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之邦》 作者简介

萧闲 男 重庆人

一个不高不矮的微型胖子

一个再现实不过的理想主义者

一个临阵脱逃的IT技术人员

一个半途而废的个体户

一个二杆子广告人

一个懒散的编辑

一个沉默寡言的码字工

一个没走过多少地方的背包客

一个什么书都随便翻翻的读书人

以文字谋生十余载，著有《重庆美女》、《媒变》等

《乌托之邦》 内容简介

他是一个不务正业的成功商人，却防不住同窗知己和心腹下属的阴谋，不得不经受事业挫败的打击。

他是一个至情至性的糊涂男人，见证了祖父历经百年风情忠贞如初的爱情，失去刻骨初恋，之后，却将就了一场无语婚姻和一段不齿恋情。

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哥们兄弟，他和他的朋友并肩战斗在激情燃烧的岁月和广阔天地，却没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留给他的，只有永远偿不清的良心债，永远挥不去淡淡伤感，以及永远道不尽的无言感动……

他和他们的一切，都缓缓地融入了这一段跨越百年的风云往事，谱进了这一曲历经世纪的人生挽歌，载入了这一部平凡世界的不平凡传奇。

谨以此书献给奔走于现实世界仍然寻觅内心乌托邦的人们！

《乌托之邦》 章节导读

（第一章）

他的不惑之年。大隐于市的祖父无法带走他人到中年的世俗困惑，留下的只有嘉陵江上悠扬牧歌式的传奇，朝天门码头上从苦力到新暴发户的赌徒秘史，以及萦绕祖父一生的纯真爱情……

（第二章）

他的童年。他有最亲密的祖父作伴，更与自己的死党伙伴组成了小小“四人帮”。他们是众多儿戏的领衔主演，也是众多成人游戏的客串嘉宾。“革命”和“运动”不过是滴血流泪的游戏，他们从中得到的……

（第三章）

他的青春期。对于青春和爱情，他成了彻底的守望者和旁观者。激情燃烧的岁月和广阔天地，他的兄弟们收获了自己另类的爱情，而他只能像祖父那样，将初恋种植在内心的密林深处，任其自由生长……

（第四章）

他的诗意年华。结束上山下乡，他回归城市，按父辈的意愿步入高等学府。他不是一个勤奋守纪的学生，他组织了疯狂一时的“四才子书社”，拒绝了校长千金和权贵之后的示爱。昔日的知己沦落天涯，他选择了自我流放……

（第五章）

他的创业史。他成了回到城里的乡下人，无法融入职场，看不惯商业操作中的种种黑幕，并为此付出了血的代价。不知是妥协还是进取，他接受了父母安排的世俗婚姻，凭借婚姻背后的力量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创业……

（第六章）

他的乌托邦。对年少时那段纯真恋情，他没齿难忘；对年轻时这桩婚姻，他耿耿于怀。事业的成功，让他有机会经营自己的梦想。然而，在现实世界，在旁人眼里，那不过是一个乌托之邦……

（第七章）

他的中年危机。生意场上的竞争，婚姻生活的无奈，现实悲惨世界的触动，让他身心俱疲。他为远逝的初恋寻找现实的替身，甚至试图逃离婚姻围城，寻找生理和心理的避风港——即使为自己所不齿……

（第八章）

他们的挽歌。他试图用一生来救赎的兄弟情义，在曙光初现时迎来了黑夜，盼望二十多年的生死兄弟喋血情义场，从此阴阳相隔；他试图用一生来守望的纯真爱情，在得知她的消息时，她已悄无声息地淡出他的视野，从此天各一方……

（第九章）

他的恋曲。他的事业心，终于被相交多年的知己击垮；他的乌托邦，最终毁在追随多年的心腹手上；他找到的她的替身，也无法留在身边。天地间，他孑然一人，沿着祖父来时的路，回归传奇开始的地方，寻找自己内心的乌托之邦……

《乌托之邦》 一本彻底“反小说”的小说

一本彻底“反小说”的小说

——明鲁乱炖萧闲的《乌托之邦》（其一）

明鲁 / 文

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如果你想从中找到《鬼吹灯》里的稀奇古怪，那么你趁早不要碰这本书；如果你想从中找到丹·布朗式的悬疑刺激，那么你最好另寻高明；如果你想从中找到滥情滥性，或者性兴奋的理由，那么你……最好走开！

这到底是本什么样的书？

的确，这是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因为读书如同看人，情人眼里出西施。

非要拣一种比较便于理解的说法来回答，也许可以说，它能给你带来读《追风筝的人》那种感动，当然绝不“好莱坞”，而是一种东方诗化的意境；它能给你带来读《平凡的世界》那种震撼，来自灵魂深处的轻微地震；它能给你带来读《白鹿原》那种厚重与沧桑，只可惜没那么多对男女那事儿的描绘。——这几本书你也没读过？那就读《乌托之邦》吧。

如果时下畅销小说的流行模式，如怪力乱神，如畸情别恋，是现代小说应该具备的常态，《乌托之邦》就是一本彻底“反小说”的小说。

首先，《乌托之邦》的情节设计没有刻意制造悬念，故事表述上也没有骇人听闻的紧张，反而呈现出散文化，甚至诗化的特点，即使像这样一个跨越百年，密集恩怨情仇的史诗故事，也在平静沉着中缓缓道来。直到最终，我们才会恍悟，在作者看似不动声色的讲述中，超越流行或普通的小说手法，竟被不显山不露水地灵活用过。原本的惊险刺激，都化作一种悠长回味，这大概就是饮烈酒与品香茗的区别。

作者的文字也呈现出同样“反小说”特点。在所有畅销作家都追求文字个性的时代，他将文字被附着的装饰统统摒弃，彻底恢复其叙事的功能，读起来如同喝白开，淡淡的，淡到极致，便是五味俱全。这一点，比起善于用小资情调和蕾丝花边包装文字的安妮们，以及善于用血色残酷与愣头愣脑摆弄文字的余华们，实在风格迥异。

《乌托之邦》最彻底的“反小说”特点，也许还在于书名的“反小说”。众所周知，“乌托邦”（UTOPIA）虽然是莫尔闻名全球的经典小说，但这个词经过多年进化，早已演变为一个政治用词，或哲学用词。从书名到标点都流行用直露吸引眼球的年头，《乌托之邦》无疑犯了“兵家大忌”。

由此，我们似乎可以毫不犹豫地判定：《乌托之邦》命中注定不会成为这个时代的畅销书！

值得欣慰的是，畅销与否，永远不可能成为判断作品优劣的唯一标准。

此外，可以进一步安慰作者及《乌托之邦》读者的说词是：经典都不曾畅销一时。

《乌托之邦》 生前和死后的内在瓜葛

生前和死后的内在瓜葛

——明鲁乱炖萧闲的《乌托之邦》（其二）

明鲁 / 文

千百年来，许多人都尝试过，试图弄清楚生与死，尤其是生前与死后是否存在某种必然联系。比如鬼神、灵魂，是否真是人死后的另一种存在形态？

这许多人，主要是文学家和巫蛊从业者。前者最终将这种探讨演化为两极：哲学和鬼怪故事；后者完全不操心逻辑和美学，干脆装神弄鬼，靠吓唬别人糊口。

不知道作者是否无神论者，但《乌托之邦》是不关心鬼事，只讲人事的。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在完全放弃结构技巧和技术的同时，却用了一种直观而意味深长的架构，将人死后的过场与人生前的故事扯到了一起。如果说匠心，这就算该书最大的匠心。

祖父在医院病故，以及儿孙为他操办的几天几日闹剧般的道场，跟吴心的成长历程一一并列对比起来。作者似乎用这种随意的结构性引文向我们揭示，人生前和死后是存在某种联系的。从形式上看，每一章前的引文，简略叙写祖父死后的丧事，由吴心在其间的心理活动，引发倒叙性回忆，将祖父的人生故事与自己的成长故事缓缓带出，似乎每一场道场都都对对应一段人生故事；从实质上看，人死后必须经历若干道场，由着活人摆弄走完若干过场，方能彻底放下生前事，入土为安；人活着的时候，从小到大，则必须经历若干段，由着别人或社会左右，才可能挣脱世俗的套索，放弃一切身外物，找到自己内心的乌托邦。

从来没想过，生前与死后竟然存在这样的内在瓜葛。

祖父死后的一切，贯穿始终的那场秋雨，同样贯穿始终的那种灰暗调子，以及作为这起丧事导演和主演出现的吴家子孙，与吴心人生路上的风雨，人生的五彩斑斓，以及他生命中过往的形形色色人物，乍看起来似乎毫无关系，掩卷想来，却不无联系。

因此，生和死都被我们当作头等大事，不是没有道理的。常言说的红白喜事，也正说明生前和死后的悲喜剧。人间绝没有纯粹的悲剧，更没有纯粹的喜剧。带笑的哭，与含泪的笑，有着同样的魅力。

进一步解读《乌托之邦》对生前与死后的复杂情绪，难免这样去想象和发挥：人生前所憧憬的乌托邦，与人死后所想去的天堂，不正是同一个地方？

跟天堂一样，乌托邦只存在于人的想象之中，无数人试图通过各种努力去寻找和发现，最终一无所获，或者找到的人都不再回到现实中来。

乌托邦与天堂唯一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是我们活着时的梦想栖居地，后者是我们死后的理想归所。

但这种地方真的存在吗？套用《乌托之邦》题注那句话，即便世上存在所谓乌托邦或天堂，也不过是一个永远找不到又说不定就撞上的好地方。

能撞上吗？我们真的很关心这个问题。

《乌托之邦》 九段恋情与两桩婚姻

九段恋情与两桩婚姻

——明鲁乱炖萧闲的《乌托之邦》（其三）

明鲁 / 文

严格地说，《乌托之邦》算不上言情小说，但其中有案可查的男女恋情也多达九段。这九段恋情，只有一段成就了一桩并不幸福的婚姻，其他都成为了或哀婉，或无奈的故事。

第一段，是祖父年轻时与珍的变情，纯真得勾不起任何不洁的想象。准备谈婚论价了，却因为他们乘坐的木筏遭遇暴风雨，筏飞人散，珍从此音讯杳无。祖父迫于生计，混迹码头，没工夫去想她。有朝一日发迹，娶了祖母的时候，他想起了珍，甚至与祖母达成默契，珍永远是他心中第一位的。不过，也仅仅存在于他心里而已，珍因此成为书中埋得最深最远的线索，直到祖父送祖母去了天堂，他们才有了一次老态龙钟的重逢与邂逅。那一次见面，是他们相思几十年唯一的答案和回报，从此便阴阳相隔。

祖父与珍的恋情，就是男女爱情的乌托邦。他们找到了，却失散了。

第二段，是吴心与兰兰的恋情，同样纯真得勾不起任何不洁的想象。他们两小无差，没有自然灾害可以分开他们，但因为那个运动年代，因为人为的因素，他们同样失去了对方。他也曾苦苦寻觅，同样不知所踪。他最终没能像电影《冷山》的男主角那样追寻到底，因为他毕竟是生活在现实中的中国男人，但他们的结局比《冷山》的结局更令人心碎到无语。跟祖父与珍一样，相思多年之后，他见到了她，她却不愿再见到他，远走他乡。不管那会不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是无可挽回的诀别。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刻意，祖父与珍的恋情成为一种寓言，在吴心与兰兰的生命里轮回。他找到了爱情的乌托邦，但她不愿一同前往。

第三段，是青春期的王二与幺寡妇的私情，说得更难听点，也叫作奸情。作为上山下乡的小知青，王二对这样的艳遇梦寐以求，这多少为无聊的知青生活与他躁动的青春期带来些许安慰。但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尤其是看到王二、村支书马万材与幺寡妇以食物换性交的故事之后，男女非婚姻的性事本质也就一清二楚了。

第四段，是大伟与马兰花的恋情，书中唯一一段一见钟情的故事。正是这次一见钟情所带来的意外后果，让马兰花付出了一生作为代价。大伟被送去劳改后，马兰花躲在亲戚家生下了他们的孩子，在吴心的接济下将孩子拉扯大。大伟重获自由，吴心带她去跟他再续前缘，见到的却是再次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大伟尸横嘉陵江大桥。

他们的爱情短促而持久，激动人心，又荡气回肠。大伟也许找到了自己的爱情乌托邦，马兰花却独自迷失在现实的苦难里。

第五段，是王二与女知青赵青的恋情，一段被人为现实扼杀的爱情。原本以为可以跟王二返城的赵青，被村支书玷污，被残酷的现实逼进了冰冷的水库；原本可望为爱情浪子回头王二，因为替赵青报仇，被逼上了黑道，亡命天涯。

第六段，是付柔诗与吴心的恋情，准确地说，只是一段单相思。这样的故事多发生在学校的才子佳人身上。付柔诗的美貌、权势，甚至威胁都没能将吴心从他的爱情乌托邦里弄出来，这段恋情注定只能无疾而终。

第七段，是江小桃与吴心的婚外恋，也只能算江的单相思。作为已婚之妇，江小桃离婚后勾搭上吴心，用心很明确，看上了他能给自己带来更富有的生活。作为已婚男人，吴心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一方面他满于自己的婚姻现状，又不想以离婚加以改变；一方面他有着普通男人的欲望，对江的美色并不反感。

这段出轨的感情，对固守着爱情乌托邦的吴心来说，是不齿的，他却不能像圣人那样回避。

第八段，吴心对子衿的暗恋，如果算得上一段恋情的话，那是他在跟兰兰的现实影子谈恋爱。这可以看作他爱情乌托邦的现实投射，也充分暴露出他内心情感的复杂性和矛盾性。

第九段，牛放与吴心的恋情，也是唯一促成了一桩婚姻的感情。很显然，牛放以她的固执和任性，冲进了吴心的爱情乌托邦，但一直没能占据他的心，也没能摧毁那座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堡垒。她合理合法地占有了他这个人，不过只是一个空心人。

他们的这桩婚姻，可以被看作是吴心在清高和固执多年后，向世俗的一次妥协。他也因为高官女婿的特殊身份，迅速取得了事业的成功，有实力打造自己的乌托之邦。表面的辉煌与成功，恰巧反映出他们这段婚姻的灰暗与失败。不肯认输的牛放，先还以读书为借口逃避到国外，但最终，他们不得不心平气和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这段让人不痛快的恋情，以及它所带来的这段让人苦恼的婚姻，就此划上了略带感伤的句号。

另一桩婚姻与这桩婚姻完全相反，一个是永远丢了爱人的祖父，年纪不小的单身暴发户，一个是被父母卖到城里给人当小老婆的祖母，她只是别人输给他的一份赌注。他们毫无波折地结了婚，她毫无条件地同意他的心为珍留着一道门。

看不出祖父和祖母之间有没有爱情，也不管他们是不是传统的先结婚后恋爱，总之，他们平平静静地在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成家立业，白头偕老。最后，他送她去了黄泉路，独自返回尘世的路上与珍重逢，之后，他们又先后撒手人寰。

其实，也许，他们一直是三个人在一起生活。

不难总结，《乌托之邦》这九段恋情与两桩婚姻，明明白白地告诉人们：爱情应该至上，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爱情乌托邦，但婚姻幸福与否跟爱情是不是美好没什么关系，也不要一开始就对婚姻抱有多大的希望。

《乌托之邦》 生死契阔竟成轮回

生死契阔竟成轮回

——明鲁乱炖萧闲的《乌托之邦》（其四）

明鲁 / 文

读完《乌托之邦》，最令人唏嘘感慨的，应该就是祖父与珍的那份牵挂，以及吴心与兰兰寻寻觅觅许多年却不得重逢的无奈。

人生无常，情何以堪！

祖父年少时，与珍在嘉陵江边邂逅，尔后，他每次放筏路过，她在江边洗衣，两人暗生情愫。一段再简单不过的乡村恋情，纯朴得像川江上的号子，充满激情却毫不华丽。一来一往，重逢别离，若干次之后，他们私订终身。对他们那样的寻常百姓家来说，私订终身应该是再自然不过的结局，一切都顺理成章。

祖父唯一一次独自掌舵放筏的机会，珍搭上了这趟筏，打算到城里买些东西，回去就谈婚论嫁。故事一如嘉陵江水，平静得波澜不兴，但命运却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筏飞人散之际，祖父只能眼睁睁看着珍坐在木筏上随波逐流，与那把失落的红油纸伞消失在雨雾里。

他们从此失去了音讯。祖父只身流落到嘉陵江汇入长江的重庆城讨生活，珍成了他心里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他对祖母声明，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放不下她。他也想方设法寻找她的下落，无奈乱世荒疏，他只得黙黙地相信她还活着，与自己天各一方。

岁月荒芜了所有人的青春岁月，却改变不了那颗老迈却纯真依旧的心。时间的洪流将祖母从他身边带走，他仍坚守着那份无言的想念。从祖母的墓地返回时，他的想念终于得到了回报——珍和那把他送给她的同样掉光了牙的老木梳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几乎无语的重逢，足以使神鬼动容。人敌不过天荒地老，真情却笑到了最后。

确认对方还活着，成了两位老人思念了六七十年的唯一心愿。很快，她永远地离他而去，带着心愿得偿的满足和平静。他去悼念她，作为相识多年的故人。很快，他也平静地离开人世，不知道是追随她，还是祖母而去。

祖父和珍的感伤故事，幸而不幸地“遗传”到了吴心和兰兰身上。

跟祖父和珍的相识相爱不同的是，吴心与兰兰属于典型的青梅竹马，两小无差。两个人的恋情混杂在童年时代若干游戏之中，但他们都清楚地感受到了，其他人也都感受到了。为吴心顶罪的大伟，临走时对自己的兄弟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他好好对待兰兰。这使得他们的爱情混和了亲情和义气。因此，当他再找不到被母亲带回原籍的兰兰时，几至于崩溃。

寻找兰兰，跟她在一起，就成了吴心此生无法完成的任务。这既是他内心情感的指向，也是作为一个男人必须承担的对兄弟的承诺。

在找寻失去的爱人这一点上，吴心付出了比祖父大得多的代价，若干青春与心血都在一次次失望后化为心碎。他最终接受与牛放的感情和婚姻，既是对世俗价值观的妥协，也是对情感寻觅无果的绝望。跟祖父一样，他不得不将对爱人的思念深藏心底。然而，他做不到的，是无法将身心理性地融入与另一个女人共同的生活中去。

吴心最终得到兰兰的音讯，挣脱现实纷挠赶到时，兰兰却因为自己不堪回首的过去不愿再见到她。她的理由是，希望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如最初那样纯洁美好。他只能在移民的人潮中远远地望着人到中年的她无声地离去。这一幕，正如同当年她在码头上独自送别上山下乡的他。作为恋人的诀别，是那一次，还是这一次？他说不清楚，甚至不清楚正在远去的她，是否也看到了自己，看到无助挣扎在人海中的他。

他心里还飘洒着上一次诀别的濛濛细雨，而现实的天空，已经大雨倾盆。

虽然“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却不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人世间还有比这更无语的伤痛？

两代人的情感历程，生死契阔都成轮回，这就是《乌托之邦》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乌托之邦》 序言

序言

近二十年前，路遥完成了《平凡的世界》，兴奋地对老乡贾平凹说，这个世界就要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果然，《平凡的世界》成就了不平凡的路遥。

三年前，我写完这个故事，世界依然平凡。

那一年，我平静地从闲居了大半年的广州回到重庆，平静地到一家报社继续以文字谋生，平静地在业余写点想写的东西，读点想读的闲书。间或有关于出版的话题提起，都不了了之。

我知道，这样干净的故事，理所当然难以吸引大多出版商的注意。这个浮华躁动的年代，这个利益驱动的世界，哪里容得下乌托邦似的梦想？

抑制不住的CPI和恩格尔系数，使我们无暇他顾。老板告诫：应该8小时工作24小时思考；同事提醒：职场如战场，得到晋升的机会越多，成为炮灰的机会越少；朋友通报：今年单位要分两套房，明年打算换台车；老婆念叨：房子该换了，车子该买了，孩子该考重点了；孩子暗示：同学都配上专职保姆和司机了……

在现实世界疲于奔命，也许就是现代人前世的诅咒，今生的宿命，来世的预演。 我们梦想或空想的乌托邦，到底在哪里？

2003年末，频繁更新工作的我，不得不离开服务了三年的那家公司。那个许多异想天开者的现世乌托邦，稍后就在现实风雨中无声坍塌。翌年春，我随AMY南下。那时候，两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二人世界，生计还没被我们看作头等大事；三年后出生的朗朗，也只是我们不敢提上议事日程的计划而已。

寓居广州的时节，晒够了山城稀缺的春日阳光，看够了大都市的繁华与土著的世故，也听够了隔音效果极差的寓所里邻居肆无忌惮的私生活。为打发过于闲散的时光，我找到一份极轻松的文案工作。就在那个拥挤闹腾的写字间里，往事如溪泉般渗出，浸润我久已麻痹或疏懒的神经，终至于激起了写作的冲动。

这个故事，就是多年来我一直想写的那种故事。几乎跨越百年的传奇往事，一如江河奔涌，或沉缓大气，或激昂张扬，浩浩汤汤，绵延流淌。我放弃对文字技巧的雕琢与卖弄，还原小说的叙事本能，那些超越自身经历的体验，则自然而然源于祖辈或父辈的讲述。可以说，我有生以来耳闻目睹的人和事，都成为了这部作品天然的原材料。长江、嘉陵江及其滋养的那片土地，为这个故事的生长提供了充足的营养和空间。

故事完成后，漂在北京的老友曹晨导演成为第一位读者。那天半夜，他打电话将我叫醒，说他控制不住，花了一整天守在电脑跟前一口气读完了这个故事。听得出来，他情绪激动异常。他说，如果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就是一部中国的《美国往事》，或者《教父》。

我受宠若惊，诚惶诚恐。让这个故事变成能与更多读者分享感动的图书，或者拍成影视作品，都不过是另一个乌托邦式的梦想罢了。

2007年春，女儿朗朗诞生，平静的二人世界变成了不得安宁的三口之家。我此前谋生的那家报社——一个典型文人乌托邦——已经倒闭半年有余。创造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朗朗同时，我也炮制了一些其它可有可无的文字。尽管那个故事被搁置一旁近三年，它给我带来的感动依旧鲜明而深远。

直到2007年末，金海先生决定让这个《乌托之邦》变成现实，我才将文稿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修正了一些错误或疏漏之处，但其中某些表述仍让我自认为是神来之笔，一些情节也依旧让我泪流满面。

这，就是我的《乌托之邦》！也是属于更多人的《乌托之邦》！

几年过去，21世纪逝去将近1/10，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吴心和他的原型们，以及他们所代表的1960年代和1970年代出生的人们，仍然奔走在现实世界，寻觅着内心的乌托邦。他们亲历过文革，亲历过上山下乡，亲历过改革开放，亲历过下海下岗。他们是运动年代的见证者，也是中国20世纪末经济复苏的参与者；他们是世俗的财富追逐者，也是纯粹的乌托邦缔造者；他们有过大多数中国人都能切身感受的爱与痛，也有过属于自己的纯情与忧伤。

跟我们一样，他们不得不继续活着，活在现实世界，也活在乌托之邦。

这个故事曾经命名为《重庆往事》，后来更名为《后纯真年代》，最终定名为《乌托之邦》。它能以图书的形式呈现在读者面前，首先得感谢金海先生和他的团队所做的大量工作，还得感谢这个故事在天涯连载时关注过它的朋友，感谢你们的鼓励与支持。

最后，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祖父萧秉生先生，以及所有为这个故事提供原材料的人们；献给对我的创作予以理解和支持的AMY，献给为我的人生带来无尽快乐与烦恼的朗朗；献给所有奔走于现实世界仍然寻觅内心乌托邦的人们。

萧　闲

2007年12月28日于重庆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1)

吴心赶到医院的时候，祖父已经在病床上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地躺了七天。他苍老浮肿的脸泛着天花板的灰白，稀疏的白发张狂地闪着银光，令他的脸和天花板愈发黯淡。

那时候，窗外正飘舞着2003年入秋的第一场雨，吴心的头发上和衣服上还残存这新鲜秋雨的痕迹。他迟缓地走向几乎与白床单凝为一座山丘的祖父，无声地跪在地上，双手握住祖父冰凉僵硬的手，两滴硕大的眼泪扑落到那双曾经温暖的手上。

缓缓地，祖父艰难侧过头，一双勉强睁开的眼睛对着吴心。吴心望着祖父的脸，看到他的嘴唇似乎竭力想张开，又无力地闭上，空洞而混浊的双眼也同时安静地合上了。死寂的病房里顿时响起各种监护仪器的尖叫，原本空荡的病房里很快挤满了纷乱的人。

吴心把额头贴在祖父的手上，一股彻骨的寒意顿时浸透了全身。

1

吴秉生，是祖父脚板正对的病床铭牌上写着的三个字，那是祖父的名字。几十年来，吴心没听到过别人喊这个名字，但他听祖父讲起过这个名字的来历。

祖父说他的父亲希望通过一个大富大贵的名字让子女长大后飞黄腾达，于是给祖父的大哥取名秉贵，结果秉贵等不及富贵没满一岁就夭折了。那位没落的秀才不甘心，又给二儿子取名秉富，但秉富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瘦得像个猴儿，看上去与富贵毫不相干。祖父的父亲算是对富贵死了心，于是给三儿子取名秉权，指望他有朝一日大权在握，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小子却天生好逸恶劳惹是生非，一点不通人情世故。祖父的父亲算是没得可想，就给第四个儿子取名秉生，没啥指望了，只希望他有一技谋生就满足了。在秉生之后，还先后有五个弟妹出世，分别是忠厚平庸的五弟秉能，长相毫不起眼的六妹秉凤，身不强体不壮的七弟秉强，天生视力障碍的八妹秉明和弱智儿九弟秉聪。他们的名字尽管朴实到家，但天意还是弄人。

吴秉生小的时候，也没有人叫他吴秉生，男女老幼对他的通用叫法就是吴老四。

吴老四的家境本来不富裕，家里吃食的嘴日益多起来以后，显得更加窘迫。老二秉富弱不禁风是个药罐儿，老三秉权不顾家里吃不吃得上饭都闹着要去读书，担子落到老四肩上，他和父母叔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十一二岁就成了家里的全劳力。

但是，不管一家老小如何拼死拼活地干，也只能勉强糊口，而不断增长的人口使得这种勉强都难以为继。吴家的媳妇们肚子大了，又小，过不久又大了，于是吴家的后代看起来人丁兴旺，实际却过得水深火热。加上几位叔伯的孩子，整个吴家的儿孙最鼎盛时多达三十五六个，从襁褓中的婴儿，到十五六岁的大孩子，全都张着嘴要吃。家里的婆媳都统一分了工，专人负责洗衣，专人负责伙食。家长们则负责给家族成员分派工作，或者忙于调解纠纷。嬉笑声，打闹声，喝斥声与鸡鸣犬吠，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种明显带有“公社”色彩的生活，吴老四没有过上几年就因为大伯吸食过量鸦片一命乌呼宣告结束。叔伯的儿女长到十五六岁，纷纷成家，家庭关系进一步复杂，原本已很微妙的婆媳妯娌关系愈发难以控制，于是几位叔伯婶婶不得不商量着分了家。分家后，一切划整为零，有不少新成家的堂兄弟也因此举家迁到别处谋生。吴家的老宅从此变得冷清，大人孩子也不在一起吃饭干活，只偶尔串串门，生疏了许多。

吴老四家里分得三间祖屋，一亩三分河滩地，艰难度日。他和五弟秉能跟着父母成天在地里干活，三哥秉权已到钱塘念书，家里就剩下二哥秉富歪在门槛上养病，还只有灶台高的六妹秉凤挑起了操持家务的重担，七弟秉强拖着鼻涕和八妹秉明、九弟秉聪在房前屋后疯跑，泥猪儿一样满地乱滚。

一年夏天，三个小弟妹在院子里办家家。秉明说：“小哥，我要喝水。”秉强玩泥巴玩得正起劲，准备杀了“猪”砍点肉来做家家，就说：“我还杀‘猪’呢！自己去舀。”秉明撅撅嘴对秉聪说：“毛毛，你带我去喝水。”秉聪嘴角挂着口水傻笑着站起来，拉着姐姐的手往院坝边上的水井走。

秉聪带着秉明来到井边，松开姐姐的手示意到了。秉明看不清楚，但她感觉到井里渗出的凉意，往前跨一步，想到井那边的石槽上取打水的桶。秉聪听到“咚”的一声闷响，然后看到姐姐伏在井里，以为她喝得正欢，就说：“我也要喝。”

于是秉强听到井里传来第二声闷响，这才发现弟妹都不见了。他跑到井边，看到秉明和秉聪都在里面，已经没了动静，顿时慌了神儿，跑到门口叫秉富，秉富也吓得浑身哆嗦，不知如何是好。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2)

吴老四和父母赶回家，秉富和秉凤在井边哭成一团。父亲用打水的桶把吴老四放到井里，将已经像冰块的秉明和秉聪打捞出来。秉明额头撞破了，秉聪被灌得像只葫芦。全家人哭得死去活来。

秉明那年四岁，秉聪两岁半。秉强被父亲打得半死。家里多了两位亲人亡故的悲哀，同时也少了两张嘴吃饭的烦恼。秉强自秉明和秉聪出事后，做事心不在焉，吃饭也打不起精神，父母把他过继给了远房的一家没有子女的亲戚，是后再没音讯。

秉富眼看过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但谁会嫁给一个药罐子？秉权继续在外打着读书的幌子混日子，不挣钱的人花钱时从来不知道挣钱的辛苦。父亲接到他的信就直接塞进灶里烧掉，这位中国末班秀才内心的苦，不是一般人能体会的。

2

来年春天，吴老四伙同邻近的几位同乡，在金子沱找到了别的出路。他们在几位年长的筏工带领下，把金子沱山上砍下来的树扎成木筏，满载木材，顺嘉陵江而下，放到百里外的合州，交给那里的木材商贩，可以拿到一笔种地种不出来的血汗钱。

一次放木筏的有五六个人，其中由一两个经验老道的长者指挥掌舵，三四个年轻小伙撑篙卖力。第一天，一伙人在江边扎起三五支大木筏，再把其他木材码在上面，用绳子绑好，然后回去足足地睡上一觉。第二天天还不大亮，就赶到出发地集合，把满载的木筏顺江放下，三五只木筏浩浩浩荡荡连成一线，煞是壮观。一般一组木筏后面还拴一只空载的木筏，上面备有小炉具，可以烧茶水，煮稀饭，还搭有小草棚遮风避雨，睡觉时挡挡露气。负责指挥的长者跷脚坐在小炉前，泡着茶，衔着叶子烟杆，看到前面有情况了，才站起来冲几个小伙儿指手画脚地吼上一阵子。

因为木筏只能随波逐流，筏上的人大多数时候无事可做，听天由命。小伙子们先还觉得很新鲜，只穿一条短裤在几支木筏之间溜来溜去，在水面宽阔平静的地段，便窜到最后的木筏上，以喝茶抽烟为名，跑到老者身边，要他讲“荤段子”。

祖父多年以后都还记得，他跟着放筏的长者姓周，挺干巴的一个老头，头发胡子花白，笑起来脸上挤满皱纹，老是乐呵呵的。周老头在这条江上漂了几十年，没结过婚，没有孩子，吃喝拉撒基本上都在这江上，他说这条江就像他亲娘。

从金子沱到合州城，一路要经过好几个乡镇，每个乡镇前都有一片开阔的水域形成的河滩，像泥溪嘴、云门嘴、渠江嘴都是放筏人最喜欢经过的地方。尤其是泥溪嘴前，更是这些“水上漂”的乐园。

泥溪嘴前的江面既宽且平，嘉陵江中上游各地放下的筏子在这里铺成一片，少则七八组，多则几十组，蔚为大观。大家也不争先恐后，因为前面不远就是河道狭窄的石门浩，只能一支一支放下。这些徘徊在江面的木筏上，有人躺在木筏上睡大觉，有人聚在木筏上打牌喝酒，有人则干脆跑到泥溪嘴老街上逍遥半天。

泥溪嘴的街道依山而建，从码头出发，一条“Y”字形石板街沿山铺上去，除了高高在上的天登坝子，几乎找不到三尺平地。因为是嘉陵江边重要的水码头，上通金子沱、钱塘，下达云门、合州，这座小镇常年挤满了繁华。

快到泥溪嘴时，周老头就机敏地指挥小伙子们靠左岸走，从木筏间的缝隙里钻到码头边泊好，然后安排一个小伙子守木筏，自己则带着一帮人到街上去闲逛。除了到饭馆饱餐一顿，还会带回一壶老白干。

江上徘徊的人们往往要逗留到下午才会散尽。吃饱喝足，逛了街的人又回到木筏上准备起程，或者再睡上一觉。那些连觉也睡不着，又不急着赶路的人们常常到离岸近的木筏上去“打望”，因为岸边的石头上常有邻近的女人来洗衣服，老老少少十几个，一边用洗衣棒捶打衣物，一边说笑。这也是周老头要把木筏泊近岸边的另一个原因。

男人们平静地看着女人们洗衣服，听她们捶衣物的声响和听不清的谈笑，那也许是他们一辈子最难得的享受。一些熟识的男人也和女人们搭话。

“张老三，又下合州？”

“嗯。又洗衣服？”

“这个月去几趟了吧？”

“三趟。骨头都累散了。”

“让你家的累散的吧？哈……”

“想你把我累散呢！”

“只要你不怕我家黑老大！”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3)

“黑老大这月跑几趟了？在东津沱淹死了吧？”

“你才会淹死，短命鬼！他去重庆了，得好长时间才回来。”

“那你给他戴了几顶绿帽子？”

说完，那个男子得意得变了形。一帮男人哄笑起来。女人急红了脸，抡起洗衣棒朝男人掷过来。洗衣棒掉在男人前面不远的水里，男人马上跳下去，抓着棒子朝女人游过去，在离女人还有两米远的地方，把棒子对着女人说：“接着，我的棒子！”邻近的男人和女人都被逗得大笑。女人接过洗衣棒，狠命向他打过来，溅了自己一身水花，男人早像鱼儿般扎进水里，窜到木筏上去了。

周老头也常和一些熟识的女人开些荤素参半的玩笑，或者与别的男人故意高声讲些“荤段子”，引得同伴们哄笑，也引来女人们诅咒。

挨到半下午，江上的木筏已经陆续散尽。周老头这才命令起程，向石门浩进发。望着渐渐远去的泥溪嘴老街和岸边洗衣服的女人们，周老头来了喊两声号子的兴趣——

“山又高来路又窄，

鞋尖小脚走不得，

背时幺妹莫犟性，

崴断金莲要流血。

石夹路，过河路，拐弯路，

腰杆活动才有钱用……”

石门浩江面浅滩怪石时隐时现，江涛怒号，杀机四伏。周老头已不能安坐，他叉开腿站起来，挥舞着烟杆指挥前面每一支木筏的小伙子，小伙子们拿着篙左一下右一下地或撑或点，像演奏一出交响乐，丝毫不敢含糊。否则木筏撞到乱石滩上，就只有满江去捞木材，弄得不好还会筏散人亡。这是周老头老早就教导过他们的了，所以大家都沉着应对。江水在这一段一改以前的平静和沉稳，显得暴躁不安，猛烈地踢拽江中的怪石，推搡得木筏发出“吱吱哑哑”的惨叫。小伙子们在前面吆喝，周老头在后面大吼大叫，直到木筏左冲右突，出了那条长长的狭窄水道，水势渐缓，江面渐宽，一行人才泄了气瘫倒在木筏上，看两只黑老鸹号叫着在上空掠过，见天上的云朵还在飘，听自己的心还突突地跳，任由木筏在江水上漂荡。这时，身后隐隐传来拉船上水的纤夫们的阵阵号子——

“金鸡叫哟，咳，

天刷白哟，咳，嘿佐嘿佐嘿，

怀抱幺儿哟，咳，

难舍得哟嗬，咳，

为了吃穿哟，咳，

哪管它哟嗬，咳。

如今世道嘿嗬，嘿佐，

吆哦嘿嗬，咳，

一片黑哟嗬，咳。

一片黑哟嗬，咳，

吆哦嘿嗬，咳，

一片鸦哟嗬，咳，

一片鸦哟嗬，咳……”

3

天黑的时候，木筏靠浅河湾停下。漂荡了一天的人们围在一盏马灯前，周老头给每个人盛上一碗熬好的绿豆稀饭，大家也纷纷拿出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麦粑，“窸窸”地吃起来。周老头慢悠悠地独自喝他的老白干，就着豆腐干和老咸菜。看有人吃完饭，就把酒壶递过去，于是大家又传递酒壶，一人一口，喝得身上有股火直往上蹿。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4)

“在江面上跑长了，就知道酒是个好东西。”周老头说。

“师父，不怕喝醉了掉江里？”一个年纪最小的怯怯地问。

“做个淹死的醉鬼，也比白做个淹死鬼强。”周老头喝得红光满面，“你们见过淹死鬼吗？”

大家在暗地里互相望了望，感觉江边的夜越发阴森，这个问题加上江水的声音让人直冒鸡皮疙瘩。沉默了一下，吴老四淡淡地说：“我见过。”

“怎么淹死的？”周老头已经灭掉马灯。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江水和两岸轮廓上方的天泛着幽深的蓝。

吴老四继续低声说：“是我家八妹和九弟，掉井里了。我把他们从井里捞上来的时候，全身都冰一样，又冷又硬。”

暗夜里有人深深地嘘了口气，接下来是长长的沉默。

“我在江上跑了几十年，常听说打烂了船，死了多少多少人。”周老头缓缓地说，“我也只见过一个淹死鬼，趴着浮在江面上，看不到脸，泡得像青蛙一样。”

接下来，大家都不愿意说话。胡乱地裹上衣服，倒在木筏上睡去。

第二天醒来，这些壮小伙子一个个都叫唤着爬不起来，到处都被江上的雾气湿透，浑身冻僵了一般。周老头又给大家喝一轮老白干，这才爬起身来，活动两下，又生龙活虎了。

接下来的行程要平缓得多，经过云门嘴，周老头照例让大家上岸歇一歇，但因为是别人的地盘，不敢逗留太久。傍晚到了鹞子岩，又在江边找浅滩停下歇息，第二天上午就可以到合州码头。一行人聚在一起吃了晚饭，照例传递酒壶，喝暖身子好睡觉。周老头望着前面高高的鹞子岩，压抑不住给小伙子们讲起钓鱼城的故事。

次日晌午，木筏终于漂抵合州城下。小伙子们第一次看到合州城，那一片在江边铺展开去的白墙青瓦，高低错落的建筑和人来人往的街道。在码头边上，有成百支木筏正在靠拢，拆卸到几艘大驳船上，准备运往重庆或别的地方。周老头找到接货的老板，让小伙子们把木材卸到船上，结了工钱，按事先说好的分给大家，然后带他们去逛逛合州城，找个地方好好吃顿饭，歇歇脚，再计议返程。

一行人住进三江客栈，点了一桌好酒好菜。因为从来没有这样放纵地大饱口福，以致有两个家伙因为吃得太饱而难受得满屋打滚。饭后随周老头闲逛合州城，大家更是眼花缭乱，局促得不知所措。

晚上临睡前，在客栈的大通铺上，一行人开始计划返程。周老头说：“从合州回金子沱有几种走法，一是走山路回去，要一天半时间；一是坐拉纤船上水，得花钱；三是拉纤回去，还可挣一笔钱，比放趟筏子还多。”经过一番盘算，吴老四和另一个小伙子决定拉纤回去，除周老头坐船外，其他几个人都决定走山路回家。

第二天起床，周老头把吴老四和另一个决定拉纤的小伙子拉到一边，严肃地说：“你们两个小子，拉纤可不是好干的活儿。你们要想好，比放筏辛苦多了，免不了要脱几层皮的。”

两个年轻人有点惶惑地对望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好。

“不过你们还年轻，去尝尝滋味也可以，还能挣两个钱。”周老头想了一想，把手伸向他们，“把你们身上值钱的都给我，到了再给你们。”

两人疑惑地望着他，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傻小子！拉纤的一般衣服都不穿，你把钱吊胯下吗？”周老头拍了拍他们的头。

两个年轻人于是交出自己身上的血汗钱，横下心去当一回纤夫。

4

那是吴老四第一次当纤夫，也是最后一次。

和老纤夫一样，一下码头，吴老四就把身上的衣服脱下交给船上的周老头，只穿一条短裤。老纤夫们大多只穿一条破烂不堪的短裤，有的干脆什么都不穿，赤条条套上纤绳。

旁边一个老纤夫斜眼看了看吴老四和他的同伴，喃喃道：“手爬石岩脚蹬沙，弯腰驼背把船拉。脸朝黄土背朝天，赤脚光膀心发酸。”

吴老四听不大明白，盯着前面光屁股的看。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5)

那老头又说：“那黑屁股有啥看的，小子？还没见过白花花嫩生生的屁股吧？哈哈。”

吴老四忍不住问：“他们为啥不穿？”

老头冷不防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裤衩：“穿了有啥用？磨烂了，浪费钱。”吴老四赶紧把短裤提上来。引得众人一阵乱笑。

纤绳套上吴老四年轻的肩膀，他觉得自己像套上了犁的牛，只能往前走。他和年轻的同伴被夹在一群老纤夫中间，仰望前面黝黑精瘦的脊背，他的心像纤绳一样发颤。弓着身走到晌午，吴老四直觉得肩膀生痛，背上也被太阳烤得又红又烫，脚板在鹅卵石和乱石滩上打起了血泡。他心里打起退堂鼓，但又不好意思提出来，只好硬着头皮咬牙坚持。又走了一阵，肚子也“咕咕”叫唤起来。

“什么时候有饭吃？”他问身边的老纤夫。

老纤夫的样子看不出在拉船，更像是耷拉在纤绳上。“吃饭？快了。我们一天六顿呢。”

“六顿？”吴老四不相信。

“下水四顿，上水六顿。不然鬼大爷有力气把船拉回去！”老头说，“转到前面滩上就有饭吃了。”

果然，转到前面滩上，船头有人喊：“歇梢！吃晌午！”纤夫们顿时泄了气，原地瘫倒在乱石滩上，也不急着起来。

“船老板，你唱的什么歌？”老纤夫突然唱道。

众人应道：“嗨嗨！”

“你吃的啥子菜？”

“咸菜！”众人一股脑儿从地上爬起来，跑到船头边，站在水里，人手一海碗干饭，就着咸菜大口吃起来。吃完饭，又靠在船舷上抽一截叶子烟，纤夫们觉得赛过活神仙了。

周老头趁机走出船舱，关切地问吴老四和另一个同伴：“还行不行？不行的话，趁早上船来，省那两个钱不值。”

吴老四和同伴一咬牙，点了点头。

接下来，大概适应了拉纤的节奏，吴老四感觉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尽管脚下的路时有时无，时而在滩上，时而在水里，时而踩在刀口一样的乱石棱上，时而滑过光溜溜的卵石滩，时而又飞檐走壁在悬崖峭壁上像壁虎一样爬行。

纤夫们在有节奏的号子声中，缓缓前行，一二十个男中音和男低音唱和，雄浑有力的号子回荡在青山碧水之间，久久不绝。

他们唱：“嘉陵江上滩连滩，岩对岩来山连山。一声号子我一身汗，一声号子我一身胆。”

他们又唱：“嘉陵江上滩连滩，滩滩都是鬼门关。半年走一转，十船九打烂。”

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哼着、喊着他们自创的号子，靠气息和声律来调整步调的节奏。尤其在上水过滩的时候，他们喊得最起劲——

“哎，哎咳，哎咳，哎，哎咳，

哦，哦，哟哦也哦哟也，

哎，哎，哎，哟哦也哦哟哦，

哟哦也咳，也，

哟哦也哦哟哟哦也，

咳，也，哦也哟哥哦，

也，也哦呀哩哦，

哥也哟喂，

……

哥，哟哦，哟哦哦哦哟哦，

哦哎，哟嗬哟哦，哦哟，

哟哎咳，

也，咳咳，

一根竹儿哪呀，

嫩悠悠悠啊，

长在深山老林哪，

……”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6)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船上有人喊：“收纤！”纤夫们齐刷刷停下来，拖着身子把纤绳往船头一抛，爬到船头板上倒头便睡，船头板上倾刻就摆满纵横交错的一二十条汉子。勉强缓过劲来，纤夫们借着夜色喝下两海碗稀饭，再喝下半碗老白干，就裹上自己的衣服继续倒在船头板上睡觉。

肩头已经磨破皮绽出鲜红的肉，脚底打出好几个血泡，背上也晒出了泡，吴老四浑身痛得难以入睡。闻着四周混杂着人肉和汗味的气息，听着身旁的鼾声和周围的水声，想起家里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禁不住泪流满面。大概是哭累了，他沉沉地睡过去，梦到自己回到家里，秉明和秉聪也在，大家一起高高兴兴地围着桌子吃饭。

第二天刚蒙蒙亮，船舱里就有人催大家起身。纤夫们叫骂着、咕噜着爬起身，船头板上湿漉漉的一片。草草地捧一把江水洗漱过，吃过一海碗稀饭，纤夫们又套上纤绳，继续上路。

就这样连走带爬，直到第五天黄昏，终于到达金子沱码头。吴老四已经痛得麻木，累得僵硬了，跟着大家到船头，接了扔下来的衣服和工钱，转身就看见母亲站在面前。他“哇”地一声，扑在母亲怀里痛哭起来。原来母亲听放木材回来的同乡说他拉纤回金子沱，就天天下午到码头来等他。

5

经历了第一次拉纤的吴老四，在家休整了好几天，身上的伤痛不再明显。他带回的工钱给家里带来了希望，同时他们也不同意他再去拉纤。于是吴老四还是跟周老头一起去放木材。

吴老四跟周老头一起总放了多少次木材，他们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下水两三天放下去，上水两三天走回来，再休整三五天就去放下一趟，如此反反复复地在嘉陵江上漂来漂去，漂了三年零四个月。

十七岁那年夏天，吴老四在泥溪嘴邂逅了在江边洗衣服的珍。

珍那时十五六岁，和别的女孩一样，梳一条马尾辫，系着红头绳的辫梢从腰间耷拉下来，每搓几下衣服，就得用手顺到背后。她白白的手臂，纤细的手指浸在江水里，晶莹剔透。同样白白嫩嫩的脸在阳光下泛起红晕，眉眼之间都含着那种似有似无的笑。

和吴老四一样出神地看珍洗衣服的男人不下二十个，他们聚在离她最近的木筏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就在大家出神儿的时候，珍身边的一件红肚兜被江水卷下来，顺水漂走了。珍发现的时候已经漂开两三米，她用洗衣棒去捞，已经够不着了。那群围观的男人们只是“哦喝”地起哄，大家你推我，我推你，都不好意思去捡女人的内衣。

眼看那红红的肚兜越漂越远，珍焦急地望着江面，涨红了脸。吴老四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伸手把肚兜捡起，游到珍面前。珍急急地抓过，放进洗衣篮里，羞红脸，扭头就跑开了。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周老头和几个同伴从街上回来，吴老四还忍不住把手放到鼻子下，闻手指上可能残留的气息，一个人在心里美滋滋地笑。后来又路过几次，吴老四总能在那里遇到珍。珍也不像以前那样害羞，甚至还跟他打招呼，简短地说两句话。每次离开，珍总要目送吴老四的木筏在江面上消失，而吴老四也要扭酸脖子，直到连岸上的泥溪嘴老街再也望不见。

渐渐地两人熟识了，吴老四从合州给珍买回两样城里女人的小玩意儿和一把精巧的小木梳，偷偷送给她。珍红着脸收了，低低地叫他一声：“哥！”这一声“哥”让吴老四甜蜜了一辈子，连做梦也能听到那声怯怯的呼唤。

一次，木筏离开泥溪嘴，吴老四看着渐渐远离的珍，突然喉咙发痒，唱道：

“久不行船忘了河，

久不唱歌忘了歌。

秀才提笔忘了字，

燕子衔泥忘了窝，

幺妹屋头望情哥。”

放筏的同伙听了，先是一愣，然后一片叫好声，催他再唱。于是他清清嗓子又唱道：

“太阳落坡四山黄，

四山儿黄哎红花儿对牡丹，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7)

