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

奥古斯丁是“上帝真正的爱慕者”，教父哲学家，公认的天主教神学权威，也是基督教哲学的“真理台柱”，他与托马斯·阿奎那同为两大师，居于中世纪基督教发展的中心地位。在西方世界，奥古斯丁常常被称为“第一位现代人”，学术界关于他是否是一流的思想家也有一些争论。但奥古斯丁无疑是西方思想史上的重要人物，不管他是不是一流的思想家，他都对思想的发展产生了一流思想家所造成的那种广泛、深远而又复杂的影响。他奠定了西方教会形式的基础，规定了基督教教义。他确定的这种教义在中世纪基督教世界支配了一千年，开启了许多教派并且成为这些教派的思想来源。路德、加尔文创立的新教从他那里得到启发，神秘主义者圣安瑟尔伦、圣弗朗西斯、帕斯卡、波舒哀、蒂利希等也从他那里汲取了灵感。他最主要的著作是《忏悔录》，这是一部宗教著作、一部哲学著作、一部文学著作，它奠定了奥古斯丁持久的声名，许多人可能根本不知道希波的主教，但必定知道《忏悔录》的作者。

奥古斯丁（公元354年——公元430）生于北非塔加斯特城（今阿尔及利亚苏克阿赫拉斯），父亲是异教徒，母亲是基督徒，他自幼受到母亲很深的影响，但他没有正式领受洗礼。奥古斯丁出生时，北非已划入罗马帝国的版图，并在罗马文化的笼罩之下。他被送进当地最好的学校，接受了正规的罗马式教育。后来他又到迦太基学习文法和雄辩术。19岁时，奥古斯丁开始爱好哲学，因热心探索恶的来源而皈依摩尼教。毕业后，他在迦太基城做雄辩术教授。公元384年，他渡海至罗马，任米兰城雄辩术教授。在这里，他受该城大主教安布洛斯的深刻影响，接受洗礼，皈依基督教。他曾醉心于新柏拉图派的著作，经过一个怀疑一切的阶段和一次剧烈的思想斗争，他真正从灵魂深处信奉了基督教。公元388年，他回到北非，加入教会，不久便获得了教会的高级职位。公元395年，他升任希波主教。从此，他把所有的精力贡献给教会，参与教会的一系列活动，与教内各宗派展开论战，反对种种异端邪说，最终成为基督教的神学权威。公元430年，汪达人围攻希波时，他因病逝世。

奥古斯丁是教父哲学最典型的代表，他第一次从哲学上全面系统地论述了基督教的教义，讨论了当时最重要的神学和哲学问题。他是拉丁教父中著述最多的一个，有“迦太基的亚里士多德”之称，除了书札和布道词以外，他自己提出修订的著作达93种。他重要的著作有《忏悔录》、《上帝之城》、《三位一体》等。

《忏悔录》是一部复杂多义的著作。“忏悔录”一词，其古典拉丁文原义为“承认、认罪”，在教会文学中转义为承认神的伟大，有歌颂的含义。奥古斯丁此书着重后一种意义，即历述一生所蒙受的天主恩泽，从而发出对天主的歌颂。但世人一般都注重其第一种意义，将其视为奥古斯丁的自传和个人忏悔，“忏悔录”遂成为“自传”的别名。

奥古斯丁的哲学分为两大部分，即纯粹神学和从属于神学的哲学，前者是关于创世主上帝的论述，后者则讨论上帝创造万物、创造宇宙的问题。这两部分内容在《忏悔录》中都得到了充分的阐述。罗素的看法有所不同，他对奥古斯丁评价甚高，认为奥古斯丁虽然并不专心致力于纯粹哲学，却很好地表述了它，并显示出了非常卓越的才能，《忏悔录》就是最好的纯粹哲学作品。

《忏悔录》全书共十三卷，内容分作两部分，卷一至卷九记述他33岁以前的生活历史，卷十至卷十三记述他撰述此书时的心路历程。卷一由歌颂天主写起，叙述了他从出生至15岁时的事迹。卷二、卷三记述青年时代和在迦太基求学的经历。卷四、卷五记述游学米兰之前的教书生涯。卷六、卷七记述思想转变的过程。卷八集中描写一次思想斗争的起因、经过及其结果，里面的许多文字已成为宗教心理研究者一再征引的权威章节。卷九记述皈依基督教后至母亲病逝的一段事迹。卷十记述著书时期的思想状况。卷十至卷十三对《旧约创世纪》第一章进行了诠释，在歌颂伟大的天主中结束全书。

对于《忏悔录》中所表述的思想，这里不作全面的评述，而只介绍最突出的两点，即其关于时间和语言学习的议论，它们大概属于罗素所说的“纯粹哲学”。关于时间这一哲学史上的重要概念，奥古斯丁说，时间是什么呢？“如果没有人问我，我是明白的；如果我想给问我的人解释，那么我就不明白了。”他认为，实际存在的既非过去，亦非未来，而只是现在。过去和未来都被想象为现在。“过去事物的现在是回忆；现在事物的现在是视觉；未来事物的现在是期望。”这是他所谓三种时间的理论。

关于语言学习，奥古斯丁阐述了许多重要观念，它们在某种意义上成了二十世纪语言哲学家们的思想资料。他写道：“当他们（我的长辈们）称呼某物时，他们同时转向该物。我注意到这些并且渐渐明白：他们是用发出的那个声音来意指该物的。他们用身体的动作表示自己的用意，可以说身体的动作是一切种族的自然语言。人们用面部表情、眼神、身体其它部位的动作和语气表达寻求、拥有、拒绝或逃避等心理状态。因此，当我反复听到字词在各种不同语句中不同位置的用法后，便逐渐学会了懂得它们所指示的东西。后来我的口舌习惯于这些声音符号时，我便用它们来表达我自己的意愿。”奥古斯丁描绘了一幅人类语言本质的特别图画。这段话出现在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的首章。这个事实足以说明奥古斯丁的深刻性及其与现代的关系。

第一卷

一

“主，你真伟大，你应得到一切赞美：你有巨大的能力，你有无穷的智慧。”

一个人，被造物中渺小的一分子，愿意歌颂你；这人全身带着死亡的气息，全身带着罪恶的证据，全身证明“你不接纳傲慢的人”。

但这人，被造物中渺小的一分子，愿意歌颂你。

你感召他乐于赞扬你，因为你创造我们是为了你，我们的心灵如不安息在你的怀抱中，便不会安宁。

主啊，请让我知道并理解是应该先向你吁请而后歌颂你，还是应该先认识你而后再向你吁请？但谁能不认识你而向你吁请？因为不认识你而吁请，可能并不是向你吁请。无人传授，怎会相信？“谁追寻主，谁就将歌颂主”，因为追寻主，就会获得主；获得主，也就会歌颂主。

主啊，请让我向你呼请，并让我追求你；使我坚定地信仰你，并且向你呼请，因为你已经教导给我们。主啊，我的信仰要向你呼请；你赋予我的信仰，你把你“圣子”的人性，通过布道者的工作而灌输给我的信仰向你呼请。

二

对天主吁请，就是请求天主降临到我身上，那么我会如何对我的天主，对我的主、天主吁请呢？我心中能否有足够的地方以使我的天主降临，让创造天地的主宰降临到我身上呢？主、我的天主，我身上确实有可以容纳你的地方吗？你所造的承载我们的天地会容纳你吗？是不是只因一切存在之物没有了你就不能存在，所以只要是存在之物就必须容纳你：若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既然存在，又何必要求你降临到我身呢？因为除非你在我身上，不然我就没有存在的依据。我不在黄泉，而你在那里；即使“我走进地狱，你也还在那里。”

我的天主啊，倘若你不在我身的话，我就不可能存在，绝对不可能存在。并且“一切都来自于你，一切都通过你，一切都在你之中”，是不是可以更进一步说，只有我在你之中我才能存在，否则我就不能存在？主啊，确实是这样的，确实是这样的。那么既然我是在你之中的，我还能从哪里向你吁请，你又从哪里降临到我身呢？我的天主，你会说：“我充满天地”，那么我又怎么能跨越天地之外，让你降临到我身呢？

三

如果说你充满天地之间，那么天地能够包容你吗？是否你充满天地之后，仍然还有天地所无法包容的部分？你充满天地之后，剩下的部分将置于何处呢？是否充满一切的你，不必被任何东西所包容，因为你充满一切，也就是包容一切？一只瓶将你充满，但并没有把你固定下来，纵然瓶破碎了，你也不会流散。你倾注于我们体内，但并不下坠，反而支撑着我们；你并不使我们流散，反而使我们收聚。

那么你充满一切，是否意味着你的全体充满一切？是否一切不能包容你的全体，只能容纳你的一部分，而一切又同时容纳你的同一部分？是否各自容纳一部分，大的部分多而小的部分少？这样你不是既有大的部分又有小的部分了？或者不管你在哪里，你的整体就都在哪里，而再没有其余之物能占有你的全体？

四

我的天主，你到底是什么啊？对我们来说：你除了是主、天主之外，还能是什么呢？“除了你、主之外，谁是天主？除了我的天主之外，谁还是天主？”

你至高、至美、至能、无所不能，至仁、至义、至隐、无往而不在，至美、至坚、至定但又无从掌握，在不变中变化万千，无新无故而使万象更新；“你使自满者不知不觉地走向衰亡”；你永不停息地运行，却又偃然常寂，你统揽万机，却一无所需；你负载一切，充盈一切，维护一切，创造一切，孕育一切，改进一切；虽然万物齐备，而你仍然不舍不弃。你爱而不偏，嫉而不妒，悔而不怨，蕴怒仍安；你改变工程，但却并不更动计划，你获得一切而未有所失；你从不匮乏，但仍会因为有所获得而欢乐；你从不吝啬，但要求有所节制。如果谁能对你有特殊的贡献，你就若有所负，但谁还能有一点一滴不属于你呢？你从不亏欠于人，反而还为人补偿一切；你免去人们的负担，但仍然一无所损。我还能对你说些什么呢，我的天主，我的生命，我神圣的甘露，提到你，一个渺小的人能说些什么呢，但如果有谁对你沉默不语，却是坏事，因为即使此人口若悬河，也仍然跟没说一样。

五

谁能使我在你的怀抱中安息？谁能使你在我的心灵中着陆，令我快活，让我忘却忧愁，让我拥有你并把你作为我唯一的至为珍贵的宝物？

对我来说，你意味着什么呢？求主怜爱我，使我能够找到答案。对你来说，我又是什么呢，而你竟命令我爱你？假如我不这样做，你就会怒斥于我，并以深重的祸患恐吓我。假若我不爱你，这难道仅仅只能算是小小的不幸吗？我的主、天主，请凭你的慈爱告知于我，你和我到底存在什么关系。请你诉诸于我的灵魂说：“我是来拯救你的。”请你对我说，并让我听到。我的心在倾听着，请你开启我心灵的双耳，请你诉诸于我的灵魂说：“我是来拯救你的。”我要追随着这声音狂奔，我要紧抓你不放。请你不要对我遮掩住你的面容。让我死吧，为了得到永生，为了能够瞻仰你的圣容。

我灵魂的住处是狭窄的，不能与你的降临相称，请你加以充塞。它已经颓败，请你加以修缮。它简直让你无法入目，我明白，我知道。可谁能清除它呢？除了对你之外，我还能向谁呼唤呢？“主啊，你清除我的罪恶吧，不要由于我因他人而犯下的罪过而加罪于你的仆人。”“我相信，因此我说。”主啊，你是完全了解的。在我向你坦诚我的罪过之后，“你不是就赦免我心灵的悖谬了吗？”真理的主，我绝不和你争辩，我也不愿意骗我自己，“不能让我的罪恶向我自己说谎。”我绝不和你争辩，原因是，“主、天主，如果你考察我们的罪孽的话，谁又能站立得住呢？”

六

请允许我，请允许沾满尘土的我对慈爱的你说话：请允许我说话，因为我是向慈爱的你，不是向嘲讽我的人说话。可能你也会笑话我，但很快你就会转而怜爱我。主，我的天主，我要说什么呢？我只能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何处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我要说，来到这死亡的生活中，或是来到生活的死亡中，我并不知道。你的慈爱收纳我、抚慰我，就像我从亲生父母那里得到的，是你利用了他，在她身内形成了我，使我降生到这个世界。我自己却无法记忆。

从此我的母亲和我的乳母喂养着我，她们并不能自己充实她们的乳房，而是你、主，是你按照自己的安排，把你蕴藏在事物深处的。通过我的母亲和我的乳母，你赐给我孩提时所需的营养。你又使我在你所给予的之外不再有其他的要求，使喂养我的人们愿意把你所赐予她们的再给予我，她们本着与生俱来的情感，愿意把从你那里得来的大量东西再给予我。她们使我得到了滋养，这对她们也不无好处；更应该说这种滋养并非来自于她们，而是经由她们得来的，因为所有美好之物都是来自于你——天主，我的一切救助都来自于我的天主。这是我后来才懂得的，是你、主通过赋予我身内身外的所有之物告知于我的。那时我只知道吸吮乳汁，舒服了就安睡，什么东西碰痛我的肉体，我便嚎哭，此外便什么都不明白。

过了一些日子，我已经会笑了，开始是睡着了笑，然后是醒了也会笑。这些全是别人讲给我的，但我相信，因为我看到其他婴孩也是这样的，但对于我自己的这些情况，我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渐渐地我感觉到我在什么地方，并想要向别人表达我的意愿，让别人照着我的意愿做；但是做不到，因为我的意愿在我身内，而别人在我身外，他们的任何感官都感觉不到我的内心所意愿的东西。我比比划划，叫唤呼喊，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做出一些表示我意愿的模拟动作。可这些动作并不能表明我的意愿。别人可能不懂我的意思，或怕有害于我，不肯照着做，我对那些行动自由的大人们不顺从我、不服侍我而感到恼怒，就以啼哭作为报复。根据我所观察到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他们虽然无知无识，但比养育我的、有意识的大人们更能让我了解到自己孩提时的情况。

我的幼年久已逝去，而我现在仍然活着。主啊，你是永生的，在你身上不存在丝毫死亡，在世纪之前，在所有一切能被称为过去之前，你就已经存在。你是主，你是创造万物的主宰，在你身上存在着种种本原和本质，一切变和不变的枢机，一切暂时的无灵之物的永恒原因；天主，求你告诉我，求你因你的慈爱、因你的怜悯而告诉我，我的童年是否继续了前一时期已经消逝的我，在母胎之时我是否度着这一时期的生命？因为曾有人向我谈及这一时期的生命，而我自己也看到女人们怀孕。我的天主，我的甘露，这个时期以前的我是怎样的呢？是否我生活在某一地方，会是某个人？因为没有一个人能够回答我，我的父母，别人的经验以及我的记忆，都无法回答。是否你会嘲笑我向你提出这样的问题？你难道不是命令我按我所领悟的赞美你、讴歌你吗？

我讴歌你，天地的主宰，我以我无法记忆的有生之初和孩提之年讴歌你；你使人们从别人身上了解到自己的过去，并从妇人的证实中相信自身的许多前世之事。这时我就已经存在，已经活着，在我幼年结束时，就已经在寻找向别人表达意识的方法了。

主，这样一个动物不来自你，它又能从哪里来呢？谁能是自身的创造者呢？除了你创造我们之外，何处还能有存在和生命的源泉倾注到我们身上呢？主，对你来说，最高的存在也就是最高的生命，因而存在与生命是合二为一的。

你是至高无上、亘古不变的；对你来说，不可能会有过去的今天，而在你之中今天则已悄然而逝，因为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除非你掌握它们，否则就没有现在和过去。“你的年龄永无止境”，你的年龄永远是现在：我们和我们祖先的多少岁月已在你的今天之中默默过去了，过去的岁月从你的今天短暂度过，将来的岁月也将照例逝去。“你却永不改变”：明天和将来的一切，昨天及过去的一切，为你是今天将做，今天已做。

有人无法懂得这一点，我也没有办法。我希望这人会问：“这是什么？”并且感到兴奋。我希望他在为此而兴奋时，宁愿不理解而找到你，也不要刻意追求理解而找不到你。

七

天主，请你俯身听我说。人们的罪恶真是可恨！一个人说了这样的话，你就怜悯他，因为是你创造了他，但却没有创造他身上的罪恶。

谁能告诉我我幼年时期犯下的的罪恶？因为在你面前没有一个人是纯洁无罪的，即使是刚出世一天的婴孩也是如此。谁能对我追述我的往事？不是任何一个小孩都可以吗？从他们身上，我能够看到我已经无法记起的自己。

但这时我犯的是什么罪呢？是否因为我哭着要吃奶？假使我现在如此迫不及待地，不是吃奶而是取食与我的年龄相适合的食物，一定会被人嘲笑，理应受到指责。由此可见我当时做了应受到指责的事情，但那时的我不可能懂得别人的指责，根据情理我也不应受到这样苛刻的指责，何况我们长大以后就完全弃除了这些状态，我也从未看到过某个人不分好坏而一古脑儿铲除的。但假如我哭着要有害的东西，对不顺从我的有害要求的行动自由的大人们、对我的父母以及一些谨慎的人，我发怒，要打他们、损害他们，对他们不屈从我的意志而加以责罚，这种种行动，在当时能看成是好事吗？

可见婴孩的纯洁仅仅是肢体的稚弱，而并非本心的无辜。我见过也体会过孩子的嫉妒：尚且不会说话，就已经会面色像死灰，眼光狠狠地盯着跟他一起吃奶的孩子。谁没见到过这种情况？母亲和乳母自称能用某种方法来加以补救。不让一个特别需要生命食粮的兄弟靠近丰满的乳房，这是无罪的吗？但人们对此都能迁就容忍，并非因为这是小事或不以为然，而是因为这一切将随年龄的增长而消失。这是唯一的理由，因为若是在岁数较大的孩子身上发生相同的情况，人们是绝不会视而不见的。

主，我的天主，你赋予婴孩生命和肉体，正像我们所见到的，你使肉体具有器官、四肢、漂亮的外貌，同时又赐予生命的全部力量，使他们保持全身的和谐。你命令我在这一切之中讴歌你，“赞美你，歌颂你至高无上的圣名”。因为你是全能的、至善至美的天主，即使你只是创造了这一缘由，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和你相提并论：你是万物唯一的真正的本原，化育万物的至善至美者，你的法则主宰一切。

主啊，对于这一时期的生活我已想不起，只能倾听别人的话，并从其他孩子身上较为可靠地猜测这一时期的生活。把它列入我生命史的一部分，使我感到很惭愧。这个时期和我在胚胎中的生活一样，都已被遗忘在幽隐的黑暗之中。“我是在罪业中长成的，我在胚胎中就已经犯了罪。”我的天主啊，何时何地你的仆人才算是无罪的呢？现在让我抛开这段时期吧；既然我已记不得任何踪影，那我和它还有什么关系呢？

八

是否我告别了幼年时代而进入到童年时代，或者是童年来到我的身上而代替了幼年？但前者并没有远逝，它能到何处去呢？但是它已经不存在了。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而是成了一个咿呀学语的孩子了。根据我所能记忆的，从此以后，我开始学说话了，这也是我后来注意到的。并不是大人们按照一定的程序教我学习语言，就跟后来读书一样；是我自己，凭借你，我的天主赐给我的智慧，用呻吟、用各种声音、用肢体的各种动作，试图表达出我内心的思想，使之服从我的意志；但不可能表达出我所要表达的一切，使人人理解我的全部心情。因此，每当听到别人指称一件东西，或看到别人随着某一种声音做某一个动作，我就会把它记下来：我记住了这东西叫什么，当我指那件东西时，我便发出那种声音。我又通过别人的动作来理解别人的心愿，这是各民族的自然语言：用面部的表情、用目光的顾盼和其他肢体的动作、用声音表达内心的情感，有的是要求、有的是保留、有的是拒绝、有的是逃避。这样反复听到那些语言，按照各种语句的前后次序，我渐渐理解了它们的意义，于是勉强启动唇舌，借以表达我的想法。

九

天主、我的天主，这时的我经历了多少灾难、多少欺骗啊！当时人们警示童年的我，正当的生活就在于听从教诲，听从那些日后能使我出人头地、善于为人间荣华富贵服务的词藻。因此，我被送进学校去读书，那时我还不知道读书于我有什么用途，但如果我真的懈怠了读书，就会受到责打。大人们都同意这种做法，并且以前已经有很多人过着这样的生活，他们替我们准备了艰辛的道路，强迫我们去走，从而增加了亚当的子孙们的辛劳与痛苦。

然而，主，我们也遇见了向你祈祷的人，从他们那里，我们也尽可能地学习并且意识到你的伟大，虽然你从没有在我们面前出现，但你却仍能倾听我们、帮助我们。因为童年时期的我就已开始祈求你，祈求你作为拯救我的庇护所。我滔滔不绝地向你吁请，我年龄虽小却有着极高的热情，求你保佑我在学校中不受痛苦。每当你为了我好而不肯听从我时，那些大人们，甚至是绝不愿让我吃苦的父母们都会十分乐意地接受这种苛责，当时这是我最大的烦恼。

主啊，是否有人怀着这么伟大的精神，用无比的热情依恋着你，我是说，是否有人——有时，人们由于愚昧无知也会达到这种地步——真诚地依恋于你，以其坚韧不拔的毅力，身受世界上任何人都会惊恐战栗避之惟恐不及的木马刑、铁爪刑等毒辣的刑罚，而处之泰然自若，甚至还热爱着惊恐失色的人们，正如我们的父母嘲笑孩子受老师的处罚？我非常害怕挨打，真心地求你使我免遭责打，但我写字、读书、温习功课，仍然达不到要求，仍然犯罪。

主啊，我并不缺少你按照年龄而分配的记忆和理解力；可我喜爱游戏，并受到同样从事游戏者的惩处。大人们的游戏被看作是正经事，而孩子们游戏时就会受到大人们的责打，人们既不可怜小孩儿，也不可怜大人。但一个公平正直的人是否能同意别人责打我，只因为在我孩提时曾因玩打球游戏而不能很快地熟读文章，而这些文章在我成年后将成为更粗劣的玩物？另一方面，责打我的人又怎么样呢？假如他和同事吵架，被同事打败，那他就会产生出比我打球输给同学时更为强烈的嫉妒和愤恨！

十

我正在犯罪，主、天主，自然万物的管理者与创造者，但是对于罪恶来说，你只是一个管理者。主，我的天主，我抗拒父母师长的命令而犯了过错。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要我读书，以后我却能很好地运用我所学到的知识。我之所以不服从，不是因为我想挑选更好的，而是因为我喜爱游戏，喜欢通过打败别人而自鸣得意，愿意听虚构的故事，越听耳朵越痒心越热，渐渐地，我的眼睛对大人们看的富于戏剧性的竞技表演也产生了同样的好奇心。招待看戏的人，用这种炫耀式的举动来增加声望，他们几乎都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后也能如此，但假如孩子因看戏而耽误了学业，他们却宁愿孩子受到责罚。

主啊，请你用慈悲之心观察这一切，请你拯救已经向你吁请的我们，也拯救那些尚未向你吁请的人们吧，使他们也能向你发出呼请从而获得救助。

十一

在童年时代，我已经听到我们的主、天主屈尊俯身就我们的狂妄而答应赐予的永生。我的母亲是非常信奉你的，我一出娘胎，她就已经给我划上了十字的记号，并接受你的调教。

主，你曾看到我童年时，有一天因为胃痛得厉害，突然发烧，濒临死亡；我的天主，你既然是我的守护者，你应该看到我怀着无比的热情和坚定的信心，向我的母亲，向我们所有的母亲、你的教会请求为我施行你的基督、我的主和我的天主的“洗礼”。

我的生身母亲，忧心如焚，祈祷用她那纯洁的心灵把我永久的生命诞生在你的信仰之中；她忙着准备为我施行使人得救的“洗礼”，希望我承认你和我主耶稣而获赦。可我的病一下子好了，“洗礼”也因此中止，似乎我仍旧活着，就必须仍旧沾受罪恶，这是因为担心我受洗后如果再陷入罪孽，那罪责将更加严重，危害性也会更大。

这时，除了父亲之外，我、我的母亲和全家都已确立了信仰；可父亲却不能胜过慈母在我身上的影响力，让我跟他一样不信仰基督；因为我的母亲竭尽全力使你、我的天主，使你成为我的父亲，她情愿你做我的父亲；你也帮助她使她比她的丈夫更显优越，使她更好地侍侯她的丈夫，因为你命令她这样做，她这样做也就是侍候你了。

我恳求你，我的天主，我希望知道使我推迟接受洗礼，是否是为了我的利益而放松了对犯罪的束缚？为什么我到现在还到处能够听到对于某人某人说这样的话：“随他便，让他做去，他还没有受洗礼。”但对于身体的健康，我们不说：“让他再受些伤，毕竟他还没有痊愈。”假如我的灵魂早点得到救赎，那我自己和家人一定会更努力地使获救后的我在你的庇护下获得安全，这难道不是更好吗？

这自然更好。可在我童年之后，险恶的风浪胁迫着我、考验着我，我的母亲早已预料到，她宁肯让泥土去遭遇风浪，以后再加以雕塑，也不愿让已经成形的肖像去遭受摧残。

十二

人们对我青年时代的担心超过了对我童年时代的担心，我童年时不爱好读书，而且讨厌别人逼迫我读书；可我仍然受到了逼迫，这对我来说虽然是好心，可我却并不好好去做：不受逼迫时，我就不读书。虽然读书是好事，但不情愿做也就不会做好。更何况逼迫我的人也并没有做好；但我的天主，你却使之有利于我。因为他们除了希望满足对掠来的财富与可耻荣誉的贪得无厌的欲望之外，何尝想到逼迫我读书有什么其他目的！“你对我们每个人有多少根头发也是清楚的”，你使我得益于一切逼迫我读书的人的错误，又因为我懒于学业的过失而加以惩罚；我年纪虽小，但已罪恶深重，理应受到惩罚。你利用那些不为我的利益打算的人来塑造我，又使犯罪的我受到应受的惩罚。你促使一切不正常的思想意识化成我的罪过，事实的确是这样。

十三

我从小就讨厌读希腊文，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即使到了今天我还是弄不明白。我酷爱拉丁文，自然拉丁文不是启蒙老师教我的，而是那些被称为文法先生的人教的，因为学习朗读、书写、运算时所使用的初步拉丁文，和一切希腊文一样，都同样令我感到晦涩而厌烦。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自然是伴随着罪恶而幽渺的生命而来的：“我的气血，不过是一阵一去不再往返的风罢了。”我以前和而今之所以能阅读各类书籍并且能够写出我所要写的文字，都是靠我从前所读过的书；这些最初获得的学识，比起逼我背诵的不知哪一个埃涅阿斯的流浪故事当然更实用、更可靠。当时我还曾为狄多的死、为她的失恋自杀而流泪；而与此同时，这个可怜的我，对于那些使我背弃你天主而死亡的故事，竟没有流一滴眼泪。

还能有比我这个不知怜惜自己的可怜人，只知道一味哭狄多的殉情，而不知哭自己因不爱天主而使自己心灵的光辉、灵魂的食粮、孕育我精神思想的力量而死亡的人更可怜的吗？我竟不爱你，我背弃你，我趋向邪路，我在荒野中到处听到“好啊！好啊！”的声音。人世间的友谊背离你而趋于迷乱。“好啊！好啊！”的喝彩声，是为了使我不以随波逐流为耻。对于这些我不去痛哭，却反而去痛哭“狄多的香消玉殒，以剑自刎。”

我背叛了你，却去追随被造物中最卑劣的东西；我这团肮脏的泥土只配钻入泥土，如果有谁胆敢禁止我阅读，我就会伤心，因为这使我不能继续阅读使我伤心的书。当时的我居然认为这些荒谬的文字，比起我阅读书写的知识，是更有意义、更有价值的文学。

现在，请你、天主，请你的真理在我心中大声地喊吧：“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比较起来，最先受到的教育要好得多！”我宁肯忘掉埃涅阿斯流浪的故事和其他诸如此类的文字，而不愿忘却曾经阅读和书写的知识。文法学校的门口挂着门帘，这与其说是为了维护学术的珍贵和神秘，倒不如说是为了掩盖那里的弊病。他们用不着叽叽喳喳地反对我，我已不再害怕他们。我现在是在向你、我的天主，向你诉说我内心所要说的话，我甘愿接受由于我过去误入歧途而应受到的谴责，让我热爱你的正道，让那些贩卖文法的人不必嚷嚷着驳斥我，因为假如我向他们提出诸如此类的问题：“果真如诗人所说的那样，埃涅阿斯去过迦太基吗？”知识浅薄一点的人自然会说不清楚，了解一些的人则将说没有这码事。假设我问埃涅阿斯的名字如何写，只要读过书的人都能准确无误地回答，并根据人们之间的约定俗成写出那些符号。假设我再问：“忘记阅读，忘记书写，比之于忘记这种虚构的故事诗，何者更有碍于生活？”那么谁都明白任何一个没有完全丧失理智的人将如何答复。

我在童年时喜欢这种荒诞不经的文字胜过所有有用的知识，这真是大错。可是在那时，“一一得一、二二得四”，对我来说却是一种讨厌的歌诀，可对于木马腹中藏着的战士啦，大火焚烧特洛伊城啦，“克利攸塞的鬼魂显灵”啦等等，却觉得余味无穷！

十四

为什么当时我对赞美这些故事的希腊文学觉得如此厌恶呢？我得承认荷马非常巧妙地构思了这些故事，他是一个引人入胜的小说家，可对于童年的我来说竟如此讨厌。我觉得维吉尔对于希腊儿童来说也不过如此，他们被迫读维吉尔，正如我被迫读荷马一样。看外国文字真是非常辛苦的事情，美好的希腊神话故事上仿佛撒上了苦胆汁。我一个字也不认得，可人们仍旧用了恐吓责罚来促使我读下去。当然对于拉丁文，开始时我也不认识，但我却毫不退缩，因而我没受折磨地、在乳母们的哄逗之下，在大家欢快的笑语之中，在众人共同玩耍之时，竟留意学会了。我的识字没有碰到也没有忍受过强迫性的责罚，是我自己的毅力督促和引导我产生概念，但我必得先学会一些话，这些话，并不是从老师那里学来的，而是从和我谈话的人那里学到的，同样我也会把我的想法讲给他们听。

由此可以得出，在识字方面，出于识字人天生的好奇心，比起强迫他而勉强使他遵行来说更为有效。然而，我的天主啊，你借助你的律法，从教师手执的戒尺到殉教者所受的严酷刑罚，胁迫束缚着好奇心的放任自流，你的律法能渗进善意的痛苦，以使我们从拉开你我距离的宴安酖毒中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十五

主啊，请你倾听我真诚的祈祷，不能任凭我的灵魂因不受你的约束而堕落，而放任自流；也不要任凭我懒于歌颂你的把迷失方向的我拯救出来的仁慈之力，请使我感受到你所赐予的仁慈的甘露吧，使之胜过我沉醉于种种逸乐时所感受到的滋味，以使我能够坚定不移地爱你，一心一意地牵着你的手，使我在人世间获得拯救，不受一切利益的诱惑。主，我的君主、我的天主，请允许我用幼年时所学到的有限知识来为您服务，谈话、书写、朗读、计算等等都用来为您服务。但凡我读了虚浮的文字，你就会惩罚我，并且又宽恕我沉溺于玩弄这些虚浮文字的过错。诚然我在其中读到了许多有用的词句，但在正当的典籍中也能获得这些词句，这是儿童们所应该走的可靠的的道路。

十六

人世间习俗的大潮真是太恐怖了！谁人能够抗拒你呢？你什么时候才会干涸呢？你何时才会不再把夏娃的子孙卷入无边的苦海——即使登上十字架宝筏也难以渡过的苦海？我不是已经在你处读过了驱策雷霆和荒唐淫乱的优庇特吗？毋庸置疑，这两方面他不可能全都具备；但在虚幻的雷声勾引之下，这些故事却使那些犯了真正的奸淫罪的人有了借口。

有哪位道貌岸然的人愿意仔细地聆听一个和他们同为一丘之貉的人的呼喊：“荷马虚构出这些故事，把世人所具有的各种特性加到了神的身上，而我却宁愿把神的各种特性安置在我们凡人的身上！”或者更进一步说，荷马编写出这些故事，把神写成了罪大恶极的人，使本来是罪恶的东西不成其为罪恶；即使是凡人犯罪作恶，也不被认为是在仿效坏人，而自认为是取意于天上的神灵。

但是你这条地狱之河啊，人们带了厚礼，为的就是把孩子放入你的惊涛骇浪之中去学习这些东西！并且把它视为一件大事，在市场上、在国家制度下个人的收入外另给薪水的法律面前公开进行！你用撞击岩石的声浪呼喊着：“要在那里获得所需的学问，要在那里取得说服别人辞令和发挥意见所必要的词藻。”如果不是泰勒提乌斯描述一个风流浪子看见一幅画着“优庇特把金雨落在达那埃的怀中，诱惑了这个妇人”的壁画，就奉优庇特为奸淫的样板，我们就不会懂得诗中所写“金雨、怀中、诱惑、天宫”等词句。看，这青年似乎在神的诱导之下，激励自己去干放浪风流的勾当，他说：

“这是哪路神仙啊，

竟能发出振撼天宫的雷霆？

我一个凡人，不应该这样做吗？

我已经干了，真觉得自豪。”

并不是因为淫荡的描写而使这些字词变得更容易记忆，它们只不过是更使人荒淫无度罢了；我并不怪罪于这些文字，它们不过是用于陈列的宝贵而精美的容器，我只怪罪于诱人的酒，被迷醉的博士先生们倒在容器中让我们喝，不喝就会受到责打，而且还不准向一个头脑清醒的法官申辩。

可是我的天主啊，在你的面前，我丝毫没有顾虑地回忆过去。我读得爱不释手，我可悲地醉心于这些词句，但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居然有人说我这孩子前程远大呢！

十七

我的天主，请允许我向你讲你赐给我的聪慧和我滥用你所赐予的聪慧而胡作非为的事。有人教给我使我心神不定的功课，如果我功课做得好就会获得荣耀，如果做不好不但会有失脸面，还要遭受鞭挞、恐吓。这项功课是让我写朱诺女神因不能“阻挡特洛伊人的国王进入意大利”而恼怒伤心所说的话。尽管我明白朱诺女神并没有说这样的话，可我们没办法不胡编乱造，随着神话诗歌的足迹，以散文的形式改写本来是用韵写的诗。谁能站在角色的角度，用最恰当的字词描绘出悲哀愤怒的情感，这人就算是高手。

当我朗读时，听到了大家给予我的热烈的喝彩声超过了其他许多同学和竞争者。唉，我真正的生命、我的天主，这于我有什么好处？这一切难道不是云雾吗？难道就没有其他可以练就我的智慧和口才的方法了吗？主，我对你的歌颂赞美，《圣经》中对你的颂扬之辞，原本可以撑持我心苗所长的枝叶，不至于被浮华夺走，被飞鸟啄食殆尽；因为祭祀叛逆之神并非只有一种方式。

十八

那时让我奉为楷模的是这样一些人，他们在说到自己平常所做的事时因措词不当或文法错误而受到讥笑，并为此而深感惭愧；可是当他们讲述自己的轻浮行为时却有声有色、情文并茂、淋漓尽致，受到大家的夸奖，并且引以为骄傲。在这种情况下，我陷入虚浮之中而离开了你，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主，你洞穿世事，但却不言不语，你真是“富于忍耐心的，慈祥而真实的”。可你是否永远沉默不语呢？现在我的心灵追随你并渴望你的赐教，我的心灵在对你说：“我已追随你的荣光，主，我还将继续追随你的荣光”，由于处在情欲的阴影之中，我就远离你的荣光；你就会把我从罪恶的万丈深渊中拯救出来。远离你或重新走向你身边，既不是体现在双脚的步伐上，也不是体现在空间的距离上。你的次子，是否骑马或乘车搭船，或长了双翅而飞，或徒步而去，在遥远的地区另辟居所，挥霍你在临走时给予他的财物？送给他财物的你是一位温和的父亲；等到他一贫如洗而返回家时，你却越发温和。因而，人们都是因为放纵情欲才陷入黑暗，才远离你的荣光。

主、天主，请你看吧，请你像往常一样不厌其烦地看：人类的子孙是多么在意遵守前人说话时通行的有关文字字母的规则，而却忽视你所授予的关于永生的永恒规律；以致一个精通或教授读音规则的人，假如他违反文法，把带有气音的homo读成没有气音的omo，这与自身为人，但却违反你的命令而仇视别人相比，更让人不愉快。这就好比是认为仇人本身比我憎恶仇人的怨毒之心对我更加有害，或者好比是认为通过打击他人而加给他人的伤害要超过自身因仇恶他人而使内心遭受的伤害。我们心中的学识镌刻得应该不会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良知更深。

天主，你是仅有的伟大者，你深远庄重地高居于天际，你用永行不变的法律对违反者抛下惩罚性的愚昧：一个人，在众人的围困之中，在法官面前，热切地追求雄辩的声誉，怀着最不人道的怨毒之心攻击仇人；每当这个时候，他会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一时失口说出“inter omines”，但却也绝不会想到，由于自己内心的狂怒，能将一个人从群体中剔除出去。

十九

童年时的我可怜地躺在这些习俗的门前，那里是我拼杀的战场，在那里我越发地害怕违犯文法，而不怕由于自己犯文字错误而妒忌不犯错误的人。

我的天主，我对你诉说以前的件件往事，并向你忏悔我当时藉以获得称赞的往事；而当时我的生活目标恰恰就是使那些称赞我的人满意，我还没有看到污秽的深渊，“我在其中失足，远离了你的双眼”。

在你眼中还能有比我更坏的人吗？由于我沉溺于游戏，喜爱看戏，看了又忙于依样画葫芦去模仿，说了许多的谎话，以蒙骗伴读的家人、老师和父母，以至于连那些称赞我的人也讨厌我。为了让自己的食欲得到满足，我还在父母厨房中的餐桌上偷东西吃，或拿这些东西用以收买其他儿童做大家都喜爱的游戏。我在游戏中滋生了争强好胜的虚荣心，它们竟然占夺了欺骗的胜利。可一旦别人也采用这种手段并且被我发现，那我却绝不客气并且毫不容忍，我会怒目高声地大加责备。相反，假如我被人发觉且对方向我交涉时，我却宁愿以拳相向，丝毫不退缩。

这仅仅是儿童的天真吗？主，不是这样的，请允许我这么说，我的天主。因为就是这一切，从对陪读家人、老师，对胡桃、弹子、麻雀是这样，进而发展到对上司、君主，对黄金、土地、奴隶也是这样；随着年龄的一年年增长，就像戒尺之后代之以更重的刑具。

所以虚心的品格只存在于儿童的娇弱：我们的天主啊，你说：“天国属于这类人”，就是这个意思。

二十

然而，主、万物最完美、最仁善的创造者和主宰者，我们的天主，即便你仅仅使我成为一个儿童，我也仍然感激你。因为这时的我仍活着，我拥有生命，拥有知觉，我知道应该保持自身的完整，这是我来自你的深不可测的纯一性的征兆；我的心力控制着我全部的思想行动，在我微弱的知觉上，在对繁琐事物的意识上，我怡然自得地获得真理。我不想受到欺骗，我有较不错的记忆力，我学会了说话，我感到友谊的慰藉，我躲避悲痛、侮辱和愚昧无知。在这样一个精灵身上，哪一样不是值得惊异、赞扬的呢？可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天主对我的恩赐，不可能是我给予我自己的，而且这一切都是美好的，这一切都是属于我。造我者本身就是完美和仁慈，也是我的美善，我以我童年的所有优点来赞颂他。

我犯罪不是由于他，而是由于他创造的事物，在我自身和其他一切事物之中，寻求快乐，寻求超脱，寻求真理，所以我就陷入悲痛、侮辱和错误之中。我感激你，我的甘露、我的荣耀、我的依靠、我的天主；感谢你的恩赐，并求你使我保持现有而无所失。你一定会保佑我，而你所赐予我的一切也将越来越发扬光大；我的一切是你所赐予的，因此，我将和你在一起。

第二卷

一

我愿意回顾我以前的污秽和我灵魂的纵情于声色，这并不是由于我迷恋过去，而是为了爱你，爱我的天主。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我喜欢的爱：怀着满腹的酸楚，回顾我最险恶的过去，为了得到你的雨露的滋养，这雨露并非骗人的雨露，而是幸福的、值得依信赖的雨露；为的是请你管束放任自流的我，管束这个由于背弃了独一无二的你而散落在许多事物之中的我。我年青时曾经热切地渴盼用地狱的欢乐来使我满足，因而滋生了各式各样的见不得人的欲望，我的美丽枯萎凋谢了，我在你面前不过是腐朽之物，可我却自鸣得意，并竭力想讨好别人。

二

这时我只向往爱与被爱。但精神与精神之间的联系并未使我因感到满足而不越出友谊的光明途径；团团迷雾从我粪土一般的肉欲中，从我勃发的青春中吹起，笼罩并遮蔽了我的心灵，致使我不能懂得什么是明朗的爱，什么是见不得人的情欲。二者混沌地燃烧着，将我懦弱的青年时代拖上欲望的悬崖，推入罪恶的深渊。

你的愤怒压在了我的身上，越来越沉重，可我却不知道。死亡的铁链震得我迷迷糊糊，这就是对我自满的惩罚；我远离了你，而你却视而不见；我在淫乱之中，勇往直前，无所顾忌，可你却不言不语。

唉，我的快乐来得太迟了！你这时默不作声，可我却离你越来越远，传播着越来越多的、只能给我带来苦难的种子，我在困倦之中拼命挣扎，对自己的堕落恬然自安，。

谁能使我的苦恼得以减轻呢？谁能把新鲜事物的虚浮美丽变为实有，柔情地确定享受界限，使我青年时期的热潮上升到婚姻的境界，至少为了传宗接代的目标而安静下来呢？主啊，你的法律这么界定，你教濒临死亡的人类繁衍后代，你用柔和的手腕来剔除“乐园”外的荆棘。因为即便我们远离了你，你的全能仍在我们左右；另一方面，我难道不能较为留意地倾听你从云端发出的大声呼唤吗？“这种人的肉体必将受苦受难，可我愿意免除你们的这些苦难”，“不发生性关系是好事”，“没有妻室的人能心无旁骛、一心事主，只求取悦于主；有妻室的只关注世上的事，只想使妻子欢乐。”假如我稍微留心一些，必然能听到这些声音，能“为天国而自阉”，更能荣幸地等候你的拥抱。

但是可怜的我，在矛盾地沸腾着，竟然任凭自己随着内心的冲动而背叛了你，违反了你的所有律法，最终却逃脱不了你的惩罚。谁又能够逃得过呢？你每时每刻洞察着，慈爱而严峻，在我的犯罪的享乐中，种下了苦难的种子，促使我寻找不带苦难的欢乐。然而从何处能找到这样的欢乐？只有在你身上，主啊，只有在你身上，“你把痛苦渗入命令之中”，“你的制裁是为了治愈”，你处死我们，为的是不让我们离开你而趋向死亡。

十六岁时的我置身在什么地方呢？我远离了你的安乐之所，自我流放到遥远的地方。这时，卑鄙无耻的人们所唆使的而你的法律所不允许的寻欢作乐，发狂地在我身上称王称霸，我对它只是唯命是从。家里人并不打算用结婚来挽救我的堕落，他们只想让我学到漂亮的词藻，能夸夸其谈地说服别人。

三

我就在那一年休学了。我到附近的马都拉城开始学习文章和雄辩术。之后我离城返回故里，家里准备了让我到更远的迦太基求学的费用。这只是因为父亲望子成龙，而不是因为家里富有。我的父亲只不过是塔加斯特城中的一位普通市民而已。

我向谁讲述这些事情呢？当然又是向你、我的天主；我愿在你面前，对和我一样的人类讲述。虽然我的著作有可能落在极少数人手里，但是为什么我要讲述呢？为的是使我和所有读者思考，我们该从多么深的泥潭对你呼救。况且假如一人诚心忏悔，依照信仰而生活，那么还有谁比这人更靠近你的两耳呢？

这时候有谁会不夸奖我的父亲，说他不顾虑家庭的经济能力，肯承担儿子远地求学所需的费用呢？因为很多非常富裕的人家都不肯为子女作这样的考虑。然而那时我的父亲并不是为了让我在你面前怎样成长、能不能保持纯洁，他只要求我能说会道，而不管我的心灵、你的土地是不是有人治理。天主啊，这里唯一的、真正的、仁慈的主人是你。

我在十六岁那年，因为家里经济拮据而退学，整日赋闲在家，同父母生活在一起，性欲的野草便长得超过我的头顶，没有一人来铲除它。相反，我的父亲在浴室中发现我发育成熟，已经有了青春期的苦闷，便洋洋得意地告诉我母亲，好像从此可以传宗接代了；他怀着一种犹如醉后的喜悦，就是这种喜悦使世界忘记了是谁创造了自己，竟然不爱你而爱创造物。这是饮了一种无形的鸩毒，使意志变得卑鄙下流。可你在我母亲心里已经开始构筑你的宫殿，打造你的住所。我的父亲不过是一个“渴望拯救的人”，而且这还是最近的事。对此，虽然我这时还未信教，但我母亲却怀着虔诚的忧心忡忡和惊慌恐惧替我担惊受怕，怕我“不肯面对你，而是背着你”而误入歧途。

唉！我只能恨我自己！我远离你而前进，我的天主，我能说你默默不语吗？这时你真的是一句话不说吗？你让你忠实的婢女、我的母亲，在我耳边反复嘱咐。但是我对这些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我也并没有照着做。我记得她会非常关切地私下告诫我，不要犯奸淫之罪，特别是不要和他人之妻通奸。

我觉得这仅仅是妇人的啰嗦，听从这些话是可耻的。其实这些话都是你说的，可我却并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并无言语，这不过是她饶舌；你却让她千方百计地对我讲，你在她身上居然受到我、受到“你的仆人、你的婢女的儿子”的蔑视。但我不知道；我这么无知地奔向堕落，以致在同辈中我自愧不如他们的卑鄙，听见他们夸耀自己越污秽越觉得自豪的丑史，我也乐于仿效，除了因为私欲，也为了获取别人的赞许。除了罪恶以外，还有什么值得谴责的呢？我竟为了不遭谴责而胡作非为，并且还会因为自己没有足以跟那些败类相提并论的行径，就胡乱编造我没有做过的事情，只因为害怕自己越天真就越让人觉得卑微，越纯洁越让人觉得鄙陋。

看，我同那些伙伴们在巴比伦广场上漫步，我在污泥中爬滚，仿佛步入了散发着异香的玉桂丛中。无形的敌人让我陷入这个泥潭中，越发放肆地践踏我、诱惑我，而我也很容易受诱惑。她、我的生身之母，即便已经逃出了巴比伦城，但她却还在城郊踟蹰徘徊；她告诫我要洁身自好，然而当她听到丈夫所说的关于我的恶行，虽则感觉到情况不妙，前途岌岌可危，但却并不想法用夫妇之爱来加以限制，即使这并不能彻底解决。她不想这样做，因为她担心家室之累会耽误我的前程，所谓前程，并不是我母亲所希望的、寄托在你身上的、我身后的前程，而是学问上的前程。我的父母都渴望我在学问上取得成功：在父亲一方，他几乎从不想到你，他对我竟抱有许多幻想；对母亲来说，她认为传统的学问不但没有害处，相反还能为我今后得到你提供不少帮助。

这是我根据能记忆的、回想父母的性情而作的这样的猜测。他们从此对我不但不严格管教，反而放松束缚，任我尽情游戏。我的天主，我周围都是使我看不到真理的晴天的迷雾，可“我的邪恶正好从我的肉体中滋生出来。”

四

主啊，你的法律禁止偷盗，这连罪恶也无法将它毁灭的法律铭刻在每个人的心中。有哪一个盗贼情愿让另一个盗贼偷他的东西呢？又有哪一个富人听任自己被一个贫困潦倒的人偷盗呢？但我却乐于干偷盗的勾当，的确我干了，但并不是因为需要的逼迫，而是因为缺乏正义的观念，我厌恶正义，已经恶贯满盈。因为我所偷的东西，是我自己本来就有的，而且比偷来的更多更好。我也并不是想享用偷来的物品，只不过是为了观赏偷窃与罪恶的成果。

在我家葡萄园的附近有一株梨树，树上结的梨，色香味并不十分诱人。我们这一伙年轻恶棍习惯在街上玩耍，直到深夜；一天深夜，我们把树上的梨都摇下来，偷走了。我们拿走了大批赃物，不是为了饱口福，而是用来喂猪。虽然我们也尝了几个，但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这种勾当是被禁止的。

请看看我的心吧，我的天主啊，请看看我的心吧，它掉进沟壑的底部，你竟然还怜悯它，让我的心向你坦白，当我漫无目的地干坏事，为作恶而作恶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罪孽是丑恶的，我却喜爱它，我喜欢堕落，我喜欢自己的缺点，不是爱缺点的根源，而是爱缺点本身。这个有着鄙陋灵魂的我，摆脱了你的关怀而自趋灭亡，不是在耻辱中追求其他的什么，而是追求耻辱本身。

五

美妙的东西，例如金银以及其他东西，都有它们的诱人之处；肉体接触的快感主要带来了怜悯心，其他感官同样对物质事物有着大同小异的感受。富贵、权力、地位都有一种荣耀，由此便产生了报复的渴望。但即便如此，获得这一切，也不应该脱离你、违反你的教义。我们赖以在这世上生存的生命，通过另外一种形式的美，并且与其他一切较差一些的美相匹配，同样具有它的魅力。人与人之间的友谊能够把多数人的心灵结合在一起，由于这种可贵的联系，才显出这样的友谊是温柔甜蜜的。

对于上述一切以及其他相像的东西来说，如果毫无克制地向往追求这些次要的美而扔掉了更好的美，扔掉了至善，扔掉了你、我们的主、天主，扔掉了你的真理和你的法律，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世上的事物真的能使人欢悦，但却并不像你、我的天主、创造万物的天主，正义的人能从你身上得到快乐，因为你是心地正直者的欢乐。

假如探究一下人之所以犯罪的根源，一般都认为是为了追求并担心失去上述所谓次要的美而犯罪。虽然这些东西和天上的美好相比，就会显得微不足道，但确实有其美丽诱人之处。某个人杀了人，那么是出于什么动机而杀人呢？也许是由于觊觎别人漂亮的妻子或丰厚的财产，也许是为了继续生活而偷东西，也许是因为害怕别人夺去自己的东西，也许是受了伤害而愤然复仇。那么到底存不存在毫无理由的杀人，只是因为喜欢杀人而杀人呢？有谁会相信这一点？据说有这么一个毫无心肝、残忍至极的人，凶恶残暴成性，但也有人指出其中的原因：“他担心闲呆着不动，手臂和精神都会麻木。”但为什么担心呢？他之所以胡作非为，是由于在夺取罗马城后，荣耀、权势、财富就可以唾手可得，再也不会因手头不宽裕和犯罪后良心不安而担心经济困难和法律制裁了。所以卡提里那也并不是喜爱罪恶本身，而是喜爱通过犯罪而企图达到的目的。

六

唉，我十六岁时所犯的偷盗罪行，这时可怜的我到底爱你什么呢？既然是偷盗，难道还会有美丽动人的一面吗？我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呢？我们所偷得的果实是美丽的，因为它们是你创造的，我的好天主、万物中的至善至美，万物的创造者，我的至善，我真正最可珍贵的宝物。确然如此，果实是美丽的，然而我可怜的心灵却并不想占有那些果实，因为我有比这更多更好的；我采摘这些果实，不过是为了偷盗，因为我得手后就把它们都扔掉了，我只是在饱尝自己的罪恶，享受犯罪的快乐。即使我留下了一两个，这也不过是作为罪恶的调剂品而已。

现在，我的主、天主，我要问为什么偷盗会使我感到快乐呢？这其中没有任何动人之处。我并不是说在平等和明智中所看到的那种美，或者是在人的思维、记忆、感觉和生长中所看到的美，也不是在说天上的星光灿烂的美，或是充满着繁衍不息的动物的大地和海洋的美，它连骗人的罪恶所具有的虚假之美都没有。

骄傲在模仿伟大，只有你、天主凌驾于一切之上；人们贪婪地追求权势和荣耀，但尊荣却永远只属于你一人；有权势者妄想以暴虐使人恐惧，但只有你、天主才能让人尊敬、畏服，一人置身于何时何地，使用何种手段、依靠何物才能超出你所拥有的权力呢？轻浮的花言巧语想搏得怜悯，可什么也比不上你的慈爱更具有安抚的力量，比不上你至高无上的真理更有实益地值得爱恋；对事物的好奇心好像在探求知识，你却洞察万事万物的源泉。愚昧无知也挂上纯洁质朴的招牌，但有什么能比你更纯粹、更纯洁呢？因为你的行动与罪恶是完全格格不入的。懒惰被美其名曰为恬静，可除了主以外，还有什么是真正的恬静？奢侈竟以充盈富裕为美名，但只有你才是蕴涵一切而永不腐朽的无穷宝藏。奢侈赢取了慷慨大度的称号，但只有你才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宽绰的施主。吝啬希望多所囤积，可只有你拥有一切。妒忌妄想超人一等，可有谁能超过你呢？愤怒渴求报复，可有谁能比你的报复更公平公正呢？恐惧害怕意外的事故损坏心爱的物件，担心自己的安危，但对你来说难道也会有不测的遭遇吗？也会使你与所爱的东西分离吗？除了在你身边，还有比这更可靠更安全的吗？悲伤是由于丢掉了所贪求的事物而表现出的憔悴，它企图跟你一样不会有所丢失。

这样，灵魂背叛你而贪图享乐，要在你身外寻找洁净无瑕的东西，可这些东西只有在你身边才能得到。人们远远离开你，狂妄自大地反对你，也就是倒行逆施地效法你。但即使只是这样效法模仿你，依然表现出你是大自然的创造者；因此，绝不存在使人彻底脱离你的办法。

可我在这偷盗中到底爱上了什么呢？是否我在此事上错误地、倒行逆施地效法主呢，是否想违犯法律但却无所作为，就自欺欺人地想仿效囚徒们的虚假自由，荒唐地曲解全能的你，想要犯法而又不愿受到惩罚呢？看，这样一个逃避主人而追逐阴暗的奴才；唉，真是臭不可闻！唉，真是荒谬的生活，死亡的地狱！竟然能够只为犯法而犯法！

七

我回顾过去的往事，心灵能做到无所忧惧，“主啊，我如何才能报答你的恩德？”我要热爱你、感激你、歌颂你伟大的的圣名，因为你免除了我许多罪恶。我的罪恶之所以消失殆尽，都是因了你的赏赐予仁爱，而我之所以能够不再犯罪，也是出于你的恩泽，因为我既然能够只是为了罪行而喜爱罪行，那么任何坏事都能干得出来。

我意识到不管是我自己主动犯的罪，还是因为你的指引而避免不犯的罪，都已经被赦免。谁会联想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敢把纯洁天真归于自己努力的结果，敢少爱你一些，仿佛你对待悔过自新者的宽容与慈爱对他来说并不那么重要？又有谁肯于听从你的召唤，应声而追随你，避免了我因回忆而向你忏悔的罪过？请他不要嘲笑我病后受到这位良医的治疗而病愈；他之所以不得病，或者说不得这样的重病，也要归功于这位良医；希望他看见我罪恶的顽症能够大病痊愈，看到自身没有沾上罪恶的污垢，也能同样爱你，并且能更加热爱你。

八

从那些直到现在想起来仍然会使我面红耳赤的往事中，特别是从这次因喜欢偷盗而干的偷盗中，这个卑微的我又得到了什么结果呢？任何东西也没有得到，因为偷盗本身就是虚无的；这只不过是更加显示出我的可怜罢了。但如果我是独自一人，我就不会这样——据我所能记忆，我当时的心情就是这样的——我独自一人，肯定不会干这种勾当。由此可以得出我还欢喜和同伴们狼狈为奸，所以说我是爱偷盗而不是爱其他，这是不对的，但也可以说是对的，因为狼狈为奸也仅是虚无而已。

可到底怎样呢？除了驱除迷雾、照亮我心灵的天主之外，还有谁能指导我？谁能促使我研究、分析、思考？如果我对所偷的果实感兴趣，想吃这些果实，那么为满足我的要求，我独自一人也能干这勾当，不需要同伙的相互勉励，激起我的贪心，使我的心煎熬难忍。可事实上我并不喜爱这些果实，所以我所喜爱的是罪恶本身，是聚众合作的犯罪行径。

九

这是怎样的心情呢？当然是卑鄙下流的，带有这种想法的人真是可耻。可到底是怎样的呢？“谁能了解罪恶？”

想到我们可以蒙骗那些不可能想到我们会有此种行为并且竭尽全力反对我们这样做的人们，我的心似乎忍不住想笑了。可为什么我单独干的话就不会感到这样兴高采烈呢？是不是因为一个人不容易兴奋呢？确实一个人的时候不容易发笑；但即便是单独一个人，没有其他人在旁边，如果他看到或想到特别可笑的事情，也会忍俊不禁而笑的。但是假如我是单独一人，是不会做那样的事的，肯定不会做的。

我的天主啊，我的灵魂在你面前作出这般悔过自新的回忆。我独自一人不可能干那次只是因为喜欢偷盗而并非为贪图赃物的偷盗勾当。我独自一人肯定不会喜欢这种勾当，也肯定不会去做的。唉，坑人的友谊成了不可想象的思想诱惑，从游戏玩笑开始，从而产生了因为自己无所拥有而不是因为报复的损伤他人的欲望：只要别人说一句：“走，干一下！”就会惭愧自己竟然还会有羞耻之心！

十

有谁能够洞察其中错综复杂的内幕呢？真是丑陋不堪！我是再也不愿去想它、去看它了。我现在所需的是你，具有圣洁光芒的、让人乐此不疲的、散发着耀眼光芒的的正义与纯洁，只有在你身旁才存在无比的恬然安逸与自由自在无所忧虑的生活。一旦谁投入你的怀抱，“进入主的福乐”，就不再忧虑，就会在至善之中过着美满幸福的生活。我的天主，我年轻时远离了你，远离了你的扶持，误入歧途，我使自己进入了一个“饥饿地带”。

第三卷

一

我来到迦太基，在我的四周，罪恶的情欲在翻腾着、震响着。我还没有爱上谁，但却渴望爱。而且因为心中的渴望，我更加憎恨自己还渴望得不够。我寻找恋爱的对象，一心想着恋爱；我讨厌平淡乏味的生活，厌恨无坎无坷没有陷阱的道路：我的灵魂由于缺乏滋养的食品，缺乏你、我的天主而感到饥渴，可我自己却没有感觉到这种饥渴，也没有乞求不朽的食品，当然并不是因为我已经饱食这种食品；相反，我越缺少这种食品，对此越觉得乏味。这正是因为我的灵魂患着重病，全身创伤，向外流淌，悲哀地渴求外物的刺激，但如果只有物质而没有灵魂，也不会受到人们的喜爱的。

爱和被爱，假如进一步能占有被爱者的肉体，那对我便越发甜蜜了。我用性欲的脏垢玷污了友谊的清泉，用肉欲的迷雾遮住了友谊的光芒；尽管我是如此丑陋不堪、放荡污秽，但因为满肚子藏着浮华的念头，还要竭力装出点温文尔雅的绅士样子。我扑向爱，宁愿成为爱的俘虏。我的天主、我的慈父，你的仁慈在被我认为甜蜜的滋味中撒上了许多胆汁。我虽得到了爱，却也鬼使神差地戴上了享乐的枷锁，欢欢喜喜地戴上了苦难的镣铐，为的是承受猜忌、疑虑、忧惧、愤怒、争吵等烧红的铁鞭的鞭笞。

二

我被充满着我惨痛生活的经历和熊熊燃烧着我的欲火的炉灶一样的戏剧所征服。人们乐意看着自己不想经历的凄惨故事而伤心，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一个人乐意通过看戏来引起悲伤，而这悲伤就成了他的乐趣。这难道不是一种可怜的变态吗？一个人越是无法挣脱这些情感，就越容易被它感动。一个人遭受苦难，人们会同情他的不幸；如果同情别人的不幸，这人就会被说成是有同情心。但对于虚构的戏剧来说，同情心又是什么呢？戏剧并不需要观众助人为乐，只不过是为了勾起观众的伤心罢了；戏剧越使观众感到伤心，编剧者就越能受到赞赏。假如看了历史上的或者是捕风捉影的悲剧而毫无感觉，那就会扫兴地退场，加以批评指责；如果感到余味无穷，就会看得津津有味，并觉十分高兴。由此可见，人们喜爱的是悲伤。可谁都希望得到欢乐，谁也不愿意遭受苦难，但却愿意同情别人的痛苦，同情必定会带来悲苦的情感。那么是否人们只是因为这个才愿意伤心呢？

这种同情心来源于友谊的泉水，但它将流向何处，流到哪里呢？为什么流进奔腾油腻的瀑布中，倾泻到浩荡灼热的情欲深渊中去，并且心甘情愿地离开天上的澄净而甘心与欲望同流合污？那么是否必须抛弃同情心呢？不，有时人是应该喜欢悲痛。但是，我的灵魂啊！你必须杜绝淫秽，在我的天主、我们祖先的天主、永受赞美歌颂的天主的保护之下，你必须杜绝淫秽的罪。

我目前并不是消除了怜悯心，但当时我看到剧中一对恋人无耻地做爱，虽然演出的只是虚构的故事，但我竟和他们同样感到愉快；看到他们恋爱失败，我也同样感到悲伤难过，这种亦悲亦喜的情感对我都是一种乐趣。可目前我同情那些醉生梦死于情场欲海中的人们，极度怜悯那些由于失去罪恶的快乐或不幸的幸福而若有所失的人们。这才算是真正的同情，而这种同情心并非把悲痛作为乐趣。对不幸的人表示同情，是爱的一种责任，可假如一个人抱有真正的同情，那么他肯定是宁肯没有怜悯别人不幸的机会。如果这人存在窃喜的慈悲心肠，——当然是不可能有这种情况的——就会存在这样一个人：这人也具有真正的同情心，并且盼望着他人遭到不幸以便表达自己对这人的同情。有些悲伤诚然是值得称道的，但不能说是值得喜爱的。我的主，你热爱灵魂，但却跟我们不同，你是以极为纯洁、完美的真正的仁慈对世人的灵魂表达着你的怜悯，任何悲伤痛苦都困扰不了你。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呢？

然而那时我竟可悲地沉溺于悲哀的情感之中，寻找能够使我感到悲伤难过的时机；看到虚构的戏剧中主人公的悲惨遭遇，若越能使我掩面痛哭，就越能使我心满意足，也就越能引起我的兴趣。仿佛我是一头可怜的的牲畜，不愿忍受你的看护，便离开了你的牧群，沾上了可鄙的、肮脏不堪的毛病，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从这个时候起我开始喜欢痛苦的感觉，可并不是喜欢我内心深处的痛苦——因为我不会心甘情愿地亲自经历所看到的那些苦难——而只是喜欢道听途说的、凭空捏造的、仿佛在搔我皮肤的痛苦，可是正像指甲抓破皮肤一样，这种爱好在我身上也导致了发炎、红肿、脓疮和可恶的腐臭。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唉，我的天主，这难道能称为生活吗？

