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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部商战伦理小说中国通信史记

职场商场情场场场好戏

电信、移动、联通合纵连横

巴立卓与孔萧竹结为伉俪，与林紫叶相见恨晚，又与局办主任粱菁菁有着难言的暧昧，记者唐芊也与巴立卓纠缠不休。

随着移动业务从中国电信剥离，巴立卓接任电信局一把手。

联通副总孔萧竹又吵又闹。她确信，只要自己不离婚，林紫叶就永远是手下败将。

林紫叶出任移动市场部主任，发誓要在情场、商场上战胜孔萧竹。

电信市场上演战国乱局，战事如火如荼，地面战争纷呈，地下暗战不断。电信翻牌为网通公司，副总许维新跳槽后心肌梗死。固话业务江河日下，网通职工苦不堪言。巴立卓大有兔死狐悲之慨。

职场、商场、情场皆失意，巴立卓觉得自己是只蛤蟆，二十年来，就在通信圈子里蹦来蹦去……

年志勇，从业二十余年，通信业由垄断到竞争阵痛的亲历者。现供职于某电信运营商省级公司。

我的地盘，谁的天下？

首部商战伦理小说，被百万通信从业者誉为“中国通信史记”。

中国是世界第一通信大国，现有四亿部固话、六亿部手机、两亿互联网用户。承载垄断骂名的通信行业是一面镜子，它折射的是时代激流与天下苍生。

《天下》全景凸现通信业二十年嬗变，透视移动、电信、联通、网通等电信企业的内幕，昭示“战国七雄”的市场博弈之道。一男三女，诠释变革阵痛中的人性困局，彰显职场、商场的诡谲风云。

大作让人百感交集，作为经历过邮电分营、寻呼剥离、移动另立、南北拆分的通信业老员工，在你的文章里看到太多的过往和曾经的酸甜苦辣。不是熟悉通信业内幕的人写不出来！

——王勇（湖北嘉鱼，联通公司总经理）

小说有一种迷人的气场，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业内印证历史，外行享受故事，男人揣摩官场，女人拷问爱情。

——艾江涛（广州，平媒编辑）

这是我所见到的最好的职场小说：欲说还休的国企垄断，风云诡谲的职场生涯，欲罢不能的男欢女爱，啼笑皆非的人物命运。

——张征（上海，证券投资顾问）

通信发展史，二十年风雨路，两百万通信业职工都经历过。可写出来的只有你一人！

——周剑（重庆，网通公司社区经理）

过去二十年，中国的社会变化超过了以往两千年的变化，而新的变化还在加速。这种变化直接投射到每个人的行为选择和每个家庭中……

——吴越（北京，广电设备商）

我周围很多人都是邮电系统的老生物，枝枝丫丫的非常复杂。怎么说呢，几点感触：

1．老邮电系统的人选择配偶的空间非常有限，往往就在周围附近给解决了，但是在小环境中觉得非常般配的婚姻，一旦拿到了社会，就发现是如此的不合适，正如巴总所说的“慌里慌张地就结婚了”。

2．巴立卓对孔萧竹是不公平的，难怪她会恨他，因为即使是错误的开始，如果两个人好好经营，结局也不会如此不堪。

3．林紫叶的错误是自找的，她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既没有前途也没有退路的死角，我想如果巴立卓成功离婚后，再婚的对象估计不是林紫叶。

4．巴立卓这种男人我可以在周围好多中年发福、肚子隆起、头顶光光的大小干部中找到痕迹：农村苦出身，有点小才气，肯做事情，也足够聪明，可就是这点聪明成就了自我，也迷失了自我。对他们而言，没有对与不对，也没有必须坚持的原则。他们沉浸在圈子里打转转，看不到天外有天，看不到人生的乐趣多种多样。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目的性明确。一个没有事业的男人让人瞧不起，一个只专注于权术的男人让人寒心。

5．邮电的一路历程写得真好，没话说。

——毓秀惠亭（天涯网友）

天下大史记

后勒口

天下大史记

★1986年4月恢复开办邮政储蓄业务。

12月，《中华人民共和国邮政法》颁布。

★1987年11月，广州开通了我国第一个移动电话局。

★1993年9月，我国第一个数字移动电话通信网在浙江省嘉兴开通。

★1994年4月，首次开通了接入因特网的第一条64kb/s国际专线。中国公用计算机网的建设开始启动。

7月，中国联合通信有限公司成立，电信垄断的坚冰开始被打破。

★1995年9月，世界上第一个商用CDMA移动通信网在香港开通。

★1998年3月，在原电子工业部和邮电部的基础上，国务院开始组建信息产业部。

4月，新成立的信息产业部下发《邮电分营指导意见》。国家邮政局正式挂牌，邮电开始分离。

9月，寻呼业务的剥离基本完成，组建国信通信有限责任公司，后被整体划归中国联通。

★1999年2月，国务院通过中国电信重组方案。

4月，中国网络通信有限公司成立。

7月，中国电信基本完成移动通信业务的剥离。

★2000年4月20日，中国电信、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公司宣告成立。

9月，国务院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电信条例》和《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办法》。

12月，铁道通信信息有限公司成立。

★2001年12月，中国卫星通信集团公司挂牌。

模拟移动通信停止运营，移动通信行业全面进入数字时代。

★2002年4月，中国联通CDMA网放号，移动通信竞争走向宽频领域。

5月16日，中国电信南北分拆方案最终确定，新的中国电信集团及中国网通集团挂牌成立。

★2003年6月，依据国务院36号令，吉通并入中国网通集团。

★2004年1月，铁通公司由铁道部移交国资委，更名为“中国铁通”。中国联通退出寻呼业。

★2005年7月20日国务院常务会议讨论并原则通过《邮政体制改革方案》。

IPTV商用试点在上海启动；全国96%的行政村开通了电话。

★2006年12月，中国移动、中国联通分别与中央电视台联手，共同开通手机电视业务。

★2007年2月，中国电信、中国网通签署合作协议，双方停止在对方领地的竞争。

10月，我国电话用户总数突破9亿户大关，其中移动电话占电话用户总数的六成。

我听到轻微的流动之声…

第一章

我听到轻微的流动之声，那是我自己的泪珠？

最亲爱的人啊，真个在我身旁且走且哭？

——海涅《群芳杂咏&#8226;赛拉芬》

如果不是由于我的缘故，巴立卓和孔萧竹根本不可能睡到一张床上。

巴立卓、孔萧竹都是我的同学，毕业后同时来到松河邮电局。我本打算和心爱的孔萧竹喜结连理，也认为巴立卓将是终生的知己。巴立卓曾信誓旦旦地表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屁同放，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可是我提前死了，巴立卓却活得多姿多彩。

巴立卓和孔萧竹恋爱的时候，都到了大男大女的年龄。普通人的生活圈子很有限，认识异性的途径屈指可数：同学、同事或者某次邂逅。对于当年的巴立卓来说，一见钟情和天降奇缘的概率几乎为零，又不想让一颗驿动的心无处寄托，只有饥不择食地顺从熟人安排的相亲。男女组合是天下最深不可测的事情，戏剧性的偶然加剧了人生的悲欢离合。巴立卓和孔萧竹曾经是同窗，后来是同事，再后来同了床。

虽说巴立卓只是个平凡的人物，但一定是上天偏爱了他，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活得远不及他滋润的芸芸众生？如今巴立卓的头顶秃亮，并且恰如其分地腆出富贵的肚腩。巴立卓已经很少读书了，但这并不妨碍他装扮成智者的形象。他经常抱肩站在通信枢纽楼第十九层的窗前，踌躇满志地俯瞰脚底下的城市。号称研究生毕业的巴立卓经常以哲人的口吻，卖弄据说别人穷其一生也难修炼成的思想，经常使用概括式的近乎经典的语言来评价一切。巴立卓已经四十开外了，还算是一枝花的时候。按照前妻孔萧竹的说法，他这枝花开得太自以为是了。

岁月沧桑，人生易老。镜子里面，孔萧竹会看到自己脸上满是欲盖弥彰的粉底，会看到项链和脖子上的皱纹交错缠绕。孔萧竹不怕巴立卓说自己是黄脸婆，却最讨厌叫她富婆。她对富婆这个词深恶痛绝，在潜意识里这个词充满着衰败的气息，还夹杂着某种不洁的含义。巴立卓不止一次地使用富婆这个字眼来羞辱她，还气急败坏地大骂她——月经与神经交叉短路！

巴立卓和孔萧竹一开始共同服务于邮电局，后来各为其主，效命于不同的电信运营商。他们打打闹闹了近二十年，不时地搞出点出格的名堂，叫众人目瞪口呆。赋闲在家的老局长柳鹏说他俩猫一天狗一天的，不掐不咬就难受。此番点评真是精彩：猫和狗既是伙伴又是对手，既能相安无事也可以反目为仇。他们互不相让，摆出最臭的脸色给对方看，说最恶毒的话给对方听，先是在家里火拼，后来到电信市场上兵戎相见。

巴立卓和孔萧竹的故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也可以说，孔萧竹嫁给巴立卓纯粹是一个意外，而这个意外是我不慎造成的。

那是个初冬时节，供电局通知说二干线检修停电。电力部门有权停电，邮电通信却一刻也不敢中断。邮电局历来标榜为党政军服务，非不可抗力原因阻断通信要负政治责任！天阴沉着飘起了雪花，我匆匆离开了职工食堂，一如每日那样去门卫室签到，然后低头走过空旷的院落。门卫师傅没有察觉出任何异常，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撩一下。所有的单位都这样，人们历来在意的只是领导或者熟人，恪尽职守的门卫老头当然不能免俗，我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值得放在眼里。没有谁会留意我，更没有谁知道谦卑的我正在思考一件棘手的事情。

柴油发电机组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像史前庞大的恐龙在怒吼，预示着石破天惊的事情即将发生。在幽暗的油机房里，我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面，捻着那一小沓钞票，我仍在权衡要不要把刚发下来的工资寄给父母，寄多少为好？在家务农的弟弟来信，说母亲的病很重，每天都要吃药，急需用钱。而此刻，我最想用这四百大毛的一部分给孔萧竹买份礼物。我感到很为难，从昨晚到今晨，那四张十元的人民币被体温捂热了，而我仍未做出使其迸射出夺目光彩的决断。爱情是美丽的折磨，孔萧竹的一举一动左右我的视线，一颦一笑决定我的悲喜，我终于下了决心，掰出二十块钱来讨她的芳心。

发电机排出阵阵蓝烟，心神恍惚的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当然是致自己之命的错误，灰绿色的衣摆卷入了高速旋转的风扇之中！猝不及防之间，我带着混沌腾空翻滚，这一瞬间，我看到同事惊愕的表情和空荡荡的天花板。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的手本能地伸了出来，轰的一声，我的头颅撞在发电机冰冷的铁壳上。大家看到，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飘散开来，最后无力地坠落。本来预期活到七老八十的生命戛然而止，我的命运永远地停留在了二十六岁。

殷红的鲜血在褚黄色的瓷砖上面漫流，宛如许多条蚯蚓匍匐蛇行，染红了体温尚存的钞票。我静静躺在发电机旁，成了一具尸体?人们闻讯赶来，脸上流露出震惊和悲恸，他们怀着复杂的心情来看我，也顺便看看命运的喜怒无常。巴立卓呆呆凝视阴冷的天空，惊觉生命貌似一座恢弘瑰丽的城堡，却如沙塑雪雕般脆弱不堪，轻轻一触便灰飞湮灭。

彤云低垂，飘洒下叹息般的雪花，满院子都是黑压压的人群，只有一个人哭出了声，那就是我的恋人孔萧竹。她的脸宛如风雨中惨白的梨花，身子仿佛剪纸般瑟瑟发抖。我的心碎了，我满怀歉疚，我想说我爱她，可是我与人间的俗事绝缘了。我僵硬地躺着，对人们的恐惧和种种惋惜无动于衷。孔萧竹终于将颤抖的手搭了过来，慢慢移至我的脸上，抚摸我的额头我的眼角我的嘴唇。一布之隔，阴阳永分。我知道自己离活人的世界越来越远了，我不得不告别心仪的孔萧竹和所有自由呼吸的人们。

爱一个人就用生命来表达吧。爱情仿佛拖在生命身后的影子，当黑暗降临影子也就消失了，如同我的猝然离去。每个存在过的生命自有其价值，我的生命因为爱过孔萧竹而精彩。我到底成了松河邮电的名人了，是首次也是最后一次。追悼会在一周后举行，而举行追悼会的前题就是关于一个动力机务员因公死亡事件的彻底了结。老泪纵横的父亲哆嗦着接过了数目可观的赔偿金，作为善后条件弟弟王二宝跳出了农门，穿上了灰绿色的邮电制服。因此我不便抱怨命运亏待了我，而只能心存感激。没有谁能够想象，我是多么留恋邮电局，多么热爱曾经的同事，我实在不忍离去。

相当长的日子里，孔萧竹常常梦见我，当她向我伸出手时，我无可奈何地消失在无穷无尽的黑暮之中。我的同事私下议论，说孔萧竹完全被原来的恋人给害了，我的死去像一块难以融化的冰压在了她的心里，冰得她连笑都不会了。巴立卓却反驳说，冷漠也是一种美，如果孔萧竹是个嬉皮笑脸的女孩，魅力将大打折扣。

世间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无论是死人还是活人。我渐渐被人淡忘了，似乎我的名字和音容笑貌从来没存在过。在此后的会议上，领导会痛心疾首地提起我，偶尔重温一下那次事故，语重心长地要求警钟长鸣。孔萧竹戚戚哀哀了很长一阵子，有些睹物思人，伤感物是人非，后来也就慢慢平静了。

第二年春天，旧楼房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八层邮电大楼，原来的油机房变成了门前奢华的草坪。也就在这个时候，县城升格为地级市，大街小巷流淌着幸福的歌声。与市政府各部门一道，邮电局的中层以上干部全部官升一级，股长变主任，班长变科长，局内局外处处欢声笑语。

没有谁会想到，我并没有离开这里。

我悄然变换了存在的形式，在我遇难的地方，我长成了一棵树，一棵越来越苍劲的松树。我用枝枝条条撑开期待的天空，沐浴春风夏雨秋霜冬雪，默默地仰望巍峨的楼宇，无声地俯瞰天下众生。我洞察曾经的同学和曾经的同事，羡慕他们的幸运和快乐，体验他们的悲欢离合，忧虑他们的烦恼和不安。岁月的光辉抚摩我的躯干，我不动声色地守候着，周围的世界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发生着变化，我所熟悉和挚爱的生活不断出现瞠目结舌的改变。

那些灰绿色的声音(1)

松河县是长白山山脉中的一座城池，神态安然地坐落于河谷山褶之间。迎着东北亚的阳光，我和孔萧竹走下了火车，同车抵达的还有巴立卓。来接站的女子是早一届毕业的师姐，她叫詹萍。师姐身穿灰绿色咔叽布工装，亲亲热热地带领我们坐上了邮车。

邮车是辆草绿色的帆布蓬吉普车，后面挂着三节拖车，上面装满了邮袋，犹如小火车一样雄壮。浩浩荡荡的邮车穿街走市，转过几处街口就到了邮电局。一幢四层小楼和三趟平房箍住了空旷的篮球场，举目所见灰绿色的一片。墙壁、门窗乃至篮球架一律涂着灰绿色的油漆，就差把四合院的上空也搞成这种颜色。迈进小楼，撞耳而来的是咔咔咔哒哒哒的声响，此起彼伏声势浩大，恍若步入了轰鸣的纺织车间，这是步进制电话交换设备齐心协力发出的机械声响。

四楼是县邮电局的机关，墙上金黄色的标语赫然入目：人民邮电为人民。顺着细长细长的走廊，财务股、人教股、邮政股、电信股的门牌依次排列，无不透出郑重其事的威严。大学毕业生是技术干部，干部都归政工部门管辖。褚红色地板反射着窗外的阳光，将政工股长绍劲光的绿上衣勾勒出光亮的灰白。绍劲光说人才难得，咱县局求贤若渴啊。他坚决而果断地拧灭了烟头，动作比语言更有说服力。

遵从绍劲光的指派，孔萧竹去了市话机房，我做了动力机务员。我的工作就是填写作业计划和维护日志，给蓄电池加蒸馏水，观测柴油发电机组的水温、油温和转速。机务员都要三班倒的，四天一个轮回。每当夜班之时，孔萧竹会以种种借口来看我，含情脉脉地凝望着我。动力机房里，老式的铅蓄电池散发出难闻的气息，孔萧竹的脸上经常显出一抹羞涩的红晕。

白天的市话机房一派繁忙，机架上的器件拼命地翻转起落，制造出毫无头绪的嘈杂之声，俨如无人指挥的大合唱：咔咔咔哒哒哒咔咔咔……直到入夜，机架上的声响才渐次稀落，偶尔的几声很像寥落的蛙鸣。载波室则静得出奇，机架上是大大小小的电子管，就像红得发烫的烤红薯。

若论诗人气质，巴立卓远比师傅逊色，他作诗要打腹稿，而师傅骂人则出口成章。师傅戴副老花镜，瞧谁都心烦的模样，只对郝静林例外。载波室又称机务站，郝静林是站长。邮电局号称半军事化管理，站长大小也是领导，不能不放尊重些。昼伏夜出是载波室的工作方式，深夜检修白天干闲。其他工种的人不明就里，都说载波室是养大爷的清净之地！养大爷的地方也有团团乱转的时候，赶上风雷雨雪特别是冰凌天气，机架上的红灯闪闪告警声大作，话路阻断、报路阻断……

从业务关系上讲，长话班和载波室是一对冤家。长话班是清一色的女人，载波室几乎全是男丁，娘子军永远是原告，老少爷们就永远充当被告。一旦电路不通，长话班长梁菁菁就会拍马杀到，怨气冲天地说耽误她们业务开展了，电话单堆积如山了，她要替六十名姐妹讨个公道！话务员是靠嘴皮子吃饭的，个个伶牙俐齿，班长梁菁菁更是出类拔萃。三个女人一台戏，想想看，六十多号女人聚堆的集体会是什么样子？年纪轻轻的梁菁菁该多么泼辣能干！

话务员的工作很特别，头戴耳机日复一日地面对机台，手拿塞绳在上面插来插去。应该说，这里的美女和丑八怪完全平等，外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留有印象的惟有甜美而急促的嗓音，就好比电台的播音员一样美好而神秘。也可以说，话务员和用户都是盲人，彼此之间一无所知，只有虚幻的声音飘来荡去，近在咫尺却隔了万水千山。人工接转的长途电话需要耐心，用户不妨一边等候，一边把话务员猜想成貌若天仙。

梁菁菁是话务员中的佼佼者，语调柔和还善解人意，经常收到来自各界的表扬信，由此脱颖而出成长为偶像级的劳模，进而担任长话班长。退役女兵出身的梁菁菁是业务过硬的，当然也是仪态万方的，举手投足之间洋溢着成熟女人的气息。不论春夏秋冬，脖子上都要系着摇曳生姿的东西，冬天披红围巾、黄围巾，春秋系大丝巾、小丝巾，她总是把柔软的胸脯挺得老高老高，好像在向形形色色的女下属们示威。

那些灰绿色的声音(2)

梁菁菁仿佛异常耀眼的向日葵，迎向领导时会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却经常对载波室横眉冷对。载波电路总出故障，电话不通、不畅的事情屡见不鲜，这是梁菁菁所难以容忍的。这天风和日丽，沈阳方向的三组载波机却哇哇乱叫起来，仪表指针忽高忽低，电路时好时坏。不光梁菁菁恶声恶气地闹起来，就连副局长史群也大驾光临，责令立即修复。郝静林派巡线工外出巡检，报告的结果是外线无异常，此时电路不稳的故障也不治而愈。

翌日，同样的障碍又出现了，障碍地点相同持续时段相同，简直活见鬼了。直到第三天，蹲坑守候的巡线员才逮住了肇事的元凶——一头休闲的耕牛。原来牛的主人午间小憩，随手将牛拴在木电杆上，这牛身上犯痒就去蹭电杆，电杆摇摇晃晃导致混线短路。郝静林心里窝火，找史副局长申述：这长途外线怎么维护的？铜线条咋稀松得像挂面？

一般而言，白天的载波室还是风平浪静的。师傅很少说话，总是手抄袖管偎在座椅上打瞌睡，那花白的头颅很像布满残雪的草丛。这样大段大段的空闲时间，足够巴立卓通读百家神游万里。绍股长打来电话的时候，巴立卓正在作诗呢，题目就叫《邮的经纬》。巴立卓的诗作被戏称为巴诗，荣登过局里的黑板报和省邮电报，值得他引以为荣。电话铃声暴响，业余诗人惊醒了，赶忙将听筒扣在耳朵上。巴立卓本以为又是话务员申告障碍了，她们经常抱怨电路话音小、串杂音。真搞不懂女人为啥那么计较，也许就爱无事生非吧。

话筒里传出的并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低沉威严的男中音。巴立卓想不到，威仪赫赫的绍股长会有事找他。绍劲光的脸上挂着浩然正气，仿佛他的脸就是一面党旗。他公事公办地拧开了钢笔，边问边记录：年龄、家庭情况、有无对象，等等。巴立卓战战兢兢，呈堂供状般一一交代。

绍劲光轻轻合上了笔记本，又点燃了一只香烟，然后才说他手头有一个。乍听起来像说某种器物，比如钳子扳子螺丝刀或者花瓶水杯，“这闺女心灵手巧，模样也俊俏……”

绍劲光下达了指示，如果没意见的话就安排你们见一见。巴立卓思前想后，给师姐打了电话。电话那端，新婚不久的詹萍很客气，她轻笑说不就是相亲吗，你闲着也是闲着，尽管看就是了。公式化的相亲就像是去看戏，看了一场还有下一场，大有应接不暇之感，看得多了会感到兴味索然。通常情况下，女方亲友团阵容庞大，隆重庄严得像举行大型会议。而巴立卓却形单影只，很像是突入重围单刀赴会。

冬天早早降临，大雪覆盖了周围的山峦，街道变得泥泞不堪，烂菜帮子还有枯叶浸泡在雪水里，呛人的煤烟低低徘徊。阴冷中，灰绿色的邮电局更显郁郁寡欢，咔咔咔哒哒哒的嘈杂声一如既往地充斥耳鼓。宿舍走廊里堆满了秋储的土豆白菜，一派迎接隆冬的仓促。

人毕竟是群居的动物，都喜欢热闹都怕寂寞，巴立卓也是。无所事事的诗人在单位里闲逛，哪里人多偏往哪里钻。小小的营业厅犹如菜市场般拥挤喧闹。打长途电话要先填单子交押金，然后排队等着。营业员要通电话之后，大声喊第几号去某某号话间！听见号码的人飞也似的冲进某个小小的玻璃间，急切又满怀幸福地和远方通话。话亭外一大堆人在焦急地等候，常常里边的人还没讲够，外面就来敲玻璃了。倘若不幸对方没人接听，就只好回去重新排队。电信窗口忙，邮政那边更忙，来自天南海北的挂历堆积如山。一卷一卷的挂历被用户捧在怀里，犹如怀抱娇嫩的新生儿。巴立卓常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他也向往远方，打电话或者写信都行，却不知道和谁联系才好。是老家吗？老家远在七十里外的小山村，别说是通电话，邮封信也得走上一个星期。

古诗里说驿寄梅花、鱼传尺素、鸿雁捎书，那意境很美很浪漫。巴立卓孑然一身，属于他的诗意便是寂寞，还有自食其力的自豪。那天他慷慨了一回，掏出十元的大票请郝静林搓了一顿，并结识了电报班长霍达。电报业务正是红红火火，霍达手下兵强马壮。此后巴立卓常去电报班溜达，看望霍达也顺便瞧瞧热闹。电报其实是有线电传，而非老电影里地下党摁动的那种嘀嘀嗒嗒的玩艺儿。笨狗似的英文打字机呼噜呼噜的响着，吐出了一串串洋字母，再翻译成言简意赅的中文。来电略经稽核，即按区域下传给投递班。投递员跨上幸福牌摩托车冲出大门，街头深处浓烟滚滚，震耳欲聋的引擎声响彻四方。

巴立卓还只是个小人物，他想恭维霍达班长，说电报是响当当的主力业务，一日不可或缺的通信手段。哪想人家不吃这一套，霍达拍拍业余诗人的肩膀说：“你懂个屁呀！电报工种累死牛，我们忙得屁滚尿流。”

巴立卓笑了又笑，心里却很难受。转身去爬楼梯，吭哧吭哧的爬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去了卫生间。他蹲在便坑上把刚才的情景想了又想，一个劲儿地纳闷：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了？

元?那天，百无聊赖的巴立卓躺在宿舍里发呆，抽着九分钱一包的金葫芦香烟，心里跳跃着堪比舒婷北岛的诗句。潮湿的男宿舍充斥着汗臭脚臭的怪味，混杂着辛辣的烟草气息，还有莫名其妙的酒菜馊味，只有呆得久了，嗅觉才能忽略不计。深夜，火车的声音很夸张地传来，回肠荡气地响了又响，像是声嘶力竭地提醒什么。

生活不会总这样乏味，对于巴立卓来说，有些日子注定要峰回路转，许多事情注定要风生水起。

恋爱未遂与未婚先孕(1)

爱情仿佛神奇的种子，有了适当的土壤和温度就会生根发芽，哪怕这爱情可能朴素如路边的芨芨草。手忙脚乱之间，我弟弟迎娶了邮政营业员霍芳。

王二宝的婚事十分慌张，这完全是由于霍芳同志意外怀孕所致。霍达是霍芳的哥哥，他现在不是班长而是科长了。霍达科长怒不可遏地兴师问罪，揪住罪魁祸首的衣领，责令其限期娶人。王二宝参加工作还不满两年，基本还是愣头愣脑的大男孩，既无积蓄又无主张，惊慌失措地跑回老家，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罪行。我的双亲仍沉浸在痛失长子的悲恸之中，惊闻此事面如土色。病榻中的母亲艰难地表达了她的想法，既然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就该赶快娶进家门。父亲悲愤难平，指着伤风败俗的王二宝痛骂：要不是你哥哥死了，我非劈了这个兔崽子不可！

我的补偿金已物化成了老家建房的砖瓦石料，父母无法凑足王二宝结婚的经费。女方家急于嫁掉生米做成熟饭的霍芳，不仅未索要彩礼反而大加资助，这使得我弟弟的婚礼还算过得去，酒宴车队这些场面上的东西应有尽有。不过，王二宝的洞房是租借的，一铺土炕两口皮箱四床被褥，最奢侈的陈设当属电视机和洗衣机了，这还是霍芳同志的嫁妆。娘家人目睹陋室寒窑难过得几乎落泪，他们百思不解：花一样美貌的霍芳何必急三火四地嫁给了穷小子？霍达科长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但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随之落地。婚庆期间，妹妹除了略显消瘦以外未露任何马脚，事先担心呕吐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而在此之前的数周里，霍芳妊娠反应得厉害，吃啥吐啥，严重时喝凉水都狂呕不止。而现在，身穿红袄的新娘子不失皓齿明目的神采，花枝招展如沐春风。

其实霍家大可不必心存委屈，仅凭颀长的身材以及英俊的面孔，我弟弟完全有资格成为邮电局名副其实的名人，娶了容貌出众的霍芳也是理所应当。高大健壮的王二宝是响当当的好儿郎，走到哪里都不乏女孩子倾羡的目光，唯一不足的是稚气未消，还略显傻里傻气。霍芳打心眼里喜欢线务员王二宝，喜欢他出工时的勃勃英姿。王二宝头戴桔红色的安全帽，有一种非常奇怪的俊朗，爬上电线杆时灿烂的一笑，那洁白的牙齿简直就是性感的利器。霍芳更爱和他轧马路，挂着他的胳膊一走，满大街都看得到。她小鸟依人，他鹤立鸡群，他们得意洋洋的样子很好笑。

王二宝衣着穿戴大为改观，这显然是女友悉心调教的结果。王二宝的新衣很难买到合身的，霍芳经常为了他的身材犯愁。工会崔干事见了却啧啧称奇，说真是一副好身板啊，可惜了打中锋的好身高。王二宝不会打篮球，业余爱好是看下棋。游艺室里常有棋局，捉对厮杀好不热闹。他经常忘记了和女友约会，一下班就兴致勃勃地旁观助战。

这天，王二宝又来观战。他佝偻着身子凝神思考并乐于指指点点，先是帮分拣老郭赢了农话大李，又帮农话大李赢了司机小赵，还帮司机小赵赢了工程小刘，依次下去所有人都当了傀儡。

大家让王二宝亲自上阵，他却死活不肯。分拣老郭实在忍不住了，“小王啊，你这是操我们呐！”

王二宝不干了：“老郭你这是人话吗？”

老郭眼睛一横：“就这话！”

“我又不是故意的。”

老郭说：“我操，操了还说不故意？”

“那好，我就操了咋的！”

如此一来矛盾就激化了，王二宝并没有指明只操老郭一人，因此所有人都是被操的对象，大李小赵小刘全都站了起来。眼看王二宝就要吃亏，有人挤过来拉他的胳膊。

“拉什么拉，没看我正忙着。”回头一看是霍芳，王二宝当时就蔫了半截。

霍芳笑盈盈地说：“二宝，找你有事情。”

王二宝正想找个台阶，却装成气鼓鼓的样子：“有事儿就在这说！”

棋手都烦王二宝，巴不得耳根子清净，不约而同地说：“快走，快走。”

霍芳很有分寸的拉了拉王二宝的袖子。王二宝顺坡下驴，摇摇摆摆地跟女朋友逛马路去了。

王二宝最后一次看棋，酿成了一场风波。在旁观者起哄的声浪里，崔干事掀翻了棋盘，稀里哗啦的，红的绿的棋子满地蹦跳。崔干事恼羞成怒，大吼：“傻逼！哪来的傻逼啊？”

王二宝急眼了，“你说话干净点儿！”

崔干事又骂：“你整个一大傻逼！我骂你傻逼等于侮辱傻逼！”

众棋手十分解气，无不大笑。

恋爱未遂与未婚先孕(2)

“也不瞧瞧你自己！破葫芦瓢似的脑袋，还敢下象棋？我骂你大脑进水等于侮辱神经病！”众人寻声看去，是霍芳走进门来。她柳眉倒立杏眼圆睁，手指崔干事：“再欺负二宝，我就掐死你！”

崔干事面红耳赤，眼睁睁看霍芳拉起王二宝扬长而去。霍芳怒斥崔干事一事威镇全局，好事者添油加醋到处渲染，母老虎的声名远扬，连外围的县局都有耳闻。

王二宝正式娶妻之前，还有一段小插曲。老家的女友哭哭啼啼找上门来了，说王二宝是嫌贫爱富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职工的吃喝拉撒都归工会协调，崔干事的职责之一就是受理诸如结婚证明、离婚手续之类的事务。霍芳是何等人物，崔干事先怯了三分，但又恨得牙根直痒。崔干事开始还委婉暗示，后来干脆说解铃还得系铃人，王二宝是不是陈世美并不关键，没有公主撑腰他还当个屁驸马呀？再笨的人也能听出弦外之音，那女子抹抹眼泪就去找霍芳。众人暗暗叫好，分明是一场好戏啊。这边人还没到，那边电话早打到邮政营业厅去了。众人窃笑，想必是一场恶战。

灰绿色的墙体掩映在浓荫之下，邮政营业厅内人头攒动。霍芳接到电话后，摘掉了套袖还对镜梳理了下头发。她迎出门去，胸有成竹面带微笑。霍芳一瞧对方的穿戴举止，更有底气了，摆出极其和蔼可亲的架势，妹子长妹子短的端茶倒水。

前女友到底有些发憷，起码不那么理直气壮。崔干事预期的一场恶战并没有爆发，其结果有些出人意料。

局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王二宝却一无所知。后来还是霍芳叫112测量台通知他：“你老家的亲戚来了。”

烈日当空，王二宝挂在电线杆上，一头雾水地想了又想，也没猜出老家的亲戚是何许人也，问：“啥节目啊？”

霍芳俏皮的声音传来：“好节目。恭喜恭喜，你老相好的来了。”

王二宝手搂黑糊糊的油杆，辛辣刺鼻的油漆熏得他晕忽忽的，问：“啥相好的？”

霍芳咯咯一笑：“装糊涂了不是？你女朋友来了。”

王二宝一听急了，大叫：“霍芳，霍芳，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解释。我可告诉你，该糊涂就糊涂，你看我的！”

霍芳找了一爿小店，三人入内就座。前女友满肚子委屈，泪汪汪的却说不出话来，霍芳循循善诱：“我说妹子，王二宝啥人吧你清楚，傻大憨粗的呆鹅，对不对？”

王二宝插不上话，那女子只是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怀里。霍芳又拉又打，说我不和你争也不和你抢，王二宝这德行的我不稀罕，他要是同意跟你好，我二话不说立马给你腾位置！

那女子闻言，抬头去看王二宝。王二宝赶紧将目光扭向别处，那女子又哭将起来。从头至尾，王二宝只说了一句话，那就是强扭的瓜不甜。

霍芳黯然良久，而后对那女子说：“我和二宝的关系也难说，谁知道是成葫芦还是瘪葫芦？依着现在的样子，没准是恋爱未遂呢。”

看似棘手的争端，到了霍芳那里竟迎刃而解。王二宝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想不到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聪明的女孩。王二宝憨憨地笑着，心里抱定一个念头：就娶霍芳做老婆！打发了恋爱未遂的前女友，王二宝和霍芳手拉手地去了邮电路。邮电路两旁还没有高楼大厦，栽种着柳树还有丁香。昏黄的路灯下，茂盛的树冠摇曳着奇异的光泽，浓密的树荫为恋人提供了方便，他们再一次亲嘴了，热烈动情噼啪带响。

实际上，王二宝的姿势很不舒服。他太高了，不得不躬腰侧脸去接吻，但是他的激动足以使他对这样的不舒服忽略不计。他还用手轻轻撩开霍芳的柔发，心里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惊叹，女人是多么的柔软而美好啊。趁着喘息的间歇，王二宝用袖子去捋头上的热汗，满怀幸福地轻声去问：“好么？”

“不好，你嘴里的味道难闻。”霍芳随即就笑了起来，笑得快乐而俏皮。王二宝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他还发觉，女友的笑声好像是一只可爱的大鸭梨，脆生生的包含了许多甜味和水份。

夜深了，王二宝送霍芳回家，临别之际依依不舍再度长吻。霍芳忸怩了一下，悄声邀请王二宝来家坐一坐。王二宝很害怕，连连摆手拔腿欲跑。

霍芳拉住他，悄声说：“家里没人，傻瓜！”

王二宝喜出望外，一把将女友搂进怀中，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房门。神摇意夺的眩晕与窒息覆盖了霍芳，她本来就是一团业已自燃了的火焰，这有力的箍抱犹如再添了一把干柴，想不熊熊燃烧都难。当雪白的胴体呈现出来时，王二宝激动得跪了下来。他哆哆嗦嗦地去脱胸罩，却怎么也解不开。虽然王二宝在商店里无数次暗自打量过这东西，但他缺乏实践经验，不解其妙以至于满头大汗。霍芳顾不上羞涩，不得不自己解开了背后的搭钩。王二宝心急火燎的扑向了女友，可汗水浸透了的衣物紧箍在身上，长长的衣袖和裤腿都妨碍着他的行动，磕磕绊绊的脱起来十分费劲。不得要领的王二宝如公牛般莽撞，浑身蛮力气却找不到入口，千般娇羞万般扭捏的霍芳还是迎合了他，不然王二宝的人之初必定以失败而告终。笨手笨脚的王二宝艰难地掘开了那幽深的巷道，撒尿般地速战速决。

在这样私订终身的夜晚，霍芳领教了男人的匆忙与慌乱，体会到了女人的疼痛和快乐。以王二宝的文化水平和阅历，并不懂得人生的复杂和风云莫测，但他偷尝雨水之欢的时刻仍非同寻常，未来的岁月里他会为自己当时的鲁莽而自豪。这一夜，闺房的灯始终亮着，他的激情如雷霆般激荡，她的幸福似惊蜇般的春潮澎湃。

王二宝和霍芳闪电般地登记结婚了，速度之快让人大跌眼镜。不过，经历过一次恋爱未遂的王二宝还是有所损失的。这个损失主要是精神方面的，而且难以弥补。崔干事发明并极力推广陈世美之说，使他获得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绰号：王二美。久而久之，王二宝的大名仅存于花名册里和工资袋上，人人都叫他王二美，到了用户嘴里则被尊称为二美师傅。

一开始霍芳很反感叫二美的，可全局上下都这么叫，她没办法挨个批驳以正视听，约定俗成了也就只好随大流了。邮政营业员几乎都是女人，没事总爱扎堆闲聊，家长里短婆婆妈妈。霍芳也热衷此道，开口闭口就是我家二美如何如何。

我弟弟最终成了霍芳的裙下之臣，他一见到老婆，眼神就变得像孩子般依恋，好像已经实现了所有的愿望一样，心甘情愿地把全身心都上交给她，并且滋生出一种从头到脚的舒畅。在这种舒畅的温暖中，霍芳像对待孩子似的爱护王二美，大家不止一次地看见，霍芳蹲在地上帮他系鞋带。有了霍芳的言传身教，王二美迅速成为五全丈夫的楷模：工资全交、剩饭全吃、老婆的话全听、家务活儿全干、窝囊气全受。

一度担心恋爱未遂的霍芳发现，王二美最大的缺陷是喝酒时经常忘掉了自己。结婚的那天就飞快地把自己灌醉了，歪在炕上呼呼大睡，还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胡话，这使得霍芳唯一一次的洞房花烛夜变得酒臭难闻。霍芳难过得掉下了眼泪，并至少清理了三次以上的呕吐物。

翌日王二美诚恳道歉，这是喜酒啊，大家伙都叫俺喝呀，不喝不够哥们意思呀。霍芳还是觉得委屈，但他毕竟是自己的男人，只好笼统地骂一声：“熊样！”

嫁人也简单(1)

夏天是女人最美的季节，更是男人大饱眼福的季节，夏天当然还是恋爱的季节。没有对象的男人希望尽快找到女友，有女友的男人则希望早点把手探进裙子里。巴立卓属于前者，他对新一轮的夏天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他渴望享受爱情。

相亲的次数多了，巴立卓愈发没有主见。殊实可笑的是，在漫长的相亲生涯里，有两个女孩被重复介绍了。这能怪谁呢？只怪城市太小了，小得像巴掌那么大。松河市民戏谑说，划一根火柴出去，在熄灭之前就可以走完一条街道。当然这是夸张的比喻，用来形容城市很小很袖珍。巴立卓择偶的标准是女方受过中专以上的正规教育，小城市里适龄的女青年数量有限，可供选择的对象要么是机关干部、教师，要么来自于“银行烟草两电一保”这样国字号的单位。在老百姓嘴里，“两电”是指电力和邮电，“一保”当属保险公司。

巴立卓一次次无功而返，师傅心头雪亮，说：“别东看西看了，小孔丫头不是挺好的么。”

又是黄昏，载波室外间洒落了金黄的余晖。巴立卓和孔萧竹一本正经地相亲了，师傅一言以蔽之：“男女搭伙过日子，谁跟谁都是一辈子。”

生活充满了变数，孔萧竹不可能无休止地牵念旧人，她需要尽快将过去模糊掉，把难以承受的悲恸迅速埋葬掉。时间可真是个杀手，能抹去一切愉快和不愉快。从泪如泉涌的哀痛到重新光彩照人，孔萧竹用了一年多的时间，青春尚在的脸颊重新写满了娴静之气。

在孔萧竹的记忆里，此时的巴立卓远没有后来那样自命不凡，起码谦虚谨慎规规矩矩，不大言不惭不文过饰非，是一个腼腆上进的好青年。巴立卓一身邮电制服，前襟排下了五颗灰绿色的塑料纽扣。他好像是和整洁有仇似的，不修边幅惯了。裤子穿得皱巴巴的，鞋子上落满了浮尘，后脑勺经常标志性地翘起几缕头发，仿佛狂风骤雨中抗倒伏的禾苗。

与王二美和霍芳轰轰烈烈的婚恋之路相比，巴孔之恋并没有涌现可歌可泣的场景，亦无荡气回肠的经典片断。巴立卓不时约会孔萧竹，孔萧竹有些打不起精神，但她并不讨厌巴立卓，怎么会讨厌呢？巴立卓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人也长得挺拔，谈吐诙谐幽默。孔萧竹自认为，巴立卓一直在意她，她对此心怀感激。

孔萧竹还是值得巴立卓去追求的，她是那样知书达理沉静可人。都说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当巴立卓费劲心思去寻找这根肋骨时，却没发现就在自己身边。巴立卓的态度有些不愠不火，孔萧竹察觉到了，心下怅然，在写给父母的信中说道：茫然四顾，别无选择。她不断地进行冷静的分析与思考，总觉得巴立卓还不是一个能让自己下决心交付一生的男人，简言之还不够理想。

那天巴立卓喝了点酒，竟冒出句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尔。”

孔萧竹十分不快。巴立卓补救式的做了如下解释：“金圣叹曾云，人若有胸中之一副别才，眉下之一双别眼，则不需远游，处处皆是洞天福地。”

孔萧竹皱眉，“你怎么总爱卖弄呢？”

巴立卓无辜地耸耸肩膀，自嘲：“没办法，为了赢得美人心。”

孔萧竹仰脸问：“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巴立卓应该激动地说我爱你，可他却说：“不错。很喜欢。”

巴立卓终究是农家子弟，他觉得爱字很难说出口，更何况他不想说出口。喜欢和爱其实是两码事，孔萧竹大为失望：“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品格，可女人的认真经常让男人害怕。孔萧竹显然是一个容易认真的女孩，与之交往万万不可以游戏，巴立卓不能不再三小心。其实，孔萧竹的态度更为谨慎，这就使得他们的恋爱缺乏熊熊燃烧的激情。

冬天来了，巴立卓和孔萧竹见面的时候，一边看着玻璃窗上的冰花雪绒，一边杂杂拉拉地说话。后来巴立卓受命去沈阳培训了一段时间，孔萧竹更觉惆怅。左等右等中，才收到了来信，信中还夹带了一张彩照。彩照上面，巴立卓昂首伫立在北站广场，手拎黑亮的人造革皮兜，那样子还算意气风发。读着学习总结式的情书，孔萧竹禁不住笑了，因为信的结尾处居然有幅插图，斜斜地画了一根竹子。她意识到，这个人蛮有童趣的，心思挺细腻的。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很想念他的。

巴立卓平均每星期照会孔萧竹一次，不多也不少。每次去压马路，总要借辆自行车，草绿色的瓦盖上喷着“邮电公事”的字样。男女绿衣人一架绿单车，漫步于松河的大街小巷，看起来很“邮电公事”。

当然，他们也看过电影。黑里咕咚的电影院里，孔萧竹瞪大了眼睛，完全沉浸在银幕上虚构的剧情里，男友则变成了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巴立卓不忍打扰专心致志的孔萧竹，只好观察空空荡荡?电影院里到底来了多少人，或者通过计算座位来消磨时间。有一次竟然睡着了，从此以后他好像再也没有进过电影院。

不觉间夏天再度光临，空气中弥漫着花花草草的清香。这天孔萧竹走出宿舍时，巴立卓的眼睛骤然发亮。她身穿白色短衫碎花裙子，再配双雪白的袜子，从头到脚的清爽亮丽。印象中的孔萧竹是不穿裙子的，值得巴立卓反反复复去看，还故意发问：“孔小姐，你有没有见过一个裹得像绿粽子似的淑女？”

孔萧竹笑得双眼弯弯，“巴先生，难道我不比她好看？”

“好看好看，当刮目相看。”

嫁人也简单(2)

孔萧竹扬了扬头，嗔怪：“你少看我，多看脚下的路。”

巴立卓忍不住赞叹：“楚楚动人的小猪。”

小猪的昵称别有风情，孔萧竹含情脉脉的接受了。

街上熙熙攘攘，流淌着过日子的气息。巴立卓提议去郊外转转。车子蹬得飞快，可孔萧竹却没有伸手揽住他的腰。前面恰好是段下坡路，巴立卓并未减速，而是继续猛蹬，满耳呼呼风响，而预期中的尖叫声并没有出现。一口气冲出了老远，才惊觉孔萧竹不见了。

巴立卓顺原路返回，压根儿就不见女友的身影。他十分沮丧，只好一个人回了单位，一个人去职工食堂吃午饭。只吃到一半，就再也咽不下去了。他怔然想到，自己从初中开始就吃食堂，一吃就是十多年，眼看着奔三十岁了，还在吃食堂。这一碗饭一碗菜的日子真是难熬，好像一直不饥不饱的，胃口也早就让食堂给败坏了。巴立卓很想结束这样的生活。

直到黄昏时分，巴立卓才等回了他的女友。孔萧竹独自逛了一天商店，悻悻而归时眼圈红红的，她不想理睬巴立卓，看都不看。巴立卓可怜兮兮地说：“小猪，我错了。”

孔萧竹不能不原谅他。她一辈子都忘不掉，巴立卓那谦卑的样子绝对是一辈子当牛做马的表情。

巴立卓和孔萧竹偶尔也去邮电路，鬼鬼祟祟地躲在林荫里说话。巴立卓不太正人君子，一直想寻机碰碰叫做小猪的女孩，而小猪总能以某种方式躲开他的亲热。孔萧竹的肌肤之亲仅限于拉拉手、挠挠手心而已，从来不给男友得寸进尺的机会。如此一来，他们的恋情是纯洁纯粹的，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相敬如宾之余从不越雷池一步。新婚夜以前，孔萧竹始终是冰清玉洁的，确切地说一直是处女。

没追到手的女孩才是最好的，不叫男人图谋得逞的女人才是理智的。孔萧竹既想收获爱情又要坚守贞操，她之所以要坚守，就是想让巴立卓永远心存敬重。

以后来的眼光看，巴立卓和孔萧竹谈的是循规蹈矩的老式恋爱，长期处于半地下半秘密的状态。那天几个同事撞见了他俩，挤眉弄眼嘻嘻哈哈一路尾随。孔萧竹生气了，说局里的人都挺无聊。

巴立卓昂然道：“别人的无聊反衬出我们的幸福！”

果然，两人像一对幸福的老鼠，贼头贼脑地笑了，彼此的眼神很热很热。从此之后，出双入对无需遮遮掩掩了，开始谈婚论嫁了。在众人眼里，巴孔之恋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既非鲜花插在牛粪上，也不是乌鸦落到梧桐上，没有任何理由大惊小怪。

巴立卓的爱情有点像烧开水，缓缓升温总该有沸腾的一刻。孔萧竹的爱情有点儿像剥圆葱，一片一片剥下去，总该有一片能叫她泪流满面。真情的迸发仿佛春暖花开，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孔萧竹是在一瞬间批准了男友的结婚请求。那晚停电，巴立卓手持蜡烛来女宿舍找孔萧竹。桔色的火苗欢快地闪动，孔萧竹发现，巴立卓的脸辉映着一层奇特的红光，眼球镶嵌在红云之中熠熠闪亮犹如两块宝石。在黑不可测的走廊里，孔萧竹的手被握得温暖直至湿润，令她心潮激荡。这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浪漫情调，这是一种真切而温暖的爱意。巴立卓不失时机地轻吻了她的额头。

孔萧竹喃喃道：“不管怎样，我都认了。”

“认什么？”巴立卓有些诧异。

孔萧竹软软地靠在他身上，“你说呢？”

巴立卓知道她非要逼他说出那三个字，他还知道这种问题不能避实就虚，而且只有一个答案。于是稳了稳心神，很热烈地捧起她的脸，承诺：“我爱你。”

“我也爱你。”孔萧竹确信真的爱上他了，交往了那么久都没有过的甜蜜的感觉，一股脑地围绕在她的周身。从夏天到夏天的恋爱终于要结出果实了。

巴立卓俯身轻语：“小猪，嫁给我吧。”

嫁人也简单(3)

孔萧竹泪流满面了，她听到了这样的誓言：“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我必须娶你！”

夫妻之约，焉可不慎？孔萧竹事后诧异，决定出嫁竟然这么简单。

去领取结婚证的那天，孔萧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手紧紧搂着巴立卓的腰，头贴在他温暖的后背上。在小小的街道办事处，他们履行了一个简短却重要的仪式，双双签字按手印之后，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定夫妻了。

巴立卓迎娶孔萧竹吸引了全邮电局的目光，婚宴安排在周末的傍晚。同事们放下了无聊的工作，暂别企业升级达标创奖等弄虚造假的文案操劳，三五成群地赶来赴宴。新任局长柳鹏也到场了。在比较热烈的掌声里，气宇轩昂的柳鹏致辞说：“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春风化雨雪中送炭，以表达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心愿！”

全场欢声雷动，书记宋晓慈的脸色却比较难看。宋晓慈很有官相，白净的面皮上泛着银白的光，戴副银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儒雅的仪容乍看起来颇有银行家的味道。职工群众的语言最朴实也最生动，背地里都叫他宋大架子，简称宋大架。

松河邮电局人多势众，职工的红白喜事不断，男男女女也都吃出了经验。崔干事人高马大但沾酒即醉，就只好躲到女人聚集的那一桌。形单影只的大男人手捧一瓶汽水猛啜，遭来同桌女人的嘲笑，但他只能恬着脸放开肚量，不是吃而是听，要是脸一沉就枉为男人了。平时在食堂午餐，女人吃饭如蜻蜓点水般优雅，而在女性主导的酒桌上个个胃口奇大。女人一边猛吃猛喝一边嘻嘻哈哈，崔干事稍一愣神，一盘虾仁就见底了。这边刚上了道蒜泥排骨，稳准狠的筷头赛过雨点般地落下，盘子转过来时只剩最后一块了。崔干事满怀希望地将筷子伸过去，这时霍芳突然叫了起来：“老好吃的噢，我要带一块回去给我家的小狗尝尝。”既然霍芳这么开口了，崔干事再嘴馋，也不好意思与小狗争食啊。霍芳记恨崔干事四处宣扬王二美的雅号，所以存心报复，出一出他的洋相。

真正的男人是要喝酒的，不然缘何而来豪情满怀义薄云天？郝静林率领机务员团团坐定，王二美等装机员喧闹声声。

仅仅三年光景，王二美就有了脱胎换骨之变，他既为人夫又为人父，他面色红润声音爽朗，全无农家子弟的懵懂胆怯之气。王二美入局的三年连涨了三次工资，省局的文件精神叫工资调整或工资改革，人人有份皆大欢喜。领导再三强调有肉埋在碗里吃，切勿四处张扬违者必究。王二美幸福得恍如梦游，感觉脚底下像装了根弹簧，一颠一颤地走路。安装电话的人越来越多，装机员的身价水涨船高，王二美好烟好酒不断，牛皮烘烘的快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有时候，我们对别人的小恩小惠感激不尽，却对亲人一辈子的恩情视而不见。我弟弟就是这样的人。母亲去世之后父亲续弦新娶，我弟弟就再也不回老家了，还宣称和父亲一刀两断，也很少想到他曾经有个兄长。面对应接不暇的美妙，王二美觉得自己实在了不起。命里八尺难求一丈，所有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吧。命运在捉弄人也在成全人，高大帅气的王二美应该庆幸，很少读书却捧起了金饭碗。可是，酒意醺醺的王二美应该知道，叫做孔萧竹的新娘子本该成为他的嫂子。

在一片哄笑中，王二美先吸了一支新娘子亲手点燃的喜烟，又干掉了新郎官亲手斟满的喜酒，口齿不清地夸奖：“巴哥巴嫂子，真不错。”

新婚燕尔中的巴立卓很少喝酒，但他晕乎乎的。有很长一段时间，巴立卓一直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结婚了。严格地说，他并不复杂曲折的恋爱还只是懵懵懂懂的初恋。走过初恋的男人进修的是一门情感课，课程虽不深奥但很全面，点点滴滴滋味万千。巴立卓收获了爱情，得到了生活的伴侣，最实际的收获应该是性生活。巴立卓夜夜亢奋激昂，大有无休无止的劲头。羞涩的孔萧竹努力的去接纳他，渐渐懂得了配合，她感到了幸福，经常幻觉自己像云朵一样飘荡。孔萧竹越来越爱巴立卓了，她之所以等待并最终嫁给他并不是看中他的才华，而是因为巴立卓对她十分用心，所以她才心甘情愿地束手就擒。

天地澄明，月凉如水。巴立卓拥妻入怀，口口声声地叫她小猪，他的誓言掷地有声：“我要做一辈子的猪倌！”

在沉静的月色之下，在奢华的树影背后，我深情地凝视他们，真挚地祝福他们，愿他们恩爱百年。可我知道，再恩爱的夫妻也离不开柴米油盐的种种琐碎，离不开家长里短的种种烦恼，不得不于平淡乏味中相守岁月。

贫贱夫妻(1)

巴孔夫妇犹如一对候鸟，迁徙在渐渐熟悉的城市里，他们租房而居，漂泊感如影随形，但清洁始终是妻子最为看重的事情。她没完没了地打扫卫生，晴好的星期天里不厌其烦地擦拭玻璃，仿佛是为了清洁才生活的。

秋风渐凉，巴立卓买来一口酸菜缸。缸的外表是黑褐色的釉陶，隐隐地泛着青绿的色泽，里面结结实实地腌了一缸酸菜，足够吃上一冬。室外飞舞着漫天的大雪，小夫妻睡在热呼呼的火炕上，彼此很温存也很恩爱。巴立卓每晚都要检查炉火以防煤烟中毒，所以总也睡不塌实，深怕在某个早晨他和老婆长眠不醒。

师傅分到了两居室的楼房，巴立卓夫妻俩去看了，反反复复地看了个仔细。明亮的阳光斜斜地射入，木门窗上的绿油漆挥发着奇异的香气，暖气嘶嘶地轻吟低唱。不知是因为羡慕还是激动，巴立卓解开羽绒服扣子，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当然清楚，以自己的资历本期分房无望，但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申请，一间平房足矣。

邮电局是喜欢开会的单位，大事小事都要拿到会上讲一讲。事关分房会场爆满，连家属都赶来旁听。分一次房子就要闹一场大地震。爹哭娘喊你咬他告的，玩横的服软的耍花招的又哭又闹要上吊的应有尽有，余波历久难平。

“文革以来的十多年里，松河局没有解决过职工住房，如今邮电业务节节攀升，企业要分批改善居住条件，大学毕业生必须特殊照顾。”柳鹏讲话的时候，不时挥动手臂，容易让人联想起伟人的气魄。

巴立卓和孔萧竹终于居者有其屋了，分到了一爿小小的旧房。原房主痛心疾首地介绍门窗上的防盗铁筋，感慨万千地唠叨他一砖一瓦垒起的仓房。巴立卓为此支付了四百元钱，孔萧竹心头颤了又颤，但什么也没说。她懂得男人的面子是多么的重要，贤惠的女人应该知道深浅。巴立卓认为不值得为着五十一百的和人家争吵，要是闹出了什么纠纷，就辜负了柳局长的美意。

太阳横在天际，照耀着几个大纸壳箱和那口壮实的酸菜缸。巴立卓迫不及待地搬进了属于自己的家，王二美很仗义地从单位偷来了油线杆和水泥管孔，一鼓作气地在窗前搭设起防雨的窝棚。小院状若堡垒，黑洞洞潮乎乎的，白天也要点灯，但毕竟是自己真实的窝啊，值得巴立卓扬眉吐气。

炊烟在简陋的屋脊上扶摇升起，欢快的麻雀在窝棚顶上蹦来蹦去。孔萧竹不舍昼夜地操劳，膑手抵足地装扮他们的新家。心满意足的巴立卓端详着女人曼妙的身影，看那对乳房在衣衫里妙趣横生地滚动。爱情被放大了，他俨如忠实的农夫迷恋农事那样迷恋床第之欢，激情勃发夜夜春潮。巴立卓后来说过，人活着就是为了某一个瞬间，生死是瞬间，机遇成败、真情涌动、高潮喷射这些全都是瞬间。此时此刻，他享受的正是一个又一个瞬间。

巴立卓的安乐窝隐藏在棚户区的深处，上班下班都要经过一个公共厕所。该厕所饱经风雨剥蚀加之无人管理，冬天污水结冰，夏日奇臭无比，倘若再有微风扬起，那臊臭味儿便向四处蔓延，并顺着歪歪斜斜的羊肠小巷飘散。无论天气怎样炎热，孔萧竹都坚持不打开后窗，那滚滚而来的气息实在叫人难以忍受。巴立卓却说：“你到底不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大粪是天然的有机肥料，我就是吃大粪长大的。”

他的话音匍落，孔萧竹便一阵狂呕。女人一吐再吐，去医院检查的结果是怀孕了。

就在惊喜又惶恐的当口，巴立卓调到了电信科。女人并不高兴，她为每月少了七元钱的夜班津贴而叹息连连。郝静林特意开了个欢送会，载波室全体凑份子，每人捐出五元钱去“狗食棚子”聚餐了一次。所谓狗食棚子是指街边的大排挡，即彩条布围成的小饭棚。花花绿绿的彩条棚挤满了整整一条街，烤鸽子炸麻雀熏兔子酱牛肉炖小鸡涮羊肉，浓香飘逸，场面甚是壮观。

转眼又是秋天，单位要为职工分发苹果。事情显得比较隆重，需要抽调精兵强将去辽东半岛收购，巴立卓自告奋勇报名参加。出发前，工会杨主席要求一律穿着绿色标志服戴绿色大盖帽，路途遥远关卡不断，戴顶大盖帽，远远一看很像交通警察呢。大家全都笑了。提起大盖帽，就叫人产生关于四大绿的联想。这四大绿是：青草地、西瓜皮、王八盖子、邮电局。

孔萧竹反对男人远行，巴立卓没好气儿：“又不是支边援藏，你慌个啥呀？”

“不就是去买苹果吗，你神气个球啊？”

巴立卓振振有词，反正我已经报名了，出尔反尔的事非我所为，你叫我咋和领导去说？孔萧竹更加生气，自己还不是黄脸婆呢，男人就视自己为无物了，长此以往那还了得？她威胁说，你要是去了就别回来！随后的一天里，他们互不理睬，可这份默契并非甜蜜的礼物而是彼此较劲儿。

车队一走多日，局长和书记在家提心吊胆，担心天气化担心路况不好担心遇到车祸。还有一个人坐卧不安，那就是孔萧竹。

贫贱夫妻(2)

孤单冷寂中，孔萧竹更加怨恨巴立卓，仅仅为了自己快活，凭着这小小的借口竟可以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事先连个商量都没有。最可恨的是这个家伙连个电报也不来，害得她天天给工会打电话询问。长夜漫漫，寒风漫卷吹得后窗户呼哒呼哒直响。窗户是那样单薄，除了几根铁筋做支撑其他全是玻璃，孔萧竹生怕有人破窗而入。冷寂和孤单在一点点的侵噬着她，越有心事越睡不着。她只好起身去摆弄婴儿的衣物。布料的质地很柔软，贴在脸上就像是温存的絮语，她想着想着以至于泪眼婆娑。

风尘仆仆的巴立卓终于回来了。一进家门，就见女人正襟危坐严阵以待。他傻眼了，没想到事态会这样严重。

女人出奇的沉着：“巴立卓，咱这个家最没家样了，我忙你更忙，柴米油盐你不管，我怀孕了你不管，整天寻思往外瞎跑，你这么大的男人，叫我说你什么好？”

巴立卓弯腰赔笑，“一回来就上课？”

“你看看这个家吧，感觉什么样？你在外面溜光水滑的像个人物似的，可咱这个家能比北京猿人强多少？除了苍蝇蚊子的谁愿意往这里住？单位分了一间破平房，你就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了，是不是？摸哪哪冰凉啊，要是人热乎点儿也行……我孔萧竹差啥呀我，是长相说不过去？还是学历比你低、钱挣得比你少？我那块对不起你，你抬腿就走，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暗无天日……”

女人越说越来气，穿上大衣做出离家出走的样子。巴立卓大惊失色，“呀，你要干什么哪？媳妇，天都黑了。”

“我回集体宿舍去住！”话虽这样说，但孔萧竹也不想走，为了给男人让出时间，她故意去收拾衣服。就在这时，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箍住，女人仅仅象征性地挣扎几下便就范了。巴立卓万千柔情地扶女人坐下，紧握她的双手连连赔罪，那微笑简直能迷死人。

孔萧竹也不想再闹下去了，她想见好就收，何况男人已经认错了。巴立卓随车多弄回两筐苹果，一筐黄元帅一筐国光，肉麻兮兮地说：“都给你吃，好生个水灵灵的胖小子。”

此言一出，孔萧竹深藏了半个月之久的眼泪流了下来。

以巴式语言来形容，孔萧竹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当上妈妈的。当婴儿的啼哭声传出产房，护士通知巴立卓说：“男孩，三千克。”业余诗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反应过来，这三千克是何含义。为了三千克儿子的名字，他费了三千吨的力气，翻遍了唐诗宋词现当代诗歌选，最终为儿子取名巴奢。实际上，这是一个毫无诗意又异常古怪的名字，女人很不满意，听着就是“跋涉”之意，你就不怕累着儿子？

巴奢刚出生时并不吃奶粉，只是孔萧竹的奶水太少了。为了能让儿子吃饱，业余诗人临时客串郎中，捧起医书钻研偏方药膳，可老婆的乳房始终未能充盈泉涌。更为不幸的是刚刚满月，孔萧竹就高烧不止，挂了几天盐水之后彻底没了奶水，这就使得本不宽裕的生活更显局促。每月开资之后，巴孔夫妇最首要的事情就是去买奶粉，儿子的口粮要花掉一个人的工资。

孔萧竹每天去托儿所送奶，在乳香、化妆品混合的气味里，她一直很孤单，但她的孤单里有一种冷傲。托儿所里的女人大多有着相同的爱好：在单位说家里事，在家说单位事。她们一边袒露白花花的乳房给孩子喂奶，一边交流与婆婆小姑斗智斗勇的心得。而这阵子，她们的话题集中在了有奖储蓄上。

松河邮电局推出名为“万家乐”的储蓄奖券，二十元面值一年为期。喧闹声里，真有邮电职工中了大奖。幸运儿乃邮政投递员蔡磊，他是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撞上了财神爷。局里按人头发放奖券，既做奖金又顶替了任务，每人五张合计一百元，从局长到更夫机会均等。财神偏爱蔡磊并使他一鸣惊人，发了大财还交上了桃花运。长话科、电报科等女人聚堆的部门，自发地组织起观光团，争先恐后地赶来参观蔡磊是何许福相。蔡磊是复转军人，又一表人才，提亲说媒者络绎不绝，如此盛况持续了好长一段时日。

比之叽叽喳喳的女工们，孔萧竹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把她的心撑得满满的，需要她操心的就是没完没了的家务。女人从机房里带回了报纸，一张一张地糊到了天棚上。日子稍久，报纸便微微泛黄，她和丈夫一躺下来就会读到昔日有趣的官样新闻。

此时的孔萧竹很少预测未来，她看重的只是眼前的事情，家庭就是她的事业，儿子就是心中的太阳。太阳每天都要升起，但是今天和昨天绝不会雷同。许多时候，阳光下的人们只能凭天由命，眼睁睁地看着命运的列车驶来，把自己从熟悉的车站带走，奔向莫名其妙的前方。孔萧竹做梦也没想到，她被调到了局办做秘书。

