。”

“哦。”

秦云瀚有些忍不住了：“你的反应还真冷漠，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我疗什么伤吗？”

“可是我认为，这种话题很私人，好像不应该讨论。”

天啊，这是女人吗？

“但是，我不介意讨论。”秦云瀚都快觉得自己无聊了，“事实上是，我失恋了。”

可这次何欢的反应更不正常了，她笑了，“你失恋了，那太好了。咱们正好可以同病相怜了，我也失恋了。”

这回轮到秦云瀚吃惊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失恋了。”

“那，他呢？”

“谁？”

提到宋振峰，秦云瀚不由得心里泛酸：“中国画坛首席美男子。”

“你到底说谁呢？”何欢还真不知道宋振峰有这个绰号。

“敦煌画院院长。”

“这又是谁？”

“我说的都是同一个人，前天我在你家里见到的那位男士！”

何欢的眼神一暗，但声音没有丝毫的变化：“你说他啊，他当天就走了，我们分手了。我还真不知道他有这么多名号。”

听到何欢对宋振峰这么陌生，秦云瀚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无奈：难道这两个人什么都没交流就直接上床了吗？

“怎么会分手？”秦云瀚不想问，但还是问了出来。

“是我的原因吧。”何欢用一种和她此时的表情非常不符的轻松声调说，“我突然发现，也许是我经历了太多悲剧的缘故，我有些不大愿意接受感情了，或者说没有了接受感情的这项技能，所以，我希望他能够找到一个经历比较简单的女孩子，好好过正常的生活。”

何欢的话，秦云瀚似懂非懂，但是能够听出来，他们两个确实是分手了，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消息，“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在感情上。”

秦云瀚本来以为何欢会绕开这个问题，没想到，何欢很快就回答了：“这几天，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通过这次的事，我发现，我的心老了，确实不适合再经历感情了，所以我想以后就这么一个人了，挺好的。大不了，寂寞的时候，找个床伴。”最后，何欢心酸地自嘲起来。

秦云瀚差点脱口而出：“你现在寂寞吗？”，但他终究没敢问出来，挂断电话之后，秦云瀚不由得又是一声长叹：“如果去对每一个认识我也认识宋振峰的人说：秦云瀚不如宋振峰胆大妄为，谁会相信啊！”

秦云瀚没有心思研究文物了，开始考虑何欢的问题。说实话，就算何欢还了钱，而周家又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秦云瀚也有办法把这件事情简化成儿媳和婆家的财产纠葛，这对于公司的信誉不会有什么影响。他之所以阻止，纯粹是出于对何欢的爱护之心。

他真没想到一个像何欢这样的女人竟然会不在乎社会的看法和舆论，之前他认识的差不多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和祝春鸥，都是努力要造出一个完美的社会形象的人。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22）

何欢生在书香之家，嫁入豪门为媳，也算是曾经风光无限过，所以他认为何欢的思想应该和自己，和现在社会上所有的称得上成功的人差不多啊，她怎么会她怎么能不在乎社会的舆论呢。人过留名，雁过留声，这是中国人的做人准则的基础啊。

秦云瀚自认为非常了解何欢，他知道何欢不是一个冲动草率的女人，所以既然今天何欢提出了这件事，那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并且有充分的理由的。于是，秦云瀚决定今晚和何欢一起吃晚饭，趁机跟她好好谈一谈，帮她把心中的结解开。这样何欢既不用为了某件事而负重，又可以放弃这个打算，让名誉不受伤害。

这一边，宋振峰又来到了钻石庄园，看了看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就掏出了电话，电话铃声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

宋振峰一愣，这不是何欢的声音，于是迟疑着：“你好？”

“哪位？”对方问。

这回宋振峰听出来了：“金羚！怎么你还拿着何欢的电话呢？”

这回金羚也听出来了：“宋振峰！天啊，我看你们俩没事了，就忘了把电话转回去了，现在我在孩子他奶奶家呢，我回不去啊！你是要找何欢吧，这、这……”

宋振峰哭笑不得：“行了，你别着急了，我就在何欢家楼下呢，我帮她转回去吧，你玩吧。再见。”