我送妹儿是十把红筷子，

忙又忙哎绣球花儿圆。

拉住郎腰带，

问郎几时来，

嘿，我今天不得空哎，

明天要行船，

后天才到小妹屋头来。”

吴老四唱完，脸已经红得火辣辣的，幸好站在前面迎着江风，没人看见。周老头在后面也来了兴致，扯开老嗓门唱起来：

“太阳落山四山黄，

情妹出来晾衣裳，

衣裳搭在手腕上，

手把竹竿哭一场。

问你情妹哭啥子？

别人有郎我无郎，

嘉陵江上浪太大，

冲走桡子淹死郎。”

那是吴老四唯一一次大展歌喉，也是他最后一次在嘉陵江上放歌。

祖父后来回忆起几十年前嘉陵江上的歌声，总是禁不住流泪，因为他总是看到珍的身影，听到她那声轻轻的呼唤。

6

吴老四在嘉陵江上放木材的第二年，秉权从钱塘中学毕业回来，没带回毕业证，带回来一个媳妇。也许这样更合吴家老两口的心意。庆幸的是，秉权的媳妇秀外慧中，对公婆很孝顺，待人也亲切。母亲说这是老天爷对吴家的恩赐，是对出了秉权这个不肖子的补偿。

秉权识得几个字，更不安心务农，常到金子沱街上游手好闲，成天纠集一帮闲人喝茶聊天，惹是生非。没有多久，他带了一帮人，雇一条船到金子沱和泥溪嘴之间的龙汇湾的沙坝上，着手他疯狂的淘金计划。他们把河沙挖出来，先用筛子筛去粗渣，然后往沙里混入水银，制成水银沙金，铺在洗金槽上，用水冲洗，砂石冲走后，水银金留下，包进棉布，把多余的水银拧出来，最后把布里的金砂放到灶上蒸，就得到粗金。这样淘了几天下来，得到指头大小的金子，但这远不能满足秉权的勃勃野心。他拿着那点金子回家给父母和媳妇看，全家人喜笑颜开，他却高兴不起来。把金子拿到街上金银铺估价后，秉权更是大为失望，一气之下解散了淘金队伍，重新游荡在街头。

秉权的淘金计划宣布失败后不到两个月，龙汇湾的沙坝上集满了远远近近赶来淘金的人，掀起一股不大不小的淘金热。这股淘金热持续了六七十年，直到龙汇湾一段江面被挖宽了数十米。

游荡了大半个月，秉权给龙汇湾的第一大地主出谋划策。他说月亮离地面本来不高，以大地主雄厚的财力，一定可以修起一座碉楼，把月亮围在自家院子里。大地主居然信以为真，马上交由他找人设计了碉楼的样子，组织人马施工。于是，金金子沱有史以来最为浩大的土木工程轰轰烈烈地启动。经过近一年的石墙垒砌，这座碉楼在嘉陵江畔依山矗立起来。工程完工后，大地主亲自爬到上面观赏自家的月亮，山那边看不见，而江畔和半条江都笼罩在碉楼的阴影下，满心欢喜，赏了秉权一大笔钱。

秉权拿到钱，怕地主反悔，偷偷回家接了媳妇就逃走了。全家人都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他只说是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小小金子沱容不下他，他要去干一番大事业。父母听不懂他的什么大事业，相信他比自己有见识就只好由他去了。临走，他塞给母亲一把钱。全家人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那些钱，吴老四在江上漂十年也挣不回来。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8)

用这笔钱，家里又盖了两间茅草棚，为秉富娶回一个高大壮实的媳妇。父母准备再为吴老四娶媳妇的时候，吴老四笑着对他们说：“我已经有相好了。”

又过了一年半载，吴老四虽然还不到十九岁，已经成了放筏的老手，周老头放心地把他安排到头筏，有时甚至到后面来指挥整个木筏队过滩。

那年打谷前最后一次放筏前夜，周老头忽然病了，卧床不起，他和其他同伴都建议推迟走这一趟，吴老四坚持要自己来试一试，周老头虽然相信他的能力，但他还是担心，“年轻人犟性。这个季节难免不遇到偏东雨，江上再涨水的话，不出事都难”。

吴老四很固执，“我才看了天色，这两天都不可能有雨。师父你放一万个心，我保证把这趟走得漂漂亮亮的”。

见吴老四拍了胸脯，其他几个同伴也跟着有了信心。周老头勉强不过，只好由他们去了。只是在他们临走时又再三叮嘱：“万一遇到偏东雨，赶紧找滩边歇了。万一有啥不对，保住小命是第一位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晚上回到家正要睡觉，秉富神色紧张地找到吴老四，急切地说：“兄弟，帮帮我！”

吴老四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好问他：“你说些什么，二哥？”

秉富浑身哆哆嗦嗦“支吾”了半天，才说：“爸妈老催着要抱孙子，可我这副身子骨哪能行呵？他们把你嫂子催紧了，你嫂子就拿我出气。你看她人高马大的，我就险些让她塞尿桶里闷死……”

吴老四头一次听说这种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秉富又撩开汗衫，只见干巴巴的身子上满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二哥，平时不是看着你们挺好的吗？”吴老四纳闷地问。

“唉，那都是装给你们看的呀。”秉富暂时平息了哆嗦。“你想想看，我一个大男人，因为身子有病，不能挣钱养家，还要家里来养活。又没本事让屋里的女人满意，生不出一男半女，你说我还活着有啥意思？”

吴老四望着二哥满是泪痕的苍白的脸，一阵心酸。他动情地握着秉富的只剩骨头的肩膀，说：“二哥，跟我放木筏吧。”

秉富百感交集地看了吴老四半天，问：“我行吗？”

“行！有我罩着你。”吴老四心里也清楚，秉富在筏上只能是累赘。“证明给别人看，你也是爷们，可以挣钱。挣了钱在合州给她买点小玩意儿，女人就喜欢那些。”

“明早就走吗？”秉富显出从未有过的兴奋与激动。

次日一早，吴老四就带秉富上了木筏，也没敢跟家里其他人打招呼。同伴虽然不太高兴吴老四带个累赘，但因为他申明秉富的工钱由他自己给，同时也只安排他在二排做个帮手。大家也都不说什么，还是顺顺当当地出发。

到了泥溪嘴，远远地就看见珍撑一把红油纸伞等在岸上。因为前几天珍与吴老四约好这次搭木筏去合州买些礼物，回来就去拜会双方父母，准备谈婚论嫁。珍给吴老四同伴的印象很好，又给他们带了些好吃的，还许诺给他们唱歌，大家都欢迎这位特殊的女乘客。见到珍的时候，吴老四突然觉得有些心虚，但没好意思表现出来。他心里更希望有珍相伴。

在泥溪嘴稍作停留，吴老四便指挥起程。岸边洗衣服的女人因为跟他们都已稔熟，还开玩笑说：“吴老四，要下偏东雨了，小两口儿怕是要到龙王庙成亲吧！”

吴老四回道：“小心你那张老乌鸦嘴！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只好回金子沱。”岸上和筏上的人都一阵大笑。

祖父后来回想起，他们开玩笑的时候，天上的确有两只乌鸦飞过，“哇——哇——”地叫唤。

吴老四第一次指挥的木筏队很顺利地通过了石门浩，平平稳稳地飘荡在嘉陵江上。包括秉富在内的所有人都显得异常兴奋，他们大喊大叫，肆意地唱改了词走了调的山歌，喊不着调的号子。吴老四无比幸福地坐在尾筏上，学着周老头的样子，悠然地抽起了叶子烟。珍撑着红色的油纸伞，用鸟儿般清脆的嗓音为这群快乐的小伙子唱歌。

“橙子树儿橙子根，别人金鸡叫五更。

我爹走到重庆城，别人见客开城门。

问我爹爹走哪去，我爹答应买东西。

一买额子满天青，二扯丝帕遮灰尘。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9)

三买象牙梳一把，四买龙头簪两根。

五扯五尺金缎子，六扯六尺碎花绫。

七买上装绸衫子，八买下装柳叶裙。

九买重庆胭脂粉，十买重庆一包针。

十样货物买齐整，爹为女儿淘了神。

银钱用了几十串，女儿记得这番情。

用掉银子九十两，百年归世有亲人。”

到晚上，除了常规的绿豆稀饭，珍还为他们炒了两样下酒菜，这是小伙子们从未享受过的待遇。一群人酒足饭饱，兴奋得闹到半夜，逼着珍讲了几个私房故事，才心满意足地睡去。

次日起身，还是晴空万里，众人都以为不会遇到暴雨，可以赶急点当天就到合州码头，而且计划在合州城多待一天，好让吴老四小两口有时间多逛逛。

云门嘴、渠江嘴都在快乐中飘忽过去，当天下午，太阳还在山头上方的时候，木筏队就到了鹞子岩。吴老四对大伙说：“加把劲儿，弟兄们！争取今天赶到合州码头。”大家都齐声说：“没问题！”这时，珍小声提醒吴老四说：“好像打雷了。”吴老四侧耳听了一阵，摇头说：“哪来的雷？你心里打雷吧？”珍也不再说什么。众人奋力向前。

木筏队的头筏刚转过鹞子岩，进入前面一个乱石滩，天就刷地黑下来，密匝匝的雨箭扑天盖地狂泻，江上顿时烟雨迷蒙，尾筏看不清头筏。惊天动地的雷声和白花花的闪电也接踵而至，山洪顷刻暴涨，江面上顿时浑黄一片。

珍尖叫着丢了油纸伞，一把抱住吴老四的腰。木筏上的人已乱成一片，雨声揉碎了他们惊惶的喊叫。吴老四一边用篙撑着尾筏，一边冲前面的人叫喊，可丝毫不起作用。在二筏的秉富也拿着篙不知所措：“吴老二，快撑右边！右边！”二筏的头正向一块巨石冲过去，秉富手忙脚乱地用篙抵住石头，无奈浑身没有力气，木筏径直向石头撞过去，只见秉富被篙高高地撑起，像一件衣衫轻飘飘地落到江里。

吴老四连忙大喊：“砍断绳子！快砍断绳子！”他拔刀砍掉尾筏和前面相连的绳子，跳到江里，对吓得大哭的珍说：“坐稳！千万别动！”说着把木筏的头推向旁边。珍哭喊着绝望地向他伸出手。吴老四已经顾不上，他拼命地向秉富落水的地方游过去。这时，头筏已经被撞在石头上的二筏拉回来撞在一起，三筏、四筏、五筏也紧跟着撞了上去，江面顿时漂满了木材。人们在散乱的木材围困下仓惶逃生。

吴老四起初还隐约看见秉富时沉时浮的脑袋，等快游到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看见几分钟前还浩浩荡荡的木筏队已经筏飞人散，又去看珍坐的木筏，也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她丢下的红油纸伞在远处隐隐飘离。吴老四大叫一声：“妈呀！”突然觉得心里一沉，浑身没了力气，刚把手搭在眼前的一根木头上，背后就被浪打过来的另一根木头重重一击，失去了知觉……

7

多年以后，年迈的祖父说起那次事故，仍然老泪横流。他说，要是他当初听了周老头的劝告，不犟着性子放那趟筏子，就不会让那么多兄弟下落不明。他说，要是他不自作主张让秉富上那趟木筏，他也许可以多活几年。他说，如果珍没有认识他，至少不会跟他上那趟木筏，不会跟他到合州去买该死的礼物，就不会从此音讯全无。他说，人一辈子如果有那么多如果就好了，也许什么坏事情都可以避免，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祖父说，当时吴老四和他那只快乐的木筏队转过鹞子岩，再闯过那个滩，就可以看到合州码头，但他再也没有看到。

不省人事的吴老四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条下水去重庆的大船船头上昏睡了三天。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晴朗的天空和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大胡子对他说：“喂，你小子睡了三天三夜。”

吴老四一醒来就想起嘉陵江上风雨交加的那一幕，又看到可怜的秉富像件衣衫样飘落到江里，看到珍失散时伸出的无助的手，他觉得心寒得厉害，不去想。于是一闭眼，昏昏沉沉又睡过去。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10)

当天傍晚，他再次醒来，船停了，船舱里透出的昏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看见船桅杆上挂着一盏红红的灯笼，就像珍丢下的那把红油纸伞。

“又醒了？”那个大胡子又在旁边看着他，“像你小子这样还真不错，只睡，又不吃又不喝，也不拉。”

吴老四比上次清醒多了，他看了大胡子一眼，有气没力地问：“这是哪里？”

“磁器口。明天一早就到朝天门。”大胡子说，“来，先吃碗面块。”说着，他一手扶吴老四坐起来，吴老四看到他另一只手里端着的红彤彤的麻辣面块，闻到那香喷喷的味道，就发觉真的饿了。他抢过碗，三下五除二就把面块连汤灌进肚里，抹一下嘴，打了一个热乎乎的嗝。

“大哥，朝天门是哪？”吴老四问。

“重庆！”大胡子拍了吴老四脑袋一巴掌，“你小子赚了。好多人想来重庆都走不来，你阴差阳错睡着就到了。”

“我是怎么到船上来的？”吴老四又问。

“算你小子命大！我们的船在东津沱过夜，我给老大倒洗脚水的时候看见你抱着一根木头漂过来。本来是想要那根木料，结果捞起来发现你还有口气，没忍心把你再扔下去。”大胡子和吴老四坐在船头板上，缓缓地说，“老大说还是等断了气再扔吧。可你小子命硬，睡了三天都没断气，现在还活过来了。看来这根木料也没多大赚头，哈哈。”

“那你们在东津沱有没有见到一个漂来的女的，坐在木筏上。”吴老四急切地问。

大胡子摇摇头，“这江面上每天漂下的东西成百上千，倒真没见一个女的坐在筏子上的”。

“那有没有看到一个白白的，瘦瘦的男的漂下来？”吴老四还不死心。

“这江上淹死鬼多的是，记不得了。”大胡子还是摇头。“你怎么落到这个下场的？看你还这么年轻。”

“我从金子沱放木材下来，结果要到合州了，遇到偏东雨。筏子散了，人也全冲跑了。”吴老四哽咽着说，“我有一个亲哥哥，他第一次跟筏子。还有那个妹妹，我们说好回去就结婚的。可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流落到这里，竟然还活着！我有什么脸回去见我爸妈，见那些老乡？”

大胡子听得心里也不是滋味，拍着年轻人的后背。两个人都沉默了，听见江水轻轻地摇着老木船，江风“呜呜”地在船舱进进出出。

第二天醒来，吴老四还躺在船头板上，身上搭着一件油腻腻的长衫。船已近两江交汇处，灰白的天底下，爬满散乱的灰墙灰瓦房子的山峦在他眼里摇晃着，飘荡着，凌乱嘈杂的桨声、说话声越来越近，趾高气扬的轮船汽笛粗鲁地打断了纤夫的号子，震得耳里“嗡嗡”直响。

重庆就这样出现在吴老四眼前，而他也这样来到重庆跟前。他谢过大胡子和船老板的救命之恩，拒绝了他们留他跟船的提议，因为他从船头站起身就感到头晕目眩，看到江水就看到秉富飘落到江里的影子。他要离开这条讨生活的嘉陵江，到眼前这座比合州还要大得多的城市讨今后的生活。

祖父说，三十几年后，他在长航公司的食堂再次见到了那个大胡子，头发胡子都已花白。他对已经变成老头的大胡子说：“还记得我吗？三十年前我吃过你的一碗面块，至今还记得那个香味。”大胡子直摇头。祖父又说：“你们在东津沱捞一根木料，救起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大胡子终于恍然大悟。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当众相拥而泣。

祖父曾说过，对那些整过你的人，害过你的人，你忘了没关系，而且是好事。对那些帮过你的人，尤其是救过你的人，你一定不能忘记。那个大胡子不仅救了他的命，连他到重庆穿的第一身衣服，也是大胡子那天临走时送给他的。

吴老四就穿着那件宽大的蓝布长衫，唐突地来到重庆朝天门码头。他没有表情，也没有心情。祖父很少提及他来到重庆头几年谋生的细节，他说那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到城里做苦工的经历，没有什么故事。

8

吴老四在朝天门码头大概混了五六年的时光，期间他主要是在码头当搬运工，光着身子把船上的货扛到仓库，又光着身子把货从仓库扛到船上。夜里，他就裹着那件蓝布长衫与其他苦力栖身桥洞、码头，或者临时搭起的窝棚。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11)

在码头上累死累活的苦力，从没想过靠下力可以成家立业，那点血汗钱至多可以糊口。他们劳累一天，在江水里洗去一天的疲乏，就得找栖身之所和果腹的口粮。没有货上下的时候，他们也有自己的娱乐，或者混在人群里看码头上江湖艺人的表演打发时间，或者聚在一起打“幺地人”（川牌），或者玩一些小本儿的赌博。

吴老四在码头用血汗打拼了两年之后，竟然迷上了赌博。因为码头上无数苦力用事实证明他们的一句话：“这个世道，过日子靠力气不如靠运气。”他先是白天下力，晚上去赌，一年下来输赢相当。后来就干脆当起了全职赌徒，这是吴老四一生命运的转折点，他找到了比下力轻松得多的职业，而且吃的穿的也比原来有所改善，身上那件宽大的蓝布长衫终于换成了合身的青布长衫，长年的光脚板也套上一双圆口布鞋，头上还添了一顶新毡帽。

彻底改变吴老四命运的那一天终于到来。赌徒吴老四那天早上出门，居然看到一行白鹭从江面掠过，直飞上青天。他走在码头上觉得格外神清气爽，正要去“江河源”茶馆喝茶，就被另一个赌徒叫住。

“老四，快去开开眼！”那个赌徒兴奋地对他说，“昨天半夜，码头来了个湖北佬，自称‘武昌赌神’，要向重庆挑战，叫重庆有胆的就今早到‘两江楼’等他。”

吴老四跟那人上两江楼，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大圆桌上坐了一圈，都是重庆有头有脸的职业赌徒。吴老四这样的码头赌棍从来没机会跟他们交手。他们刚挤进圈子里，就听有人把楼梯踏得山响上楼来，在场的人都被这声响震得心里一紧。人群散开，两个高大的保镖夹着“武昌赌神”进来，在中间的位置坐定。赌神是个抽鸦片过量的干巴老头，戴副老花眼镜，每根指头都套着一枚硕大的金戒，身上的墨绿色绸衫也镶嵌了金边，一张嘴，露出满口金牙。

赌神向众人一拱手：“重庆的高手，得罪了。”

众人都拉长脸，气呼呼地不答理。

赌神一抬手，一个保镖抖出一桌银元。

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就冲着这一桌银元，重庆那些有头有脸的赌徒都心动了，恨不能每人分一堆回家去。于是争先恐后上去赌赌手气，可是骰子起落处，一个个满怀信心上去，垂头丧气下来，赌神的银元钞票增加不少。这样一圈十几个人下来，重庆的赌徒已经个个灰头土脸，那些先还不可一世的有头有脸的人一个个灰溜溜退到外围。最后轮到了重庆赌徒中数一数二的赌王。大家心想，赌王遇到赌神，应该有得一拼。哪想几轮下来，赌王已经输光了带来的银钱，一轮也没赢过。众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老兄，还想一搏吗？”赌神温文尔雅地问。

“我拿我石板坡一套房产。这是房契。”赌王红了眼，从身上摸出房契颤抖抖地放到桌上。

赌神瞄了那张纸一眼，推了一堆银钱到桌子中央。

骰子在一阵狂转之后，赌王脸色变得血色全无。不等赌神开口，他就气急败坏地说：“我还有。这是我新买的幺房，还是个姑娘家。”他说着把一张照片摆到赌神面前。

赌神用眼镜上方的余光扫了一眼那张照片，把那堆银钱和房契都押在桌上。

骰子停处，赌王一口鲜血喷在桌上的银钱和那张照片上，倒在地上蹬两下腿便没了动静。

赌神伸脖子看了看赌王的尸体，淡淡地说：“没想到，没想到呵，堂堂重庆城，竟没有一个高手，还怎么在码头上混？”

众人哑然，也没心思去管赌王的尸体，他们更关心桌上那堆溅血的银钱、房契和美女的归属。

赌神再次摇头，叹口气说：“晦气！这些沾了血的东西，我也不想带回武昌。你们当中谁有本事跟我玩三把，如果赢了，这些就归他。”

“输了呢？”众赌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输了，也不难为他。就当众从我胯下钻三次，叫我三声‘爷爷’。”赌神开出他的条件。

满屋的赌徒混混居然都举起了手，甚至年纪跟赌神相仿的老赌棍也踊跃报名。赌神和保镖“哈哈”一阵怪笑。老头说：“我可不要这么多孙子！重庆人也真不知羞耻，哈哈。”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12)

吴老四听他这话，按捺不住，冲到他面前，牛一样吼道：“湖北佬欺负人！你说话算数？”

赌神一愣，转而笑道：“好，就你了！挺壮的。就算给我当孙子也不亏。”

吴老四也不知那天为什么那么气定神闲，那是他开赌以来最辉煌的一天，也是他赌博生涯的最后一天。他后来说他当时甚至听到骰子在筒里说话，不同的点子发出不一样的声音，所以他每次都能准确地猜中开盘的结果是“幺点”，还是“六点”。而赌神在这个后生面前，先前出神入化的赌技都失去光芒。也有人说是赌王那一口鲜血让赌神沾了晦气，风光不再。就这样，吴老四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不可一世的赌神手里，赢到了那一堆沾了鲜血的银钱、房契和女人，成为朝天门码头绝无仅有的，从苦力一夜之间飞黄腾达的奇迹之一。

掩不住狂喜的吴老四把房契、照片揣进贴身的衣袋，又把桌上没有沾血的银钱塞满自己的口袋和裤腰，然后把剩下沾了血的银钱抛散给在场的赌徒，还让另两个赌徒帮忙收拾起两袋零碎银钱，带到码头上散发给苦力和叫花子。

赌神木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的小暴发户散尽横财，最后看着倒毙在地无人收尸的赌王，惨淡地笑笑。他吩咐自己的两个保镖把赌王的尸首抬出去，找人通知他的家属。然后悄然上了回武昌的船，从此再没在江湖上露过脸。

重庆城新暴发户吴老四当天被朝天门码头的一帮小赌徒、叫花子和苦力簇拥着，坐上滑竿，爬坡上坎，穿街走巷，来到了石板坡。很多见过当时情形的老人都说，前清的时候，新科状元都没有那么风光。

石板坡地处长江边上，层层叠叠的民房依山而建，走在上山的石板街道上，沿途凌空搭建的吊脚楼蔚为大观，这也是重庆人最大化利用空间的创举。吴老四赢得的房产在石板坡西里，是一处由两层楼穿斗房子围成的小院，院坝用石板铺就，居中有两棵高高的黄桷树比肩而生，枝繁叶茂。小院靠江的一面是正屋，靠山坡一面则是偏房。院子因为是新购置的，刚添置了家具，只有赌王那个没正式过门的幺房小老婆和一个老妈子住着。

一群人拥进院子，吓得里面的人关着房门不敢出来。有好事的赌徒冲房里说：“老太婆，赶紧滚出来！你家老爷的房产和女人都归这位吴大爷了。”

里面的老妈子被吓得“呜呜”地哭了一阵，才在门缝怯怯地说：“那，我家老爷呢？”

“你家老爷跟这位吴大爷赌钱，把这房子和小媳妇都输了。”众人七嘴八舌地吼道：“知趣点，赶紧出来，回自己家去吧。不然可不好说！”说着有人要上去砸门。吴老四连忙劝住他们，说：“这是我的房子了，不准乱来！”然后又劝众人都散去，众人不肯。吴老四只好又掏出一把钱交给一个年长的赌徒，说：“大哥帮我去买些好烟好酒，还有喜糖散给大家，算我吴老四感谢大家对我这几年在码头的关照。往后不管怎样，我还会常去码头看大家的。”说着，他冲众人一抱拳，深深地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说到这份上，也不为难，说些恭喜祝贺的话，闹哄哄散去了。

听到院子里没了响动，屋里的老妈子才悄悄地拉开房门，看见吴老四一声不响坐在黄桷树下，于是走上去小心地问：“大爷，我家老爷真的不在了？”

吴老四看她一眼，见她比自己的母亲还要年长，面相也还和善，就轻叹一口气，和气地说：“本来他是和别人赌，结果输光了，被活活气死。我是从那个人手里赢得这些的。大婶，你别害怕，我也是吃苦的人，不会为难你。”

老妈子听他这么一说，显得不再那么紧张。“大爷，那还要我在这里做吗？”

“大婶，不要喊我什么大爷。我以前只是码头上下力的。”吴老四说，“你还有没有别的去处？”

“我全家都让大水冲走了，哪还有去处？”老妈子说得心里一酸，落下泪来。

“哦，那就留下吧。我也没别的人。”吴老四诚恳地说。

“谢谢大爷！我啥都能做，只要给口饭吃，有地方落脚，我不要工钱。”老妈子感激涕零。

“不要喊大爷，你喊我老四。”吴老四又问：“大婶，屋里那个怎样？”

老妈子脸上有了笑意，她说：“她既然也是你赢的，是你的女人，自己去看吧！”说着推吴老四进了正屋，又从外面掩上门。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13)

9

吴老四就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屋里的陈设，这才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子站在窗边，呆呆地望着远处的长江。从背影可以看到她匀称苗条的身材，有几分像珍。吴老四屏住呼吸，没敢说话，没敢动作。他的这份尴尬让很多年后的祖父想起时，还觉得好笑。祖父说年轻的吴老四就傻乎乎地在那里站了一刻钟，才往前挪了挪步子。

吴老四挪到屋中间的八仙桌边，一拉扎在裤腰里的汗衫，“哗啦”一堆银钱散落在桌上和地上。窗边的女子听到这声响，被吓得一哆嗦，转过身来，吃惊地望着吴老四。吴老四还在把银钱从身上不同的口袋掏到桌子上，最后掏出房契，展平了放在上面，又摸出那张照片，用衣角认真擦去血迹，呆头愣脑地把照片上的那张脸和窗边的那张脸对照了几次，发现无误后，冲她“嘿嘿”地一笑。

后来祖母回忆说，正是吴老四那一声憨笑，决定她要和吴老四过一辈子。之前她听到吴老四那帮人进院子来，连死的心都有。

那女子见吴老四这么一笑，好像松了一口气，悄悄地把袖子里藏好的半把剪刀放到身后的窗台上。

“你姓啥？”

“何。”

“叫什么？”

“凤仪。”

“多大？”

“十七。”

“为啥在这里？”

“爸妈把我卖了。”

“想不想回去？”

“不想。”

“为啥？”

“回去活不成。我爸会打死我。”

“他死了。你还留下？”

“嗯。”

“不怕我？”

“嗯。”

“心甘情愿跟我？”

“嗯。”

“可我有相好。被水冲走了，只是不知死活。”

“你去找她。找到了，我做小的。”

他和她的距离已经不到一尺。他再跨了一步，她转身面向窗外，他从后面抱住她，两手停在她软乎乎的胸部，舍不得拿开。她很温顺，任凭他急促的呼吸冲撞自己的脖子。院子里异常安静，除了他们的心跳，没有别的声音。

过了几天神仙都过不上的日子，他和她已经谁都离不开谁。院子屋里屋外也被收拾得井井有条，除了几间要住的房子，其他几间都出租出去。吴老四从此过上悠闲的城市生活。但当他与凤仪在一起的时候，脑子里想得更多的还是珍，甚至常常把她当作珍。

半个月后，吴老四和凤仪一起搭船回金子沱，也算衣锦还乡，一是想看看父母兄弟，二是想打听珍的下落。在嘉陵江上周折了好几天，才过了合州，在经过鹞子岩前那片乱石滩时，他执意要上岸去。他在江边上久久搜寻，不甘心放过任何角落。一无所获之后，他又在河滩上一遍遍查看，希望能找到数年前那场灾难的珠丝马迹，结果在一丛枯树枝里找到一把纸伞已经残缺的骨架，上面的油纸已经脱落干净，伞柄和竹质骨架都已变黑。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伞架，擦拭掉上面的污泥，包起来随身带走。他确信，这就是珍当年手中的那把红红的油纸伞。

过了那片伤心地，吴老四长时间地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一言不发。凤仪一直默默地陪伴在他身边。嘉陵江上的夕阳从他们身后斜照下来，把他们依偎的身影长长地洒在江面上。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14)

到了泥溪嘴，吴老四和凤仪下船，向江边洗衣服的女人们打听珍的消息，她们一律摇头。几位熟识吴老四和珍的女人说起珍，也禁不住惋惜落泪。他们找到珍的家，已经房倒屋塌，问邻居都说珍的父母伤心过度，已经搬走几年了，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第二天回金子沱，沿途物是人非，江上放木筏的人已大多换了新面孔，他们还是那样快乐地喊着号子，一切都让吴老四触景生情。经过龙汇湾，由秉权发起的淘金运动还在继续，河道已经被挖宽了不少，江边由秉权策划的碉楼也还依旧高高矗立，只是没有人知道秉权现在哪里。

当晚，吴老四和凤仪回到老家，屋里只有灶房透出暗暗的灯火。吴老四一踏上院坝心里就直打寒战，他没敢去看坝边那口井，秉明和秉聪的影子又浮现在眼前，而秉富也病怏怏地坐在堂屋门槛上，面色惨白地冲他笑。

他赶紧推开灶房低矮的门，弯腰进去，只见昏暗的光影里，二嫂正坐在灶前烧火，火色映着她满是汗水、灰尘和乱发的脸，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

“嫂嫂。”吴老四喊道。

不等嫂子回答，黑暗里一个混浊的声音说：“呵，四哥……回来了？”

吴老四这才看到屋角的饭桌边坐着的秉能，已经胡子拉碴，看起来比自己还要老许多。他走过去，冲秉能说：“老五，我回来了。”

嫂子赶紧起身，跟他们打招呼，然后点了堂屋的灯，让他们去那边落座。

进到堂屋，吴老四正要问起父母和秉凤，就看见靠墙的桌上摆着四个牌位，顿时浑身一冷，双腿发软，跪倒在地上。昏黄的灯光下，牌位上分别写着“故显考吴宗儒老大人之灵位”、“故妣考李氏老孺人之灵位”、“兄吴秉富之灵位”和“兄吴秉生之灵位”。

吴老四猛烈把头撞在地上，泣不成声：“爸……妈……二哥，老四不孝呵……都是我害了你们啊……”

凤仪见这幅景象，也跟着跪下，泪流不止。

嫂子和秉能连忙扶他们起来，四个人都相对垂泪，一时大家都不知说什么好。

“四哥，你还活着就好。我们都以为你也……”秉能说。

“我哪还有脸活着？我闯了那么大的祸，还不如当时跟二哥一起去了的好。”吴老四无法原谅自己。

“那也不全怨你，老四。”嫂子宽慰道，“你二哥要去，也是他自己要去的。你没事就好。那次一起去的另外几个都没事，后来都回来了，只是吓得再不敢放木筏了。听说你相好的也出了事，再没有音讯？”

“是。”吴老四沉默了一阵，看着秉能和嫂子，以及她怀里的孩子，问：“嫂嫂，这孩子是……”

“哦，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讲。”嫂子不太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看看秉能。

秉能也显得不太自然，过一会儿，才难为情地说：“四哥，咱二嫂跟我过了。二哥出事后，你也没了消息，妈急病了，不到三个月就去了。爸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坏，妈走了没有一个月，他也不行了。家里就剩二嫂、我，还有秉凤，惨惨的。秉凤说，哥、嫂你们一起过吧，大家也好有个照应。我们就一起过了。还有一个孩子在里屋睡着呢，三岁多了。这个也半岁多了。”

“三哥呢？他也一直没有消息？”吴老四想起秉权。

秉能摇摇头，“还是没有消息。有人说在云门看到过他，但始终没有过音讯”。

“那秉凤呢？”吴老四急切地问。

秉能说：“两年前嫁到利泽乡去了。男的是个跛子，在街上有房子，开个小店。”

“只是脚有一点点问题。坐街户，秉凤是吃点亏，但不用这么苦。”嫂子补充道。她看一眼低头不语的凤仪，问：“老四，看样子你好像发财了。这位是弟妹吧？”

“嗯。”吴老四勉强笑笑，“我的事不好说，改天给你们慢慢讲吧。明天我想去给爸妈上坟。”

嫂子和秉能安排他们在父母的房里歇息。吴老四睹物伤情，躺在父母曾经睡过的床上，闻着枕席上父亲还残存的烟味、汗味，一夜不眠。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都到后山上坟。可能是凤仪身上的新衣裳和糖果，秉能的大儿子很快就缠上了她。那孩子不像三岁的样子，又黑又瘦，明显营养不良。秉能脸上也一脸菜色，只有嫂子和她怀里的孩子稍好一点，可能是月子刚过不久的原因。吴老四还是坚持叫秉能的媳妇嫂子，他们也不反对，大家在心里都知道那是对秉富唯一的纪念。

后山是吴家的祖坟，除了几座石头雕花的包坟以外，大都是些土石堆。吴老四父母的坟和另两座稍小的土堆排成一线，已经荒草丛生，坟前也没有石碑，只是种着两棵柏树，两根干枝头上还挂着上一次上坟鞭炮的挂绳。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15)

“当时没有你的消息，就给二哥和你做了衣冠坟。”秉能解释说，“其实哪来什么衣冠，只有两件破衣衫裹个草人埋了，能穿的衣服我现在还留着穿呢。”

嫂子也说：“家里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爸妈的棺材板还是赊来的，去年才还清债。你二哥就只有一件破衣衫，连草席也没裹一床。”

吴老四听得心里发酸，又跪在父母坟前，痛哭一场。众人也跟着抽泣。

烧过纸钱，上过香烛。吴老四让秉能找村里的石匠来把四座坟都包起来，立上石碑。秉能说：“还是把你那座假坟铲了吧。”吴老四坚持说：“不，那个吴老四已经死了，就让他陪着爸妈，陪着二哥吧！”秉能不好再说什么，回头就去找人包坟。

吴老四接下来托人请齐了那次放木筏的人，在金子沱街上最好的酒楼摆下一桌酒席。当年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如今有的成了家，有的打光棍，一副受尽生活折磨的疲惫相。他们都对吴老四起死回生惊讶不已，对他如今衣锦还乡说了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话，但对自己如今的状况都唉声叹气。提起那次事故，大家仍心有余悸。他们说死里逃生之后，都想远远地离开这条嘉陵江，跑到深山老林去当野人也一辈子不要再靠近水边。他们说周老头听说出事以后就大病不起，几个月后不知所终，有人说去了峨眉山，有人说在东津沱见到过他的尸体。吴老四跟他们一一拜别，每人分赠一个红包，表示他的心意。最后，与兄弟们洒泪而别。

祖父说，那次回乡是自己这辈子最伤感的旅程。他说他觉得自己有罪，对家里的父母兄弟，对那些曾经一起漂泊的乡亲，对生死未卜的珍，自己的罪过就算跳进嘉陵江也洗不清。

吴老四在老家待了差不多三个月，他每天都到父母的坟前，也到自己的坟前站一站。尽管父母和秉富的坟都包上了雕龙画凤的石材，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几次想起去利泽看看秉凤，但又怕一见面大家都无力面对伤心事，搅扰她也许平静的生活。他提议秉能全家随他到重庆生活，但他们拒绝了，因为已经习惯嘉陵江边上这平淡清苦的日子，守着祖屋和父母的坟地，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而吴老四也绝不可能再适应这乡间的生活，他给秉能留下一笔钱，用以修缮祖屋，置办田产，改善生活，如果秉凤需要接济，也可以派上用场。他还叮嘱秉能，如果家里有什么难处，尽管跟他开口，给他捎信。孩子到读书的时候，一定要让他去读书，只是不要像秉权那样不务实就行。

吴老四和凤仪离开那天，天上下着小雨，秉能一家就送他们到院坝边。祖父始终都没想明白，为什么秉能只送到院坝边上，没把他们送到码头，这不合当时送客的礼数。

吴老四回头向他们一家挥手，看见他们表情木讷地站在细雨中，身后是那口还张着大嘴的井，旁边是他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老屋，老屋后面的山坡上，是父母和秉富，还有自己的坟墓。

10

回到重庆，伤心已成往事，吴老四也不再去多想。偶尔想起可怜的珍，看看眼前的凤仪，也就不再有以前的伤感。时间是治愈一切创伤的良药，也是某些痼疾的帮凶。心愿已了，小两口盘算着利用手头还剩余的钱财，过好往后的日子。时局并不太平，所以钱币大多变成金银自己保管，不敢去银行。房子除自己住的两三间，老妈子的住房及厨房，其他的统统租出去，每月收回的房租足可满足三个人日常生活所需。吴老四听了码头上一些兄弟的意见，组织了一帮苦力，给他们发放生活费和薪水，在码头上搞搬运行，苦力们既可保证有稳定的收入，吴老四也可从中赚取一定收益。他把这些交由两个熟识的人去打点，自己只管每月去结账，其他时间就请一个大学生来教自己和凤仪读书识字。等他能自如地读书看报的时候，他明白了秉权为什么老想着去读书，不愿意在家干活。

这样太平的生活没过上两年，就逐渐被彻底搞乱套了。1937年下半年，吴老四的搬运行在码头上的业务突然比以前好了几倍，码头上的人告诉他每天都有许多“下江人”来到重庆，说是日本人占了中国好些地方。

重庆城大街小巷渐渐挤满了外省人，随处都是外地口音，连吴老四的院子里也住了好几家外地人，他们从北方逃到这里，拖家带口，过得也很不容易。这样过了几个月，吴老四又听说国民政府要迁都重庆，江面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多，除了拖家带口的，还有学校、工厂也整个搬迁过来。卢作孚的民生公司发了大财，吴老四的搬运行业务也成倍成倍地增长，让他发了一笔不小的国难财。

凤仪怀上第一个孩子的第五个月，老蒋退到重庆，他的“搭档”汪精卫却从重庆逃到日本。重庆的街头随处可以看到有钱人和官僚的小轿车，随处可以看到当兵的和学生，也随处可以看到宣传抗战的标语，以及陪都文艺界才子佳人们的抗战文艺演出。

就在蒋光头来到重庆半个月后，日本人的飞机也来了，在山城上空倒臭鸡蛋一样扔炸弹，全城都在警报声和爆炸声中摇摇晃晃。吴老四提议让老妈子陪凤仪去金子沱避一避，凤仪死活不肯，她说兵慌马乱的年月，到哪儿都不安全，要死大家死在一起。吴老四也不坚持。这样熬到凤仪快生孩子的时候，他们不得不与山城一起经历最为猛烈的“重庆大轰炸”。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16)

那天下午，吴老四觉得眼皮跳个不停，很快就听到防空警报惨叫起来，街上、院子里一片混乱，远处已有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整个重庆弥漫着浓烟和火光，日本人的飞机像一群黄蜂贴着重庆城乱窜，叫喊声、哭号声不绝于耳。凤仪挺着大肚子被吓得不知所措。吴老四冲老妈子喊了一声，抱起凤仪就往防空洞跑。老妈子在后面，心疼家里的财物，刚锁了门往外跑，一颗炸弹就落在院子中间一棵黄桷树下。吴老四顾不得身后百米外的爆炸声，抱着凤仪一路狂奔到就近的防空洞。防空洞外堆满了人，路边、街边到处都有弹坑和死尸，房上树上都挂满了尸体的碎片。他一边大喊：“我老婆要生了！让一让！”一边往防空洞里挤。防空洞装了铁门，铁门上爬满了人，只有买了“防空证”的人才能到里面去。把门的看到吴老四，因为都已熟识，悄悄打开一点缝，让他进去，后面就有一股人流趁势往里面挤。但洞里也挤满了人，吴老四好不容易才在一个角落找到地方，放下凤仪，喘了一阵粗气。防空洞里一片漆黑，只有人们惊恐的眼睛还有一线幽暗的反光。洞里的空气和混合气味更是令人窒息，但令人更紧张的还是那种恐怖气氛。除了恐惧的哭声和痛苦的号叫，没有别的声音。

头顶上隐隐有爆炸声不断响起，大地也在震动。附近几颗炸弹响起，防空洞外的人一片惊慌，哭喊着拥向大门，但大门马上被里面塞得满满的人弹回去。洞里洞外顿时充满叫喊声和斥骂声，同时哭喊声掩盖了头顶炸弹爆炸的声响。又有两颗炸弹落在洞外的人群里，人群顿时散去，血肉模糊的尸体、肉块、残缺的手脚扑向防空洞大门，洞口边也有几个人被飞溅进来的弹片炸死炸伤，于是在一片惊恐和哭喊声中，洞口的人像潮水一样往洞里涌。吴老四拼命护着凤仪，在拥挤中，他觉得自己腿上有一团潮乎乎冒着热气的东西，以为是自己受了伤，弯腰下去一摸，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了起来。防空洞内在那几声啼哭响起时显得格外安静。凤仪在惊恐和拥挤中竟然没有察觉自己腹中的孩子已经落地。吴老四把凤仪护到靠大门的位置，找到一块弹片，给孩子切断脐带，又脱下衣服将他包裹起来。两个人把孩子紧紧地护在胸前，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祖父说，那个生在防空洞里的孩子就是吴子洞，小名洞子。他们带着小洞子从防空洞出来的时候，外面布满了尸体和残骸，洞里也留下一地被闷死和踩死的死尸。他们仰望还飘满烟尘的灰白长天，不由叹了一口气。

回到院里，两棵黄桷树中的一棵被炸弹连根掀起，半截树干已经烧焦，地上炸出一个大大的坑，老妈子的尸体碎片和着泥土、碎石撒满整个院子，另一棵黄桷树的树枝上还挂着她的一只手臂，她的手上拿着房门的钥匙。凤仪看到这幅景象，一头扑在吴老四怀里抽泣起来。吴老四含着泪把老妈子的手从树上取下，又收拾她的一些残片和衣物，掩埋在弹坑里。

第二天，吴老四请了一个租户帮忙，把那棵黄桷树的残骸也收拾起来，扎成捆留到干后做柴烧。他又抽出其中一根枝条，砍破一头，中间夹一块瓦，插种在那棵黄桷树原来的位置。下午，吴老四又请人帮忙来修理被黄桷树倒下去压坏的偏房房顶，几个人才爬上房顶，防空警报就尖厉地叫起来。他们只好赶紧跳下房顶去逃命。他后来得知，那天的轰炸之后，重庆主要街道几乎被夷为平地，死伤的人数将近五千。那天晚上，远方被爆炸引起的火光映红了山城的上空，在大街小巷的瓦砾堆边，幸存的人们点起香蜡纸烛，祭悼亡灵。

在火海与废墟中度过的几年，吴老四早解散了搬运行，也没有做别的生意，只是深居简出，苟且偷安。祖父多年以后还在感慨，那年头的人就像耗子一样活着。活着就是奇迹，活着比什么都强。这几年，继小洞子之后，又有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出生，吴老四和凤仪为女儿取名吴子珍，以示对珍的纪念，两个儿子分别是吴子渝和吴子庆，表示他们都是在重庆出生的。

凤仪的肚子又大起来那年，日本鬼子投降。那天，吴老四几年来第一次来到市中心的繁华街头，他看到废墟上已经建起新的街市，人们一齐走上街头，呼喊着口号，载歌载舞。吴老四夹在人潮里从石灰市走到小什字，又从朝天门走到通远门，与素不相识的人打招呼，与大家一起笑逐颜开。

祖父后来说，那天的确也奇怪，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着人们走街窜巷，不然不会在凯旋门碰到秉权。

秉权一袭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戴着礼帽，比吴老四高出一头。吴老四当时觉得他看上去很像当时的大知识分子，只是没有戴眼镜。吴老四看见那个鹤立鸡群的背影，鬼使神差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说：“兄弟，今天高兴吧？”

那人转过身，两人的笑都僵在脸上，然后紧紧地抱在一起。久别重逢的兄弟那次见面的第一个话题竟然不是问寒问暖，也不是叙旧聊家常。秉权开口就兴奋地冲吴老四说：“老四，你猜我刚才在那边?见到谁了？”

“还见到谁了？”吴老四实在想不出来。

《乌托之邦》 嘉陵江上(17)

“哈哈，我刚才在那边看到蒋夫人了。”秉权的兴奋居然来自一个跟他和吴老四，以及他们家都扯不上关系的女人。这是吴老四不想关心的。“呵！的确很漂亮，很高雅。她站在敞篷吉普车上，一边一个卫兵，好威风。她向我们致意，还冲我笑，笑起来的样子太迷人了，真是太有风度了。”

吴老四对这些不感兴趣，他拉着秉权到一家饭馆坐下，想叙叙兄弟的旧情。秉权一坐下，又滔滔不绝地说：“老四，看样子你混得不错。怎么到重庆来了？今天我们中国人终于把日本鬼子打回老家去了，听说美国人给了日本人两颗‘黑心汤圆’，日本人就吃不了。哦，对，我今天就来点两道菜，让你开开眼——‘轰炸东京’和‘油炸鬼子’。”

吴老四又要了两个菜和一瓶老白干，问秉权：“三哥，这些年你到底到哪儿混去了？家里也没你的音讯。”

“兄弟，你知道三哥我是要干一番大事的，家回不回有啥要紧？”秉权兀自喝了一杯酒，“家里现在咋样了？”

“爸妈都死了十几年了，二哥也死了，秉能和二嫂一起过，秉凤嫁到了利泽街上去了。”吴老四说起这些又觉得一阵心酸。“我也是十年前回去过一次，也不知现在怎样了。”

秉权平静了许多，沉吟半晌，才轻轻地“哦”了一声，又接着喝酒。

“三哥，你还好吧？现在家在哪里？嫂子、孩子都还好吗？”吴老四又问。

秉权轻叹一口气：“我自从离开金子沱，在云门嘴一个村安下家，现在有四儿两女，老大都娶媳妇了。他们都还好，我也还好，只是事业还没成就。我在电报局谋到一份差事，没干两年却得了‘睁眼瞎’，幸亏治好了，结果却没了差事。你呢，兄弟？”

吴老四说：“我因为十多年前打烂了筏子，漂到重庆，在码头混了几年，现在石板坡有套房产，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日子还将就过吧。”

说着，两人都闷着头喝酒。一会儿，“油炸鬼子”端上来，原来是包芯的汤圆放油锅里炸到焦黄；“轰炸东京”也端上来，是一盘焦黄的锅巴肉片，再端来作料汁，劈头淋下去，捂上盖，只听里面一片“噼啪”爆响。

兄弟二人又喝了一席酒，直喝得微醺，把各自这一二十年的遭遇也互诉了一番，才从饭馆出来。吴老四执意要拉秉权到家里住几天，但他不肯，说还得去忙他的大事业。

祖父说，口口声声要干大事业的人，最后多半一事无成。秉权就是如此。吴老四不知道，秉权两年后回到金子沱，参加了由当地陈大少爷领导的起义。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带领一帮起义群众冲到当年修碉楼的那家地主家，抄了个底朝天，并且把那座当年名噪一时的碉楼炸成乱石。那些乱石也被附近村民搬回家去修房子，砌猪圈，那座碉楼所在的那片河湾后来一直叫做“月亮湾”。金子沱起义后，地主联合起来的武装很快反扑，陈大少爷带着少数亲信沿嘉陵江逃往华莹山，打起游击战，后来功成名就。而秉权在嘉陵江边没能搭上那班船，只好亡命天涯，直到解放前夕才回到云门嘴家中，莫名其妙地补划为“中农”。他后来多次想找回自己的组织和革命履历，结果始终不被承认。心灰意懒的秉权，也不安心务农，成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

吴老四在重庆见到秉权的第二年，“精神堡垒”又变成了更加宏伟、坚固的“抗战胜利纪功碑”。又过了三年，吴老四的幺女儿吴子新出生。那晚，歌乐山下传来长时间的枪声和爆炸声，火光和鲜血染红了远方夜空。那几天，大街上到处都是仓皇逃跑的官员、军人和富商，城里城外人和车严重堵塞。这种混乱持续了好几天，直到解放军渡过长江进入重庆，那是1949年11月30日。第二年，纪功碑改成了解放碑，从此成为重庆城的标志。有人说，那是重庆的雄性特征。

《乌托之邦》 十年(1)

十年

“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呵！”