办公室主任绍劲光和詹萍找孔萧竹谈话。詹萍刚从主办会计跃升为人事科副科长。绍劲光说话的?候，詹萍一直微笑着，很少插话，这说明詹副科长的身份地位变了，谦虚谨慎的作风没有变。绍劲光宣布了组织决定并提出殷切期望，孔萧竹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多多少少让绍劲光感到失望。按照老规矩，当事人应该表态，说些感激涕零的套话，可孔萧竹还不懂这些，开口讲的全是困难，还要回家和小巴商量商量。如此一来，轮到绍劲光和詹萍吃惊了，两人先是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将孔萧竹审视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她是天外来客。

贫贱夫妻(3)

晕忽忽的孔萧竹跟着詹萍下了楼，全然不觉人家是在送她。詹萍一改刚才的严肃，以知心姐妹的口吻推心置腹。其大意是提拔个秘书太难，提拔个科长、分局长啥的容易，有一大堆人排队等着呢。论学历论资历，想当干部的能当干部的大有人在，可是要选一个既能写又能吃苦的人，往往很难。

刚回到科里，郝静林就过来祝贺：“绍主任刚才打来电话，感谢咱科输送了人才。”

孔萧竹没好气儿，“啥人才不人才的，我都要愁死了。”

郝静林早就不在载波室了，现在的身份是市话机械科长，他说你是真傻还是犯迷糊？千八百号人的邮电局，凭什么人家选中了你？还不是因为你有大学文凭？办公室好歹是机关科室，更何况人家的牌号叫做局长办公室。秘书是啥人？领导眼皮底下的人，好处太多了，大会小会都参加，要进步还不是领导一句话的事儿？

孔萧竹半信半疑，“那我岂不荒废了自己的专业？”

郝静林又气又笑，你一个小小的机务员，啥专业不专业的？即使今后混个中级职称，也不过还是机务员。你没看见咱机房里面，多少人熬白了头，临要退休了还在值班，这和门卫更夫有多大区别？“你家巴立卓有学历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啊。”

孔萧竹惊讶：“郝科长，你的意思是？”

郝静林干脆挑明了直说，巴立卓现在就是局里的红人，出息是早晚的事情。可你呢，怎么打算？

孔萧竹并不指望比翼齐飞，但绍劲光说她的到来为局办增添了新鲜血液。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办公室还有位秘书叫吕茗，专门撰写领导讲稿的综合秘书，而她的职务是信息秘书。

转眼就是年终岁尾，一年一度的报刊收订成了燃眉之急。年年新任务，岁岁老套路，市委宣传部下达党报党刊的任务，然后由邮电局挨家挨户收订。分管邮政业务的副局长余赫来向柳鹏汇报，人手不够请求增援。柳鹏拍板说抽调机关干部吧，既是支援也是锻炼。

孔萧竹被临时抽调出来，下投递段区收订报刊，搭档是大名鼎鼎的万元户。有女秘书一路相随，蔡磊显得既风趣又体贴。蔡磊带路宣传，孔萧竹开票收款。俗话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果不其然，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家串户，一晃就是一个多月。孔萧竹一厢情愿地喜欢上了这种简单而愉快的工作，起码不用坐在办公桌前费脑伤神，还可以去从前闻所未闻的各单位走动。

女人天生就爱唠叨，丈夫应该是倾听者。孔萧竹也不例外，大到局长书记间的暗战，小到机关午休时的牌局，都要回家讲一讲的。她想当邮递员的念头，遭到了丈夫的讥笑，巴立卓用诗歌式的语言说：你可以不成功，但不可以不成长！

孔萧竹本来就厌烦文秘工作，再见男人不屑一顾的神情，心里更加有气，“你说怎么成长？”

“好好工作，天天进步。”巴立卓没察觉老婆的脸色有变。

“天天伺候你们爷俩，我怎么好好进步？”

巴立卓发觉不妙，赶紧笑脸相送，“没别的意思，工作生活两不误。”

“真有意思！如果你是万元户，还用我两头操劳？”

话说到这个份上，一肚子才华的诗人只好闭嘴了。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巴立卓都不承认自己怕老婆，可他心有不甘，很想找个机会挽回“影响”。周六晚上，见老婆的心情还不错，就拐弯抹角地说：世界上分两种人，一种是凡人，一种是能人。普通人希望和风细雨平平安安，而政治家思想家科学家艺术家什么的就都属于能人，他们不畏艰难痛苦，甚至渴望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女人觉得奇怪，“有啥话就直说吧，别兜圈子。”

“那么，你我是哪种人呢？”

孔萧竹一撇嘴，“凡人，很平凡很平凡的人。”

“以前我读名人传记，总是情不自禁地以能人的标准来设计自己，也有点兼济天下的志向。不过这是一种很高的境界，也正是因为它太高了，就不是凡人所能企及的。平常的人，看到别人高楼大厦，自己却住着破破烂烂的茅屋，非但不愉快还会感到万分懊恼。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凡人确实与能人大不相同，不然，怎么杜甫是伟大的爱国诗人，别人就不是呢？”

女人听得一头雾水，“巴诗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做凡人是因为安于自己的惰性，而做能人就要接受挑战。困难有多大，希望就有多大。为了过上好日子，你我都要争当能人！”巴立卓觉得，理想之花不会自天而降，注定要在松河这座乏味的小城里绽放，他希望自己拥有一个体面的未来。

孔萧竹半是认同半是嘲笑，“到底是诗人啊，语不惊人誓?休。”

巴立卓神色严肃，他仔细研究过孔萧竹新编写的简报。“引进三万门加拿大北电的DMS100交换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震惊，目前松河市区才七千门步进设备，一下子引进四倍以上的交换设备也太离谱了吧？”

“也意味着通信大发展，更意味着你我的机遇。”

孔萧竹吃了一惊，就听夫君说：“局里准备派我去学习，专业方向程控交换。”

此时此刻，巴氏夫妇无法想象，两年以后才能开通的程控交换机将彻底改变许多人的命运轨迹，他们的人生也将发生巨大的裂变。

暧昧的学院路(1)

巴立卓打点行装去了省邮电学校，专攻外语以便赴京进修。参加工作数载之后，重新置身于花红草绿的校园，巴立卓有了恍若隔世之感。

学员都是来自各地市局的精英，几天工夫就混熟了。晚饭后，男学员去篮球场活动筋骨，为数不多的女学员也过来围观，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巴立卓的球技稀松，好不容易抢到蓝板球，就听本方的前锋要球，抬手就是一记长甩。不想用力过猛，那球飞向了场外，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一位女同学身上。球场内外一片欢腾，七长八短的球员们捂住肚子笑，说好家伙你甩绣球哪，咋这么有准头？

被抛绣球一样的篮球击中的女孩叫林紫叶，来自平原市邮电局。

人生中的许多变故都是有征兆的，只是当时浑然不觉。许多年以后，巴立卓清晰记得，远处是碧绿的足球场草坪，青草的清香飘浮在空气之中。林紫叶静静地站着，夕阳把她的笑容笼罩了一层羞涩，俏丽的身形也慢慢镀成了温暖的金红。

但凡男人，面对姿色出众的女子，总要以特别的眼光去欣赏去品味，一般没有据为己有的念头。突如其来的林紫叶，却犹如黑房间的一根蜡烛，燃烧出很奇特的光亮，这是巴立卓所始料不及的，虽然这光亮会他让感到不太真实。林紫叶是个奇怪的女子，叫人始终闹不清楚她长得算不算漂亮。她不修饰时很平常，稍微一打扮就很迷人。她自己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有时打扮有时不打扮，就像和人捉迷藏一样，弄得巴立卓都糊涂了。但是林紫叶的气质优雅，无论是素面朝天还是略施粉黛，都显得与众不同，偶尔露出的娇憨使她看上去更具有一种清纯古典的韵味。

三个月后，巴立卓顺利完成考试。临别聚餐之际，大家都兴高采烈如同刑满释放。巴立卓更是眉开眼笑，因为林紫叶等几个女同学恰好和他同桌。倒酒的时候，林紫叶说：“我们女生就喝饮料吧。”

有人反对：“那可不行，今日一别不知何时相见，三杯过后你们再喝饮料。”

巴立卓去看林紫叶，林紫叶也在看他，只是脸已微红。旁边有人起哄：看看，酒不醉人人自醉，还没喝呢就醉了三分。

男生都拿巴立卓取乐：“你倒你倒，绣球都抛得那么准，倒酒更没问题了。”

喧闹声声，巴立卓将林紫叶的酒杯斟得满满的。

众人鼓噪：“绣球也抛了，酒也倒了，该喝交杯酒了……”

回松河不久，巴立卓接到了赴北京邮电学院进修的通知。他兴高采烈地打电话告诉孔萧竹，又禁不住想起了林紫叶，想知道她是否也拿到了通知书，顺便问问她准备哪天出发？心里想着，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113，话务员耳朵鬼精鬼灵的，一下听出了他的声音，显得格外热情洋溢。巴立卓愣住了，意识到自己的粗心大意，在人工接转的长途电话里，邮电职工毫无私密可言。他慌忙改口，说给我接省局电信处吧。

巴立卓一身灰绿色邮电制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看上去挺没个样子。孔萧竹就拉着男人去买衣服，巴立卓却不太配合。他顶不愿意逛街的，耷头耷脑地跟在女人身后。孔萧竹批评他，“你注意点儿形象好不好？别穿的像街边卖大葱的！”

巴立卓反唇相讥道：“你倒好，一副家庭妇女的慵懒神色。”

说完两个人全笑了，彼此却很轻松，适当的斗嘴有时显得情趣盎然。

孔萧竹一向节俭，不太在意自己的穿戴，很少有衣饰光鲜的时候。她艰苦朴素惯了，却舍得为巴立卓添加衣服，她觉得男人的衣帽就是女人的脸面，她有责任叫丈夫体面一些。人靠衣饰马靠鞍，穿上了牛仔裤的巴立卓显得精神干练，叫女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松河的火车不直达北京，需要在平原火车站换乘。侧身走过拥挤的车厢时，巴立卓的心头骤然一热，他惊喜地发现林紫叶和他同一次列车同一节车厢！巴立卓脱口而出：“呀，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林紫叶一脸潮红，显得异常快活：“哈，提前遇上了宝哥哥！”

飞驰的列车将金黄色的阳光不断剪断，巴立卓的脸红得发烫，好像全身血液都涌了上来。巴同学迅速和人调换了位置，以便和他心仪的林同学相邻。林紫叶落落大方地微笑着，那目光既像鼓励又像赞许。顷刻间，两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从此亲近起来了。

暧昧的学院路(2)

在充满了人、行李以及彼此磕碰的车厢里，林紫叶感觉拥有了异常安稳的角落。愉快交谈既是幸福也是享受，谈吐不凡的巴立卓深深吸引了气质出众的林紫叶。有家室的男人通常懒得和老婆聊天，却会情不自禁地将最真实的心事倾诉给异性，而女人突如其来地得到一个男人的信任，心里会滋生起种种感动和幸福。

在巴立卓眼里，林紫叶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一双玉手娇娇嫩嫩，一双月亮似的眼睛照得他心海翻波，特别是那颀长的脖子，简直有芭蕾舞演员的韵味。巴立卓这样来表达他的愉悦之情：“太荣幸了，你犹如一道激光照亮了我的心窝。”

林紫叶笑得花枝乱颤，“当心你的心窝被烤成燕窝，嘻嘻。”

错落的树冠以及忽高忽低的电力线在车窗外匆匆闪过，旅途不再显得漫长难熬。巴同学和林同学说不完也笑不够，如果不是车上十点钟熄灯的话，也许会谈一个通宵。在隆隆的车声里，林紫叶一夜难眠，巴立卓也是。

为期半年的培训有些漫长，《数字通信原理》等课程枯燥不堪。阶梯教室外面是茂盛的核桃树，知了声声吵得人心烦意乱，巴立卓感觉自己在坐老虎凳。大概是第四天课后，心怀鬼胎的巴立卓和林紫叶都故意走得迟些，心有灵犀的碰到了一起。林紫叶歪着头，俏皮地问：“哥们，有心情吗？”

巴立卓一阵窃喜：“当然，愿效犬马之劳。”

林紫叶的眼睛闪闪发亮，很有些亲热的内容了。“敢陪本小姐逛街去吗？”

巴立卓求之不得，连声应允道：“难得难得，头一次和女生逃课，嘿嘿。”

林紫叶巧笑颜兮，“逃课不假，勿生非份之想。嘻嘻。”

“请放心，巴立卓还是好同志。”巴立卓表现出同谋者的极大热忱，策划翌日点名之后分头行动，集合地点就在毛主席塑像前。

“你的接头暗号是？”

“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说这番话时，巴立卓撩起一边的衣襟昂首挺胸跨步，摆出了杨子荣的亮相，惹得林紫叶大笑。

灼热的阳光倾泻，稀疏的槐荫挡不住无所不在的热浪。嘈杂的街头飘荡着崔健那声嘶力竭的的歌声，《一无所有》狂吼着类似于私奔出逃般的迷茫。375路公交车沿着学院路狂奔，遇到路口或刹车减速时，会发出巨大的令人心悸的摩擦声，犹如一张粗糙的砂纸拖过耳鼓。巴立卓和林紫叶结伴而行，仿佛拘谨不安的初恋情人。乐不思蜀的巴立卓和林紫叶将笑声留给了京城，漫无边际的走走停停，仿佛时间的富翁大把挥霍着未来岁月里值得倾羡的美好时光。精心设计的逃课使得两个人都备感新奇和刺激，购物计划由林紫叶主导，去景点游玩则由巴立卓导游。一张北京交通地图，折叠得有些破碎，他们甚至闲逛到了牛街、琉璃厂等相对僻静的地方。

林紫叶与巴立卓的合作是愉快的，她渐渐有了一种依赖，为什么会这样？说不清道不明。尴尬和不便的时候也有。林紫叶有一次想挑选内衣，而巴立卓又寸步不离，思来想去的只能启发他：你是不是该出去抽烟了？在北海公园，巴立卓两次力邀请林紫叶合影，她婉言谢绝了。一次说：“我这么丑，有什么好照的？”另一次四下环视说：“还不如请我吃冰激琳呢。”

虽然巴立卓是过来人，却仍觉得林紫叶深不可测。巴立卓无法否认自己喜欢她，喜欢她的聪明俏皮，喜欢花瓣般精巧的嘴唇，喜欢她秋水盈盈的眼睛，喜欢她浮凸有致的胸部，喜欢单薄的衣衫遮盖似柳的身段以及隐约可见的韵味无穷的胸罩背带。尽管巴立卓萌生近乎于初恋般神奇的感受，但没有流露出居心不良的企图，更没有发动过据为已有的进攻。

林紫叶对巴同学的情况了若指掌，却很少谈及自己。林紫叶觉得，这个男人是一种致命的磁场，情不自禁地吸引她，需要她提高警惕，以免不知不觉间迷失自我。

天气渐凉，林紫叶的态度渐呈疏远之势。巴立卓认为，这不过是她的小伎俩而已，猫捉老鼠的把戏而已，打定主意静观其变。果然，考试结束后林紫叶再次发出邀请：“巴立卓同志，陪本人走一趟。”

“很好，我正式宴请你，和林妹妹把酒话别。”他的语气里分明带着调侃的意味，再次弄皱了林紫叶本该波澜不惊的心湖。

暧昧的学院路(3)

取名菊花的快餐店隐藏在浓重的槐树荫里，不走近无法看得清楚。饭馆主要是谈事情的地方，而不只是吃喝的去处，男女之间尤是如此。说说笑笑间，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巴立卓突然发问：“永远究竟有多远？”

“很远吧，要多远有多远。”对林紫叶而言，与一个心仪的男人聊天、有一种心跳的感觉和一份被对方欣赏的满足，这就很好了。她并没有指望什么，只希望友爱地相视一笑，在彼此都懂的默契里保持适宜的距离。

巴立卓却不这样想，有些穷追不舍：“也不太远。我认为，永远真的就站在不远的前方。”

林紫叶挪揄道：“貌似诗人。”

巴立卓忍不住自吹自擂：“我一直不乏浪漫情怀。只是不清楚，是通信养活了一个伤感的诗人，还是伤感的诗人委身于通信？”

林紫叶抿嘴一笑，“这话有些大言不惭了，实践证明你是位很敬业的搬运工。”

“哈哈，我心甘情愿的，谁让你那么漂亮呢。”不会勾引异性的男人是残缺的，巴立卓边笑边拍了拍她的手背。

林紫叶想缩回手，但是没有而且也没感到难受。她定了定神才说：“谢谢你的恭维，我并不漂亮。”

巴立卓嘴里含着半口酒坏笑，并不急于咽下，为的是先回应一个积极友好的笑容。“你不光漂亮，还狡猾呢。”

林紫叶举了举杯子，“天底下，那有用狡猾来赞美女孩的？”

巴立卓也举了举杯子：“男人一生都在寻找的并不是妻子，也不是情人，而是红颜知己。我的红颜知己，也许就是你！”

林紫叶措手不及，她想不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恰在此时，几声闷雷滚过。餐馆里的人多了起来，门前还站着许多避雨的。秋天的北京一雨难求，人们都怀着兴奋的心情，仿佛共同等待很重大的事情。

“不听你胡说，我走了。”林紫叶缓缓起身。

“要下雨了。”巴立卓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刚才有人还说要永远呢，哪能说翻脸就翻脸？”

林紫叶呆了片刻，重新落座竟泪眼婆娑。窗外的雨说下就下，长龙般的电车往来驶过，轰隆隆的好像积水都在震动。气氛有些沉闷，巴立卓一时找不到话说，结果两个人都有些红头涨脸。老这样闷着不是个办法，巴立卓终于找到了轻松的话题，他想逗林紫叶发笑：“怪不得有人说，女孩的裙子越来越短，男人的斗志却越来越低。”

林紫叶揩揩眼角说：“男人的斗志高低我不了解，我只知道你很赖皮。”

巴立卓扮了个鬼脸，“但愿我的赖皮，能给你带来欢喜。”

“谢谢你巴赖皮，虽然有时候你伪装得比较傻。”

男女之间的玩笑，常常带有强烈的心理暗示，这种弦外之音很暧昧。巴立卓说：“傻瓜最适合搞通信，安全可靠。”

林紫叶说：“我比你还要傻，竟然不计后果地来吃你的饭，万一你是坏蛋，我可怎么办？”

巴立卓坏坏地注视林紫叶，目光沉静而专注。这是一种目光的恭维，也是一种光明正大的暖昧，更是一种深刻的激光式的抚摸。他鬼头鬼脑地笑了，“正常的男人，大概都想做这样的坏蛋。”

事实上女孩子都喜欢坏男人，其要点是男人不能把自己说得太好。人都有逆反心理，你越说自己是个坏蛋，她就越关注你的优点，对你越有好感，此时的林紫叶就这样。林紫叶本来想笑的，可是笑声冲到嗓子眼儿却变了调，变成了鼻孔里挤出的一声哼。“提醒巴同学，请保持绅士的风度。”

“林同学，我却觉得有人不淑女。”

林紫叶又气又急，竟说：“如果你觉得失望的话，这顿饭由我来买单好了。”

“你在打击一个绅士的自尊。我们好了一场，离别前却要唇枪舌剑。”

“谁和你好了？我正式决定，离你远一点儿。”

巴立卓依然笑嘻嘻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林紫叶不服气：“决不可能，我又不是你的人质。”

美丽而可爱的青春

第二章

你也如此，美丽而可爱的青春，当韶华雕谢，诗提取你的纯精。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九十年代初期的天空一派蔚蓝，阳光温暖而明亮。欢快的流行音乐在城市的上空飘荡，人们在柔软而甜蜜的歌声中释放着欲望和野心。我依然留恋这里，我很满意自己去做一棵树。我以欣喜的心情目睹人间的变化，并情愿以最宁静的姿态守候未来。实际上，我很赞成孔萧竹的说法，婚姻并非美不胜收的小夜曲，而是实实在在地过日子。

男驴、女驴和外国驴(1)

巴立卓学成归来就去引进办报到，随总工程师蒋敬筹备程控交换机引进工程。

蒋敬的名字恰合梁山泊里的英雄人物，上应地会星的神算子，在七十二地煞中坐第十七把交椅。《水浒传》里的蒋敬是山寨的财务总监，专项考算钱粮支出纳入，松河邮电局的蒋敬则是总工，专门负责通信工程建设。蒋总工的爹娘老子挺没文化，与其给他取名蒋敬，还不如叫他蒋干呢。水浒里的蒋敬不太著名，远比不上三国里蒋干盗书那样家喻户晓。

巴立卓刚来，就被蒋总工来了个下马威。饱读闲书的巴立卓被考住了，说不清蓼儿洼里的蒋敬尊位几何，蒋总工痛心疾首地批评他读书不求甚解。诗人被总工训得哑口无言，赶紧恶补了一通《水浒传》，回来报告：蒋敬后面还有五十四名好汉。蒋总工这才眉开眼笑，说一百单八将里总排名第五十四位，不是骨干中坚是啥？他还加以引申：“咱引进办就是邮电局的中流砥柱！”

蒋总工有些绿林痞气，讲话不打草稿，书记宋大架很有意见，说他狗肚子里装不了二两油。别看蒋敬在外面风风火火的，可向来惧内，无论老婆说什么怎么说，都俯首帖耳言必对对对，久而久之便有了可笑的绰号：蒋对对。蒋对对恃才傲物，唯独对局长柳鹏十分敬畏。柳鹏相貌堂堂又写得一手好字，不怒自威间凸现男人的霸气，显得不容置疑且无法抗拒。

这天的办公会上，蒋对对汇报引进程控交换机的进展情况。他笑嘻嘻地说，承蒙各位的英明领导，机房土建，电源、空调安装工程已经结束，硬件设备也陆续到货；保卫科落实了专人，二十四小时蹲坑看护，简直比婆婆对待临盆的媳妇还殷勤备至，绝对万无一失。柳鹏十分满意，说最近省局的信息快报接连报道了我们松河的做法，郑抒宏局长还特别加了批语，可见引进办的工作很到位。柳鹏还顺便表扬了孔萧竹，她采写的信息有新视野，这充分说明起用年轻知识分子的必要性。

绍劲光挺直了身板，美滋滋地迎接局长的目光，仿佛这殊荣完全归功于他领导有方。

柳鹏感叹，自己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老琢磨搞点啥新举措，可是清早一迈进大门，就动摇了——再好的工作招法，也需要象样的人去落实呀。中层干部结构不合理，能想事会干事的人太少了。

宋大架微微动了动嘴角，克制住内心的不快。宋大架在松河工作多年，上上下下的都熟悉，熟悉到每个人家世背景乃至脾气禀性。他认为贬低了中干队伍，实际上是否定了松河的过去。他的城府很深，当时并未出声，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才轻描淡写地说：工作要讲究实效要有的放矢。

柳鹏笑着接过话题：“书记话中有话啊，不过还是有道理的。”

与会者一派沉寂，绍劲光、詹萍等人假装埋头记录。

柳鹏又说：“《厂长经理负责制条例》要继续深化，局长书记谁大谁小的问题要端到桌面上去，而不是含糊其词的党委集体负责或者党委领导下的局长负责。俗话说：家有百口，主事一人。局长对企业的两个文明建设负全面责任，从这个意义出发，局长和书记就不是简单的哥俩好的问题了，而是要突出局长的中心地位！”

众人息气屏声，杨主席轻咳了一声，看来想和和稀泥，他提议：“咱们是不是开个运动会？首届职工运动会。”

柳鹏把手一挥：“早就该办了，不过你们工会可要选准日子。我要看看，到时候是阳光普照还是阴雨连绵？”

绍劲光是个跟屁虫，赶紧说要是下雨可就麻烦了。与会者一阵窃笑，都去看绍劲光。众口一词说是啊是啊，要是刮风下雨的，人家更要说咱邮局是绿毛龟……

众人发笑是大有来历的，江湖传闻：某年春节邮电局搞福利发甲鱼，甲鱼有大有小，领导前后排序，叫办公室主任颇费斟酌。前思后想才有了万全之策，即按领导的官位顺位挨个给甲鱼贴纸条，一一写明领导的尊姓大名。这个故事流传甚广且无从考证，使得绍劲光百口难辩，他连连摇头道：“不白之冤啊，不白之冤！”

运动会的通知刚一下去，就吸引了全局上下的注意力。各单位闻风而动，选拔队员采买服装，攀比之风油然而生。只有蒋对对率领的引进办无动于衷。引进办几乎是清一色的年轻人，都是近年来毕业的大中专学生，这样的人员结构加剧了蒋对对和史群的矛盾。史群副局长认为引进办系临时机构，其人员均来自电信专业，理所应当归他节制。而蒋对对偏要代表机关队，理由是引进办由一把手亲自挂帅。

官司打到了局工会，杨主席就去请示书记。宋大架不做裁决，打起了太极拳：“你还是去问问柳局长吧。局长中心地位嘛，是不是？”

男驴、女驴和外国驴(2)

柳鹏一听就烦了，“我说老杨啊，工会也是有职有权的。”

球又踢回来了。杨主席想了半天，不愿得罪史群，只得找蒋总工商议。蒋对对捏着电话打哈哈，说咱是工会会员归你老人家调遣。杨主席也在电话里笑：“别耍滑头，我这是征求意见。”

不知从何日何时起，蒋对对特别反感史群。其实，分管建设的总工程师和分管业务的副局长天生就是一对冤家，工作界面不清且屡屡交叉，谁都离不开谁，却又互相轻视互相抵触。蒋对对老是觉得史群处处打压他，时时刻刻等着瞧他的笑话。仅仅几天前，两人还为着抽调人员的事情闹了半红脸。比之蒋对对的活泼好动，史群生性严谨还爱管闲事，所以有个难听的绰号“二妈”。史群自己分析，极可能是蒋对对发明的。二妈毕竟是局领导，普通干部职工不敢不敬，二妈的雅号仅限于领导成员之间偶尔使用。

蒋对对不情愿和史群滚到一伙去，便貌似口无遮拦地说：“引进办忙得脚打后脑勺，硬件安装已经开始了，下星期市委书记、市长都要来视察。你的运动会，我们就不参加了，怎么样？”

杨主席很不高兴，“我的总工大人呀，怎么转脸就抵制上了？还赶不上人家老外积极呢。”

“你是说布朗和詹姆斯那两个家伙？咦，这老外是来督导工程的，还是来旅游度假的？”蒋对对大为惊讶，可是他忘了，眼下通信新技术完全控制在外商手里，卖方市场条件下，厂方代表所到之处无不被奉若上宾。连市长都要宴请人家呢，凑个乐子来玩玩纯粹是给甲方面子。

杨主席揪住不放，“你快点表态，究竟和谁搭伙？电信片，还是机关片？

“真磨不过你，就机关片吧。”蒋对对搁下电话，回身发现巴立卓站在那里，就问哪个快嘴的，叫老外知道了运动会？

巴立卓如实回答：“我一直当翻译。”

蒋对对心里有气，一时间怪话连篇，听起来大有内容：美了指鹿为马的，肥了溜须拍马的，乐了单枪匹马的，苦了当牛做马的，栽了盲人瞎马的！云云。

杨主席可不想做盲人瞎马，这些天来，每晚收看天气预报，研究卫星气象云图，才总算定下了良辰吉日。可是翘首以待的首届职工运动会却延期举行了，却并非因为天气的缘故。柳鹏找来杨主席：“我有个新想法，运动会能不能改到市体育场举行？”

杨主席颇觉诧异，借用一高中运动场的事情已经谈妥了，怎么又……可话到嘴边却成了：“照局长的意见办。”

柳鹏吩咐，这次赛会的规格要高些。一则省局要来一位副局长，亲临现场鼓劲；二来呢有国际友人参加。会场布置要细致些、热烈些，不要太简陋；也可以请市体委的行家帮忙，搞得正规一些专业一些。总之，别怕热闹别怕花钱就是。杨主席顿做欢天喜地状，说有局长撑腰，经费我倒不担心，只是市体育场那么大，我们的观众又少，会不会显得清冷啊？

柳鹏摆摆手，你们发动一下，叫职工家属都参加，七大姑八大姨的都可以来，三叔二大爷都可以来，不怕锣鼓喧天声势浩大。

杨主席的啰嗦劲又上来了，“家属都来，那午饭怎么办？”

“各单位自行解决吧，工作餐多些少些无所谓的，睁一眼闭一眼吧。但是强调一条，不许集体去饭店吃饭，不许喝酒！”

天公作美，运动会召开那天是个半阴天，既不刮风也不下雨，使大家免遭暴晒之苦。主席台上，柳鹏、宋大架陪同省局副局长巫奎、松河副市长姜琦等人就座。放眼望去，观众席上彩旗翻飞花团锦簇，映红了张张笑脸。小孩子混在观众席里，吱吱哇哇的你追我赶，但无碍大局。开幕式有模有样的，两个老外大模大样地跟在运动员方队之后，一黑一白，边走边扭边做鬼脸，还不时向观众席抛飞吻。一时间全场暴笑，笑声盖过了广播里雄壮的运动员进行曲。无人留意繁文缛节的领导讲话，全场观众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两个洋活宝身上。

首先开场的是男子甲组百公尺预赛，叫做布朗的那家伙，一阵黑旋风似的率先撞线，广播里播报的成绩是11秒2。满场哗然，这黑外援跑得比驴子都快，邮电局真他妈的出彩了，花里胡哨的赶上汉城奥运会了。

上午的赛程结束，邮政代表队的积分一路领先，机关队列居次席。史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如果凭外表形象来考察干部的话，史群绝对能被评为廉洁自律的好干部。他身高近一米八，体重才五十多公斤。因为人瘦腿长，怎么看都没有公款吃喝的嫌疑。可史群这人就爱较真，常标榜“逢一必争，唯旗是夺”。

眼看着电信队的成绩居后，心高气盛的史群坐不住了，一把拉过杨主席低吼：“怎么搞的？那两个外援怎么能算你们机关队的？”

男驴、女驴和外国驴(3)

杨主席早有准备：“群众性的文体活动，重在参与，图个乐子而已。”

史群连声质问：“引进办明明是我们电信片的人，怎么划归到机关去了？是谁做的决定？”

杨主席回答：“是我的决定，而且蒋总工也要求进机关队，这叫双向选择，两相情愿！”

史群更加生气：“这事不行，我得找柳局长去。”

杨主席还是笑呵呵的样子：“不用找了，上边的领导吃完午饭就走，到时候你再申诉不迟。”

一干人送走了省局巫副局长，回主席台就坐。此时的史群更难心平气顺，他刚发现了一个秘密：巫奎竟然和蒋对对是“青干班”的同学。巫奎临上车，逐一与松河局班子成员握手道别，轮到蒋对对时还擂了一拳，半是提醒半是玩笑道：“蒋同学，引进工程可不是闹着玩的！”

史群很是吃惊，蒋总工历来口无遮拦，怎么就没听说过他是巫副局长的同学？而且从柳鹏、宋大架等人的表情来看，早就清楚了这层关系，只有自己一直蒙在鼓里。史群越想越不是滋味，又不想让自己继续失落下去，气鼓鼓地缠住杨主席不放，非要就外援问题“讨个说法”。柳鹏出面裁决，外籍选手的参赛成绩不计入团体总分。而蒋对对脸扣遮凉帽，歪在椅子上假寐，心里头涌起了小把戏得逞的快意。就在这时，主席台下又起争执，电信科长和邮政科长两人为竞赛成绩统计各不相让，还有一大群人围观起哄。素来好脾气的杨主席也忍不住了，快步走下主席台去调解。

台下唇枪舌剑，台上的头头听得分明，都觉得可笑。邮电局由邮政和电信两大块组成，两边的人马互不相让惯了，争政策争奖金争人员，要人要车要场地，处处怕自己这边吃亏，需要局长、书记花很大的气力去搞平衡。单位里的事情就这样，一涉及到群体利益，当事人都千方百计地强调自方漠视别人，不情愿合作也不愿意妥协。内耗无所不在，摩擦比比皆是，如果主要领导不够铁腕的话，千百来号人的企业肯定一盘散沙。

就在这时，绍劲光悄悄凑过来禀报：“柳局长，宋书记，那两个老外又出节目了。”

柳鹏奇怪，侧过脸来问：“怎么了？”

绍劲光望了一眼闭目养神的蒋对对，接着说：“他俩喝醉了，正耍酒风呢。”

柳鹏不悦：“不是说了吗？中午不许喝酒。”

“这俩家伙，坐在大门外喝酒。”

“这不是理由！”柳鹏声调严厉，“不是有人一直陪同吗？那个巴立卓呢？”

迎着众头头的目光，巴立卓解释说自己一不留神，布朗和詹姆斯就溜出体育场了，开始以为他们上厕所了呢。谁想他们买了两箱易拉罐啤酒，没吃菜就喝得精光，现在正在外面赛歌呢，好多老百姓围观呢，连警察也来了……

蒋对对掀开凉帽，大笑：“倒底是外国人啊，真天真烂漫啊，活的潇洒自在！”

柳鹏皱了下眉头：“老蒋，你和小巴赶紧过去，把他俩弄回宾馆去，别丢人现眼的。快去！”

蒋对对还是感到好笑，边走边问巴立卓：“洋鬼子唱的是啥歌啊？不会是国际歌吧？”

“歌词好像是说，没有狗的猎人只能算是半个猎人，估计是北美民歌。”

暮色笼罩了赛场，吵吵闹闹的一天总算过去了。八支代表队均有斩获，取得了运动成绩和精神文明的双丰收。而按照民间说法，首届运动会的最大收获是诞生了两匹大唱北美民歌的外国驴，还涌现出国产男驴、女驴各一头。男驴是电信队的王二美先生，女驴则是他老婆霍芳女士。王二美勇夺田赛三项冠军，而霍芳连拿女子百米、二百米和跳远的第一，还不包括接力赛的桂冠。这样，王二美夫妇共赢得了七张凉席四个暖水瓶外加洗发香精一堆。两口子推着自行车满载而归，遇见熟人就抱怨：累死累活的，弄了一堆破凉席！得和局里反映反映了，再有奖品的话不如发几条拉舍尔毛毯。

邮政、电信两片之争竟成了家庭游戏，王二美夫妇的名声大噪，后来演绎成了男驴女驴之说。好事者杜撰说，因为男驴的拳头硬，才导致女驴跑得飞快。要是跑的慢了，女驴就只有挨打受气的份了，一准鼻青脸肿像国宝大熊猫。崔干事认为，物竞天择乃自然法则，用进废退，爷们是上肢强健的大力士，娘们必然进化为下肢发达的飞毛腿。杨主席也觉得好笑，见了他俩中的任何一位都要戏谑几句：“你们这么好的上肢下肢，这么优良的竞技品种，怎么不申请要个二胎？”

男驴女驴的绰号太难听了，大有侮辱加歧视的含义，霍芳气得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想找人吵架却没有目标。可我弟弟不在乎，就像他不在乎二美这样的尊号一样。我弟弟没啥文化，但他有自己的价值观：不怕被人利用，就怕没用。对于规章制度，王二美谈不上遵守不遵守的，无所谓。除了老婆的旨意和吃吃喝喝以外，他总是无所谓，殊不料闯下了大祸。

地动山摇(1)

柳鹏参加过三次市人代会，这一次最为引人注目。市长的政府工作报告当中，数次提及程控交换机工程。除了财政拨款以外，市政府拟通过募集电话改制费的方式集资，平均每台电话要拿出六百元钱，也就是说全市要凑齐一千万元的真金白银。此事非同小可，各讨论组纷纷邀请柳鹏介绍情况。柳鹏侃侃而谈，松河的通信太落后了，电话装不上、打不通、接不畅，怎么去招商引资？怎么去发展经济？根据党中央国务院的两个六条指示，在全市人民的支持下，引进三万门交换机工程进展顺利，硬件安装已经结束，正在紧张有序的调测之中，有望提前割接开通，一举扭转通信紧张的状况。

柳鹏却万万没有想到，有位代表痛陈装机难、修机难、拆机难、交费难、查询难，以极其气愤口吻讲述了亲身经历，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一石激起千层浪，邮电行风顿成众矢之的。会务组收集整理了讨论情况，准备编发会刊。柳鹏心想坏了，抬腿就去找市委王书记。

王书记说：“不同意见要入脑入心，你们应该虚心接受才是，不要辜负了全市人民的重托。我可等着程控开通的捷报呢。”

这几句话很重，柳鹏一时无言以对。

市委书记发话了，再加上秘书小陈的极力斡旋，会刊撤下了原定的稿子，只是笼统地提出要加强服务行业的行风建设。怒火中烧的柳鹏打电话给史群，要求他尽快搞清事情真相，向人大代表当面赔礼道歉，并严肃处理责任人。

史群很快就摸清了发言的代表，喊上邓闻就去了龙台宾馆。可来的不是时候，代表们正听取两院的报告呢，史群只好坐在车里等着，眼巴巴地盯着礼堂的方向，足足等了一下午。史群又气又急，婆婆妈妈的劲头又上来了，不住地起誓发怨，逮住违纪的装机员就让他下课走人，不管他是谁的儿子还是谁的女婿。邮电系统的人尤其是机务员，接触社会的机会少之又少，择偶的空间非常有限，往往就在本单位解决了。久而久之，许多人家祖祖辈辈都在一起上班，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盘根错节。尽管每年都要公开处理违纪人员，可这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用户举报。常言道民不举官不纠，无人揭盖子就等于天下太平，装机员“吃拿卡要”也就屡见不鲜。提起不良倾向人人义愤填膺，可具体到张三李四头上颇费踌躇。这事情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就是腐败啊，搞不好要砸人家的饭碗呢，头头脑脑的谁愿意结这个死仇？所以邮电局风口碑不佳，管理层又无良策。

史群好不容易才见到那位代表，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说自己负荆请罪来了，认打认罚。别看史群在局里抢风头惯了，可他知道何时该软何时该硬，拿捏有度。班子里的人都知道，史群可以欺负别人但绝对服从柳鹏，从来不和老大硬碰硬。他的此番表演，反倒叫对方过意不去。史群越是要征求意见，人家越坚持不说具体是哪个装机员违规了，还说别处分职工了，拖家带口的也不容易，我只是顺嘴说说。

史群心里暗暗叫苦，天爷爷，这可是人代会呀，岂是顺嘴说说的地方？史群回头去找会务组，讨论记录显示肇事者乃男驴王二美。

一周之后，柳鹏召开了办公会。先研究处理一郊区支局长。该支局长借安装郊县电话之机，收受用户散装白酒一塑料桶。决议是免去其支局长职务，给予记大过一次。

研究惩处王二美时费了一番周折。与会者传看了当事人的检查材料，字迹歪歪扭扭，大体说清了事件的原委。某张姓用户经郝静林引荐，认识了分片装机员王二美。该用户半年内申请装机十多次，均被告知没有线路。王二美深为同情，顶风冒雪调整线路，又扯大皮线五百余米长，经过大半天的独自奋战，终于接通了电话。全程陪伴的张用户目睹了王二美的辛勤劳动，感动之余执意挽留其用餐。邓闻这人做事精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搞来了餐馆的菜单。褶褶皱皱的菜单连同王二美的检讨书，在与会者的手中传阅了一圈。

柳鹏眉头紧锁，说局里头三令五申，禁止非装机人员介入安装电话流程，这个郝静林怎么还顶烟上呢？身为科长，这么做十分不妥！

史群不想牵连太多，赶紧推功揽过：“这是我的责任了，和我平时要求不严有关。”

蒋对对扑哧乐了，“你不是苦口婆心吗？这几个人还教育不好？”

史群怒目相向：“没你蒋对对的事儿，别乱放炮！”

蒋对对立即还以颜色：“队伍带成这样了，你史二妈也不愧得慌？”

柳鹏实在搞不懂史蒋二人的这种狗脸关系，一会嘻嘻哈哈，一会针锋相对。柳鹏也不想节外生枝，赶紧拦住他们的争执，“说说关于王二美的处理意见吧。”

老邓有所准备，代表电信片提出的处理意见是给予记大过处分。会场一派沉默。柳鹏环视良久，开口道：“各位，发表发表高见。”

地动山摇(2)

宋大架仍不做声，柳鹏也没有请他先开口的意思。班子成员依次发言，再就是办公室主任、计划财务科长、人事科长、纪检监察主任等要员轮流表态。既然是发言，就要有必要的篇幅，不然就显得太没水平了。可是众人都说得模棱两可，听上去有理有据，实际上不痛不痒。经验老到者深知会议很难保密，所以就装了两套肚肠，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会上一套会下一套。百年老店的人际关系复杂，亲连亲亲套亲的，可以说是一个紧绷绷的、多层交错的关系网。非正式组织不知有多少，亲戚关系、同学关系、老乡关系、战友关系纠缠不清。这种局面的弊端很大，但也有一个好处，就是职工对单位的感受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场所，而是一个“家”的概念。

柳鹏耐着性子听完了那些言不由衷的发言，礼节性地去问宋大架：“我的书记，你看呢？”

宋大架的脸上很少有表情，不知道是天生神经系统退化，还是后天磨练出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他早就等待这个时刻，局长不问他就不说，似乎已经成为了习惯。他的讲话显然是考究的公文风格：“我的意见是辅助以经济处罚，加罚一千元，并责令其当面向用户承认错误，退还吃喝款，如何？”

该柳鹏说话了，这几乎是一锤定音的时刻，他说这几年邮电的形势好了，我们受重视了，口袋里的钱多了，有些职工就忘乎所以了，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吃用户的拿用户的，甚至是勒索，而且明目张胆愈演愈烈，这股歪风邪气不刹一刹，怎么得了啊？与会者皆低首不语，齐齐地埋头作记录。柳鹏顿了顿，说：“我的意见，开除！”

“啊”的一声，众人皆惊，那架势就仿佛古代帝王断喝“推出去斩了”一样。

预料中的求情场景迟迟没有出现，颇出乎柳鹏的意料。过了好久，他才有气无力地问有没有不同意见？

杨主席知道该他发言了，工会以维护职工权益为己任，偶尔和行政唱唱反调也是名正言顺的。他也许改变不了风向，但能改变与会者的心情，兜来绕去的讲了一大堆理由，无非是砸了职工的饭碗于心不忍，能否念其初犯，给王二美悔过自新的机会，留一线生机以观后效？

宋大架心里有谱，摸准了柳鹏的真实脉搏，慢悠悠地说：“柳局长从严治局的考虑是对的，歪风邪气触目惊心，必须严抓严管了。可具体到王二美身上，吃了五十元钱不到就丢了饭碗，有些矫枉过正了。如果这样，既违背了市委领导的意见，也有悖人大代表帮助改进邮电工作的初衷。真要是开除职工，材料准备还要更细致一些，不然会留下上访乃至越级上访的后遗症。处分职工是大事，不办则已，办就办成铁案！是不是再议一议？”

会议形成的决议是，给予王二美开除局籍留局查看二年处分。即使这样，也大大超出了会前多数人的预料。当然，这是局长柳鹏最想要的结果。柳鹏暗暗舒了一口气，却丝毫不感谢宋大架。虽然宋大架及时替自己解了围，但话里话外有许多根刺儿，扎得心里极不舒服。

违纪职工必须调整岗位，史群很不恰当地提议王二美之流去做邮政投递员，好让他们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余赫当即反驳说邮政并不是垃圾堆，调皮捣蛋的都甩过来怎么管理？难道邮政就活该低人一等？柳鹏觉得这样乱议论下去没个头绪，程控交换机工程才是当前的重中之重。他急着进行下一个议题：研究开通前的有关事宜。他快刀斩乱麻地拍板了，违纪人员的隶属关系不变，由各片自行消化。史群也想好了，就叫王二美到营业厅当清洁工，劳动改造以观后效。

三万门程控交换机开通在即，全市的媒体都行动起来了，宣传报道铺天盖地。割接公告连篇累牍地刊登在松河日报上，接二连三地在当地电视节目上播出，反复提醒市民3月28日零时起市内电话改号，请在原号码前加“81”。

邮电大楼灯火通明，人们进进出出，忙成了一窝蜂。最忙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总工蒋对对，一个是办公室主任绍劲光。蒋对对逐项落实割接方案，绍劲光牵头筹备史无前例的剪彩仪式。

市委书记和市长仍不放心，又来现场视察。柳鹏全程陪同，说设备安装调测就绪，与其他电话局的连接调测也已结束，剩下的事情就是把原交换机上的用户线路割接到程控机上。王书记一改笑眯眯的神态，千叮咛万嘱咐说媒体云集，省里部里的领导都要来，要确保万无一失。

蒋对对嘴上轻松：“要是出了闪失，我提人头见你！”

王书记认得蒋对对，忍不住笑了。“你老蒋号称神算子，可要是出了闪失，我和李市长都丢不起人啊。”

柳鹏白了蒋对对一眼，蒋对对佯装不知，继续打诨：“绝对不会，不然我们柳局长会生吞活剥了我的。”

一行人恭恭敬敬送走了市委书记和市长。柳鹏回转身，批评蒋对对：“你怎么净胡言乱语？”

史群早就看不惯蒋对对，坏坏一笑：“人家可是明星喽，大牌嘛。”

“我哪是大牌？顶多妓院里的劳模——头牌！再臭美也不过是个卖身的。”蒋对对嘴真够油滑的，但是他没想到，这相当于把一把手暗喻为妈咪了。

地动山摇(3)

柳鹏拂袖而去，众人想笑又不敢笑，四散走开。宋大架暗暗拉了拉蒋对对，你进班子这么久了，抢什么风头啊你？嘴边也没个站岗的。说错话不要紧，千万别出纰漏……

蒋对对本来是胸有成竹的，甚至是亢奋激昂的，经过这么一小段插曲，变得坐立不安了。一般说来领导和部下之间，大体属于猫和老鼠的关系。老鼠应该怕猫的，应该规规矩矩缩头缩脑的。可是蒋对对不太把自己当领导，举止言行不太像猫，所以充当老鼠角色的巴立卓就不怕他，还敢开点小玩笑：“首长有些像热锅上的蚂蚁。”

蒋对对做痛心疾首状，多大个人物啊，值得这样勾心斗角的？你瞧那两个老外……

一提起布朗和詹姆斯，巴立卓忍不住笑了。蒋对对的心情也由阴转晴，说这两个花花太岁，又耍酒风又找小姐的，不折不扣的洋流氓！

布朗和詹姆斯都有笔记本电脑，没事就打开观赏黄色图片，吓得女生都躲得远远的。这事传到书记的耳朵里去了，宋大架觉得问题很严重，这是极其严重的精神污染，可涉外事件又不敢做主，就去找柳鹏商量，还说他们在宾馆经常找小姐，就是那个嫖娼。柳鹏听了大笑，说这事连公安局都不管，咱不操那份闲心！只要引进工程顺利开通，庆典搞得隆重热烈，一切就万事大吉。

比之蒋对对的无奈，绍劲光俨如兴奋的皮球四处蹦跳。他起草的庆典草案洋洋洒洒竟有三十多页七百余条，经副市长姜琦亲自过问，一一敲定了主要环节。按照柳鹏的授权，庆典仪式由绍劲光导演，全局所有部门均归他节制。绍劲光豪气顿生，仿佛在指挥一台春节晚会，事无巨细并适时演练，力求滴水不漏。

就像忙年那样，割接的日子终于到了。暮色降临，北电公司中国大区的总经理光临，电信总局和省邮电管理局的要员很早就来了。尽管有市委书记市长坐陪，头头脑脑们仍然坐不住，急吼吼地去看了现场，这就给巴立卓等技术人员增添了许多的压力。平日满不在乎的布朗和詹姆斯，不再大嚼口香糖了，那表情很像拘谨的小学生，规规矩矩的看上去很可笑。在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晚，紧张的气氛似乎能传染的，蒋对对一遍遍地去看割接方案，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割接定在二十三时三十分开始。割接的重点区域在112测量机房，事先在用户电话线上增加一对复线，这样用户线同时连接新老交换机。所谓割接就是把连接旧交换机的线路断开，这个工作要在配线架上完成。五千多条复线早已准备就绪，机架旁人员各就各位，电视台记者也摆好了架势，只等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在看表，在倒计时的庄重肃穆里，柳鹏下令割接开始。霎时间无数只手臂翻飞，配线架上的旧线路被一一断开。很快地，三楼步进制交换机的声音稀落下来，直至完全停息。巴立卓意识到，养鸡场般嘈杂的机械接续声已经永远地成为了历史。

割接如此之快如此之简单，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人们有些不敢相信，足足忙了两年之久的引进工程就这样结束了？蒋对对的腿在颤抖，但声音不失洪亮，他用电话报告：“割接按计划顺利完成，请指示！”

嘉宾满座的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柳鹏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请各路领导视察机房，与现场人员亲切握手表示祝贺，然后送他们去宾馆休息。片刻工夫，院子里的轿车纷纷开拔。

地动山摇(4)

蒋对对走出机房，推开了走廊的窗户，早春的气息扑面而来。蒋对对百感交集，搞不清是兴奋还是轻松，反正有种怅怅的东西在心里一漾一漾的。走廊里的消火栓隔了一层玻璃，蒋对对就冲着这面玻璃拉了拉领带，还孩子气地吹起了口哨。此时此刻，他很满意自己头上的额纹，这是长期凝神思考时积攒下的皱纹。中年男人如果没了额纹，就等同于外婆没有了白发。此时此刻，蒋对对的眉宇处昂扬的“川”字，包含了大功告成的美妙。

蒋对对熄灭掉烟头，返身回了机房。空调机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小卢等人正在做最后一次用户核实，前三次是通过新配线端口核实号码，而这一次则是对重点用户直接拨叫。他们几个月来加班加点，在单位打地铺过夜，实在辛苦。正在胡思乱想，忽听机架后面有人说话。蒋对对好生奇怪，便转到机架的背后去，只见巴立卓正给史群讲解呢。史群在褐绿相间的机架前摸着、看着，频频点头。

蒋对对颇为不快，“史大局长，还让不让我们歇歇了，还都没吃饭呢。”

史群皱了下眉说：“你们的戏演完了，我的节目才一半，明天的庆典也是重头戏。”

蒋对对没好气：“是你们这帮政客表演的大好时机，粉墨登场啊。”

浓墨重彩的庆典仪式于上午九点五十八分正式开始。在此之前，邮电局早已门庭若市人来人往了。绍劲光和罗副局长、杨主席等人恭候在门前，与来宾一一握手寒暄，明丽的春阳将人们的笑容擦拭得熠熠生辉。盛装的美女上前引导来宾签到，发放纪念品。纪念品是精致的纸兜，内有纪念邮票一册和宣传资料若干，另有龙台宾馆的午餐券和某百货商店代金券各一张。来宾送来的贺礼蔚为壮观，只要绍劲光欢快地抬起手来，就有俊男趋前迎接来宾馈赠的礼品——巨大的瓷瓶、景泰蓝、宝船，烫金的牌匾、山水画，奇形怪状的木雕、根雕、石雕、玉雕以及许多意想不到的工艺品。一时间，邮电大楼前的工艺品堆积如山。

绍劲光谋划的种种细节，有条不紊的实施着。临街的楼面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彩条，大书特书“邮电先行助力松河经济腾飞”、“感谢全市人民厚爱不辱使命”，等等。交通警察早早就封闭了楼前的街道，公共汽车、出租车、人力车、自行车一律禁行，并为轿车吉普车画定了临时停车场。日杂公司派来的两辆大型吊车提前进场了，巨臂高扬直破苍穹，硕长无朋的鞭炮悬挂其上，连走街串巷的春风都无力吹动它们。庆典仪式在八楼的大会议室举行，高音喇叭接到了会场外，围观的市民都听得见会场内的盛况。仪式由邮电局第一副局长史群同志主持，他哆哆嗦嗦地走到麦克风前，他太紧张了，紧张得像初次试镜的蹩脚演员。

会场外，绍劲光振臂一挥，呼啦啦的鸽群腾空而起。高音喇叭里传送的是局长讲话、市长讲话、省管理局局长讲话、电信总局领导讲话，金发碧眼的洋总经理讲了一大通北美英语，市电台的女播音员按照早已拟好的中文稿“翻译”了一遍。高潮的一幕是现场拨打长途电话，根据事先的安排，副省长和邮电部的副部长就等在省城和北京的某个电话机前。李市长向副省长报喜，用无比激动的语气说，松河市的招商引资从此插上了千里眼、顺风耳和金翅膀！省邮电管理局局长郑抒宏向邮电部报告，要服务于地方经济和社会发展准备再接再励再建新功。市委书记终归是见过大世面的，他走到麦克风前，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全场，然后朗声宣布：引进加拿大北电公司三万门数字程控交换机工程胜利开通！

话音刚落，楼外传来了鞭炮的炸响。玻璃窗在瑟瑟发抖，那响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混沌，大有地动山摇之感。a

家花野花(1)

邮电局又盖职工住宅了，这次却选址在郊区。议事圈子的意见一边倒，几乎都站在老同志的立场上，认为应该在市区建房，日常生活和上下班都方便些。柳鹏却说郊区的地价便宜，以增加户数为好。蒋对对旗帜鲜明地拥护局长，对距离远近的争议嗤之以鼻，他说：“啥叫距离近？老公公和儿媳妇睡南北大炕，那才叫方便呢！”

一番话惹得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气得宋大架连连摇头。

分房是心智和能力的较量，巴立卓把所有的局领导挨个找了个遍，以极其谦恭的姿态试探，以极渴求的语气陈述。史群等人都说你们小两口是局里的骨干，不给你们解决给谁解决？把心装进肚子里好了。巴立卓觉得有戏，回家把老婆揽进怀里大叫金屋藏娇，说要是有间书房就更好了。孔萧竹用力挣开诗人的怀抱，抢白他：“别不知足了，自家有个卫生间就很不错了！”

计划兴建的楼房共三栋，设计蓝图上的雅号叫邮电新村，可青年楼的说法却不胫而走。柳鹏觉得很有道理，遂决定将青年楼建成公寓式的，户型格局整齐划一犹如军营。星期天，巴立卓带老婆孩子去看青年楼。工地背依坡地，那里是一大片槐树林。暖阳之下槐花胜雪，香气沁人心脾。亢奋的打桩机一锤锤砸向松软的土地，连空气都震动不已。

许多年以后，孔萧竹一闻到槐花的味道，就会回忆起这个暮春时节以及热火朝天的工地，感叹原来幸福离她很近很近。

分房子的程序极为艰巨而烦琐，这一次巴立卓不需要特殊照顾了，他和孔萧竹的合计排名居前，可以挑选比较可心的楼层。但是他们有了新的烦恼，因为他们更早地获悉本次分房采取职工集资的方式，集资标准是个人承担造价的三分之一。

天底下从来就只有两种人：定规矩的和守规矩的。弱势人物会发现，不论何时何地总有一大堆规矩在恭候自己。巴立卓和孔萧竹还都是弱势人物，集资标准就是他们眼下最大的规矩。夫妻俩再三盘算，两居室的集资款是一万二千元，这无疑于天文数字，至少要举债八千元，要知道他们的月收入才不过三百元。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不知道该埋怨谁才好。巴立卓犯愁了好多天，终于有了主意，和女人商量说想把老家的房子卖掉，把母亲从乡下接来安度晚年。巴立卓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在三兄弟中他是母亲最大的寄托，母亲一定愿意来城里住的。孔萧竹欣然应允，巴立卓没料到老婆这样痛快，突然举起她转起圈来，吓得孔萧竹一阵尖叫。

巴立卓告假回了老家，他的想法遭到巴氏兄弟的反对，三弟媳妇董丽芹直言相告：“你接老妈进城享福可以，但祖宅万万不能卖。”

巴立卓东凑西凑地借了不足两千元悻然而返，脸色如乌云般难看。孔萧竹讪着脸给娘家写信，又勉强筹集了一部分。新建的住宅楼很有些日新月异的样子，巴立卓和老婆去看了好多回，每次心里都酸溜溜的，原来是盼着房子快点建成，而现在变成了怕房子竣工。金钱的魔力确实非凡，人们常常为了它而冷漠无情。白天，巴立卓和孔萧竹懒得说话而是以目示意；夜晚，他们就像两个毫不相关的影子，叹息连着叹息。愁眉苦脸的巴立卓好久没有发过情了，怏怏不乐的孔萧竹也不再搂着他亲热。如此看来，金钱可以让男人阳痿，让女人绝情。

巴立卓此时的处境，大概属于刘备编草席的困难时期。集资截止期越来越近了，仍是一筹莫展。这天下班后，他磨蹭着不走。蒋对对过来问：“小巴，集资的钱准备好了么？”

巴立卓也奇怪，蒋对对很少关心他人私事，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恭恭敬敬起身一笑：“正准备呢。”

“看你霜打茄子的样，就知道你闹心，说实话还差多少？”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巴立卓叹了一口气：“还差三千。”

蒋对对从裤兜里摸出信封，顺着桌子推过来：“这是两千，不够的你自己想办法。”

一瞬间巴立卓的眼窝湿润了，蒋对对还说谁都有年轻的时候，没有趟过不去的河。我对你特别有信心，你自己更应该有信心。

金钱是可爱的，蒋对对的笑容是灿烂的，他的背影竟是那样的高大。巴立卓回家一说，孔萧竹忽然有了底气，说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了？应该向同事求援，再加一把劲儿……

孔萧竹的这番话很不淑女，巴立卓反复去看她，好像很陌生似的。如此大面积的改善居住条件，必然牵扯到很多职工，在本单位找人借钱是极端弱智的想法。人在本质上都是孤独的，此时此刻巴立卓很想找人说说话，合适的聊伴惟有林紫叶。林紫叶有着美丽的容颜和善解人意的心灵，能理解对方的苦衷，懂得男人也需要安慰。在巴立卓的意念深处，她是值得信赖的红颜知己。实际上，巴立卓没法忘记林紫叶。他知道只要拿起电话，就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但是一直在?制自己。他知道只要电话打了，就更难以自控了。这是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与她联系的主要原因，但这一次可以理解为忙里偷闲礼节性的问候。

家花野花(2)

第二天中午，在确信办公室没有他人之后，巴立卓打了个长途电话，他要找平原局的林紫叶。拨通电话之前，巴立卓已经将台词暗暗演练了若干遍，但还是有些紧张，至于担心什么又难以理清。电话打过去了，对方说林紫叶不在有什么事可以转告。巴立卓手心出汗了，嗫嚅半晌道：“我是她的同学，也没啥要紧的事儿。”

下午，巴立卓正埋头做县局的交换机搬迁方案，电话响了。话筒里流淌出来的是热情洋溢的女声：“你好啊老同学，怎么才想起来找我？”

在这温柔的一问面前，巴立卓事先准备的种种措词都没了用场，只好推说：“忙，这一年特别的忙。”

彼此问问身体问问工作，都使用那种从容舒缓的口吻。林紫叶是何等聪明的人儿，马上察觉到了什么。巴立卓连连掩饰，说只想和你联系联系。他确实没有想向对方借钱的想法，只想找林紫叶倾吐，至于倾吐什么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在和她通话，并感受到她的存在和体贴。

说着说着两个人都停了下来，却都在听对方的声音，听话筒里那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林紫叶才问：“你在抽烟吗？”

“是。”说完，巴立卓冲着话机吹了一口气。

林紫叶笑出了声，“这不是抽烟，好沉重的叹息！”

挂了电话，巴立卓更加闷闷不乐。下班时，茫茫的雨幕覆盖了城市，别人都在避雨，巴立卓却头也没回的走了。湿冷的空气浸透衣服并渗入皮肤，他骑车走过一个又一个水洼，孤零零的身影连自己看了都心痛。

隔了一天，巴立卓正在总工办开会，门卫打来电话说有个女同学来找他。巴立卓愣了，心脏急剧地跳荡起来，女同学？会是谁呢？三步并做两步地飞快下楼，转眼就到了门卫室。最盼望又最担心的一幕出现了，是她！林紫叶。

林紫叶穿身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浅色的兜子，怯怯地等在门卫室里，年轻女性的青春气息照亮了小小的房间。

巴立卓顿显慌乱：“呀，你怎么来了？”

林紫叶抿嘴一笑：“我怎么不可以来？松河邮电局又不是你家的，我想来就能来。”

签好出入证，领林紫叶上楼，一路引来众人侧目。林紫叶似乎浑然不觉，而巴立卓更加局促，额角上沁出了几滴汗珠。引进办的人都在蒋对对那里开会，难得的空无一人。让座之后，巴立卓忙着沏茶倒水。林紫叶并不说话，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的表情。

巴立卓不知如何是好，他原来对自己的智商一直很有把握，可现在却忘了自信这东西究竟是何等滋味，脑子有些不太灵敏。

林紫叶慢慢移开眼神，低头说：“你是不是有困难了？”

“我们面前没困难，困难面前没我们。”

林紫叶又是莞尔一笑，拉开手袋，拿出一沓钱：“这是两千，助你一臂之力，聊解燃眉之急。”

“这、这个……”巴立卓显然着急了，觉得自己很没面子。

林紫叶还是淡淡一笑：“别逞能了，我一猜就是有情况。打电话给你们交换科，他们说年轻人都为集资款犯愁呢。你巴立卓还能例外？”

巴立卓心服口服：“消息真快，怎么传到你们那边去了？“

“邮电可是全程全网联合作业啊，别说是你们，就是省会局的消息也不保密。松河这边发烧，我们平原局都跟着感冒。”

巴立卓的心底震荡了一下，那感觉很深很热。“就为了我这么点小事，专程来一趟？”

“本来想汇款来着，可一想太慢，怕耽误了。”

巴立卓的心被软软地抚摸了一下，他的眼窝湿润了。“真是雪中送炭啊。”

林紫叶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说好了，不是馈赠是借支，等你发达了，可要加倍偿还。”

巴立卓直了直身子，“给你打张欠条吧？”

“有这个必要吗？”

巴立卓客气道：“先住下吧，晚上我和小孔请你吃饭。”

林紫叶连连摆手：“就不麻烦了，我下午就返回。你现在带我去你们交换科，本人要公务了。”

巴立卓试探地问：“去我们交换科？”

林紫叶歪着头，“对呀，我是公出么，去你们交换科借一块电源盘。”

“你们平原局没有备板备件？你想出差就出差？”巴立卓忘了林紫叶现在的身份，人家是平原邮电局的副科长了，想出差岂不是顺理成章？

家花野花(3)

林紫叶嗔怪：“挺聪明的人，怎么看不清形势呢？我这可是假道代虢啊。”

一听到假道代虢巴立卓就想笑，本来也想说几句三十六计，诸如暗渡陈仓或者瞒天过海，但忽觉不妥，就改口说最简洁最受用的话：“真辛苦你了。”

“不辛苦。八十多公里的路，大巴两个小时就到了。”林紫叶抽身欲走。

“女雷锋你等等，我给孔萧竹去个电话。”巴立卓的笑容显得很虚弱。

林紫叶一语双关道：“不宜久留。”

崭新的钥匙打开了崭新的房门，格外清香的油漆味扑面而来。巴立卓猛地喊了一嗓子，空荡荡的房间立即有了回响，如同经久不绝的山谷回音。铝塑的拉窗雅致的洁具引来孔萧竹的大呼小叫，女人把脸贴在厨房晶光闪亮的瓷砖墙面，手捂心口说怎么还像做梦似的？