三

你的仁慈一直在遥远的地方庇护着我。我陷进了何等的罪恶之中！我叛离了你，任凭邪恶的好奇心驱使我走向不忠不义的道路，成为恶魔的虚伪狡诈的仆人，用我的罪行助纣为虐，因而你便来鞭挞我！在圣殿内，我居然敢在人们举行祭祀你的典礼仪式时，贪婪攫取那追逐死亡的食物！你严厉地惩罚我，但跟我所犯的罪过相比又何足挂齿呢？唉，我的天主，你的无穷无尽的慈爱，庇护我不遭受苦难的困扰，而处在危险之中的我并不自知还自鸣得意，远离了你而四处游荡，恣意而为却不靠近你的正道，我只知道一味沉溺在转瞬即逝的自由之中。

那时我所崇尚的知识，不过是通向争乱纷纷的市场；我所希望的就是在其中展露锋芒，而且在这个市场我越是夸夸其谈，就越能获得赞扬。人们竟然会称赞自己的荒唐谬论，真是盲目啊！我在雄辩术学校中成绩优秀名列前茅，并因此自鸣得意，充满了骄傲的神气；但是，主，你知道我还是比较遵守规则的，肯定不会参加那些“捣蛋鬼”——这个卑鄙的、恶魔的称号在当时是比较流行的——的捣蛋行为；我在这些人当中生活，在无耻之中还怀有几分羞耻之心，因为我不想与他们同流合污；我和他们在一起，虽然我一贯讨厌他们的行为、讨厌他们的恶作剧：毫无道理地嘲弄欺负怯懦的新学生并拿他们取笑作乐，但偶尔也会欢喜和他们交往。再没有比这种行为更近似魔鬼的行为了！把他们叫做“捣蛋鬼”，真是再恰当不过了。他们自己先已不知不觉地受到欺人恶魔的捣乱、诱惑和嘲笑，他们已经陷入自己作弄别人的陷阱！

四

血气方刚的我和这些人在一起学习雄辩术的功课，希望能练就雄辩的口才：这仅仅是为了享受人间荣华富贵这一可鄙而浅薄的目的。按照规定的课程，我读到一个名叫西塞罗的人的著作，比起领会他的思想来，一般人更欣赏他的词藻。该书中有一篇篇名是《荷尔顿西乌斯》，是一篇劝人读哲学的文章。

这本书使我的思想发生了转变，使我转向对你祈祷，并且完全改变了我的希望和志愿。我恍然觉得过去虚无飘缈的希望真是微不足道，于是怀着一种难以想象的热情和对不朽的智慧的向往，开始动身归附于你。我研究这本书，不再只注重辞令——我母亲寄给我的钱仿佛专为购置这一点，我十九岁那一年，父亲已于两年前去世，——这本书之所以吸引我，已经是因为其内容，而不是因为它的辞令了。

我的天主，那时我怀着极为虔诚的热情，想摆脱人世俗尘而飞到你的身边！可我不了解你对我怎样安排，因为只有你拥有真正的智慧。在希腊语中爱好智慧被称为哲学，这本书使我对哲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有人利用哲学的名义来蛊惑别人，利用伟大的、迷人的、崇尚的名义来宣扬他们自己的荒唐谬论；此书对当时和以前的此类人物都作了论述，证明了你的精神通过你的忠实仆人所留给世人的有益忠告：“你们需要小心，别让其他人用哲学、用虚浮的妄言把你们骗走，它们只不过合乎人们的传统习俗和人世的伦理，但却并不合乎基督，而天主的神性却全部寓于基督之身。”

我灵魂的光明，你很清楚使徒保罗这一段话我当时并不理解。我爱那篇劝助的文章，不过是因为它激励了我，燃起了我的热情，使我热爱、求索、获得并保持智慧本身，而不是某一宗派的谬论。可有一样不能焕发我的热情，就是那篇文章里没有提到基督的名字。主啊，按照你仁慈的计划，我的救主、你的“圣子”的名字，在我被哺乳之时，被我孩提之心所铭记，铭记在心灵深处；不论一本书的行文如何典雅，内容如何充实，如果看不到你的名字，就不能征服我的全部身心。

五

因此，为了看看《圣经》的内容究竟如何，我决心对其进行研读。我终于明白《圣经》既不是傲慢者所能掌握的，也不是孩子们所能理解的，虽然入门时会觉得浅陋，但越研究越觉得深不可测，而且四面垂着神秘的幕纱，我当时还不够入门的条件，不懂得躬身前行。我最初看《圣经》时的印象并不是我上面所提到的，当时我觉得与西塞罗的典雅文笔相比较，这部书真是大为逊色不值一提。自恃傲气的我藐视《圣经》的质朴，我不可能看透它的深邃意义，《圣经》的意义是随着孩子年龄的增长而增多的，但我不愿意成为孩子，却宁愿视自己的满腔傲气为伟大。

六

所以，我落进了骄傲自满、狂妄自大、花言巧语的人们的圈套之中，他们口中设有魔鬼的陷坑，包含着混有你的圣名和耶稣基督、“施慰之神”、“圣神”等诱人的字样。尽管他们对这些名字赞不绝口，但只不过是口干舌燥地发出虚假之音，因为他们丝毫没有把真理放在心中。他们不断地喊：“真理、真理”，不停地和我谈论真理，事实上却没有丝毫的真理；除了对身为真理的你之外，他们还对你所创造的世界发表不少荒唐的言论，就算哲学家们对这个世界论述得很完美，爱你的我也应置之不理，因为你是我最仁慈的父亲，你是万美之美。

唉，真理啊，真理啊，那时的我是从内心深处如此崇拜你呵！那时很多人竭尽全力用各种手段在长篇大论的书本中对我高喊着你的圣名！然而这只是虚浮的呼喊。尽管我对你是如此渴求，但满足我饥饿的美食，并不是你而是太阳、月亮；虽然供我充饥的这些美丽的东西是你创造的，但它们并不是你本身，也不是最好的创造物，因为你所创造的精神体，超过了天空中灿烂的星辰。

我如饥似渴地期望的也并非那些精神体，而是真理本身，是“永不改变，永不消蚀”的你。供我大口吞咽的美食仅仅是华而不实的虚假幻象，这些虚幻的影像通过耳目等感官而使思想蒙蔽，迷恋这些幻象还不如迷恋用肉眼实实在在看到的太阳。但我认为这一切就是你，于是就把它当做我的食品，但并不是大口吞食，因为我品尝不到像你那样的味道——当然你并不是那些凭空捏造的东西——因而，我不但不能充饥，反而更觉饥饿了。

梦里的食物和醒来时的食物虽然相似，但却并不能使睡者吃饱，因为他正睡着。上述种种情形没有一点像现在同我对话的真理，这些都是虚假的幻象，都是海市蜃楼或空中楼阁；我们见到的天空和地面的物体比这些幻象要来得真实；我们看到的物体和动物看到的一样，也比我们想象的更为真实可靠。甚至我们想象中的物体也比我们根据这些物体而虚构的不着边际的东西更加形象、真实。那时我就是用这些虚假的幻象来充饥的，却怎么也不能吃饱。

然而，你、我的爱、软弱的我所依仗而汲取力量的，你既不是我们眼睛所能看见的日月星辰，也并非我们看不到的物体，是你创造了这一切，而且这还不是你最伟大的发明创造。你较之我所虚构的根本不存在的幻象的差别到底有多大啊！一切实在物体的形象，一切实在的物体——但不是你——也比这些幻象更显真实。你也并非想让物体具有生命的灵魂——物体的生命比物体更显美好、也更真实——你是灵魂的生命，生命的生命；你靠着自己而生活，绝不变更的你是我灵魂的生命。

为我，你当时在什么地方？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我离开了你不远千里而行，甚至找不到用以喂猪的橡子来充饥。那些欺人的谣言远不如文学家和诗人们的故事优秀，诗歌与“密提阿飞行”的故事也比戕害信徒的“五元素化身大战黑暗五妖洞”的荒唐之说也更为有用。因为我从这些诗歌里面能汲取到真正的营养：我虽然唱着“密提阿飞行”的故事，可我并不是说确有其事，即使我听别人唱，也不会相信是真的。可对于后者我却五体投地地信服，说起来真是令我痛心疾首！我怎么会一步步堕落到地狱的底层呢？因为没有真理令我心神不安，我探寻你、我的天主，——现在我向你忏悔我的罪过：在我怙恶不悛的时候，你已经在可怜我——但只不过是只用肉体的感觉，而并非用你所赋予我们的足以制服毒蛇猛兽的理智。你大智大勇，在我身心内外，你高不可及，超越了我心灵的巅峰。这时我遇到了所罗门箴言中所讲述的那个“坐在自家门口的糊涂无耻的妇人，她说：‘赶快吃掉这些神秘的饼，喝掉那杯偷来的甘液’”。她看见我浪荡在外，细嚼着我用眼睛所能找到的可以吃的东西，就把我迷住了。

七

我并没有思考过是否有真实存在的另一真理，所以，当人们对我提问：“罪恶从哪里来？神是否限制在一个物质的躯壳内，是否也同样具有头发和手指？多妻的、杀人的、祭祀禽兽的人能否被列为义士？”诸如此类的问题提出后，我像受到针扎一样急忙赞同那些狂妄自大的骗子的观点。这些问题搅得我坐立不安；我与真理背道而驰，还自以为与真理一路同行；我不明白“恶”的原因是由于对“善”的缺乏，更确切地说只是虚无。那时我的双眼已被他物所遮蔽，我的精神只能见到妖魔鬼怪，当然我不会明白这一点。

那时我不懂得天主是神体，不分肢体的长短粗细，也不具有体积，因为一旦有了体积，局部就会小于整体；即使是无穷的，但被空间所占据的那一部分必然小于无限，也就不能成为神体，像天主那样无所不有、处处皆在，存在就是整个天主。至于我们靠什么而使我们本身存在，为什么《圣经》上说我们是“天主的肖像”，对于这一切，我都无法知道。

我也不懂得真正的、内藏的正义，既不凭世俗习惯而凭全能天主的界规权衡一切的正义；天主的法律永恒不变，不随时间、空间的变更而变更，但随不同时代和不同地区而形成各时代各地区的风俗习惯；亚伯拉罕、以撒、雅各、摩西、大卫以及被天主亲口夸奖的人，按照天主的法律他们都该算是正义的人；但那些无知之徒随从世人的褒贬摧毁掉荣誉，竟然以个人的有限经验去衡量整个人类的全部风俗习惯，断言他们是不正义的，这就好比一个人不懂得怎样武装，不知道如何使用盔与甲，把甲套在头上，把头盔裹在脚上，据此就推断它们根本不适用；或者比方说规定某日下午休假，这人硬说既然上午是可以营业的，为何下午就不能进行买卖；又好比是在某人家里看到某个奴隶不允许另一个进酒菜的奴隶接触他手拿的东西，或在餐厅不准进行在马厩后做的工作，就指责同居一室、同属一家，为什么所受的待遇是不一样的。

同样，这些人听到现代的正义之士所不允许的事，古代的正义之士竟不在此范围之内；天主权衡时宜，对古人和今人制定不同的法令，古往今来人们都适应着同样的正义，他们却对此愤愤不满。他们不明白同一个人、于同一天、在同一屋中，使用某一肢体时，不能用另一肢体来替代；在某一时刻允许做的事情，换成另一时刻就会被禁止；在某一地方被许可或命令做的，在另一个角落就会被禁止，做了就要受到责罚。那么，正义是否是变化莫测的呢？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这是因为正义所管辖的时代不同以往，既然是时代，就会有先后之分。人生变幻无常，不能自恃本身有了经验，就对经验所无法相比的古今四方的事物变革都融会贯通；相反，在同一人身上、同一天内、同一屋中，很容易看出某一时刻、某一地点或某一肢体应该做什么，因此对前者产生抵抗情绪，而对后者却毫无异议。

对于以上种种，我丝毫没有在意，也全然不知；虽然这些道理从各个方面映进我的眼帘，我仍然熟视无睹。我朗读诗歌时，不能随意调换音节的轻重，不同的诗体有不同的格律，在同一诗句中也不能都用同样的音节；但文章的规律，不是因地域的不同而不同的，它有一个比较完整的体系。我并没有看到圣人雅士们所遵从的正义，是把所命令的一切合成一个高明无比的整体；正义的本质绝不会改变，也不会把全部条例施行于任何一个时代，而是因时因地而改变，为每一时代制定相应的律法。我竟盲目指责虔诚的祖先们不专心致志地遵照天主的命令和启示配置当前的一切，却秉遵照天主的意志，做出对将来的预言。

八

那么“全心、全灵、全意爱天主和爱人如己”在某个时刻某个地方是否也会成为非正义的呢？所有违反天意的罪过，像所多玛人所干的，不管何时何地都应深恶痛绝；在天主的律法面前，就算全人类都去模仿，也不能有所纵容，因为天主并不是为了让人们自轻自贱而造人。天主是自然的主宰，而淫欲却玷污了自然的纲常纪律，也就破坏了我们和天主之间本应存在的关系。

应该随不同的习俗而对违反传统习惯的罪行加以约束，某个城市、某个国家，或根据传统习惯或通过法律所订定的规章，不应该被市民或侨民任意破坏。任何部分如果不能与整体相配合就是缺陷。但如果天主所命令的和某地的习惯规章相互矛盾的话，就算从来没有执行过，也必须立刻实行；如果已经废弛，则应该予以恢复。君主有权在所统治的城堡中颁布前人或本人以前未曾制订过的法律，凡是服从新法的行为，就并不违犯本城的旧规，而不执行则算是违反了本城的制度；因为服从君主是人类社会共同的准则，那么对万物的君王、天主的命令更应该毫不迟疑地执行。人类社会中的权力有尊卑高下之分，下级无条件服从上级，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则只有天主。

对于凌辱别人，或对别人施加暴力而言，这两者都是故意伤害他人的行为，这和违反天性的罪行一样。这两种罪行的原由，有的是为了报复，如仇人之陷害仇人；有的是为了夺取别人的钱财，如强盗之抢劫行旅之人；有的是为了躲避灾难祸患，如一人之害怕另一人；有的是出于妒忌之心，如不幸者对幸福之人的妒忌，如得势者忌恨别人的势力跟自己相敌；有的只是出于幸灾乐祸的心理，如观看角斗的观众；有的则只是为了戏弄嘲笑别人。

这些主要的罪行，根源都是为了争夺权势，或为了得到耳目的欢娱，或为了图一时之快，有时二者兼而有之，甚至同时兼有以上三种原因。我的至善至美的天主，生活中存在这些罪恶，就是侵犯了你的“十弦琴”，你的“十诫”。你不可能朽坏丝毫，也不会损蚀丝毫，没有任何罪恶能使你得到影响，也没有任何罪行能损害你。但人们犯罪，你就会对他们严加惩罚，因为即使是反对你而犯罪，也就是亵渎了人们自己的灵魂，罪恶在于苦难本身，或是毁损你所创造、所调理的天性；或毫不克制、过分享受你所赐予的实惠；或违背天理、追求被禁止的事物；或妄逞锋芒，在思想上、在言语上诋毁你；或超出人类社会的规范，恣意而为，任凭自己的好恶挑拨离间，以满足自己的私欲。种种罪孽的产生都是因为弃你生命的源泉于不顾，无视于万物唯一真正的创造者和主宰者；人们由于刚愎自用，错误地爱上了一部分，却把部分当做整体。

所以，促使我们回到你身旁的只有谦虚的虔诚，它也扫除了我们的恶习，使你对悔过自新者的罪过加以赦免，使你垂听戴镣铐者的呻吟，砸开我们自作自受的锁链，只要我们不再因贪得无厌而结果却丢掉一切、怜爱自身超过爱你万善之源的私心，对你伸出那虚假的自由的触角。

九

在损己害人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罪恶中，也有进德修业的人所无法避免的过错；这些过错，假如按照严格公正的判断，自然可以做得求全的责备，但同时也有希望结成善果，像萌芽之于收获，就又应该得到赞扬。类似上述两种的有些罪恶，而又并不能算是罪，因为它并没有侵犯你、我们的主、我的天主，同时也没有危害社会。例如一人储藏符合时势需求的某些生活必需品，同时又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因为占有的欲望才如此做；再比如为了使一个人的错误得以纠正，对其执行律法而加以处分，同时也无法断定是否这个人具有损人之心。

所以，在常人看来很多应受指责的行为，在你却不以为然；也有很多人所称道的事，可你竟不认为是对的。行为的外表和行为者的内心往往不能表里如一，而当时的环境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洞悉的。但假如你突然发出一项与众不同的、出人意料的命令，而且这命令又是你过去所不允许的，你又不公开发布命令的原因，即使这项命令违背人类社会的契约，也没有一人敢怀疑是否必须服从，因为只有服从你的社会才算是正义的社会。谁能真正理解你的命令，那可真该算是一种幸福。因为你的仆人们的一切行动，有的是为了符合眼前所需，有的是为了对将来做出预示。

十

对于这些原则我无法懂得，所以我嘲笑你美善的仆人们和先知们。我嘲笑他们，实际上你也在嘲笑我；我稀里糊涂地堕落到如此荒唐的境地，甚至于认为人们采无花果时，果子和树淌出的泪水像乳汁一样；一位“圣人”吃掉了这颗无花果——自然圣人没有罪，犯罪的是采摘的人——是把很多天使，甚至神的基因吃进腹中。圣人在祈祷中呻吟感叹时，吐出天使或者是神的因子，这些至高无上的真神的因子原来被囚禁于果子之中，这时被圣人的齿腹解放出来。我觉得可怜地上的果子应该超过同情所以产生果子的原因、人，仅仅是因为一个非摩尼教徒向你要一点食物吃，假如送给他吃，就会被判死刑。

十一

你从天上垂下双手，从黑暗的深渊中将我的灵魂挽救出来，我的母亲、你的忠实的婢女为了我而向你哭泣，甚至胜过悲痛的母亲痛哭死去的子女。她发现我从她那里得自于你的信仰和精神已经死亡。主，你答应了她的祈祷，你答应了她，你并没有蔑视她在各处祷告时所流下的不尽的眼泪，你答应了她的祈祷。她的梦是得自哪里呢？在梦里你抚慰她，所以她重新收养了我，让我在家中与她坐在一桌吃饭。她起初对我怠慢神灵的罪行是恨之入骨的。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木尺上站着，又看到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面带微笑地走向她。这时她悲伤不已，那位青年打探她为何悲伤，何以天天哭泣——这样的探寻常常是为了安慰，而不仅仅只是为了打听——她答复说只是为我的死亡而感到伤心，那位青年劝她不必如此担心，让她仔细看；她站在那里，我也战在那里，她留神一看，发现我在她身旁，我和她站在同一根木尺上。

何处来的这样的梦呢？全能的好天主啊，必定是你留心了她的呼唤！你照料着每一个人，就好像只照料一个人，你照料全人类，也好像只照料一个人一样。

另外还有一条：她对我谈起她梦中所见的情况时，我尽力对她解说，劝她不要失望，说她今后也会和我当时一样，她却不加思索地说：“不，他对我说的不是：‘他在那里，你也将在那里’；而是说：‘你在那里，他也将在那里。’”

主啊，凭借我回忆所及的我对你的忏悔，我已多次说过。当时你借我母亲的口所给我的答复，我的母亲没有被我似是而非的解释所迷惑，并且快速地发现了必须看到的意义——假如她不说，我当时的确不能明白——这种种情形比那场梦更足以感动我。这个梦将我母亲那时的忧虑解除了，显示她经过漫长岁月后才会得到的快乐。

我在肮脏的泥坑中、在污浊的黑暗中爬行，估计有九年之久！虽然我多次试图站起来，可事不如愿，每次又总是陷入更深一层。但我的母亲，正如你所喜欢的恬静、诚实、朴素的节妇，虽然怀着满腔希望，但依然痛哭祈祷，仍旧在祷告时为我向你提出祈求；她的祷告到达你面前，你却让我仍然在黑暗中徘徊。

十二

我想起了你赐予我的另一个答复。我现在省略掉很多细枝末节，只为了迫不及待地向你悔过你要求我忏悔的事情，同时对很多情节我久已忘记。

你通过你的祭司——一个成长于教会、精通《圣经》的主教，给了我另一个答案。我的母亲请他来和我进行长谈，指出我的错误，引导我弃恶从善——对于适合的对象他是会这样做的——但他还是拒绝了，过后我才明白他这一决定是很明智的。他解释说，我还不愿受教，因为，正如他从我母亲那里得知的，刚刚接受了这种异端思想的我，对此感到得意洋洋，曾用一些刁钻的问题难倒了许多学识较浅的人。然后他又说：“随他便。你只须替他向天主祈祷；在书本中他自然会觉察到自己的固执己见和狂妄自大。”还对我的母亲讲述他的母亲也曾受到摩尼教的幻惑，他幼时被送给摩尼教徒，因此他几乎读遍了该教的所有书籍，甚至还抄写过。他没有和任何人争论过，也未受任何人的劝说，是他自己发现这一教门是多么使人无比痛恨，所以他抛弃了这个教门。我的母亲听了这些话，还是无法安心，越发苦苦哀求，痛哭流涕，让他来看我并力争说服我。磨得他有些不耐烦而生气了，就说：“去吧，就这样生活下去吧！你为你的儿子流下了太多的眼泪，这样的儿子是不会死亡的！”

我的母亲与我谈话时，曾多次谈到这件事，她说她觉得这话好像是来自天上的声音。

第四卷

一

从十九岁到二十八岁，在长达九年的时间里，我一直耽于各种恶行之中，自惑惑人，自欺欺人；表面上是传授所谓的“自由学术”，暗地里则利用虚伪的宗教招牌，前者是出自自满，后者则是因为迷信，而这二者都是虚妄的。我一边追求大众的虚伪名声，甚至剧场中的喝彩，诗歌竞赛中杂草样的花冠、毫无意义的戏剧和疯狂的性欲；而另一方面则企图洗刷这些污秽：我供给那些所谓的“优秀分子”和“圣人们”的吃喝，妄想从他们的肚子里炮制出天使和神道来拯救我们。我和那些被我欺骗或与我一起被人欺骗的朋友们进行着这种荒唐透顶的勾当。

我的天主，那些还没有蒙受你的屈辱抑制而得救的骄傲者，让他们恣意嘲笑吧；为了你的荣耀，我愿向你忏悔我的耻辱。我恳求你，请允许我用现在的记忆所及回顾我以前误入歧途的曲折历程，并向你献上“欢乐祭品”。假如没有你，我对于我自己来说，不过是一个走向灭亡的引导者，即便在我生活充裕的时候，也只是一个喝你的奶、吃你的食物的人！一个人，不管是谁，只要他是人，他还能是什么呢？让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讥笑吧！软弱、贫穷的我们，甘愿向你忏悔。

二

我在这些年中传授着雄辩术，身为私欲的败将的我，居然在兜售教人制胜的雄辩法术。主啊，你明白我盼望教些好学生、当时所谓的好学生；我一片好心地教他们坑人的法术，不是要他们坑害无辜，而是要他们偶尔去拯救恶棍。天主啊，你遥遥地看见我在斜坡上摇摇欲坠，我在浓雾中发出一线友善的亮光，如你所见我在教导那些爱好奢华、追逐妄言的人时，尽管我和他们是一丘之貉，但还能保留些许良知。

在这些年里，我与一个女人在尚未通过当时所谓的合法婚姻时就同居着，我们两人是由于苦闷的煎熬，忘掉了理智而结识的。但我只有她一人，我对她钟情专一，并无其他外遇。我亲身从她那里体验到为了传宗接代而结成的互勉互励的婚姻与性欲冲动的结合之间的巨大差异，后者违背了双方的意愿而生养子女，但对生下的孩子也不得不加以爱护。

我还记得一次参加诗剧比赛时，一个巫师问我若能取得胜利的话，作为酬劳我将给他多少钱？我对这种肮脏的邪术特别痛恨，我回答说，就算能赢得一只灿烂的金冠，我也不肯为我的胜利而打死一只苍蝇，因为这巫师用奉献牺牲来祭祀魔鬼，以为这样就可以从魔鬼那里为我获得神力。但是，我神圣的天主，我并不是由于你所喜爱的圣洁而拒绝，因为当时我只想追求物质的享受，还不懂得爱你。一个向往这种虚幻的灵魂，不是“背弃你而犯奸淫”吗？不是在听信谎言、“饲喂狂风”吗？因为虽然我不想为自己而举行淫祀，但我的迷信却每天都在祭祀魔鬼，我们的错误被魔鬼当做乐趣，当做讥讽的目标，我们在饲喂魔鬼不就是在“饲喂狂风”吗？

三

为此，我继续求教于当时号称算术家的占星师，因为他们在不举行所谓的祭祀以及任何通神的祷告的情况下，也照样可以推算星命。但是基督教真正的、符合原则的虔诚却遭到排斥。

本来最好是对你、主忏悔说：“请你怜悯我，求你医治我的灵魂，因为我对你犯了罪过”；不应依仗你的仁慈而放肆，恰恰应该牢记你的话：“你已经病愈了，只有不再犯罪才能避免遭受更不幸的灾难。”这些占星师们全都力图遮掩天父你的告诫，对我说：“你的犯罪是来自不可避免的天命”；“是金星、土星或火星所主宰的。”这不过是为了推卸一团血肉、一个臭皮囊的人的罪过，因而归咎于天地日月星辰的创造者与管理者。这创造者与管理者不是你还能是谁呢？你是甘露和正义的源泉，你“将按照每个人的言行实行奖惩”，“你绝不忽视悲伤仇恨的心”。

当时有一位同样精于医术的具有远见卓识的人，在医学方面鼎鼎大名的他曾经以总督的名义，而不是用医生的名义，在我患病的头上戴上竞赛优胜的花环。这病症却是你治疗的，因为“你排斥自高自大的人，而赐恩于谦卑的人”。况且，通过这位老人家，你从未停止过对我的照顾和对我灵魂的诊治。

和他比较亲近之后，我总是潜心听他谈论。他不注重谈论的形式，但思想敏锐，既风趣幽默，又内容充实。从我的谈话中他得知我正在研究占卜星命方面的书籍，就进一步以父辈的态度谆谆教导我，让我抛弃这些书本，不要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耗费精神，应该用在有用的事情上；他说对于星命之学他也研究过，并且年轻时还曾把它作为终生的职业。既然他能读希波克拉底的著作，自然对这些书也能理解。因为已经看破星命术数的荒唐，他因此抛弃此道而从事医道。骗人的勾当然是不适合他这种严肃的人的。他又对我说：“教授雄辩术自然可以使你在社会上占有一席之地；你研究这种荒唐无稽之说，并不是为了生计，而是出于自己的爱好。你必须相信我的话，因为我曾经刻苦钻研过这一门学问，完全可以以此为业。”我问他很多预言何以会应验，他依据他力所能及的答复我，认为这是散布在自然界的偶然性力量。他说例如在阅读某一诗人的诗集时，虽然一首诗写的内容完全是另一件事，但可能有一句诗恰好与某人的意境吻合，那么一人的灵魂凭着天赋的某种直觉，虽然莫名其妙，但偶然地、不经意地说了一些话，与询问者的事实竟然相符，这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是你通过他教导给我的，或者说是你通过他给我的忠告，而且这在我的记忆里确定了我以后研讨学术的方向。可在当时，这位长者，甚至和我最知己的内布利提乌斯——一位特别善良、特别纯洁的青年，他是最反对占卜的——都不能说服我让我放弃这种荒唐的术数。这些书的作者的权威性对我影响最深，我尚且没有找到我所需要的一种可靠的证据，能确切无疑地证明这些星命家的话之所以应验是出于偶然，而并非出于推演星历。

四

我在本城开始我教书生涯的这些年里，结交了一位十分知心的朋友，他和我共同研究学问，又同处于风华正茂的青年时代。他原本就是和我一同长大、一同求学、一同娱乐的。但幼年时我们还没有建立深厚的感情，虽然后来也不能说是真正的友谊，因为只有你把那些具有“因我们所领受的神圣而倾注于我们心中的爱”而依附你的人联结在一起的友谊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友谊。但那时我和他的交情确实是特别亲密，同时，相同的爱好越发增加了我们的情谊。我又让他抛弃了他青年时代还没彻彻底底认识的真正信仰，引他走进了我母亲曾经为我痛哭过的荒诞危险的迷信之中。他的思想已经跟我一起误入歧途，可我的内心也已经离不开他。你既是复仇的天主，同时又是仁慈的源泉，对于逃避你的人你紧紧追踪，你用奇妙的方法使我们皈依你；对我来说这温柔的友谊超过了我一生所有的幸福，但是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你就让他离开了人世。

无论什么人，即便只根据个人内心的体验，也不能尽述你的仁慈。我的天主，这时你在做什么？你的判断是何等地具有卓识远见呵！他发着高烧，长时间昏迷不醒，躺在死亡的汗液中；病势看来已经无法挽救，于是有人给这个毫无知觉的病人行了“洗礼”，我也并不介意，我觉得他的灵魂中一定保持着从我这里得来的思想，而不是得之于别人在他失去知觉的肉体上的行动。然而，让我出乎意料之外，他的病势竟然开始好转，没有危险了。我和他讲话时——只要他能说话，我就立即和他谈话，我日夜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我们两人可谓是相依为命——我想用他在昏迷中领受“洗礼”一事跟他开玩笑，认为他也将自嘲这件事的。谁知他已经知道自己受了洗礼。这时他像是对仇人一样惊恐地看着我，用突如其来的、异乎寻常而又毅然决然的态度警告我，假如我愿意和他交朋友，就不能再说这样的话。我大惊失色，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让他保养精力，我认为等他恢复健康之后，我又可以对他为所欲为了。但是他从我疯狂的计划中被夺走，作为我日后的安慰被保存在你的身边。几天后，我又来到他身边，寒热重新发作，于是就离我而去了。

这时我的心灵被失去朋友的悲痛所笼罩，我的眼前变得一团漆黑，除了死亡我眼中再看不到其他！故乡对我来说成了一种无法逃避的刑罚，家中则成了一片难言的悲凉。从前我和他共有的一切，这时都变成一种可怕的痛苦。我的眼睛在四处寻找他，但处处都找不到他。我因为一切都没有了他的踪影而痛恨一切；再也不能像他生前别去归来时，一切都仿佛在对我说：“看啊，他回来了！”我使我自己成为一个不解之谜；我质问我的灵魂，你何以这样悲伤，为什么这样扰乱自己？我的灵魂不知道如何作答。如果我对我的灵魂说：“把希望寄托于天主”，它不肯听我的话，这很正确，因为我所丧失的好友比起我教它寄予希望的幻象来说是一个更真实、更好的人。对于我，只有眼泪是甜蜜的，眼泪代替了我兴高采烈的朋友。

五

主啊，这一切已经消逝成为过去，时间已经减轻了我的伤痛。我能否将心灵的耳朵靠近你的嘴唇，听听你为我解释为什么对不幸的人来说眼泪是甜蜜的。虽然你无所不在，但你是否已将我们的苦难远远地抛在一边于不顾？你是否悠悠自得，任凭我们遭受人生的折磨而不理？可是除了在你耳边哀号之外，我们不会再有什么其他希望。苦恼、呻吟、痛哭、叹气、愤恨能否在此生采到甜蜜的果实？感到甜蜜的原因是否因为我们希望你洗耳恭听？对于祷告，确实是这样的。因为在祷告时，人们都希望能够上达天听。可因死别而痛心不已，而悲不自胜，是否也同样有此愿望？我并不希望他死而复生，我的眼泪也并非要求他再回到人世，我只是因为自己的伤心而痛哭，因为我遭到不幸，丢掉了我的欢乐。眼泪本来是苦的，是否因为憎恶我从前所享受的东西，才感觉到眼泪的甘甜？

六

我说这些话的原因是什么呢？现在是对你忏悔的时候，而不是提问题的时候。那时我太不幸了，不管是什么人，凡喜欢灭亡之物的，都是不幸的：如果丧失，就会感到痛不欲生。实际上，在丧失之前，痛苦就已经存在，只不过还没有感觉到罢了。我的心境在那时就是这样。我满腔酸楚地痛哭，我沉浸在痛苦之中。尽管我是如此地痛苦，可我却爱我这不幸的生命，胜过了爱我的朋友。因为尽管我盼望着我的生命能够得以改变，但我却不想丢掉我的生命，我宁愿丢掉朋友；我不知道我那时是不是愿意为了他而效法传说中的奥莱斯得斯和彼拉得斯，假如不是虚构的话，他们两人情愿同生共死，就算不能同生，也要同死。但当时我在内心萌发出一种与此截然相反的情绪：一方面无休止地厌倦生活，另一方面竟害怕死亡。我相信我当时越爱他，就越憎恨、越恐惧于死亡夺走我的朋友，死亡好像一个最冷酷的敌人，它既然能吞食了他，自然也就能突然吞掉全人类。我记得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我的天主啊，这就是我的心，我的内心就是这样；请看我的回忆。你是我的希望，你扫除了我情感中的肮脏，把我的目光转向你，你斩断了拴住我双脚的羁绊。那时，我纳闷既然我所爱的似乎永远不会死亡的好友已经死去，为什么别人活着；我更不理解的是既然他已经死去，可我却认为，另一个他，竟然还活着。某位诗人在讲自己的朋友时，说得很对，称朋友如“自己灵魂的一半。”我觉得我的灵魂和他的灵魂完全是同一个灵魂处在两个不同的躯体之中，所以，对我来说生命成了可怕之物，因为我不愿意只有一半活着；也许我有可能因此而害怕死亡，害怕我所热爱的他整个儿地死亡。

七

唉，真是一种不懂得怎样用人道来抚育人的疯狂！一个满心委屈地忍受人生的蠢人！当时的我正是这样。所以，我愤慨不已，我叹息痛哭，我心神不安，我难以平静，我一筹莫展。我承担着一个破碎的、鲜血淋漓的、不肯由我承担的灵魂，我也不知道把它安放在何处。无论在幽静的树林中，在欢快的歌舞中，在芳香四溢的田野中，在丰盛的宴会中，还是在浩浩书海中，都无法得到宁静。一切，就连光明也成为令人憎恶的；只要不是他，一切，除了呻吟和嚎哭外，便使我难堪，使我厌恶；只有纵情于呻吟和嚎哭之中；但我的灵魂只要一离开呻吟和嚎哭，那么痛苦的负担就会更加沉重地压在我身上。

主啊，我明白除了你没人能减轻我的负担，能医治我，但我既不愿意，也不可能；你在我的想象中并不是什么固定实在的东西，因为这只是空虚的幻影而并不是你，我的过失就是我的天主。我想象我的灵魂安置在那里，让它休息，于是它就堕入虚妄之中，重新又压在我身上；我本身便是一个不幸的所在，既不能停下，又不能脱离，因为我的心何以避开我的灵魂，我怎么可能躲开我自身而存在？在哪里我能不跟随我自身？

但我离开了我的故乡。因为在过去不能够经常看见我朋友的地方，我的双眼又会像在故乡一样寻觅他。我离开了塔加斯特城，来到了迦太基。

八

时光并没有就此停歇，并不是无所事事地一晃而过：通过我们的知觉，时间在我们心中进行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工作。时间一天又一天地循环往复，在它往复时，把新的希望、新的回忆注进我的心中，渐渐恢复我往日的寻欢作乐，促使痛苦消失；但替代的虽然不是新的痛苦，却是引起新痛苦的因素。这种痛苦为什么能轻易地深入我的内心呢？原因就在于我爱上了一个将要死去的人，却错误地以为他不会死亡一样，这样我就把灵魂晾在沙滩上了。

这时最能使我的朝气得以恢复的，是另外一些朋友们对我的抚慰；对于我当时所奉为真神的一连串神话和荒渺之言，我和他们一样热爱，这些邪僻的物品搔抓着我们这些骚动的心，让它们侵蚀我们的灵魂。一个朋友会死去，神话却不会死。另外，在那些朋友身上还有更能迷住我的东西：大家议论，玩笑，彼此善意的亲密，共同阅读有益的书籍，彼此玩耍，彼此关怀，有时意见相歧，却不会彼此仇恨，正像人们对待自己一样；而且偶然的意见产生分歧，反能增加一些意见总是一致所没有的趣味；我们每个人都是教师，每个人也都是学生；一旦有人缺席，就一心惦记着，并且盼望他的归来。以上所有事例，以及其他类似的情形都出自心灵相通，而流露在谈吐关怀之间，流露在千万种亲密无间的情谊之间；这一切就好比熔炉里的燃料，把大家的心灵融合为一体。

九

朋友之间相互敬爱就是这样，甚而能够到达如此这般的程度：假设不对朋友以爱还爱，在良心上就会受到自责；只对朋友要求善意的表示。所以，就会因为一个朋友的去世而伤心，而蒙上痛苦的阴影，甜蜜变成辛酸，心灵完全浸泡在泪水里，死者的失去生命，就好像生者的死亡一样。

如果有谁爱你，除了你之外也爱朋友，为了你还愿意爱仇人，这样的人真应该说是幸福的！一人能因为你的缘故而泛爱众人，他因为不会失去你，自然也不会失去所爱的人；除了你、我们的天主，创造天地并充溢于天地，充溢于天地而又创造天地的天主之外，还能有什么不会失去的东西吗？没有谁能失去你，除非这人离你远去，可远离了你之后又能走到哪里，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不过是远离了仁慈的你，而趋向于怒不可遏的你。在你的惩罚的范围中怎么可能逃出你的法律？“你的法律就是真理”，而“真理就是你”。

十

无所不能的天主，“请你让我们面对你，请显示你的圣容，我们就能获救。”一人的灵魂除非进入你的怀抱，否则不管转到哪一面，即使向往你以外的漂亮东西，也只能陷入无法自拔的痛苦之中，而这些漂亮的东西，假如不是因你而来，就不会存在。它们有生有死，由生而长，由长而衰，进而衰颓老化而趋向灭亡；而且还有中途夭折的，但万事万物都不能避免死亡。或者生后便蒸蒸日上，生长得越迅速，毁灭得也就越迅速。所有事物都遵循着这个规律。由于你只是让它们成为整体的某个部分，事物的此生彼灭，生生不息，构成了整个宇宙。例如我们的对话，过程也是一样的：一连串的声音组成一篇对话，假如一个声音发出后不让另一个声音起而代之，就不可能存在整篇对话了。

天主，万物的创造者，让我的灵魂为这一切而颂扬你，但不要让它沉醉在对肉体感官的依恋之中。这些事物趋向虚幻，它们用传染性的欲望将我们的灵魂割裂，因为灵魂欢喜存在，乐于在所爱的事物群里安息；但是在这些事物里，能安息的地方并不存在，因为它们从不停歇，它们在风驰电掣，仅靠肉体的知觉谁能追赶得上呢？即使近在咫尺，又有谁能抓住它们呢？肉体的知觉，恰恰因为是肉体的知觉，才格外迟钝，这是它作为肉体的特性。它所要达到的目的，是为了另外的事物，因为这些事物已经绰绰有余；但感觉无法挽留那些从规定的起点直到规定的终点疾驰而过的事物。因为在你创造它们的“词汇”之中，事物听到这样的规定：“从这里开始，在这里停止！”

十一

我的灵魂啊，不要纵情于奢华，不要让奢华的喧闹遮蔽你的耳朵；你也聆听着。一以贯之的“道”在向你呼唤，唤你回来，在他那里才是永无忧愁的安乐窝，那里只要不主动放弃爱，爱就绝不会被弃置。看，事物在生生不息地此去彼来，为了让各部分能构成一个整体，不论整体是多么细小。天主之“道”在说：“我能离开这里而到别处去吗？”我的灵魂，至少你也已经厌倦了欺骗，你必须定居在那里，把你所得之于他的传授给他；把得之于真理的一切，托付给真理，你就不会丢失什么；使你的老朽再次繁荣，使你的疾病得到救治，使你的朽坏的部分，得到改造、更新，与你紧密团结在一起，不会又拉你堕落，将与你坚定不移地站到永恒不变的天主身边。

你为何竟因追随你的肉体而离开了正路？你要变换方向，要让肉体追随你。通过肉体你所知觉的一切，仅仅只是部分，但你却看不到由部分所构成的整体，你所喜爱的仅仅只是这些部分而已。假如你肉体的感官能容纳整体，假如不是因为你所受的惩处，不使感官在局部之中受限，那么你必然希望现在的一切都过去，以便能欣赏整体。例如我们所说的话，是你通过肉体的感官得来的，你必然不想让每一个字都停留着，相反，你想要声音此起彼落，这样才可听到完整的谈话。同理，构成一个整体的各个部分并不同时存在，假如能感觉到整体，那么整体比部分更能吸引人。可万物的创造者当然比这一切更优越。他就是不会过去的、没有东西能继承他的我们的天主。

十二

假如你喜爱肉体，你应该由肉体而赞扬天主，将你的爱转移到肉体的创造者，不要因喜爱肉体而失去得自于天主的乐趣。假如你喜爱灵魂，你要在天主之中爱灵魂，因为灵魂也变幻莫测，只有存在于天主之中，才会稳定，否则将趋向灭亡。所以你要在天主之中爱灵魂，努力获得灵魂，使它们和你共同皈依天主；你要对它们说：“热爱天主吧，是天主创造了一切，天主离我们并不遥远。天主并不是创造万物后就功成身退；万物得自于天主，就存在于天主之中。哪里嗅到真理的气息，天主就在哪里。”天主在人的心灵之中，可心灵却离天主而去。“叛逆的人，幡然悔过吧！”托付于创造你们的天主。与他一起，你们就能立得住，得到安宁。你们为什么要走上曲折的道路？你们要到哪儿去呢？你们所爱的美好都来源于他，但只有归依于他，才能得到美好的甘露，不然就只能是苦果。这是很自然的，因为美好既来自天主，如丢下天主而爱上这些美好，必然是不合常理的。为什么你们始终劳碌奔波？你们想在哪里寻觅歇息之处呢？哪里也寻觅不到。你们寻觅吧，它不可能在你们寻觅的地方。你们在死亡的地域中寻觅幸福的生命，幸福的生命并不藏匿在那里。那里连生命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幸福的生命呢？

他，我们的生命，却欣然降临，他承担了我们的死亡，以他饱满的生命摧毁了死亡，用雷鸣般的声音呼唤我们回到他身旁，到他神圣的殿堂中。他原本从这里出发来到人间，最先降到童女的怀中，与具有人性和死亡性的人身结合，使我们不再永远处于死亡之中，“他像新郎一样，走出洞房，又像壮士一般，毅然奔向前程”。他毫不迟疑地奔跑，以言语、动作、生活、死亡、入地、上天，召唤我们返回到他身旁。他从我们眼前离去，为了让我们退回到自己的内心，能在内心找到他。他不想和我们长期在一起，但并不抛弃我们。他返回到他寸步不离的地方，因为“世界是依靠他创造的，他本在世界上，他又现身在这世界上，为的是拯救罪人”。我的灵魂得罪了他，对他忏悔，他就治疗我的灵魂。“人类的子孙们，你们的忧心忡忡，到什么时候才能止息？”生命在我们中间降临，你们还不想上升而生活吗？可上升到哪里去呢？你们不是已经高高在上了吗？“你们的嘴不是在咒骂苍天吗？”想要上升，想上升到天主面前，你们就应先下降，因为你们是为了对抗天主而上升，所以才堕落下来的。

我的灵魂啊，将这些话说给它们，让它们在“泪谷”中哭泣，带领它们到天主面前；假如你怀着炽热的爱火而说话，那么你的话一定是天主“圣神”启示给你的。

十三

所有这一切，我当时无法懂得，我所爱的仅仅只是低级的美。我迈向深渊，我向朋友们说：“除了美，我们还能爱什么？什么东西是美？美究竟是什么？什么会迷住我们，使我们对自己迷恋的东西恋恋不舍？这些东西假如没有美丽动人的地方，就绝不会如此吸引我们。”我发现一种是事物本身和谐的美，另一种是配合其他事物的恰如其份，好像物体的部分之适合于整体，又像是鞋子之适合于双脚。这些见解在我的意识中，在我的内心里蕴藏着，因而我就写了《论美与适宜》一书，大约有两三卷；天主啊，你完全清楚，我已记不起来了。这本书，我手中已经不存在，我也不知道是如何丢失的。

十四

主、我的天主，我为什么会将这本书献给罗马的演说家希埃利乌斯？要知道我和他并不认识，他的学识在当时极有名气，所以我很崇拜他；我听到过他的一些言论，让我很佩服，但主要还是由于各方面对他的夸奖标榜。我佩服他原本是叙利亚人，先精通希腊雄辩术，以后又对拉丁文有了令人羡慕的造诣，同时对于有关哲学的各种问题也有广博的知识。人们赞扬他，虽然没有见过他，但仍然对他表示敬意，这种敬爱之意难道不是从赞扬者传进听者之心吗？否则，这就是一人的热情点燃了另一人的热情。听到别人称赞某个人，由于相信这是真诚的赞扬，因此理所当然会对那人产生敬爱之心，换句话说，对这人的赞扬乃是出自内心的情感。

因此，我是凭借人们的判断而敬重一人，而不是按照你天主的判断，但是只有你不会欺骗任何人。

然而，为什么人们对希埃利乌斯的赞扬和对一个著名的赛车手的赞扬，或群众所称道的猎手的赞扬大相径庭？对希埃利乌斯，我们是怀着尊敬的情感，正如我也希望受到同样的赞扬那样。为什么虽然我赞赏、崇拜舞台上的角色，却不希望让别人赞扬我、像对待演员一样喜爱我？我宁可默默无闻，却也不想得到这种名誉；我宁肯别人恨我，也不愿意让别人这样崇拜我。在相同的灵魂里，怎能分出不同轻重、各式各样的爱好呢？为什么我喜爱别人身上的某种优点，可如果放在自己身上，即使不深恶痛绝，至少也会表示讨厌而不愿接受呢？我们不都是同样的人吗？一个爱良马的人，即使有机会变成马，却绝不愿意自己变成马。但是对于演员不能这样说，因为演员和我都是人类。然而对于我不乐意的东西，我却喜爱别人这样，尽管我也是人。人真是一个无底的深渊！主啊，你了解一人有多少头发，没有你的允许，一根也不会少；但是计算头发，比起计算人心的情感活动来还是简单的！

至于那位演说家是属于我所敬重的人物，我希望自己也能同他一样；我的自满使我误入歧途，放任自流，可冥冥之中，我还受着你的主宰。我真不明白，也不能肯定地向你承认我对他的敬爱，是因为人们对他的推崇，还是由于他原本所具有的、受到推崇的优点？假如那些人介绍同样的事迹，不是夸奖他而是带着申斥轻蔑的口吻指责批评他，我对他便不会这样热烈崇拜；事实并没有改变，改变的仅仅只是推崇者的态度。看，如果一个灵魂不遵循坚定的真理，就只能这样奄奄一息地躺着，随议论者口中呼吸的气息而俯仰反复。光明就被遮挡起来，无法分辨出真理了。其实真理就在我们面前。

当时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设法让这位大人物见到我的言论和著作。假如能得到他的赞扬，那么将会使我更加兴致盎然；假如他不赞成，那么我这颗安于虚荣、得不到你支撑的心灵则将会受到打击。可我自己竟很得意地欣赏着我献给他的那部《论美与适宜》的著作，即使没有人夸奖，我自己也会感到自豪。

十五

我还未曾看出这个大问题的关键正在你的选择之中，只有你、全能的天主才能创造出千万种奇妙的事物。我的意识审视了物质的外形，给美与适宜下了如此的定义：美是事物本身令人喜爱，而适宜是这一事物与另一事物之间的相互和谐。我由物质世界中找出例子对我的区分作了证明。我进而钻研精神的实质，由于我对精神怀着错误的见解，因而不可能看出精神的本来面目。真理的光芒照耀着我的眼睛，可是让我跃跃欲试的思想却从无形的事物转向线条、颜色、大小；既然在思想中看不到这一切，我就以为我也不会看到我的精神。另一方面，在德行中我倾心于内心的平和，在罪恶中我痛恨内心的浑浊，我认识到前者具有纯一性而后者具有分裂性，所以我认为理性、真理和至善的本体就在于纯一性。同时愚蠢的我以为最坏的本体存在于无灵之物的分裂中，恶不但是实体，而且还具有生命，但并非来自你万物之源。

前者我称之为“莫那特斯”，作为一种无性别的精神体；后者我称之为“第亚特斯”，例如罪恶中的愤怒、放荡中的情欲等。我真是弄不清楚在说什么。原因是我当时并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我，恶并不是实体，我们的理智也不是永恒的至善。

正如愤怒来于内心的冲动，内心活动一旦失常，毫无顾忌地倒行逆施，就会犯罪作恶；情欲起源于内心的情感，情感若不受节制，就陷入泥潭；同样假如理性败坏，那么生命就会受到淫辞邪说的玷污。当时我的理性就是这样。我并不懂得我的理性应受另一种光芒的照耀，之后才能享用真理，因为理性并不是真理的本身。“主啊，是你点燃我心灵的灯火；我的天主啊，是你驱散了我的黑暗”；“你的满盈照耀了我们”。因为“你是真光，闪耀着光芒进入这世界的每一人”，“在你身上，永无变化，永无晦蚀”。

我试图靠近你，而你却拒绝我，让我饱尝着死亡的滋味，因为你拒绝傲慢自负的人。我狂妄至极，竟敢称我的本体就是你的本体，还有什么比这种论调更傲慢自负的呢？我明知自己是变化无常的，我佩服明智，企图上进，但我宁愿想象你也是变幻莫测，不愿承认我跟你完全不同。所以，你拒绝我，你拒绝我的顽固狂妄。我想象着一些物质的形象，我身为血肉之躯，却怨怪血肉；我像一去不返的风，我还没归向你，我彷徨无助，投奔到既不是你又不是我、也不属于特质世界的幻影，这些幻影并不是你与真理为我而创造的，而是我的浮夸停滞于物质而虚构的。我责问你的稚弱的信徒们——他们本是我的同胞，我不明白自己是流亡在外，和他们相隔——我纠缠不清地责问他们：“为什么天主所造的灵魂能有错误？”但我不希望别人反问我：“为什么天主能有错误？”我宁肯坚持你的不变的本体一定存在错误，却不愿承认是我的变幻不定的本性甘愿走入歧途，因而要受到错误的惩罚。

我大约是二十六七岁的时候写了这本书，当时满脑子是物质的幻影。这些幻影在我心灵、耳边唠叨着多么甜蜜的真理啊。在我探讨美和适宜时，我也侧着我心灵之耳倾听你内在的乐曲，我愿“肃立着静听你”，“希望听到新郎的声音而喜乐”；可我办不到，因为我的错误叫喊着将我拉到身外，我的自满沉重地压在我身上，把我推向深渊。你“不让我听到欢乐愉快的声音，我的形骸不能欢跃”，因为还没“压碎”。

十六

大概二十岁的时候，我手头弄到亚里士多德的《十范畴论》，尽管我读过就能领会，可这种聪明对我有什么用处呢？我的老师，迦太基的雄辩术教授，一讲到范畴，就会赞叹不已；当时的所谓博士先生们也都异口同声地称道，我也向往羡慕，把它看成一部不知怎样伟大而神圣的著作。有些人自称不但要听到老师的口头讲解，而且还得看到老师们在灰沙中描摹刻划，方能勉强领会；我与他们攀谈，除了我自学心得之外，他们也谈不出别的什么。

我认为这本书中十分明确地谈到“实体”，例如人，以及属于实体的所有一切，如人的外貌怎样，身高几尺，是谁的弟兄或亲属，住在哪儿，出生在哪一年，站着或坐着，穿鞋的或武装的，在干什么，或忍受什么，总之都属于其余的九个范畴。上面我只举了一些例子，即使仅在实体这一类，就有不计其数的例子。

这一切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没有，反而有害于我：我认为这十项范畴包括所有存在，我试图以此来理解你天主的神奇的纯一不变性，似乎你也附属于你的伟大与你的美好，认为这两种属性在你身上便好像在一个主体上，在一个物质上；其实你的本体就是你的伟大和美好，而其他物体却并不因为是物体就伟大和美好，因为假如比较小一些，比较差一些，也仍然是物体。所以我对你的种种看法，全是错误，并不是真理，都是我可笑的幻想，而不是关于你的幸福的正确观念。你曾命令过：“地要生出荆棘”，我们要靠劳动才能有吃的，这命令在我身上执行了。

当时如我这样一个服从于各种私欲的坏奴才，能阅读一切被称为自由艺术的著作，能无师自通，但这又有什么用处呢？我读得饶有兴味，可并不能辨别出书中一切正确的论点来源于什么地方。我背对着光明，却面对着受光明照耀的物品，我的眼睛看到受光照的物品，而我自身却得不到光明的照耀。我没靠别人的讲解，没费多少劲，能理解一切有关修词、论辩、几何、音乐、数学的著作，主、我的天主，你对此很了解，原因在于我的聪慧、我思想的敏捷，都是出于你的恩赐；但我并不以此为牺牲而祭献你。所以这些天赋不但没有用，反而坑了我。我争取到我的产权中最有利的一部分，我不打算在你身边保留我的力量，反而向远方去，在荒淫的情欲之中纵情挥洒。如果良好的天赋不能得到很好的运用，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因为一般勤学聪慧的人认为极难把握的那些问题，对我却不算什么难题，只有对他们解释时，才能觉察到疑难的地方，他们中间非常聪明的，也只不过是能最先领悟我的解释的人。

可这我对有什么好处呢？当时我以为你，主、天主和真理，不过是一个渺无边际的光明物体，而我就是这物体的一分子。唉，真是糟糕透顶、荒唐绝伦！可我当时正是这样；既然我当时毫不知耻地公开向别人传授我的谬论，对你狂吠，现在我也不顾羞愧而对你、天主忏悔，述说你对我的仁慈，向你呼请。当时我无师自通读懂了难于理解的著作，可对于有关信仰的道理，竟犯了丑恶无比、冒犯神灵的错误，那么我的聪明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相反，你的孩子们，一直依恋在你膝下，在你的教堂中，有正确的信仰作为食粮，平静地等待羽毛丰满，生出爱德的双翅，即使思想愚钝，又有什么坏处呢？

主、我的天主，我们渴望永远在你羽翼的庇佑之下，求你庇佑我们，支持我们；你将拥抱我们，我们自婴孩直到白首都将受到你的拥抱，因为我们的力量与你在一起时才是真正的力量，假如凭我们自身，就只有懦弱。我们的幸福只有在你的身旁，才能保持无所丢失；一离开你，就会误入歧途。主啊，从今往后，为了不再失足，我们要回到你身旁，在你身旁我们是不会缺少幸福的，因为你就是我们的幸福。我们无需担心从前离开过你，现在回来时就找不到归宿，因为我们流浪在外时，我们的安乐家园并没有倒塌，你的永恒就是我们的家园！

第五卷

一

你赋予我口舌，你促使我的口舌讴歌你的圣名；求你收下我的口舌所敬献的忏悔之祭。请医治我的骸骨，让我的骸骨说：“主，谁能和你相像？”一人对你忏悔自身的境况，并没有诉说给你什么，因为一颗心即使封闭着，也逃不过你的眼睛，人们的意志也逃不出你的手心；你有时出于慈爱，有时为了报复，能任意化解我们的顽强，“没有任何人能逃避你的炙烤”。

让我的灵魂为爱你而讴歌你，为讴歌你而对你述说你的仁爱。你所创造的万物一直在讴歌你，从未停止，从未沉默：一切精神体都是通过已经归顺你的口舌讴歌你；所有动物，所有物质都是通过观望者的口舌讴歌你；请让我们的灵魂，依靠你所创造的万物，摆脱懒惰，站立起来迈向你，来到这些千变万化的创造者的身畔，那里才会真正地恢复元气，才能够拥有真正的力量。

二

任由那些犹豫不决和屡教不改的人躲避你吧！你依然观察着，洞察他们的黑暗。即使这些人丑陋无比，即使这些人包括在万物之内，但万物仍然是美丽的。这些人会有损于你吗？他们难道会动摇你的统治吗？从天涯到海角你的统治公正而完美。他们企图逃避你的圣容，但又能逃到哪里去呢？逃到哪里你会寻觅不到他们呢？他们之所以潜逃是不想看见洞察他们的你，他们闭上了眼睛顶撞你——因为你不会抛弃你所创造的任何部分——这些不义的人因为顶撞你而受到了应得的惩罚。很明显，他们不了解你是无所不在、不受空间限制的；你一直洞察着远离你的人，希望他们返回来追寻你；他们背叛了创造物的主宰，可你并没有抛弃他们。希望他们自觉地返回来追寻你，你就在他们心里：谁对你悔过，谁投入你的怀抱，谁因穷困潦倒而在你的怀抱中痛哭流涕，你就在他的心里；你会和蔼地擦掉他们的泪水；因为，主，你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你是创造他们的天主，你现在又再造他们，安慰他们。但在我追随你的时候，我自己到底置身何方呢？你在我面前，我就离我自己远去，我没有找到我自己，自然更无法找到你了。

三

在我的天主面前，我将谈谈我二十九岁那一年。

这一年一个摩尼教的主教来到迦太基。他名叫福斯图斯，是魔鬼的一张巨网，不少人都被他华丽的词藻所迷惑而堕入网中。虽然我也欣赏他的词藻，但我能把词藻和我所渴求的事物真理区别开来；对于人们赞不绝口的福斯图斯，我不注重他那词藻的外观，而是注重他对我的知识能提供什么菜肴，因为我已久闻他的大名，早听说过他学识渊博并擅长自由艺术。

许多哲学家的著作我都已经读过，并已铭记在心。我还对有些观点和摩尼教的冗长神话作了比较，我以为那些“多才多艺，能探索宇宙奥秘，却不认识宇宙主宰”的人们所阐述的比摩尼教更为可信。可你、“伟大的天主，可怜卑微的人而藐视自负的人”，你俯身降临那些诚心自怨自艾的人。那些自负的人，即便他们喜欢新奇并且学识精深，能计算星辰与沙砾的数目，测量天体，窥测星辰运行的轨道，但却无法找到你。

他们靠自己的聪明和你所赋予的能力，探求以上事物，的确有很多发见；他们能在好几年前预言某日某时某刻会有日月食，他们所预测的数据丝毫不差地应验了。

人们对这些成就表示惊叹，不具备这种知识的人感到惊讶，那些专家们则沾沾自喜。目无一切的傲慢使他们和你的无限光明相隔离；他们会预测日食，却看不到自身的腐蚀。原因是他们无法根据宗教精神探讨他们之所以能探寻以上事物的才能到底来自什么地方。即便他们发现是你创造了他们，他们也不愿把自己贡献给你，让你维持着所创造的工程：他们祭祀自己，竟不肯用自身祭祀你，他们不愿意宰杀和“空中飞鸟”一模一样的好高鹜远的理想与“海中鱼鳞”一样的“鱼游潜底”的好奇心，以及与“田野的牲畜”似的淫乐，使你天主能以焚毁一切的烈火，焚毁他们走向死亡的欲望，赋予他们永不腐朽的生命。

他们不了解“道”，不懂得你的“道”：你是通过“道”而创造了他们所计算的万物，创造了懂得怎样计算的人类，创造了他们观察万物的感官和之所以能计算的智慧。“你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你的“独子”“成为我们的智慧、正义与圣德”，成为我们中间的一分子，向凯撒交税。他们不知道这条从你自身下降到“圣子”，再通过“圣子”而上升到“圣父”的道路。他们不知道这条道路，自认为高踞在上，和星辰一样照亮一切；所以堕落到地上，他们顽固的心就黑暗了。对于被创造物他们有很多正确的见解，但不能用真诚的心找寻真理、找寻造物的主宰，所以一无所得；就算找到，“认识了天主，但不能用崇奉天主的敬意为他增添光彩”，对他表示感激；他们的思想趋向于虚妄，反而自作聪明，把原属于你天主的据为己有，为这原因，他们既狂且瞎，竟敢将自身意愿强加于你天主，就是以虚妄归于你真理本身，“把不朽天主的光荣比于败坏的人，比于禽兽蛇虫一样的偶像，把你的真理变为谬误，他们不崇拜和侍奉创造万物的主宰，反而崇奉被创造的事物”。

我铭记了他们观察被造物所得出的正确观点，我也领会了他们预测时辰季节并凭借观测星辰来相互印证的理论；将它们跟摩尼教多数关于这一方面的痴人说梦般的著作进行比较之后，可以看出我从教外哲学著作中有关夏至冬至、春分秋分、日食月食以及相似现象中所领略到的知识，都无法在摩尼教的著作中找到。摩尼教只要求我们信仰它，但这种信仰和有学术根据的推算以及我所看到的事实不但不符，而且恰恰相反。

四

主、真理的天主，是不是只要明白这些事理，就能让你快乐？一个人精通这一切却认识不到你，是不幸的，相反，不了解这一切但却能认识你，是幸福的。一人既认识你，又明白这一切，但并不因这些了解而更幸福。相反，假如能结识你，能用敬事天主之礼使你荣耀，感激你，不使思想陷于虚妄，那么他的幸福完全得自于你。

一个人有一棵树，虽然不知道这树有多高，有多粗，他却能因享用这棵树而对你表示感激，这比另外一人知道这树有多高，有多少枝条，却并不占有这树，也不知道这树的创造者，当然要好得多。对于信徒也一样，世间的所有财富都归他所有，“好像一无所有，却无所不有”，他归顺你，一切为你服务，即便连北斗星的轨道都不知道，但毫无疑问，这人比起能计算天体星辰，称量元素，但却忽视了“拿尺度、数字、衡量处置万物”的你，必然要更好。

五

然而有谁要求一个摩尼教徒对这些事物加以论述呢？即便不懂得这些事，也可以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你对人们说过：“诚信就是智慧”。有的人即使精通这些学问，也无法明白诚信是何物；但假如某人对这种学问毫无所知，却仍然敢不知羞耻地训导别人，那么，这人根本不是虔诚的信徒。炫耀那些尘世间的学问，就是再有心得，也不过是虚妄；而诚信就在于运用这些学识来歌颂你。由此可见，摩尼教人违反了这项原则，对那些事物胡说八道，精通这种学问的人已经证明了他们不学无术的荒唐学说，因此更能明显地看出，他对于其他更为渊博的问题同样一窍不通。但这人又不希望别人小看他，极力想让别人相信那赋予信徒恩宠的“圣神”、“施慰之神”的权威神力都依附在他身上了。有人揭露了他关于天体日月星辰运行的理论的荒谬之处，这一切原本与宗教无关；但他的狂妄仍然敢公开亵渎神明，因为他不仅谈论自己不了解的事情，甚至还厚颜无耻地发挥他荒唐的言论，并且还声称他有神圣的权威。