吴心不止一次听到祖父发出这样的感慨。他也曾跟祖父讨论过关于人生的一些话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人对于生命一向铺张浪费。历史用十年作为一个时代，而人生的刻度也大致以十年为一个单位。第一个十年主要用于吃奶和学步，第二个十年用于学习和游戏，第三个十年用来建立家庭，第四个十年养家糊口，第五个十年继续养家糊口，第六个、第七个如果还有的话，那只能算作是奖励，但多半又被疾病和衰老消耗了。然而吴心感到欣慰的是，他和祖父共同度过了四个十年，这是祖父留给他莫大的一笔财富。

吴心木然地看着一个大胡子医生把祖父病床上的铭牌取下，和死亡证明一起交到他手里。几个白大褂将一张白布单子盖到祖父身上和脸上，然后把他肥胖臃肿的遗体抬到推车上。

病房里已经挤满了吴家的子孙。他们老的带着小的，小的扶着老的，表情肃然，平静中蕴藏哀伤。在祖父生前，他们从不曾这样安静，一个不落地聚在一起。

一个白大褂缓缓地推动推车，吴心扶在推车旁，一起往病房外走。众人默默地退出去，在幽暗的过道里让出一条路，推车载着祖父的遗体在他们眼前和手指下缓缓经过。那辆推车快要消失在过道尽头的时候，人群里突然响起了哭喊声，先是一个苍老的女声，紧接着男女老少就哭成了一团。

吴心独自扶着推车缓缓向前，他握住祖父不再温暖的手，缓缓向前。他知道，他送祖父去的地方，就是人生某一个具体的终点。在那里，也许祖父会走上另一段路。在那段路上，祖父再不会牵着吴心的手，吴心也再拉不到祖父的手了。

吴心这样凄惶地想着，到了电梯口，推车的人示意他不要再跟着，吴心不得不松开祖父的手，看着他孤零零地被推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霎那，他不由得想起多年以前，祖父拉着自己的手行走在石板坡的大街小巷的情形。

1

吴心出世前，解放后的重庆又经历了重建，经历了反特，这是他后来从电视和书上看到的。那时候，祖父已经在造船厂当了十几年工人，和祖母艰难地把五个孩子拉扯大。父亲吴子洞已经是造船厂的工宣干部，母亲明月也是铁路局的宣传干事，二姑子珍去甘孜支边已有两年，三叔子渝和四叔子庆不到二十岁，也在造船厂当上了工人，小叔子善和小姑子新还在上中学。

开始记事的时候，吴心就成了刚退休的祖父的“小尾巴”。祖父退休后除了在家里教吴心读书识字，更多的时候就是牵着他的手在石板坡的大街小巷，上上下下地走。入夜，他常常独自泡一壶茶，卷一根叶子烟卷，默默地坐在吊脚楼上，聆听远处的江流，缓慢地给吴心讲故事。

祖父讲的故事，大都是他以前听来的那些关于地主和穷人的故事，这些故事总以穷人战胜地主的喜剧收场，吴心却一个也没记住。吴心印象最深的竟然是一个和文言文有关的故事，祖父说是三爷爷秉权讲的。祖父说三爷爷是个读书人，读了很多年书，知道很多很多故事，但他讲的故事全家都听不懂，这个故事也是很多年后祖父认字后才明白的。和祖父一样，吴心也是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才明白那个故事的。故事说从前嘉陵江边有一个秀才，一次准备到重庆去赶考，他到了江边就高喊：“河上舟之乎？余欲下渝。”嗓子喊哑了，也没人答理他，因为没有人听懂他喊的什么。祖父最后为吴心总结的道理是，说别人听得懂的话，做大家看得懂的事。

吴心后来能明白这个道理，但在他儿时的记忆里，却总是听到许多听不懂的话，看到许多看不懂的事——父母突然都穿起了军装，胳膊上戴起红袖章，手里拿一个红色的小本本儿，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轻言细语。几位叔叔和小姑都跟他们一样的打扮，大街上那些人也是这副打扮。早上起床对着一张画像鞠躬，喊口号。白天他们好像不再去上班，而是每天成群结队在大街上走来走去，敲锣打鼓，举着红本本儿和红旗，呼着口号，从东头涌到西头，从坡下涌到坡上。在队伍的前面押着一些剃阴阳头和戴尖尖帽子的人，他们都被按低了头，胸前挂着牌子，女的还挂着破鞋。队伍后面有时还拖着从庙里拆下来的菩萨像。他们把那些押来的人弄到一个台上，有穿军装戴袖章的人冲他们又打又骂，台下的人也冲他们扔东西，吐口水。那些拖来的菩萨像也统统被砸烂，以前向它烧香磕头的人都来吐口水，甚至撒尿，如果是木头雕的，就一把火烧了。人们斗累了，天黑了，才散去。回到家，一家人又站在那个大头像前面鞠躬，喊口号。

有时候，一群半大孩子也穿着军装，闯东家窜西家，把那些老家具、瓷器什么的“稀里哗啦”统统砸了，还把搜出来的书本在大街上烧成一堆灰。吴心的两个叔叔一天突然带着一帮人跑到家里来，把那些雕着好看花纹的桌椅、床和柜子统统砸烂，他们还到祖父房里去搜旧书。祖父早就把那些书和一些值钱的玩意儿埋到地窖里了，吴心知道，但他不会对这群凶神恶煞的人说。祖父当时就紧紧地抱着吴心，坐在吊脚楼上听着屋里持续了一上午的声响，祖母在一旁吓得直哆嗦，淌着泪不敢出声。家里砸烂的家具收拾到墙角成了柴火，简陋的条凳和一张永远摆不平的小木桌代替了以前漂亮的太师椅和八仙桌。雕梁画栋的床架子没有了，用木板搭成勉强睡人的床铺，一翻身就发出可怕的声响，似乎随时都可能垮掉。家里当时剩下唯一还像样的家具，就是祖父放在吊脚楼上的逍遥椅。

《乌托之邦》 十年(2)

那天，一家人吃了晚饭，父亲突然问祖父：“爸，家里原来那些书藏哪里了？”

“什么书？”祖父看着吴子洞板起的面孔，冷冷地说。

“我们原来看你在房里收了大堆旧书。那些东西是祸患，赶紧交出来烧掉！”吴子洞同样板着脸。

“对，爸，你赶紧交出来吧！”吴子庆也附和道，“我们上午带人来查没找到，可街坊邻居都知道你以前读过书，也知道我们的家底。”

“现在大哥大小是个头头，如果查出什么，可不得了！”吴子渝也说道。

祖父腾地站起来，把条凳打翻在地上，指着几个儿子吼道：“兔崽子们，老子告诉你们！你们的老子是农民，大字不识的农民，不是地主，也不是资本家！是我靠下力当工人养活你们的！不要成天跟老子嚷嚷什么是革命。你们不晓得什么是革命！瞎胡闹！乱弹琴！”说完，一个人走到吊脚楼上，紧紧地把吴心抱在怀里。吴心惊恐地张大眼望着祖父不再平静的脸，第一次见他那样火冒三丈的样子。

几个儿子站在桌旁，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敢言语。此后也再没人提过查书抄家的事。

那一晚，祖父就抱着吴心在吊脚楼上坐了一夜。听着隐隐的江涛，吴心睡着了，梦到祖父被押在游行的队伍前面，戴上高帽，被带到台上，父亲和几个叔叔对他指手画脚，还有人朝他吐口水。吴心被吓得惊醒过来，看见祖父还抱着自己躺在椅子上，闭着眼养神。他伸手摸了摸祖父的头发，这才放心地又睡过去。

祖父也常常带吴心上街，但他从来不参加游行，只是拉着吴心的手缓缓地走过石板坡的大街小巷，去长江边上从傍晚待到天黑，才又牵着吴心的手，爬上高高的一梯梯石板街道，回到家里。

他们上街的时候，通常是太阳快落山前，大街上除了一层一层从墙脚贴上房檐的大字报，几乎看不到人影，人们还在忙着“革命”。吴心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大字报上写些什么，祖父也从不去留意。在街上偶尔会遇到骨瘦如柴的狗和瘫坐在门口的老人，他们平静地望着每天从大街小巷牵着手走过的这对老小。吴心也总是漫不经心地走过，然后扭着头去看他们，直到看不见了。

从江边趟过几步乱石块搭成的“跳蹬路”，就可以过到珊瑚坝。珊瑚坝是江中的一个小岛，一半是沙地，一半是一人多高的荒草，还有一半是鹅卵石河滩。上了珊瑚坝，吴心就挣脱祖父的手，一路奔跑着在地上找好看的石子，找到了就捏在手里，等找到下一颗的时候，原来的就不知不觉丢掉了。祖父那时已经有些发福，追着吴心跑过珊瑚坝来到卵石河滩的时候，早累得满头大汗。在河滩上，吴心就扑在那片鹅卵石里，尽情地挑拣，但到最后他手里总是只剩下一颗。

祖父能打一手漂亮的水漂，捡起薄薄的石片，手腕一扬，石片就旋转着划一道弧线飞到江面上，连蹦好几下才沉下去。不打水漂了，祖父就任由吴心在江滩上自由玩耍，自己则常常望着江水发呆。珊瑚坝下游不远处，就是著名的黄桷晚渡，一只乌篷船慢吞吞地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活像一只老黑鸭。河湾边上泊着三五只小渔船，随着浪涛起伏飘摇。西下的太阳撞碎在远方的山头上，洒落了铺满江面的金光。

2

自从几十年前在嘉陵江上遭遇了那次事故，祖父就不曾再到江里游过泳。那天，不知为什么，祖父和吴心在珊瑚坝上的时候，他突然来了兴致，脱了衣服跳到长江里游了起来。吴心先是看了一阵，后来觉得没趣了，就跑到那边荒草丛去玩，因为以前祖父从不准他走近那片草丛。

草丛全是一人多高的野蒿和茅草，江风一吹，就东摇西晃地“忽忽”作响，吓得吴心直冒鸡皮疙瘩。他呆呆地站在离草丛几米远的地方，想走近但又不敢，正犹豫着，草丛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接着两个骷髅头从草丛里冒出来，摇摇晃晃地发出可怕的笑声。吴心早被吓得“哇哇”大哭。一胖一瘦两个孩子从草丛里蹿出来，手里用木棍顶着骷髅头，冲着吴心得意地怪笑。

“胆小鬼！敢不敢摸一下？”瘦得像猴的那个家伙把骷髅头伸到吴心面前。

吴心吓得直往后退了几步，惊恐地瞪着他们，摇摇头。

两个家伙笑得更狂了。胖小子说：“看我的！”他一手倒提骷髅头，一手从裤裆里掏出小鸡鸡，把一泡尿撒在头骨里。瘦家伙也不示弱，学着他的样撒了一泡尿。

两个家伙尿完，把骷髅头扔在地上，抬脚把它们踢进草丛里去，然后叉着腰，得意地冲吴心怪笑。

吴心看着他们，嘴一瘪，扯开嗓门儿就喊：“爷——爷——”

“胆小鬼，我们又没惹你，你叫你爷爷我们也不怕！”瘦家伙用食指在脸上比画着羞辱他。

“算了，王二。他一点都不好玩。”胖小子哄吴心，“嗨，你也别哭呀。我们没惹你。”

《乌托之邦》 十年(3)

本来止了哭的吴心扭头看见祖父一边穿衣服一边朝这边跑，就假装又哭起来。

胖小子和王二也看见了朝这边跑过来的祖父，心里有点虚。王二拉拉胖小子说：“大伟，快跑！他爷爷来了，这胆小鬼肯定要告状。”

大伟反而显得很镇定，“他爷爷来了，我们也不怕，反正没欺负他”。

等祖父跑近，吴心却突然破啼为笑，冲大伟和王二吐着舌头“嘿嘿”直笑。两个小家伙不明白他笑什么，也跟着“嘿嘿”地笑起来。祖父看几个孩子没什么事，也不说什么，只是和蔼地问两个小家伙家在哪里，姓什么。两个小家伙都争着说了，原来也是石板坡的街坊。三个小孩子转眼就成了相熟多年的伙伴。

几个小家伙正玩得火热，草丛那边蓦地响起一个小女孩的尖叫：“哥——”接着就是“呜呜”的哭声。大伟赶紧应一声：“妹妹，我来了！”说着，兔子般钻进草丛不见了。

祖父带王二和吴心转到草丛那边，看见大伟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擦眼泪和鼻涕。小女孩委屈地撅着嘴说：“我要告妈妈，你不管我，去耍死人脑壳！”

大伟急了：“告就告，我不怕你。自己胆儿小，还怪我。哼！”旁边的几个人听着都笑起来。

小女孩抬起头，吴心第一次看到那么好看的脸蛋儿，黑黑的大眼睛，秀气的鼻子和精巧的嘴巴，都像是画上的。他痴痴地望着小女孩，不由自主地向她走过去。

“我叫吴心。你叫什么名字？”

“妈妈叫我兰兰，哥哥喊我妹妹。”

吴心居然冒失地去拉她的手，她也没退缩，大大方方地和他把手拉在一起。祖父后来说，吴心的眼神当时就有点不对劲，那么小的人就有这些心思了，真是少见。吴心长大了，家里人还拿这件事跟他开玩笑，说他还是小不点的时候就跟女孩子玩一见钟情了。

那天黄昏，吴心拉着祖父的右手，拉着兰兰的左手，兰兰拉着大伟，大伟拉着王二，一起走过珊瑚坝，趟过那段“跳蹬路”，穿过石板坡的大街小巷。

十多年前，已经很少出门，更不能上街的祖父曾和吴心聊起小时候的那几个玩伴。他说，人一辈子的聚散真的是靠缘分的。那天谁也没想过会遇上他们三个，更没料到你们以后成了穿连裆裤的伙伴。那时候你们才多大呀！最大的大伟才六岁多，王二只有五岁半，你也是五岁多一点，兰兰更小，只有四岁。你们那么小，能懂什么呀？又好像什么都懂。

3

从此，吴心便与大伟、王二和兰兰成为石板坡雷打不散的死党。有了死党相伴，吴心不大情愿每天陪祖父出去走动了，更喜欢与其他一般大小或更大的孩子上天入地地疯玩。那时候没什么玩具，他们玩的也多是自己“发明”的游戏或玩具，而且花样层出不穷。

他们混在游行的队伍里，去看过几次批斗大会之后，也发明了一种“打地主”的游戏。一帮孩子不管人数多少，在院坝里或大街上立一块砖当石碑，然后各捡一块石头以石碑为界，朝一个方向扔出去，按扔出的距离远近，先由扔得最远的人用石头去打石碑，打的时候还要说打倒某某（同伴的名字）大地主，如果顺利打倒，被叫到的同伴就跪下，等待下一轮别人来救；如果不幸打中了石碑，而石碑向自己一方扑倒，就只好自己跪到一边去。以此类推，直到有人把石碑打倒，有人跪在地上，一轮游戏才宣布结束。下一轮有人打倒石碑，可以让跪着的人起来，也可以继续惩罚他，就说“加一床老棉被”。大伟常常仗着人高马大扔得最远，而吴心和兰兰扔得最近，大伟怕兰兰哭鼻子，从不敢叫她和吴心下跪，不怀好意的王二则经常故意让吴心跪下，大伟就和兰兰一起去解救他。他们玩这个游戏经常出现的局面就是，大伟、吴心和兰兰联手报复王二，王二跪得两个膝盖青一块紫一块，假装痛哭流涕，在地上哭着求爷爷告奶奶。

他们也常玩一种打仗的游戏，不是像一般那种拿着棍棒当刀枪喊打喊杀，而是一种类似《三角洲》的真人游戏。一群人围成一个大圈，同时伸出手掌或手背，出手掌的为一派，出手背的为一派，如果实力悬殊太大，就重新调配，直到双方都认可了，就由一方去躲藏，院子里所有角落，或者巷子里的角落都可以。藏好了就给对方一个信号，通常是喊一声“好了”，对方的人马就出动，四处搜寻，找到了就把手比成枪的样子，嘴巴里“啪”的一声，一个“敌人”就算被干掉了。等“敌人”全部被歼灭，双方就互换角色，由胜利的一方去躲藏，开始新一轮游戏。

《乌托之邦》 十年(4)

兰兰一般不参加这种男孩子的游戏，却总喜欢待在吴心躲藏的附近。有人找过来了，她就给吴心报信：“老三，来了，来了！”来的人走近了，问她：“看到吴心躲在哪里？”兰兰一个劲地摇头，来人刚要走开，她又说：“我知道他躲在床下面，只是不告诉你。”于是吴心束手待擒。被“出卖”的吴心从床底爬出来，气呼呼地揪她的小脸蛋。兰兰不服气，不承认自己是“甫志高”。这样被“出卖”几次之后，吴心又不愿意离她远点，藏身的时候就干脆把她拖在一起。

一次“打仗”的时候，吴心拖着兰兰躲在祖父的床底下，后来兰兰趴他肩上睡着了。其他的人都结束了“战斗”，就是找不到吴心，结果闹得大人孩子满街去找。吴心听到大家叫他的名字，但不想弄醒兰兰，就一直躺到吃夜饭的时候，才和兰兰从床底爬出来。一家人看着两个小家伙手牵手走到跟前，哭笑不得。

吴心上学前一年，重庆真的开始“打仗”了，武斗的两派真刀真枪地在大街上干起来，甚至动用了坦克和大炮。老人孩子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听着外面断断续续的枪声和炮响，用棉被挡了窗户，怕流弹飞进家里来。

那年冬天的一个夜里，吴心在兰兰家玩，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兰兰的妈妈张玉梅起身去开门，看见几个穿军装的人浑身是血，他们把兰兰的爸爸丢在门口，掉头就走。兰兰的爸爸已经被机枪打得像蜂窝，全身都被血水浸透。张玉梅一声惨叫，趴在丈夫的尸体上昏死过去。兰兰拉着吴心的手走到门口，问：“老三，爸爸、妈妈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后来，邻居看到兰兰，就问：“兰兰，你爸爸睡醒了吗？”兰兰认真地说：“睡醒了。出远门去了。”大人们听了心里直发酸。

吴心上学了，跟大伟和王二一个班。三人上学放学形影不离。那时候的学校虽然还上课，但很自由，学生们常常在上课时间从老师眼皮底下大摇大摆走出教室，到街上混在人群里游行，或者东游西逛。吴心就是那时候跟着高年级的学生，走遍重庆城的。高年级的学生也穿军装，戴红袖章，耀武扬威地走到哪儿闹到哪儿，吃了东西不给钱，还常到城郊的农家去偷鸡摸狗。吴心、大伟和王二就跟他们一伙，常常到学校后面的树林里分享“战斗果实”，比如香肠、腊肉、毛豆荚等。

一次，他们照例在树林里聚会。一个高年级的大个子说要大便，就往林子里面走，不一会儿只见大呼小叫地狂奔出来，屎尿拉了一裤裆。众人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吓傻在那里，已经说不出话。

“谁有胆子进去看看？”有人提议。

众人都直摇脑袋。吴心站起来说：“我去！”

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嗤嗤”地笑起来。

吴心不理会他们，径直往树林里面走。众人先是一愣，然后在他身后十来米远小心地跟上去。吴心钻过一丛杂树林，几声老鸹叫从里面传出来，他心里一惊，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但还是硬着头皮往里走。进去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四周长满高大的松柏。他走进那片空地，往地上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地上的土里冒出几个人头，因为活埋时间过长，已经肿胀得像乌青的大南瓜，两只眼也血淋淋地爆出。两只黑老鸹正在啄食人头上的眼睛，听见有人到来，只是朝他们瞪瞪眼。吴心浑身发冷地站在那里，想跑，但没了跑的力气。后面跟来的人也陆续进到空地，好几个当场尖叫，好几个把刚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从树林出来，大伟悄悄问吴心：“你真的不怕？以前你连死人骨头都怕。”

“我是吓得忘了怎么跑了。你们不来的话，说不定我找不到路出来。”吴心狡黠地笑笑。后来他听父亲说那些人都是武斗的时候被活埋的。吴心接连做了几个月的噩梦。

又过了大半年，武斗越来越激烈。占了上风的一派放出话来，要全城清洗另一派。于是担心被清洗的另一派家属人心惶惶，数十万人准备逃离重庆。那几天，就连一直战斗在第一线的吴子洞兄弟也窝在家里，哪里都不敢去，还让家眷收拾行李，随时准备逃命。这样紧张了几天，一纸文件让这场全国震惊的武斗停了火。这场耗时两年多的武斗让成百上千的人丧命，让数百个家庭家破人亡，在沙坪公园里就有一个乱葬岗，那里至少埋葬了四百多条在武斗中惨死的生命。每年清明，都会有很多经历了那场硝烟的人去悼念和反思。

吴子洞也曾带吴心去过几次，每次站在那片乱葬岗前，吴心就不由想起当年在树林里见到的景象，心里一阵彻骨的寒意。

4

三年级的时候，吴心、大伟和王二迷上了滑轮车。吴心从家里找出一块扎实的厚木板，王二从他爸爸厂里偷来三个滚珠（轴承），由大伟动手组装。木板前端开一个缺口，把前轮嵌在里面，轮轴伸出木板，两边各留一只脚掌的宽度，木板后端再装上一对轮子，滑轮车就造成了。每次可乘两个人，坐在前面的用脚蹬在轮轴上控制方向。滑轮车造好后，三个家伙玩得不知疲累。先把车拖到坡上，从斜坡上“哗”地放到坡下，然后又拖上去，再放下来。这样反反复复，直到天黑尽，直到大人在家门口扯破嗓子叫他们回去吃饭，才极不情愿地拖着车回家。

《乌托之邦》 十年(5)

但让他们忘乎所以的这项运动很快就被一次事故扼杀了。那年夏天的一个黄昏，虽然没了太阳，但街上还是热得像烤箱。街上很难见到行人，三个家伙照例在街上放飞他们的滑轮车。那一趟轮到吴心当司机，大伟坐在后面，在坡上，王二轻轻一推，滑轮车呼啸而下。到半坡的时候，停在街边收粪便的粪桶车突然启动，滑轮车没有装刹车，吴心一紧张，蹬反了方向，而且速度太快，滑轮车一下侧翻过去，两个人不偏不倚撞向那个木板做成的粪桶，已经腐朽的粪桶顿时散成八大块，粪水泼了一地，流了一街。

吴心和大伟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都是屎尿。拉粪车的人戴一顶垮到肩上的草帽，也糊满了屎尿。街上的人很快围拢来，捏着鼻子对拉车的破口大骂。两个孩子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这时王二冲过来，一把掀开接车人的草帽，叫道：“呵，真是那个老右派！臭老九！”

拉车人惶惶不安地望着众人，手脚不由自主地颤抖。

大伙听王二这一吼，更来劲了，大骂他是对革命不满，用大粪来污染人民的街道，污染人民的子弟。应该把街上舔干净，还应该拉去“敲沙罐”（枪毙）。

吴心和大伟被家里的大人带回去，人们还在围攻那个可怜的老右派。晚上，吴心被祖父一顿好打，打得他再不敢到街上去坐那该死的滑轮车。他后来听说，那个拉车人当晚到江里挑水上来，把街道冲洗了一遍，而后不知所终。有人说他畏罪潜逃，有人说他在挑最后一挑水的时候，栽到江里淹死了，也有人说他是跳到江里自杀了。吴心自那以后再没见过他，却永远记得那张惶恐不安的脸。他还听说，拉车人的耳朵早就在批斗中被打聋了，所以那天没有听到他们的滑轮车的声音。

吴心的野性被祖父打掉了不少，很少再到街上去惹是生非，还渐渐地喜欢上了学习。祖父不知道，其实吴心对学习的兴趣并不是他拿黄荆棍打出来的，而是因为他喜欢上了新来的班主任林老师。

林老师当时二十四五岁，梳两条黑辫子，即使穿着军装也掩不住娇好的身材。她说话的声音总是细声细气，听起来就像喝蜜糖，笑起来更是甜美无比。吴心上课的时候，就沉浸在那种甜美的感觉里。在这种美妙的感觉里，四年级很快就过去，转眼五年级到来，吴心正想象毕业后与林老师分别的伤感，意外却不期而至。

那天上午上课的时候，三个女红卫兵突然冲进来，其中两个揪住林老师好看的发辫，把她按倒在讲台边上跪下，另一个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林老师的鼻子吼道：“有群众举报，你是潜伏在人民中间的特务。你认罪吧！”

林老师愣了一下才明白怎么回事，辩解说：“我只是这里的老师。我不是特务！你们可以问我的学生们，他们可以证明。”

“还在狡辩。祖国的花朵已经被你这个特务分子毒害了。我们今天代表人民来批斗你！”说着，那个红卫兵重重地一巴掌打到林老师的脸上。

林老师白皙的脸上留下红红的指痕。她痛苦地闭上眼，眼泪从眼里滚落出来。

三个女红卫兵操起剪刀，粗暴地胡乱剪去林老师的长发，这才松了手。

林老师抱着变得难看的头，“呜呜”地哭起来。

被吓傻了的学生们看见老师伤心地哭，也跟着哭。

“不许哭！”女红卫兵严厉喝道，“她是台湾派来的特务，要把你们的胆挖去炼飞机油，要把你们化成一泡水。你们还为她哭？现在你们一个个上来，揭发这个女特务的罪行，吐她口水，不然你们就是兔崽子，跟她一样弄去批斗！”

孩子们被镇住了，一时你望我，我望你，都不知如何是好。

林老师的身子抽搐着，哭得越来越伤心。

“快点！你们不积极参加批斗，你们就是反革命！”女红卫兵又威胁道。

孩子们只好一个个上去，像完成任务一样吐了口水就跑，不少学生边跑边哭。吴心磨蹭到最后，才慢吞吞地走到林老师跟前，看到她美丽的脸上满是口水，忍不住伸手去擦。女红卫兵一把打开他的手，恶狠狠地瞪着他。林老师已经止了哭，缓缓地张开眼，凄然地望着他，“吴心，照她们说的做。老师不怪你”，说完又闭上眼。

吴心再也看不下去，猛地一口啐在女红卫兵脸上，撒腿就跑。红卫兵骂了两声“小兔崽子”，接着就听到林老师一声声惨叫。

吴心一气跑回家，趴在床上捂着头整整哭到晚上。夜里做梦，他又看到林老师最后的眼神，让他冒出一身冷汗。之后，他再没见过林老师，也没有她的消息。

那年九月，吴心升到中学读书。这里的学生都穿军装戴袖章，一个个神气活现地在学校里大摇大摆。老师们则处处小心翼翼，低眉顺眼，连?生做错作业也不敢指出来。就像那个年代的战歌唱的：“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学生怕老师，而是老师怕学生。”自从心爱的林老师也被当众羞辱批斗之后，吴心再找不到读书的乐趣，他积极地进入中学继续待在学校，就是为了穿上那套军装，戴上红袖章，在批斗报复中寻求刺激。

《乌托之邦》 十年(6)

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吴子洞兄弟在批斗前线的声望，再加上有大伟那样的大力士坯子当保镖，王二这种满肚子坏水的家伙当军师，吴心很快就顺利成为学校一大派别的领袖。他为自己这个派别取名“DD派”，口号就是：“盯死，斗死”。因为“DD派”拢络的全是中学低年级学生，发展到最鼎盛时达一百多人，耳目遍布附近几所中学，年纪虽小，却人多势众，连高年级和成人的派别也礼让三分，还称他们为“弟弟党”。“弟弟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看不惯就打，打不赢就跑，跑不过就哭。”

“弟弟党”的党徒常常三五成群在街上闲逛，他们把衣服上的皮带扎得紧紧的，挺着小胸脯背着手趾高气扬地在街上横冲直撞，看到不顺眼的人就故意撞上去，对方免不了置问，他们三五个就一起围上去，摆出架式，异口同声地说：“看不惯！”对方看了这架势，也不想和这些毛孩子纠缠，扔下一个白眼想走。其中一个小家伙喊一声：“打！”三五个扑上去扭住对方就一阵乱拳乱脚，也不知轻重。对方如果被打倒，他们就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搜光，跑到背街旮旯分享；对方如果几下把他们放倒，他们就借势躺在地上号啕大哭，满地打滚，向路人求救：“大人打小孩子了！”这一来大人反而不问青红皂白地同情他们，对方脸面上过不去，也只好作罢。

“弟弟党”这一招屡试不爽，名声也越来越大。不久，吴心就接到高年级的“东风东派”的挑战书，说 “弟弟党”在外无恶不作，严重影响革命的纯洁性和正义性，“东风东派”要为革命除害，为人民除害，正式向“弟弟党”宣战。因为现在已不允许大规模武斗，为避免大规模冲突，对方提出与吴心单挑。吴心一看，回话过去：“弟弟党”从来以“人多力量大”的伟大指示为宗旨，单挑不合规矩，再说以大欺小，也不算好汉。如果诚心决斗，我们二对一，输了的一方自动解散。“东风东”的头头很爽快地答应了吴心的提议，并且传过来一份文件，文件最后写着：“双方均愿为伟大领袖毛主席效忠，愿为革命牺牲。后果自负，生死不论。”吴心看一眼，想也没想就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摁了手印。

决斗那天，月黑风高，地点选在了珊瑚坝。吴心、大伟和王二早早地就吃了晚饭到那里等着。吴心和大伟那天特意穿了一身黑衣黑裤，戴了护腕和护膝。吴心嘴里叼一根烟，静静地望着江面。大伟和王二也叼着烟站在他两侧。

江水“哗哗”地流淌着，晚风把珊瑚坝上的荒草折磨得“呜呜”直哭。坡上的重庆仿佛已经沉睡，很难看到几盏灯火，也许山城只是在屏住呼吸，静静凝视与沉思。两只老鸹忽地从草丛里飞出，在夜空划过一道黑线消失在石板坡上空。

“老三，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大伟小声对吴心说，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你怕了？”吴心把烟头扔到江里，“我们二打一，不会输。”

王二提醒道：“老三，你们以前见过那个人吗？”

吴心和大伟都摇摇头。

王二说：“我们都没见过，就怕有诈……”

他还没说完，就听有人干咳一声，不远处走来一个大块头和一个瘦猴子。那大块头身高足有一米七八，光着上身，浑身的肌肉像是吹了气。吴心和大伟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暗中捏紧了拳头，手心满是汗水。

“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大块头鼻子里哼了哼。

吴心故作镇定：“重庆崽儿，没学过认输！”

瘦猴子尖笑一声，推一推眼镜，说：“好，有血性！双方各有一人作为证人，如果哪一方被打出三长两短，证人就去报信，收尸。”

王二走上前去，“只能赤手空拳，不准用任何东西”。说罢，两位证人分别上前搜对方决斗者的身。王二一边在大块头身上摸摸索索，一边叫苦不迭，那家伙身上全是硬梆梆的疙瘩肉。他搜完了，附在吴心耳边说：“老三，不如认输吧！”吴心斜了他一眼，他也不好再说。

决斗开始，不过三拳两脚，吴心和大伟已经被摔在地上。他们抹一把脸上的血，又扑过去，大块头一声大吼，把他们同时掀翻在地。吴心向大伟递一个眼色，大伟扑向大块头，扭住他的双手，吴心突然冲他胯下狠狠一击，大块头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命根子。吴心和大伟得意地从地上爬起来，叉着腰站在大块头面前示威。恼怒的大块头猛地立起身，双手抓起吴心和大伟，奋力一掷，两个人就应声落入江里。他们正要爬上岸，大块头就冲他们一脚，这样几个来回，两个人已被踢得鼻青脸肿，灌足了水，瘫在河滩上。

“认输吧，小崽子！”瘦猴子上前去，得意地尖笑起来，“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王二恍然大悟，叫道：“这杂种使诈！老三，这龟儿才是‘东风东派’的头儿！”

吴心和大伟瘫在地上，已经没有力气看他们一眼。

“兵不厌诈，白痴！”瘦猴子和大块头得意地大笑起来。

《乌?之邦》 十年(7)

“杂种，老子不服！”缓过劲来的吴心咬牙切齿地说，“你有种，就等着，看谁斗得过谁！”说着向王二使个眼色，王二会意，撒腿就往石板坡跑。

大块头和瘦猴子也不追，悠然自得地坐在地上抽起了烟。

一刻钟左右，一队电筒火把从石板坡窜下来，径直向珊瑚坝冲过来。其中有人喊着吴心的名字，吴心听出来，是他的父亲和叔叔们。到了近前，只见吴子洞兄弟领着十来个人光着上身围过来。吴子洞冲吴心喊了一声：“你们两个没事吧？”

吴心应道：“没事，只是动不了了。”

吴子洞瞪着大块头和瘦猴子，厉声问：“哪一派的？”

那瘦猴子毫不慌乱，慢吞吞地扔掉烟头，说：“东风东派！”

“什么杂牌儿货？反动派吧？”吴子洞冷冷一笑，“今天，我们就来铲除你这个反动派。一看你就是个特务相！”

瘦猴子还是不慌不忙，向天上吹了一声口哨，身后的荒草丛那边顿时冲过来二三十个高中生模样的人，把吴子洞他们团团围住。

吴子洞一看这阵势，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但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于是一挥手，众人就操着棍棒打成一遍。混战中，双方都没有明显优势。“东风东派”两个人打起了不能动弹的吴心和大伟的主意，吴子善连忙过去解围，大块头忽然从地上抱起一块石头径直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吴子善闷声扑倒在吴心身旁。吴心看见小叔的脑袋已经砸烂，浑身抽搐着，鲜血喷了他一脸，脑浆也喷到地上。他声嘶力竭地叫道：“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众人愣了一下，纷纷停下手。吴子洞奔到子善身边，大叫一声：“老幺！”然后转过声环视四周，众人都低下头，大块头也瘫坐在地上。吴子渝、吴子庆兄弟也围着子善的尸体痛哭起来。一些“东风东派”的人见这情形，也丢了棍棒跟着流泪。

吴子洞带来的几个同党把大块头扭送到公安局，吴子洞兄弟用吴心和大伟的衣服把子善包裹起来，抬回石板坡。吴心、大伟和王二相互搀扶着，号哭着跟在后面。珊瑚坝上的人都垂头丧气地散去，只留下那片荒草还在呜咽。

5

子善那年二十三岁，正在跟一个姑娘谈恋爱，说是等满了二十五岁就结婚。

全家对子善的死都悲痛万分，尤其是祖父和祖母。祖父说，子善是他几个儿女中唯一听话，从不惹是生非的一个，却偏偏死于非命。祖母更是在子善死后没几天，就白发满头，成天不言不语地倚着门框，无神地望着门外。家里人劝她进屋去，她就说：“我在等老幺呢。”要不就念叨：“这个子善，有对象了就忘了娘了，这么久也不回家。”

那天晚上，堂屋里摆了子善的灵牌，挂着他的遗像。祖父神色威严地坐在子善的灵位旁，几个儿子和吴心都垂着头在地上跪成一排。那是祖父从过度的悲伤中缓过来后，第一次正式和儿孙们谈话。

“人死不能复生，我也不想再追究什么。”祖父缓缓地说，“就算把你们都弄去枪毙了，也换不回我的子善来。这件事对我们家来说，打击真的太大了。你们好好反省吧！”

“是。”儿孙们连连点头。

祖父又说：“这个世道有些看不懂了，我们左右不了。我也说过多少次，和政治沾边的千万不能碰，你们玩不过，一有风风雨雨，你们都逃不脱。特别是子洞，你天不怕地不怕的德性不改的话，迟早要吃亏的。你今天斗这个，整那个，难免哪一天别人就先来斗你整你。不管你们斗的是哪一个，地主也好，特务也罢，都是一条人命。多行善，多积德，少造孽，老祖宗的话不能一点儿不听。”

“爸，我知道了。”吴子洞连连点头。

“还有你们，虽然他是老大，有什么不对的要指出来，不要一个个不长脑壳跟着胡来，那不是帮他，是在害他。”祖父继续对另两个儿子说，“你们也是快有儿有女的人，不要再瞎胡闹。老老实实上班，本本分分做人，不要以为这样跟着打打闹闹就能混一辈子”。

几个儿子一起点头答应。

祖父又对吴心说：“吴心，一切都因你而起，你也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了。你幺叔那么本分一个人，还不是心疼你才去帮你的！你小小年纪就这样猖狂，拉帮结派，搞什么造反。什么叫造反，你搞明白没有？我原希望你不像你爸和几个叔叔那样卷到这种事情里来，希望你好好读书，结果你竟闹得这么厉害，还要跟人决斗，你以为你是英雄？你是烈士？你也没想想，你哪里斗得过那些人！他们混了多少年了！你要玩这些还太嫩了，不是人家的对手，万一你被整死了，丢到长江里，不说我们，就是把你养这么大的爹妈会怎么想呢？你幺叔不是为你那条小命儿，他能给人砸破脑袋吗？”

吴心痛哭流涕地说道：“爷爷，是我害了幺叔！是我害了他呀！”

《乌托之邦》 十年(8)

“你幺叔已经不在了，我也不想再多说。”祖父擦了擦眼角，“你到阁楼上反省几天，哪里都不准去，就给我待着，把枕头垫高点好好想想。”

吴心答应一声，低着头抽泣着走到里屋去。祖父长叹一口气，看一眼几个儿子，向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下去。吴子洞走到门口，回头看见祖父捧着子善的灵牌，老泪长流。

阁楼就在吊脚楼上面一层，只有半人高，吴心也要低头才能走进去。屋里才清扫过，地上铺了一床席子，放着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靠窗的墙边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有一盏用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和一盒合川牌火柴，还摆着一本小册子。吴心意外地拿起来看，原来是《增广贤文》，是祖父一直主张用来为他启蒙而遭到父亲反对的旧书。趴在小几上，可以透过窗栅望到远处的长江和珊瑚坝，近处的青瓦吊脚楼，也可以看见成群的鸽子在天上飞过，阵阵鸽哨响亮地掠过。

吴心看到珊瑚坝，难免想起那晚幺叔在那里被砸得头破血流的情形。他闭上眼，躺在席子上，想起小叔教自己读书识字，给自己讲学校的故事，带着漂亮的女朋友抱自己看戏。那些快乐的时光，美好的回忆，让吴心伤心地蜷在地上痛哭起来。

祖母在楼下听到吴心隐隐的哭声，心疼地要上来看看，被祖父拦住了。祖父说：“想想子善，他哭又算得了什么呢？”祖母说：“可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呀？”祖父说：“子善也是从孩子带大的。孩子家多哭哭没什么坏处。”祖母也想起子善，又不禁悲从中来，叨念道：“是呵，好不容易拉扯大了，怎么就一下子不见了呢？就是只猫猫狗狗，跟自己生活这么多年，也心疼呵！”说着，把头靠在祖父肩上又哭起来。

晚上，吴心醒来，眼角结了厚厚的眼屎。他望一眼窗户，外面是幽蓝的夜色，四下也安静得出奇。他爬起来，摸到小几上的火柴，点亮油灯，看到旁边放了一碗饭菜，上面盖着一个煎荷包蛋。他两眼落到碗里，吞了两口口水，忍住没有动手，拿起那本《增广贤文》读起来。

第二天，吴心迷糊中听到祖母上来送吃的，假装睡着。祖母把一碗豆浆、一根油条和一个酱肉包子放下，取走那碗冷饭，俯身凝视他的脸，喃喃地说：“傻孩子，再难过也要吃东西，不能饿坏身子。你爷爷不是要罚你，只是想让你清醒清醒。”吴心能感觉到祖母的气息，听着她的话，心里更难过，又昏睡过去。

晌午，吴心被尿憋醒了，爬起身跪到小几上，朝窗外撒了一泡尿，正要下来，听到楼下有人小声叫他的名字。他探不出头，看不到楼下，但听得出是大伟和王二。他也不好出声，怕祖父听到，于是把桌上的包子从窗户丢下去。一会儿，窗格子飞进一只书页叠成的纸“火箭”，那是他们小学时常玩的，用书页折成一个细长的三角形，在细尖的一端斜着刻上一道口子，用橡皮筋挂在口子上一弹就能射得老高老远。吴心拆开火箭，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老三，我们在楼下，听说你被关起来了，又不吃东西，兰兰好担心，我们也很担心。其实我们知道，你绝食是做给你爷爷看的，放心，我们一会儿就给你送吃的来。”吴心会心一笑，把纸团成一团，又丢下去。

祖母来送午饭的时候，吴心照例装睡。祖母见桌上少了一个包子，心里还暗暗高兴，以为他终于有心思吃点东西了，于是放下午饭，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又出去了。过了一阵，又有纸“火箭”从窗户飞进来，吴心打开，上面是兰兰写的：“老三，你要好好听爷爷的话，早点出来，我们想你。吃的都是我买的，到窗边接应。兰兰。”吴心把纸团起来塞进被窝，然后趴在窗户边，伸一只手到外面，隐隐听到楼下几个小家伙在嘀咕，然后就有一根绳子抛起来，抛了几次，绳子头在吴心手臂上绕了一下，他赶紧抓住，小心翼翼地拉上来，一个书包里装着两个肉包子和一个大饼，还有一个装着水的军用水壶。他狼吞虎咽地把包子和大饼收拾下肚，又喝了几口水，心满意足地打个嗝，把书包和水壶用绳子放下楼去，然后靠在被子上继续读《增广贤文》。

晚上，祖母发现吴心还是没吃饭，着急了，就去找祖父，说：“那孩子说不定跟你赌气，一连几顿没吃东西，怎么得了？”

祖父说：“有什么大不了？男饿三女饿七，死不了人。他跟谁赌什么气？他让我的幺儿被整死了，我跟谁赌气？”

祖母白他一眼，“再怎么说他都是你孙子，是你儿子的儿子”。

祖父哈哈一笑，“你这老太婆！放心，他不会有事，出来还是活蹦乱跳的”。

就在祖母和祖父争论的时候，吴心已经在阁楼上饱餐三个伙伴从楼下吊上来的晚饭。他已不大去想小叔的死了，也不去想该死的“弟弟党”。吃饱了饭，捧着《增广贤文》就心满意足地呼呼睡去。

临睡前，祖父悄悄上阁楼来看，见到吴心这幅情形，不由也动了恻?之心。第二天一早，就让祖母来叫吴心下楼来。祖母一边帮他擦脸，一边关切地问：“小心呀，几顿没吃东西，一定饿坏了吧？”吴心却说：“奶奶，没有呢。还饱着呢！”说完还打了一个饱嗝。祖母以为他是故意装来好玩的，也没在意。一旁的祖父却偷偷地笑了。

吃了早饭，吴心照例去上课，从祖父身边经过的时候，祖父把他拉到一边，笑着说：“你还是不老实！”吴心不明就里，问：“爷爷，我怎么不老实了？”祖父附在他耳边说：“凭你那点小聪明，骗得了你奶奶你妈妈，骗不了我。还不快去谢谢大伟和王二他们？”吴心恍然大悟，难为情地冲祖父笑了笑。祖父又说：“人一辈子有几个真正的朋友不容易！”

6

自从经历了子善的死，吴子洞已经没了先前高涨的革命激情，也不主动去发现批斗对象，开批斗会时也尽量避开不上台，还让手下不要整得太过分。他的两个兄弟也不像以前那样爱出风头了，踏踏实实回到车间上班，每逢要开批斗会就躲到一边，能不去就不去，早早地溜回家。

一天夜里，吴子洞在办公室收到手下交来新写的大字报，都是第二天要贴出去，往后要批斗的名单。他把大字报浏览了一遍，留意到最后写着“牛峰”两个字的一张，看看四下无人，悄悄地团起来揣进衣袋里。

晚上回家，吴子洞问明月：“我看到一张大字报，上面写的是牛峰。这个牛峰是不是你以前提过的那个牛峰？”

明月说：“哪个牛峰？是不是吴心他们学校那个校长？”

吴子洞点点，“我好像听你说，你父亲以前有个世交的儿子也叫牛峰。”

“对，就是吴心的校长。”明月问，“他出事了？”

《乌托之邦》 十年(9)

吴子洞把衣袋里的大字报摸出来递给明月，明月展开一看，脸色一阵阵发白。她惊讶地望着吴子洞，紧张地问：“你们要斗他？”

吴子洞沉着脸，划根火柴把大字报烧了，没说话。

明月说：“牛峰跟我没啥深交，只是他父亲曾经帮过我爸，我有机会到铁路局工作也是他父亲帮的忙。但据我所知，他父亲为人正派，他也不像坏人。”

吴子洞说：“你搞了这么多年，还那么幼稚！要批斗谁，哪个管你是不是坏人？”

明月低下头，想了一想，“也是。看你现在这么横，你几个兄弟这么横，说不定哪天也会被揪出去整”。

吴子洞示意她小点声，又说：“今晚我们去一趟牛家吧。给他报个信，也算积德。”明月点点头。

吴子洞和明月摸黑敲开牛峰家门的时候，开门的吕淑珍吓了一大跳，她早就见过吴子洞在台上批斗时的狠劲。

“你们找谁？”吕淑珍紧张地问。

“牛峰牛校长。”明月说。

“他，他不在。”吕淑珍很谨慎。

“嫂子，我们不是来办公事的。”吴子洞和气地说。

“嫂子，我姓明，叫明月。跟牛校长是多年的老朋友。”明月的话让吕淑珍放松了戒备，把他们让进屋。

牛峰是典型的北方大汉，四十来岁，比吴子洞高出半个头，说话也很宏亮。他当时正在备课，看见妻子带进来两个人，心里也紧了一下。但他很快认出了明月，于是从书桌后大步走出来，握着她的手，爽朗地说：“明月，几时照到我这牛棚来了？”

他这一幽默，大家哈哈一笑，都放松了许多。于是在书房落座，上茶。

“早听说明月嫁了一员干将，今天见到，果然不凡。”牛峰恭维吴子洞。

吴子洞勉强笑笑，说：“牛校长，说得我脸红了。”

“唉，不要叫牛校长。”牛峰打趣道，“小吕叫我牛郎，明月以前叫我牛哥，你就叫我老牛吧。”

大家又笑起来。

吴子洞说：“没想到牛校长这样风趣。佩服，佩服。这个年头，真风趣的人可不多了。”

“我这样子也许更像猴，可偏偏姓了不苟言笑的牛。”牛峰说，“我在这牛棚里，常年不见月光，今天明月出现了，一定是有什么事？说吧，明月，你总让我思故乡呵！”

明月说：“也没有太大的事。子洞，你给牛哥说吧。”

吴子洞压低声音道：“我今天看到大字报，是针对牛校长的……”

“啊，大字报？”吕叔珍失声叫道。

“哈哈，你不沾腥，可腥要沾你呀。”牛峰平静地说，“那明天，子洞就要给我开洞了？”

“我也不想。所以和明月来通知一声，多注意些。也许明天还不会动手。”吴子洞把烧大字报的事省去没说。

“哦，真是谢谢你们了。你们看老牛该怎么办？”吕淑珍焦急地问。

吴子洞说：“牛校长应该比我更老道。我们来说一声，没别的意思。我们走吧，明月。”

牛峰站起身，一手拉着吴子洞，一手拉着明月，感激地说：“谢谢两位冒险相告。以后有机会，一定答谢。老牛能拉就拉，能驮就驮。”

第二天，吴子洞担心有人察觉牛峰的大字报出了纰漏，结果没人问起。过了一段时间，那些整天找批斗对象的人发现牛峰成为漏网之鱼的时候，牛峰早就主动辞去了校长职务，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放到长寿农场，接受劳动改造去了。

吴子洞不得不感佩牛峰的老道和气魄。经过八九年腥风血雨的武斗与批斗，在一片闹轰轰的气氛里，整过不少人，也被不少人整过，加上子善惨死，牛峰下放，吴子洞越来越感到迷茫，不知对错，不辨是非，更不知该何去何从。

牛峰下放不到半个月，吴子洞也申请下放到长寿农场。临行那天，阴雨漫天，祖父送他到院子外面，只说了一句：“送你六个字：少说话，多做事。”

7

砸死子善的大块头后来被判了刑，押到新疆劳改去了。那个“东风东派”自那一役以后，也不大出来活动，没几个月就自然解散了。吴心和他的“弟弟党”也再没什么联系，党徒们挨不到两个月，也各走各的路，各玩各的游戏。

吴心回到学校，整个像变了一个人，每天只是机械地上学和放学，百无聊奈地读书，学校或班上的集体活动也懒得参加。大伟和王二还是跟他形影不离，除了他每天放学到去接兰兰的时候。