巴立卓泼冷水：“别光做梦了，搬家之日即是还债之始，我老觉得自己像索马里难民似的。”

孔萧竹不管不顾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摸摸那看看，兴致勃勃地设计开来：在哪儿添置张床，哪儿摆设电视机，哪儿放张饭桌最好再买几把椅子。

巴立卓犯愁：“我家里头来信儿，说等钱去买牛呢。”

孔萧竹怍然作色道：“买牛买牛！我高兴一会儿都不行？真扫兴！”

巴立卓的担忧有些多余了。年底，市政府通令嘉奖引进程控交换机工程有功人员，并单独奖励柳鹏一套住房。柳鹏觉得宋书记的子女多，就把房子让给他了。皆大欢喜中，先进个人巴立卓登上光荣榜，最重要的是他得到了五千元的重奖，这笔钱来得太及时了。可如何使用这笔钱，却成了夫妻吵架的导火索。首先还蒋对对然后再还孔萧竹娘家的钱并无疑问，焦点在于余欠由谁承担。巴立卓想立即归还给林紫叶，而女人主张马上结清巴家兄弟的借款。争论变成了争执，本该温情脉脉的黄昏骤然变得黯然无光。女人憋在心头许久的话终于喷薄而出：“家花没有野花香吧？”

巴立卓的脸拉长了，“你什么意思？”

“真没想到，有人竟然还是个情种！”孔萧竹是个有限的容器，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或者之重的内容里就包括了怒气，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肚子里积攒的怒气憋死了，必须找到一个发泄口。

巴立卓的火气直冲脑门，“你胡闹！有话你就直说！”

“还不是那个林妹妹，你迫不及待啊，急着去勾搭勾搭人家！”

这话戳到痛处，巴立卓翻脸了，“你，你怎么信口开河呢？”

“没有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孔萧竹是带刺儿的家花，扎得巴立卓浑身难受，他质问：“我有啥亏心事？值得你这样添油吃醋！”

孔萧竹无比轻蔑地说：“收起你的小把戏吧。你想找相好的幽会，也不必这样处心积虑吧？”

巴立卓气得浑身发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孔萧竹乜斜男人一眼，“既然那女人学雷锋，咱就成全她，让她好人好事做到底。”

巴奢不知道发生什么了，跑出来看父母。

巴立卓转守为攻道：“别以为你的猫腻我看不出来！你急吼吼地退钱给我兄弟，不想接我妈来你就明说！”

“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你们巴家老的少的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巴立卓更加生气，大骂：“怪不得，都说女人和小人难养也。好心好意的帮助你还成了罪过？你这个小人！”

“好好好，我是小人，你是伟人。得了点奖金，就狂到天上去了，你臭美啥呀？前些天你怎么不风光呢……”

话说到这份上，显然有人身攻击的意思了，无疑于撒泼使蛮。巴立卓反唇相讥：“你倒好，拎个破本子，跟在领导后面屁颠屁颠的。”

家花野花(4)

孔萧竹眼圈红了：“又不是我愿意的，明天就回机房去，死活也不当这个狗屁秘书！”

“你是死是活关我屁事！”巴立卓恶狠狠地：“你这个搅屎棍！”

儿子哭出声来，一头扑进孔萧竹的怀里。巴奢已读到幼儿园大班，两颗门牙不知了去向，就那么公然豁着个洞，露出粉红的舌头和猩红的牙床，哭的时候满脸泪水，叫人看了心疼。女人搂紧儿子咬牙切齿道：“你盼着我们娘俩早点死，好给骚货腾地方！”

巴立卓气得手脚发凉，摔门而去。正气乎乎往楼下冲，就碰上了王二美。王二美也刚乔迁新居，恰好住在楼下。王二美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站着，很吃惊地看着巴立卓，看样子正在犹豫是否上楼。巴立卓气不打一处来：“你看什么看？”

王二美眼珠一转，坏笑说行啊巴哥，天还没黑呢，你们两口子就操作上了，也忒性急了吧？

“净胡说八道！不是操作，而是我要揍她！”

王二美笑的更厉害了：“知识分子啊，有时也玩拳击？”

巴立卓不理他，欲迈步下楼。王二美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了家门。王二美的家布置一新，一间卧室摆着木扶手沙发和电视机，另一间则是起居室了，整洁的床罩和簇新的窗帘彰显出女主人的用心。王二美在厨房里忙，巴立卓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上的歌舞升平，暗暗懊恼自己的不冷静。小日子已经一天天好起来了，就像是一块新鲜出炉的面包，金灿灿地散发着扑鼻的芳香。在这样大好的形势下，和老婆沟通咋变得困难了呢？风和日丽的人，咋说翻脸就翻脸呢？她怎么会泼妇一样胡搅蛮缠呢？

王二美的动作很快，转眼间就弄了几样下酒菜，然后你一盅我一盅的，就在厨房里喝开了。对饮了半天，巴立卓才想起来问你老婆孩子呢？王二美说霍芳去省局了，参加营业工种的练功比武，孩子送姥姥家去了。然后彼此无话，静静地喝酒，都在等待敞开心扉的时刻。

酒过三巡，王二美慢悠悠地开口道：“家家有烧酒，不漏是好手。”

男人最沉重的话题就是谈自己的女人，最轻松的话题则是去说别人家的老婆。巴立卓称赞说，你家霍芳一直很通情达理的。

“就别提了。我背个处分，这娘们对我就爱理不理的，牛逼的不得了。”王二美挺激动，脖子都涨红了。

“你也是，整天和用户打交道，还看不出个眉眼高低？”

王二美还在辩解，谁知道那家伙是人大代表啊，要是砸了饭碗，霍芳这娘们肯定和我离婚，我要是回老家喂猪去，她能跟我过吗？

在神情沮丧的王二美面前，巴立卓摆出了兄长兼领导的架势，说工作可不是喂猪，而倒像养一条小狗：你先得用心把它喂大，然后它才会替你效劳，否则，你永远得不到这条“狗”的欢心，没准会反过来咬你一口。

王二美说咱俩可不一样，你是红模范，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是黑典型，勒索用户的反面教员。可是，哪个装电话修电话的不吃不喝不拿？凭啥就该我倒霉……

夜深了，巴立卓起身告辞。经王二美这么一折腾，巴立卓不记恨女人了，还觉得自己很不好。人在情绪失控的时候容易做出傻事，好在现在他清醒了，想以适当方式赔个不是。心里这么想着，蹑手蹑脚地进了家门，草草洗漱了下，屏气息声地摸进了卧室。黑暗中的女人好像动了动，说明她一直没睡。

刚一上床，就听女人说：“滚出去！”

巴立卓嘟囔：“我要睡觉了。”

“出去！你给我出去！”孔萧竹怒火万丈。

“别闹了，明个儿还要上班呢。”巴立卓想服软，特意碰了碰她，甚至还顺势摸了摸女人的胸部，想用亲热来化解彼此间的怨恨。

啪的一声灯亮了，孔萧竹一骨碌坐起来，厉声道：“滚蛋，别打搅我休息！”

孔萧竹眼睛红肿脸形扭曲，很狰狞怕人。巴立卓极力克制自己，不是说好男不和女斗嘛，就厚了脸皮躺了下去。不想女人一把夺过被子，还用脚拼命地蹬他，“你滚你滚！给我滚！”

夜阑人静，巴立卓再恼也得忍了，他不想叫争吵声再次响彻楼宇，更不想惊动熟睡中的儿子。他握紧了拳头，咬了咬牙，卷起衣裤走了。

突如其来的林紫叶宛若一盏探照灯，照亮了这个家庭的不平衡，也把孔萧竹的秉性暴露无疑。巴立卓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真切地看到了孔萧竹的另一面。

这一夜，孔萧竹房间的灯始终亮着。巴立卓也是彻夜未眠，迷迷糊糊地躺着，信马由缰地想着。还是古话说得一针见血：贫贱夫妻百事哀。如果他富有的话，女人还会这样吵闹吗？人为财?鸟为食亡，李白说不为五斗米而折腰，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而已。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巴立卓觉得生活实在滑稽。千思万想的盼来了两居室，苦争苦熬的乔迁新居，竟然是为夫妻冷战提供了便利。

他不由得对着黑夜叹息了一声。

当科长真好(1)

巴立卓当科长了，准确地说是当上了程控交换科的副科长。党委会刚散，绍劲光就神秘兮兮地向孔萧竹通风报信，顺水推舟地卖个人情。

蒋对对召集引进办全体大吃了一顿，热烈欢送巴立卓。同事轮番向巴立卓敬酒，说了一些恭维的话。巴立卓心里舒服，七长八短地讲了点很文化的话。巴立卓的话，大家也听，但兴致不那么高，人们的注意力仍集中在蒋对对那里，哪怕放筷子酒杯的声音重了些，他们都会扭过脸来，小心谨慎地看过去。蒋对对是酒桌上的主宰，别人全都成了陪衬，他的每一句话都会引来一片惊叹和议论。酒杯一端政策放宽，兴之所至想啥说啥，信口开河常令座中的女士尴尬难堪。他指出，东北土话太不雅观也太不严密，比如“干鸡毛”这话纯粹是胡联系，“干”的动词和“鸡毛”的名词根本就风马牛不相及。蒋对对还匪里匪气地说：“命运像强奸，反抗不了就去享受；工作像轮奸，你疲软了别人就上；生活像自慰，全靠自己的双手解决；前途像做爱，总有高潮和低潮。”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继而哄堂大笑，都说巴立卓开始高潮了。

高潮了的巴副科长当然要视察他的领地。虽然过去无数次来过这里，但仍仔细地把所有角落都察看了一遍，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巴立卓手下有交换、传输、计费三个班组，每到一处大家都笑脸相迎，出入之际大家都恭敬地让他先走。部下的爱戴未必都是由衷的，但所有人都做出了崇敬的姿态，这使得向来跟在领导屁股后面走路的巴立卓的心里漾起了小小的满足。

快意人生的巴副科长惊讶地发现单位里的会议竟是如此之多。顶头上司史群专门告诫他说，当好领导首先要学会开会，打磨坐功既是当务之急又是长远大计。周三的理论学习是几十年雷打不动的老规矩了，按照人事科詹萍科长的安排，巴副科长要给大家讲解和演示程控新功能。巴立卓哆哆嗦嗦的站在礼堂的讲台中央，放眼望去局长书记等头领赫然在座。黑压压的人群黑压压的目光，简直像收割机一样轰隆隆地驶来。巴立卓有些腼腆紧张，仿佛是做了错事的小学生当众检讨，又像是一头珍稀的大熊猫供人观瞻。不过他还是展现出青年才俊的英姿，当他在掌声中结束讲座时，胸腔里鼓荡的是心旷神怡般愉悦的感受。

听众并没有把讲座太当一回事，孔萧竹也是一幅神态自若的样子，好像台上的那人不是她搭伙过日子的男人，而是某个无关紧要的同事。如今人们似乎愿意尊重孔萧竹了，就连刻板的绍劲光见了她也会露出笑容，时常提防她的吕茗也变得容易相处了，显而易见这些变化使孔萧竹初享夫贵妻荣的美妙，她不能不承认，巴立卓的一切与自己息息相关。

巴立卓深切地体验到当官是幸福的，以前大家左一个小巴右一个小巴地叫，那语气简直像呼猫唤狗。现在呢，左一个巴科长右一个巴科长，叫得他心头暖流激荡。最让巴立卓受宠若惊的是柳鹏经常亲自打电话找他，每隔一段时间还约他谈心。通过和柳鹏的若干次零距离的接触，巴立卓的视野和胸怀迥别于以往，开始感觉趾高气扬的史群蒋对对等人也不过尔尔。最让巴立卓感到荣耀的是，他见到了省邮电管理局局长兼党组书记郑抒宏。郑局长每年都要抽时间下来转一转。一言九鼎的大老板下来巡视，对于下级来说这是风险与机遇同在的事情。地市一级的班子配备，还不是省局主要领导的一句话？面见省局领导，谁不胆颤心惊？

郑抒宏询问了程控扩容工程的几个细节，巴立卓大胆作答，有数字有分析有结果，条理清晰干脆利落。郑抒宏兴致勃勃的视察了施工现场，只见场清料净秩序井然，禁不住频频点头，柳鹏也跟着心花怒放。

巴立卓不免心中窃喜。而在孔萧竹看来，最实际的效益是他连提两级工资，最兴奋的当属与夫君同享公免电话。电话铃声在家中奏响，胜过了世间任何美妙动听的乐曲。普通人安装住宅电话需要交纳三千元初装费，而她家的电话除了国际长话以外全部免费，这种自豪远远超出了经济意义，因为电话还象征着主人的身份和权力。外表谦逊的孔萧竹会假装不经意地透露出这样的信息：有事打电话给我，我家的号码829999。说起电话号码来，巴立卓的本意是有个普通号码即可，没必要占用吉祥号码，可是他做不了主，手下的哥们姐们不由分说地就挑选了最最吉祥的号码。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么多人赞扬你恭敬你讨好你，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想你之所想急你之所急，你除了笑纳还能怎样？

聪明人都看出了眉目，初显峥嵘的巴立卓是值得长线投资的人物，是不可限量的潜力股。无论学历、年龄还是为人处世，巴立卓都是松河局一枝独秀的人物，无愧于明日之星的称号。为人处事是一门深奥的课程，除非特别有天赋的人，才用不着学习。巴立卓时时刻刻注意别人的评价，随时随地向上级请示汇报，即便是动用了吉祥号码这样的小事。他越是谨言慎行，柳鹏越是信任有加，勉励年轻人大胆工作。?觉告诉巴副科长，蒋对对和史群对他起了戒心，虽然看起来他们也乐于褒奖呵护。起步中的巴立卓不敢得意忘形，脸上挂着纯朴的微笑，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包括尊重传达室的门卫以及扫地的阿姨，力求面面俱到不出纰漏。

当科长真好(2)

又一个春节来临，孔萧竹欣喜地发现手头更宽裕了，家中的厨房炫耀般高垒起健力宝五星啤酒等饮料。这可是成箱成垛的成就感啊，唯一的坏处是巴奢不分昼夜地大喝碳酸饮料，弄得小脸和手脚都黄黄的。日子骤然丰富多彩了，这是孔萧竹从前难以想象的，她后悔，不该为区区两千元和男人冷战了那么久。

巴立卓看得明明白白，人生的目标就该追名逐利。现在的位置是他含辛茹苦岁月的最好补偿，也是他自我价值的最初肯定。仅仅是主持工作的副科长，就有这么多的好处，那么正科级、副处级的待遇会更加丰厚。一个小小的副科长当然不能满足，他要从副科级起步，有副就有正，有低就有高。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确信，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正月初三，巴立卓要去领导家拜年，老婆却不愿随行。巴立卓说夫人外交堪称人情世故中最经典的招数，孔萧竹不怀疑男人的见识了，但还是觉得难为情。巴立卓说：“领导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三亲六故，也讲个前后远近。”

孔萧竹只好去乔装打扮，先将嘴唇改观成玫瑰色并闪烁着化学的光泽，随后穿上了天蓝色的羽绒衣，整个人看起来都焕然一新。孔萧竹很少打扮自己，今天发觉，化妆之后的自己还是蛮精神的。临出门，她忽然想到还没有礼物呢，提醒说：“就这么空手去？”

“别磨蹭了，这时候拿礼物登门，典型的犯傻弱智！”

当巴立卓鼓足了勇气去敲四楼的房门时，孔萧竹的心还在七上八下的。开门的是局长夫人，巴立卓笑盈盈地问候：“阿姨过年好！”

进了客厅，只见史群、蒋对对、杨主席等人也在，他们好像不是过春节，而是在举行非正式会议。巴立卓很镇静，笑着说过年好过年好。这问候没有特指，是给在座的所有人拜年。

蒋对对看看巴立卓又看看孔萧竹，厚厚的眼镜后面藏不住的是惊讶，很像眼镜蛇在捕捉信号。杨主席笑微微道：看看吧，我们的青年楷模来了。史群倒没流露出什么，点点头就起身告辞了。他这一走不打紧，其他人也纷纷告退。

柳鹏送客至门口，满脸笑纹地返身回来，说刚才还议论到你呢。小巴这一年的进步很快，成绩很大！

巴立卓躬身感谢，诚惶诚恐的样子仿佛是柳鹏的亲侄子。

柳鹏的手指轻轻敲着沙发的扶手，不经意间流露出领导者特有的姿势，并以亲切口吻询问还有没有困难？巴立卓赶紧起立，说有局长的信任，一切都挺好的。柳鹏转而笑看孔萧竹，你可要当好小巴同志的贤内助啊。

很好的太阳斜挂在天上，满街的对联灿若红云，零星的鞭炮爆响。终归是女人心细，孔萧竹觉得刚才史副局长和蒋总工好像都不太高兴。巴立卓慨叹：“还是蒋总工说的对，领导都四清四不清。”

“蒋对对能说出什么好话？”

“领导的四清四不清是——开会的内容不清楚，坐哪儿清楚；工作好坏不清楚，该提拔谁清楚；送礼的人不清楚，谁没送清楚；和几个女人有染不清楚，有几个孩子清楚。”

孔萧竹忍不住大笑，“真够精辟的了。”

“你要知道，柳鹏局长是在意清名的。不是说不可以送礼，但要选择时机讲究分寸。送礼其实是一门学问，也可以是一种艺术，分寸拿捏不好，时机不对火候不到，说不定人家就恼了，就弄巧成拙了。”

孔萧竹不无讥讽：“才当个副科长就这么复杂，用心良苦啊。”

巴立卓心里并不轻松，他在考虑：该不该去宋书记家里？假如给宋大架拜年，那么其他局领导那里去不去？要是挨个地拜上一圈儿，该是什么效果？

思来想去的，他觉得化繁为简最好，用情专一最好，只认柳鹏这个大码头，只上柳鹏这条大船。像串门走亲戚似的靠近局长，显得多亲切、多有胆识啊。邮电局还谈不上官场，但起码是职场，职场升迁永远是一个庞杂而重大的课题，个中技巧和道行必定有深有浅，永远不要指望有人指导你，只能靠自己去摸索感悟。如何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脱颖而出，光有十二分的愿望还不够，还需要幕后工作，更需要跟对了人。只有跟对了人，时机一成熟，机遇才来敲你的房门。

路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勾着脚趾头走路依然很滑很滑，孔萧竹拽紧了男人的胳膊。这一刻，他们是志同道合的夫妻，和天底下所有相扶相搀的两口子完全相同。这一天，是巴孔夫妇最温情的日子，它将在未来无数个苦恼的夜幕里微弱地闪烁着几点绚烂的星光。

当科长真好(4)

失魂落魄的王二美在营业厅扫地打杂，全无了从前的趾高气扬，灰头土脸的萎靡得如同猪倌羊倌。这天他在家喝闷酒，霍芳见了生气，挖皮挖脸地奚落他是傻瓜笨蛋没心没肺。通常情况下，王二美在女人面前有一副好脾气，他当年就是靠着憨憨一笑的好脾气才把盛气凌人的霍芳弄成老婆的。他依然自斟自饮，将女人的话当做耳边风。霍芳更加生气，她的视线在厨房里逡巡，终于找到了武器：一只土豆和一只圆葱。王二美毫不提防，土豆砸到他的肩上，圆葱击中了他的脸。忍无可忍的男驴将酒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气急败坏的女驴掀翻了饭桌。王二美从没练过抽人嘴巴子，出手却很干脆利落，一巴掌就把女人给打傻了。

待到王二美夫妻归于平静，巴立卓说天下没有过不去的河，问题是要自己找出路，并胸有成竹地推出了三步锦囊妙计。

第一步妙计，王二美去找电信科长求情。邓闻对老部下待岗两年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好歹也是职工总不能一棍子打死吧，满口答应去做领导的工作。史群一向尊重老邓的，但这次却不给面子，还预言王二美狗改不了吃屎，搁哪儿都误事！

第二步妙计，王二美去人事科找詹萍深谈了一次，痛陈自己扫地打水比窦娥都冤的苦难史，请詹科长高抬贵手放条生路。詹萍是八面玲珑的人，见谁都一团和气，说你是不是再和主管领导沟通沟通？

詹萍的暗示有些多余了，遵从巴立卓早就设下的第三步妙计，霍芳拉着男人去史群家串门，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痛改前非，口口声声哀求给个立功赎罪的机会。说到动情处，霍芳哭得梨花带雨声情并茂，不由史副局长不心软。人都怕当面锣对面鼓，都怕四目相对，领导也是如此，史群遂托辞：容我和人事部门商量商量再说。

好钢也怕人情炼。正如巴立卓所预见的那样，詹萍主动去找史副局长商量，说那个王二美也该定岗定编了，现在一线人员这样紧张，不能干养他一个闲人。人事和财务两个部门既位置显赫又敏感难做，他们代表公司行使职权，最容易被头头们转手责任。碰到削减预算、津贴这类事情，领导会说：“给你加发奖金我是同意的，可是人事部门有具体规定啊，”“花这笔钱我是同意的，可是财务没科目！”等等。詹萍乖巧鬼精，早请示早汇报，然后揣摩领导意图，从不贸然行事。这并不是说詹科长工作不积极不主动，而是蓄势待发择机而动。所有部门都有一亩三分地，万万不可逾越。巴立卓出招的三步棋，不过是分步去拜关键人物、里应外合而已。

史群准备将王二美硬压给交换科接收。他说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也需要一个大老粗去稀释稀释，维护工种既不摸钱又不接触用户，把王二美放在那里出不了啥乱子的。他曾担心巴立卓会面露难色，可巴立卓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讲，史群颇觉意外。

灰溜溜的王二美进了机房，科里的人都不愿理睬他。也难怪，自象牙塔里出来的年轻人，无不自视甚高，都爱捧本书学习，比着心气地学技术学外语。上机架布线、取送工单等力气活非王二美莫属，他经常被人差来差去的干这干那，所有琐碎的杂事都叫他去办。办好了也不敢声张，办得不理想别人还要怪他，他不敢分辩，处处委曲求全。

王二美天性闲不住，弄来了旧电话机旧收音机旧电视机，拆卸组装忙得不亦乐乎，电烙铁蘸着松香油烧得吱吱直冒蓝烟。巴立卓对此听之任之，只求他安分守己不招灾惹祸。半年过去了，王二美的电子电路技术突飞猛进，竟可以动手维修电路板了。机务员都是院校出身，从理论到理论从外语到外语，眼高手低惯了，设备坏了更换电路板就万事大吉了。半自动七十二路是过渡设备，大小毛病不断，没人愿意维修，这个任务责无旁贷地落到了王二美身上。

动手能力强的男人会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王二美就这样。尽管程控交换机业已开通，但仅靠两百条的载波电路，长途电话的瓶颈问题尚未得到缓解。多数电话用户还不能直拨长话，登记直拨权限的全是重要客户，王二美维护的七十二路就成了关键。巴立卓深有感触，只有无能的领导，没有不好的职工。高兴之余，就为王二美申请了一部寻呼机。

寻呼机还是个稀罕之物，这新奇的小机器市价二千多元哪，别在腰间多么风光体面，蛐蛐似的叫声在提醒人们，它的主人是多么的与众不同。王二美盼星星盼月亮，只等着蛐蛐声理直气壮地响起来。两天三天过去了，一直悄无声息。第四天凌晨，这部小机器突然响了起来。梦中惊醒的王二美飞也似的冲到楼下的公用电话亭，拨通电话激动地问：“谁打我传呼？”

就听到有人回答：“对不起，打错了。”

霍芳笑得简直要岔了气儿，嘲笑男人是彻头彻尾的精神病！

国庆节过后，局里测算四季度的收入缺口很大，号召大干一百天。按照所谓的“横向到边纵向到底”的连锁责?制，交换科的收入计划是三百万元。巴立卓暗想：这是典型的主观主义，交换机又不是海绵，想挤水份就出水份？维护工种本无业务收入，硬性摊派任务等于逼良为娼。

王二美还不懂得市话复次计次的玄妙，却深知人工统计的账单大有文章可做，比如找发电厂、机车厂这样的大户预约提前入账，下一年度分月冲减。如果胆量够大，可以直接在计费时长上做手脚。巴立卓倒抽了一口凉气，反复去看高出他一头的壮汉，仿佛王二美是冰山上的来客。巴立卓连连摇头，万万不能做假账。

王二美撇嘴：“假账？照你这么说，那帮话务员更缺德，她们随便就能把长途话单记长了改短了，五十九秒硬给你记成一分钟零一秒钟，死无对证谁都没辙，玩笔头好圈钱啊。科长你再正经，完不成任务上边就打你屁股！打你屁股了你就没法进步。”

这话太赤裸裸了，却句句砸向巴立卓的心窝，所谓“进步”指的是升官。王二美明白，巴立卓是不敢改动计费数据的，就说各单位管小交换机的领导我都认识，凭我的面子找几家大户，弄十万二十万提前进账没啥问题。巴立卓不无惊讶地看了王二美一眼，心想这家伙看起来猪头猪脑的，哪来的那么多道道？

巴立卓不便表态，王二美猛拍胸脯：万一出了啥篓子，就算自己倒霉，与旁人无关。

巴立卓沉吟半晌说：“二美，有些事情永远也不要说。”

转过年来，巴立卓被评为松河市邮电局十大标兵之首，披红戴花地登台领奖，应邀而来的电视台记者扛着录像机一通猛拍。平静中的巴立卓又官升一级，不到两年时间就转为正科级。讨论干部任免时，经常意见相悖的史群和蒋对对竟异口同声：年轻干部嘛，应该再摔打摔打、再锻炼锻炼……

关于栽培巴立卓的想法，柳鹏事先和书记碰过几次，所以他心里有底儿，并不急着表态。随着局长书记地位之争的结束，柳鹏和宋大架的关系开始融洽起来，也有了一些默契。柳鹏甚至发表过妙论：一个好政委的作用，胜过十个加强连。

面对史、蒋二人的质疑，宋大架的态度至关重要。对于宋大架来说，既然柳鹏拿他不见外，他就要维护对方的权威。果然，他慢悠悠地说：“周喻二十八岁就是东吴的都督了，我们总该比古人更有胸怀吧？”

牛人巴立卓(1)

传输是电信网至关重要的环节，城市马路上随处可见铁井盖，往往就是传输的杰作，从张三到李四之间的话音靠的都是传输。随着电话数量迅猛增长，传输架构了远比蜘蛛网复杂的庞大体系。有句名言说，人的一生中有两样东西永远不能忘却——母亲的面孔和城市的面貌。深深刻在松河市民记忆里的城市影像，却是马路上的满目疮痍，好端端的街道常常被莫名其妙地挖开，又被稀里糊涂地填上，过些日子又会被毫不客气地翻个底朝天，这其中就有电信管道施工。电信管道的容量总也追不上需求，似乎永远计划不周，翻来覆去地扩建改建。

松河邮电局开始了新一轮的光缆工程，不光要挖城区的街道，而且还要穿越乡村的铁路、公路。巴立卓受命勘察路由，一口气跑完了三个县六十八个乡镇。大旱之年的盛夏，巴立卓被晒得活脱脱非洲难民。这天，蒋对对通知他说，八一建军节就要到了，柳老大钦点你去慰问子弟兵。

巴立卓有些摸不着头绪，“这是党委工会的事情，和技术人员无关吧？”

“请不要再标榜自己是技术人员，我看你巴立卓是技术官僚！”

松河邮电局和驻军的关系向来密切。虽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可军队始终需要邮电通信的支援，业务关系不变感情联络就不断。规划中的干线光缆工程由大军区和省邮电管理局联合建设，合作的模式是邮电出资军方出力，所以两家的关系更亲密了一层。

坦克旅营区整洁一新，旅长政委等人早就恭候在门前。部队小食堂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下乡支援抗旱的参谋长也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军人喝酒豪气干云，大块吃肉大碗筛酒。先是主官敬酒，向拥军拥属的典范致敬；然后是政委讲话，说邮电局乃风水宝地是转业干部的好归宿；再然后副旅长、副政委，参谋长、副参谋长按官衔依次举杯。几轮下来，宋大架、史群落荒而逃，蒋对对也是不胜酒力，中途退场前直嚷嚷：“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巴立卓越战越勇，单枪匹马抵住了参谋长、副参谋长、通信科长、后勤科长、炊事班长等人的梯次进攻。柳鹏忍不住当众夸奖起巴立卓来，说他就是邮电局的参谋长，没有军衔的爱将。这一场大酒，让巴立卓出尽了风头。晕忽忽地坐车返回，只记得绚烂的街灯在窗外旋转。司机小赵依次将局领导送回家，最后送的巴立卓。临下车，隐约听小赵说：“巴哥又壮脸了，怪不得局长喜欢你呢……”

第二天巴立卓没有上班，头疼欲裂，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午休时，孔萧竹匆匆赶回家。主妇终归是主妇，再对丈夫有意见，也要给他的皮鞋上油，给他准备外出的衣服，更需要准备饭菜。女人就是女人，想不开的事情总爱唠叨唠叨。“你真傻，喝那么多酒干啥？”

巴立卓无精打采，不吭声。

“你是没见过菜呢，还是没喝过酒？”

巴立卓浑身难受，不想说话。

“头头脑脑的一大帮，局长书记都没醉，你装的是哪头大瓣蒜？”

巴立卓依然不语，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条。

“你要是把身体喝坏了，能算工伤吗？你要是喝死了，能算烈士吗？”

巴立卓烦躁，回了一嘴：“你懂个屁！”

“就你懂！”孔萧竹摔门而去，还扔下一句话：“你等着！”

下午的阳光白花花一片，热风黏糊糊的恼人。巴立卓躲在办公室里，心不在焉地翻看设计文件。快下班时，孔萧竹来了电话。他原以为女人还在怄气呢，不料想说的是公事：“宋书记叫你去一趟。”

听女人的口气不像开玩笑，巴立卓摸不着头绪，就问：“啥事啊，给咱透露透露。”

“不知道！”孔萧竹挂断了电话。

一进书记室，就见杨主席、绍劲光、詹萍还有吕茗、孔萧竹都在座，巴立卓知道这是要开会了。他摊开笔记本，还特意瞟了孔萧竹一眼。

宋大架很和蔼，说昨晚多亏了小巴。要不然，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收场。杨主席也笑，说巴参谋长以一当十，喝酒时两眼绿光哟！看他的架势，差不点把酒杯也吞下去……

牛人巴立卓(2)

说笑了好一阵才言归正传，原来省局下发文件，准备选拔“优秀青年知识分子”。局领导都赞成推荐巴立卓，另一个名额由县局产生。党委会一散，宋大架就召集人员研究申报材料。宋大架认为，小巴的事迹虽然是个人的成长经历，但折射了松河局关心人才使用人才的经验做法，所以文字材料要有感染力和说服力。杨主席也说，过去我们偏重苦脏累的一线，总是宣传走在弯弯山路上的乡邮员，这回写的是知识分子，要有强烈的时代气息。

宋大架布置由孔萧竹拿出第一稿。孔萧竹连连推辞，杨主席强调这是组织决定，不存在避嫌的说法，更不能讲条件！绍劲光也来补充，你们既是夫妻更是战友，要深入挖掘挖掘。绍劲光很少有笑容的，这偶尔的一笑难看死了，眼睛一边大一边小。

孔萧竹原打算回家找男人算账的，质问他耍什么威风？小官不大就这么蛮横，以后发达了还叫人活不活了？殊不料上边压给她任务，偏偏采写的是自己丈夫，再气再恼也得忍了。接孩子回家后，和言细语地和男人商量：“哥们，你自己写写你的光辉事迹吧，惊天地泣鬼神才好。”

这回轮到巴立卓牛气了，“不写，又不是我的差事。”

孔萧竹不得不陪个笑脸：“你是局里的宝贝疙瘩了，你可歌可泣的事迹不能挂一漏万。”

巴立卓得意地笑了，并有些大言不惭：这个材料不能例行公事，你要有精品意识，要把它变成阳光，变成雨露，变成春风，变成冲击梦想的火箭推进器！我成功了，也就是你成功了！

女人心里不舒服，“啧啧，简直一个自恋狂！”

“我从来就不相信，我巴某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诗人来做配角的！”

孔萧竹又气又乐：“那么，请巴诗人自我讴歌吧。”

“你自己写，我来修改润色。”

女人只好放下身段，再三央求：“反正你都要改，一气呵成多好？”

孔萧竹提交的稿子得到了宋大架的赞许，有技术含量又通俗易懂，条理清晰生动感人。他还说，这小两口啊，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顺水人情谁都会做，何况是褒扬自己的部下，绍劲光说：“小孔也很优秀，在某些方面并不比小巴逊色。”

令孔萧竹意想不到的是，不久省邮电报刊登长篇通讯：《志在腾飞——记青年知识分子巴立卓》，随后人民邮电报也介绍了巴立卓的事迹。

巴立卓荣膺省邮电系统优秀青年知识分子标兵称号，并惊讶地发现林紫叶也名列其中。上台领奖时，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坦然迎接照相机爆出的耀眼的镁光。巴立卓想到了京城里的甜蜜往事，那时的林紫叶坚拒合影，真是老天有眼啊，现在他们可以堂而皇之地挤在一块留影了。与其他八位年轻有为的男青年紧张羞涩的表情相比，巴、林二人笑得最灿烂。旁人都看不出门道，孔萧竹却洞若观火，见到报纸时她鼻子都气歪了，尽管她还没面晤过林紫叶，但报纸上受表彰的名单有这女人的大名。照片上的小女子抿着嘴角，弯弯的眉毛下是一双丹凤眼，透露出幸福陶醉的快乐。孔萧竹认定，别看这双眼睛不大可是妩媚勾人，她要是凝神看一个人，那人绝对顶不住的。孔萧竹了解丈夫，他骨子里有种天然的小农意识再加上商人般的精明，深藏着得蜀望陇的种种欲望，她简直不敢往下想了。孔萧竹感受到了真实的危机，凭着女性与生俱来的直觉和本能，她认定林紫叶注定是风骚的狐狸精，必定是她强劲有力的对手，可这样天大的委屈却无从道白。

理所当然的，宋大架搞了个座谈会，号召广大青年向刻苦钻研的巴立卓和扎根山乡的许维新学习。其实，巴立卓和许维新双双晋升了一级工资，这才是最叫人眼热的事情。

巴立卓告别了手头拮据的日子，心安理得地领取岗位津贴和年终奖金，气壮山河地上缴给老婆。以前夫妻双方的收入相差无几，他的薪水尚不能充分展示户主的风采，随着职务的迅速升迁，巴立卓的意义越来越不同凡响。随着家境的明显好转，夫妻俩不再为花钱而争执，三口之家可以到餐馆里享受一下。他们不会为儿子进重点小学的择校费而伤神，区区三千元的学费已无足轻重。孔萧竹可以随意添置自己喜欢的衣服，坦然问津价格不菲的名牌内衣。贫寒困窘的生活真的悄然远去了，这是她三年以前所不敢想象的。

牛人巴立卓(3)

名牌乳罩的昂贵自有昂贵的道理，这是一种体贴入微的舒适，不像集贸市场上那些粗糙的便宜货，一碰就发出鬼魂附体的静电来。面对妻子色香味俱全的种种暗示，巴立卓却难现深情的抚摸。曾经的激情一天天冷却了，巴立卓打不起精神，他甚至觉得房事比握手还乏味，虽然老婆还很年轻，正处于丰腴又不肥胖的年龄。

孔萧竹不是性欲很强的女人，对丈夫的需求半开半闭，床弟之事可有可无。规矩的女人大多如此。孔萧竹和男人有日子没吵架了，微微有些疏远和陌生。不过从表面上看起来，他们比任何时候都要恩爱：出门前相视一笑，回家后打声招呼，谁有事要晚点回来，都会主动打电话请假。风平浪静的生活却有点像国家关系，有一些和平是打出来的，又有一些和平是谈出来的。

巴立卓经常蹲在卫生间里看报纸，一蹲就是个把小时，有时屁股都坐麻了，也不愿出来。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闷得心烦。他无意间流露出的念头，深深刺痛了孔萧竹。这天，醉意醺醺的巴立卓说：“小猪，你能不能学着有点品位？”

孔萧竹反问：“那你说说，你心目中的品位是什么样？”

“女人的品位就是女人味道。”巴立卓一直觉得，孔萧竹不爱打扮自己，还老拿家务做借口。不懂生活，算什么完整的女人？

“女人味道？”孔萧竹显然生气了。

“不小肚鸡肠，不无事生非，不疑神疑……”这话太伤人了。

孔萧竹咬咬嘴唇，质问：“女人的品味是建立在女人自己的基础上，还是建立在男人的标准上？”

“这还用问吗？”巴立卓打了个哈欠。

孔萧竹还想说什么，男人已经呼呼大睡了。

巴立卓的鼾声如雷贯耳，仿佛拥有了鼾声的睡眠才能使他消除疲倦，才能让他远离什么。女人却难以入眠，用耳朵感受这熟悉又陌生的鼾声，心头堆积了铅重的阴霾。她曾想和他作一次深入的交谈，可他们却到了一开口就闹别扭的地步。孔萧竹突然想到，男人不仅对自己的外表视若无睹，而且曾经结结实实的拥抱，也变成了可有可无的虚晃一枪，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接吻了。

睡梦中的巴立卓醒了，打开灯发现女人在轻声啜泣，却不知何故，他问：“怎么了，三更半夜的？”

“没什么，做噩梦了。”

蟋蟀在窗外低吟浅唱，这是漫漫秋夜里的嘶鸣。巴立卓没有问女人梦见了什么，而是说：“别胡思乱想了，睡吧。”

“过去我们还算谈得来，为什么现在没有话了？”

巴立卓说：“天天在一起，能有多少话？天天看同一块屋顶，烦不烦？”

“怪不得，你对我冷若冰霜，从来都不笑。”

“你又不是食客，我也不是店小二，没事老笑啥？”巴立卓嘟囔几句，翻了下身，很快又睡了。

春风得意的巴立卓又被王二美吓了一跳。这段时间，他忙着参加各种各样的会议，局内的局外的市里的省里的，没工夫钻研技术业务，更没闲心看管王二美。哪成想，王二美天天晚上外出赴宴。最初给人的错觉是装机员哥们约他喝酒，这不值得大惊小怪，秦桧还仨朋友呢，何况他人缘不赖。可是乱七八糟的社会人员纷纷来请二美师傅，并有愈演愈烈之势，这就非常蹊跷了。

牛人巴立卓(4)

恰逢月底，巴立卓照例去机房转转，去看计费脱机处理，顺便和小卢等人拉家常。不知怎的就说到了眼下的装机热，七大姑八大姨的都找上门来办电话，大家都犯愁啊。众人很羡慕王二美，说他局内局外都吃得开，没有装不上的电话，连用户都知道二美师傅是大能人，只要他出面，不说百发百中也是十拿九稳。巴立卓暗暗吃惊，再仔细去看刚打印出来的账目，发现多了几十部黑电话。所谓黑电话只有号码没有用户名称。因为是无主电话，所以无需交费，只要不被停话就可以随便使用。巴立卓直叹气，说目前的营账系统还都是手工合成的，等明年装备计算机系统就好了。话虽这样说，他已经察觉了王二美的秘密，这家伙肯定是牺牲企业利益来换取个人的吃喝了。

巴立卓回办公室传呼王二美，他觉得有必要来压压这个家伙的气焰了，不能老是没深没浅称兄道弟。可是王二美久久不回话，直等到下班仍不见踪影。巴立卓气得连连打转，他认为王二美不止是违章违纪，而是公然蔑视科长的权威。吃过晚饭，巴立卓屈尊下楼家访，霍芳张口就埋怨：“你咋不管管你的兵？瞧他醉得像死狗似的……”

巴立卓阴沉着脸，坐在王二美的床边，直直地看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床底下放着盛满清水的洗脸盆，这显然是霍芳为男人翻江倒海而预备的超大号痰盂。

天子都让醉鬼三分，到了这个田地，巴立卓又能说什么呢，怏怏不乐地上楼回家。真拿王二美没办法，这家伙又可恨又可爱，很难说清他是好还是坏。世间之事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就好比捏着鼻子去咬一口臭豆腐，发现那味道原来挺不错。是人都有三昏九迷七十二糊涂，难免有把持不住的时候，可是王二美犯错误的概率高得离奇。

翌日王二美没迟到，梦游似的晃进了科长的办公室。巴立卓没好气儿，命令他把门关上。王二美觉得不妙，乖乖地去关上门，回身站在巴立卓的办公桌旁，重拾低眉顺眼的谦卑之态。

“呵呵，王大能人儿，路子宽门子野朋友多本事大……”

王二美挠挠头：“昨天喝多了，听说你看我去了。”

“别臭美了，看你醉生梦死？看你好了伤疤忘了疼？”

在遗忘方面我弟弟绝对是个天才，很多不愉快的往事特别是领导的训斥，都能迅速地遗忘掉。在王二美的人生信条里，没有大事只有小事，没有长远只有眼下。吃吃喝喝当然不算大事，但吃请的感受实在太美妙了，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才是他的理想，好吃好喝仿佛成了他的任务或者使命。但我弟弟并不是头脑简单的人，他有着雷达一样机敏的观察力，他貌似憨厚地说：“科长，他们非要请我。”

巴立卓慢悠悠地开口说：“我这就带人核对那些黑电话，揭穿你如何假公济私的，然后把你交到局里公开处理。”

王二美吓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但还想打马虎眼：“工单都在装机员手里，只要硬压着不回笼，计费那边就上不了账，所以用户光通电话不交钱。”

“这只是其一，最多压一个月而已。我想知道你王大能人的手段！”巴立卓心想，你的把戏能瞒过我的眼睛？“私免话费，这和监守自盗有什么两样？这是高压线地雷阵。如果我手里有鞭子，现在就想抽你！”

王二美只好一五一十和盘端出，如何巧借电话迁移帮熟人占用原线序，如何抽掉上账软联等等。看着王二美耷拉着脑袋，像条挨打的狗那样站着，巴立卓内心有了小小的补偿。“你自己选条路，该怎么办吧？”

王二美简直要跪下来了，“科长我听你的。”

巴立卓一拍桌子，“你要写个保证书，就写怎么下决心管住腿、管住嘴！日期要提前，落款就写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份？可现在是四月份啊。”王二美满头大汗，看来酒真醒了。

“写不写吧？”巴立卓玩了个心眼儿，既震慑了王二美，又为开脱自己留了一手，出了问题就是对方屡教不改。

王二美如遇大赦，鸡啄碎米似的点头：“这就写这就写。”

你看不见你自己

第三章

你看不见你自己，你所看见的只是你的影子。

——泰戈尔《飞鸟集》

邮电大楼门前的松树，沉稳地站在那里，长成地老天荒永葆青春的样子。人们很少留意这片浓荫，他们大概觉得草木无语无须尊重。号称智者的巴立卓也没有想过，从来都是树木多于伟人，而树叶多于所有的凡人。曾经的和未来的落叶，永远比人类有过和即将出生的人多。我昔日的恋人孔萧竹说，世界上从没有偶然的事情，一切都是必然，只是有些必然带了副假面具，所以被说成是偶然。

甲级大龄女青年(1)

巴立卓和林紫叶又见面了，这次是在省邮电设计院。各局派代表参加全省寻呼联网工程的设计会审。会议室里烟雾茫茫，呛得林紫叶不时出门透气。在她的一进一出之间，巴立卓显得魂不守舍。

会议结束，设计院盛情款待各方来宾。越是人多热闹，蒋对对越生动风趣。蒋对对的脑容量惊人，知识渊博得让人愤慨，天文地理三教九流无所不知，正野混合荤素勾兑张嘴即来。蒋对对特别喜欢听众中有年轻女人，他犹如孔雀开屏，在异性的注视下炫耀靓丽斑斓的羽毛。他还有一绝活，背诵圆周率到小数点的后三十位，令人啧啧称奇。兴头上的蒋对对还会出其不意地考问：克林顿是哪年和希拉里结婚的？万一有人答对了，蒋对对再问：刘备的哪个脚趾头上有脚气？如此脑筋急转弯的边缘命题，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酒饱饭足的蒋对对晃回了客房，随手打开电视机，又美美地冲了个热水澡。睡到半夜蒋对对醒了，床头灯还亮着，电视机上演着来路不明的足球赛，而巴立卓仍不见踪影。蒋对对关掉了电视机，激烈拼抢的绿荫场倏然变得一片黑暗，喋喋不休的解说也停止了，似乎留下了袅袅的回声。蒋对对越想越奇怪，下床拉开了窗帘。只见一辆出租车疾驶而来，悄然停在路边。巴立卓和一个女人从车里钻出来，两人手里还拎了不少东西。蒋对对不由得大吃一惊。

第二天一早，蒋对对一把掀开巴立卓的被子，大叫：“起来，你给我起来！”

巴立卓骤然惊醒，身子缩成一团，恼怒：“干什么哪？”

“你干的好事！”蒋对对用逼视的眼光看他，“你要如实交代！”

巴立卓反应过来了，乖乖地穿衣起床。

“审讯我？唔，我忘了跟您老请假。”

蒋对对哼了一声，“你不是没请假，而是不能请假。偷腥的猫啊狗啊，都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啥猫啊狗的，莫名其妙。”

“屁话，昨晚那女人是谁？”蒋对对直奔主题。

“我同学，怎么了？”

蒋对对冷笑：“女同学吧？林紫叶！”

“哎呀，我的总工大人，别疑神疑鬼的好不好？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阶级斗争？我们只是同学。”

蒋对对手扶眼镜，那目光很锋利。“我可听人说过——找小姐太费、养情人太累、不如开个同学会、说说笑笑上床睡。”

巴立卓抻了下懒腰，岔开话题：“咱们去吃早饭吧。”

蒋对对低吼：“这是挽救你呢，请你好自为之！”

宾馆的自助式早餐很丰盛，这里播放的音乐也清醇如露，奶声奶气的儿歌在餐厅里氤氲。巴立卓慢慢地吃着，好像在等待什么。不一会儿林紫叶来了，远远地冲他点头示意。这公然眉来眼去的一幕，被蒋对对尽收眼底。蒋对对的担忧是有道理的，漂亮女人犹如定时炸弹，漂亮加上甜蜜就是重磅定时炸弹。过去只要把“男女关系”的屎盆往谁脑袋上一扣，任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尽管时代变了，但贪恋女色的人是不会有远大前途的。巴立卓真是冲昏了头脑，舆论足以给他带来致命的负面影响，怎么敢色胆包天授人以柄呢？对于一个有望升官发财的人来说，历史污点就是最大的忌讳，因为权力斗争的核心就是揭老底啊。

巴立卓和林紫叶的关系确实非同寻常，只是还没发展到蒋对对所担心的那种地步。严格地讲，他们还只是要好的异性朋友。松河和平原两市隔了八十公里，对他俩来说，这距离是一种美，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牵挂。他们两情相悦彼此欣赏，仅此而已。

就在昨天的晚宴上，巴立卓和林紫叶并没有直接对话，可是他们有着同样的感受。热闹的酒局好比一场低劣无聊的戏剧，都没有耐心等到收场。林紫叶若无其事地飘然而去，巴立卓磨蹭了片刻也溜之大吉。心有灵犀的男女在一楼的大堂会师，会心一笑，脚前脚后地步出宾馆，叫上出租车直奔中街而去。

林紫叶后来认为一切都是天意。天意如此，理当如此。她本来对巴立卓是心怀警惕的，很想敬而远之的，尽管她经常会想到他，却不能不理性思考彼此的关系。但是当他们再次邂逅时，仿佛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牵引她，使她犹豫了片刻又毅然决然地来到大堂，忐忑不安地等待他尾随而来。

甲级大龄女青年(2)

林紫叶很早就发觉，和巴立卓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类似佳偶天成的感受。巴立卓谈吐诙谐，像磁石一样不由自主地吸引她，她愿意和他在一起，那滋味却说不清是幸福还是惶恐。在巴立卓看来，闻香识女人绝对是真理。林紫叶身上总有一种不事声张的幽香，而孔萧竹则有一股厨房熏陶出来的葱花爆锅的气味。夜色阑珊，林紫叶的气息唤起了他蓄之已久的暧昧联想。而在路人看来，他们仿佛如影随形的恩爱夫妻。

在商场里面，每逢上下电梯时，巴立卓会有意搀扶一把，这使得林紫叶的心头颤了又颤。他们都回忆起四年前的那个夏天，重温着逃课般的刺激与快乐。巴立卓对购物没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身边的女人，仆人般亦步亦趋并出谋划策：你的身段这么好，买件旗袍穿一定美妙。

可惜，人家并不听他指挥。旗袍号称国粹不假，可只有宾馆酒店的服务员才大穿特穿。好端端的旗袍，因此沦落为工作服了，品位全失。林紫叶认为，穿戴是门大学问，即便刻意打扮也要落落大方，这里面体现着修养和素质。

“好服装不仅需要漂亮的女人，更需要女人有气质。”这马屁拍得不同凡响，林紫叶听了喜滋滋的。

女人挑选化妆品时，巴立卓也跟着瞎参谋，借机夸奖她的肤色好。售货小姐听了，又是羡慕又是恭维地说，还是您先生懂行。林紫叶的脸红了又红，心跳了又跳，却不好说什么。

巴立卓继续借题发挥：“有情趣的女人让男人快乐，有气质的女人让男人风度翩翩。”

“别占便宜，与你无关！”林紫叶白了他一眼，还撅起了嘴巴。其实女人是情绪高涨的，声称自己走得脚疼。巴立卓笑嘻嘻地递过胳膊，女人扭捏一下就挂在了他的臂弯里。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关系又亲密了一层。

林紫叶的内心是矛盾的，既快活又无奈，她知道对方是有家室的人与之亲密很不好。但是，当她挽起巴立卓的时候，又觉得很温暖很自然，还有一种强烈的夫妻感。她太依恋这种感觉了。

沈阳的夜生活很单调，购物之后就几乎无处可去。林紫叶谢绝了看电影或者卡拉OK的邀请，真心实意地说还不如去宵夜。出租车跑出了很远，才将他们送到了夜市。巴立卓和林紫叶立在灯影里，高兴地看摊床挨着摊床的街景。热气腾腾的水气在小街上游荡，叫卖之声不绝于耳，过日子的滋味被放大了，他们的心头热乎乎的。

殊实可笑的是，林紫叶执意要吃烤地瓜，而且执意站着去吃，她嫌小饭棚的座位脏。街灯如昼，巴立卓看见，女人手里的地瓜微微冒着热气，掰开后露出了柔软的金黄，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消失在精巧的嘴里。

女人通常是内敛与谦让的，但在某种状态下渴望被男人侵略。今晚的林紫叶就是这样，希望和巴立卓更密切一些。见男人正好奇地看着自己，忍不住撩拨他：“有什么问题吗？”

巴立卓清了清嗓子，“何时红鸾星动啊？”

“我知道你迟早要问的，流年不利啊。”

巴立卓挤挤眼睛：“切勿久拖不决啊，辜负了大好青春。”

“没遇上白马王子。”

巴立卓自以为得意地笑了，“骑白马的未必就是王子，他也许是唐僧。”

林紫叶狠狠地瞪了一眼，“结婚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选择了什么样的人，就选择了什么样的人生。”

“眼光不要太高了，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物。”

“人生是自己的，冷暖甘苦自知。我理解的爱情是宁缺毋滥，我不想随便搭上自己的一生，单单为了那一纸婚书，不值得！”林紫叶本来想捍卫自尊，却不料自己会一气说了这么多。她还说：“有幅对联最能表达我现在的处境。我爱的人名花有主，爱我的人惨不忍睹。”

巴立卓击掌喝彩：“妙啊，太妙了。”

“横批——命苦！”林紫叶冷着脸，眼角似有隐隐的泪花。

巴立卓向前凑了凑，拿起她的一只手，女人没躲。巴立卓心想，这手是多么的绵软啊，就好像高天轻柔的云团。隔了片刻，巴立卓抬起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脸，这一次林紫叶躲开了。

巴立卓微显尴尬说：“不结婚未必是坏事。如果你真正爱一个人，反倒应该放他一马，不要跟他结婚才对。如果你真想结婚，就不如找个仇人来做伴。”

林紫叶吃惊非常，“真是荒谬透顶，什么逻辑！”

“古代的新郎个个愁眉苦脸，古代的新娘一律哭哭啼啼。为什么？古人聪明啊，他们都知道，结婚之后要吃苦头的，那是有妻徒刑！”

甲级大龄女青年(3)

林紫叶诧异：“你是受刺激了？还是想说你的婚姻不美满？”

“婚姻痛苦乃世间常态，你如果爱一个人，就不必把他拖下水。如果你嫁给了仇人，就可以让他受苦受难。你既解决了终身大事，又完成了复仇大业，岂不是一举两得？”

林紫叶的情绪低落，“你神一出鬼一出的，我听不懂！”

离开街口的时候，老远就听到了哭声。他们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坐在马路边嚎啕大哭，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窃笑不已。华灯似水，巴立卓和林紫叶都有了怅然若失的感受。

而现在，梁祝小提琴协奏曲在餐厅里低低回旋，那旋律柔软得让人心头疼痛。巴立卓停止了进餐，他想等林紫叶一会儿，顺便关心关心她。可是蒋对对打定了主意，一动不动坐在他对面，大有不弃不离的架势。巴立卓好生无奈，悻悻回了客房。

局办司机小赵起早开车来接他们，还在路上呢，所以还要等上一会儿。蒋对对不理睬巴立卓，歪进沙发里抽闷烟。轮到巴立卓主动进攻了，他故意气蒋对对：“您老的面容憔悴，是不是没休息好？”

蒋对对瞪他一眼：“你跑外面为非作歹，我能休息好吗？”

“溜达溜达，陪人逛街购物而已。”

“花前月下儿女情长，多他妈的浪漫啊。”蒋对对忿忿地将遥控器往床上一丢。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蒋对对忍俊不禁：“拉倒吧你，不怕鬼叫门，就怕女鬼来敲门。”

这时门铃响了，叮叮咚咚的。巴立卓去开的门，一见是林紫叶。她手里拎着塑料袋，落落大方道：“蒋总工好！”

“巴立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小林倒茶！”蒋对对慌忙起身让座，话一说出口，就感觉自己是个同谋者，竟然和巴立卓同流合污了。

“不了，蒋总工。”林紫叶抿嘴一笑，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巴立卓，俏皮地说：“你的东西落我这里啦，完璧归赵。”

“再坐一坐嘛。”蒋对对觉得自己虚情假意，言不由衷。

林紫叶嫣然一笑，转身走了。

巴立卓送客回来，就见蒋对对在研究那个塑料袋。蒋对对还忍不住问是啥东西，搞的这么神秘？

“我上街买的，女式服装！”

“就你，买女式服装？蒋对对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嘴巴张得可以伸进去一根地瓜。

巴立卓将塑料袋收起来，不想打开来看，“给小孔买的。”

蒋对对释然了，“不错，知道惦记老婆。”

巴立卓显得理直气壮：“不找女人陪着，怎么好买女人衣服？”

蒋对对脑筋急转弯似的想了又想：“拿这个打掩护呢，哼！”

“事出有因，查无实据，你瞎怀疑没用。”

蒋对对扶了扶眼镜，探照灯一样扫描。“我真服了你，半夜三更的挂着女人四处乱跑，反倒振振有词了！”

说说笑笑间，小赵到了。

秋阳普照，车窗外尽是美丽别致的乡野风光。高速公路还没有通车，老道又窄又破，桑塔纳轿车只能慢腾腾地开着。不知走了多远，蒋对对转过头来说：“那个林紫叶很出色的。”

“那当然，各方面都很优秀。”

蒋对对摇头：“事业上的追求多，感情上的要求会更高。所以说女人太能干了，未必是好事。”

“三十岁的人了，还待字闺中。”

蒋对对似有所思：“哦？还以为名花有主了呢。”

司机小赵不插话，从后视镜里瞟了巴立卓一眼。

蒋对对不知触动了那根神经，竟对比到孔萧竹了。“你家小孔是个聪明人，不然的话，她一个女大学生，找学历相当的可不容易。”

“可是孔警察并不感恩戴德，老挑我毛病，专门管卡压。”

“打是亲骂是爱，你小子没人管理是不行的。”蒋对对接着说：“不论学历有多么高，女人终归是女人。可是越优秀的女人越不想迁就，一拖就成了大龄青年。越不想迁就年龄就越大，眼光越高越没有着落。”

“天下人形形色色，就是大龄青年也分三六九等。林紫叶不仅是大龄女青年，而且还是甲级大龄女青年。”

蒋对对瞪眼：“又不是足球比赛，还分甲级乙级？”

巴立卓进而解释说，甲级男人可找乙级、丙级、丁级的女人，可甲级女人却不情愿找乙、丙、丁?的男人，诚所谓高处不胜寒。

蒋对对好一阵大笑，话锋一转：“你也是甲级队的。不过，甲级男人也不许有花花肠子，否则我可不饶！”

司机小赵在，巴立卓只好陪着干笑，“太危言耸听了吧？”

蒋对对快言快语，“不许把人家骗成甲级情人！”

银灰色的轿车昂然驶进松河邮电局的大门，巴立卓在我面前一闪而过。哦，我昔日的同学有些发福了，眉宇间再无谦卑之气，嘴角上挂着招牌式的微笑，面色是那样的红润照人。可巴立卓不知道，我早已化做了一棵松树，就那么无声地站着，守望着他和孔萧竹啼笑皆非的人生。

秋风萧瑟，我头上的叶子细细密密的，在阳光下面闪闪发光，宛如无数尾耀眼的银针。我出神地凝望草坪上滚来滚去的落叶，感叹时光的无情。

人民的儿子(1)

松河邮电局要兴建通信枢纽楼了，柳鹏却心乱如麻，因为基建地址还没有最后敲定。考虑到电信枢纽的服务性，也为了便于敷设出局线路，选址应以市中心繁华地带为宜。掂量来掂量去，他把目光投向了市府广场西侧的居民区。市委市政府格外支持他的想法，因为二十八层的庞大建筑物对于松河市而言太有价值了，这和市委扩大会提出的“高起点大作为”的想法不谋而合。

在争取计划的过程中，市委书记李强和新任市长姜琦一同去了省邮电管理局。宾主相洽甚欢，在座的还有省经贸委、计划部门的大员。有了地方党委政府的支持，省邮电管理局局长郑抒宏心里更有底儿了。晚宴自然要一场豪饮，然后送客去宾馆休息，郑抒宏发现李强的轿车有些老旧，当即批评柳鹏：“没有地方上的无私帮助，我们邮电凭什么发展的这么快？这么好？可是你的父母官居然还坐这样的旧车，严重失职了。”

李书记说：“我们地方上不富裕，老型工矿企业不景气，只能吃财政饭，有时连五大班子机关工资都成问题，哪有闲钱坐在屁股底下？”

省局副局长巫奎说：“难怪老总批评你，柳鹏的工作很不到位。”

姜市长说：“因为囊中羞涩，所以才渴望邮电的高楼大厦，好让我们沾沾喜气。”

郑抒宏掉过脸来找柳鹏，“你目前的第一要务是给书记换台车子。如果办得不好，我要打你屁股。”

李书记哈哈一笑，“那就谢谢郑局长了。不过我想说的是，松河邮电局首先是松河的，然后才是你们邮电的。所以谈不上谁支持谁的问题，我和姜市长要全力以赴的。”

郑抒宏转了话题：“听说书记是乒坛高手，哪天我们巫副局长要登门切磋切磋的。”

巫奎抱拳拱手，“拜师学艺的，还望师傅不弃。”

众皆大笑，一一握手惜别。

柳鹏不敢怠慢，回松河后立即申请控办指标，买了辆新款奥迪200轿车，专程送到市委去。李书记很高兴，说邮电枢纽是松河的标志性工程，也可能是未来许多年里城市的“地标”，所以切勿小打小闹，有困难可以随时找我。柳鹏就说，市府广场西侧的地皮有些不够，现有的面积除去楼盘之外再无庭院，车辆出入停放都成问题。李书记立即就听懂了柳鹏的话外音，拍了拍他：“你好大的胃口，竟敢打政府的主意？”

柳鹏干脆挑明了直说，“广场西侧的市政府大院，中间隔了一大块绿地，要是能让给我们十米宽就够了。”

李书记神色严峻，“出让政府的地盘，真是异想天开闻所未闻。这事只能想不能做，你先回去吧。”

又隔了几天，市政府相关部门要听取枢纽楼的设计情况汇报。市里对枢纽楼的外观极为重视，对内部功能也很感兴趣，所以柳鹏就带着蒋对对和巴立卓出席了会议，蒋对对主讲枢纽楼的建筑主体构想，巴立卓介绍当前的通信技术和未来趋势。会议即将结束时，市长姜琦匆匆赶来，毫不客气地提出了一大堆意见。柳鹏边笑边记录，他知道市长有想法了，求购政府的地皮真需要有与虎谋皮的勇气。散会后，柳鹏打电话给郑抒宏局长。不想郑抒宏出国考察去了，一时联系不上，就转而向巫副局长汇报。巫奎沉吟了片刻：“阻力是必然的，但我们要做工作。地方党委政府是通情达理的，只要工作到位了他们会支持的。如果需要，我就去你们松河一趟。”

柳鹏请求说：“最好带球拍来，以球会友，乒乓外交。”

巫副局长在电话里笑：“卖呆不怕乱子大，你就不怕我去了出丑？”

柳鹏也笑：“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

巫副局长说：“好了，等我和抒宏局长联系上再说。”

半个月后，省局局长郑抒宏要来检查指导，松河局顿时草木皆兵。书记宋大架此时正在深圳出差，就不劳他分神了，柳鹏亲自部署迎接事项。绍劲光忙得不吃不喝，准备汇报材料，逐项敲定住宿餐饮计划。各部门打扫卫生，连厕所墙砖地砖都擦得锃亮照人，门卫也加强了职守，严格盘查出入车辆人等，一时间上上下下如临大敌，很像是沿海地区同仇敌忾迎战台风。柳鹏还是不放心，又各处巡查了一遍，以防出现疏漏。由于巫副局长要以球会友，工会的健身室特地更换了两张球台，并按国际比赛的标准新装设了灯光。

人民的儿子(2)

市委李书记乘坐新车率众出城迎接，不由分说就将郑抒宏一行接到了“培训中心”。名为市工商银行“培训中心”的去处，实际上就是避暑山庄，湖光山色风景宜人。李书记盛邀郑局长垂钓，携带球拍而来的巫奎暂时没了舞台。李书记对郑抒宏说：“邮电的大财主来了，咱穷山僻壤的，只能搞点野味孝敬孝敬。”

郑抒宏说：“本来巫副局长要和你捉对厮杀的，哪成想，你逃到乡下来当渔翁了。”

李书记说：“实行双循环制，第一轮比钓鱼，第二轮赛乒乓。”

说话间两人头戴凉帽，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了鱼塘。烈日炎炎，水面纹丝不动，等了很久也不见鱼儿咬钩。李书记不耐烦了，向远处恭候的人群招手，秘书长赶紧过来听命。李书记质问：“这鱼罢工了怎的？是不是吃饱喝足了睡懒觉呢？”

秘书长没想到这层，抬腿就去问山庄的负责人，再折回身禀报昨晚上照常喂过饲料了。李书记微怒，“怎么搞的？也太粗心大意了！郑局长钓不上鱼，谁负这个责任？”