我曾听到某位基督徒错误百出地谈论他根本不懂的事情，能耐心地听他的见解，我觉得这种错误于他无害，因为即便他不明白物质世界中受造物的位置和性质，但对于你万物的创造者并未抱任何不正确的信仰。恰恰相反，假设他认为这些问题关系到信仰的道理，而且胆敢固执己见，那么对他便是有害了。但即便有这样的缺点，在信仰的摇篮里时，因为有母亲的仁爱支撑着，因而他能从新生婴儿成长为“完人”，从此就“不再随各种学说的传播而飘摇不定了”。

对于那种在信徒面前以博士、权威、领导自居的人，竟敢宣称如果有谁相信并追随他，谁就不是追随一个凡人，而是追随他身上的“神圣”。此人的荒谬既然已经显而易见，那么对这样的疯狂，谁又能不表示痛心疾首呢？

只是我还无法确定按照他的话，对于其他书籍所记载的昼夜运行、星辰明暗等现象能否得到解释；如果他的言论具有这种可能性，那么我对于事物的真相仍然犹豫不决，我还会相信他具有圣德，还会将他的理论奉为我信仰的标识。

六

在将近九年的时间里，我的思想徘徊不定；我信奉他们的言论，怀着非常热切的愿望期待那位福斯图斯的到来。因为我偶然接触到一些教徒，如果他无法答复我所提出的问题，就搬出福斯图斯，据说如果他来，只要我和他一谈，这些问题就会迎刃而解，即使有更重大的问题，他也能解答得一清二楚。

他终于来了。我感到他的确是一个很幽默诙谐、善于说教的人物，即便是普通的老生常谈一旦出自他的口中，就会使人觉得非常动听。可是这位彬彬有礼的斟酒者递给我的只是一只名贵的空杯，这如何能解决我的酒瘾呢？我的耳朵已经听腻了这些陈词滥调，我认为不能因为说得越精彩就会越好，说得越详细就会越真实，我并不觉得因为福斯图斯相貌好口齿伶俐就必定具有智慧的灵魂。对我吹嘘福斯图斯的人并没有鉴别人物的本领，仅仅是因为他侃侃而谈的言辞，就认为他有智慧的能力、有卓越的见解。

我还接触到另外一类人：他们以为讲述真理，如果是通过美妙动人的方式，就会觉得可疑，不能完全接受。我的天主啊，你用奇特隐秘的方式教导我，我深信不疑的原因是由于你的教诲都是正确的，不管在什么地方，凡真理照耀之处，除了你，再没有其他真理的导师。我领受你的教导，已经懂得一件事不会因为说得巧妙，就成其为真理，也不能因为言语的质朴拙劣而看成是错误；但也不能因为言语直率粗朴就视其为真理，因言语典雅就将其看成是错误；总之，智慧与愚蠢，好像是美与恶的食物，言语的巧拙，不过就像杯盘的精粗，不管杯盘是精是粗，都能盛放这两类食物。

对这人我盼望了很久，当时听到他热烈生动的议论并善于运用恰当的词藻来表达他的思想，的确感到很是钦佩。我与许多人一样钦佩他，并且比别人更加崇拜他；但让我感到不耐烦的是他经常被听众包围，我没有办法同他进行一问一答式的亲切交谈，并请他回答我所关心的问题。机会终于找到了，我跟几个朋友能与他交谈，而且时间也适合于互相应酬，我就趁机对他提出一些让我疑惑不安的问题；我发觉这人除了文法之外，对自由学术是一无所知，而且对文法也不过造诣平平。但因为他读过几篇西塞罗的演说，一两部塞内卡的著作，一些诗集和几本用良好的拉丁文写成的摩尼教的经典，加上日常的口头训练，因此获得了相应的口才，并且因为他善于利用自己的优势和某种天生的风度，所以才更显得风趣，更能吸引人。

主、我的天主，我良心的审判者，根据我所能记忆的，是不是这样呢？我在你面前，暴露我的心和我的记忆，当时你在冥冥之中引导我，把我的耻辱的过错陈列在我面前，让我看到后觉得懊悔。

七

我清楚地看出他对于我认为他所擅长的学问毫无所知，我原来期望他能解决那些长期令我疑惑不解的难题，现在我开始绝望了。假如他不是摩尼教徒的话，那么即使他不知道这些学问，也许能具有真正的虔诚信仰。然而摩尼教的教义，全篇都是有关天象日月星辰的冗长神话：我盼望福斯图斯能参考其他书籍所载根据推算而得出正确的结论，给我作出明确的答复，让我相信摩尼教书中的论点更有价值，至少对事实能提出同样令人满意的答复；这时的我已不相信他有什么本事了。

但我仍然提出了问题，请他研究和探讨。他很虚心地推脱了，他不敢接受这个任务。他知道自己不明白这些问题，而且能坦白承认。他并不像我所碰到的很多大言不惭的人那样，他们竭力企图说服我，但却胡言乱语不知所云。他的确很有心计，尽管他的心并“没有光明磊落地面对着你”，但他的确有自知之明。他清楚自己学识浅薄，不肯贸然辩论他毫无把握并会让他陷入难堪的问题。他的诚实使我更加同情他，因为虚心承认的美德比我所追求的学问更值得称道。对于所有疑难的、奇特古怪的的问题，我认为他一贯抱这种态度。

从此我打消了研究摩尼教著作的兴趣。我对摩尼教中的其他博士们也日益感到失望，因为即使是他们当中首屈一指的人物对于我疑惑不解的问题也无法给出明确的答复。我开始与福斯图斯交往，专为潜心研究他酷爱的文学，因为当时我已出任迦太基的雄辩术教授，教授青年文学。我与他共同阅读他早已听说并且愿意阅读的或我认为适合于他的才华的书籍。总之，我本来计划在该教中作更深一层的研究，自从认识此人以后，我的计划全部改变了。但我并没有与他们彻底脱离关系；因为我找不到更权威的学说，我决定暂时满足于我从前盲目投入的境界，除非得到新的光明，使我作出更可靠的选择。

本来对许多人而言，福斯图斯是“死亡的罗网”，但他却毫无知觉地解开了束缚我的罗网。我的天主啊，这是由于在你就在我的身边，你的双手并没有舍弃我，我的母亲从她血淋淋的心中，用日夜流下的眼泪为我向你献祭。你用特殊的方式对待我，我的天主，这是你的慈爱。因为“主引导人的脚步，规定人的道路”。如果不是你的双手再造了你所创造的东西，又怎能让我得到拯救呢？

八

你又督促我听从他人的意见，动身前去罗马，宁肯在罗马教书，而不情愿继续在迦太基教书。

我之所以作出这种决定的原由，我无法回避，不能不对你忏悔，因为在这些经历中，你的深不可测的计划和对我们关怀备至的慈爱理应值得我们思考和赞颂。

我之所以愿意动身前去罗马，并非因为劝我的朋友们许诺我的较不错的待遇和较高的地位，——尽管当时我对这两样并不是无动于衷——主要的，差不多是唯一的原因，是因为我听说罗马的青年能相对安静地读书，受到较为严格的纪律的约束，不会乱哄哄地、无所顾忌地冲进另一位教师的教室，没有教师允许，学生绝不准闯进去。相反，在迦太基，学生的放肆行为实在叫人愤怒，无法遏制，他们毫不知耻地横冲直撞、几乎疯狂地扰乱为每个学生的利益而制定的秩序。他们带着一种令人惊奇的顽固不化，干出种种不正当的事来，假如不是有纵容他们的习惯，他们理应受到法律的制裁。这种习惯更显示出他们的低劣和低素质，因为他们做了你的永恒的法律所绝不许可的事，还若无其事地自认为可以逍遥法外；其实他们的盲目行为即是一种惩罚，他们自身受到的伤害远过于对别人的损害。

我在念书期间，就不愿意染上这种坏习气，但是当我成为教师，却不能不加容忍，所以我希望通过一位熟悉情况的人介绍，到没有这种现象的地方去。然而只有你才是“我的希望，我在人世间的福分”，你为了挽救我的灵魂让我换地而居，让我在迦太基坐立不安而想出走，又通过人们向我展示罗马的魅力风光来吸引我；这些人都爱着死亡的生命，有的沉浸在醉梦之中，有的竟作出虚妄的承诺，你却暗中利用我和这些人的腐化来纠正我的步伐。因为一方面那些扰乱我的安静生活的人，被一种无耻的疯狂所蒙蔽，另一方面，这些劝我换个环境的人，也仅仅是出自世俗之见，使我厌恶我在这里所受的真正痛苦，进而向往那边的虚假幸福。

天主啊，你明白我为什么离开这里而去往别的地方，但是你并不向我指明，也不告诉我的母亲；我的出走让她悲痛不已，她一直追随我到了海滨。她与我寸步不离，极力想挽留我，或随我一同远行；我欺骗了她，推说有位朋友想等到顺风时再开船，在他出发之前，我不想离开他。我撒谎，欺骗了我的母亲，欺骗了这样一位可怜的母亲！我竟然只身出走了。你的慈爱饶恕了我这一罪行，因为你保全了全身罪恶的我不让海水淹没指引我到你恩惠的泉水中洗涤我，并拭干了我母亲每天在你面前为我流在地上的泪水。

我的母亲不愿意单独回去，后来勉强听了我的劝告，答应那一夜留在离我们停船不远的一所纪念西普利亚努斯的教堂中。可也就是在那一夜，我偷偷地溜走了，她还在堂中祈祷痛哭。

起风了，凉风鼓足了我们的布帆，海岸在我们的视野中渐渐逝去。到了第二天清晨，留在对岸的母亲悲痛得撕心裂肺，她的抱怨声、呻吟声直入你的双耳，可你并没有顾及她；你为了清除我的私欲，让我的欲望抓我而去；你用痛苦的鞭子惩罚我母亲对于骨肉的偏爱，因为她希望我在她身边，像普通母亲的心情一样，并且远超过普通的母亲；但她没有想到我的出走，是你为她准备的极大快乐。由于她不明白这一点，因此仅有痛哭、悲哀；这种痛苦的情况证明了夏娃传给她的基因，她在呻吟中生养了我，又用呻吟来寻觅我。当她责备了我的欺骗，埋怨了我的忍心后，又转而为我向你祈祷，回到家中继续她的日常生活，我则继续我去往罗马的旅程。

九

我到达罗马了，但欢迎我的却是一阵疾病的鞭子，带着我一生对主、对我自己、对别人犯下的滔滔罪恶，我正一步步地走向地狱，这罪业不但多而且深重，加重了使“我们在亚当身上死亡”的原罪的锁链。你还没有在基督之中饶恕我这些罪恶，基督也还没有用十字架消除我犯罪后与你结下的仇恨。因为我当时所信仰的基督仅仅是一个幻影，幻影如何能用十字架解除仇怨呢？我的灵魂已陷入真正的死亡，而我自然还认为基督肉体的死亡是虚幻的；基督的肉体确实死亡过，我这个不相信基督肉体死亡的灵魂也仅有虚幻的生命。

我的体温越来越高，快要接近于死亡。假如我那时死去，我将会到哪里去呢？依照你的真理的法则，我只能到烈火中去，接受我一生罪恶应受的极刑。我母亲并不知道我患了重病，然而尽管她不在我身边，却仍在为我祈祷；你无处不在，不管她在哪里，你都能倾听她的祷告；我虽身在罗马，你却仍然同情我，使我的身体恢复健康，尽管我的叛逆之心依然顽固地存在于心之中。

我处在这种严重的危险中，并不想接受“洗礼”。童年的我的确比当时的我更好，我童年时曾请求热心的母亲给我举行“洗礼”，这一点我在上文已经回忆并忏悔过。我度过的岁月不过是增加了我的耻辱；你不让如此卑微的灵魂和肉体一起死亡，而我的狂妄却反而讥笑你劝喻的良言。假使我母亲的心灵受到这种打击，这创伤将永远无法痊愈。我确实无法描绘出我母亲对我所怀的心情，她的精神为生养我所担负的辛劳，远胜于她的肉体生我时所承受的痛苦。

假如我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死去，一定让慈母痛不欲生，我不知道这创伤将怎样治疗。她作了这么多的祈祷，她的连续不断的祈祷到哪里去了？不会到别处去，只能到你那里。你，仁慈的天主，难道会蔑视一个贞妇的“忏悔谦虚的心”吗？她乐善好施，顺从并伺候你的圣贤们，她从不停顿地每天上你的祭台前参加献祭，从不停顿地每天早晚两次到你的圣堂中，不是去听无稽之谈，或老太婆们的多嘴多舌，而是听你的教诲，你也倾听她的祈祷。她之所以流泪，不是为了向你索取财物，或人世间无足轻重的东西，而是要挽救自己儿子的生命，她之所以能这样，是出自你的恩惠，你难道会不顾及她的眼泪而袖手旁观吗？主啊，你当然不会的，相反，你在她身旁，满足她的要求，依照你原定的计划而实行。你在梦中给她的回答，上文我曾说到的和没有说到的，她念念不忘。在例行的祈祷中，她奉着你赐予她的信念，坚信你必然不会欺骗她。因为“你的仁慈是永不匮乏的”，你免去了一人的负债后，又对这人作出承诺，仿佛自己欠有债务似的。

十

你诊治我的疾病，你让你的婢女的儿子恢复了身体的健康，为的是能给他另一种更好、更可依赖的健康。

此时在罗马我仍然和那些骗人的假“圣人”保持着联系：因为我不但跟普通教徒、“听讲者”——我的房东就是其中的一个，我在他家里患病并痊愈——而且还跟他们所谓的“选徒”来往。

那时我依然觉得犯罪的不是我们自己，而是不清楚哪个劣根在我们身上犯罪，于是我竟以置身事外而感到自豪；所以，我干了坏事却不愿意认罪，不愿意求你拯救我犯罪的灵魂，我习惯于推脱自己的罪责，却归罪于某个与我在一起但并不是我所有的事物。其实这全都是我自己，我的狂妄把自己一分为二，使我与我相互对抗，我不承认自己即是犯罪者，使得这罪行更是无可救药了；我是这样无赖野蛮，宁肯你全能的天主在我身上遭受失败而任我毁灭，也不愿你战胜我而拯救我。

你还没有“为我的嘴设下屏障，为我的唇装设机关，让我的心不倾向于邪恶的言语，让我不与作恶的人臭味相投”，所以我仍然与他们的“选徒”往来，但我已不打算再对这种荒谬的学说继续深造了；在我尚未找到更可信赖的学说之前，我决定暂时保留，但已较为冷漠疏远了。

这时另一种想法已在我心中产生，觉得当时所称的“学院派”哲学家的见识高于这些人，他们主张对一切表示怀疑，认为人不可能真正懂得真理。我觉得他们的学说就是当时一般人所介绍的，其实我还没有抓住他们的真实想法。

我也毫无保留地批评我的房东，我认为他过分相信摩尼教书中的胡言乱语。但我和他们的情谊仍然较之其他不参加摩尼教的人要深得多。我已不像过去那样积极地为该教辩护，可是因为我只和他们熟识——有许多教徒在罗马隐居——我就懒得探寻其他宗教，我也不再希望在你天地主宰、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创造者的教会中获得他们先前使我脱离的真理。我觉得相信你具有人的肉体，相信你和我们一样具有五官四肢，是极为可笑的事情。想到我的天主，我只能想象某种物质——我觉得只要是存在的东西都是这样——这是我之所以坚持我无法避免的过错的主要而且几乎是仅有的原因。

因此我也相信恶的本体是存在的，它是一团可怕的、丑恶的、污浊的东西——摩尼教称之为“地”——亦或是一种飘浮不定的气体，这是他们幻想中在地上爬行的恶神。因为我还有一些宗教感情，我完全相信善神无法创造恶的本体，所以我把这团东西与善对立着；二者都是没有极限的，恶的势力比较小，善的势力比较大；从这个坑害人的理论上，产生了其他所有侮辱神明的荒唐论断。

每次我的思想打算返回到“公教”信仰时，总是觉得阻力重重，因为我理想中的公教信仰，并不是公教的信仰。我觉得设想你天主——我对你诵说你的仁慈的天主——除了与恶神对立的部分是我所认为的有限的之外，其余部分都是无边无际的，比起设想你的各部分都局限在人的形体之中，肯定更符合虔诚的宗教精神。我觉得相信你没有创造恶——因了我的愚昧无知，我心目中的恶是一个实体，甚而是物质的实体，因为我仅会想象精神是一种散布在空间的稀薄物体——比起相信恶的本体来源于你，也要好得多。对于我们的救主，你的“独子”，我觉得他为了挽救我们，从你光辉的巨大体质中分离出来，除了我的凭空设想之外，我对他一点都不相信。所以，我觉得这样的生命不可能是童女玛利亚生养的，否则肯定和肉体混合杂揉；而依据我的想象，我无法看出如何能够既相互混合而又不遭污染。所以我不愿相信他降生成人，因为我没有办法不相信他也受到过血肉的污染。

现在，凡蒙受你荣光照耀的人看了我的忏悔后，将会善意地、亲昵地取笑我；可是我当时确实是这样的。

十一

另外，我认为，摩尼教信徒对你的《圣经》所提出的批评，是不可能驳倒的。但我有时特别向往能和一位精通《圣经》的人讨论每一问题，听取他的意见。

有一位叫埃尔比第乌斯的人曾对摩尼教信徒作过演讲和辩论，我在迦太基时，他的言论已给我留下一些印象，因为他引用了《圣经》上的几段很难解释的文字。我觉得摩尼教徒的答复是没有任何可信度的。因此他们也不会轻易地公开发表，仅在私下对我们提出。他们说已经不知道《新约》的文字被什么人篡改过，篡改的目的是把犹太人的法律掺进基督教教义，但他们却又拿不出一本未被篡改的本子。而对我来说，也只能想象物质被那些“庞然大物”所掌控，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使我不能呼吸你真理的纯净的空气。

十二

我在罗马开始从事教授雄辩术的工作，这是我来这里的目的。我先在家里招收了一些学生，因了他们的宣传，我开始被外界所注意。

在罗马我听说有一种在非洲看不到的情况。别人告诉我非洲青年的那些品质败坏的捣乱行为在这里确实不存在，但“为了不交学费，很多学生会串通好，突然转到另一个教师那里，因为钱财重于信义，他们甚至不惜违背公德”。

我很讨厌他们的这种行为，但不能说是出于一种正义的厌恶，因为我之所以仇恨他们，与其说是因为他们损害别人利益的非法行为，不如说是因为他们直接使我的经济遭受损失。

这种人根本不存在什么人格，他们“远离你而犯奸淫之罪”，在时间所玩弄的幻影里流连忘返，贪嗜着弄脏他们双手的粪土般的利益，拥抱着这个逝去的世界，却鄙视永恒存在的你，正在召唤并饶恕所有曾被邪恶占据过身体但仍能幡然悔悟的你。如今，我一方面憎恨这种人的无耻堕落，另一方面却爱他们，企图使他们得以纠正，使他们比之于金钱能更爱所研究的学问，爱你、真理的天主。更进一步，爱真正的幸福源泉和纯洁的和平胜过爱学问本身。但那时我仅为我自己打算，不愿意忍耐他们的卑劣行径，而不是替你打算，希望他们改恶从善。

十三

这时米兰派人来到罗马，请罗马市长任命一位雄辩术教授，并授予其公费旅游的权利。我通过那些沉迷于虚幻之中的摩尼教徒——自此以后我将同他们脱离关系，但我们双方都还不知道——试图谋求这个职务。我写了一篇演说稿上交给当时的市长西玛库斯，他感到满意，就派我去了米兰。

到了米兰后，我就去拜访安布罗西乌斯主教，他是一位举世闻名的、超凡脱俗的人物，也是一个崇拜你的人。他凭借雄辩有力的言论把你的“麦子的精华”、你的“欢愉之油”和你的“甘甜的酒”散发给你的子民。我不知不觉地受你引导而向他走进近，使我自觉地接受他的引导而归附于你。

这位“天主的人”像慈父一样接纳了我，并以主教的风度迎接我来这里作客。

我开始敬重他，但最初并不把他当成真理的明师——我根本没有指望在你的教会中找到真理——只不过是把他看成一个对我和蔼可亲的人物。我很专心地听他对群众所发表的言论，但并没有抱任何目的，而仿佛是要测验他的口才是否和他的声誉相一致，是过之还是不及；我聚精会神地倾听着，虽然已经被他的词句吸引，但对内容并没在意，甚至抱有不屑的态度；我欣赏他谈姿的优雅，觉得他比福斯图斯学识渊博，只是在论述的方式上，福斯图斯则更为幽默风趣，更容易打动人。如果只就内容而言，两人是无法相提并论的，一个是沉醉于摩尼教的谬说，一个是把最健全的生命之道传给众生。

救赎还远离着如我这样的罪人，但我却在渐渐地、不知不觉地向它靠近。

十四

对于他所谈论的内容我没有在意，而是只着眼于他论述的方式，——尽管我没有指望通向你的道路就此畅通无阻，但总是抱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向往——我所忽视的内容，随着我所喜爱的词句一同渗入我的思想。我无法对二者进行区别和取舍。所以当我心扉豁然开朗接纳他滔滔不绝的词句时，其中所包含的真理也逐渐渗透进去了。

我开始感到他的见解确实有根有据，言之成理；在这之前，我认为公教信仰在摩尼教徒的刁难面前只能哑口无言；这时我认为公教信仰并不是强词夺理地坚持的，尤其是屡屡听了安布罗西乌斯解答《旧约》上的一些疑难文字之后；我感觉我过去是拘泥于字面而走入了死胡同。听了他通过文字意义来解释《旧约》中的许多记载后，我后悔我对基督教义的绝望，后悔我过去相信摩尼教对《旧约》律法先知书的驳议和排斥是无可辩驳的。

但我并没有因此而认为必须要走通往公教的道路，因为即使公教有博学雄辩之士能详细地、合理地解答疑难问题，我也觉得并不能据此就该排斥摩尼教信徒，双方势均力敌不分上下。总之，在我看来，公教虽不是战败者，但也不是胜利者。

这时我极力思考、寻找足以证明摩尼教错误的有力证据。假如我当时能设想出一种精神体，那么我会马上驳斥摩尼教的穿凿附会之说，把它从我心中驱逐出去；但我无法做到。可是对于感官所能接触的物质世界和自然界，通过观察、比较后，我发现许多哲学家的见解更值得信赖。

所以，按照一般人所理解的“学院派”的原则，我怀疑一切，在一切之中游移。我觉得当我无法下论断时，既然看到许多哲学家的见解胜于摩尼教，就不应再在摩尼教中停留，所以我决定脱离摩尼教。对于那些不知道基督名字的哲学家，我不相信他们，也没有请他们治疗我灵魂的痼疾。

就这样，我决定仍然在父母所嘱咐的公教会中做一名“望教者”，等待可靠的光辉照耀我，指引我前进的方向。

第六卷

一

“我从小就仰望你”，但对于我来说，你到底在什么地方？你躲藏到何地去了？不是你创造了我，使我区别于走兽，比飞禽要聪灵的吗？我在黑暗中，在倾斜的坡路上独自摸索，我在身外寻觅你，我找不到“我心灵的天主”，我沉入了海底。我丧失了信心，我绝望于寻求真理。

我的母亲已跟随而来了，凭着坚毅的信心，她不畏艰难漂洋过海来寻找我，她一心一意地依靠你，竟能化险为夷。在渡海遇到惊涛骇浪时，她反而安慰船上的水手们；凡是初次航海的人，一旦害怕，往往需要水手们的安慰；她却保证他们旅程安全，因她在梦中已经得到你的指示。

她看到我正处在严重的危机之中，发现对于寻求真理我已经绝望。我把自己既不是摩尼教徒也不是基督教徒的事告诉她，她听后并不像听到意外的喜事而欢呼雀跃。她只对我可怜的处境部分地稍感放心，她在你面前为我痛哭，好像在哭已经死去而应该复活的人。她把想象中躺在棺材里的我敬献给你，希望你向寡妇的儿子说：“少年，我命你起来”，希望“死人坐起来，开始说话，交还给他的母亲。”她听到她每天对你祈求的事大部分已经实现，并不表示过分地喜悦。虽然我还尚未获得真理，但已从错误中反身而出。非但如此，她坚信你已允诺整个赐给她，眼下没完成的部分也一定会给她的，所以她坚定地、信心十足地对我说，她在基督中相信在她去世之前，必定会看到我成为衷心的公教徒。她对我是这样说，而对你、仁爱的源泉，她则加紧祈祷，哭求你加快你的援助，照亮我的黑暗。她更频繁地到圣堂里去，聚精会神地聆听安布罗西乌斯的言论，好像吮吸“流向永生的泉水”。她尊敬安布罗西乌斯就像尊敬天主的使者一样，因为她明白是安布罗西乌斯引导我进入这种徘徊无助的境界，她坚信我从疾病恢复到健康正应像医学上所说的“药力不猛，其病难愈。”

二

她拜谒圣人的陵墓时，遵循在非洲的习惯，是带着酒羹面包去的，但却遭到守门者的阻止；她明白了这是主教的禁令，就虔诚地、虚心地顺从，她十分坦然地承认自己的不良习惯，绝不对禁令持有丝毫抱怨，这种态度真让我吃惊。她之所以能这样，正是因为她的思想不被酒困扰，能毅然抛弃旧习而绝没有仇视真理的想法，不像许多男女听到提倡节制的歌曲时就跟酒徒们对着一杯薄酒那样感到兴味寡然。她提着一篮普通的菜肴，除了自己吃一些外，其余的分给别人吃；为了不使自己异于众人，她也合乎时宜地只喝一小杯淡酒。假如按照常规，向几位死者的陵墓致敬，她就斟一杯酒向每座陵墓遍致敬意，就以这淡酒和水分给在场的人，自己则陪着只饮一点点。她之所以这样，既是为合乎虔诚的礼节，也是为严格遵守酗酒的禁令。

当她发现这位著名的讲演者，这位执著的主教禁止这种方式，即便能克制的人也不允许；这一方面是为了杜绝给予酗酒的机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种类似于祭祀祖先的仪式，不免近似于外教的迷信，她就毅然地顺从。她懂得把虔敬的心纯净地供奉在殉教者的墓前，就能替代满筐的人间的美食；一方面，对于贫困的人，她极力施舍，同时，她在那边参加了分食“主的圣体”的仪式。由于殉教者效法主的受难而捐躯，因此获得花冠。

主、我的天主，——这是我的心灵在你面前对此事的猜测——我觉得假如发布这项禁令的不是她所敬爱的安布罗西乌斯，要让我的母亲改掉这个长期的习惯，可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为了能使我得救，所以极其敬重安布罗西乌斯，而安布罗西乌斯发现她这样虔诚地生活，这样热衷于各种善行，这样一贯地参拜圣堂，对她自然也会敬重。安布罗西乌斯常常在我面前称赞她的德行，恭贺我有这样一位伟大的母亲，但是他不知道她有这样一个怀疑一切、不想探求生命之道的儿子。

三

当我祷告时，我并不懂得呻吟着求助于你，相反，我却一心一意地探索，我的思维因辩论而辗转反侧。我眼中的安布罗西乌斯仅仅是一个世俗圈中受到众多大人先生们敬重的幸运人物。只有他的单身不婚，我觉得我是做不到的。至于他所怀抱的愿望，他因声誉高而面临的考验，所进行的奋斗，他在艰难里所得到的安慰，他灵魂的牙齿咀嚼你的“面包”时所尝到的滋味，对于这一切，我是丝毫不知，也没有半点经验。

同样，他也不了解我内心的冲突，我所面临的危险境地，我无法按照自己的心意向他探讨我所想要探讨的事情。他门庭若市，都是有要事有困难前来求他帮助解决的人，容不得我与他详谈，和他探讨。在没有人找他的一些空闲时间，他为了维持身体所需，进食必要的食物，或为保养精神而进行阅读。

在阅读书籍时，他的眼睛一页一页看下去，他的心里琢磨着当中的意义，他的口舌不作声而休息。常常我们去他那里——由于他从不阻挡任何人进入，也没有事先传达的习惯——看到他在聚精会神地阅读，我们在沉默中稍坐片刻，就离开了（因为看见他这样专心致志地看书，谁又愿意打挠他呢？）。我们猜想只有在这片刻的空闲时间里，他才得以摆脱事务的困扰，因而不用来做别的，专用来调养精神，因而我们就不应该冒失地惊扰他。也许他之所以不作声，是为了避开听者注意，遇到难懂的文字让他解释，或讨论疑难的问题，因而耽误了时间，不能读完他所预定要读的书籍。另外，他的咽喉非常容易沙哑，为了保护声带，也更应该默读了。总之，不管他这样做有什么原因，像他这类的人，肯定是出于好的用意。

除了与他进行短暂的交谈外，我的确没有机会向他心中的神圣指导者请教。我打算找寻他闲暇的时间，对他诉说我的苦闷，但是找不着。每到星期天，我去听他和群众讨论真理的正确的言论，我越来越相信过去那些欺骗我的骗子用狡猾欺诈的方法，给《圣经》造成的一系列弊端，都是可以去除的。

一旦我明白你让慈母般的公教会赋予恩赐而使其再生的精神子女们，对于《创世纪》上“人是按照你的肖像而创造的”一节的解释，并不让人相信或想象你具有人的肉体的形态，即便我对于精神体的性质还是一点也捉摸不透，但我已很喜悦地感到羞愧。我多年来的叫嚣，不是敌视公教信仰，而是敌视头脑中想象出来的幻象。一个本该钻研探究的问题，我竟未明确探讨而进行攻击，在这一点上，我以前真是太愚蠢、太肆无忌惮了！你是高高在上却又近在咫尺，高深莫测而又了然于胸；你并没有大小不等的肢体，你到处丰满却没有一处能够占有你的整体，你没有我们肉体的形态，但你按照你的肖像塑造了人，人却从头到脚都受到空间的限制。

四

我既然不明白“你的肖像”所指是什么，就本应研究、探寻这一信仰的意义，不应冒然进行抨击，好像信仰只是我所猜测的。我的心越被疑虑腐蚀，促使我接受真理，我也就越痛恨自己这么长时间被一个真理的诺言所耍弄欺骗，犯了可笑的错误，并盲目地把许多谬论看成是真理。对于这些谬论，我后来才发现这一点。我自此以后也确切知道，当我盲目地攻击你的公教会时，是把不可靠的见解看作是确实可靠的。我虽然还没有确定公教会所教导的都是真理，可至少发现我过去尽力攻击的并不是公教会的真理。对此，我的天主，我觉得愧疚，我的思想开始发生转变，我乐于看到你的唯一的教会，你的独子的灵光，在我孩童时授与我基督名字的教会，并没有使人体味到稚弱的废话；它的至纯的教义并没有把你万物的创造者束缚在空间——虽然是广大无边的空间——之中，限制在人的肉体形态之中。

另一件让我兴奋的事，是我不再用以前的眼光看《旧约》的律法和先知书了。以前看到许多矛盾荒唐之处，责怪你的圣贤们会有如此的思想，而实际他们并没有这种思想。我很幸运听到安布罗西乌斯在向群众布道时多次提出让我们遵守的金科玉律：“文字让人死亡，精神让人活着”；对有些记录，仅从字面看，似乎荒唐，他揭开神秘的面纱，显出其精神意义；尽管我对于他的说教还无法辨别真伪，但听后并未感到抵触。我固守着我的心，不敢冒然相信，害怕堕入深渊，可是我的徘徊实在害苦我了。我希望对于我所不懂得的问题，能像“三加七等于十”那样清晰起来。当然我不会这样狂妄说这一点也不能明白，但我要求其他一切，凡我耳目所接触不到的物质，或我思想只能假定为物质的精神体，也都能同样清晰起来。

本来我可以借用信仰来医治我的疾病，清理我的思想，使我接近你永远存在而无丝毫缺损的真理；可是正像一个人受了庸医的欺骗，常常对良医也不敢冒然相信，同样我灵魂的疾病，原本只能用信仰来治疗的；但因为害怕信仰错误，就不想治疗，拒绝你亲手培养的，派往世界各地的、具有灵验效果的信仰良医。

五

自这个时候开始，我已经发觉公教教义是比较可取、比较谨慎并且绝不使用欺骗手段而令人相信没有被证明的——或是将会被证明的而不是所有人全能领会的，或是不可能证明的——道理，不像那些摩尼教人愚昧地标榜科学，嘲笑信仰，竟用无法证明作借口，逼迫人相信的一大堆荒谬的神话。

主啊，你用特别柔和特别慈爱的手渐渐摆正我的心，我关注到有许多事物，我既没看到，又没亲身经历过，但我相信了；例如各国历史上的诸多事迹，有关某地某城的诸多事件，我并没看见。我听从朋友们、医生们以及许多人的话，因为不这样，我们生活在这个世上就不会有所作为。最后，对于父母生我，我不是确信不疑吗？但这一点，我只有凭道听途说而相信，不然我怎么可能知道。你又使我了解到该受谴责的不是那些相信你在世界上树立了绝对权威的《圣经》的人们，而是那些导致不信《圣经》的人们。假如他们对我说：“你如何知道这些书是唯一天主的真实而绝无妄言的圣神传授给人类的？”我绝不会听信他们，因为恰恰是这一点特别属于信仰的范畴：由于各种污蔑性的责难论战，我所读过的许多哲学家的辩论都不能取缔我对你的存在，——虽然我不明白你的存在的性质——对你的统领世界的信仰。

在这方面，我的信仰有时比较坚定，有时比较薄弱，但我一直相信你存在并照顾着我们；虽然我还不了解对于你的本体应抱有何种看法，也不了解哪一条道路通向你或能重返你的身边。

因为我们的能力有限，我们不应只凭理智来寻求真理，这就需要《圣经》的权力。从此我也开始看出假如你不是让人们通过诵读《圣经》而相信你、寻找你，你绝不会使《圣经》在全世界获得如此崇高的权威。

说到《圣经》中常常和我的见解相互抵触矛盾的地方，当我听了很多正确的解释后，我觉得这是因为它的含义太奥妙高深了。因而，更显得《圣经》权威的崇高，更能合乎神圣的信仰，一方面让一般读者明白通晓，而同时又保留着深奥的内涵，令人能进行更深入的探究；一方面文字通俗易懂以便人人均能理解，而同时又让不是“心浮气躁”的人能专心研究；一面怀抱群众，而于此同时又让少数人通过狭窄的入口来到你身边；但假如《圣经》没有这样至高无上的权威，如果不吸引群众到它谦虚神圣的怀抱里，来到的人将更为稀少。

当我这样思考时，你就在我身边；当我叹息时，你就在我耳边倾听；当我游荡时，你掌握着我；当我走在世俗的大路上时，你并没有抛弃我。

六

我对名利热衷，对婚姻渴求，你因而嘲笑我。这些欲望使我遇到艰辛的苦难，可你的照料却远远超过放纵我享受那种不属于你的志趣。

主，你希望我回忆往事并对你悔过，请你窥探我的心。你把我濒临于枯萎的灵魂拯救出来。希望它从此会皈依于你。

我的灵魂是如此地可怜！你医治了它的伤痛，让它抛弃一切而回归超越万物、万物赖以存在的你，希望通过皈依你而使它得到治愈，我是如此可怜！你用哪种方法促使我觉察到我所处境地的可怜呢？那是在我打算朗诵一篇赞颂皇帝的文章的一天。文中有很多谎言，而这些谎言竟能得到知音的赞赏。这时我的心琢磨着这件事，炙烤着狂热的思想。我路过米兰某一条街道时，看到一个穷困潦倒的乞丐，也许喝足了酒，欣欣然乐在其中。我不由感叹地向同行的几个朋友说起，我们醉生梦死带来了多少痛苦，在欲望的诱惑下苦心积虑作出极大努力，而所肩负的不幸的包袱却越发沉重地压在我们身上；我们所祈求的不过是享受的快乐，这乞丐却能比我先得到，可我们有可能一无所获。这个乞丐花了几分钱，就能得到眼前的满足，可我却在千辛万苦中苦苦求索。如果说他所获得的快乐并不是真正的快乐，那么我所贪求的将比这更加渺茫。总之他兴高采烈，而我却神情沮丧，他无忧无虑，我却顾虑重重。假如有人问我：“你想得到快乐呢？还是想得到忧愁？”我当然回答说：“我想得到快乐。”假如接着再问我：“你是想和那个乞丐一样，还是像你目前这样？”我却仍想在犹豫疑虑中与自己周旋。这是因为错误的偏见，并不是因为真理。因为我不该自认为学问充实而优越于他，我的学问无法使我快乐，它无非是取悦于他人的一种手段罢了，不是为开导人们，只是为了讨人们的欢心。对此，你将要用纪律的权杖“砸碎我的骸骨”。

假如有人对我的灵魂说：“关键在于快乐的取向。乞丐之乐，乐在酣醉，你则以荣誉为乐。”但愿我的灵魂躲开这样的人。主啊，所谓的荣誉，是指什么荣誉呢？并不是在你怀中的荣誉。所谓的快乐，并不是真正的快乐，这荣誉也并非真正的荣誉，只会更加扰乱我精神的安宁。那一夜，乞丐醉醺醺地酣睡，而我却怀着我迷醉的心情而入睡，睡而又醒，醒而再睡。你知道，多少日子在这种情形下逝去了！的确，关键在于快乐，我知道神圣的期冀所带来的快乐与这种虚假的快乐有着天壤之别。可是在当时，我们两人也有差异，毫无疑问，他比我更幸福，不止是由于他一味欢乐，而我却是苦恼不堪，还由于他是因为祝愿别人幸福而得到了酒，而我却是用谎言去追求虚无的名誉。

那天，我借此向朋友们讲了许多话，而且每当碰到相似的事情，我常常反思自身的境况，看到生活的不如意而使我感到痛心，倍增我的苦闷，即使得到幸运的机遇，我也懒得动手，因为机遇在我动手之前，就已飞逝而去了。

七

我和志趣相投的朋友们谈论到这些问题，都感慨万千。我尤其和阿利比乌斯与内布利提乌斯两人最谈得来。阿利比乌斯是我的同乡，他出身于城中有名望的贵族之家，年岁比我小。我在家乡和在迦太基教书时，阿利比乌斯跟随我学习。他见我对他很好，又认为我有学识，因此特别敬重我；我看他年纪虽小，然却具有超常的天赋秉性，因此也很喜欢他。可是由于轻浮的戏剧在迦太基风靡一时，这种歪风邪气渐渐腐蚀了他，使他沉醉在竞技游戏里。当他无所顾忌地流连于嬉戏中时，我正在公立的雄辩术学校中担任教职。因为我与他的父亲意见不合，他不再来听我讲课了。我知道他有了对竞技的嗜好，替他忧心如焚，感觉他一定会丧失或已经丧失了美好的前程。我既不能以朋友的名义，又不能以师长的权力，忠告他或约束他让他回头，因为我认为他与他的父亲对我怀有同样的成见，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的。他不管父亲对我的成见，开始来向我问候，在我的教室里听课，但过了一段时间又不来了。

我并不打算对他做思想工作，使他不至于被这种不良嗜好毁掉他超常的天赋。但是你天主统治着所造的万物，你没有忘记他并通过使他成为你的子女的主教而施行你的“圣事”；为了把他的改恶从善明显地归功于你，你就通过我在不知不觉中做这项工作。

有一天，我面朝着学生的座位坐在讲席上，阿利比乌斯来了，他向我行礼后，坐下来专心听我讲课。适逢我手里拿着一篇文章，我解释时，忽然想到用竞技游戏作为比喻，为了使学生更觉趣味、更清楚地明白我的意思，我毫不留情地嘲讽了那些痴迷于这种不良嗜好的人们；我的天主啊，你明白我那时根本不打算治疗阿利比乌斯所染上的毛病。可是他却把我的话跟他自己联系起来，以为我的话是因他而发的；别人听了会对我仇恨，可这位正直的青年听了之后除了责备自己，却反而越发热烈地爱戴我。

你曾经说过，而且记录在你的《圣经》里：“批评具有智慧的人，那人一定会爱你。”我并没有批评阿利比乌斯，可你利用一切似有意似无意的人，按照你预定的步伐——这程序也是公正的——把我的心和唇舌变成赤热的火炭，烧掉这个具有良好愿望的灵魂的朽烂部分，让它纯洁。谁没有领会到我从肺腑中阐述的你的仁爱，就任凭他沉默不语而不赞颂你！

阿利比乌斯听了我的话，就从他情愿沉迷并且感到特别快活的阴暗深渊中逃离出来。他用顽强的毅力，更新了自己的灵魂，摆脱了竞技游戏带来的肮脏，不再参与其中。后来他化解了他父亲的成见，仍要跟我学习，他的父亲也按他的意愿，重新让他就学，但他也与我一道陷进迷信的罗网；他尊重摩尼教徒们所炫耀的苦修，并认为其真是空前绝后。事实上这种刻苦仅仅是疯狂和欺骗；一些还未涉足高深道德的人，极易被伪装的理论所欺骗，甚至优秀的灵魂也会误入他们的陷阱。

八

阿利比乌斯并没有舍弃他的父母向他夸赞的世俗社会的前程，所以比我先到罗马，研读法律；然而在那里，他又令人诧异地、怀着一股难以想象的热情被角斗表演所俘虏了。

开始时他对此感到十分厌恶。有一次，他的朋友与同学们饭前在路上偶然遇到他，不顾他的极力拒绝和反对，用一种友好的暴力，把他拉到圆形剧场。这几天场中正在进行这种残酷无比的竞赛。他说：“你们能把我的身体拉到那里，按在那里，但是你们能逼迫我思想的眼睛注视这种表演吗？我身在而心不在，仍能战胜你们和这些表演！”虽然他这样说，朋友们仍然拉他去，也可能是想试试他是不是言行一致。

入座以后，惨无人道的娱乐正在热闹地展开。他闭上眼睛、严禁自己的思想去注意这种惨剧。但遗憾的是没有把耳朵堵住！一个角斗的场面激起全场叫喊，使他特别激动，好奇心征服了他，他原以为不管看到什么，总会有把握地加以忽视，镇静自己；等到他把眼睛睁开，突然在灵魂上受到了比他所见到的角斗者身上所受的更重的创伤，角斗者受伤跌倒所引起的叫喊，使他比战败者更可怜地倒下了。叫喊声传入他的双耳，震开他的双眼，打击他的灵魂，实际上，他的灵魂是外强中干，本应依靠你，可眼前却是越依靠自己，就越显得软弱。他一看见鲜血淋漓，就欣赏着这残忍的景象，不但不回过头来，反而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去看，他不自觉地变得狂热起来，爱上了罪恶的角斗，陶醉在惨不忍赌的快乐之中。他已不再是刚进来时的他，他已成为无数观众之一，成为拉他来的朋友们的真正同伙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大叫大喊，他怀着催促他再来的疯狂，不但追随过去拉他来的人，而且后来居上，去拉别人了！

你用特别顽强而又特别仁慈的手段将他拯救出来，教他明白应该依靠你，而不该依靠自己。然而这种日子尚且遥远着呢！

九

这次的经历存留在他的记忆中，作为日后的良药。在他身上还发生过一件事。在迦太基，当他在我门下读书时，有天中午，他在中央广场上思考着，准备学生们经常背诵的一篇演讲，你准许广场的看守者将他当成小偷而把他逮捕。我的天主，我认为你之所以准许此事，是由于另一个原因——使他日后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让他此时就开始明白在审理案件时，不应轻信别人而惩罚一人。

在法院前他单独一人带着蜡板与铁笔散步。他并未注意到这时有一个青年，也是一个学生，一个真正的小偷，悄悄地拿了一把斧头，想砍掉钱庄大街铅栏杆上面的铅，街上的钱庄员工听到斧声，嚷起来了，让人来巡查捉贼。这个青年听到喊声，担心被捕，扔下斧头逃跑了。阿利比乌斯没有看见他进来，只见他慌慌张张地跑出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走到那里，见到一把斧头，他站定了观看，有些惊奇。这时捉贼的人走到近前，见他独自一人，拿着刚才砍栏杆发出声响而使他们警觉的斧头，就逮捕了他，这时住在广场四周的人都已走到近前，他们拖拽着阿利比乌斯，自称当场抓住了小偷，准备拉他到法院审问。

阿利比乌斯所受的教训，到此为止。因为主，你来救助这无罪的人，只有你是无罪的见证。当人们拉他上监狱或去遭受刑罚时，途中遇到负责公共建筑的建筑师。人们很乐于遇到他，因为他总是怀疑广场上丢失的东西是这些人干的，人们希望他这次可以知道过去的偷窃是何人干的。

这位建筑师常常去拜访一位元老，而在这位元老处他多次遇见阿利比乌斯。他马上认出了阿利比乌斯，就上前拉了他的手，将他从人群中搭救出来，细问这不幸事件的起因。他询问了经过后，就让那些喊成一片、威胁恐吓的人群跟自己来。他们来到干这坏事的青年家中，门口有一个小奴隶，年纪尚小，不会为小主人担心后果怎样，自然很轻易地说出了一切。这奴隶是跟从主人到广场上去的。阿利比乌斯一眼就辨认出他，就告诉给建筑师。建筑师把斧子给孩子看，问他是斧子谁的。孩子马上回答说：“是我们的”。再追问下去，他就说出事情的全部经过。

这样，这案件就水落石出了，群众本来自以为捉获了阿利比乌斯有功，现在也感到非常惭愧了。而阿利比乌斯，你“圣道”的未来布道者，你的教令内许多案件的审判者，在这一事件中，获得了更多的经验和更为深刻的教训。

十

在罗马我又找到他，他以特别真诚的情谊同我交往，为了不和我分开，也为了能应用他所学的法律，便与我一起到米兰，这与其说是他自己的意愿，不如说是他父母的希望。他已三次出任顾问，他品行廉洁，让人惊讶，而他则对别人把金钱置于正义之上更感到吃惊。人们不但用利诱，还用威胁来考验他的品格。

他在罗马时曾担任意大利财政大臣的顾问。那时有一个很有势力的元老，很多人不是被他的贿赂所笼络，就是被他的权势所征服，这人依仗权势，经常胡作非为，做出法律所不允许的事。阿利比乌斯拒绝了送给他的酬谢，并一笑置之。即便恐吓，他仍坚定不移。大家都惊讶他具有这种特殊的品行，对一个生杀予夺、炙手可热的人物，既不巴结，又不屈服。阿利比乌斯是法官的顾问，法官本人对此人虽然也感不满，但却不敢公然触犯，就把责任推脱到阿利比乌斯身上，只说他不赞成这样——事实确是这样——假如做了，他将投票反对。

只有他对学问的爱好差点使他动摇：如果能得到法官的酬谢费，他能用来让人传抄书籍。但是他仍根据正义的理智，作出毅然的决定，认为杜绝犯法的公道，高于纵容非法的权力。这虽然仅仅只是一件小事，可是“谁留心小事，也留心大事；假如你们在不义的钱财上态度随便，谁还会把真理的钱献身托付给你们呢？假如你们对别人的东西太过随意，谁还把你们自己的东西给你们呢”？这些话出自你真理之口，不可能是毫无意义的。

这样一个人和我意气相投，与我一起思考着我们必须采取什么样的生活方式。

内布利提乌斯也离开了迦太基附近的家乡，离开了他常常去的迦太基，离开了他父亲留给他的大批土地，离开了家庭和不愿离开的母亲，来到了米兰；他来到这里，没有其他原因，仅仅只是为了与我生活在一起，以最迫切的心情一起探索真理寻求智慧。他热烈地追求着幸福生活，严谨而细致地探索着各种非常疑难的问题，也同我一样在唉声叹气，迟疑不定。我们这三个饥渴之口，互相都急切地想汲取所需要的营养，全渴望你“赐给他们应时的粮食”。由于你的仁爱、辛苦紧跟着我们世俗的生涯，在辛苦之中，我们询问着承担这些辛苦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眼前是一片漆黑。我们转身叹息着询问：“这境况到何时为止？”我们多次这样说，可是我们一边说，一边并不放弃这样的生活，因为我们无法看到真正可靠的东西，足以让人们全身心为之奋斗并放弃眼前的各种利益。

十一

尤其让我惊恐的是回想到十九岁那一年，我开始偏爱智慧，打算获得智慧后便丢掉所有空虚骗人的想法，到现在已有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了。目前我已年届三十，仍然在同样的泥坑中挣扎，追求着一闪而过的、侵蚀我心灵的尘世间的事物。我对自己说：“明天会找到的。只要清楚明白，我就能紧抓不放。福斯图斯很快就来了，他能说明一切。那些学院派的大人物，我们真的不能掌握任何可靠的哲理来指导我们的生活吗？让我们更加专心致志地追求吧！不要灰心。教会书籍中，我从前觉得自相矛盾的地方，现在才发觉并不矛盾，而且还可以有其他合理的解释。小时候父母把我放在哪里，我就站立在哪里，直至我找到明确的真理。可是到哪里去寻找呢？在什么时候找呢？安布罗希乌斯没有时间，我也没有时间阅读。到哪里去找书籍？到哪里去购买？什么时候能买得到？找谁借呢？把时间计算一下，为拯救灵魂，把时间分配一下。巨大的希望出现了：公教信仰并不是我所想象并斥为虚妄的东西。”

“公教中的开明人士认为相信天主受人肉体形象的限制是大逆不道的。我还徘徊不定，不肯敲门，让其他真理也随之敞开。我上午的时间奉献给学生们了。剩下的时间，我们干些什么呢？为什么不花费在该项工作上？可是何时去拜访有势力的朋友呢？我们不是需要他们的鼎力相助吗？何时去准备学生们所要购买的东西？何时休养身体呢？我们的精神不是需要丢掉包袱，稍微休息一下吗？

“这一切都不要去顾及！扔掉这些空虚无益的忧虑！我们要一心一意探求真理。人生是惨痛的，死亡是没法预测的；一旦它突然来袭，我如何能安然离去？再到什么地方去探求我现世所忽视的真理呢？是否将接受我自己粗心的惩罚？假如死亡会毁灭我的知觉，结束我的一切，那该怎么办？对这一点，也必须探究一下。

“但绝不会这样的。基督教信仰在全世界传播，拥有这样崇高的权威，决非是偶然而毫无意义的。假如灵魂的生命随肉体而同归于尽，神灵绝不会对我们这样做的。这样一来，我们为什么还要迟疑不定，不肯抛弃世俗的希望，一心一意去追求天主、去追求幸福的生活呢？

“但是还得思考一下：世间万物也不乏其可爱之处，也有不少甘味，不该轻易割裂和它们之间的关系，因为以后再打算返回到它们那里是一个耻辱。目前几乎就要获得一些地位了。但是在别的方面，我还有什么值得渴求呢？我已跟很多有势力的人交上了朋友；假如我不是急于想出人头地，至少已能谋得一个主任的职位。娶一个小有资产的妻子，不致增加我的负担。我的愿望不过就是这样。许多大人物，最值得我仿效的人物，不是结婚后照旧从事对智慧的研究吗？”

我这样自言自语，心中刮着飘忽不定的风，光阴不断流逝，我拖延着不肯归向天主，我一天一天拖延下去，不愿生活在你怀中，但并不能拖延每天在我身上的死亡：我喜欢幸福，却又害怕幸福的发源地；我追求幸福，却又在逃避幸福。因为我担心如果没有一个女子的拥抱，我的生活就会太痛苦；至于你的仁爱是治疗我这种弱点的良药，我却并没有想到，因为我对此毫无经验；我觉得清心寡欲全是靠着自身的力量，而我却觉察不到这股力量；我是如此糊涂，居然不知道《圣经》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除非你赐予，不然谁也无法洁身自守。”假如我将内心的呻吟，传到你的耳膜，用坚定的信心把我的顾虑丢给你，你肯定会赐福给我的。

十二

但阿利比乌斯竟反对我结婚，他多次对我说，一旦我结了婚，我们就绝不可能按照许久以来的计划，在稳定的时间里，为爱好智慧而共同生活。阿利比乌斯在这方面确实清心寡欲，而特别令人惊讶的是他进入青年时也曾一度经历过男女之爱；但他绝不迷恋，反而更加觉得后悔和厌恶，从此以后，他就过着非常纯洁的生活。

我指出有些人在结婚后也能够服从于智慧、有功于天主，待朋友也始终如一，以此作为例子来驳斥他。其实这些人的伟大胸怀是我难以望其项背的，我只不过是情欲的奴隶，我带着我的镣铐，却还在品味死亡的甜蜜，我不愿脱身，抵制别人的劝告，仿佛拯救我的手触痛了我的创伤。

非但如此，那情欲之蛇还通过我向阿利比乌斯讲话，拉笼他，用我的口舌在他的道路上布下温柔的陷阱，想绊住他正直而自由的双脚。

他对我也感到特别奇怪，他一向崇拜我，可我居然陷在这种肉欲的苦海中，在我们讨论这个问题时，我居然断定如果我独身不娶，就无法生活。我见他十分惊讶，为了给自己辩解，我甚至说他以前那次骗来的、偷偷摸摸的经历，差不多已经全然忘却，因而很容易对此表示轻视，丝毫没有留恋，这与我的生活乐趣有天壤之别。这种乐趣假如再加上正大光明的婚姻美名，那么他就不会惊讶我为什么不能不重视这种生活。最后他也想要结婚了，当然不是因为肉体的欢乐所吸引，而是由于好奇心。他说他喜欢他现在的生活，可我却认为没有那种兴趣，生活就不成其为生活，而是受罪，因此他乐意了解这乐趣到底怎样。他的精神是自由而不愿受这种束缚的，因此惊异于我甘愿被奴役，从吃惊进而也想尝试，这尝试可能会使他陷入他所惊异的奴役之中，因为他甘愿“与死亡订约”，“谁爱危险，谁就将陷入危险之中”。

我们两人都很少留意到婚姻的美满在于夫妻之间的和谐与养育子女的责任。对于我，主要是贪求性欲的满足，性欲抓住我，折磨着我；对于阿利比乌斯而言，却是好奇心引诱他在步了我的后尘。

我们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直至你至高无上天主不抛弃我们这团泥土，哀怜我们的不幸，以美妙而神秘的方法来拯救我们。

十三

很多人不断地催促我结婚。我也向人提出婚姻的请求，对方也已经同意；我的母亲对此非常热心，她祝愿我婚后能领受生命的“洗礼”，祝愿我从此每天进步，她看出我的信仰就是她的意愿与你的承诺的实现。

因了我的要求与她自己的意愿，她每天对你作出热切而真诚的祈祷，求你在梦中对我的婚姻作出一些指示。你却一直没有回答她。她看到一些幻觉和幻象；如果人们在思想上对某事思前想后，自然会有一股力量产生这种现象；她讲给我听，可是并不像受你的指示那样有信心，而且对此也不加重视。她自称能在一种不知怎样而且无法形容的情况下分辨出什么是出自你的训示，什么是出自自己的梦想。

对我的婚事人们催得很紧，并且已经征得姑娘的同意。她大约两年后才能做我的新娘。既然我的母亲赞成，也只有等待着。

十四

我们这群朋友，不论是在思想上还是在谈话中，都厌恶人生的吵闹喧哗，经过争论后，大多数都已拿定主意要去过隐世而安静的生活，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把我们所有的财产都拿出来，作为共有的产业，靠我们忠诚的友谊，不分你我，将全部产业合而为一，全部产业既属于每一人也属于全体。我们这个团体大概有十人，其中有几人家境比较富裕，最富有的是我们的同乡和从小就与我非常投机的罗玛尼阿努斯，他因为严重的事故而来到此地；他对这件事最积极热心，由于他雄厚的家产远远超过其他同伴，所以每当他有建议，同伴们都非常重视。

我们都赞成每年推选两人，像在职官吏那样负责管理一切，其余都可以安闲自在。但我们之中，有的已经结婚，有的打算结婚，考虑到以后女人们是否会允许这样做，我们经过周密考虑而订下的全部计划终于滑出我们的手掌而破灭了。

我们又重新回到叹气呻吟之中，重新踏上世俗的泥途；我们心中的想法纷乱不堪，而你的计划则经久不变。根据你的永恒的计划，你嘲笑我们的计划，同时你为我们筹备你的计划，你将及时地提供给我们粮食，你将伸出你的手，让我们的灵魂接受你的祝福。

十五

我的罪恶正在不断滋生。经常跟我同居的那个女人，成为我结婚的障碍，最终被迫跟我分手了。我的心早已经被她占有，所以像受到刀割一般。这创伤的疤痕过了很长时间还存在着。她回到非洲，向你主发誓不再和任何男子交往。她将我们两人的私生子留在了我的身边。

但是不幸的我，还比不上一个女人，不能熬到两年后再娶妻，我什么时候喜欢过婚姻呢？我不过是受性欲的驱使，我又去寻找另一个女人，一个情妇，好像在习惯的纵容下，继续保持、延长或增加我灵魂的歉疚，直到正式结婚。第一个女人和我分手时所留下的创伤尚未弥合，在剧痛之后，接下来是溃烂，疼痛似乎稍微减轻，然而创伤却更重了。

十六

赞美属于你，光荣属于你，仁慈的源泉！我的遭遇越是可怜，主啊，你越能接近我，你的手已摸到我头上，将会把我从泥坑中拉出来，将会洗刷我的罪恶，可我却仍丝毫不知。

能阻挡我更进一步沉入淫欲的深渊的，是对死亡与死后审判的惧怕，这种惧怕在种种思想的矛盾中，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心灵。

我曾和阿利比乌斯、内布利提乌斯两人讨论过善与恶的问题。如果我也相信伊壁鸠鲁所不信的灵魂不死和人死后按功过受赏罚的说法，那么在我的思想之上伊壁鸠鲁必然能占上风。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假如我们能长生不死，永远生活在肉体的欢乐中而丝毫不会有丧失的危险，难道这还不能算是幸福吗？我们还企盼什么呢？我不明白我已如此陷入歧途，如此盲目，以致无法想象德行与美善本身的光明必须用无私的心境去拥抱，这光明肉眼看不到，只有在心灵深处才能看到，我的重大不幸即是这种愚昧。这个可怜的我并未想到我可以和知已们畅谈，即使谈的是可耻的事物，这种乐趣又是从哪儿得来呢？倘若我没有这些朋友，即使我尽情享受着肉体的淫乐，在官感方面我照样不会觉得幸福。我明白我热爱这些朋友，而且不怀有私心杂念，而他们对我的爱也同样如此。

多么曲折的道路呵！一人离开了你，竟然还敢期望得到更好的东西，这真是可怜的人啊！不论他怎样辗转反侧，一切都是生硬的，只有你才能让人舒畅安稳。而你就在眼前，你使我们脱离可恶的歧途而拯救我们，把我们引导在通往你的道路上，你抚慰我们，对我们说：“赶快跑吧！我将支持你们，我将指引你们，我将带你们到那里。”

第七卷

一

我腐朽而罪恶的青年时代已经逝去，我正在走向壮年时代，我的年龄越大，越显得我思想的空虚是如此地可耻。除了两眼经常看到的物体以外，我难以想象其他物质。自从我开始听到智慧的若干教导后，我已经不再去想象你天主具有人的形态——我始终回避这种错误，我很兴奋在我们的精神归宿、你的公教会的信仰中找到了这一点——只是我还不懂得怎样以另一种方式来猜想你。一个人，一个诸如我这样的人，竟然企图想象你高贵的、唯一的、真正的天主！我用内心的全部热情，坚信你是不会腐朽、不会损坏、不会改变的；我不明白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是怎样得来的；但我清楚地知道不会腐朽一定优越于可能腐朽，不会损坏一定优越于可能损坏，不会改变一定优越于可能改变。

我的心斥责着所有的幻象，我企图把无数环绕我飞行的丑恶影像从我心中一扫而光。可是它们随散随聚，仍旧在我眼前蜂拥而过，遮住了我的视野。所以，虽然我不再用人体的形像来想象你，但仍不得不把你设想为空间的一种物质，或散布在世界之中，或散布在世界之外的无限空间，我认为这样一个不会腐朽、不会损坏、不会变化的东西总是优越于那些可能腐朽、可能损坏、可能变化的东西，因为一件不被空间所占有的东西，在我个人看来，就是虚无，绝对虚无，而不止是空虚。例如一件东西由此处搬走，这地方空无一物，不管地上的、水中的、空间的或天上的东西都没有，可境界却仍然存在，这就是一个空虚之境，是有空间的虚无。

我愚昧的心灵甚至无法自我反省；我认为凡不占空间的，不分布在空间的，不聚集在空间的，不生长在空间的，只要是不具备或无法具备这些条件的，都是绝对的虚无。因为我的眼睛总是在那些实体形象中进进出出，我的思想也活动在其间，而我没有看出构成这些形象的思想和形象的性质迥然不同，倘若思想并非一种伟大的东西，就不可能构成这些形象。

因此，我设想你，我生命的生命，是广大无际的，你渗透于整个世界，又在世界之外，甚而充满到无限的空间；天、地、一切都占有你，一切在你之中都有限度，而你却无可限量。好像空气，地上的空气并没有妨碍日光，日光透过空气，但并不破坏空气，而空气也充满着日光；我认为天、地、空气、海洋、所有部分，不管大小，都被你渗透了，有你的存在，在宇宙内外，你用神秘的气息，掌控着你所创造的万物。但我仅仅只是这样猜测，因为我再没有其他领悟的方法。然而这种猜度是错误的。如果按照这种想法，天地之间大的事物占有你的大，小的事物占有你的小；万物都充满了你，那么大象的体积比麻雀大，因而占有你的部分多，这样你就被世界各部分所分割，按着体积的大小，分别占有你的多少。事实并非如此。你还没有照亮我的无知。

二

为了反驳那些自欺欺人、饶舌的哑巴式的人们——因为你的“圣道”并不是通过他们说话——对我来说，早在迦太基时内布利提乌斯就已经多次提出过足够多的难题。听了这些难题，我们在思想上都会因此产生动摇：摩尼教徒常常提出一个与你的势力相对立的黑暗势力，倘若你不想和它争斗，它对你又有什么办法呢？假如回答说：能带给你一些损害，那么你是可能被损坏、可能被腐朽了！如果回答说：对你毫无办法，那么就没有对抗的理由，没有理由说你的一部分，或你的某一肢体，或你本体的产物，被恶势力或在你创造之外的一种力量所渗透，受到破坏，因丢掉了幸福而陷入痛苦，因而需要你进行征伐而给予拯救，为它赎罪；根据他们所说，这一部分就是所谓的灵魂，要求你的“圣道”来拯救，那么你的“道”，一方面是自由而没有受到奴役的，是纯洁而没有受到玷污的，是完整而没有受到损坏的，另一方面却可能是腐朽的，因为你与灵魂源于同一本体。所以，不管他们怎样说你，倘若说你赖以存在的本体是没有办法损坏的，那他们的所有理论就全是错误荒唐的，倘若说你可能损坏，那么这种结论本身就已经错误，从一开始就是大逆不道的。

这项论证已经足以对抗那些摩尼教徒了，他们压制我们的思想，无论怎样都应遭到我们的唾弃。由于对你持有这种论调，怀有这种思想，他们的口舌肺腑就不可避免地犯下了可怕的、亵渎神灵的罪过。