那两年，每天放学到兰兰的学校门口去等她放学，是吴心当时最快乐的事情。从兰兰的学校到她家要走过两条大街，钻过五条小巷。兰兰上小学的时候，他们在大街上总是牵着手有说有笑地走过。到他上初三，兰兰上初一的时候，他们就一前一后地从大街上走过，等钻进小巷道，兰兰才停下来等他牵着手慢慢地往前走。

一次他问兰兰：“为啥不跟我拉着手走了？”

兰兰红着脸说：“人家不好意思嘛！”走了一段，兰兰又说：“以后你在学校等我，不准在门口，要在大门右边第三棵大树后面。”

“为啥？”

《乌托之邦》 十年(10)

“人家长大了，你天天来接我，同学要笑话。”

“你不是说我是你哥哥吗？”

“我说了，可她们说：‘你骗人！你哥哥不是个胖娃吗？再说，哪有那么好的哥哥，天天来接妹妹？’”

吴心哈哈地笑起来。

兰兰嗔怪道：“以后不许来找我。还好意思笑！”

“我们从小到大，天天拉着手一起玩，突然不跟你在一起了，人家会奇怪的。”

兰兰朝他撇撇嘴：“谁会奇怪？你吧？”

两个人又都不说话，还是牵着手在小巷里慢悠悠地走，等到看得到兰兰家门口的时候，他们才分开手。吴心躲在墙角目送她进了门，才撒腿跑回自己家中。

兰兰的母亲张玉梅自从丈夫被打死后，也没了工作，病怏怏地在家，靠帮别人糊点纸盒勉强维持。现在两个孩子都渐渐长大，特别是大伟和兰兰都跟吴心裹得很紧，经过上次珊瑚坝事件，加上对吴子洞兄弟的成见，已经越来越明显地反对两个孩子继续跟吴心来往。那天晚上，吃了饭，兰兰收拾了碗筷，一家人坐在桌前糊纸盒，张玉梅再一次谈到关于吴心的话题。

张玉梅说：“你们还跟吴心那么好？我看他不大像个好人。”

大伟回答道：“妈，你怎么就看他不是好人？我觉得他挺好的。”

“你看看他爸，还有他的几个叔叔，哪个不是天棒？成天斗这个，整那个的。” 张玉梅瞪了大伟一眼，“整人的都没好下场，你看他幺叔就是报应。”

“妈，不能这样说。”兰兰坚决地说，“幺叔是个好人，他可没整过人！”

“他不是你幺叔！” 张玉梅停了手上的动作，两眼瞪着女儿。

兰兰不服气地咕噜道：“他是吴心的幺叔，就是我们的幺叔。”

“死丫头！你说些什么？吴心到底是你什么人？这么护着他。”张玉梅真的生气了。

“我们从小都跟着吴心叫他幺叔的。”大伟憨厚地补充说。

张玉梅看一眼儿子，有些哭笑不得。“兰兰，我警告你，不要再跟他来往。”

“为什么？”兰兰满脸的不明白。

张玉梅的口气进一步强硬，“不为什么。你还小，很多事不明白，我怕你上了坏人的当。那些爱出风头的人都没好下场的”。

兰兰没有回应，低头糊手上的纸盒，把浆糊弄得满手都是。

“爸爸那么老实，为什么也没好下场？”大伟讷讷地问。

说起孩子们的父亲，张玉梅的眼圈就红了。“你爸老实了几十年，可遇到运动了就沉不住气，不听我的劝，才这样的。你们也看到了，他给你们带来了什么？”说着，她眼里的泪落在了手里的纸盒上。

两个孩子也湿了眼框，默不作声。

停了一会儿，母亲又说：“这城里总不太平，过两个月还这样的话，我想回老家乡下去。苦是苦点，总能挣口饭吃，不像在这里成天提心吊胆。”

“乡下？”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惊问道。

“乡下怎么了？我就是乡下来的。原以为嫁个城里人，可以过上好日子，你们看现在，这日子好在哪里？” 张玉梅说着伤心地哭起来。

第二天，吴心在学校看到大伟。大伟一句话也不说，拉长脸塞给他一张纸条。吴心打开，上面是兰兰的笔迹：“吴心，妈妈不许我们继续来往。我们都还太小，不应该想这些事。不要再来找我，我不想见你了。兰兰。”

吴心看了，心里一阵烦闷，闹不明白怎么回事，于是去问大伟。他叫了两声，大伟装作没听见。吴心用胳膊肘碰碰大伟，大伟突然冲他大声吼道：“姓吴的，不要烦我！”因为当时正在上课，教室里的人都回头看他们。吴心闹了个大红脸。

课间，吴心缠着大伟一直追到男厕所，问正在撒尿的大伟：“她怎么要这样？你为什么也要这样？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今天怎么变得那么快？”

大伟一把揪住吴心，一字一顿地说：“姓吴的，我妹妹是你该在厕所里说的吗？”说着径直一拳打在吴心脸上，吴心应声趴倒在尿槽边上。

王二闻声上来劝架，也被怒气冲冲的大伟推得一趔趄。王二望着大伟的背影，赶紧去扶吴心，问：“老三，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好的兄弟犯得着这样吗？你是不是惹了兰兰不高兴？”

吴心捂着火辣辣的脸，鼻子也开始流血，说不出话。到水管前掬水洗脸，又抹凉水在后颈窝止了鼻血。因为脸上有伤，衣服上了也是血迹，他不好意思再进教室，一个人在学校花台的角落里闷闷地坐了半天，黯然地回了家。

家里只有祖父祖母和两个小孙子在，其他人都上班去了。吴心悄悄进屋换了身上的衣服，颓然地倒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想想昨天和今天的事，越想越想不通。这时，祖父在吊脚楼上喊他，于是只好出去。

祖父一边逗着子渝和子庆的小孩，一边笑着和吴心说：“怎么又当逃兵了？回家也不来打个招呼。”

吴心别着脸坐到祖父旁边的小凳上，支吾道：“上体育课，不小心撞出了鼻血。”

“来，让我看看。”祖父用手转过他的脸，“撞到别人拳头上了吧？为什么？”

“没事。小意思。”吴心淡淡地说。

祖父说：“又去惹事了？你怎么就跟你爸和几个叔叔一个德性，总要生事呢？”

“你怎么也跟奶奶似的？”吴心嘀咕道，“不我是去惹事，是大伟莫名其妙打的。”

“大伟会打你？你连撒谎都不会。”祖父摇摇头笑道。

“爷爷，真是他打的。我也想不通。” 吴心有点急了，他把兰兰写的纸条递给祖父，“还有更想不通的！”

祖父看了又还给他:“吴心，你没欺负人家兰兰吧？”

《乌托之邦》 十年(11)

吴心说：“你看我是那种人吗？”

祖父摸摸他的头顶，轻叹一口气，“我相信你。像兰兰那样的好女孩，你要不好好待她，我都饶不过你”。

“那她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变成这种态度？”吴心希望祖父能解释这个奇异的现象。

祖父想了一想，说：“我想，她爸爸前几年给打死之后，她妈妈就担心女儿以后会遇到像她爸那样在运动中爱出风头的人。因为你自己也闹了不小的事，加上你爸爸和你叔叔的德性，就让她更担心你小子以后也变成那样，会害了兰兰。”

吴心顿时明白了，他自言自语道：“难怪大伟也有意跟我疏远。姜还是老的辣。”

“那当然，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祖父乐道。

下午放学，兰兰在校门口习惯性地张望了一下，没见到吴心的影子，心里突然有一丝失落。她走过校门外那几棵大树旁，刻意没有扭头去看，只是低头盯着脚尖往前走。等走过第三棵大树旁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朝那边望了一眼，只见吴心身子靠在树干上正望着自己，她的心不由一阵狂跳。吴心马上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兰兰突然停下来，等他走上去，问：“你干嘛还跟着我？”

吴心不说话，只看着她傻笑。

“你脸上怎么了？打架了？”

吴心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你有病啊今天！又要来找人家，又不说话。”

“我有病。没病就不来找你了？”

“那你就去看病，不要来烦我！”

“那好，我就病死了。看你哭不哭鼻子。” 吴心嬉皮笑脸地说。

“那你就去死吧！你死你活跟我啥关系，我为什么要哭？”

“那我就死给你看！” 吴心板着脸说完就朝巷子里跑去。

兰兰不想去理他，心里觉得又好笑又好气。等走到巷道口，看不见吴心的影子，又真的着急了，于是快跑两步进了巷子里，只见吴心瘫开手脚躺在地上，翻着白眼，吐着半截舌头。

兰兰吓了一跳，看出他装死，就上去踢他一脚，说：“死狗不挡道！”

吴心仍然一动不动。

兰兰真有点急了，就蹲下去，摸摸他的鼻子，也没有呼吸，顿时心里冒出一股寒意，“哇”地哭起来。她一边用手摇着吴心的脸，一边说：“老三，不要吓我。你要死了，我可怎么办？”

吴心听到这话，心里一阵窃喜，偷眼看她哭得好伤心的样子。等她的手指摸到自己嘴巴的时候，他突然张嘴把她的指头衔在嘴里，“嘿嘿”地笑起来。

兰兰一看原来是阴谋，轻轻给了他一巴掌，气呼呼地跑开了。

吴心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就追。他们的闹剧引来几个路人围观，看见这一出戏都大笑起来。

在要到兰兰家最后一条巷子，吴心追上了兰兰，把她堵在墙角，喘着气说：“你跑到哪我就追到哪，我这辈子缠定你了。”

兰兰白他一眼:“流里流气的。懒得理你！你再来缠我，我叫我哥扁你。”

吴心说：“我不怕他。打伤了有人痛，打死了有人哭。反正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兰兰别过脸，突然一脚踩在吴心脚尖上，吴心抱着脚惨叫一声，她却一溜烟跑了。

8

长寿农场，吴子洞很快就跟牛峰成了好朋友。闲谈中，他发现牛峰不仅开朗乐观，而且气度不凡，再加上牛峰的父亲曾是爬雪山过草地的老革命，虽然现在时运不济，但看这场运动大势已去，将来必有翻身之日，于是更用心地与牛峰相处，一方面可以学到许多东西，另一方面也为今后更长远的目标打算。牛峰那样的聪明人，当然明白吴子洞的心思，但在这种“人整人，整死人”的年代，能有人对自己这样好，又能挑剔什么呢？何况吴子洞与明月还有恩于他。

牛峰是北方人，吃不惯一日三餐的大米，有一顿见不到面食就心里发慌。他不止一次地跟吴子洞说自己是个“粗粮王”，他最爱吃他老娘做的手工面，又薄又滑又爽口。

吴子洞记在心里，写信回家，让家里人想方设法搞到一二十斤面粉，由吴子庆送到农场来。他悄悄赶制了一碗手工面条，等牛峰回来，差点感动得抱着他喊“娘”。吴子洞庆幸自己跟母亲学的这手工面条的手艺，让他和牛峰之间彻底没了交往障碍。

一次，吴子洞与牛峰在田间休息。牛峰靠在田埂边上，吴子洞为他点上一支烟。牛峰突然问他：“子洞，你从来不抽烟，为什么身上总备有烟，点烟的动作还那么娴熟？?

吴子洞笑笑说：“因为我知道牛哥要抽，难免有忘带的时候。这点烟的动作是因为从小给我爸点烟。”

“这年头，难得你这么有心的人了。” 牛峰吐一口烟圈，眯缝着眼睛看着他。“子洞，今后打算怎么办？”

吴子洞摇头说：“说实话，这时局看不大透，真没想好自己以后怎么办。”

牛峰也摇着头笑起来:“像你这样识时务的人，不可能在这田沟里待一辈子吧？”

“那牛哥是怎么看的？”吴子洞问。

牛峰盯着手上的烟，沉吟一会儿，说：“你看这烟，燃得再红火，弄得乌烟瘴气，终归会变成一团烟灰，还空气一片清新。只是有些人喜欢这种乌烟瘴气，而有些人因此受到毒害，但这一切都会过去。喜欢抽烟的人会因为熏坏了肺死去，先前受到毒害没被熏死的，还会继续活着。”

《乌托之邦》 十年(12)

吴子洞很佩服牛峰这种说教的本事和观察力，于是问道：“那依你看，这样还会闹到哪一天？”

牛峰平静地说：“《红楼梦》有句词写的：‘闹轰轰，你方唱罢我登场。’你看着吧，慢则三年五年，快则一年半载，就会有人倒台，有人当替罪羊，有人上台，有人当权得势。”

吴子洞有些诧异地望着牛峰，差点把手里的草帽掉到地上。

牛峰最后说：“子洞，记住这一天，今天是一九七四年九月九日。”

按吴子洞的意思，明月也常去牛家看看吕淑珍，叙叙家常。两个女人没有谈过什么深沉的话题，因为同是母亲，聊得更多的话题当然离不开儿女。

牛家只有一个女儿，名叫牛放，跟吴心同年。因为牛放长期生活在她外婆家，明月只在牛家见过一次。从面相上看，说她是个小女孩，似乎不太合适，她长得极像牛峰，只是北方大汉的脸变成了大姑娘的容貌，很难让以灵秀为美的重庆人接受。她才十三四岁，已经高过她母亲半个头。当牛放往明月面前一站，这个传统的娇小女人本能地皱了皱眉头，想了半天也找不出半个词来夸讲眼前这个孩子，最后只是对吕淑珍说了一句：“这孩子身体真好！”吕淑珍还得意地和女儿比对一下身材，说：“是呵，放放从小就没害过什么病，长得跟他爸一样人高马大的。”

牛放明年初三，闹着要跟同学去上山下乡，吕淑珍因为牛峰下放到农场，心疼宝贝女儿再去遭罪，又拗不过她，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给她办了转学手续，弄到乡下外婆家，又可以参加农业劳动，又可以不影响学习。但事与愿违，牛放到了外婆家，既不愿意下地干活，也不愿意好好读书，竟迷上了放牛。说来也怪，村里一二十头耕牛就只有她一个人看得住，她就悠然自得地以为生产队放牛为名，骑在牛背上打发时光。身体也长得越发像条牛犊，蛮黑有劲。

吕淑珍到乡下去看女儿，问老乡：“看到牛放了吗？”

老乡就说：“看到放牛的，在坡上呢。”说完嘿嘿地笑。

吕淑珍回头才发现，这些老实巴交的老乡，竟然把女儿的名字掉了位置，那样似乎更恰当，真是哭笑不得。

牛放远远地就看见有城里人朝这边过来，就来了个恶作剧，她用鞭子一指前方，对老水牛说：“老黑，上呵！”那头老公牛眼睛红红地就冲那个人奔过去。

吕淑珍一看这架势，吓得屁滚尿流，爬到一棵大桑树上大喊：“放放，我是你妈！”

牛放把手指塞进嘴里，一声哨响，那老黑马上停下来，挑衅地望着树上惊魂未定的吕淑珍。牛放哈哈大笑着过来，把母亲从树上接下来。

吕淑珍没好气地说：“死家伙，放牛放牛，快把自己变成一头牛了。闻闻你一身的牛屎味！今天就跟我回重庆去！”

牛放“哇”地一声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光脚丫子在地上一阵乱蹬。

吕淑珍拗不过她，也不好坚持，只好由她继续放牛。

9

到吴心初三下半期，上山下乡的又一轮高潮掀起，城市的初中生、高中生飞蛾一样扑向农村那片广阔天地。吴心征求家里的意见，除了祖母和母亲心疼他会吃苦以外，全家一致同意他到农村去锻炼，尤其是祖父。他说只有真正在农村待过的人才知道酸甜苦辣，才知道米不是米树子上结出来的，才知道锅儿是铁打的。

吴心把自己要下乡的打算跟大伟和王二说起，两个家伙都愣住了。

“老三，你是不是有病啊？现在那些上山下乡的知青都在想返城了，你还想去？”王二反应最强烈。

大伟也慢慢吞吞地说：“是呵，老三，万一去了回不来怎么办？”

“可我觉得我爷爷他们说得对，去农村吃点苦，才能体会生活的味道。”吴心说。

“吴心，生活是啥味道？”大伟问。

“我也不知道。我们混了这么大了，真不知道生活是啥味道。”吴心茫茫然地说，“我们闹呀，跳呀，什么都没干就十五六岁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我觉得挺好，和一帮兄弟伙，在城里过得挺自在的呵。”王二往嘴里叼上一支烟，“吴心，你以前挺好玩的，现在怎么变得像个臭老九，多愁善感的？”

大伟打断他：“王二，我们不是说好不再抽烟的吗？你怎么又抽上了？又偷你爸的烟了？”

“拿的，怎么叫偷？”王二斜他一眼，“像你和老三，烟味都没有，算啥男人？”

吴心笑道：“难怪男人都叫臭男人。不过，连上山下乡都不敢的，我很难说他是男人。老大，你说是吧？”

“我想也是。”大伟不假思索地点头。

“老大，你这猪头！你不是不想下乡的吗？”王二给了大伟后背一拳。

大伟这才恍悟上了吴心的当，于是将错就错说：“谁说不去了？我们兄弟三个，不是说到死都要一起的吗？”说着拍了拍吴心和王二的肩膀，笑起来。

“老三真的说定了要去？”王二望一眼吴心。

《乌托之邦》 十年(13)

吴心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爷爷说，主要是去感受一下，应该不会待太久。实在受不了了可以随时回来”。

“有那么容易？”王二偏着头问道。

“毛主席也是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去接受再教育，没说必须待一辈子。”吴心又说。

大伟于是肯定地说：“那我们就跟老三走。反正我在家也帮不了忙，走了还可以少一个人吃饭，妈妈负担也没那么重，兰兰可以好好地读书。”

王二把烟头掷在地上，重重地踩上几脚。“既然是兄弟伙，我就豁出去跟着你们走了！”说着又转向吴心，“老三，到时你可得弄我们兄弟回来！你爸有本事，把你弄回城了，把我们两个丢在乡里当农民，我们可不答应！”

“老二，看你说的，老三是那种人吗？”大伟赶紧打断他。

王二笑着对吴心说：“老三，我们亲兄弟明算账，丑话说到前头，哈！”

吴心严肃地说：“放心，我们兄弟三个，回来就回来三个，回不来就三个都不回来。”

“好！”三个人把手握到了一起。

晚上，兰兰来找到吴心和他一起到江边散了一会儿步。兰兰问：“老三，真的要去当知青吗？”

“嗯。你听你哥说了？”

“会去多久呢？听说很多知青回来都很难。”

“说不清楚。至少得一年半载吧。你不想我去，还是不想你哥去？”

“都不想。你们去了，我会想你们的。”

“兰兰，我和你哥都不在，你们要有什么事就去找我爷爷、我妈。我跟他们说了，他们都很喜欢你。”

“你跟他们说我什么了？”

“我叫他们就把你当我妹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不要脸。谁是你妹妹？我才不要当你妹妹。”

“那我怎么说？说你是我媳妇？”

“谁又要当你媳妇？真不要脸！”兰兰掐了掐他的脸，又用手指轻轻地揉。

吴心愣愣地瞪着兰兰，故意傻乎乎地问：“那我怎么说？”

“瞧你傻的！”兰兰突然捧起他的脸，亲了一口，一甩辫子转身跑了。

吴心、大伟和王二下乡的申请很快批了下来，学校也跟他们分别谈了话，最后确定三月初，一起到乌江边上的马家生产队插队。

三月的重庆，岩石缝里透出春的气息，石板坡的大街小巷弥漫着黄桷兰的味道。春天缠缠绵绵的雨给山城涂上一层水彩般的绿色，在夜里则泛着哀婉的蓝色，忧伤的蓝色。

吴心牵着兰兰的手在熟悉的石板街道上一遍遍走过。没有人说话，只有轻缓的脚步在雨巷里响过，伴着雨滴欲语还休地滴落，伴着两旁门缝忽明忽暗的灯光，伴着两侧墙壁和屋檐缝隙间天空的沉默。

“老三，回去吧。你明天就得出发了。”兰兰终于在转角处停下。

“要走了，我陪你再走走吧。”吴心还不想停下。

“这样一圈一圈走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兰兰的眼羞怯地笑着，“你不觉得累吗？”

“不觉得累。因为有你。”吴心不知不觉间拉起她另一只手。

他们面对面站着，都屏住呼吸望着对方。雨凝成水珠从他们的发梢、眉头滚落下来。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浸透，浑身冰凉。两双手越握越紧，两个身体越靠越近，最后终于抱在一起，他能从她的领口嗅到别样的芬芳，和着黄桷兰潮湿的气息，令人沉醉。他们聆听彼此的心跳，仿佛进行一场亲密的交谈。他把她抱得越来越紧，让她青春的身体紧贴自己，溶化一切潮湿、冰冷和衣物，忘记时间和空间。

“我快透不过气了。”

“我还嫌不够紧呢。”

“那把我装进你的口袋里吧。让我跟你一起，你到哪我到哪。”

“我也想。”

“其实我舍不得你走。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

“我会等你。”

吴心没有说出相同的话，只是心里、眼里和身上都被浸透。他捧起她月儿般的脸蛋，轻吻她紧闭的双眼，她光洁的额头。

巷子另一头响起两声干咳，他们像受惊的小兔子，扭头看见大伟裹着雨衣站在不远处。兰兰顿时臊红了脸，一猫腰从吴心怀里挣脱出去，消失在雨巷里。吴心难为情地看着大伟，还沉浸在过去。

“哦，我，我本来是来给你们?雨衣的。”大伟走过来扬了扬手里抱着的两件雨衣，“看你们一圈一圈地在巷子里走，不好打扰你们。”

《乌托之邦》 十年(14)

吴心尴尬地冲他笑了笑，低头走到他跟前，没说话。

“我不会跟我妈讲。”大伟搂着他的肩往回走，“以后，你要好好待她。”

“嗯。”吴心应承道。

“放心，老三，你待兰兰好，不管发生什么，我会帮你的。”大伟继续说。

“老大！”吴心轻轻地叫道。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

那晚睡到半夜，吴心被人弄醒，睡眼蒙眬中看到父亲坐在床边，叫道：“爸，你怎么回来了？”

“听说你明天就下乡去了，回来看看。”吴子洞示意他继续躺着，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

“你还去农场吗？那里怎样？是不是很苦？”吴心感到父亲的手比以前粗糙了许多。

“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糟糕。”吴子洞咧嘴笑笑，“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吴心点头说：“都好了。爷爷给我两本老书，奶奶给我装了很多吃的，妈妈给我准备了很多穿的。这哪像下乡，像是去度假。”

吴子洞说：“还有最重要的你没准备好。这一去说不准是两年还是三年，要是这两三年只是种地，就是对自己的浪费。明白吗？”

“那还该做什么？”吴心纳闷地问。

“读书。”吴子洞严肃地说。

“读书？”吴心更糊涂了，“不是他们不准读书吗？”

“读他们准读的书。”吴子洞一边从包里取出几本书，一边说，“这是你幺叔的高中教材，你好好带着，有空就自学，有空就读。明白吗？”

吴心摇摇头，愣愣地说：“不明白。”

吴子洞把书放到他枕边，“不明白就照我说的做。不会有错的，任何时代没文化都是要吃亏的，你不管现在怎么样，关键是将来，知识会得到重用的。过两年，你会明白书没有白读，如果不读只会吃大亏”。

吴心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好了，你明天走的时候什么都可以不带，这几本书记得一定带上。”吴子洞站起来，为儿子掖好被子，又望他一眼出去了。

第二天，吴心没有看到父亲，问了母亲才知道他连夜回长寿去了。吴心把那几本书装到箱子底下。一家人都到朝天门码头送他。

朝天门码头挤满了送行的人，知青们都穿着军装，有的还戴着红花。这些十几岁的孩子有的说说笑笑，有的则和家里人抱头大哭。吴心没有心思听祖母和母亲的唠叨，在人群里苦苦搜寻兰兰的身影，却始终找不到。大伟也是一个人默默地站在旁边，好像没有人为他送行。

不知趣的汽笛还是响了起来，催促离别的到来，天上的雨也悄悄地挥洒下来，江面上雾蒙蒙的一片，码头上也是一片嘈杂的道别声。

吴心夹在上船的人流里，扭着头搜寻着兰兰的身影。上了船，船舷边挤满了人，他们向岸边挥舞着手，挥舞着军帽，徒然地喊着。吴心也挤到船头边上，已经不能从码头的人群中分辨出亲人的身影。他还在苦苦地搜寻，在心里声声呼唤她的名字。

汽笛最后一次拉响，轮船浑身战栗着离开重庆的码头。

大伟在吴心耳边轻轻地说：“她在岸上。左边最高的台阶，穿白衣裳白裙子。”

吴心放眼望去，泪光绰绰的远处，兰兰就像一枝亭亭的荷花，静静地绽放在蒙蒙烟雨中……

《乌托之邦》 乡间路(1)

乡间路

几个儿女坚持要把祖父的遗体从太平间接回石板坡，为他举行一场隆重的葬礼。他们无法忍受祖父被直接从医院送往火葬场令自己颜面无光。通过吴子庆和吴子新的一些熟人关系，医院很快就放了行，神通广大的吴子庆甚至搞来一辆救护车，把祖父的遗体搬上去，送回石板坡老家。

吴心虽然对叔叔、姑姑的做法不以为然，但祖父能在身故后以这样的方式重返石板坡，又有什么好反对的呢？他和几位叔叔、堂弟七手八脚把祖父连着推车弄上救护车，子新和他守在遗体旁。救护车在夜深人静的大街上缓缓行驶，落寞的街道因为过度疲劳而沉睡着，阑珊的灯火强撑着惺松的睡眼，默默地目送这辆奇怪的救护车。

也许这的确是人生的一出莫大玩笑。吴子新哀伤地把头枕在吴心肩上，讷讷地问：“吴心，你说你爷爷会满意我们这样做吗？”吴心侧头看着她新生的几根白发，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因为他的确不知道，即使知道，那也是他和祖父之间的默契，别人又怎能理解呢？

几十年前，年轻的祖父被一艘木船从嘉陵江里捞回一条性命；几天前，老迈的祖父又被救护车从石板坡送到医院，送走了一条生命；现在，他再次被救护车从医院送回石板坡，只是生命对他已经失去了意义。

祖父说过，人大多数时候都希望好死不如赖活着，除非觉得生不如死的时候。如果生不如死的日子你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会让你想死不想活呢？他还说，人在这世上找口饭活命，比蚂蚁强不了多少，所以，活着就多少算是个奇迹。吴心再次触摸祖父冰冷僵硬的手，在心里念道：“爷爷，你走了，一个奇迹结束了。”

车到石板坡街口，吴心下车，和几位叔叔与堂弟用担架抬起祖父的遗体，穿过昏暗幽蓝的石板老街，送他回生活了六十几年的老屋。祖父宽大的身体超出了担架，吴心一手抬着担架，一手扶着祖父吊在担架外面的手，缓缓地在熟悉的石板街道和老街老巷里走过，一遍遍回忆起小时候祖父牵着自己的手在大街小巷走过的情形，禁不住又落下泪来。吴心很清楚，这是最后一次拉着祖父的手行走在石板坡的老街上了。

其实，自从二十多年前，吴心告别重庆上山下乡那天起，他就再没有和祖父牵着手在石板坡的大街小巷走过了。

1

马家生产队坐落在乌江画廊后面的两条十字交错的山沟里，吴心一直叫不出那两条山沟，以及几个山坡的名字。似乎名字在那片千篇一律的山峦里也起不到任何作用，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就只有一条路绕来绕去，如果想独辟奚径，或者抄近路，结果只会越走越远，甚至迷失方向。

吴心、大伟和王二在涪陵下了轮船，转上一条小木船，在乌江上摇摇晃晃走了大半天，半下午才到了一片乱石滩前。

船上的人对他们说：“你们到了，下船。”

几个小伙子在船头迟疑半天，乱石滩上只有一行由人踩出来的痕迹，没有路，也没有路标。他们不约而同地反问道：“到了？”

船上的人又重复一遍：“到了。马家生产队就在这里下船。”

吴心小心地问：“下了船怎么走？”

船上的人几乎是把他们赶下船去，不耐烦地说：“哪里有路哪里走。”说着把船撑了出去。

三个人站在乱石滩上，看见脚下的足迹顺着河滩爬上前面的小山坡，变成一条羊肠小道消失在山顶上。他们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掏出家伙长长地撒了一泡尿，然后顺着唯一的那条路走去。

雨已经停了，被雨水浸透的路面被脚一踩就“滋滋”裂开，泥巴热烈地拥抱鞋子。走不到两步，脚上的泥就裹了厚厚的几层，像穿上铅鞋一样沉重。

“这是人走的路吗？不是说有人来接吗？真是他妈的撞鬼了！”王二咕噜道。

吴心开导他说：“人家也不知道我们啥时到，不可能在江边守着吧。”

王二吼得更凶了：“守着也不为过。这种鬼地方我一辈子都没想过会来！”

大伟不声不响地在一旁把鞋脱下来，甩掉泥挂在背包上，光着脚在稀泥地里走了几步，回头喊道：“脱了鞋走，真他妈爽！”

吴心和王二也照样子脱了鞋，顿时轻松了不少。

“这种鬼地方，下回打死我也不来了！生产队的人都死绝了，还不见鬼影子！” 王二还在嘀咕。

正说着，山坡上快速冲下来两个人，路面太滑，他们几乎是一步一滑地溜到三个年轻人跟前。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戴顶压得很低的草帽，身上披一张塑料薄膜，高高地挽着裤腿，稀泥巴一直爬到他的大腿上。

那汉子冲他们憨厚地一笑，“你们是去马家生产队的知青吧？我们来接你们的。”他接过吴心的背包，又说，“我叫高富贵，他是我爸。”

高富贵和他的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因为岁月流逝而严重缩水，脸也皱了，背也驼了。

王二把自己的背包塞给高老头，得意地双手叉腰喘了口气，“我还以为没人来接呢。看来还是人的待遇。”

《乌托之邦》 乡间路(2)

高富贵连连解释说：“马队长安排你们住我家，叫我们今天来河边接。前面的水库把堤冲垮了，过不来，从另一个山沟绕了半天才过来的，不然早就在河边等你们了。”

大伟背着包走在最前头，说：“高大哥，你不要听王二叫苦，他是没改造好的。”

众人听他这样说，都笑起来。王二在最后不服气地冲大伟吼道：“瞧你长的那个子，简直是地主坯子。像我这样的劳苦大众斗不垮你，你迟早要遭报应。”

翻过一座山头，还有数不清的山头冒出来，顺着这条扭来扭去的泥宁小路，一步一滑地往前走，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三个人先还能跟上高家父子的步伐，跟他们断断续续地说话，没过两个山沟，就被远远地落在后面，只有呼呼的喘息声和脚搅动稀泥的声响。

大伟也早被甩到队伍后面，在下坡的时候，他心里一着急，跌倒在地上，索性连人带包滑下坡去，最后在沟底抱住路边一棵树才停下来。高家父子也停下来看了他惊险的表演，高富贵过来把他的包取下背在自己背上，继续往前赶路。

王二递给大伟一根木棍，得意地说：“我说报应了吧！”大伟身上已糊满稀泥，也不跟他争论。三个小伙子就都拄起木棍，趔趔趄趄地跟着高家父子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远远地望见坡后面有炊烟升起，于是小跑几步冲到坡顶上，只见坡下有两条山沟十字形交错，山沟里散落着竹林遮掩的院落，袅袅的炊烟正从竹林或屋顶爬起来，飘散在昏暗的天幕。他们几乎闻到了隐约的米饭香味，看到灶前被火光映红的老人或孩子的脸。

“到了。”高富贵站在一旁指了指山沟里竹林最密集的一个院落。

于是众人一鼓作气，几乎一阵小跑下了山沟，走过两段杂草丛生的小路，进了院子。

这是马家生产队最大的一个院子，住的全是姓高的人，所以叫高家院子。院里二三十户人家、一百多号人都是最远不过五代的高家子孙，关系盘根错节，也极尽微妙。高富贵的家在院子边上的两间小偏房，再加上自己动手用乱石和茅草搭成的猪圈和灶房，一共挤着一家三代五口人。

高富贵父子带着三个年轻的知青进院的时候，院子的屋檐下挤满了高家院子的老老小小，老人们和孩子们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三个从大城市来的知青，男人们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木然，妇女们叽叽咕咕评头论足，连几条黄狗也呆立在院坝里望着他们，不知该摇尾巴欢迎，还是不客气地狂吠一通。直到三个年轻人紧张地穿过石板铺成的院坝，钻进高富贵家门之后，院里才在一片嘈杂之后归于清冷。

高富贵家是穿斗结构的老房子，墙上刷着语录，贴着宣传画和领袖像。一张满是油垢和划痕的饭桌摆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桌脚垫着破瓦片，几条没上过油漆的长条凳随便横着，地上还有几个小板凳胡乱扔着。高富贵的两个小女儿花着脸睁大眼睛望着他们，半天才扭头喊：“爸爸，怕！”高富贵一手一个把女儿抱起来，对三个小伙子说：“你们随便坐。我叫她妈来给你们收拾床铺。”说着冲门外的草房喊道，“桂香，重庆的知青来了，快来招呼一下”。

桂香不声不响进屋，冲他们含混地笑笑，就进到隔壁一间房去了。高富贵放下孩子，向几个年轻人解释道：“农村妇女，没见过世面，招呼不好，你们别怪。”

吴心连忙摆手道：“哪里哪里，我们几个要麻烦你们一家了。”

高富贵说：“麻烦啥呢？队长安排你们知青住我们家，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你看刚才我们院子的人，头一回看到城里的知青住高家院子，都来看稀奇呢。”

吴心有点诧异地问：“生产队以前没来过知青？”

“来过。”高富贵说，“有重庆的也有外地的，都住在马家院子。我们队长姓马。”

“难怪刚才进来的时候怪怪的。这马队长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二接话说。

吴心打断他的话：“不要随便乱说！”

高富贵只“嘿嘿”地笑笑，进屋去帮忙收拾屋子。高老头和两个小孙女安静地坐在饭桌旁，高老头手中的叶子烟杆上已经没了火星。

一会儿，高富贵夫妇把三个知青的房间收拾好了，让他们进屋去放东西。房间被木楼板隔成上下两层，底层用竹棒子扎成一张大床，上面铺了稻草和老棉被，再铺上他们自带的床单，就可以安睡。楼板上是高老头和两个小孙女睡觉的地方，隔着板壁就是高富贵两口子的卧室。

当晚，吴心他们拿出从重庆带来的吃的和高家老小分享，高家也准备了稀饭、老咸菜和鸡蛋煎饼，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第一顿饭。

2

马家生产队的?体保管室，建在两条山沟交叉的一个小堡上，青石灰瓦，是这里最好的建筑。保管室前面有一个用混凝土铺成的大晒坝，生产队收来的粮食都在这里集中晾晒，保管，然后分到各家各户。保管室坐南朝北，是队长马万材亲自监工修建的。在保管室中间，设队长办公室，办公室里摆着两张办公桌，一张是队长的，另一张是生产队会计的。办公室后用布帘子隔开，社员都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乌托之邦》 乡间路(3)

在保管室一端的墙外，用围席围出一块小地方，里面用竹子搭成一张简易的床铺，那是晒粮食的季节守夜的人睡的。平时没有人守夜，就拴着马万材家的大狼狗老黑。老黑站起来有半大孩子那么高，除了尾巴下面有一溜白毛，浑身黑缎子一样黑得发亮。它一般不吭声，要是晚上遇到情况叫起来，沟里沟外都听得到它雄浑的叫声，有老人说，那声音像在哭。

马万材和老黑站在一起的时候，只比它高出两个头。他因为病患落下的矮小身材，加上一脸总是让人看不透彻的笑，给人孩子样纯真的印象，脸上出水痘留下的疤痕也因此完美地掩饰在他的笑容里。

马万材那天就是这样笑着站在老黑旁边，接见三位新来的重庆知青的。他说，欢迎欢迎，以前来的几个重庆知青和十几个外地知青都表现很不错，希望他们好好表现，积极地在广阔天地好好作为。然后，就安排高富贵带领他们和其他社员一起参加生产劳动。

吴心、大伟和王二很快认识了生产队其他几个重庆知青，两个女的，四个男的，他们最长的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年。看着这三个细皮嫩肉的小知青，几个老知青有意无意地让他们见识自己手上厚厚的干茧，胳膊腿上的伤痕，以及黝黑的肤色。从言辞和语气中可以听出，这些都是他们引以为豪的本钱。他们介绍说，马家生产队的社员分成两派，一派姓高，一派姓马，现在马家当权得势。他们说，和社员一样，这里的知青也分成两派，一派是重庆知青，一派是外地知青。本来外地知青势单力薄，但他们现在聪明地结了盟，比重庆知青还要多好几个，因此少去惹他们。他们还说，才来的时候看到这里山清水秀，待上一年半载才知道什么是穷山恶水。

“喂，说实在的，我们想回重庆都找不到路，你们还来干嘛？”一个最老的知青看看四下没有旁人，小声问吴心。

吴心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不敢轻易作答。

“你看看我这眼镜破成这样了，也没个地方换一下。”另一个知青也凑上来，“在这地方，真的是活受罪”。

王二故作天真地说：“我们到这里来就是来吃苦的，这些困难算什么？”

“小崽儿，鸭子死了，嘴壳子硬！看你冒得了几天？”老知青愤愤地往前走，不再理他们。两个走在后面的女知青，也回头“哼哼”地瞪他们一眼。

吴心看他们都走了，对王二说：“老二，话不能说得太过。我看他们说的也是实话。”

王二往地上啐了一口，“他们什么东西？这种素质，比农民都不如！你看那两个女的，老得跟大妈似的”。

大伟哈哈地一拳打在他肩上，“我知道老二就这个德性。嘴巴上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做事就溜边上去了”。

生产队正值春耕，秧苗在种田里像癞皮狗身上的毛东一团西一块。沟里不多的水田里布满了人，一些人用锄头翻挖冬水田，一些人赶着牛在犁田。生产队耕牛严重不足，高富贵这一组就没有牛，只好由两个人来拖犁耙。王二一看架势，赶紧提着锄头和高富贵去筑田埂，剩下的高老头扶犁，大伟和吴心就只好当起了牛，他们肩上套一根布带包着的绳子，顺着田沟往前拉犁。高老头还是用赶牛的口令，他喊一声“踩沟”，大伟和吴心就赶紧看看自己是不是走在刚犁出来的沟里，他喊一声“哇”，两个人就在田边打转。这样几趟拉下来，吴心肩膀就火辣辣地疼，在泥浆里打了几个滚，浑身的稀泥。

不到晌午，吴心坚持不下去，就冲王二喊：“老二，来换换！”王二装作没听见，不理会他。

高富贵走过来说：“我来换你。你去照着我弄的做田埂。”吴心有点犹豫，高富贵又说，“你照着做样子就行，不然看见了要扣工分。”

吴心于是去做田埂。王二看吴心过来，假惺惺地说：“老三，累着了吧？赶紧学点技术，不要再当牛做马了。”吴心没想理会他。王二猜想他生自己的气了，又有意无意找话跟他说，他还是不答理。

中午收工吃饭的时候，王二又对吴心说：“老三，你今天累着了，我让半碗干饭给你。”吴心再忍不住，丢了手中的锄头，扑上去把王二按倒在田里，两个人扭打起来。大伟和高家父子上来劝架的时候，两个人在田里已经滚了好几圈，几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个泥人拉开。

回到高家，他们互不理睬，晚上睡觉也刻意让大伟在中间。王二一反常态一句话不说，吴心也只闷头看他带来的教科书。大伟左看看，右看看，无奈地笑笑，倒在床上呼呼地睡着了。

吴心和王二的冷战一直持续到插秧的时候。那天收了工，太阳还搁在山坡顶上，大伟神秘兮兮地拉吴心到院前的小溪沟边坐下。

一会儿，王二从沟的另一头过来，把衣服里揣的两个鸭蛋递给大伟，然后?在旁边坐下。

大伟把一个鸭蛋给吴心，吴心迟疑一下，没有接，望着沟田里刚插上的一片秧苗，嘴里嚼着一根青草。

《乌托之邦》 乡间路(4)

大伟说：“拿着吧，老二向你认错的。”

“认什么错？”吴心说，“谁有错？”

大伟扯扯王二的衣服，“老二，你自己说吧”。

王二拿过鸭蛋，走到吴心的另一边，坐下，“老三，你吃一个吧。我今天插秧比赛得的奖。就这两个”。

“你和老大一人一个。我不想吃。”吴心没有接他递过的蛋。

王二着急了，把蛋塞到吴心手上：“老三，你是怎么了？我们兄弟间闹点小别扭，你还记仇到什么年月？我今天特地向你认错来了，你不给我面子？”

“老三，算了，自己兄弟，不要这样。”大伟也拍拍吴心的肩，“吃一个吧，在这里要吃上蛋不容易，是老二好不容易积极表现得到的奖励。”

王二也说：“吃吧，老三。你不好意思吃完就给我留一半，老大一人吃那一个。”

吴心勉强点了点头，把蛋壳剥了，分成两半，递一份给王二。王二接了，看着吴心满足地放进嘴里，开心地咀嚼起来。

三个人吃完蛋，大伟用两根青草打了结串在一起，递给吴心和王二：“我们兄弟三个，往后再不兴打架。要打就用这个‘牛打架’。”

“噫，老大还真有意思。连小孩子玩的‘牛打架’也学会了。”王二和吴心分别拉着两根青草的头，王二说，“来，老三，我们先试试”。

吴心终于被逗乐了。他抓住草用力拉着，而王二悄悄往前一送，然后猛地一拉，两根草断开，吴心手上只剩一根草茎，草尖断在王二的草上。吴心感慨道：“还是老二老谋深算。”

王二把草衔在嘴里，若有所思地说：“老大，老三，下乡这段日子，我一边劳动，也一边作了一些观察和思考。”

“思考些什么？没见你认真想点事情。”吴心问道。

王二说：“这什么生产合作社，劳动的只有社员，那些当官的既好耍，分得又多。在这种地方，你干得再多，到时候也只能分到吃不饱又饿不死的口粮，有个鸟劲！”

大伟说：“我觉得这里也是够苦的。我们来锻炼锻炼没啥不好。老二，你还是老老实实干活吧，别一天指望跟队长会计混什么关系出来！”

“唉，老大，你真是个老实人。”王二又说，“老实人在什么世道都混不走，混到顶也只够活命。你以为我给你们吃的鸭蛋真是插秧表现好赢来的？哈，你一卡远插一窝秧，我两卡远插一窝秧，你说谁插得快。”

大伟不服气地说：“检查的人又不是草包，看不到吗？”

王二说得更兴奋了：“不是草包是什么？你平时跟他混好点，他当然睁只眼闭只眼。社员有意见他也装作听不见，这不，鸭蛋还是进了我们肚子！”

吴心听着，没有话说，突然觉得一阵恶心，把刚吃下去的半个鸭蛋“哇哇”地吐了出来。

王二赶紧给他捶背，关切地问：“老三，没事吧？”

吴心淡淡地说：“没事，可能是肚子着凉了。”

3

马家生产队土多田少，所以每逢收麦子和收玉米的季节，就特别的忙。满山遍野金黄一片的时候，太阳烤在头顶上，要是再钻进玉米林里，浑身爬满汗水和虫子，又痒又热，火辣辣地刺痛。王二早早地就看到势头，于是带着从重庆带来的上好坨茶出入两次队长办公室，就得到了和女社员在保管室晒玉米棒子，还有守夜的美差。他积极地活动在女社员中间，一会儿做这，一会儿做那，殷情地给她们打下手，甚至为她们打扇擦汗。不到半天，广大女社员就喜欢上了这个重庆知青。

“王二，你今年多大了？”女社员逗他。

“明年二十了。”王二装出成熟的样子。

“屁！嘴上毛都没有，哪来的二十？”

“我那里有毛了。”

“你哪里有毛啊？让老娘们看看。”几个女社员就丢了手里的活儿，冲上来抓住他，扒了他的裤子，挑逗他说，“你的鸡鸡好小哦！像条毛毛虫。”

王二一点不害羞，一本正经地说：“我睡觉的时候就长大了。不信，晚上到你床上试试。”

女社员们哄地笑得东倒西歪。有人说：“童子鸡，还真骚！”

生产队的晒坝上飘满了从未有过的快乐的笑声。挑玉米棒子的男人回来，忌妒地说：“这群骚婆娘，有了骚鸡公就乐成这样！”

“是呵，你那老鸡公雄不起来了。”女社员们又一阵狂笑。

男人就转向王二说：“知青崽儿，你小心点，那事做多?不得了哟！”

《乌托之邦》 乡间路(5)

王二愣头愣脑地问：“怎么不得了？”

男人一边朝外走，一边说：“你去坡上挑一担玉米棒槌儿回来，就知道那滋味了。”

女社员们又是一阵哄笑。

晚上，王二在床上兴奋地在大伟耳边讲他白天的艳遇，听得大伟忍不住一个劲儿地笑。接着，王二又给大伟比划某某的媳妇乳房有多大，屁股有多大，大伟直笑得肚子疼。

王二守夜去了，剩下吴心和大伟在床上躺着，他们聊了一会儿想家的话题，说到伤感处，两个人都在黑暗中睁大眼，睡意全无。大伟正准备跟吴心讲刚才王二给他讲的事，就听到隔壁房里异常的响动，好像有女人在一阵阵“哼哼”，男人在呼呼地喘息。他们都屏住呼息静静地听，不敢动作。隔壁的“哼哼”声越来越响，楼上的高老头突然大声地干咳了两声，重重地敲了敲板壁，隔壁房里的声响戛然打住。大伟和吴心不约而同侧过头对望了一眼，然后就再睡不着。

玉米晒干，分回到各家各户。王二不用再去守夜，那天晚饭后，他一个人回保管室去收拾自己的铺盖卷。四下黑漆漆的一片，偶尔有萤火虫飞过，田里传来阵阵蛙声。走到保管室门口，他听到屋里有人在低声地说话，趴在门缝听了半天，是一个女人在说些肉麻的悄悄话，他不敢贸然动作，躲在墙角想看个究竟。

过了一阵，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一边走一边挽头发。王二远远地跟着，到了晒坝外的田埂上，他快步跟上去，低声喝问：“是谁？半夜跑到保管室做什么？”

那女人一愣，停下来，慌忙掩上敞开的衣服。

王二蹿到她面前，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脸，是马家院子的幺寡妇。他马上改口道：“哟，幺婶夜里出门呐？保管室还有谁呀？”说着，他伸手摸了一把幺寡妇的脸。

幺寡妇镇静下来，也不避让，嗲声说：“哦，是知青弟弟呀！你半夜来保管室做什么呢？”

王二把头探近女人胸前，“我是守夜的，收我的铺盖卷。你还没说保管室还有谁呢”。

“除了队长，还有谁敢在那里？”幺寡妇索性又掀开衣服。

王二先是一愣，很快又镇定下来，“那你想我明天给别人说你去保管室偷粮食呢？还是说你跟队长那个，他可是你死男人的三爸”。

幺寡妇没想到这年纪小小的王二会要挟自己，于是一边把他的头往自己胸前按，一边说：“你是聪明人，怎么会乱说呢？他想跟我做啥，你就跟我做啥，只要不说出去，你以后想我了就来找我，行不？”

王二听她这么一说，早兴奋不已，猴急地缠在幺寡妇身上，到了幺寡妇家，就急不可待地把她放倒在床上。

第二天天没亮，王二被冻醒过来，发现自己光着身子睡在幺寡妇门前的草垛子下面。他揉揉眼爬起来，跑回保管室收起铺盖卷回到住处，倒头便睡。

天亮，大伟起床就问王二：“昨晚死哪儿去了？一夜不见回来。”

王二附在大伟耳边得意地说：“我遇到狐狸精了。爽死我了。我夜夜都想去。”

大伟只当他说些浑话，也不往心里去。

那天，王二路过幺寡妇门前，看到她若无其事地在田边采桑叶，自己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幺寡妇见了他，故意冲院坝边上的几只小鸡吼道：“嘘！该死的童子鸡，小心我宰了你！”王二吓了一跳，赶紧低着头溜开了。

夜里，王二又溜出去，鬼鬼祟祟摸到幺寡妇门前，急促地拍了几下门。幺寡妇走到门前，问：“哪个死鬼？”