宋振峰无奈地笑了笑，他本来是想打电话问问何欢，看用不用买些晚饭上去，现在是没法问了，便索性进超市里采购了起来。

金羚刚挂断了宋振峰的电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长气，手机又响了起来：“喂？”

对方又迟疑了：“喂，你好，我找何欢。”电话里传出一个男声。

天啊，金羚不由得想要哀号：“你好，是这样，何欢的电话转移到我的手机上了，过一会儿就转回去了，你稍等一会儿再打，再见啊！”金羚不容对方多说就挂了电话。

秦云瀚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有点懵，弄不清这是什么状况。想了想，干脆也不打电话了，直接去找何欢算了。

何欢坐在落地窗前，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可她没有开灯的打算，就这么任着夜色一点点地吞没自己。秦云瀚的态度基本在她的意料之中，大战在即，确实不应该多生是非，既然决定了合作，就应该事事以大局为重，这没什么可说的。何欢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没有早一点看透自己的心，要是在和秦云瀚合作前，把这些事都想清楚就好了，那时候自己不管干什么，都算是个人行为，不用有这么多顾忌。

门铃声忽然想起，会是谁？何欢不认为有谁会来，更希望是有人走错了门，因为她现在不想被人打扰。可是门铃声始终执著地响着。

就在宋振峰已经在考虑是不是要联系何达的时候，防盗门下面，终于泄出了一丝光明。

“谁呀？”何欢没精打采的声音传了出来。

“欢，开门，是我。”

何欢来不及多想，打开了房门。宋振峰一步跨进门来，两手紧紧地抓着何欢的双肩，眼中全都是恐惧，甚至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你怎么了？”何欢奇怪地问道。

宋振峰古怪的表现让何欢忘了挣扎，也忘了问他为什么又会再来。

“欢——”宋振峰的声音竟然在发颤，他紧紧抓着何欢的肩头，从头到脚地一遍遍上下打量何欢，似乎想确定何欢是完好的。终于，宋振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何欢拉到了怀里，头埋在了她的肩上，“刚才听见你的声音，我突然特别恐惧。想到你有整整三年时间，就这么一个人住在这个空屋子里，我不敢想，要是敲门的是个坏人或者你有些意外情况，那会怎么样，那会怎么样……”宋振峰反复低喃着，似乎还没有从自己臆想出的惊吓中恢复过来，“欢，答应我，不管未来你我如何，但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问题，需要人帮助的时候，一定来找我，一定来找我……”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23）

可是如果你结了婚，我就是死也不会去找你的。何欢在心中说。

门铃声突然又响起来，何欢的身体重重颤了一下，倏然抬头，一双布满疑云的眼睛，直盯着宋振峰。

“欢，我是一个人来的，没有任何人和我一起来，除了刘恒和金羚也没人知道我会来，我也不知道门外是谁，我再次从敦煌回来找你，就是为了来娶你。萧雪飞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让她伤害到你。”宋振峰太了解何欢了，一看到何欢的脸色，马上就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

“除非你杀了她。”何欢妒意难平。

宋振峰轻轻捧起何欢的脸，盯着何欢的眼睛，双目灼灼，一字一字极其认真地说：“如果只有杀了她才能让你相信我，让你快乐，我就去。”

“你疯了，我就是这么说说。”

宋振峰仍旧望着何欢的眼睛：“可我不是说说而已。你知道吗，眼看着她让你这么痛苦，眼看着她把你吓成这样，听到一声门铃声响，都会又陷入到伤害中去，我不仅想杀了她，还想杀了我自己，因为如果我从来没和她接触过，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门铃声仍旧在执著地响着，宋振峰把何欢扶到了沙发上坐好：“你什么都不用管了，我去开门。”

门开了，门里的人和门外的人同时想开口说话，又很有默契地闭上了嘴，然后同时掩盖住自己的惊愕和敌意，把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分别看向不同的方向。这一切行为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转瞬工夫，两个人都找回了自己的风度和声音。

“秦总。”

“宋院长。”

无奈，又是同时。何欢已经应声来到了门前，秦云瀚看向何欢，脸上荡漾着明媚的笑容：“我以为你是说你们分手了。”