三

尽管我承认你不可能被辱没，不可能被变更，不可能有任何变化，尽管我坚信你是我们的主、真正的天主，尽管我坚信你不但创造了我们的灵魂，也创造了我们的肉体，不但创造了我们的灵魂和肉体，也创造了万事万物，然而对于恶的起源问题，我还无法答复，也无法解决。不管恶的来源怎样，我认为研究的结果不能迫使我相信不会变化的天主是有可能变化的，不然我自己就成为我研究的对象了。于是我很坦然地进行探索，我确实了解到我所竭力回避的那些人所说的并不是真理，因为我看到这些人在研究恶的本源时，本身就充满了罪恶，他们宁可说是你的本体受到了罪恶的影响，却不愿承认是自己在犯罪作恶。

据说我们之所以作恶的原因是因为自由意志，我们之所以受苦的原因是因为你合理的审判，对于这两点我努力探究，可我还是没有办法分析透彻。我企图从深坑中提高我思想的境界，但是我仍然陷下去；我不断努力，却依旧不断下沉。

有一点能稍微提高我，使我接近你的光明，那便是我意识到我是有意志的，就像意识到我在生活一样。所以无论我愿意还是不愿意，我能明确知道愿意或不愿意的是我自己，而并非别人；我也渐渐发觉这是导致我犯罪的原因。至于我不得已而不得不做的事，我也能看出我是处在被动的地位，而不是主动的地位；我以为这不是罪恶，而是一种惩罚，当我想起你的公正后，我很快就知道我应该受到这种惩罚。

然而我继续追问下去：“是谁创造了我呢？难道不是我的天主吗？天主不但是善的，而且是善的本体。那么为什么我会愿意作恶而不愿意从善？是否为了让我承受应受的惩罚？既然我的整个肉体是无比善良的天主创造的，那么又是谁把痛苦的种子撒在我身上，种在我心中？倘若是魔鬼作的恶，那么魔鬼又来自何方呢？倘若好天使因为意志败坏而变为魔鬼，那么既然天使整个来自至善的创造者，又怎能产生这种坏意志，而把天使变成魔鬼呢？”这些想法再次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但还不致于把我推入不肯向你认罪、宁愿说我屈服于罪恶而不愿承认我作恶的罪恶深渊。

四

我在努力探寻其他真理，就像我原来发现不会腐朽比可能腐朽优越，发现不论你怎样，必定不会变质等真理一样。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想象出比至高无上的你更好的东西的。既然不能腐朽的确优越于可能腐朽，正如我已经提出来的，那么，假如你可能腐朽，我就能设想一个比你更好的东西了。所以，既然我看出不会腐朽比可能腐朽优越，就应该从这一方面研究你，进而探究恶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换句话说，那种绝对不能损害你的腐朽产生于哪里。腐朽，不管是来自意志，还是来自必然或偶然，都不会对我们的天主造成损害，因为既然你是天主，天主所希望的是善，那么天主就是善的本体，而腐朽就不是善。你也不能被迫行动，因为你的意志与能力即是天主的本体。而且你通晓一切，对你来说，难道会有偶然性的例外吗？一切之所以能存在，都是出于你的认识。对于天主本体的不会腐朽，我们无须赘述了，总之，倘若天主可能腐朽的话，就不成其为天主了。

五

我在探索恶的起源时，并没有采用什么好方法，在探索中我就没能发现恶。我把眼前的全部被造物，例如大地、海洋、空气、星辰、树木、走兽，以及肉眼看不见的苍穹、所有天使和所有神灵都罗列在我的思想面前。我在想象中也对神体分别安排位置，仿佛神体也具有形体一样。我把被造之物，或确实具有形体的，或本来是神体但却通过我虚构一种形体的集合起来，构成一个庞大的群体，当然不是依据原来的体积，因为我并不明白，而只是根据我的想象，不过四面都有极限。然而你呢，我的天主，你包容、渗透着这个群体，但各方面都是无穷无尽的，好像一片汪洋大海，不论在哪里都形成一个无边无垠的海洋，海洋中有一团海绵，不管怎样大，都会有限度。而各方面都包容在无边的海洋中。

我就是如此想象有限的被造物中充满了无限的你。我说：“这是天主以及天主所创造的事物，天主是仁善的，天主的仁善远远超越被造之物。仁善的天主创造仁善的事物，天主包容、充满着受造之物。恶起初在什么地方？是从何地而来？是如何钻进来的？恶的根源、恶的种籽在什么地方？是否恶并不存在？如果不存在，为什么还要害怕和戒备它呢？假若我们只是庸人自扰，那么这种恐惧就太没有道理了，仅仅只能说是无谓地干扰、折磨我们的心；既然没有恐惧的理由，那么我们越是恐惧，就越是毫无益处。由此推断，或者我们所恐惧的恶是存在的，也或者恶是因为我们的恐惧而产生的。既然仁善的天主创造了一切仁善，那么恶又是来自哪里呢？当然，被造物的善要次于至善的天主，然而造物者与被造物都是善的，那恶到底是来自哪里呢？是不是在创造时，用了坏的材料，进行造型和组合时，还残存着无法转化为善的部分？但这又是什么原因呢？既然天主万能，为什么不能把它整个转化过来，不留下丝毫的恶呢？最后，为什么天主愿意从此创造万物，而不以他的全能把它消灭干净呢？是不是这种原质能背离天主的意愿而存在？倘若这种原质是永久不变的，为什么天主任由它先在以前无限的时间中存在着，然后据此创造万物呢？倘若天主是偶然间想有所作为，那么既然你是全能的，为什么不把它消灭干净从而只保留着整个的、真正的、至高的、无限的善呢？倘若天主是至美至善的，必须创造一些善的东西，那么为什么不毁灭掉坏的材料，另造好的材料，之后再用来创造万物呢？倘若天主需要用并非他创造的材料，之后才能创造出好的东西，则天主就并不是全能的了！”

这些想法在我苦闷的心中翻来覆去，我的心既恐惧死亡，又无法找到真理，被沉重的顾虑压迫着。但是公教会对于你的基督、我们的救主的全部信仰已经牢固地树立在我心中，尽管这种信仰对许多问题还没能参透，仍旧在教义的准则之外飘荡，但我的心已能坚守这种信仰，并且将越来越深地融入这种信仰之中。

六

我也已经弃置了占星家欺人的荒唐预言，我的天主，对于这件事，我想从我内心中诉说你的仁慈。因为是你，完全是你——谁能使我摆脱错误的死亡？唯有不懂死亡的生命，唯有不需要光明而能照亮需要光明的心灵的智慧，统治着世界、甚而连风吹树叶都受其支配的智慧才会这样——是你治愈了我不肯听信明智的长者文提齐亚努斯和杰出的青年内布利提乌斯的忠告而执迷不悟的顽症。前者是极其肯定的，后者则是用稍稍犹豫的口吻屡屡对我说，根本不存在什么预测未来的法术，这仅仅是因为人们的猜想时常会有偶然的巧合，在一个人滔滔不绝的论述中，的确有不少话会应验，只要不是闭口不语，总会有言谈得以验证的机会。你赐予了我一个爱好星相的朋友，他并不精于此道，而是像我所说的，是出于好奇而去向术士求教，同时他还从他父亲那里听到一些故事，足以打消他对这门法术的信念，可是他并不介意。

这人叫斐尔米努斯，受过自由艺术的教育和雄辩术的训练。他和我很合得来，有一次他对自己的运气抱着非常大的希望，因而请教于我，要我根据他的星宿为他推算。当时我对此事已开始倾向内布利提乌斯的主张，可我并没有表示拒绝，仅仅表示了我含糊的见解，并附带说明我几乎已经确信这种方法是荒唐的。他就对我谈起他的父亲也酷爱这一类的书籍，并有一个朋友与他有共同的爱好。两人对这种儿戏般的法术狂热地探究，仿佛着了迷似的。甚至也记录家中牲畜的生产时辰，为其观察星辰的位置，用来增加这种法术的经验。

他从他父亲那里得知，当他母亲怀上斐尔米努斯时，朋友家中有一个女奴也怀孕了。女奴的主人，对家中母狗产小狗也会细心观察，对此当然更加关注了。他们一个对自己的妻子，一个对自己的女奴，都特别精细地计算了分分秒秒，两家同时分娩了，两个孩子自然属于同一时刻，同一星宿位置。当两家产妇分娩时，两人事先约好，特派专门人员，相互通报孩子生下的时刻。他们既然各为一家之主，因而很容易按照这一约定传递消息。当时恰好两个家人在中途相遇，因此甚至无法区分两个小孩星宿时辰的差别。但毕竟斐尔米努斯生于显贵之家，一帆风顺，位高权重，待遇优厚，而那个奴隶，却一直没能挣脱奴隶的命运，仍在侍候着主人们，这是认识这个奴隶的人亲口讲述的。

我听后完全相信——既然讲述者是这样一个人——使我过去的疑问也都消除，于是就劝斐尔米努斯抛弃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对他讲，假如我推算星宿的位置，作出准确的预言，也必须是在看到他的父母有显贵的身分，他的家庭是名门望族，他有良好的禀赋，受到良好的自由艺术教育的前提之下；但是如果那个和他同时出生的奴隶也来请教我，我的推算假如正确，也必须是在看到他的父母地位低下，出身奴隶的前提下，他所处的境况和前者的不同是难以计数的。这样，推算同一时辰星宿，必须作出不同的答复才算准确，——如果得出同样的答案，那么我的话就会变成错误——因此，我得出一个十分可信的结论，观察星辰而作出的预言，并不是出自真才实学，而是出自偶然，假如预言错误，也并非源自学问不足，而只是被偶然性愚弄了。

从此以后，我面前的道路已经被打通了，我就想着如何去应付那些据此求利求福、胡说八道的人，我已经知道怎样攻击、嘲笑、反驳那些人。假如有人这样驳斥我，例如说，斐尔米努斯对我讲的并不是事实，或者他的父亲对他讲的也并非事实。我就留意于孪生的孩子，他们脱离母胎往往只相隔非常短的时间，不管人们推说在自然界受如何大的影响，但这已不属于推算的范围，星相家的观测绝对不能用什么星宿分别加以推演，进而作为预测未来的依据。这种预测并不足以置信，因为根据同一时辰星宿而加以推算，那么对以扫和雅各应作出相同的预言，然而两人的遭遇却完全不同。由此可以知道预测纯属虚妄，倘若预测的是事实，那么根据同样的时辰星宿，应该作出不同的预测。所以预测的应验，并非出于学问，而是出于偶然。

主啊，你是万物最公平的统治者，你的神机妙算不是占卜星相的术士所能窥测的。请你让那些推测命运的人懂得必须按照每个人灵魂的功过听候你深刻而公正的审判。所有人都不要再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样？”所有人都不要再这样说，因为我们只不过是凡人。

七

我的依靠，你已经除去了我的枷锁；尽管我仍在探索恶的起源，尽管我还没有找到出路，但你已不会让我徘徊犹豫的思想脱离你的存在，你不变的本体，你怜爱的人群，你审判的万民，你的圣子、我们万能的主基督用公教会的权力核定的《圣经》启发和引导人类长生之道的信仰。

这些信仰在我的思想中已得到保持并趋于稳定了；我更急切地探索恶的起源。我的天主，我的心灵遭受了多少艰辛磨难，发出了多少叹息呼号！我竟不知道你在仔细聆听。我暗中摸索，向着你的仁爱呼唤，这是内心无言的忏悔。我所经历的一切，除你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知道。我向我最知已的朋友们吐露了多少呢？他们如何能听到我内心的喧闹呢？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言辞可以吐尽衷肠。但一切只有上彻到你耳边，“我的心在哀叹呼叫，我的意愿暴露在你面前，我眼睛的光明却没有和我在一起”，因为这光明在我心中，而我却漂荡在耳外；这光明不在空间，而我却凝视着空间的事物；我找不到可以休息的地方，这些事物既不接纳我，使我能够说：“够了，很好！”又不让我重返较为安稳的地方。因为我在你下面，但高出这些事物之上；倘若我顺从于你，你将是我的欢悦，你将令一切在我之下的被造物服从于我。这就是所谓的“允执其中”，是我获得拯救的中庸之道，使我能继续承袭你的肖像，能驾驭我的肉体而侍奉你。可是我竟妄自尊大，居然敢起来反抗你，“我挺着好像围了坚盾的颈脖”向我的主横冲直撞，弱小的被造物就爬到我的头上，紧紧地压着我，根本不让我喘过气来。我举目四望，看见它们成群结队，从各个方向簇拥而来；我想收敛心神，然而那些物质的影像已拦住我返回的道路，似乎在对我说：“你想到哪里去，你这卑劣的恶鬼！”所有一切都从我的创伤中钻出来，因为“你使骄狂的人受到屈辱，使他们遭到重创”；我的嚣张让我和你隔离开来，我脸面的浮肿使我无法睁开双眼。

八

主，“你是永恒存在的”，但你“并不永远向我们发怒”，你可怜蓬头垢面的我，你乐于在你面前，洗涤我的丑恶。你用内心的自责来促使我坐卧不安，直到我的心灵看到真实可信的光芒。我的浮肿靠你的灵药而消退，我浑噩迟顿的心灵之目依靠你苦口的去病之药也日渐明亮了。

九

起初你想让我看到你是这样一个“拒绝狂妄的人，把恩宠赐给谦恭的人”，你用巨大的仁爱向人们揭示谦虚的道路，既然“你的道化成了血肉，寓于人世”，你让一个充满傲气的人把一些由希腊文译成拉丁文的柏拉图派的著作推荐给我。

我从这些著作里读到了以下这些话，即便文字不同，可意义没有什么差别，并且提供了各种论证：“在最原始时期已有道，道和天主俱在，道就是天主；这道在最原始时期就已经与天主同在，万物由此而生成，假如没有他，也就没有被造物；凡被造的东西，在他之内具有生命，这生命就是人的光；这光在黑暗中照耀，然而黑暗却无法胜过他”；人的灵魂，尽管在“为光作证，但灵魂本身不是光”，道，也就是天主自己，才是“普照一切世人的真正的光，他已在世界上，世界原是依靠他而造成的，可世界不认识他。”至于“他来到了自己的领地，自己的人却没有收留他，但凡收容他的人，也就是信奉他的名字的人，他赋予他们成为天主的子女的权利”，这些话，我并没有读到。

同样，我发现：“道，也就是天主，不是由血气，也不是由性欲，也不是由物欲，而是由天主生的”，但我没有读到：“道化成血肉，停留在我们中间”。

在这些著作中，我还看到用不同的字句讲：“圣子本来就具有圣父的形象，并不认为自己和天主平等是僭越”，因为他的本体就是这样；但是，“他转而屈尊，甘愿化为奴隶的形象，成为人的形式，既然化作人身，就自卑自贱，诚心顺服，直到死亡，并且死在十字架上，因此天主将他高高举起，使他的圣名超越万名之上，让天上、人间、地下的一切，听到耶稣之名而屈膝，众口同声地称耶稣为主，而把光荣归于天主圣父”，这些话在这些著作中都是看不到的。

至于“你的独子是在所有时间之前，超越一切时间而常在不变，与你同为永恒，灵魂必须受尽其丰满，然后才能获得幸福；必须分享这常在的智慧而自我改进，之后才能具有智慧”，这些在上述著作中都无法见到。但“他按所定的日子让罪人死亡”，“你不爱惜你的独子，让他为我们众人舍生”，却不被发现。这是因为“你将这些事瞒着聪明的人，而启示给稚子”，“让劳苦和挑重担的人都到他那里去，他要使他们安息，因为他是善良虚心的”，他引导善良温顺的人遵循正义，用自己的道路指引善良的人，他看见我们的卑下、我们的苦难，他便赦免我们的罪。至于那些骄傲自满、自以为是的人，自然听不到：“跟我学习，因为我是善良谦虚的，你们将找到你们灵魂的休憩之地”，“虽然他们知道天主，但却不把他视为天主而使他荣耀，也不感激他，他们的想法极为虚妄，无知的心就因此而昏暗，自作聪明，反成愚昧。”

由此，我在这些著作中又看到了：“你光荣不朽的灵光成为具有凡人、禽、兽、蛇、虫等形状的各种偶像”，成为埃及人的佳肴，以扫为此而丧失长子名分的佳肴，由于你首先创造的民族，“心向埃及”，不崇拜你，而是去崇拜走兽的头颅，使他们的灵魂——你的肖像——膜拜食草的牛像。

我在那些著作里发现这一切，但是我并未去取食。主，你同意洗刷掉次子雅各的耻辱，使“长子伺候次子”，你又召集外族来分享你的财产。我正从外族归顺于你，我爱上了你让你的子民从埃及带走的金子，因为无论金子在哪里，都是属于你的。通过你的使徒保罗你告诉雅典人说：“我们在你之内生活、行动并且存在”，该派的有些学者也这样说，其实他们的学说就起源于此。我对那些“把天主的真理变成谎言，不敬奉造物主而崇拜被造之物”的人们，用你的金子祭祀埃及的偶像一事，并不在意。

十

你指示我扪心自问，我在你的指引下进入自己的心灵，之所以我能这样，是因为“你已成为我的助佑之力”。我进入心灵后，我用我灵魂的双眼——虽然还很模糊——凝视着在我灵魂的眼睛之上的、在我思想之上的永恒光芒。这光，并非肉眼能看到的一般的光，也不是同一类型而比较强烈的、比较清晰的普照四方的光。不，这光并不是这样的，它完全是另一种光明。这光在我思想上，也不像油浮于水，天盖于地；这光在我的上方，因为它创造了我，我在它下面，因为我是被它创造的。谁了解真理，谁就了解这光；谁了解这光，也就了解了永恒。只有爱才能了解它。

永恒的真理，真正的爱，可爱的永恒！你是我的天主，我日夜不停地对着你呼唤。自从我认识你之后，你就使我升华，让我看到我本应看到而还没有看到的东西。你用炙热的光芒照耀我昏昏欲睡的双眼，我又爱又怕，全身发抖，我发现我远离了你而流浪异地，好像听到你的天籁之音对我说：“我是强者的食粮；你强大后将把我作为饮食。但是我不像你肉体的粮食，你不会吸收我使我归于你，而是你将会合于我。”

我了解到“你是按照人的罪恶而改正一个人，你使我的灵魂枯竭，仿佛蛛丝一样”，我询问道：“既然真理并非散布在有限度的空间，也并非散布在无限度的空间，那么真理不就是空虚吗？”你在遥远的地方回答我说：“我是自有的”。我听了心领神会，已毫无怀疑的理由，假如我再生疑虑，那么我更容易怀疑我自己是否存在，而不会怀疑“通过被造之物而辨识的”真理是否存在。

十一

我通过观察在你的宝座下面的万物，发现它们既不是绝对的“有”，也不是绝对的“无”；它们是“有”，因为它们来自你，它们又不是“有”，因为它们并非“自有”的。因为真正的“有”，是永恒不变的有。“接近天主，对我有益”，因为倘若我不在天主之内，我也不会在我之内。而你则以“永恒不变而更新万物”，“你是我的主，因为你并不需要我的所有”。

十二

我已明白，但凡能够腐烂的东西，都是“善”的；只有“至善”才不会腐烂，也只有“善”的东西才会腐烂，因为假如是至善，那是不会腐烂的，但假如没有丝毫“善”的因素，也就没有能够腐烂的地方。因为腐烂是一种损坏，如果不与善为敌，那就不成其为害了。所以，有人认为腐烂并不是有害的，但这与事实不符；或认为所有事物的腐烂，是在腐蚀善的成分：这是不可辩驳的事实。假如一物丧失了所有的“善”，便不再存在。因为假如依然存在的话，则不能再朽坏、变质，这样的话，岂不比以前更善吗？假如说一物丧失了一切的善，因之进而达到更善，那还有什么比这论点更荒唐的呢？所以，所有事物丧失了一切的善，就不复存在。事物倘若存在，自有其善的成分。所以，但凡存在的事物，都是善的；说到“恶”，我所追究其来源的恶，并非实体；因为如果它是实体，那么它就是善；假如是不会腐烂的实体，那就是至善；假如是腐烂的实体，那就不是善的，否则就不会腐烂。

我关注到，你所创造的一切，都是美妙的，而且没有一个实体不是你创造的。但是你所创造的万物，并不都是相同的，所以如果把万物区分开来看，全是好的，而总的来看，那就更为美好，因为我们的天主所创造的，“所有一切都是很美好的”。

十三

对于你天主来讲，根本不存在恶；不止是对你来讲，就算是对于你所创造的万物来讲也同样如此，只因为在你所创造的万物之外，没有任何一物能侵犯、毁掉你所规定的秩序。只是万物各部分之间，有的互相不协调，让人觉得不舒服，但这些部分与另一些部分是相互协调的，因而就是好的，而部分本身也并不存在不好。况且一切不相协调的部分通过与负载万物的大地相配合，而大地又与上面风起云涌的天空相配合。所以我们绝不能说：“倘若没有这些东西该多好！”因为仅看这些东西，也许会期望更好的东西，但即使只着眼在这些东西上，我也必须要赞美你了，因为所有事物都在赞美你，“地上所有的蛟龙与深渊，烈火与冰雹，雪与冰，遵行你的命令的狂飚，山岳与丘陵，果树与所有松柏，野兽与所有牲畜，爬虫与飞鸟，君主与臣民，首长与各个法官，少年与处女，老人与童子都在赞颂”你的圣名。况且上天也在讴歌你、我们的天主：“你的天使，你的军旅，太阳与月亮，闪烁的星辰，天上之天与天上之水”，都在称赞你的圣名。我不再向往更好的东西了，因为我综观万物之后，虽然看到在上的所有胜于在下的所有，但我更进一步地醒悟，最终发现整个万物尤其超过了在上的所有。

十四

假如有谁不喜欢某一部分创造物，那边就是缺少健全的理智，而我过去就是这样，因为在你所创造的事物中，有很多是让我憎恶的。只是我的灵魂，因为不敢对我的天主表示不满，就不愿把憎恶的东西看作是出自你手，于是难免倾向两种实体的说法，但这也无法让我的灵魂安宁，因为它只会拾取别人的牙慧。待到我回头之后，又给我自己塑造了一个充满无限空间的神，并认为这神就是你，把这神像供奉在我心中，我的灵魂再次成为我自己营造的而为你所唾弃的偶像的神殿。但你在我毫无知觉时，抚摸我的头顶，合上我的眼睛，不让我的视觉进入虚幻，我就有些昏昏欲睡，我的狂热已经令我委靡不振了；等至苏醒后，就看到了无穷无尽的天主，不同于过去所看到的，这已不是肉体的视力所能看到的。

十五

我再观察其他事物，我认为它们都因你而存在，都限制在你的本体之内，但这种限制并非是空间上的，而是处在另一种方式之下；你用真理掌管着一切，一切事物就其存在而言，都是真实的；假如以不存在为存在，那才是错误的。

我又发现每种东西不但各得其所，而且各得其时；只有你是永恒的存在，你的行动并非开始于无限的时间之后，因为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的所有时间，倘若没有你的行动，没有你的存在，那么这种时间就不可能去，也不可能来。

十六

我通过经验品味到同样的面包，在我健康时吃它，它便香酥可口，在我患病时吃它，它便味若败草；眼睛好的时候喜爱光明，眼睛有病时就有怕光之感；这一点也不奇怪。你的正义尚且遭到恶人的厌恨，更何况是你所创造的毒蛇猛兽呢？毒蛇猛兽本身也是好的，处于被创造物的下层。恶人越是与你脱离，就越趋向下流；越是与你接近，就越适应于上层的被创造物。我探寻到底什么是恶，我发现恶并不是实体，而是败坏的意志背叛了最高的本体，就是背叛了你天主，而自甘堕落，是“抛弃自己的肺腑”，只不过表面显得膨胀。

十七

我为我自己已经爱上了你而感到讶异，我不再倾心于那些冒充你的幻影了；但我还不能专心致志享受天主，你的美好将我吸引，可是我自身的负担很快又拖着我下沉，于是我就在呻吟中堕落了：这负担就是我肉体的感受。对于你，我总是无法牢记，但对于我必须归向你我却丝毫没有怀疑，只是我还不能做到完全与你心心相印，“这腐朽的躯壳压迫着灵魂，这一间由泥土筑成的居室压抑着泛滥的思想”。我确切地体会到“你的无限能力和你的神性虽然非肉眼所能窥测，但如果在天地万物之中进行观察，自然能够明白辨识”。我探求着将依据什么来衡量天地万物的美好，怎样能让我对变化的事物作出准确的评价，确切地说：“这应该如此，那不应如此”；我又探索我是根据什么作这样的定论的，我发现在我游移不定的思想之上，自然有固定不变的真理。

这样我逐渐升华，从肉体到达靠着肉体而感觉的灵魂，接着是灵魂领受器官传递外来印象的内在力量，也就是禽兽所具有的最高感性。再进一步，则是辨别器官所获印象的判断力；但我自己还觉得这判断力变化不定。可是就达到理性本身而言，理性统领着我的思想，清除积习的纠缠，摆脱了互相矛盾的种种设想，认识到理性之所以能毫不犹豫地肯定不变比可变优越，是因为受到那一线光明的照耀——因为除非对于不变有所认识，不然就无法确定不变优于可变——最后在动人心弦的一瞥中，得以看到“存在本体”。这时我才明白“你形而上的神性，怎样才能通过所造之物而加以辨识”，但我无法全神贯注，不得不退回到原来的层次，只保留着向往、迷恋的心境，就像对无法入口的佳肴只能观赏一样。

十八

我希望能和你一样强大有力，我寻求获得这种力量的途径，可是没有办法找到，直至我拥抱了“天主与人类之间的中介，降生成人的耶稣基督”，他是“处在万物之上，永受赞美的天主”，他召唤我们，并对我们讲：“我是道路、我是真理、我是生命”，是因为“道而成为血肉”，他将自己的血肉作为我们的饮食——只是当时我还没有取食的能力——把你用来创造万物的智慧用以哺乳我们的幼年。

我的谦恭还不足以占有我的天主、谦卑的耶稣，还不能明白他的谦卑所带给我的启示。因为你的道，你永恒不变的真理，无限地超越着被造物的上层部分，他选拔顺从他的人到他身边，为了促使顺从他的人克制自己，他用我们的泥土在下界修建了一间简陋的居室，吸引他们来他身旁，治疗他们的狂傲，培育他们的爱心，使他们不至于自暴自弃而误入歧途，让他们看到用谦恭约束自己的神性就在他们脚下，穿着我们的“皮衣”，因而使他们也能安于贫贱，自愿自觉地俯伏在神灵面前，这样，神性也将会起来扶持他们。

十九

但我并不这样认为。我认为我的主基督只是一个具有超凡智慧、无可比拟的人物；我觉得特别是因为他神奇地诞生于童贞女，对于鄙视现世和争取永恒起到了模范的作用，他在天主对我们的规划中，享有教诲人类的特殊权威。至于“道成为血肉”这句话的含义，我根本没有领会到。我从《圣经》上有关基督的记录中，只了解到他曾经吃喝、睡觉、走路、喜笑、忧愁、谈吐，了解到他的肉体必须通过灵魂和思想与你的道相融合。凡是明白你永恒不变的道的人，都能懂得这一点，我也依据我的能力所及懂得了这一点，没有什么怀疑。因为任意活动肢体或静止不动，有时能够感受到情感的冲动有时却感受不到，有时千方百计地表达自己的观点而有时却又沉默不语，这一切都显示出灵魂和精神的变幻不定。假如《圣经》所载耶稣基督的事迹有错误的话，那么其余一切也会有欺骗的可能，人类就不可能对《圣经》怀有获救的信心了。如果记载属实，那么我便在基督身上看到了一个完整的人，但不是只有人的肉体，或只有肉体和灵魂而无理性，而是一个真正的人，但我觉得基督之所以超越所有人，并非因为他是真理的化身，而是由于他那超凡脱俗的人格能更完美地和智慧融合在一起。

阿利比乌斯认为公教徒之所以相信天主取了血肉，不过是因为他相信基督既是天主又是血肉，但却没有灵魂，因此也就不具备人的理性；同时阿利比乌斯坚信世代相传的基督的生平事迹，假如不属于一个具有感觉理性的被造物，就不可能这样；所以他对基督教的信仰抱着游移不定的态度；后来他发现自己以前的看法是阿波利那利斯派异端徒的荒唐言论，因而就欣然领受了公教信仰。

至于我，我是稍后才懂得在“道成为血肉”一句话的解释上公教信仰与福提努斯的谬论之间的相互排斥。公教对异端徒的斥责揭示了你的教会的看法和纯正的教义。“需要异端的出现，这样才能使历经考验的人在软弱的人中间显露出来。”

二十

此时，我在看了柏拉图派学者的作品后，才知道在物质世界之外寻找真理，通过“被造之物我辨识你形而上的神性”，尽管我还没有完全领悟，但已了解到我灵魂的晦暗不容许瞻仰的真理到底是什么，我已经肯定你的存在，确信你是无边无际的，虽然你并非散布在无限的空间，确信你是永恒不变的本来自在者，绝对没有部分的或行动方面的变化，其他一切都来源于你，它们的存在就是最可靠的证据。对于这些我已坚信不疑，只是我还太懦弱，不能享受你。我自以为已经理解了，我高谈阔论，但假如我不在我们的救主基督之中寻找出路，我就不会融会贯通，只能自取灭亡。我全身布满罪恶的印记，却仍要以智者自居，我不再痛哭，反而以学问自负。何处存在着建立在谦卑基础之上的基督的爱呢？这些书籍能否教给我呢？我知道你之所以要我在读你的《圣经》之前，先研读这些著作，是为了让我铭记这些著作所给我的印象；以后我沉迷在你的《圣经》中时，你就妙手回春医治我的创伤，我能分辨出什么是臆断，什么是信服，能知道寻找目的但不识途径的人，与寻找通往幸福的天国——不仅为了参观而且为了定居下来——的道路，二者有什么区别呢。

因为如果我先接受你《圣经》的熏陶，先体悟你的《圣经》，然后再研读这些著作，这些著作也许就会推翻我的信仰基础；就算我在情感上能坚守所受到的有裨益的影响，但我也许会觉得只要探究这些著作也会收到同样的效果。

二十一

我怀着迫切的心情，捧读着你的“圣神”所启示的至高无上的著作，尤其是使徒圣保罗的著作。过去我觉得保罗有时自相矛盾，与《旧约》的律法和先知书相矛盾；在这些疑问完全消释后，我清楚地看出这些纯粹的言论根本不存在迥然不同之处，我体会到了“战战兢兢地欢乐”。我开始努力，我发现曾经在其他书籍中读到的正确理论，都出自于《圣经》，只是阅读时必须依靠你的恩宠，但凡有所见，亦不该“自夸，仿佛觉得不是领受来的”，不但是对已经见到的必须这样，而且为了能够有所见，也应该这样，——因为，“所有一切，没有不受之于天主的”，——这样，不仅是为了受到督促而求分享纯一不变的你，也是为了治好疾病而对你虔信不疑。如果有谁远离了你，无法看见你，就应踏上通向你的道路，然后才能看见你，占有你。因为一人即使“衷心欢迎天主的法律，可是在他身体之中，还有另外一种法律，与他内心的法律相抗衡，把他禁锢在肢体的罪恶法律之中”，他将怎样应付呢？主啊，你是正义的，我们背叛道德，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的手沉重地压在我们身上”。我们本应该被交给罪恶的惯犯，死亡的首领，因为是他诱导我们，使我们追随效法，背弃真理。这么可怜的人能做什么呢？“谁能拯救他摆脱死亡的肉体呢？”唯有依靠你的恩宠，依靠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他是你的圣子，和你同属永恒，你“在造化之初”创造了他，俗世的统治者在他身上找不到应判死罪的理由，将之处死；“我们的罪状因而被一笔勾销。”

以上这些，那些书籍中都没有提及。在那些字里行间，没有虔诚的庄重，没有忏悔的泪水，也没有“你所欢喜的祭献，悔恨的精神，悲深痛彻的良心”，更没有万民的帮助，你所承诺的圣城，“圣神”的保证，普渡众生的酒杯。因此在那些书籍中，自然不可能有人歌唱：“难道我的灵魂不是属于天主吗？对我的助佑来自于他，因为他是我的天主，我的助佑，我的堡垒；我因此而安然，再不动摇。”通读了那些书，谁也听不到这样的召唤：“劳苦之人到我身边来。”他们轻视他的教诲，因为他是“善良虚心的”，因为“你对远见卓识的人隐瞒了这些事，而向弱小者启示”。在丛林高处眺望和平之乡但却无法看到道路，疲劳伤神，在旷野之中徘徊，受到以毒蛇猛兽为首的叛逃者的重重进逼是一回事；遵循着天上君王所控制的，为逃避天上兵役的人们所不敢拦劫的，——因为他们避开这条道路，就像逃避刑罚一般——通向和平之乡的道路，则是另外一回事。

我读了自称“使徒中最年轻的”保罗的著作，这些思想光明澄净地在我的心神之中回旋，此时瞻仰你的丰功伟绩，禁不住使我惊讶赞叹。

第八卷

一

我的天主，我愿回顾、讲述你对我的仁慈，并以此表达我对你的感激。希望你的爱使我脱胎换骨，让我的尸身说：“主，谁能与你相比？你除去了我的枷锁，我要向你献上歌颂之祭。”我将叙述你是如何解除了我的枷锁的，希望敬仰你的人们听了我的话，全都说：“愿主受到上天下地的称颂；他的圣名伟大而神奇！”

你的话我已牢记心田，你已在四面保护着我。我已确信你生命的永恒，虽然我尚且“像镜中看物，只能看个仿佛”；但我对于万物的来源、你的永恒本体的所有疑虑已经一扫而光。我不需要更确切的信念，只希望它更加巩固。我的短暂的生命仍然处于飘摇不定之中，我的心需要扫除陈旧的积淀；我已经喜欢上我的“道路”、我的救主，只是还没有勇气向着坎坷的道路踏步前行。

你启发我，让我知道应向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请教。我觉得他是你忠心的奴仆，在他身上显现着你的恩宠。我听说他幼时就虔心侍奉你。这时他年事已高，他一生信守你的道路，我知道他具有丰富的经验和广博的见识，事实也的确如此。所以，为了走你的道路，我愿意请求他解决我的疑难问题，请他根据我那时的心境，教给我正确的方法。

我看到教会中人才众多，各有各的进修方式。我现在已经厌倦我在世俗社会中的生活，这生活已经成为我的累赘。我从前追名逐利，现在名利之心已无法使我容忍这么沉重的奴役了。因为我热爱你的温柔纯厚和你幽静典雅的住所，我对以前的世俗之乐已经不屑回首。但我对女人还是左思右想，难以忘怀。使徒并不禁止我结婚，尽管他劝我们更能上进，希望人人都能像他一样。不争气的我却选择了比较方便的途径；只因为这件事，我就被其他一切打击得颓废沮丧，种种顾虑使我难堪，因我既已受到婚约的束缚，对于我不想承担的其他重担也必须与夫妇生活协调而加以适应。

我曾听到真理如此说过：“有些人为了天国而自阉；可是谁能领受，谁就领受吧！”“那些不知道天主的人，都是愚昧的人，因为他们只是看到赏心悦目的东西，但却认识不到事物的来源”。我已经挣脱了这种愚昧，已能高出常人一筹，从万物的证据中找到你天主，我们的创造者，找到你的“道”，与你同在的天主，与你同是仅有的天主，你因他而创造了万物。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不可恕的人，“虽然他们认识到道，但却并不把它当做天主去光耀他，感谢他”。我也曾陷入这种谬误之中，是你的手把我挽救出来，把我安放在能治愈疾病的地方，因为你对人们说过：“诚实就是智慧”；“不要自作聪明，因为如果谁自作聪明，谁就是愚蠢”。我已经找到了“光明的珍珠”，我本来应该变卖所有一切而将它买进，但我却还在犹豫不决。

二

我去拜见西姆普利齐亚努斯，就蒙受你的恩宠来说，他是当时主教安布罗西乌斯的授洗者，安布罗西乌斯也像对待父亲一样敬爱他。我对他讲述了我所犯错误的曲折过程。他听说我读过一些柏拉图派的著作，这些著作是由当时已经去世的罗马雄辩术教授维克托利努斯译成拉丁文的，我曾听说维克托利努斯在去世前不久皈依了基督教；当时西姆普利齐亚努斯向我祝贺，因为我没有涉猎其他满纸胡说的形而下的哲学著作，而柏拉图派的学说，却用各种方式表达了天主和天主的“道”。接着他鼓励我仿效基督的谦恭，这种谦恭的品德是“瞒着明智的人而向纯洁之人启示的”；他又向我述说维克托利努斯的生平事迹，他在罗马时和维克托利努斯非常要好；我将他所述说的记录下来，因为这事能使我们兴奋地歌颂你所赐予的恩宠。这位维克托利努斯，年高学博，精通各种自由学术，而且批判过许多哲学著作，当时高贵的元老们多出自他的门下，因为他对教育作出了巨大的贡献，所以赢得了举世瞩目的最大荣誉：人们在广场上立起他的纪念像；可是直到那时候，他还敬奉偶像，参加罗马贵族和民众们举国若狂的亵渎神圣的淫祀，如奥赛烈司、各种妖神和犬首人身的阿努俾斯，他们曾和“涅普顿、维纳斯、密纳发对抗”交战；罗马打败他们后，反而向他们致敬！年迈的维克托利努斯多少年来用他惊人的口才充当他们的保护者，但他毫不迟疑地成为你基督的奴隶，而你的泉水下的婴孩终于引颈接受谦逊的枷锁，俯首接受十字架的耻辱。

主啊！“你使诸天下垂，你亲自驾临，你一接触山，山岳就会生烟”，你是以何种方法进入这样一个人的内心之中呢？

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说，自从维克托利努斯读了《圣经》以后，他就特别用心地钻研基督教的各种书籍。他私下对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诚恳地说：“你知道吗？我已经是基督的信徒了！”西姆普利齐亚努斯回答说：“除非我看见你在基督的教堂中，否则我不相信、我也不可能认为你是信徒。”他就笑着说：“那么墙壁也能让人成为信徒了！”他多次说自己是信徒，西姆普利齐亚努斯多次作相同的答复，而他也多次重复墙壁的笑话。事实上他是害怕得罪朋友们，害怕得罪那些自满的魔鬼崇拜者，害怕他们从巴比伦城上，正如从未被天主砍断的黎巴嫩的香柏树梢上仇视他，并打击他。可他经过深思熟虑，仍然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他担心自己害怕在人前承认基督，基督也将在天主的使者之前不承认他；他认为自己用你的“道”自卑自贱的事迹是耻辱的，而对于自己效法傲慢的魔鬼，举行魔鬼的淫祀却不以为耻，这种行为真是荒唐透顶。所以他对荒诞之事就无所惶惧，而在真理之前则深感惭愧不已。所以突然对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说：“我们一起到圣堂中去；我愿意成为基督徒！”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自称这事使他感到意外，于是就不胜欢喜，随他去了。他学习了基本教义后，很快就请求接受使人再生的“洗礼”；这件事在罗马引起了轰动，教会只会感到欢快。骄傲的人们看到了则感到咬牙切齿，怒不可遏；但是，主啊，为你的仆人，你是他的希望，他已不再理睬那种虚妄欺诈的疯人了。

最后信仰宣誓的时刻来临了。在罗马，誓文有固定的格式，凡是即将接受洗礼的人事先需将誓文铭记心中，到时候站在高处，向众位教友朗诵。那时神职人员请维克托利努斯采用比较隐秘的方式，但凡比较羞怯的人常常可以采用这种方法，但维克托利努斯宁肯在神圣的群众之前表达自己的获救。他觉得他所教的雄辩术与拯救无关，仍然公开讲授，无惧在疯狂的人群面前发表自己的看法，那么又何必害怕在你驯服的羊群面前宣布你的言论呢？于是他上台宣誓了，听众认识他的，全在相互指称他的名字，带着低低的赞叹声，但是有谁不认识他呢？在皆大欢喜中，可以听到勉强抑制的欢呼：“维克托利努斯！维克托利努斯！”大家一看见他登台，忽然爆发了欢天喜地的情绪，但很快就平静下来，都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他充满信心，朗诵着真实的信仰誓文。大家都想拥抱他，把他迎接到自己的怀中。确实，大家都用敬爱和欢乐的双手去拥抱他。

三

美善的天主啊！人们对于一个绝望的灵魂从极大的危险中获得拯救，比起一直有得救希望或只是遭遇平常危险的灵魂，更会感到快乐，这种心情是从哪里来的呢？你，仁慈的父亲，你“对一个罪人的悔过，也比对九十九个无需悔过的义士更为高兴。”我们怀着莫大的欢喜，听到牧人找到迷途的羔羊，高高兴兴地扛在肩上归去，和妇人在四邻相庆中将找到的一块钱送回你的银库中一样。读到你家中的幼子“死而复生，失而复得”时，我们也为之高兴流泪，来参加你家庭的盛大庆贺仪式。这是你在我们心中，在具有圣洁之爱的神圣天使心中所得到的欢乐，因为你是永恒不变的，你永远注视着所有有始有终、变幻莫测的事物。

人们对于所爱的东西失而复得，比从未失去更感到快乐，这种心情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很多事例证明这一点，一切都提出证据，呼喊说：“确实这样”。战胜的首领举行凯旋仪式，假如不战，就不会有胜利；战争中越是危险，那凯旋时也就越觉得快乐。航海者受风浪的颠簸，受翻船的威胁，都战战兢兢地等待与波浪为伍，却忽然风平浪静，逝去的恐怖换来了此时的狂喜。一个亲近的人生病，脉博显示出他病势危及，期盼他好转的人们，心中和他一样生病。等到病势减轻，虽然元气还没有恢复，尚且不能行走，但人们感受到的愉快绝非他从未患病、健步行走时所能感觉到的。人生愉快的心情，不仅来自突然的、出人意料的情况，而且也来自预定的、自找的烦恼。如果一个人不先感觉到饥渴，就不可能享受到饮食的快乐。酒鬼先吃些咸涩的东西，引发舌根的不爽，然后饮酒时就能欢畅地消除这种苦味。习惯规定订婚后不马上结婚，让未婚夫经过一段时间的向往，成婚后对妻子就会更加温存。

对可耻的、卑鄙的乐趣是这样；对许可的、合法的欢乐是这样；对最诚挚的、正当的友谊也是这样；甚至对于儿子的“死而复生、失而复得”也不例外；不管哪种情况，事前忧虑越重，那么所得到的快乐也就越大。

主，我的天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你对你自己而言是永恒的快乐，而你周围的被造物也以你为快乐。但为什么自然界的一部分有逆顺消长的不同？是不是上到九天，下至黄泉，前至太古之初，后到世纪之末，天使之尊，蚁虫之贱，从第一运动到最后运动，你都安排着各式各样的美妙事物以及所有合理的进程，使它们各得其时，事物一定都有这种情况吗？的确如此，你高于九洲，你从不远离我们，可是我们要回到你身边是多么地困难！

四

主，请你唤醒我们，召唤我们，陶冶我们，提携我们，让我们心悦诚服，让我怀着热烈的心情向你追述。不是有许多人从比维克托利努斯更深的愚昧黑暗中重返你身边吗？他们接近你，就得到光明，受到照耀；得到了光明，也就得到了成为你的子女的权利。这些人的事迹不像维克托利努斯为大众所了解，知道的人也不像那样兴奋。因为大家喜欢他，所以大家也更加高兴，彼此之间能够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为此声名显赫的人能提携人们趋向获救的恩宠；他们是先知先觉者，别人自然会效仿他们的做法。为此，比他们更先进的人，自然也会感到极大的兴奋，因为他们的快乐并不止是为了少数有名望的人。

在你的居所，绝对没有等级高下的区别。你反而挑选了世上的弱者，让那些强有力的人深感愧疚，选了世上低贱的人和世俗认为微不足道而视若无物的人，而让有名无实的人归于消失。”但你是通过使徒中最小的一位的喉舌说出上面这些话的，他战胜了总督保罗的骄傲，让他接受你的基督的约束，成为天地主宰的庶民；他为了纪念这一伟大卓越的胜利，乐于把自己的原名扫罗改为保罗。正如敌人对某一人控制得越厉害，并且利用这人进而控制更多的人，那么敌人在这人身上遭到的失败也更加严重。大人先生们，因为自己的声望，更是成为受敌人控制的目标，敌人正可利用他们来控制更多的人。你的孩子们想到维克托利努斯的心从前怎样被魔鬼所控制，被视为牢不可破的堡垒，魔鬼利用他的口舌作为锐利的弓箭，射死了多少人，而现在目睹我们的主你征服了这个力士，收缴了他的器械，洗炼之后，成为“合乎主用，准备盛置各种善事”的宝器，不是更应该欢呼雀跃吗？

五

你的仆人西姆普利齐亚努斯将维克托利努斯的故事讲述完后，我一心一意想仿效他，这便是西姆普利齐亚努斯讲解这个故事的动机。他又附带说，犹利安帝在位时，命令禁止基督徒教授文学和雄辩术，维克托利努斯遵照律令，宁肯放弃胡说八道的教席，也不愿放弃你“使婴儿的唇舌伶俐善辩的‘圣道’”。我觉得他的运气不亚于他的毅力，只因他会把所有时间贡献给你。我叹息地企望着这样的闲余时间。我并不受别人意志的约束，但我自己的意志竟像铁索一样约束着我。敌人控制着我的意志，把它打成一条铁链紧紧地将我捆绑，由于意志败坏，一旦产生了情欲，屈从于情欲，逐渐成为习惯，习惯不曾消除，就变成自然了。这些关系的链锁——我称之为铁链——把我紧缠在疲惫的奴役中。我开始萌生的新的意志，就是无条件为你服务，享受你天主，享受唯一可靠的乐趣的意志，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压服根深蒂固的积习。如此我便具有了一新一旧的双重意志，一个属于肉体，另一个属于精神，彼此交锋，这种矛盾分割了我的灵魂。

通过亲身体验，我理解了所谓“肉体与精神、精神与肉体互斗”的含义。我正处在双重征战之中，但我更倾向于我所赞成的一方，战胜我所反对的一方。因为在我所反对的一方，更应该说我并不是主动去做的而大部分是被迫接受的。习惯加紧向我攻击，这也不能不说是我自作自受，因为我是自愿走到我所不愿去的地方的。惩罚紧随着罪恶而来，这也是意料之中的，谁能合法地提出抗议？以前我常常觉得我不能蔑视世俗而奉事你是因为我对真理的认识还不够充分，我也不能用这种假定来推脱罪责，因为我已准确地掌握了真理。我还和世俗牵扯在一起，不愿投到你怀抱，我对消除牵扯的担心，跟人们对受到牵扯的担心没什么两样。

世俗的重担，仿佛在梦里一样，温柔地压在我身上；我企盼的意志，好像熟睡的人想醒来时所作的努力，由于睡意正浓而重新入睡。谁也不想昏昏欲睡，但凡是头脑康健的人都希望清醒着。然而当四肢非常疲乏时，却常常想多睡一会儿。就算起床的时间已到，不宜再睡，但还是有些恋恋不舍。同样，我已确信献身于你的爱比服从于我的私欲更好。前者使我信服，驯服了我；后者使我缠绵，围绕着我。你对我说：“你这睡着的人，必须醒来，从死亡中复活，基督就要照耀你了。”我没有回答一句话。你在一切地方使我看出你的话都是真实可靠的，真理已经征服了我，我却无话可说，只吞吞吐吐、懒散地回答：“马上就来！”“真的，马上就来！”“让我等一会儿！”但是“马上”，并没有明确的时间；“一会儿”却长长地拖延下去。单是我内心喜爱你的法律是无济于事的，因为“我的肢体中另外还有一种法律，在跟我心中的法律交锋，把我抓去，让我服从肢体中有罪的法律。”有罪的法律就是习惯势力，即使我的心灵不情愿，但仍然被它劫持，被它俘虏；可惜我是自投罗网的，因而我是负有责任的。我真可怜！“除了通过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仰仗你的恩宠之外，谁能拯救我摆脱这死亡的肉体呢？”

六

我将述说你是如何解除紧紧束缚着我的贪欲与世俗的奴役的；主啊，我的救主，我将歌颂你伟大的圣名。

我像往常一样生活着，但我的苦恼却有增无减，我每天向你哀叹，除了压在我身上使我叹息的事务外，一有闲暇，我就经常到教堂中去。阿利比乌斯与我在一起，他第三次担任法律顾问后，已经停止了这方面的事务，此时正好闲着，等待时机再推销他的法律顾问，和我推销雄辩术一样——如果有人请教这种技能的话。为了我们的友谊内布利提乌斯甘愿奉献，担任凡莱公都斯的助教。凡莱公都斯是米兰人，在米兰教授文法，也是我们最知心的朋友；他希望，我们两人中的一个能以朋友的名义真心诚意地帮助他，因为他认为他特别需要这种帮助。内布利提乌斯之所以这样，并不是为了获利，——按照他的才学，倘若他同意的话，可以找到更好的出路——这位特别忠厚、特别亲切的朋友，为了体贴我们，不肯拒绝我们的要求。他做事特别细心，他躲开了世俗场中那些大人物的赏识，因而也躲开了在这方面可能带来的烦恼，他想让自己的精神保持自由，努力争取闲暇的时间，以便对智慧进行钻研、研读和探讨。

一天，我正和阿利比乌斯在家里——内布利提乌斯外出了，原因我已记不得了——有位客人，名叫蓬提齐亚努斯的来拜访我们；他是非洲人，是我们的同乡，在宫中担任要职：我已记不起他向我们提出了怎样的要求。我们坐下来谈论着。他恰好注意到在我们面前摆放玩具的一张桌子上有一本书，他拿了过去，打开一看，是使徒保罗的书信。自然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他原来以为是我教学用的书。他微笑地看着我，向我祝贺，对于他意外发现在我跟前仅有的这一本书表示惊异。他是一个热心的教友，常常到教堂中去，跪在你、我们的天主前作长时间的祷告。我对他说，我目前正致力于研究这本书。他就向我说起埃及隐士安东尼的事迹，安东尼的名字早已在你的仆人中间广为传播，但那时，我们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得知这一情况后，就围绕这个话题，把这样一个伟大人物介绍给我们这些孤陋寡闻的朋友，他也不免对我们的孤陋寡闻表示惊讶。我们听后当然不胜惊奇，竟在这样近的时代，就在我们的同时，你的灵异的迹象在纯正的信仰中，在公教会里显示出了确切无疑的证据。对于这样伟大的事迹，我们大家赞叹不已，可他却对我们的懵懂无知大感纳闷。

他讲到了很多修道院，触及隐修士们德行的高贵是怎样上达天听，怎样在旷野中结出丰硕的果实；这一切对我们来说都是闻所未闻的。而且就在米兰城外，有一所安布罗西乌斯创办的修道院，院中住满了热心的隐士，我们也从未听说过。蓬提齐亚努斯讲得娓娓动听，不知疲倦，我们肃然静听。他又提及，某一天在特里尔城里，那天午后皇帝来看马车比赛，他和三个同事在城墙附近的一个花园中散步，他们四人分成两组，蓬提齐亚努斯和其中一人为一组，其余两人又是一组，各自信步踱行。其余两人走向一间小屋，屋中住着你的几位仆人，是“天国为他们所有”的神贫者。这两人进入屋中看到一卷安东尼的传记。其中一人取来阅读，顿感惊讶、兴奋，一面读，一面希望过这样的生活，打算辞掉官职，为你服务。这两人都是皇帝的近臣。而此人竟然勃发出神圣的热情，感觉到纯真的悔恨，睁眼注视着他的朋友说：“请你告诉我，我们这样费尽心力，到底想要达到什么目标呢？我们到底追求什么？我们为谁服务？我们在朝廷供职，提升到‘凯撒之友’，不是荣耀已极了吗？即便荣获这种职位，也不是早晚战战兢兢，充满着危机感吗？确实，冒了很大危险，只不过是为了踏上更大的危险，况且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呢？不如成为‘天主之友’，只要我愿意，就会立即成功。”

他说这些话时，正好是处在新生命诞生的紧张阶段之中。他的目光回到书本上，他继续看下去，他的内心正在变化；只有你能明白地看到。他淡泊红尘的意志很快就表现出来。他读此书时，心潮汹涌澎湃，他找准了更好的方向，当机立断，已经成为你的人了。他对他的朋友说：“我已毅然把我的功名利禄之心斩断，我已决定侍奉天主了。此时此地，我将立即实行。倘若你不同情我，那么也就不要阻止我。”那一位回答说，愿和他同享这种酬赏，分担这项工作。他们已经属于你了。他们放弃了所有的一切，追随你，付出了必要的代价，共同营造拯救生命的宝塔。

这时，蓬提齐亚努斯和另一个人正在花园的另一处地方散步，开始寻找他们两人，找到后，督促他们回去，因为天色已晚。两人就告诉他们自己定下的主意和计划，又说明了这种想法产生的过程，表示决心已下，要求他们倘若不想参加，那么也不要阻挠。蓬提齐亚努斯说，他自己和那位朋友跟这两个人已经不能同路而行，不免依依不舍，就只有向他们两人祝贺，并请他们代为祈祷，然后就怀着一颗世俗的功名心回到朝中，那两人却忠于天主，从此隐居于小屋之中。

那两人都已订婚，两位未婚妻听到这个消息后，便也终生不嫁，献身于天主。

七

蓬提齐亚努斯说了这些事情。主啊！在他说话时，你在我背后拉着我，让我转身面对着自己，由于我背对着自己，因此不肯正视自己；你把我摆在我自己面前，让我看到自己是何等丑陋，何等遍体疮痍，肮脏猥琐。我见了非常害怕，但又无处躲藏。我极力想要躲开自己的视线，而蓬提齐亚努斯却仍在讲述他的故事，你又把我按在我面前，强迫我去看，让我猛然警省并且痛恨自己的罪恶。我认识到了，但我闭上眼睛，极力排遣，于是我又淡忘了这件事。

当时，相比之下，我越是佩服他们俩能激发全身有益的热情，任凭你治疗，越是觉得自己十分无耻，因而越发痛恨自己。从我十九岁那年读了西塞罗的《荷尔顿西乌斯》一书引发了我对智慧的爱好后，多少岁月一晃而过——大约十二年了——我一直流连盼望着世俗的幸福，不致力于寻找另外一种幸福，这种幸福，不用说是求得它，即便只是寄托了向往之心，也已超过了获得任何宝贝，超过身居帝王之位，超过随心所欲放纵淫乐。可是我这个不争气的青年，在我进入青年时代时已经很没出息，那时我也曾向你要求纯洁，我说：“请你赐给我纯洁和节制，但请不要马上赐予。”我怕你会立即消除我的好色之心，因为我宁愿保留和忍受这种病态，也不愿你对我加以治疗。我又走上了自甘堕落的邪路，我本无坚定信心，只是觉得这比其他东西更好一些；但我却不想虔诚追求，只是抱着敌对的态度而加以攻击。

我本来以为我之所以摇摆不前，不肯放弃世俗的前途而一心追随你，是因为我没有找到正确的指南，来指引我的方向。可时间到了；我终于赤裸裸地暴露在我面前，我的良心在责备自己：“你还有什么话说？你一直借口找不到确切的真理，因此不肯抛弃虚妄的负担。现在你明确了，真理在督促你，只要你放下包袱，必定能展翅遨翔，而不必辛苦探求，更没有必要再用一二十年的时间去深思熟虑了。”

我的心灵遭受着惩罚，蓬提齐亚努斯讲述时，我惭愧得无地自容。他讲完后，办好了应办的事情，辞别而去。我扪心自问，自怨自艾，我对我自己没说过什么话？为了催促我努力跟随你，我的思想之鞭曾多少次抽打下来？我十分倔强，我在抗拒，但并不提出抗拒的理由。理由已经说尽了，并且都已遭到反驳。唯一剩下的就是沉默的恐惧，就像害怕死亡一样，害怕离开世俗的河流，不能再痛饮腐蚀和死亡。

八

当我和我的灵魂在我的心境中发生激烈的争斗时，我脸色的变化犹如我思想的紧张，我冲向阿利比乌斯，叫喊道：“我们还在等什么？你难道没有听到吗？那些不学无术的人起来攫取了天堂，而我们呢？我们怀着满腹经纶，但却毫无良心，在血肉中摸爬滚打！是否他们先走一步，我们就会以跟随他们为耻！事实上我们不是更应该惭愧自己没有跟上吗！”

我大致向他讲了这一类的话，我激动的情绪把我从他面前拉走；他没有作声，诧异地看着我。我的话非同寻常。我的额头，我的脸颊，我的眼睛，我的气色，我说话的声音，比我的言语更能表现出我内心的激动。

我们的寓所有一个小花园，屋子和花园都随便我们使用，因为房子的主人并不住在那里。我内心的风暴把我卷到花园中。那里没有人阻止我思想上的剧烈斗争；斗争的结局，你早已知道，我那时并不知道。但这种神经失常对我有益；这种死亡是通向新生的。那时我知道我的病根在哪里，却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改恶从善了。

我退回花园中，阿利比乌斯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即使有他在身边，我仍然感到自己是孤立无援的。何况他看见我这个样子，怎么可能离我而去呢？

在离屋子最远的地方，我们坐了下来。我的内心翻腾着愤怒的波浪，我痛恨自己为何不能遵从你的意志，接受你的法律；我的天主，我全身的骨头都为此而发出呼号，它们对你的颂扬之声响彻云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地，并不需要船只和车马，甚至无需走像从我们出生之处到屋子那样短的路程。因为走到那里，甚至到达那里，只要想去，并且抱有坚韧不拔的意志，而不是只有半身不遂，摇摆左右，半起半仆，半推半就，挣扎顽抗的意志，就一定能到达那里。

正当我心烦意乱之际，我的手脚做了不少动作，假如一个人手脚残缺不全，或者手脚被捆绑着，或是四肢乏力，或是因为其他原因而无法动弹，即使要做这些动作也没有这个能力。我挠头，敲额，抱膝，这些动作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才做出来的。假如手不听我指挥，那么即使我想做也无法不到。在这一方面，在做许多动作时，我的意愿和动作是不协调的。但在另一方面，我又不会做那些我特别想往的事，这些事，只要我想做，立刻就能做；只要我真正愿意，就能如愿以偿，我的能力和意愿是协调一致的；意愿就是行动。但我并没有行动。我的肉体很容易听从灵魂的驱使，只要念头一闪，手脚就跟着动了；我的灵魂却不容易顺从自己的意志，实现重大的愿望。

九

这种怪事从何而来？到底出于何种原因呢？让你的仁爱照耀我，让我注意一下人类所承受的神秘惩罚，以及亚当子孙潜在的苦难，假如它们能答复我的话。灵魂命令肉体，肉体立刻服从；灵魂命令自己，却抗拒不服。灵魂要求手动，手便应命而动，发令和执行差不多无法区分前后，但灵魂终归是灵魂，手是属于肉体的。灵魂命令灵魂干什么，这仅仅只是命令自己，却不见动静。这种怪事是从哪里来的呢？原因何在？我说，灵魂发令愿意什么，倘若灵魂不愿意，就不会发令，可是发了命令，却并不执行。

其实灵魂并不完全愿意，所以发出的命令也不是完全的命令。命令的尺度完全符合意愿的尺度，不执行的尺度也遵循着不愿意的尺度，由于意志下令，才有愿望，这愿望并非其他的东西，而是意志本身。由此可见，正因为灵魂不是全心全意发出命令，所以才会令出不行。倘若全心全意地发出命令，愿望也已经存在了。所以意志的犹豫不决，并不是怪事，而是灵魂的病态。虽然有真理扶持它，可它被积习重重地压着，依然无法昂然挺立。由此可见，我们有双重意志，两者都不完整，一个有余，而另一个不足。

十

我的天主，有些人用意志的两面性做借口，认为我们有两个灵魂，一善一恶，同时并存。让这些人和一切胡说八道、妖言惑众的人一起在你面前毁灭吧！这些人赞同这种罪恶的邪说真是败类！如果他们能接受正确的见解，与坚持真理的人同心同德，自然可以改恶从善。那么我们就能用使徒保罗的话对他们说：“过去你们是无知的，而今你们在主里面成为光明。”他们不愿“在主里面”，想在自己身内成为光明，认为灵魂的本体就是神的本体，这样就加深了他们的罪恶，他们因为这种无知的傲慢，因而与你“照耀入世之人”的真光相距更远了。你们应思索你们所说的话，应自感羞愧，“快靠拢他，你们必将受到真光的照耀，你们就不会面红耳赤了！”

在我考虑是否献身给我的主、天主时，我本来就已经有这样的考虑，愿意的是我，不愿意的也是我，都是我自己。我既不是完全愿意，也不是完全不愿意。我和我自己斗争，形成了内部的分裂，对此我并不心甘情愿；这并不证明存在另一个灵魂，只不过说明了我所面对的局面。造成这种惩罚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占据在我身内的罪”，是为了处罚我心甘情愿犯下的罪行，因为我是亚当的子孙。

倘若有多少互相对立的意愿，就有多少对立的天性，那么一人身上不止是有两个天性，而是应该有更多的天性。一人在思考是否去开会，也或许去看戏时，他们就说：“那不是两个本性吗？一个向善，一个向恶。不然这种敌对意愿的迷惘是从哪里来的呢？”我说，这两个意愿，一个要到他们那里去，一个要去看戏，都是坏的。但摩尼教徒觉得要到他们那里去是好的。那么，倘若我们的人也在两种意愿的对立之下徘徊不前，思索着是去看戏，还是到教堂中去，摩尼教徒也将犹豫而难以答复了。因为他们要是承认——他们是不肯承认的——到圣堂中去，就跟领受了圣事的人经常到教堂中去一样，是出自好的意志；要么承认一个人身上存在两个互相对立的坏的天性，两个坏的意志；那么他们所说的一善一恶，就不正确了；要么他们将归向真理，不再否认一个人在思考琢磨时，是一个灵魂在两种意愿之间犹豫不决。

所以，当希望他们感觉到一个人身上有相互对立的双重意志时，我们就不会再认为有一善一恶两个对立的灵魂，具有两个对立的本体，来自两个对立的本原。你，真实无妄的天主，你反对他们，驳斥他们，揭露他们：一个人有两个坏主意，例如一个人想用毒药或用刀枪去杀人；强占这一家或那一家的田园；财色不能兼得时，想着是花大量金钱去享乐，还是一毛不拔做守财奴；又比如两种娱乐在同一时间进行，想去看戏还是去看赛车；还可以加上第三个打算：假如有机会，到别人家中去偷东西；或是第四个打算，倘若有同样的机会，去和人约会；这些机会如果同时来到，都符合他的意愿，但又不能同时进行，这样的话那人的灵魂就被四种或更多的对立意志所分割，因为人们的欲望实在是太多了！但摩尼教徒对这样一大批不同的本性常常只字不提。

对于好的意志来说也是这样。假如我问他们：“热衷于读使徒的书信好不好？欣赏一篇庄严的圣诗好不好？解释《福音》好不好？”他们必然会说：“好。”那么，倘若同时喜欢这一切，我们的心不就被不同的意志东拉西扯了吗？这些打算都是好的，但有可能彼此相持不让。直到我选择其中之一，使分歧的意志归于统一。