郑抒宏本来就对钓鱼不热衷，赶紧打圆场：“我说书记，这池子里全是公鱼，所以就是不咬你的钩。”

李书记转怒为喜：“怪不得，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女扮男装来呢。”

两人哈哈大笑，起身丢掉了鱼竿。李书记拉着郑抒宏，“走，吃饭去！”

山庄为了安排好午餐，特意从宾馆请来了大厨，那饭菜自然有香有色不同凡响。李书记指着山珍海味说：“郑局长、巫副局座在省里头大排场惯了，到我们这里也就是忆苦思甜，来来来，我提议先喝两杯预备酒，正式酒晚上再进行……”

省一杯市一杯的推杯换盏，个个都闹个大红脸。然后警车开道，浩浩荡荡的直奔市体育馆而去。绍劲光知道局工会白忙活了一场，掏出大哥大通知杨主席可以解除戒严了。市体育馆空空荡荡，场地外早就摆好了毛巾和矿泉水，三十多名随员做了观众，选手是李书记和巫副局长。两个球技一般，却打的认真，观众更认真，卯足了劲儿鼓掌喝彩。这架势使得两人都自以为高手了，劈劈啪啪地振臂击球，还把地板跺得咚咚山响。

秘书长等人为李书记的每一板好球而欢呼，也为回球失误而惋惜，一干人惊惊乍乍的，情绪也是随之跌宕起伏。

不知是旗鼓相当还是有意为之，两人战成五比五平。在言过其实的赞誉中，由专人陪护沐浴更衣，然后一同去了宾馆。为了表示亲热，李书记和郑局长手拉手同乘一车，那样子仿佛他们是千年以前的故交。宾馆那边早有人恭候了，高挑靓丽的礼仪小姐一直护送到法式包厢落座。柳鹏借机向李书记报告，说郑局长的象棋厉害呢。李书记一听就叫板了，“老郑你明天不许走，咱俩大战三百回合，分他个高低上下。”

郑局长摆手，“我不走，就怕耽误了你日理万机，怕影响了二百万松河人民的幸福前程。”

李书记笑，“有你郑大老板的钱袋子，我怕什么？就怕你舍不得支援我们小地方。”

秘书长也来凑热闹，“可不是嘛，伴厨沾光，我也吃块肥肉润一回肠子。”

郑局长卖了个关子：“支援没问题，就看你们让不让那块地皮了。我可不想高耸入云的枢纽楼像受气的童养媳似的，连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

李书记大笑：“好嘛，省里就是省级水平，开篇明义破题了。”

一下午都不大吭声的姜市长开口了：“我们市里常委会讨论过了，原则同意出让十二米半宽的地皮，但是要看郑局长出什么价钱了。”

柳鹏不由得笑了，知道姜市长的心里肯定不痛快，可松河的事情还是李书记说了算，所以一言不发，打定主意静观其变。

说说笑笑间，菜一道道上来了。双方谦让着入座，由于彼此熟悉了，喝酒也就不必客套。李书记兴致很高，事先声明为了喝出感情喝出生产力，必须一对一的结成对子，真刀真枪总量承包。法式包厢的餐桌很大，可以落座二十人的。一查人头数，邮电这边的人少了一位，郑抒宏吩咐柳鹏，你去叫个帅哥来，实在不济就找美女来，反正不能辜负了书记市长的美意。柳鹏一想也是，在座的史群和蒋对对决非酒坛高手，而绍劲光早就溜走了。他拿出大哥大通知巴立卓：“你马上到龙台宾馆来，跑步前进不得有误！”

松河不过屁大的地方，巴立卓叫辆出租车飞也似的赶来。桌面上都是厅、处级领导干部，只有巴立卓是名不见经传的小科长。柳鹏是这样介绍他的：“瞧，比较帅吧？我的局长助理小巴。”

史群、蒋对对包括巴立卓都微微一愣，随即都认可了。

李书记像长辈一样询问巴助理的学历和年龄，然后夸赞邮电的?部培养有力度，你这样年轻就在这么重要的岗位上，我李强五十岁了才当上市委书记，真算是白活了。

人民的儿子(3)

慈眉善眼的郑局长笑成了弥勒佛，“书记也别太谦虚。”

巫奎开玩笑：“你要是真爱才的话，就把巴助理送给你栽培了。”

李书记知道，夸邮电的年轻人就是在恭维客人：“后生可畏啊，谁敢说年轻人就没有去中南海上班的机会？”

巴立卓站着听书记讲话，很得体地回答：“听领导的话，党叫干啥就干啥。”

这一下，把郑抒宏和巫奎都逗乐了。

姜市长说：“巴助理，你就和接待处长小陈配对吧，估计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众人又是一通笑，说市长大人用词很幽默很精妙的，配对给人以美好的遐想，就像比翼鸟连理枝什么的，可惜陈处长和巴助理都是帅哥。

看看菜齐整了，酒宴正式开始。感情深一口闷，感情好一口了，杯来盏去的好不热闹。转眼间，十六人就干掉了八瓶五粮液。巨头们说来说去，终于谈论到了出资数目的关键问题。姜市长直言不讳：“建国四十多年来，松河政府大院格局未变，论到我这一任割地出让，这话难说也难听。”

巫副局长接茬：“人民政府和人民邮电是一回事，都归国务院领导。”

郑局长颔首：“我们都是人民的儿子。”

李书记叹气：“谁说崽卖爷田心不疼？为了巍峨的电信楼早日拔地而起，我连胃都疼。”

郑局长道：“要奋斗就要有牺牲，我也天天胃疼。咱们省的邮电虽然进步很快，但与南方发达省份相比相形见绌，差距还是很大的。”

“趁着清醒，我出个数目，谨供参考。一千万如何？”巫副局长说。

柳鹏忍不住搭话：“这是市区黄金地段一倍的价格了。”

姜市长大为不满，瞪了柳鹏一眼：“你的屁股坐歪了吧，你要处心积虑为松河着想！”

李书记摆摆手说：“我们想多争取点资金，就算你郑大人友情赞助了。”

郑局长想解释解释，“我很乐意向松河倾斜的，只是总盘子的额度有限……”

姜市长很不客气地截断他的话，“我的老大哥，我不想听你说只是。为了松河二百万人民，我打算把小命奉献出来算了。我这人酒量一般，可酒德好。为了表达诚意，从现在开始你们都可以不喝，我一个人喝！我喝下去一杯，你们加一百万，如何？”

史群和蒋对对吓得直吐舌，郑局长坐不住了，“这样吧，酒就不必喝了，我做主加到二千万元。”

巫副局长故做大惊失色状：“郑局长，太多了。”

李书记击掌道：“我看行，就从二千万起步，一杯加一百万元。三千万元为止！”

姜市长不再说话，一连气儿灌了五杯，大有舍身取义慷慨就死的气概。

郑局长惊得面如土色，“快停快停！我的好书记，我的好市长，我手里总额度才二十个亿，要投到全省十二地市的基建项目里去，资金紧张得要命啊。”

李书记做痛心疾首状：“我想二十个亿都要，就怕把我的市长喝死了，弄出震惊全国的命案……”

郑局长急了，“我现在就拍板，就按你们的意见，三千万，就三千万了，行不行？”

姜市长虎目圆睁，再次要酒，“偏不！我们松河做事实打实，不玩虚的不玩花的，凭的是真感情真本事，不需要别人的照顾和可怜！”

五粮液是高烈度酒，再这么喝下去一定会喝出革命烈士的。姜市长被巫副局长牢牢抱住了。

李书记摊牌了，“郑局长，你现在就签字吧，你一签字他就不喝了，否则姜市长肯定还要再干五杯的。”

郑局长没办法，看了看巫副局长，又看看李书记，“好实干的精神，好有魄力的市长，我甘拜下风！”

姜市长穷追不舍，“出丑了，请郑局长签字为盼。”

郑局长挠头，只好在松河市政府准备好的合作意向书上签字——

同意支付松河市人民政府土地转让费三千万元。郑抒宏。

巴立卓惊得目瞪口呆，他想不到会目睹这样的一幕。柳鹏松了一口气，久拖不决的计划竟这样敲定了，所有的担心都烟消云散了。姜市长连喝了两瓶矿泉水，小坐片刻起身去了洗手间。陈处长和巴立卓紧紧跟随，姜市长一阵狂呕，差点把腰花都吐出来。小陈轻拍姜市长的后背，喃喃说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巴立卓心想，电视里的书记市长总是严威赫赫并光彩照人，老百姓哪里知道他们也有种种苦衷，也有种种无可奈何之举。人啊，从本质上说都是凡人，神圣的光环是?职位和名声编织的。巴立卓轻轻叹了口气，陈处长也呼出了口气，他们都明白，这同时的一呼一吸是何等含义。

小陈扶市长上了专车，护送他回家了。巴立卓这才返身回了包厢，只见李书记和郑局长大谈棋牌之道，其他人举止文雅地品茗静听，气氛友好而亲切，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发生过。

第二天上午，松河市局的中层以上干部齐聚会议室，个个衬衫整洁领带鲜艳，他们在恭候省局领导的莅临训话。杨主席不时打电话给绍劲光，得知巫副局长已经提前返回省城了，而郑局长正和李书记下棋呢。中层干部不知何故，不免议论纷纷。时至中午，郑局长仍没有露面。杨主席说下午提前半小时入场，要求大家保持崭新的精神风貌，并请局办秘书孔萧竹认真考勤以便通报。

六十多名正副科长和县局长耐住性子又等了一下午，传闻中的郑抒宏局长始终没有出现。杨主席只好接通了柳鹏的电话，柳鹏低语：“没走呢。”

杨主席没了主意，“那，那我们怎么办？”

柳鹏不耐烦：“看着办！”

杨主席无奈，和唧唧喳喳的众人一起盯看墙上的电子钟，坚守着难挨的分分秒秒。终于到下班的时间了，他无力地一挥手，“散吧！”

众科长像放假的学生般夺路而逃，候在门口的孔萧竹吓得贴墙而立。

邻居方程式(1)

随着长途直拨电话的神速普及，电报业务转眼成了可有可无的鸡肋，好像连个铺垫的过程都没有。霍达不想做鸡肋，死磨硬泡谋了个分局长的位置。树倒猕猴散，他这一走，电报科五十多人的队伍也随之解体，男的去做线务员女的去了营业厅，凄凄然很有些背井离乡的味道，惶惶然剩下几个老弱病残留守，说是人在阵地在，实际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新建的铁东分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崭新的楼宇宽敞的庭院，刚开通了两万线的交换设备，谁看了都要精神振奋。虽然位置偏僻一些，但发展的前景光明。随着各路人马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分局长霍达豪气顿生。第一把火就烧向了邮政投递班，当众狠批蔡磊，无论是路单管理乃至内勤卫生都糟糕透顶，责令其限期改正。蔡磊不服气，打电话请示邮政科。邮政科长老郭很不高兴，你们电信的人凭啥对邮政业务指手画脚？蔡磊有了靠山，对霍达的命令置之不理。

霍达其实不豁达，他把脸一扳，“万元户，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呐。”

蔡磊脖子一梗，“有能耐你去和邮政科蹦去，他们才是我的业务主管。”

霍达暴跳如雷：“那你给我滚！”

事情还不算完，霍达气鼓鼓地向柳鹏汇报，铁东分局拟从严治局狠刹歪风邪气。与此同时，蔡磊回市局找老郭申冤，老郭又添油加醋地向余赫报告，余赫转而向柳鹏诉苦，说邮政职工受人歧视，我这边又苦又累，电信那边还趾高气扬。柳鹏眉头紧锁，决定研究一下城市分局的管理体制。

说起邮电局的会议来，七成以上的与会者都是和议题没有直接关系的人，这七成的人至少还要说上七成以上没有必要的废话。既然是讨论分局的管理体制，有人忍不住分析分析当前的形势。如今电话这么方便，谁还愿意抓耳挠腮地写字邮信呢？生活水平提高了，谁还愿意千里迢迢地邮寄包裹呢？与电信业务的蒸蒸日上相比，日薄西山的邮政老大哥徒有虚名了。可是从邮电部到省邮电管理局，邮政和电信业务一直是分别考核的，就工资计划而言两边各是半斤八两。虽说局长书记都是电信出身，但还是愿意向邮政这边倾斜的，认为储蓄乃邮政业务的重中之重，定下的措施是全员揽储，千斤重担大家挑人人头上有指标！史群有抵触情绪，都去揽储去了，电信这边的任务谁管？今年放号一万户的硬指标可不是闹着玩的！

蒋对对早就心怀不满，讥讽说有人奇货可居，吃人家的拿人家的，还经常装不上电话，憋得用户哇哇叫。史群愤然反击，装不上电话，怪谁？怪通信能力跟不上，还不全是你拖了后退？

蒋对对感到委屈，省局的投资计划不能突破，全松河地区一年才五千万元的投入，杯水车薪捉襟见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杨主席也来凑热闹：“老蒋啊，你手里的那五千万干脆做储蓄额度算了。”

宋大架说：“胡扯！买酱油的钱不能打醋，各是各的财务科目。”

埋头记录的孔萧竹也停住了笔，乐不可支地看局领导像孩子般的打群架。柳鹏法官似的敲了敲桌子：“各位！各位！跑题了，跑题了……”

根据办公会的决议，霍芳领衔的揽储队应运而生。霍芳被看好十分偶然，世界邮政日宣传那天，市民蜂拥而至哄抢宣传资料，临街摆设的桌子被挤得七扭八歪。只见霍芳手持扩音器大声地维持秩序。她身穿绿制服斜披红绶带，齐耳短发声音响亮，好一派英姿飒爽的形象。柳鹏恰好看见了这一幕，对这个泼辣能干女营业员的印象极深。当柳鹏提议由霍芳挑头负责组建揽储队时，与会者全都笑了，都说局长慧眼识才，这女驴确实能干。

霍芳从无关紧要的营业员，一跃成为基层头目，这意味着她再也不用坐在柜台后面辛辛苦苦地点着不属于自己的钞票了。担任揽收储蓄工作队队长，每月加发津贴五十元。问题不在于钱多钱少，而在于那种出人头地的感觉。王二美嘴黑，说老婆是黄鼠狼摸电门——抖起来喽。霍芳不高兴地举起了菜铲子，“我真想拍你的嘴巴，不会说人话就别放屁！”

揽储队一女九男，只有霍芳是女流之辈。这并不要紧，霍芳很有男人的性格，有时甚至比男人还男人。霍芳说话很直很冲，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拐弯抹角，好像说话不经过大脑过滤似的。霍芳的语速惊人，所以跟上她说话的速度，一直是王二美锻炼思维的最好方式。说话办事习惯绕上山路十八弯的人，一时很难适应她的这种率真。霍芳手下有九个老少爷们，多属花言巧语之徒或者调皮捣蛋之辈，除了副队长蔡磊以外号称八大金刚。蔡磊因顶撞分局长被流放到了揽储队，一听说是霍芳当头叫苦不迭，说自己是才出虎穴又进了驴窝。

蔡磊等人袖手旁观，霍芳感到束手无策，凝思苦想仍一筹莫展。王二美到底心疼媳妇，提醒说不如上楼求教。

?晃三四年过去了，王二美和巴立卓的关系有些疏远了。住楼房不象住平房那样亲密，一道铁门就隔开了人与人的距离，关上门各过各的日子，老死不相往来，更何况巴立卓步步高升，相形见绌之下王二美很自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奇妙，彼此相仿时才是真正的朋友，差距大了距离也就远了。

王二美夫妇受到了热烈欢迎。揽储队闹出那么大的响动，霍芳的近况可谓人皆尽知，王二美先挑破了话题：“不是那个龟，不驮那个碑！”

邻居方程式(2)

霍芳在桌子底下猛踹了王二美一脚。巴立卓看了直笑，人生在世吃饭穿衣，岂能不为稻梁谋？在其位就得谋其事，负重前行，无可奈何。孔萧竹也深有感触，说做女人难，既要上班奔波，又要背着她的家，所以难所以累，所以像只蜗牛，再苦再慢也要往前爬。

巴立卓可不想听女人诉苦，及时导入正题，指点如何如何。霍芳如法炮制了一份方案，无外乎人员怎么分区包片、怎么考核，等等。余赫阅后大为欣赏，职工队伍是藏龙卧虎之地，这女驴就是人才！

八大金刚散漫惯了，千方百计地提困难，想方设法地磨洋工，天塌了有队长顶着呢，关咱们哥们屁事？霍芳早有打算，不慌不忙地展开了两张联络图。一张是新版的松河市街路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明了各金融机构。别看城市不大，可工行农行建行交行的储蓄所随处可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比公共厕所还多。霍芳指着图纸，一五一十地分配任务，分区包片盯紧盯牢各家储蓄所。再一张联络图就是市局职工的花名册了，示范性地旁注了一些人的特殊社会关系，比如某人的老婆在集贸市场卖山货，某人的舅舅开工厂，一一交代下去分配了指标。霍芳只是起了抛砖引玉的作用，给八大金刚指明了按图索骥的努力方向。末了，霍芳队长杏眼圆睁双手抱肩，很恶俗很市侩地说谁家的孩子谁抱着。完成好有赏，完成不好呢罚款，再不好好干就滚蛋！

揽储队收获甚丰，市区邮电网点就是他们的大本营。邮电分局的营业格局千篇一律，柜台的左边挂CHINAPOST英文牌子，右边挂CHINATELECOM英文牌子。红黄蓝绿的宣传单被空调风吹落到凳子上，这宣传单就是霍芳的杰作。八大金刚潜伏于各银行储蓄所门前，遇见熟人就亲人似的打招呼攀谈，顺水推舟地建议大叔大婶哥哥姐姐去邮局存钱吧，我可有任务呐帮我一下吧绝对保密的，云云。这是蹲坑抢劫似的揽收，既需要死乞白脸的精神又要注意隐蔽，切不可叫竞争对手抓住把柄，所以八大金刚像部队一样定时换防。

揽储队惹来了众怒，先是职工内部不满了，人人都有指标的，凭啥他们拦截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捷足先登巧取豪夺？其实反响越大，柳鹏和余赫越认为霍芳能干。再后来，各家银行纷纷状告邮政储蓄不正当竞争，涉嫌扰乱本地的金融秩序。市人民银行专门召开了会议，貌似老实巴交的余赫前往参加。他一会儿装聋作哑一会儿赔礼道歉，声称可能是个别职工的个别行为，回去以后坚决查处一定整改。

闹闹哄哄中，巴立卓的好运势不可挡，分到了三室一厅的新宅，调任电信科做科长，真可谓双喜临门。

不愧是三室一厅，光门钥匙就一大堆，足有半斤沉。凭着正科级职务和中级职称这两项硬件之一，巴立卓都足够分到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双保险意味着锦上添花，加分之后的名次大大靠前，还可以挑选中意的楼层。王二美之流依然住在郊区的青年楼里，而巴立卓夫妇堂而皇之地和副局长余赫相邻，住在威仪赫赫的宋书记的楼上。这标志着巴科长脱离了青工阶层，昂首跻身于邮电局的上层圈子。

邓闻老科长五十六岁了，一纸文件就使他退居二线了。邓闻满脸苦笑，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巴立卓大唱赞歌，您老就是大海我不过是小溪水，您虽然离开了管理岗位但还是主心骨，您可要经常回来指导指导。邓闻连连摆手，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啊，以至于洒泪握别唏嘘良久。蒋对对又来搞笑，拍着巴立卓的肩膀：“背心改乳罩，虽然是平调，位置很重要。”

位居要津的巴立卓拥有了公费移动电话，中干这一层只有巴立卓和办公室主任、邮政科长三人才有此待遇。移动电话号称大哥大，开户费两万元，黑市最高炒到了三万元。巴立卓每个月都在分析电信业务报表，目前全市仅有二百多个大哥大，他很荣幸地成为了这二百分之一，以全市人口来计算诚可谓万里挑一。巴立卓也是俗人，大哥大放在皮包里时一定要露出那半截老鼠尾巴样的天线，惟恐人所不知。路牌广告上说“一机在手信步神州”，边走边讲的巴立卓更加风流倜傥，一派成功人士的风范。无论走到哪个饭店，只需把大哥大往桌上一放，服务员马上就明白贵客来了。

看着新楼里热火朝天的装修场景，孔萧竹急得团团直转。偏偏巴立卓又忙，正在筹备本地电话网升位，电话号码由六位升为七位，涉及到松河地区大小七十多个交换点的改造，可以说是大规模的网络再造。巴立卓心力交瘁，更不想听女人唠叨，就说你全权负责好了，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孔萧竹当然反对，理由是后面还有职工等着接旧房呢，一刻也拖延不得。巴立卓没辙了，“那就叫二美来帮工，无非是请他喝几次酒罢了。”

“又上推下卸了不是？这个家是我自己的吗？”孔萧竹对男人工作要紧的说法嗤之以鼻，上有副局长总工程师下有各专业部门，值得你巴科长这样劳心费力吗？你成尿盆了？谁憋急了都拿来接尿，尿完了就丢到一边去？巴立卓说不过女人，只好闭目养神充而不闻。孔萧竹不懂这样的定律：夫妻之间谁说的话越多，谁就越没份量。

邻居方程式(3)

巴立卓再忙，也不会忘记去局长书记那里看看，名为学习取经，实为拜拜码头。柳鹏的新宅在B栋二单元三楼，也在装修之中，装饰豪华得有点过份了。比如说客厅，花里胡哨地吊了三层顶，弄得本来不高的空间矮塌塌的，一走进去备感压抑。再清廉的领导也有马屁虫，一大群高人争先恐后献计献策。做工不厌其精不厌其烦，连门边都做成了两层装饰板的“双眼皮”。木匠多了房子歪，其效果可想而知，就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土鳖财主，拿钱不当钱胡乱搞。

男人指望不上，孔萧竹只好开始了艰苦的装修之旅。好在绍劲光挺理解，准许她“上花班”，时常给打打掩护。邮电局有上百户人家同时装修房子，导致了松河市建材市场价格飞涨。余赫家装修有人操心，邮政那边有一大群人义务献工。一梯两户门挨门的，巴立卓这边就显得清冷了许多。人都怕比较，尤其是近距离的直接比较，孔萧竹心里极不是滋味，不再是一开始那种兴高采烈的感觉了。余赫夫人在税务局工作，一看就是知书达礼的体面人，孔萧竹嘴上也甜，大嫂长大嫂短的叫着，很快就混熟了。

巴立卓的新居很有金碧辉煌的气派。金黄的壁橱金黄的桦木地板，宽大的厨房和整洁的卫生间，崭新的家具以及曼妙的落地窗帘，组构了青年知识分子的新贵情调。孔萧竹膑手抵足忙了三个月，人也累得脱了像，可她的内心十分满足，眼前才是她心目中的家，一个装满从前梦想的地方。本地网电话升位工作完成之际，也是孔萧竹大功告成之时。乔迁新居时的那天，巴立卓特意放了两挂鞭炮，噼啪劈啪弄得满楼道硝烟弥漫。

来宾都会看到孔萧竹的杰作。在厨房和卫生间里面，瓜果洗涤液、洗碗精、领洁净、除臭剂、洁厕灵等大大小小瓶子，高低错落排列有序，仿佛列队的哨士兵一样随时准备出征；而在阳台的隐蔽角落里，整齐摆放着水桶、拖把、刷子、抹布和塑胶手套。视线所及的所有陈设都规矩有序，每样物品都光可鉴人，全部干净得可以用舌头去舔。孔萧竹俨如威严的女皇，呵斥并看管巴立卓父子，不许这样不许那样，简直要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面对女人难以理喻的洁癖，巴立卓大发感慨：“要想一天不轻松，就请客吃饭；要想一年不轻松，就装修搬家；要想一辈子不轻松，就娶老婆过日子。”

孔萧竹气不打一处来，质问：“巴立卓，你什么意思？又受委屈了不是？”

巴立卓冷冷回应：“岂敢岂敢。”

“那就请你闭嘴，还轮不到你说风凉话！”

富丽堂皇又纤尘不染的新居，并没有给男主人带来多少快乐。这些天来，巴立卓一直为史群和蒋对对之间的矛盾而深深苦恼。他夹在他们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犹如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他时时提醒自己，官大一级压死人，谁让自己做下级呢？当一天下级服从一天命令，服从并不等于没水平，更不等于害怕。电信科长相当于组织电信业务的调度长或参谋长，既然是参谋长了，总得显出很有观点的样子，又不能太有主见。下级太有主见了，会让上级不舒服的。难处不只在于此，史群和蒋对对同为副处级领导，都是巴立卓的顶头上司，许多事情就由不得他装糊涂。两位上司经常下达南辕北辙的旨意，巴立卓万分难受，摇摇摆摆的老想走中间路线。史群深为不满，直接挑明了说，巴科长可别站错了队！

人最不了解的还是自己，巴立卓不由得满腹狐疑，这是怎么了？上班要与不开心的领导共事，下班要与不开心的老婆同床。满肚子窝火却无处去说，不能讲给同事，又不能说给孔萧竹。只要和她一讨论点儿什么，多半以争吵收场，怏怏不乐的巴立卓只能闭嘴了。巴立卓有些想念林紫叶，想念晨露一样可爱的甲级女人。巴立卓设想过，如果他和林紫叶沟通交流，肯定会比老婆轻松愉快。林紫叶从不胡乱联想更不横加指责，她一定会耐心地聆听，一定会报以妩媚的微笑。对于巴立卓来说，林紫叶的温柔是致命的诱惑。但是他不能去找她，连电话也不能打，因为人家还没有出嫁呢。上一次和林紫叶来往，差点被老奸巨滑的蒋对对逮个现行，至今还心有余悸。

巴立卓暗自庆幸与余赫副局长为邻，与之交往倒可以轻松自如，他们没有直接的工作关系，也就没有了直接的利害冲突。余赫时常喊巴立卓来家小酌几杯，巴立卓欣然领命，顺便夹瓶酒或者拎点菜过去。其实余赫也很寂寞，也想有个无话不说的倾吐对象。爱喝小酒的余副局长还痴迷于垂钓，满载而归之际，就是孔萧竹极端痛苦之时，可以想象冰箱、厨房乃至卫生间的情形，统统变成了鱼仓。余副局长再三声明他并非馈赠而纯属寄存，但他从来不过问活鱼死鱼的下落。

巴立卓不爱钓鱼，但也有了渔具。孔萧竹执意打听鱼竿的价格，巴立卓说不算贵也就两千多元吧，惊得女人差点尖叫一声。巴立卓深怕老婆大吵大闹，慌忙解释说朋友送的朋友送的……

邻居方程式(4)

巴立卓有许多“朋友”了，一些是社会上有点头脸的人物，一些是推销设备的厂家代表。应酬日趋繁多，更少和孔萧竹同房了，他们各睡各的。再美丽再清纯的女人也有一天要变成木雕泥塑的，男人总要归于索然无味的。巴立卓提不起兴致，更何况孔萧竹像母鸡似的喋喋不休，有意无意地伤害他。孔萧竹不在乎男人的感受，你不搭理我，我还懒得理睬你呢，没你巴立卓别人还不活了吗？双方的冷淡持续了很久，他们不知道为何如此，何时开始又将何时结束，生命中那种最彻底的快乐真的渐行渐远了。

巴立卓自嘲：“下士分被，中士分床，上士分居。距离产生美。”

“神经病，你以为你很上士？装什么哲学家！依我看，你不过是好吃懒做不讲卫生的寄生虫！”

“苏格拉底有句名言，娶一位坏老婆的男人会变成哲学家。”　

孔萧竹又吃亏了，气得直翻白眼，“我怎么遇见了你，魔鬼！”

巴立卓消极地远离了雨水之欢，但不影响他积极思考人生，他觉得人的欲望是无法阉割的。宫廷里的太监失去了生殖能力，但把渴求转移到了对金钱与权力追逐；猪被阉割了，反而加重了对食物的贪婪。巴立卓不是寻花问柳之辈贪恋女色之徒，他是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干部，他认为把肉欲看得很重的人还没有摆脱动物的低级趣味，巴立卓的心思并不在情欲上面，他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能使他飞黄腾达的邮电事业上了。

余赫是明察秋毫的。他注意到邻家时常传出的争吵声，经常看到男主人早出晚归，面色灰暗的主妇气呼呼地出入。余赫曾经是下乡插队的知青，粗通春种秋收之事。他觉得，女人和地里的花草一样，需要雨水的滋润。有没有男人的滋润，从女人的脸色上就能看得分明，男人的滋润比高级护肤霜更管用。余赫认定巴立卓之家出现了问题，需要他动动脑筋了。这天他忽然谈论起夫妻关系来，“真搞不清楚，你和小孔吵架有瘾？”

巴立卓只好承认，十天一大吵五天一小吵，为了一顿饭、一句话、一个眼神，一吵起来就收不住。越是毫无道理，越是吵得凶。

“好男不和女斗，你不会谦让大度一点儿？”

巴立卓无奈，说吵了也就吵了，问题是孔萧竹特爱总结，每次都要划清责任段落，追究我哪句话说得不对，因为我怎么了所以她才怎么了，净说难听的话，而且必须说最后一句话，气极了我真想跟她比武。

“居家过日子的，没有舌头不碰牙的，不可太认真。男人啊，要学着做两面派。”

巴立卓明白余赫的意思，无非是虚心接受，却屡教不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余赫语重心长地说：“人人都有方程式，最少是一元一次方程，X+Y+Z=？”

巴立卓肃然起敬，“愿洗耳恭听。”

余赫呷了一口酒，缓缓道：“X=健康，Y=事业，Z=爱情，？=人生！”

这就是余赫的信条，邻居的方程式，也是巴立卓开始困惑的人生。

一巴掌就离婚？(1)

孔萧竹终于同意接婆婆来了。她是有着一层用意的，家里三间卧室，婆婆来了住一间，儿子巴奢住一间，巴立卓就没有理由和她分室而居。毕竟是夫妻，总那么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孔萧竹期待着和丈夫的关系有所改善，她的努力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就在那天晚上，巴立卓主动过来亲热，嘴里巴巴地媳妇媳妇的叫着，不由得女人不温柔再现。久违了的那种冲动一下子把她唤醒了。这一夜让她感到了幸福，未来仍然值得期待。

吉普车拖起滚滚尘烟，惊动了小小的山村。歪歪扭扭的柳树还站在村口，几十年如一日的老样子。老家还是三间破烂的房子，大群的孩子跑来围观，巴立卓踮着脚从应急通信车里钻出来，很有些天上人间的姿态。

三弟提出把老房子卖掉。五年前巴立卓来筹款时，他们异口同声反对这个提议，今天却旧话重提，这回巴立卓不同意了。大哥的态度含糊，说老妈跟你一走，这房子还不得叫雨水淋塌了？三弟之所以盼着卖掉房子，是因为他想买台摩托车。巴立卓甩出两千块钱，说凑个数买你的摩托好了。三弟接过来，一五一十地数起来，脸上露出那种有钱人的神色。巴立卓转而对大哥说，房子不能卖，我出钱你们维修好了。

巴立卓感觉只要老房子在，他就和那个小山村保持着永久的联系。

孔萧竹收拾好了一间带阳台的房间，让婆婆晒晒太阳养养花草。老人过惯了清苦的日子，对儿媳大手大脚地过日子甚为不解，巴立卓察觉到了母亲的情绪，笑吟吟地吹风说城里有城里的活法，慢慢你就习惯了。

婆婆试穿儿媳买来的新衣，千种担心万般不适，再三询问价钱之后，嘴咂了又咂，长吁短叹多日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婆婆将新衣叠放起来，只等谁家办喜事时再穿，依旧一身寒酸地与楼前楼后的老太闲聊。孔萧竹深感颜面无光。

母亲认为儿子是科长了，她就是了不起的“官妈妈”，全然不懂局长老婆书记的老伴才是这片园区里真正的官太太。母亲患有风湿病，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起路来短的那条腿要划一个半圆，人也就一高一低地起伏，可她又喜欢四处去转，划圈老太太的身影便成了园区一景。孔萧竹哭笑不得，悄悄向男人抱怨：“你妈的知名度比你都高，都说我是弹簧腿的儿媳妇。”

巴立卓极其气愤，但考虑到孔萧竹正在朝贤妻良母的方向努力，就不好说什么。何况现在巴立卓没心思研究家务事，满脑子都是长话科的事情。

一拖二拖之间，长话科也不得不解散了。长话科曾是声名显赫的娘子军，涌现过许多可歌可泣的人物，比如背诵上万个电话号码的活电脑，比如全面质量管理的QC女高人。往昔的辉煌已成昨日黄花，人工长话寿终正寝了。詹萍宣布了人员分配名单，年轻者去做电信营业员，年长者去了112和126等特业工种。巴立卓代表史副局长讲了几点意见，本来已打好了腹稿，可一见湖水般肆意汪洋的泪眼，心下大为不忍，就改口说长话工种淘汰了，反而给了大家新的机会……

依依惜别之际，几十名话务员姐妹抱头痛哭，泪雨纷飞惨不忍睹。

临锁门之前，巴立卓和梁菁菁特意来看了一次，两人都有恍然隔世之感。原来占据了半层楼房的长话机房变得空空荡荡了，轻微咳嗽下都会引起一阵回声。机台拆除了走线道拆除了，油漆木地板泛起了大片大片冷寂的红光，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嘀哒嘀哒地走着。真是难以想象，不久前这里是多么繁忙啊，值机的话务员简直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可这一切都归隐于岁月的尘烟。

梁菁菁的新职务是电信片党支部书记，从此成了巴立卓的搭档，桌对桌脸对脸的那种同事。梁菁菁比巴立卓整整大了八岁，但风韵犹存举止妩媚。

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可以无缘无故地产生厌恶感，孔萧竹就很讨厌梁菁菁，或者说很不放心。借口给史群送文件，孔萧竹特意去电信科看了又看，回家正告男人：望你好自为之出淤泥而不染。巴立卓大笑，“你这娘们，想到哪去了？人家可是史副局座的红人啊。”

孔萧竹义正词严：“贼男贼女的在一起办公，眉来眼去方便，勾勾搭搭方便。你瞧瞧她的那身打扮，多么典型的美女蛇！”

“哈，她是冻僵的美女蛇，那我就是农夫。”

一巴掌就离婚？(2)

孔萧竹嗤了一声：“我可告诉你，要是真有个风吹草动的，可别怪我翻脸。”

说归说笑归笑，巴立卓也不欢迎美女蛇来做他的搭档，倒不担心农夫出轨，而是忌惮梁菁菁与史副局座的关系。多年以来，向日葵一样娇艳的梁菁菁和她的长话科始终是领导的心肝宝贝，已经习惯了出风头使小性子，就连不苟言笑的柳鹏局长，见了她们也是笑眯眯的，几乎每求必应。这两年，夹在副局长和总工程师中间已经够难受的了，身边再来一个女特务，他巴立卓岂不要度日如年？局长书记的耳目灵通着呢，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局长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呢，不能不万分小心。稍有不慎就会授人以柄，要是被人添油加醋奏过几本，他巴立卓还有何进步可言？所以巴立卓认为，与老牌美女打交道，决不会像开卷考试那样轻松。

一心不可二用，巴立卓专心致志琢磨单位的事情，却不料自家的后院起火了。

母亲最看不惯儿子起来准备早餐或者送孩子上学，她的脸因此阴沉着，仿佛专注于打扫卫生的孔萧竹虐待了她的子孙。母亲是闲不住的人，却不想她的热忱叫儿媳忙上加忙乱中添乱。她从不用洗衣机，大大小小的衣服手洗了之后，七长八短地挂在卫生间里，滴滴答答的水声不断。母亲更是节省的人，她从来不用洗洁净洗碗，还极有成就感地收集各式各样的废纸塑料瓶，说等攒够了可以卖钱。为了不伤害婆婆的自尊，孔萧竹只能装聋作哑，克制加克制忍耐又忍耐。一天晚上，母亲忽然发现孔萧竹在偷偷洗碗，这显然是嫌她脏了。母亲大哭一场，收拾包裹准备回乡。在两个女人一声粗一声细的哭声里，足智多谋的巴立卓也束手无策了，英雄已无用武之地。他不得不有所表示，指责老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妈洗的碗再不干净，也不至于药死你吧？”

孔萧竹肝火骤起，几个月来的委屈喷薄而出，“行了巴立卓，我受够了！童养媳似的伺候你们老的小的，反而是我错了？”

“孔萧竹，你向我妈赔礼道歉！”

孔萧竹宁死不屈：“你做梦！没门！”

这个时候，儿子从房间里跳出来，冲着他们喊，“吵什么吵？谁惹奶奶生气，我和谁急！”

家中的气氛日益尴尬，孤掌难鸣的孔萧竹很少说话，巴立卓之家陷入了新一轮的冷战。小学生巴奢是家中的大红人，所有人都乐意和他说话，似乎这个家庭完全是为了他才存在的。在婆婆眼里，孔萧竹是个完全不称职的媳妇。如果不是在城里，婆婆一定会走遍十里八村广而告之，叫她臭名昭著掩面蒙羞。

巴立卓的应酬越来越多，常常深夜回家，一身酒气地倒头大睡。孔萧竹冰冷的眼神和窒息般的日子一天天地重复下去，僵持的意味有增无减。不觉间春节临近，巴立卓通知孔萧竹，今年兄弟几个都来城里过年。他还说地里一年汗，三十一顿饭！咱们爷们像爷们女人像女人的，都好自为之，就是装也得装几天。

年关将近，再傻的夫妻也懂得温良恭俭让，他们不能再继续摩擦下去了。春节年年过，吃喝是主题，孔萧竹忙里忙外，又累又烦。

吵吵嚷嚷的巴氏兄弟陆续到了。乡下人真讨厌，不换拖鞋就进卧室，还到处抽烟咳痰，片刻工夫家里就乱得犹如马厂。大哥扛来了半爿冻猪肉，三弟的礼物是一大堆冻血肠和粘豆包。孔萧竹一看见紫乎乎的血肠就要反胃，便吩咐巴立卓将这些东西送到对门去，权当回赠余赫的赐鱼之恩，就说是老家自产的绿色食品。母亲见了，心里又闪过几丝不快，她认为二儿媳妇瞧不起乡下人。剩下的冻猪肉需要肢解开来，自告奋勇的三弟轮起菜刀一通猛砍，弄得地砖上血肉横飞，孔萧竹的眉头皱了又皱，她的表情尽收妯娌的眼底。

年夜饭当然是大鱼大肉烹炒煎炸高汤清炖，但巴家兄弟很快就感到了乏味，因为他们只有三项选择：吃饭、睡觉、看电视。巴立卓家里没有麻将，连一副扑克都没有，三弟大为失望，就去问孔萧竹：“二嫂，你们这日子咋过的呀？啥也不玩？平常你俩就大眼瞪小眼？”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竟说得孔萧竹泪眼汪汪。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落，无聊之极的春晚节目也终于结束。巴氏兄弟打地铺埋头睡了，妯娌们也分头带着孩子歇息了。屋子忽然安静下来，寂静得有些可怕。孔萧竹独自收拾纷乱的客厅，归拢东倒西歪的酒瓶易拉罐，心头空荡荡的。她忍不住叹口气，这个年总算是过完了。

是沉默总归要爆发的，巴立卓和孔萧竹的争斗注定无可避免。这天深夜，放在客厅的手机铃声大作。孔萧竹强忍住气，费了好大的劲才捅醒了男人。

一巴掌就离婚？(3)

巴立卓睡眼惺忪地接过电话，清晰的女声传来：“是我，梁菁菁。”

“哦，梁支书啊，有什么指示？”巴立卓有些醒酒了。

“是请示。有四位职工出事了……”

巴立卓心里咯噔一下，坐起身。

“参与赌博，被派出所抓走了，保卫科已经知道了。”这是梁菁菁的分管范围，业务以外的杂事该归她处理。

巴立卓揉揉太阳穴，问：“需要我做什么？”

梁菁菁话务员出身，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明天不放出来的话，就要空岗了。用不用通知局领导？我拿不准主意。”

巴立卓想了又想，才开口：“我看就不必了，如果需要报告的话，保卫科肯定比咱们嘴快。至于空岗的事儿，我明早通知生产科自行调整……”

“那好，你早点休息吧。”梁菁菁的声音甜甜的，很响亮。

“喂，等一下，”巴立卓问：“赌博的那几个人都是谁呀？”

“邮政那边是蔡磊，咱这边三个人，是王二美、李……”

巴立卓挂断了电话，一回头见孔萧竹在看他。他躲开女人的目光，扯扯被子，自言自语：“净是闹心的事儿。”

孔萧竹明知故问：“谁呀？”

巴立卓不满：“和你有关系吗？”

“白天没谈够，半夜三更的接着谈？是吧？”

“睡你的得了，少掺和！”

“不行，不问问我还真睡不着，”这些天孔萧竹的肝火就大，正想找个出气的地方：“到底是谁？”

巴立卓心烦，故意气她：“还能是谁？情人呗，想我想得睡不着觉了，唠唠。”

这话说的太过情色了，孔萧竹粉脸煞白，“小样儿，明儿给你套件铁裤衩！”

巴立卓拱手：“感谢、感谢。”

孔萧竹大怒：“你越来越过分了！”

“睡觉！”巴立卓自顾自躺下，一把将被子拽过了头部。

孔萧竹冷笑：“不就是那个梁菁菁吗，再狡猾的狐狸，迟早也要露尾巴！”

其实，梁菁菁半夜找巴立卓沟通情况并无不妥之处，孔萧竹的疑神疑鬼很没道理。争吵声惊动了母亲，老太太听不清隔壁这边在说什么，但是断定，儿子之所以受气一定是因为她的缘故。

翌日，巴立卓又是应酬，喝得醉醺醺的才回家。一进门就见孔萧竹在哭，他边脱外套边问：“又怎么了你？”

孔萧竹说：“你妈走了。”

“什么？”巴立卓的脸拉长了，“你说什么？”

孔萧竹从茶几上推过来一张纸条，“你自己看。”

巴立卓接过来一看，是儿子的留条。巴奢歪歪扭扭地写道：他和奶奶回老家去了，他不想念书了，因为奶奶说了：书念多了就没良心，就是不认妈的大尾巴狼！

巴立卓呆了半晌，恨恨地去看女人。孔萧竹全无畏惧，也一脸悲愤难鸣。此时此刻，怨恨在彼此的心头划下了深深的伤痕，无论是刻意的还是无意的，那冰冷的眼神都足以冻死对方。孔萧竹一口咬定：“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我的错。”

巴立卓一把揪住女人，咆哮：“还不是你错？你这个混帐娘们！”

孔萧竹扬了扬头，“你放开我。”

“你滚！”巴立卓猛地推一把，女人重重跌进沙发里。

孔萧竹一跃而起，嗷的一声扑过去，茶几上的东西滑落，响成一片。巴立卓用力扛住女人，而孔萧竹疯了似的乱抓乱咬。巴立卓不由得怒火万丈，把全部的愤怒都转移到了右掌上，孔萧竹那张仰好的脸，好像是为他的手而准备的。巴立卓手掌扇得有些偏准，指尖落在了女人的眼角处，而掌心全部掴在了她的耳朵上。啪的一声很像是枪响，孔萧竹踉跄着坐到了地上。

突遭暴力，女人没有呼天抢地撒泼打死我吧，也没有一头撞来拼个你死我活。而是歪倒在地上，后背剧烈耸动强忍着不哭。她捂着左脸看了男人一眼，那一眼绝对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深仇大恨！

巴立卓愣了，随后走上前去，用刚才打人的那只手去搬女人，轻轻柔柔地去搬。孔萧竹没动，巴立卓又去搬她的腿。不想，女人仿佛武林高手，猛地一脚踢向男人。

“不识抬举！”巴立卓悻悻走开，去了儿子的房间，胡乱抓起了一本《电信技术》。一边翻一边想，如何收拾眼下的局面？明天下乡接儿子去？可母亲肯定不会再来了。

?在心烦意乱，就听孔萧竹吼：“把我打没气了，你倒看起书来了？”

孔萧竹狂舞腰带，冲了进来，打得男人抱头鼠窜。“巴立卓，我算认识你了！为了那老骚婆子弹簧腿，你把我眼睛都打瞎了……”

巴立卓节节败退，费了好大的劲才扭住了女人的胳膊。孔萧竹还在怒骂，“你妈太坏了，天天搅天天闹，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时有人在敲门，一声比一声急促。巴立卓醒过神来，这场打斗惊动了四邻。

房门打开，披着睡衣的余赫说：“唱的是那出戏啊，半夜三更的你们放礼花呐？”

孔萧竹丢掉了那条腰带，放声大哭。

余嫂穿戴整齐地过来，“放着好日子不过，这是哪和哪呀……”

孔萧竹捶胸顿足：“不过了，离婚！”

巴立卓跳着脚地骂：“孔萧竹，你他妈的还是人吗？”

余赫一看没个头绪，就拉扯巴立卓到自己家里去了。

迈出家门时，巴立卓扭头一望，只见孔萧竹的脸色苍白，脸廓有一种蜡质的透明感，而目光喷射出来的全是怒火。在巴立卓的记忆里，女人从来没对谁这样恨过。

余赫找来了纱布，一边为巴立卓包扎流血的手指。一边说：“好男不和女斗，你就这么点儿气量？”

巴立卓不住地去揪头发，他的头发稀疏，软塌塌的像一堆乱草。

上海的夜晚(1)

孔萧竹执意要离婚，惊动了局长书记。两首领认为巴立卓是根正苗红的年轻干部，后院起火了很不好。个人的生活问题，组织上又不便介入。宋大架提议，不如叫巴立卓外出学习一段，先躲一躲降降温。蒋对对在电话里欣然领命，正好上海贝尔有个培训班，可以叫他去充充电。

沈阳飞来的航班徐徐降落在虹桥机场。细雨蒙蒙，水杉树绿意葱茏。巴立卓乘坐出租车，直奔闸北的中油宾馆。客房里的席梦思床软得惊人，巴立卓往上面一倒，那床便颤了又颤，很阴险很暧昧的感觉。巴立卓想打个电话，打给谁好呢？是孔萧竹吗？他将手机摆弄了好久，才给史群和蒋对对去了电话，分头报告一下。

当巴立卓迈进二楼餐厅时，触电似的愣住了。他看见了林紫叶。林紫叶也深感意外，毫不掩饰地直直地去看他。就在这时，省局计建处带队的刘工招呼他。“这是松河地区的局长助理兼电信科长小巴。来来来，我来介绍一下。”

巴立卓逐一问好，轮到和林紫叶握手的时候，没敢看她，只感觉那手好凉。席间相洽甚欢，谈笑风生中，林紫叶很少说话，很淑女很娴静的样子。而巴立卓的一颗心怦怦直跳，暗自纳闷这是怎么了？

更叫巴立卓想不到的是，林紫叶的房间就在他的隔壁。他陪同林紫叶打开房门，又听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才返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意念中的热热乎乎并没有发生，却很难说清是谁在顾虑，巴立卓不免有些惆怅。回到自己房间，反复去调电视频道，除了美女丰乳的购物广告以外，没有一丁点生动有趣的镜头。长长的深呼吸之后，他伸手去拨隔壁的电话，不料却是占线的声音。反复试了多遍始终是忙音，他简直要出去敲门了，又怕撞上刘工等人，只得罢了这个念头。巴立卓来回踱步以至于浑身燥热，干脆脱光了自己，钻进卫生间冲了一遍热水。水汽蒸腾流水激溅就像奔涌的思绪，忽然房间里的电话响了。巴立卓顾不得擦拭身子，连蹦带跳地冲出去接电话。

电话里传出刘工的声音，语气很不满：“干嘛呢？不接电话，不是有小姐吧？”

巴立卓赶紧道歉，“刘工啊，我正洗澡呢，接晚了。”

“洗什么洗，快来打扑克，三缺一。”刘工吩咐。

巴立卓想推辞：“还以为什么军国大事呢，我这人智商低，牌打得臭。”

“那太好了，我们就喜欢臭手，赢的就是你！欢迎扶贫办巴主任来402房间报到。”刘工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巴立卓悻悻然穿好衣服，磨磨蹭蹭地去了。几个人正在等他，无须客套，赶紧入座，洗牌、揭牌、摸牌。一轮下来，巴立卓输了三十块钱，隐隐间有些心疼。又一回合，还是个输。巴立卓本来就牌艺不精再加上心不在焉，所以输得一塌糊涂，原来姓巴的钱很快变成姓刘姓李和姓张了。巴立卓输成这样了，牌友还是不满，因为眼看着的好局，竟因他昏招叠出而转胜为败了。

刘工就笑，“赌场失意情场得意，估计你要交桃花运了。”

接连几圈还是输，巴立卓想尽快撤离，就装着去裤袋里摸烟，偷偷打开了手机。他知道，只要手机一开就会有电话打来。刚摸几张牌，手机果然就响了。

刘工将手里的牌一摔，“有没有牌德？事先不是讲好了吗？手机一律关掉，你看你怎又……”

“家里来电，接一下就回，接一下就回……”巴立卓满脸歉意，跑到走廊里接电话，就听见梁菁菁连连质问：“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接电话？”

“刚换块电池，这不开机了吗？”巴立卓空欢喜一场，刚才还以为是林紫叶呢，结果不是。

梁菁菁不满：“听史局长说你到上海了，咋不想着给我来个电话？”

巴立卓承认错误：“对不起了大姐，把你忽略了。”

听声音梁菁菁是笑了，还一语双关道：“下不为例啊，要记着远方有人关心你。”

巴立卓贫嘴：“嗯，千好万好不如大姐好，爹亲娘亲不如大姐亲。”

梁菁菁道：“说正经事儿，用户电话欠费越来越多了。局里想成立清欠班，班长的人选有张中华、王二美，你的意思呢？”

“那就王二美吧。”

上海的夜晚(2)

“理由呢？”其实这个电话可有可无，选用班组长一级的人员由副局长定夺，何况巴立卓已出差在外。但是梁菁菁这样郑重其事的征询意见，在巴立卓这边很受用，说明她还是很尊重他这个科长的，也说明她和他很知近。

“这小子和各单位的关系都熟，管住了是块好材料……”巴立卓说的是实情，谁当领导都会拿王二美头疼，可关键时刻这家伙又是一把好枪。

“我就知道你偏心，好吧，回头我报告史局长。还有，你要想着给萧竹打个电话，你主动点儿……”

巴立卓不想听，也不说什么再见之类的话，就关掉了手机。一抬头看见走廊尽头有监控镜头，忍不住做了个鬼脸。正欲回402房间，就听里面牌局热闹，知道人手齐了，便返身脱离了战场，看看表已是午夜时分。

窗外车声隆隆，巴立卓始终无法入睡，掀开窗帘的一角向外张望。霓虹璀璨，雾一般的细雨在街灯的周围化做了稠密的金丝，梧桐树叶像刷了油似的闪闪发亮。烟雨中的夜上海，很像他此刻的心境，细细密密的又柔柔软软的，叫他忽然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巴立卓应该明白，这个夜晚至少有两个女人为他失眠，一个是孔萧竹，另一个就是林紫叶了。

林紫叶确实没睡，她听见隔壁的电视机细若蚊声嗡嗡作响，禁不住猜测巴立卓在做什么。她之所以拔掉了床头的话机，一是担心有小姐骚扰，二来也害怕巴立卓来找她。她自己也奇怪，为什么要害怕巴立卓呢，她是那样的喜欢他想念他。林紫叶的心情是矛盾的，既担心又害怕，既向往又逃避。过了很久很久，林紫叶终于忍不住接上了话机，左等没铃声右等没铃声，她开始埋怨巴立卓了，埋怨他的冷淡埋怨他的无动于衷。林紫叶最终还是无法克制自己，下决心去拨对方的客房电话，铃声大作却无人接听。林紫叶明白了，原来巴立卓唱的是空城计！女人非常生气，她认为巴立卓是故意的，故意冷落不说还有点儿恶作剧。想到这一层，林紫叶赌气似的合上被子，强迫自己睡了。

翌日开课，巴立卓迟到了，林紫叶的身边已没了空座。他怏怏不乐地坐到了后排去，听着听着竟打起了瞌睡。课间休息时，巴立卓凑过去，向林紫叶道歉：“昨晚给你打电话了，老是忙。”

“是么，我怕别人骚扰。”林紫叶很冷淡，转身就走了，丢下巴立卓站在那里发呆。周围都是各地的学员，一派寒暄攀谈的情景。刘工还沉浸在昨晚的欣喜之中，过来砸了巴立卓一拳，“嘿，扶贫办公室主任！”

直至午休前，巴立卓都是无精打采的。他出神地看着林紫叶的背影，见她轻衣薄衫，担心她着凉。巴立卓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是你什么人？

贝尔公司的工作餐很不错，还供应香蕉等水果。巴立卓故意排在林紫叶的身后，一路尾随，面对面相坐，中间只隔了一张方桌。林紫叶不理他，只顾埋头吃自己的。巴立卓没话找话，说自己昨晚如何如何笨蛋，输了四百多块钱大败而归。

林紫叶的神态慢慢舒缓了，问：“你怎么出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

林紫叶叫起来：“你怎么能来，你不是大忙人吗？”

巴立卓压低了声音：“我发现，只有外出学习才有机会见到你，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去你的！”林紫叶瞪他一眼，那一眼瞪得风情万种。

当日学习结束，众人步行回宾馆。刘工等人急着打牌，所以走得很快，转眼就把巴立卓和林紫叶甩在了后面。

雨停了，湿润的空气中有种甜丝丝的味道，这个黄昏的确很诱人。两人慢腾腾地走着，说说笑笑间回了宾馆。进了电梯，林紫叶强压兴奋，问：“我们去哪儿好？”

“外滩或者淮海路、南京路，四川北路也不错。”

林紫叶莞尔一笑：“那好，你等我一会儿。”

巴立卓知道女人要打扮打扮，心里叮叮咚咚的，“我去门前的站点等你，不见不散。”

俗话说一个萝卜一个坑，用来诠释婚姻挺恰当的。可对于此时的巴立卓来说，一个萝卜两个坑也无妨，他有兴致将林妹妹的故事进行到底。

上海的夜晚(3)

正如估计的那样，林紫叶打扮了好长时间。她穿了件蛋青色的长袖毛衣，黑影格灰裙子，怯生生地望着他笑，那模样简直就像一个中学生。一瞬间，巴立卓的心头涌起了许多怜爱。他看了又看，恭维道：“化不化妆都好看。”

黄昏的外滩游人如织，好像全国人民都来了。暮霭沉沉里，高耸入云的东方明珠通体透明，闪烁着灰绿色的眩光。巴立卓拉着林紫叶在人群里又冲又突，好不容易才挤到了栏杆处，去看黄浦江里的游船，去听那悠长的汽笛声。人潮汹涌中，巴立卓和林紫叶紧挨着说话，极像是耳鬓厮磨的情侣。生活真是奇怪，现实中的人们很难有风花雪月的空隙，即便有了机会却没有机缘，所以巴立卓和林紫叶都懂得珍视，全身心地陶醉于眼下的分分秒秒。巴立卓为此感激富丽堂皇的外滩，感激这样特殊的夜晚，感激自己拥有的未曾经历过的另一种初恋。

刚刚九点多钟，淮海路上熙熙攘攘，流光溢彩的玻璃橱窗惹得林紫叶一次次轻叹。他们手牵着手，握得紧紧的生怕对方跑掉。林紫叶专心致志地去看时装，情意荡漾的巴立卓则在端详她。林紫叶的面孔是那样的生动传情，一颦一笑都别具风姿。巴立卓认为人确实是有情商的，情商与智商、学历无关，孤傲的林紫叶如果再懂风情就更好了。过马路的时候，巴立卓趁机搂住她的腰，林紫叶既没有回应也没有躲闪。

淮海路似乎永无尽头，两人走得又累又乏，叫了辆出租车去了乍浦路。刚一下车，就有卖花的小女孩跑了过来，口口声声喊老板。巴立卓随手买了一支玫瑰，大概是紫红色的。林紫叶接过来，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又嗅，夜色掩盖了她脸上的红晕。巴立卓想到，灯下看人平添姿色，人花相伴更增浪漫。但凡女子都爱花，其实爱的是自己鲜花般的青春岁月。

有一家饭庄叫做“上海故事”，巴立卓毫不犹豫地带林紫叶走了进去。餐桌上铺着林紫叶喜欢的那种蓝色调方格台布，只是饭菜不敢恭维，贵且难吃，甜甜的很不和遥远的东北味蕾。对巴立卓和林紫叶来说，在哪儿吃饭、吃什么饭均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可以从容地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边休息边感受彼此间暗涌的微妙。对于一对正在试探的男女，欢爱是绝对不应该谈论的，因为一谈论就会是别人的事了，离自己也就远了。所以巴立卓什么也不说，只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反复设计着如何一把捧起她的脸，去吻她。

林紫叶央求，“你说点什么吧？”

巴立卓脱口而出的是：“画图临出秦川景，亲到长安有几人？”

“不想听你吟诗，说点别的吧？”

巴立卓说：“谈过恋爱的人都知道，冷静是恋爱中最致命的障碍。”

林紫叶一怔：“我没谈过恋爱，不懂你指的是什么。”

巴立卓摇头，“你是和自己谈恋爱……”

“没有，绝对没有。”林紫叶矢口否认。

巴立卓坏坏地笑，突然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怕我？就不怕我……”巴立卓用的是欲擒故纵之术，引发了林紫叶的无限浪漫联想。学过神经语言学的人都知道，突然转换话题叫做重建神经链，也叫设心锚，勾引女人的高境界莫过于此。

林紫叶阵脚大乱，喃喃道：“不怕，不怕，你又不是坏人。”

巴立卓又是一笑，“还真难说。”

半夜了，巴立卓和林紫叶才转回宾馆。

林紫叶拧开了房门，迟疑又忸怩。“再陪我坐一会儿吧，好吗？”

轻轻带上门，巴立卓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林紫叶低头去削苹果，慢慢地削，似乎想以此来抵消不安。巴立卓想告退了，可转念一想，白白酝酿了一晚上的情绪，如果不作为真是可惜了。

林紫叶将削好的苹果递过来，“给你。”

两人的距离很近，巴立卓想拥抱她，又觉得最美最浪漫的拥抱应该是从后面拥住女人。他说：“放下手里的水果好吗？”

“可以。”林紫叶扭过身去，将水果放到茶几上。巴立卓猛地张开臂膀抱住了她，头紧紧贴在了她的后颈上。

不想林紫叶咦了一声，挣扎着回头：“喂，喂，快放手！”那口气就像是面对正在行窃的盗贼一样。

人家显然没有心理期待，巴立卓心凉了半截，松开了手。

林紫叶顺势挣脱，闪开了身子，“你不可以这样，我们是朋友，很要好的朋友。”

巴立卓兀自尴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林紫叶躲避他的目光，轻柔低语。其实她也在犹豫，只要巴立卓的动作再坚决一些，心里的那种坚定自然就会瓦解。

巴立卓后悔自己的唐突，只好自嘲道：“别害怕，我不是大灰狼，吃不了你的。”

林紫叶勉强笑笑，“你吃苹果吧？”

巴立卓一脸假笑，摆摆手，“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林紫叶起身送别，欲言又止。

巴立卓说：“明晚还陪你上街，如果你愿意。”

林紫叶抿着嘴笑了，“当然愿意。”

巴立卓叹口气，望了望映在墙壁上的两个身影，安慰自己：任务虽然没有完成，但这是个春风沉醉的夜晚。

沉默一起保持沉默

第四章

请让我跟你的沉默一起保持沉默。

请让我跟你的沉默一起谈谈沉默

——巴勃罗&#8226;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如果你路过松河邮电大楼门前，会有一棵姿态奇异的青松映入眼帘。这松树就是我，孤独地伫立在喧嚣的声浪里，披一身日光擎一方雾霭。所有的人都无法想象，松树也是有思想的，日夜沉思，思考人生中那些种种难解的命题。我的同学巴立卓说，生活本来是简单的，问题在于你自己把它搞复杂了，就好比阳光一样，充其量不过七种颜色而已，何苦疑神疑鬼呢？而林紫叶说，优秀的女人仿佛美丽的珍珠，既璀璨又有硬度，却往往遭到明珠暗投的命运。

谁家的女人？(1)

巴立卓刚步出机场，就见到了梁菁菁。他感到几分惊讶，笑嘻嘻地说小巴何德何能，有劳大姐亲自接站？

司机小龚伸手接过行李，匆匆奔向停车场。巴立卓觉得蹊跷，真以为单位出什么事情。上车便问：“急三火四的催我回来，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梁菁菁这才说：“你儿子病了，其实，其实也不是病了，是受伤了。”

巴立卓脑袋嗡的一下。

据梁菁菁介绍，巴奢在“金桥少儿外语”学英语，放学时率先往外跑，一头撞碎了门玻璃。左手虎口受伤，鼻梁被玻璃划破。萧竹和我们都怕你分心，没敢告诉你，只催促你尽快返程。

巴立卓稍微镇静了些，“孩子现在在哪儿？”

“在松河医院，不知道要不要手术。”

巴奢头缠绷带躺在病床上，叫了一声爸爸。巴立卓的心头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而孔萧竹默然无语，背转过身去。

巴奢本来就不爱学习，一个劲儿地嚷嚷：“全怪你们，全怪你们，我再也不学外语了……”

巴立卓呆了呆，“医生什么意见？”

孔萧竹不看他，像是对着空气说话：“左手肌腱断裂三分之一，鼻梁至右侧鼻翼的皮肤被刮掉。”

“学校的人来了吗？”巴立卓由悲转怒。

梁菁菁代答：“来过了，嘀咕一阵就走了。”

巴立卓抬腿就走，“我去问问医生。”

主治医生的诊断很明确，左手虎口有可能丧失运动能力，鼻梁处结痂后会形成伤疤。医生怕巴立卓听不懂，还通俗地解释，估计孩子的左手拿不住水杯，鼻梁处将有一道鲜红的疤痕，如果植皮肤色反差会更大。

巴立卓火冒三丈，“那就是说毁容了？”

医生点点头，虎口肌腱撕裂，需要视恢复情况决定是否手术。为了不让鼻梁结痂，必须天天换药，以使鼻翼两侧的皮肤向正中愈合，伤疤的颜色或许能浅一些。但是，天天揭纱布，孩子会很疼的，而且最少需要一个月时间。如果效果不佳，就只能寄希望于整容手术。

巴立卓跌跌撞撞走出医生办公室，问孔萧竹：“学校那边留证据了吗？”

还是梁菁菁代答：“留了，当晚萧竹就找人去现场拍照了。那玻璃九十毫米厚，全撞碎了。”

“这还不够，我们要准备打官司了。”巴立卓说有两件事要办，一是联系国内最好的整容医院，二是去找最好的律师，最好是熟悉教育系统的律师。

这一夜，巴立卓和孔萧竹都守在病床前看护。夫妻俩谁都不理谁，一眼都不看，突如其来的灾难快要把他们压垮了。孔萧竹目光散乱，巴立卓如老和尚入定似的凝思苦想，竟不觉东方破晓。