“我。你的小鬼，不是死鬼。”

“你来做什么？不怕别人看到？”

“别人看不到。我只想看你。”

幺寡妇一拉开门闩，王二就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女人愤愤地说：“你不要得寸进尺！让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

王二说：“我才不管呢。那个半老头子扒得灰，我为什么不能要你？”

女人嗔怪道：“小混蛋，占老娘便宜，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王二和幺寡妇幽会了几次，就像猫见了鱼腥，再离不掉，隔三岔五就摸到寡妇门前。春风得意的王二忍不住向大伟炫耀自己的战果，弄得大伟也难耐青春期的折磨，晚上就恨不得把耳朵贴在板壁上，想听隔壁房里的欢声，结果自上一次之后，再也没听到。

倒是吴心沉得住气，每天都给兰兰写一两段信，到逢场的时候就上街上去寄，或托人寄出去。收了工的大部分时间，他都专心自学父亲让他带来的教科书，也没有更多的心思去感受青春期的烦恼。夜里做梦时，吴心有好?次都梦到兰兰站在码头上的样子，模糊而遥不可及。

《乌托之邦》 乡间路(6)

4

那年夏天，大伟终于盼来了他梦寐以求的初恋。他的梦中情人是马家院子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大的女孩，叫做马兰花。大伟遇到马兰花是在去赶场的路上。马家生产队的人要赶场，得大清早出门，翻山越岭走三个多小时山路才能走到。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从山上伸到河边，人们就在街上采买日用的油盐酱醋。知青去赶场，一般是去寄信，或者取信。

那天，大伟和吴心走在山道上，看到前面走着一个女孩，可能因为太胖，走得很慢。大伟不耐烦了，催促说：“前面的走快点！像你这样天黑也走不到。”

那女孩也不让路，反而说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大伟说：“看你把路都占完了，我们走哪半边？”

女孩回头瞪了大伟一眼，不服气地说：“大哥莫说二哥，两个都差不多。你比我还占地方，看谁快得过谁！”说着就加快了步伐，结果一不小心，被路上一块冒出的石头踢破了脚趾头，疼得“哇”地坐在路边哭起来。

大伟觉得是自己催得太急，她才踢破脚趾头的，就停下来给她包扎。

泪眼朦胧的马兰花看着眼前的大伟，没想到他这么心细。

大伟给她包扎好，“现在半路上，你肯定不能走了，我背你回去吧”。

马兰花说：“不行。我今天是去赶场的，还没到街上呢，不能回去。”

大伟觉得浑身是劲儿，“好，我背你赶场，再背你回来”。

于是马兰花爬到大伟背上，大伟背着马兰花走到街上，买了东西，又把她背回家，路上竟一口气都没歇。两个人在回来的路上就成了好朋友了，大伟背着马兰花，马兰花在大伟背上给他唱不着调的山歌：

“马兰花、马兰花

马兰花开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

二八、二九、三十一

……

幺妹在唱歌

幺妹在哥哥背上唱山歌

哥哥在马兰身边乐呵呵。

哥哥笑的时候

马兰就开花了——

三八、三九、四十一”

大伟感到马兰花软乎乎的胸贴在后背上，再热也不热，双手捧着她软乎乎的屁股，再累也不累。他背着马兰花走到院子后面一个荒坡上的时候，太阳已经不见了，满坡的杂草和野花在夜风里摇摇摆摆。

马兰花闹累了，对大伟说：“大伟哥，歇会儿吧。”

大伟就把她放在地上，乐呵呵地望着她。

马兰花又冲走在前面的吴心喊道：“吴知青，你先回去吧。我们要歇会儿。”

吴心不好意思再给他们当火把，他从没见过大伟像今天这样开心过，于是加快步伐下坡去了。

大伟环顾四周，对马兰花说：“天要黑了，坡上都没人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马兰花说：“你怕什么？怕鬼，还是怕我？”

大伟不好意思地说：“我怕天黑了，这坡上只有我们两个。”

马兰花说：“哈哈，亏你还是个大男人，我没怕，你倒怕了。”

大伟就不言语了，闭上眼睛觉得凉凉的晚风像马兰花的手摸在身上，心里总是想起马兰花在背上那种软乎乎的感觉。正想着，那种感觉突然到了脸上，睁眼一看，原来是马兰花亲了自己一口，在一旁傻笑着看自己。大伟愣愣地用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痴痴地问：“为啥？”

马兰花说：“我喜欢。”说着把手搭在他肩上，“大伟哥，抱我到坡那边去，我想在野花里躺一阵。”大伟就起身抱起她，她双手勾着他的脖子，眼睛含笑盯着他羞红的脸，“大伟哥，我们一起躺在花里，好不好？”

大伟不说话，他想这样抱着她，一直抱下去，抱不动了，走不动了就坐在草地上，双手还是把她抱在怀里。

马兰花闭上眼睛，小猫般温驯地蜷在他怀里。

大伟看着她圆润的脸蛋，微微嘟着的嘴唇，饱满白皙的胸部，心一阵慌乱地跳。

马兰花闭着眼睛说：“大伟哥，你的心跳得好快哟，像在打鼓。”过一会儿又说，“大伟哥，你为啥吞口水？”

大伟觉得脸烫得吓人，支吾道：“没，谁吞口水了？”

马兰花慢慢地睁开眼，轻轻地说：“天上的星星好多哟。你看那两颗正在靠拢呢。”

大伟没有去望天上的星星，他看着她蠕动的嘴唇，缓缓地把她放在地上，把自己的嘴贴上去，手伸进她的衣服。

马兰花还是睁大眼睛望着幽蓝的夜空，两颗星星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最后，就贴在了一起。

《乌托之邦》 乡间路(7)

晚风带着野花的芬芳和泥土的气息，与漫坡野草在星空下，轻快地舞动。

大伟深夜回到高家，吴心还在灯下给兰兰写信，王二已经趴在被子上睡着了。大伟在吴心旁边坐下，他们相视一笑。

“想兰兰了吧？”过了一阵，大伟低声问道。

吴心收起信纸和笔，“今天看到你们那么开心，不知怎的，就特别想她，想跟她在一起的日子”。

“老三，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大伟抓起吴心的手，“只要你对兰兰好。对我来说，没有谁比她更重要了。”

“马兰花也不算？”吴心笑着问道。

“这是没法比的，兰兰是我亲妹妹。”大伟转念又说，“马兰花也是个不错的女孩，待人挺真的，也许我真的喜欢她了。”

“那要是有一天你回城了，也带上她？”吴心又问。

“到时候再说吧。真喜欢她就带她回重庆。”大伟起身打算去睡了，转身像想起什么，又说，“吴心，我并不是担心你，只是提醒你，除了兰兰，你可别乱想，更不准乱来。不然，我可不管以前是不是兄弟！”

吴心看着他严肃的样子，笑道：“大哥，你放心。任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再说，这世界上哪还有比得上兰兰的女孩儿？”

大伟扯着嘴角笑一笑，也不再说什么，倒在床上便打起呼噜。

第二天早上，大伟还呼呼地睡着，王二爬起身就用东西搔他的耳洞。大伟极不情原地睁眼，看见王二诡异地冲自己笑，伸手一把将他塞进被子底下。王二挣脱出来，冲大伟叫道：“老大，你小子不仗义，有艳遇也不给弟兄们说一声。不说拿来有福同享，讲个段子来听也可以呀！”

大伟不耐烦地说：“去你妈的艳遇，别说得那么恶心！”

王二嬉皮笑脸地比画着说：“这么大的咪咪，这么大的箩兜，不恶心，只是爽！”说着就是一阵怪笑。

大伟腾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手提起王二的后领，把他塞到床下。

王二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哭嚷道：“这是什么鬼兄弟嘛？开个玩笑就打人，还黑了心下手。”

吴心见状，上来劝解一下。三个人一时都不说话，坐在床边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伟搂住王二的肩，语气缓和地说：“老二，我是不应该这样对你。但你也不兴那样说我，更不能用那么恶心的话说她。”

“圣人说，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王二还是不服气，“你有了女人就跟兄弟们翻脸，这还叫人吗？再说，我信你回重庆会带个乡下媳妇回去？看你妈不把你扫地出门！”

大伟说：“我妈才不会。她也是农村出去的，她知道好歹。”

“可你不知好歹，要找乡下媳妇也找个乖的呀！”王二说，“找个那样的，保证能像母猪样给你生十个八个。你完全是丢城里人的脸！”

大伟举起巴掌想抽他一个嘴巴，吴心赶紧拉住他的手。大伟气呼呼地说：“王二，你再说这些难听的话，我他妈把你废了！你给城里人争光了是吗？跟那个人人都能上的寡妇偷鸡摸狗，就是给城里人争光？”

王二被这两句话问得没了还嘴的兴趣，别过脸去。

吴心最后拍着他们的肩：“你们两个都别再争这些破事，都是在丢知青的脸！以后大家爱做什么尽管自己去做，不要再拿那些破事儿来恶心人！”

5

打谷前的一两个月，是生产队青黄不接的季节，各家各户都米缸见底，主妇们变着法子往稀饭里掺杂一切可以掺进去的粮食和准粮食，数着日子熬粥度日。为了防止社员去偷还没熟的稻子，田间地头都加强了专人看护，但一些田角的稻子还是常被割走。大人小孩从田埂上路过的时候，也装作无意地伸手沿途捋一把一把青头谷子走，久而久之，靠路边的稻子就几乎被捋光。各家自留地的瓜果蔬菜也更让人睡不安宁，稍不留意，指头大的黄瓜，拳头大的南瓜就被过路的大人小孩顺手牵走了。

有知青一起吃饭的人家，好歹尝到了一点实惠。知青们慷慨地把自己带来的粮票拿出来，到街上换回一些大米和面粉，也可以将就对付一阵子。城里有亲戚的人家也会想方设法到城里打打秋风，结果当然有喜有忧。大部分穷亲戚进城打秋风后，对城里人感到非常失望，广泛传播城里人抠门的印象。但事情总有例外，马队长去了一趟重庆，回来收获甚丰。马万材在城里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亲戚，他背着一个大军用书包，走访重庆知青的家，每到一家都会受到贵宾级礼遇，知青家属希望他多照顾自己的孩子，尽量派些轻巧的活儿。马万材逢人满脸笑，在每位知青家属面前都满口答应，于是除了好酒好菜招待外，粮票布票更是收获不少。

因为饱一顿，饥一顿，王二也没了隔三岔五上幺寡妇家的兴致。那天晚上，他终于打起点精神，摸到幺寡妇门前。幺寡妇开门劈头就问：“小杂种，这些天死哪儿去了？没吃的就想不起老娘了？”

王二面露菜色：“亲姐姐，连饭都吃不饱，哪来心思想那事呀？”

“那你今晚来做啥？”

“瞧姐姐说的，不跟你做那事就不兴来看你？我王二是那号没情义的人吗？”

幺寡妇把王二让进屋，王二有气无力地在她身上乱摸。这时又有人敲门，吓得两个人一哆嗦。幺寡妇咕噜道：“要不来就都死绝了，一来又来两个。”王二赶紧停了手，不知所措。幺寡妇战战兢兢地问：“谁呀？”门外说：“你老马儿。”幺寡妇一听吓傻了脸，赶紧把王二藏到床底下，然后去开门。

《乌托之邦》 乡间路(8)

马万材提了两包东西嬉皮笑脸地往幺寡妇身上凑，“小心肝，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都是救命的好东西”。

女人接着那些东西，险些惊叫起来，她抓起一些点心往嘴里塞，一边把米和面藏进坛子里，一边任由男人剥光了身上的衣服。

马万材把女人放倒在床上，王二听着床板欢快的呻吟，闻到点心的味道直咽口水。

女人嘴里塞满了东西：“死鬼，到哪儿搞到这些的？真好吃！”

“这个世道，有钱不一定有用，但有权就有一切，吃的，喝的，还有你，美人儿。你这些天想死我了吧？”

“想你个屁！没得吃的，哪有心思想那些？”

“那是。那些穷光蛋的女人可荒惨了，不光是饿得慌，想男人也想得慌。”说着，男人和女人发出一阵令人发指的怪笑。

王二蜷在床下，终于等到床上没了响动。赤条条的女人起身把提着衣裤的男人送出去。男人说：“你洗干净了等我，我改天还来。”女人说：“你只要给我带吃的，随时都可以来。”

女人关门回来，王二已经爬出来，正在屋里翻点心。

幺寡妇说：“找什么？”

王二说：“好姐姐，救命的，给我一点吧！”

幺寡妇叉着腰站在他面前，冷冷地说：“没门。你占我便宜，我凭什么给你吃？”

王二威胁道：“你，你，你不给我就到院坝中间去把刚才的事说出去。”

女人哼了一声：“你去说呀，以为谁怕你！现在人都快饿死了，鬼大爷还来管这档子事！谁要有本事给我吃的，我就跟他睡，关谁屁事！”

王二没了辙，可怜巴巴地望着女人。

幺寡妇伸手抬起他的下巴：“不管你是谁，就算以前我叫你亲儿子，现在没吃的，什么也别想！给我滚！”女人说着，从床头摸出一块饼干，衔在嘴里，朝王二走过去。王二立马扑过来，被女人伸手推到一边，他再次扑上来，女人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拖他到门边，打开门，推了出去。

王二绝望地扑在门板上，央求道：“好姐姐！亲姐姐！”

女人一边嚼着饼干，一边说：“叫亲妈都没用。回去吧，什么时候搞到吃的再来。”

王二垂头丧气地走到田埂上，前所未有的羞愤涌上心头，加上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瘫软在田边，昏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知青王二睡在田埂上，手里和嘴里塞满稻子，身边也散落了一地的稻谷。闻讯赶来的马万材气急败坏地命令人拿来绳索把他绑了，拖到保管室捆在柱子上。王二一路大喊“冤枉”。

吴心和大伟赶到的时候，生产队的社员已经齐集保管室的晒坝上。他们挤到王二身边，几个大汉不准他们靠前。

“老大，老三，你们要救我！我没干坏事，我只是饿晕了，吃了几颗谷子。”王二嘶哑地向他们哭喊道，“你们跟马队长说，我真的没做什么坏事，我是积极分子，不是坏人！”

吴心让大伟守在这里，自己进队长办公室去找马万材。推开门，马万材正把脚跷在办公桌上，悠然自得地抽着烟。吴心掩好门，说：“马队长，王二出了什么事？”

“你是吴心，对吧？”马万材答非所问，“跟王二一起来的？”

吴心点点头，又问：“王二到底怎么了？”

“你应该是个聪明人，因为你全家都是聪明人。”马万材继续说，“我这次进城去了你们家，他们都很不错。你也是个好孩子。”

吴心还是固执地问：“王二真的出了什么事？”

“年轻人，你还不明白吗？”马万材踩灭了烟头，站起来，“好孩子就不要管这么多。对你有好处。我是看在你们全家的面子上才这么对你说，你懂了吗？”说着开门出去了。

王二还在哭喊，他在人群中看到幺寡妇的影子，就大喊道：“姐姐，好姐姐，亲姐姐，救我！”

幺寡妇赶紧躲到人后面。众人被他喊得莫名其妙。马万材上前摸摸他的额头，大声说：“王二，谁是你姐姐？”

王二低下头，抽搐着，低声唤道：“妈呀！妈妈……”

马万材看着他摇摇头，对大家说：“这孩子看来是真的疯了。刚才，我听他的同学吴心说，他家有遗传的疯病。昨晚病发了，倒在田边扯了两把稻子吃，有社员说他是在破坏生产，我看不是有意搞破坏嘛！”

吴心和王二都被马万材的话搞得莫明其妙。大伟也用异样的眼神望着吴心和王二。

马万材又说：“你们两个一起来的知青把他弄回去吧。高富贵，你们家有吃的就尽管弄给他们吃，不要藏着，不要留着，别把知青饿坏了。有什么困难来找我。”

高富贵从人群里挤到前面：“马队长，不是我们不肯弄来吃。口粮早吃光了，自留地里的菜秧子都吃了，没吃的了呀！”

马万材说：“我都知道了。现在生产队都没吃的了，再熬一熬，到立秋，打了谷就好了。大家都回去吧，该怎么熬就怎么熬，只是田里的稻子还不能动，现在全是青头，剥开一包浆，可惜了。我也跟大家一样，都饿着呢！毛主席说，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只要我们勒紧裤腰带干革命，就一定能战天斗地。散会！”

《乌托之邦》 乡间路(9)

众人议论着陆续散去。吴心和大伟给王二松了绑，王二抱着他们痛哭起来。高富贵过来安慰他说：“回去吧。我叫桂香把那只半大鸡杀给你们吃，吃的好点才熬得下去呀。”

大伟说：“高大哥，那不是给嫂子坐月子留的吗？”

高富贵说：“那还早呢。先把眼前度过再说。”

几个人回到住处，吴心和大伟又对王二说了一席安慰的话，他倒在床上昏昏地睡去。高富贵悄声问他们：“小王真的有病？”

吴心说：“没有。我也不知道马队长怎么那样说。”

高富贵说：“唔，没病就好。我是怕他病发了，吓着孩子。”

中午，桂香熬了稀饭，把一只半大鸡杀了，做了一份椒煎仔鸡，又专给王二盛了一碗米饭和鸡肉。吃饭的时候，桂香说：“不怕你们笑话，那只小鸡杀起来我都不忍心，已经长蛋子了，怪可惜的。”

高富贵打断说：“说这些干啥，杀都杀了。鸡哪有人要紧？”

王二端着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吴心和大伟看着他却吃不下饭。王二说：“一只鸡死了，你们就吃不下饭，要是我死了，你们会怎样？”

大伟没好气地说：“拖去喂狗！”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晚上，三个知青小心讨论马万材白天说的话。大伟问吴心：“老三，你怎么说老二有遗传的疯病呢？真是想得出！”

王二说：“这就是老三为什么聪明的地方。他不这么说，马万材会放了我？”

吴心说：“可我没这么说。我只是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还没理我，出来就说你疯了，说得我也弄不明白。”

王二拍拍脑袋瓜，叫道：“绝，真绝！这姓马的真他妈不是人了，成精了！”

又熬了几天，马家院子的几个男知青再熬不住，一天夜里把吴心、大伟和王二约到一个山坡上，商量怎么搞点吃的。

一个知青说：“这些天真快饿得不行，起码瘦了几十斤。那都是肉呀，爸妈一口一口养出来的肉呀！给饿没了。”

另一个知青也说：“我这些天也有些犯晕，在城里从没遭过这种罪。你们不是也有人饿出事了吗？不如我们商量一下怎么搞点吃的。”

王二说：“好呀。我们重庆的兄弟伙团结起来，天鹅肉也搞得下来。再这么下去，真会饿疯掉的。”

有人问：“那你们想好搞什么没有？”

大伟说：“现在哪里还有吃的，恐怕连保管室也是空的了。”

吴心说：“对了，就在保管室。”

众人忙问：“偷保管室？”

吴心摇头说：“老黑，就是那条狗！”

一个知青说：“你真的饿疯了？那狗躺地上比我们都长。”

王二说：“我几次往那里路过，看老黑吃的比我们还要好，看得直流口水。”

几个知青问吴心：“你说弄老黑，先说说怎么弄，被发现了，马万材不把我们拴在那里看保管室才怪！”

吴心低声地说了自己的计划，众人一致拍手说：“好，就这么搞！”吴心又说：“等明天月亮快出来的时候行动。这件事天知地知，我们这几个人知道，如果泄露出去，全家死绝！”众人又拉钩发誓。

到第二天，几个知青带上备好的绳索，又藏两把刀在身上，在竹林后集合，然后分头行动。四个人藏在通往保管室的路边土沟里望风，吴心、大伟和王二悄悄接近晒坝边。

王二大摇大摆走到保管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反应，门上也加了锁，于是放心地走到守夜的棚边，老黑已经跟王二混熟，安静地抬头望他一眼，还摇了摇尾巴。王二在它身边坐下，伸手从头摸到尾，老黑温驯地把头枕在他腿上，鼻子里轻柔地哼了两声，并且安详地闭上了眼睛。王二一手继续抚摸，一手掏出一个打好结的绳套，慢慢地套到老黑的嘴上。

已经靠近棚边的吴心和大伟立刻冲过来，按住老黑的腿，大伟整个压在它身上。大黑挣扎着，哼哼着，想叫唤已经张不开嘴。王二又把绳子缠了几圈，系牢，然后用一个塑料口袋罩在老黑头上，压出空气，系紧。

可怜的老黑徒劳地挣扎着，抽搐着，不到一刻钟就彻底没了动静。

大伟又拿过一只麻袋，把老黑装进去，系上绳子，和吴心抬到路口。六七个知青集中在一起，两个打前站，留两个断后望风，迅速地把老黑抬到了两座山坡之后的一个山沟里，山沟里没有人家，正好有一条小溪。几个人七手八脚将老黑剥皮肢解，升一堆火，饱餐了一顿烤狗肉。

王二一边啃着老黑的肉，一边说：“我摸着老黑，它也饿瘦了不少。真有些不忍心下手！”说着，就变成了哭腔，“老黑呀，我对不起你！我也是迫不得已。我真的对不起你呀！”

《乌托之邦》 乡间路(10)

大伟愣愣地盯着他问：“老二，你没事吧？”

王二狠狠地撕下一块肉，一边嚼着一边说：“对不起老黑呀，没早一点吃它的肉，可惜它也饿瘦了。”众人一阵狂笑。

大家吃饱肚子，又把老黑的皮和内脏找个坑埋了，用土掩了灰烬，洗了一身的烟火和狗肉味儿，各自回去睡觉。

第二天，马万材再次在生产队保管室召开社员大会，他拍桌子摔板凳，捶胸顿足，几乎是为老黑哭丧。他说：“老黑为生产队守了十几年的夜，现在有些没良心的人，存心破坏生产的人，竟然把老黑偷去吃了！要是我查出是谁吃了老黑的肉，我们就要吃他的肉！”接着，他派出几队人分头挨家挨户去搜查，闹得几个院子鸡飞狗跳。折腾了半晌午，搜查的人都回来说没有，好多人家都冷锅冷灶的，哪来的狗肉？马万材这才让大家散会，自己坐在老黑的窝边发了半天呆。

夜里，王二屁颠屁颠跑到幺寡妇门前，幺寡妇一开门，他就扑上去。

幺寡妇挣开他的手，“你这个疯子，跑来做什么？”

王二摇头晃脑地说：“我这个疯子，还不是想你想的。”

幺寡妇说：“我说过，你没吃的别来找我。”

王二把脸凑到女人面前：“你不是说有吃的就来找你吗？我看你怎么饿得像黄花菜，你的老马儿不来找你了？”

女人扑上来抱着王二，嗲声说：“亲弟弟，你有吃的？姐姐可还饿着呢？你这么久不来，想死姐姐了。”

王二得意地从裤腰里摸出一包东西，女人抢在手里，抓出来塞进嘴里：“噫，还有肉。什么肉？”

王二一边剥女人的衣服，一边得意地说：“反正不是人肉。”

女人吓得差点噎住，瞪大眼说：“狗肉？”

王二不顾她的反应，继续在她身上忙活。

女人一把推开他，恐吓道：“王二，我要揭发你！”

王二又扑上去：“你不会，你没那么白痴。不管你吃的人肉还是狗肉，你吃你的，我要我的。你吃了肉，你告了也是同谋。还有你的老马儿跟你那些丑事，我们心照不宣。你会去告吗？”

女人又痛快地吃起狗肉来，嘴里说道：“我的亲弟弟，谁管那些呢？哪怕是人肉，只要你拿来，我都给你快活。”

王二的一包狗肉，重又换回春风得意。没两天，他又忍不住要去幺寡妇那里找快活，结果因为没带吃的被轰了出来。色迷心窍的王二竟然趁高家没人的时候，把桂香的另一只半大子鸡扭了脖子，藏在衣服里到幺寡妇家换了一顿美味和快活。桂香第二天发现鸡少了一只，高富贵说是黄鼠狼叼走了，她死活不相信，指桑骂槐地在家门口哭骂了半天。

6

田里的稻子在盼望中过了立秋那天，齐刷刷地黄了。等不到队长下令开工，社员们就积极地下田了，山沟上下响起此起彼伏的打谷声。挑回晒坝的谷子摊得薄薄的，只用一天的太阳就晒干透了，碾出米来，大部分还只有半截。老社员就给队长说，先分点口粮回去，剩下的再蓄几天再打。社员们把田里的家什搬回保管室，当晚就等在晒坝上分粮回家下锅，夜里整个山沟里都弥漫着新米稀饭的香味。老人们说，新米比糯米还香呢。

那天晚饭时分，马兰花来到高家，要请大伟到家里吃新米稀饭。桂香打趣说：“大伟的口粮在我家，我家也有新米稀饭吃。不会给你把人饿瘦了。”

马兰花不好意思了，就问大伟：“你去不去？我妈做的饭没桂香嫂子做的香。”

大伟也满脸通红，难为情地只是笑。吴心和王二就把他们推出门去。

马兰花和大伟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晚风送来阵阵稻香。

半路上，大伟讷讷地问：“喂，你为啥要我去你家？”

马兰花的手指拂过稻尖：“我爸今天和人出工，我跟着去割稻子，在田里看见你了。那些人就说：‘老马头，兰花好能干哟，给你找了个城里知青做女婿。’我爸就看着你说‘好’。回家他跟我妈说了，我妈就非要我带你上我家看看。”

“那你为啥不早来说一声。”

“我也才知道的。看看就看看嘛。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乌托之邦》 乡间路(11)

“谁说要做你家女婿了？”

马兰花停下来，转过脸瞪着他道：“你说什么？那天在坡上，你不想做我家女婿，为啥要那样做？”

大伟吓了一跳，赶紧说：“傻子，我吓唬你的。”

“大伟哥，我可是认真的。” 马兰花一本正经地说。

到了马家，老两口已经准备好晚饭，还特意为大伟煎了荷包蛋。大伟拘谨地落座，一句一句地回答他们的问话。马兰花的妈妈眯着一双老眼，把大伟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满意地劝他吃饭吃菜。老太太问：“多大了？”大伟说：“还小，十六。”老太太乐了：“十六可不小了，我们队上好几个十六都要当爹了。我们幺女儿也十六，正好一般大。重庆来的？”大伟说：“重庆来的。”老太太说：“城里人就是洋气些，不像我们这么土。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大伟说：“还有妈妈和妹妹。”老太太说：“家里人少些好呵。你看我们家生了七八个，幺女儿还没找到婆家，我们都老了。”大伟闷头闷脑吃了很多饭，也回答了很多问题。老两口到半夜才让他回去。

马兰花送大伟出来，望着天上的大半个月亮，牵着手缓缓地走在田埂上。夜虫和蛙声远远近近地奏鸣，像在给他们伴奏。

“大伟哥，喜欢我家吗？”

“嗯。”

“喜欢我吗？”

“嗯。”

“那你还回城吗？”

“嗯。”

“你回重庆了，我怎么办？”

“嗯……”

“你就知道嗯，嗯什么？快说我怎么办？”

“你说吧。我没想好。”

“我可想好了。你要是留下，就当上门女婿，要是回重庆，我就跟着你。我啥都能做，煮饭洗碗生孩子，我都能干。保证把你服侍得舒舒服服的。”

“傻瓜，我又不是要个丫鬟。”大伟一把抱起马兰花，在月亮地里吻在一起。

秋前十天无谷打，秋后十天满田黄。过几天，生产队的谷打开了，坡上坡下的田里到处都是人。男人们打谷子，挑谷子，女人们和孩子们就割稻子。谷子打过的田里，又晒上了稻草。王二再次精明地揽上了守夜的差事。谷子还没晒干的时候，晚上就一堆堆收在晒坝上，用石灰盖上“灰印”，再盖上塑料薄膜遮露气。晒坝里分组搭了几个守夜的棚子，主要是些青壮年汉子，在棚里讲鬼故事或黄段子，也常常有小孩跟着来凑热闹。

打了谷的男人们收了工，就到马家院子前面一个大堰塘里洗澡。堰塘一边泡着白花花的男人，另一边有女人在洗衣服。赤身裸体的男人常常和洗衣服的女人开些带颜色的玩笑，夜空里总是回荡着男人们和女人们快乐的笑声。

打谷打到第四天，所有的谷子都从田里运回保管室，男人们更可以在堰塘里好好泡泡。为防当晚的雷阵雨淋坏了田里晒着的稻草，队长临时安排知青们去把稻草堆成小垛子。堆完稻草，知青们下塘洗澡的时候，已经快到半夜。一二十个男知青在塘边有说有笑地洗澡，几个女知青则在对岸遮遮掩掩地将就洗一下。

“重庆妹妹，过来给我搓搓背哟！”一个北方知青拿腔拿调地喊道。

“叫你妈给你搓嘛！”一个重庆辣妹回答说。

“她给你搓胯都可以。”另一个女知青也吼道。

这边的重庆知青都被逗笑了：“重庆妹儿，好样的！”

旁边的外地知青不服气了，“重庆妹儿那么凶，重庆崽儿都阳萎了？”

“把你妹儿拿来试一下就知道了！”王二阴阳怪气地说。

这句话刚出口，一个外地知青就从岸边光着身子跑过来，气势汹汹地问：“谁？哪个小子说的？”

《乌托之邦》 乡间路(12)

王二一见架势，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窜到另一群人中间去了。

那外地知青见没人应，一把抓起吴心，咬牙切齿地说：“小子，是你说的？”

吴心说：“不是我说的。大家开个玩笑，你这么凶干嘛？”

大伟爬上去劝架：“大家都是知青，开开玩笑，不要这样子。”

“这样子怎么了？”外地知青不依不挠，“就是看不惯重庆崽儿！要打架吗？来吧！”说着照大伟当胸一拳，大伟应声落入水中。

“你怎么打人了？”吴心和他抓扯起来，又被他一把推到水里。

堰塘里顿时乱成一团，十几个外地知青冲过来，与几个重庆知青打成一遍。吴心和大伟从水里爬起来，伸手抓住那个外地知青的脚，奋力一拖，那北方大汉落入水中，叫道：“我不会游泳！”大伟怪笑一声，把他摁入水中。又有几个外地知青被重庆崽儿拖到水里，水里和岸上一片混乱。

被大伟摁入水中的北方大汉慌乱中抓住吴心的脚，吴心推开旁边两个人，被拉入水里，一时挣脱不开，随手从岸边取下一块石头，照着水里的北方大汉的头砸了几下，抓着他脚的手终于松开。吴心浮出水面，看到大伟已和另外的人扭在一起，心里顿时一阵发慌，扭头去看水下的北方大汉，一道闪电照亮的水面，只见一片鲜红的血水正蔓延开来。水里和岸上的人都被闪电和接着响起的雷声怔住了，吴心和其他人慌忙爬上岸，找自己的衣裤套在身上。

这时，有人在岸上惊叫起来：“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知青们都围过去，只见一个赤条条的男人在闪电照耀下白晃晃地摊在岸边，周围的水已经被血染得乌黑。

吴心悄悄地走到大伟身边，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不由自主地颤抖。大伟扭头看他一眼，向他镇定地点头。

“你们都不准动！我们去找马队长。”两个外地知青说着往院子里跑。

堰塘堤坝上的知青们不知所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待在雷雨里。

不一会儿，院子里出来一队人，提着马灯，晃着手电筒。马万材带着几个民兵和两个外地知青跑过来，几个民兵把那个北方大汉拖上来。

马万材蹲下去试试鼻息，说：“没气了。”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又翻过那知青的头，说：“是给石头砸的。”说完，站起身，两眼盯着眼前在大雨里发呆的知青们。

“重庆崽儿，是谁下的手，有种的站出来！”有外地知青吼起来。众人也跟着附和。

马万材慢吞吞地说：“你说你们都半大不小的了，为两句空话把人打死了，划不划得来？打死人是要偿命的呀！你们不知道？”

吴心听到这话，恰好一个响雷劈过来，吓得一踉跄。大伟赶紧把他扶住。

马万材又说：“出了人命，我们都做不了主。是谁干的就站出来，民兵把他送到公安局去，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们生产队遇到这种事，也只能算倒霉了。”

“快站出来！重庆崽儿，不是那么狠吗？反正就你们几个，谁也跑不掉！”外地知青又吼起来。

“敢作敢当，承认了，免得我们都跟着受罪。”重庆知青也有人咕噜道。

“快点认了吧，一会儿雷再打死两个，就亏大了！”王二在大伟身边怪声叫道。

几个重庆知青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有动。吴心抖得越来越厉害，大伟暗地里使劲地捏住他的胳膊。

又沉默了一阵，马万材说：“如果你们都不承认，就只好把你们都关到牛圈里，等公安局来人破案了。”

大伟附在吴心耳边，轻声说：“好好照顾兰兰。”说着松开他的手走到人群前面，镇定地说，“是我！”

众人都把目光投过来，闪电也映亮了他平静的脸，紧接着一个响雷劈了下来。吴心大叫一声跌倒在泥泞里，浑身抽搐着昏死过去。大伟回头望着倒在地上的吴心。马万材让民兵带走了大伟，又安排两个知青把吴心送回高家。

7

吴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中午。王二坐在一边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给吴心打扇，看见他睁开眼，端过一碗稀饭：“老三，你好歹活过来了。老大被抓走了，你也醒不来，我正愁着要不要把你送回重庆去呢！”

“老大被抓走了？”吴心挣扎着坐起身，脑子里闪过那晚堰塘边的画面，语无伦次地说，“人是我打死的，是我打死的，他们不能抓大伟。王二，快去找马队长，说人是我打死的，不要抓老大。王二，快去！”

王二被闹糊涂了：“老三，你是脑子被雷劈坏了吧？老大已经承认了，民兵把他送到公安局去了。你还胡说些什么？”

《乌托之邦》 乡间路(13)

吴心被王二按倒在床上，嘴里还在嚷着：“我杀了人，我害了老大。”

“混蛋！”王二伸手捂住他的嘴，拉下脸对他说道，“老三，我们兄弟一场，不管是谁出了事情，老大既然去认了，那他就有他的道理。你再闹下去有什么意思？老三，老大这么对你，这么对我，谁叫我们是兄弟呢？”

吴心木然地望着楼板，脸上淌着泪，哽咽着，说不出话。

王二叹一口气，端起碗来喂吴心两口稀饭，吴心勉强开口吃了。

“老大被押走了？”吴心喃喃地问。

“嗯。昨天一大早就走了。”王二点点头说，“生产队的人都到院子外边去看，两个人抬着那个知青，两个民兵押着他，走得很慢。我挤到前面去喊他，他只是回头看着我，向我伸出三根指头。我知道，那是说我们三个兄弟，永远的兄弟。马兰花也去了，披头散发的，光着脚板从家里冲出来，田埂上挤不过去，她就跳到另一根田埂，隔着大田喊：‘大伟是好人，他不会杀人！’还朝老大喊：‘大伟哥，我等你！’她爸妈跑上去拖住她，她还在哭，还在喊，满沟里都是她的声音。那声音惹得好多女人都跟着掉眼泪。老大扭着脖子，不敢朝她看。他的脚步很慢，很慢，看得出他真的舍不得。老大被带着走到山坡那边，早看不见了，马兰花还坐在田埂上哭……”

吴心已经哽咽得不行，用被子捂着头，任凭眼泪不住地流淌。

晚上，吴心起床吃了饭，精神好了很多。临睡前，他问王二：“老大被押到街上，还是县里？”王二说：“不清楚，好像说是先押到街上，再到县里吧。”吴心没再说什么，倒在床上睡了。

第二天一早，王二发现吴心不在床上，以为他起床活动了，结果在桌上看到他留的字条：“老二，别管我。我找老大去了。老三。”

天没亮，吴心悄悄从高家溜出来，就往街上赶。一路上都让他想起大伟和马兰花在一起的情形，心里更是说不出的难受。到了街上，派出所刚开门，还没人来上班，他去找传达室的老头，老头说：“马家生产队是押过一个大个子知青来，但前天下午就送到县城去了。”

吴心也没想多问，买了两个馒头就往县城赶，到县公安局，已经关门下班。他问传达室，回话说：“不知道！有事等明天上班再说。”

吴心急了，就说：“我杀了人，是来投案自首的！”

传达室的大汉把他上下打量两眼：“瞧你这个知青样，杀鸡怕都不敢，你敢杀人？”说着“砰”地关了窗，任他怎么打都不再理会。

吴心蜷在公安局大门边，一个站岗的走过来让他走开，他说：“我是来自首的，要见你们领导。我杀了人。”

站岗的也打量他一眼，“我才真的要杀人。快滚，公安局门口不准逗留！”说着一瞪眼：眉毛倒竖，把枪栓拉得“哗啦”直响。

吴心吓得一哆嗦，灰溜溜地转到背街，找个角落蜷在那里。

入秋的晚上，风冷飕飕地直往脖子里钻，吹得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落叶满地打滚。吴心咬着牙蹲在墙脚，尽量缩成一团，肚子里早就饿过了，已经没了知觉。一条流浪狗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望了他一阵，哀伤地回头，缓缓地走开了。吴心后来居然睡着了，而且连梦都没有，就像这清冷的街角，除了饥寒交迫，一无所有。

早上，吴心被街上的嘈杂声吵醒，从眼屎的包裹中努力睁开眼，面前竟然丢着两张二两的粮票、一个半包子和一只咬了两口的梨。行人用一种看乞丐的眼神看着他，他捏了捏包里的几块零钱，看着地上的食物咽了一口口水，歪歪倒倒走到另一条街的一家小饭馆，洗一把脸，要了一碗红彤彤的麻辣面，两口吃了，才算勉强缓过劲来。

到公安局门口，又去打听大伟的下落。一个办案的公安说：“那个打死知青的知青前天已经连夜送到重庆去了，因为他都认了罪，判了死缓，现在应该在监狱，也许要送去劳改。”

吴心心里惊叫一声，从公安局出来，经过传达室，看见昨天那个大汉，忍不住骂一句：“王八蛋，你让老子白白浪费了一晚上！”那大汉探出头来恶狠狠地回敬他，他一溜烟跑了出去。

《乌托之邦》 乡间路(14)

到县城码头，去重庆的客船要下午才有一班。吴心就呆呆地坐在江边的寒风里等到下午，上了船又一直趴在船头的栏杆上，想早一点望到重庆的影子。重庆的影子迟早也得两天后才望得到，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只有小时候和大伟、兰兰一起的画面，以及那个雷雨之夜惊心动魄的场面。

那天夜里，吴心蜷在客船楼梯角做了一个梦，梦到兰兰穿着那天到码头来送行时的那身白衣白裙，微笑着向自己走来。吴心也冲她笑。兰兰说：“老三，你回来做什么？”吴心没说话。兰兰又说：“老三，我哥呢？他怎么没回来？”吴心觉得她的声音那么轻柔那么甜美，但自己却不知道怎样回答。他要去拉她的手，兰兰却一转身不见了。

熬过一天一夜，次日天黑的时候，船拉着汽笛到了朝天门码头。吴心在船头望着山城的轮廓和稀疏的灯火，心里说不出的沉重。他几乎是一路小跑，一路踉跄回到石板坡。他想公安局已经下班，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大伟，于是决定先到兰兰家，也许她和她妈妈知道。他喘着粗气，穿过石板坡的大街小巷，转眼到兰兰家门口，屋里没有灯，门窗紧闭，街上也黑灯瞎火。吴心拍打着那扇出入过无数次的木板门，叫着那个叫了无数遍的名字，却没有人答应。他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心也一阵发冷，最后喃喃地念着“兰兰”的名字靠着门瘫坐在地上。

听到响动的一个邻居大婶儿开门出来，走到吴心跟前，偏着头看了他半天:“哟，这不是吴心吗？你下乡回来了？你坐在这里做啥？怎么不回家？”

吴心抬头，眼泪汪汪地望着大婶，哀声问道：“兰兰呢？屋里的人呢？”

“唉——”大婶由肺腑叹出一口气，“兰兰她哥哥当知青打死了人，发配到新疆劳改去了。兰兰和她妈哭得死去活来。她妈妈一意要回农村娘家去，说住在这里伤心”。

“她们搬走了？”吴心绝望地问道。

大婶说：“兰兰起先死活不跟她走，说是要等什么老三回来，可她妈发火了，硬是拖着她走了。今天一早就走了。唉，你不是跟她哥哥一起下乡当知青吗？你还不知道？他真的杀人了？”

吴心看她一眼，不说话，站起来拖着腿往家里走。

“兰兰走到街口，还在哭着喊‘老三’。”大婶望着吴心的背影说，“不知道那个‘老三’是什么人，让那孩子哭得那么伤心……”

吴心浑身软绵绵地在石板街道上拖过，耳朵里回响着兰兰的哭喊，到看见家门口的地方，脑子突然“嗡”地一片空白，身子像一片落叶飘落下去……

8

很多年过去，祖父和祖母说起那次在家门口发现昏倒在地上的吴心，都觉得心疼。祖母跟他说，那时候你整个人瘦了两圈，又黑又脏，像个饿死在家门口的叫花子，你妈一看到你那样子就吓晕了。还好你爷爷是个什么都见过的人，把你抱回家，又是捂，又是灌，才好歹捡回一条命。祖父说，看你那时的情形，怕不只是饿的累的，是失了心智，伤心过度。不过我跟你奶奶你妈妈都不知道，什么事让你伤心得那样。

几十年来，那件事成为吴心和大伟两个人的秘密。吴心想，既然该付出的代价都已付出，不管是大伟还是自己在承受，世人看到的就应该是真相。而大伟为自己付出的，自己一辈子也还不了。何况很多牺牲是永远无法弥补的，这不关物质的事，也不关感情的事。

但是让吴心觉得奇怪的是，他在家调养个把月，重新回到马家生产队的时候，马万材居然没有算他旷工，只是在办公室对他说：“年轻人，有些事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这样对你也好，对你的兄弟也好。既然有这样的兄弟，就要懂得珍惜他的情义。”

吴心写信回去，请祖父帮忙查找大伟的地址，也查找兰兰的下落，但一直没有得到回信。

那年冬天，马家生产队和其他几个生产队合起来修一条通往县城的公路，吴心第一个报名去了。王二骂他发疯，说开山修公路是死人的活儿，犯不着为这穷山沟送死。王二果然没去，通过马万材混到村小去当上了小学代课老师，用他的话说，吃粉笔灰总比啃黄泥巴强。

吴心和社员们一起用手锤钢钎和土雷管开山修路，从早干到黑，他竟然不再知道苦，也不觉得累。收了工吃了饭就在工棚里倒头大睡，稍轻松点的日子就抽空看看教科书，日子也并不难混。

《乌托之邦》 乡间路(15)

王二喜欢上了同在学校教书的一位女知青。女知青叫赵青，也是重庆人，比王二大两三岁，戴一副厚酒瓶底似的近视眼镜，一副斯文秀气的样子。王二说他是在赵青取下眼镜看自己的时候突然喜欢她的。他说她的眼睛眯起来，脸上有一种特别诱人的文静和笑意。王二就彻底被她的这种文静和笑意倾倒了，课前课后殷勤献尽，终于讨得赵青的欢心。赵青跟他开出条件，要回重庆了才能跟他订婚。王二虽深感无奈也只好答应。但只是偷偷牵一下手的清淡恋爱显然不能让王二甘心，偶尔还是摸到幺寡妇家里，用些吃的穿的换得一时快活。

一天，吴心和王二同到高家吃了晚饭，两个人爬到大伟和马兰花待过的那个山坡上，坐在山崖边，望着夜幕下的田地和院落。吴心感到大伟离开之后，他和王二之间本就不冷不热的关系似乎又生分了。出乎他意料的是，王二那天居然跟他谈了那么久，谈了那么多。

“老三，你还好吧？”王二说，“这几个月我们兄弟不在一起，很少见面，更没说过什么话了。”

“没什么不好的。你呢？当老师还行吧？有没有什么兴趣？”

“也没啥兴趣。在地里磨洋工也是混，在学校站讲台也是混，都是为了挣工分。”王二看一眼吴心，又说，“修路真的很辛苦。老三，你现在又黑又瘦了，不过结实了不少”。

“只有累一点，苦一点，才没时间去想很多事。很多事情不去想，好像会好过得多。”吴心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老三，有件事我一直没好问你。”王二跟吴心对视了一刻，说，“老大被带走后，你那天说的话是真的？你那次跑回去，真的见到兰兰没有？”

“那已经是我跟老大两个人的事，我也不想提了。”吴心沉吟一会儿，慢慢地说，“没见到兰兰，她妈带她离开重庆了。也许再见不到了”。

“老三，不好意思又说起这些。你以后还可以去找她，我们都还年轻。”王二安慰道。

吴心喃喃地念道：“还年轻？我觉得像三十几岁的人了，也许还要老些。”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王二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点，“说点好的吧，我谈恋爱了。”

“恋爱？”吴心问道，“你说那个寡妇？”

“去你的！谁要那寡妇？”王二往山崖下啐了一口，“我说真的，是学校的一个女知青，也是重庆人，叫赵青。”

“哦。还真有你的，又一个无知少女上当了。”吴心故意哀叹道。

“你说得我像个大淫棍！”王二哈哈一笑，“以前偷鸡摸狗，还不是因为嘴馋。”

“恋爱了就不馋了？”吴心说，“狗改不了吃屎，王二你能不乱搞？”

“算了，越说越难听了。”王二急了，“老三，我可是跟你说真的。在这山沟里，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说说话的人了，你还取笑我？”

吴心拍拍他的肩，“不是取笑你，是希望你哪天认真起来”。

“老天，我是认真的呀！”王二满脸严肃，“赵青要回重庆才和我订婚。现在已经有知青返城了，我们也不想在这穷山沟里多待，只是没啥门路，还办不回去。你知道我家的底细，她家也没什么背景，要尽早办回城恐怕真是件麻烦事。”

吴心想了一想，说：“老二，我还没急着想回城，起码得等路修通了，坐拖拉机进城去。”

“那要猴年马月？我等不及了，过几天就去问问看，你要有心也帮我问问。”王二最后说。

那是吴心和王二单独进行的第一次长谈，也是最后一次。吴心后来写信回家问起返城的事情，祖父回信说还没有相关的政策出来，那些先回去的知青都是通过各种门路返城的。他最后安慰吴心说，你下乡时间还不算长，应该继续参加锻炼，不要考虑返城的事情。吴心最希望看到的关于兰兰的消息，祖父还是只字未提。

王二也想方设法打听返城的事情，结果是目前几乎没可能。他只好继续跟赵青待在学校教书，偶尔还摸到幺寡妇家里偷欢。

那年冬天，马兰花被她父亲送到很远的一个亲戚家里去。第二年夏天，她抱着一个婴儿回来，对生产队的人说是远房亲戚难产死了留下的孤儿，要她带回来抚养。眼尖的女人见了那个胖乎乎的孩子都背地里说：“那小子怎么看怎么像被抓走的那个知青！”

《乌托之邦》 乡间路(16)

9

打谷前两个月，马万材又进了一次城，照例带回不少战利品。不久，有两个重庆知青就悄悄回城里去了。马万材对其他知青说：“他们是上山下乡的积极分子，是生产队劳动的标兵，所以提前结束劳动锻炼，回到国家建设更重要的岗位去了。”

有两个知道一些内情的知青私下嘀咕说：“他们是什么积极分子？好吃懒做的积极分子！他们能早早溜回城去，还不是因为他们家里有关系，给马万材塞了不少包袱！”

接着，几个外地知青也返城了。剩下的知青们无心劳动，整天挖空心思寻找返城的捷径。经过两个月努力，赵青终于从马万材那里得到了尽快让她返城的许诺。

那天她把这个消息告诉王二，王二瞪圆眼睛看着她，问：“死个舅子我都不信！你有啥本事让马万材放你走？”

赵青说：“信不信由你。反正过段时间我回重庆去了，你也没本事回去，我们就只好分手了。”

王二惊叫起来：“分手？”他那天怎样都看不清赵青在眼镜后面的眼神，只是感觉到她在回避自己的目光。

赵青又说：“就这么说定了。我本来就没喜欢过你，我答应你是因为想靠你把我办回城，现在不需要了。”