“我们的确是分手了，他是在三分钟之前进来的，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他为什么来。”

秦云瀚闻言又看向宋振峰，宋振峰朝着秦云瀚淡淡一笑，也看向了何欢：“反正我今晚住这儿，有时间跟你解释，还是先说你们的事吧。”

秦云瀚差点没晕过去，好，好个宋振峰，秦云瀚暗咬钢牙，你没出来经商，真是可惜了。

“也好，秦总，进来坐，我一直等你的电话，没想到你亲自来了。”何欢一边说话一边率先来到客厅。

秦云瀚无奈，只好先说他的事了：“我是给你打电话了。但是是别人接的，说你的电话转移了，我就只好来了。”

何欢还在莫名其妙，宋振峰已经开口了：“是金羚。那天你睡着以后，她把你的手机转移到她的手机上了，你赶紧转回来吧。”

“她想干吗？”何欢差点跳起来。

“她想联络上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等我给你打电话。”

“你不可能给我打电话！”

“我确实没打，刘恒打了。”宋振峰仍旧一派往日的忠厚，“这事说来话长，我晚上再慢慢告诉你，你先处理工作吧。”

秦云瀚实在忍无可忍了，自从进了这个门，或者说从前天看见宋振峰，他就一直被动到底，不行，他必须反击，秦云瀚洒脱一笑：“你给我打完电话，我想了很久，这件事对公司的声誉不会有影响。但是从你个人考虑，我还是觉得这件事你不做为好，毕竟事关你的声誉。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闯荡这么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要在这个社会上立足，就必须随时注意世人的评论，你做的这件事太授人话柄了。”

秦云瀚停了一下，突然朝宋振峰笑了：“对吧？”

宋振峰一愣，但很快地笑了：“我还不知道什么事呢？”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24）

“就是我这里有些周家的财产，我想还给他们。怕会对公司造成不利的影响，所以问秦总的意见。”

“肯定不会影响公司吗？”宋振峰问秦云瀚。

“肯定不会，但是周澜刚刚造出了谣言，何欢就采取这种行为，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如果再让周家人蓄意利用这件事造出新的谣言，何欢会受伤害。”秦云瀚解释。

宋振峰又看向了何欢：“如果还了他们，你会轻松吗？”

“会。”何欢毫不犹豫，说得斩钉截铁。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想还就还吧。”宋振峰轻描淡写地说。

“啊？”秦云瀚和何欢两个人都愣住了，这是宋振峰吗？端正严谨的正人君子？

面对两个人的惊异，宋振峰耐心地解释：“我说的是真心话，而且事情的严重性我也都听明白了，秦总分析得很合情理。只是我个人认为，人生在世，没必要在意那么多别人的看法，‘谁人背后无人论，哪个人前不说人’，这是社会现实，谁也无力更改，任凭你生出三头六臂，步步谨慎小心，也一样堵不住世人的悠悠之口。所以，做事的时候，不要想太多，问心无愧，足矣。”宋振峰的笑容云淡风轻。

“峰哥，你真这么想？”

宋振峰想开口纠正何欢的称呼，但又把话咽了回去，含笑说道：“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前提是你必须把一切都想好了，不是盲目从事。”

秦云瀚插了进来：“宋院长做人严谨，有口皆碑，我真想不到你竟然会有这种想法。”

宋振峰明白，自己往日的名声和今天的态度差别太大，难免秦云瀚会认为他是故意唱反调，所以淡淡一笑：“那只是因为以前我的行为碰巧符合人们的要求，如果有一天我想做的事情，会招致非议，我想我不会因为非议而改变。人生苦短，我不能为了别人的看法而活。”不待秦云瀚反驳，宋振峰就接着说道：“就比方说现在，我劝何欢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你难免会认为我是为了讨好何欢，而故意和你唱反调。明知道你会这么想，我还是坚持说出自己的观点，不怕你会认为我是个伪君子。”