第二天，主治医生说上海第九人民医院是目前国内整容技术最好的医院，业务开展早效果也不错。听得此言，巴立卓赶紧给林紫叶去了电话。

此时林紫叶刚从杭州回到上海。培训班结束时，上海贝尔组织学员去杭州游玩两天。巴立卓也想随队前往，但梁菁菁来电话称家里忙死了，史副局长叫你马上回来，切切此命不得有误。巴立卓极不情愿，还调侃说不是你假传圣旨吧？梁菁菁正告他，回来晚了你要后悔的。巴立卓满腹疑惑，胡思乱想了一气，估计是孔萧竹这娘们急着去办离婚证。巴立卓好生无奈，而林紫叶嘟起了嘴巴，没你地球就不转了？缺了你巴助理松河的天就塌了？巴立卓连连赔罪，林紫叶不听，一拧身子走了。

林紫叶接到求援的电话，立即退掉下午的机票，然后赶往“上海九医”。经林紫叶的再三央求，巴立卓才得以和出诊的专家通上了电话。专家说整容没问题，费用大概在十万元左右。

巴立卓听了从头凉到脚，看来想不打官司都难。这时，孔萧竹终于开口了：“儿子不治好，我也不活了。”

孔萧竹眼里迸射出母兽般骇人的寒光，咬牙切齿发誓，如果他们不管，就吊死在学校的大门口！巴立卓惊得头皮发麻，也完全相信她的话，发了疯的母亲什么都做得出来。

谁家的女人？(2)

校方态度还好，对发生的不幸深表遗憾。孔萧竹不想听对方的同情，干脆打断了校长：“说说怎么处理吧？”

校长很外交辞令地说出现这样的事情，完全是意外，我们很痛心，但无能为力。“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会承担的。”

孔萧竹怒吼：“你们无能为力？我的儿子毁容了，手残废了，怎么去读书见人？丧失了劳动能力，今后怎么生存？”

巴立卓不想搞成剑拔弩张的僵局，“萧竹，萧竹，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女人的情绪完全失控了，她大发雷霆的时候别人很难插嘴。巴立卓知道这场官司将是旷日持久的，今天仅仅是个照会，连第一回合都算不上，眼下最重要的是请律师准备诉讼程序。他这样想着，伸手拉了拉孔萧竹。女人不想走，喝骂：“你滚开！”

与孔萧竹鱼死网破式的拼争相比，巴立卓还是冷静的，甚至回单位向史群和蒋对对述职，简略汇报了下学习成果。蒋对对帮他研究案情，敢办学的人必然有很深的社会背景，拉锯战持久战是不可避免的。隔了一天，史群专程带巴立卓去拜访金律师。金律师的名气很大，最著名的案例是打赢了幼儿园烫伤幼童一案，他的分析有理有据：校方系在校生责无旁贷的监护人，和学校打官司要一口咬住主管单位。对于合法的学校，教育局负有监督管理的责任；至于非法的学校，教育局怕被爆光。金律师还再三表示，看在与史局长多年交往的情分上，愿意代理此案并有把握大获全胜。

巴立卓沉吟良久，说万分感激金律师的法律援助，考虑到松河的地面不大，大家彼此都要见面的，还是想以协商处理为好，非万不得已不对簿公堂。

金律师说也好，还特意提醒只有以革命的两手才能对付反革命的两手，不要一厢情愿地等着对方发善心，举证材料最为关键，课程表还有证人证词必须拿到手。

课程表上的时间全部安排在休息日，这说明少儿学校完全是补课性质的，是教育部三令五申所禁止的非法办学。找带班老师出具证词的过程费了一些周折。当事人是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女孩子，又惊又怕哭得梨花带雨，巴立卓心下不忍。孔萧竹并无隐恻之心更无惜香怜玉之想，明明白白地告诉那女孩子，准备将她和校方一道送上法庭。若想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只有老老实实写份事情经过。女孩子不得不依，作为交换得到了不予起诉她的保证书。目睹孔萧竹的举动，巴立卓心头涌起了莫名的感受，不知是折服还是害怕，一时说不太清。

电信科的工作很忙，巴立卓不能整天去跑官司。孔萧竹也不说什么，默默陪儿子换药，帮儿子做手部康复。每天的换药犹如古代的酷刑，活剥皮一样。鼻梁处的伤要用纱布包起来，再一层层地揭掉，巴奢疼得浑身打颤。经历了一场变故，儿子好像长大了许多，边哭边锻炼虎口外撑，以期恢复手掌的活动能力。儿子的痛在脸上手上，而孔萧竹痛在五脏六腑，简直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儿子哭孔萧竹也哭，儿子不哭了孔萧竹还在哭，巴立卓之家愁云冷雾泪雨纷飞。看着泪流成河的母子俩，百般苦恼的巴立卓几乎萌生了离家出走的念头。

巴立卓想查证少儿外语学校的办学许可证，去教育局数次屡屡碰壁，他一直找不到负责的领导，明明电话联系好了，等他赶到时却扑了空。疯狂的女人是势不可挡的，孔萧竹直闯教育局局长办公室。纸终究包不住火的，一查真查出问题了。少儿外语学校挂靠于某工商企业，注册的是成人教育，有非法办学之嫌。孔萧竹咬住了要害，声称自己要停薪留职，豁出全部的精力和金钱与教育局打持久战，不怕轰轰烈烈不惜申诉到最高法院。教育局吃不消了，力压少儿学校妥善处理，从速从快。

孔萧竹又黑又瘦又憔悴，但她像烈火一样腾腾燃烧，又像一头丢了崽子的母狼一样奋不顾身。她每天必去少儿外语学校，反复交涉据理力争。双方在赔偿标准上分歧很大，迟迟不能达成一致。有一段时间，校长干脆去向不明，留下其他人虚以委蛇。甚至派出了四个人轮流接待，大搞疲劳战术，想拖挎孔萧竹的意志，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孔萧竹就坐在教室的门口，直哭得惊天动地。接送孩子的家长大为同情，嘀咕这是谁家的女人啊，哭成了这样？

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校长重新露面并祭出缓兵之计，打包票负责孩子进重点初中重点高中。孔萧竹软硬不吃，宣称等我和你法庭上见面时，不会和你讨论数字的问题，你就是拿一个亿也别想摆平，我只要你的学校关门！

校方只好一再让步，提价到一次性赔偿七万元并央求代为保密。孔萧竹还是拒绝了，准备继续战斗下去，巴立卓劝她：“生活总要继续，见好就收吧。”

孔萧竹横眉冷对：“巴立卓，你混蛋！”

“我不管了，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孔萧竹不解恨：“叫女人抛头露面，你还有脸活着！”

后来教育局的领导来找柳鹏，请他做做工作。柳鹏很侧面地对孔萧竹说，诉讼终归是下策，原告被告两方皆输，赢家只能是法院和律师啊。他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但没说出来——除了你个人的利益，全邮电局职工的名声也很重要。既然局长发话了，孔萧竹不能不考虑。巴立卓也嘟囔，四十天过去了，见好就收吧。

孔萧竹听后冷冷地哼了一声，就像刘胡兰面对铡刀一样不屑地看着男人，“巴立卓，这事你没有发言权。”

婚姻确实出现了裂痕，恩爱或许再也无法重来了。孔萧竹一门心思地对外作战，没心情研究内战，关于离婚的话题似乎被束之高阁。但是她和丈夫说话的次数，由过去的一天七次减为七天一次了。巴立卓想冰释前嫌，而孔萧竹乌云般的脸色叫他望而却步。这些天来，巴立卓的生活一团糟糕，自己换洗衣服并经常在外面喝醉。家庭应该是暖暖的灯光和浅浅的笑意，可这些全都不翼而飞了，他的家里只有空荡荡冰冷冷的气息。

赔偿款终于到手了，存单上写着巴奢的名字，孔萧竹打算把这笔钱原封不动留给儿子，要么用于整容手术，要么用做娶妻成婚，儿子的血与泪必须有此补偿。孔萧竹越来越感觉到，只有儿子才是她唯一的挚爱，也只有儿子才使她的生命有意义。

一场纠纷终于结束了，当晚孔萧竹就病倒了，烧得脸也红眼睛也红。巴立卓衣不解带地陪护了两个晚上。孔萧竹高烧持续不退，不时说些胡话，梦呓般的又哭又笑，最令巴立卓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女人分明在喊大宝啊大宝。而事实上，大宝是我的名字。一个十多年前因公死亡者的名字，一个巴立卓差不多忘得精光的名字。

啊，心爱的孔萧竹，请原谅我满怀内疚地将你奔忙的身影尽收眼底，请原谅我无法分担你的种种艰辛与凄惶，请原谅我独自享受那永恒的安宁。

夜阑人静，街心的草坪里有一团模糊的树影，那就是我。浩瀚的银河从我的头顶弯过，犹如一道浅浅的水痕，于夜空的极处，似乎传来了泡沫般的絮语。

啊，心爱的孔萧竹，我在默默祝福你，希望你的婚姻能够善始善终。而我无比痛心地看到，就在你殊死拼争的时候，巴立卓和林紫叶之间的通话越来越频繁了，他们面带微笑窃窃私语。

次日深夜，巴立卓打电话告诉林紫叶：“恭喜你，去德国培训的那个批文下来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也沉浸在向往之中，低低一声浅笑，“也祝贺你。”

德国之恋(1)

斯图加特的春夜寒气袭人，仿佛季节倒流回了深秋。巴立卓一行刚踏上德国的土地就遇上了小小的麻烦，有三件行李没有同机抵达，其中就包括林紫叶的行李。巴立卓万分焦急，气呼呼地要讨个说法。领队刘处和机场方面交涉，用半生不熟的中式英语抗议，号称法制国家竟有这等怪事，凭什么扣留我们的东西？

机场工作人员连打了几个电话，然后耸肩摊手表示遗憾。林紫叶从快乐的颠峰跌坠到沮丧的谷底，好心情仿佛闪烁的烛火一下子被风吹灭了。巴立卓不停地安慰她，甚至伏在她的耳边低语。林紫叶有些难为情，四下去看，又不想躲开。

刘处揣摩巴林两人的关系不简单，在等候答复的空隙里，半真半假地说既然有人望眼欲穿，我打算成人之美。巴立卓说首长多虑了，我和林紫叶是老同学。刘处撇了撇嘴，心里说见鬼去吧，从北京到巴黎，从巴黎到斯图加特，这一路上你们的表现昭然若揭。在上海时就公然出双入对，此番出国岂不如鱼得水？乖乖。去年的刘工变成了今天的刘副处长，奉命率团出境培训，举首投足当然要有领导的风范，有失身份的话不说。

刘处等人又交涉了足有一个小时，讲得口干舌燥，机场人员先是微笑而后哈欠连天了，一问三不知。看来这事只有委托接待方阿尔卡特公司代理了。

接站车终于驶离了斯图加特市区，沿着高速公路疾驶。满天星斗，路边黑黝黝的树林飞速掠过，巴立卓努力睁大眼睛，但还是睡着了，靠着林紫叶的肩睡着了。长距离的飞行叫人疲惫不堪，从北京出发辗转于此，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了。林紫叶头一次看见巴立卓的睡容，酣酣的像只笨熊。

数字蜂窝移动电话基站维护培训班设在波普茨海姆。刘处总是叫这里为小镇，不过巴立卓始终认为叫小城更好一些。小城地处德国西南部，是著名的贵重金属加工地。从地图上看，东南六十公里是著名的汽车城斯图加特，向北则是卡尔斯鲁厄，向南就是奥芬堡。据阿尔卡特的培训主管介绍，二战中波普茨海姆在一次轰炸中就死了两万人，而现在小城中也只有十万左右的居民。

来自中国的学员下榻雷塞登兹旅馆。巴立卓住在321房间，而林紫叶房间号码为319，这就是说住在隔壁。刘处一脸坏笑，“巴助理，好好照顾林妹妹吧。”

巴立卓挺胸立正，“愿效犬马之劳！”

宾馆大厅雪亮的灯光下，林紫叶默然接过钥匙，背起随身携带的坤包去了房间。

林紫叶惦记着自己的行李，开课的头两天落落寡欢。巴立卓悄悄地问她，是不是时差还没倒过来？林紫叶生气，“换洗衣服都丢了，这七周五十天，叫我怎么混？”

巴立卓听了怪笑：“穿我的呗，我的衬衫给你做长袍，女扮男装那种。”

“你这号人，巴望着我不穿衣服才好！”林紫叶说完就后悔了，目光躲躲闪闪，像两只欲飞又来的蜻蜓，满脸羞涩的桃红。

第三天，下落不明的行李失而复得。巴立卓拖着行李箱冲进了319房间。林紫叶并不忌讳，当着他的面就打开了箱子，衣服药品一样不少，但似乎被人翻动过。巴立卓分析，可能是箱子里的中成药惹了麻烦，说不定法国或者德国海关怀疑你走私毒品呢。林紫叶没兴趣听巴立卓推理，将箱子里的东西一古脑儿堆在了床上，逐件检查翻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女人内衣，毫不掩饰地闯入巴立卓的眼帘，叫他心神恍惚喉咙发紧。

房间里有一张宽大得惊人的双人床，雪白雪白的床单被罩给人无限的遐思。巴立卓点燃了香烟坐在一旁，看她拣出衣服抱到卫生间去洗，边洗边和他说话。烟雾袅娜，巴立卓的心头竟然升起了淡淡的怅惘。他确信自己又一次恋爱了。当爱情袭来，人会一下子再年轻一次，此时此刻的巴立卓比年轻时还要年轻。

巴立卓忽然觉得难为情。他刚刚意识到，自己的内衣实在是太旧太破了。唉，真够粗心大意的，出国前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了，就是没想到这个。这一定是孔萧竹精心预谋的，她之所以好久都不给自己买新内衣，就是存心叫他在别的女人面前出丑。看来，逛街的时候先要去买两条裤头，天价也买，不然太寒碜了。

德国之恋(2)

又隔了两天，怒气冲冲的旅馆老板找到翻译，说旅馆客厅的卫生间有人小便后没有冲，请中国人注意。刘处一听这还了得，这不是明摆着侮辱咱人格吗？太有损泱泱大国的国威了！义正词严地申辩，同时在一起学习的有德国人、意大利人、挪威人，不冲厕的未必就是中国人。旅馆老板一听傻眼了，他只是怀疑并没有证据，叽里哇啦地请求中国客人原谅。刘处又宽宏大度地表示理解旅馆方面的苦衷，一定转告本团成员，严防跑冒滴漏坚决冲干冲净！

目睹了这一场景，巴立卓跑到319房间，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林紫叶笑得在床上翻身打滚。面对娇态百出的女人，巴立卓不知所措了，很想上前抱一抱她、亲一亲她，可心里直打鼓，不敢轻举妄动。女人对男人热情与否，往往和男人的追求程度成反比，男人追击得太热烈了，其结果会适得其反。巴立卓觉得林紫叶像只田螺，只许看不许动，一碰就会迅速地躲进硬壳里去。上海的夜晚有些吓着他了，巴立卓搞不准下一步该如何进展，只好呆呆地愣在那里。

德国的双休日显得十分漫长，刘处原来就是省局计建处的大员，习惯了出国考察培训之类的美差，他哪儿也不想去，只想打麻将。麻将是特意从国内背来的，一张桌子立在阳台上，哗啦哗啦的就是一整天。旅店老板很感兴趣，先是觉得莫名其妙，随后推断出结论：麻将是古老的东方占卜，至于轮流付费应该是报酬了。旅店老板一天换一套衣服，从头到脚的整洁，清澈温和的眼神像是两块深蓝的绒布，嘴角上挂着职业式的微笑。巴立卓的口语水平一般，好在德国人的英语也不规范，双方都讲得很慢并辅之以手语，交流起来不太困难。攀谈了几次，旅馆老板就认定巴是他的朋友了，就带着他参观自己的收藏品。旅馆老板有几十架各式各样的打字机，他如数家珍地介绍，这个是丹麦制造的，那个是巴伐利亚王子的御用品，然后神情专注等待中国客人大加赞赏。林紫叶的口语显然好于巴立卓，每到关键之处就帮助翻译一下。旅店老板高兴，对巴立卓竖起拇指，“您的太太很漂亮！”

巴立卓也不客气，“我一直这样认为，她美若天仙。”

旅店老板一脸严肃，“我一直爱着我的太太。”

巴立卓伸手搂住了林紫叶的肩，这样回答：“我也是，不过我现在更爱她了。”

林紫叶百口难辩，悄悄地狠掐了巴立卓一把。女人好像都喜欢掐。

旅店老板更高兴了，拍着一架青铜打字机自豪地宣称：“它有四百年了，比美国的历史还要悠久！”

刘处沉浸在麻将局里，玩得天昏地暗不思茶饭，但是他不忘职责，老早就把团员的护照都集中起来，每人只发份复印件。坚持早晚点名，如果人头数不少，就懒得再过问其他事情。周休日的时候，学员外出口头报告一声即可。

巴立卓和林紫叶无需逃课了，因为每天只上课六小时，周五下午就开始休息，课余时间之多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才好。他和林紫叶在小城里转悠，手拉手地东张西望，那样子好像蜜月旅游的新婚夫妇。德国人也好奇，总来问你们是日本人吧？巴立卓昂首作答“I’maChinese!”林紫叶挽着巴立卓的手臂窃笑，说做中国人没什么不好，老外对咱们不也客客气气的？

德国之恋(3)

波普茨海姆的城区不大，教堂、别墅依山而筑，星罗棋布。乘车远望，山路弯弯，红瓦簇簇掩映在绿荫之中。小城就是公园，到处是绿地花草，环境之优美整洁让人称奇。路上车流如潮又悄无声息，在阳光映照下流淌着金属的眩光。巴立卓忍不住诗情大发，口占两首：其一是“山路弯弯小巷深，繁花点点竞争春，车流潮涌如风过，街边行者俩穷人。”其二是“风和日丽近午天，山城锦绣碧如烟，林中溪流白云去，野鸭鸳鸯成对眠。”

林紫叶听了大笑，挥舞粉拳去擂巴立卓：“你不怀好意呀，你才是野鸭呢……”

香风艳雨中的巴立卓还是心向祖国的，身在异国他乡也要问候领导，以表达他热爱集体的赤子之情。又是周五下午，约林紫叶去逛街，顺便找一找邮局。他们向一对德国夫妇问路，热情的德国人好像不懂英语，比比划划了一遍又一遍，巴立卓和林紫叶仍是一头雾水。德国夫妇索性给他们带路，足足走了十几分钟。话别之际，高大的德国男人拍了拍巴立卓，用英语表达：“你应该学习优美的德国语言。”

德国夫妇大步流星地远去了，巴立卓和林紫叶笑出了声，老天爷，如此教条而可爱的德国佬。

邮明信片的时候，林紫叶提醒巴立卓：“你是不是少写了一张？”

她指的是孔萧竹，巴立卓摇头：“她连电话都不来一个，不闻不问的，叫我去巴结她？”

林紫叶也摇头：“不对吧，连那个叫梁菁菁的女人你都写了。”

巴立卓忍不住笑：“你也吃醋啊，她是我的工作搭档，梁支书，大姐。人家就打电话来了，我感到了温暖。”

林紫叶嗔怪：“我明白了，敢情巴同学是远交近攻。”

巴立卓告饶：“好吧，就依你。给孔萧竹大人写一个，我主动主动。”

林紫叶的爱好还是逛商店，拉着巴立卓出入小城的店铺超市，漫无边际毫无目的，但她会为偶尔得到商家赠送的一朵玫瑰兴奋不已。巴立卓深感自己是穷人，手头拮据购买力有限，他发现自己买得起的差不多都是中国货。中国货太便宜了，统统摆在毫不起眼的货架上。巴立卓走得人困马乏，跟在女人身后连连叫苦。林紫叶再次嘟起了嘴巴：“你去陪刘处打麻将吧，大名鼎鼎的扶贫办主任！”

巴立卓提议：“明天去斯图加特吧？据说坐火车才三站地，半个多小时就到。”

“当初你应该去学导游专业。”林紫叶慨然应允，很有些褒扬的意思。

斯图加特热闹异常，街上熙熙攘攘。皇帝大街是德国著名的商业街，街道两侧的梧桐撑起茂盛的绿荫，路的中央排开了太阳伞，三五成群的欧州人在喝啤酒聊天。街头充斥着千奇百怪的卖艺者，画画的、拉琴的、舞蹈的，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破衣烂袜，看上去一派光怪陆离。不时有嬉皮士样的年轻人滑着旱冰，在人群中追逐穿梭，惊飞了觅食的鸽群，引来阵阵尖叫。

皇帝大街有一个广场，一大片碧绿的草坪环绕，恋人在草地上相拥亲昵，让人看了眼热心跳。广场中央是一处古老的喷泉。喷泉抛洒的水声很像温情的巨浪，从头到脚地覆盖了林紫叶。无数溅起的水花，仿佛在抛洒爱情和生命的重量。

最美妙的人生之花，往往绽开在貌似没有思想准备的时刻。在喧嚣的异国都市里，巴立卓情不自禁地亲吻了林紫叶面颊。这一次林紫叶没有躲避，而是软软地贴住了他。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深情长吻了。

如果女人是玫瑰(1)

来德国半个多月，天一直阴冷着时常下着小雨，就像沉闷乏味的课堂一样。星期五那天，身材高大的托马斯老师说：“夏天到了，好好享受德国的阳光吧。”

周六果然碧空如洗。巴立卓要去海德堡，并嘱咐“悄悄地进庄，打枪的不要”，言外之意是分头出动。巴立卓先去穆勒超市买些吃的带上，林紫叶在2/9路公交车站点等候。街上车水马龙，只听得见车子的疾驶声。女人可怜巴巴的等了好久，看上去很孤单。她今天穿了件短袖细绒衫，淡黄色的底子咖啡条，下身是一条黑影格米色裙子，头发用一条丝巾系住了，风一吹丝巾和头发一起飞扬。巴立卓看得直笑，悄声地遛到她身后。女人回头吓了一跳，立刻像受了委屈的孩子，眼睛都湿润了。

“你看，我等你一年了。”她说。

德国的城际列车外观很古老，但速度很快。车窗外树木参天，坡地上栽种着葡萄，金黄的油菜花掩映着红瓦白墙的洋楼，织就了一幅色彩绚烂的画卷。走出车站，顿感天地一片通明，连树叶都闪烁着耀眼的白光。巴立卓情绪高涨，借用歌德的诗句恭维林紫叶：永恒的女性，引导我们前进！

一路皆是景色，随意一站，背后便是风景。澄净的内卡河从不远处的山谷流出，游船缓缓而过，还有人划着皮艇挥桨击水。巴立卓和林紫叶连连惊叹，频频留影。

两人走得累了，就坐在长椅上小憩，看岸边的天鹅野鸭安然而卧。林紫叶倒在男人的怀里，好一团似水似雾的柔软。又是一阵贪婪的激吻，彼此都有种天昏地暗的感觉，仿佛要吞掉对方。巴立卓偷偷去摸女人，软软的乳房躲在乳罩里像一对小鸟翩翩欲飞。林紫叶很想晃开他，可身体却像一片羽毛随波荡漾。巴立卓轻柔低语：“你是一只紫色的精灵，夜夜飞翔在我的梦里。”

河的上游有一座气势恢弘的古桥，桥面是凸凹不平的石块，巴立卓和林紫叶手拉手地跑过老桥，就像孩子似的欢快。向上游望去，泄洪闸横亘于山谷的转弯处。向下游远眺，繁花似锦百舸争流，如诗如画。河南岸是绿树葱茏的高山。河的北岸，旧城和王宫连成一片古典式的风情。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褐红色的建筑群迸发出眩目的光泽，更显巍峨神秘的轮廓。

在历史与现实的河流上空，在世外桃源的欧洲古桥边，在游人如织的桥头堡前，巴立卓和林紫叶再度拥抱，激情相吻以至于热泪盈眶。

巴立卓偕林紫叶走过“哲学家小径”，据说当年黑格尔经常在此散步。他们流连于普法尔茨帝侯的宫殿里，仰望巴罗克式的石头建筑，徜徉于仿古罗马剧场的残墙断壁之下，感受昔日奢华的烟云，仿佛失落在时间的迷宫里。然后牵手东行，从古风典雅的海德堡大学旁静静走过。

金色的夕阳笼罩，此起彼伏的钟声响彻全城。巴立卓和林紫叶的目光就在教堂赭红色尖顶跳跃，尾随惊起的鸽群一次又一次飞过。巴立卓认为，没有哪一个城市像海德堡这样受到浪漫主义诗人和艺术家的热爱。诗人歌德曾八次来到海德堡，有这样的诗句铭刻王宫花园的石头上：“在这里，我感到幸福；热恋着，也被爱着。”

在德国最美丽的城市里，巴立卓深情道白：“海德堡偷走了我的心。”

乘车返回波普茨海姆途中，巴立卓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林紫叶。女人的脸在热烈的注视下微然泛红，低垂下来的目光越显娇羞。

回到旅馆时夜色已深。林紫叶才不得不松开了手臂。在电梯里，女人难舍难分，低声呢喃：“陪陪我。”

巴立卓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软语：“你回房间等我，我去刘处那里点个卯，就来。”

巴立卓去刘处那里转转，是为了说明他并不重色轻友，也想证明自己毫无可疑之处。巴立卓一进门，就将一条HB香烟丢在了刘处身后的床上，极自然地表白：“喏，孝敬领导的草料。”

“德国的烟又贵又难抽。我十分想念红塔山。”刘处停下手中的牌，撕开包装给每人分了一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巴立卓，你和林妹妹不会出轨吧？”

如果女人是玫瑰(2)

巴立卓一脸无辜：“不是首长亲自交代的任务吗？”

刘处嗤了一声：“很好的借口。咱团还有俩女生呢，你怎么不去关照？”

巴立卓笑曰：“我乃基层的小兵，怎敢横刀夺爱？除非不想活了。”

“时代真是宽容了。男女之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了。两情相悦不叫搞破鞋了，还得说你有本事。别介意，我指的是社会现象，并没有具体的特指对象。”刘处的眼不离牌局，说了一大气儿。

烟雾弥漫，旁边的麻友打趣：“别说是男女同游，就是同房也正常，与国际接轨嘛……”

巴立卓做出光明磊落的样子，“嘴上积德好不好？人家还没结婚呢。”

“桃色新闻我不怕，就怕你俩搭伙叛逃。”刘处边琢磨出牌边说：“这世界上只要不是同性恋，男的爱女的女的爱男的，是很自然而然的事情。我还喜欢杨澜呢，可人家层次高，能看得上咱？”

巴立卓借题发挥：“在女人问题上，也是中间粗两头尖。有权有势的上层人物包括你刘处，养情人包二奶没人敢管，还让人羡慕。街边卖水果的下岗职工也好办，消费个三五十元就解决问题。只有我这样不上不下的绝大多数，兢兢业业的要求进步，踏踏实实的等待提拔，也就只好道德高尚了。”

有人啪地推牌叫声“和了！”

刘处输了，气得直推巴立卓：“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发财！”

哗啦哗啦的洗牌声甩到了身后。巴立卓飞也似的冲上楼去，连电梯都等不及了。

巴立卓轻轻地带上房门，林紫叶不安地站起来，费了很大的劲才说：“你，你不想抱抱我吗？”

巴立卓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嗅着她发际的幽香。林紫叶的头靠近他的胸口，闭上眼去听那捣鼓似的心跳声。巴立卓轻咬女人的耳垂，“我们去洗个澡。”

那桩密不可示的事件的到来十分自然，就如同一株果树经历了漫长的冬天，在春天的某个夜晚悄然开放。巴立卓用肌肤、用气息、用声音催开了世界上每天都要发生无数次的花事。林紫叶宛若一片又一片柔嫩的花瓣，绽放出万千柔情，在寂静中轻柔摇曳。她软绵绵地倒向了那张大床，巴立卓颤抖着接受了这湿漉漉的花蕾。在幽暗的床灯之下，他们叠合的身影投映在模糊的墙壁上，就仿佛后象征主义手法的抽象画。林紫叶迷恋地嗅着这个男人的味道，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身体是这样的玄妙，是那样的敏感又不受支配。她感觉自己是深山里的一眼泉水，在难言的痛楚之后骤然找到了喷涌的出口，涓涓的溪水一直奔流到了远方。

如果女人是玫瑰的话，林紫叶应该是最独特的一朵，孤傲中不失娇嫩，坚韧中更添妩媚。青春和美丽都不可能被复制，气质秉性也是。林紫叶结束了大龄处女生涯，将她的全部呈献给心爱的人。

这是林紫叶的初夜，也是巴立卓的难眠之夜。婚外的欢爱要经受心灵的拷问，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说：忘掉罪恶感，你就会得到飞腾。

第二天早上，清脆的鸟叫声把巴立卓唤醒，此时林紫叶正深情地凝视着他。

巴立卓内疚不已，发誓：“我将用一辈子的时光，来回报这一夜的倾心！”

两行清泪流淌在林紫叶的脸上，泪水打湿了洁白的枕头，她不知道自己是幸福还是忧伤。

一夜欢爱之后，两件事情需要过来人巴立卓妥为处理，一是要马上准备避孕工具，以备此后不时之需，二是染污了的床单怎么办？安全套的事情很好解决，在超市和加油站都能买得到，只是卷成一大团的白床单有些棘手。走廊里响起了吸尘器的嗡鸣声，服务员开始打扫客房了，他担心胖胖的德国大婶届时发出尖叫。巴立卓硬着头皮下楼去找旅店老板，比划了半天还是词不达意。旅店老板亲自上楼来查验，一看就乐了，然后拿眼四下去找林紫叶。旅店老板耸耸肩膀，“不要紧的，我亲爱的中国朋友，请赔偿八十马克。”

如果女人是玫瑰(3)

巴立卓长出一口气并报以绅士般的微笑，心里暗骂：妈的，那有这样黑心的朋友？四百块人民币啊。

整整一天，巴立卓都心神不宁，万一林紫叶怀孕了怎么办？这可是在境外啊。这天的课程是数据装载，他听得稀里糊涂，一个劲儿地安慰自己，不会那么凑巧的，从概率上来分析，应该安然无恙。

复活节那几天，巴立卓和林紫叶随团游览了慕尼黑，一行人下榻宇航旅馆。刘处分钥匙的时候，林紫叶装着无意地瞥了巴立卓一眼。巴立卓却佯装不觉，旅行中不便公然同居，小别几日也好。

参观了慕尼黑大学、纽芬堡王宫和天鹅宫之后，中巴车穿过一连串的隧道，驶向了奥地利。地势越来越高，右边出现了巍峨的高山，这就是欧洲的脊梁阿尔卑斯山脉。林紫叶靠在巴立卓身边，默默地去看窗外的景色。雪峰之下的森林草场凝重得叫人忐忑不安。在游人如织的萨尔茨堡，巴立卓和林紫叶故意掉队了，漫步在莫扎特故居和大教堂，仿佛远离了人间烟火，铭记的惟有深深的爱恋。巴立卓坚持买了一枚钻戒，并温情地戴在女人的手上。林紫叶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眼里再次蓄满了泪花。她只希望，时间就如此的停在这里。

短暂的出游结束，乐此不疲的巴立卓和初尝禁果的林紫叶夜夜欢会，有时在319房间有时在321房间，但总要等到夜阑人静之际。卧室外连着小小的阳台，阳台上别出心裁地铺满了洁净的鹅卵石。白色的窗帘随风摆动，夜幕就忽闪闪地涌入。不时有雪亮的车灯划过，隐约间还传来了冲击感极强的摇滚乐。巴立卓由此想到一个词：夜感。

空气中漂浮着生动暧昧的味道，波普茨海姆之夜充满了欲望，电视里赤裸裸的成人节目叫人久久难眠。林紫叶白皙的身体宛如月色般皎洁，小巧秀丽的乳房、光洁舒缓的腹部以及神秘幽深的芳草林地，吸引巴立卓热切探寻。林紫叶渐离羞涩，脸庞现出雨过天晴般绯红的霞光。被一个人真实地爱着是多么的幸福啊！在这巨大的幸福中，林紫叶对时光的流逝格外敏感，每一个夜晚的结束都让她伤感不已，每一个黎明的到来都是一次告别。

欢娱嫌夜短，回国的日期临近。孔萧竹终于来了电话，问了问学习的情况，顺便告诉他省局来人考核松河领导班子了。巴立卓很关心儿子，孔萧竹答曰还不错，鼻梁愈合得很好，没有落下明显的巴痕，云云。至于男人的生活近况，孔萧竹一句也没打探，其实她完全清楚，像巴立卓这样年轻有为的人物可能会遭遇什么。这不是说她的心态有多宽容，而是时下本身就是一个让人心理素质不得不好的年代。

放下电话，巴立卓感觉地球另一端的这个女人并不陌生，这个为他生过孩子的女人其实离他依然很近很近。算算时差，这个电话应该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钟打来的。

林紫叶躺在他身边，小心地问：“是她？”

巴立卓亲了亲她：“还能是谁？四十多天过去了，不得不做个姿态。”

“这说明你一直在等她的电话？”林紫叶侧过身去，认真地看巴立卓的表情，无限伤感道：“一回国，我们就劳燕分飞？”

“我和孔萧竹貌合神离已久，破裂在所难免，也许指日可待。”

林紫叶心里别扭，嘴上却通情达理：“你们既然能成为夫妻，还是有缘分的，走到反目为仇势不两立这一步，真是很可惜。”

巴立卓拍拍女人的屁股，掀开被子，“起床，时候不早了。”

林紫叶鼻子酸酸的，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天底下没有柏拉图式的男人，纯粹为爱而爱大概是神话吧。所谓猎取芳心，完全是漂亮的借口，男人骨子里只想占有。要是依了男人呢，最后吃亏的只能是自己。若是不依呢，男人会离开自己。自己现在就处在这样两难的境地。

巴立卓起身去了卫生间，好像还说了几句什么，林紫叶没听清。她浑身无力，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她实在不知道回国以后该怎么办，心里只想着时间要是能停留在现在该有多好？

男女偷情一旦发生就像溃堤的洪水，想拦也拦不住。尽管巴立卓和林紫叶都万分小心的企图遮人耳目，可是人们的观察并不仅凭五官，还有思维以及感觉，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粉面含春的林紫叶当然瞒不过刘处的火眼金睛，他以研判麻将胜负的严谨态度推断她和巴立卓的关系有了突变。

踏上归途的时候，汽车沿德国的A7公路行驶，路旁的森林里忽然闪现出几株美人松，是那样的卓然不群，巴立卓的内心掠过一阵激动。美人松呀美人松，长白山才是你的故乡，可是你想家了吗？林紫叶的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她低语：“今夕何夕？天知道还能否故地重游。”

在喧闹的法兰克福空港，刘处扯了扯巴立卓的衣袖，正告：“老弟，你的麻烦大了?”

好好地爱领导(1)

孔萧竹曾经是很文静的女孩，很少说话还很爱清洁，无论是神态和意蕴都是端庄可爱的。当初巴立卓下决心娶她，就是因为在喧闹不堪的街头，她固执地捏着吃剩下来的糖葫芦棍儿，直到找到了垃圾箱为止。孔萧竹曾经是温柔的贤妻良母，无论是洗衣做饭还是打扫卫生，她都是那么的投入。可是现在孔萧竹经常心烦意乱，变化最大的就是嗓门，从前的柔声细语不再，要么冷言冷语要么粗声大气。

在单位里，孔萧竹也彬彬有礼频频微笑，但她的笑容分明有一种对世界都看穿了似的虚假。绍劲光察觉出来了，柳鹏也察觉出来了，他们把这种变化简单地归咎于一场不该发生的官司，而且还认为孔萧竹是能干的女人，从事文秘工作显然屈才了。

在建中的通信枢纽楼直入云霄，以鹤立鸡群的姿态傲视小小的城区。过往行人都要仰脸去看这尊庞然大物。牵狗遛鸟的老头老太们，经常为着二十八还是二十九层争执不休。松河是一个并不富裕的中等城市，巍峨的枢纽大楼说明邮电通信是正在创造效益的行业。如果硬说邮电局是非赢利机构，恐怕连鬼都不会相信。然而松河邮电确实是靠举债来发展的，商业银行都奉柳局长为上宾，竞相请他吃饭以求借贷。小小的松河邮电局很有大气魄，最新的一笔贷款高达三亿元人民币。

随着住宅电话雪崩似的普及，邮电局的摊子也越来越大，最头疼的是愈演愈烈的用户申告。装电话难修电话难，买手机难选号码难交话费难查询难，简直无处不难。时常有用户骂上门来，骂职工骂科长骂局长操邮电局的祖宗八代！两个月前，松河日报转载南方某媒体的消息，称乡邮员的工资超过了当地县委书记，质疑垄断经营的邮电通信油水太大。又过了一个月，松河日报刊发读者来信，抨击寻呼费涨价，还专门配发了编辑按，责问凭什么增加了漫游功能。柳鹏见了又气又急，正在恼火中，市委秘书长来电话，说姜琦书记要找他面谈。

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气氛沉闷，一同被召见的还有电业局局长。姜琦话无好话：“难怪老百姓都说中央企业牛气，铁老大、电老二、邮电是老三。两位财大气粗啊，松河小地方要仰仗你们的鼻息啊。”

电业局长连连承认错误，工人俱乐部礼堂停电完全是场误会，下面的人拉闸时并不知市里正开大会呢。我们一定整改，整改的结果要报告书记的。

姜琦转而批评柳鹏，看了今天的报纸吧？邮电的大发展有目共睹，但不能一俊遮百丑，服务的问题不解决，任你高楼大厦，也抵不住民怨沸腾！本来市里有些部门要办寻呼台的，常委会考虑松河的地界太小，不搞重复建设，不与国企争利，就把人家的项目否决了。可是，你们总该对得起我们的一片苦心吧？

柳鹏被训得哑口无言，回来便追查寻呼漫游费一事。虽然资费政策是有依据的，有省物价局和省邮电管理局的联合发文，但在操作层面上存在问题，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加收了月租费，确有巧取豪夺的嫌疑。

史群不服气，说满城贴告示还有不识字的，已经通过媒体广而告之了，既然用户自己不来申明，就只好按异地漫游处理。柳鹏沉下脸来，说：“你这是什么逻辑？这是你来点菜叫用户买单的强盗逻辑！一场毛毛雨就有成百上千台电话不通，投诉铺天盖地而来，我们的管理工作呢？我们的良心和责任呢？对得起那些望眼欲穿才安装了电话的父老乡亲吗？别说老百姓骂娘，就是我也要骂娘！”

平时百依百顺的史群，今天却顶起牛了，抱怨发展的压力太大，服务滞后在所难免，还想耍赖：“要处理先处理我好了！”

如此情景是蒋对对所喜闻乐见的，他一边美滋滋地抽烟，一边笑嘻嘻地看史群出丑。

宋大架当然要力挺局长，强调开展“邮电服务年”活动，责任不落实不行。会议决议免去寻呼科长的职务，扣罚巴立卓半年奖金，责成史副局长出面向用户致歉。史群连连叫屈：“黑爪子挣钱白爪子花，我们辛辛苦苦地创收，出了毛病你们全都落井下石啊。”

巴立卓无辜受到了牵连，也很生气，但一想到柳鹏给予的超乎寻常的偏爱，他还能说什么呢？蒋对对又来取笑：这就是我们的企业文化——有机会就折磨折磨你，再冷眼旁观你的反应，如果还能勃起就是人才，如果早泄了就是废物。杨主席也安慰他，你是委屈点，可孔萧竹升官了，也算扯平了，你们两口子比翼起飞了哈。

好好地爱领导(2)

孔萧竹被任命为寻呼科副科长，王二美尊称她为孔台长，这个称呼太别致了，乍听起来很像是广播电台或者电视台的台长呢。口口相传，孔副科长就变成了孔台。孔台走马上任的那天，她的心情忽然明媚起来，就像冬日里的阳光。她的心底涌起了一股叫做幸福的东西，她没想到会有那么多姐妹来接她，而且看起来完全是自发的行动。话务员们跑到机关楼里来，不乘电梯而是喘着粗气地爬到五楼，争着抢着来拿孔台的办公用品，簇拥着孔台走上领导岗位。女人们之所以敬佩她，完全是因为孔萧竹打赢了儿子的索赔案。谁说女人是弱者，长话科解散后，那些流离失所的话务员太需要一个强势女首领了，孔台就是在如此背景下应运而生的。

孔台是讷于言而敏于行的，上任伊始就改掉了无线营业厅门前的牌子。原来的牌匾上书“BB机、大哥大营销处”。BB机和大哥大纯粹是民间称谓，用词极不规范，特别难看的是BB机、大哥大分行书写，竖起来念便成了“B大”、“B哥”和“机大”。好事者见了皆笑，因为“B大”“机大”太令人以色情的遐想。在她的带领下，从机房到话务室再到营业部都擦得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史群见了喟然长叹，女同志就是女同志，心细如丝知微见著。管理层确实该有女干部的，否则队伍就不和谐不平衡了。

孔台这天去126人工寻呼台，发现话务员小玲浓妆艳抹，粘着夸张的假睫毛，脸上满是闪闪发光的“星星”，勾勒出来的蝴蝶嘴鲜红欲飞。孔台见了直皱眉，“劳驾把你脸上的星星摘了，把假睫毛拿下来！”

叫做小玲的话务员是猛踩时代脚尖的新新人类，要么穿得像筛子网，要么披挂得像艺术大师的画布。她吐吐舌头却迟迟不动，显然不太情愿。

孔台冷冷道：“怎么着？支使不动你是吧？”

小玲嘟囔：“不就是化个妆嘛，至于这么威风吗？”

孔台必须扳扳她的脾气，也想杀鸡给猴看，震慑住秉性各异的女部下。“有啥能比你二十岁的青春更美？非得打扮得跟坐台小姐似的！”

话音刚落，女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小玲灰溜溜的起身去卸妆了。

不苟言笑的孔台如今在邮电大楼的七楼办公，和巴立卓的电信科只隔了两层楼。敏感的梁菁菁发现，除非开会否则孔台决不到巴立卓这里来，连电话也不打，见了面也陌同路人。人和人关系的好坏，经常无需语言来表达的，眼神、语气和肢体动作透露出来的信息是难以隐瞒的。貌合神离不仅是一种默契，而且也是一种境界，巴助理和孔台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僵局，彼此生厌却留有余地，别人也都装做蒙在鼓里不去说破。

这天柳鹏突然亲临电信科，梁菁菁猜测局长有要事相谈，沏了杯茶便悄然退下。柳鹏先谈了一些杂事，这些都是正事的前奏。柳鹏边说边打量巴立卓，终于压低了嗓音：“昨天我去了省局，郑局长快离休了，他特意过问了松河领导班子的情况。”

巴立卓的脸红了一下。柳鹏和他说这个问题，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巴立卓的心跳骤然加快，他之所以紧张是因为这一切与他的期待正好吻合，就好比怀春的少女在久久期盼之后，听到了一声爱的召唤。

柳鹏又说：“我跟党组专门谈了你的情况。”

巴立卓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脸上的红潮悄然褪去，当柳鹏再次观察他时，他的脸已归于平静，剩下的只是准备好了的那种表情。此时此刻，巴立卓谦逊地仰望着柳鹏，认真地聆听局长的教诲，一副腼腆的青年知识分子的美好形象。

柳鹏送给巴立卓一个天大的人情，毕生难忘的人情。送人情看似简单，其实大有学问，柳鹏的原则是不做则已，做就要做足做透。响鼓不用重锤敲，柳鹏的谈话点到为止，并没有交待太具体的内容，临走时还亲切拍了拍巴立卓的肩头，语气意味深长：“夏天到了，绿树蓬勃生长，花儿尽情开放。”

夏天确实到了，女人们竭尽所能地让自己穿得又少又好看。女话务员、女营业员们穿上了齐膝的天蓝短裙，贴身短袖白衬衫，而梁菁菁等白领更像比赛一样的穿戴打扮。史群和巴立卓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女人白净的胳膊大腿，真让人眼花缭乱。巴立卓过去在技术口工作，那里的女人不多且很中性，没有太多需要忌讳的事儿。而如今在管理岗位上，整天跟女人打交道，真有些不适应，开会、谈事甚至走路经常不知道眼睛该朝哪处去看。有些工种女人成堆，彼此之间也不太避讳，经常会忽略了史群和巴立卓这样的异性领导。

好好地爱领导(3)

特别是巴立卓，跟梁菁菁同在一间办公室里，多少有些孤男寡女共居一室的味道。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长期呆在一起，没毛病也要憋出毛病来，更何况巴立卓和孔萧竹正长期冷战，多少有些性饥渴。女人都爱美，梁菁菁常买新衣。穿戴一新的她一露面，不用发请柬一楼层的女同胞都来了，拉拉扯扯七嘴八舌，来访者还要试一试穿一穿，不太顾忌对面坐着的巴立卓。春秋冬三季还好，换换外套也无大妨，可是夏天不行，女人们试穿的是裙装，巴立卓怎好视而不见？遇上女人聚会，巴立卓只得抬腿走人，晃悠了好半天才回来，结果办公室里还在嬉笑，没办法还得躲开。

巴立卓太难受了，真想单独有间办公室，可他难以启齿，潜规则决定了市局科级干部不可以单独办公。桌椅的大小代表着级别，不可僭越，就连会议室的座位基本都是固定的，柳鹏落座的正中央的那个位置仿佛是皇帝的御座，没人敢坐。随着载波、电报还有老式市话机械设备的陆续拆除，电信楼里空闲的地方不少。但是要想调换房间，不能不通过史群。

这天巴立卓外出归来，忘记了还有梁菁菁这档子事儿，伸手就推开办公室的房门，梁菁菁等人全啊了一声。巴立卓撞见两个女人在试穿对方的衣服，他像做了亏心事一样扭头就跑，印象中的梁菁菁是半裸着的，仿佛一只惊慌失措的大白兔。

巴立卓下决心跟史群谈谈了，话到嘴边还是不好开口。史群误认为巴立卓两口子又闹纠纷了，就说夫妻之间没有对错，遇事你要先冷静，现在可是非常时期啊，云云。巴立卓耐心地听了半天，才小心地说：“史局长，我回不了办公室了。”

史群奇怪：“你办公室的门不是一直开着吗，刚才梁支书还……”

巴立卓只好说：“正是因为她在办公室，我才不好办。”

史群恍然大悟，忍不住大笑起来：“男女不便是吧？你是局长助理呢，单独办公不算越位。”

史群这人嘴碎但心肠不赖，当天就找梁菁菁来谈。梁菁菁何等聪明，当即表示服从领导的安排，还说巴助理不能离开原来的办公室，电话号码是对外公开的，领导找他也习惯。我随便调到别处好了。”

看似棘手的事情好像解决了，巴立卓松了一口气儿。他主动帮助梁菁菁收拾东西，还一个劲儿地解释，以后你们女同志办私事就方便了，省得我给你们站岗放哨。

梁菁菁忽然问：“巴助理，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家孔台的意思？”

“当然是我的想法了，孔萧竹她管得着我吗？”

梁菁菁终于掏出了心里话：“我还是觉得与她有关，不然她犯得上和我深仇大恨吗？”

“大姐想哪去了，孔萧竹历来宽容大度，呵呵。”

梁菁菁的眼睛湿漉漉的，巴立卓有些不忍，不敢再说什么，生怕她的眼泪滚落下来。他假装未察觉梁菁菁的情绪变化，找个借口就走了。从年龄上讲梁菁菁已徐娘半老，犹如秋天里成熟的瓜果，但她仍期待着有人欣赏，女人渴望被宠的心理并不因为年龄而改变。

次日一早，巴立卓来到办公室，梁菁菁已经搬走了，办公室宽敞了许多，打扫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办公桌上放着一把钥匙，是梁菁菁的。

巴立卓寻思良久，就拿起那把钥匙来到梁菁菁的新办公室，说那是办公室，又不是我家，钥匙大姐还得留着。我不在的时候，你也好进门接接电话。

好好地爱领导(4)

梁菁菁不肯接钥匙，巴立卓只得说了句暖心窝子的话：“好多事情，老弟全靠大姐给罩着呢。”

梁菁菁这才接了钥匙，人也变得神清气爽了，“是啊，巴助理理解就行。”

好容易摆平了黏糊糊的梁菁菁，巴立卓的麻烦事儿又来了。

省局服务质量检查组悄悄摸到松河市，检查出了一大堆毛病。最为恶劣的是天池剧场门前的第八十号电话亭，不用计价器，漫天要价，还差点对暗访大员动粗行凶。不用翻底册，巴立卓就知道该电话亭的主人是老科长邓闻。史群大为光火，发誓要取缔邓闻的代办资格，责成巴立卓严厉查处。邓闻自知理亏，恳求再给一次改正机会。天池剧场附近是繁华的商业区，一个小小的电话亭差不多是座金山了，撤消了邓闻的公话点，无疑于断人家的财路。巴立卓感到了棘手，这并不是他的心地有多么善良，而主要是顾忌前任的余威。眼瞧着松河市局的班子行将到届，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巴立卓不想招惹任何非议。人们常说职场生涯有三个不可忽视——年轻干部不可忽视，女干部不可忽视，老干部更不可忽视。年轻干部的前程远大，冷淡他们就是漠视未来；女干部不可忽视的原因在于优秀的女人本来就凤毛麟角，都是上级领导的心肝宝贝，还是不得罪为好；老干部固然日薄西山，但是他们的影响还在，对待他们的态度还牵连到个人的品质问题。所以巴立卓不敢拿邓闻开刀，兜着圈子地帮他研究如何消除不良影响，如何平息众怒以躲过风头。

邓闻误会了，他以为小巴在卖乖要好处，打发家属趁着夜深人静之际，扛着两箱啤酒送到府上去。敲开了房门，搁下东西就跑了。巴立卓又气又笑，纳闷邓闻才退下来两年就落后于时代洪流了，要是真心送礼的话，也不必这样挥汗如雨啊，只消一个信封就可以了。但是巴立卓很是为难，既不能夹起啤酒箱子奋勇直追，又不好找邓闻按价收购。邓闻的用意十分明显，希望自己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第二天，巴立卓专门向史群汇报，大谈以IC卡电话取代人工电话亭的实施方案，顺便请示那两箱啤酒如何处理。史群哂笑，不就是两箱啤酒吗？值得你犯愁？喝也行留着也行，实在生气就倒下水道里算了。

巴立卓明白了，人家史副局长压根就没把啤酒当回事儿。都说史群没水平，但是人家安安稳稳做了十多年的副局长，在无数次剧烈的人事动荡和人际争斗中始终安然无恙，毕竟有他的看家宝。其实领导都是因为某些历史原因成为领导的，他始终需要一份尊严感和满足感，如果部下不能给他这样的感觉，至少也别臭脸相对，否则受伤的只是自己。鸭嘴儿永远要大于鸡嘴儿，在鸭子般矜持的领导面前，聪明的部属应该心甘情愿地去做辛勤的小鸡。

和史群共事这两年，巴立卓处处谨慎小心，深怕功高震主。他觉得要想出人头地，关键之处在于好好地爱领导。巴立卓打心眼里热爱局长柳鹏，同时他也尽力维护史群和蒋对对，适可而止再拍拍马屁，顶头上司舒心了，在大老板面前经常夸自己两句，还愁前途吗？巴立卓读过《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这本书，它的开篇语是：我要用全身心的爱来迎接今天。

巴立卓看上去确实很爱领导，毕恭毕敬的犹如小学生般谦卑，所以他的今天就有了美妙的答案。史群说：“邓闻那点破事还是我来管吧，我知道你为难。”

时隔不久，邓闻填写了内部退养申请，和他一起内退的还有师傅。巴立卓发觉自己很久没有和师傅联系了，隐隐间有些愧疚，抽空打个电话关心关心。师傅说自己一把老骨头了，闲的发慌，早回家早图清闲。他还问：“提前两年退休，给我一万八千块钱，合算不合算啊？”

巴立卓给师傅吃宽心丸，“省局为了减员增效才出台了这个办法，内定的补偿标准不算低，您老就含饴弄孙，锻炼锻炼身体吧。”

台上台下(1)

松河邮电局的领导班子调整了。柳鹏升任省会电信局局长，书记宋晓慈退居二线，史群接任局长兼党委书记，巴立卓荣升分管电信业务的副局长。如此一来，巴立卓排名列总工程师、工会主席之前。省局干部处处长乔月贤宣布了任命决定，强调指出为了突出干部队伍的“四化”，大力选拔八二年以来的全日制大学毕业生。在小小的松河地区，巴立卓的幸运是水到渠成的。这一年他三十三岁，来松河已经九个年头了。他有一种相当强烈的感受，从前的岁月仿佛只是一个铺垫，全然为了迎接这一刻的到来。

对老局长柳鹏的一再举荐，巴立卓是感恩戴德的，而对老婆则心存歉疚，很想和她言归于好。夫贵妻荣的孔萧竹并未显得欣喜若狂或者沾沾自喜，仍然认真地照顾他们父子的生活起居，对巴副局长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巴立卓很想拿出对待林紫叶的热情来对待孔萧竹，她毕竟是儿子的亲妈，毕竟是为他含辛茹苦多年的“第一夫人”。

雨雪纷飞寒来暑往之间，孔萧竹于房事上从来就没主动过，历来是有也可无也罢，被尊称为孔台之后，她对男女之事更加淡漠了。而巴立卓恰好相反，权力使男人年轻更使男人威猛，他仿佛苏醒了似的追逐着鱼水之欢，这和刚回国时的慵懒判若两人。不过，巴立卓的房事越来越缺少铺垫，吭哧吭哧若干回合就结束战斗，有些船到货到的意味。

送别柳鹏的那晚，巴立卓和余赫结伴同归。在楼道里，余赫紧紧拉住巴立卓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明天是你的，世界也是你的，你好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如果不是余嫂寻声揪他进门，大醉酩酊的余赫也许要胡言乱语到天明。巴立卓也有些头晕，浑身上下摸了好半天，才找出钥匙，悄悄打开自家的房门。客厅暗着，卫生间里有水的响声。孔萧竹这人爱干净，如今条件好了，就寝前总要洗个澡。巴立卓也没多想，脱衣上了床。

孔萧竹带着一身浴室的气息进来了，先关了大灯，走到床的另一侧，再关了壁灯，然后躺下。巴立卓向她凑了凑，女人往边上挪了挪，好像允许他在侧却不愿意他靠近。可是这样反倒给了男人一个信号，偷袭似的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孔萧竹感到别扭，但是没吭声，随手抽出纸巾擦了擦脸。

巴立卓伸手去扳女人的肩，孔萧竹又往旁边躲了躲，强忍住推开他的念头，“你是不是洗洗去？”

“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麻烦。”巴立卓嘟囔着起身去了卫生间，草草洗漱几下就回来了，不由分说就去褪老婆的裤头，一边还说着醉话：“我们是夫妻嘛。”

孔萧竹冷笑：“情况变了，现在越是夫妻越不干这事！”

巴立卓一惊，动作有些迟疑，轻声辩解：“什么和什么啊，不是夫妻就不干这事。”

“那可不一定，干这事的哪管是不是夫妻。”孔萧竹还是冷笑，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我发现巴副局长真出息了，还穿外国裤衩！”

巴立卓正在兴头上，显得又急又恼。“别说了，最好别说。”

孔萧竹忽然觉得好笑，在他身下问：“要是心里没鬼，你慌什么？”

巴立卓去捂女人的嘴，哀求：“你不说话好不好？”

不知怎的，一种胜利的愉悦感涌遍女人的周身，比之从前的性高潮有过之而无不及。孔萧竹在他身子底下放声大笑起来。

巴立卓半途而废了，调整了几次都无法重振雄风。他猛推女人一把，气鼓鼓的翻身睡了。

这一夜，孔萧竹再次失眠。在男人的阵阵鼾声里，女人觉得她的家庭就像一只飘摇的小船，开始漏水了。

巴副局长不屑和女人一般见识，他要把自己奉献给能够为他光宗耀祖的邮电事业。他感觉松河邮电局就像一只色彩斑斓的热气球，自己理所当然是一名幸福的乘客，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吊筐里面飞上蓝天。

需要动脑筋的事情也有，当务之急是遴选助手，也就是电信科长由谁来接任。巴立卓自视甚高，难免以自我的标准去衡量别人，况且电信科长的职能重在协调，类似于党政机关的秘书长，所以人选难产。许多人明里暗里来找他，直接或婉转地表达种种愿望。就连王二美也有了非份之想，通过老婆霍芳来向巴立卓渗透：你三爷当司令了，我们兄弟姐妹也该混个师长旅长的吧？

梁菁菁也有了某种企图，精心妆饰过的脸上透出了少女才有的润红之羞，“你帮我挪个好位置，我可不希望别人来做电信科长。”她的表情很亲近，显得有几分任性又软中带硬。巴立卓心里不太舒服，共事两载的美好感觉一下子破坏殆尽，说等以后有机会的吧。梁菁菁不干了，撒娇的语气里充满了要官的急切：“什么以后啊，现在就是机会。”

巴立卓由此想到，这年头只想做一颗螺丝钉的是傻子，想升官发财的?疯子，号称考核干部的是骗子。人人都想进步，想进步需要条件，既有文凭、年龄、履历的硬件限制，还要有良好的人际关系。人事调整最终要一把手拍板决定的，更何况史群现在党政一肩挑，脸蛋朝左就是书记，脸蛋向右就是局长。巴立卓带着无限崇敬的表情来向史群汇报，心里暗笑，如今谁还敢再叫人家二妈？以前成天找茬闹别扭的蒋对对不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规规矩矩得像个小跟班？

“选拔干部无非是两项标准，一是看有无培养前途，二是拿起来就能用。既有前途又有能力的最好，可是像你这样出众的并不多见，所以我们的眼光可以放低一些。两利相权取其重。”史群的一番话很有见地，既点明了症结所在，又顺便夸奖了部下。

台上台下(2)

巴立卓诚惶诚恐，坦承自己年轻没经验，您看谁合适就用谁。史群的口吻冠冕堂皇，松河是从大县局升格上来的，人才的底子薄，所以要从实际出发，既要坚持市场选人和党管干部的原则，又要因地制宜地选人用人，云云。

巴立卓显得心悦诚服，坚持请局长拿个主意。史群这才点头，“你看郝静林怎么样？”

这是巴立卓最难受的人选，一则郝静林过去做过自己的领导，二来郝静林与史群过从甚密。巴副局长现在需要规矩听话的小媳妇，而不是德高望重的教师爷，更不是炙手可热的通天人物。巴立卓不敢回绝，赶紧称赞局长看人很准的，郝科长是我的老领导，业务能力很棒，一定能协调好通信生产。

史群看了看巴立卓，似乎在揣摩他是否言不由衷，而后说我们要任人唯贤，不要任人唯亲，但是还有一句话，叫做举贤不避亲。郝静林做过你的上级，你们的感情很深厚的。这不要紧，互相找准位置就可以了。

巴立卓当即表示工作到位不越位。都说态度决定一切，何况这马屁拍得还有点儿水平，史群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吧，明天开会议一议，听听其他领导的意见。”

迈出新任局长的办公室，巴立卓心生感慨，史群原来婆婆妈妈的，没这么高的水平啊，怎么刚当了一把手政策水平就突飞猛进了呢？转念一想，这就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吧？看来史群挺懂御人之道的，表面上器重郝静林，实际是安插个心腹过来，大概是想制衡自己呢。

郝静林长期从事技术工作，很快就适应了新岗位。但是巴立卓发现，史群经常找郝静林交办工作，遇到批办中继专线、电话号码之类的事情，他就直接打电话到前沿找生产科长处理，科长们乐于直接听命于局长并引以为荣。巴立卓有些不快，不敢说是被架空了，但分明感觉到了冷落。因为科长们无意间流露出来的信息是凡事都要找老大，郝静林也经常以通知的口吻转达史群的旨意。巴立卓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史群分管了十多年的电信业务，对生产单位的情况熟悉，越级指挥也是多年的“习惯”使然。

每逢月初，巴立卓必去计费中心看脱机处理，核对收入的原始数据，研究初装费、月租费、计次费、长话费、区间费、界外费、漫游费、频占费、附加费……这个时候，他的脑海里会浮现起一副链接图。全市现有二十多万电话用户，源源不断地交纳话费，邮电局再把话费中的一部分源源不断地交给国内国外的通信设备供应商，扣除日常开销和税金，剩余的就变成了工资福利。他不禁想到，自己是通信业巨大的食物链上的小小一环，如果天下没有固定电话、移动电话、无线寻呼和数据通信，他巴立卓如今会挂在哪根食物链上呢？

这个问题不会有确切的答案，虽然这样的假设十分有趣，唯一能判定的是，自己挂在通信业的食物链上殊实幸运，更加激发了他分析营收数据的热忱，就好比从前作诗那般痴迷。报表上势如破竹般疯长的数字，总能送来满怀的欣喜。

巴立卓月复一月地查看脱机处理，并非单单为了热爱，而是这个关口太重要。内行人都知道，交换机数据是凭借磁带等介质传送到计费系统的，再通过计费软件合成用户账单，可费率、优惠规则都是人工控制的，一旦环节出错就可能导致话费不真实。就在一个月前，因上马新的计费系统，中心局的月通话费莫名其妙地短少了四百万元。经反复核对，确认原始数据丢失且无法弥补。该工程是蒋对对主抓的，史群大为恼火，要求严守机密并采取补救措施。企业利益当然不能受损失，蒋对对喊来小卢面授机宜，吩咐将上个月的市话记录备份重新读带，形成所谓的当月通话费。

如此瞒天过海的手法，使巴立卓有了一种做贼的感觉。照抄上个月的话费账单，对于老客户来说，或许八九不离十；可对于新装电话而言，其交纳的通话费是按日平摊来的，纯粹是瞎蒙。巴立卓深为担忧，随之而来的用户投诉将铺天盖地，尽管消费者尚处于弱势一方，但大量的话费争议会让局方头疼不已。

蒋对对却说没啥大不了的，咬咬牙就挺过去了。他随后找来系统承建商，拍桌子瞪眼睛，责令对方限期查补漏洞，否则拒付货款。忙完了这些，不无得意地拍拍巴副局长的肩膀，自我吹嘘：“姜还是老的辣吧？三下五除二就化解了危机。”

焦头烂额地忙了一个月，又到结账时间。巴立卓早早去了计费中心，细致又细致地抽查账目，忽然发现供热公司的电路租费与实际电路数不符。翻阅工作调度单，上面签字的是郝静林。巴立卓愣了半晌，心里泛起了阵阵酸意。这时手机响了，是林紫叶的声音：“你还好吧？”

台上台下(3)

他没敢吭声，支唔着向门外走。林紫叶说：“我不是来祝贺你的，我非常、非常想你。”

声音异常清晰，巴立卓捂紧了手机，四下去看。走廊里空无一人，才低声：“我也是，你怎么样？”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巴立卓尽显温柔：“没有，最近太忙，分身无术。”

“就是说，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巴立卓沉默，他确实无言以对。

“可是我还是为你高兴，男人应该以事业为主。但是你至少该来个电话，也好让我分享你的喜悦。”

一来一往的电话提升了彼此的热度，巴立卓开玩笑，“想亲你。”

林紫叶认真：“真的吗？”

“真的。”巴立卓用左手去拍手机，道：“你听着，亲了啊，三口。”

哐哐哐，听筒里传来三声响，挺夸张的。林紫叶忍不住笑了，“你看看你，净蒙人，不算数。”

走廊里有职工走来，巴立卓微笑着以目示意，很有风度地冲着手机说：“我还有点事，回头再聊好吗？”

林紫叶不让挂机：“你等我说完。没有爱情的女人是不能呼吸的，你应该知道，除了你，我谁也不爱。”

巴立卓吓坏了，回头去看，好在没人注意。他强耐住性子，“好了好了，等我不忙时找你。”

关掉电话，心还怦怦直跳，巴立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懊恼，不该招惹林紫叶的，尤其不该动人家处女的身子。直至今日他才意识到，男女之间很难成为纯粹意义上的朋友，即使是相互欣赏也难免搀杂些暧昧的因素。同性朋友可以有很多的共同爱好，可异性朋友的交往一旦出轨，往往再也做不成朋友了。耷头耷脑地回了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得正欢，原来是余赫找他。余赫说有人现在日理万机，不得不提前预约，如果你没有重要的应酬，今晚到我家喝酒。

巴立卓满口答应，还开玩笑说不会是鸿门宴吧？

下班之后，巴立卓如约敲开邻居的房门。不必寒暄，落座筛酒。酒至半酣，巴立卓说请余副局长耳提面命，指导指导小生。

余赫道：“指导谈不上，感受还是有的。你我都是做副职的，应该知道大小王。”

巴立卓点头，“史局长是大王，咱们是小王。”

“错！局长和副局长并不是哥们，而是爷们。上下级就是两辈人，史老大是爹，咱就是儿子。”余赫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桌子，说财务科长、人事科长还有办公室主任这些实权的人物才是真正意义的小王。

巴立卓肃然起敬，“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余赫话锋一转：“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不知当讲不当讲？”

巴立卓心里咯噔下，假装听不懂：“你有啥说啥，我洗耳恭听。”

余赫这才说：“我听人传，你外面有人儿了？我是说情人的那种。”

“谁胡说八道啊，要是传到小孔耳朵里去，我还活不活了？”巴立卓回想起了前年随蒋总工去省城会审的情景，估计是他信口开河了，就问：“是不是他乱说的，蒋对对？”

余赫发了一通感慨，当领导的人前人后的风光，其实也累也难，起码没有老百姓逍遥自在。个人问题还是谨慎为好，不要给别人望风捕影的机会，切莫因小失大。

巴立卓的情绪低落，心里飞快地思考着：也可能是省局那边传来的消息，他和林紫叶的关系，刘处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又过了几天，省局运维部来人调研，巴立卓设宴款待。迎来送往是当领导的一项基本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殷勤备至还要谈笑风生极尽地主之能事。考虑到自己任职时间短资历尚浅，不便和上级插诨逗趣，特邀蒋对对坐陪。蒋对对十分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席间捏着酒杯逼这个劝那个，忙得不亦乐乎。他猛甩俏皮话黄段子，宾主大笑连连，气氛非常热烈。

若有若无的微笑悬浮在巴立卓的嘴角，他饶有兴致地观赏昔日的老师不减当年之勇的精彩表演。甚至想到，只有那些头脑简单却自以为聪明的人，才会抢着跟新朋友说话并乐于口若悬河。蒋对对就是这样的人，根本不知道对方想听什么，就急着高谈阔论。

宾客们似乎对巴副局长更感兴趣，纷纷赞扬他天生异相鹏程万里，自古英雄出少年，羽扇纶巾也不过如此。蒋对对觉得有了新话题：为官之道学问多多，为领导干一百件好事，也不如与领导一起干一件坏事；如果你陪领导干了一件坏事，那肯定有一百件好事等着你！

众人大笑，巴立卓如坐针毡。

蒋对对还说考考各位：“老干部和年轻干部的区别在哪里？”

众人皆称不知，蒋对对自解答案：“老干部，红米饭南瓜汤，老婆一个孩子一帮；新干部，白米饭甲鱼汤，孩子一个老婆一帮！”

捧腹大笑中，巴立卓如芒在背，脸色如乌云般难看。

无穷无尽的梦

第五章

因为无穷无尽的梦而苍白的

女人，我向你献上激情的音韵。

——叶芝《诗人致他的爱》

城市的道路越来越宽阔了，楼房也越来越密集，到处弥漫着浓厚的尘烟和汽车尾气。我做为一棵树也不能幸免，我的周身满是尘埃。我可以感受到晴天，但是我的目光如头顶的阳光一样浑浊，我时常为面目全非的景象暗暗吃惊。

喧闹声浪里，我听见巴立卓在抱怨，与他为伍的人“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白天破坏生态环境，晚上破坏计划生育。”林紫叶说，爱一个人竟可以爱到毫无保留，快乐也罢痛苦也罢，都不可救药。

腿儿都软了(1)

电话那端传过来的是南方口音，声音似乎很遥远。对方显然是认识他的，怯怯的又不失亲热：“巴局长你好，我天威科技的小张，我想到您那里去看看，给您拜个早年。”

巴立卓知道，厂家的老一套又来了，随口说：“哦，谢谢你。我看就不必了，最近很忙。”

看来对方很知情的，“职代会不是结束了吗？巴局长您该放松放松了。”

巴立卓对天威科技不乏好感，笑了，“谢谢关心，我会的。”

天威科技是深圳的一家通信设备制造商，最初是名不见经传的民营企业，其销售员是难以迈进邮电局大门的，背着幻灯机的来访者屡屡被拒之门外。松河农村支局的设备多为老式的半自动交换机，天威科技便反复游说换型改造。在下属县局虎岭镇是否开设实验局的问题上，史群和蒋对对意见严重对立，史群认为省内尚无先例，蒋对对觉得条件优厚不妨一试。僵局中，巴立卓的态度起了关键性的作用，他认为天威的交换机体现了通信技术的发展趋势。当时的局长柳鹏一锤定音：“在这件事上，我听小巴助理的，新技术必然有风险，但我觉得冒这个险值得！”

天威科技的早期设备还不够成熟，大小毛病不断，反复装载数据不断打补丁，迟迟不能竣工。史群本来就怀疑蒋对对，正好有了口实扬言退货。此事对乙方来讲非同小可，倘若实验局失利就意味着无法立足全省，甚至难以在东北地区推广。一时间，天威科技总部和东北片区的大员频频造访，说民族工业尚处萌芽期请求理解支持。和数年前的“外国驴”布朗和詹姆斯相比，天威科技的技术人员都是新毕业的学生，看起来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而且他们的设备太便宜了，低廉得叫人疑窦丛生。比之北电、朗讯、西门子、爱立信等著名的外商，天威的人太会公关了，很快就摸到史群的家里去了。史群终于闭嘴了，并且很快倒向了天威这一边。

虎岭镇的实验局大获成功，一时间参观考察者络绎不绝。天威科技再接再厉，又推介了新款98型程控交换机。这时史群已扶正为局长，雄心勃勃地推进农话全数字化，以此拉动收入增长。松河局的三个县六十八个农话改程控工程得到了省局的批准，各县乡政府都争先恐后地筹集改制费。这样一来松河就热闹起来了，各路厂商大兵压境，争夺价值两千余万元的大单。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拼技术性能竞相压低报价，杀来杀去只剩下天威和龙兴两家公司。在最后一轮的招标会上，势在必夺的龙兴公司承诺提供长期贷款并承担利息部分，当仁不让的天威科技早有预料，开出了更优厚的条件，无偿赠送电源设备若干。天威和龙兴两家针尖对麦芒，松河邮电的决策圈子乐开了花，他们想不到国产的交换设备竟能成倍成倍地杀价。

眼看春节临近，松河局的中心工作是筹备职代会，设备选型一事暂时搁浅。按局长史群的意思，放长线钓大鱼，过完年再说。

东北的天黑得早，下班时已是华灯齐放。一身轻松的巴立卓步行回家，刚转过街角，就有人迎上来，“巴局长，我是小张。”

借着昏黄的街灯和荧荧的雪光，巴立卓才看清了对方。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单薄的呢大衣里敞着洁白的衬衫和漂亮的领带。数九隆冬，当地人没有这样装扮的，人们的穿戴都很现实，为了保暖宁可笨重如熊。巴立卓心头掠过一丝惊讶，真是三九天穿裙子——美丽动人啊。“小张，你穿得太单薄了，当心感冒。”

“谢谢巴局长关心，我想请您吃饭。”

“改日吧，我想休息休息。”巴立卓婉言谢绝。

“巴局长，随便坐坐，也是放松。”

巴立卓有些难为情，不去吧，有拂人家寒风里守候的盛情；去吧，也颇为不妥，对方肯定要谈招标的事情。正在迟疑间，只见小张摆手叫来了出租车，他只好强调：“好吧，吃饭是吃饭，不许谈工作。”

小张喜不自胜，乐颠颠地拉开了后车门，做了个请的动作。松河城里的出租车一律都是红色的夏利车，只要不出城五块钱一趟，既便宜又方便。一般都是坐在前面的人付费，巴立卓自然坐在了后排。

在餐桌前落座，巴立卓心头闪过一瞬即逝的得意：我开始有了一些权力了，我开始说话管用了。

小张年轻而又腼腆，殷勤劝菜并以朝圣的口吻恭维巴局长，讴歌他是青年才俊，是自己人生坐标上的楷模。对于新兴的设备制造商而言，他们面对的是买方市场，邮电局就是财神爷。对于此刻的小张来说，巴立卓就是上帝。

巴立卓的嘴角上挂着微笑，就仿佛一位慈祥敦厚的长者，侃侃而谈：“还是高尔基说的好：社会是一所大学。这所大学根本不用考，而且还由不得你不念，一生也难毕业。”

“巴局长学识渊博，对看似复杂的社会生活洞若观火?”