同样，永恒的真正的幸福在上面扶持着我们，而尘世的享受在下面掌控着我们，一个灵魂同时具有这两种喜好，但二者都不能占有整个意志，所以灵魂让严重的愁苦所撕裂：真理使它更爱前者，而世俗又让他无法割舍后者。

十一

这心病折磨着我，我以不同寻常的严肃态度斥责我自己，我在束缚我的枷锁中努力挣扎，想把它全部折断。这锁链已经所剩无几，但仍然紧缠着我。主，你在我心坎中催迫着我，你严肃的仁慈用恐惧悔恨的鞭子在加倍地鞭策我，不让我再松动或拧断剩下的细脆的链子，让它获得新的力量，把我更加牢牢地锁住。

我在心中自言自语说：“赶快解救吧，赶快解救吧！”我的话好像已经具有决定性，也就是想见之于行事，可是还没有下手；我并未重蹈覆辙，但却站在其边缘上叹息。我再次充满信心和勇气，差点就把握到了，真的差点得手了，已经到了手心里，入我掌握了。不，不，我还并没有到达，并没有得手，并没有掌握；我还在彷徨着，不肯通过死亡而获得新生；当旧业和新生交替时，旧的在我身上更感积重难返；越是在接近我转变的时刻，越是让我惶恐，尽管我并没有就此停步，但我免不了要停顿下来。

拖住我的是那些不良的、虚浮浪荡的旧相好，它们轻轻地扯着我肉体的衣裾，轻轻地对我说：“你把我们抛开了吗？”“从此以后，我们将不再和你在一起了！”“从此以后，这些、那些，你都不许做了！”我用“这些，那些”来包括它们所暗示的一切，我的天主啊，它们暗示着什么呢？请求你的仁慈把这一切从你仆人的灵魂中全部清除出去！太丑恶了，太可耻了！它们的声音，我听见的还不到一半，因为它们不是面对着我，不顾一切地反对我，而是似乎在我背后窃窃私语，见我要离开，就悄悄拉我，想让我回过头来。之所以它们拉扯我，是因为我迟疑不肯马上就走，不肯跟它们毅然决裂，奔向召唤我的地方；我的力量强大的积习在对我说：“你觉得没有这一切，你会生活下去吗？”

但这话已经说得虚弱了。因为在我面前，我害怕去面对的那一面，呈现着纯洁庄严的节制，明朗而肃穆的微笑，庄重地邀请我上前，向我伸出充满圣洁友善的双手，准备接纳我，拥抱我。那里有多少儿童，多少青年，多少不同年龄的人，有可敬的贞妇，有年老的处女，在这些人身上，节制并不意味着没有生育，因为主的照临，使她儿女成群，乐享天伦。

节制的美德仿佛在取笑我，这是出于鼓励的嘲笑；它好像在对我说：“这些孩子，这些女子能做到的，你却不能吗？他们之所以这样，难道是靠自己而不是在天主之内吗？他们的天主把我赏给他们。为什么你要依靠自己而不能心安？把你投向天主，无须恐惧忧虑；天主不会袖手旁观任凭你堕落；放心大胆地投入他的怀抱，他一定会接纳你，治疗你。”我惭愧得无地自容，因为我还听见那些不堪入耳的唧唧喳喳的私语，我却仍旧举棋不定。“节制”好像又在对我说：“对于你在世间所有污秽的肉体，你不要听信它的蛊惑，任由它去受辱没、受磨炼。它所说的乐趣，绝不能同你的天主的法律相比。”这些争执扰乱着我的心灵，正是我与我的矛盾斗争。阿利比乌斯坐在我身旁，静静地等候着我这次非比寻常的内心冲动的结局。

十二

在我灵魂深处，我的思想把我的全部罪状陈列在我的心灵面前。猛烈的风暴起来了，带着倾盆的泪雨。为了使自己能放声大哭，我就起身离开了阿利比乌斯，——我想我独自一人更能有效地肆意痛哭——我走到了较远的地方，避开了阿利比乌斯，不想因他在场而受到拘束。

他完全看出了我当时的境况，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话，因为说的时候已经言语不清了。我起身后，他特别疑惑，留在我们并坐的地方。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躺在一棵无花果树下，让泪水尽情地夺眶而出的。这是我向你奉上的，你理应笑纳的祭礼。我向你说了许多话，却连一字一句也记不起来了，意思大致如此：“主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你的愤怒？请你不要记着我曾经的罪恶。”我认为我的罪恶仍抓住我不放。我哽咽着喊道：“还要多长时间？还要多长时间？明天吗？又是明天！为什么不是现在？为什么不在此时此刻结束我罪恶的历史？”

我说着，怀着满腹酸楚痛哭不已。忽然我听到从近旁一所房中传来一个孩童的声音——我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的声音——反复唱着：“拿着，读吧！拿着，读吧！”我惊讶不已，我集中精力回想是否听到过孩子们在游戏时唱了这几句山歌；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抑住泪水的流淌，站起身来。我找不到其他解释，这必定是神的命令，让我翻开书来，看到哪一章就读哪一章。我曾听说安东尼也偶然读过《福音》，读到下面一段，好像是对他说的：“去变卖你所有的财产，分发给穷人；你在上天积财，然后来跟随我”。这句话使他马上归向你。

我匆匆忙忙回到阿利比乌斯先前坐过的地方，因为我起身时，把使徒的书信集留在那里了。我抓到手中，翻开来，静静读着我最先看到的一章：“不可沉醉在酒食之中，不可陷入淫欲，不可热衷于竞争嫉妒，应当服从主耶稣基督，不要纵情恣肆于肉体的嗜欲。”我不想再继续读下去，也无须再读下去了。我读完这一节，顿觉有一道恬静的光射到心中，驱散了阴霾笼罩的疑团。

我用手或其他方法在书上作了个记号，合上书本，满面春风地将所有的经过说给阿利比乌斯听。他也把他的感觉——我现在也忘了——告诉我。他要求看我所读的一节。我指给他看。他接着再读下去，我并不清楚下文如何。接下去的一句是：“对于信心不足的人，你们要接纳他。”他对我说，这是针对他本人而论的。这忠告使他坚定于善愿，也正符合他优良的品性——早已让我望尘莫及的品性。他毫不犹豫、毫无纷扰地和我采用同一做法。

我们来到母亲身边，把这事告诉给她。她听了不胜欢喜。我们述说了细枝末节，她更是手舞足蹈，犹如凯旋而归的英雄一样，于是就向你歌颂，“你所能成全我们的，比我们的想象还多”，因为她看到你所赐给我的远远超过了她长期以来哀伤痛哭而祈祷的。你使我转变而皈依于你，甚至不再追求家室之好，不再寻找尘世之乐，而一心一意站定在信仰的金科玉律之中，正如多年以前，你启示她昂然独立的情景。她的哀伤转瞬之间变成了无比的喜悦，这喜悦的纯洁可爱远远超过了她所想往的享受天伦的快乐。

第九卷

一

“主，我是你的仆人，你婢女的儿子。你解开了我的束缚，我要向你献上感恩的祭品。”我要用我的心和我的唇颂扬你，我要用整个身心对你说：“主，谁能与你相比？”请你答复我，求你向我的灵魂说：“我是你的救主。”

我是谁？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什么坏事我没有干过？即使不干，至少也曾说过；即使不说，至少也曾想过。但你，善良仁爱的主，你看见死亡深入我的身体，你伸手消除了我心源之中的罪恶。我便抛弃了从前所追逐的一切，去追求你所希望的一切。

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的自由意志去了哪里？从哪个隐蔽的角落一瞬间脱身而出，来俯受你温柔的约束，肩挑起你轻松的担子？耶稣基督，“我的依靠，我的救主！”我突然间感到抛弃浮华是如此的欢畅，以前惟恐丢失的，这时却欣然与它决裂。

因为你，无与伦比的甘露，你把这一切从我身上驱除殆尽，你进入我的心灵，取代了这一切。你是高雅的，你是灿烂的，你是深邃的，你是尊贵的，但那些血肉之躯或自高自大的人是感受不到这一切的。这时我的心灵已将贪念与淫欲从纷扰中完全驱除，我心中只有你，我的主、天主，你是我的光明，是我的财产，是我的助佑，我对你倾诉心声。

二

“在你照临下”，我决定委婉地辞掉我卖弄口舌的职务，不再让青年们钻研骄狂轻浮的词藻和市场的争论，在我的口袋中购买信口雌黄的武器。要让他们去“钻研你的法律”以及“你的和平”。

幸好这时离“秋收假期”已经不远了，我决定忍过这几天，像平常一样离校。但既然已让你救赎，我就绝不会再重蹈出卖自己的覆辙。

我就这样在你面前打下了主意，除了家人和几个知以外，别人都不知道，我们约定不要对外界随便透露消息。虽然那时我们已经从“泪谷”上升，唱着“升阶之歌”，在你手中领取了“利箭和热炭，抵御诡辩的口舌”，但那些口舌却打着忠告的幌子进行阻挠，好像满怀关切，其实却像吞噬食物一样把我吞了下去。

你用爱的利箭射穿我们的心，你的训示和你忠诚仆人的圣行已铭刻在我们的心坎上，把黑暗变为光明，就好像使我们获得了再生，让我们的思想燃起熊熊火炬，烧毁了我们的疲弱，使我们不再沉陷下去，而是意气风发地向上升腾，凡是从诡辩的唇舌中吹出的阻挠的逆风，不但不能熄灭我们内心的神火，反而越吹越旺了。

你的圣名早已广传于世界，所以，当然也有赞赏我的理想和计划的人，但如果不等到秋收假期就先辞掉职高俸厚的公职，未免太过突然，一定会引起人们的注意，免不了要议论纷纷，认为我妄自尊大。让别人猜疑我的心理，诽谤我们的善行，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由于夏天繁重的教学任务而劳累过度，我的肺部开始感到不舒服，呼吸困难，胸部隐痛，不能发出宏亮的声音，说明我已有病。开始时我六神无主，因为不得不放弃教师的职位，即使能够治好，也必须暂离讲席。但转念一想，既然我已经有了坚定的主意，要“休息，并看到你是主”，——我的天主，我反而很高兴能有这样一个并非谎言的辞职理由，它足以平息那些为了子女而要我卖命的人们的心绪。

我十分愉快地忍耐并坚定地熬过了这一段时间——估计二十天，我记不起来了；过去和我一起担负艰辛的是名利之心，这时如果不是用“坚忍”来取代“名利之心”，那我真的要萎靡困顿得难以支撑了。

在你的仆人中，在我的弟兄中，也许有人觉得既然我要一心侍奉你，如果再在谎言的讲坛上停留片刻，那就是犯罪。我对此不想辩解。仁慈无边的主啊！你难道不是已经把这种罪过和其他可怕的、致命的罪行在圣水中一洗而光了吗？

三

凡莱公都斯对我们的幸福看起来却是忧心忡忡，因为他由于自己妻子的原因而不能与我们同行。他不是基督徒，可他的妻子却已接受了“洗礼”；他自称惟有一个办法可以供奉基督教，但这办法他却不能采用。

可他真诚地把房屋租借给我们，随便我们住多久。与我们分别后，他前往罗马，患了重病，在病中领受了洗礼，然后安然离世。主啊！是你在义人复活的时候奖赏了他，是你把义人的结局赠予了他。你不但可怜了他，并且也照顾到我们，使我们不至于一想起这位推心置腹的良友竟被摒充在你的羊群之外，就感到无穷无尽的悲伤。

感谢你，我的天主！，你劝诫我们，你安慰我们，这些都表明我们是属于你的。你言必信，行必果，你将春天永驻的天堂的温暖，酬报给了借给我们避暑加西齐亚根别墅的凡莱公都斯，你宽赦了他今生的罪业，把他安置在“富庶的山上，你的山上，美丽的山上”。

正当凡莱公都斯怏怏不乐之时，内布利提乌斯却跟我们一起高兴。他曾经陷入最危险的荒谬学说的泥坑，他觉得你的圣子——即真理本身——的肉体不过是幻影，但此时已抛弃了他的错误看法，虽然还未奉教，却正在十分热烈地追求真理。在我们改邪归正，通过你的洗礼获得新生后不久，他也成了虔诚的公教信徒，他的全家也跟随他接受了信仰；他和家人一起留在非洲，在淡泊宁静的和美生活中敬奉你，于是你就感召他脱离了尘世。

现在我的内布利提乌斯，我的挚友，他生活“在亚伯拉罕的怀抱中”。主啊，是你让他从奴隶而获得自由，成为你的义子，生活在那里。对于这样一个灵魂，还有比这更好的归宿吗？对于这种境况，他曾向渺小愚钝的我提出过很多问题。现在他已不用侧着耳朵贴近我的嘴边了，现在他那超凡脱俗的口舌尽情畅饮着你的灵泉，吸取着你的智慧，过着永恒的幸福美满生活。但我想他不会沉醉而把我忘记，因为他畅饮了你，而你是始终关怀我们的。

当时我们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极力安慰凡莱公都斯，尽管他对我们的归正郁郁不快，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友谊；我们勉励他尽到分内的、夫妻生活的责任。对于内布利提乌斯，我们等待他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他和我们已经近在咫尺，几乎就要到达了。这些日子终于过去，我真是度日如年，因为我渴望着空闲，渴望着自由的时刻，渴望着能尽情歌唱：“我的心对你说：‘我曾寻找你的圣容，主，我还要继续寻找你的圣容。’”

四

正式离开讲席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尽管我在思想上早就已经脱离。主啊，你已解放了我的灵魂，现在又解放了我的嘴，我欢天喜地感激你，同亲友一起，启程到别墅去。

在那里我开始用文学为你服务，但还带有学校的傲慢气息，就像奔跑的人停下来后还会感到呼吸特别急促；在我的记述和友好谈论中、在自问自答的语录中、在和外出的内布利提乌斯的通讯中，都流露出这种气息。

我已经忙于要转向更重大的事情了。主啊，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充足的时间来追述你，追述你在这一阶段赐给我的所有大恩大德呢？往事如昨。主啊！向你忏悔往事，我依然感到温暖。回想你不知用了哪一种利箭刺穿我的灵魂，征服了我；回想你如何“铲平了我思想上的山丘，修直了曲折的道路，填平了崎岖的峰谷”；回想你如何用你的独子，“我们的救主耶稣基督”的圣名使我心爱的弟兄阿利比乌斯俯首就擒，最初他可是在我们的书札中看到这个名字就会心生厌恶，他宁肯在我的文字中闻到学校中的傲慢气息，也不愿意闻教会的奇妙味道。

我的天主啊！我怀着炽热的爱火朗诵大卫的诗歌，这诗歌洋溢着由衷的信仰，最能扫荡我们满腔的傲气，我在朗诵这些诗歌时，对你发出了怎样的呼声？对于真正的爱，那时我还是一个学生，我与阿利比乌斯都是“望教者”，我们和母亲一起住在乡村的别墅。母亲虽然是个妇女，但在信仰上却是出色的大丈夫，她是一位稳重的老人，一位慈祥的母亲，一位虔诚的教友。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对全世界朗诵这些诗篇，让它来谴责人类的狂妄！但全世界不是都在朗诵吗？“没有一人能挣脱你的抚育。”对那些摩尼教徒，我是既憎恨又可怜他们的昏愚，他们不明白那些涵意，不认识那些妙剂，相反却至死不悟，诅咒这些保佑生命的良药。我真希望他们隐藏在我身旁，当我心旷神怡地朗诵《诗篇》的第四首时，希望他们凝视我的面容，聆听我的声音，盼望他们领会到这些诗歌是怎样为我而发的：“我公正的天主啊！我向你呼喊时，你应允我；我陷于困苦时，你让我舒畅；求你怜悯我，俯听我的祷告。”希望他们在我尚未觉察时私下窃听，不然他们一定会认为我朗读这篇诗是针对他们的；其实假如我知道有人在听着看着，我绝不会说话，更不会说那些话；他们也绝不会认为这些话出自我的肺腑，这些话仅仅是在你面前，对我自己说的。

我怀着既恐惧不安又兴高采烈的心情仰慕你的仁慈。当你的慈祥之神对我们说：“人类的儿子们，你们心事重重，何时中止？你们为什么会喜欢空虚，迷恋虚伪？”上述各种情境已经从目光中、从声音中、从气息里自然流露出来。我确实喜欢过空虚，寻找过虚伪。但是主，“你的圣者已经受到了你的显扬”，“你使他起死回生，升上天堂，位列你之右”。你又从天上派来了他所称许的“施慰之神，真理之神。”但我对此却还一无所知。他已经到来，因为他已复活升天，得到了张显、赞扬。在这以前，“圣神”还没有降临，因为耶稣还没有获得荣耀。先知呼喊说：“你们心事重重，何时中止？你们为什么喜欢空虚，寻找虚伪？你们应该知道他的圣者已经得到天主的显扬。”他至今还在呼喊：“你们应该知道。”可我仍长时间浑浑噩噩，喜欢空虚，寻找虚伪。所以，我听了心中不禁惊惧，因为我回忆从前的情况，这些话正是针对我这样的人说的。我奉为真理的那些幻影，不过是空虚，是虚伪。我回想到这里，止不住悔恨叹息。那些现在还在喜欢空虚、寻找虚伪的人如果听到这些话，可能他们也会坐立不安、痛改前非的。假如他们对你呼吁，你一定要倾听，因为“代我们求你”的基督，真的是用血肉之躯替我们受死。

当我读到：“发怒吧，不要再犯罪！”这句话时，我的天主，我是何等激动，我已经懂得对我过去的种种应该感到愤怒，决心今后不再犯罪；我应该发怒，正如那些不懂得自恨、“因为自身积聚着天主正义审判的忿怒”的人们所说，并不是另一个黑暗腐败的本性利用我的身体犯罪。我的财富不在身外，也不是我在太阳之下用肉眼能寻找得到的。凡是把快乐寄托于身外之物的，就容易失掉节操，沉醉在有形的、短暂的事物之中。多么希望他们由于感到空虚厌烦而喊出：“谁会指给我们幸福？”我们将回答他们说：“主，你的尊容灵光烙刻在我们心中。”因为我们不是“普照生灵”的真光，我们“原本是黑暗，在你的怀中才变成光明。”多么希望他们能看到身内的永恒真光！尽管我已感受到，但却无法向人揭示。多么希望他们背着你去注视外物的眼光能向我袒露出他们的心声，肯对我说：“谁能指引我们幸福？”我本来就在这方寸之间生气，就在心灵深处发出悔恨，宰割“旧我”作为牺牲后，我的“新我”开始信任你而陷入沉思，也就在这时，你开始让我体味到你的甜美，“使我的心灵感到喜悦”。我口诵心记，欢欣鼓舞，不想再移情于外物，浪费时间，同时被时间所吞噬，因为我在永恒的纯正本体中有另一种食粮。

读到下一节，我禁不住在心里高呼道：“啊，在和平里，在存在的本体中，我安卧，我熟睡。”《圣经》上所谈的“死亡被消灭在凯旋之中”一旦实现，谁还能抗拒我们呢？永恒不变的你就是存在的本体，在你之中足能获得荡涤一切忧患的宁静，因为你无人能比，也无需再追求你以外的一切。“主，你巩固了我，把我收敛在希望之中。”

我怀着热烈的情绪朗诵着，可不知道如何对付那些充耳不闻的死人，以前我也是其中一员，曾经散布瘟疫，对浸润天上甘露、映照你的光辉的《圣经》，曾经狠毒地、无知地狂吠；一想到那些和《圣经》为敌的人，真让我不胜悲伤。

我何时才能追述这次假期里的所有经过？但对于你严厉的鞭策与迅疾的仁慈，我永远不会忘记，不会默不作声。

这时你用牙痛来惩罚我，痛得我连话都说不出来。我想请在场的亲朋们替我祈求你——怜惘一切的天主。我写在蜡板上拿给他们看。我们双膝刚刚跪地，热切地祈祷，我就一下子痊愈了。这么剧烈的疼痛，是怎样消失的呢？主，我的天主！我真是诚惶诚恐，激动不已，因为我一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你的德能渗透到我心灵深处，我从信仰之中得到喜悦，颂扬你的圣名，然而这信仰对于我从前未受洗礼赦免的罪行来说还不能让我放心。

五

秋收节过后，我通知米兰人，要他们给自己的学生另请高明，原因是我已决定献身于你，况且因为呼吸困难，胸部疼痛，我已无法胜任此项职务。

我又写信给你仁善的主教安布罗西乌斯，述说我过去的错误和现在的打算，向他请教我先读《圣经》中的哪一卷比较好，让我能有更充分的准备，以便领受洗礼的恩泽。他让我先读《以赛亚书》，这肯定是因为这位先知能够最准确地预言你的福音和外族的归化。可是一开卷我就弄不懂其中的意义，并且认为全书都是这样，于是就暂时放下了，盼望等我熟悉了你的圣训后再阅读。

六

我登记接受洗礼的时刻终于来到了。我离开乡下回到米兰。

阿利比乌斯想和我共同受洗，同沾再生的恩泽。这时他已满怀谦恭，具备了领受你的“圣事”的精神；他特别坚毅地克制肉身，竟敢在意大利冰冻的土地上赤着脚走路。

除我们两人之外，还有我的儿子阿得奥达多斯，他来自我的孽海。你给了这个孩子很好的禀赋，他还不满十五岁，而才智却已经超过了许多老年博学之士。主，我的天主，我承认这全是你的恩赐，你是万物的创造者，你能抚平我们的丑行。我除了罪孽之外，什么都没有留给这个孩子。由于你的启示，我们才能遵循你的法度教养他，而不是别人的教导，所以我只能归功于你的恩典。

在我写的《师说》一书中，记录了他与我的谈话。书里所列与我交谈者的议论，就是他十六岁时的思想。我记得他还有很多更独到的见解。这样的天赋真使我惊讶，除了你之外，谁能创造这样的奇迹？

不久你就让他脱离尘世，对此我感到心安，他的童年、青年乃至他的一生，我都不必担心忧虑了。

他与我们同时享受你的恩惠，并将在你的国度里抚育成长。我们接受了洗礼，从前生活上的许多阴影已经荡然无存。

在那些日子里，我钦佩你为拯救众生而制定的高远计划，并为此感到无限愉快，但我却并未因此而满足。听到你圣堂中一片和平恬静的歌唱之声，我潸然泪下。这声音穿透我的耳膜，真理便随之滋润我的心田，鼓动起我诚挚的情感，尽管泪流满面，可我的心情却异常舒畅。

七

不久以前，米兰教会开始采用一种新的鼓舞人心的方法，即“弟兄们同心协力，热情歌唱”，以此来激励人心。大概是一年以前，幼主瓦楞提尼亚努斯的母后优斯蒂娜受了阿利阿派教徒的蛊惑，听信异端，迫害你的安布罗西乌斯。虔诚的信众发誓与他们的主教，你的仆人同生共死，夜间也留在圣堂中。我的母亲，你的婢女，因为关心这事，彻夜不眠，并且站在最前面，终日祈祷。我们虽然还未拥有你的“圣神”的热情，但也和全城信众一样焦虑不安。为了防止民众因忧郁而精神颓废，教会便决定仿效东方的习俗，教他们歌唱圣曲圣诗。这种方式留传了下来，直到现在世界各地所有教会还都采用着。

也就在此时，你托梦给你的主教安布罗西乌斯，告诉他普罗泰西乌与盖尔瓦西乌斯两位殉教者的葬身之地。你在神秘的库藏中保存了两人的遗体，它们虽经历了许多寒暑而不腐烂，等到这恰当的时机向人们昭示，以此来抑制一个身为太后的妇人的专横。遗体挖出之后，用隆重的仪式奉迎到安布罗西乌斯的圣堂中，这时不但那些受魔鬼愚弄的人恢复了宁静，连魔鬼自己也承认了它的失败。还有一个闻名全城的、双目失明多年的人，听到万民欢庆之声，探询缘由，得知后就起身让人引导他前往。到了那里，他请求允许他用手帕摸触一下“你所珍视的神圣的死者”的灵柩，这样做之后，他又把手帕放在眼上，双目立刻复明了。这消息远近轰动，于是人们就展开了对你隆重热烈地颂扬。那个一心与你为敌的妇人虽然没有转向健全的信仰，但她迫害教会的凶焰却不得不收敛起来。

感谢你，我的天主。你把我的回忆引向了什么地方？我竟会对你诉说这些已被我忘掉的重大事件！虽然“你的香膏芳香四溢”，我们不用奔波寻找，因此现在听到神圣的颂扬你的歌声，更让我涕泪纵横；过去我只会向你叹息，这时才能尽情呼吸，使我的“茅屋”里充满馨香。

八

“你让同心同德的人住在一起”，让我们的同乡青年埃伏第乌斯与我们为伴。他原是政府要员，先于我们皈依了你，接受了洗礼，辞掉官位，转而为你效力。我们常在一起，而且有了坚定神圣的主意，要终身聚在一起。

我们探讨在什么地方最能为你效劳：决定同回非洲。到了梯伯河口，我的母亲去世了。我紧张又匆忙，很多细节忽略不说了。我的天主，对于我未曾提到的、我所亲身领受的无数恩宠，只能请你接受我的忏悔和感谢。但是对于你的婢女，使我肉体生于今世而精神永存的母亲的哀思之情，我却不能略而不谈。我不谈她的往事，只追述你给她的恩泽。因为她既非自生，也非自养，是你创造了她；生她的父母也不会预料到未来的情景，都是你的基督的引导，你的“独子”的法则，使她在一个良好的教友家庭中成长，并受到了对你庄严崇敬的教育。

我的母亲除了缅怀她生身之母的勤劳抚育之外，更称赞一位老保姆对她的悉心教导。我的外祖父小时候就是这个女人带大的，就像姑娘们经常背着孩子一样。所以在这个教友家庭中，主人们对这位赤胆忠心的老妇人都特别敬重，所有的女孩子都托她管教，她也全心照料，必要时用神圣的教规来约束她们，而平常教导她们时也是循循善诱。

除了与父母同桌共进极为俭朴的三餐外，女孩子们即使特别口渴，也不许随便喝水，目的就是为了使她们不要沾染上不良习惯。她合情合理地告诫她们：“现在你们只喝清水，是因为喝不到酒；将来你们出嫁后，成为食品储藏室的主妇，就会感觉清水淡而无味，取酒痛饮便会成为习惯。”她一面这样开导，一面监督，抑制住了孩童的饮食无节，而女孩子们对饮水也有了适当的节制，还怎么会有不合体统的嗜好呢？

事情虽然这样，但我母亲仍然渐渐产生了对酒的嗜好。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在她父母眼中，她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孩子，于是便常常让她去酒桶中取酒。她拿酒杯从桶里舀出酒后，在倒入酒瓶之前，经常先用舌头舐一舐，但并不多喝，因为她并不想喝。她之所以这样，不是因为嗜酒，而是出于孩子的好奇，好动而爱玩，孩子的这种倾向只有在家长的管束下才会被纠正。

就这样，每天增加一点，——“凡忽视小事，就会逐渐堕落”——习惯成了自然，到后来就津津有味地要举杯畅饮了。

那时，她把这位贤德的妈妈和她的严厉训诫全都抛在脑后了！主啊，你一直关心着我们，对于这种暗藏的隐患，除了你的救药外，还有其他有效的灵丹吗？虽然父亲、母亲和保姆都不在身旁，你却照临着；你创造我们，呼唤我们，潜移默化，甚至通过其他人，完成有益于灵魂的行动。

我的天主，你那时在干什么？你是如何照顾她的呢？你是如何治疗她的呢？你借助别人锐利刺耳的谩骂作为你秘传治病的妙药，一下就将腐烂部分消除了。

一个经常陪她到酒窖去盛酒的使女，有一次和她争吵起来，因为只有她们两人，这使女就抓住她的弱点，恶毒地骂她“女酒鬼”。这种刺激立即引发了她的羞愧之心，从此就痛改前非，滴酒不沾了。

朋友们的曲意逢迎，常常害人，而敌人的凌辱却能使人猛醒。你处分这些人，只是因为他们损害了别人的意愿，但却看不到你利用他们所得的善果。那个使女发火时，只是想让小姐难堪，并没有想到要纠正她的缺点；她也许是因为吵架的时间、地点别无他人，也许是觉得历时已久才揭发反而会使别人对自己产生怀疑，所以就乘着别无他人的机会才敢放肆。

但是你，天地的主宰，陡峭的悬瀑，时代的潮流，无一不是按你的意旨而运动、而奔流；你用一个人的忿怒治好了另一人的陋习。所以明察者不应因为别人听了我的忠告而改恶从善，就自认为来自我的力量。

九

她在这样贞静俭朴的环境中长大，与其说是父母教导她尊崇你，还不如说是你教导她顺从父母。成年出嫁后，更是“事夫如事主”，想方设法让丈夫皈依你，用贤德向他宣扬你，你也因为这些美德而回报给她以端庄美丽，并赢得丈夫的敬爱和赞叹。她忍受了丈夫的缺点，对他的行为从来不作争辩。她只等待你垂怜他，使他因为信仰你而洁身自爱。

我父亲心地善良，不过容易发怒，她在丈夫脾气发作时，照常和颜悦色，待他火气平息后，才伺机解释，指出他也许过于急躁，欠加考虑。许多妇女们，丈夫的脾气不算太坏，但还难免受到殴打，脸上伤痕累累。她们的闺中谈话常常批评丈夫的行为，我母亲却批评她们的饶舌，用玩笑的口吻，对她们婉言相劝：在听人读婚约时，她把这看作是卖身契，因而主张恪守妇德，不应和丈夫对抗。这些妇女知道她嫁给了一个性格粗暴的男人，但无论是从传闻中还是形迹上，却从未听说或看到巴特利西乌斯曾经殴打妻子或者因为家庭琐事而发生争吵，所以都非常惊奇，闲谈中向她询问原由，她就将上述的见解告诉她们。凡是听她劝告的，都做到了夫妻和睦，常来向她致谢；不肯听她的，仍然遭受着虐待。

由于坏丫环的挑拨离间，她的婆婆起初也生她的气，但后来就被她的温顺忍耐感动了，把女仆们造成家庭间、婆媳间不和的事情向儿子和盘托出，命令他处罚她们。我父亲遵从我祖母的话，并且为了整顿家规、保持家人的和睦，鞭打了我祖母所斥责的女仆；祖母还宣布谁再说儿媳的坏话，就将受同样的惩罚；从此无人再敢搬弄是非，家人之间非常融洽，值得后人追忆。

“我的天主，我的仁慈”，你还赋予你忠心的婢女另一种可贵的美德：每当人们发生矛盾争执时，她总是极力调解；争吵的双方都是满腔怒火，好像不共戴天，人前背后常常会说出种种尖酸刻薄的话，以发泄自己的怨恨，每当她听到任何一方咒骂对方的话语，不但从不传话，而且还总是耐心劝解。

这种凡人琐事好像不值得称道，但根据人们痛心的经验，世间有不少人感染了广泛流行的罪恶瘟疫，不但尽量拨弄积怨的双方对仇人所发的言论，甚至还火上浇油地加以夸张；凡是有德性的人，不但不应该挑拨离间，加剧别人的仇恨，而且还应当尽力劝解，平息双方的怒火。

我的母亲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你教化了她的内心。

在我父亲去世前的一段时间里，她让他皈依了你。我父亲成为教友后，母亲对于之前父亲让她受到的委屈，从未埋怨过。她真是你的忠诚的婢女。凡认识她的人，都因为她的高尚品德而赞扬你、热爱你；他们感受到你在她心中，她的忠贞、善良证明了这一点。她“用忠贞侍奉丈夫，用孝顺侍奉双亲，用诚信治理家政，有贤德的名声”。她教养子女，每当看见他们疏远你，就再进行教育。主啊，至于我们，你的仆人们——由于你的仁慈，我们敢这样说——她在去世前，领受了洗礼的恩泽，我们都已同心同德地生活在你的怀抱里了，她是我们一生的慈母，关心我们，爱护我们；她又像我们一生的孝女，服侍我们，照顾我们。

十

临近她去世前的某一天，——她去世的那天你是清楚的，我们并不知道——你在冥冥之中安排着，让我们母子俩倚在同一个窗口，放眼于室外的花园，这时我们在远离尘嚣的梯伯河口作短暂居住；长途跋涉后，稍微休息一下，即将扬帆远航。我们两人非常悠闲地交谈着，“抛开了过去种种，向往着以后的种种”，在你——真理本体的照耀下，我们探讨圣贤们所享受的“眼所未见，耳所未听，心所未测”的永生生命到底是怎样的。我们贪婪地张开了心灵之口对着“源于天父的生命之泉”的天上仙汁，渴望尽情畅饮，对于这个玄妙深奥的问题能捉摸到一些踪迹。

我们的谈话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不论我们肉体感官的享受如何丰美，不论所放射的光芒如何灿烂，如果跟那种生活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我们神游物外，凌驾日月星辰照彻天地的苍穹，徐徐上升，怀着更热烈的感情，向往“常在本体”。我们在心中铭证，在口中吟诵，目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持续升腾，达于灵境，又飞越而到达无边无际的“膏壤”；在那里，你用真理的食粮永远“养育着以色列”，在那里，生命融合于万物之源，融合于无过去、无现在、无未来的真智。真智既然是永恒，那么它的本体自然是无始无终，永恒不变的；如果有过去和未来，就不是永恒的。我们这样谈论着，向往着，心旷神怡，刹那间领悟到了真智，我们相互叹息，留下了“圣神的鲜果”，回到人世语言有始有终的声浪之中。但哪一种言语能和你永恒不灭、无新无旧、更新一切的“道”、我们的主相提并论呢？

我们说：“倘若在一个人身上，血肉的困扰，地、水、气、天的形象都归于沉寂，并且自己的心灵也默然休息，超然忘我，所有梦幻，所有想象，所有言语，所有动作，以及所有瞬息生灭的都已静止——这一切必定会对倾听的人说：“我们不是自造的，是永恒常在者创造了我们”，说完也请它们安静下来，只倾听创造者——假如天主直接说话，不借助外物而自己说话，让我们听到他的声音，声音不是来自尘世的舌音，不通过天使的传播，不借助云中雷霆的震响，也不用比喻隐语来让人猜测，而是直接谛听他的话语；我们本是通过万物来爱他，现在离开万物而听他自身，正像我们现在的勃发，感觉转瞬间就接触到超越万物、永恒常存的智慧一样；假如这种境界持续着，消除了其他不同性质的妙悟，仅凭这种真觉而控制并摄取了谛听的人，让他沉浸在内心的欢乐之中；假如永生与我们叹息向往的相一致，那刹那间的真觉，岂不就是所谓“进入主的欢乐境界”了吗？但什么时候能实现呢？是否在“我们全要复活，但不是全要改变”的时候？

我们谈话的内容是这样，虽然是用另一种方式、另一种言词。主啊，你知道在我们母子俩谈到世间一切俗世的快乐不值一顾时，她对我说：“我儿，对我来说，此生已毫无留恋之处。我不知道还有何事可作，为什么还留在此世；我的愿望都已满足。过去我之所以要暂留此世，不过是盼你在我去世之前成为一名公教徒。而天主的恩惠超越了我本来的愿望，让我看到你竟能蔑视人间的幸福，成为天主的仆人。我还需要做什么呢？”

十一

我已记不清我是怎样回答她的了。大约五天过后，她发烧病倒了。病中，有一天她失去了知觉，分辨不清周围的人。我们赶到后，她立刻清醒过来，看着我和我的弟弟，仿佛要找什么东西似地向我们问道：“我刚才在哪里？”她看到我焦虑的神情，就说：“你们把我葬在这里吧。”我没有出声，极力忍住泪水。我的弟弟认为最好还是回到故乡，不要客死异乡。她听后面露难色，用责备的目光望着他，责怪他作这样的打算，然后又望着我说：“你听，他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对我们两人说：“随便你们把我葬在哪里，没必要为此费心。我只要求你们一件事：今后不管你们到什么地方，在天主台前要想起我。”她勉强说完了这句话，就默不作声了。她的病势垂危，痛苦也加深了。

无形无象的天主，我欢喜，我感激你！感激你散播在信徒心中的恩惠结出了美妙的果实。我想起母亲自知不久于人世，也曾经十分关心死后安葬之处，她怀着生同心死同穴的心愿，打算同丈夫合葬。——对于神圣的事物，人心真是不容易向往！——使后人羡慕她远航回来后，自己的身躯还能同丈夫的尸骨埋于同一块土地中。

我不知道你是在何时用无限仁慈把这种无聊的心愿从她心中除去，但在明白真相以后，我只有赞叹和欣慰；其实在我们凭窗交谈时，当她说出：“我现在还有什么事可作？”这句话时，已经表明没有死在故乡的愿望了。又听说我们在梯伯河口时，有一天我不在她身边，她怀着慈母般诚挚的心情，和我的几个朋友谈到要轻视俗世而重视死亡，我的朋友们都惊叹这位老太太的德行——这是你赋予她的——因而当问到她是否对死后葬身异乡感到忧虑时，她说：“对于天主自然没有远近之分，不必顾虑世界末日时天主会不知道地方而不来复活我！”

病后第九天，她圣洁的、真诚的灵魂离开了躯体，享年五十六岁，这时我三十三岁。

十二

我合上了她的双眼，无限悲伤涌上心头，化作泪雨；我的泪水在意志的控制下止住了流淌；这样强忍着真是觉得特别难受。在她咽气之时，我的儿子阿得奥达多斯嚎啕大哭，在我们的极力劝阻下才止住了哭声。如果没有他青年的声音、心灵的声音阻止，我幼稚的情感也差点要放声大哭了。但我们觉得对这样的安祥去世，不应悲伤痛哭；人们普遍认为在丧事中必须痛哭，那不过是为悼念死者的不幸，好像死者已完全毁灭。可我母亲的去世并非不幸，而且还有不死的灵魂永在，我们对此坚信不移。

但我为何感到肝肠寸断呢？这是因为突然失去我与母亲之间相亲相爱和煦温暖的生活而带来的伤痛。在病中，她见我小心侍奉，就抚摩着我叫我“乖孩子”，而且动情地说，从没有听我对她说过一句生硬顶撞的话，想到这些，我感到非常欣慰。

但是，天主，创造我们的天主，我的奉养怎能比得上她对我的辛劳养育呢？失去了慈母的怜爱，我的灵魂受到了重创，母子两人原是相依为命，现在竟分离了。

热心的妇女们知道我们办丧事也都来了。按照习俗，有专门擅长此业的人来办理殡仪，我就按例退到别室，朋友们觉得不应该离开我，都来作陪。我与他们谈论丧母的心情，用你真理的慰藉来减轻痛苦；他们都细心听我谈话，但他们并不了解，觉得我并不哀痛；只有你了解我的痛苦，此时我在你的耳边——没有一个人能听到——正在抱怨我的心太软弱，我极力压制着悲痛的激流，想让它平静下来，但起伏的心潮很难控制，虽然表面看起来波澜不惊，但内心却是波涛汹涌。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真会捉弄人，我憎恨它，它让我感到另一种痛苦，此时是双重悲哀在折磨着我。

下葬时，一路往返，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我们按照当地风俗，在入土前，将母亲的遗体停放在墓穴旁边，举行赎罪的祭礼，并向你祈祷，此时，我也没有流泪。但是我却整天悲伤苦闷，我极力祈求你为我疗伤，你却没有应允。我相信仅此一件事，已能让我记住，对于一个已经听惯好话的人，习惯的束缚仍然会起作用。这时我想到沐浴，因为听说“沐浴”一词，希腊语的意思就是解除烦闷。可是天主，我要忏悔，我要面对你的仁慈忏悔：我内心的酸苦并没有因沐浴而减轻一丝一毫。但是当我一觉醒来，就觉得轻松了一大半；我独自躺在床上，默诵你的安布罗西乌斯颠扑不破的诗句：

“天主啊，万物的缔造者，

苍穹的主宰，你给白天

带来灿烂的光辉，给黑夜

带来恬静的眠睡，

让安息恢复疲劳的肢体，

能继续照常的工作。

松弛精神的劳累，

解除郁结的阴霾。”

这时，你的婢女一生对你的虔诚之心和对我的怜爱之情又渐渐浮现在我的眼前，一旦这一切消失，我忍不住在你面前为她痛哭，也为我自己痛哭。让抑制已久的泪水尽情倾泻吧，让酸楚的心躺在泪水的床上，安息吧，因为那里除了你，别人听不到，不会对我的痛哭妄加揣测。

主啊，我现在用文字向你忏悔。谁愿意读，就请他读下去，随便他怎样批评；为我痛哭、让我重生的我的母亲在我眼中不过是与我的暂别，所以我只流了短暂的眼泪，如果有人认为这是一种罪过的话，请他不要嘲笑，而是在你、基督众弟兄的天父面前，为我的罪恶痛哭，倘若他真的有爱人之心的话。

十三

我这处所谓肉体情感造成的心灵创伤，现在已经康复了。我的天主，现在我的另外一种泪水也为母亲而流，为一切“死于亚当”的人所面临的危险而流，这是因忧虑焦急而流下的眼泪。尽管我母亲的肉体存在之时，已生活在你的怀抱之中，并且用信誉和德行显扬你的圣名，但我不敢保证从她受了“洗礼”的再生之日起，从来没有一句话违背过你的告诫。你的圣子，真理本体说过：“谁要说自己的弟兄是疯子，就应受到地狱的惩罚”；如果一个正人君子把你的仁慈抛开来检讨自己的生平，也定会大为寒心！但你对我们的行为并不苛求，所以我们才衷心希望能在你左右得到一个位置。倘若有人想计算自己真正的功绩，那么除了计算你的恩惠外还能计算什么呢？唉！倘若人们能明白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那么“谁想夸耀，只应夸耀天主！”

为此，“我的光荣，我的生命，我心灵的天主”，我抛开了你赐予她的美德，只为我母亲的罪业恳求你，请你看在高悬在十字架上、“坐在你右边、为我们代求”、治疗我们创伤的良医的份上倾听我的祈祷。我母亲一生宽以待人，经常免去别人的债务；倘若她在受洗获救后的漫长岁月里欠有罪债，请你也宽恕她吧。主啊！求你宽恕，求你宽恕，“求你免去对她的审判”。“让哀怜胜过审判”，你的话真是不假，你曾经许诺以怜悯对待怜悯。“你要怜悯谁，就怜悯谁；要恩遇谁，就恩遇谁”，一个人之所以能够这样，都是出自你的恩典。

我相信，你已成全了我所愿。但是，主，“请你收纳我心口一致的献礼”。我母亲临终之前，对于死后的哀荣，敷体的香料从未计较过，也不要求建立纪念的墓碑或归葬故乡；对于这些，她只字未提，只是嘱咐我们在天主台前纪念她，她在你台前夜以继日地侍奉着，她要在台上分发神圣的牺牲，因为她知道这牺牲“已经勾销了我们的罪状”，战胜了记述我们的罪恶、挖空心思控告我们的仇敌，对于我们赖以致胜的基督，仇敌就更加无计可施了。为了从敌人手中救赎我们，基督献出了无辜的鲜血，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这些谁能偿还？你的婢女用信仰的枷锁把她的灵魂捆在救赎我们的圣迹上，以免有人使她脱离你的保护、有毒蛇猛兽用暴力与阴谋诡计离间你和她；她也不会说自己完美无缺，让狡猾的控告者无从反驳，她将承认自己的罪债，但它们已被我们无法报答的、完美至善而替人还债的恩主所赦免了。

希望我父母在和平之中安息，我母亲从处女到寡居一直有着贞洁的美名，她侍奉丈夫，把“辛勤得来的果实”献给你，使他归向你。我的主，我的天主，求你启迪你的仆人们，我的弟兄们，求你启迪你的子女们，我的主人们；我现在用灵魂、用言语、用文字为他们服务；求你启迪所有读这本书的人，让他们在你台前怀着虔诚之心来纪念我的父母，——你的婢女莫尼卡和她的丈夫巴特利西乌斯。你是如何用他们的血肉把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呢？我不知道。我们一起奉你为慈父，我们同是慈母教会内的弟兄，也是同属于你的漫漫旅途中的子民自始至终都念念不忘的永远的圣城——耶路撒冷——的同胞。这样，我母亲最后的遗愿，通过许多人的祈祷必定比我一个人的祈祷能更有力地实现。

第十卷

一

主，你会认识我，我也会认识你，“我将像你认识我一样的认识你。”灵魂的力量啊，请你进入我的内心吧，请按你的意志塑造它，占有它，让它“既无瑕疵又无痕”。这是我的愿望，也是我说话的原因；我享受健全的欢乐，也就是在这希望中欢乐。对待人生的其他一切，越是不值得我们哭泣的，人们越是为此而哭泣；而越值得我们哭泣的，却越没有人哭泣。但你热爱真理，“谁实践真理，谁就将进入光明”。所以我愿意向你忏悔，用忏悔在我心中实践真理，用文字在许多证人面前来实践真理。

二

主，你洞察人类的心灵深处，即使我不愿对你忏悔，在你的照临下，我身上难道还能包藏住任何秘密吗？这样做不但不能把我在你眼前隐藏起来，反而会把你隐藏起来，让我看不见。我呻吟的声音告诉我我讨厌自己。是你照亮我，安慰我，教我爱你，神往你；是你让我自觉羞愧，让我唾弃自己而选择你。我只求通过对你的忏悔，能让我称心，让你满意。

主，无论怎样，我已完全暴露在你的面前。我也说出了我忏悔的原因。这忏悔来自你听得出的心灵的语言、思想的声音，而非肉体的言语声息。假如我是坏人，我就忏悔我对自身的憎恶；假如我是好人，那么我只归功于你，而不归功于我自己，因为你祝福义人，是先“让罪人成为义人”。所以，我的天主，我在你面前的忏悔，既是无声的，又是有声的。虽然我的口舌保持沉默，但我的灵魂却在呼喊。我对别人说的所有正确的话，全是你先听到的，也全是你先前对我说的。

三

别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让人们听我的忏悔，难道他们能治好我的所有疾病吗？人们都喜欢打听别人的私生活，却不打算改善自己的生活。他们不愿意听你揭露他们的真实面目，却为什么反而要听我剖析我的本质呢？当他们听我谈论我自己时，又怎会知道我说的是真还是假？因为除了本人内心外，谁还能知道另一人的心事？相反，假如你谈论的是有关他们自身的事，那么他们绝不会说：“天主在撒谎。”因为听你谈论他们自身的事的过程，不就是认识自己的过程吗？一个人倘若没说谎，那么当他了解自己后，还敢说：“这是假的”吗？但对于那些因爱而团结在一起的人们来说，“爱就是无所不信”，所以，主啊！我要对你这样忏悔，让人们听见。虽然我无法证实我所说的真假，但那些因爱而倾听我的人必然会相信我。

我心灵的良医啊，请你明白地告诉我，我写这部书究竟有什么好处？忏悔我过去的罪行？你已经赦免并且掩盖了这些罪过，用信仰和“圣事”净化了我的灵魂，让我在你那里获得幸福；激励读者与听者的心，使他们不再沉缅于失望之中，只会叹息说：“没有办法”？在你的仁慈和你甘露的恩宠促使下，如果他们真能振作起来，那么弱者将明白自己的懦弱而变为强者。对于心地善良的人们来说，听一个改过自新者忏悔从前的罪恶是一件乐事，他们不是由于听到这人的罪恶才高兴，而是因为这人能改过从善。

我的天主，我的良心每天都在对你忏悔，与我的纯洁相比，我更信赖你的仁慈。但现在我用这些文字向人们忏悔现在的我，而非以前的我，请问这有何用处呢？忏悔过去的好处，我已经看到了，并且也提出来了。可很多人想了解现在的我，想了解写这本《忏悔录》时的我是什么样的。这些人中，有认识我的，也有不认识我的，有听过我谈话的，也有听别人提起过我的，无论哪种情况，他们的双耳都没有对准我的心，而只有我的内心才是真正的我。为此他们想听我的忏悔，想知道耳目所不及的我的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们要想了解我，就必须相信我，否则，将无从了解。好人之所以成为好人就在于爱，爱让他们相信我所忏悔的一切并非谎言，爱也让我相信他们。

四

可是他们想得到些什么好处呢？是否想向我道贺？祝贺我因你的恩典而靠近了你？或者想为我祈祷？因为知道我心情沉重，徘徊不前。对这样的人，我将吐露我的心声。主、我的天主，有许多人替我感激你，祈求你，这对我大有好处。希望他们怀抱着兄弟之情，按照你的圣训，爱我身上之所该爱，恨我身上之所该恨。

这是只属于同类人的兄弟之情，那些“口出诳言，身行不义的化外之人”是不能拥有的；一个人如果具有弟兄之情，赞同我的行为，就会为我高兴，不赞同我的行为，就会为我忧伤；不管是喜是忧，皆出自爱我之心。我要对他们袒露心声：愿他们能为我的好而欢呼，为我的坏而难过。我的好是你的恩典；我的坏是我的罪恶，应该接受你的审判。愿歌颂之声与叹息之声，从这些弟兄心中，如你炉中的香烟般徐徐上升到你的庭前。

主，你倘若欣赏你圣殿的馨香，那么为了你的圣名，请用你的仁慈垂怜我，弥补我的缺陷，不要放弃你的努力。

这就是我忏悔的结果，我不忏悔我的从前，而是忏悔我的现在；怀着既欢喜又悲伤、既忧惧又信赖的感情，我不但向你忏悔，还要向所有同类的人忏悔，他们与我有着同样的信仰、共同的欢乐，他们和我都是将死之人，只是或早或晚或与我同时流连此世。他们都是你的仆人、是我的弟兄，你收容他们为子女。如果我想依赖你和你共同生活，我就要像侍候主人一样地侍候他们。你的“道”如果只是通过言语来发号施令，我还能视若等闲，但他自己却首先以身作则。我用言语行动在你的庇护下实践，因为倘若我的灵魂脱离了你的庇护，你又不了解我的懦弱，那么前途的艰险就会不堪设想。在你面前，我是一个稚子，但我有你这样一个永生的父亲，让我有恃无恐；你生养我，照料我。全能的天主，我的万善，你一直在我的左右，等待着我重返你的膝下。所以，我将对我侍候的人们袒露心胸，因为是你命令我侍候他们的。但不是追叙我的从前，而是诉说我的现在及未来；可是“我不敢自评功过”。

愿人们怀着这样的心情来听我的忏悔。

五

主，你才是我的评判者。虽说“知人之事者莫若人之心”，但人心仍有不了解的事，只有你天主才洞悉人的一切，因为人是你创造的。虽然我在你面前自惭形秽，视自己如尘埃，对我自身也有不了解的地方，但对于你却略知一二。当然，“我们现在好像是镜中观物，只能见影，未能谋面”；所以，在我们远离你而客于尘世期间，虽然我距离我自己比距离你要近很多，可是我知道你会毫发无损，而对我自己却没有信心，不知道能抵制什么样的诱惑。我的希望在于你的“至诚无妄，绝不允许我受到不能容忍的试探，即使受到试探，也为我留有余地，使我能定心忍受”。

所以，我要忏悔我所知道的自身的种种，也要忏悔我所不知道的种种，因为对我自身来说，我所知道的，是因为你的照耀，所不知的，是因为我的黑暗在你面前尚未转为光明。

六

主，我对你的爱并不是迟疑不决的，而是明明白白的。你用语言敲开了我的心门，于是我爱上了你。天、地及其所承载的一切都让我爱你，而且不断地让每个人爱你，“以致没有一个人能够推脱”。你更加垂怜将受你怜悯的人，也将垂怜那些已得到你怜悯的人，不然天地对你的歌颂就是徒劳。

主，我爱你，到底爱你什么呢？不是爱你容貌的秀丽，声势的浩大，不是爱肉眼所见的光辉灿烂，不是爱歌曲的优美动听，不是爱花卉草木的芬芳，不是爱甘露乳蜜的香甜，不是爱双手所能拥抱的身躯。我爱天主，是爱另一种光辉、乐曲、芬芳、饮食、拥抱，在我内心的光辉、乐曲、芬香、饮食、拥抱：这种光辉照耀我心灵而不受空间的限制，这种乐曲不随时光而消逝，这种芬芳不随气流而消散，这种饮食不因品尝而减少，这种拥抱不因长久而松驰。我爱我的天主，就是爱这所有。

这到底是什么呢？

我问大地、问海洋山川、问鳞甲之物，它们都回答说：“我不是你的天主。”我又问苍天、问日月星辰，问所有飞禽，它们也回答说：“我不是你的天主。”最后我问飘荡的空气和大气，它们也作同样的回答：“我不是你的天主。”于是我对身外的一切说：“虽然你们不是天主，但求你们谈谈天主，告诉我你们所知的有关天主的一切。”它们大声叫喊说：“我们是他创造的。”我静观万物，这就是我的咨询，而万物的美好就是它们的回答。

我扪心自问：“你是谁？”我又自己回答：“我是人。”我主宰着我的灵魂与肉体，它们一个显于外、一个隐于内。二者之中，哪一个是我的天主？是用我的肉体、尽我目力所及、上天入地追寻的天主？当然，我肉体所作出的所有探求，和得自天地万物的所有答复必须向内在的我汇报，由他决定，因为隐于形骸之内的我，更加有品位。人的心灵是通过形体的动作来认识这一切的，同样，我，内在的我，我的灵魂，也要通过形体的知觉来认识这一切。对于我的天主，整个宇宙都被我问遍了。答复是：“我不是，我是他创造的。”

是否所有具备完备感官的事物都能感受到万物的美好？但为什么万物不对所有说同样的话呢？大小动物看见了，但因为缺乏主宰感官的理性，却不能询问。人能够发问，“对无声无形的天主，能从他所造的万物耳闻目睹之”，但因对万物的迷恋而被万物所蒙蔽，成为万物的附庸，不能辨别判断了。万物只会答复那些有判断力的人，而且不能变换语言，不能变换模样，更不能对见而不疑和见而生疑的人显出不同的面孔；万物对缄默不语和不耻下问的两种人，显出同样的面孔，甚至进行相同的谈话，只有能用外在的语言和内在的真理相互印证的人方能明白；因为真理对我说：“天地和所有物质都不是你的天主。”自然也这样说。我们睁开眼睛就会看到：物质的部分都是小于整体的。我的灵魂，我对你说，与肉体相比，你高出一筹，你给肉体以生命，让肉体生存，没有哪一种物质能对另一种物质起这种作用；但你要知道，天主是你生命的生命。

七

我爱天主，但到底是爱他什么呢？这位在我灵魂之上的天主到底是什么呢？我要依靠我的灵魂奔向他。我要超越我那一股融合神形、用生气贯穿全身的力量。单纯依靠那股力量，我不可能找寻到我的天主，不然无知的骡马也能靠这股力量找到天主了。

我身上还有另外一股力量，它不但让我成长，而且还让我感觉到天主创造并赋予我的肉体，它让双目只负责视觉，双耳只负责听觉，让其他器官也各得其所，各尽其职；通过这些器官我做出各种动作，同时又保持着精神的统一。但这股力量我也要超越它，因为骡马也是有这股力量，也通过肢体而具有感觉。

八

我要超越我本身的力量，逐渐升腾，奔向创造我的天主。我来到了记忆之城，在那里，储藏着器官对所有事物的感受而形成的无数影像。凡感官所能感受到的，且经过思想的加工、润饰后，没有被遗忘所吸纳的，都作为储备贮藏在那里。

我置身其中，任意地调用各种影像，它们有些一呼即到，有些姗姗来迟，有些挺身而出，毛遂自荐，但它们都不是我所要的。这时我的心灵之手就将它们从记忆面前轰走，让我所要的从藏身之处出现。此时有些会听从召唤，鱼贯而至，依次进退，并且一经召唤又重新前来。在我叙述回忆的同时，上述一切就正在这样进行着。

在记忆之城里，储藏着所有感觉，它们分门别类、有条不紊，各司其职：如双眼掌管着光辉、颜色以及各种物象，耳朵负责声音，鼻子负责嗅觉，知觉则感受着身体内外的软硬、冷热、光滑粗糙、轻重。记忆将这一切全都收纳于它的城堡，隐藏在某个幽深曲折的地方，以便需要时取用。一切都分门别类而进，分别储存其中。但我们感觉到的事物本身并不入内，储藏的只是事物的影像，用来思考回忆。

我们都知道这些影像是如何被感官摄取，藏于身内的。但却没人能说清楚影像是如何形成的。因为即使我置身在黑暗寂静当中，也能任意回忆颜色，分清色彩之间的差别；声音与双目所摄取的影像同时存在，但好像分别储藏着，互不干扰，我任意召唤，它们就应声而来；即使我张口结舌，也能任意歌唱；当我回忆其他感官所摄取的影像时，颜色的影像也不会干扰破坏；虽然我并没有嗅到花香，但依靠记忆也能自然而然地分辨出玉兰与紫罗兰不同的香气；虽然不吃不喝，只靠记忆，我也懂得爱蜜胜于酒，喜甜不喜涩。

这一切都在我身内的记忆之城中进行着。在那里，除了遗忘之外，我指挥着天地、海洋和宇宙之间所能感觉到的一切。在那里，我和我自己对话，回忆从前的某时某地我做过什么事，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在那里，可以回顾我的亲身经历，可以回想他人转告的一切；在同一库藏中，我将我亲身体验到的或根据体验而推测的事物形象加以组合，有的是与从前联系，有的是计划未来的行动、遭遇和希望，而且不管前瞻还是后顾，都和在当前是一样的。我在满储着大小不同各种影像的幽深曲折的心灵中，自己对自己说：“我要做这事，我要做那事”，“如果碰到这种或那种情况……”，“但愿天主保佑，这事或那事不要来……”我在心中这么说的同时，我提到的各式影像就应声而来，假如没有这些影像，我就无法说话。

我的天主，我惊叹于记忆力量的伟大，真是太伟大了！它真是一座广袤无边的殿堂啊！谁曾登堂入室呢？但这却仅仅是我与生俱来的精神能力之一，而对于整个的我就更难以捉摸了。那么，我心灵的处所是否太狭小呢？不能收纳的部分将安放到哪里去呢？是否体内不能容纳的，就要安放在体外？体内为什么不能容纳？这些问题，真让我望洋兴叹，惊讶不已！

山岳的巍峨，海水的汹涌，河流的澎湃，海岸的绵长，星辰的运转，这些都让人们赞叹不已，但他们却独独把自身抛在脑后；我能谈论我并未亲眼见到的东西，但对于我亲眼见到的山岳、波涛、河流、星辰以及只是来自传闻的大洋，假如在我记忆中没有与我所见相同的天地的影像，我就无从谈论，人们对此丝毫不感到奇怪。而且我双眼看到的东西，并未被我收纳在我的体内；在我体内的只是它们的影像，每一个影像我都知道得自哪一种器官。

九

浩瀚无边的记忆不止容纳上述那些影像，还储藏着未曾遗忘的学术知识，这些知识似乎藏在更深处，并且收藏的不是影像，而是知识本身。文学、论辨学以及其他各类问题，凡是我所知道的，都储藏在记忆之中。它不是将事物本身留在体外而只取得其影像，不像转瞬即逝的声音，只通过双耳留下影像，回忆时哪怕周围毫无声息，仍像余音绕耳；不像随风消散的香气，通过嗅觉，在记忆中留下余味，回忆时仿佛还手有余香；不像腹内食物，虽已无法辨别滋味，但回忆时仍有味道；也不像肉体所接触的其他东西，即使已跟我们隔离，但回忆时仿佛还可触摸。这类事物，并不纳入记忆，只是记忆用非凡的速度摄取了它们的影像，并且被分储在奇妙的仓库中，回忆时又神奇地抽取出来。

十

有人认为，对每个事物都存在着三类问题，即：它存在吗？它是什么？它是怎样的？这一连串的问题从我耳边消逝时，虽然声音已在空气中消散，但我已摄取了它们的影像。至于这些声音所表达的思想，肉体的感官并不能体味，只有我的心灵才能听到。我记忆所收藏的，并不是思想的影像，而是思想本身。

思想啊，你们是怎样进入我身体的呢？如果你们能说话，请你们答复我！我敲遍了肉体的门户，但却找不到你们的入口。因为眼睛说：“假如它们是有颜色的，我肯定会报告的。”耳朵说：“假如它们是有声音的，我一定会指出的。”鼻子说：“假如它们是有香味的，就一定会通过我。”味觉说：“假如它们是没有味道的，就不必问我了。”触觉说：“假如它们不是物体，我就无法触摸，触摸不到，也就无法指点。”

思想啊，你们究竟来自何方，又是如何进入我体内的呢？我不知道。我的知识，不是来自他人的传授，而是完全出于自身，我对此深信不疑，我叮嘱自身妥善保管你们，以备随时取用。但在我未获得知识以前，你们还没进入我的记忆里，你们那时在何处？到底在何处？我凭什么听人一说，就会肯定地说：“的确如此，果然这样。”可见在我的记忆中本来就有你们存在着，不过隐藏在幽深的洞穴，如果没人提醒，可能我根本不会想起你们。

十一

由此可见，这一类的概念，不是依靠感觉摄取的虚影，也不通过印象，而是在我们体内直接存在的概念本身；这些概念原本是分散的、零乱的、为我们所忽略的、深藏着的，我们通过思考将其加以收集，再用注意力将其引至记忆的手头，于是这些概念就和我们的思想熟悉了，很容易就浮现在我们的思想之中。

在我们的记忆中不知藏有多少上文所谓“在我们手头”的概念，人们称其为学问、知识。这些概念，如果瞬时不想它们，就会立刻消隐，潜藏到最幽僻的地方。如果需重新想到它们，就要把它们从那里——它们唯一的藏身之处——抽调出来，重新加以组合，才能认识，换句话说，也就是从分散到聚合，所以拉丁文的思考：“cogitare”，源于“cogere”（集合），就像“agitare”源于“agere”，“factitare”源于“facere”一样。但“cogitare”一字是理智的专用语，专指内心的集合工作。

十二

数字、测量的关系和许多法则也都在记忆里收藏着。但它们全都不是感觉刻在我们心中的，因为它们是无声、无色、无臭、无味、无法触摸的。人们谈论这些关系和法则时，我听到代表数字计量的声音，但字音与意义是两码事。字音有希腊语、拉丁语的区别，意义却没有语言上的差异。我看到工人划出一条细得像蜘蛛丝一样的线，可是线的概念和我肉眼所看到的线的形象却不是一回事。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是“直线”，无需联想任何物质，也知道直线是什么。通过肉体的每一感官，我体会到一、二、三、四的数字形象，但计数的数字，却又是另一回事，它并不是前者的形象，而是绝对存在的。因为肉眼看不见，也许有人嘲笑我的见解，我只能对此表示惋惜。

十三

以上这一切，我通过记忆牢记着，记着我是如何得到的；我还牢记着反对者的许多谬论，尽管是谬论，但我却千真万确地记住了；我还记得我是如何分辨是非的，我现在更明白分辨是非是一回事，回想分辨是非的过程又是另一回事。这样，我记得曾经多次了解过的，又牢记着现在的了解判断，以便将来也能记起我现在了解过。所以我现在记得我过去曾经记忆过，将来能想起我现在的记忆。这完全是依靠记忆的力量。