秦云瀚被宋振峰赤裸裸地说到了心里，但他来不及难堪，他心中想的是另一件事，宋振峰刚才还是那么温文尔雅，但他所说出的言辞却是那么透彻、辛辣，让人难以承接。好眼熟的手段！像谁？像谁？秦云瀚脑海中突然火花一闪，脱口问出：“上次你说到十二年前，你们俩认识有十二年了？”

没错，宋振峰所表现出来的透彻和尖锐，与何欢如出一辙。

宋振峰没有马上回答秦云瀚的话，而是转头看向何欢，眼中倾泻出无尽的温情，声调悠远：“比十二年长多了，我们认识至少有二十年了，我们同门学画。”

“难怪你们两个这么相像。”秦云瀚由衷地说了一句，“你们的老师，不应该培养画家，他应该去培养商人。”

一句话把何欢和宋振峰都说笑了，因为他们无法想象何达经商会是什么样子。

何欢跳了起来，“好了，我的事情说完了，你们聊一会儿，我去做饭。”

秦云瀚知道自己应该告辞了，但他不想走，他觉得自己今天一直都很窝囊，他需要干点什么，好找回自信心和面子。

厨房是开放式的，何欢在厨房里忙碌，两个男人在餐厅看着。宋振峰坐在餐桌边，眼神一直追随着何欢，秦云瀚则靠在一侧墙上，跟何欢聊天。

“何欢，今天我们通电话的时候，我跟你说我失恋了，你竟然那么无动于衷。咱俩再怎么说也算是朋友，我的婚姻出现问题了，你不应该关心一下吗？”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25）

“那是因为你说话的态度已经告诉了我，造成你失恋的不是你的妻子。”

“你是怎么听出来的？”

“女人的直觉。”何欢手里一直在忙着。

“那你就不关心是谁让我感受到失恋了？”

“这还用问吗？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何欢有条不紊地切菜，“肯定是你生活中遇到的比较优秀的女人，而你想长期霸占她，结果由于某种原因，霸占不成了，你的自尊心和征服欲，受到了挫折，所以你觉得自己失恋了。”

“我没想霸占……”秦云瀚急了，他不能容忍这个词，可是何欢打断了他，“我说的霸占不是指肉体，是精神和灵魂。”何欢转过了身，和秦云瀚四目相对，声音沉静如水。两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胶着在一起，无数的思想在通过眼神传达，万千心思，尽在不言中。

不知过了多久，秦云瀚才舒出一口气来，“你真的非常了解我。”

何欢仍旧静静地看着他：“对于一个在我身边派驻了四个月商业间谍的人，我怎么能不去了解呢？”

秦云瀚也没有移开目光：“我曾经担心你会为此采取报复行动。”

何欢牵动了一下嘴角，做出了一个类似于笑的动作，“所以你应该感激周博，他磨掉了我当年的气焰。”

秦云瀚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能够想象。”

两个人的目光仍旧胶着，他们都想看到对方的灵魂深处去。也许现在他们两个的心中想的都是同一句话：但愿不要在未来的某一天，和这个人成为对手。

何欢率先打破了这种目光的胶着，转身去厨房照看晚餐，秦云瀚暗暗松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声音：“其实在老师的办公室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后悔了，当时我就知道萧雪飞肯定不是你的对手。”看何欢没有说话，秦云瀚又加了一句，“她没做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吧？”

“没有，她除了对我如影随形以外，就是一心一意地给我介绍男朋友。”何欢朝秦云瀚回眸一笑，“咱俩不就是她给撺掇到一块儿的吗？”说话间，何欢意味深长地瞟了宋振峰一眼，又转回了身去。

宋振峰心中暗笑，这丫头今天还没完了。

秦云瀚又换了话题：“既然你打定主意要把东西还给周家，就想想怎么操作，看看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我也没想好，我想找个人代表我私人，把这些东西还回去。”

“按说萧雪飞的身份合适，但是怕她处理不好。”秦云瀚说。

“你知道现在周博身边的助理是谁吗？”何欢问。

“叫王斌。”

“还是他？”何欢有些意外。

“你们很熟？”秦云瀚问。

“我在天海画阁的时候，他就是周博的助理，认识，也很熟，但没有私交。王斌是一个很会把握尺度的人，他只忠实于周博，和周博的所有儿女都保持距离。如果是他就好办了，只要把东西给他就行了，他肯定会瞒过所有人，交到周博的手里。你有他的电话吗？”