巴立卓忍不住大笑：“我见识浅薄哪，在电信技术领域方面，我念到了大学本科。社会科学呢，恐怕小学都没有毕业。”

腿儿都软了(2)

小张点头不迭，连称受益匪浅。

巴立卓问，你哪里毕业的、找女朋友没有？小张一一回答，很受宠若惊的表情。巴立卓奇怪，你老家是贵州的，怎么不回去过年？小张说，松河的项目没有着落前领导不予准假，他这个春节笃定在松河度过了。

巴立卓心头一紧，看来天威科技真下了狠心，死看死守到底。他想了想，又问：“没给父母买些年货吗？”

寄钱过去了，叫家里买台电视机。小张说家里一直很穷，父母浑身上下的衣服，没有超过三十元钱的。

巴立卓一阵唏嘘，夸奖小张能从大山里走出来殊实不易。

“所以，巴局长，我不能失败，这次更是。”

巴立卓十分诧异：“即使失败了，也不是你个人的失败。万一竞标不成，只是贵公司的失败。”

“巴局长，我向公司立军令状了，不成功便成仁！”

“老天，这是何苦呢？”巴立卓吓了一跳，那一瞬间，他真担心小张会寻短见。不由得发出感叹，邮电职工要像你们这样敬业就好了，哪怕是三分之一。

小张不敢评点客户方，他所能表达的除了赞美就是渴望。眼前的巴局长分明已流露出同情了，今晚的目的也就达到了，遂执意相邀：“听说皇冠浴城环境还不错，去轻松轻松？醒醒酒？”

巴立卓不觉哑然失笑，心想就一瓶啤酒还值得去醒醒酒？嘴上却说，“却之不恭，那就快去快回。”

皇冠浴城一派金碧辉煌，显然是上等人出入的场所。小张一路小跑似的去定了包房，引导巴立卓乘电梯昂然入内。冲冲洗洗，然后按摩。巴立卓事先有话且态度坚决，说只掐一掐决不许有其他节目。小张听话，始终没有离开包房。给小张按摩的小姐很有些蛮力，仿佛不是在按摩而是在上刑。小张吭哧吭哧的叫唤，好像落入了日本宪兵队的魔掌。巴立卓这边的小姐可能是新手，一双小手很象征性地在身上捏来捏去，按摩的力道远远不够。巴立卓扭头看了一眼，那小姐穿套粉红的短衫短裤，肉嘟嘟的胸脯呼之欲出，还露着小小的肚脐。巴立卓的不满飞到九宵云外了，吩咐把我的肩膀好好揉一揉。白花花的女人长腿在眼前晃来晃去，就好像催眠的钟摆，倦意袭来，不觉中睡着了。

巴立卓梦见了大雾中的老家，山坳的村庄若隐若现，隐约间还有鸡鸣狗吠的声音，还有很奇怪的野花的香气。雾气越来越浓重，道路都看不清楚了，他自己也变成了一团雾气，在湿漉漉的林间草地里漂移。雾气是洒脱又神秘的，可以欣赏可以感知却不可以触摸；明明看得见，可伸出手来却什么也碰不到，就好像轰轰烈烈却没有结果的爱情一样，满心欢喜之后让人惆怅不已……

按摩结束的时候，巴立卓也醒了。他看见小张扔下两百元小费，小姐摩挲着钞票以辨真伪，然后退着离去。

巴立卓捶捶脑袋，暗自诧异刚才的梦境。

出租车悄然驶进邮电小区。门卫听见动静，赶紧推开结满冰花的窗户，冲巴局长使劲微笑。小张下车话别，还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那里面装有巴立卓的毛巾。巴立卓摆摆手示意不要了，他不想给孔萧竹任何口实。出租车白雾缭绕的开走了，闪烁的尾灯更显冬夜的空旷。

巴立卓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忽然有了种冲动，从皮包里摸出手机，他想给林紫叶打个电话。嘟嘟的振铃声刚响了两下，巴立卓就掐线关掉了，夹了夹皮包匆匆上楼去了。

巴立卓感觉那皮包有些异常，好像多了什么东西。一进客厅，就检查皮包，里面多了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凭手感应该是一份不菲的“礼物”。巴立卓揉了揉太阳穴，默默去想：表面上看贵州山民的后代嫩得让人于心不忍，但实际上并不简单。难怪刚才分手时，小张没有多余的寒暄，好像还轻轻嘘了一口气儿。

巴立卓现在很少吸烟的，可今晚心里乱糟糟的，就找了一盒抽了起来。孔萧竹的睡眠一直很差。她忍无可忍地走出卧室，用憎恶的目光瞪了瞪男人，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巴立卓面无表情，他看到朦胧的昏暗中，满屋子的烟雾荡来荡去，就像飘来飘去的思绪，空落落的逮不住又摸不着。

第二天，巴立卓早早去了单位。他想尽快将钱退还给小张，可是怎么个还法很费脑筋。大楼里人多眼杂，不能追出办公室，也不能在走廊里拉拉扯扯。必须选择合适的机会，恰当又巧妙的退掉礼金。巴立卓边想边笑，这世道越来越鬼鬼祟祟了，清白做人其实很难。正这么想着，郝静林急急地闯了进来，说昨晚柳县下属的农村支局发生了火灾，虎岭镇的1048线设备烧光了，幸无人员伤亡。巴立卓火了：“怎么才报告？”

郝静林连忙解释，县局才来的电话，他们得到消息也晚了，支局的设备一烧，没?电话可以报警，只能派人骑摩托跑了三十里的山路。县局说是毗邻的居民柴禾垛着火，顺风蔓延到了支局，房梁都烧落架了。巴立卓当即指示：“立即向史局长报告！”

腿儿都软了(3)

“史局长已经知道了。”

一定是郝静林嘴快先做了禀报，巴立卓不想计较这些，转而指示他向省局运维部报告吧。郝静林面带难色，担心省局知道了扣分罚款。巴立卓不悦，说你怎么忘了，一个支局阻断了也是全阻，省局的网管中心会看得清清楚楚。早报告早主动，争取宽大处理。

郝静林醒悟过来了，抬腿欲走。巴立卓说：“我下乡去看看，你在家留守。”

郝静林过意不去：“这冰天雪地的，一百多里山路呢，还是我……”

巴立卓夹起皮包，边走边说：“叫上天威科技的小张！”

吉普车在漫天大雪中前行，举目所见白莽莽的混沌，就像昨晚的梦境一样。小张他觉得立功的时刻到了，拿着手机四处打电话，以客户代表的身份联络上级指挥同僚，确认全套的设备下午从深圳空运。巴立卓称赞国内的厂家效率奇高，比老外强多了，我赞赏你们这样的合作伙伴。小张高兴得差点要叫起来。巴立卓扭头道：“你还有心思笑？我还要找你算账呢。”

小张大概听出了弦外之音，脸红了又红。

巴立卓之所以决定带小张下乡不只是工作需要，另外一层想法是寻机将信封退还给他。我巴立卓是一个有操守的人，不为名不为利，不是吗？他被自己感动着。这时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林紫叶，又不能不接，便假装不熟悉，“喂，你好。”

女人嗔怪：“装什么糊涂？连我你也听不出来了？”

有人在侧，巴立卓做恍然大悟状：“是你呀，我都忙糊涂了，原谅原谅。”

女人的声音很大：“你怎么老打哈哈呢？不是故意搪塞躲避吧？”

巴立卓不敢偏离听筒，虽然那声音直冲耳鼓，司机和小张都在屏声息气。他没好气儿道：“什么事，说吧？”

林紫叶嗔怪：“怪了怪了，不是你昨晚打电话给我吗？怎么反咬一口呢？打就打了，又何必关机……”

巴立卓不胜其烦，“没事我挂机了。”

“你别挂，我很想你……”

吓得巴立卓赶紧打断她：“我正和人谈话呢，回头再说。”

窗外是茫茫是雪野，耳畔是发动机吃力的轰鸣声，司机和小张都不吭声。巴立卓只好含含糊糊地解释解释，听起来像是批评某个女下级：“唉，女同志都是搅屎棍，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烦！”

小张傻乎乎地冒出了一句：“女人是老虎！”

这下把巴立卓逗乐了，“你一个小和尚，懂个什么？以后你才会明白，女老虎真吃人哪。”

火灾后的现场一片狼藉，弥漫着焦糊的气息。市局保卫科的人早就到了，立刻用巴立卓带来的海事卫星电话联系保险公司。虎岭镇还没有移动电话基站，手机都成了摆设，只能用海事卫星电话应急。卫星电话语音延迟得厉害，就像是和宇航员对话。这一场火不仅烧掉了交换设备，连传输光缆也断了，县局长许维新非常难过，一个劲儿地检讨。巴立卓就安慰他，天灾如此并非你们失职，并表扬他们临时选定的机房不错。然后巴立卓给史群去了电话，简要报告了现场的情况，说天威那边的设备已经离港，传输光缆改接顺利，最迟后天设备进场安装，大年三十前恢复通话。史群表示满意，“天不早了，你们就在县局住下吧，明天路上小心。”

许维新等人求之不得，簇拥着巴立卓去了县城，好酒好菜地吃吃喝喝，然后一起去卡拉OK。巴立卓不大会唱歌，为了大家不扫兴，勉强点了首《好大一棵树》，唱得有些上气儿不接下气儿。许维新的嗓子很棒，很有张学友的韵味，一首《吻别》唱得声情并茂：“我的世界开始下雪，冷得让我无法多爱一天，冷得连隐藏的遗憾都那么的明显……”

音乐怎么这样善解人意呢?当忧伤的歌词涌入巴立卓的耳际时，他有了一种被震撼的感受。人的心境时常无法用言语表达，而歌词却能淋漓尽致地抒发情感，他一边微笑一边打着节拍，眼神却越来越迷离。

翌日晨，柳县邮电局领导班子全体陪巴立卓用餐，一直护送到收费站。小龚的车子后面塞满了土特产，无非是大米粉条蘑菇之类的。巴立卓一回到松河，就去史群那里当面禀报，又沟通了一些情况。史群说忙了一年了还是小心谨慎为好，安全生产重于泰山。巴立卓连连称是，表示再组织力量认真查一查，坚决杜绝各类隐患。

刚离开机关楼，手机又响了，巴立卓想都没想就接了起来。

“巴局长确实很忙啊，我都知道了。”又是林紫叶的声音！

巴立卓叹气：“以前当老百姓穷，现在当头头累。”

林紫叶幽幽道：“要过年了。”

巴立卓装糊涂：“虽说这年味越来越淡了，但是该过还是要过的。我三十回老家，初一就回来。”

电话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纸落到了地上。

巴立卓奇怪：“你怎么不吭声了？”

林紫叶低声：“你一句都没问问我。”

巴立卓没反应过来，“问你什么？问你工作好吗？问你在哪儿过年？林科长。”

林紫叶的语调平静：“不，你应该问问，我现在在哪儿？”

巴立卓这才去看手机，见是本地的号码，凛然一惊：“你，你现在在松河？”

“是的，我在龙台宾馆607房间。”

巴立卓方寸大乱：“啊，怎么不打个招呼……”

“不见不散！”咯哒一声，电话挂断了。

巴立卓的腿儿都软了，太出乎意料了。

小姐和猴子(1)

感应门灵敏地敞开，又迅速地合拢，将冰雪世界隔在了宾馆之外。大堂内春意融融，花团锦簇的杜鹃和高大的热带植物相映生姿。巴立卓旁若无人地穿过大堂，迅速消失在电梯里。

房门开了，林紫叶心里的那扇门也开了，眼前的男人就好比一缕阳光射了进来，照得她整个人儿都暖洋洋的。所有不快都将烟消云散，林紫叶想原谅他了。

房门轻轻带上了。巴立卓亲了林紫叶一下，还说：“我有半年没亲过你了。”

林紫叶的眼里马上涌出了泪花，不胜幽怨地望着他。

“请你相信我，我一直都是爱你的。”

林紫叶的心头颤了又颤，她看着巴立卓的脸，在判断他说的是否是真心话。

巴立卓向前靠近，而林紫叶步步后退，一躲再躲的就坐进了沙发里。巴立卓居高临下地抱住了她。林紫叶被抱得喘不过气儿来，先是挣扎两下，然后就彻底软在男人的怀里。她听见巴立卓说：“紫叶啊紫叶，你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呀！”

林紫叶揩眼泪：“不知道。”

巴立卓坏坏地笑了，“我想听你说一句相同的话。”

“什么话？”

“就说你多么的爱我。”

林紫叶扭头：“不说！”

巴立卓用嘴唇回击了女人的执拗。虽然林紫叶心里还很委屈，但她不肯放过这亲热的分分秒秒。巴立卓的舌头伸到她的嘴里了，林紫叶不由自主地又是一阵眩晕。两人的身体都瑟瑟发抖，而越是这样，越不肯松开对方，仿佛彼此的嘴唇就是一根救命绳索，一旦松开就会坠入无底的深渊。她紧紧地抱住巴立卓，要多紧就有多紧，只想把他疼痛而幸福地镶嵌进自己的血肉里，变成自己的一部分。林紫叶做爱的时候从不压抑自己的冲动，大胆欢娱地呻吟，仿佛全身的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炙热的快感。无法否认，他们经历了一次荒谬而激昂的感官之旅，直到双双冲上快乐的巅峰。

高潮消退，两人的身体终于分开了。巴立卓被一种莫名的伤感缠绕，林紫叶也清醒了，就好像风儿驱散了迷雾，一切又变得清晰起来。她说：“巴立卓，我恨你！”

“爱之深才恨之切，是不是？”

面对巴立卓的嬉笑，林紫叶纵有十八般武艺也无法施展，而只能说：“你故意的，故意冷落我，怕我影响你的仕途。”

巴立卓一如既往地贫嘴，严实得水泼不进。“没有啊，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得了吧，花言巧语的诗人。”

“紫叶，我不是诗人，我只是个俗人，并不崇高。”

床上的快活还是多于自责的，巴立卓忘记了时间。整整一下午和一个晚上，巴立卓都没有离开607房间。他和林紫叶睡不着觉，也不知道饿，仿佛又找回了在德国时的那种蜜月感受。林紫叶躺在巴立卓的怀里，“我现在才明白，人们为什么都要结婚了。”

巴立卓爱抚着女人光洁的脊背，暗笑：“为什么呢？”

林紫叶用指甲轻划他的前胸：“为了上床。”

巴立卓拍拍她的脸蛋：“结婚并不这么简单。原因多了，为了搭伙吃饭，为了生孩子，为了孝敬老人……”

“我看不是，起码你巴立卓不是。”

“要是光为了床上这点事，你何必跑这么远来看我？”

林紫叶生气了，使劲推开他，“你怎么这么坏！”

有林紫叶陪伴的夜晚总是那么短暂，好像还没来得及入梦，清晨就闯了进来。

依依不舍之际，林紫叶眼泪汪汪的，她很想表达那种愿望，希望有朝一日巴立卓能娶了她。她不是因为失身才非要赖着他，而是深陷在自己的爱情里，想完完全全地拥有他。可现在又没法开口，只有等待时机了。

与林紫叶的感受截然不同，巴立卓把短暂的同居看成是一场爱情游戏。他既贪恋又害怕这种游戏，并且不能自拔，他希望游戏的时间能长一些，而游戏的结果晚些见到，倘若没有结果更好。巴立卓联想到，一男一女企图用婚姻把爱情固定下来，游戏可能也就结束了。想到这里，巴立卓体贴地拥了拥女人，随手从皮包里摸出那个信封塞给林紫叶。

一见是钱，林紫叶发怒：“你什么意思？想一刀两断？拿钱打发我？”

小姐和猴子(2)

巴立卓直拍脑袋：“天爷爷，你想到哪儿去了。不要就算了。”

林紫叶戚戚哀哀地将头靠在男人的胸前，“巴立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直到上午十点多钟，一身疲倦的巴立卓才回到单位。郝静林见了他，说孔台四处打电话找你呢。巴立卓“唔”了一声，就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布置完节前安全检查，巴立卓就打电话找小张，其实小张就在电信科呢，他已经和郝静林、梁菁菁等人打成了一片。小张一路小跑着来见巴局长。巴立卓一脸威严地关上了房门。小张知道，重要的时刻就要到来。

巴立卓说：“有两件事请你帮忙。”

小张激动得有些结巴了，“行行，二十件也行。”

“第一，你要证明昨晚我们一直在一起了，做什么呢？下围棋。”

小张糊涂了，但还是坚决保证：“嗯嗯，下围棋。”

“这第二件事嘛，”巴立卓从皮包里拿出那个信封，顺着桌子推了过来，“这个你收回去，物归原主！”

小张万分难过，得连哭的心都有了。“巴局长，我的项目没希望了吗？”

“兄弟啊，你我都是农村长大的孩子，我知道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小张发誓：“巴局长，相信我好了。”

“我是那种见钱眼开、见利忘义的小人吗？我的情操不想被人小瞧。”

小张想逃又不敢逃，“我是实心实意的，这也是互利互惠。”

“奇谈怪论，谁和谁互利互惠？”

小张脸红了，低语：“市场经济本身就是互利互惠的。”

“当然如此。邮电局待我不薄，我只考虑局方的利益最大化。”

小张不敢忤逆，只能表白：“巴局长，我是诚心诚意地答谢你，更想请你帮忙。”

“你的项目我会出于公心的，也希望和你成为朋友。”

小张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巴立卓语气严厉起来，“东西你给我拿走，你打听打听我的为人，做市场没有公关不行，可对我用这些公关手段不行。你要是硬留下东西，你的事情我就投反对票！”

小张吓得使劲点头，“谢谢巴局长。”

巴立卓不由分说地将东西塞到小张手上，还很亲切地拍了拍他，很有点老革命拍红小鬼肩膀的意思。这一刻，巴立卓感觉自己真的很崇高、很伟大。

春节过后松河局招标领导小组召开会议，工作过程无懈可击。其实结果会前就确定了，史群和巴立卓早早就沟通过了。蒋对对是明白人，当然清楚这里面的过节，只有表态赞成的份儿。巴立卓的馊主意很对史群的心思，他们俩内定，柳桦两县四十六个支局的单子给天威，柞县二十二个支局的份额给龙兴。这是松河邮电局上佳的选择，两边的朋友都说得过去。这样的结果，对于龙兴公司而言不算失败，而天威科技大为失望，独霸松河本地网农话设备的计划落空了。按照巴立卓的说法，松河局留了一手，既可以避免扩容升级时对方漫天要价，又可以在未来的谈判中占据主动。

巴立卓发现自己的口才确实不错，如果不是顾忌局长史群的感受，他的即席讲话会更加游刃有余。邮电局本来会议就多，会议的规模有大有小，务实的务虚的和不知所云的，几乎逢会必有巴立卓副局长的身影。巴立卓侃侃而谈，神情自若地“做指示”，管他三七二十一张嘴就来。你水平比我高，学问比我深，年龄比我大，资格比我老，那又能怎么样呢，此时此刻我在台上你在台下，我可以表扬你批评你鼓励你评价你，你要埋头做笔记还不能不服气，你如果非要有什么想法的话，那么你只能怨命运没有垂青你，是你自己的命不好。

男人的气度完全是社会地位折射出来的，有求于巴立卓的人越来越多了，大有络绎不绝愈演愈烈的势头。仅仅减免电话初装费和核批吉祥号码两项，就足够他门庭若市忙得不可开交。巴立卓开始成为小城里的一颗耀眼的新星，接踵而至的是团市委委员青联常委青年企业家残疾人协会理事等等眼花缭乱的头衔。巴立卓的朋友遍布工农兵学商各界，他的知音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他的声名远扬甚至外县都耳熟能详。巴副局长的亲朋好友多如过江之鲫，都以和他相识引为荣耀，都希望以亲情友情加热情掀动他心头的微澜。国内国外的厂商代表在门外排起了长队，形形色色的熟人竞相邀请巴副局长赏光赴宴。巴立卓由此体会到，做人上人的感觉真好。对照部下狂热求官的厚颜无耻，真愧对精心栽培自己的老局长柳鹏，从前的诗人太不懂人情世故了，好像只给老领导送过两瓶酒。小儿科式的礼物比起高山仰止般的大恩大德，宛如沧海一粟般微不足道。

小姐和猴子(3)

应该说巴立卓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干部，不多吃不多占不多拿，屡拒吃请并做到了义正词严。局长史群看出了端倪，漫谈似的点拨了一番，市场经济条件下的干部要经得起风浪，既要坚持原则又要人情达练，适当的吃喝还是应该的必要的，感情也是生产力，关系往往就是机遇，你不吃不喝就等于丧失了交流沟通的机会，也就等于井底之蛙沦为孤陋寡闻。即便你严于律己，人家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却以宴请你的名义去报销也未可知也。既然局长有话，巴立卓就非常愉快地接受八方邀请。全世界没有几所大学开设劝酒陪酒的专业课，但是喝酒其实是大有学问的，形形色色的酒局一直是人际关系的试金石。巴立卓认为，这年头有谁会馋着你的那顿宴席，我出席了你的饭局是给了你的面子，因为你伤害了我的肝胃升高了我的血压增加了我的体重，还浪费了我的时间。我吃了你的饭，是我和你关系良好的初步体现，是我送给你的天大人情。

凡事都有从陌生到熟练的过程，原本不胜其烦的巴立卓很快就泰然处之，渐渐习惯了下班之后赶场赴宴，万一哪天没有酒局，心里会空落落的，也许要喊几个部下凑上一桌。面酣耳热的巴副局长频频举杯致意，神采飞扬地卖弄他的新感悟。他甚至想到，无论社会的外表怎样变化，其实质还是农民社会。单位的人无论衣着如何光鲜，骨子里都是农民。农民的特点是目光狭隘，注重眼前利益。谁迎合了农民谁就会成功，所以聪明人做事就要有农民特点，封建时代的那一套仍有市场，有几个拜把兄弟不算过分。

王二美宴请巴副局长，纠集了当年住单身宿舍的室友陪坐，共同追忆一起卷旱烟抽、喝稀粥的往事。不说不笑不热闹，席间有人大讲我弟弟的笑话。某年盛夏，王二美偕友去某歌厅鬼混，与三陪小姐打成了一团。走出歌厅时顿觉天气炎热，就用手去揩汗珠，结果弄得满脸乌血。为什么呢？原来他刚才偷袭小姐的裙底，偏巧那小姐来了例假。

这个故事太恶毒了，众人好一阵暴笑，巴立卓也笑，忍不住发表高见：性乃大事，历史学叫繁衍，生物学叫交配，政治学叫媾和，宗教学叫淫秽，文学叫云雨，法学叫强奸，艺术学叫交融，医学叫性交……

才华横溢的巴立卓还是懂得“大小王”的，随同史群外出应酬时谨言慎行，有其他局领导在座，也决不信口开河。因为余赫早就发出过忠告，请尊重并遵守圈子里的潜规则，不然会被清除出局，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巴立卓不认为他的邻居危言耸听，余赫就是他的好大哥，是他官场生涯有益的启蒙者。余赫曾形象地指出，单位好比一棵大树，我们都是树上的猴子，向上看全是屁股，向下看全是笑脸，左右呢全是耳目。

巴立卓深觉郝静林就是这样的耳目。郝静林当然也是猴子，一只防人保己趋炎附势的猴子，只不过人家不怎么稀罕他巴立卓的屁股，而是专盯史群的屁股。这叫巴立卓心里不太舒服，总想寻机教训教训他。眼下就是个好机会，按照邮电部电信总局机构改革的意见，省局电信处解体了，随后成立了电信经营服务部、运行维护部和工程建设部。上行下效，各地市局也要照此改革。郝静林注定是松河局的最后一任电信科长了，无论去向如何都值得巴立卓窃喜。

郝静林自己做出了选择，打通了史群的关节，去运行维护部当了主任，而经营服务部由霍达领衔，至于工程建设部的人选无需另议，原引进办主任即可。霍达在分局当局长当惯了，凡事好讲个排场还喜欢自作主张，郝静林瞧他不顺眼，工作配合上很成问题。霍达履新不到一个月，就和郝静林连吵了三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异曲同工之妙在于都找主管领导评理。两只猴子吱哇乱叫，搞得巴立卓脑袋都大了。

这天，郝静林和霍达两个又干起来了，起因是抢小龚的车子。两边都是领导，谁的指示小龚都得听，又都没法执行。结果，郝静林拍了桌子，霍达摔了杯子，其他科室的人都来看热闹，不花钱白看戏何乐而不为？巴立卓忍无可忍，大声宣布：“小龚的车子归我调度了，从明天开始我要学车！”

巴立卓说学就学，至于驾照嘛还不是小菜一碟。上午给交警支队去了个电话，下午就派人取来了本子。巴立卓专门向老猴子做了汇报，史群挺开明的，年轻干部是该有多种本领，上面不是要求会外语会电脑吗？我觉得应该再加上一条：要会开车，你小心就是了。

练车场选在了枢纽楼空旷的基建工地上。巴立卓第一脚油门就冲向了沙子堆，吓得小龚大叫：松右脚！松右脚！巴副局长学车可是件大事，松河局的司机都乐意充当陪练，杂七杂八的猴子组成了草台班子，既有长于理论者又有工于实践者，使巴司机的驾车风格博取众家之长。尽管巴司机进步神速，但是面临着信任危机，除了陪练无人敢坐他的车。孔萧竹去南京培训了一个月，归来时巴司机亲自接站。女人把行李往车上一丢，自己打的回家。这天巴司机?遇蒋对对，再三哀求人家上车坐一坐。蒋对对紧张得头皮发麻，竟把打火机捏出了一把汗。事后征求意见，蒋对对手捂胸口说脉冲编码多些，言外之意是车子老是脱档筛糠。

汽车和电话都是绝妙的好东西，现代文明创造的这两样工具，带给人们的不只是便捷，还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巴司机可以独驾远行时，悄然去了平原市。

在夏日的漫天晚霞里，巴立卓突然出现在林紫叶面前，女人惊愕如遇天外来客，激动之余，转身去揩那满眼的泪花。

远程电灯泡(1)

福利分房是分男不分女的，林紫叶却分到了一套住宅。她是平原市邮电局的特殊人才，最大的特殊之处在于她是大龄单身。特殊人物特殊对待，所以被视同为男职工。林紫叶拿到了住房的钥匙，立即给巴立卓去了电话。巴立卓也高兴，以后再也没有福利分房了，这是开往春天的末班车！他还想到了红袖添香的美妙，广告词一样地说：“一片歌来一片情，我赞助你装修。”

林紫叶颇为不悦，“我不稀罕你的钱，只希望你来点实际行动。”

巴立卓贫嘴：“那还不容易？八十公里的高速公路，一小时就到。”

挂了电话，林紫叶傻愣着坐了一会儿，就打开电视机，她想让电视的声音掩盖住自己的烦恼。可是节目再好也看不下去了，耳边老是响起巴立卓撩人的声音，身上燥热难耐。时间真不经混，转眼间林紫叶三十岁了。比她年纪大的女人，孩子都上小学了，比她年纪小的也在挑三拣四之后喜气洋洋地嫁人了。她们一般都没有自己聪明也没自己漂亮，可偏偏自己被剩下了。真正优秀的男人本来就不多，好不容易发现了却又名花有主了。德国归来之后，林紫叶就不再相亲了。她现在心忧如焚，在尴尬地等待巴立卓，因为对方给了她一种对家庭生活的渴望。

这天巴立卓去省局开会，一个精瘦且老得要命的老板递来一张名片，还硬塞给他一块高级手表。巴立卓不认识这人，只知道他是做配线架的浙江厂商。正值午餐时间，宾馆走廊里的人太多，不便声张。巴立卓就通过前台查到了那老板的房间。好半天才敲开房门，赫然看见一年轻妖冶的女子，满脸疑惑地问他：“先生，你找谁？”

巴立卓窘了又窘，说找某某老板。那女子说不在，嘭的一声就关了门。巴立卓回到房间还懊恼不已，看来那女子一定会娇滴滴地向老板禀报门外来的是愣头青，而那老板不仅不会夸奖我，反而要笑我上不了台面……想着想着，就用手机联系林紫叶。

林紫叶满肚子委屈，埋怨：“我就知道，有人爱食言。”

巴立卓立即叫来了司机小龚，说我在省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自己搭车回去吧。然后急不可耐地驱车上路，直奔平原市而去。到了林紫叶的楼下，他一如既往的藏好车子，鬼鬼祟祟的钻进了新居。一关上门，他们几乎同时地嘴唇对准了嘴唇，又是一番刻骨铭心的亲热，所有思念都似乎在热烈的拥吻中消融了。鱼水之欢的关键刹那，林紫叶紧紧箍住了他的腰说：“你离婚好不好？”

巴立卓想都没有想就说：“为什么要离婚呢？现在不是挺好吗？”

阳光透过低垂的窗纱洒落在木地板上，柔柔的就像一大团金黄的雾气，让人察觉不到光阴在悄悄移去。巴立卓惬意地闭上了眼睛，想休息一会儿。而林紫叶却想说话，轻轻地摇晃他的胳膊。“你来去匆匆，我随时服侍，恐怕找小姐都没这么便宜。”

“紫叶，你今天怎么了？”

“也没什么，我全情投入却责任自负，一切与你无关。”

巴立卓闷了片刻：“虽然感情无价，但可以随时收场。”

“我不知道该不该等下去……”

“我知道了，你现在是闺阁幽怨，思嫁心切。”

林紫叶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幽幽道：“我不能老这么拖着，再不嫁就没有机会了。”

巴立卓却笑了，半真半假地说：“我要是离婚了，就不要你这样的女人。找女人，要不就找二十岁的，水灵灵的花朵，什么都不明白，好骗；要不就找四十岁的，人老珠黄了，啥都懂了，不用骗；怕就怕你这样三十来岁的，觉得自己很聪明，其实好多事情都没想明白。”

林紫叶气得用手去捶他。巴立卓不躲，继续调侃：“比如情人节，如果是二十岁的女朋友，送一捧玫瑰，她就兴高采烈；四十岁的女人，送条项链，她会很感激；你这样三十岁的女人，送花你嫌礼物轻，送项链你嫌俗气，说不定还自恋——难道我自己买不起？”

林紫叶冷笑起来：“我算听明白了，你是铁了心不要我了。”

“也不能这么说，时机还不够成熟。”

远程电灯泡(2)

林紫叶骂了一句：“等你时机成熟了，我他妈的也成夕阳红了！”

“想不到林科长也这么粗蛮啊。”巴立卓顺势去摸女人的胸前，过渡得十分自然。男人都是吮吸母亲的乳汁长大的，无不依恋爱人的乳房，巴立卓也不例外。

林紫叶推开男人的手，正色道：“嫁不嫁无所谓了，反正我有自己的住所了。”

“你毕业快十年了，还不是自己磨蹭的？”

林紫叶瞪着他，非常焦急和痛苦：“都怪你，要不是你捣乱，我哪能这么惨？”

“我不是一直提示你抓紧嫁人吗？”

“巴立卓，你说我有了房子，应该好找对象了吧？”

巴立卓想了想，“恰恰相反，也许适合你的男人更少了。”

“你这个乌鸦嘴！不理你了。”林紫叶气得拧过身去。

“你想啊，本来钻石王老五就珍稀。他找你当老婆，怕不怕呀，连套房子都是女方准备好的，男人还要不要脸了？而且你自己也会想，混得还不如我呢，凭啥还要我跟你在一起？所以有房子就更没人要了，搞不好继续当剩女。”

林紫叶呼地坐起来，“那我就嫁离异的，比如你这样的。”

巴立卓没吭声，而是长长地打了个哈欠。他很为难，但不想骗她，没有撒谎说慢慢离婚之类的话。林紫叶当然清楚，离婚再婚对于巴立卓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但她今天偏想问个究竟，“你要回答我！”

巴立卓轻描淡写，“太麻烦。”

“你追求我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

巴立卓失口否认：“不对吧，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你我情投意合，两厢情愿的啊。比如今天我来，就是你一而再再而三邀请的。”

林紫叶气得抡起枕头就砸，直砸到气喘吁吁：“我现在被人问得最多的就是两个问题：一是芳龄几何啊？二是为啥还不结婚啊？午夜梦回，我也不禁开始问自己：是啊，为什么三十多了还不结婚？”

巴立卓学着女人的口气：“是啊，怎么还不结婚？”

“怪谁好呢？都是文学惹的祸。琼瑶的小说写得多好啊，女的漂亮男的英俊，那才叫天昏地暗生死相许啊，可现实里没遇到。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思想，我只好不嫁人。”

“噢，琼瑶阿姨在台湾，金庸大叔在香港。”

“都是工作惹的祸。这些年通信工程不断，今天培训明天引进的，我哪有时间去相亲啊？别人谈情说爱的时候，我只想睡觉。”

巴立卓笑着点头：“有道理！邮电局误了你的青春。”

林紫叶狠狠地拧了男人一把，说：“都是你惹的祸。要不是你老来勾引我，我还会是单身吗？”

巴立卓坐起身，他的目光犹如麻雀似的栖落在女人的脸上，迟疑片刻又飞走了。“既然嫁不出去了，就好好享受单身的快乐，等待某个合适的人带你步上红地毯。”

林紫叶心里升起了一股无名火，猛推他。“说正经的，你到底能不能娶我？”

“很想娶，可是，可是我没有勇气面对儿子巴奢……”

林紫叶生气：“我不想听你说可是！是娶？还是不娶？”

巴立卓的话有些言不由衷：“要是不当这个副局长就好了。”

“既然如此，我就继续相亲下去。”

巴立卓反问：“你以前不一直在相亲吗？”

“活了三十年才明白，爱情不可能永恒的。爱情是烈火，同时点燃了两个人，人又不是油库，烧个半年六个月也差不多精疲力竭了，所以你巴立卓先冷却了，是吧？”

巴立卓拍拍女人的脸蛋：“说得太好了，妙语连珠啊，太得我的真传了。有朝一日我来立法，先消灭这些骗人的爱情谎言！再规定全国人民谁也不许结婚！”

远程电灯泡(3)

林紫叶哭笑不得：“你这个家伙，坏透腔了。”

巴立卓翻起眼睛，往床头上一靠：“那我就省心了，预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林紫叶赌气似的看了看巴立卓，“好吧，你是过来人，我一直把你当神仙来崇拜的。我去相亲，你来把关！”

巴立卓晃了晃硕大而油亮的头颅，一张本来就不白的脸黑了下来：“看来我要当电灯泡了。嗯，还是个远程大灯泡。”

林紫叶哼了一声：“干脆就叫你巴一灯吧。”

巴立卓下了床，笑：“不如来一个升级版的，叫巴又亮如何？松河局的职工背后叫我巴秃子，真没创意。”

原指望女人听了笑一笑，可林紫叶继续揪住不放：“我的终身大事你不能撒手不管，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就是罪魁祸首！我就告诉大伙，是你一步步把我推进火坑的。”

巴立卓边穿衣服边说：“听你这话，我怎么像旧社会的大茶壶似的，净干拉皮条的缺德事儿？”

“你以为你不缺德啊？”

巴立卓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有个建议。你这屋子得有音响了，每天你听听音乐。歌声悠扬，主打曲目是梁祝小提琴协奏曲。”

“亏你想得出来！”

巴立卓夹起皮包，亲了亲女人：“我走了，明天要去市政府汇报。”

林紫叶怀里抱着枕头，眼圈又红了，低语：“我总觉得，上辈子我做错了什么事，这辈子罚我来受罪的，我爱你，爱得太痛苦了。老天，我该怎么办呢？”

巴立卓再次俯身，温存道：“别难过，我常来看你。”

又是星斗满天，巴立卓悄悄推开自家的房门。一开门，就看见孔萧竹斜靠在沙发里，客厅的落地灯将她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巴立卓边换鞋边打招呼：“怎么，还没睡？”

孔萧竹连连冷笑：“巴副局长，你玩的是不是有点野了？”

“有什么意见，请孔台直说。”

“今天下午，你是不是去找那个姓林的破鞋去了？”

“什么话啊？一点都不文明。”

孔萧竹步步紧逼：“巴立卓！你装什么蒜！你是不是自己开车去的？”

“天呐，你一生气我就害怕，这回你又赢了。”巴立卓皮笑肉不笑。

“你少来这套！你吃着锅里的惦记着盆里的，你，你这个王八蛋、害人精……”

“你就积点德吧，半夜三更的别搅得四邻不安！”

“我也不想和你吵，是你逼我非得吵不可！”孔萧竹咆哮。

巴立卓不再吭声，脱掉衣服进屋躺下。孔萧竹走进来一把掀开被子，“说！是不是又和那个姓林的鬼混去了？”

巴立卓坚决而烦躁地回答：“望风捕影，胡说八道！”

“告诉你，女人的直觉一直很准的。”

巴立卓身子缩成一团：“孔萧竹，别闹了！”

孔萧竹去扯他的内裤，嘴里呼出了甜甜的酒气：“谁和你闹？我检查检查，是不是又穿德国裤头了？”

巴立卓仰头望着这个成心不让他快活的女人，压制住愠怒：“你喝酒了？”

“我怎么过份？兴你沾花惹草，就不兴我行使职权？”

巴立卓捂住裤头，告饶：“我忙了一整天，太累了。”

孔萧竹张牙舞爪地压了上来，巴立卓只好抱住她，勉强亲了亲，“你喝酒了，嗯，我们明天好不好？”

孔萧竹猛推他，哽咽了：“今天是我生日，一个人和儿子在酒吧庆祝生日。”

“对不起对不起……”

远程电灯泡(4)

“少敷衍我，你什么时候把我挂在了心上？”

巴立卓嘟囔：“老夫老妻了，不扯没用的。”

“你装什么纯洁，对别的女人你怎么就不说老了？”

“我是不纯洁，可你温柔过吗？”

孔萧竹擂鼓似的去砸男人的脑袋。巴立卓抱头大叫：“别打我脑袋，全家都指望这个吃饭呢……”

孔萧竹抹一把眼泪：“我问你，那个姓林的骚货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披星戴月地找人家。”

“别胡说八道啊，你拿出证据来？”

“证据？你还要证据？”孔萧竹怒不可遏：“小龚今天自己回来的，他的车叫你开走了，这不是证据？”

巴立卓眉头舒展了，脸上竟有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心里更有底儿了。“我不是经常自己开车吗？”

孔萧竹斜睨着男人，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你一定是去了，你一定是去了。”

巴立卓一把夺过被子：“睡觉！”

孔萧竹恨恨道：“你睡吧，没准我半夜掐死你！”

“随便你。”巴立卓哼了一声，裹了裹被子。

第二天孔萧竹早早送儿子上学去了。巴立卓起得很晚，发现餐桌上有一封信，孔萧竹写的。信中说——

在这个冰冷的家庭里，我的身体，我的心都凉透了。巴立卓，我想说的是，我恨你！既然你不喜欢我，为何当年苦苦求婚？是我叫你失望，还是你厚颜无耻？你自己清楚你的所作所为，你昨天一定去做了亏心事。你想瞒也瞒不了，和你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年的女人，要是看不透你的花招，真是白活了。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欺骗我，折磨我？我是个善良的女人，我不忍心伤害任何人，包括你巴立卓在内。我的善良，在你眼里难道是软弱吗？我未曾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这么些年来，我都在想方设法的支持你，支持你出人头地支持你飞黄腾达，完全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在你看来，我变得庸俗了，变得琐碎了，不温柔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不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们不可一世的巴氏家族？还有你那个毫无体恤之心的老妈吗！为了你的事业、儿子、长辈，我样样都要委屈求全，样样都要操心费力，我怎么能不苍老？我怎么能不烦躁？

是的，过去我们恩爱过，也争吵过。可是前年正月十六的那个夜晚，你恶狠狠地打了我。从那一刻起，你在我心中就不是个好丈夫，而是一条道貌岸然的恶狼！你凭什么伤害我？我和你一样是人有真情实感，一样有困惑、有烦恼，你没有道理动不动就迁怒于我，你之于我的痛苦和我之于你的痛苦是一样的！我之于你的牵挂和你之于我的牵挂却根本不同！因为你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你可以选择你的道路，但你没有权利凌辱我！……

巴立卓将信反复看了三遍，放进皮包里。他的脑海里乱糟糟的，一种从未有过颓然之感弥漫了他的周身。他呆坐了很久很久，又摸出信来，拿笔在上面批示道——

孔萧竹同志：来信已阅。全文观点明确，具体事例不详，措辞过于偏激，有牵强附会的嫌疑，不利于改革、发展和稳定的大局。建议重新思考，再行起草。可否？谨供参考。

然后是龙飞凤舞的签名和日期。

感叹天敌(1)

省局追加了农村电话的放号计划，要求松河局在年底之前新增两万户农话，并从建设资金上给予倾斜，每增加一户补贴两千元。史群非常重视，细细地算了一笔账，倘如数完成任务，不仅有四千万元装备投入到本地网中来，而且对于拉动收入增长百利无弊。但是农村地广人稀，线路覆盖很成问题，有没有这么大的需求也很难说。更为重要的是，垫付的资金额度存在缺口，需要贷款一部分资金。

三个县局报上来的普查报告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不过是原有待装用户的数目合计而已，这个数字远远低于两万户的目标。大家都被突如其来的任务吓破了胆，口口声声穷山僻壤没有多少人用得起电话。许维新私下里嘀咕，大把大把的银子撒到山沟里去，还不如丢井里去呢，好歹还能听个动静。眼下农话装机收八百元的初装费，八百元钱对市民来说数目不是很大，可是对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可是不小的负担。牢骚归牢骚，许维新还是很懂得紧跟中心工作的，起草了业务发展方案，专程来市局陈述县情乡情风土民情，请求减免任务指数。许维新还断言说即便设备支撑有保证，至多只能放二千号而已。

史群很不高兴，“照你这么说，三个县也就装个六七千部电话了？我就只能干瞪眼，等着省局来打我的屁股？”

许维新的自尊心很强，自尊心很强的男人往往很敏感，很敏感就容易受到伤害，领导随便说过的什么话都会叫他坐立不安。许维新忍不住解释，“我们是半山区，九沟十八岔的村屯，沿路沿河而居，家家户户相隔一里二里的，就像羊粪蛋似的洒了一路，这线路的工程量也太大了。”

史群的态度依然生硬，“那我不管，我只要结果不要过程，你们县铁定要完成八千户。”

许维新心有不甘：“交换机怎么办？最远端的村屯离乡镇有二十多公里，超远距离的电路衰耗接近于绝缘体了。”

史群指了指巴立卓，“你们好好研究研究，天威和龙兴新推出的接入网都很不错。”

巴立卓连连称是，国产传输交换设备越来越便宜，也越来越漂亮了，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接入网就是全新的概念，相当于把交换机搬到最前端去。许维新抱怨说县局学习的机会少之又少，眼界不宽如井底之蛙，不如组织我们外出看看。

史群表态：“这算什么，我什么时候反对你们好学上进了？”

巴立卓趁热打铁，“长三角地区的农话发展得特别快，我们几个去看看？”

名义上的考察多半是找个理由去玩一趟，史群当然心知肚明，但他还是同意了。“你们打好腹稿，带着问题去，快去快回。”

巴立卓一行从沈阳直飞上海，刚刚步出接站口，就被两家公司的人马给堵住了，一拨帅哥一拨美女。男孩这边使劲地挥动手臂，女孩这边高举着接站牌子。

天威科技的小张先行飞抵上海，已恭候多时了，他身后是两个英姿勃发的大男孩。小张笑嘻嘻地迎上前来和巴立卓握手，接过行李就往停车场走。不想却被两个女孩挡住了去路，她们是龙兴公司的。其中一个扎马尾巴的女孩过来问候，声音很悦耳：“巴局长，一路辛苦了。”

巴立卓接过名片，心里好生奇怪，对方怎么会认识他。另一个女孩开口了，她笑起来脸上挂着浅浅的酒窝。“巴局长，我为你们预定了客房，请跟我们走好吗？”

许维新插话：“多谢了，我们巴局长已有安排了。”

马尾巴女孩嫣然一笑，“我们东北片区的经理想今晚宴请你们，不知能赏光否？”

巴立卓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张，“我们临出发时，已经通过电话了。”

酒窝女孩显得格外快活，拖起许维新的皮箱就走。小张飞快地跑了过来，千般不愿万分难过地叫了一声巴局长。在同样比火都要热情的盛邀之下，巴立卓十分为难。他不走，许维新等人也不走，都站在原地不动。

那两个女孩又折回身来了，青春逼人的面孔上分明挂着怒意。马尾巴白了小张一眼，“讲点道德好不好？这是我们的客人，你们抢什么抢？”

小张脸红了，面对漂亮的女孩他显然很缺乏经验，声音不太理直气壮：“本来是我们的客户。”

酒窝女孩抢白道：“有点风度好不好？请不要打搅我们公司的客人！”

巴立卓拉架：“这是何苦呢？天威和龙兴都是我们的朋友，都是民族工业的骄傲，为了我们几个人撕破脸皮很不该吧？”

感叹天敌(2)

小张说：“巴局长，要是没把你接来，我们办事处主任非批评我不可。”

马尾巴女孩说：“我们要是完不成任务，领导也非骂我们不可。”

巴立卓叹了口气，做出了保持平衡的决定：“这样吧，我们去住天威预定的宾馆，晚上出席龙兴的酒会，如何？”

一连数日雨意潇潇，让人感觉晴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巴立卓等人分别看了两家公司的接入网试验局，一个在上海郊县一个在浙江台州。由于回去要制定网络改造方案，巴立卓特意带上了计划建设部的小卢。小卢头一次和领导出差，兴奋异常也殷勤备至。在天威和龙兴两家公司超乎预想的热情接待下，许维新感慨颇多，“竞争是好啊，没想到咱们乡巴佬竟成了香饽饽。”

巴立卓说：“竞争是美，但竞争也真残酷真无情。帅哥美女见面，不是眉来眼去的一见钟情，反倒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令人扼腕叹息。”

“这两家的人员素质都棒，个个高校毕业，全都顶呱呱的。”

巴立卓说：“别看他们有求于我们，可人家都是金领，都靠高薪养勤啊。”

“挺好的两家公司非得像斗牛似的，拼来杀去的，可怕。”

巴立卓说：“那天我在飞机上看报纸，有一篇散文叫《感谢你敌人》，说的是动物因为天敌的存在而变得机敏强健，倘若缺少了天敌就会养尊处优，渐渐地变得不堪一击。”

许维新似有同感，“你是说我们邮电行业吧？独家垄断，没有竞争？”

巴立卓指了指车窗外的雨幕，说：“刮风下雨的日子当然令人沮丧，可是雨中的浪漫、雨中的神奇值得喜悦；雨过天晴的清新，也值得期待。换一种思路去看世界，心胸就会豁然开朗。”

许维新知趣地笑了，“你是拐弯抹角地批评我们县局了，你说我们目光短浅保守狭隘，是吧？”

巴立卓并不否认，“从珠三角、长三角等地的经验来看，只有超前建设才有大发展。史局长心里的一本账很清楚，省局政策倾斜的可都是真金白银啊。全地区换回四千万，论到你们县也有上千万的资金，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别看我提意见，该干还得干，回去我就向史局长检讨，先跑线路设计，预埋杆路，等到庄稼一收就大干。”

巴立卓同意，“咱东北的节气不饶人，秋收之后的外线施工期顶多只有两个月，所以各环节都要谋划好。回去加紧完成组网方案，早点报省局会审批复，早点进行设备选型招投标。”

小卢插话：“六十八个支局的接入网组网方案也有了大体轮廓。光缆传输条件具备，只需要考虑设备配置。”

巴立卓说：“虽然我们现在垄断经营，其实也有天敌——时间。抓不住发展的机会，可就过这村没这店了，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许维新等人本想借机去黄山转转，一看巴立卓的态度，只好打消了游山玩水的念头。

归途辗转，巴立卓的脑海始终萦绕着天敌这个字眼。过去柳鹏和宋大架是一对天敌，而现在史群和蒋对对也是一对天敌。按理说，农话设备的选型该由总工程师负责的，何况蒋对对与省局新任局长巫奎还算是同学，跑计划争资金该多么有利？可史群偏不让蒋对对插手，竭力减少他抛头露面的机会，免得他到省局上蹿下跳胡说八道。撇却从前的积怨不说，史群当选全国劳动模范时，蒋对对私下乱发议论：不好好当局长，和工人群众争什么风头？古代的妓院也搞评优评先，但头牌是由用户决定的，妈咪也从不挤占劳模的名额。

这话很快传到史群的耳朵里去了，他对蒋对对的憎恨又加深了一层。虽然表面上，史群还是客客气气的，蒋对对也毕恭毕敬的，但他们貌合神离，连同床异梦都算不上。

真正同床异梦的是巴孔夫妇。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夫妻共枕眠，可巴立卓感觉老婆是自己的前世仇人，愤恨不平追到了今生。孔萧竹越来越有主见了，绝不会让丈夫赢的，她像任何女人一样容易多愁善感，又不像其他女人那样谦和柔软，她已经不知温柔为何物了。孔萧竹一再否认女人的幸福是男人赐予的，在她的理解中，依附于男人的女人一定是可怜又可悲的。她曾经表示，随便你巴立卓如何飞黄腾达，我自食其力决不会仰你鼻息。

有关男人和女人，古今中外道不完的话题，男人找哪个女人还是女人跟了哪个男人，完全是命运的那双手在主宰。巴立卓诧异，怎么不早点遇上林紫叶呢？为何偏偏碰见的是孔萧竹？他现在无法抑制地反感枕边人，厌恶她的冷言冷语厌恶她的歇斯底里。且不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仅仅出于同学的朴素感情，也不该成为天敌啊。这是为什么呢？巴立卓越想越难过，在心底里暗自发出了诗歌式的感叹?命运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感叹天敌(3)

星期五晚上，巴立卓赶回了松河。家里黑着灯，老婆孩子都不在。巴立卓就给孔萧竹打了个电话。孔萧竹出差在外，她还在闹情绪，态度很不友好，极其夸张地哎呦了一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来我们娘俩了？

“请不要误会，我只惦记儿子。”

“别演戏了，你巴立卓会惦记儿子？”

“我有必要骗你吗？”

孔萧竹又是一阵冷笑，“能够完全成功的巨大欺骗，只有在夫妻之间才能发生！”

巴立卓不想吵架，何况他对女人的恶劣态度早有精神准备。“巴奢在哪里？不是放暑假了吗？”

“你是真关心，还是假惺惺？”

巴立卓到底没有把持住，厉声道：“孔萧竹！你这话什么意思？”

孔萧竹淡淡接了句：“没什么意思，孩子交给霍芳带几天。”

巴立卓不想废话，啪地一声搁下了电话。看看表已是九点半了，翻了一通号码簿，找到了王二美家的号码，打过去，是霍芳接的电话。

“辛苦你了，我去接巴奢吧？”巴立卓的声音不能说是讨好的，至少是热情的。

霍芳说：“算了，都什么时候了，孩子早就睡了，别再折腾感冒了。”

巴立卓一想也是，就想收拾收拾休息了。电话又响了，霍芳说：“巴哥，教育教育二美吧，他赌瘾又犯了，现在成天连夜地打麻将，这日子没法过了……”

巴立卓当头头这几年，见惯了职工家庭闹纠纷，经常遇见女人把苦水端到单位，泼得满地都是。天底下的夫妻形形色色，有相敬如宾的，也有鸡飞狗跳的。霍芳和王二美像一对被乱草绊住了的蚂蚱，别看又掐又咬的，夫妻名份牢不可破。巴立卓最不爱管这等闲事儿，可是人家霍芳替自己照顾孩子，还真不好拒绝。

王二美的手机关了，巴立卓改为汉显传呼，嘱咐寻呼小姐连传三遍。王二美终于回话了，问：“巴哥，找我有急事儿？”

话筒里传来了清晰的麻将声，哗哗哗的突然又停下来。巴立卓命令：“别玩了，赶紧回家！”

王二美不敢公然顶撞领导，含含糊糊地说打完这圈就走。巴立卓忽然改变主意了，“你嫂子出差了，你来我家陪陪我。”

隔了很长时间，王二美才来。他进门就找吃的，看来是饿得不行了，还得劳驾巴副局长烧水煮方便面。

巴立卓最近才听说，王二美买了架钢琴。真可笑，斗大的字写不了一筐的家伙居然附庸弄雅。王二美的闺女，已经读初中了，功课那样紧，哪还有闲工夫学习新手艺？王二美出手阔绰，值得怀疑。巴立卓开始旁敲侧击：“你以前不是象棋高手吗？”

“象棋太费脑子了，没劲。”

“那怎么不去练钢琴？音乐是门高雅的艺术。”

王二美闷头吃方便面，头也不抬，“那玩意儿，纯粹是摆设。”

看王二美蔫头蔫脑的样子，巴立卓就问：“你今天又输了吧？”

“本利平。没输也没赢。”王二美心里嘟囔了一句：怎么都寻思我输呢，我赢的时候咋不说呢？

巴立卓当然能看出他的表情，说就是一天赢一万也别玩了，听说因为这个问题你和霍芳老是吵架？现在你选个时间吧，什么时候戒掉麻将？明天还是明年？

王二美显得不太情愿，嘀咕：“今天不是周末吗？现在休大礼拜天了，不玩玩干啥去？”

“一年当中有三分之一的休息日，你准备都用来耍钱？”

感叹天敌(4)

王二美避其锋芒，“是不是霍芳那娘们儿告状了？”

巴立卓正色道：“消遣娱乐也该有个度，适可而止吧。如果你实在不想戒的话，我提醒你只和本局职工玩玩，不许到外面去。”

王二美点头以示同意，其实他顶不乐意和本单位的人打麻将了，一方面嫌不保密，另一方面嫌码小，五块八块的干磨手指头不够刺激，即使赢了也没成就感。

王二美肚子里有几条蛔蛔虫，巴立卓都知道，便直击要害：听说你最近花钱大手大脚，不光是打牌赢的吧？熟人托你办电话，上千元的初装费交在你手里，有这事吧？你拿了人家的钱吃喝玩乐，然后拆东墙补西墙？