十四

我内心的情感也被记忆收藏着，但是按照记忆的性质，和心灵受情感冲击时完全不同。

也许我现在并不快乐，却能回想起过去的快乐；也许我现前并不忧愁，却能回想起过去的忧愁；也许我现在没有恐惧、没有企图，却能回想起过去的恐惧、过去的要求。有时甚至能快乐地回想起过去的忧伤，或是忧伤地回想起过去的快乐。

对于肉体的感觉而言，这不足为奇，因为肉体和灵魂是分开的。例如我愉快地回想过去肉体的疼痛，这是很正常的。奇怪的是记忆就是心灵自身。因为当我们让某个人记住某事时，就会对他说：“留心些，记在心里。”假如我们忘记某事，就说：“心里想不起来了”，或说：“从心里丢失了”：我们把记忆称之为“心”。

既然这样，那为何当我愉快地回想过去的忧愁时，心灵会感到愉快而记忆却沉缅于忧愁？我心灵感到愉快，是由于快乐在心中，但为什么忧愁在记忆里，可记忆却不感到忧愁呢？如此看来记忆是否不属于心灵呢？可谁也不敢这么说。

那么记忆就像是心灵之腹，快乐或忧愁就像甜的或苦的食物，记忆记住一件事，就如同食物进入腹中，存放在腹中，这样就体会不到食物的滋味了。

这个比喻，看起来似乎很可笑，但二者并非毫无相像之处。

再比如我凭借记忆，把心灵的感情分为：愿望、快乐、恐惧、忧愁四种，我对每一种再加以分类，并给出定义；虽然这些都来自于记忆，取之于记忆，但当我回想这些情感时，内心却丝毫没有感受到情绪的波动。这些情感，在我回忆以前，已经存在于我心中，所以我能依靠回忆取出来加以运用。

也许影像是通过回忆，从记忆中提取出来的，就好比是食物的反刍，由胃再返回口中。可为什么我们在谈论或回忆快乐或忧愁时，在思想的口腔中体会不到快乐的甜味或忧愁的苦味呢？是否二者并不完全相似，而这一点正是二者之间的差别？假如一提起忧愁或恐惧，就感到忧惧，那么谁还愿意谈论这些事呢？另一方面，假如在记忆里只有符合感觉所留影像的声音，却找不到情感的概念，我们也不可能谈论。这些概念，并不是从肉体进入我们的心灵，而是心灵本身在体验了这些情感以后，把它交给记忆，并由记忆自动记录下来。

十五

很难说这些概念是否通过影像。

我说：“石头”、“太阳”时，眼前可能并没有石头、太阳，可记忆里有二者的形象听从我的调遣；我说身上的“疼痛”时，我并不感到疼痛，疼痛当然也就不在我身上，然而假如记忆里没有疼痛的体验，就不懂得我在说什么，也不会知道它和舒服有什么不同；我说身体的“健康”，我无病无痛，所以健康就在我身上，但假如我的记忆中没有健康的形象，我绝对不可能理解健康二字的含义；当病人听到“健康”二字时，假如记忆里没有健康的影像，即使他身上正缺乏健康，也不会懂得健康是什么。

我说计数的“数字”，此时数字本身就会呈现在我记忆中，而不是数字的形象；我说“太阳的形象”，这形象就在我记忆之中，我想见的，不是“太阳的形象”这几个字在我记忆中留下的影像，而是太阳本身的形象，是随我召唤，供我调遣的形象；我说：“记忆”，我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但除了在记忆里，我还能去哪里认识记忆呢？那么呈现在记忆里的，是记忆的形象，还是记忆本身呢？

十六

我说“遗忘”，我明白说的是什么；可是不凭记忆，我怎么会明白？我说的是遗忘本身，而不是“遗忘”二字的声音。假如我忘却事物本身，就无法明白声音所表达的含义。所以当我回想记忆时，是记忆在听记忆的召唤；当我回想遗忘时，用来回想的记忆和回想起来的遗忘同时呈现在我面前。然而遗忘是什么？只不过是丢失的记忆。既然遗忘，就不能记忆，但“遗忘”怎么会在我心中？怎么能让我想见它呢？我们靠记忆来记住事物，假如我们没有记住“遗忘”，那么听到“遗忘”二字，就不会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所以是记忆记住了“遗忘”。“遗忘”一定在场，不然我们就会忘掉它，但如果遗忘在场，我们就无法记忆了。

那么，我们能否得出如下结论：遗忘并非以它本身，而是以它的影像存在于记忆之中，假如亲自到场，就不是让记忆记住，而是让记忆忘记！

谁能解开这个疑问？谁能明白其中的真相？

主，我正在探索，在我的体内探索：把自身当做我辛勤耕耘的土地。目前我不探索辽阔的天空，不观测日月星辰的运行，不探究大地的平衡；我只探索我自己，探索具有记忆的我，探索我的心灵。一切非我的事物都与我相隔，这不足为怪，但我自身却与我近在咫尺。可是对于记忆的力量我却不甚明了，但假如没有这记忆的力量，我会连我的名字都说不出来！可我却能记得我的遗忘，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这怎么解释呢？是否可以解释说我记住的东西并不在我的记忆里？或者说为了使记忆不遗忘，遗忘在我的记忆里。这两种说法都讲不通。

第三种解释是怎样的呢？我是否可以说我回忆遗忘时，在记忆里的并不是遗忘本身，而是遗忘的影像？我这么说有什么根据？我们知道，事物一定是先于影像而存在的，一定要事物先到场，然后才能把影像刻在记忆中。例如我记得迦太基或我到过的其他地方，我记得我碰到过的人物，或者由其他感觉所感受到的东西，如记得身体是健康还是有病痛：事物先到场，然后由记忆获取它们的影像，使我能想起它们，就像是在眼前。即使以后事物不在，我也能在心中回想起来。

所以，假如记忆只是保留了遗忘的影象，而不是遗忘本身，那么遗忘必定事先在场，然后才能摄取影像，但假如遗忘在场，又怎能将影像留在记忆中呢？因为遗忘一旦出场，就抹掉了记忆。但不管怎样深奥难懂，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我记得这个破坏记忆的遗忘。

十七

我的天主，记忆的力量真是伟大啊，一想到它的深不可测，它的变化无穷，就让人望而生畏；但这是我的心灵，是我自己！我的天主，我到底是什么？我的本性究竟如何？它真是一个千变万化、五光十色、浩瀚无边的生命啊！

瞧，各种各样、难以计数的事物充斥着我记忆的园地和洞穴，物质一类保留的是影像；文学艺术类贮存的是真身；内心情感标识的是概念，——虽然内心已经不受情感的冲击，记忆却仍然牢记着，因为内心的一切都留在了记忆里——我在里面驰骋飞翔，任你怎样深入，总是没有止境：在一个注定走向死亡的活人身上，记忆的力量、生命的力量是何等伟大啊！

我的天主，我真正的生命，我应该做些什么？我将超越记忆的这股力量奔向你——温柔的光明。你有什么吩咐？你高高在上照耀着我，我将依靠我的心神，上升到你身旁，我将超越我身上被称之为记忆的这股力量，从你能接触的一面到达你身旁，从你可攀附的一面投入你怀抱。飞禽走兽也有记忆，不然它们就会找不到巢穴，也无法做出习惯的动作，因为没有记忆，就不会有习惯。我将超越记忆来到你身旁，来到使我不同于飞禽走兽的天主这里。我将超越记忆而找到你。但在哪里能够找到你，真正的善美、可靠的甘饴，我怎样才能找到你？如果在记忆之外找到你，就说明我已忘记了你，如果忘记了你，我又如何找到你？

十八

一个妇人丢了一文钱，就点着灯到处寻找，如果她不记得这文钱，就肯定找不到，即使找到，如果不记得，又怎么知道是她的钱？我记得我找到过许多丢失的东西，寻找的时候，别人问我：“是这个吗？是那个吗？”在没找到我所丢失的东西之前，我只能回答：“不是。”假如我不记得自己丢失的东西，即使拿到手里，也认不出，找不到。正因如此，我们每次才能寻找并找到丢失的东西。一件物质的可视的东西在我眼前消失了，但并没有在我的记忆中消失，记忆抓住了它的影像，我们凭着这影像到处寻找，直至找到。东西找到后，按照记忆的影像，就能认得。倘若不记得，就不认得，不认得，就不能说失物已经找到。所以，虽然一样东西在我眼前消失了，却仍被记忆保存着。

十九

但是，假如记忆本身丢失了什么东西，我们到哪里去寻找呢？例如我们常常在忘怀之后，极力追忆，这时不是还在记忆里吗？假如记忆提出的不是丢失的东西，我们就会拒不接受，直至我们所要的东西出现；它一出现，我们便说：“就是这个。”我们假如不认识，就不会这样说；如果不记得，也就不会认识。但这东西我们一定曾经遗忘过。

这事物是不是并未完全丢失，而是保留了一部分并且寻找另一部分？是否记忆不能像往常一样把它完整地回想起来，就感觉残缺不全，所以要寻觅缺失的部分？

比如我们看见或想起一个熟悉的人却想不起他的姓名，就属于这种情况。这时如果想到别的姓名，就不会和这人联系起来，因为在过去的意识中从来没把这些姓名和那人联系在一起，所以我们一概加以排除，直到出现的那个姓名和我们从前对那人的认识完全吻合起来为止。这个姓名是从哪里找到的呢？当然是从记忆中。即使是因为别人的提醒才想起，也同样得靠自我记忆。由于不是别人告诉了我们一个新的人名，我们听后接受，而是我们自己回忆起来，觉得别人说的的确没错。假如我们已经完全忘记这个姓名，那么即使有人提醒，我们也想不起来。所以记得自己忘掉了什么，正说明没有完全忘记。一件丢失的东西，如果完全忘记，就不会去寻找。

二十

主啊，我如何找寻你呢？找寻求你，就是在找寻幸福的源泉。我要找寻你，让我的灵魂生活，因为我的肉体靠灵魂生活，而灵魂靠你生活。我如何找寻幸福生活呢？我尚未感受到幸福，我还不能说幸福就在这里，我还没有得到幸福。所以，我如何找寻幸福呢？是通过记忆？那好像已经忘记，但还会想起以前的遗忘的记忆？还是通过求知欲？就像追求未知的事物，或追求已经忘记并且已经记不起曾经忘记的事物一样？不是人人都希望幸福吗？不是没有一人不盼望幸福吗？人们在怀有这个希望之前，是先从何处知道幸福的呢？人们在爱上幸福之前，是先在何处见过幸福呢？确实，存在着这幸福，但用什么方法才能得到呢？我不知道。一种方法是因过上了幸福生活而幸福，一种是因抱有对幸福的希望而幸福。后者抱有对幸福的希望当然比不上前者的实际享受幸福，但比起既不曾享受到也不曾怀有希望的人要好得多；毫无疑问，他们希望享受幸福，所以他们也多少拥有这种幸福，不然不会希望享福。他们是如何认识幸福的呢？也就是说他们是如何意识到幸福的呢？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这意识是否存在于记忆里？假如存在于记忆里，就说明从前我们曾经享受过这种幸福。是人人都这样，还是只有首先犯罪的那一个人，因“我们全在他身上死亡”，所以生活在困苦里？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问题。我只是问：我们的记忆里是否存在着幸福生活？假如我们不知道，就不会喜爱。我们一听到这个词语，都心向往之，但并不是这名词的声音迷住了我们，希腊人听了拉丁语就会无动于衷，因为他们不懂拉丁语；但假如我们或希腊人听到希腊语，就会心弛神往，因为幸福本身是不分拉丁希腊的，不管拉丁人、希腊人还是说其他语言的人都企盼幸福本身。由此可知，人人都知道幸福，假如能用一种共同的语言问他们是否盼望幸福，所有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说：“盼望。”但倘若幸福本身不存在于他们的记忆里，就不会有这种情况。

二十一

这种回忆是否像去过迦太基的人回忆迦太基那样呢？不是的，因为幸福生活并非物质的，它不是肉眼所能见到的。

是否像我们回忆数字那样呢？不是的，因为对于数字，我们虽有概念，但并不追求，而幸福的概念却让我们喜欢幸福，让我们盼望获得幸福，享受幸福。

是否像我们回忆辩论的规则那样呢？不是的，尽管我们一听到雄辩学这个名词马上就会联想到事物本身，并且许多不善辞令的人都希望能擅长此道——这也证明它先已在我们的意识里存在——但这是通过感觉来关注、欣赏别人的词藻，从而产生这种愿望。当然，只有内在认识了才会欣赏，会欣赏然后才会有愿望。但幸福生活却不可能靠肉体的感觉从别人身上体验到。

是否像我们回忆从前的欢乐那样呢？也许是，因为即使我们正处于苦闷，也能回忆快乐，就像我们在苦难里也能回忆幸福生活一样。我的欢乐不能通过肉体器官去视、去听、去嗅、去闻，去体味捉摸，我的欢乐只有内心能体会到，欢乐的意识就粘在记忆里，以后再回想从前的欢乐时，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要么感到不值，要么表示向往。例如从前对一些可耻的东西觉得快乐，现在回忆起来，却感到深恶痛绝；有时怀念着一些正经的好事，可现在却办不到，只能怀着遗憾的心情去回想过去的欢乐。

至于幸福生活，是否我在过去体验过，所以到现在还念念不忘、一心向往呢？不止是我个人或少数人这样，我们每个人都希望享受幸福。假如我们没有明确的幸福概念，我们的愿望不会这么肯定。但这也不好说，假如问两人是否愿意当兵，可能一人回答愿意，另一人回答不愿意；但如果问两人是否愿享受幸福，他们会毫不迟疑地回答说：愿意；而这人希望去当兵和那人不希望去当兵，全是为了自己的幸福。虽然两人对于幸福的理解不同，但两人想得到幸福的愿望却是一致的。同样，假如问两人是否愿意得到快乐，答复也是一样的，因为他们把快乐当做幸福。即使两人走的路不同，但两人追求的目的是相同的——只有一个：快乐。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从来没有感受过快乐，所以一听到幸福二字，就会在记忆里联想到。

二十二

主，在向你忏悔的仆人心里，绝不存在把任何快乐都当做幸福的观念。因为，有一种快乐邪恶者是永远无法得到的，它只属于那些因爱你而敬奉你、把你本身当做快乐的人们。幸福生活就是守着你、忠于你、因你而快乐。这才算是真正的幸福，此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幸福生活。谁觉得别有幸福，另求快乐，那都不是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快乐。可是这些人的意识一直无法抛开快乐的影像。

二十三

难道人人希望幸福这句话就不准确了吗？由于只有你是真正的幸福，所以谁如果不想以你为乐，也就是不想要幸福。尽管人人希望幸福，但“因为肉体和精神抗争，精神与肉体抗争，以致不能干愿意干的事”，于是退而求其次，满足于力所能及的；对于力不能及的，他们的意志不够坚强，没有能力使不可能成为可能，是不是这样的呢？

我无论问谁：是愿意以真理为乐，还是愿意以虚伪为乐？谁都会毫不犹豫地说：“愿意要真理”，就像承认自己希望幸福一样。幸福就是来自真理的快乐，也就是以你为乐，因为你就是真理，是“我的光明，我生命的保障，我的天主”。由此可见，谁都盼望幸福，谁都盼望唯一的真正的幸福，谁都盼望来自真理的快乐。

我遇到过很多喜欢欺骗别人的人，可谁都不愿被别人欺骗。那些不愿受欺骗的人是在何时知道幸福生活的呢？当然是在知道真理的同时。因为他们不想被欺骗，所以他们爱真理；因为他们爱幸福，而幸福只是来自真理的欢乐，所以他们爱真理。他们的记忆里必定存在真理的某种概念，否则就不会爱真理。

但他们为什么不把真理当做快乐呢？他们为什么没有得到幸福呢？因为他们被那些只能给人们带来忧患的东西控制了，而对于能带来幸福的东西只保留着淡淡的记忆。人间“还有一线光明”；前进吧，前进吧，“不要让黑暗笼罩住”。

既然人人喜欢幸福，而幸福就是来自真理的快乐，为什么会“真理产生仇恨”呢？为什么一人以你的名义宣扬真理，就会被人们视为仇敌呢？原因是人们所谓的“热爱真理”，只是把所爱的其他东西当成真理，进而因其他东西而仇恨真理。他们喜爱真理的光芒，却不喜爱真理的指责；他们不想被别人欺骗，却想欺骗别人。所以当真理显示本身时，他们爱真理，可当真理揭露他们自身时，他们就仇恨真理。结果是：不但真理自身不显示给你们看了，并且真理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依然揭露他们。

是啊，人心确实是这样；人心真的是这样阴暗肮脏，卑鄙可耻，一心想将自身隐藏起来，却不想有什么东西遮住自己的耳目。结果却是适得其反，不但自身瞒不过真理，并且真理还瞒着他。同时，他们虽然这样可怜，却又喜欢真实，憎恨虚伪。如果他想享受幸福，就必须对所有真理之源的唯一真理襟怀坦荡，不设置任何障碍。

二十四

主啊！我在记忆之外没能找到你，于是寻遍了记忆的天涯海角。从我知道要认识你的那一刻起，凡我找到的有关你的东西，都在我的记忆范围，因为从那时起，我从没忘记过你。我在哪里找到了真理，就在哪里找到了真理之源、我的天主；我在哪一天认识了真理，我就在哪一天没有忘掉真理。从你认识我起，你就常留在我的记忆里，我在记忆里想起你，在你怀抱里找到你。这是我精神的乐趣，是你怜悯我的贫穷而赐予我的。

二十五

主啊，你留在我的记忆里，到底留在哪里？你在里面建了什么样的房屋，造了什么样的殿宇？你不嫌弃我记忆的卑陋，慨然莅临，但你究竟留在哪里？当我回忆你时，在物质事物的影像中找不到你，于是我超越了与禽兽相同的本能，到达了心灵中储藏情感的地方，但也没有找到你。我进入了记忆为心灵而设的独室——心灵在那里回忆自身——也找不到你。因为你既不是物质的影像，也不是活人的情感，又不是我的心灵：你是我心灵的主宰，上述一切都由你而来，你永远不变地照临这一切；从我认识你时起，你就欣然留驻在我的记忆里。

那么我怎能寻问你的住处，似乎我记忆里有亭台楼阁似的？但你一定在里面，既然从我认识你时起就想着你；而且我想到你时，一定会在记忆里找到你。

二十六

但我想认识你时，到哪里去找你呢？因为在我认识你以前，你还没有来到我的记忆里。只能在你里面，在我上面。你我之间本无间隔，不管是趋向你还是离开你，中间都无间隙。你是无处不在的真理，处处都有你在倾听，倾听那些愿意归向你的人，同时也答复着他们所有的问题。你的答复非常明白，但却不是人人都能听明白。人人都能随便提出问题，但不是经常都能听到自己所希望的答复。一个人不论你的答复是否合乎他的愿望，只要听你说什么就接受什么，这人就是你最好的仆人。

二十七

我爱你爱得太迟了，你是万古常青的美善！你已在我身内，我却仍驰骛于身外。我在身外寻找你，丑恶的我，奔向着你的光明。你与我在一起，我却不与你为伴。如果没有你的庇护，这些事物就无法存在，但它们却抓住我，让我远离你。你呼唤着我，你的声音振聋发聩，你的光芒驱散了我的黑暗，你散发着芳香，我闻到了，我对着你呼吸，我尝到了你的滋味，我感到饥渴，你抚摩着我，我怀着炽热的心情向往着你的和平。

二十八

我把整个的我投进你的怀抱后，就体会不到任何愁苦与艰辛了；我的生命中只有充满了你，才能朝气蓬勃。一人越充满你，就越感到轻松；因为我还没有充满你，所以我仍然是我本身的负担。我本该忧愁的欢乐和本该欢乐的优愁，仍旧难分高下，胜利最终属于哪一方，我也不得而知。

主啊，求你怜悯这可怜的我吧，我的罪恶的愁苦和善良的喜悦正在交锋，我不知谁胜谁负；主啊，求你怜悯这可怜的我吧，我并不掩饰我的伤痛，求你施展你高明的医术医治我的疾病，求你用你无量的慈悲抚平我的创伤。“人生岂不是一个考验”吗？谁愿意承担艰难？你让我们忍受，不让我们喜爱。一个人可以高兴地忍受，但却不会喜欢所忍受的。即使因忍受而快乐，但能不忍受当然更好。在逆境里盼望好运，在顺境里担心厄运。两者之间会有中间吗？会有不被考验的人生吗？世间让人洋洋得意的事真该受到诅咒；由于患得患失，由于安逸享乐，更应受到双重的诅咒。世间的逆境也该受到诅咒。由于贪恋顺境，由于逆境的艰辛，由于耐心受到的磨难，应受三重诅咒。人的一生真是处在永不休止的考验之中啊！

二十九

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至善至美里。赐给我你所命，命令我你所愿。你命令我们清心寡欲。古人说：“我了解，除非是天主的恩典，无人能守住贞操；而且能知此恩自何处而来，也就是智慧。”清心寡欲可以收敛我们的心猿意马，使之聚精会神。倘若有人除了爱你之外，同时又为外物所诱，就不是充分爱你。我的天主，你是永不熄灭的爱，请你用这爱燃烧我。你让我清心寡欲，就请将你所命的赐给我，并按照你所愿的命令我。

三十

你一定会命令我戒掉“淫欲、声色、富贵荣华”。

你禁止男女之事却不废除婚姻，但同时又指出比有家有室更为优越的生活方式。因为你的恩赐，在我成为你的“圣事”的实践者以前，已经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但上面所述的各种前尘往事还难免浮现于我的记忆里，这是我根深蒂固的积习。当我清醒时，这些影像只是隐隐约约地浮现于心头，但一旦进入梦境，它们不仅会赢得我的欢娱，甚至会博得我的赞同，好像让我身体力行。幻影对我的灵魂和肉体，还起着这样的作用：在我清醒时不会做的事情，在梦里却被幻影所颠倒。主、我的天主，是否这时的我是另外一个我？为何梦中的我与醒来的我判若两人？我醒时抵制这一类的想象，但我在事物真身进攻前保持的坚定理智，入梦时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和双眼同时紧闭了？是不是和肉体的感觉一同沉睡了？那为什么常常在梦里又会抵抗，又会想起我们的决心并坚持不懈，对这种诱惑绝不屈服呢？不过这二者有很大的差别：例如梦里意志动摇，醒时却觉得问心无愧，是因为二者界线分明，我们知道刚才在我们身上莫名出现的、我们所憎恨的事并不是我们自身的行为。

全能的天主，难道你的能力不足以治好我的顽疾？难道还需要你施舍更多的恩惠才能消灭我梦中的业障？主啊，请你不停地增加你的恩典，让我的灵魂摆脱情欲的纠缠，随我来到你身旁，不再自相矛盾，即使在睡梦里也是一样，非但不受秽影的污染，导致肉体的冲动，而且还能拒绝它、远离它。全能的天主，“你能成全我们，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你要让我不但在这一生，而且即使在年富力强的年龄也不受这类事物的诱惑，甚至连清心寡欲者在梦中只用丝毫意志就能压制住的微弱诱惑也不再体会，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天主啊，我已经对你说过，我现在仍处在这种忧患里，对于你的恩赐，我既喜又怕，对于自身的缺陷，我悲伤流泪，希望你将你的仁慈施于我，到达和平的极致，等到“死亡被淹没于凯旋之中”，此身内外一切将与你共享和平。

三十一

饮食也是每天的一种负担，希望这负担足够我一天受用！我们需要饮食来补充身体的消耗，直到有一天，你停止了我吃喝的本能，用奇妙的厌食来消除我的口腹之欲，让腐烂的躯壳化为永恒不朽。

但是眼下，这种需要对我来说还是一种乐事。为了不让这乐趣俘获，我同它进行斗争，每日通过斋戒来抵御它，通过鞭鞑我的躯体来让它驯服，但我的痛苦却被乐趣所取代。因为饥渴是一种痛苦，假如没有饮食的救济，就像寒热病一样，饥从中来，致人死亡。你赏赐我们，照顾我们，让天地水土为我们脆弱的肉躯提供救药，灾难因此成为了乐事。

你教导我们应将饮食当做药物取用。但当我由饥饿而进入饱餐阶段时，口腹之欲就会乘虚而入，向我撒下天罗地网，因为这个过渡阶段就是一种乐趣，而充肠果腹又必须通过这个阶段。本来是为维持生命而饮食，但危险的乐趣却紧追不放，而且常常占了先，以致原本我声明或乐意为了维持生命而饮啖的，却转而为它饮啖了。

二者的性质并不一样：维持生命本已足够，口腹之乐却嫌不够，常常很难判断是为了身体需要而进食，还是受馋虫的引诱而大吃大喝。对于这种引诱，却是正中我们这个不幸灵魂的下怀，它乐于分不清什么是维护健康的节制，什么是口腹之欲。它乘机寻找借口，打着养生的幌子来掩饰口腹的欲望。我每天极力抵抗着这一类的诱惑，同时也恳求你的帮助。因为我对这点还甚明了，我只能把我的疑惑上陈，等候你的指示。

我听到了天主的命令：“你们的心不要沉湎于酒食”。我从来不酗酒，求你怜悯我，千万不要让我嗜酒。但你的仆人有时不免贪吃，这更要求能得你的怜悯，这也让我深恶痛绝。没有你的恩典，一人绝做不到清心寡欲。你倾听我们的祈祷，褒奖有加；即使在祈祷前，我们所享受的恩典也是来自你，而以后能够意识到你的恩典也是来自你。我从不酗酒，但我知道有些酒鬼因为你的感化而成为有节制的人。所以，一人不会染上过去没有的恶习，另一人会改掉过去有的恶习，虽先后不同，但都是你的恩典，而两人能够明白所以如此的原因，也是你的恩典。

我又听到你另一道命令：“不要放纵你的情欲，要克制你的欲望。”由于你的恩典，我又听到这样一句使我心悦诚服的名言：“我们吃也无损，不吃也无益。”意思是：前者并不让我困顿，后者也并不让我富裕。还有一句名言：“不管什么境况，我都会满足，我知道如何在宽裕中生活，也明白怎样在贫困中自处。我依靠赐给我力量的天主，所以能应付一切。”这真是天朝战士的气概，绝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企及的。但是主啊，我们只是泥土，你用泥土造了人类，并且失而复得，请你顾念我们的泥土之身。使徒保罗所以能这样，并不是依靠自身，因为他自身也是泥土，他是在你的启发之下说出了我所信奉的至理名言：“我依靠赐给我力量的天主，能应付一切。”主啊，求你赐给我力量，让我也有这样的本领；赐给我你所命，命令我你所愿。保罗承认自己的所有都是你的恩赐：“谁要炫耀，炫耀该归于主。”我又听到另一个对你说：“请你解除我的口腹之欲。”由此可见，我的神圣仁慈的天主啊，所有按照你的命令实践的，都是出自你的赐予。

我的慈父，你又教诲我：“自处洁净的人，一切都是洁净；然而如果有人因饮食而让人失足，就有罪了；天主所造的都是好的，任何东西都是不能扔掉的，领受时要感激天主；食物并不会使我们取悦于天主；不要让人用饮食来批判我们；吃的人不能蔑视不吃的人，不吃的人不能批判吃的人。”

这是我所聆听的教诲，我感激你、赞颂你，我的天主、使我振聋发聩、照耀我心灵的良师。求你把我从所有诱惑中拯救出来。我不怕食物不干净，只怕嗜好不干净。我知道你容许挪亚吃所有禽兽的肉；以利亚吃肉后恢复了体力；约翰难以想象的苦行，是以蝗虫为食，他们都没有因食肉而受到连累；但我也知道以扫因贪吃一盆扁豆而受到了愚弄；大卫因渴望饮水而自责；而我们的君王耶稣则受到了面包的试探；人民在旷野中之所以受到惩罚，不是因为他们想吃肉，而是因为想吃肉而埋怨天主。

我被困在诱惑里，每日与口腹之欲作战；对于这种食欲，不能采取我根绝淫欲的方法，拿定主意毅然跟它决裂；对于食欲，我必须执住口腔的衔辔，操纵控制。主啊，有谁能丝毫不超出需要的界限？倘若有这样的人，那他真是伟大，请他赞美你的圣名。我呢，我是一个罪人，我绝不会这样，但我也赞美你的圣名。盼望战胜世俗的耶稣，替我的罪恶代求，盼望他把我置于全身虚弱、肢体不全者的行列，因为“你的双目洞察它的缺陷，人人都记录在你的选民册上。”

三十二

芳香的诱惑对我影响不大；闻不着，就不追求；嗅到了，也不拒绝；但我打算一辈子不闻芳香。作此打算，可能是我估计错误。因为我内心一片漆黑，让我看不出我自身的能力，以致当我扪心自问自己有什么本事时，我也不敢轻易相信，除了经验已经证明的之外，我内心的一切常常最难揣度。人的一生既然要经历持续不断的考验，那么对于生活谁也不能有恃无恐，一个人能改邪归正，也能由善变恶。你的仁慈才是唯一的希望，唯一的依靠，唯一可靠的保证。

三十三

主啊，是你将我从声音的诱惑中拯救了出来，它曾经紧紧包围着我，控制着我。现在配合你的言语而谱写的歌曲，正用优美的声音唱出，我承认我依然非常爱听，但不会留连忘返。这些歌曲是用你的言语作为灵魂，本该在我心中占有比较特殊的地位，可我却常常不能给它们以恰当的位置。有时似乎给它们的荣誉过高：听到这些神圣的歌词通过谱曲而被唱出，我心中就会燃起比只听歌词更虔诚的火焰，我们内心的各种情感，在悠扬起伏的歌声中找到了共鸣，就好像被一种难以形容的和谐荡漾着。这种快感本不应该使人神魂颠倒，但它却常常愚弄我；人自身的感觉本应伴随着理智，驯服地顺从理智，接受理智的领导，这时竟然要反客为主，越过理智而自我领导。在这方面，我不知不觉地犯了错误，但事后也就觉察了。

有时我过分小心，防备受骗，于是就犯了过于严厉的错误。有几次我不想听，甚至不想在圣殿中唱与大卫《诗篇》相配的经常唱的歌曲，因为我觉得采用相传是亚历山大里亚城主教阿塔那西乌斯采用的方法更加稳妥，用这种方式咏唱《诗篇》，声调极少变化，不像是歌唱，而是更接近于朗诵。

但当回想到我恢复信仰的初期，如何听到教堂的歌声就感动得掉泪时，又感到现在听到的和谐清彻的歌曲，让我激动的不是曲调，而是歌词，于是就重新体会到这种制度的作用是多么巨大！

快感的危险和具有良好后果的经验，这两者我该如何取舍？我虽然没有定论，但更赞成教会的唱歌习惯，听了悦耳的音乐，软弱的心灵也会发出真诚的情感。但是如果音乐对我内心的感动超过了歌曲的内容时，我承认我在犯罪、应当受到惩罚，这时我宁肯不听歌曲。

这就是我现在的情况。所有内心有良好愿望并且能够实践的人，请与我一起痛哭，为我痛哭；因为内心没有打算的人，对这一切都是无动于衷的。主、我的天主，求你垂听我、俯视我、哀怜并医治我；在你眼中，我觉得我自己是一个难解之谜，这正是我疾病的根源。

三十四

最后我要忏悔我双眼的享受，天主的圣殿的人们，请用你们友好的双耳真诚地倾听我的忏悔。有关肉欲的诱惑，至此将告一段落，这形形色色的诱惑现在正在侵袭着“不断呻吟、渴望天堂的庇护，犹如衣服遮体”的我。我的眼睛喜欢看美丽的形象、艳丽的色彩。希望我的灵魂不要被这一切所俘获，而是完全被天主所占有；这一切美好都是天主所创造的，天主才是我的至宝，不是它们。每天，只要我一醒来，它们就开始诱惑我，不让我有片刻的安宁。它们不像悦耳的声音有时消失于万籁俱寂里，还能让我享受到短暂的宁静。白天，不管我在什么地方，我所看到的一切都渗透着色彩、渗透着光辉灿烂，即使我另有所思，也不断有各种颜色向我袭来并抚摩着我。这些色彩具有强大的诱惑力，倘若它们突然消失，我就会渴望追求，倘若它们长期不露面，我的心灵就会觉得闷闷不乐。

光明啊！双目失明的多比雅看见了你，他用生活的道理教诲儿子，用仁慈的实践自为先导，从来没有步入过歧途；老眼昏花的以撒看见了你，他用祝福来分辨两个儿子，而不是先认清儿子之后再给予祝福；老态龙钟、双目失明的雅各也看见了你，他用内心的光芒照亮了代表民族前途的诸位儿子，对自己的孙子、约瑟的二子，他不是按照约瑟根据长幼排列的次序辨别，而是凭借心灵辨别，并交叉着双手祝福他们。这才是真正的光明，是唯一的光明，它让见到此光而油然生爱的人与此光融为一体。

对那些醉心于世俗的盲人们来说，他们只能感受到给生活撤上诱人的、危险的香味的物质的光明。但如果有谁能因这种光明而歌颂你天主、歌颂万物的创造者，谁就已经在对你的歌颂中吸取了光明，否则，就将在醉生梦死中被光明所吸取。我也希望如此。我拒绝了双眼的诱惑，不让它们阻挡我的双脚走向你；我向你睁开了无形的眼睛，盼望你把我的双脚从泥沼的陷阱中解脱出来。我的双脚一次次地陷入泥淖，你一次次地把它们提携起来。遍地全是陷阱，我常常失足，你不断搭救我，因为你是“以色列的护卫者，你是永恒的清醒者。”

人们对服装鞋帽、器物图像等类东西，费尽心思、精工细作，将其修饰得百般巧妙，只求好看，却远远超出了简朴实用的范围，更违反了虔诚严肃的主旨；他们把精力花费在外物上，钻研自己的制作，内心却抛弃了自身的创造者，辜负了创造者在自己身上花费的心血。

我的天主，我的荣耀，即使这样，我也要歌颂你，歌颂那些为我而作出自我牺牲的祭献者，因为艺术家们费尽心思制造出来的精品，无非是来自那个在我们灵魂之上并让我们的灵魂日夜想往的至纯至美。对于外在美的创造或追求，也是从这至美中取得的审美法则，但却没有采纳利用美的法则。其实这法则就存在于至美之中，他们却视而不见，不然他们不会舍近求远，不会在劳神费力的乐趣上消耗力量，必然会为你保留自己的力量。

我虽然深知其意，但却还是陷入了美丽的陷阱，是你拯救了我，我慈爱的天主。你的仁慈常在我的身边。当我可怜地自投罗网时，你仁慈地拯救我，当我摇摇欲坠时，你在不知不觉中搀扶我；当我深陷泥坑时，你就会让我忍痛割爱。

三十五

除了上述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具有更复杂更危险形式的诱惑。肉体之欲存在于一切感官的享受之中，谁屈从于肉欲，谁就远离你而自取灭亡，但我们的心中还有另一种打着知识学问的旗号而实际上是虚妄的好奇心，这种欲望虽然也经过肉体的感觉，但只是用肉体作为工具，目的并不在于肉体的快感。这种欲望在本质上是追求知识，而眼睛是器官中求知的工具，所以《圣经》上称之为“目欲”。

“看”，本是眼睛的专职，但有时对于其他器官也会用“看”字。比如我们要认识什么时，我们不能说：“听听这东西如何发光”，“闻闻这东西多么光亮”，“尝尝这东西如何漂亮”，“摸摸这东西多么耀眼”。但对于这一切，却都能通用“看”字。我们不止能说：“看看什么在发光”，这只有眼睛能看到；也能说：“去看看什么在响”，“看看什么在散发香味”，“看看这有什么滋味”，“看看这东西硬不硬”。

所以，从器官得来的一般感觉都称之为“目欲”，看的专职属于眼睛，但当其他器官要探索或认识一件东西时，由于性质相仿，也沿用“看”这个字。

由此，我们更能明确快感与好奇通过感觉所起的作用：快感追求美丽、和谐、芳香、可口、柔和，而好奇则恰恰相反，它的追求不是为了自找烦恼，而是为了试验，为了认识。

观看血淋淋的死尸有什么快感呢？可是如果某处躺着一具尸体，人们就会争先恐后地围观，看得不寒而栗，感到十分凄惨。人们害怕梦见死尸，就像醒时有人强迫他们去看，或是听到好像有什么可观的情景才被吸引去看。

对于其他感觉同样如此，不再一一论述。因为好奇心的驱使，舞台上才演出各种离奇怪诞的戏剧；因为好奇心的驱使，我们才探究外界的秘密，但知道了这些秘密对我们毫无用处，人们只不过是因为好奇才想知道，别无他意；因为好奇心的驱使，人们才为了同样的虚妄知识而从事巫术；因为好奇心的驱使，人们甚至在宗教中试探神明，不是为了人的幸福，而只是为了长长见识而寻求神明的指示。

在这个布满陷阱的危险的大森林里，我已经斩断并从心中铲除了许多祸根，这是你天主、我的救星，赐予我这样做的。但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充满了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事物，到什么时候我的注意才能不被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所吸引，我的虚妄的好奇心才能不被它们所俘获？

我承认，戏剧曾经勾引过我，但我不再醉心于星辰的运行，也从未向鬼魅作过卜祝，我痛恨荒诞的迷信。主、我的天主，我本该恭谨、谦卑、纯朴地侍奉你，但人类的死敌却千方百计地使用阴谋诡计挑唆我的幻想，唆使我向你寻求灵迹！通过我们的君王耶稣，通过我们的天国、纯朴敦厚的耶路撒冷，我恳求你，让我现在直到永远都这样深恶痛绝，并能再接再厉。可当我为别人的生死祸福向你祈祷时，我仰求你的意志就与此迥然不同了；你现在赏赐我，将来也愿意赏赐我完全遵照你的意志与措施行事。

每天我们的好奇心都受着许多微不足道的琐事的考验。谁能计算我们失足的次数呢！有许多次我们最开始是碍于情面、不愿让人难堪才勉强听着无聊的闲谈，后来却逐渐听得津津有味了。我不再去竞技场看狗追兔子，但偶然经过田野，看到走狗猎兔，还是会心猿意马。倘若不能马上意识到，重新收敛思想，上升到你左右，或者是想到此事的无聊，不再停留，那么我就会呆在那里出神。

我在家里闲坐时，哪怕壁虎抓苍蝇，蛛网缠飞虫这种小事都能吸引我的注意，难道由于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虫，情况就不一样吗？我能由此出发，想到并赞扬你创造化育万物的奇妙，可我的注意常常并非因此而被吸引，就如迅速站立起来是一回事，从不跌倒是另一回事。

我的生活里充满了这种情形。你的仁慈就是我唯一的、最大的希望。我的心收罗了这样一大堆虚幻，所以我们的祈祷也常常被骚扰打断；在你的照临下，当我们的心灵对你呼唤时，不知来自何处的空洞杂乱的思潮却汹涌而至，打断了这项重要本领。

三十六

我们能否认为这些缺点不值一提呢？什么能给我们带来希望呢？只有你的仁慈，我们所熟悉的仁慈，因为你已经开始改变我们了。至于改变的过程，你是最清楚的。你先治疗我爱报仇的积习，从此“你赦免了我其他一切罪行，医治我一切病症，挽救我的性命脱离死亡，用恩惠和仁慈作为我的冠冕，用美好满足我的欲望”，你制服了我的骄傲，让我的脖子心甘情愿地套上你的束缚。现在我承受着这种束缚，感到非常轻松，就像你所许诺并身体力行的一样。其实本来就是轻松的，但那时我并不知道，因为我害怕被束缚。

主，只有你统治一切而不骄傲自大，你才是唯一的、真正的主宰，没有谁主宰你。第三类诱惑是否已经在我身上绝迹，或者有可能在我有生之年绝迹。这种诱惑其实并没有什么乐趣，就是让人们畏而爱之，满足自己的私欲，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目的。人生真是可怜，而它的妄自尊大更是丑恶！人们不能爱你、敬畏你的主要原因就在这里。因此，你拒绝傲慢的人，将恩惠赐给谦逊的人，你对尘世的名利权势、荣华富贵大声呵斥，天地也为之震撼！

因为人类社会的某些义务，我们不得不接受别人的尊敬、畏惧。敌人不甘心我们享受真正的幸福，他们在各处设下陷阱，叫好喝彩，好让我们在贪婪地拣拾这种诱饵时，不知不觉地深陷其中，让我们的欢乐与你的真理隔绝，喜欢别人的敬畏，不是为了你，而是想取代你；这样，他让我们与他相似，占有了我们，目的不是为了使我们团结在仁慈里，而是与他同受极刑；他面南而坐，却让我们在黑暗严寒之中，侍候这个狡猾阴险地假扮你的死敌。

主啊，我们是你的一批弱小的羔羊，请你保护我们。请展开你的翅膀，让我们躲藏在你的羽翼下。盼望你成为我们的荣耀，盼望我们能因你而受人敬畏，因我们身上有你的圣“道”而受人敬畏。凡是不顾你的谴责而一味谋求别人褒奖的人，在受你审判时，将不会得到他人的辩护，也逃脱不了你的惩罚。既不是“恶人称心如意，得到赞美，也不是作恶的得到祝福”，而是因为某人得到了你的恩典而受到赞美，如果与你的恩典相比，这人更喜欢对于自身的赞美，这也是不顾你的谴责而受人赞扬，这样，赞扬他的人优于被赞美的人。因为前者对天主加给别人的恩典感到欣悦，而后者与所受之于天主的恩典相比，却更得意于别人给他的恩典。

三十七

我们每天都经受着这些诱惑的考验，它们不停地考验着我们，人们的舌头就是每天锻炼我们的熔炉。你命令我们在这方面要控制自己。你知道对于这些我的心是怎样的在向你哀号，我的眼睛是怎样的泪如雨下。因为我很难断定我是否已彻底免于这一种瘟疫。我恐惧于我的隐秘，这些隐秘，尽管你已洞若观火，我则无法看出。对于其他诱惑，我已具备了一些辨别的能力，但对于这种诱惑，我还是一无所知。对于肉体的情欲以及虚妄的好奇心，只要我的意志不受影响，或它们不出现，我就能知道我有多大力量控制我的心灵，因为我能诘问我自己，拒绝这种诱惑时是否或多或少地感到不愉快。

至于钱财，人们追求钱财是为了满足上述三种私欲之中的一种或两种，或者三者同时满足；假如某人自己虽已拥有，但想知道能否不把它当回事，那么可以把钱财抛弃掉，以此作为考验。

对于所得到的荣誉，为了逃避荣誉，为了考验我们的抵抗力，是否必须走向腐败、堕落、放纵的生活，让了解我们的人全都唾弃我们呢？这是一种多么荒谬的论调啊！别人的赞扬需要良好的生活和良好的行动常常伴随着、而且必须伴随着，两者都不能抛弃。只有事物不在眼前，才能看出对这事物是否能真正放下还是有所依恋。

主，对于这类诱惑我对你忏悔什么呢？当然我也喜欢听别人的赞美，可我更爱慕真理。假如有人提示我：疯狂荒谬会受到普天下的赞扬，坚持真理会受到普天下的呵斥，在这种情况下，我懂得如何选择。我所不愿的是：由于我做了一些好事，就会用别人的夸奖来增加我的快乐。但很遗憾，我坦白承认，事实上难免会增加我的快乐，就如得到别人的斥责会减少我的兴趣一样。

当我对这种弱点感到恐慌时，种种借口就乘虚而入，结果怎样，天主啊，你完全明白，因为这情形让我犹豫不决。你命令我们谨慎从事，在某些方面控制我们的爱情的同时，又命令我们信服于指引我们爱情正确方向的正义，你不仅让我们爱你，也让我们爱人，因此当我听到中肯的赞扬时就会觉得欣慰，当听到意想不到的赞扬、求全责备的批评时，我感到自己经常为别人的进步与希望而高兴，为另一人的不幸而叹息。

有时别人的赞扬也使我闷闷不乐，原因是别人所称赞的我的优点正是我不喜欢的，或者是别人对我微小的优点给予了过高的评价。但我又会自问：我怎能确定我之所以不高兴，不是因为我不希望赞扬我的人和我有不同的看法？我的激动不是为了这个人的利益，而是由于我本身的优点已使我沾沾自喜，假如再得到别人的赞赏，就会更让我快意？的确，倘若别人不赞成我对我自己的评价，或赞赏我不屑一顾的，或言过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我就会感到自己并没有受到赞扬。所以在这一方面，我对我自己不是还没有把握吗？

但是，真理啊，你让我认识到对待别人的赞扬，应该着眼于他人的利益，而不应从自身出发。我是不是这样呢？我不知道。在这一方面我对于你，比对我自身了解得更清楚。我的天主，我恳求你，求你彻底揭开我的真面目给我看，让我能向那些为我代求的弟兄们忏悔，忏悔我所能发现的缺陷。求你督促我更细致认真地检查自己。如果我真的为了他人的利益而陶醉于别人的赞扬，那么为什么对于别人的无错被毁所感到的愤慨程度不如自己所遭受的呢？为什么我自身所遭受的侮辱，比别人在我面前受到同样的侮辱更让我愤慨不平呢？这一点我真的没有意识到吗？难道我是在欺骗自己吗？难道在你面前，我的心灵口舌都没有服从真理吗？主啊！让我远离这混乱荒谬的境地，不要让“我的口舌成为罪恶的膏油敷在我头上”！

三十八

“我确是一个贫困而无从诉告的人”，只是在我独自呻吟，自怨自艾，追求你的仁慈时才好一些。我将追求你的仁慈，直到填满我的缺陷，进入骄傲自满而看不见的和平的纯真境界。来自唇舌的言语与有目共睹的行动带着极危险的诱惑，诱使我们沽名钓誉，乞求得到他人的赏识，能够出人头地，这诱惑就在我扪心自问时，就在我批判它时，也在试探着我；人们往往怀着更大的虚荣心来夸耀自己的蔑视虚荣，这实际上并不是真的蔑视虚荣，因为既然夸耀，那么就并不是蔑视虚荣。

三十九

在我们内心、在内心深处，还有同属一个类型的另外一种诱惑，这诱惑让人自我满足，虽然别人并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他也不想让人满意。这种自我满足的人最让人讨厌，他们不仅把坏当做好，而且还把你的好处占为己有，或者把你的恩典归功于自身，即使承认你的恩典，也不会和人分享快乐，反而想掠夺他人的据为己有。在这一类的危险中，你看到我的心是多么忧惧惊恐，我不敢奢望逃避创伤，只希望在受伤后能得到你的及时治疗。

四十

真理啊，无论在哪里你都同我在一起，指示我的行止和取舍。我只知道尽我所能对你陈述我肤浅的见解，请你指教。

我竭尽全力用感觉游览了整个世界，我又观察了肉体赖以生存的生命以及感觉自身。从此我又进入了我的记忆深处，进入装满了五光十色无数事物的高楼大厦，我参观后惊讶不已；没有你，我可能什么都辨别不出来；我发现其中所有都不是你。

我游览以后，用心分析，给予每件事物恰当的评价；通过感觉的传达，我接纳了一部分，并加以盘查；我又亲身感觉到与我紧密相联的一部分；接着我逐一分析了传导的器官，最后检查了记忆的丰富储备，并从中取舍。单凭我自己是不可能发现这一切的，我在做这项工作的时候，或者更应该说我赖以做这项工作的能力也不是你。因为你是经久不熄的光明，对于一切事物的存在、性质和价值，我都要向你请示，听从你的教诲和命令。我总是这样做，并感到极大的乐趣；每当必要的工作完成，一有空闲，我就躲进这乐趣之中。我遵照你的指示，到处游览，可是除了你的怀抱，我无法为我的灵魂找到一个安身之地；只有在你的怀抱中，我才能收敛放纵的我，让我寸步不离你。有时你带领我进入非同寻常的心境，让我的心灵体会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温柔，假如这种境界在我身内能够融汇贯通，我就将超凡脱俗。遗憾的是我仍堕于危机四伏的红尘之中，又被积习缠扰着，束缚着，我痛哭流泪，可还是紧紧地被束缚着，习惯的包袱太沉重了！它让我欲罢不能，让我欲行不可，真是感到进退维谷！

四十一

因此，我从三种贪欲中寻找我罪恶的根源，并恳求你伸手拯救我。因为即使用我受伤的心灵，也能看见你的光芒，我头晕目眩地说：谁能创造出这种境界？“我曾被抛在你的视线之外”，你是统辖万物的真理。我呢，因为我的卑鄙吝啬，我不想失去你，但我有了你的同时却又不想抛弃虚伪，好像一人既想撒谎，又想知道真实。为此我失去了你，因为你不屑和虚伪为伍。

四十二

我应该找谁调解，让我和你言归于好？是否应该找天使们呢？对他们说什么话，用什么仪式呢？很多人试图重返你身旁，但却自感气馁，据我所听到的，他们进行了各种尝试，甚至于堕落到向荒诞离奇的幻梦乞求，结果却受了欺骗。

他们傲慢地寻找你，炫耀着满腹的学问，而不是扪心自问，于是引来了与他们同样骄傲的“空中妖魔”，遭到了妖术邪法的欺骗。他们想寻找一位中间人来为自己洗刷，可是没能找到，以至“魔鬼冒充了光明的天使”，因为魔鬼没有肉体，所以骄傲的肉体对于它非常有吸引力。

他们全是注定要死的罪人，他们傲慢地寻找你天主，想与永生不死的、纯洁无瑕的你和好。作为神与人之间的中介，应该具有与神相像的一面，又有与人相像的一面，倘若两方面都与人相同，就与神距离太远了，倘若两方面都与神相同，就又与人距离太远，都不能担任神和人之间的中介。那个伪装的中介者，因为你的变化莫测的捉弄，捉弄那些骄傲的人，他有一点与人相像，就是罪恶；由于他没有肉体，就摆出神明的样子，要人尊他为神；但“罪孽的报应是死亡”。他与人受到同样的报应，与人同受死亡的惩罚。

四十三

因为你变幻莫测的仁慈，你向人类揭示并派遣了一位真正的中介者，让人们以他为楷模，学习谦虚。“这位天主与人类的中介者，就是降生为人的耶稣基督”，他站在死亡的罪人和永生至义的天主中间，他的死亡与众生相同，正义却同于天主，他的正义的报偿就是生命与和平，他用正义同天主融合，而又甘愿和罪人一起遭受死亡，以此消减对于重皈正义的罪人的永死之罚；他被预示给古代圣贤，让他们因信仰他将来所受的苦难而得到拯救，就像我们因信仰他已经遭受苦难而得救一样。他以人的身份担任中介者，如果以天主的“道”而论，他就不能是中介者，因为他与天主是相等的，是天主怀抱中的天主，同时也是唯一的天主。

我的慈父，你是多么爱我们，你甚至“不惜用你的圣子为我们交付到坏人手中”；你是多么爱我们，甚至让“圣子与天主相等而不自居，甘心降为仆人，死在十字架上”，只有他在“死亡的人类中不受死亡的约束”，“有权抛弃生命，也有权重新获得生命”；他为了我们，在你面前，既是胜利者又是牺牲者，因为他自我牺牲，所以成了胜利者；他为了我们，在你面前，既是祭司又是祭品，由于自充祭品，所以也是祭司；他本是你生的，却成为我们的仆人，让我们从奴隶而成为你的子女。所以我有理由将坚定不移的希望交给他，你将通过这位“坐在你右面，为我们代求”的他治疗我的所有疾病，不然我就毫无希望了。我的病既多又重，但你的救药定会有强大的效力。你的“道”假如不“降世为人，居住在我们中间”，我们也许会觉得他与人类距离太遥远，不能与他联系，为此而感到失望。

每当我想起自己的罪恶，就会担心不已，我在忧患的重压下辗转反侧，打算逃入旷野，但你劝阻我，坚定了我的心，对我说：“基督之所以替罪人受死，是为了使人们不再为自己生活，而为代其受死者生活。”主啊，为此“我将我的顾虑都卸给你”，“我将敬仰你法律的涵义”。你知道我的愚蠢和懦弱，请你教导我，治疗我，你的独子，“一切智慧的仓库”，用自己的血拯救了我们。骄傲的人们用不着再来诬蔑我了，我想到了救赎我的代价，我饮啖他的血肉，我施舍他的血肉，贫困的我乐意因此而饱餐，也希望他人分享而同获饱餐：“凡追求天主的人，都将赞美天主！”

第十一卷

一

主啊，既然永恒归你所有，你难道预先不知道我对你所说的话吗？你难道还要随着时间流逝才能看到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吗？那么我又何必对你诉说这么一大堆琐事呢？当然这不是为了让你因为我而了解这些事，而是为了激发我和所有读到我书的人们的热情，让我们都说：“主，你是伟大的，你应该接受一切赞美。”我曾经说过，我还要说：我是因为喜欢你的爱才这样做的。我们也祈祷，但真理说：“你们在请求你们的父亲之前，他已经知道了你们的需要。”所以，对你诉说我们的忧患和你对待我们的仁爱，只是为了向你倾诉我们的衷肠，求你彻底拯救我们——因为你已开始拯救我们了——让我们摆脱自身的烦恼，从你身上找到幸福，因为你已号召我们必须：安于贫困、温厚善良、悲伤、渴慕正义、仁慈待人、纯洁、和平。

我竭尽我所能，对你讲述很多事情，这是因为你首先愿意我称赞你，我的主，我的天主，称颂“你是美善的，你的慈爱永世不竭”。

二

我的笔与我的舌怎能详述你赐给我的一切教诲、警诫、抚慰和安排，以及如何引导我向你的子民传播你的圣训、分发你的“圣事”？如果我能详细讲述这一切，那么一点一滴的时间对我来说也是宝贵的。

长久以来，我都渴望钻研你的法律，对你承认我所知的和未知的一切，讲述你照耀我的光芒，直至我的昏庸、懦弱被你的神力所制服。除了我的研究工作和为了恢复体力的必要休息，以及份内或自愿为他人服务的工作外，剩下的空闲时间，我不想再消磨在其他事务上了。

主啊，请你俯听我的祈祷，恳求你的仁慈倾听我的意愿，我如此热烈的企盼并不是为我个人，也是打算为弟兄们的友爱作出贡献；你知道我的初衷确实如此。让我献出我的思想和言语为你服务，求你赐给我祭献的礼物，因为我贫苦饥寒，“凡求你的，都享受你的鸿恩厚泽”，你无忧无虑，尽心照料我们。请斩断我身内、身外和唇舌的所有鲁莽和虚伪，让你的《圣经》成为我纯净的喜好，让我不至于歪曲《圣经》，误己误人。主啊，请你俯听我、哀怜我；主、我的天主，你不但是盲者的光明，弱者的力量，同时也是明者的光明，强者的力量，请你垂视我的灵魂，请你倾听它“从深谷发出的呼号”；假如你听不到幽深之处，那我们将向何处，将从何处呼号呢？

“白天是你的，黑夜也是你的”，光阴随着你的驱使而流转。求你给我深思的时间，让我钻研你法律的涵义，不要对敲门者闭而不见。你乐意写成如此闳深奥衍的篇章，并不是徒劳的，这些森林中不是有麋鹿在里面栖息、漫步、饮食、反刍吗？主啊，请你成全我，把书中涵义启示给我。你的声音就是我的欢乐，你的声音超越了一切欢乐。你赐给我所爱的，而我恰恰就喜爱这些书，这真是你的恩典。不要放弃你赐给我的恩典，不要轻视你的这棵饥渴的小草。如果我读你的书能有所心得，我将向你道谢：“让我听到称谢你的声音”，让我深深体会你，“瞻仰你的所有奇妙的作为”，从你创造天地开始，直到与你一道在你的圣城、永远的天国里共生。

主啊，请求你怜悯我，听从我的愿望；我觉得我的愿望不在于尘世的金银珠宝、华服、荣誉、权势以及肉体的欢乐，也不在于漫漫人生路中自身所必需的东西，“这一切自然会加在追求天国和你的道义的人们身上”。

主啊，请看我的愿望就是这样。“不义之人对我讲述他们的快乐之事，但是，主，这却和你的法律格格不入。”这就是我愿望的真正源泉。圣父，求你看，求你怜惘；求你看，求你恩准；希望在你仁慈的照临下，我能够得到你的欢心，在我敲门时你能打开言语的枢纽。通过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你的圣子，“坐在你右边的、你所坚固的人子”，你和我们之间的中介者，你通过他来寻找那些不追求你的人，你寻找我们让我们追求你，通过你用来创造万物——我是其中之一——的“道”，通过你的独子来号召信仰的人民成为你的义子——我也是其中之一——我通过他恳求你，他“坐在你的右边，为我们代求”，是“所有智慧的渊薮”；我在你的《圣经》中探求的就是他。摩西所写的也是关于他：这是他自己说的，也就是真理说的。

三

让我接受、让我懂得你如何“在元始创造了天地”的。摩西写了这句话。摩西写后，就从此世、从你所在之地到达了你身边，现在摩西已经不在我的面前了。假如他在的话，我一定要拉住他，向他请教，以你的名义请他为我解释，我一定要倾听他口中说出的话。可是假如他说的是希伯来语，那么他的话只能白白地冲击我的耳鼓，丝毫不能进入我的思想，假如他说的是拉丁语，我就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然而我如何能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呢？即使我知道，是不是从他那里知道的呢？不，是在我自己的体内，在我思想的住处，并不是用希伯来语、希腊语、拉丁语或蛮邦的饶舌之音，也不是通过唇舌的动作，也没有声音的振动，我听见真理说：“他说得对”，于是我马上就完全信任了他，肯定地说：“你说得对。”

然而我不可能询问摩西，我只能请求你真理——摩西由于拥有满腔真理，才能说出真理——我只能求你，我的天主，求你宽赦我的罪过，既然你能让你的仆人摩西说出这些话，也就能让我明白这些话。

四

天地存在着，由于它们的变化，天地高喊它们是被创造的。凡不是被创造而自有的，在他身上就不能存在一开始没有而后来具有的东西，不能有变化的东西。

天地也在高喊它们不是自我创造的：“我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被创造而存在；在未被创造之前，我们并不存在，也无法自己创造自己。”它们所说的话就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所以，是你，主，创造了天地；你就是美，因为它们是美丽的；你就是善，因为它们是良善的；你确实存在，因为它们存在，但它们的美、善和存在，和创造者并不一样，它们与创造者相比之下，就不能称为美，称为善，称为存在。

感谢你，使我们了解这一切，但我们的知识与你的知识相比，仍然只不过是无知。

五

你是如何创造天地的呢？你是用哪架机器来从事这样伟大的工程的？你不像人世间的工匠，工匠是用一个物体制成另一个物体，根据他灵魂的意愿，能将想象所得到的各种形制和样式加在物体上——如果灵魂不是你创造的，怎么会有这种能力呢？这一切假如不是你创造的，那是从哪里来的呢？你赐给工匠一个肉体，又给他一个指挥肢体的灵魂，你供给他所需的材料，又赋予他掌握技术的才能，你让他随心所欲地从事创作，你又赋予他肉体的官感，让他通过官感把想象所得来的施加于物质之上，再对制成品进行鉴定，让他能在内心里向主宰自身的真理咨询，确定制作的是好还是坏。

这一切全都歌唱你是万物的创造者。但你是如何创造万物的呢？天主，你是如何创造天地的呢？你创造天地，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上，不在空中，也不在水中，因为这些都在天地之中；你也不是在宇宙里创造宇宙，因为在宇宙形成之前，并无创造宇宙的场所。你也不是手里拿着工具来创造的天地，因为这种不是你创造而你用以创造其他的工具又从何而来？没一样存在的东西，不是依靠你的存在而存在的。

所以只要你一句话就能使万物生成，你用你的“道”——言语——创造了万物。

六

但你是如何说话的呢？是否像“有来自云端的声音说：这是我钟爱的儿子”一样？这声音有起有止，有始有终，字音接连传递，直到最后一音才归于沉寂，这显然是一种被造物体的振动，短暂的振动，它为你的永恒意志服务，并传达你的永恒意志。肉体的耳朵听到这句倏忽即逝的言语，便传达给理智，于是理智的内在耳朵就开始倾听你永恒的言语。理智将这一句短暂有声的言语和你永恒无声的言语“道”进行比较，然后说：“二者完全不同，前者远不如我，甚至并不存在，因为它是转瞬即逝的，而我的天主的言语则是在我之上的，永恒不灭的。”

假如你创造天地，是用转瞬即逝的语言说话，假如你真是这样创造了天地，那么说明在天地产生之前，物质的被造物就已存在，这种被造物通过短暂地振动传播了这些话。但是在天地创造之前，并没有任何物体存在，即使有，也不是用疾驰的声音创造的，而是利用它来传播疾驰的声音，用以创造天地。形成声音的物体，不管是什么样的，倘若不是你创造的，也绝不会存在。那么要使形成声音的物体出现，你到底使用的是什么言语呢？

七

你召唤我们，教我们理解你的言语：“道”，这“道”是“和你天主同在”的天主，是永远不寂的言语，他常常自语，无始无终，无先无后，永恒长久而且同时表达一切，不然就会有时间，有变化，就不是真正的永恒，就不是真正的不朽不灭。

我的天主，我懂得了这一点，并向你致谢。主啊，我承认我懂得了这一点，凡不辜负真理的人，也和我一起懂得了这一点，并且赞扬你。主啊，我们懂得死和生，就是先有而后无，或先无而后有。你的“道”既然永生永在，永远无极，那就无所谓消逝，也无所谓延续。你用与你永恒同在的“道”，永远地说着你要说的一切，而命令制成什么样的东西就制成什么样的东西，你除了用言语创造，别无其他方式；但你用言语创造的东西，既不是全部同时制成的，也不是永远存在的。

八

主，我的天主，请问原因何在？我琢磨到一些，但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所有开始存在或停止存在的东西，只是在你永恒无极的思想里觉得应该开始或应该停止时才开始存在或停止存在，这思想就是你的“道”，这“道”也是“元始，因为他向我们讲了话，”他在福音中通过肉体来说话，他的声音从外面进入人们的耳朵，让人们信仰追随，让人们在内心追求他，在这位独一无二的良师用来教诲弟子的永恒真理中获得他。

主啊，在那里我听到你的声音对我说：“凡教导我们的，才是真的对我们说话；凡不教导我们的，即使说话，也等于不对我们说话。”除了不变的真理外，还有谁能训导我们呢？即使我们在变化的被造物面前得到教益，也是为了引导我们走向永恒的真理，我们洗耳恭听，几乎真的受到了教益，就像人们所说的“听到新郎的声音而高兴”，因为他让我们回归本性。他之所以是“元始”，是因为如果它不常在，那么我们就将仿徨而无所归。我们之所以能抛弃错误，当然是在明白之后才能迷途知返，而我们所以会明白，是由于他在教导我们，因为他是“元始”，并且对我们说了话。