王二恼羞成怒，举起手就是一巴掌打在赵青脸上，那副眼镜掉到了地上。

赵青面无表情地怔了一下，蹲在地上去找自己的眼镜。

王二漠然地看着她，然后“哼”一声走出学校去。

悲愤的王二走在田埂上，突然大叫着跳进旁边快要干涸的小溪沟里，大喊大叫地在泥浆里扑腾。扑腾累了，他仰躺在泥泞中，呼呼地喘气，心里突然觉得好笑，从来不把感情当回事的王二，从来不把女人当回事的王二，竟然为一个其貌不扬的女人折腾得像这个样子。他想着，伸手抹一把脸上的泥水，睁开眼，看见旁边一条乌梢蛇正钻进一个洞里去，于是想也没想就扑上去，一把抓住蛇尾把它拖出来，掼在地上，又甩打两下，乌梢蛇卷曲两下就没了动静。王二爬上岸，扒掉身上的满是泥浆的衣服搭在肩上，再捡起蛇绕在脖子上，大摇大摆走到幺寡妇门前。

幺寡妇着实被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上门来的王二吓了一大跳，更为王二的样子吓得半死。王二不理会她的反应，命令道：“快打水来给你男人洗洗。”女人愣头愣脑地打来水，为他洗去从头到脚的泥浆，王二则把蛇钉在柱子上，剥了皮，把蛇胆一口吞了，让女人把蛇肉煮了一锅白白的汤。两人早早地吃了晚饭，王二把幺寡妇径直抱上床，屋里顿时传出从未有过的激烈响声和男人与女人欢叫声。

半夜，王二从女人身上醒过来，提起衣服往门外走。门前的草垛边有个人影晃过，他没去理会，径直走到保管室守夜的棚子里，蜷在以前老黑睡过的狗窝里，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中午时分，王二到了学校，发现学生都在操场上疯玩。他想起应该是赵青的课，两个孩子给他说赵老师没来上课，看学校的老头也说没见赵青来过。不知怎的，他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然后看见教室屋檐下一只燕子呆呆地望着自己。他让孩子们放了一天假，自己急急地跑到赵青住的人家去。

院里的人都出工去了，那户人家只有一个老太婆在筛麦子。老太婆说：“小赵天不亮就出去了，她说不舒服，要到街上去看病。”

王二纳闷地问：“她病了？”

老太婆说：“我说你们这些小年轻儿，真还是些孩子。你还看不出吗，她是害喜了。”

王二越发糊涂了：“害什么喜？”

老太婆笑着说：“她前阵子回来总是找酸萝卜吃，这两天又干呕，这不是怀娃娃了是什么？你自己干了好事还不知道？”

王二听得脑袋“嗡”地发响，转身往街上赶。让王二一直想不明白的是，他跟赵青的关系到牵手为止，怎么至于有孩子了？如果真有孩子了，那赵青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自己有什么好难过的呢？她家也没什么背景，怎么突然就说能返城了呢？她能返城了，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宣布跟自己分手？这孩子既然来路不明，她又提出分手，又准备回城，这几个到底有什么关系？聪明如王二的人都想不明白的事，就可能真的是出事了。出事了又关自己什么事呢？王二越想越糊涂，越想越找不到要急急地找到赵青的理由，于是索性坐在半路上一个高高的山坡上，不往前走，也不急着回去。他甚至幸灾乐祸地想要看看赵青的笑话。

《乌托之邦》 乡间路(17)

天是那种灰不啦叽的天，山坡上是那种黄不啦叽的草，山坡下的大水库里装满了黑不啦叽的水。除了水库涵洞里排水的轰隆声，王二在山坡上就听得到秋风刮过耳廓的声音。

王二在山坡上坐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水库堤坝那头缓缓地走过来一个人。王二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从她身上的白衬衣和敞开的军装，可以看出她就是赵青。赵青是谁？王二已经懒得记起，他只是漠然地望着那个人影。

赵青病歪歪地走到堤坝中间，慢慢地面向水库坐在地上。王二想她可能想歇口气。赵青从衣袋里摸出一张纸，捧在手里。王二想她可能在看自己的病历。赵青捧着那张纸足足坐了半个小时，脚和身体缓缓地沿斜坡滑向水库，到挨着水面的一霎那，她就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连水花也没溅起，只有一个不大的旋涡，几片青草叶子在旋涡边上徘徊。

王二看见赵青落水的一霎那，大喊一声“赵青”，从山坡上飞奔下去。他到了赵青落水的地方，一头扎进水里，水太黑，太深，太凉，像一双巨大的手紧紧地包裹他，挤压他。接着涵洞造成的巨大吸力把他直往下扯，他感觉自己的头撞到了赵青的身体上。他用脚蹬着涵洞的钢栅栏，奋力把赵青拖离涵洞，然后一手夹着赵青，一手抓着堤坝壁，慢慢地爬出水面。王二把赵青拖到堤坝上，赵青的头在涵洞的钢栅栏上撞破了，鼻孔已没了气息。王二双手挤压她的胸部，除了有两口水从赵青的口鼻渗出来，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他看到她手里还紧紧握住的那张纸片，抽出来，那是他和她那次到街上偷偷照的合影。王二颤抖着手把照片放回赵青的手里，眼泪突然涌出来，嘴里喊着赵青的名字，在她身边跪下，头猛烈地撞着地面。

几个赶场回来的人看到王二和赵青，一个大伯说：“回来的路上，一路都是血，到这里就没有了，是这女孩子流的？”一个大妈说：“这么秀气的女孩子，怎么就落水库里淹死了呢？”王二红着眼看他们一眼，不说话。几个人劝王二把人弄回去，不要让已经走了的人还在这荒地里受风寒。他们和王二一起把赵青扛回马家院子。

全生产队的人天黑前很快就围到院坝里。几位老太太把赵青停在门板上，为她清洗，换上干衣服。王二木头一样守在赵青身边，红着眼睛看着满院子的人，听着他们含混不清的议论。赵青住的那户人家为她操办后事，高家的端公道师已经在院坝里吹吹打打，队里剩下的女知青都守在赵青身边哭哭泣泣。

王二满院子里没有发现马万材的影子，他到赵青的房里找到她背过的书包，又把她的一张黑白照片塞进书包里，然后转到灶房，趁人不注意揣了一瓶白酒和半边猪头肉，悄悄溜出去。

夜已经黑透，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院子里阵阵锣鼓和唢呐声响起，田地里还有秋虫在和鸣。除了马家院子，四下几乎没有灯火。

王二取出酒瓶，猛地灌了几口，高一脚矮一脚地来到保管室门前。身后隐隐的锣鼓还在响起，门缝里传出男人和女人的笑声。王二站在门口又灌了两口酒，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站了一阵，抬脚踹开保管室两扇虚掩的门。

“谁？”黑暗里响起马万材机警的声音。

一个女人尖叫着赤条条提着衣服跑出来。王二鄙夷地笑着，向女人的光屁股上踹了一脚，嘴里骂道：“烂货！”那女人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里。

马万材在黑暗里摸索着去抓东西，王二掀开帘子喝道：“不准动！不然老子炸死你！”

马万材隐约看见王二手里晃着的酒瓶，以为是手榴弹，于是呆坐在床板上。对峙几分钟，马万材小心地说：“小王，能不能让我先穿上衣服？”

“放屁，你有啥资格叫我小王？”王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晃着手里的酒瓶子，“马队长，你不穿衣服更精神，更体面，更他妈像个人渣！”

“你这话什么意思？”马万材问道。

“什么意思？”王二重重地把酒瓶在椅子上搁了一下，“你他妈心里明白！姓马的，你作威作福，鱼肉乡里，玩弄女人，简直无法无天！”

马万材听出他手里并不是什么手榴弹，镇定了许多。“王二，你不要忘了，你只是一个小小的知青，就像我手里捏的一只臭虫，你横什么？你做了那么多坏事，老子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你今天发什么羊儿疯？你以为你跟幺寡妇的事情没人知道？”

“呵呵，老马儿！她是你侄儿媳妇，你都乱搞，你还有人性吗？”王二冷笑道，“马万材，你搞你祖宗都不关我事。今天我找你，只问你一件事。”

马万材也冷笑两声:“姓王的小子，你说吧。”

《乌托之邦》 乡间路(18)

“赵青是不是你害的？你怎么答应给她办返城的？”王二又喝了一口酒。

“赵青死了，我知道。但你可不能说是我害的。”马万材居然平静地说，“你们这些知青下乡，除了搞破坏什么也不会做。现在要回去还不好办？有钱的就出钱，只要让我满意就好办得很。”

“我这下真明白了，那些知青返城了，都是给了你好处的？”王二还在继续喝酒，“那要是没钱给你，你就一辈子不让他回去？狗日的土皇帝！”

“哈哈，你骂我什么都不管用，反正看样子你也待腻了，我索性都给你说了吧。”马万材一边慢条斯理地穿衣服，一边说，“你跟我闹还嫩了点，小子。像赵青这样的女知青，家里又穷，想回城，当然得让我先搞一搞，搞满意了再说。哈哈！”

“你把赵青搞了？”王二腾地站起来，重新举起酒瓶子，吼道，“她被你搞上了孩子，到街上去流产，回来淹死在水库里了。你知不知道，畜生！”

马万材举起一只胳膊准备挡王二随时可能砸下来的酒瓶，嘴里说道：“姓王的，你别凶！我叫民兵抓了你，死活都不好说。你拿个酒瓶子吓唬我做什么？我搞了那个四眼知青又怎么样？这生产队的女人几个没被我搞过？什么样的女人我没搞过？那个四眼知青搞死了又怎么样？姓王的，你敢把我怎么样？”

忍无可忍的王二拼尽全身力气把酒瓶砸到马万材头上。听着酒瓶破裂声和马万材的哭号声，感受到喷溅到手上和脸上的热血与凉凉的酒水，王二感到无比的快意。趁着这快意，他把书包里的猪头肉扣在马万材鲜血淋漓的头上，又啐了一口口水，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黑夜笼罩的山沟里，锣鼓和唢呐响了一夜，还有鬼叫般的哭号。

10

两天后，马家生产队和邻近的生产队院子里，都出现了一张告示。告示上说在马家生产队插队的重庆知青王二因奸杀女知青赵青，打伤生产队队长马万材，畏罪潜逃。包着头的马万材还亲自为赵青主持了盛大的葬礼，并声泪俱下地回忆说赵青同志一直是马家生产队的劳动标兵，知青的楷模。同时，他含血喷天地指出王二令人发指的罪行，使得全队上下对王二恨得咬牙切齿，人人恨不能得而诛之。

吴心在告示上看到王二出事的消息，他去生产队找马万材的时候，马万材刚主持完赵青的葬礼，头上还包着浸着血迹的白布。马万材瘫坐在他家堂屋的椅子上，示意吴心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了。

“吴心，你最近表现很不错。一起修路的社员都说你做事积极，踏实。好样的。”马万材心平气和地说，“你看看我，都是被王二闹的。更可怜赵青，才十几岁的黄花闺女就遇上这号杂种。”

“队长，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吴心说，“我只想知道王二到底出了什么事？”

“吴心，你这是什么意思？”马万材的手指敲着桌子说，“你不相信我？不相信群众？”

“我不是这意思。只是我跟王二一起来当知青，当然想了解更多的情况。”吴心解释道。

“吴心，我一直在提醒你，你是聪明人，你们全家都不是一般的聪明人。”马万材沉着地说，“你不相信我没关系。但有些事，你不要问得太多。知道得越多越没好处。你安安心心去做你的工，不要让你家里的人操不必要的心”。

“队长，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话。”吴心愣愣地说，“这样说吧，王二真的不知到哪儿去了？”

“最好不要让马家生产队的全体社员知道，不然给他好看！”马万材沉着脸说，“不管你跟他以前是什么好兄弟，要是知道他的行踪，最好告诉我们。他真不是个东西！”

吴心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等谷打完，他又回到工地上继续修公路。写信回家问起王二的消息，回信也说王二下落不明。

一天，一辆手扶拖拉机拉着巨幅的毛主席像从县城开到吴心所在的工地，毛主席像有一人多高，上面挂着黑纱。旁边一个老社员拉拉吴心的衣角，说：“毛主席死了，哭吧！”

于是工地上的人都放下手中的活儿，跪在毛主席像前号啕大哭。吴心怎么都挤不出一滴眼泪，只是默默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平时炸破脑袋都不会哼一声的汉子们像死了亲娘一样哭。哭过了，拖拉机开走了，大家又继续在工地上干活儿。领头的说：“同志们，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明年这个时候把路修到马家生产队！”

第二年夏天，吴心他们修的公路果然修到马家生产队的山坡上。那个山坡就是大伟和马兰花相爱的地方，也是王二最后一次跟吴心谈话的地方。山坡上还是野草丛生，只是有了一条新鲜的公路把它连接到街上，又连接到县城，县城还有路把它一直连到重庆。

公路没有继续往前修，那个山坡成了一个句号。吴心那天在坡上坐到半夜，一个人悄悄地回到高家。

挺着大肚子的桂香热情地为他准备了饭菜，高富贵一直看他吃完饭，好像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却一直没开口。

《乌托之邦》 乡间路(19)

“高大哥，太晚了，去睡吧。”吴心说。

“路不修了？”高富贵笑嘻嘻地说。

“不修了。”吴心说，“一下子不修路了，我还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高富贵说：“吴心，你比来的时候瘦多了，黑多了。”

吴心哈哈一笑:“是吗？我觉得结实了不少。你怎么了，有事吗，高大哥？”

“没事。睡吧。”高富贵起身打着呵欠朝里屋走。

“睡吧。我明天想去赶场。”吴心看到高富贵柔情的一面，不觉露出会心一笑。

吴心想着到马家生产队这两年多来的许多人和许多事，一夜不成眠。

第二天一早，吴心一个人上街去，收到父亲的一封信。信中说他已从长寿农场回了家，还在造船厂上班，跟他一起在农场劳动的牛校长到区教办任职。现在得到内部消息，国家可能很快会恢复高考，让知青参加高考返城。吴子洞在信中还提醒吴心随时做好返城的准备，如果能争取早点返城就尽量早一点。最后吴子洞写道：“变天了，看准机会，你们的时代来了！应该庆幸你经历了上山下乡，更应该庆幸你没有走上大伟和王二的路，因此你更应该把握机会，城市才是真正的广阔天地，这里才大有作为！”

吴心拿着信看了几遍，想起父亲在自己下乡前夜回来让自己带上教科书的情形，想起父亲在信中说大伟和王二的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在街上买了点糖果、点心回到高家交给桂香。桂香说：“我们就像一家人，你客气啥？”吴心没说话，回到房里简单地收拾东西，然后拿着父亲的信发呆。

晚饭特别丰盛，桂香又杀了一只为坐月子准备的鸡。吴心出房间的时候，高家老小都坐在饭桌前等他。吴心诧异地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像过节一样。”

高富贵说：“我们知道你要走了，没啥好弄的，将就为你送个行。”

桂香连忙打断他，“人家不是还没走吗？”又对吴心说，“你前阵子修路，也没好好吃过饭，今天一家人齐了，吃顿饭热闹热闹”。

吴心坐下来:“你们怎么知道我要走了？”

高老头冷不防说一句：“山窝里的乌鸡都想飞到城里变凤凰，哪有城里的凤凰到山窝里变乌鸡的？”

桂香乐道：“爸，哪来那么多乌鸡凤凰的？”大家都笑起来。

桂香一边给吴心夹菜一边说：“眼下知青都在闹着要回城，就只有你沉得住气。你这才是干大事的人。什么时候去找马万材办手续回城？”

吴心勉强笑了笑:“就这两天吧。我只是还没想好回去做啥”。

桂香说：“城里做点啥都比这山旮儿强。我说哪天跟富贵到重庆来谋生，到时候兄弟你可别装作不认识我们。”

吴心说：“不会，不会。你们要真到重庆来，一定来找我。”

高富贵瞪桂香一眼:“女人家！吃你的饭不行吗？”

桂香回敬道：“我跟吴心说，关你屁事！”

吴心看见两个孩子一直闷头吃饭，吃完了就盯着自己碗里的鸡肉，他笑着把肉夹给她们，她们嘿嘿一笑，又埋头吃起来。吴心问桂香：“嫂子快生了吧？”

桂香说：“说不定就这两天。我跟接生婆都说好了。”

吴心说：“高大哥想要个儿子还是女儿？”

桂香道：“你还用问他，当然要个跟他一样的闷瓜！”又笑着冲高富贵说，“富贵，这个生了是儿是女你都不兴再逼我生了，都计划生育了，不结扎就罚款，生下来也是个‘黑人’。”

高富贵咕噜道：“还生个跟你一样的，就接着生，直到生个儿子为止。”

桂香高声说：“说得轻巧。那你来！你以为是母鸡生蛋呀？”桌上的人又笑起来。

过了两天，吴心去生产队办公室找到马万材提出返城的事情，马万材一口答应，当即给他办了手续。

马万材把手续交给吴心的时候说：“吴心，你当知青的表现让我很满意。但你是个聪明人，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一些事情当说不当说的都最好不要说。我每年都上重庆，见过你爷爷、你奶奶，还有你妈妈，特别你爷爷是个很聪明的人。往后我还会来看你们，说不定有些事要求你们帮忙。”

《乌托之邦》 乡间路(20)

吴心点点头，“谢谢马队长这两年多的关照。以后有机会到重庆，尽管来找我们”。

马万材最后紧紧地握着吴心的手说：“关照说不上。你也吃了不少苦，回去还能想着我们生产队就够了。”

吴心从保管室出来，径直去了马兰花家。马兰花正头发蓬乱地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比以前又胖了不少。吴心走到她跟前，她才抬头看见他，迟疑了一下，说：“吴心，你也想起来看我们了？”

吴心拉过旁边一个小板凳坐下，仔细看了看孩子，说：“的确很像他爸爸。”

马兰花愣了一下，摇着孩子说：“是呵，像又怎么样呢？他恐怕再见不到他爸爸了。我常常看着他，就想起他爸爸，有时就把他当他爸爸。”

吴心听着马兰花心酸的话，心里也一阵发酸，嘴里却徒劳地安慰道：“大伟会没事的。你们总有一天会团聚的。”

“真的会吗，吴心？”马兰花仰起积满泪水的眼望着他，“你说说，你是有文化的人，他要是被枪毙了，要是在新疆劳改一辈子，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还要对别人说，这孩子不是我的儿子……”

孩子扭过头去望着妈妈满是泪水的脸。吴心再看不下去，低头说：“嫂子，不管你承不承认，我都叫你一声嫂子。大伟会出来的，也一定会和你们团聚。我保证，我能做到！我们都会等到那一天。”

马兰花把脸贴在孩子脸上，失声痛哭起来。

吴心站起身，把自己带来的全部的钱和粮票一把塞到马兰花手里:“嫂子，我明天就回重庆去了，这是我所有的钱和粮票，留着给你跟孩子用吧。我知道用什么都无法弥补大伟和我欠你们的，但日子还要过下去，你和孩子还要等到跟大伟团聚的一天。还有我的地址，有什么事就写信告诉我，孩子有相片了也别忘了寄给我看一眼。有没有大伟的音讯，我都会写信给你的。嫂子，我走了。”

马兰花捏着那把东西，和孩子望着吴心低头远去的背影，说不出话。

吴心第二天一早就收拾东西出发了。他出门的时候，接生婆正在赶往高家的路上，桂香躺在床上呻唤，一家人都在忙着迎接新生命的到来。他不好意思打扰他们，除了几本教科书，把自己和大伟、王二的所有东西都留给了高家。

他走到马家生产队熟悉的田埂上的时候，马兰花正在给孩子穿衣起床，家家户户的灶房都升起炊烟，忙着新一天的早饭。

他走到公路结束的那个山坡上的时候，没有搭到拖拉机去县城，身后的山沟里响起嘹亮的婴儿的哭声……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1)

风雨操场

祖父说过，人活着的时候，要做很多“过场”，你不情愿，却不得不去做，就像活人给死人做道场，对活人没什么用处，对死人也没什么意义。

一个用彩条防水布搭成的棚子几乎占去了整个院坝，祖父的遗像和灵位被安放在棚子正中靠近两棵黄桷树一端的条桌上，两旁点起白烛，前面的香炉里插满了香烛。祖父的遗体换上一身寿衣，被转移到一具冰棺里。冰棺前的火盆里烧满了纸钱和冥币。孝子孝孙都在胳膊上别上一个白色的袖标，袖标正中偏上有个鲜红的圆点。不到中午时分，吴家的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送来的花圈、挽幛和其他悼念礼品就摆满了棚子里。直系和旁系的亲属忙里忙外，接待前来吊唁的客人，或准备丧事所需的烟酒茶水。一些不急于离开的来宾在院里的十几张桌上打起了“死人麻将”。

“死人麻将”一直打到傍晚，院里所有宾客一起吃了晚饭，桌子收到一边，大家像看大戏一样围坐在棚子内外，祖父的冰棺两侧分别坐了三位道师先生，正中坐着一位戴僧帽的道师先生，像乐队指挥。道师先生们都闭着眼，口中高声念诵经文，手中敲打着锣鼓钵磬。院子里一派农村演社戏的热闹景象。

吴家的孝子孝孙身上披了麻衣，头上拖着长长的孝帕，在道师先生的引导下，一遍又一遍地跪在地上朝祖父的灵柩磕头作揖，行大礼。大礼行罢，道师先生们坐在那里念了半夜经。院子里的客人少了大半，只剩下与祖父要好的几位老街坊和一些亲戚还在打着瞌睡守候。接下来，本来可以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浓缩到了后半夜，道师先生们在地上画上一些线，又置泥团插上香代表各方神圣，然后带着吴家孝子孝孙端着祖父的灵位走来走去，每到一处便端起一个小箕要利是，只有给了利是，亡灵才能顺利到阴曹地府报道。

到天快亮的时候，道师先生大都昏昏欲睡，坚持到最后的那位戴僧帽的道师先生清醒地收了工钱，叫醒同伴收拾行头，又厚着脸皮要了些利是钱，乐颠颠地溜了。吴家的子孙疲惫地瘫坐在祖父的灵柩前，吴子庆说：“大家再坚持一晚上，还有新派的要做一晚，然后再出殡。”没有人提出异议，谁都不想担上不孝的罪名。

大家都散去了，吴心望着祖父的遗像，心里说：“爷爷，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折腾，因为你一辈子已经折腾够了。你就再体谅他们一次吧，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来折腾你了。”

1

这样大型的葬礼，吴心亲历的不多，除了这次由几位叔叔策划出祖父的葬礼，他记忆最深的还是二十几年前康巴草原上那场盛大的葬礼。

那是吴心返城的第二年春天，他正在准备参加夏天的高考。祖父那天收到来自四川德格的一封电报，电报说：“吴子珍病故，速来人。”这封只有几个字的电报对子珍近半年没有一封来信作出了最合理的解释，也是这几个字让祖母当场晕倒。祖父甚至没来得及通知其他几个儿女，就和吴心急急地出发了。

一路上祖父滴水不进，也不说话。吴心一直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县教育局的人举着一块写着“接吴子珍老师亲属”的牌子等在车站，然后把祖父和吴心接到从县政府借来的吉普车上，送往乡里。教育局的人送祖父和吴心下车时，歉意地说：“村里不通公路，你们也不习惯骑马，只好请你们跟他们走进去。也不是太远的路程，半天多一点应该可以到。”吴心是第一次听说半天多的路程不算远，他当时对美丽的康巴草原还没有概念，也没心思欣赏沿途的美丽风景。

祖父和吴心下车，子珍支边的那个村的村长和两位藏民就热情迎上来。村长紧握祖父的手，眼里含着泪水，激动地说：“吴大伯，子珍老师等不到你们就走了呀！都怪我们这里条件太差，太艰苦。”

祖父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眼里也含着泪。

两位藏民给他们披上羊皮大衣，村长说：“高原气温低，还要走半天的山路才能到。我们是昨天晚上就过来等着的，盼着你们能早一点见到子珍老师。”

一行人开始赶路，村长不停地为祖父介绍他和当地藏民眼中的子珍。他说：“子珍老师到我们村十八年，只回过三次家，每次都是我们送她到这公路边，看她走远了才回去。县里边说她支边八年，就可以随时回城里去，可她不愿意，她说她舍不得这里的孩子，舍不得这里的青山和草原。”

祖父说：“是呵，她每次回家，都跟我们说这里的草原有多漂亮，这里的人有多好。”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2)

村长说：“前几年，我们都劝她不要只顾着教孩子们读书，自己也该想想成家什么的。她说看着孩子们一拨一拨长大，学了文化，有了知识，就像自己的孩子长大了一样。她在村里一干就是十几年，村里老老少少都知道重庆来了位好老师，她不光教孩子和大人读书识字，还帮人和牲口看病。有些藏民叫她‘女活佛’，县里年年评先进都有她，只是她一次也没去领过奖。”

祖父感慨道：“你们比我更了解我的这个女儿呵！她前十八年跟我们生活，后十八年就跟了这里。”

村长说：“子珍老师的身体一直不是太好，在这高原上更没好过。两天前不知怎的，就突然间走了。还是早上去上课的学生发现吴老师头一回没站在学校门口等他们，觉得不对劲，到她屋门口看，她已经走了。”一行人沉默一阵，村长又说，“子珍老师走得很平静，看样子没有难受。她也没留下啥话和什么东西，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很难过，大家自发地到学校悼念，守在学校哭着不愿离去。吴大伯，如果你们没有异议，大家希望子珍老师永远地留在康巴草原上，为她举行最高规格的葬礼。”

祖父没有答话，只是微微喘息着往前走。走到能望见山谷里的村庄的时候，夕阳在山边把西天抹得绯红。祖父环顾四处起伏的山峦和山脚下绵延的草原，最后望着山谷里的村庄，语气变得轻松了许多。他说：“既然子珍选择了这里，就让她留在这里吧！”说着，搂着吴心的肩，在山头上伫立良久。

村里的小学在一片青青草地上，一排乱石墙瓦房围成的院落，远处是散落的村庄和人家，一条碧绿的清水小溪静静地从门前淌过，一团团羊群白云般在草地上缓缓飘过。

还没到学校门前，就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诵经声和哭泣声。学校操场正前方有一根飘着红旗的旗杆，旗杆和四周的教室屋檐拉满了绳子，绳子上挂满了彩色的经幡。旗杆正下方挺着一具重彩的棺材，端庄的吴子珍盛装躺在里面，她安详地面对满天经幡和蓝蓝的天空。几位喇嘛在当地活佛的主持下，手持法器，盘腿诵经。村里的人们扶老携幼排着队在吴子珍的灵前鞠躬，然后缓缓地绕着棺材走过，轻轻地把洁白的哈达挂在棺材上。

村长带着祖父和吴心走到棺材前，活佛站起身，将一根哈达搭在祖父的脖子上，又轻轻摸了摸吴心的脑门。

吴心看到活佛眼中一种祥和平静，仿佛又具有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而他的手心也传递着一种常人所没有的热量。多年后吴心回想那一幕，还能看到那种祥和平静与超凡的热量。

祖父在吴心的搀扶下走到棺材边，久久地注视子珍安详的脸，嘴里喃喃地说：“珍儿，爸和你侄儿吴心来看你了。你还没见过吴心，他也只见过你的照片。珍儿，你睁眼看看我们吧。我们不会接你回去，你想留下就留下……”祖父的老泪早已爬过他的脸，扑落在子珍的脸上。他颤微微地伸手去擦，最终因为身子颤抖得不行，险些扑倒在棺材上。吴心和村长赶紧把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晚上，村长陪祖父和吴心吃了饭，祖父坚持要和吴心为子珍守夜。村长说：“子珍老师已经停了三天，活佛卜卦说明天清晨适合出殡。村里人一致同意用火葬，这是本地最高规格的藏礼，一般只有活佛、大堪布这样的尊贵人士才用的。”

祖父现在又恢复了平静，缓缓地说：“我没有意见。既然是大家尊重子珍的形式，就按你们的风俗办吧。”

村长又说：“活佛已经为子珍老师卜了卦，测定了一块圣洁的高地，在那里，子珍老师既可以望到学校和村子，也可以望到美丽的草原。”

祖父点点头。

前来悼念的村民还在陆陆续续地进来，喇嘛的诵经声也持续了整整一夜。

清晨五六点钟，四位藏民用长杆抬起子珍的棺材，一位喇嘛在前面开路。祖父和吴心在村长的陪同下跟着出了校门，村子里的村民已经齐集在路边。棺材走过，人们自发地跟在队伍后面，缓缓地往前移动。队伍绵延几里长，缓缓地爬上西边的山头。

山坡上用土坯垒起一个一米高的四方平台，上面层层叠叠架起易燃的木柴。活佛和喇嘛们盘坐在平台旁边，高声念诵经文，送葬的队伍也念诵起经文。子珍的棺材被放上柴堆，面向西方，有人又在棺材上浇了酥油。火化仪式正式开始，晨风夹着火苗在晨曦里越燃越旺。

活佛走到祖父和吴心面前，微笑着说：“永登极乐！”然后，他把一个金佛像轻轻地挂在吴心的脖子上，嘴里又喃喃地念了几句经文。

祖父和吴心亲手把子珍的骨灰装进一个漂亮的瓷罐，又把一些骨灰和上花瓣，和子珍的学生们撒到了山头和溪边。学生们说，那是吴老师生前最爱去的地方。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3)

祖父抱着子珍的骨灰瓷罐和吴心离开子珍生活了十八年的村庄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村民说：“吴老师回来了。”村里的老老少少都站在村子外，向他们挥手。村长和两位村民背着几包村民们送给他们的礼物，一直把他们送到公路边，直到看到他们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2

祖父一路上紧紧地抱着子珍的骨灰，几乎一言不发。上了从成都到重庆的火车，祖父把瓷罐放在小桌板上，和吴心面对面坐着。窗外的阳光洒在他突然间苍老的脸上和子珍的骨灰上，火车把窗外的景致抹得一片模糊，毫不吝啬地甩在身后。

“爷爷，不要太难过了。”吴心伸手拍拍祖父的手，“二姑看你难过成这样，她不会安心的。”

祖父苦笑一下:“你二姑从来都是让我跟你奶奶最安心的，她从小就最听话，读书也最用功，师范毕业了说去支边就去了。人家都说支边生活条件很差，很多支边的人都受不了，不到一年半载全想着法子往回跑，可她从来没说过苦，死心踏地待在藏区，一待就是十八年。十八年呵，你今年还不到十八岁呢！”

“我以前看到二姑的照片，总盼着能见见她本人。”吴心顿了一下，“可惜只见到她最后一面。在我们家，我跟二姑从没见过面，可我一直觉得她跟我最亲。爷爷，你说这怪不怪？”

祖父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短暂的笑意。“吴心，你二姑和你一直都是我跟你奶奶最疼的。你觉得跟你二姑最亲，我很高兴，那也许是你们的缘分——也许这就是命吧。你在她走之前，见到了最后一面。”

吴心后来知道祖父年轻时候和珍的故事，也知道了子珍是他对珍唯一的纪念，而子珍的早逝，无疑是对祖父莫大的打击。祖父甚至认为自己跟珍的缘分只能那样短暂，甚至连子珍也因此不能长寿，这几乎成了一种宿命。但那时的吴心只有印象中美好的二姑子珍，那几乎成为他一个时期的偶像和精神向导。而眼前承受丧女之痛的祖父，正在迅速地走向衰老。

“爷爷，我也要像二姑那样去支边，当老师。”吴心在路上忍不住对祖父说起自己的打算，“我要像她那样，受到人们的尊重”。

“什么？”祖父显然感到很突然，但他很快恢复平静。“你是一时头脑发热吧？支边可不是什么好工作，大部分支边的老师都默默无闻，你二姑也只是用生命换来人们的尊重。你要想好，不要一时冲动。”

“真的。我这几天都在想。我要像二姑那样，生活才有意义。”吴心肯定地说。

“你还年轻，等上了大学再说吧。”祖父说，“也许到时候你会改变主意，如果还是要坚持，我不同意你跑得太远，起码要让我们想见的时候看得到你。”

吴心的打算就这样搁下，没有人再提起。回到家，一家人为子珍的死难过了几天，把她的骨灰安放到公墓以后，也没有人再提起。吴心的日记本里多了一张子珍的照片，那是她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在草原上穿着藏族服装照的，尽管是黑白的，但她脸上恬静的笑，却让吴心能看到红晕。晚上，吴心记日记之前，总要在灯下静静地注视一阵子珍的照片，望着她恬静的笑脸，心里对她说：“二姑，我要像你那样。”

更多的时候，吴心则注视着另一张照片发神，那是四个小伙伴在院子里黄桷树下的合影。大伟穿着军装像个军人一样立正，王二则双手神气地叉着腰，身上的皮带扎得紧紧的，吴心一手搭着小军装，背上背着草帽，另一只手牵着兰兰的手站在前排，他当时正偷眼看兰兰的脸，兰兰那样甜美地笑着，抱着照相师傅带来的塑料花。他现在已经不知道大伟在新疆哪一个农场劳改，王二又藏到了什么地方，至于兰兰，也是杳无音信。他好几次在睡前望着这张照片，梦里就又梦到了照片上的人，回到童年。

高考成绩下来，吴心考得不错，被西南师范学院中文系录取。他收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到街道派出所去查兰兰母亲的原籍，结果竟然没有登记。死磨烂缠了半天，民警好歹给他在大伟父亲的档案中找到了关于他母亲的蛛丝马迹。

晚上，吴心在吊脚楼上悄悄问祖父：“爷爷，兰兰走的时候真的没有什么话让你们转告我？”

“没有。她们走的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

“她有没有写过信来，或者托人带东西来？”

“你问过几次了，我说过没有。你这孩子，不相信我们？”

“不是。”吴心失望地看着远处的江水，“那我以前写信回来请你帮我查查她妈妈的老家，怎么没有回音？爷爷，你以前不是也很喜欢兰兰吗？”

祖父长叹一口气：“吴心，不要再孩子气了，也不要钻牛角尖。以前你们都小，世事又说不清楚，你何必那么犟性？她们既然说都不说一声?走了，肯定有她们的苦衷，你又何必纠缠不放？”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4)

“可她是被她妈拉走的！她走的时候一直哭喊我的名字。”吴心心里冒起一阵酸楚。

祖父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不跟我讲，还不准别人跟我讲吗？”吴心气呼呼地反问道。

“吴心，你今天是怎么了？”祖父也有点生气了，“我和你奶奶真的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走的，也没听到别人说她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连我们都信不过了，到底怎么回事？”

吴心突然站起来，头一次冲祖父吼道：“你们知不知道，我不管。你们到底怕什么，不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你一直在骗我！你们其实是瞧不起她，瞧不起她全家！我算看透了，你们这些人，以前慈善仁义，不过是装装样子！”

祖父惊谔地望着愤怒的吴心，心里凉了半截，嘴里冷冷地说：“你简直不可理喻！”

吴心大吼道：“你们才是不可理喻！”说着，眼里的泪水顿时流了满脸，扭头回屋里去了。

闻讯赶来的祖母和吴子洞夫妇，看见祖父颓然瘫软在躲椅上，任怎么问都不愿意再出声。

第二天早上，家里人发现吴心已经不在了。祖父说：“不必管他，他会回来的。”

3

两天后，吴心背一个军用书包和水壶，来到巫山。他没有心思细赏巫山云雨，四下的清山秀水不过是些遮挡视线的东西。费了很大周折，他终于在大宁河边找到自己查到的兰兰母亲张玉梅原籍所在的生产队。

吴心一阵欣喜地在一户农家门前，向屋里的老伯打听张玉梅的住处。那老伯听了，摇摇头说：“没听说有这么个人。”

吴心有点失望，又问：“她和她女儿一起从重庆回原籍的，她女儿十六七岁。”

老伯还是摇头：“嫁到城里那么多年，谁会回来？再说，女孩子十六七岁，在我们这儿多半都嫁人了，说不定也生娃了。”

吴心心里凉了个透，无意再跟他讨论什么女孩子这么大就该嫁人生子一类的话，转到别的人家，又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这个人。吴心快彻底失望的时候，有人提醒他去问问生产队队长，队上的人生老病死，娶进嫁出都要经过他那里。于是，吴心在天黑前找到了生产队队长的家。

队长姓伍，是个满脸麻子的大汉，说话却很温和。他热情地请吴心进屋，听了他的来意，诚恳地说：“小兄弟，我们这里的确没你要找的人。有一个打回原籍的也是个男的，在村小当老师。”

吴心再次问道：“真的没有？她还有一个女儿，跟她一起回来的。”

伍队长说：“真的没有。你跟她女儿是朋友吧？”

吴心苦笑一下：“对。”

伍队长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真的没有，我也不能随便在生产队给你拉出两个人来说是她们。”

吴心失望地望着地上，一只小蚂蚁正急匆匆寻找着回家的路。

伍队长又说：“这样吧，你大老远从重庆来，也是我们的客人，今晚就住在我家，等明天你再到附近生产队问问，说不定是你记错了。你把地址留给我，我也帮你四处打听打听，有了消息通知你。”

吴心见他热情诚恳，天也黑了，于是答应住下。

夜里，吴心在梦中回到大宁河边，看见兰兰在小渔船上洗东西，见到吴心，抬头望着他笑，问他：“老三，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吴心说：“来找你呀。”兰兰又问：“我哥呢？他怎么不跟你一起来？”吴心正不知如何答她，那渔船就悠悠地漂远了，兰兰在船头上冲他呼喊，他拼命地在岸上追，渔船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吴心醒来，一身冷汗。他坐起来，靠在墙上再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吴心谢过伍队长，快步跑到河边，见到三三两两的小渔船，却没看到兰兰的影子。他垂头丧气地在镇上晃悠了两圈，仍然没发现兰兰的身影。到了中午，他在一个小饭馆勉强填饱肚子，想起伍队长说的村小老师，心想跟他聊聊，说不定能有什么新的线索。

村小坐落在离镇上两个多小时路程的小山窝里，是两间没拆完的寺庙。除两间屋顶漏雨墙上开裂的教室外，满地都是寺庙拆除后留下的废墟，一些菩萨的肢体碎片散落在瓦砾和荒草里。屋檐下吊着的钟是以前召集僧众用的，现在用来确定上课和下课。一间教室传出乱哄哄的读书声，另一间有一个憔悴的声音在吃力地讲数学课。在破庙的一头，用稻草搭起一个矮小的棚子，吴心先以为是学校的厕所，走近一看，才发现可能是老师的宿舍，还有厨房，屋门口坐着一个打瞌睡的矮小的白发老头。老头察觉到有人走近，慌忙站起来望着吴心，嘴里含混不清地问：“找哪个？”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5)

吴心低头对他说：“我找那个重庆回来的老师。”

老头警惕地看他一眼，“搞调查？王老师真是个好人，娃娃们都亲近他”。

吴心忙解释说：“老人家，不是，我是想跟他说几句话。学校就他一个老师？”

老头点点头，“嗯。你是哪里的？”

吴心说：“重庆。”

老头从里面搬一个跛脚的凳子，说：“坐吧，城里人。一会儿下课，你等等吧。”

吴心于是坐下，跟老头闲聊。老头说：“我是村里的五保户，给学校打打钟，守守院子，也给王老师煮煮饭。这里就是王老师住的地方，他身体不好，晚上起夜多，上厕所要走到那边。”吴心跟老头指的方向看到远处用苞谷杆搭成的两个椎形棚，可能一边是男一边是女。老头又说，“王老师也是城里人，爱干净。我说给他在屋后挖个茅坑，免得他夜里跑那么远，他说不卫生。”

坐了一会儿，老头拧一把小锤慢吞吞地走到屋檐下的钟前，举起来“当当当”地敲了几下。坝子里顿时跑满了喧闹的孩子们，他们大都衣衫褴褛，光着脚丫，脸上写满真实的快乐。

吴心见过王老师，两个人站在屋檐下聊起来。孩子们见到城里人，都像进了动物园，围在旁边看着他们。有胆子大点的学生上前来问：“他是我们的新老师吗？”

老头冲他们瞪眼，赶他们走，嘴里说：“你们哪来这么年轻的新老师？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孩子们朝他扮鬼脸儿，然后“哄”地跑开，还痴痴地待在坝子里远远地望着吴心。

老头背着手踱到钟下面，“当当当”地敲了几下，孩子们打闹着跑进教室，但还是挤在门口，探出头来看他们。

王老师听了吴心的来意，说：“我是发配到这里来的，几年了从来没离开过这个破庙子，所以外面的事一点都不知道。”

吴心淡淡地笑道：“没关系，我也只是顺便来看看。你在这样的环境里教孩子们，也很不容易。”

王老师说：“起初觉得挺冤的。现在也离不开这里了，因为不知道还能到哪里去。还好，这里的人基本上还算淳朴，久而久之可能不习惯城里的生活了。”

吴心问：“你重庆的家里还有人吗？”

“没有了，都在那场运动里整死了。”王老师惨淡地摇摇头，“我也不想什么平反，在这大山里，也没人管你是什么臭老九，他们比城里人更懂得尊重人。好了，我该去上课了，有兴趣旁听一下。”

吴心爽快地答应了王老师的邀请，跟他进到教室里。教室往天上看很高，梁和柱都像患了巨人症，也好像随时可能倒下来，而地上挤满了破破烂烂的木板课桌和石板课桌，孩子们坐在石墩和砖头上，东倒西歪地挤满了一地。教室的黑板是一块刷了黑色油漆的木板，摇摇欲坠地悬在屋梁下，讲台的土坯已经被踩塌了一大半，跟坑坑洼洼的地面融为一体。几个孩子共用一本教科书，好几位同桌为桌面上的双边问题用胳膊肘互相攻击。吴心在最后一个角落找到位置坐下，又引来满教室的“回头率”。

4

尽管没有找到兰兰的任何消息，吴心的心情反倒轻松了不少，因为他有了一个更长远更明确的目标。因此，他回到重庆，父母问起这几天的行踪，他都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跟以前的同学出去放了几天风，然后就装疯卖傻笑而不答。父母也不继续深究。

吴子渝和吴子庆因为在单位分了公房，先后搬出石板坡。之后吴子洞也分了新房，全家在那年暑假搬了出去。只剩下吴子新一家三口跟祖父、祖母住在石板坡老屋。吴心在搬家的前夜，和祖父为期一个月零七天的冷战终于宣告结束。

那天晚上，祖父主动叫吴心到吊脚楼上说说话。吴心先是有些诧异，接着感到很愧疚，自己居然这么长时间没有勇气主动找祖父缓和一下气氛，还要轮到祖父向自己先开口。因此，他走到祖父面前就说：“爷爷，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只要你不继续生我的气就好。你们一个个住新房去了，就不会再要我们这两个老东西了。以后，只要你还认我这个老头就行。”

“爷爷，你怎么这样想呢？其实，我也不想搬走，我在这里长大，真舍不得。”

“我知道你是个念旧的人，不像你那几个叔叔和弟妹。”祖父让吴心在身边坐下，“不过呢，这吊脚楼再好，也不如高楼大厦电灯电话，有什么舍不得？”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6)

“主要是舍不得你们。你和奶奶年纪大了，更需要有人陪你们，可我们却要搬走了。”

“小麻雀翅膀长硬了就要飞，谁管老麻雀的死活？吴心，你舍不得，恐怕也不只是因为我们吧？还有更让你舍不下的东西才是，对吧？”

吴心低下头，沉默一会儿，说：“爷爷，上次都是我不好，我其实相信你们都不知道兰兰走了，兰兰也没有什么东西会留给我的。只是我很着急，我想找到她，可有很多东西真的是失去了，就再找不到了。”

“你前次上哪儿找去了？找到没有？”

“巫山，她妈妈的老家。没找到，都说不知道这个人。不过，我也许找到了别的东西，让我以后更明确自己的方向了，也让我不会每时每刻都去想她，去想以前的事。”

“那就好。人生在世，许多事情必须学会忘记，忘不了也不要拧着不放，多想想别的。”

“是呵。就像你以前说的，人和人是靠缘分的，有缘的时候想躲躲不了，没缘了找遍地球也找不着。”

祖父最后说：“不管以后怎样，只要我还在这里，这里就始终有一间房为你留着。我跟你奶奶随时想着你回来。”

吴子洞搬了新家，亲朋好友都来朝贺，在吴心开学前一个星期六的晚上，牛峰和妻子吕淑珍带着女儿牛放来到吴家。那是吴心第一次见到牛峰全家。牛峰已经调到市教委，牛放也考上了江津师专。以前见过牛放的明月不得不承认，女大十八变。她尽管还是和牛峰一样人高马大，但皮肤较以前白皙了许多，脸盘也瘦削了许多，两只小眼睛不再那么小，再加上成熟少女那种特有魅力，使得牛放看上去还真算得上大家闺秀。尤其是牛放的言谈举止与放牛娃更是有了天壤之别，变得温文尔雅，甚至有了几分妩媚。

吴心虽是头一次见到牛放，也没十分在意。相反，牛放却特意私下多看了几眼吴心，也许在她见到的男人里面，还真没有吴心这样相貌俊朗，温和有礼的男子。加上听说他考取的是西南师范学校中文系，那种倾慕之情又多了几分。

精明的吕淑珍很快看懂了女儿的心思，她积极地教牛放叫吴心“哥哥”，有意让两个年轻人吃饭的时候挨在一起，又反客为主地为吴心夹菜，把吴心闹了个大红脸。吃完饭，大人们在客厅里谈话，吕淑珍又提醒说：“我们大人说说话，牛放你跟哥哥到他房里去看看书，谈谈学习。”明月也说：“吴心，你和牛放去聊聊吧。我们跟牛伯伯他们说说正事。”

吴心只好带牛放进到自己的房间。刚进门，牛放就冲着一个小书架惊叫起来：“哎哟，哥哥，你有好多书哦！”

“这只是一小半，很多还在我爷爷家。”

牛放几乎是扑到书架前，“哥哥，我真羡慕你了！我爸爸以前也有很多书，后来怕抄家，都拿去烧了”。

“真可惜。”

牛放也说：“是呀，真可惜！”她用手指把书架上的书拂过一遍，说：“哥哥，你把这些书都读完了？”

吴心摇头说：“没有，大部分是随便翻翻”。

牛放又坐到吴心床边，四下张望，用手拍拍床单，嘴里说道：“哥哥，你真厉害！难怪考上了西南师范学院。”

吴心勉强笑笑，“你也不错呵。江津师专离家也很近。”

“我爸爸说了，先去读着，以后想办法把我转到市里来。他现在才到市教委，有些事还不太好办。”

吴心低头翻着手上一本书，嘴里“嗯”了一声。

牛放偏过头挨着他的肩膀，伸手来翻看书的封面：“哥哥，你在看什么书？”

“《红与黑》。”

牛放拿过书，胡乱地翻着，念道：“《红与黑》？好怪的书名。谁写的？都是外国人的名字，你怎么有这些书？”

“司汤达写的，法国人。我爷爷以前买了很多这样的书，都是旧版，藏在地窑里，现在才敢拿出来给我们看。”

“写的什么故事？爱情？”

“对，爱情故事，一个扭曲的爱情故事。”

“哥哥，讲给我听听，好吗？”

“其实这个故事也很简单，中国也有过，就是攀高枝。它说的是一个木匠的儿子爱上了市长夫人，然后为了出人头地，又攀上了伯爵家的小姐，出于猜忌，他又杀死了市长夫人，自己也被绞死。”

牛放合上手里的书：“这种人真坏，绞死活该！”

“他说不上是好还是坏，他只是为了争取更好的地位。”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7)

“我不同意，他脚踏两只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是不应该，就是该死！”

“你这是幼稚！”

两个人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吕淑珍来叫牛放回家了。她笑着问吴心：“你们两个争论什么呢？这么面红耳赤的。”

吴心说：“伯母，没事，就为一本书。”

牛放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书拿在手里，对吴心说：“哥哥，我把这本书借去看看。等读完了再跟你讨论。”

吴心点点头。一家人把牛峰、吕淑珍和牛放送到门口。牛放在楼梯上又回头说：“哥哥，开学了记得给我写信哟！”

“这年轻人就是，才半个小时就打得火热。”关了门，明月和吴心开玩笑说，“你该不会喜欢上牛妹妹了吧？她可跟兰兰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她故意把“牛”字说得又重又长。

“妈，你说些什么话？”吴心说，“瞧她那样，我也喜欢不上来。”