王二美有些慌乱，低声：“有的地方没线没号的，电话装不上……”

“这不是理由，花用户的钱真缺德！况且他们还都是你的熟人，占亲戚朋友的便宜于心何忍？”

“我又不是不还，等线路到达了，就帮他们装上电话。”

巴立卓不好再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今年的农话任务特别重，工程要忙不过来了，所以我想把你抽调出来，也好叫你赚点儿钱。”

王二美的眼珠转了转，“干工程可以，我要挑头当队长。”

“想不到二美兄弟不仅麻将上瘾，官瘾也很大啊。”

王二美忿忿不平：“不为别的，就瞅霍芳那得意劲儿，我都得当个队长，好杀杀这娘们儿的威风！”

巴立卓打了个哈欠，“你就在我这里住吧，别回去和老婆口角了。”

王二美连连摆手，“那可不行，你家收拾得这么干净，我不敢住。”

巴立卓一想也是，自从母亲被气走之后，家里好几年没外人留宿了。孔萧竹很爱干净，要是知道有别人呆过，肯定会把全家的被褥都拆洗了。巴立卓就不再勉强，目送王二美高大的身躯晃出门外。

第二天早上，去霍芳那里接儿子。巴立卓发现巴奢的眼角处结着血痂，但他没吭声，直到下了楼以后，才问儿子是怎么回事？

巴奢说：“叫陈可给打的，他把我摔倒了。”

“多玄啊，离眼睛这么近。”巴立卓摸摸巴奢的头，自嘲道：“我可不想有个独眼龙的儿子。”

巴奢傲然道：“我把他打哭了，可我没哭。”巴奢虽然挂彩了，但对同学哭鼻子这一事实很满意。

父子俩慢慢地走着，晨阳把他们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巴立卓侧脸问：“那个叫什么可的为啥打你啊？”

儿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说：“我踹了他两脚。”

巴立卓皱了皱眉头，“你都三年级的小学生了，咋还这么暴力？”

儿子昂然作答：“他欺负姗姗，所以我才踢他。”

巴立卓忍俊不禁，“姗姗是女生吧，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当然和我有关系了，他欺负我的人我就要管！”巴奢很有拔刀相助英雄救美的气概。

巴立卓挤了挤眼睛，故意问：“你的人？你的什么人？”

儿子毫不隐瞒：“我喜欢的人呗。”

巴立卓哈哈大笑：“你屁大的毛孩子，就有喜欢的人了？还有对手了？”

儿子挥了挥小拳头，“陈可让我不爽，我就要和他决战！”

巴立卓联想到，连儿子这般小小的年纪也有了天敌。

国信女干将(1)

春天是欣欣向荣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芳香，容易让人联想到与繁殖有关的事情。有消息说邮电部所属的寻呼业务整体剥离，成立独立的国有控股公司。按照省局的方案，松河地区将剥离正式员工十六人，尽量年轻化以便轻装上阵。一时间，许多科长都打起了小算盘，史群家门庭若市。巴立卓这边却门可罗雀，这种反常的现象是由于孔萧竹就是热门人选之一，再蠢的人也不会与虎谋皮。虽然巴立卓夫妇长期冷战，但巴立卓还是主动和女人交换了意见，双方一致认为夫妻同处一个单位，负面的影响远大于正面的因素。巴立卓遂唆使女人找史局长亲谈一次，尽管你是我老婆，但我无法越俎代庖替你表态，况且史老大历来在意下属的远近亲疏，你直接去找效果会更好。

孔萧竹认为男人逃避责任，“巴副局长真精明啊。一个男人只顾自己花天酒地，上不思报效国家，下无心保护妇孺，太他妈的可耻了！”

巴立卓没想到女人会说出这么一大堆，气得手脚发抖：“孔萧竹，你不是精神病吧？我好心好意的……”

“鬼才知道你的好心好意！”

孔萧竹真的去找了局长，与众多跑官求职者的低姿态不同，她理直气壮大有舍我其谁的意味。史群沉吟良久才问，究竟是你的主意，还是小巴的想法？孔萧竹说与巴立卓无关，是我自己真实的想法。史群没有正面表态，只是说我找巴立卓再谈谈。球又踢回来了，巴立卓不得不直接面对了。史群开诚布公道：“找我的人很多，给你说说也无妨，绍劲光、霍达、詹萍还有梁菁菁……”

巴立卓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听从局长的意见。史群摆摆手：“还没考虑成熟，你有意见尽管说就是了。”

巴立卓诚恳道白，夫妻做同事很难，许多事情复杂而棘手。史群笑了，“你和孔萧竹不只是同志，你还是她的上级。”

“正是如此，我才难受，女人在家霸道惯了，到了单位就肯听我的？”

史群点头，“你们考虑好了？”

“算是深思熟虑吧，政策不允许，否则我都想去寻呼，离她越远越好。”

史群轻轻叹息：“其实我最想用绍劲光，一把年纪了，多年的老科长，这次多少是个机会。宁当鸡头不做凤尾的道理，大家都清楚。”

巴立卓赶紧送高帽儿：“这些年来，您对我们很关心很爱护的。”

史群有些动情了：“人无偏心，狗不吃屎，我拿你们两口子当眼珠子对待的。我老了，考虑问题反而容易犹豫的。”

“您一直是我的老领导，更是孔萧竹的主心骨。”巴立卓很会说话。

史群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只担心你们一件事儿，就是不要再吵了。你们是松河局的佼佼者，不好好过日子，叫人看了心寒。个人的私事组织上不便深问，可我想奉劝你一句，男人要宽宏大度，别和女人计较，是不是？史群还说：“调开孔萧竹也好，亲戚远了香近了臭，也许夫妻也这样，距离才产生美。这样做，就等于支持了你小巴的工作。

巴立卓起身，“我代表小孔，谢谢你给了她机会。”

史群摇摇头，用颇为无奈的眼神盯着对方。“这事儿先说到这儿，回头还要看省国信寻呼的意思。”

巴立卓刚回办公室，一身香气的梁菁菁就尾随而来。不用她开口，巴立卓就知道她的心事。果然，梁菁菁略有几分羞涩地说：“你家孔台要剥离出去？”

巴立卓假装糊涂：“是啊，她就干这个的，不去也得去。”

梁菁菁说：“那还不如我去呢，我管理话务有经验。”

巴立卓心想还有机务和营业呢，但脸上挂着微笑：“这事还没定呢，要听省里的意见。”

梁菁菁不以为然，“省里还不得看你和史局长的态度？”

“大姐啊，你太高看巴立卓了。”

梁菁菁穿得很漂亮，时髦自不必说，还很别致。她极其甜蜜地说：“谁让咱们搭档过呢。”

巴立卓无话可说，看着她乏善可陈的脸，机械地笑了又笑。

这天巴立卓依旧回得很晚。一进家门，就见孔萧竹陪着王二美夫妇说话。巴立卓微微一愣，随即便热情洋溢地笑了起来。从茶几上的瓜子皮来看，客人登门已很长时间了。王二美直来直去：“巴哥啊，叫我跟嫂子走吧，我也想去寻呼。”

国信女干将(2)

霍芳也说：“二美身体不好，风吹日晒的在外面跑，请巴局长关心关心。”

巴立卓暗笑，他身体不好，膀大腰圆的快赶上牛了。“二美可是生产骨干啊，他要是走了，史局长还不得揪我的脑袋？”

孔萧竹害怕王二美惹是生非，她在语言和行动上和巴立卓保持了难得的一致。“看看，你巴哥也这么说吧？二美是业务骨干，绝对是挑大梁的高手。”

巴立卓心想，人的欲望就像是疯狂的引擎，只要油箱里有油随时飞转不已。他打了个酒嗝，“你去寻呼是扬短避长，去那地方干啥？话务啊营业啊，全是女同志，也没啥前途的。”

霍芳一想也是，当场埋怨王二美：“我说你不信，两位领导说了你该听吧？好好当你的猪头小队长得了。”

隔了两天，省国信寻呼筹备组副组长给巴立卓来电话，劈头盖脸地说：“你们两口子真沉得住气儿啊，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巴立卓当然听得出弦外之音，“有老兄关照，小巴心里特有底儿。”

副组长是原来的刘处，和巴立卓一起出过国的，人熟了说话不见外：“一句话，你家小孔来还是不来？”

巴立卓明白有人把工作做到省里头了，索性说：“刘处，我和小孔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走哪我们跟哪儿，要是不接收小孔的话，我就带老婆去你家蹭饭。”

刘组长听懂了，“好了好了，不听你废话了。”

巴立卓连称感谢，正想挂断电话，就听刘处说：“你和那个林妹妹还来往吗？”

巴立卓一阵苦笑，“哎呀刘处，我的刘总经理。我们只是同学，偶尔打个电话的那种关系。”

刘组长哈哈一笑，“你可别瞎乱叫，我最多能混个副总经理。我可告诉你啊，千万不要玩过火了，林妹妹也好宝姐姐也好，都是你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

巴立卓满脸尴尬，嘴上回应：“说的是，红颜祸国呢。”

搁下电话，他知道孔萧竹的事情八九不离十了，就给她发了个汉显寻呼，密电码一样暗示：“孔到成功。”

孔萧竹那边很快回电：“巴愿以偿。”

巴立卓看了看汉显寻呼机屏幕，心里说：这娘们，还耿耿于怀呢，什么叫我如愿以偿啊，这分明暗含讥讽嘛。真是费力不讨好！正想着，手机响了，林紫叶通报：“我离开市话交换了，调移动维护科了。”

巴立卓半开玩笑半恭维：“贵局的镇局之宝，林科长可堪大任哪，不错不错。”

林紫叶想多解释几句：“原来的移动科长，去国信那边儿了，所以我才……”

巴立卓有些漫不经心，“移动通信代表了电信技术的发展方向，尤其是GSM为主流的第二代数字蜂窝……”

“你又不是我的局长，还轮不到你教育我。”林紫叶没等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巴立卓窘住了，女人这都是怎么了，一挨上官位个个都像吃了枪药似的。他感到可笑，没来由地想起老电影里的一句台词：你一个女人，搞什么政治！

不久，孔萧竹被任命为松河国信寻呼的负责人。

女人忙得像一团旋风，物色财务、人事和技术岗位的关键人选，筹划揭牌仪式。最令巴立卓大跌眼镜的是储汇科的蔡磊做了她的综合员，实际上就是办公室主任。巴立卓越想越吃惊，想不到这女人也会结党营私，心里暗骂真他妈的无师自通啊。蔡磊是邮政片的人，能跳到寻呼去很不容易，起码有悖于现行政策。孔萧竹做了不少工作，她先打通了人事科长詹萍的关节，而后向史群面陈请求。史群称，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厢情愿就好，我不反对。孔萧竹之所以欣赏蔡磊，全系当年下段收订报刊时结下的友谊。巴立卓内心不免有些酸涩，以前真是小瞧了孔萧竹，人家也有意中人啊，他甚至觉得，孔萧竹之于蔡磊相当于武则天与面首，也相当于慈禧太后和李莲英。巴立卓有些后悔了。

在国信寻呼成立的酒会上，史群沉痛致辞，舍不得寻呼业务的剥离，一下子拿走了五千万年收入啊。史群还说，树大要分枝，不管怎么样，你们还是咱邮电的人马，还是中国电信的资产。手心手背都是肉，有什么困难随时回娘家，找我和小巴副局长解决。

国信女干将(3)

与史群的大人大量相比，巴立卓显得有些小肚鸡肠。寻呼机房搬迁时，他暗中派人监视严防对方多拿多占。为着几台电脑，两边的人闹了不亦乐乎。蔡磊真是天生的跟屁虫，连忙向孔萧竹汇报。孔萧竹拿起电话一通怒吼：“我真服了你巴立卓，在家过日子你咋不这么上心？单位的事你倒成了铁公鸡！”

这事很快传到史群耳朵里去了，他批评巴立卓，你怎么比我还抠门？过去蒋对对叫我二妈，我看你比我还婆婆妈妈。史群并没有责怪的意思，还讲了一番大道理，凡事要讲大局讲团结，这几年咱们邮电飞速发展，家大业也大，吃不穷穿不穷，切不可偏激行事。

不久，孔萧竹被省国信正式任命为松河分公司总经理，这意味着昔日的孔台变成了气度不凡的孔总。按照资产剥离方案和关联协议，孔萧竹率部搬到铁东分局办公。国信寻呼分公司整整占据了三个楼层。巨幅广告牌赫然耸立在楼顶，上书“我们追求更多更好”。

蒋对对看了不怀好意，认为广告词不够豪迈，一看就是底气不足。

巴立卓忍不住问：“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蒋对对说：“站得更高，尿得更远！”

巴立卓捧腹大笑，却没敢告诉孔萧竹。

孔萧竹哪有功夫去听闲言碎语，人家正忙着招兵买马呢。招聘话务员的广告刚一见报，巴立卓的住宅电话就要被打爆了，此起彼伏的声音表达了同一个心愿，请孔总经理接电话。巴立卓气得拔下了座机，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存心不叫人休息了吧？还说孔总你引狼入室了，孔大人你殃及池鱼了。

孔萧竹眼睛一瞪，“不就是用了你的公免电话吗？我们国信公司不稀罕别人的小便宜！”

女人立即发布指令，蔡磊立即去买了部最新款的手机，屁颠颠地在第一时间送到府上。一新一旧两部手机炫耀式的摆在了茶几上，孔萧竹说：“巴副局长，怎么样？”

巴立卓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但是他没有，而是说：“是不错，典型的暴发户心态，小人得志的夸张嘴脸！”

女人一扬头发，“我是改革的直接受益者，你嫉妒也不行！”

巴立卓异样地看了女人一眼，“当官一张纸，做人一辈子。切记，切记。”

“你怎么净说反话？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谈人品。”

巴立卓说：“向生活致敬！我还是想建议你，夹起尾巴做人。”

“你才更像条狗，总在汪汪汪的乱叫！”

巴立卓发现，与他同床共寝的女人其实比他会做官，比他胆子大比他有魄力。虽然孔萧竹从前一再声称要断他的粮草，可现在人家实在瞧不起他的那点工资。国信那边工资不高，可是效益好奖金多，孔总经理的酬金更是丰厚。巴立卓实在忍不住了，主动搭讪询问孔总的收入几何？孔萧竹大有扬眉吐气之感，“还是不知道最好，很担心你的身心受到刺激。”

都说男人有钱就学坏，其实女人有钱也疯狂。蔡磊是称职的军师，一再出谋划策，变着法地讨女首长开心。每逢天气晴好的双休日，国信公司崭新的面包车会悄然出动，去大连赶海奔沈阳游北陵去长白山看天池，四处游玩好不快活。如果谁到铁东分局办事的话，会轻而易举地分别出谁是国信的职工，因为他们的肤色黝黑，这显然是东北亚的阳光慷慨照射的结果。孔萧竹还下令为手下人订做了名牌西装，国信的员工从此衣冠楚楚，男的西装革履气宇轩昂，女的洋服套裙妩媚多姿。孔萧竹的办公室更是气派非常，油光锃亮的老板台以及身后那恢弘壮观的山水画，无不烘托出新生代金领女性的气派。最让原来的同僚眼馋的是，上边还给孔萧竹配备了专车，一辆流光溢彩的红旗轿车。一身职业套裙的孔萧竹昂然出入邮电小区，早早晚晚都有专车接送。

忽一日蔡磊开车，路遇余赫副局长。余赫应邀上了车，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听到老领导的夸奖，蔡磊的脸笑开了花，忘乎所以间说露了一句话：“我这半年的快乐啊，大于在邮政的十二年的总和。”

蔡磊发福了，腆着威武的肚子，腰带松松垮垮坠到胯上，腰里挂了手机和呼机，一副小老板的派头。余赫心想真是风水轮流转，才几个月功夫蔡磊就抖起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打探：“你个人的收入翻番了吧？”

蔡磊还算谦虚，“都是领导关心帮助的结果。”

“知道感谢就好，你小子该请客喝酒了。”

蔡磊寻思了一路，锁好车子，连蹦带跳地跑进了电梯，气喘吁吁地进了孔萧竹的办公室，建议咱们该大摆酒席了。

孔萧竹说干就干，吩咐蔡磊拟定了宴请方案，分批分期地宴请局领导、中层干部以及对她有功之士。王二美?自喝掉一瓶茅台，连连称赞嫂子你比巴局长讲究多了。

当科、分局长们步入宴会大厅时，无不被美酒佳肴的壮丽场景所震撼，就餐时一派寂静，少了平日酒局所惯有的说说笑笑。偌大的宴会厅里，只有碗筷杯盘细微的磕碰声，再就是急急的砸嘴声咀嚼声，气氛有些冷场。事后，孔萧竹批评蔡磊出了馊主意，办了蠢事。蔡磊辩解，吃不着葡萄就嫌葡萄酸，他们完全是嫉妒！

凡事都怕比较，邮电局这边不少人心态失衡了。绍劲光就没少向局长吹风，凭什么拿着我们的血汗钱出去逍遥？孔萧竹的桌子比局长你的都阔气，她屁股底下的车子比副局长都风光。史群知道他借事说事，如果别人出任国信的老总绍劲光也不好说什么，问题在于仅仅三年之前孔萧竹还是他帐下的小卒，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绍劲光为自己鸣不平，辛苦工作了一辈子，竟不如小女子爬升得快。

史群拍拍他，“老绍啊，牢骚太盛防肠断。人家是中国电信的改革先锋，也是电信体制改革的试验田啊。”

绍劲光不服：“改革怎么了，全市三十万寻呼用户，哪个不是咱们操心费力发展来的？”

史群一声叹息：“你那是老观念了，我们都要落伍了。”

绍劲光仍愤愤不平：“驴打江山马坐殿，我瞅着不顺眼。”

“不顺眼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形势在加速变化。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绍劲光一惊，陪个小心：“局长，又有新精神了？”

“看样子，传闻中的邮电分家很快就要到了。你知道即可，没有传达的任务。”

任凭你在千种形式里隐身

第六章

任凭你在千种形式里隐身

可是最亲爱的，我立即认识你！

——歌德《任凭你在千种形式里隐身》

如果从一棵树的角度来看，人生只是命运的玩偶，无论是轰轰烈烈还是平平淡淡，都是在命运的屏幕上演戏呢。说得直白些，那是命运在拿我们取乐呢。混沌中的人们始终听不懂我的叹息，没办法，谁让我是一棵树呢？

透过时空层层的帷幕，我听见了孔萧竹的痛哭声，她说女人一生的幸福系乎一念之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而林紫叶说，想听那些没听过的歌，想流那些没流过的泪，想爱不能不爱的人，她甘愿守候在巴立卓的生命里。

鸡蛋壳揩腚沟(1)

26、鸡蛋壳揩腚沟

松河城里曾经疯得毫无节制的麻将忽然不流行了，时兴玩扑克“刨妖”。四朋五友的碰到一起，不再喊摸几圈而要“刨”几把。这种新玩法是将两副扑克牌合在一起来打，未摸到大王者即为同伙，亦称学习一百零八号文件。

打扑克进化为合成式玩法，而邮电就要散伙了。松河的老百姓原来并不关心邮电局，只觉得这行当是国家的买卖，是理所当然的好单位。但是随着媒体的热炒，人们对邮电的怨气越来越大。邮电内部也变得人心惶惶，一场自下而上的分营迫在眉睫。财务科忙得天昏地暗，清查核对资产编报分割方案。最难的还是人员分流，人事科科长詹萍忙得焦头烂额，一拨又一拨地接待咨询者申辩者哭闹者。机关人员最初的身份成了要害，倘若你第一个工作岗位在分拣转运投递汇兑此类的，十有八九就要回到邮政去，反之则去电信。出身不明的中性人士，其去向取决于工作需要也就是领导的取舍了。尽管史群一再声称，先做思想工作再搞人员分流，但是具体到张三李四的人头上，思想工作却是怎么做也不通。大家都明白哪一块是肉，哪一块是骨头，都愿意去电信这边，毕竟卖邮票和装电话的差别太大了。最难摆平的还是局级领导，余赫等人既然能当领导肯定就是通才了，继续做邮政局或电信局的头头毫无疑问，关键在于具体位置，这让省局很为难，史群更为难。史群是松河历史上最后一任邮电局局长了，可站好这最后一班岗着实不易，“抢椅子”的游戏愈演愈烈，哭的喊的闹的跳的，乱哄哄地搅扰得他坐卧不宁。

与机关人员的愁云惨雾相比，电信生产人员一片安详，他们以最平静的心情目击即将到来的大分家。在这个非常时期，省局专业部室也一反常态地不下来走动了，巴立卓和蒋对对成了最悠闲的人。他俩聚在一起，把脚搁在桌子上天南海北的胡扯，很有放荡形骸的畅快，还双双跑到市场部、运维部、工程部轮回讲演。

这天蒋对对自吹自擂，自己年轻时风度翩翩，如何如何迷人。巴立卓记恨他四处暗示自己的隐私，正想挫挫他的威风，就说蒋总工的理论和实践俱佳，凭现在的条件一样找情人。

蒋对对不明就里，一个劲地谦虚，不敢不敢，你大嫂会掐死我的。

梁菁菁听了捂嘴直乐，而郝静林凑过来说：“大家看，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霍达大唱反调：“咱蒋总工又老又丑的，哪个女人看得上他啊，除非脑袋被门挤扁了。”

“蒋总工表面一潭死水，其实是老而不衰，春情勃发。”巴立卓连连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听他分析三大优势：第一，他外表斯文矮小，女人跟他在一起不吃亏；第二，二十四小时手机开机，表明敬业上进，女人傍他有指望，是相当稳妥的大钱包；第三，他这个人革命警惕性高，不会被捉奸在床。

好一阵哄堂大笑，蒋对对扶着眼镜看了又看巴立卓，踽踽离去。

报复之后的巴立卓并无快意，他忽然很后悔。这玩笑确实开大了，蒋对对从此不愿意搭理他，巡回讲座就此结束。巴立卓要么上网看看新闻，要么开车去郊外兜风。

三弟巴立刚忽然来城里找他，说二哥你当局长了我该借借光了。巴立卓没好气儿，说邮电局又不姓巴！三弟难以理解，你们邮电局那么多的工程，随便给我干干岂不是发了大财？

巴立卓万分惊讶，他不认为憨头憨脑的弟弟有如此胆量，“你一个土包子，能做啥工程？”

三弟拍胸脯，“土包子有土包子的本事，叫我做管道工程吧，咱村里有一大帮木瓦匠呢。”

巴立卓感到好笑，说去找你嫂子吧，她现在是总经理。三弟抬腿就走，还丢下一句话：“闹了半天，她比你官大啊。”

百忙中的孔萧竹抽空接待了小叔子，一听来意就撂下了面皮，心里说巴立卓呀巴立卓，你也太毒了，明的也来阴招也使。她正告小叔子，“我们国信寻呼是空军，没有地下游击队，更没有你二哥那样的克格勃！”

三弟哭丧着脸回头再找巴立卓，发誓明天就去接媳妇来，也在城里混生活！他还不忘指责孔萧竹几句：“二嫂也太牛逼了，俺媳妇要是这样的话，我就赏给她两大嘴巴！”

事业有成的孔萧竹看起来更加意气风发，她好像大彻大悟了，自己的爱要分成四份：四分之一给儿子，四分之一给父母，四分之一给事业，剩下的四分之一要看巴立卓的造化了。

巴立卓不在乎女人的冷漠，十分惬意地享受数年来难得的宁静，他甚至有时间接送儿子了。伫立在人潮汹涌的学校门口，他显得很舒服很有爱心。还禁不住想到，在嘈杂纷乱的世界里，自己终日忙碌应酬不休，却常常忘记了忙碌的意义所在，但他知道领导的好感和群众的口碑是向上攀登的阶梯，提拔了就有?有势受人景仰，除此以外还真难找到人生的真谛。

鸡蛋壳揩腚沟(2)

巴立卓是难以久闲的。市人大召集听证会，要求邮电局对电话初装费做出解释，以便监督依法行政。巴立卓受命斡旋，再三说明我们是企业不是行政机关，正在进行中的邮电分营就是为了推进中国电信的公司化运作。不想次日的松河日报刊出消息，大标题为《电话初装费一降再降，巴立卓局长纵论邮电改革》。

这篇新闻稿还算通俗易懂，但却犯了个低级的错误，竟然将巴副局长升格为巴正局长了。巴立卓见到报纸时，先吓个半死，赶紧去向史群检讨。史群抖了抖报纸，黯然一笑：“我知道了，今早上我的电话不断，社会各界纷纷来电慰问，大家认为我光荣二线了。不过你讲的确实头头是道。”

话无好话，巴立卓义愤填膺地表示立即与报社交涉。写稿的女记者叫唐芊。唐芊振振有辞，当时会议主持者并没有说明你是副局长，凭你的风度和谈吐，别说是当局长，就是当市长都够材料！巴立卓哭笑不得，说唐大记者你这是蓄意谋杀，我非要告你们不可！

唐芊杏眼圆睁，“社长和总编都在八楼，你尽管去告好了。”

“据我知道，学术研究无禁区，新闻报道有纪律。”

唐芊不以为然：“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你们邮电局多大个破地方啊，值得把官位看得这么重吗？”

“你这就不对了，大小也是户人家，原来隶属中华人民共和国邮电部，如今听命于信息产业部，你总不能等闲视之吧？”

唐芊叫屈：“天哪，我差一点把你吹上天了，怎么叫等闲视之？”

“我好像没理由感谢你，你给我带来了麻烦。”

唐芊抢白道：“我还嫌你麻烦呢，没准别人还以为我搞有偿新闻呢，我的稿子太像软广告了……”

“太不实事求是了，太不求甚解了，太陷我于不仁不义了。”

唐芊发狠：“告诉你吧，我早就留心你们了。每一次所谓的下调资费都是蓄谋已久的定向爆破，熠熠夺目的邮电大楼完全建筑在千百万消费者的腰包之上！”

巴立卓彻底傻眼了，情知自己没法和眼前的女人理论下去。

总编认得巴立卓，和史群也很熟，一个劲儿地拍脑袋，“这事闹的，这事闹的……但我认为记者还是出于好心的。”

巴立卓更加生气：“还好心？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啊，负面影响太坏了。”

总编想息事宁人，表示尽量挽回影响，还操起了电话，和史群打了一阵哈哈，然后对巴立卓说：“你们老大表示理解，可以了吧？”

巴立卓不解气：“总编大人，建议贵报严肃处理唐芊记者。”

总编乐了，没有正面答复：“做新闻这一行不容易啊，有句话很形象：无事生非，小题大做。”

第二天，报社刊登更正一则，很小的版面很小的字体，挤在一堆遗失声明和寻人启事当中。巴立卓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他知道覆水难收了。如果不分析动机和过程，单从效果上看，巴立卓太接近于阴险狡诈的人物了。蒋对对反复玩味报纸一整天之后，穿过了长长的走廊，悠然踱步至巴立卓桌前，含笑良久道：“瓜田李下啊。”

事已至此，巴立卓不能不急寻对策。一夜难眠之后，悄然驱车去了省城。这几年，巴立卓始终和老局长保持联系，有时间就来看看，工作关系远了，感情反而贴近了。柳鹏正在听取移动三期扩容的基站选址的汇总情况，见巴立卓神色匆匆而来，只好抽身一晤，前后也就几分钟的时间。柳鹏指点迷津道：“我倒觉得眼前是个很好的机会，你不如找相关领导谈谈，策略地汇报汇报。”

巴立卓有些为难：“这个，敏感吧？”

柳鹏急着回去开会，“你不必刻意去的，方便就说说。”

巨大的机会，人生中往往只有一次，巴立卓深知这个道理。如何与干部处领导谈心很费脑筋，他琢磨了好几套方案。省会电信局到省局有一段路程，车流如河，红灯不断，走走停停，巴立卓的心七上八下的。

干部处长乔月贤正陷于邮电分营的忙乱之中，不失礼节地为他倒了一杯水，说松河的情况省局党组是清楚的，其意不言自明。巴立卓事先打好的腹稿全都没了用场，赶紧知趣地告退。巴立卓心生懊恼，他觉得这件事做得不大好，甚至还有点儿反作用。可既然来到省局，总不该空手而归吧。于是去了运维部，和主任副主任处员挨个说笑一通。

正在这时，省国信寻呼的刘副总来协商增开传输中继的事，一见巴立卓就咋咋呼呼：“怪不得楼下有松河的车子，原来是你小子啊。”

鸡蛋壳揩腚沟(3)

两个人好一阵寒暄，运维部主任在旁边发笑，“你们两个手拉手的，性取向有问题吧？”

巴立卓摆出大义凛然的姿势，搞笑：“我就同性恋了，我好爱，好爱刘总经理。”

刘副总及时更正：“你什么智商啊？我说多少遍了，叫我刘副，助手的意思。老大还是咱们巫老板。”

运维部主任和刘副谈了会正事儿，暗示省会局电路的事儿，最好和柳鹏照照面。意思很明显：人家是计划单列市电信局的老大，和你刘副一样官居副厅级。

刘副假装一脸痛苦道：“你们机关衙门啊，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小巴你评评理，他一脚就把我踢出门外了。”

巴立卓陪笑，“柳鹏局长是我的老领导呢。”

刘副直拍脑门：“怪不得，你小巴进步得快，火箭似的就蹿上来了，敢情有高人领路，背靠大树好荫凉啊。”

运维部主任说：“你还不如带小巴去找柳鹏呢。”

刘副一把拉过巴立卓，“跟我走，谁叫人家怀疑咱是同性恋呢。”出了省局的办公楼，刘副悄声道：“既然你来了，就参加晚上的活动，我有个场面。”

场面即饭局，巴立卓猜测可能是宴请柳鹏。关于请客喝酒，不同职位的人反应不尽相同，比如：组织部要问什么人吃，纪检部门要问为啥吃，宣传部要问吃什么，办公室要问在哪儿吃。巴立卓既不组织也不宣传，但在这敏感时期还是想问问的。刘副神秘兮兮地笑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有必要这么神秘吗？”

刘副眨眨眼睛说：“算你命好。告诉你吧，我主要是宴请老大，巫老板。”

巴立卓蓦然一惊，“万分感激。”

黄昏时的紫罗兰大酒店灯火辉煌。省局局长巫奎姗姗来迟，随同还有柳鹏等人。恭候了很久的刘副迎上前去，伸手接过了巫奎的手包，一切都显得那样自然。巴立卓很拘谨，怯怯地喊了声巫局长好。巫奎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走，柳鹏拿眼瞄了巴立卓一眼，那眼神大有内容。

巴立卓随众人涌入了电梯。刘副谈笑风生，一路引导巫奎进了包房。

直到这时，刘副才介绍：“巫老板，这位是松河局的小巴，巴立卓同志。”

直到这时，柳鹏才笑：“巫局长，他是我的老部下，目前是松河局的副局长，各方面的素质很好。”

直到这时，巫奎才拿正眼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随口应了声：“嗯，还不错。”

刘副请示：“我买单请老板发话，咱喝几瓶？”

巫奎挥手，“市场经济也要讲计划，六个人，就两瓶吧。”

酒真是个好东西，能神速地拉进人的距离，并把种种亲近推向登峰造极。场面很快热闹起来了。巫奎开始并不兴奋，每次只是恩赐般的抿上一小口。后来柳鹏和刘副打起了酒官司，巫奎仲裁说：“这样吧，你们俩每干一杯，我赞助半杯，小巴你们几个呢，就革命靠自觉吧。”

刘副举杯致意：“柳局长，无论是公务还是私谊，你都没少关照老弟，谢谢了。”

柳鹏表白：“此言差矣，私谊肯定没问题，但公事呢，得听咱巫局长吩咐。”

巫奎道：“不就是电路费核算吗？你俩的官司我不管，喝酒喝酒。”

刘副和柳鹏碰了杯，都一口干了，还把杯底照给对方看。

巴立卓不声不响地跟着一饮而尽。柳鹏和刘副一连喝了三杯，巴立卓就跟进三杯。其他人鼓掌，巫奎点头，“小巴同志不错。”

巫奎这话看似随意，没有太直接的意思，但表达的内容并不含蓄，他可能对巴立卓有好感了。

柳鹏醉意微醺，自卖自夸：“我栽培的人还能差了？鸡蛋壳揩腚沟！”

巫奎不介意部下的粗鲁，反而笑了，“你是夸小巴呢还是骂人家？”

柳鹏解释：“鸡蛋壳揩腚沟——嘁哩喀喳！”

众皆大笑，巫奎连说：“奇谈怪论，闻所未闻！”

刘副明知故问：“鹏哥，你是形容他不讲卫生呢，还是松河那地方的风俗特别？”

柳鹏还是笑：“你呀，典型的有知识没文化，歌词的大意是精明强干。”

最后的晚餐(1)

松河邮电局正处在风暴的前夜，散人巴立卓却偷享难得的悠闲时光，趁着双休日悄悄带林紫叶回了老家。风驰电掣中，飞蛾蠓虫一片片地扑向风档玻璃，溅出斑斑点点壮烈的血污。

山回路转，不时有民宅呈现在眼前。远远地，他们看见农家墙壁上的两排标语赫然入目——

养女不读书，不如养头猪！

养儿不学习，就象养头驴！

林紫叶笑得半死。巴立卓将车速放慢，“好玩吧？还有好多条呢。”

女人孩子似的开心，一路数下去。有张牙舞爪用红色油漆写的：“农村信用社是老百性生活的贴心人”；最叫绝的要数刷在种猪场外墙上的白灰口号：“美的种猪，美的享受！”

林紫叶笑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连喊肚子疼。

说说笑笑间，巴立卓指着不远处的小村说到了。林紫叶整整装束，在一阵鸡飞狗跳中，紧贴着巴立卓走进了院落。

老家的房子翻新了，门前的那株歪脖柳树一如既往的枝繁叶茂。母亲颤巍巍地拉着林紫叶的手，连连称赞这闺女好看，就像电视里的广播员，瞧哪儿都舒服都顺眼。

巴立卓介绍说她不是广播员，她是我的同事小吴，叫吴越。

林紫叶一愣，脸又红了，随即就默认自己姓吴而不是姓林了，嘴里甜甜叫声阿姨好。声音里透出柔柔的味道，连她自己也觉得真像是吴广播员了。

秋阳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弟媳董丽芹放下地里的农活，以欢欣鼓舞的心情欢迎巴立卓荣归故里，同时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他身边的女人。巴立卓知道，妯娌们都讨厌孔萧竹，可是也难说她们会接受林紫叶。巴立卓塞给母亲一千块钱，母亲却担心媳妇为此和儿子吵架，硬要还给巴立卓，一时间忙乎得满炕都是钞票。

不想村支书和村长来了，执意要请巴立卓吃饭。村支书不容推辞，你是咱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就是当了国家主席也得认亲，不吃饭就是瞧不起乡里乡亲。盛情难却，巴立卓只得允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的前面开路，他驾车尾随去了十里开外的镇上。

刚落座不久，镇长带着镇办主任来了，进门就埋怨村支书，巴局长大驾光临，怎么不禀报一声？要不是我发现了他的车子，岂不是慢待了地区领导？村支书满面尴尬，说村里的电话老坏，有事情报告乡领导得派人送鸡毛信。

巴立卓惊异，电话坏了，怎么不找邮电支局的人来修呢？村长犯愁，说最怕打雷下雨的天气，一坏就是许多天，你们的人总说忙不过来。镇长拍了拍腰里的手机，抱怨虎岭镇这地方手机信号不好，要跑出镇外的岭上才能接通。

巴立卓介绍，全省移动第三期扩容计划里就有咱虎岭镇的基站，“还请镇长多多费心，帮着选一处设铁塔的地皮。”

镇长拍胸脯打包票，“邮电局的事，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放心好了。”

巴立卓以开车为由坚辞拒酒，承诺下次一定带司机来，好好补课不醉不归。镇长当然懂政策，顺水推舟道：“那就不强人所难了，下次叫我们老大书记亲自陪你。”

镇办主任豪爽，指着满桌子的饭菜说：“放心吃，这米是自己磨的，菜是自己种的，猪是自己养的，蛋是自己下的。”

村支书一个劲儿地谦虚：“咱乡下也没啥，只有笨老娘们，养点笨鸡，下点笨蛋。”

林紫叶听了又是一阵好笑，还用脚去踢了踢巴立卓。

镇长飞快地望了林紫叶一眼，“早知道巴局长带了女兵，我就把镇妇联主任喊来了，也好有个女伴。”

村支书则说：“大家伙都指望你提携提携，好让俺们早点奔小康。俺们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你巴局长常回家看看。”

村长快人快语：“你们巴家盖起了大瓦房，十里八村的老少爷们谁不羡慕？都说你巴老二出息了……”

会计精细务实，“咱村里别的没有，棒劳力多的是，大伙不愿意去南边打工，都想守乡守土的混碗饭吃。”

镇长听了很不高兴，连声斥责手下人，“你们就这么点见识啊？咱镇里的头等大事是上移动基站！”

巴立卓以茶代酒回敬：“老家老妈魂牵梦绕，不敢忘的就是乡情。我巴老二能有今天，全靠家乡父老的支持。我巴老二没有别的能耐，帮助村里解决通信应该没问题的。”

最后的晚餐(2)

林紫叶见他们一口一个巴老二的叫着，拼命地忍住不笑。巴立卓从皮包里取出纸笔来，当即写给柳县邮电局长许维新一张条子，让他解决两套ETS无线设备并免收初装费和终端押金。巴立卓边写边说，“能为家乡做点事情真是快乐啊。”

故乡叫人怀念，却不叫人留恋。饭局一散，巴立卓就驱车离开了虎岭镇，他要先送林紫叶回平原市，然后再赶回松河。

公路宛如一条素雅的飘带，系在层林浸染的斑斓秋色之中。走着走着，不觉红日西坠，巴立卓忽然吼了一嗓子，“太阳出来，红呀么红彤彤……”

林紫叶还想笑，用手捂住了小嘴提醒道：“师傅，你小心开车。”

“我老家还漂亮吧？”

林紫叶酸溜溜地，“我开始结识你的家人了。”

“这不好吗？你我之间应该无所不知，包括家人在内。”

“可是，我却鬼鬼祟祟的被人叫做小吴。”女人的眼波流转，伤感地去看路边的树一排排向后掠去。这使她感到命运如树，年轻的女子青春美貌，等到年老色衰时，犹如昨夜西风凋碧树。

“真爱是不可以后悔的。”巴立卓沉默良久，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车出山谷，驶入了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巴立卓的手机响了，电话里传来了绍劲光焦急的声音：“找你一下午了，明天上午九点开会，敲定分家方案。”

车速减慢，巴立卓哼哼呀呀地答应。

沉寂的乡野暮霭流荡，像无穷无尽的心思拥来挤去。巴立卓打开了车灯，“摊牌的时候到了。”

林紫叶惊喜交加：“真的？”

“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说邮电分营要见分晓了。”

“你这个坏蛋，又来骗人！”林紫叶由喜转怨，她的眼角红了，“我现在才明白，人生最无奈的事情就是一个等字。”

车过弯道，巴立卓用长长的喇叭声做了回答。

星期天，会议室内的气氛压抑，与会者都清楚这是松河邮电局最后一次办公会了。史群的开场白较好地体现出政策水平：“邮电分营并非天下大乱，邮电分营是国家的战略部署，是信息产业的大格局。我们都要无条件地为大局让路，谁也不许干螳臂挡车的蠢事！”

随后大家凝神静气，聆听詹萍宣布人员分流方案。詹萍轻启的朱唇俨然命运的分水岭，轻轻吐出一个又一个名字，仿佛一滴滴水珠汇入了两条完全不同的河流。至此，机关干部的身份一一揭晓，而此之前，下属的三个县局已分营结束。尚未揭晓的只剩市局领导的去向了。

余赫俨然以邮政代言人自居，全力以赴地争钱争物。老罗和杨主席属于身份未定的人，但自忖去邮政的面大，所以都帮着余赫。想到邮政经营本来步履维艰，挺门过日子会更难，所以史群能帮就帮一让再让。

绍劲光刚宣读完固定资产分割方案，余赫就提出了异议，强烈要求将位居闹市区的营业厅留给邮政这边。这实在是太离谱了，那个营业场地和邮政根本就不搭界。分手在即，史群不想拿官位压人，免得日后难以见面，于是频频去看巴立卓。巴立卓只得发言，那个营业厅主要是办理移动业务的，全市老百姓都知道的，倘若改做他用，会很不方便的。

余赫软磨硬泡，“你们电信家大业大的，就别和我们邮政计较了。”

蒋对对说话了，“机关楼、邮电宾馆、商务大厦这些房地产都归你们了，怎么还想要哇？你老余这么大的胃口，能吃得消吗？房屋需要维修取暖的，一年下来开销不小，就是想变现也不容易。”

余赫嫌他多嘴，有些恼火：“既然分家了，就不用你操心。”

巴立卓觉得自己必须站到史群这一边，不得不得罪他的邻居。“如果余局长非要移动营业厅的话，我倒有一个方案，拿你们现有的营业中心来换。”

此言一出，全场都笑了，史群说：“看看，还是年轻人会算计。”

余赫瞪了巴立卓一眼，回击：“还不如干脆把邮政的金库、包裹库也换给你算了。”

老罗和杨主席都抢着发言，建议将火车站的营业点划归邮政，以此作为追加补偿。史群大人大量惯了，勉强同意了。杨主席提议，能否考虑将行政车辆划拨给邮政？史群再次犯难，政策规定很清楚，那就是人随事走，既然多要面包车吉普车载重车，那就请接收司机去邮政工作。杨主席打保票：“没问题，工作由我来做好了。”

最后的晚餐(3)

与会者一改从前明哲保身的姿态，说话不再起承转合慢条斯理，而是针锋相对寸土必争，分田分地真忙。身为局长的史群力求公允，较好地驾驭了形势。纷争在暮色中消于无形，会议总算结束了，史群提议，我们吃顿团圆饭吧？以后再相聚恐怕会是另外一番光景了，办公会成员全体参加，谁也不许请假。众人都叫好，夹着本子依次下楼上车，齐齐地奔向宾馆。

史群早有安排散伙饭的准备，只是担心局面失控才没有提前打招呼。会议有惊无险地开了整整一天，大家也吵闹了一整天，故尔都想松弛松弛亲热亲热。遵从史群的吩咐，绍劲光邀请了宋大架等离退休老领导，也找来了国信女首领孔萧竹。

这是伤感的时刻，这是最后的晚餐。好酒好菜也难引来笑声，推杯换盏不用劝饮，仿佛一醉就能解千愁。史群举杯，“我想忠告邮政的同志们，分营只是划清业务界面，并不是世界末日。你们要振作起来，天塌不下来！”

蒋对对一饮而尽，“不用怕，有这么多家底儿呢，邮政还不至于卖房子卖地吧？”

宋大架忍不住插话：“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都是国字号的买卖，未必能倒闭吧？”

巴立卓总是与众不同，看了蒋对对一眼，“我想起《水浒传》了，梁山泊分金大卖市，宋公明全伙受招安！”

历来寡言少语的老罗说：“天爷爷，我们哪里是招安做官去了？分明是树倒猕猴散！”

杨主席醉了，放声大哭：“我们不是一百单八将，松河邮电两千多兄弟姐妹！”

这一哭不要紧，满座唏嘘，犹如死了爹娘老子似的难过。史群也把持不住，潸然泪下：“好好的一大家子人，活生生一劈成两半！心痛啊，五脏六腑都痛！”

巴立卓嚷嚷：“机也，运也，命也，何为英雄？英雄为何？”

老罗泪眼模糊，“啥改革啊，这不是明摆着抛弃邮政吗？”

蒋对对显得没心没肺，敲着桌子大叫：“都哭什么哭，这是喜酒哇！”

余赫怒目相向：“你好意思幸灾乐祸？净看你兴风作浪了！”

蒋对对连连叫屈：“这完全是喜酒啊，闺女出嫁时，当家长的都要哭一哭，送一送。”

“我失态了，失态了。”史群破涕为笑，还女人似的揩了揩眼泪。

蒋对对继续乱说：“这就好比从前的新娘子出嫁，无论如何苦口婆心，新娘子就是不肯上轿，最后只好赔了一大笔嫁妆，新娘子这才羞答答而去。”

杨主席生气，拍着桌子大叫：“胡说八道！胡言乱语。我们邮政得到啥嫁妆了，你说你说！”

蒋对对不愿闭嘴，说邮政得到了丰厚的嫁妆：豪华程度不低于电信的办公大楼和一大批奇货可居的房地产。这钱当然由电信这边出，管电信负债不负债的，天大的贷款你电信慢慢去还好了。

余赫气得脸色乌青，“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老罗平时嘴笨，这会儿却大放异彩：“先有邮政后有电信，所以邮政是你妈！”

蒋对对一扶眼镜，坏笑：“既然都当妈了，那么奶水呢？”

史群赶紧拦住，息事宁人地说：“蒋敬不是神算子，而是个歹人，他将永载松河邮电史册！喝酒！喝酒！”

酒桌上乱成了一团，你拥我抱又哭又笑。举座皆醉，保持清醒者只有三个人，一个是等着结账的绍劲光，另一个是已成局外人的孔萧竹，再就是心神不宁的詹萍。

国庆节前夕，省局分营工作领导小组派员进驻松河，压阵的是省局副局长鲁敏。鲁敏用排山倒海的句式说：九届人大决定在原邮电部和电子部的基础上组建信息产业部，对包括中国电信、联通公司等在内的电信业履行政府的行政管理职能；新成立的国家邮政局所辖邮政企业仍然按企业化经营。在邮电分营的过程中，要始终注意处理好改革、发展与稳定的关系；处理好企业与全网的关系，保证国有资产和全网利益不受损害；层层做好政治思想工作，确保思想不散、队伍不乱、通信生产和服务工作不受影响，保持人民邮电的良好声誉……

长篇大论的讲了好半天，才转入了正题，宣布省邮电管理局党组的决定：任命余赫为松河市邮政局长，罗清泉、杨秉英、詹萍为副局长；任命史群为松河市电信局局长，巴立卓、蒋敬、许维新为副局长。

会场一阵骚动，人们都熟悉人事科长詹萍，但很少有人清楚许维新是何方神圣。疑问之下，有一个消息口口相传：他是柳县的那个小局长。议论纷纷里，史群和余赫分别表态，言不由衷地拥护上级的重大决策，信誓旦旦地要抓发展促改革保稳定，异口同声地宣称分营不分?，高风亮节地表示要团结对方。

鲁敏气壮山河地宣布：“松河市邮电局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邮电分营必将谱写新的篇章！”

邮电局真的散伙了。台上就座的领导尚未离去，台下已是哭骂声一片。有人欢喜有人忧，崔干事摇身一变为电信局新任人力资源部主任，也就是说从副科级崔干事升职为正科级崔人事。

必然的分心(1)

邮电合一体制彻底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松河邮政局与松河电信局两个完全独立的企业。顺口溜儿四下传播，中国电信四大傻——城里建大厦、乡下装电话、广告遍天下、邮政要啥就给啥。分家另过的邮政局和电信局还在一个院子办公，走同一个大门。天井格局的院落，一半归邮政一半归电信，中间极其明显地新画了一道白线，就仿佛街道上的斑马线一样。历时四载的枢纽楼建设已近尾声，但电信局机关搬迁尚需时日，而机关楼已划归给了邮政，这样一来电信局要向邮政支付房租。这就牵扯出种种物业纠纷，房屋水电取暖费、公共卫生、职工食堂、车辆管理这些过去不是问题的问题，如今都成了大问题。

邮政局办公室主任吕茗原来是绍劲光的下级，现在成了对等的合作伙伴。绍劲光老是忘记对方的身份，习惯性的打电话指派吕茗这样那样。一开始吕茗还能忍耐，后来就有些怠慢，再后来公开顶牛斗智斗勇。为了电梯的问题，俩人差点吵起来。

原来机关楼的电梯昼夜开放，邮政接管以后，为节省电费开销改成限时使用。非上下班时间电梯停用，大家只能爬上爬下。电信局这边的人有意见了，邮政有房有车的不至于穷到这个份上，这不是急着撵我们走吗？

绍劲光去找吕茗，质问：你们至少该打声招呼吧？哪能说停就停，再有几个月我们就要搬到枢纽楼里去了，这么几天都不能克服吗？吕茗在绍劲光手底下压了十年之久，内心深处早就结了个大疙瘩，他笑嘻嘻地说电梯停了好处多多，既锻炼身体有益健康，还可以保证劳动纪律改进工作作风，上下楼不方便了，中途溜号办私事的现象就少了。言之凿凿理由充分，绍劲光强忍着没有发作。

转眼就是报刊征订，绍劲光大笔一挥砍去了绝大部分的邮发报纸。一下子减少了五万多元的报刊款，邮政方面岂能不察？轮到吕茗来找绍劲光了。绍劲光微微一笑，有几份党报党刊给领导看看就够了，之所以增订晚报是因为贴近生活喜闻乐见，受到了广大电信职工拥护。吕茗明白了，老主任这是在斗气呢，他不好点破，只能摇摇头走了。

吕茗琢磨了两天，绕着圈子给余赫出主意，说有必要安装小交换机，对外总机内部免费多节省成本啊。余赫也没多想就同意了，随口搭牙地嘱咐他，别忘了和电信那边通通气儿。

吕茗说干就干，选购安装了小交换机，这边办理了拆机手续，那边才给绍劲光打电话。巴立卓按月分析收入账目，发现邮政老大哥的电话月租费少了一大块，就打电话问詹萍。詹副局长说这事是办公室吕主任操作的，她并不知情。巴立卓想了想，问绍劲光：“邮政那边是不是有想法了？”

绍劲光正在气头，“那个姓吕的小兔崽子诚心找茬！”

巴立卓很有领导风范，“哪能呢，这说明邮政学会精打细算了。”

这个冬天的雪多，大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市政府规定各单位自扫门前雪以外，均要分担一段马路的清雪任务。差别出现了，电信局雇佣了清雪公司，电信职工只需贵族似的欣赏银装素裹的世界，而邮政职工隔三差五就清扫积雪，干得又冷又气。他们骂天骂地骂自己投错了胎，群情激奋之下，老郭带头将积雪统统推到电信这边来了。绍劲光在楼上看见了，就打电话找吕茗说理。吕茗左一个不清楚右一个不知道，打官腔要调查调查再说。绍劲光忍不住向史群汇报，史群批评他：“都这么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没学会通融？”

余赫也觉得不对劲，狠狠地骂了吕茗一通，请不要把个人的情绪带到工作里来！电信那边再怎么不是，也是咱天大的客户，人家的工资通过邮政储蓄来发，近七十个农村支局的电话费叫咱们代收。且不说老感情，就凭现在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弄僵了谁都不好看。“你小小的年岁，要学会包容人！”

春节前夕，通信枢纽楼终于交工了，电信局机关迫不及待地乔迁新居，就仿佛突出重围夺路而逃。史群纡尊降贵地去向余赫告别，余赫率全体邮政干部出门相送，依依话别的情景很是感人，很像老区人民含泪送别红军北上。

随着电信局机关的离去，双方领导的感情开始回温。不想又出了一起乱子。正月初五的晚上，一群装机员酒后归来，为着开门停车的小事与邮政门卫发生口角，情急之下将更夫拖出收发室爆打一通。夜间值班的邮政分拣员倾巢出动，又把肇事的酒鬼一顿胖扁。原来的亲兄弟转眼就成了仇敌，吃了亏的人都去喊援兵，两边的保卫科都弹压不住了。正闹着，巡逻的警察来了，将打人的挨打的一网打尽，全部带到了治安科审理。

必然的分心(2)

这天晚上，巴立卓和几个朋友先是打保龄球，又去了洗浴中心，手机一直关着。接到史群的电话时，已是子夜时分。史群格外生气，不止是为了邮电两家纠纷而伤心，更为了巴立卓长时间的下落不明而气愤。史群吩咐，你和地面的人都熟，这事儿就交你处理了。

巴副局长在人际关系上颇有心得，一要态度热情，二要舍得花费时间和金钱。他理解的处关系就是做人，如今说某某的工作能力出众，决不是说他做事的能力强，而是做人的能力强。高手会把自己编织到上下左右的网中，并成为这个网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巴副局长就想成为这样的高手。他遇见谁都主动打招呼，摆出久别重逢的亲人架势。随便谁有事相求，一定热情礼待，只要不出格基本有求必应。倘若结识了有意思或者有用的人，主动敬酒表达感情。如果对方愿意成为熟人，记住电话号码备查，一来一往的就“勾搭”上了。人熟为宝，人际关系也是生产力。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帮了别人其实就是在帮自己，感情这东西既可以流通也可以储蓄。闲时一起吃喝玩乐，放松身心中混个投缘，遇有困难时经受检验。巴副局长天天在社会上吃喝厮混，他的口头禅很大众化：“有事吱一声。”久而久之，认识了至少一个营的熟人，上至市委市政府驻军武警消防队公安局检察院人民法院教委团委财政局税务局工商行政管理局人民银行工行建行农行中心医院附属医院城管大队，中至同乡同学校友还有莫名其妙的七大姑八大姨三叔二大爷大哥大姐小老弟，下至派出所的街道居委会的擦汽车的理发的修牙的饭店跑堂的，乱七八糟的。

史群的指令，巴立卓不能不听，先把车停靠在了路边，然后去打电话。巴立卓和公安局分管刑侦的高副局长关系很铁，铁到什么程度呢？无论是他们当中的谁喝醉了，都可以操起电话去骚扰对方，爹呀妈呀媳妇呀的嘴上乱伦一气儿。巴立卓没打对方手机，而是直接把电话打到家里，自报山门：“我是电信局小巴，十万火急要找高局长。”

睡梦中的高副局长接起电话就骂，半夜三更的鬼才和你扯景儿。巴立卓说我无事不烧香，为保证通信畅通请求放人，以维护全市人民祥和的节日气氛，然后大略地说了事情的原委。高副局长说，这点破事也来闹我，你和治安科那边说一说。巴立卓赶紧声明，你发话才有力度。高副局长只好说，如果后果不严重可以放人，不过相关人员也许要受处罚。

巴立卓满口答应：“行行，罚款多少都认帐，回头我们还要处理。”

看似惊天动地的事情，巴立卓不费吹灰之力就化解了。巴立卓感到一阵轻松，随手开大了车上的热风，看着白色的烟雾在玻璃窗上慢慢消散。他知道史群在等结果，但是怎么去报告，很值得动动脑筋的。坐着想了片刻，才去拨史群的手机。

第二天睁开眼时，阳光已经洞穿了窗户上的冰霜。巴立卓很诸葛的样子大声吟咏：“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孔萧竹走进了房间，很轻蔑地打量他。巴立卓躺着不动，挪揄道：“孔总经理看望群众来了？”

孔萧竹皱了皱眉，“有两件事儿，一直想和你沟通沟通。”

“什么意思？”巴立卓警惕起来，根据他的经验，一旦女人说要沟通沟通，肯定是有什么事情，通常还是对她有利而与己无益的事情。

孔萧竹抱着肩膀，“你弟弟巴立刚开了寻呼机、手机商店，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真的。”

“你有何感想？”

巴立卓抻了个懒腰，“没啥感想，这年头谁不想发家致富。”

“你说得倒轻巧，问题是他的行为已经影响到我的工作，损害了我的声誉。”

巴立卓佯做吃惊，“不会吧？我弟弟姓巴，你姓孔。桥归桥路归路，两码事儿。”

“真没想到，你们姓巴的都这么无耻！你弟弟一个农村土包子，也这么投机取巧！”

巴立卓搓了搓脸，“哦，我记得报纸上说，中国农民的智慧才是最顶级的。”

“你少装蒜！他有什么权利到处打我孔萧竹的旗号？”

巴立卓终于坐起来了，懒洋洋地问：“你有什么权利知道人家打你的旗号？”

“你弟弟到处吹嘘他是国信的分店，逢人便说我是他嫂子。真有意思，以前怎么不认我这个嫂子呢，现在怎么了？我是你们家的摇钱树？我算看透你们了！”

必然的分心(3)

“你看透了什么，说说看？”

“不该招惹贫困生活超过两年以上的男人，尤其是你这样从农村爬上来的佼佼者。”

“真新鲜，农村怎么了？农村长大的孩子就该受你歧视？”

“贫穷的男人从小饱受世态炎凉，内心早已坚硬如铁，除了自私就是自私！”

巴立卓火了：“真是奇谈怪论！你侮辱了中国八亿农民，谁家三代以内不是农民？”

“你用不着激动，我单单指的你，以及你们惟利是图的巴家兄弟！”

女人的话句句像刀子，毫不留情地剜到了心头上。巴立卓正想发作，就见儿子走了过来，他努力控制住了自己：“友情提示孔萧竹总经理，春节尚未结束，团结就是力量。”

巴奢说话了：“你们是敌人吗？要么不说话，要么吵架？”

“儿子啊，你都看见了吧？你爹我水深火热啊。”

孔萧竹回头轻推儿子，“去去去，大人的事儿你少掺和。”

三口之家难得坐在一起吃早饭，却谁也不理谁，只听得见筷子碰碗的声响，再就是细微的咀嚼声。这个家庭原来有个规矩，谁最后吃完谁洗碗，儿子巴奢当然不在此列。巴立卓很少有机会动手洗碗的，因为他是“四不干部”——工资基本不花，家基本不回、主食基本不吃，老婆基本不碰。

孔萧竹如今也是领导了，但女人毕竟不方便和男士胡吃海喝，应酬上要少了许多。儿子巴奢就读贵族小学，除了节假日很少回家，巴立卓和孔萧竹都轻松，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家务不家务的全靠自觉了。

巴立卓今天有些反常，主动把三个人的碗筷都刷了。他知道女人挑剔，就反复地洗反复地冲，哗哗的水声更显心情的寂寥。他又想起林紫叶了，想开车去看看她。

不想孔萧竹走过来，“巴立卓，还有一件事该跟你谈谈了。”

巴立卓心里一紧，不知道女人又想说什么，但依然保持着泰然自若的表情，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听上边传，国信寻呼可能还要有动作的。”

巴立卓很感兴趣，边观察她的表情边说：“你没看电视？2月14日，国务院批准了中国电信改革方案。”

“听北京那边的人说，我们可能要划归联通公司。”

“未必是坏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国家给联通撑腰呢，各方面的政策都好，舆论也倾向他们。我估计，移动电话总有一天要普及到人手一部，从技术的层面看寻呼业务没有前途。”

孔萧竹说：“我们省公司刘总说了，即便划给联通也需要一些时间的，有些事情还来得及。”

巴立卓很愿意讨论大政方针的，即便是和经常闹别扭的老婆。“与邮电分营不同的是，你们的整合将是自上而下的，而不是自下而上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上边通知我抓紧买房子。”

“哦？突击花钱是吧？”

“为什么要说得这么直白呢？我们要给职工搞福利，改善居住条件。”

巴立卓大笑，“文过饰非而已，传统的伎俩。以前每到年底，哪个邮电局不突击花钱，今年的成本就是明年的费用基数，加大支出也是政绩。”

孔萧竹终于点题了，“年前我看了一些楼盘，相中了一套大房子，三室两卫，一百六十个平方。”

巴立卓干巴巴地说了句：“我相信你的眼力，也感谢你的信任。”

“这事儿不能声张，不然的话邮政电信两边都要红眼。重要的是你要帮我参谋参谋。”

巴立卓明白女人的意思，新房子与他无关，他只相当于置业顾问或者理财专家，需要他做的仅仅是提供参考意见。巴立卓感到难过，挠了挠头发稀少的头顶，“你自己下决心吧。”

“当然如此，我还准备在楼下买个车库。”

巴立卓连连拱手，“恭喜恭喜，祝你心想事成、马到成功！”

孔萧竹瞪了他一眼，“又来了，你什么时候能重视我一下呢？”

“苍天作证，我还不重视你？”

孔萧竹哼了一声：“我想正式邀请你去看房，就今天一天，可以吗？”

巴立卓犹豫了一下，他现在最想去林紫叶那里，嘴上直谦虚：“哪里哪里，我对股票、房地产之类的事情一窍不通。”

“问题的关键在于你一直自作聪明。”

巴立卓击掌，学着女人的腔调：“问题的关键在于你一直总有理。”

“我总有理的原因，仅仅因为有人太不要脸了。”

巴立卓瞪眼，“那是因为有个女人毛孔粗大、心眼细小。”

孔萧竹乜斜了男人半天，阴沉沉地问：“什么意思？”

“脱了衣服一身是毛，穿上衣服满身是刺儿！”

孔萧竹粗鲁地骂了句：“去你妈的！”

固定乎移动乎？(1)

枢纽楼外面的天气晴好，微风里漂浮着暮春时节的那种轻柔与慵懒，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恰恰相反，压抑而沉重。绍劲光一字一句地宣读信息产业部《关于组建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公司指导意见的通知》。史群不在座位上，而是来回的踱步，直到传达完了，他才停住了脚步，“都清楚了吧？”

无人回应，与会者都陷入了沉思，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丝丝丝的细微声响。

史群无限伤感，“中国电信马上就要一分为三了，中国电信、中国移动和卫星通信三个公司，国信寻呼将成建制划入中国联通，也就是说将有四家公司逐鹿电信市场。”

蒋对对的形容血淋淋的：“这不是五马分尸，大卸八块吗？”

史群不免忧心忡忡，省市以下不涉及到卫星通信这一块，去年先行剥离的国信寻呼也与我们无关，但是最痛苦的是中国电信从此失去了最赚钱最有前途的移动业务。还有，目前高达百分之八十的负债率怎么处理？

新任副局长许维新说：“既然是国家制定的改革方案，上边总会有明确的说法。”

巴立卓不好说什么，就云山雾罩道：“历史的感性一面也许就在于此，它的变幻莫测从来难以预料。”

史群停住脚步，“问题是我们怎么办？也就是说我们都要被迫做出选择，要么固定，要么移动！”

与往日没完没了的大尾巴会不同，这次会议纯粹为了传达而传达，并没有实质性的议题，史群挥挥手，会议也就散了。

巴立卓夹着本子，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位居枢纽楼的第十八层，脚下的城市尽收眼底。那些积木式排列的楼群、树丛和车流交织的街道，以及稍远处的火车站还有穿城而过的河流，一览无余地铺展开来。由于隔着茶色的玻璃幕墙，外面的景物都涂上了一层晕黄，总有一种沙尘天气的感觉。巴立卓不喜欢新落成的枢纽楼，虽然看上去金碧辉煌很有鹤立鸡群的气派，但巍峨的建筑披挂着金灿灿的玻璃幕墙，就仿佛浑身戴满了假珠宝，俗媚得犹如站街女郎。

就在前些天，宋大架神秘兮兮地找过巴立卓一回，说枢纽楼的风水不好：玻璃幕墙亮晶晶的，乃瓦解煞气之物，四下通透之宅其主难安。巴立卓强忍住不笑，心想这话若是传到史群的耳朵里，人家该怎么想？这楼又不是史群上台才兴建的，现在提出风水的问题，不是故意恶心人吗？宋大架枉当了半辈子领导，一退休就把自己混同于市井百姓了。

巴立卓太忙了，没工夫听闲言碎语，他给省国信的刘总去了电话。刘总提醒他，你要早早运作！巴立卓并不掩饰自己，“好大哥，你帮我拿个主意，怎么运作好？”