九

天主，你在“元始”之中，你在你的“道”之中，你在你的圣子之中，你在你的德性、才能、智慧和真理之中，你神奇地说话、神奇地工作。谁能领悟其中的奥秘？谁能阐述它呢？谁能不断照耀我、敲击我的心灵却不让它受损伤呢？我既怕又爱。害怕，是因为我与他有不同之处；热爱，是因为我与他有相同之处。智慧，是智慧之光照亮了我，驱散了我的疑惑，但当我在忧患的阴霾的重压下支撑不住时，这疑惑的乌云又继续笼罩了我，“我的力量因贫困而消耗，”以致不能承受我的富裕，直到你、主，“赦免了我所有的罪过，医好了我一切的痛苦，拯救我的性命摆脱死亡，用慈惠仁慈作为我的冠冕，用恩物满足我的愿望，使我返老还童，矫健如鹰”。“我们的得救，依赖于希望，并用坚忍的信心等待你的诺言”。让每个人凭借自己的能力，在心灵深处倾听你潜在的言语吧，我信赖你的话，我要高喊：“主啊，你所创造的是多么伟大，你用智慧创造了万物。”这智慧就是“元始”，而你在这“元始”里创造了天地。

十

有些人满怀成见，对我们发出诘难：“天主在创造天地之前干了些什么？假如是闲着无所事事，为什么不永远保持无为状态，就像他以后停止工作一样？倘若天主因为创造从没创造过的东西而有新的行动、新的意愿，那么怎能说是真正的永恒？从未有过的意愿又是从何而来呢？天主的意愿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在造物之前就已经存在，因为在创造一件事物之前，创造者必须先有意愿。因此天主的愿望属于天主的本身。天主的本身中若产生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那天主的本身就不能说是真正的永恒；既然天主创造的意愿是永恒的，那么被造物为什么不能也是永恒的呢？”

十一

说这些话的人还没有理解你，还没有理解天主的智慧、所有思想的光芒。他们还不明白在你之中被你创造的东西是如何形成的，他们力求理解永恒的意义，可他们的心却随着事物过去和将来的波浪沉浮，依然没有着落。

没有谁能阻止这种思想，当凝神伫立，稍一碰触不变的永恒的光芒，再与川流不息的时间进行比较，就能明白二者是无法比拟的，不管时间怎样悠久，也不过是流光的接续，无法同时伸展延续，永恒却没有过去，整个只有现在，而时间却不能整个都是现在，他们可以看到所有的过去都被未来所驱除，一切未来又随过去而过去，而一切过去和未来又都出自永远的现在。谁能把握住人的思想，让它驻足观望没有古往今来的永恒，看它是如何屹立着调遣未来和过去的时间的？

我的手能做到吗？我的口舌之手能否通过言语创造出这样的奇迹呢？

十二

有人问：“天主创造天地以前在干什么？”对于提出这种问题的人，我作如下答复。

我不会采用那种玩笑式的语言来答复这个严肃的问题，回答说：“天主正在为高谈阔论的人准备地狱。”看明白是一回事，开玩笑是另一回事。我不会这样答复。对不明白的道理我宁肯回答说：“不明白”，我也不愿嘲笑深入探索的人或赞许解答乖误的人。

但是，我的天主，我说你是万物的创造者，假如天、地二字是指一切被造物，我敢斗胆地说：天主在创造天地之前，没有创造一物。因为假如创造了，那么除了创造被造物以外，还能造什么呢？我恨不能知道我想知道而且知之获益的一切。就像我明白在一切被造物形成以前，没有任何被造物。

十三

思想浅薄的人总是徘徊在对往事的追忆中，这种人会感到特别惊讶，认为化成一切和统辖一切的全能天主、天地的创造者，在开始这些工程以前，虚度了无数的光阴而无所事事；我希望这样的人能苏醒过来，认识到自己的惊讶是错误的。

既然你是一切时间的创造者，在你没创造时间之前，怎会有无数个世纪逝去？难道存在不由你建立确定的时间吗？既然不存在，又谈什么过去呢？

既然你是一切时间的创造者，假设在你创造天地之前，已有时间存在，又怎么能说你无所事事呢？既然这时间是你创造的，那么在你创造时间之前，没有分秒的时间能够消逝。倘若在天地之前没有时间，为什么要问在“那时候”你做什么？没有时间，就不会有“那时候”。

你也不会在时间上超越时间，不然你就无法超越一切时间了。你是在只有现在的永恒高峰上超越了所有过去，也超越了所有未来，因为未来的，只要来到后就会变成过去；“你永不改变，你的岁月没有穷尽”。你的岁月无往无来，我们的岁月春去秋来，周而复始。你的岁月全都屹立着不会过去，不会被将来者推移到过去，而我们的岁月过去就是过去了。你是“千年如一日”，你的日子，没有每天，只有今天，因为你的今天既不传递给明天，也不是继承于昨天。你的今天就是永恒。你生了同属永恒的一子，并对他说：“我今日生成了你”。你创造了所有时间，你处在所有时间之前，而不是在某一时间中没有时间。

十四

由此可见，你丝毫没有无所作为的时间，因为时间本身就是你创造的。没有分秒时间能与你同属永恒，因为你是永恒常在的，但时间如果常在，就不是时间了。

时间到底是什么呢？谁能言简意赅地说明它？谁对它有明确的概念，能用言语表达出来呢？但是在谈话里，有什么比时间更常见，更为我们所熟悉呢？我们谈到时间时，当然明白，听他人谈到时间时，我们也理解。

那么时间到底是什么呢？没有人问我时，我倒是很清楚，可一旦有人问我，而我又想说明时，就茫然不知了。但我敢自信地说，我知道假如没有过去的事物，就没有过去的时间；没有来到的事物，就没有未来的时间，假如什么也不存在，就也没有现在的时间。

既然过去已经消逝，将来还没来到，那么过去与未来这两个时间如何存在呢？假如现在永远是现在，便没有时间，而只有永恒。现在之所以成为时间，是因为它必然走向过去；那么我们怎能说现在存在呢？现在之所以存在的原因是它即将不在；因此，除非时间走向不存在，不然我就无法自圆其说地说时间不存在。

十五

我们说时间的长短，只能是针对过去或未来而言。长的过去，例如我们说百年以前，长的未来，例如我们说百年之后；短的过去，例如说十天以前，短的未来，例如说十天之后。但时间如果不存在怎会有长短呢？因为过去已经消逝，而未来还没有存在。因此，我们不能说：时间是长的；对于过去的时间，只能说曾经是长的；对未来的时间，只能说将会是长的。

我的天主，我的光明，在这里你是否又要取笑世俗之人了？过去的时间，是长在已经过去，还是长在尚未过去的时候？只有当某样东西可以有长有短时，我们才可以说是长是短。既然过去，就已不存在，既不存在，又怎么会有长有短？

所以，我们不能说：过去的时间曾经是长的；因为一旦过去，就不存在了，我们就找不到可度量的东西了；那么我们更应该说：这个现在的时间曾是长的。因为只有现在才有时间的长短，既然还没有过去，还没有不存在，所以会有长短，过去后就进入虚无，也就没有长短可言了。

我的灵魂啊，你该追问一下，现在的时间能不能是长的，因为你有分辨快慢、测量快慢的能力。你将如何答复我呢？

现在的一百年是不是很长的时间？先琢磨一下，一百年能否完全是现在？倘若当前是第一年，则第一年属于现在，而其余九十九年都属于未来，还没有存在；假如当前是第二年，那么第一年就属于过去，第二年属于现在，其余属于未来。一百年中不论把哪一年置于现在，这一年之前的都属于过去，以后的属于未来。因此一百年不可能同时全是现在的。

再看当前的一年是不是现在呢？倘若当前是正月，那么其余的十一个月就全都属于未来；假如当前是二月，那么正月已成过去，其余十个月还没有到来。所以，即使当前的一年也并不是全部属于现在，既然不全部是现在，那么这一年也不是现在的。因为一年十二个月，当前不管是哪一个月，只这一个月是现在，其余十一个月或已成过去，或还未到来。即使当前的一个月也不能说是现在，只有一天属于现在，若是第一天，那么其余全属未来，若是最后一天，那前面的都属过去，若是中间一天，就介于从前与将来之间。

现在的时间，我们觉得能够称为“长的时间”的，已经勉强收缩到一天。我们再分析一下就会发现，就是这么一天也不是整个都是现在的。一个昼夜二十四小时，针对第一小时来说，其余的全属未来，对最后一小时而言，那其余已成过去，中间的任何一小时，都是前有过去，后有未来。而这一小时，也不是整个都属于现在的，它是由奔跑遁逃的分所组成，凡飞弛而去的，就是过去，留下的就是未来。设想只有一个小得不能再分割的时间这一点能称为现在，但也迅速地从将来飞向过去，没有休息停留。一有停留，就分出了过去和未来，现在是没有丝毫长度的。

那么能够被我们称作“长的时间”在何处呢？是不是未来的时间？对于未来我们不能说它是长的，因为能够称之为“长的时间”还不存在。那么我们只好说：将是长的。但对现在而言，既然属于未来，就不会是长的，因为还不存在长短。如果说从还没存在的未来开始存在，就要成为现在，能够有长的属性，这时间才是长的，可我们上面已经听到，现在的时间正在大声地说：“我不可能是长的！”

十六

但是，主，我们感觉到了时间的距离，并且能对它们互相进行比较，说哪一个长，哪一个短。我们还能计算这一段时间比那一段时间长多少或短多少，我们可以说长一倍、长两倍，或二者相等。但我们通过感觉来测量时间时，只能趁时间从现在经过时加以度量；对于已经不存在的过去，或还没有存在的未来就无能为力了。谁敢说不存在的东西也能测量？时间在通过时，我们能感觉测量，过去后，既然已经不存在，就不能感觉测量了。

我的慈父，我是在探求，并没有下结论。我的天主，请你支持我，指导我。

从小就有人告诉我们，时间分过去、现在和未来，我们也这样告诉儿童。谁能向我说时间并无这三类分法，只有现在，没有过去和未来？过去和未来是否也都存在？未来是如何成为现在的？是否从某一个隐秘的地方脱身而出？现在又是如何成为过去的？是否又进入了某个隐秘的地方？未来既然还没有存在，预言未来的人又是从哪里看到未来的呢？不存在的东西，谁也无法看到。讲述往事的人倘若心中没有看到过去，所讲述的就不会是真实的，但倘若过去不留下一点痕迹，就绝不会看到，从这一点上讲，过去与未来又都是存在的。

十七

主啊，我希望你允许我进一步探讨下去，让我的思想不受任何干扰。

假如过去与未来全都是存在的，我希望知道它们在何处。倘若现在对我来说还不可能做到，那么我至少要知道不管它们在何处，绝不是作为过去和未来而存在，而是现在。因为如果作为未来而在那里，就是还没有存在，如果作为过去，那么就已经不存在。所以，它们不管在哪里，不管如何，只能是现在。我们讲述真实的往事，并不是从记忆中取出已经消失的事实，而是按照事实的印象构成言语，这些印象就像是事实在消失的过程中通过感觉遗留在我们心中的痕迹。例如我的童年已不存在，但童年的影像却在我讲述的时候，浮现在我现在的回忆中，因为它还存在于我记忆之中。

至于预言未来，是否也会出现相同的情况呢？是否事物虽然还没有存在，但它们的影像却已经存在并呈现出来了呢？我的天主，我承认我并不明白。我只明白一点：我们常常事先计划未来的行动，计划属于现在，计划的行动却是未来，还没有存在；我们在着手进行我们所计划的行动时，行动才出现，这时它不是未来，而是现在了。

对未来的神妙预测，不论它究竟如何，只有存在，才能看见。但既然存在，就不是未来，而是现在。人们所说的预见未来，不是指能看到还没存在的未来事物，也许只是看到了已经存在的理由或征兆。所以对看见的人来说，是现在而不是未来，看见后心中有了概念，才能预言未来。这些概念已经存在，预言者所看到的是现在存在的概念。

在众多事物中，我举出一个例子来加以说明。

当我看见黎明时，我预言太阳即将升起。我看见的是现在，而预言的是未来；我不是预言已经存在的太阳，而是预言尚未出现的日出，但若是我心里没有日出的影象，就也无法预言了。我仰观黎明的天空，尽管它是日出的先导，但并不是日出，我心中所形成的影像也不是日出。二者都是现在看到的，据此然后才能预言未来。

因此，未来还没有存在，还没有存在就是不存在；既然不存在，就绝对不可能看见；但我们能根据已经存在并且能看见的预言未来。

十八

你是一切被造物的主宰，你到底是用什么方式将未来启示给人们的呢？你曾经将其启示给先知们。但对你来说并没有未来，你是如何启示未来的呢？或者更应该说，你是如何启示未来事物的现在的呢？因为不存在的事物无法启示。你的启示方式远远超出了我的理解力；它太高深莫测了！凭我自身绝不可能理解，但依靠你也许我能理解，只要你赐予我，“你是柔和的光芒，照耀着我蒙昧的双眼”。

十九

有一点已经很明显，那就是：未来和过去并不存在。将时间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三类是不正确的。或许这样说比较恰当：时间分过去的现在、现在的现在与未来的现在三类。这三类存在于我们心中，在别处无法找到；过去事物的现在就是记忆，现在事物的现在就是直接感觉，未来事物的现在就是期望。倘若能够这样说，那么我确实看到三类时间，我也承认时间分为三类。

人们仍然可以说：时间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既然习惯已经陈陈相因，那就这样说吧。这我不管，不反对，也不排斥，只要人们能够意识到所说的未来还没有存在，所说的过去也已经不存在就可以了。我们的谈话中，准确的话不多，许多话是不确切的，但人们能够明白我们所要说的是什么。

二十

我在上面说过：我们能测量经过的时间，我们能说出这一段时间与另一段时间谁长谁短，或是二者相等；我们测量时间时能对每一段时间进行各种比较。

我也说过，我们是在时间经过时测量时间。假如有人问，你是如何知道的呢？我将回答说：我知道，因为我在测量时间；对于不存在的东西，我们无法测量，而过去与未来都是不存在的。但现在的时间并没有体积，我们又是如何测量的呢？在它经过时我们进行测量，过去后就不能测量了，因为没有测量的可能性。

我们测量时间时，时间从何处来，经过何处，到何处去呢？它来自未来，经过现在，走向过去。它在还没存在的未来出现，经过没有体积的现在，进入不再存在的过去。

可是测量时间，应在一定的空间中测量。我们说长、短、相等，或作相仿的比例，都是指时间的长度。我们在哪个时空中测量现在经过的时间呢？在它所来自的未来中？但未来还没存在，无法测量。在它经过的现在？现在没有长度，也无法测量。在它所走向的过去？过去已不存在，也无法测量。

二十一

我的心渴望能揭穿这个难解之谜！主、我的天主、我的慈父，请不要阻止我，我通过基督乞求你，求你不要阻止我的志愿通往这些经常会遇到奥妙问题的道路，请允许我进入里面，用你仁慈的光辉照亮这些问题。对于这些问题，除了向你之外，我还能向谁请教呢？我还能向谁承认我的愚昧并争取进步呢？只有你不会讨厌我热情钻研你的《圣经》，把我所喜爱的赐予我，因为我有这种爱好。这种爱好也是你的恩赐。我的在天之父，你是真正“知道拿好东西给你的儿女们的”，求你赐给我，因为我正在钻研，摆在我面前的是一项艰巨的工作，我要坚持下去，直到你让我茅塞顿开。我通过基督，用圣中之圣的名义恳求你，不要让任何人来劝阻我。“因为我相信，所以我说话”。我的希望就是“瞻仰主的荣光”，我为此而活着。“你让我的时光消逝”，时光正在逝去，它是如何逝去的呢？我不知道。

我们经常说到时间、许多时间：“多长时间前，这人说过这话”；“那人花了多长时间做这事”；“我已有多长时间没见过这东西”；“这个音节比那个音节的时间长一倍”。我们这么说，也这么听；别人懂我的意思，我也懂别人的意思。这是最明白、最平常的事。但就是这些字句包含着极其深远的意义，而对此加以研发则是一件新奇的事情。

二十二

我曾听到一位学者说时间不过是日月星辰的更替。对此我无法苟同。为什么不更加确切地说是一切物体的运行呢？假如星辰停止运行，而制陶人还在执钧制作陶器，这时难道就没有时间来计算旋转之数了吗？难道就不能说每一转速度相等，或者说这几转快一些，那几转慢一些，这几转时间长一些，那几转时间短一些吗？或者难道我说这些话，就不是在时间中说的吗？我们说话的语音、声响不也都是有长有短吗？

天主，恳求你让人们能够通过一个小小的例子而明白大小事物的共同含义。天空有星辰和“光体”作为标识，以区别日子、季节和年代。事实是这样。我并不是说木轮子一转就是一天，但我也不能说轮子的旋转不代表时间。

我希望知道的是：我们借以测量物体运动的时间具有什么样的性质和能力。人们所说的一天，不单是指因太阳在大地上空而形成的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同时也是指太阳从东向西的整个圆周运动。因此我们说：“过去了多少日子”，在这里日子也包括黑夜，并没有把黑夜排除在外。既然一天的完成在于太阳的运行，在于太阳自东向西的圆周运动。我要问：是否这运行就是时间，或运动的持续就是时间？或二者兼有？

假定前者是时间，那么即使太阳只用一小时完成了这一运动，那么也是一天。假如后者是时间，倘若太阳从一次升起到另一次升起只相隔一小时，那么太阳必须环绕二十四次，才能成为一天。倘若二者都包括，那么即使太阳用一小时环绕一圈，也不能说成是一天，即使太阳停止运行，但经过了相当于太阳从早晨至另一早晨运行一圈所花的时间，因而也不能说成是一天。

现在我并不是在问何谓一天，而是在问什么才是借以测量太阳环行的时间。例如我们说，倘若太阳环绕一周的时间是十二小时，即只是平常运行时间的一半，我们把二者作一比较，即使太阳东西运行的时间有时是一半，有时是一倍，我们也认为它们是一比二。

因此，请不要再对我说：时间是天体的运行，因为《圣经》有这样的记载：有人祷告请太阳停止，好让战争胜利结束，太阳果然就停止不动了，但时间仍在逝去，战争在他所需要的时间中进行并结束。

所以，我发现时间是一种延续。但我真的看明白了吗？是不是我自认为看明白了？真理、光明，只有你能告诉我。

二十三

是不是你让我赞成时间是物体运动的看法？不，你并没有发出这样的命令。我听说物体只能在时间里运动，这是你说的。至于说物体的运动就是时间，我从没听你说过。物体运动时，我用时间来测量物体从开始运动到停止运动总共花了多少时间。但假如运动持续不断，我既没有看到运动的开始，也看不到它的停止，就不能计量，只能估计我从看见到看不见所需要的时间。倘若我看见的时间很长，也只能说时间很长。因为要确定多长时间，就必须进行比较，比如说：彼此相等，彼此相差一倍，诸如此类的话。倘若我们能在空间里确定一个物体的运动由何地开始到何地停止，或者物体在自转，就能确定这一部分到那一部分的距离，那么我们就可以说物质，或它的某一部分从这里到那里经过了多长时间。

既然物体的运动是一件事，估计运动经历多长时间就是另一件事，那么还有谁会看不出二者之中哪一样该称为时间？各种物体有时运动，有时静止，我们不但估计运动的时间，而且也估计静止的时间，我们说：“静止和运动的时间相同”，或“静止的时间是运动时间的一倍或两倍”，或作其他判断，或作所谓近似的估计。

所以时间并不是物体的运动。

二十四

主啊，我对你承认，我仍然不明白时间是什么。但同时我承认我知道自己是在时间里说这些话，并且花了很长时间来讨论时间，而这“很长时间”，假如不是经过了一段时间，就不能称为“很长”。既然我不懂得时间是什么，又怎会知道以上几点呢？是否是我不懂得如何表达我所知道的东西？我真笨，甚至不清楚我到底不知道什么东西！我的天主，你看出我并没有撒谎：我的心里怎么想，我就怎么说。“你将使我的灯发光，主、我的天主，你将照亮我的黑暗。”

二十五

我的灵魂向你坦诚我在测量时间，我所坦诚的是否符合事实呢？主、我的天主，我在测量时间时，真的不知道测量什么吗？我用时间来测量物体运动的同时，是不是也在测量时间？是不是我要测量物体运动自始至终所经过的时间，就必须测量物体在其中运动的时间本身？

我拿什么来测量时间本身呢？是否用较短的时间来测量较长的时间，就好像用一肘之长来衡量一柱之长？就好像用短音来量长音，说长音是短音的一倍？就好像用诗句的多少来量一首诗的长短，用音节的数目来测量诗句的长短，用字音的数目来测量音节的长短，用短音来测量长音？测量的方式，不是在纸上——如果是在纸上，那么就跟测量空间的长短一样，而不是在测量时间的长短了——而是在我们所发出的声音经过时，我们说：“这首诗有多少句，是长诗；这一句有多少个音节，是长句；这一音节有多少个音，是长音节，这一音是短音的两倍，因此是长音。”

即使这样，我还是得不到时间的精确长度：一句短诗读得慢一些，可能用的时间比迅速读过一句长诗要长。一首诗，一个音节，一个音都是这样。

根据以上这一切，我认为时间只不过是延伸，然而是什么东西的伸展呢？我不明白。但如果不是思想的延伸，那就更奇怪了。我的天主，我问你，如果我粗略地估计说这段时间比那段时间长，或者精确地说这段时间是那段时间的一倍，我是在测量什么呢？当然是在测量时间，这一点我明白；但我并不测量未来，因为未来还没有存在；我不测量现在，因为现在无所谓长短；也不测量过去，因为过去已不存在。那么我测量的是什么呢？是正在经过的时间，而不是过去的时间？这一点我上面已经说过。

二十六

我的灵魂，请你再坚持一下，努力集中你的注意力。“天主是我们的保佑”，“是他创造了我们，而不是我们自己创造了自己”。瞧，真理的天边在发白了！

比如一个声音开始响了，响着……继续响着……停止了，沉静了，声音已成为过去，已经消失。在未响之前，不能测量，因为没有声音，因为它并不存在。而现在声音已经不存在，也不可能测量。发出声音的时候能够测量，因为具备测量的条件。可在当时声音并不是静止不动的，它在疾驰而过。是否它的可测量就在于此？因为它在经过时，延伸到一定距离的时间，使它有了测量的可能性，而当前却没有丝毫长度。

假定在当时能够测量，那么可以设想另一个声音开始响了，这声音接连不断地发出响动。在声音响着的时候，我们测量它，因为一停止，它就成为过去，不可能测量了。我们认真地量着它的长度。但声音还在响着；要测量，就必须从它开始响时测量直到它终止。我们是测量始终之间的距离。所以一个声音如果没有停止，就不能测量，不能测量就不能说它有多长，不能说它等于另一声音或者是另一声音的一倍等等……可声音一旦停止，就不存在了，这样我们又从何量起呢？我们是在测量时间，但所测量的不是还没有存在的时间，也不是已经不存在的时间，不是没有长度的时间，也不是没有终点的时间。因此我们不是在测量过去、现在、未来、或正在过去的时间，但我们经常是在测量时间。

“Deus creator omnium”，这句诗共有长短相间的八个音，第一、三、五、七这四个短音，相对于二、四、六、八这四个长音而言是单音，每一个长音相对于每一个短音而言有长一倍的时间。我读后表示认可，而且我的感觉也清晰体会到的确如此。根据我的感觉所能清晰体会到的，我用短音来测量长音，我觉察到长音是短音的一倍。但字音是先后相继地读出来的，前一个是短音，后一个是长音，在短音停止后长音才开始出声，我怎样才能抓住短音去测量长音，说长音是短音的一倍？至于长音，我是否要趁着它是现在而抓紧测量？可是假如它不结束，我就不可能进行测量，但它一结束，却又成为过去了。

那么我测量的到底是什么呢？我拿什么来测量短音呢？当我测量短音时，长音又在何处呢？长短两种音响起后就迅速消失，都已不存在。而我却要测量二者，并且特别自信地说：前者是一，后者是二，当然这是指时间的长短而言。只有在它们消失结束后，我们才能这样说。因此我所测量的不是已经消失的字音本身，而是固定在记忆中的印象。

我的心灵啊，我是在你的里面测量时间。请不要否定我的话，事实就是这样。也不要在印象的洪流中否定你自己。我再说一遍，我是在你的里面测量时间。事物经过时，在你里面留下印象，事物虽然过去可印象却留下了，我是测量现在的印象而不是测量造成这种印象并且已经过去的实质；当我测量时间时，其实是在测量印象。因此，或许印象就是时间，或许我所测量的并不是时间。

我们还测量沉默，我们会说这一段沉默的时间相当于那声音的时间；这怎么解释呢？是否我们的思想着重于声音的长度，仿佛声音还在响着，然后才能断定沉默经历了多少时间？因为我们默不出声，不动嘴巴，心中默诵诗歌文章时，与高声朗诵时是一样的，同样能确定动作的长短与彼此之间的比例。一人如果想发出一个比较长的声音，首先要在思想中预先确定长度，然后再在沉默中测算好时间，最后把计划托付给记忆，就开始发出声音了，这声音将延续到预先设定的界限。声音响了，将继续响下去：响过的声音，已经成为过去，而延续未完的声音还将响下去，直到终止。当前的意志把未来带向过去，未来逐渐减少，过去不断增加，直到未来消耗殆尽，全都成为过去。

二十七

但未来尚不存在，怎么会减少消耗呢？过去已经不存在，怎么会增加呢？这是因为人的思想工作分为三个阶段：期望、关注与记忆。所期望的东西，通过关注，进入记忆。我们都承认未来尚不存在，但对未来的期望却已经存在于记忆中；我们都承认过去已经不存在，但对过去的记忆还存在于心中；我们都承认现在没有长度，只是飞逝而去的点滴，但关注却能持续下去，未来通过关注走向过去。所以，并不是未来时间长，未来尚不存在，所谓的未来很长是对未来的长期等待；并不是过去时间长，过去已经不存在，所谓的过去长是对过去的长久回忆。

我要唱一支我所熟谙的歌曲，在开始前，我的期望集中在整个歌曲；开始唱后，对已经唱出的，开始从期望抛向过去，记忆却全都加以接受，所以我的活动向两面展开：已经唱出的属于记忆，未唱出的属于期望；当前则属于我的注意力，通过注意力把未来引向过去。这种活动越进行，期望越缩短、记忆越延长，直到活动终止，期望结束，全部转入记忆之中。整个歌曲是这样，每一段、每一音也都是这样；这支歌曲也许是一部戏曲的一部分，那么整部戏曲同样也是这样；人的活动不过是人生的一部分，那么对整个人生亦如此；人生不过是人类整个历史的一部分，那整个人类历史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二十八

“你的仁慈比生命更好”。我的生命只是浪费而已。“你的右手收纳了我”，把我放在恩主、人子、介于唯一至上的你和芸芸众生之间的中介者——各个方面和各种方式的中介者——耶稣基督之中，让“他把握我，我也把握他”，让我摆脱过去的一切，收身皈向唯一至上的你，让我忘却过去的一切，并且也不被即将到来而又会很快消逝的一切所束缚，只着眼于眼前的种种，心无旁鹜，“专心致志，追随上天召唤我的恩命”，那时我将“听到歌颂你的声音”，瞻仰你那既无未来又无过去的欢乐。

现在，“我的岁月在呻吟中飞逝”。主，我的慰藉，我的慈父，你是永恒的，可我却在莫名其妙的时间里消磨着；我的思想、我心灵的仓库被俗世的动荡所摧毁，直到有一天被你的爱火所洗炼，我将整个地投入你怀抱。

二十九

我将坚定地站立在你天主之中，站立在我的范畴、你的真理之中；我将不再碰到人们所提出的无聊的问题，这些人感染上了惩罚性的疾病，感受到超越他们本能的饥渴，所以要问：“天主在创造天地之前做了些什么呢？”或者问：“既然过去什么都没做过，怎么会想起创造些东西呢？”

主啊，让他们好好想想自己的问题，让他们知道既然不存在时间，就谈不上“从来”二字。说一人从来不干什么，不就等于说这人在任何时间都没有做过事吗？希望他们明白如果没有被造物，就没有时间，不要再那样胡说。更希望他们“专心致志于眼前的一切”，明白你是在所有时间之前，是所有时间的永恒创造者；任何时间，任何被造物，即使能超越时间，也无法与你同属永恒。

三十

主、我的天主，你的内涵是何等的高深奥妙呵！我的罪行的恶果把我远远抛向外面，求你治疗我的眼睛，让我因能享受你的光明而喜悦。当然，如果一个人具备这样的远见卓识，能知道过去和未来的一切，那这样的学识太惊人了，真让人害怕；因为过去的一切和未来的一切都骗不了他，就像我熟悉一支歌曲一样，已经唱了几节，还剩下几节，都早已心中有数。但我绝不能说你、万物的创造者、灵魂肉体的创造者，就是这样认识未来和过去的。你的见识是无穷的高深奥妙。每当我们自己唱或者听别人唱一支熟悉的歌曲时，一面等待着声音的到来，一面记住了声音的逝去，情绪和感觉也随之迁移变化。对于不变的永恒，对于真正永恒的精神创造者，绝不会有这种情形。就像你在最初洞察天地，可你的知识却毫无增减，同样你在元始创造天地，而你的行动却毫无变更。如果谁能理解这一点，就请他歌颂你，如果谁不理解这一点，也请他歌颂你。你是多么的崇高，虚怀若谷的人是你生活的居处。你“扶起摔倒的人”，你所提携的人便不会摔跤。

第十二卷

一

主啊，在我困苦的生活里，当你《圣经》的言语敲击我的心坎时，我就觉得心绪纷扰。人类肤浅的理智常常喜欢多嘴多舌，这是因为探寻比发现更浪费口舌，请求比获得更耗费时间，双手摸索比掌握更加辛劳。但我们已获得了你的许诺，谁能从中破坏呢？“假如天主帮助我们，谁能阻挡得了呢？”“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能找到；敲门，就给你们开门。因为凡是你们祈求的，就能得到满足；寻找的，就能找到；敲门的，就给他开门。”

这就是你的允诺；既然是真理所允许的，谁还会担心受骗呢？

二

我笨嘴拙舌地向高深莫测的你忏悔。我承认你创造了天地，创造了我所见到的苍天，创造了我脚踏着的大地，我全身泥土从中而来的大地。是你创造了这一切。

但《诗篇》中讲：“天外之天属于主，至于大地，他赐给了人的子孙”，这天外之天在何处呢？这天外天，我们的肉眼是看不见的，我们所见的一切与它相比不过是尘埃，这天到底在哪里？整个物质世界虽然不是尽善尽美，但即使我们的大地上最差的部分也有它美丽的地方，然而我们的地上之天，与那个天外之天相比，也只不过是下土。的确，我们这个庞大的天地，比起那个只属于天主而不属于人的子孙的不可名状的天，被统称为“地”，这的确是有道理的。

三

“地是混沌”，是一个莫测的“深渊”，深渊上面没有光，因为没有任何形状和颜色。因此你命令作者写道：“深渊上面是一片漆黑”，所谓漆黑，不就是没有光吗？如果有光，光在何处？光只能在上面照耀。倘若光还未存在，就是一片漆黑，也就等于是说没有光。上面是一片漆黑，因为上面没有光，正如没有声音，就是寂静一样。说一片寂静，不就是等于说没有声音吗？

主啊，你不是早已这样教诲这个对你忏悔的灵魂了吗？你不是已经告诉我，在你赋予这原始物质形相、对它加以区分以前，它只是空虚，无颜色、无形状，无肢体、无思想。但并不是绝对的空虚，而是一种不具任何形相的东西。

四

这种物质，把它叫做什么呢？除了用一些通俗的字句外，还能怎样向那些反应迟钝的人解释呢？在五颜六色的世界里，能找到比“地”、“深渊”更接近于这个混沌无形的物质的东西吗？二者处于最下层，比不上天上任何灿烂发光的东西的美丽。那么我怎么又会赞成你把所创造的没有形相的物质，为了便于对人们说明，而称之为“空虚混沌的地”呢？

五

让我们的思想探讨一下，我们的感觉是如何接触这物质的？思想将对自己说：“它既然是物质，就不像生命、正义等那样属于理智的范畴，但同时又是‘空虚混沌’，尚未具备可以目视、可以触摸的条件，也无法凭感觉去辨别。”人类的思想这样说时，只能力求做到似懂非懂，非懂似懂。

六

主啊，假设要我用口舌笔墨对你陈述你在这个物质方面所教给我的一切，我首先坦白我过去听到这名称时只感到莫名其妙，而对我谈论的人也是一窍不通；我的思想通过各种形态去模仿它，可实际上还是无法模仿；我心中设想在一片混沌里各种面目可憎的形相，但仍然是形相，而我称之为“不具形相”，不是因为缺乏形相，实在是具有这样稀奇古怪的形相，我的感觉受不了，我怯懦的心灵为此而惶惶不安。

事实上，我所想象的东西，并不是没有任何形相，只是与较为美观的东西相比，未免黯然失色。真正的理智告诉我，假如要想象一个绝无形相的东西，就必须先摆脱一切形相，可是我做不到，因为我很快就会想到没有任何形相的东西就是空虚，我想象不到形相与空虚之间还有一种既没有形相又不是空虚、接近于空虚而又没有形相的东西。

我的理智就不再询问我那充满着物质影像并随意变化这种影像的想象力了；我注视着物体自身，并开始更进一步探究物体的可变性，因为这种可变性，物体从过去的那种形相，变成了现在的这种形相；我猜想物体从这一种形相进入另一种形相的过程并非通过绝对的空虚，而是通过某种没有形相的原质。

但我想要的是认识，而不是猜测。现在假如我的口舌笔墨能对你诉说你在这一问题上给我的所有启示，有谁愿意坚持不懈地思索和领悟呢？可是我却不能对你诉说这一切，但我的心灵依然颂扬你、歌唱你。

所有可变化的事物，之所以能接受各种形相，进而形成各种事物，是因为它们具有可变性。但这种可变性到底是什么呢？是精神？是物质？还是精神或物质的一种状态？如果能够说：“非虚无的虚无”，或“存在的虚无”，那我就会这样说；但不管怎样，它是确实存在的，否则就不能获得可见的和复杂的形相。

七

一切存在都来源于你，因为一切只要存在就都来源于你。但某个事物与你的差别越大，跟你的距离也就越远，当然这不是指空间上的距离。

主啊，你不可能一会儿是这样，一会儿是那样，你始终如一，是“圣、圣、圣，万能的主、天主”。你存在于来自你的“元始”之中，存在于生你本体的智慧之中，你由空虚而创造出万物。

你创造天地，但天地并非生自你的本体，因为假如生自你的本体，那么就和你的“独子”相等，从而也与你相等；相反，凡是不是来自你的本体的，也绝不可能与你相等。但除了你三位一体、一体三位的天主外，没有一件事物可以供你创造天地。所以，你只能从虚无里创造天地，一大一小的天地；因为你的万能和全善，你创造了一切美好：广阔的天和渺小的地。除了你的存在外，没有一物可以供你创造天地：一个接近你的天，一个接近空虚的地，一个上面只有你，另一个下面一无所有。

八

主啊，“天外之天”是属于你的，你把可见、可触的地赐给人的子孙，那时的地并不像我们现在瞧见的、接触到的地，那时的地是“空虚混沌”，是一个“深渊”，“深渊上面是一片漆黑”，也就是说黑暗笼罩在深渊之上，深渊上面没有光。现在，视线可及的众河汇注的那个深渊，即使在底层，也有一种为水中生物所能分辨的光线。但在那时，这一切还没成形，近于空虚，但已经具备了形成形相的条件。

你从空虚中创造了近于空虚的、不具备形相的物质，又用这物质创造了世界，创造了让我们人类惊叹的大千世界。这物质的天真是美妙，这是诸水之间的苍穹，在造了光以后的第二天，你说“有”，它就这么出现了。这苍穹，你称它为“天”，是凌驾于“地”和“海”之上的天，这“地”和“海”是第三天你以形相赋予最先创造的原始物质而形成的。而你在有日月星辰之前所造的天，是“天外之天”，也就是你“在元始创造了天地”的天。至于你创造的那个“地”，只不过是无形相的物质，因为它“混沌空虚，而深渊上面是一片漆黑”；从那个不具形相、混沌空虚的地，你创造了这个变幻莫测的世界赖以存在却又不真实存在的万物；在这个变化莫测的世界里，表现出了万物的可变性，从而使我们能觉察时间并测量时间，因为时间的形成是由于事物的变幻和形相的迁移，而形相所依附的物质就是上面所说的“混沌空虚的地”。

九

你的奴仆的导师、“圣神”，在叙述你在元始创造天地时，没有谈到时间，也没有说到日子，因为你在元始创造的“天外之天”，是一种具有理智的被造物，尽管它不能与三位一体的你同属永恒，但却能分享你的永恒，通过谛听、注视你而体验到的愉快幸福，压制了自身的可变性，从被造之时起，他就依附于你，永不倾堕、超越了时间的变迁。

至于那个没有形相、混沌空虚的地，也不列入时间范畴之内，因为它既没有形相，也没有组织，所以既无所来，也无所往。既然没有来往，也就没有日子和时间的更替。

十

真理，我心灵的光明，但愿我不是在与内心的黑暗对话！我向着黑暗漂流，被黑暗笼罩着，但即使是在黑暗里，我也热爱你。“我迷失了路途，你想到了我”，我听到你的声音在我后面呼喊，让我回来，但因为情欲的躁动喧嚣，我几乎无法辨出你的声音。现在我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回到你的泉水边。但愿没有人来阻挡我，我要畅饮，我要生活。但愿我不再是我自己的生命。我倚仗着我自身，过着腐化的生活，因此我只有走向死亡。我在你之中复活了。请你对我讲话，叮嘱我。我相信你的《圣经》，但《圣经》里的语言太深奥了。

十一

主啊，你曾经在我心灵的耳边用坚定有力的声音对我说过，只有你是不朽的，你是永恒的，因为你没有形态动作的变化，你的意志也不随时间而转移，因为如果意志犹豫不定，就不是不朽的意志了。在你面前，我已清楚地看到，并且希望能越来越清晰地看到，希望在你双翼的庇护之下，我能小心谨慎地在这启示中坚定信念。

主啊，你同样用坚定有力的声音，在我心灵的耳边对我说：是你创造了所有的自然和实体，尽管它们的存在和你不同，但毕竟还是存在；不来源于你的，只有虚无，只有意志的行动会离开你的最高存在而趋向于次一级的存在，因为这种行动是罪恶；任何人的罪恶都无法损害你，也不能扰乱你所主宰的秩序，无论这个秩序是分尊卑，还是辨高下。在你面前，我已清楚地看到，我请求你使我能越来越清楚地看到，让我在你双翼的庇护之下小心谨慎地在这启示里坚定信念。

你还用坚定有力的声音在我心灵的耳边对我说，即使是这样一种被造物，它只把你作为它的快乐，用始终如一的纯洁享有你，绝不暴露出它的可变性，你永远在它面前，它也全心全意向着你，既不期望未来，也不回忆过去，没有变迁，也不在时间里伸展，即使是这样一种被造物，也不会和你同属永恒。

倘若存在这样的被造物，依附在你的幸福之中，永远作为你的“居处”，永远受你的照耀，那真是幸福！在你这样的一所居处，瞻仰着你的快乐，没有任何缺点会把它带走，将这样一个纯粹的理性、与我们苍天之上的、你天国的子民们、圣洁的神灵们用和平的纽带紧密结合的理性，称之为“属于天主的天外之天”，我觉得再恰当不过了。

从此，每一个羁绊于尘世的灵魂，假如它已经渴望你，假如已经“把眼泪作为食粮，同时每天有人在责问它：你的天主在哪里？”假如只向你要求“一生终日住在你的圣殿里”——它的生命就是你，而你的日子就是永恒：“你的年岁没有终极，由于你是始终如一的”，——假如可能的话，希望这样的灵魂能明白你的永恒超越一切时间，而你的“居处”从未离开过你而远游，尽管它不与你同属永恒，但却始终如一地依附着你，不受任何时间变迁的影响。

在你面前，我清楚地看出了这一点，我请求你，让我更加清楚地看到，并且在你双翼的庇护之下，能小心翼翼地在这启示里坚定信念。

在那些最卑微的被造物的变化中，本来就存在着一种未显形相的东西。但除了那些沉醉在幻想里、被幻想所倾倒而迷失自我的人们外，有谁会对我说：“一切形相消除殆净后，只剩下无形的物质，事物改换形相所依靠的物质能带来时间的变迁。”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没有变化，就没有时间；而没有形相就没有变化。

十二

依照上面所论述的——我的天主，自然这是由于你的恩赐，也因为你催促我敲你的门，在我敲门后又为我开启——我在你所创造的万物中，看到有两种东西没有时间，但二者都不能与你同属永恒：一种是这样的纯粹完美，以致不可能离开仰慕你的境界，没有瞬息的变化；虽然本身可能改变，但由于享受你的永恒性和不变性，就不会有任何变化；另一种是这样的混沌无形，不会从一种形相变化到另一种或动或静的形相，所以不具备受时间限制的条件，但你并不让它停留在无形相的阶段，你在时间之前，“在元始创造了天地”，就是我说的这两种工程。“地是混沌空虚的，深渊上面是一片漆黑”，这句话是为了循序渐进地把无形原质的概念灌输给那些无法想象绝无形相而又并非空虚的人们。由这个没有形相的地，又形成了另一个天、另一个可见的、有组织的地、清彻的水以及《圣经》记载的创世的几天中所创造的一切。这一切因为有活动和形相的有规则的演变，都受时间的控制。

十三

我的天主啊，你的《圣经》上说：“天主在元始创造天地，地还是混沌空虚，深渊上面是一片黑暗”，但并没有提到你在哪一天创造了天地，我的理解是：天指那一个“天外之天”、理智的天，在那里理智能认识全部，不是“只见部分，得其大概，像镜里看物”，而是洞悉全部，面面俱到；不是先认识这个，后认识那个，而是如前面所说“认识全部”，没有时间的先后；我也认识到地是指那个混沌空虚的原质，它不存在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时间变迁，因为没有形相，所以也就谈不上像这像那。

这两种被造物，前者一开始就是纯粹完美的，后者则根本没有形相；天是天外之天，地是混沌空虚之地，按照我的理解，《圣经》上不提日子，说：“在元始天主创造了天地”，便是指这二者。所以接着就说明地是怎样的地。至于下文叙述第二天造成了“苍穹，称之为天”，暗示出上文所说的没有日子的天是指另一种天。

十四

主啊，你的话是何等的高深奥妙！这些话仿佛考虑到了我们的幼稚，只把很肤浅的意义透露给我们，但这对于我们已经非常高深奥妙了，我的天主，你是多么高深奥妙啊！接触之后，真令人惊惧，但这是忠诚谨慎的惊恐，是爱的恐惧。我实在痛恨那些反对《圣经》的人们，你为什么不拿“双刃的利剑”杀死他们，让他们不敢再敌视《圣经》。我真心祝福并期望他们为自己而死亡，这样才能为你而活着。

但还有些人，不是排斥而是赞扬《创世纪》，他们说：“天主圣神通过摩西而写出这些话，意义并不像你所说的，而是如我们所说的。

我们共同崇拜的天主，我是这样答复他们的，并听候你的裁决。

十五

真理用坚定有力的声音在我心灵的耳边对我说的关于创世者的真正永恒性，他的本体的绝对不变性，以及他的意志和本体的同一性，你们能斥之为错误吗？所以，创世者不可能这时想这样，那时想那样，而是果断地、同时地、永久地想他所想的一切，他的意志没有彷徨，不会这时想这样，那时想那样，不会想先前之所不想，也不会不想先前之所想，因为这样意志就有变化，而一有变化就不能称之为永恒；而“我们的天主是永恒的”。

真理在我心灵的耳边对我说：对未来事物的期望，在事物来到后就成为直接的关注，等事物过去后又成为回忆，思想之所以这样变迁，是因为它的可变性，所有可变的都不是永恒，而我们的天主则是永恒的。我将这些真理汇合起来，联系起来，就明白了我的天主、永恒的天主不是用一个新的愿望创造了世界，他的理智也不受暂时事物的影响。

反对我的人们，你们还能说些什么呢？难道这些都是错误的吗？他们回答说：“不”。那么说所有具有形相和能接受形相的物质之所以能存在，都是因为“至善”，因为“至善”也是最高存在，这样说也是错误的吗？他们说：“我们并不否认这一点。”那么你们是不是否定存在着一种伟大的被造物，它用纯洁的爱依附着真正的、永恒的天主，虽然不能与天主同属永恒，但绝不会背离天主而堕落到变迁的时间中去，它仰望着唯一的真理并得到安息，因为你天主将自己显现给一个遵循你的命令并热爱你的被造物后，这个被造物就不会背离你而转向自身。所谓“天主的居处”，不是尘世的殿宇，也不是天上的琼楼，而是精神的，它分享着你的永恒，因为它永远不会被污染。“你确立了他，直到永远，你所命令和确定的永远都不能逾越。”但它不是与你同属永恒，因为它有开始，它是被创造的。

“智慧是在万物之前被创造的”，尽管在这之前找不到时间，但这智慧并不能跟你天主完全平等、同属永恒。你通过永恒的智慧创造了万物，也就是“在元始之中创造了天地”。这里所说的智慧是被创造的智慧，是有理性的被造物；它仰望你的光明，自身也就成为光明，所以尽管是被创造的，也称之为智慧。但正像光明有照耀与被照耀之分一样，同样智慧也分为创造的智慧与受造的智慧，正义分为使人成为义人的正义和一人获得德行后所具有的正义，正如你的仆人使徒保罗所说的：“让我们成为天主的正义。”你在创造其他万物之前，先创造了某种智慧，它是被创造物，具有理性与思想，它属于你的圣城、我们的慈母、自由而永恒的天堂，——这天，不就是歌颂你的诸天之天、“属于天主的天外之天吗？”——在这之前找不到时间，是由于它处在创造时间之前；在它之前，是创世者的永恒，之所以说它来自创世者，并不是在时间方面，因为时间还没有存在，而是因为本身的被创造。

它来自你，我们的天主，但却和你完全不同，它不是常在的本体：但是在它之前，在它身上却找不到时间，因为它会永远仰望你的圣容，不会瞬间离开你，因此它不会有任何变化。但它还是具有可变性，倘若不是依靠那种伟大的爱和你联系，只靠你永久维持着的中午的光明和热量，它既可能变黑暗，也可能变寒冷。

你是多么辉煌灿烂的宫殿！“我喜欢你的华丽，你是创造你并占有你的天主庄严华贵的居所。”在我羁绊于尘世时，我对你叹息，我恳求你的创造者也占有我，让我也寄居在你的屋中，因为我也是他创造的。“我像迷途的羔羊一样游荡着”，但我渴望能被放在我的牧人、你的创造者的肩上，带我回到你的屋下。

反对我的人们，我对你们说了这些话，你们有什么意见吗？你们也相信摩西是天主的忠实仆人，摩西的著作就是“圣神”的言论。那么有没有这样一座天主的居处？虽然它不能与天主同属永恒，可它在天上具有另一种永恒，它身上没有时间的变化，因为它超越了所有的空间和时间，他的幸福就在于依附天主。他们回答说：“有的”。那么当我的心灵对我的天主呼号时，听到了伟大的天主的声音，你们怎么能斥为虚妄呢？你们是否反对我关于无形物质的观点？这种物质没有形相，没有形相，就没有组织；没有组织，就没有时间的变迁；不管它是如何存在，如何来自万有之源的天主，它都是接近于空虚的，虽然不是彻底的空虚。他们说：关于这一点，我们也不反对。

十六

我的天主，凡是承认你的真理在我灵魂中所说的话都是真实可信的人，我都愿意在你面前与他们交谈。至于否定这一切的人们，就让他们诬蔑去吧！他们只会把自己搞得更加糊涂；我要努力去劝说他们，让他们心平气和，向你的“道”敞开心扉。倘若他们不肯并拒绝我，那么我恳求你、我的天主，“不要对我闭口不言。”请你在我心中照实说，因为只有你能这么说。我将任凭这些人吹起尘土来迷住自己的双眼，我将从心灵深处对你唱出爱情之歌，发出我漫长旅途中不可名状的呻吟。我念念不忘耶路撒冷，一心向往着它——我的故乡、我的母亲耶路撒冷。它也向往着你——耶路撒冷的主宰、它的照耀者、它的父亲、它的保护人、它的天地、它的纯洁而和谐的幸福、它的可靠的欢乐、它的不可言状的珍宝、它的一切，因为你我的天主是唯一的、真正的至善；我绝不再抛弃你，直至你收起整个支离破碎的我，改变丑陋不堪的我，让我永远坚定地留在最可爱的母亲的怀抱里，那里有我精神的鲜果，那里是我的信念的源泉。

有些人对以上真理认为完全正确而全部接受，对你的《圣经》、通过摩西而写成的《圣经》也表示尊重，并与我们共同承认《圣经》是理应遵守的最高权威，但在某些方面与我们有分歧；对于这些人我这样答复：“我们的天主，请你担任我的忏悔和他们的责难之间的仲裁者。”

十七

他们说：“这一切都是真的，但摩西在圣神的启示下所说的‘天主在元始创造了天地’，并不是指你所认识的天地，这里所说的“天”，并不是指一种精神的、有理智的、永远仰望着天主圣容的被造物，这里所说的“地”，也不是指没有形相的物质”。那么是指什么呢？他们说：“我们所说的，就是摩西的本意，也就是摩西先用天地二字笼统地概括说明全部有形世界，然后按照时间的顺序，把‘圣神’所要说的一切，逐条分别加以叙述。摩西谈话的对象是一个粗野而只知关心肉体的民族，摩西认为只能将天主创造的万物中有形可见的东西介绍给他们。”

他们也同意这样的看法：凡是我们熟悉的、有形可见的一切，都是在以后几天中从“混沌空虚的地”和“漆黑的深渊”而形成、安排的；他们也觉得把“地”和“深渊”理解成没有形相的原质并无不当之处。

那么有人会说：“天地两字最先留给我们的印象就是无形和混沌，这个有形可见的世界以及世界中所呈现的万物，常常也被冠以天地之名，就是从那个物质衍化而成的。”

那么，另一人会说：“不管有形无形的东西，统称为天地，这是很贴切的；甚至天主在智慧中，也就是在‘元始’中创造的一切，都可以用这两个字进行概括。但既然一切都不是从天主的本体，而是从虚无中创造，那一切就都有某种可变性，但有的是因存在而不变，像‘天主永远的居处’，有的是不断变化，像人的灵魂与肉体；所谓‘混沌空虚的地’和‘深渊上面的漆黑’是指一切可见与不可见之物的共同原质，这原质自身不具备形相却能接受形相，由此而形成了天地，即形成所有有形无形的、已具形相的被造物；二者的区别是：‘混沌空虚的地’是指没有显露形相的物质本原，而‘深渊上面的漆黑’则是指飘忽不定、不受约束，不受智慧照耀的精神原素”。

可能还有人说：“读到‘天主在元始创造天地’，天地二字并不是指已完善成形的可见物和不可见物，而是指万物还没有成形的胚胎，是指能接受一切形相、能用来制造一切的原质，尽管它还没有明显的特性与形相，但已初露萌芽，依据性质加以区分之后，发现天是指精神的被创造物，地是指物质的被创造物。”

十八

听取并探讨了以上各种解释，我不想“做文字上的争辩，因为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混淆人们的思想”。“法律有利于我们修身进德，如果我们能合理地加以运用，因为法律的目的就是爱，这爱来自光明纯洁的心地和无邪无恶的信仰。”可我们的导师已把全部法律与先知概括在两项命令里。我的天主，我黑暗里的光明，只要我真诚地对你忏悔，那么《圣经》上的这些真实的话，即使有各种不同解释，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别人觉得《圣经》作者的本意与我的见解不同，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读《圣经》时，都力求领会其中真正的含义，既然我们相信作者真实可靠，那么即使我们明确知道或觉得是错误的，我们也绝不敢想象是作者这么说的。既然我们都力求在《圣经》中理解作者的真义，而如果你、所有真诚无妄者的光明，你启示我们某一种观点是正确的，哪怕这并不是作者的本意，我们也认为是正确的，这有什么不好呢？

十九

因为，主，毫无疑问，是你创造了天地；毫无疑问，“元始”就是你的智慧，在智慧里，你创造了一切；毫无疑问，这有形可见的世界分成两部分，用天地二字能够概括你所创造的一切；毫无疑问，在我们的意识中，一切可变的东西，都具有形相方面的某种缺陷，所以可以接受形相，也可以改变形相；毫无疑问，凡是与不变的形相紧密相连的，就不会受时间的影响，即使本身也许会发生变化，但事实却不会改变；毫无疑问，尚不具备形相的物质，近于空虚，也不会有时间的变迁；毫无疑问，物质产生了某一样东西，依据惯例，可以用成品的名称来称呼原来的物质，所以产生天地的任何无形物质也可以称为天地。毫无疑问，在成形的物品里，没有什么比“地”和“深渊”更接近于无形态的原质；毫无疑问，不仅所有已造出的与已成形的物品是出自你的创造、甚至可能创造和可能成形的东西，也全都可能被你创造，因为一切都来自于你；毫无疑问，凡是从无形至有形，一定是先没有形相，然后接受形相。

二十

凡是坚信以上各项真理的人，凡承蒙你的恩赐，内心能看到这些真理的人，凡相信摩西是遵照真理之神而说话的人，他们从这些真理中选择了一项解释说：“‘天主在元始创造了天地’，是说天主在与他共属永恒的“道”中，创造了有理智的和可感觉的精神与物质的世界。”另一人说：“‘天主在元始创造了天地’，是说天主在与他共属永恒的“道”中，创造了整个物质世界，包括所有可见的、熟悉的物质。”第三个人说：“‘天主在元始创造天地’，是说天主在与他共属永恒的“道”中，创造了精神和物质世界的尚未显露形相的原质。”第四个人说：“‘天主在元始创造天地’，是说天主在与他共属永恒的“道”中，创造了物质世界的无形物质，那时天地只是一片混沌，以后加以区分才成为我们感觉得到的各种具体物质”。第五个人说：“‘天主在元始创造天地’，是说天主在其造化工程的最初，创造了初具天地规模的无形物质，天地由此而形成，泾渭分明，包括天地所包容的一切，都呈现在我们面前。”

对于下一句的解释，有人说：“‘地是混沌空虚，深渊上面是一片漆黑’，是指天主所创造的物质的东西，是物质世界中没有形相、没有组织、没有光明的原质。”另一人说：“‘地是混沌空虚，深渊上面是一片漆黑’，是指整个称之为天地的东西，是尚未赋予形相、尚未接受光明的物质，由此而产生了物质的天地和天地间所有可以感知的物质。”第三个人说：“‘地是混沌空虚，深渊上面是一片漆黑’，是指整个称之为天地的东西，是尚未具备形相、尚未接受光明的原质，由此形成了理智的天，也称为“天外之天”，形成了地，即物质的自然界，这地也包括物质的天，换句话说，也就是由此形成了所有可见或不可见的被造物。”还有一人说：“‘地是混沌空虚，深渊上面一片漆黑’，《圣经》上所说的天地，不是指没有形相的东西，这没有形相的东西已经存在，《圣经》先说明天主创造了天地，也就是精神与物质的被造物，然后用‘混沌空虚的地和漆黑的深渊’说明是从哪里创造了天地。”最后有人说：“‘地是混沌空虚，深渊上面是一片漆黑’，是说已经存在一种没有显露形相的东西，《圣经》先说明天主创造天地，然后指出创造天地的材料，而天地就包括整个物质世界，它分为上下两大部分，以及所覆载的和我们经常能看到的所有被造物。”

二十一

对于最后两种观点，有人曾提出过这样的质问：“假如你不想用天地二字来指没有形相的物质，那么就存在某种不是天主所创造的而天主借用来创造天地的东西了，因为《圣经》上并没有记载天主创造这物质；为此《圣经》所云‘天主在元始创造天地’，天地二字或单独的‘地’字只能指某个物质。至于下一句‘地是混沌空虚’，虽然《圣经》以此称无形相的物质，但我们不能解释为首句所说“天主创造天地”之外的另一种物质。”对于这个诘难，主张最后两种观点的人将回答说：“我们并不否认这种无形物质是天主创造的，因为所有美好都来自天主，我们是说凡是已经做成、已有定型的东西都是较好的，凡可能做的和可能成形的东西相对要差一些，但也是好的。至于《圣经》为何没有记载天主怎样创造那些无形物质，那么《圣经》没有记载的事很多，像‘基路伯’、‘撒拉弗’的创造，像使徒保罗所列举的‘爵、位、权、德、诸品天使’，这一切显然全是天主创造的。假如‘创造天地’包括一切，那么‘天主之神运行于大水之上’，对这水又该如何理解呢？假如也包括在‘地’字之中，那么我们所看到的水是这样美好，又怎么能把‘地’字解释为无形的物质呢？”即使作这样的答复，那么为什么《圣经》记载从无形物质“创造苍穹”，“将苍穹称为天”，却不记载“水”是如何形成的呢？是否当天主说：“天下的水应汇合在一起”时，汇合就是成形的意思，水才获得了这样的形状？但苍穹上面的水又如何解释呢？《圣经》既然没有记载这水是怎样形成的，既然这水不具有形态，又怎能占有这样崇高的地位呢？

由此可见，虽然有些东西，《创世纪》中没有指出它们是天主创造的，但正确的信仰和健全的理智是不会对此产生怀疑的；任何谨慎的学说都不会因为《创世纪》中提到了水而没有讲什么时候创造了水，就说这水跟天主一样永恒。《圣经》上称为“空虚的地”和“漆黑的深渊”的无形物质，即对于它的创造没有记载，我们为什么不能根据真理的教诲，肯定它是天主从虚无中创造的，不会与天主一样永恒呢。

二十二

听完这些言论，我用愚笨的能力加以思考后，向你、洞悉一切的天主陈述我的观点。一个诚实可靠的人如果用文字来传达某件事，我觉得对于这样的记录也许会产生两种怀疑：一种是关于事实的真假，另一种是关于作者的本意。所以，探讨被造物的性质是一回事，研究这位传播你的信仰的杰出仆人摩西写这些文字时的意图，即希望读者、听者理解什么，是另一回事。

关于第一点，凡是用错误的学说作为真理的，请他们离开。关于第二点，凡是觉得摩西所述有误的，也请他们离开。但是，凡是在你仁慈的领域内把真理作为食粮的，我乐意在天主内团结他们，与他们一起欢乐。我们将共同探讨你的《圣经》的记载，在这些文字中，探究你透过你的仆人摩西、透过他的笔所表达的思想。

二十三

但研究这些文字时，也许会有不同的见解，在各种正确的含义中，我们当中有谁能以同样的自信来肯定摩西的本意就是这样，这段记载的含义就是这样，就像我们不问摩西的本意是什么，就能确定这段文字确信无疑一样？

我的天主，我、你的仆人，愿意通过这些文字对你献上忏悔的祭品；我恳求你，让我能依靠你的仁慈，达成我的心愿。我可以肯定地说你在永恒不变的“道”里，创造了所有有形无形的事物。但我是否能同样肯定地说摩西写“天主在元始创造天地”一语的本意也是如此呢？对于第一点，因为我在你的真理之中，所以能毫不怀疑地看出来，但我是否同样能在摩西的思想里看出他写这一句的本意就是如此呢？

摩西用“元始”一语，可能指的是创造的初始，用“天地”二字也可能不是指已经成形完善的精神与物质的世界，而是蒙昧之初还没有成形的世界。我发现这些含义都有可能，但哪个是摩西的本意呢？这就很难断定了。但这位伟人写这句话时，不管思想中是看到了第一义还是第二义，或上述各种意义之一，他的见解都是正确的，并且用妥当的方式记载了下来，对此我当然毫不怀疑。

二十四

谁都别再用这样的话来纠缠我：“摩西的本意不是你所说的那样，而是我所指出的。”假如有人问我：“你如何知道摩西写这些话的含义就是你的解释呢？”我会心平气和地用上面的话答复他；倘若这人比较固执，我也许会说得更详细一些。假如他说：“摩西的本意不是你所说，而是我说的”，但他并不否认我们二者的见解都是真实的，那么，我的天主，贫困者的生命，在你胸中绝无矛盾之处，求你把息事宁人的雨露洒入我的心田，让我能耐心地对待这样的人。他们这样对我说，不是因为他们有天主的精神，也不是因为他们看透了我的心思，而是因为他们的骄傲；他们并不理解摩西的思想，只是迷恋于自己的见解，不是因为这见解正确，而是因为是他们自己的。不然他们也会喜欢另一种正确的见解；在我这方面，只要他们的见解正确，我就喜欢，不是由于这是他们的见解，而是由于这种见解是正确的。所以，假如见解正确，就不是属于他们本人的了。同样，如果他们之所以喜欢自己的见解，是因为见解的正确，那这一见解不但属于他们，也属于我，属于所有爱好真理者。

至于他们强调摩西的本意不是我说的那样，而是如他们所说，这种态度我不能接受，我对此很厌恶，因为即便确实如此，他们的大言不惭，也不是依靠学识，而是由于刚愎自用，不是由于有先见之明，而是由于傲慢自负。

主啊，你审判的可畏正是基于此。你的真理既不是我个人的，也不是其他某个人的，而是我们全体人的；你公开号召我们来分享你的真理，同时也严厉警告我们不要独占真理，不然就要被剥夺真理。如果谁把你提供给我们共享的物质占为己有，把公共的物品变成私有，势必会因私废公，也就是背弃真理而趋就谎言，因为“谁说谎，是出于他自己”。

我的天主啊，你是最好的审判者，你是真理的本体，求你倾听我，倾听我如何答复我的反对者。我是在你面前说话，是在所有因友爱而走到一起并能合理使用你的法律的弟兄们面前说话，求你倾听我，看我如何答复。

我要用友爱和平的话答复他：假如我们两个人都看出彼此说的是对的，请问是从何处看出的呢？当然，我不是从你身上看到的，你也不是从我身上看到的。我们两个人都是在超越我们思想的、永恒的真理中看到的。我们对于我们的主、天主的光明并无异议，虽然我们理解别人的思想不如理解真理那样精确，但为什么要对别人的思想进行争论呢？假使摩西出现在我们面前、对我们说：“我的本意就是如此”，虽然我们并没有看出摩西的思想，可我们相信他的话。因此“对于《圣经》的记载，我们不能清高自傲，互相倾轧”，我们应该“全心全意、用全部灵魂爱我们的主、天主，并像爱护自己一样爱护别人”。如果我们认为摩西撰述时的所有思想并不是着眼于以上两条命令，认为摩西并没有遵照天主的训导而是别有用心，那么我们必然要说天主在骗人。由此可见，既然这些文字能有许多特别准确的解释，那么强调说摩西只能具有其中的某一义，并且为此进行无益而有害的争论，岂不是违反了我们努力阐述摩西著作的唯一动机吗？岂不是太莽撞了吗？