“我可以查一下，应该很容易查到。”

“我有。”宋振峰突然插了一句，把秦云瀚吓了一跳，不知道是宋振峰太安静了，还是秦云瀚太专心了，他竟然忘了他的背后还坐着个宋振峰。

何欢问：“你刚才说你有什么？”

“我有王斌的电话。”不待他们发问，宋振峰自动解释了起来，“周博想和敦煌画院合作，我因为不想见周家的人，所以委托刘恒代表我，后来周博提出的方案对画院非常有利，我们准备接受，刘恒也口头接受了周博的聘请，就在这个时候，周家的人开始在网上攻击你。刘恒看到那篇文章后就和周博闹翻了，而周博在敦煌犯病，连夜被送回北京。”

第六章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26）

宋振峰的叙述简单明了，可是听在秦云瀚的耳朵里却是串串惊雷。他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周博在打敦煌画院的主意，如果不是周澜突然发难，那么现在天海画阁已经转危为安了。

秦云瀚和何欢的眼神碰在了一起，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一个词：“天意。”

夜已经很深了，宋振峰拥着何欢靠在床上，他已经把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了何欢。现在两个人已经沉默了很久了。

“欢，睡吧。”

“舍不得，怕一觉醒来，又会出什么变故。”

宋振峰拥紧了何欢：“别怕，这一回咱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振峰，我得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这么严肃。”

“我要还给周家的是这套房子和八十万现金，等还了这些，我就身无长物了。”

“就算你不还给他们，我娶了你也不会住这套房子，也不会花那些钱。这点自尊我还有。”

“峰，对不起。”

“欢，你又多心了，你太敏感了，这样不好，我这话的意思只是说我不想用别人的钱养自己的妻子，我的妻子当然由我自己来养，不是说介意你结过婚。”

何欢把头埋在宋振峰的胸前，悄然不语，宋振峰轻轻摸着何欢的头发：“你呀，听刘恒给我讲你做生意的事的时候，还有刚才看你跟秦云瀚唇枪舌剑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你长大了。可现在看，你跟小时候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纤细、敏感。欢，别这样，太伤害自己，知道吗？”

何欢点了点头，问：“刘恒有没有跟你说，我这笔财产是怎么来的？”

“说了，他还说，你当时其实不是在争钱，是在反击。”

“对，当时周家夺走了我全部财产，我什么都没有了。但是，我又从周家夺回了我应得的。所以，和周博的那次对决，我不后悔。”

“那你现在把这些还回去，是为了我？”

何欢摇了摇头：“当时，我以为咱们又错过了，根本不敢想你还会回来。我要还回去，是因为我明白了一些事。”何欢调整了一下姿势，面对着宋振峰，“金羚曾经问我，以我的敏感，怎么会没有问过周涛的感情经历，没有感觉出周涛的感情变化，并且由此推论出我没有爱过周涛。当时我对她的话半信半疑。直到那天你来找我……”

何欢的脸上涌起了一层红霞：“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发现，感觉和过去完全不一样，我和你在一起时的那种水乳交融的感受，是从来没有过的。我记得有人说过，男人因性而爱，女人因爱而性。把身体交给你以后，我才明白，这句话一点都没有错。我对周涛只是感情而不是爱情，所以，我们俩之间是一场错误。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就一点都不恨周涛了，甚至还觉得对不起他，如果我够成熟，也许早就发现了我们之间的问题，他也就不用惨死了。当没有了爱情的制约，那么再看周涛和苏菲的事，也就根本谈不上背叛。只能说，我们三个都是一场错误的牺牲者。所以，我想把这些还给周家，真正了断我和周家的一切。”

“只要你决定了，我就支持你。你什么时候准备好，我替你还给周家。”

“那就在这几天吧。我先租房子，然后就搬出去。”

“要不，你就住我那。”

“你家的房子还在？”

“当然在，这些年我们没有回来，一直委托一位邻居照顾。就是太简陋了，怕你住不惯。”

“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别的我都不在乎。”([EX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