“现在说喜欢不上，将来可说不清楚。”坐在一旁的吴子洞冷不防说道。

5

西南师范学院所在的北碚，曾经是战时重庆的“小陪都”，也成为当时文化名人汇集的胜地。在北碚，除了像老舍这样的文化名人故居是中文系的学生非去不可的地方，相去不远的缙云山、北温泉和嘉陵江小小三峡，更是这些年轻的文人才俊常去的地方。吴心入校后很快就游遍了北碚附近的人文和自然名胜，同时把大部分时间泡在了图书馆里，以免自己有太多的精力去想起兰兰，以及大伟和王二。

大一的下半期，吴心的一篇散文在校文学大赛上夺得头奖，使得他迅速成为中文系的名人。文学社的社长很快前来游说他加入，但遭到他的拒绝。在红五月校运会上，吴心在系篮球队的出色表现，再次使他在全校成为红人，校篮球队队长和体育系主任亲自出面邀请他加盟校篮球队，再度遭到他的拒绝。吴心一时成为西师当年最具争议的人物之一，有人说他文武兼备，是百年罕见的才子，也有人说他是恃才傲物，是不可一世的疯子。

1980年8月1日，长江上第一座公路大桥——重庆长江大桥通车，吴心、李薛刚、曹友城和董板桥四人发起的“四才子”书社正式成立。

“四才子”书社的成员各有专长和特色，吴心才貌双全，文武兼备，尤其擅长肆意褒贬；李薛刚有一头盖住耳朵的长发，戴一副黑框眼镜，喜欢在打油诗旁边添两笔漫画，自称诗书画三绝；曹友城面相敦厚，沉默寡言，喜欢写那种把小河沟歌颂成长江黄河的文字，而且看上去总是痛苦莫名，听他说话更是沉浸于无限的哀思之中；董板桥专攻散文，并钟情沈从文的厚道和朴实，也喜欢钱锺书的智慧和诙谐，而且写得一手好字。

“四才子”当时提出的宗旨是：是才子，更是疯子；要读书，还要卖书。几个自称疯子的才子除了时常聚在一起吟诗作文，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副词争得唾沫横飞，而且把各种渠道搞到的书，尤其是当时的禁书偷偷地卖给别的学生。当然，“四才子”也有自己的原则，即不入流的书不卖，不入目的书（指黄书）不卖。很快，这个离经叛道的组织遭到了学校的封杀，四个成员分别被系主任和教导主任请去谈话，甚至警告说，如果再不务正业，就通报全校，轻则记过，重则除名。

“四才子”的行为有所收敛，但过了那个暑假，他们的地下活动却愈演愈烈。秋季开学，四个人把自己利用假期四处淘来的书挑选一遍，留下他们认为值得收藏的，其余的统统加价转手卖出去，然后到北碚街头的小酒馆痛饮一番，又约好改天到缙云山最高峰——狮子峰畅饮。

“四才子”的疯狂举动，毋庸置疑遭到了学校师生的广泛非议，但由于没有明显违规的把柄，同时又有为数不少的书友支持，所以学校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时，“四才子”的崇拜者也超乎想象的多，尤其是女同学和师妹们。像吴心那样俊朗的才子自不必说，就连见了女生就脸红的曹友城也拥有好几个追求者，而董板桥更是与女生存在天生交流障碍，但女生们偏喜欢跟他在一起，至于李薛刚那种放荡不羁的家伙，早就前呼后拥，用他的话说，来追他的女生可以组成一个加强排了。吴心从不对那些女同学和师妹正眼相看，只是我行我素地出入在图书馆，活跃在篮球场。

去狮子峰的前夜，吴心待在图书馆看书到很晚，阅览室里已经只剩他一个人。管理员睡眼蒙眬地等关门的时间到了，想把他赶出去，但看样子这个时刻还那么遥远。忍无可忍的管理员把墙上的钟拨到关门时间，走过来对吴心说：“喂，关门了。”

吴心眼也没抬，说：“我的生物钟告诉我，还没到点。”

管理员说：“神经病，什么生物钟？我的钟到点了，困得想睡。”

管理员和吴心早已稔熟，所以吴心也不计较，站起来收拾书本，“好吧。记着，你今天又欠我三十五分钟。不然我就举报你”。

管理员也不生气，“你就拿领导来压我。没王法的东西”！

吴心不答话，昂头走出阅览室。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8)

“吴心。”身后有人小心翼翼地叫道。

吴心没回头，只是停下脚步。

身后的人跑上来，原来是系上一枝花、副校长的千金付柔诗。她和吴心一面往前走，一面说：“吴心，听说你们‘四才子’明天要到缙云山搞活动，可不可以带上我呀？”

“四个疯子在深山老林发酒疯，而且都是男的，你去不方便吧？”

“我听她们说，李薛刚他们都带女同学去，你不带的话岂不是要落单？”

“我本来喜欢独来独往。何况你怎么知道我落单？除了你就没别人？”

“不是这个意思。我天天跟着你，知道你很清高，不愿意跟我们这些庸人混在一起。只是我很想去见见世面，想看看‘四才子’是怎么风流的。”

吴心突然停下脚步：“你为什么天天跟着我？我是特务，还是你？”

“吴心，你怎么这样怪僻？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欣赏你的才华，你怎么这样？”

吴心一时没了语言，想了一下，说：“好吧。明天你来吧。”

付柔诗兴奋得跳起来，一扭身跑开了。

第二天下午，“四才子”和“四佳人”带着食物上了山。狮子峰上有一片不大的平地，平地上有一座亭子，可能因为躲在高山上，前些年对它的破坏还不算严重。亭中央铺上报纸，才子佳人间隔着围坐在地上，取出酒菜吃食，先是一阵风卷残云的饕餮，然后就互相看着对方的吃相一阵狂笑。

吃饱喝足，吴心举杯说：“今日有幸与诸才子佳人登缙云之巅，坐才子佳人亭中，饮酒赋诗，其乐融融也。”

这一席文绉绉的开场白，把众人笑翻在地。

付柔诗说：“没想到吴心这样时髦的人，也说得出这么迂的话。”

李薛刚说：“付校花此言差矣，这话迂吗？这些都是老祖宗最精练的语言，着一字而意无穷，竟然说是迂？”

吴心哈哈一笑：“薛刚兄不要太认真。我这些话要放在几年前，是要戴高帽子的。我自罚一杯。”说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董板桥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其实本来就是一群疯子，如果要把我们当成当代大学生的典型就大错特错了。所以各位女同志不要跟我们这群疯子计较，要罚我们就同罚一杯。”说着，几个人又喝了一杯。

几个女生见他们如狼似虎地饮酒，着实吓了一跳。

吴心说：“现在比起前几年，前几十年，真是开明了不少，也许算得上盛世的开端。也许我们毕业后，真能干一番事业。”

曹友城闷了半天，终于开口问道：“吴兄将来有什么打算？不想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们可是师范院校。”

另一女生也插话：“是呵，我们可能都得当一辈子老师了。”

付柔诗说：“当老师不好吗？我看挺好的，你们看我爸。”

几个人异口同声反问道：“谁跟你爸比？他是大校长！”

李薛刚补充说：“我们成千上万的人民教师，有几个能当上校长？又有多少不是让粉笔灰给呛死的？”

付柔诗嘀咕道：“别说得那么可怕。”

吴心又举杯：“向光荣的人民教师致敬！”众人也举杯应和。吴心喝了酒说：“我想我会当几年老师，但不可能保证一辈子。”

董板桥说：“当了老师调动工作可不容易。我真为你惋惜，也许日复一日的工作会浪费了你的才华。”

众人也附和说是。李薛刚却阴阳怪气地说：“吴兄，只要你好好表现，说不定可以留校，实在不行，以后付校长也会想办法把你弄到大学来的。”

付柔诗听出他这话的意思，指着酒杯说：“李薛刚，你个乌鸦嘴，罚你喝酒！”

李薛刚嬉笑道：“付千金，我从来只喝敬酒，不喝罚酒。”

众人趁势举杯：“我们来敬你！”说着，大家又喝了一杯。

曹友城缓缓地说：“我其实不想当什么老师，我管不住自己，怎么管学生？我梦想着有一天背着行囊吟游天下，不想再受世俗的烦扰。”

吴心说：“我佩服你的梦想，也希望你真的有一天成为当代的李太白，到处留下你的诗篇。特别是像‘梦是一锅刚开锅的稀饭/喝早了，还是夹生/喝晚了，成了米羹/喝烫的，伤了喉咙/喝冷的，坏了肚子’，这样的诗真他妈像诗！”大家“哄”地笑起来。

李薛刚又拿腔拿调地念道：“家乡的河呵/你是长长的脐带/永远连着我和家乡的命脉/家乡的河呵/你是长长的风筝线/放飞游子漫长的思念。”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9)

董板桥接了一句：“家乡的河呵，其实你是他妈一条臭水沟！”

众人已经笑得前俯后仰，吴心还补充道：“我们上次去友城兄的家乡，的确没见到长江黄河那样的江河，只看到一条臭水沟。真佩服他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来，敬他！”

众人又和曹友城喝了一杯。曹友城红着脸说：“你们这些家伙还自称才子佳人？真是俗不可耐！”

董板桥醉眼惺忪地说：“不，要说俗不可耐，我才真他妈是一副臭皮囊，臭不可闻。我连我都讨厌自己。你们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真是恶心！”

大家不明白，齐问：“想什么？”

董板桥爬起来往山下冲，嘴里喊道：“我想大便！”众人再次狂笑不已。

等董板桥回来，天已经差不多黑了，他们在中间打开两把电筒，继续喝酒。董板桥手里折一根树枝，献给与他同来的女生：“放心，洗过手的。花儿谢了，只好折根枝条献给你。”众人又笑起来。

曹友城却在一旁念道：“有花堪摘直须摘，莫待花落空折枝。”

吴心听在耳里，心里一沉，不觉又想起兰兰。

董板桥大声宣布：“各位，我刚才乒乒乓乓干事的时候，突然想起老山前线的枪声。现在我正式明确了自己的人生方向，我要去参军。后年毕业，我刚好还在入伍的年限内。”

他身边的女生高兴地叫道：“真的吗？我从小的梦想就是要嫁给一位军人。”

李薛刚说：“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众人又举杯要庆贺，却发现吴心待在那里。付柔诗问他：“你怎么了？大家都高兴呢。”

吴心笑笑说：“我也高兴。只是我想起一句诗，今夜与谁共眠？清风，明月，我。”

曹友城说：“是与谁同坐。”

李薛刚打趣道：“这就是你不懂了，吴兄已经达到更高境界。他这人倒是无心却有心，而且是一颗野心，还有色心！”大家再次乐得不可开交。

入夜，山上寒意浸人，大家才发现准备不足，于是东倒西歪靠在一起相拥而眠。付柔诗把头枕在吴心胸前，手搭在他肩上。月光从树梢上斜照进亭子里，洒在她微笑的脸上，照到她甜美的梦里。

6

牛放到了师专，从父母那里要到吴心的地址，几乎每个月都写信给他。她在信中叫他“哥哥”，亲热得像多年的兄妹，或者知心朋友。她热情地向他介绍在学校的学习，以及所有见闻和感想，甚至她最要好的女同学文茜。

吴心对牛放所介绍的一切都毫不感兴趣，对她的才女同学文茜更不感兴趣，隔两三个月才回一封信给她，而且总说自己很忙，写几句生硬的客套话草草打发了事。

牛放得到吴心的回信，当然很难满意，她写信给吕淑珍说起吴心的不冷不热。吕淑珍说，男人就是要冷一点才是干大事的，那种见了女人像哈巴狗的男人倒贴也不能要。同时，她还举了自己当年和牛峰的恋爱和婚姻经历为例。在母亲的亲身案例面前，在她高明的理论指导下，牛放振作精神锲而不舍地每月给吴心写两封信。她铭记着母亲的话：“石头都有被感化的一天。”

自狮子峰一聚，付柔诗也有意加强了跟吴心的交往，但吴心显得还是漠不关心。付柔诗不好意思天天主动去找他说话，于是隔三岔五写些小纸条夹到他的书里。吴心起初看到那些像生活小贴士样的小纸条，只是会心一笑，随手撕掉扔到纸篓里。但久而久之，吴心发现纸条上的言语和用词越来越亲密，甚至把对他的称呼从“吴心”简化到“心”，把她自己的署名简化为“诗”，有时前面还隐讳地加上“Dear”和“Yours”一类英文单词。

一天晚饭后，吴心随身带着的书本里又夹上了纸条，上面写着：

“Dear 心：

天气炎热，注意防暑。不要整天坐着看书，也不要剧烈运动。晚上到桃园散步。

Yours 诗”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10)

他看纸条的时候，付柔诗一直在另一餐桌后观察他的反应。吴心也抬头看了看，两个人目光相遇，又立即避开。吴心若无其事地把纸条捏在手里，继续埋头吃饭。

到晚上，校园里三三两两散步的人很多。吴心出现在桃园的林荫道上，付柔诗从对面走过来，像不期而遇的样子，说：“你，也来散步？”

吴心心里明白，嘴上却说：“对，屋里太闷。”

付柔诗那天刻意穿了一条很飘逸的长裙，亭亭玉立地站在吴心面前。她又说：“一起走走？”

吴心说：“好。”

两个人就并肩在花前月下散步。

“你成天都像很忙。忙些什么呢？”

“也没忙什么，胡乱看些书。”

“我爸也是成天读书，除了书什么都不顾了。你一定读了很多书。”

“不多。一页一页，一本一本地读。”

“你真幽默。为什么这么喜欢读书”

“前些年耽搁了，现在找机会补上。”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付柔诗突然问：“吴心，你愿意留校吗？”

“留校？没想过。”

“我问过我爸，他说像你这样的成绩和能力，留在中文系当老师没问题，再考上研究生，过几年可以升讲师、副教授、教授。”

“是吗？我表现不好。也没想过。”

“我可能会到附中去，你要是留校就好了。我们可以常见面。”

吴心没答话。

付柔诗又低声说：“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吴心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了，想开口对她说什么，却没有。

“吴心，你怎么了？你不愿意？你想我怎么样，我都会照着改的。真的，吴心，你留下吧！”说着，她抓住他的手。

吴心挣开她的手：“对不起，我得想想。”说完，快步走开了。

过两天，吴心再次收到付柔诗的条子，上面只写了一句：“我在等……”

吴心很快回了一张条，也只写了一句话：“我们都还年轻，不应考虑这些事情。”

平静了两个星期，付柔诗还不死心，又接二连三写条子来。吴心觉得越来越厌烦，干脆不带书在身上。付柔诗于是托他的室友给他带纸条，还把纸条叠成信鸽的形状。吴心每次看到那些纸条就想起兰兰，这是一件让他万分苦恼的事情。

那天晚上，他故意跟在付柔诗身后，她发现了他，于是打发走其他女伴，带他走到一片葡萄架下，突然转过身，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我不想来听你跟我解释什么原因，更不想让你来教训我不要早恋。”

吴心始料未及，于是说：“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我。”

“骚扰？”付柔诗显得万分委屈，嗓子涩涩地说：“吴心，你用这两个字来说我对你的感情？”

吴心垂下头：“我明白你的感情，但感情是一相情愿的时候，就只能是对对方的骚扰。”

“吴心，你知道吗？你让我真的很伤心！”付柔诗的眼泪滑落出来，“我是一片真心，你却冷冷冰冰的。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不是有另外的人了？”

吴心还是冷冷地说：“我说过，没有义务跟你解释。”

“吴心！”付柔诗几乎叫喊起来，“不要在我面前一副不得了的样子！你这样对我，你也得不到好结果！”

“有没有好结果，那是我自己的事。”吴心说着转身离开，“总之，请你不要再骚扰我！”

“吴心，你不说清楚，我不甘心！”付柔诗冲他的背影吼道，“我还要来骚扰你！我喜欢！”

吴心停了一下，丢下一句“你再那样，我就交到系主任那里！”快速逃离了。身后响起付柔诗伤心的哭泣声。吴心觉得一阵莫名的烦乱，当晚找到曹友城、李薛刚和董板桥到街上喝了大半夜的酒。

那次不欢而散的谈话以后，吴心和付柔诗冷眼相对，平静地过了两个星期。曹友城在一个星期天突然破天荒请其他几个才子喝酒，说喝暖了身子去横渡嘉陵江。吴心他们吃惊不小，但还是有请必去。四个人到了北温泉附近，找间饭馆要了些酒菜，痛饮一番。席间，吴心问：“曹兄终于肯出血，想必有什么大作问世，或者有什么惊人计划？”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11)

曹友城摇着头说：“最近读些闷头书，还要准备考试，无聊得要死，哪里有大作，诗星星都见不着”。

李薛刚打趣道：“诗尾巴我可以逮着的，你们听：‘月亮难产死了/太阳是她血红的遗嘱/夭死腹中的/只是一个神话故事’。”

董板桥说：“佩服，佩服。曹兄的想象真是越来越惊天地泣鬼神了。”

吴心也附和说：“真的不是这凡间俗物，只是不知这月亮的肚子是谁弄大的？”

李薛刚正色道：“这种生理上的破问题，也亏吴兄想得出！曹兄哪会管这些，他弄大别人的肚子，别人弄大别人的肚子，他全不管，只会说肚子大了，这就是存在。”

曹友城重重地一拍桌子，“你们怎么也这么滥俗？真难想象与你们同流合污这么些日子。”

吴心说：“没关系，待会儿跳到嘉陵江好生洗干净了再说。”众人哈哈一笑。

曹友城又说：“真的，我现在越发苦闷，觉得与这学校，与这社会都格格不入，哪里才有诗意的归所呵？”

李薛刚说：“诗意是什么？诗意是狗屁，闻着有味，看不见，也摸不着。现在全国形势一片大好，农民勤奋种地，工人积极生产，学生努力学习，就我们一群烂人，还在谈什么狗屁诗意。”

曹友城涨红脸，扶着黑框眼镜说：“我不承认，如果比物质更上层的精神都没有了，人还叫人吗？退回到猿猴也可以找到果子养活自己和群体。”

吴心说：“其实猿猴也是有精神的，它们也作诗，李白不是还引用过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听听，猿声就是很有力量的诗。”

众人又哈哈笑过，一起到嘉陵江边。嘉陵江的小小三峡谷深坡陡，江上乱石突兀，水流湍急。

曹友城把衣裤脱在岸边，赤条条站在一块巨石上，高举双臂喊道：“我来了，嘉陵江！愿你能洗清我与这世俗的一切瓜葛！”说着“扑通”跳下水去。

他的举动把另几个人吓了一跳，忙跑到边上去看，只见曹友城奋力往江心游。吴心和李薛刚也脱光衣服跳到江里，董板桥是“旱鸭子”，正好留在岸上看管衣物。水势太急，三个人只好顺着水势斜着游到对岸，躺在岸边石头上喘息了好一阵，才奋力游了回来。

吴心一边穿上衣服，一边对曹友城说：“你刚才在石头上站着那样子，让我想起屈原他老人家。你说：‘举世皆浊，唯我独清，只有嘉陵江洗我冤情。’”

李薛刚也上前搂着曹友城的肩，“曹兄，要是你成真屈原了，我们明年端午节就在此地举行龙舟赛，划到为你收尸的地方。我们也不划船，专门负责下水抓鸭子，抓来下酒”。几个人一起狂笑起来。

第二天，吴心没有见到曹友城，问李薛刚和董板桥，都说没有看见。找到他的寝室，只在他的床上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别来找我

白云是我唯一的伙伴

西风是我真正的朋友

还有她

太阳为我指引归去的方向

别来找我

昨天已经不再属于我

今天正在和我永别

而明天

只是一场可能随时醒来的梦

别来找我

他们不是我想象的世界

你们也不再是我的花房

而自己

也不知该把足迹留在天上还是地上”

几个人互相望一眼，叹口气，向系里报告了这件事。学校通报了曹友城的家长，他家里人来学校哭得死去活来。学校又在报上发布了寻人启事，也没有音讯。一个月后，学校把曹友城除名，并以他为反面教材，严肃整顿无组织无纪律和散漫行为，同时请了从老山前线回来的战斗英雄来作事迹报告。英雄的事迹深深地打动了董板桥，他提前休学入伍，学校为鼓励他的行为，为他保留学籍，等退伍回来可以随时修完学业。临走那天，董板桥穿着新军装和吴心、李薛刚说说笑笑喝酒到深夜。剩下的两个人也很少再聚一起，“四才子”书社就这样悄然解散。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12)

那年夏天，嘉陵江爆发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泥浆般的江水卷来上游的房屋碎片，持续了一个多星期不见退却。

“四才子”劳燕分飞之后，吴心更是独来独往，在学校过着宿舍、阅览室、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付柔诗以为有机会接近吴心，于是又雪片般地给吴心写纸条，不胜其烦的吴心一气之下，把纸条收集起来交到了系主任手里。

7

系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干巴老头，平时在教室里看上去很威严，总板着脸，瞪一双鱼眼睛，出了教室就一脸和气，和蔼可亲。他收到那些纸条，像拿一把扑克牌一样拿在手上，一张张仔细地看一遍，然后私下找付柔诗谈了话。“柔诗呀，有人给你出了一手牌，你看怎么打？”说着把那些纸条丢到她面前。

付柔诗的脸刷地变白，但很快又恢复常态。

系主任说：“难为情了吧？我也很难为情，不知道是该交给学生处，处分你早恋呢，还是该交给你爸，让他好好管管你。所以先找你来商量。”

付柔诗却不领会他这一片苦心，说：“随便你！”

系主任吃了一惊：“柔诗，你这是什么态度？我都是为你好。你想处分，还是想让你爸生气？”

付柔诗扭头说：“我说了，随便你！我喜欢哪个又没有错，索性让更多的人都知道，我就是喜欢他。”

系主任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那好，这件事我当没发生。如果需要，我还可以给你说媒。这下可满意了？”

付柔诗被激怒了，扔下一句“只要你有那本事”，甩门出去了。系主任望着她摇了摇头，把那把纸条撕了，丢进纸篓。

付柔诗对吴心的做法大为光火，却不好发作。她分别请吴心的室友吃饭，从他们口中得知吴心几乎每个月都会收到来自江津师专的两封信，于是她给其中一个男同学出价五元钱一封，雇他为自己偷来吴心的信。吴心本来不太在意牛放寄来的信，随手丢在席子底下，那个受雇的同学不费吹灰之力，拿了十几封给付柔诗。付柔诗读了那些信，上面全是些甜腻腻的话，让她醋意大发。

很快，吴心再次收到付柔诗的纸条，上面义正词严地写着：“我手里已有你早恋的大把证据，速来找我，否则后果自负！”吴心没想到自己交上去的纸条没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受到她的威胁，回到寝室一看，才发现牛放最近寄来的十来封信不翼而飞。他也没有兴趣声张，只静静地等候付柔诗的下一步动作。

一个多月过去，快到期末的时候，万分失望的付柔诗一气之下把信交到了学生处。学生处很快对吴心同学的早恋行为记过处分，并全校通报批评。吴心自“四才子”书社解散后，再次成为全校的争议人物，许多思想品德老师把他作为鲜活的反面教材。

吴心一个人跑到街上喝了一通闷酒，第一次醉得不醒人事。最后系主任带着两个学生把他抬回学校。等他睁开眼，看到那个和蔼的老头坐在床边，身上还有自己吐过的秽物。

系主任说：“不值呵！你那哪是什么早恋？”

吴心喃喃地问：“她为什么害我？”

系主任摇头说：“也怪我徇私。没想到像你这么厚道的人太少。没事，年轻人，我一向都器重你。记过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你是清白的。很快就会过去。”

几天后，吴心又收到过付柔诗的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原谅我。”吴心没有理会，随手丢进垃圾桶。那是他收的她最后一张纸条。

吴心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年，从师专毕业的牛放回重庆，专程跑到北碚来看吴心。牛放和吴心从学校并肩走出来的时候，付柔诗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吴心问牛放：“毕业了，你分到哪里工作？”

“是不是我分在哪，你也想分在哪？”

“我不想。”

“我爸不让我去工作，他让我今年到四川外语学院读本科。先读着，再参加专升本的考试。”

“你爸在教委，你就可以读一辈子书，教一辈子书，不用愁了。”

“是我自己也想读书。对了，哥哥，还没告诉你呢，我爸现在是副主任了。”

“那你就是官宦子弟了，说不定过几年你也会成高干子女。”

“什么高干子女，我也不稀罕，只要见得到你就成。”

吃了饭，牛放要吴心带她到北碚的公园里散散步。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两圈，一时都找不到话说，最后干脆在长椅上坐下。

沉默一阵，牛放说：“哥哥，你怎么不爱回我的信？学校太忙了吧？”

“不知道写什么。”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13)

“哥哥，你骗我。像你这样的才子，会不知道写什么吗？我天天盼你的信，盼到了，却只有那么不咸不淡的几句话。哥哥，你不喜欢我吗？”

“不是。”

“那就是喜欢我了？喜欢为什么还没话说？”

“小孩子气。跟你说不清楚。”

“哥哥，那本《红与黑》我看了几遍，每年都看一遍。我越看越觉得自己就像玛蒂尔德小姐，而你就是于连。”

吴心被她这话一惊，但不知说什么好。

“玛蒂尔德那么真心地爱于连，于连就是对她不冷不热的。”

“你说些什么？我跟你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你说不是，我可一直认为是的。”

最后一学期，吴心和同学们在附近的中学实习了两个月。转眼到毕业分配工作，有门路的学生都神通广大，为自己找到了重点中学的位置，而没有什么门路和关系的只好随遇而安，或者到偏远的学校，甚至回原籍教书。

系主任找到吴心私下谈话。“吴心，本来你的成绩很不错，完全有留校的条件。只是那次处分影响太大，可能工作的事情你还得自己多想办法。”

“没关系。我也没打算留校。在一个地方待上四年，已经不太习惯了。”

系主任坚持一脸和蔼的微笑，“你不会是生我的气吧？如果不是，也不要生柔诗的气，看得出来，她真的在意你”。

“放心，我不会怪任何人。”

“我跟一些在中学的朋友也推荐你，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

“不用了。谢谢老师。我在到西师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毕业后到山里去教几年书再说，不想待在城里。”

“是吗，吴心？你有这样的想法，我很高兴，但到乡里当老师，你一定要有心里准备。不要到时又来后悔。”

“不会。”吴心肯定地说。

吴心报名到巫山工作的决定得到校方的一致赞赏，但也有很多人议论说他跑到那么偏远的地方，不是神经出了毛病，就是脑子进了水。

吴子洞和明月听说吴心的决定，起初不能理解和接受，但听牛峰说了一句话之后，就彻底放心了。牛峰说：“聪明人作真正聪明的决定，糊涂人作自以为聪明的决定。吴心这孩子不简单呵！”祖父和祖母除了感叹巫山太过偏僻外，也没有反对的意见。

付柔诗在吴心报名后的那天中午来找他，两个人远远地站着，尴尬得不知所措。

“你真的要去巫山？”

“我报名了。”

“你现在改志愿还来得及。”

“不想改了。”

“你去了那地方你会发现，那里其实没有巫山云雨，只有艰辛。”

“我知道。”

“你在恨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我想去。”

8

“除却巫山不是云，曾经沧海难为水。”是对巫山最富诗意的美化。但缥缈浪漫的云雨之下，却掩饰不住现实生活的艰辛，以及与世隔绝的蒙昧与荒芜。

吴心的意外来到，让巫山县教育局的领导喜出望外。他们紧紧握着他的手，对他着实夸奖了一番。局长说：“真没想到，是哪股风把西师的高材生吹到我们这山旮旯来了。你想到哪个学校，随便挑吧。”

吴心找到上次去过的那所村小。

局长吃惊地说：“小吴老师，你怎么会选这所学校？那只是一所村小，算我们县里数一数二的落后学校，因为交通不方便，条件艰苦，没人愿意去的。现在也只有以前返回原籍的老右派在那里带两个班。”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14)

吴心说：“不行吗？”

“不是不行，我们也求之不得。只是确实怕大材小用呵！我们这种穷地方，真有凤凰飞来了，就怕窝太小。县城的中学，条件相对好点的也有两所，小吴老师，你随便选一个吧！” 局长解释道。

吴心笑着说：“不换了，就是那个。”

局长苦笑道：“小吴老师，你这是怎么了？虽说那个右派王老师的确老了，也有病，我们还是不忍心放你到那个山旮旯去呀。”

“你让我先去实习两年，真觉得好了再调吧。” 吴心大度地说。

局长几乎是哭笑不得，千恩万谢地安排人送吴心去报到。

闻讯赶来的生产大队队长陈文高带着大队会计和两个生产队队长，赶到几里地外的路上来接吴心和教育局来的人。

陈文高五短身材，挺着将军肚看不到自己的脚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到吴心就扑上来抱着吴心的手使劲地摇，几乎感激涕零地说：“吴老师呵，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实际上一个小时前，他在条石建成的新大队办公室里接到教育局长打来的电话时，却说：“我们的好局长，那个右派老王已经勉强够用了，你再弄个老师来，我们大队怕负担不起呀。再说，这城里才毕业的大学生，怕在我们这破庙里头待不了几天，到时你可别怪我们工作没做好。”

电话那头的局长说：“你真是乱弹琴，我是为好不得好。人家说矮子心多，肠子都要多打几个弯，真是不错。”

陈文高嘿嘿地笑两声，“局长大人放心，我姓陈的人不高姿态高，一定会好好接待这位城里来的大学生”。

吴心的确被大队长的热情所感动，还不等他说话，陈文高又介绍了几位同来的大队高层领导，他们都一一过来抱着吴心的手使劲地握。陈文高接着对吴心说：“吴老师，你能从大城市跑到我们这穷地方来，是我们全体干部群众的福气。我已经安排人准备最高的接待标准来为你接风，到时把王老师也叫来，我们一起共商村小的发展大计。”一席话说得吴心连连点头。

在大队办公室那一排崭新的石墙青瓦房前的空地上，安放了一张大圆桌，摆满了本地最高级的佳肴。吴心一看，差点没晕过去，鸡鸭鱼肉应有尽有，而且有一只烤乳猪。他小声问身边教育局的人：“农村的乳猪很宝贵，怎么也拿来烤着吃了？”

那人附在他耳边说：“这就是陈大队长的过人之处。为了表示他的诚意，把最宝贝的东西都给你吃了。”

吴心不由吸一口冷气，看着那只乳猪，就觉得头晕。

一会儿，山头后边破庙的钟响了，大队会计带着王老师过来。王老师看到吴心，有点吃惊，但也没有多问，只是小心地对陈文高说：“大队长，我这个老右派，怕不好入席吧。”

陈文高搂着王老师的肩，哈哈笑着说：“王老师，你还什么右派不右派，过去的事，就算我们对不起你，你也别记恨。今天一是为新来的吴老师接风，再就是感谢你这十来年在村小辛苦了。来，我先给你介绍新来的吴老师，也是你们重庆的老乡。”

王老师怯怯地和吴心碰了一下指尖，说：“你好。”

吴心说：“王老师，以后有我来陪你，你就不会那么闷了。”

接着，大家入席，陈文高频频举杯，吴心不知不觉间已有二十几杯白酒下肚，才发现自己在学校自以为还可以的酒量，在这些村干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王老师滴酒不沾，只勉强吃几口菜，看得出他的身体的确很糟。

酒喝得差不多了，陈文高满面红光满嘴酒气地握着吴心的手说：“吴老师，你能下到我们乡下，我们这些人真的是打心眼儿里高兴。平时我是不大喝酒的，今天也喝得不少了。我高兴呵，吴老师！”

吴心勉强向他笑笑，自己的头也晕乎乎的。

大队会计也喝得到位了，开口唱着说：“我们的陈大队长，别看个子不高，其实有三高：酒量不是一般的高，文化不是一般的高，心气儿不是一般的高。”

陈文高瞪他一眼，笑着说：“你怎么不说我有三不高呢？个头不高，跟伍二他哥差不多；文化不高，跟牛郎差不多；本事不高，跟杨白劳差不多。”

众人听他这番自嘲，都大笑起来。

王老师看他们都正高兴，小心翼翼地问：“大队长，吴老师来学校，住哪里？”

陈文高一拍脑门，叫道：“唉，你看我高兴得，差点把正事给忘了。你住那个窝棚本来就太委屈了，我正想给学校改善改善条件呢。”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15)

几个村干部也附和说：“是该改善了。再苦不能苦了孩子呀！”

陈文高转向大队会计，“村里的账上还有多少，要不我们就索性把学校翻修一下？”

大队会计脸上顿时没了笑意：“我们大队那点提留，村干部的补贴都还欠着呢。哪来多余的钱修学校？老陈，你找乡里叫叫穷，看能不能拨点？”

陈文高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对吴心说：“吴老师， 真不怕你笑话，我们搞教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呀。巫山是国家出了名的贫困县，我们大队又是巫山数一数二的穷村。”

吴心沉重地点点头，“我随便住哪里都可以将就一下，就跟王老师住学校吧。只要王老师不会觉得不习惯”。

王老师连忙说：“不是我不习惯，主要怕你不习惯。”

陈文高说：“两位老师不要争了，这样，你们谁都不必去住那个破棚子，我把大队办公室腾出来，你们就住这边，王老师也搬过来。”

吴心和王老师都吃惊不小，连连摆手说“不行”。

陈文高又说：“你们嫌不方便？这样，干脆我们大队搬出去，这几间房就拿来做教室，我们去破庙里办公。几位村干部没意见吧？”

几位村干部说：“你是大队长，是一把手，你说了算。”

吴心说：“大队长，这样恐怕不是太好，这里毕竟是政府。只是以后能建一所新学校就好了。我暂时跟王老师挤一下，以后有条件改善再说吧。”

陈文高突然握住吴心的手，眼里闪着泪光。“吴老师，你真不愧是大学生，通情达理。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研究研究，尽快改善村里的办学条件！来，大家为将来的新学校，敬两位老师一杯！”众人又干了一杯。

吴心觉得脑袋里灌了铅，再支撑不住，软绵绵趴倒在桌上。半夜，吴心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王老师住的草棚里，身上盖着臭哄哄的被子，身下是竹棒绑成的架子铺。他扫一眼屋里，旁边有墙上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王老师在一个石板搭成的小桌前看书。吴心侧过身，架子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

王老师扭头看着他，说：“醒了？”

吴心迷迷糊糊地说：“王老师，我怎么来的？”

王老师合上书，“一个队长背你来的。你醉了。你喝得不少，但跟他们还是没法比”。

“我不会让你觉得不方便吧？”

“我倒不会，你可能会不习惯的。你怎么跑到这里来？”

“不欢迎吗？王老师，我也想来体验一下。”

王老师叹了一口气，拧暗了马灯，“有什么好体验的？我在这里待了十几年，有些人和有些事都看透了，不要看他们表面对你有多好，嘴巴上对孩子们有多好，实际上都是些王八蛋，只想着自己的乌纱，想着怎么多捞点民脂民膏”。

吴心没想到沉默寡言的王老师开篇就给自己讲这些，讷讷地问：“王老师，怎么会这样？”

王老师苦笑一下，“你不要以为我是落难到这里的，对他们有成见。这些都是我这些年看到的和听到的真相，上面没有人会知道，外人也不会知道。你年轻，有干劲，想做出点名堂，但在这里不可能，你只会越来越没想头”。

吴心静静地听着，心里又沉重了许多。

王老师接着说：“我老了，怕也活不了几年了。你还年轻，还有机会去拼，去闯。”

吴心听着，闭上眼晕乎乎地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吴心看到王老师趴在石板桌上睡着，身上披一件硬梆梆的棉袄。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睡的这个架子床窄得只够一个人容身，心里觉得惭愧万分，忙起身叫王老师上床去躺会儿。

王老师揉着眼睛说：“没关系，我也该起床了。今天叫老郑再找点材料来，绑一个架子床就好了。”

一会儿，吴心上次见过的那个打钟老头颤巍巍地来了，他驼着背眯缝眼看了吴心半天，说：“城里人，你真来了？”

王老师说：“老郑，他是新来的吴老师。你今天找点竹棒来再绑张铺，他以后也住棚里。”

老头摇头晃脑地说：“放着城里的高楼大厦不住，跑来住牛棚，不，现在成狗窝了。”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16)

吴心好奇地说：“老郑，怎么就是狗窝了？”

老头说：“你见过两头牛睡一个窝的吗？”

吴心和王老师都笑起来。

接下来，王老师为吴心介绍学生的情况，他说：“因为只有两间教室，所以只分了低年级和高年级，大大小小的孩子在一间教室分别上课。学完四年级的学生就通过一次测验到邻村中心完小读毕业班，再考初中。”

“现在学校开了些什么课？除了语文、数学，还有别的吗？”

“学校只有这个条件，到高年级后期才增加自然课，考初中也要考。像城里的音乐、美术和体育基本没开，主要是没人会教呀。”

吴心想了一想，“好，王老师，我们大致分一下工，我的基础可能会好一点，我来教低年级的语文、数学，打基础的。另外，我提议每星期一下午上音乐课，星期二下午上体育课，星三下午上美术课，星期四下午上思想品德课，星期五下午上劳动课”。

“劳动课？这些孩子回到家都要参加劳动。”

“我是这样想的，让孩子们自己动手，把学校的环境和条件改造一下，比如造几个花台，种上树，再把空地弄成篮球场什么的。”

“嗯，不错，年轻人就是有想法。我这样的老家伙真的不中用了。不过，你说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好，让我们一起干吧！”

当天学生来到学校，吴心把他们集中在空坝上，开了有史以来第一次朝会。他往一个石墩上一站，下面的学生哗然，议论纷纷，一些“老油条”留级生说他就是上次来学校那个城里人。

吴心第一次面对上百双孩子的眼睛，显得有些激动。他说：“同学们，我是新来的吴老师。两个月前，我也是一名大同学。”

孩子们哄笑。

吴心接着说：“从今天起，将由王老师和我陪你们度过几年的学习时光。尽管现在学校只是一座破庙，但请你们相信，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它总有一天会变成比大队办公室还要漂亮的真正的学校。”

孩子们都望着激动的新老师，眼里放着光。

吴心又说：“从今天起，将由我来教低年级的语文和数学，为将来的学习打好基础。”场下响起嘘声，高年级的孩子不满地叽叽咕咕，吴心示意他们安静，接着说，“我跟王老师把你们的课表进行了调整，请大家听好了，我们以后星期一下午上音乐课，星期二下午上体育课，星期三下午上美术课，星期四下午上思想品德课，星期五下午上劳动课。”

坝子里彻底开了锅，孩子们欢呼起来。

吴心耐心等大家都平静下来，最后说：“因此，请大家做好准备，今天下午就有体育课，到时由我来教你们做广播体操。散会！”

下午，学生们早早地来到空坝上，吴心穿一身教练服。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个个示范动作，听他一声声响亮的口令，简直被迷住了。放了学，他们还围着吴心看他身上的运动服，跟他讲话，久久不肯离去。

王老师和郑老头一直坐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点着头。等吴心放了学，郑老头笑眯了眼睛，对他说：“大个子，干得不错！我还是头一回看到那些猴儿这么乖，这么听话。”

吴心说：“老郑，你也做得不错，我看了那床够结实。”

老头说：“那当然，你比王老师长出好一截，又重得多，不够结实经得起你折腾？”

9

吴心很快就成为村里村外家喻户晓的人物，孩子们回到家对他们的爸妈说：“学校来了个城里的老师，好高好大，长得好好看，说起话来也好好听。要教我们语文、数学，还要教我们唱歌、画画、打球。”

父母听愣了，就问：“你说你们来了几个老师？”

孩子偏着脑袋，骄傲地说：“一个呀！”

父母就更傻了：“那他是什么人呢？”

孩子又说：“吴老师说还要给我们上劳动课。”

这回父母来劲了：“劳动课？我们叫你小子做点事就说要写字，还要一个城里人来教你劳动课？你小子别上学了，跟老子下地去！”

吴心把从家里带来的收音机拿到课堂上，让孩子们听新闻，听音乐，一边听一边给他们讲解。

有孩子发出感叹：“老师，那是什么盒子？真好听。”

另一个孩子说：“这有什么稀奇？我舅舅家也有一个盒子，比这个还要大，里面也有人说话，唱歌，还有戏班子唱戏呢！”教室里充满快乐的笑声。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17)

吴心教孩子们唱哆来咪发嗦啦唏哆，教他们唱国歌。利用劳动课，吴心带领孩子们把破庙前的空地打扫干净，又平了地，在两边砌起两个狭长的花台，发动他们回家找来些花草树苗种在里面，挂上爱护花草的牌子。

周末，吴心和王老师去街上采买了些教具和文具，还买了一面国旗、一个篮球和两副乒乓球拍。回到学校，吴心找一位村民送来一根又长又直的毛竹，立在空坝前方。再找来几个村民，用木板钉成一个篮板，在中间画一个框，加上一根废钢条弯成的圆环，把篮板回定在一根粗壮的木桩上，立在空坝一边，一个简易的篮球场就大功告成。吴心换上球衣上场试了两下，感觉还是那么回事。

过几天，他又找人用木板换出几张石板课桌，将石板拼成两张乒乓球桌，并且告诉孩子们，乒乓球是中国的国球。乒乓球后来一度成为学校最热门的运动之一。

星期一早上的朝会前，吴心主持了一个简单的升国旗仪式。选出两个高个子男孩当升旗手，由一个孩子从家里拿来唢呐，鼓着腮帮子吹起国歌的旋律，吴心和王老师领着孩子们唱他们才学会的国歌。一面鲜红的五星红旗就在还略显生疏的国歌声中第一次冉冉升起在大山里，在场的人都久久注视着在晨风中飘扬的红旗。

深秋时节，山里的雨水绵绵不断，而且一场秋雨一场寒。天上的雨下久了，教室里就东一处西一处“嘀嘀哒哒”漏水，孩子们为避开漏雨的地方，就在教室里挤成几团。学校所有的盆和桶都拿来接雨，但还是接不完，接不到的地方久而久之就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水洼。

在这样的天气里，山里的孩子大多没有足以御寒的衣服穿，脚上也不穿袜子，鞋子不破即大，坐在这样不能遮风挡雨的房子里，常常冻得手脚发紫，脸色铁青，直打哆嗦。他们上课时也本能地挤在一起，下课就在墙角玩“挤油渣”的游戏，几十个人往墙角挤，有几次甚至挤得破庙子摇摇晃晃。

吴心看着心里难受，常在上课期间让他们起来活动一下，或者唱歌打打气，再就是组织像踢毽、跳绳一类的小比赛，优胜者可以获得一副刻有他们名字的三角尺或铅笔之类的小奖品。他当时主持的颁奖仪式也别开生面，把接水的盆和桶翻过来，第一名站在桶底上，每二名站在盆底上，每三名就站在地上。颁奖的时候，几个孩子就用嘴奏起进行曲，场面煞是热闹。

包产到户后的村民，生活虽比以前要好一些，限于地理条件等原因，还是过得很苦。到收粮食或逢年过节的时候，孩子们常自发地给吴心和王老师带来一些粮食，甚至鸡蛋和猪肉。有时候孩子们家里办酒席，他们也必来请老师去坐上席。在席上，村民们总是淳朴地端着大碗大碗的酒来敬老师，让吴心有一阵子见到酒就犯晕。

在空余时间，吴心常常一个人到田间地头去溜达，跟村民天南地北地聊聊。在村小的第一学期，吴心就几乎踏遍了附近的村社，希望能得到兰兰的音讯，但结果还是一无收获。

那年寒假回重庆前，吴心意外地收到李薛刚的来信，他在信中说自己在市里一所重点中学待了两个月，待不下去，托了关系调到报社，现在报社负责副刊编辑。他说想起当初的“四才子”，看到现在副刊上刊登的文章，这些骗稿费的家伙统统只能算狗屎。他说当年的创作激情已随嘉陵江水东流去，现在只是胡乱画几笔漫画配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交差了事。他说当年的四个疯子，曹友城敢于为理想出走，董板桥敢于参军上前线，而吴心也敢于到大山里当孩子王，只有自己朝九晚五为每月五斗米折腰。最后，李薛刚说他在《诗刊》上偶然读到了曹友城半年前发表的一首诗，可惜没有多出一份，只好抄几行与吴心分享：

“高原

仰卧着，赤身露体地仰卧着

任凭牛羊和牧人的鞭儿走过

任凭风雪和四季的歌声走过

还有我

流浪的脚步走过

岁月

流淌着，衣衫褴褛地流淌着

伴随泉水和翻腾的江水走过

伴随新郎和欢笑的新娘走过

还有我

迷失的脚步走过”

吴心看过信，沉思良久，回想起“四才子”的峥嵘岁月，也回想起与曹友城和董板桥分别时的情形。他把信纸叠成一架纸飞机，轻轻地掷出去，纸飞机在夕阳的余晖下划过漂亮的弧线。心想曹友城真不愧是性情中人，敢想敢为，将来必会有一鸣惊人的一天，而董板桥也许此时正守在猫耳洞里，回想起自由自在的大学时光。李薛刚是个精明透顶的家伙，将来也许会在报社或文化圈混出不小的名堂。看看眼下的自己，虽然在这穷乡僻壤妇孺皆知，把学校变了模样，也深受孩子?的喜爱，但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呢？大伟还在新疆哪个不知道的农场替自己赎罪，王二好像从人间蒸发毫无音讯，而最致命的兰兰，自己在她母亲的老家苦苦寻找了几个月，却丝毫没有线索。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18)

吴心带着复杂的心情，郁郁寡欢地回到重庆过他工作后的第一个寒假。

牛放已经在四川外语学院读上了英语本科，寒假回家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吴心，一见他的面就说：“哈哈，哥哥，你还是没什么变化呀？可担心死我了，我以为你到了山里会变得像个农民。”

吴心莫名其妙地望着她：“农民怎么了？”

牛放哈哈笑着说：“哥哥，主要是你不知道我有一个典故，我妈老拿那事来取笑我。”

“你才多大？有什么典故？”

“我只跟你讲，你不能笑话我，也不准给别人讲！”

吴心撇撇嘴：“我有那么无聊吗？”

牛放附在他耳边说：“我小时候在外婆家读书，老给生产队放牛，又黑又野，队上的人都叫我‘放牛娃’，我妈差点没被我气死。”

“现在看不出你很野，还能放牛。”

“人家还不是因为你，才变得温柔了嘛。哥哥，你不觉得我这样蛮可爱吗？”

吴心觉得一阵肉麻，嘴里说：“你干吗要为我变得这样子？也许你做回原来的样子更可爱。”

牛放正色道：“你不喜欢？难怪你一直不冷不热地对我。”

吴心见她不高兴，又有些于心不忍，安慰说：“不是不喜欢，只是你不必为了谁改变自己原来的样子。人如果不真实，就谈不上什么可爱了。”

牛放撅着嘴，一时赌气不再跟吴心说话。吴心又象征性地问了两句她的学习和父母的话，牛放也不理他。两个人闷闷地坐一阵，吴心借口出去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吴子洞一家三口，吴子渝一家五口，吴子庆一家四口，还有吴子新一家三口一起约好回到石板坡，跟祖父祖母吃年夜饭。先到的人等了半天，吴子庆的老婆带着几个孩子总算到了，她说：“子庆临时要和一个大老板谈生意，趁过年勾兑关系去了。”

祖父一听，脸上有些不高兴：“大过年的，还谈什么生意？这么大一家子人的关系就不用勾兑了？”

吴子庆媳妇陪着笑脸说：“爸，既然是一家人，当然就随便些了。子庆从厂里辞职出来自己搞，压力真的很大。”其他儿女也来劝慰，祖父不再多说，一家人分成两桌，欢欢喜喜地吃了年夜饭。

饭后，男人们聚在堂屋聊天，女人和孩子们则到里屋说些私房话。祖父坐在上席的位置，大家一边聊天，一边剥着花生，嗑着瓜子。

祖父对吴子洞说：“子洞，听说你最近可能要调动工作？”

吴子渝插话说：“对，大哥是要高升了。他攀上了教委主任，可能明年就调到教委去了。”

吴子洞说：“子渝也是瞎说。什么攀上了教委主任，牛峰跟我们也是多年的关系，他当了教委主任，想扩大自己的势力。”