刘总轻轻咳嗽了一声：“你小子鬼精鬼灵的，怎么糊涂起来了？赶紧去找巫老板！”

事不宜迟，巴立卓决定连夜去省城。他暗暗给自己打气：人生在世，很多时候就靠着一个“赌”字，而且无非是赌运气，赌头脑和赌胆量。直到临出发，他才打消了自驾前往的想法，叫来了司机小龚。巴立卓考虑要是碰上酒局的话，自己开车是很麻烦的事情。虽然有跑官要官的嫌疑，但小龚是自己人，一直追随自己到局办开上了红旗轿车。小龚应该感恩戴德，更应该发自肺腑的期待他升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古以来就是颠扑不破的官场法则。从这个角度出发，他和小龚是天然的搭档是牢不可破的同谋。

下了高速公路，巴立卓给柳鹏去了电话，以资深老部下的口吻报告：“局长，我来了。”

电话里的背景声很嘈杂，柳鹏好像边往外走边说：“这个时候，你跑出来干什么？”

“局长，我要去移动那边。”

柳鹏并不意外，“我知道了，你最好找巫局长面谈。”

“我先和你面谈，局长。”

“不行，我现在有事儿。”柳鹏挂断了电话。

巴立卓好生无奈，只得寻了家僻静的宾馆住下。他心里七扭八歪的，有点儿做贼的感觉。他想，如果明天去省局机关，未必能见到巫奎，反而会碰到许多熟人，消息会传到史群的耳朵里去。所以，最好今晚就能联系到巫奎，可又不知怎么“运作”才好。直接打电话是极不礼貌的，全省电信系统像他这一层的干部有百人之多，巫奎很难都叫得上名字。

正在愁眉不展，小龚说他和巫局长的司机很熟。

固定乎移动乎？(2)

巴立卓喜出望外，便想约巫奎的司机出来一聚。小龚捧着电话大唱赞歌：岳哥自打你当了一号水手之后，咋就不去松河了呢？怪想你的，给你准备的“草料”预备好了……巴立卓知道叫做“草料”的东西其实是某种高档香烟。

小岳说巫局长正和省委领导吃饭呢，不方便出来一聚。巴立卓对小岳有些印象，人很年轻帅气，怎么看都是眉清目秀的美男子。

小龚不敢勉强，就说：“岳哥你是我们司机的都督，你指东我不敢打西，听你的。我大哥巴局长很想见见巫老板的，你能不能给牵个线搭个桥？”

小岳说话客气客气的，“好像听巫局长提起过他。”

话筒里的声音很清晰，巴立卓感到精神振奋，还联想到：身处名利场，自己认识谁并不重要，关键是你想认识谁以及谁认识你。

小岳兴高采烈地说着司机间的趣闻，小龚肩负重托，话题尽量往巴立卓这边引，“巴大哥就在我身边，你们讲两句吧。”

小岳对巴立卓的渴望表示理解，还一再强调，全省十二地市局二十多家直属单位，有头有脸的头头脑脑海了去，谁不想单独亲近咱巫局长？你就是到了省局机关，也难见巫局长一面的。巴立卓对着手机频频点头称是，原来全省五万多邮电职工啊，现在电信这边也有三万多人，真够咱巫局长操劳的，小岳也跟着辛苦受累了。

话说得投缘，小岳愿意帮忙，说明天巫局长去鹿鸣宾馆开会，你应该如何如何……

次日一大早，巫局长的专车果然准时停在预定的位置上，巴立卓迎上前问好。巫局长似有准备，笑眯眯地说：“小巴同志啊，才听小岳说你要找我？”

巴立卓说：“不该给您添麻烦的，我想向您汇报思想。”

巫奎急着赴会，接过公文包大步往宾馆里面走，“你是不是情绪波动了？”

巴立卓单刀直入：“巫局长，我想去移动。”

巫奎收住脚，回头问：“为什么要去移动？”

大领导的话不在于多少，而在于份量。在巫奎的随口一问面前，巴立卓脸红了，想了一晚上的话全都没了用场。事实上巴立卓类似于腼腆的表现，更容易打动人。

巫奎边走边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年轻人嘛，要好好干。”

前面有人在检查代表证，巴立卓不能再跟随了，怔怔地看巫奎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巴立卓想了又想，自我感觉还不算失败，因为他知道，人都怕见面是一条朴素的道理。对于一个善良的人而言，见了面就意味着见了心，见了心就等于见到了真。而一旦见到了真，说了真话，局面可就大不一样。

转回来，就见小岳在笑：“巴哥，我在车上介绍你了，巫局长说你年轻有为，可堪一用。”

巴立卓连连道谢，一瞬间感觉小岳确实是真心朋友了，是亲爱的小老弟。

小龚如释重负，哼着歌子驱车往松河赶路。巴立卓说：“头一回见你这么开心。”

“能不开心吗，干得多漂亮啊。”

巴立卓学着刚才巫奎的口气，反问：“为什么漂亮？”

小龚得意洋洋道：“当然漂亮，没听人说嘛，生命在于运动，当官在于活动。”

“你这小人精，搞得挺深奥的嘛。”巴立卓的心情格外爽朗。

“大哥发达了，我就没白伺候你。”

巴立卓也笑，随手打开了手机。铃声马上就响了，看看号码是史群的来电。小龚有意放慢了车速，巴立卓左手向外掸掸，示意不必减速。史群的声音压过了风噪声，“为什么不开机，为什么不开机？”

“呀，我的手机没电了，才想起来换块电池。”

“你又跑哪儿去了，快回来，有事找你！”史群很不满意。

“史局长，我在下面看接入网呢，又有一个局向出故障了。”巴立卓撒谎如喝水般轻松自如，如此回复既可以理解为他在市区，也可以代表他下乡去了，左右逢源进退有余。

固定乎移动乎？(3)

一把手也要顾及副手的情面，都在一个班子共事，何况不用多久就要各奔东西了，史群的口气缓和了许多，只是说你快点回来。巴立卓放下手机，对小龚说兄弟你再快点。红旗轿车微抖了一下，占据了超车道狂奔。刚进城，巴立卓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紫叶。

巴立卓假模假势地问，“你好，哪位？”

林紫叶一听这腔调就知道他身边有人，声音低了下来：“说话方便吗？”

巴立卓平静自若，“你说，没关系。”

林紫叶问：“你在车上？”

“是。我下乡了。”

林紫叶长话短说：“我想去你们松河工作，行不行？”

巴立卓一惊，“为什么？你在移动不是挺好吗？”

“我要离开平原市，去你们松河移动！”

巴立卓回答：“车上信号不好，回头再说吧。”

好心情全被这个电话给搅了，怎么回复林紫叶呢？用什么理由才能谢绝人家背井离乡的来投靠他？万一这女人大吵大闹怎么办？巴立卓心里乱成一团麻，心怀鬼胎的走进了枢纽楼，保安齐刷刷地立正敬礼，随后小跑着去为他叫了电梯。

史群的办公室在十九楼，大概寓意十拿九稳。国有企业和党政机关一样，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官做得越大，办公室越是在走廊的最深处。枢纽楼的走廊两边通透，一侧是电梯一侧是消防通道，史群的豪华办公室就远离电梯间。巴立卓整整衣服，敲开了史群的房门。

“都等你一个小时了，”见巴立卓无精打采的样子，史群就不好再批评他了，溜到嘴边上的责怪都咽了回去。“你怎么了？不舒服？”

巴立卓摇头，“昨晚没休息好，心里像一团乱草似的。”

史群关心他：“你这个年龄段不该失眠的，不像我这把年纪，有心事没心事都睡不塌实。”

巴立卓笑了笑，起身去接凉水喝了，才说：“局长说的是，有您掌舵呢，我不该犯愁的。”

“有件事情，很想听听你的意见。”史群绕过宽大的老板台，走到巴立卓旁边坐下，说要成立移动公司的筹备组，正式启动这方面的工作。

巴立卓心明眼亮，“史局长你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去做。”

史群拍拍他的手，继续道：“按照省局的方案，移动组建要从五月份开始，第三季度结束。我们先报筹备组名单，我想是不是你来担任组长？”

划拨移动的人员比例原则上占现有职工总数的百分之二十五，从局班子到中干都是正职留在固定这边，派副职去移动公司。现有副局长三人，史群选中了他巴立卓而不是蒋对对或许维新，说明待自己不薄。巴立卓心里这样想着，脸上显出依依不舍的神情，“跟你跟得久了，我这心里难过。”

史群听了很感动，更加坚定了派巴立卓同志去移动公司的信心。其实，史群的感动毫无道理，他可能没读过武侠小说，所以意识不到：江湖没有朋友。

巴立卓觉得更有把握了，去移动那边虽不是板上锭钉，也是八九不离十。这天收听全国网管工作的电话会议，电信总局的领导讲着讲着就脱稿了，完全在打固网的小算盘：要密切关注移动业务的话务分流，请各地谨慎提供基站传输电路，增开互联中继不要过于积极，尽量减缓移动电话的扩张势头……巴立卓边记录边窃笑，心想大领导也够小家子气的。

散会之后，巴立卓没有回办公室，而是饶有兴致地去视察移动交换机房，并巡视了市区内的若干个基站。所到之处机架排排，缆线簇簇，信号灯闪闪，他忍不住联想到：密密麻麻的电波汇聚于此，交织着、缠绕着、簇拥着，呼朋唤友，相邀灯火酒绿；熙熙攘攘的电波又从这里分手，飞翔着、穿梭着、追寻着，满怀深情，奔向四面八方。他笑了又笑，意念中的景象实在神奇美妙。

既然去向已明，巴立卓需要正式答复林紫叶了。他打电话：“紫叶啊，你的想法我认真考虑了，觉得不妥。”

林紫叶幽幽道：“你嫌我麻烦，对不对？”

巴立卓没有正面回答，“不要感情用事，看样子，我要去移动公司了，我们两个都在一个单位里，尤其是小单位里面，很难避嫌的，是不是？”

固定乎移动乎？(4)

林紫叶不干了，语气显得挺激动：“那我就这么不明不白陪着你瞎混？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神不知鬼不觉的？”

巴立卓推开窗户远眺，连绵的山峦散发着幽蓝的光泽，遮挡了他的视线。收回目光，看得见老邮电局的楼顶，还看得见那株郁郁葱葱的松树的树冠。巴立卓想了又想，先承上启下地嗯了一声，托辞道：“这是现在进行时，并不是将来时，以后有机会的。”

“你总是这么应付我，我的青春白白消磨掉了，你明说吧，我还有没有指望？”

女人的声音很大，巴立卓小心地回望下紧关着的房门，他真的无言以对。

林紫叶又说：“我看咱们就一刀两断算了，免得你久拖不决，痛苦万状。”

巴立卓知道女人在说气话，所以不怕她威胁，“我从来都赞成你去相亲，支持你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林紫叶牙咬得咯咯直响，“那好，改日请你来吃喜糖！”

巴立卓油腔滑调：“我真替你高兴，全国人民都要好好谢谢人家呢。新郎一定是个好同志，帮助祖国解决了一个老大难问题。”

林紫叶气坏了，恨不得顺着电波飞过来和他拼命，“你，你，你，太坏了。”

巴立卓赶紧哄她：“开玩笑开玩笑，你别当真，我还是喜欢你的，是不是？”

“去你的！”林紫叶一怒摔了电话。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巴立卓忙得不可开交，财务上的剥离很麻烦，从资产、负债和所有者权益乃至现有的多种经营项目，都要一一清点核对并独立分账。巴立卓无暇他顾，既没心思去看孔萧竹装修房子，也没心情和林紫叶联系。巴立卓察觉到了林紫叶的冷淡，却懒得去解释，如果真能一刀两断也好，起码省去了许多担忧。

分家最麻烦的依然是人员分流，大家都要面对一种选择，去移动还是留在固定。在当时的情况下，“聪明人”是不愿去移动的，因为移动毕竟只是电信的一个分支，再怎么说还是固定电话这边家大业大。崔人事具体操办基层员工的调配，在史群的授意下，那些爱提意见的、调皮捣蛋的、泡病号的、一把手不喜欢的，被借机清出电信队伍。人员安排暗藏猫腻，巴立卓却佯装不知，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得罪史群，相反还积极建言：既然机关干部舍不得离开电信，干脆抓阄吧，凭天由命，怪不得领导……

突然有一天，省局副局长鲁敏和人力资源部主任乔月贤大驾光临。而此时，巴立卓正在县局查看账目，闻讯后匆匆赶回。就在半路上，巴立卓得知了一个瞠目结舌的消息，史群同志光荣地离开领导岗位，接替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巴立卓。

巴立卓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他怀疑这结果不真实。史群今年五十二周岁，距离二线还有一段时间呢，省局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调整了他？幕后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呢？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接任电信局一把手，就意味着不可能也没必要去移动公司了。那么下一步谁去移动公司呢？蒋对对还是许维新？

在二十楼的小会议室里，鲁敏他们已经和史群谈完了。巴立卓觉得自己有愧于史群，有些不敢和他对视。突如其来的免职，一下子击垮了史群，他神情落寞，显得老态龙钟。

鲁敏副局长和乔月贤两人代表省局党组和巴立卓谈话，他们的表情是那样的欣喜，就仿佛亲手栽培了栋梁之材，在万马齐喑中发现了千里驹。乔月贤希望年青同志尽快胜任工作，组织好眼下的移动重组；鲁敏则引用了孙中山的名言勉励巴立卓：要为革命做大事，不为个人做大官。

巴立卓不断提醒自己镇静，可脑子乱成了粥，只觉得不对劲儿，又不清楚哪个环节错了。想了好久，才问移动筹备组谁来牵头？乔主任看了看鲁副局长，鲁敏说：“建议由蒋敬同志担任。”

巴立卓心里一阵酸涩，这哪里是建议啊，省局领导的话就是圣旨呀。所谓建议只是客气的程序，谁出任移动公司的总经理已毫无悬念。巴立卓终于想明白了，看似口无遮拦的蒋对对背后下了猛药！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史群突遭变局，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巴立卓深深同情史群了，这个高瘦的小老头，除了勤勉敬业之外没别的毛病。看来做官和为人都一样啊，老实就要吃亏。

临时召集的干部大会，按既定程序进行。该老局长史群同志发言时，他说了句天大的实话：“就不说什么了，我说了也没人听。”

省局一行人急着要走，巴立卓等人恭恭敬敬地护送到高速公路入口。巴立卓和史群都坐在奥迪轿车里，他觉得这个时候，需要有人安慰他的前任，陪着说几句话也好。回来的路上，巴立卓用从前请示汇报的口吻提议：“史局长，你看晚上是不是聚一桌，叫邮政的人也过来？”

“我太累了。”史群有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车队先送史群回家，在巴立卓的带领下，蒋对对和许维新都跟着上了楼，一直把“前主要”交到老伴手里。史群寂寞的赋闲生活就这样开始了，他总有一天会搞清楚官场的另一项潜规则：如果事先不去做工作，某一天上级突然找你谈话，其结果只有两项：要么靠边站，要么下台。

一行人返回了单位。巴立卓挥挥手，众人散去，而他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往日熟悉的气息很亲切地迎面而来，仿佛他离开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他想安静一会儿，关掉了手机，坐进转椅子里去。厚厚的绒毛坐垫很不真实地簇拥着他，叫他百感交集。

夜色笼罩，脚下的城市已是万家灯火。巴立卓走出枢纽楼，惊愕地发现有两辆车在等他，一辆是史群的坐驾奥迪，另一辆是他的专车红旗。

在一叠煎饼式样“中国电信”闪亮的彩标下，两位司机以同样渴求的目光在恭候他的抉择。巴立卓缓缓步下台阶，一声不吭地步行回家，两辆轿车不弃不离地尾随其后。

老大的艺术(1)

史群给巴立卓腾出办公室的那天，机关里能躲的人都躲起来了。绍劲光无法躲避，只好叫人来帮一帮“前主要”。史群的脸一直阴沉着，绍劲光的态度却格外的好，无论史群说话怎么难听，他都始终笑脸相迎。但这种笑脸，和从前的笑容大不相同了。注意保持微笑的绍劲光没料到，巴立卓决意撤换他，而且刻不容缓。

移动重组在即，人员有了基本的框架。在蒋对对的再三游说下，巴立卓终于同意了霍达同志去移动公司的申请。巴立卓否决了郝静林而批准霍达，完全取决于自己一时的好恶，与当事人的工作业绩和能力无关。虽说蒋对对即将挂帅移动公司总经理已确凿无疑，但是在上级没有正式宣布以前，蒋对对还是副职，也就是说电信和移动两边的主要人事安排，还是巴立卓说了算。

绍劲光是三朝元老了，他按部就班地玩着他习惯的游戏，对近在咫尺的霉运浑然不觉。绍劲光对自己的角色有着比较深刻的认识，他不止一次的自嘲，办公室主任需要像猴子一样灵活，像鹦鹉一样学舌，像蜘蛛一样爬格，像乌龟一样缩脖。可是他没想到，即使他如一只凤凰，巴立卓都铁了心肠撤换他。找他通知班子成员来开会时，绍劲光还鹦鹉似的想打探内容，巴立卓的脸一沉，“叫你通知你就通知，不该问的别问！”

有多大的权力就有多大的安全感，一把手的位置使巴立卓滋生了巨大的底气，现在他想干从前最期盼的事情。巴立卓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想法，换掉绍劲光，其新任职务是党办主任。蒋对对和许维新均无异议，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按照老大的指派，许维新找绍劲光宣布组织决定。绍劲光勃然大怒，丢下许维新就闯进了巴立卓的办公室。绍劲光一见新领导严阵以待的架势，嚣张的气焰就自行熄灭了大半，顾及到自己的孩子在电信局上班，不敢太造次。

绍劲光摆出无辜者的可怜相，问：“巴局长，我有啥错误？”

巴立卓自认为驭人之道还不够纯熟，但他知道对上要恭、对同级要含而不露、对下要威。如果自己不苟言笑，就会有威严在脸上诞生，就会使部下对自己敬而远之。有了敬而远之，就不必跟张三或李四解释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了。他冷冷道：“错误谈不上，工作需要。”

绍劲光太熟悉这个词组了，“工作需要”在国企和官场一样频频出现。所有的政治动物都能娴熟使用并推陈出新。“工作需要”还有许多同义词：听从指挥、服从调度、顾全大局、甘于牺牲，等等。绍劲光不甘心被解除武装，追问：“巴局长，我老绍究竟有啥毛病？”

巴立卓机械地笑了笑，“别想那么多，事业在发展，人员会经常变动的。”

绍劲光问：“是不是因为司机小赵和小龚的事儿？怪我没调配好？”

巴立卓不予评论，只是强调：“新形势新任务，为稳定队伍，党务工作亟待加强。”

绍劲光挠头，“我去了就能加强？现在全局都人心惶惶的。”

巴立卓反问：“老绍啊，你不是经常说，自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绍劲光终于冷静了，他觉得自己既然是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儿，真不如闪开身子，嘴上却说：“你还得给我指点指点，好让我到了新岗位有改进的方向。”

巴立卓安抚他：“你是老同志了，能够体谅组织的决定。局办和党办同样重要啊，是不是？”

绍劲光泄气了，他现在想要的不过是找个台阶下。

巴立卓又说：“高高兴兴地去，梁菁菁主任还仰仗你协助协助，扶上马送一程。”

事已至此，绍劲光只能效忠似的表态，顺便献上告别性的一计：“既然局长这么器重，我老绍也没啥好说的了。不过我有个建议，是不是召开全局大会，稳定稳定队伍的情绪？”

巴立卓自视甚高，历来重视做秀的机会。他一向认为人在江湖需要追名逐利，可如果只是追名，那么就可能是徒有虚名；如果只是逐利呢？就会变得惟利是图。他想要的是名利双收。作为松河邮电有史以来最有水平的在职研究生，他脱稿演讲，从全球化浪潮谈到IT产业的未来，从公司化改革的方向讲到松河信息化的目标。三寸不烂之舌，让全场听得血脉贲张如醉如痴。比之过去史群手捧讲稿上气不接下气的照本宣科，巴立卓做秀的效果立竿见影，无人打瞌睡，会场不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普通人经常用口才来评价为官者的优劣，蒋对对也心悦诚服，发自肺腑地赞扬巴局长高实在是高。

老大的艺术(2)

巴立卓嘴上谦虚：“不是我高，是电信队伍的素质高。”

职工陆续散去。蒋对对有些愁眉苦脸，划拨移动的人员差不多都是没见过大世面的，精华和骨干都留在电信这边了。

巴立卓意味深长道：“看来蒋总求贤若渴啊。”

蒋对对扶着眼镜，眼睛里放出无奈的目光，“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这边经营的、管理的、技术的人员太单薄。”

偌大的会议室空荡荡了，新任局办主任梁菁菁知趣地等候在大门口，远远地望着两头领有说有笑。

巴立卓终于说：“我很早就想推荐个人选了，就怕你多疑多虑。”

蒋对对拍拍胸脯，“不是自我标榜，我蒋某历来礼贤下士、虚怀若谷。”

巴立卓被逗乐了，“好，平原局的林紫叶怎么样？”

蒋对对愣住了，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林紫叶，你的那个相好？”

巴立卓皱了皱眉头，“说得多难听？是我同学。你要不要吧？”

蒋对对赶紧表态：“要倒是要，可是她是平原局的骨干，心肝宝贝似的人物，人家那边能放行吗？究竟以什么理由调转好呢？”

巴立卓轻描淡写地说：“理由很简单，你知道她是‘剩女’，一直在老地方相亲，可仍然名花无主。离开平原来松河，意味着有新的转机。”

“什么名花无主啊，你尽收囊中不就万事大吉了？自古英雄爱美人，更何况巴局长年轻有为风流倜傥！”蒋对对诡谲地笑了，他本来想说好色乃天性使然，睾丸就是男人生命的发电站，所以成功人士中好色者居多，可考虑到眼下的身份差距，就管住了自己的嘴巴。

巴立卓半真半假道：“你是捧我呢，还是骂我呢？倘若弄出什么绯闻之类的，你蒋总要负全责的，当心我和您老拼命！”

“我向毛主席保证，绝对严守机密！”蒋对对特有的贫劲让气氛更加轻松。

巴立卓点头，“虽然是莫须有的机密，但还是谨慎为好。”

“小老大，啥时候操作好啊？”

巴立卓早有方案，等你们独立运营以后吧，平原移动那边叫她自己去运作，你只管接受就是了。蒋对对想人情做到底，说小林肯定是科长了，具体岗位怎么安排才好？

“这个我不管，反正交换、计费、基站技术口都行，怎么安排就看你神算子的力度了。”

蒋对对嘿嘿一笑，“能在两个女人中间游刃有余的男人，确实是官场高手，佩服佩服。”

巴立卓摊开手，“你看你，存心恶心我不是？我真担心您老的嘴啊。”

暑热蒸腾，蒋对对率领一干人马搬迁到铁西分局去了。按照重组方案，整个铁西分局的场地设施都划归移动公司，原有的市话机房和营业厅由电信向移动租用，而反过来，星罗棋布的移动基站皆租用电信的场地。局间中继光缆也分出了芯线，你十芯他八芯的。固定资产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犬牙交错的两家账本，互订关联协议双向结算，不是特别知情的人谁都搞不清其中的名堂。而且固定网和移动网的互联互通和结算也格外麻烦，尚需要互设关口局按流量计算。千乱万乱中，闹哄了小半年的移动重组终于尘埃落定。

巴立卓有了空闲时间，就找来梁菁菁谈工作。梁菁菁不敢坐，站着聆听昔日老弟的训话。办公室的房门很避嫌地大敞四开，巴立卓拉开了距离似的开口道：“梁主任，你认为局办的工作该怎么开展？”

“一直想向您请教呢。”梁菁菁随手拿过巴立卓的茶杯，用开水烫了又烫，才添了新茶，她想通过这些细节来体现自己的忠心耿耿。

老大的艺术(3)

巴立卓先是不动声色地看着，然后才说：“我认为主要职责是办文、办事和办会。可是我交办的一件事始终没有落实。”

梁菁菁捧着茶杯，小心地放回板台上，轻声辩白道：“小赵和小龚都想开一号车啊。”

“所以你就举棋难定，能拖就拖？我知道老领导史局长也来帮小赵说话，你就为难了，对吧？”

梁菁菁柔声细语，“我不敢自作主张，换车还是换司机正等你发话呢。”

“我去市里开会，他俩都抢着接送，成什么样子了？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性了？都想开一号车，二号、三号车就不是人开的了？”

梁菁菁满面通红，“巴局长，我是一直派小龚的。可小赵说红旗车有损局长形象，非要开奥迪车去。”

巴立卓以诗人的跳跃式思维转了话题：“老局长不容易，虽然退下来了，但还有一些社会活动，也要用车的。还有原来的宋书记，经常要下乡钓鱼什么的，你考虑过没有？”

“巴局长，我这人头脑简单，您只管吩咐就是了。”

巴立卓这才说，“你准备准备，抓紧添置辆‘陆地巡洋舰’。”

“真的？”梁菁菁先是喜出望外，随即有些犯难：“要不要向省局申请……”

“我和省局财务处打过招呼了，他们叫松河自行解决。”巴立卓不想说的太多，他已经找天威科技的小张“协商”好了，这车由厂家代为购买，款项从设备定单里支出。这样处理，既落实了资金渠道，又无所谓配车超标，可谓两全其美。

“新车叫谁开呢？”梁菁菁还是头疼。

巴立卓眼睛一瞪，“你自己决定，做好思想工作。”

梁菁菁终于明白了，“那就派小龚去提车。奥迪就留给史局长和宋书记他们。”

巴立卓太了解这个女人不过，既无才学又无特长，看中的只是她唯领导是从的秉性。作为办公室主任，重要的并不是文字水平和协调能力，而是在于忠诚和服务于一把手。为了弥补梁菁菁的欠缺，巴立卓不失时机地提拔原工程部的小卢做了秘书。

孔萧竹带着儿子和巴立卓彻底分居了。梁菁菁责无旁贷地照顾巴立卓的起居，精心打扮他，定期将脏衣服送到干洗店去。巴局长不走，梁菁菁就不下班，她一定要确认他有了吃饭的去处后才离开。比起普遍意义上的办公室主任，梁菁菁具备了绍劲光之流难以企及的独到之处，是现阶段巴立卓不可或缺的正科级保姆。

巴立卓一边品着茶水，一边心不在焉地批阅厚厚的一大沓文件。国企和政府机关一样，文山会海很是缠人，五花八门又言之无物的文件叫人不胜其烦。有一封明传电报引起了他的沉思，省邮电管理局行将解体，以鲁敏副局长为首的省通信管理局不日成立，以承担电信市场监管的职责。

梁菁菁又来敲门，急急地说：“巴局长，有人非叫你接电话。”

“谁呀？”巴立卓正在玩味手里的传真件，好半天才抬头。

“他没说是谁，指名道姓地要找你，还挺横的。”

巴立卓起身去了隔壁。接起电话，就听有人自报山门：“我是原任市委王书记，和你们柳鹏很熟的。”

巴立卓想起来了，对方是十年前引进程控交换机时的市委书记，听说他后来调任省计生委主任，不知为何又转回松河地界了。巴立卓马上热情洋溢了：“呀，书记啊，德高望重的老领导。我们电信职工都感谢您呢，您当年是多么支持我们邮电发展啊。”

老大的艺术(4)

电话那边显然很高兴，声音又变得洪亮了，还是威风八面的样子。

巴立卓当然听懂老王书记的意思了，要电信局赞助市里的老干部活动中心一笔款子。巴立卓笑着说，哎呀老书记，这五万元真不多，比起老同志对我们的支持还差得很远呢。不过呢，我们正在迎接省里的财务税收和物价大检查。您知道现在整个电信业都成热点焦点了，有钱也不敢动，动了就要犯错误，就要碰政策的高压线。

对方的声音一下子低落了许多，再三强调一些理由。巴立卓很犯难地叹了口气儿，“这样吧老书记，我小巴怎么也得代表柳鹏局长报答您，我违反一次纪律，偷偷给您二万元行不行？”

对方又说了好多，巴立卓越听越不耐烦。梁菁菁痛心疾首，后悔自己又办了件傻事儿，就听巴立卓说：“请老书记多体谅，就三万了，多了就更不好办啊，我现在还犯愁财务怎么落账呢。”

搁下电话，巴立卓埋怨梁菁菁：“你看你，三万块没了吧？怎么不学乖点儿？这种电话也叫我接？就说我外出开会去了不就得了！”

梁菁菁的脸一阵白一阵青，眼看着局长大踏步地走了。正犯嘀咕呢，桌子上的电话又响了，梁菁菁接起来，就听有人自称中央机关某部委，要巴立卓局长亲自来接电话。既然打的是国家机关的旗号，梁菁菁哪敢怠慢，以当年话务员的标准语言说，“请稍等，我去找。”

梁菁菁来到局长室的门口，忽然犹豫了。正在进退两难，巴立卓看见了她，“梁主任，你有事儿？”

梁菁菁只好实话实说，巴立卓连连苦笑，看来有必要亲自点拨手下死脑筋的女主任了。巴立卓很耐心地讲解，打这种电话的人绝对不是中央机关的，为什么呢？国家部委要是有事儿找地方，首先找省里，然后省里再找市里，依次类推，决不可能一竿子插到底。你见过信息产业部部长直接交代我工作吗？一定是推销商品的，不是刊物大全就是约你培训的，不信你去逗逗他。

梁菁菁彻底醒悟了，返身拿起电话，一攀谈果然是要银子若干。梁菁菁咯咯一笑，那声音很有青春少女的味道：“不好意思，我们局长开会去了。”

见对方不死心，梁菁菁继续开涮：“手机号码？我们局长好几部呢。不过呢，我也说不准。”

如今巴立卓确实有两部手机，非知亲知近的人难以找到他，为的是躲开社会上乱七八糟的朋友。刚打发完笨笨的梁菁菁，他的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孔萧竹的来电。女人说：“巴大局长你好，最近不忙了？”

“托孔总的福，还凑合吧，你怎么样？我有一周没见到你的芳踪了，还日理万机吗？”

“你春风得意马蹄疾呀，哪有闲心去看糟糠之妻？”

巴立卓哼了一下，“哪里哪里，糟糠之妻一走，本人只好独守空房了。”

孔萧竹也哼了一声：“留你一个独夫民贼独守空房，正合适！”

“孔总说得是，我真成孤家寡人了。”

“很有必要纠正领导一下。本人不是松河联通的老总，我只是等待中国联通融合收编的马前卒而已，现任职务为寻呼事业部的部门经理，所以孔总的称呼等于强人所难。”

“哈哈，”巴立卓笑出了声，忽然发觉和孔萧竹斗嘴十分有趣。

孔萧竹继续道：“巴大局长还一直没来视察我的新居呢。”

巴立卓回应：“真是受宠若惊啊，我终于盼来了你的邀请。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深山出太阳。”

“别自以为是了，儿子巴奢要你对话。”

“儿子怎么了？”

“怎么了？”孔萧竹的声音抬高了许多分贝，“你儿子期末考试，班级第一，倒数第一，数学得分是十八分，吉祥号码。”

巴立卓怔了怔，又满不在乎：“你慌什么？才小学四年级，一切都来得及。”

孔萧竹忧心忡忡，“小学也重要哇，这个成绩可怎么办？变着法的花钱胡折腾，不做功课只知道打游戏。”

巴立卓故作轻松道：“那就扬长避短吧，人生如游戏，有一局胜出便精采！”

孔萧竹十分气愤：“你怎么净说反话？你儿子打游戏倒成了长处？”

巴立卓觉得不对劲儿，就问：“中小学早就放暑假了，你怎么才想起来通知我？”

“我就知道巴大局长要怪罪的，可是有你这样当爹的吗？不管不问，好像儿子是我从娘家带来的。”

巴立卓没好气：“我最服的就是你，在你面前我完全是劳动局了——劳而无功、动辄得咎、局促不安！”

“别卖弄了好不好？我一听见诗人发酸，浑身鸡皮疙瘩，连头皮都发麻。”

这女人够刻薄的了，怎么叫对方难堪怎么说，巴立卓越难受她越开心。巴立卓截住女人的感慨：“好吧，我和儿子好好谈谈，去你家还是出来聚会？”

孔萧竹略作沉吟，“还是我家吧。”

“遵命！”巴立卓转念一想，问：“几点好？你知道我没有钥匙的。”

孔萧竹当然知道男人在放气球，她压根就不欢迎巴立卓，所以避而不谈钥匙的问题，糊涂庙糊涂神地说：“六点钟吧，我先去买点菜，慰劳慰劳聪明的父亲和笨蛋的儿子。”

巴立卓不想输给女人，“实际上爹不聪明，儿子也不笨蛋，问题是我们父子的生态环境不断恶化。”

孔萧竹夸张地哎呦声，“你儿子不笨蛋，全世界的儿童都是天才了。”

巴立卓煞有介事地说：“最新资料显示，男孩的智商主要取决于母亲的遗传。”

孔萧竹长叹一声：“是啊，我最愚蠢的事情就是不幸嫁给了巴立卓！”

巴立卓一声怪笑，“是啊，我和谁都合得来，就和孔萧竹不志同道合！”

没有温暖，没有明霁

第七章

这如同我心里的气候的变化：

没有温暖，没有明霁。

——何其芳《雨天》

新世纪的阳光无声地照耀着，我作为一棵树也老了，树皮已经开裂，但枝头结满了叫做松塔的果实。我以恒久的姿态长久地凝视着疑惑着，沉寂里我等待鸟儿的光临。

我听见巴立卓对下属说，命运给你关上了一扇门，必定会给你打开一扇窗，窗外有更美的风景或者意外的惊喜。梁菁菁明白，果断决绝的男人既叫人景仰更令人生畏。林紫叶说：女人会因为爱情而失去了方向。

迷失的河蟹(1)

林紫叶如愿以偿地调到松河移动公司，担任计费中心主任。女人生活上的事情，巴立卓不便直接出面，也不好叫梁菁菁知道。巴立卓当然清楚，梁菁菁心仪他不只是出于对上级的景仰，似乎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孔萧竹是搬走了，可巴立卓和她谁也没提出过离婚，所以林紫叶必须保持地下状态。

男人快速做出决定的时候通常是最具魅力的时刻，男人最怕拖泥带水，当然床上的活动除外。巴立卓在辽海花园购买了一套两居室，房子落在林紫叶的名下，这是他诚心诚意送给林紫叶的礼物，这样也能避免和孔萧竹之间可能出现的财产纠纷。

转眼就是年底，街头一派喜气洋洋。商家极力渲染圣诞的气息，打着上帝的旗号大把捞钱。圣诞老人就站在橱窗里，笑眯眯地向外张望。

越野车在冰雪路面上显得格外稳健，悄然停在了僻静的路边。巴立卓走下车，不想脚下一滑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了。很清脆的笑声传来，几个快活的女孩子从他身边走过。巴立卓也笑了，只有涉事不深的女孩子才会觉得什么都有趣，看似什么都懂的女孩子其实太肤浅，还是成熟的女人有味道，就像林紫叶那样。

昏黄的路灯暧昧地照耀着寒夜，巴立卓边走边想：无论女人的外衣如何厚重，身段品位是无法遮挡的。都说灯下看人更添三分姿色，北国的严冬为女人平添了隐秘的柔媚。高高竖立的衣领，严严实实的围巾和口罩，只露出娥眉如黛明眸似水，这是怎样的一种朦胧羞怯之美啊？林紫叶就是这样有韵味的女人。快下班时，林紫叶来了电话，启发式的说元旦放假三天哪。巴立卓笑呵呵地回应：“我也是，三天。”

林紫叶和巴立卓团聚了，这一天的到来殊实不易，屈指算来已经历近十年的光阴。那天在弥漫着油漆味道的新居里，林紫叶依偎着巴立卓，还说这年头相信爱情的男人实在是少得可怜，而你是个例外。

巴立卓点头承认：“而且我只相信你的爱情！”

林紫叶大叫幸福死了，“我不做情人，我要做你的老婆！”

“我一定要把你娶到手！”

林紫叶趁热打铁，“我们去领结婚证吧？”

巴立卓清醒了，推开女人：“别发昏了，我还没离婚呢。”

仿佛一盆凉水泼了过来，林紫叶惊异地睁圆了眼睛：“你刚才还说相信爱情？”

巴立卓爱怜地刮了刮她的鼻子，“男女之事焉可不慎，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也要讲究个程序。”

此时此刻，遐思中的巴立卓站在了火锅店的门前，并再三确认字号是不是约定中的那个，迎候在门口处的服务生殷勤地拉开了玻璃门。巴立卓裹挟着一团冷雾进了大厅，真有点儿舞台上腾云驾雾的效果。短暂的“失明”之后，才适应了火锅城的光线，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林紫叶，正向他招手呢。

林紫叶很有魅力，这也是巴立卓多年来拿她毫无办法的原因。女人穿一身浅灰色羊绒衫，高高的衣领直抵下颚，肩头披一抹暗红色镂花丝巾，雅致又迷人。巴立卓不能不大为倾倒：真是出类拔萃！她的气质实在不是每天为白菜几元几角一斤操心的女人，当然她清纯的眉眼也是家庭主妇所没有的。

火锅城座无虚席，巴立卓后悔了，生怕遇到熟人。四下去看，有点心怀鬼胎的样子，然后埋怨林紫叶，怎么没事先定间包房？

迷失的河蟹(2)

服务员搭话：“快新年了，客人特别多。”

巴立卓寻声去看服务小姐，这是个小女孩，穿一身空姐样的天蓝色制服。虽然只是迅速的一瞥，还是注意到了女孩的眼睫毛涂得又黑又浓，眼角还扑闪着亮晶晶的荧光。

林紫叶语气里满是委屈：“我提前四十分钟就来了，占座。”

巴立卓不再说什么，随手摘下了羊绒方格围脖，背向大厅落坐。

片刻工夫，就是一桌子红红绿绿的肥牛青菜。巴立卓问有鲜货吗？服务员介绍说有新到的河蟹。巴立卓挥手：来一斤吧，怎么吃？清蒸！

一会功夫，服务生提着河蟹和秤过来验货，林紫叶忽然惊醒似的叫道：“嗨！留下两只！”

“干嘛？”巴立卓很是吃惊。

“留着玩呗！”她的脸庞兴奋得熠熠生辉。

侥幸逃生的两只河蟹装进盆里，搁在身旁的座位上。河蟹拼命挣扎，褐色的蟹爪敲得铁盆咯咯直响，它们一遍遍爬上去又一次次滑下来。巴立卓本来想笑，但一看女人专注的神情就忍住了。

火锅沸腾翻滚，热气袅袅娜娜升腾变幻。巴立卓认真地端详对面的女人，她的头发光滑柔顺，几绺细细的柔丝不经意地散落在肩头。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女人的胸脯上，那里起伏跌宕得意味深长。他喜欢她的乳房，并一直把它们当作两朵绽开的花。

林紫叶的心思不在吃喝上，孩子气地去看不屈不挠的螃蟹。

巴立卓说：“我估计，它们是一公一母。”

“不知道。”林紫叶的情绪不高，转而吩咐服务员：“我要把河蟹带走。”

涂着浓黑眼睫毛的小女孩再次感到惊讶，看了看盆里的河蟹，又望了望林紫叶，然后走开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拿来几个包装酒瓶的网袋。看似挺难的事情并没有难住服务员，挥舞着大小钳子的河蟹被网袋包裹起来，一一装进塑料袋里。

林紫叶命令男人：“你负责把它们活着带回去！”

一出门，他们就被冷风打了个寒噤。路灯里的大雪满天，像无所凭依的扑火飞蛾，前仆后继地落到他们身上。巴立卓的胸口凉沁沁的，裹在大衣下的两团东西在拼命地蠕动，他在用体温为河蟹取暖。下了出租车，两人一路小跑，生怕怀里的爬行动物窒息而死。

推开家门，若有若无的香气迎面而来。林紫叶喜欢香水，还专门给巴立卓买了瓶男用香水。巴立卓一直受不了香水的味道，他认为只有粗俗的暴发户或街头的小混混才用这种东西。林紫叶一边笑他土气，一边把香水瓶放进衣橱，略微松开瓶盖，从此巴立卓的衣服上就有了松木的芳香。

客厅一隅有个很大的鱼缸，特制的加热棒在水中一闪一闪地加热。两只松开了手脚的河蟹被投进鱼缸里，毫不客气地吐出了一连串的泡泡，吓得热带鱼们不敢靠近。

林紫叶像开心的小孩子，将大衣围巾统统甩到了沙发上，连蹦带跳大嚷大叫，巴立卓不得不提醒女人，楼下有人切勿扰民。

迷失的河蟹(3)

林紫叶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河蟹需要吃点什么吧？

巴立卓随口胡诌，可能吃泥。

吃泥？女人一脸疑惑，随即说：“巴立卓，你陪我找泥去！”

巴立卓只能摇头了：“我的上帝呀，冰天雪地哪里去找泥？喂面包吧。”

面包屑投入水中，原本清澈的鱼缸顿时一派混沌。当仁不让的河蟹在缸底敏捷侧滑，大钳子准确地叼住面包屑，然后大快朵颐。河蟹吃饱了，又开始了攀援，但是光滑的玻璃壁使它们的努力变得枉然。女人看得一惊一乍的，小小的河蟹竟然把她搅得疯疯癫癫的。巴立卓暗笑，自己真不如一只螃蟹，从来都没有引起过她如此惊呼，这么想着，自己身下的那话亢奋起来，像脱窍而出的兔子那样一愣一愣的。

林紫叶无法挣脱有力的拥抱，只能使劲地扭开脸以躲避他的强吻。她也是徒劳的，就像刚才巴立卓怀里的河蟹一样。此时的巴立卓欲望勃发，微微谢顶的头顶泛着油亮亮的光芒，他把她丢到了床上，咬牙切齿的一句话让女人放弃了抵抗：“你这只螃蟹！”

林紫叶本能地发觉，是不是美女都要做蛇的，反正两只手臂不能闲着。男人喜欢缠绕之美，林紫叶也迎来了高潮。在一阵蔓及全身的痉挛中，她感觉自己犹如水底潜行的螃蟹，吐出了一串串气泡，飘飘悠悠的。

不知过了多久，巴立卓听见女人在客厅里叫他，只好忍住瞌睡，披衣出了卧室。女人指着鱼缸叫他看，原来两只河蟹正在打架，钳来爪去的激烈撕打，它们小得可以忽略的眼睛溜明锃亮，虎视眈眈地直逼对方。

林紫叶困惑不已，嘀咕：“只有它俩呀，伴侣之间还打斗？”

巴立卓无聊地拍了一下半裸的女人：“快回去，别着凉了！”

冬夜漫漫，巴立卓睡得不塌实，半睡半醒中摸进了女人的被窝。女人马上就有了反应，将他的一条腿紧紧地夹住了。女人的身体绵软而温暖，就像盛夏里暖洋洋的池塘，巴立卓迷迷糊糊地想，原来爱情也可以用来取暖的。他的手在林紫叶的胸前左右游走，掌心惬意地感受着光滑柔润。

墙头上的石英钟咯噔咯噔地走动，巴立卓问：“几点钟了？”

台灯开了又闭，女人说：“才四点钟。说会儿话吧？”

巴立卓嘟囔一句：“有啥好说的，我还困呢。”

“咱们结婚吧？”林紫叶的语气低落，这可能是她的第一百次求嫁了。

巴立卓假寐似的唔噜一声，搞不清他是同意还是反对。

黎明还没有到来，室内一团漆黑，任凭女人絮絮叨叨的，巴立卓就是不吭声。林紫叶咬了他胳膊一口，“你倒是说话呀？”

巴立卓无法再装困了，就说只可智取，不可强攻。爱可以理直气壮的爱，但婚不能理直气壮的离。虽然我想逃离婚姻，但不想闹得满城风雨。

迷失的河蟹(4)

这下轮到女人没话了，她忽地坐起身来。巴立卓本以为她会发怒，却不想人家去了卫生间。一阵很清晰的声响过后，她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打开了客厅的灯，蹲在鱼缸旁端详。

冰凉冰凉的女人再次回到床上时，伸手摇晃巴立卓：“螃蟹差一点儿就爬出来了。”

“哦？”他不想扫女人的兴。

女人的脸凑过来，伏在巴立卓的耳朵上：“它俩合伙咬死了三条鱼，厉害吧？”

巴立卓转过身去，“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女人重拾刚才的话题：“我想和你结婚！”

巴立卓难受似的长出了口气，“消停地过元旦吧，春节以后再说！”

“好吧，我嫁人注定要拖到下个世纪了。”林紫叶无可奈何。

2000年最后一天的早上，电视新闻说东北大部分地区将有降雪。屏幕上笑容可掬的气象小姐播报云图时，窗外已是落雪缤纷，那些好看的雾凇披挂在树枝上。

巴立卓关掉了电视，床上的林紫叶勉强动了一下身，要他吃过早饭再走。巴立卓不置可否，走出房门时，关门声夸张地在昏暗的楼梯里回荡了好久，巴立卓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可是他抹了抹脸，毅然决然地走进了缤纷的雪幕。

最后的一个工作日，巴立卓依旧忙得不可开交。上午开会听取汇报，逐条逐项地研究来年的投资计划，下午给省里领导打电话套近乎，然后去了计费中心和财务科看望职工。这两个出数据的部位，越到年节越忙，懂行的领导知道该什么时候去鼓舞他们。最后回来处理文件，拆阅来自天南地北的贺卡。等到收工时，枢纽楼外已是街灯如河了，不时还有绚丽的礼花腾空而起，大肆渲染着节日的气氛。新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却有些害怕，害怕什么却说不清道不明，心情就像飘洒的雪花一样，空落落的直坠深渊。

夜雪缤纷，给城市增添了一派朦朦胧胧的动感。巴立卓驱车回了邮电小区，回到了他和孔萧竹的旧巢。屋子里飘荡着熟悉的气味，每一块瓷砖依旧闪闪发亮，冷冷地照着他憔悴的脸。巴立卓之所以尽量拖着不回家，是因为家里太清冷了，他不想独自面对孤独。

小龚不声不响地去叫了两份外卖，用微波炉热了，陪局长共进了晚餐。为了逗巴立卓开心，小龚说起了刚听来的顺口溜儿——邮政穷，人人脸上带笑容；电信富，花起钱来没有数；移动成立晚，个个像大款；联通不简单，横着走路脸朝天。

巴立卓没有像往日那样开怀大笑，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司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小龚乖巧，蹑手蹑脚的收拾收拾，带上门走了。

空前的冷寂包围了巴立卓，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只能打开电视机，把声音放得很大，似乎这样就能驱散孤单的长夜。他歪在沙发里，无精打采地看着电视节目，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猛地电话铃声大作。

“喂？谁呀？”话机里没人说话，他听到的是熟悉的呼吸声，“紫叶，你快说话！”

话筒里拖着女人的哭腔，“我的螃蟹不见了。”

“不是在鱼缸里吗？”巴立卓好生奇怪。

“爬出去了。怎么也找不到了，我在家里翻了个遍。”

巴立卓不知道怎样回答女人，“怎么会呢？怎么……”

“我下班晚了，回来就发现没有了的，”话机里传来真切的哭声。

巴立卓真的很疑惑，一向沉稳的林紫叶怎么变得神经兮兮了？他柔声细语地安慰：“你要是真喜欢，我给你买上一筐！”

“呜呜呜……”女人仍旧在电话里抽泣。其实，林紫叶还不懂得这样的道理：没有人值得自己流泪，值得流泪的人是不该让自己流泪的。而现在，她哭的不光是螃蟹，也是在哭自己。

“丢就丢了吧。”巴立卓说。

“我害怕。”女人无比沮丧，“恐怕，我和你结不上婚了。”

闹心的唐僧肉(1)

巴立卓的脾气变坏了。他原来是个笑弥陀，现在瞅谁都像欠了他的钱似的，如同凶神恶煞一般。从前做副职时老觉得憋屈，天天盼着坐上头把交椅，如今做了一把手又处处难受。杂七杂八的人没完没了的请示汇报，扯皮事麻烦事闹心事层出不穷，难有片刻的安闲。不知不觉中，脾气像更年期的妇女，说翻脸就翻脸，中层干部都怕他，只有梁菁菁发自肺腑地称赞说，咱局长工作多有魄力啊。

梁菁菁办公室的门整天大敞四开，谁也别想偷偷摸摸地溜到巴局长那里去。梁菁菁甚至有了一种特殊的敏感，足不出户就可以知道对面办公室的情形。虽然巴局长的门关着，里面也没什么动静，但她能感觉到巴立卓是在会客，还是在批阅文件。

对于巴立卓来说，最费时的事情就是外出参加会议。好在梁菁菁已经学会了甄别，大体知道会议重要不重要，该不该一把手参加。有些会议一把手是可以缺席的，比如安全生产、计划生育、达标创奖等电视电话会议，再比如地方部门召集的形形色色的通报会表彰会。这些一般性的会议副总经理去点点卯就可以了，一把手大可不必御驾亲征。但是有些会议，巴局长是千万不可以错过的，比如上级领导听取汇报或者有关资金安排的会议，若是缺席了就太不讲政治了。

梁菁菁的进步很大，仍经常横遭训斥。每当巴立卓批评她，梁菁菁总是很受用地听着，仿佛挨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哪天巴局长忘了评点她几句，她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像少了什么重要东西。巴局长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文件和接见不完的人，故而感叹自己不自由，属于自己的时间太少了。梁菁菁听了深感责任重大，更加坚定了为他分忧减负的决心。经巴立卓的提议，秘书小卢被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这使得梁菁菁有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她不能不加倍努力。

这天下午，巴立卓去市里喝酒回来，拔掉了座机关掉了手机，吩咐梁菁菁谁也不许打搅自己。刚躺到套间里的床上休息，就听到外面一阵喧闹，开始还以为是用户闯进来投诉的，后来争吵声越来越大，巴立卓有些火了。走出来一看，原来是师傅和邓闻被挡在了门外。巴立卓一边呵斥梁菁菁无礼，一边笑容可掬地拉起了师傅和邓闻的手，真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

都说人老先看腿脚，其实人老爱戴帽，如今师傅就戴顶白凉帽。师傅环视着美仑美奂的办公室和宽大得像一铺炕的老板台，那神情就像是南美土著被风吹到了纽约。邓闻颇多感慨，说见巴局座比见皇上都难。巴立卓马上道歉自己和老同志沟通联系的不密切，还再三表示，你们可以随时随地地找我小巴的。

邓闻这才说明了来意，他俩要代表提前退养的职工讨还公道。他们算了一笔账，每个人至少损失了一万元。如果不是当年省局政策的误导，他们十几个老同志是断然不会提前回家的。巴立卓作了这样的答复：你们提前内退买断是邮电分营前的事情了，我这边现在是电信局，没法代表原邮电局说话的，何况省局也已经解体了，分别变成了邮政局、电信局和移动公司。

闹心的唐僧肉(2)

师傅在一旁叹气，好好的日子分什么家，搞得乱七八糟的。邓闻说我们不管你们怎么分家，反正我们生是邮电的人死是邮电的鬼。你们电信的人最多，楼也最高，我们不找你找谁？大家伙气不公，凭什么把我们老同志骗回了家，眼看着在岗的人吃香的喝辣的？

巴立卓百口难辩，解释不清还不如冷处理，能拖几天就几天，“等我问问省里头的意见吧。”

巴立卓当时是和颜悦色的，倒不是轻诺寡信和漫不经心，而是确实没有当回事。第二天，师傅和邓闻率松河地区提前退养的职工杀奔了省城。巴立卓接到限令接人的电话时，上百名老同志已将省局围得水泄不通。巴立卓这才醒过神来，原来师傅和邓闻来找他，只是打个招呼而已。他们早就串联好了这次群体上访事件，而且是全省范围的大串联。

巴立卓不敢怠慢，立即带了两辆面包车勤王救架。到了省局一看，老迈的邮电男女们身穿邮电制服，整齐划一地坐在大楼的台阶上，绿压压的一大片恍如苍凉的秋色。在声势浩大的上访人群里，巴立卓好不容易才找到师傅。巴立卓央求师傅：“跟我回去吧，您的四个孩子可都在邮电系统啊，你不为他们着想？”

邓闻等人冷眼旁观。师傅不想当“叛徒”，昂然作答：“现在不兴株连了，你还能灭了我九族怎的？”

巴立卓哭笑不得，改口说师傅您还没吃午饭吧？先休息休息，有话慢慢说。

“你说了不算，你还不是省里的头头。”师傅眼角微微泛红，摘下了帽子扇风。午后刺眼的阳光下，那一头白发晶莹胜雪。

巴立卓拍胸脯，“在松河老邮电的圈子里，我说话还有份量吧？您要是还认我这个徒弟，就跟我走。我请您和大家伙下馆子去。”

梁菁菁等人也叔叔阿姨地叫着，千哄万劝地把邓闻等人拉上了车。巴立卓默默清点了松河局上访人数，正好十八个。他们又饥又渴，进了饭店饱餐了一顿。归来的路上，巴立卓陪着师傅坐在面包车里，小龚开着“巡洋舰”空跑了一趟。

闹心事儿层出不穷。次日刚上班，巴立卓就看到了松河日报上的一则消息。标题和文章都很醒目，足足占了四分之一的版面。直看得满屁股生疮，一针针刺来地疼。

家住铁东的李先生，最近遇到了一件怪事，当他兴冲冲地第一次在家接听首个电话时，听到的却是催费电话。李先生纳闷，刚装的电话还一个未打，“欠费”竟然高达一百多元。正当李先生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他家的电话就被电信部门停机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记者署名又是唐芊！巴立卓将报纸摔在了案头上，正要叫许维新来商量，就见梁菁菁敲门禀报，说有个女记者求见。

巴立卓气不打一处来，冒出一句：“带李玉和！”

闹心的唐僧肉(3)

“想不到巴局长还很幽默呢，”唐芊循声而入，笑嘻嘻地说：“我可不想当李玉和，但不反对你把我看作李铁梅！”

巴立卓起身，“失敬失敬，唐大记者大驾光临，兴师问罪来了？”

梁菁菁沏了杯茶，悄然退下。

唐芊俏皮地开口：“还请巴局长体谅，我是跑经济新闻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们欢迎舆论监督，可是你还有更好的选择，那就是核实之后再口诛笔伐。”

唐芊微微一笑，从包里拿出一篇稿子，轻轻地搁在桌子上，“这是记者追踪，请审阅。”

巴立卓接过来看了看，内容如下：

为了弄清究竟，记者来到了松河电信局铁东营业厅。据负责人介绍，电信部门对于一些旧号码进行重新放号，按规定必须要对该号码结冻六个月，放号时必须清空所有费用，像李先生的新装电话一个未打，就遭遇停机，系电脑放号员的失职误操作所致。该负责人承诺，他们将尽快开通李先生的电话，除了话费清空外，还将在月租和话费上给李先生造成的损失给予补偿。

松河电信局巴立卓局长表示，要严肃处理并举一反三地查补管理漏洞，保证此类错误不再重演……

巴立卓又气又笑：“看来你不是上香的，而是来拆庙的。”

“不打不成交嘛。这次你的职务是局长，没错吧？”

“唐大记者，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值得你劳心费力穷追猛打？”

“路见不平尚且拔刀相助，何况公信即为媒体的生命力。”

“问题只在于你有话语权，可以左右视听。”

“早就想来拜访巴局长了，但我听说你们一直在忙着分家，所以不敢打扰。”

巴立卓冷冷道：“说吧，你还想怎么样？”

“我越来越发觉，电信业是一个津津乐道的热点话题。”唐芊还说，办报纸不只是为了主持公道，办报纸是为了吸引公众的眼球，好让大家喜闻乐见，好叫商家来打广告。所以报纸是否公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吸引读者。

巴立卓压不住火气，“是啊是啊，恶炒电信快成了一种时尚了。我们拼命地发展，让通信业整整超前了十年，反而成了罪过！”

唐芊并不示弱，“企业利益的最大化，就是全社会利益的最小化。垄断是对全体人民的公然抢劫！”

巴立卓大叫：“岂有此理，我乃泱泱国企，企业利益就是国家的利益，国家的利益就是人民大众的利益！”

唐芊连连摇头，“我今天不是来和你争论的，只想研讨下广告的问题。”

“我知道了，你来拉广告，我要破费银子了。”

闹心的唐僧肉(4)

“可以这样理解，不拉广告我们报社吃什么？你说那么几十个版面，就卖那么几角钱，连纸张钱都不够。”

巴立卓耸了下肩，“在我听来不像是请求，有点儿像抢劫，而且明火执仗！”

唐芊又是嘻嘻一笑，循循善诱：“我是来和您协商的，买卖自由平等自愿。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人家移动公司怎么天天打广告，你为何按兵不动呢？”

“各有各的活法，不过我改变主意了，可以适当发一些，新技术方面的，比如‘一线通’ISDN，也算是孝敬唐大记者。”

唐芊做欢天喜地状，“那就太谢谢巴局长了。”

巴立卓语气柔和了许多，希望过火的报道越少越好，国有企业也禁不住折腾啊。中国电信并不是十恶不赦，给我们休养生息的机会吧，所以，请你和你的同事最好能主持一部分公道，也帮我们说说公道话。

唐芊又是扑哧一笑，“巴局长的理解力相当精确，好一个一部分公道啊。这个世界确实鱼龙混杂，半真半假半黑半白的东西不少，所以连公道也可掰成此部分和彼部分。”

巴立卓拱手作揖，“为了赢得贵报主持部分公道，劳驾你转告总编大人，就说我这部分唐僧肉半推半就了。”

刚送走了唐芊，保卫科长慌里慌张地来了，报告门口来了一伙闹事的，将花圈摆在咱电信局的大门口了。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不采取措施？”巴立卓张口就训斥，然后去窗口处俯瞰。果然，大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过往行人驻足围观，隐隐间还有哀乐夹杂着哭嚎声。

正说着，许维新和邹宽来了。邹宽是省电信局的下派干部，分管后勤保卫和工会这一摊。情况是这样的：由于市政道路扩建，原本竖在路边的电线杆跑到马路中央去了。夜深人静，某人酒后驾驶摩托车撒欢，不想被电杆的斜拉线夺去了性命。

邹宽说那条路刚铺了一半油路，全线禁行的。巴立卓说谁的孩子谁抱着，这是市政方面的责任，赖不着电信局。

关于门前摆花圈的事，大家都觉得还是由公安机关出面好，以免事态扩大。巴立卓给公安局的高副局长去了电话。对方表示，你们邮电系统历来是重点保护单位，我们这就出动警力。

巴立卓把任务布置给邹宽，叫他配合公安局行动，并做好相关的取证准备，不打无准备之仗。

这时，梁菁菁过来支吾道，“法院送传票来了。”

巴立卓格外烦躁，“来得好快，对簿公堂在所难免了。我现在想问问，是那个混帐工程队干的好事？”

“是王二美的工程队。我们确实有过错，杆路和拉线都没有夜明标志，所以才……”

巴立卓一挥手，交待梁菁菁把常年法律顾问找来，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傍晚时分，巴立卓和邹宽宴请金律师。为感谢金律师当年指点迷津，巴立卓特意代表夫人和儿子连连敬酒，说巴奢不仅没有落下任何伤疤，而且还帅得快要超过歌星蔡国庆了。梁菁菁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捏着酒杯站到金律师的身前，口口声声代表全体员工向金律师致以崇高的敬礼。酒过三巡，巴立卓才切入正题。金律师听完了案情，断言官司必输。巴立卓不高兴，心想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我威风吗？

闹心的唐僧肉(5)

邹宽在上级机关呆久了，说话办事很书生气的，“我们聘请您做法律顾问，并不是为了打输官司。”

梁菁菁吓了一跳，拿眼去看局长。巴立卓反而笑了：“金律师，您别见怪。说说看，我怎么才能打赢这场官司？”

金律师不恼，反问你们听说过法院的“四个倾斜”没有？梁菁菁很想缓和气氛，就撒娇似的嚷嚷说没听过没听过。

金律师娓娓道来：“男人和女人打官司，向女人倾斜；大的和小的打官司，向小的倾斜；富人和穷人打官司，向穷人倾斜；集体和个人打官司，向个人倾斜。”

巴立卓喟然叹息，主要责任并不在电信这边，市政不修路哪能出这档子事？金律师摇头，你是堂堂的中央企业，理所当然的唐僧肉，不吃你吃谁？最好是庭外调解，花钱免灾吧。

巴立卓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弱势群体了，谁都可以欺负自己。金律师说：“目前还没有《电信法》，只有省里颁布的地方条例，你们无法可依，明显处于下风。”

酒席散了，小龚开车先送金律师回家。等金律师下了车，梁菁菁抱怨，说咱这个法律顾问胳膊肘向外拐。邹宽则说律师不是打官司的，而是打关系的。

巴立卓忿忿不平道：“这个王二美，啥时能叫我省省心！”

梁菁菁说：“他又不是故意的。”

巴立卓在前排扭回身，大声道：“不是故意的？要是故意的，还不得把他枪毙了？”

梁菁菁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马上改口：“就是，王二美向来不是省油的灯。”

巴立卓转而对邹宽说：“王二美必须负连带责任，也就是说，他要负责经济赔偿的，起码承担一半。”

在金律师的极力斡旋下，死者家属最终得到了安抚，电信局和市政公司各赔偿了十万元、五万元。遵照巴局长的提议，王二美领衔的线路工程队将课以五万元的罚款。罚工程队的钱就等于掏王二美的腰包，他一肚子冤屈，几次上楼去找巴局长，都被梁菁菁给挡了驾。他女人霍芳找到了孔萧竹，希望她吹吹枕头风，帮一帮王二美。孔萧竹无法声明分居的事实，只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在收编了最后一家社会寻呼台之后，孔萧竹才真切地意识到寻呼业务的前景灰暗。足足有半年时间，孔萧竹都是心神不定的，既期待着联通人马的进驻，又害怕融合那一天的到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孔萧竹确实帮王二美说话了，请求巴立卓放他一马。巴立卓在电话里冷笑，“成天替王二美擦屁股，反倒擦了一手屎。”

好话说了半天仍无通融的余地，孔萧竹一气之下又摔了电话。

王二美更加慌神，数次去敲巴立卓的家门。接连两个晚上，巴家都没人，黑洞洞的窗口没有一丝灯光。王二美格外纳闷，巴局长明明没有外出，怎么会去向不明呢？第三天晚上，酒饱饭足的巴立卓悄然去了辽海花园，殊不料一辆其貌不扬的皮卡尾随身后。王二美躲在车里，将他的行踪看得一清二楚。

晚风徐徐，辽海花园的绿地里有几株白桦树，娉婷玉立如同俏丽的女子。

林紫叶的窗口透射出暖人的灯火，刚服伺巴立卓歇下，就听门外有人敲门。一问说是收水费的，女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我叫王二美！”瓮声瓮气的王二美把一个东西丢进门去，飞也似的跑下了楼。叮叮咚咚的跑步声回荡，楼梯里感应灯大放光明。

巴立卓听到这样的声音，就明白自己的秘密被人戳穿了。林紫叶解开塑料袋，又打开皱巴巴的报纸，一看，里面是两捆崭新的人民币。

林紫叶从没遇到过这阵势，问：“怎么办？”

巴立卓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封金璧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