祖父说：“反正你们那些瓜葛我不懂，也不想管，只是想提醒你，不管有什么关系，走到哪儿都要小心，身正不怕影子斜。”

吴子洞应道：“爸说得对。我知道了。”

祖父又对吴子渝说：“子渝，现在你们几弟兄就你稳得住，子洞调来调去算是改行了，子庆更是放着铁饭碗不端，要自己去做生意。你要不想动，就不要想精想怪的。”

吴子渝说：“爸，我是最没本事的一个，当然只能在厂里混一辈子了。”说着又转向吴子洞，“大哥，哪天你要是升官了，也把我调你手下去。”

吴子洞说：“你以为那么容易，跨行业更难调。”

祖父也说：“你又不懂那些，调你去也不管事。”

吴子渝打着哈哈说：“我当然攀不上那些国家干部，就看子庆要是发财了，我给他打工去。要不就在厂里混一辈子。”

祖父白他一眼：“人穷不能志短！不要去想自己得不到的，是什么人干什么事。”

两个儿子都点头答应。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19)

祖父看着吴心说：“吴心，你下了两年乡没下够，在巫山干得怎么样？有些什么打算？”

吴心说：“我觉得还可以吧。那里的大人小孩都挺淳朴的，我还比较喜欢那里。”

祖父问：“那你打算干一辈子？”

吴心笑了笑，“一辈子太远了，说不好。我还想干两年再说。”

吴子渝说：“吴心呐，你一个大学生，跑到那穷山沟里，完全是浪费。要是你也像你四叔那样自己搞，说不定早发财了。”

吴心尴尬地笑笑。

吴子洞说：“人各有志。”

祖父看他们的话说得有点僵了，赶紧把话题转到另几个孙子身上，说：“你们几个读书都还可以吧？多向大哥学习，他读书一直都不错，只是千万别像他那样惹事。”

在座的人都笑起来。

祖父突然伤感起来，怅然道：“要是子善现在还在这里，大概也会带个孙子或孙女儿来吧。”

大家都低头不语。吴心想起子善叔叔，心里也一阵发酸。

祖父又说：“人老了，总是怀旧，这几天做梦都梦到他们。子善满脸胡子拉碴的，他总是拿一本书冲着我笑。子珍也不年轻了，她说：‘爸，我都有白头发了。’”

吴子洞安慰他说：“爸，你别想那么多。自己注意身体，和妈好好地安享晚年。”

吴子渝也说：“只要还在的人能过好就得了。爸，你想那么多也没用。反正只要有我们一口饭吃，就不会把你们饿着。”

祖父低着头坐了一阵，抬头望着吴心说：“吴心，他们都要走，我不管。你今晚一定要留下陪我和你奶奶说说话。”吴心点头答应了。

半夜，外面响起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屋里的大人孩子都拥出门去放鞭炮。吴心陪祖父坐在吊脚楼上，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看灯火阑珊的长江大桥上车来车往，听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祖母送走儿孙们也裹着大衣到吊脚楼上，紧挨着吴心坐下。

“吴心，兰兰有消息没有？”祖母温和地问。

“没有。恐怕不会有了。”吴心黯然地说，他伸手为祖母紧了一下围巾，“我把那些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有一点线索。我真的怀疑，我们的缘分是不是已经尽了。”

“缘分没有用尽的，只是一时找不到了。”祖父平静地说。

祖母挽着吴心的胳膊，说：“也不知兰兰的妈妈怎么想的，那么乱的日子都快熬到头了，还回什么老家。现在想农转非可不容易了，好多人想一个城市户口想破头都不行呢。”

“老太婆，你懂什么？”祖父说，“这不是一个户口的事情。你想想，男的在武斗里被打死了，儿子下乡又惹了祸判了刑，孤儿寡母在城里无依无靠，想回老家也是情理中的事。”

“只是苦了吴心，兰兰那么好的女孩子，的确不好找了。”祖母长长地叹一口气，对吴心说，“怎么你也跟你爷爷一样死心眼儿？老想着那一个人，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老太婆，你怎么还提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祖父笑起来。

祖母说：“你不是老惦记着吗？要是真有一天，你把她找到了，吴心就有两个奶奶了。”

吴心听着两位老人用这样的口吻谈起让人心酸的往事，不觉轻松了许多。他故意问祖母：“奶奶，你不怕万一有一天爷爷真找回来那一个奶奶？”

“怕啥？我还盼着那一天呢。要不是你爷爷那么重情重义，我会跟他？”祖母附到他耳边故作轻松地说，“现在不准男人娶两个老婆了，我还怕啥？”

祖父装作没听见祖母的话，问吴心：“要是你再找十年找不到兰兰，要是一直找不到兰兰，你还要等下去？”

吴心感觉到祖母关切的目光停在自己脸上，低下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20)

10

大山里的春天是最美丽的春天。满山遍野郁郁葱葱，山坡上，田埂边开满了知名和不知名的野花，菜园子里的蔬菜一茬接一茬地生长，还有田边地头的野菜也采之不尽。破庙和鲜红的红旗在蓝天绿地里别有一番韵味，花台里的花花草草都活出了精神，去年种下的树苗抽出新牙，生出柔嫩的枝条，在春风的拂弄下欢快地跳跃。天上地下的鸟雀整天地卖弄歌喉，蜜蜂和蝴蝶不知疲累地舞蹈，毛毛虫和蚂蚁在暖洋洋的大地上尽情舒展。地里劳动的人们显得悠闲而自在，小孩子更是像野兔般欢蹦乱跳。偶尔有水牛在山坡上“哞”地哼起山歌，山羊在草地上春情荡漾“咩咩”地唱着情歌，而狗儿在村边向路过的客人“汪汪”地发出问候。春雨来临，那是上苍感动的泪水在绵绵挥洒。

这是吴心见过的最美的春天。他教孩子们唱自己回重庆学来的《北国之春》，孩子们上学放学的路上都经常唱着：“亭亭白桦，悠悠碧空，微微南来风，木兰花开山冈上……”

五月，通过一次完小的统一测验，学校有二十个学生升到完小读毕业班。这是有史以来的最好成绩，升上完小的孩子们和家长们从家里带上他们认为贵重的土产来学校感谢两位老师。大队也为吴心和王老师送来奖状和每人十元奖金，王老师说这是破天荒头一次。

陈文高还和大队会计请两位老师到他家吃了一顿饭。饭桌上，他着实把吴心夸了一番。他说：“吴老师真不愧是西南师范学院的高材生，才来这半年多就把学校变了个样。学生也听话了，成绩也好了，到下学期一定有十来个可以考上镇中学。现在好多家长见了我都说：‘陈书记，像吴老师那样的能不能多找两个来？’我说：‘吴老师是百里挑一，打着火把都找不到的人才，哪能说找就找得到？’你听听，干部群众对你都是说不尽的好呀。”

吴心说：“大队长，真要想让学校变个样，还得你们多支持才行。现在还是差得很远。”

陈文高又往他杯里添酒，嘴上说：“吴老师要我们怎么支持，我老陈砸锅卖铁都愿意。”

吴心端起酒杯，“大队长既然把话说到这步了，我先敬你一杯”。

陈文高按住他的手，“吴老师，还不知道你要什么支持，也不知道能不能支持得上，这酒暂时不敢喝。你先说”。

吴心放下杯，“我要的支持就是，大队能不能把破庙拆了，盖两间像模像样的教室？现在的房子风一吹就要倒，外面下大雨屋里也下大雨，孩子们在这样的地方上课真的太难了”。

陈文高听完他的话，脸上的笑收起来，沉重地说：“吴老师，你了解孩子们的苦，却不了解大队的难处呀！”

大队会计接过话说：“对呀，吴老师，你来的时间不长，有些情况不了解。大队的财政的确有难处呀，现在还欠着好几位干部的工资没发呢！”

陈文高看了大队会计一眼，又说：“吴老师，本来我以为你提改善你和王老师的生活条件之类的事情，我们还可以勒紧裤腰带想办法，可这翻修学校实在不是一件小事，很难办呀！”说着，他又满脸堆笑看着吴心，吴心没有说话，他又转向王老师，“王老师，你到村小十几年了，态度和表现一直都很不错。本来你落实政策的事情早该办了，可一直没合适的时间，看你什么时候办一下吧，政府会好好补偿你的。”

王老师淡淡地说：“我也没几年活头了，有什么政策好落实的？算了，我也不想麻烦，更不想给领导添麻烦。”

陈文高说：“王老师，看你说的什么话呢？村小还指望你和吴老师一起撑下去呢。吴老师，你说是不是？”

吴心没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陈文高的脸。

两个人从陈文高家出来，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几只萤火虫在田埂边飞舞。吴心对王老师说：“这陈文高怎么这样呢？”

王老师苦笑着说：“他一直都这样。你还是太年轻，把人和事看得太简单。”

吴心纳闷地说：“这个混蛋，他吃一顿饭就够好些人家吃几天的了，要是把那些酒钱、肉钱、烟钱拿来买教具，起码可以用几学期。”

王老师说：“他那身猪肉是怎么长出来的？”

吴心也冷笑两声，叹一口气，“真是越穷的地方越贪，越是可怜的老百姓养的越是贪官。现在想想，我觉得我做的都没啥意思了”。

王老师说：“还早，你还没体会到精华。而且你这样想，谁来管孩子们？”

到秋天开学，学校又来了三十多个新生，两间教室都挤得满满的。同时，吴心原来每个月三十元的工资却停发了。他去问王老师，王老师说不知道，因为他从来都没拿过工资，最好的待遇就是不批斗，还给饱饭?。

又过两个月，大队会计还是没给吴心发工资，他忍不住去找大队会计。大队会计正仰躺在大队办公室的藤椅上抽烟，见了吴心，忙坐起身，“吴老师今天怎么得空到大队来了？”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21)

吴心开门见山地说：“我来的时候，每个月还发三十元工资。我不指望能拿多少，也从来没提过，只是不知道现在什么原因几个月没发了。”

大队会计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说：“你瞧我这记性，这几天都给忙忘了。不好意思，也没给你打声招呼。这不，陈书记说在大队部办个商店，方便广大群众买点油盐酱醋什么的。大队那点资金就投到这事情上了，所以干部的工资，也包括你的工资都只能缓几个月，等商店收回点钱再补上了。”

吴心说：“是这样，那也该给我说一声嘛。”

大队会计点头哈腰地说：“哈，真不好意思，是我失职，要不我请你喝瓶汽水。”

吴心走出门去，“得，下次还是我请你吧。哦，还有人家王老师早不该是右派了，为什么没工资？”

大队会计说：“吴老师，这可不怨我。他政策没落实，我也没办法。这样，我问问陈书记，跟其他干部商量一下吧。”

吴心掉头走了，听到身后的门重重地关上。

吴心路过旁边的商店，买了几颗水果糖和两瓶汽水，发现守店的在陈文高家见过，记得好像是他的儿媳，于是问：“你是陈书记家的人吧？”

守店的说：“是，我还认得你是吴老师呢。”

吴心又试探地问了一句：“这店是你家承包的？”

守店的想也没想，“嗯”了一声。

吴心走出店，正郁闷间，听路上两个买了东西的老头在唠叨。前面的说：“狗日的陈矮子真缺德，这一斤酱油最多只有八两。”后面的说：“有八两还好，上次我买一斤醋回家，被这黑心萝卜掺了水，没吃完就生蛆了。”前面的说：“那你还在他这里买？”后面的说：“哪个有事无事跑到街上去买一斤盐半斤醋的？”前面的恨恨地往田沟里啐一口浓痰：“狗日的陈矮子，挣这些黑心钱去屙血！”

吴心回去跟王老师说起自己看到的听到的，痛心地说：“像这种人，前几年怎么没人把他弄去斗？”

王老师叹一口气说：“不要天真了，挨斗的永远是我这样的人，还有你那样的人。”

寒假前，条件好一点的人家都自家杀猪过年。在村里，一户人家杀年猪，四邻八乡都去帮忙，主人家会趁此机会请大家吃杀猪饭，也叫喝刨汤。吴心和王老师常被学生们请到家去喝刨汤，热情的主人家还把猪后腿肉砍一大块送给他们带回学校改善伙食。

在陈文高家吃杀猪饭的时候，人格外多，在院坝里摆了五六桌。陈文高照例请吴心和王老师上坐，与几个大队干部一桌，热情地向他们敬酒。吴心一反常态，按杯不动。陈文高说：“吴老师这样就不好了，是嫌我家招待不好？还是对我本人有意见？”

吴心说：“是怕陈书记家的酒，水掺得太多，喝坏肚子。”

陈文高哈哈笑道：“吴老师真会说笑。你吃过那么多杀猪饭，喝的酒都是一个商店买的，怎么不见得喝坏肚子？”

吴心说：“肚子倒真不是喝坏的，只是给气坏了。”

大队会计起身向他举杯：“吴老师该不会为上次那事生气吧？都是我失职，在寒假前一定都补齐。吴老师，我先干为敬！”

一旁的王老师扯扯吴心的衣服，示意他不要冲动。吴心还是站起来，端着酒杯高声说：“各位在座的领导，各位老乡，我现在有一个提议，先喝了这杯酒再说。”说着他一饮而尽，众人也都喝了酒看着他。

吴心接着说：“我毕业到村小一年半了，对学校和这个大队的方方面面都非常了解。我知道大家的生活条件不好，但就像陈书记说的，砸锅卖铁也要把教育搞好。学校那两间破庙早就要塌了，可是大队还是没有一分钱拿来改善教学条件。我看大家有钱喝酒，有钱给自家盖房，有钱给祖宗修坟，就是没钱拿来盖学校。我和王老师不是冲着工资来教书的，所以有没有工资，有多少工资，甚至工资发不发都没有关系，但一定请各位想尽办法筹集资金尽早把学校翻修了。”

众人听他这一席话，沉默了一会儿。大队会计说：“吴老师说得在理，只是可能也不是很了解大队的苦衷。我们找乡里要过，没有钱拨给我们。你看我们的社员，哪家拿得出几块闲钱？”

吴心拍着桌子说：“谁说搞教育该拿闲钱来搞？”

第二天，郑老头听说吴心在陈家酒席上的事情，摇着头对他说：“要是这破庙子里坐的不是学生，还供着菩萨的话，恐怕早就有钱来翻修了。”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22)

吴心说：“那就让他还是庙子吧。这些孩子也不用再读书，只要会磕头烧香就行了。”

老头说：“现在要等到大队那帮人来修学校，除非让这破庙塌了。”

到吴心放假准备回重庆的前夜，大队会计专程给他把几个月的工资送过来。大队会计说：“吴老师，你到村小的确做了很多事，学生也有很大起色。但陈书记还是有句话让我转告你，有什么事情，有什么意见可以随时向他反映，不要当着那么多群众的面讲。”

吴心反问道：“不是群众当家做主吗？”

大队会计尴尬地笑笑：“话是这么说。群众能有什么正确的意见和决定？你那样说了，问题也得不到解决，反而让我们大家都下不了台。”

吴心冷冷地说：“你们是不想下台！”

一句话呛得大队会计无话可说。

晚上，吴心在床上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烦躁得无法入睡。应该说，现实给他让了沉重的一课，也让他更能理解王老师对什么事都心灰意懒的原因了。

“吴老师，我明天跟你一起回重庆去看看。老郑已经说好帮我守学校。”王老师说。

“你准备回去落实政策？”吴心惊奇地问道。

王老师淡淡地说：“还落实什么政策？我自己清楚，活不了几年了，最近老是胸闷，腰酸背痛。”

“那你早该去重庆的医院看看。”吴心说，“我小姑在医院有很多熟人，回去我带你去看。”

“算了。”王老师叹一口气，“吴老师，你不明白，到我这个地步的人，对活着已经没多大兴趣了，我只想回去看看那些死去的。我欠他们太多了。”

吴心听了这话，也低头不语。静静的夜里，只有王老师显得沉重的呼吸声和马灯里的“”声。

第二天一早，吴心和王老师收拾好东西出门，才发现外面雾很大，而且打了霜，冻得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像刀割一样生疼。郑老头正缓缓地走过来，晨雾浸湿了他的帽子和衣服。

王老师说：“老郑，我们走了，这里就让你费心了。屋里的米和肉随便弄着吃。”

老头说：“放心。王老师，去看看病，你至少得比我这个孤老头子多活两年。”

王老师苦笑一下。

老头又对吴心说：“年轻人，还回来吗？”

吴心说：“我没说过不回来吧？”

老头一摇脑袋：“回不回来都得注意，哪儿都不是你想象的。”

山里的雾让一切都看不透彻。吴心和王老师走出学校的坝子，上了田埂，几个满头汗水和雾气的学生追上来。他们着急地问：“吴老师，你还回来吗？”

吴心愣了一下：“你们这是怎么了？我没说过不来了呀！”

“我们听大人说，你今天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学生苦着脸说。

说话间，又有学生三五成群地从不同的方向朝这边跟过来。

吴心望着雾气里越聚越多的人影，大声说：“回去吧！都回去吧！”说完掉头往前走，走过两条田埂，长长的学生队伍还在后面缓缓地跟着。在雾里看不清他们的脸，也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吴心再次停下来，转身说：“同学们，都回去吧！我过了寒假还回来的！一定回来！回去吧，雾大天冷，别冻着了。回去吧！”说着，他又掉头往前走。直走出一里多路，才没有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了，两行泪水从自己眼里浸了出来。

11

回到重庆，吴心按惯例走访完亲戚，就待在家里写些东西，看看书和报纸。那天他在报纸副刊上看到李薛刚主编的专栏，看到他三脚猫似的漫画和两句故作深沉的配文，不由会心一笑。于是到楼下传达室拨通报社的电话，李薛刚在电话那头说：“后知青时代的知青，亏你今天打电话来，要是明天，我也请假回老家过年了。”两个人约定在一家酒楼“搓一顿”。

见了面，两人选靠窗的位子面对面坐下。窗外的城市正在更新，一些旧房老房正被拆除，同时一些高楼正拔地而起，街上除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也有了车水马龙。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23)

李薛刚比在学校时白胖了许多，圆乎乎的脸上架一副黑边眼镜，嘴上留一抹小胡子，嘴里还叼一只黑烟斗。

吴心打趣说：“看你的行头，真有点重庆版福尔摩斯的味道。”

李薛刚哈哈一笑，“做我们这种工作的，天天和伪文化人打交道，所以不得不带上这些道具，把自己装得更像个伪文化人”。

“那你自己觉得还算得上真正的文化人？”

“，在吴兄面前，我算大老粗一个。我看你变化倒很小，只是肤色比以前还要健康，而且没有一点村野气息。”

“还没改造好。只是在山里碌碌无为，不像李兄事业有成，将来成为文化界的巨头没有问题。”

“深山莽林，卧虎藏龙，吴兄并不是归隐，只是磨砺心志，大器必成。”

“我现在觉得，那地方如果修身养性，无为而治，倒真不错。只是农村的教育真的大有问题呀。”

“吴兄，对中国的教育，仅凭你一人之力，谈何容易。今天我们不说这些大事，只是叙旧。改天请你去江北吃火锅，真正麻辣烫，舒服惨了。”

“火锅？我以前倒是听爷爷说他在码头落难的时候，把收来的冷饭剩菜一锅煮了，他们也吃火锅。”

“你说的是火锅的祖宗，现在的火锅用锅煎红辣子、花椒、姜，还有香料做锅底，然后加牛油熬汤，通红通红，看上去满是辣子和花椒，食欲没有才怪。然后要吃荤吃素，随你往里加，煮熟捞到油碟里，就着啤酒下肚，真是爽死！吃火锅离不开牛毛肚、鲜鸭肠，用筷子夹着烫，数到十，即可下肚，鲜脆无比。”

“你说得我直流口水了。想必这也算重庆特色的美味之一，以后必将发扬光大。”

“你还不知道，这重庆第一家，竟是一个劳改犯释放回来，找不到工作，和老婆一起在街边摆夜摊搞出来的，现在也数他们弄的味道最正宗。”

说话间，酒菜上来。两人一言不发，三杯落肚。李薛刚摸出烟斗，慢条斯理地装上烟，嘴里吐着烟圈说：“吴兄，这才是人生最美的事呵。喝几杯小酒，吸一口慢烟，跟知己同席，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美好？现在想起报社那些庸俗的嘴脸，真觉得恶心。而自己做的那些工作，也简直狗屁不如。”

“是呵，要是曹兄和董兄也在，就再好不过。”

“曹兄真是好久没有消息了，也不见他的大作。跟越南的仗也打得差不多了，也没董兄的消息，真是郁闷。”

“没有董兄的消息未必不是好事，说明他没有成为战斗英雄，至少也许还活着。”

“这倒也是。毕竟老祖宗对比了几千年的生死，得出结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吴心低头不语，又自饮一杯。

“吴兄，你跟那个付柔诗还有联系没有？”

“早没瓜葛了。我跟她算是有缘无分，何必提她？”

“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上次去北碚，在缙云山开个笔会，远远地看着好像是她，跟一个矮胖子在一起，好像是前一届留校的那个姓王的。”

“哦。但愿他们郎才女貌，百年好合。”吴心说着举杯跟李薛刚碰了一下。“李兄现在春风得意，是不是找到意中人了？”

“什么意中人哟？我不像吴兄仪表堂堂，才华出众。我只会中意人，没有意中人。现在我正在用业余考研，顺便混个硕士再说。”

“那下一步就准备当个博士了？”

“吴兄，不怕你笑话。我到底还是俗人一个，在报社这种地方混，像钱锺书说的，文凭真是一块遮羞布。管你能力怎么样，没有文凭进不来，进来了也混不上去。考职称，涨工资，分房子没有文凭就没门儿。像我这样，再混几年，没个像样的文凭，说不定就得扫地出门了，要混到主任记者、高级记者，做梦都别想！”

“没想到现在也和科举没什么两样。以前看功名，现在看文凭。我算真的与世隔绝，不知魏晋了。”

“你不看重倒也罢了，只是人家要看重这片薄纸。想想这历史竟是如此可笑，千百万人抛头颅洒热血搞的革命，废除的科举又变个花样回来了。以前毛主席写文章反对党八股，我看现在报上的文章，比八股还要八股。所以想起曹兄，我真是佩服他的勇气。吴兄，我也很佩服你呀。你得坚持自己的方向，不然也会落得我这样俗人一个。”

吃完饭，李薛刚已喝得微醺，他掏出钱夹扔在桌上，叫道：“结账！”

吴心说：“李兄，你喝多了。我来付。”

李薛刚舞着手说：“吴兄，不给我面子？我?道你现在没什么钱，结账这种事情由我这种俗人来！别跟我争，不然我们就不是朋友！”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24)

结完账，吴心扶李薛刚下楼，刚走到门口，李薛刚就冲着门角吐了起来。

过几天，牛峰在酒店请吴子洞一家吃年饭。席间，他跟吴心谈起工作的情况。吴心说：“伯父，你是管教育的，应该比较清楚目前农村教育的基本情况。依你看，农村教育整体发展水平到底怎样？”

牛峰说：“这个话题有些大，年轻人就是喜欢谈大话题，而事情总是一件件小事积累起来的。”

吴心说：“但我相信你的工作报告上肯定是比这更大的话题，像什么形势一片大好，在教育系统干部职工的积极努力下，我市的教育事业欣欣向荣，诸如此类的话不大吗？”

吴子洞拉下脸说：“吴心，怎么跟你伯父说话呢？”

明月也说：“今天是吃年饭，不要谈工作。来，吃菜，吃菜。”

吴心不理他们，一直盯着牛峰的脸。

牛峰的脸上泛起一阵略显苦涩的笑：“吴心，你待在基层，有些事站不到那种高度，也只会片面。不管怎么说，这几年全国的教育事业都是朝好的方向在发展，比起几年前，十几年前，已经有了质的飞跃。就算在条件很差的农村地区，像你去的巫山，也正在向普及义务教育迈进。年轻人，不要只看到一点阴影，就否定阳光。要知道，没有阳光，哪来的阴影？”

吴心说：“所以，我们有很多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人就希望阴影面积大一些，再黑一些，那样才够凉快，那样才有足够的操作余地。而对真正有益于老百姓的事，充耳不闻，或者刮尽榨干之后，还对外面，向上面叫穷，叫苦。”

吴子洞重重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喝道：“吴心，你越来越不像话了！”

牛峰笑呵呵地止住他：“年轻人有热情关心国家大事，是好现象，虽然难免偏激。你说得也有些道理，吴心，因为你还年轻，有很多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中国办事，有很多事不能只知道事情，还得通晓行情，商情和国情。”

吴心说：“那民情就不管了？”

牛峰没有直接回答，接着自己的话说：“你这样有思想有干劲的年轻人，我很欣赏，将来也一定能做一番事业。但是还需要磨炼，不光是在农村锻炼，更要回市里，到机关锻炼，也许真的前途无量。”

吴心也不想回答他的话，闷着头只顾吃菜。

吴子洞端杯敬牛峰道：“牛大哥，吴心不懂事，你别介意。”

牛峰说：“我怎么会介意？我喜欢这样的年轻人，早就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了。”

吕淑珍接话道：“是呵，我们两家也不是外人。你看放放一天哥哥前哥哥后的，多亲热，早就是一家人了嘛！”

一旁的牛放娇嗔地拉了吕淑珍一把：“妈，听你说些什么？”

吕淑珍说：“你不是成天都念哥哥长哥哥短的吗？现在见到了又怎么不好意思了。依我看，不如今天大家都在，没一个外人，干脆给你们把事定了。明月，你们说呢？”

牛放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母亲怀里。

吴心听了这话，心里一惊，也不好说什么，只顾吃菜。

明月也吃惊不小，但嘴里还是从容地说：“这种事，我们尊重孩子本人的意见。”

吴子洞也说：“孩子都是大人了，他们自己决定吧。”

牛峰在一旁端着酒杯不表态。

吕淑珍又笑着对吴心说：“吴心，你的意思呢？你跟放放也认识好几年了，互相都知根知底，你觉得我家放放怎么样？”

吴心被将了军，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好，端起杯跟牛峰喝酒。

明月也解围说：“吴心这孩子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说起终身大事就特别不好意思。来，嫂子，我也敬你一杯。”

吕淑珍看着吴心满意得合不拢嘴，对明月说：“好妹妹，你看你家吴心跟我家牛放多般配。”

吴心听着这话，觉得一阵反胃，赶紧用一夹青菜压了下去。

从酒店出来，吴子洞一家上了出租车，吴心和明月坐在后排。明月说：“看看牛峰那派头，当了局长就是不一样，吃顿年饭还到这种高级的地方，还要包房。”

吴子洞说：“这说明人家看得起我们。再说这饭钱又不要他自己掏腰包，吃完饭，签个字就行了。”

吴心一边看着灯火阑珊的街道，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那谁来结账？”

吴子洞说：“你在乡下哪里知道，这些最后都由公家来结。”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25)

吴心愤愤地说：“你再说，我真的想吐了。我以为村干部这个样子，原来市里的干部也这个鸟样。”

明月拍拍他的手，“吴心，你现在看不惯，将来看惯了就好。这就是牛峰刚才说的国情”。

吴心无话可说，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

沉默一阵，吴子洞说：“吴心，我看你还是回城里来比较好。现在我到了教委，你妈也在四十一中，你也该回城里来，将来有个好发展。老窝在山里，看你什么都不知道，跟时代脱节了。”

明月也说：“是呵，你回来先教着书，然后看能不能到机关，又轻松，又稳定，干得好还可以往上升。”

吴心说：“妈，你看我这种人能在那种地方干得好？我发现我离你们，离这个世道越来越远了。”

明月说：“瞧你傻的，你回来慢慢会适应的。再说，要是你愿意，跟牛放订了婚，她爸肯定会好好扶持你一把，你就不愁没前途了。”

吴心急道：“妈，你再这样说，我也会瞧不起你了。”

明月惊愕地望着儿子，吴子洞在前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吴心那天想起带王老师看病的事情，跟吴子新约了一个老资格的医生，到王老师留的住处去看，才知道王老师回来的第三天就回巫山去了。他想着王老师的经历，又想起这些天在城里的所见所闻，不由得仰天长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大半天，走到大田湾体育场的时候，意外地看到牛放和她的女同伴走过来。吴心本想绕到贺龙塑像后面避开，但还是被牛放看到了。吴心只好走过去。

牛放给同伴介绍说：“这是我哥哥，吴心。”

同伴诡异地笑笑说：“我知道了。那个哥哥？”

牛放说：“不准乱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同伴说：“我也不想当灯泡。先走了，拜拜。”

牛放看同伴走开了，过来自然地挽吴心的胳膊，吴心先是一阵不自然，但也不好反对，于是跟她慢慢地往前走。

“你对那天我妈的话没介意吧？她们都是旧脑筋。”牛放说。

“没有。她也是好意嘛。”吴心转换话题说，“你上了外语学院，好像真的洋气了不少，说话，走路也比以前更有气质了。”

“你是在夸我？”

“真的。思想也比以前成熟多了。”

“那当然。还不是在你的积极影响下，我博览群书，尤其读了很多国外的名著原版，发觉自己真的长了很多见识。”

“又孔雀了吧？你现在很幸福，还活在书本里。书本里是天堂，人间真是地狱。”

“你不也梦想活在书本里吗？我真希望一直活在书本里，读一辈子书，就像活在梦里，永远不要醒来。”

“也许你有那个条件，读完本科，读硕士，再读博士，读博士后，然后进研究院。象牙塔也许有，但哪有不醒的梦呢？”

“真要醒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你还有那么厉害的父母呢。”

“他们也不能陪我一辈子。”

“那就找个能陪你一辈子，又靠得住的人吧。”

“不是找到了吗？”

12

回到学校，吴心问起王老师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王老师说：“回到重庆，物是人非，我还能想什么？到乱葬岗去看了看，他们的坟上连名字也没留下，已经辨认不出来了。何必呢？不想再回去了，免得伤心。”吴心安慰了他一番。两个人再不提相关的话题。

除了一如既往地上课，吴心还是坚持到邻近的村社去走访，希望找到兰兰的消息。同时，他又有几次找到陈文高，希望他尽快想办法筹资改建学校。陈文高每次都跟他笑脸相迎，诉说自己的苦处，以及积极改建学校的决心。吴心也不想再理论，只是每提一次就灰心一次，但回到学校还是认认真真地上课。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26)

那年春天，村里的坡上坡下立起些木电桩，两条电线从镇上七拐八弯拉到了村里的家家户户。村民们终于丢了家里的煤油灯，看着昏黄的白炽灯泡乐呵了几天。但电线像长了眼睛，瞧不上那座破庙。吴心找到陈文高要求给学校通电，陈文高说：“现在村里也才通电，电比油还精贵。再说学校白天上课不用电灯，等学校改建了再说吧。”

吴心心里凉了大半，冷冷地说：“那我和王老师晚上总可以用电吧。我们晚上看书、备课，煤油灯很容易搞坏眼睛。”

陈文高和气地笑着说：“你和王老师都是文化人，能体谅我们的难处。我也不是不想给你们拉电灯，我连洋楼都想给学校盖呢。先克服一年半载的，学校改建了一定拉个百瓦灯泡，照得跟白天似的。”

吴心没了话说，出门时甩下一句：“在那个草棚里老用煤油灯，万一哪天烧起来了才知道……”

学校的改建迟迟没有动静，但大队所在地的几间新房很快有了新动作。首先由大队买回打米机和面粉加工设备，建起一个加工房，并且低价承包给陈文高的二儿子。接下来，陈文高到县城为大队买回第一台九英寸黑白电视机，摆在大队的会议室里，由他的小儿子来看门卖票，每人每次五分钱，如果要加茶水就一毛钱。同时，由陈文高和几个村干部开会决定，将集体管理多年的全大队唯一的水库承包给了陈文高的三儿子，承包价是以前主动提出承包的村民出价的三分之一。村民对陈文高的系列英明决定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敢怒不敢言。吴心听到这些事情后，义愤填膺地写了一份材料寄到镇上，结果没有任何回应。

心灰意冷的吴心一次和王老师、郑老头在草棚门前吃晚饭。郑老头抱出他泡了多年的药酒跟他们分享，没有酒杯，只好倒在饭碗里，一人一口传递。老头喝了两口酒，突然心生感慨：“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有没有下一回跟你们喝酒的机会了。”

吴心有些吃惊地问：“老郑，你平时不是个乐天派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老头结着眼屎的眼角渗出两行老泪：“是呵，我也不知怎么了，最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以前我说天塌下来，轮不到我这样的矮小老头来扛，像你这样的大个子会先顶着。只是人真的老了，看不清，也听不明，轮到去阴曹地府，还是我这样的老头先去吧。”

王老师也很有感触地说：“老郑，你年纪虽说比我大点，但没啥毛病，看开点，再活上十来年没问题。不像我，一身的毛病，也不想再管它，得一天算一天。哪天真要是去了，只是还没想好见到他们的面怎么说。”

吴心说：“你们都是怎么了？难得一起喝一口老酒，就伤感成这样？”

王老师苦笑说：“吴老师，你不知道，以前别人说我是罪人，骂我，打我，我都不像现在这样难受。现在我自己知道自己是罪人，不是对人民有罪，也不是对国家有罪，是对自己，对自己的家人有罪呀！”说着，他难过地别过脸去，抹着眼泪。

老头说：“人真的没啥了不起的，一辈子长就三五十年，短就三五天，完了就了了。我就更可怜，无子无孙，拖累别人这么多年，早死早解脱吧。”

吴心木然地看着两位老人，心里难过得找不到话说。天上的明月把清辉洒在这凄然的晚晏上。

过两天到了星期天，因为天气渐热，吴心和王老师都要到街上去买些夏天的衣衫和日用品，老头主动来守学校。他们临出门，老头说：“我这个又瞎又聋的老头子可守不住什么，把你们的贵重东西都带身上。偷了抢了别来怨我。”

吴心笑笑说：“没啥大不了的宝贝，都带上了。”

老头又淡然笑道：“吴老师，王老师你们走好！老郑就不陪你们了。”

两个人都笑一笑，走出学校，到山坡后，他们忽然听到学校传来七声钟响，那声音低哑，苍老而沉闷。

吴心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老郑今天稀奇古怪的，星期天打什么钟呢？”

王老师说：“For whom the bell tolls？”

吴心问：“王老师，你刚才说什么？”

王老师淡淡地说：“丧钟为谁鸣？”

吴心和王老师那天上街走得特别缓慢和沉重。在街上买了东西，吴心又特意为郑老头买了一把新蒲扇和一件汗衫。

王老师说：“吴心你是真有心呐。只怕是再用不上了。”

吴心愣愣地看着王老师。两个人往回走，等走到望到学校的路上，就听到前面人声嘈杂，学校的空坝上围满了人，路上还有人往学校赶。破庙的身影不见了，只有被烧焦的残垣断壁冒着青烟。学校的上空，红旗还在寂寞地翻飞。

吴心和王老师大叫一声“不好”，往学校跑过去。他们挤到人群中间，郑老头蜷成一团，一只手里还握着那把打了十几年钟的小锤，身上盖着一床烧得满是窟窿的被单。旁边有人说：“这个孤老头，自己不想活就算了，还把学校也烧了。”

另一个人说：“他又聋又瞎，可能是烧火的时候不小心引燃了草棚子。这样的老房子，这样的天气，一着火星就没了。”

吴心和王老师半跪在郑老头的遗体旁，眼里的泪倏地淌下来。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27)

过了一阵，陈文高和几个人赶来了，吆喝着挤到人群中间，看了看郑老头和吴心、王老师，没说话。然后又到火灾现场看了一圈，走到旗杆下的土台子上，大声说：“各位社员同志们，这把火放得好呵！可惜郑老头遇难了，他是个好人，给我们的学校打了十几年钟呵。听到他的钟声，我们就知道娃娃上课了，还是放学了；听到他的钟声，我们就知道是该下地了，还是收工了；也是听到他的钟声，我跟大队的干部们都时时提醒自己，学校改建的工作不能再拖了。”

底下有人嘀咕道：“光讲漂亮话。这学校要是早建了，能有今天这把火？”

陈文高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大家对我个人有意见，可以下来跟我反映。吴老师跟我提过多次学校改建的事，大队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你们也都想早点建，可你们能拿出多少？我们是穷村，不光你们拿不出，大队拿不出，乡里也拿不出。我们有什么办法？”

下面有人吼道：“那现在学校没了，娃娃不读书，都爬皂夹树去？”

陈文高说：“当然，学校既然已经烧成一堆灰，我们说啥都是白说。眼下的当务之急，大队会马上研究，想方设法把学校建起来。吴老师和王老师安排学生放一个月的假，其他的事交给大队来想办法。”台下的人又纷纷议论开了，慢慢散去。

陈文高走到吴心和王老师跟前，拍拍他们的肩：“吴老师，王老师，你们没损失什么贵重的东西吧？”

吴心和王老师摇摇头。

陈文高接着说：“没有就好。你们先放一个月的假，等学校建好就复课。王老师你没别的去处，就住到大队部去，我找人给你安排。”

两个人点点头。

陈文高又安排几个人把郑老头弄到后面山头上埋了，临走又丢下话说：“如果让我查出来，这次是有人蓄意搞破坏，我就告他纵火罪！”

吴心和王老师对视一下，没有理会。

两个人到后面山头上，郑老头的坟已经垒起一个小土丘。吴心把新买的蒲扇插在坟头上，又找一长一短两根细竹竿绑成一个十字架，把新买的汗衫套在上面，插在坟前的地上。

王老师说：“老郑，这地方风水不错，你还望得到学校。以后学校打钟上课了，你还是常回来看看吧。”

吴心在坟前默默地鞠了几个躬，说：“老郑，新学校建起来，你是最大的功臣。以后的学生都应该记得你的名字。”

两个人在郑老头坟前又站了一阵。夕阳的余晖抹红了坟头的新土和那件随风摆动的白汗衫，坡下的瓦砾和废墟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13

学校果然在一个月后建起来，五间石墙青瓦的教室形成一个转角。转角一间作为办公室，并隔出两个小房间成为老师的住处，还专门拉了电线，接了电灯。教室一律留出宽大的铁栅窗户，既通风采光，又节省了石材。每间教室都在墙上做了一块大大的黑漆黑板，写字的时候再不用一只手扶着。教室里的课桌都是从城里的学校要来的旧课桌，配了石凳和本板，比起以前的桌凳也好了几倍。顺着教室的外墙，用条石砌起矮墙，上面装上铁栅栏，把操场和花台围在里面，居中开一道宽大方正的门。

吴心带回一些宣传画，分别张贴在各个教室，又在学校大门上方刷上了学校的名字——光华小学，这是他跟陈文高争论了半天才争取到的，用老郑的名字为学校命了名。在校门一方的围墙两边，他又刷上了“人民教育人民办，办好教育为人民”的鲜红标语。

最后，他从垃圾堆里找出已经生锈的钟，用一根红布带吊在办公室门口，拿出郑老头用了多年的小锤。大队另一位五保户孙老头被安排到学校，接过郑老头的小锤，指挥上课和放学。

因为有了足够的教室，学生从一到四年级重新分班，又向村里扩招一些扫盲的学生。四个班两个老师显然不够，又在村里招募能读书识字的人来当老师，结果选中了陈文高的老婆何平和一位大队副队长的侄女朱红梅。

四个老师在分工的时候，产生了分歧。何平只有小学文化，数学只能做加减法，因此想只教一二年级的语文。朱红梅因为年级还小，管不下来三四年级的学生，而且数学也一团糟，所以也想教一二年级的语文。

王老师说：“一二年级的语文课是基础，四个人中只有吴老师底子最好，还是由他教一二年级语文最好。”

吴心心灰意懒地说：“我无所谓。你们先挑吧，剩下的就由我来。”

最终，朱红梅选了一年级的语文和数学，以及全校的音乐，何平选了二年级和三年级的语文和全校的思想品德，王老师教二三四年级的数学，吴心教四年级语文和全校的体育、美?和劳动课。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28)

尽管朱红梅认不全拼音字母，也从来唱不准调，尽管何平造句存在先天障碍，写作文也不会命题，学校的那口老钟还是准时地响起。

到那年冬天，王老师突然间衰老了许多，经常咳嗽不止，背也驼得厉害。他有几次发高烧，迷迷糊糊地跟吴心说：“老郑叫我到山头上去喝酒哩！”吴心看他病得不行，一面暂代了他的课，一面托人去请医生。

大队原来有个医疗站，医疗站的赤脚医生是陈文高的侄儿陈驼子。陈驼子小时候因为一场大病没得到及时医治，结果成了残疾。后来他发奋学医，才二十来岁就是村里乃至全镇有名的赤脚医生。改革开放一开始，他就不愿意再待在大队只给村里的人看病，跑到镇上租一间门市，开了一家诊所，还娶了一个漂亮的媳妇，并且把家也搬到了镇上。凭着他的钻劲和热情，生意十分红火。

陈驼子听说村小的王老师病倒了，二话没说，关了门就往村里赶。他背上背个驼子，再背个药箱，屁股一颠一颠的走起路来却比常人还快。

那天下午放学的时候，陈驼子到了学校，王老师已经烧得昏睡过去，他把脉听肺之后，给王老师施了针，又开了些药，用小纸片分别包着交给吴心。

吴心说：“陈医生，王老师的病到底怎样？是不是要送到医院去？”

陈驼子沉沉地叹一口气，瘫坐在办公桌前：“吴老师，说实话，我都不知道王老师是怎么挺过来的。据我看，他胸腔积水已经很多年，肺可能也烂了很久了，竟然还在挺着，还在上课。唉，人呐，换别人恐怕几年前就不在了。”

吴心心里猛地沉下去，沉默一阵，才缓缓地问：“那他就没办法治了？”

“怕是没有了。拖得太久了。都是让人给整的。”

“如果现在送大医院呢？”

陈驼子摇着头说：“没用了。可能还在路上就不行了。”

“那他还有多少时间？”

“快则今晚，多则三五天。”

吴心的脸一阵发白，半天说不出话。

陈驼子又说：“吴老师，你们这些老师到我们乡旮旯来教书，条件这么苦，也没什么报酬。你们是好人呐。现在的好人不多了，尤其像王老师这样的好人就更没有了。”

吴心从身上摸出钱包：“陈医生，辛苦你了，这么大老远跑一趟。该给你多少药钱？”

“吴老师，瞧你说的！我陈驼子从来不给人白治病，但你和王老师要我帮忙，我绝对不能收钱。你们到村小这么多年，都不收钱。你不是小看我吗？”

吴心也不好坚持，把他送到学校门口。陈驼子说：“我得赶回镇上去，老婆孩子还在家等着。王老师明天如果有好转，你带口信给我，如果没有，就不要再勉强了。”吴心点点头。

吴心晚上给王老师做了一桌好饭菜，可惜他还是迷迷糊糊，已经吃不出饭菜的味道。吴心只好给他服了药，守在他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吴心把陈驼子的话给陈文高讲了，希望他找新的老师来接王老师的课。陈文高说：“真可惜，王老师这样的好人怎么命也不长呵！”又说，“放心，我已经给乡里打了招呼，让县师范校弄两个毕业生过来。”吴心也不多说什么，回到学校一面照料王老师，一面继续上课。

提心吊胆的五天过去了，吴心想，王老师挺过这几天，也许还可以再拖几年，如果弄到大医院去彻底治疗，说不定还可以活一二十年。第六天，吴心特意为王老师熬了鸡汤，王老师也意外地清醒过来，勉强坐起身和吴心说话，喝了几口鸡汤。白炽灯照在他瘦得皮包骨的脸上，他的脸上还泛着红光和笑意。

吴心开玩笑说：“王老师，现在你看上去挺像鲁迅的。”

“是吗？像他死的时候吧？”

“你今天气色好多了。我明天让人再请陈医生来看看。”

“不必了。不用吃药打针，我也会好的。再不用吃药打针了。”

吴心一边给他喂鸡汤，一边说：“好，不吃药打针，就喝鸡汤吧。”

王老师无力地咂咂嘴，喃喃地说：“吴心，你这是心灵的鸡汤呵。”

《乌托之邦》 风雨操场(29)

“吴老师，我这几天跟老郑在一起，他天天给我喝他的老药酒，喝得我都不想回来了。”吃了饭，王老师半躺在床上，歪着脑袋说。

吴心知道他已经真的糊涂了，含着泪说：“难怪你这几天怎么都不吃我弄的饭呢。”

“你虽然叫吴心，却是个有心人。”王老师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了，“你的饭我怎么能不吃呢？”

“那好，我每天弄给你吃。”吴心有些语塞了。

“我累了，想睡了。”王老师的脑袋开始往下沉，“你是有心人，世事却还要无心才好。我睡了，吴心。”

吴心把他在床上放平，盖好被子，凝视着他苍白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他回到自己房里，睁着眼望着窗外幽蓝的天。隐约中他听到屋檐下的钟“呜呜”地响，没有人敲，却像有人在低低地哭泣。

第七天一早，吴心推门出去，一阵彻骨的寒意扑过来，外面白茫茫一片，坡上坡下都包裹在厚厚的白雪之下。这是山里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而且提前到来了。房前屋后的竹木被压得东倒西歪，上学来的孩子们一路追逐打着雪仗，有顺路的学生去喊何平和朱红梅的时候，她们还赖在床上没有起来。

孩子们陆续来到学校白雪覆盖的操场上的时候，发现旗杆上被冻僵的红旗降到了半腰上。吴心站在旗杆下告诉大家：“王老师昨晚去世了。”

学生们脸上的欢笑顿时冻结，一些女生和低年级的学生当场痛哭起来。大家自发地在操场上列队，然后排成一排进到王老师狭窄的房间里，默默地低头在他的遗体旁停留片刻，又排成队回到操场上。

王老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脸上盖着白布，静静地躺在他才睡了几个月的新床上。

何平和朱红梅相互搀扶着跟在最后，她们见到王老师，突然扯开嗓子扑在他身上号啕大哭。

孩子们静静地在操场上列成整齐的队伍，望着半杆高的红旗。阳光从房顶晶莹的积雪上照下来，照在孩子们被冻得红扑扑的脸蛋儿上。平时演奏国歌和进行曲的唢呐也悲怆地吹响，在静静的学校上空久久回荡。

中午，陈文高和村里的部分村民来到学校，解散了学生，王老师被装进一具从邻村借来的棺材里，挺放在操场中央。陈文高主持了简短的追悼会，也算是为王老师盖棺定论。他说：“王老师是百年不遇的，默默无闻的好人。以前，由于某些原因，他被打成右派，才来到我们这个穷地方。现在，他用事实向我们证明，他像雪一样清白，不是右派，不是臭老九，是真正的，光荣的人民教师。王老师永垂不朽！”

王老师的棺材被村民们抬到后面的山头上，紧挨着老郑的坟边葬下，垒起一座新坟。老郑的坟头已经爬满青草，插在坟头那把蒲扇已经破烂不堪，那件汗衫也不见了踪影，只有两根竹竿绑成的十字架还依然呆立着。

吴心在两座坟前一直站到天黑。他在心里喃喃地说：“老郑，王老师来陪你了。我又该何去何从？谁来陪我？我又该去陪哪一个？”

放假前，吴心找到陈文高，正式提出要回重庆。陈文高先是很诧异，不过很快就和气地说：“谢谢你，吴老师，谢谢你这几年给我们所做的一切。县师范校也答应会在下期安排两个毕业生过来。你如果决定了，就放心走吧。回到重庆，啥时候想起我们这些穷老乡，来看看。回家，代我向你全家问好。谢谢你，吴老师！”

吴心对陈文高没有一句表示遗憾和挽留的话感到意外，但因此也免去了很多麻烦。

走的那天，是学校放假前的最后一天。他悄悄地收拾行李，在心里一遍遍告别这里的人和事。背上行囊出门的时候，天上飘起了牛毛细雨。吴心甩甩手，最后望一眼自己亲手升起的红旗，最后望一眼崭新的学校，最后听一听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迈开步伐走出校门，回头看自己刷在墙上的校名和标语，扭头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身后渐渐远去的学校，读书声突然整齐地停下，先是一个女声领唱，后来就是孩子参差不齐的合唱：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杯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吴心在歌声里放缓脚步，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流淌在脸上。他?慢地转过身，望到山头上那两座坟墓，不知什么时候，上面插上了两根竹竿，一动不动地挂着两个白色的招魂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