二十五

我的天主，你是我谦卑的荣誉，是我辛劳的休息，你倾听我的忏悔，宽恕我的罪过；既然你命令我爱人如己，我就绝不敢奢望你给我的恩典超过摩西，即便我生在摩西的时代，并代替摩西传播这些文字，让这些文字能造福人类千秋万代，让这些文字超越所有错误与傲慢的学说，在全世界享有最高权威。

假如我是摩西的话——我们全都来自“同一团泥”，“人算什么，假如不是你顾念他”——倘若我是摩西，奉你的圣谕撰写《创世纪》，我希望你赋予我这样一种表达思想和遣词造句的能力，让尚不知道天主是怎样创造天地的读者也能理解我文字的意思，而具有理解力的读者，能从你仆人的寥寥数语中，不放过一个字，找到通过深思熟虑就会发现的各项真理；倘若在真理的照耀下，有人看出另外一种意义，那么在我的文字中，也会找到这种意义。

二十六

例如一股泉水，分成许多支流，灌溉了大片土地，泉水在狭窄的河道中比散布在各条河流中更加汹涌澎湃，同样传播你的言论的人所做的叙述，留给后人论辩。希望能从短短几句话里流出真理的泉水，每个人尽可能地汲取真理的点点滴滴，然后再加以发挥，将其演化为鸿篇巨作。

有些人读到或听到这些话，设想天主具有人相，或像一个具有无穷威力的庞然大物，意念所至，刹那间就在身外、在远处，创造出了两个巨大的东西：天和地，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万象都在其中罗列着。他们听到：“天主说：有什么！就有什么”，于是便认为只要天主说一句完整的、暂短的话，话一说完，马上就会呈现出所命令出现的东西。也许还有其他解释，但全是庸俗的揣测。

这些看法幼稚的“婴孩”，被质朴的语句局限着，仿佛藏在母亲怀抱里，但即使这样，他们依然会确立有关他们生死的信仰，他们确信天主创造了他们感觉得到的、奇妙无比的一切事物。

假如其中有人轻视这种看似浅陋的文字，因为骄傲的蒙蔽，飞离了他成长的巢穴，那他可真可怜！他沉沦了！主啊，请你怜悯他，不要让路人践踏这只羽翼未丰的雏鸟，请让天使将他送回原来的巢穴，让他生活下去，直到能够自由飞翔！

二十七

对另一种人来说，这些话不是一个巢穴，而是一个绿叶成荫的树林，那里硕果累累，他们愉快地在其中飞翔鸣叫，尽情啄食。

当他们读到或听到这些话时，就感到一切时间，不管过去还是未来，都被你的永恒不变所统辖，没有一个暂时的被造物不是你创造的；你的意志就是你的本体，不是因为你的一个前所未有的愿望，而是因为你的始终不变的意志创造了一切；你创造万物，不是从你的本体、万物的代表里分化出与你相像的事物，而是从虚无中创造出无形相的原质，尽管它与你截然不同，但能根据你确定的形相，依靠独一无二的你，遵照你事先的规定，让每件事物都随着自己的种类所具有的能力而接受形相，由此就产生出十分美好的万物，有的环绕着你，有的与你保持着不同的距离，在时间、空间里产生或得到各种奇妙的变化。

他们在真理的照耀下，依靠他们薄弱的能力，看到了以上的一切，并为此而欢欣鼓舞。

对于“天主在元始创造天地”，有人觉得“元始”是指“智慧”，因为“他对我们说话”。有人把这一句话解释为创世的开始，“在元始创造”，就等于说是首先创造。

在把“元始”看成是智慧，解释为“天主在智慧之中创造天地”的人中间，有人认为天地二字是指造成天地的原始物质；也有人认为天地二字是指已经成形但却截然不同的东西；还有人认为天是指已成形的精神体，地是指未定型的物质体。在把天地二字看作是未成形的原质并由此创造出天地的人中，也存在着不同的看法，有人觉得天地二字包括一切超感觉和可感觉的被造物，有人觉得只是由此创造出可感觉的大块，而在它广大的内部还包容着有形的、呈现在我们眼前的自然界。

那些认为天地二字是指有组织、有条理的被造物的人，有的认为天地是兼指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有的认为天地只是指物质世界，也就是光明的天空与幽暗的大地以及其所覆载的一切事物。

二十八

至于把“在元始创造天地”解释成“最先创造天地”的人，只能把天地解释为天地、也就是一切超感觉与物质世界的原质，不然就不正确。因为假如解释为已成形的世界，那么请问天主既然最先创造了这一切，以后创造什么呢？既然天地包括一切，就无法解答这一问题：“假如以后不造什么，怎能说最先创造呢？”

如果说最先创造了没有形相的原质，然后创造了定型的世界，就不矛盾，只要恰当地区分有关永恒、时间、优劣和起源的先后：在永恒方面，例如天主先于万物；在时间方面，例如花早于果实；在优劣方面，例如果实比花更好；在起源方面，例如发声早于唱歌。

在这四个方面，第一、第四个方面很难理解，第二、第三个方面则很容易领会。主啊！你用不变的永恒创造了可变的万物，所以你是早于万物的，只有极少数人非常艰难地认识到你的永恒性。其次，要理解发声早于歌唱，也需要敏锐的思想，需要花费很大的气力，因为歌曲是有秩序的声音，一样没有秩序的东西可以存在，而不存在的东西却不可能有秩序。所以原始物质是早于它而形成的事物，但所谓早，不是说后者是由原始物质创造的，应该说后者是由它而形成的，而且不是指时间方面的早晚。我们并非先发出杂乱的、不成曲调的声音，然后再加以组织而成为一支歌曲，就像我们用木材、银子制成箱盒杯盏一样，因为木材银子等原材料在时间上也早于制成品，但对歌曲来说却并非如此。唱歌时，人们所听到的并非先是杂乱的声音，然后才是有节奏的歌曲。声音一响即逝，已不存在，艺术不能把声音收回而重新组合。歌曲是由声音组成的，声音就是歌曲的原料，同一声音接受形式，就成为歌曲。所以我已说过，声音作为歌曲的原料早于已经成型的歌曲，这并非是说声音因为有创作歌曲的能力所以才早于歌曲，因为声音并不是歌曲的创作者，声音服从于发声的器官，由歌唱者的思维创作成歌曲。这也不是指时间上的早晚，因为声音是与歌曲同时的。也不是指好坏方面的早晚，因为声音并不优于歌曲，歌曲不止是声音，而且是美好的声音。它是指起源上的早晚，因为不是歌曲接受秩序后成为声音，而是声音接受秩序后成为歌曲。

希望人们能通过这一个比喻明白为什么说天主先创造了世界的原料，这原料之所以被称为天地，是因为由此而造成了天地；所谓首先创造，并不是指时间的先后，因为万物形成后才会有时间，这原料并没有形相，只能随着时间的出现而同时呈现在时间里。但在叙述时，只能认为它在时间上先有，可在价值方面却是最差，因为定型的东西都比无形的原料优越。最后造物者的永恒又超越一切，因为滋生万物的原始物质也是从虚无中产生的。

二十九

只有真理本身能协调这些正确见解之间的细微差别。期望我们的天主怜悯我们，让我们能合理地运用你的法律并着眼于法律的目标：纯洁的爱。

假如有人问我这些见解中哪个才是摩西的本意，那么我只好对你承认：“我不知道”，不然这里写的就不是我的忏悔了。除了已经被我批判过的那些庸俗的观点外，我觉得其他观点全都是正确的。即使是接受那些庸俗的见解的人，也都是些怀有良好愿望的“婴孩”，你的《圣经》的文字，言辞浅显而含义深远，言辞简洁而意蕴明晰，并没有让他们望而生畏。

我承认我们都是通过这些文字认识真理并阐述真理的，我们理应互爱互敬；同时假如我们渴望的不是空虚而是真理，就必须爱你，我们的天主、真理的源泉。我们还应赞扬你的仆人，发扬着你的精神的仆人，《圣经》的传布者；我们坚信他在描述你的启示时，只着重于其中最能散发真理光芒、最能结出有益果实的部分。

三十

所以，假如有人对我说：“摩西与我的见解相同”，另一个人说：“不，我的想法就是摩西的思想”，我觉得更符合宗教精神的答复应该是这样的：“假如这两种说法都正确，为什么摩西不是兼有这两种观点呢？假如还有第三、第四或其他正确的观点，为什么不相信摩西都已经看到了呢？独一无二的天主通过摩西，让《圣经》陪伴着后世的许多读者，并让读者看出各种不同的、但都正确的解释。”

至于我这方面，我敢发自内心地大胆声明：“假如我享有最高权威并有所著述，我宁肯这么写，让每个人能在我的文字里看到他们各自对事物所持有的正确观点，而不愿只表达一种正确的含义而排斥其他一切并没错误而且也不和我相抵触的观点。所以，我的天主，我冒昧地猜想摩西这样的伟人一定也从你那里获得了这样的理想。摩西下笔时，肯定已料到我们在这些文字里能够发现的、不能够发现的以及还未发现而有可能发现的真理。

三十一

主，你是天主，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人的见识短浅，你在这些文字中希望启示给后世读者的所有含义，即使传授者只想到一种正确的含义，“你的善神，引导我走在坦途上的善神”会不知道吗？既然这样，他所看到的含义当然高于一切，主啊，请你把这含义指示给我，或随你的意愿，指示给我另一种正确的含义。不管你指示给我们的含义与指示给摩西的是否相同，请你自己来喂食我们，不要任凭错误来捉弄我们。

主、我的天主，对于这么简短的几句话，我却写了这么多的篇幅！按照这种方式，对于全部《圣经》，我怎么可能有足够的能力、足够的时间呢？请允许我简要地就这方面向你忏悔；请允许我选择一种你所启发我的正确、可靠、恰当的观点，虽然我会看到多种解释与多种意义。在我真诚的忏悔中，假如我所说的与你的代言人所言相同，那么就让我能正确而完善地表达出来，——因为我必须努力做到这一点——假如我做不到，至少也要让我能说出你的真理用这些话想要对我说的一切，因为你的真理也向摩西说了想要说的话。

第十三卷

一

我的天主，我的慈父，我对你呼唤；你创造了我，我却把你抛在脑后，而你并没有忘记我。我对你呼唤，求你降临我的心，让我的心做好准备，让它用你所启发我的理想来接待你。求你不要抛弃正在呼唤你的我，你在我发出呼喊之前，早已开始用各种声音催促我，让我远远听着，让我转向你，让我向正在召唤我的你发出呼唤。

主，你赦免了我所有的罪恶，让我这双帮助我背叛你的手不受惩处；在我所有善行付诸实施之前，你已事先安排，为了酬报你那创造我的双手，因我还没有存在时，你已经存在了，我并没有值得让你赐给我存在的理由；我之所以存在完全出自你的慈爱，在你造我之前，在你用来创造我的事物之前，你的慈爱已预先做了安排。你并不需要我，我也并没有什么长处可以帮助你，我的主，我的天主；我侍奉你，并不是因为你工作疲劳，也并不是没有我的侍奉，你的能力就会有所减少；你并非像一块田地，需要我来耕种，如果没有我耕种，田地就会荒芜。我侍奉你、侍候你，是为了从你那里得到幸福，而我之所以能享受幸福也是出自你的恩典。

二

被造物之所以存在是由于你无限的美善；任何一种美善，尽管对你来说没有什么用处，根本不可能与你相比，但既然是由你而来的，也就能够存在。

天地有什么理由值得你“在元始”创造它呢？“你在你的智慧中创造的”精神与物质世界有什么权利这样对你，以至不管精神方面还是物质方面那些原始的、不具形相的、混沌未开的、和你截然不同的原质也属于你的智慧？无形相的精神原质好于成形的物质，无形相的物质好于虚无，倘若你的“道”不召唤无形之质走向你的纯一性而得以成形，让一切因你的至真、至纯的美善而都成为“十分美好”，那么这些无形之质就会仍然潜藏滞留在混沌里听候你的命令。这无形之质有什么权利这样对你？因为它虽然还不具有形相，但它之所以能存在也是由于你。

原始物质有什么权利可以成为“混沌空虚”呢？因为假如不是你创造的，也不会存在；既然不存在，也就没有权利向你索取存在。

原始的精神被造物原来是一片漆黑，游荡四方，仿佛深渊一般，与你完全不同。等到你用你的言语引领它归向你，并照耀它让它脱离幽暗，此时它虽然不能与你同样光明，但至少已能近似你的肖像，它有什么权利享有这些呢？

一样物品的存在和美丽不是一码事——不然就不可能有丑陋的东西了，——同样，精神被造物的生活与明智的生活也不是一码事，不然一切灵性都将坚定地生活在你的智慧里了。“亲近天主，对他是有益的”，他因归向你而获得光明，因背弃你而失去光明，生活仿佛坠入黑暗的深渊。

我们在灵魂方面是精神被造物，我们过去曾经离开你、我们的光明、我们的生命，我们“一度是黑暗”，我们到现在还忍受着黑暗的遗害，直到在你“独子”之中，成为“你的正义”，“好像天主的高山”：因为“我们曾是你审判的对象，像无底的深渊”。

三

至于你在创世之初说：“有光！就有了光。”我认为这是指精神的被造物，我这样认识并没有什么不当之处，因为既然能接受你的光明，必然已经具有了某种生命形式。这精神被造物拥有生命与接受你的光照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权，也并不是对你有什么权利。假如它没有成为光而停留在无形相的阶段之中，就不会取悦于你。它之所以能成为光，不是因为存在而在，而是由于仰望着照耀万物的光明并依附于这种光明。它之所以具有某种生命并享受幸福的生命，全是因为你的恩赐，它是通过一种有益的变化而转向了永恒不变的你。只有你是存在的本体，是唯一的存在；对于你，生命与幸福的生命是合二为一的，因为你的本体就是你的幸福。

四

你是自有的，哪怕万物不存在，或停留在无形相的状态中，你的幸福也不会有所短缺。你的创造，不是出自需要，而是因为你的宏大的美善，把被造物纳入形相里，但你的幸福并不会因此而有所增益。当然被造物的缺陷不能让纯洁无瑕的你满意，所以你成全它们，让它们取悦于你，但这并不是因为你有所欠缺，所以才成全它们以便让你满足。你的圣“灵”运行在大水之上，并不是被水托着，而仿佛是安息在水上。这是你不变的、不朽的、不竭的意志运行在你创造的生命之上；对这些生命而言，生活与幸福的生活是有差别的，因为它们即使游离在漆黑之中，却仍具有生命，但要想获得幸福，达到纯洁、光辉、幸福的境界，就需要转向创造者，在生命的源泉里汲取更加充沛的生机，依偎和沐浴于创造者的光芒中。

五

这样，我仿佛“在镜中”看见了天主的“三位”，也就是看见了你，我的天主，你“圣父”，在我们的“元始”里，在你所生的、与你相等的“圣子”里，也就是与你同是永恒的智慧里，创造了天地。上面已经讲了许多跟“天外之天”、混沌空虚的地和漆黑的深渊等等有关的问题；我也说过这个精神的、漂泊不定的元气必须归向你，归向生命之源，沐浴光明，然后才能成为美丽的生命，成为水与水区分开以后形成的天地以外的另一重天。

我从天主的名称找到了创造天地的“圣父”，从“元始创造天地”的“元始”一词找到了“圣子”；根据我们所信仰的天主三位，我在《圣经》中寻找追问，看到“你的圣灵运行在大水之上”。圣父、圣子、圣灵，那不就是三位一体的天主，万物的创造者吗？

六

真理之光，我将我的心靠近你，我担心它会使我沉醉在空虚之中；求你驱散它的黑暗。求你告诉我，我恳求你，通过慈祥的母亲——教会——恳求你，求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在提出天地、混沌空虚的地和深渊上面的漆黑后才提到你的“神灵”？是不是要说明“运行”二字，就必须先说明在什么上面运行，然后才能体会？“圣灵”不在圣父、圣子之上，下面没有东西，就不能说是在上面运行。提到“圣灵”，就一定要说他在什么上面运行，所以必须先说明下面是什么。但为什么提到“圣灵”时，必须说他在什么上面运行呢？

七

从现在开始，有谁能体会，就让他跟随着使徒保罗。使徒说：“你所赐给我们的圣灵把你的爱倾注在我们心中”，使徒教导我们精神方面的东西，指给我们奇妙的爱的道路；他跪在你面前，替我们代求，让我们认识“基督超越一切的爱”。

所以，“圣灵”从一开始就“超越一切”、“运行在大水之上”。

但是我将对谁说明，用什么话来说明：沉重的欲望让我们坠入黑暗的深渊，而通过你的运行在大水之上的“圣灵”，爱让我们得到升华？我将对谁说明？用什么话来说明？我们是在下沉呢？还是在上升？这不是空间意义上的沉浮。这种类比既很相似，又大为不同。我们的情感、爱好，以及精神上的污垢组成了我们沉重的烦恼，它让我们堕落，而你的圣善却让我们向往你的安宁，提携着我们上升，让我们齐心向上，向着你，到达“你的神在大水上面运行”的境界，我们的灵魂穿过“无质的大水”，将进入无上的安宁状态。

八

天使堕落了，人的灵魂也堕落了，这说明一切精神被造物的深渊都是无底的黑暗，幸好你一开始就说：“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你天堂里的所有神灵都服从你、依附你、安息在你的“圣灵”——凌驾于一切可变事物之上而永恒不变的“圣灵”——之内。不然你的天外之天，本身就是一个漆黑的深渊；而现在却是“主里面的光明”。

堕落的精神被造物被剥去了你光明的衣服，处在可怜的黑暗之中，这充分证明具有理智的被造物让你提到了多么崇高的位置，说明只有你才能让他们享受幸福的安宁，同时也证明他们不可能自己满足自己。我们的天主啊！你将照亮我们的黑暗：我们光明的衣服来自于你，“我们的黑夜将如同白昼”。

主啊，请把你赐给我，请把你还给我：我爱你，如果我爱得不够，请让我更爱你。我不能衡量我的爱，不知道我欠缺多少，还应该增加多少才算够，请督促我的生命投入你的怀抱而不再离开，直到融合在“你神妙的圣容之中”。我只了解这一点：除非在你的怀抱之中，不然无论是在我身内还是身外，我只会感到彷徨；即使金玉满屋，只要不是我的天主，对我来说都是粪土。

九

但“圣父”或“圣子”是否不在大水之上运行呢？

假如将其看做是一个物体浮游在空间之中，那么“圣灵”也并不是这样；假如是针对超越一切可变事物的不变神性而言，那么圣父、圣子、圣灵就都是运行在大水之上。

但为什么仅指“圣灵”呢？为什么只对“圣灵”虚构一个并不存在的空间呢？因为只有“圣灵”才被称做是你的恩宠：我们安息在这恩宠之中，我们享受你，而我们的安息就是我们的住所。

爱将我们送到这住所里，你的“圣灵”念及我们的卑贱，把我们从死亡的门户里拯救出来。我们在良好的愿望中享受和平。物体靠自身的重力移向合适的位置。重力不一定向下，而是向合适的位置。火焰升腾，石头下坠，二者各自受本身重力的驱使，各得其所。水里浇油，油自然就会上浮，油上浇水，水必然下沉；分别受到本身重力的驱使而自得其所。任何事物如果不得其所，就得不到安宁，得其所就能得到安宁。我的重力就是我的爱。爱带我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你的恩宠点燃了我们，提携我们上升，我们就充满热忱冉冉上升。我们的心灵拾级而上时，唱着“升阶之歌”。你的火，你的有益的火燃烧着我们，我们在前进，向着耶路撒冷的和平升腾，“听说我们要到主的圣殿去，我是多么高兴！”美好的意愿把我们安置在哪里，我们就希望永远定居在哪里，别无他求。

十

如果一个被造物能够不遇到其他情况，那真是幸运！倘若它在被创造的同时，没有被赐予运行于一切可变事物之上的“恩宠”，没有因你的命令说：“有光！”就有了光，而获得超越，那么肯定和现在不同。我们的身上，被划分成两个时期，先是漆黑，后是光明。对于那种被造物，《圣经》只是说出假如它得不到光照将会是漂泊不定的，将是漆黑的，这是为了说明它能够转向不息之光并且本身也成为光的原因。谁能理解的，希望他理解，希望他能求你，希望他不要跟我纠缠，好像我就是“照耀世人”的光。

十一

有谁能洞悉全能的天主的三位呢？可是又有谁不在谈论三位一体呢？但谈的真是三位一体吗？对于天主的三位，不管谈什么，很少有人能清楚自己到底在谈什么。人们在议论，激辩。可如果没有内心的平和，谁也不可能发现它的真谛。

我希望人们对自身的三个方面思索一下。这三个方面当然与天主的三位大不相同，我提出来只是为了让我们学习、钻研，能辨别出二者之间的差异。

存在、认识和意志就是我要说的三个方面。我存在，我认识，我愿意：我有意识、有意志；我意识到我的存在、我有意志；我也愿意我存在、我认识。

生命在这三方面是多么单一又不可分割：生命，思想，本体，这三者不可分割却又截然分明。如果有谁能够体悟，希望他仔细体悟。希望每个人都面对自身，观察自身，然后回答我。

即使有人在其中体悟到一些，并能表达出来，也绝不能自认为领悟到了超越一切的不变本体，这不变的本体是永恒地存在着，永恒地思维着，永恒地愿意着的。是否因为这三个方面才有了“三位”？是否每位都具有这三个方面，？是否三位兼有二者，兼有不可言喻的同一性和复杂性，在无限的本体中，在浩瀚无边的单一性中，就是以自身为对象，永恒不变地存在着，认识自己，使自己愿意？谁能轻易地体会呢？谁会用哪种方式表达出来呢？谁敢冒失地做出哪种肯定的结论呢？

十二

我的信仰，你继续忏悔吧，对你的天主说：“圣、圣、圣、我的主、天主！”我们是以你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领受了“洗礼”，我们以你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为别人举行洗礼，因为天主通过他的基督，在我们之中也创造了一个天地，这就是教会的精神与肉体两部分，在我们的“地”领受你的圣道以前，它也是混沌空虚的，被愚昧的黑暗笼罩着，因为你“因人的罪过而惩罚他”，“你的审判好像一个无底的深渊”。

但你的“圣灵”运行于大水之上，你的仁慈并没有漠视我的困苦，你说：“有光！”“你们应该悔改，因为快临近天国了”。当我们内心恐惶时，“从约旦地方”，“从那个和你同高、为我们而自卑的山上”，我们想起了你，我们憎恶我们的漆黑而投奔你，于是就有了光。为此我们“过去曾经一度黑暗，而现在已成为在主里面的光明”。

十三

可是我们仍然“依靠信仰，而不是依靠目视”。“我们是靠希望而获得拯救。”“希望看见后，已不是希望了”。“尽管深渊还在对深渊发出呼号，但却是在你的瀑布声中。”尽管使徒保罗说：“我对你们说话，不能像对精神的人，只能像对肉体的人”，但也自觉没有把握，所以要“忘却以前的一切，致力于当前的一切，”他在沉重的负担下呻吟着，他的灵魂渴望着永生的天主，“像麋鹿渴望溪水一样”；他喊道：“什么时候我能到达呢？”他“渴望获得来自天上的房屋，仿佛穿上衣服一般；”他对下面的深渊说：“不要模仿这个世界，要改变气质，重建新的灵魂，”“在心志上勿作稚子，在坏事上当为婴孩，在心志上要当成人”，“无知的加拉太人，是谁引诱了你们？”这已经不是保罗的声音，而是你的声音了；你通过升天的主耶稣，从天上派遣了你的“圣灵”，疏通开凿了你恩泽的瀑布，让欢快的急流浇灌你的圣城。

“新郎的朋友”叹息向往的就是这座圣城；他虽然已经“拥有圣灵的鲜果，可心里还在叹息地等待着儿子的名分与身体的救赎。他对着圣城叹息，因为他是“新妇的肢体”；他为了圣城而努力，因为他是“新郎的朋友”，因为他是用“你瀑布的声音”，而不是用自己的声音，对另一个深渊发出呼叫，这深渊正是他努力和担忧的根源，他担心“人们的心灵流于邪恶而失去在我们的新郎和你的独子之中的淳朴，就跟夏娃被诡诈的蛇诱惑一样。”当我们能亲眼看见他的时候，那种光明将会是何等的灿烂！这时别人责问我们：“你们的天主在何方？”我们日夜用眼泪做食粮的时期也将成为过去。

十四

我也要问：我的天主，你在何方？你到底在何方？“每当我对我自己吐露心声，发出欢呼赞扬之声，唱出节日的歌声”时，我能暂时在你的怀抱里呼吸。但是我的灵魂却仍然郁郁寡欢，因为它又重新堕落，变为深渊，或者更应该说，它认为自己仍然是一个深渊。我的信仰，你在黑暗中点燃于我面前的信仰对它说：“我的灵魂，你为什么忧郁，为什么扰乱我？你在天主里盼望着”。“他的道是指引你前行的明灯。”盼望着，坚持着，直到万恶之母的黑夜过去，直到主的忿怒过去，我们过去曾经是忿怒之子，曾经是黑暗，我们还将黑暗的残余带到因犯罪而死亡的肉体之中，直到曙光驱走阴影。在天主里盼望着：早晨我将站立起来，凝神静观，我将永远歌唱他；早晨我将站立起来，我将看到我的拯救者、我的天主，他将通过居住在我们心中的“圣灵”而复活我们的肉体，因为“圣灵”慈祥地运行在我们在黑暗之中漂流的心灵之上。因此，我们在漫漫旅途之中已经得到保证，日后会成为光明；我们已经因希望而获救，已经是“光明之子，白昼之子，不再是过去的黑夜之子，黑暗之子。”

在两者之间，在人类变幻不定的意识里，只有你能辨别，因为你能洞察我们的灵魂，你“把光称为昼，把暗称为夜”。除了你，谁能鉴别我们呢？“我们有什么不是来自你呢？”我们是同一团泥，只不过是一块制成贵重的物品，而另一块则做成卑陋的物品。”

十五

主啊，你在我们的上空，在你神圣的经典中，又为我们创造了一个权威的苍穹，除了你谁能做到呢？“天将被卷起，好像书卷，”而现在却像羊皮一样在我们上面展开。自从你所任命的向我们传授《圣经》的人死去以后，《圣经》的权威更加崇高了。主啊，你知道人类因犯罪而遭受死亡后是如何穿上了皮衣。所以，你像展开羊皮一般，在我们上空展开了你的《圣经》的苍穹，把你融合贯通的圣训通过死者递相传授。尽管这些人已经辞世，但你通过他们传授的圣训却获得了更加牢固的权威，更崇高地伸展在它所庇护的所有事物之上，他们生前没能见到《圣经》如此崇高地展开着，因为你还没有把《圣经》的苍穹像羊皮一样地展开，还没有把他们身后的声名传播到四方。

主啊，请允许我们瞻仰这片青天、你亲手创造的工程，请驱散你用来遮蔽我们视线的乌云。在这天上有你“启发孩童智慧的指示”。我的天主，“请你从婴儿及哺乳者的口中完成你的荣光。”

我们找不到其他任何书能这样摧毁骄傲，击败敌人，击败那些袒护自己罪恶而拒绝追随你的人。主啊，我从没读过这样纯粹的言论，能这样督促我忏悔，这样压服我的双肩来接受你的约束，这样勉励我不计报酬地侍奉你。我的慈父，但愿我能领会这些言论，请你明察我的谦逊而赐教给我，因为你的谆谆教诲就是针对虚心受教者的。

在这青天之上，我相信有另一种水，一种不朽的、不受尘世污染的水。请那些天使们赞颂你的圣名吧，他们不用俯视这青天，不用通过阅读才能认识你的教诲。因为他们永远瞻仰着你的圣容，不需要通过时间的文字就能读懂你永恒意志所希望的一切。他们在阅读，在体会，在热爱。他们永远在阅读，而他们所阅读的绝不会消逝。他们通过体会热爱来阅读你的永恒不变的决定。这书不会翻完或卷起来，因为你就是他们的书，而你是永恒的存在；因为你将他们安排在苍穹之上，让苍穹庇护下的凡人昂首仰视，认识到你的仁慈是怎样在时间里昭示了时间的创造者。主啊，“你的仁慈上凌云天，你的真理远达云端。”云在流走，但天是存在。传播你的圣训的人们从此开始了另一种生活，而你的《圣经》将永远保佑着万民直到世界末日。但“天地会逝去，你的话却不会逝去”。因为羊皮会卷起来，所荫庇的萋萋芳草也会消失，可你的话却永远常在。你的话不露真相，只在云霄之中若隐若现，通过苍天的镜子显示给我们，因为尽管我们已得到你的圣子的爱，但“将来会怎样还没有显露出来”。圣子通过肉体之网，抚摩着我们，燃起我们的爱火，“我们追随着他的芬芳”。“他一旦显现，我们将和他相像，将看见他的本来面目。”主啊，看见你的本来面目，这是我们还没有享受到的权利。

十六

只有你是绝对的存在，同样，也只有你才能真正理解：你永恒不变地存在着，永恒不变地认识着，永恒不变地愿意着；你的本体永恒不变地存在、愿意着；你的理智永恒不变地认识、愿意着；你的意志永恒不变地存在、认识着；在你看来，被你的光辉照耀着的可变的被造物，要让他们和你一样认识你不变的光明是不合理的。因此，我的灵魂在你眼里好像是“一片干旱的土地，”由于我的灵魂不能光照自己，也不能滋润自己，所以只有到你生命的泉边，同样也只有在你的光明中才能看见光明。

十七

是谁将苦涩的“水”汇合在了一起？这些苦水有共同的目的，就是易逝的、现世的幸福；虽然芸芸众生随着纷至沓来的欲望，像波涛一样起伏，一切都浮沉于这个目标之内。主啊，除了你，谁能命令“天下的水汇合在一起”，并涌现在盼望你的陆地？“海是你的，是你创造的；陆地是你的，是你亲手创造的，”不是因为苦涩的意志而汇合在一处的水称为海。你为了约束人类的贪欲，划出界限，防止溢出，迫使波浪自相撞击，这样按照你统摄万物的纲纪，你造了海。

至于那些在你的眼前的、渴望你的灵魂，你对他们另有安排，你把他们分离开来，不让他们跟海接触，用神秘的、甘甜的水灌溉他们，让陆地长出果子；我们的灵魂遵从了天主的命令，“各从其类”，结出了仁爱的果实：爱护别人，在别人需要物质帮助时帮助别人；灵魂因为具有类似天主的一面，所以本身就包含着爱的种子，从自身的忧患中生出了同情心，愿意帮助他人，就像我们自己在同样的困难中也盼望获取别人的帮助一样。这种帮助，不仅仅是在轻而易举的事情上，好像一棵小草，也需要大力的援助和照顾；好像一株结了果实的树，用公平正义的有力支援，让人得到恩惠；像树阴，能够遮盖别人，从强暴者的手中拯救被压迫的人们。

十八

主啊，你经常播撒快乐与力量的种子，我恳求你，请你让“真理从地上长出，正义由天上俯视”，使“天际出现光体”。使我们能“把我们的饼分给饥饿的人，把流浪的穷人接引到我们家中，对赤身的人给以遮羞的衣服，不要轻视与我们同类的亲人。”

倘若在我们的土地上长出这样的果实，请你俯视，因为这是美好的。希望我们的光明能及时放射，希望我们收获的行动的果实能够上升从而享受到参悟生命之道的真正意趣，能依附在你的《圣经》的苍穹上，成为照亮世界的“光体”。

在《圣经》里，你跟我们谈论，教我们辨别理性的事物与感性的事物，追求理性事物的人和追求感性事物的人，就像昼夜的不同一样。你在创造苍穹之前，已经潜移默化地区分了光明与黑暗，现在不是这样，你的恩惠已遍布于整个宇宙，你所创造的精神体已有条不紊地安放在同一苍穹之中，照耀着大地，“分辨昼夜，指定时节”。因为“旧的已经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变成新的了”，因为“我们获得拯救的日子比刚开始信仰时更接近了”，因为“黑夜已深，白昼将临”，因为“你的祝福充满着你的岁月”，你已派遣工人收割别人播种的庄稼，又派工人另外播下种子，等到世界末日收割。

你接受了义人的愿望，祝福了他们的岁月，但“你是始终一贯的，你的岁月没有尽头”，正像你为消逝的岁月准备的粮仓一样。

按照你永恒不变的计划，在适当的时间，你将把天上的恩泽施于大地：“有些人蒙受了圣灵赐给他的智慧的言语”，作为“恢宏的光体”，就像是黎明的曙光，专门为那些爱好真光的人们而设；“有些人承蒙同一圣灵赐给他们知识的言语”，好比是“小的光体”，其余的或者蒙受信仰，或者能够疗疾，或者能行灵异或能知未来，或者能辨别神的邪正，或精通万国的方言，这一切都好像星光一样。“而这一切全都出自同一圣灵的造化之工，随己意而分给各人”，让众星拱列，为众生造福。

“知识的言语”包罗万象，随时代而变化，好像月亮的盈亏；至于上文比做星辰的其他恩典，就和智慧的光华相差太远了，前者不过是黑夜的序曲，后者却是白昼的先导；但这些星辰之光也是需要的，你的特别明智的仆人以此来比喻具有凡胎俗骨但不属于精神的人，可智慧的圣训却只传授给出类拔萃的人。

平常的血肉之人，“在基督中好像接受哺乳的婴孩”，等他们长大后，才能正式饮食，然后才能承受得住太阳的光辉。他们不应自认为被抛弃在黑夜里，就满足于星辰，月亮之光的照射。

天主啊，你在你的《圣经》中，在你的苍穹中，特别明智地和我们谈论着以上种种，让我们能在奇妙的体悟之中，辨明一切，尽管我们还受着“记号、时节、日子、年岁”等等的局限。

十九

但最先“你们要洗涤，要刷清自己，从你们心中消灭我所见到的恶行”，让“陆地出现”；“要学会行善，为孤儿伸冤，给寡妇叫屈”，让地上长出有益的草与果树；“主说：你们来，我们相互辩论，”让天边出现“光体”，照耀大地。

那个富人“问善良的老师，应该做些什么，才会获得永生？善良的老师，耶稣——那富人只当他是个凡人，但他确实是善良的，因为他是天主——对他说：‘想进入永生，就应当遵守诫命’，跳出罪恶的苦海，‘不能杀人，不能奸淫，不能偷盗，不能妄证’，这样陆地才能出现，结出孝敬父母、爱人如己的果实。那人说：‘这一切我都遵从了’，田地肥沃，怎么会长出荆棘来呢？——去芟除吝啬的荆棘，‘变卖你所有的财产，分施给贫乏之人’，充实你的庄稼，‘积财于天，并且如果你想做一个完美的人，就跟随主’，加入那些聆听着洞察一切、区分日夜的天主谈论智慧的人们中间，这样你也会明白，这些人将成为天上的‘光体’照耀你；但如果你的心不在天上，就不可能这样，而如果你的财产不在天上，你的心也不会在那里。”这就是那位良师的教导。那块贫瘠的地听了闷闷不乐，于是长出荆棘，埋没了天主的道路。

但你们是特选的子民，是“世上软弱的人”，你们丢掉了一切，跟着主走。跟着他走吧，让强壮的人感到羞愧，用你们清洁的双脚，跟着他走，在天边发出光明，让“诸天颂扬主的荣耀”，辨明纯粹完美者——虽然还不像天使——的光明和孩子们——但并不是毫无希望的人——的漆黑；你们应该照耀大地：旭日当头的晴空将对白昼播撒“智慧的言语”。月色如华的夜晚将对漆黑播撒“知识的言语”。月亮和星辰照耀着夜空，可黑夜并不能损伤它们的光辉，因为它们是按照黑夜能够接纳的程度发光的。这正像主所说的：“天空要有光体！”“忽然有声自天上来，好像是大风吹过，又有炙热如舌的火光分降在每个人的头上”，天空中出现了具有生命之道的光体。神圣的火焰，灿烂的火焰，你们四处飞扬吧！你们是世界的光明，不应被压束在斗下；凡接受你们的，就会得到荣光，也使你们荣光。你们应四处飞扬，照耀天下的万民！

二十

“让水滋生蠕行的生物！”让海怀孕，产生你的工程！由于水能辨别尊卑，于是就成了天主的喉舌，天主通过它说：水不许滋生地面上的有灵之物，但可以滋生蠕行的生物和在天空翱翔的飞鸟。天主啊，这些蠕行的生物就是你的“圣事”。它们凭借圣贤们的行动，遨游于尘世痴迷的波浪之中，以你的名义，让人类受到你“洗礼”的润泽。

从此出现了种种伟大的奇迹，仿佛是巨大的蟒蛇。而传播你的言语的使者则在天空飞翔，在你《圣经》的苍穹中，不管他们在何处栖息，都有你《圣经》的威力保护着，因为这“不是无声无息的言语，他们的喊声，他们的言语传遍了天涯地角”，因为你祝福他们，使他们繁荣昌盛。

我是不是在骗人呢？我是不是混淆了天上事物和苍穹之下波涛汹涌的海洋中的物质事物的概念？有些事物的概念已经明确规定，世代相传，绝无增损，好像智慧和知识的光明，但这些概念同时牵涉到不断繁衍的、多种多样的物质行动，在你天主的祝福下，彼此相生，化育繁衍：你照顾和考虑到我们喜新厌旧的感觉，所以让唯一的真理，通过肉体的行动，在我们思想中构成各式各样的想象，并从外在表达出来。

水能滋生这一切，但都是凭借了你的“道”。由于人类远离了你永恒的真理，才需要滋生这一切，但也只是在你的“福音”之中，因为这一切虽来自于水，但必须依靠你的道，才能使它们在苦涩停滞的水中滋生出来。

万物是美好的，因为它们是你创造的，但你，万物的创造者，更是无比美好。倘若亚当没有堕落，那么从他怀里不会流出苦涩的海水，这水就是有着巨大的好奇心，暴风骤雨般的傲气和无法自持的狂妄的人类。也不需要传授你的《圣经》的人，在水里，通过物质的与可感觉的行动，把你奥妙的行动和言语表达出来。我是这样解释“蠕行的生物”和“飞鸟”的：人们即使得到这些象征性的滋养和陶冶，也无法越出他们所隶属的物质“圣事”的鸿沟，除非他们的灵魂能获得更高一层的精神生活，在“道”的启发下，修养达到纯粹完美的境界。

二十一

因此，凭借你的圣“道”，海洋深处已不再滋生蠕行的生物与飞鸟，脱离苦水后的陆地上开始长出“有生命的灵魂”。

这灵魂与被水淹没时不再一样，需要外教人所必须的“洗礼”，因为在你规定了进入天国的条件后，别无其他途径进入天国。这灵魂在信仰方面也不再需要灵异与奇迹了，因为他已不再是“不亲眼看到奇迹灵异就绝不相信”的人了，因为信徒的陆地和非信徒的苦海已经泾渭分明，而“通晓万国方言不是为了信徒，而是为了警告不信的人”。你在水上建造的陆地，也不再需要海水遵照你的道来滋生飞鸟了。请你派遣天使向大地传播你的“道”。我们只能传达他们的事业，只有你才能在他们身上行动，创造出有生命的灵魂。

陆地产生灵魂，因为陆地是这些工作之所以能创造灵魂的原因，好像海是产生“蠕行生物和天空飞鸟”的原因一样。大地已经不需要这些动物了，尽管在“你为信徒准备的筵席”上还摆放着从水中捕获的鱼；所以在水中捕鱼只不过是为了供养陆地！飞鸟是海的产物，但是却在陆地上繁殖。最早传播福音的原因是因为人们不信宗教，但信徒也每天从福音中得到各种各样的教训和祝福。至于有生命的灵魂则产生于大地，因为抛弃尘世的浮华，只对信徒有用，让他们为你而生活；假如灵魂生活在放逸之中，生活在宴乐的毒酒之中，那就虽生犹死，因为只有你才能使心地纯洁者获得充满生气的欢乐。

让你的工作人员别再像在不信的海水中布道时那样通过灵异、通过神秘隐语来鼓动愚昧，因为灵异的威慑才产生敬仰——这是在亚当逃避你的圣容，子孙陷入深渊后，走向信仰的途径——希望他们像是在与深渊完全分开的地面上工作，在信徒面前生活，成为信徒的楷模，促使信徒亲身效法。

这样信徒不止是闻其所闻，而且也亲身实践：“寻找天主吧，你们的灵魂将生活着”，让大地滋生出有生命的灵魂。“不要取法世俗”，要防止受世俗的污染。你们的灵魂因为追求世俗而死亡，只有逃离世俗才会生存。你们应当防止残酷横暴的骄傲，丧人心志的欢乐，自欺欺人的学问，让它们成为被降伏的野兽、驯服的家畜、无毒的长蛇。这些都象征着灵魂的趣向：妄自尊大、纵情淫欲和好奇的鸩毒，全是灵魂死亡后的行径，因为尽管灵魂已经死亡，但仍然不会冥然不动：灵魂离开生命之泉而死，被消逝的世俗所征服，也就亦步亦趋地紧跟着世俗。

天主啊，你的“道’是永生的源泉，不会消逝，所以你不允许我们离开你的圣“道”。你的“道”对我们说：“不要取法这个世俗，让大地在生命的源泉中生出有生命的灵魂”，一个纯洁的灵魂，能在你的道中，依靠福音的作者们，效法那些效法你的基督的人。这就是“各从其类”一语的意义。因为朋友之间才能彼此效法，所以使徒保罗说：“你们要像我，因为我也像你们。”

这样，在有生命的灵魂中，有驯良的兽类，因为你命令过：“工作时应当谦虚，这样你就会被人喜爱”；有驯良的家畜：“不吃无损，吃也无伤”；有善良的、不会毒害人的蛇，它们能机警地提防一切，它们享用自然，仅仅为了让人能从被造物进而辨别永恒、认识永恒。这些动物挣脱了死亡的罗网，成为驯良的动物，为理智服务。

二十二

主，我们的天主，我们的创造者，我们的情感只有摆脱了驱使我们走向败亡的沉溺于世俗的心，我们的灵魂才能过上美好的生活并开始真正的生命，这样就实践了你通过使徒而告诫我们的话：“不能顺从世俗”，因此也就实践了你下面的话：“要改变气质，重建新的灵魂。”你不让我们“各从其类”，不让我们效法前人或仿效生活较为良好的人。因为你没有说过：“造人，各从其类，”却说：“我们要按我们的肖像造人”，使我们能由此体悟出你的圣意。

因此，传授你的言语的人，通过福音而生儿育女，但不愿一直像乳母哺育婴孩那样，所以说：“你们要改变气质，重建新的灵魂，为的是领会天主尽善尽美的圣意。”因此，你不说：“造人”，而是说：“我们要造”；不说：“各从其类”，而是说：“根据我们的肖像。”一个人的心灵获得新生后，就能够辨别和理解你的真理，不需要别人指引，就不需要“各从其类”了；他得到你的指示，只靠自己就能体悟你的尽善尽美的圣意；他接受你的教导，已能领会到三位一体、一体三位的天主。因此，你先用复数说：“我们要造人”，“根据我们的肖像”，然后用单数说：“天主创造了人”，“根据天主的肖像”。由此可见，一人的新生是为了认识天主，按照造物主的肖像，经过这种精神化以后，他“裁决所有该受裁决的事物，而他自身却不受裁决。”

二十三

“裁判一切”的，就是“管理海中的鱼，空中的飞鸟，大地、以及地上的牲畜和所有的蠕行昆虫”。此项权力是通过理智来行使的，理智使他“理解圣灵的妙理”。然而如果“人在尊荣之中而不知体悟，就是自我沦落于无知的畜牲，变得和畜牲一样了”。

我们的天主，在你的教会中，按照你所赐予的恩宠——由于“我们是你创造的，是属于你的良好工程”——不仅有依靠圣灵而统治的人，也有依靠圣灵而被统治的人，因为你在圣灵的恩宠之中“创造了男人和女人”，可在恩宠中，按性别而论，“没有男女之别，也不分犹太人、希腊人，奴隶或自由人”。所以凡“属于精神的人”，不管是统治者还是被统治者，都能依据圣灵来裁判。但他们无法裁判照耀苍穹的精神思想，因为他们不能裁判这么崇高的权力；——也不可能裁判你的《圣经》，尽管《圣经》里有深奥难解的文字；对此我们的理智只应服从，即使我们不能理解，但我们却相信其中所说的一定真实不假，我们也只能坚信不疑。所以一人即使属于圣灵，已重建新的心灵，按照造物主的肖像认识了天主，但仍旧是法律的执行者，而不是裁判者；——也无权判定哪些人属于圣灵，哪些人属于肉体，只有你洞察两者之间的区别：假如他们的行动中没有丝毫表示，那么我们就不能从“果实”方面来认识他们，但他们完全暴露在你的眼中，你早已认识他们，你在创造苍穹之前，在他们还在化育之时，已经加以区别和召唤。一人即使属于圣灵，也不能裁判尘世间的众生，因为“外界之人用不着他来裁判”，因为他不知道众生之中哪些人将享受你甘露的恩惠，哪些人将永久沉沦在不信的苦海之中。

所以，凭借你的肖像而创造的人，对于“天上的光体”，对于奥妙的天，对于创造苍穹前的昼夜，对于汇合于一处的水，都没有管理的权力。但他有权“管理海中的鱼，天空的飞鸟，大地、以及地上的牲畜和所有的蠕行昆虫”。

他能裁判的——也就是对则赞同，错则排斥——是因为你的仁慈而从水里拯救出来的人们领受圣事的条例，有关供给信仰的大地宴享的、从水中捕到的“鱼”的礼仪，有关所有服从你的《圣经》权威的言论，也就是从口中发出的一切惊叹、阐述、辩析、颂扬、呼唤你的声音，以及信徒回应的“阿们”之声，就像天空的飞鸟一样；这些言论，从物质的声音方向而来，从尘世的深渊与盲目的肉体而来，肉体不能看见思想，必须用声音来敲击耳鼓，所以即使飞鸟在陆地上繁殖，但也是来源于水。

属于精神的人所能裁判的——也就是对则赞同、错则排斥——是有关信徒的行为、习俗以及救助贫困的能力，这就好像是大地结出的果实。他还可以裁判“有生命的灵魂”，这些灵魂的欲望以及通过感觉所体会到的一切都已被纯洁、斋戒、诚意所驯服。总而言之，凡是他有权纠正的，就有权裁判。

二十四

主，你祝福了人类，教导人类“生育繁衍，遍布大地”。这到底是指什么呢？里面有什么深义？是否在这件事上，你并没有其他要我们加以体会的用意？为什么当你把“光”称为“昼”时，没有祝福光，也没有祝福苍穹、日月星辰和大地海洋？天主啊，假如你不祝福水族鱼类，教它们“滋生繁殖，充满海洋”，我真想说你是按照你的肖像创造了人，所以只把祝福的恩典赐给了人类；假如你也祝福树木花草牲畜，我就要说这祝福是专给那些能够孕育繁衍的东西的。但你没有对花草树木牲畜蛇虫说：“繁衍吧”，尽管它们也和游鱼、飞鸟和人类一样，滋生繁殖，繁衍着它们的物种。

我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的光明，我的真理！这句话是不是毫无意义呢？是不是废话呢？当然不是，仁慈的父亲啊，你的“圣道”的仆人绝不敢这样说。即使我不懂这句话的含义，我希望有比我更好、更聪明的人，能够按照你赋予每一人的理解力，更好地体会其中的意义。

主啊，请你至少接受我在你面前的忏悔，我相信你这么说不是没有用处的，我还要说出我读这段文字时的所有感受。此外，我也看不到有什么东西能阻止我领悟《圣经》文字的象征意义。因为思想只构成一个概念，而具体事物却能用无数方式表达出来，相反，具体事物的一个概念，思想能用各种方式加以领悟。例如“爱天之爱人”这么一个简单的概念，能够用多少象征、多少语言来表达，而每一种语言又会有多少说法！

水里的生物就是这样滋生繁殖的。读者也许注意到过这样一个例子：《圣经》上“天主在元始创造天地”一语，除了荒唐的观点外，根据正确的观点，不是也能有许多种解释吗？

人类的后代就是这样“滋生繁殖”的。

观察事物的本性，假如不考虑象征意义，而只是着眼于具体，那么一切都是从“种子”产生的，都符合“滋生繁衍”一语的含义。但如着眼于象征意义——我认为《圣经》之所以把祝福只限定于水中生物与人类，真谛即是这样——那么不管在精神被造物还是在物质被造物中，——就好像在天地之中，——不管在良好的还是腐败的灵魂中，——就好像在光明与黑暗之中，——或在传授《圣经》的神圣作者中，——就好像在诸水之间的苍穹，——或在痛苦的人类社会中——就好像在海洋里，——或在虔诚信徒的修身方面——就好像在陆地上面，——或在现世的慈善工作方面，——就好像在花草果树之间，——或在专为造福他人的精神恩宠方面，——就好像在天边的“光体”之内，——或在有轨有则的情感方面，——就好像在“有生命的灵魂”之中——我们全都能找到芸芸众生。

在这一切里面，苍生都在生长繁衍；但所谓“滋生繁衍”是在具体表现和思想概念方面，也就是同一事物能用各种方式表现，而同一表现形式也能用各种方式去领悟。

具体表现，就好像水族的繁衍，对我们沉溺于罪恶的肉体来说是必须的；而思想概念就好像是人类的后代，是由我们的理智诞生的。

主啊，我们觉得你之所以只命令水中的生物和人类说：“滋生繁衍”，原因就在于此。因为在这“祝福”里面，你让我们能用多种方式来表达同一种概念，又能用多种方式体会同样的、隐晦的概念。这一切“充塞了海洋”，海水的波动是因为对《圣经》的不同解释；大地上也布满了人的后代，大地的干燥是因为渴求真理，但大地是属于理智范畴的。

二十五

主，我的天主，我还要谈谈你的《圣经》的下一节对我的启示，我将会毫不犹豫地讲出来，因为我只讲真理，而且是你启发了我，让我读这些文字并加以宣扬。除你之外，我深信没有一个人能启发我谈论真理，因为“你是真理”，而“人全都是虚伪的”，“谁说谎，都是自己造成的”，因此，我要谈论真理，只能以你为依据。

你把“地上一切结籽的蔬菜，所有长果实而能传种的树木，赐给我们作为粮食”。你不仅赐给我们，也赐给“空中的飞鸟，地上的走兽和蛇虫”，但不赐予鳞介和鲸鲵。

我们已经说明地上的果实象征着各种慈善工作，是肥沃的大地供给我们的必需品。例如“你所怜爱的阿尼色弗一家”就是这样的土地，这一家“多次让保罗欢畅，并不把保罗的管制作为耻辱”。同样那些“来自马其顿、接济保罗的困乏的弟兄们”也这样做了，结出了同样的果实。但保罗也为有些树木不结该结的果实而感到痛心疾首，他说：“我刚开始申诉时，没有人来帮助我，并且都离弃了我；但愿这罪过不归于他们”。凡是用符合理性的道理教导别人，让人能够领会神圣奥妙的人，理所当然应该享受这些果实。作为人，他们应享受这些果实；作为“有生命的灵魂”，他们以克己进取成为他人的楷模，所以应当享受这些果实；作为“空中的飞鸟”，他们把“言语传到天涯海角”，使大地因为有了他们而充满着祝福之声，所以也应该享受这些果实。

二十六

凡是取食这些果实时觉得欢乐的人，才能享受到这些果实的美味。相反，如果谁“以口腹为神道”，就体会不到其中味道。对于提供这些果实的人来说，真正的果实，不是果实自身，而是他们的良好意愿。

所以我对这位侍奉天主而不侍奉口腹的使徒之所以欢乐的原因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我也与他同享这种欢乐。他从以巴弗提手中收到了腓立比人的礼赠，但我看出了他之所以欢乐的原因。他所享食的就是让他欢乐的原因，他自己也直言不讳：“我在天主那里特别欣慰，因为我终于看到你们对我是这样的关怀，这种关怀之心，你们过去曾经有过，但不久就厌倦了”。这些腓立比人曾经体验过长期的厌倦，好像已经无法再结出善行的果实，使徒的喜悦是因为他们重新开花结果，而不是由于他们救济了他的穷困。所以他接着说：“我并不是因为贫困才说这话，我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会知足。我懂得如何安于低贱，也明白如何处于高贵，或者温饱、或者饥饿、或者有余、或者不足，我随时随地都能应付自如。我仰仗赐给我力量的主，能够应付一切”。

伟大的保罗！是什么使你快乐的呢？使你快乐的原因是什么呢？你的饮食是什么呢？你是“根据创世者的肖像而认识天主的新人”，你是“具有生命的灵魂”，你像有翼善飞的奇妙的舌头，用来宣扬天主的美妙真谛。这样的灵魂才能与这样的饮食相匹配。你的饮食是什么呢？是欢乐。听听他接下去说的话：“你们能与我同甘共苦，这是好事”。这就是他的欢乐，这就是他的饮食：是因为他们做了好事，而不是因为他们解除了他自身的苦难。他对你天主说：“在困苦之中，你让我的心泰然安处”，因为他在赐给他力量的天主中，明白怎样应付有余或不足。他还说：“你们也知道我刚开始传布福音、从马其顿出发时，没有其他教会同我合作，只有你们与我通有无；我在帖撒罗尼迦时，你们多次派人供给我所需”。他的欢乐是因为他们恢复了这些善举，正像荒瘠之地重新变为膏腴并且生长出鲜花和果实。

他说：“供给我所需”，这不是为了他自己的需要吗？难道不是因此而感到快乐吗？不，不是的，因为他接着又说：“我不求馈赠，我只求结果”。

我的天主，我从你那里学会了怎样区别馈赠与果实。馈赠是他人送给我所需要的东西，像金钱、饮食、衣服、房屋或其他资助。果实是指赠与者美好而纯正的心意。我们的良师耶稣不止是说：“谁接待先知”，还附带着说：“以先知的名义”；不止是说：“谁接待义人”，还说：“以义人的名义”，然后才能得到先知和义人的报答。也不止是说：“用一杯凉水给这些小子中的一个喝”，还说：“以门徒的名义”；最后说：“我确确实实地告诉你们，他一定不会失却他的报答”。接待一位先知，接待一个义人，给门徒喝一杯凉水，这是馈赠；“以先知的名义”、“以义人的名义”、“以门徒的名义”，这就是果实。寡妇供养以利亚的就是这样的果实，寡妇知道供养着天主的人，也因此而供养以利亚；至于以利亚从乌鸦那里得到的饼，则是馈赠；吃饼的不是以利亚的内心，而是以利亚的外表、以利亚的肉体，这肉体因为缺乏这种饮食而死亡。

二十七

主啊，我愿意在你面前倾听并畅谈真理。那些愚昧者与不信者需要看到“鳞介和鲸鲵”所象征的灵异和奇迹，才肯学习信仰，接受信仰；他们款待你的孩子们，在某些生活需要上提供一些资助，但他们并不懂得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是什么；其实前者并没有供养后者，后者也未曾接受前者的供养，因为前者这样做并不是本着一种神圣的、正确的心愿，后者既然没有看见果实，也就不会因为前者的馈赠而感到快乐。只有能让人心神愉快的，才能滋养心神。由此可见，“鳞介与鲸鲵”只能取食大地与苦海分离后所产生的养料。

二十八

天主，你看到了你所创造的一切，“都非常美好”，我们也看见了，一切都非常美好。对于每一项工程，你说：“有”，于是就有了，你可以看到每一样都是好的。我计算过，你前后共七次看了你所创造的，说好；第八次当你看到你所创造的一切，不但说好，而且还说非常好。因为如果把每一项分开看，只是好，而合在一起，那就不止是好，而且是非常好。所有美好的东西也全都这样说。因为一个物体，倘若是汇集众美而成，各部分都井然有序地合成一个整体，那么不但各部分分开看全是好的，而且整体就更美更好了。

二十九

我曾经仔细地寻找你是否七次或是八次的观察，观察你所创造的世界是否良好并表示满意；但在你的眼神之中却又找不到足以使我了解你多次观察所造事物的时间。我禁不住喊道：“主啊，既然你是真实、是真理，你所启示的《圣经》一定也是真实无妄的。但为什么你告诉我你观察事物没有时间，而《圣经》却说你每天都看到你所造之物的美好，并且我竟然能计算出多少次呢？

既然你是我的天主，求你为我解答这个问题。你用强有力的声音，使你的仆人震耳欲聋的声音，在我心灵的耳边，对我高喊：“你这人！《圣经》上说的话就是我的话。但《圣经》是在时间里写的，而我的言语却是超越时间的，它与我同属于永恒。因此，你们通过我的圣灵所看见的，我也看见了，你们通过我的圣灵所说的，我也说了。但你们是在时间里看见，我却不在时间里看见；你们是在时间里说话，我却不在时间里说话”。

三十

主、我的天主，我听见了，我吸吮到了你真理的甘露，我也明白有些人为什么对你的工程不服气，他们觉得其中很多工程，像天体的结构，星辰的布局，是你迫于需要而创设的，这些工程不是出自你，而是早已造成，你只不过是加以收集整理，是你战胜仇敌之后才筑起了这座世界堡垒，这样的工事，为的是让战败的仇敌无法再起来反抗；其他的一切，像人身上的肢体、微小的动物和生长在地上的草木，也都不是你创造的，而是产生于另一种与你敌对的道法，另一种自然；这种道法或自然，也并不是你创造的，它们盘踞在宇宙的下层，与你对抗，产生并形成了以上的一切。

这些狂妄的人之所以敢这样说，是因为他们并非通过你的圣灵来观察你的工程，因此无法在这些工程中了解你。

三十一

如果有谁能通过你的“圣灵”来观察这些事物，你就在他身上观看，所以当他看出万物的美好时，是因为你看见了它们的美好；有谁为了你而热爱所有事物，也就是在事物里爱你；有谁因你的圣灵而受到我们的喜爱，也就会在我们之中得到你的喜爱。“因为除了人的心，有谁知道人的事？同样，除了天主的‘圣灵’，也没有谁能知道天主的事情”。使徒保罗又说：“我们所接受的，不是人世间的思想，而是来自天主的‘圣灵’，他让我们认识天主恩赐给我们的一切”。

所以，我可以肯定说：除了天主的“圣灵”外，没有一个人能够知道天主的事情。但我是如何认识天主恩赐给我们的一切的呢？我所得到的回答是这样的：即使我们是通过天主的“圣灵”来认识的，除了天主的“圣灵”之外，也没有人能够认识。对于那些凭借天主的“圣灵”而说话的人，《圣经》上曾明确指出：“不是你们自己在说话”，同样，对于凭借天主的“圣灵”而认识的人，也可以肯定地说：“不是你们自己的认识”。对于凭借天主的“圣灵”而看见的人，也同样可以肯定地说：“不是你们自己看见”，所以如果谁因天主的“圣灵”而看到了事物的美好，也不是他自己看见，而是天主看见。

因此，有一种看法是：以恶为善，这是上述那些人的观点。而另一种看法是：以美好为美好，但只是因看见被造物的美好而喜欢，却不在被造物之中喜爱你，他们更愿意享用被造物，却不愿意享受你。还有第三种观点是：当看见某一事物的美好时，是天主在他身上看见了事物的美好，所以天主在被造物的身上得到人的敬重。这种敬重只能通过天主所赐予的“圣灵”才能得到，因为“天主的爱是通过他所赐予的‘圣灵’而倾注在我们心里”。通过“圣灵”我们看见了各种存在事物的美好，因为这种美好并非来自于有限的存在，而是来自于绝对的存在。

三十二

主、我感激你。我们看到了天和地，也就是物质被造物的上下两部分，或是物质的和精神的被造物；我们看到了划破黑暗的光芒，它点缀着物质世界或整个被造物的各个部分。我们看到了诸水分成上下两部分后中间的苍穹，也就是宇宙最初的物质形成，或者是现在称之为“天”的空间，飞鸟在其中翱翔，其间存在着汽化的水，在晴朗的夜晚凝结成露，污浊的水则流下而成为雨。我们又看到千万条河流奔腾，大海壮丽，陆地上广阔的原野和长满红花绿草、景物宜人的沃土。我们又仰头看到了“光体”，太阳的光芒充盈照耀着白昼，黑夜则有月色和星光的陪伴，同时又成为时间的标志。我们又看到低洼潮湿之处滋生了鳞介鲸鲵和飞翔的禽鸟，因为鸟翼所凭借的浓厚的气流是由水蒸发而成的。我们看到了地面点缀着动物和依照你的肖像而创造的人类，人凭借着与你的相似之处，也就是说依靠了理性和理智，统治着百兽；就像是人的灵魂一方面是通过思考而发号施令，一方面是服从号令，就好像行动受理智的指挥而获得正确的方向。同样，女子的肉体，来自男子，尽管在理智和灵性方面具有同样的天赋，但由于性别不同，女性应从属于男性。

我们看清了这一切，每一样都是美好的，而综合在一起后更加美好。

三十三

愿你的工程赞美你，让我们爱你，也希望我对你的爱，能让你所创造的万物也赞美你。万物都处在时间里面，有始有终，有升有降，有盛有衰，有美有丑。所以它们或晨而夕，或暗而隐，或明而显。它们是被你创造的，不是从你身上分出来的，也不是从身外业已存在的事物中分化出来的；它们来自同属被创造的，也就是说来自同时被你创造的原质，你不分时间的前后，让无形的原质形成万物。

天地的质和天地的形，并不是同一种东西，而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你从虚无之中创造了原质，又从没有形相的原质中创造了世界上的所有物种，但这两项工程是同时进行的，原质的被创造和形相的显现并没有时间上的间隔。

三十四

我们也探讨了你为什么愿意依据这样一个程序创造万物，或者为什么愿意依据这样一个程序叙述其所象征的意义。我们已看到每样事物都是美好的，而整个万物的总和则更加美好。我们也在你的“道”中，在你的“独子”中看到了天与地。也就是在时间之前，在你的预定计划中看到了教会的身与首。在你开始于时间之中实施你的预定方案时，为了显示你神奇的方案并整治我们的纷争和困扰，——因为我们的罪恶压在我们头上，我们离开了你，在漆黑的深渊中沉沦，而你的“圣灵”就运行在深渊之上，准备在恰当的时间拯救我们——你把恶人变成善人，将他们与罪人分离开来；你在只听命于你的高层与隶属前者的下层人员之间树立了《圣经》的权威；你又把教外之人集合到一块儿，让他们具有相同的精神，以便表现信徒的热忱；你又让信徒们向你奉献他们的慈善工作，把现世的财富布施给穷人，从而获得天国的幸福。

你又在苍穹中点燃了很多“光体”，也就是拥有生命之“道”的、蒙受“圣灵”恩宠的、用他们的卓越权威照耀四方的圣贤；为了让教外民族接受信仰的滋养，你用有形的物质创造了“圣事”和能够看得见的灵迹，以及合乎你《圣经》的“天”的言论，所有这些也使信徒蒙恩受福；你又用顽强的节制与合理的情感培育信徒们“有生命的灵魂”；你按照你的模样，更新了只听命于你而无需向人间任何权威取法的灵魂，让理性的行动服从理智的约束，像女人服从男人一样，你又教这些信徒们供应为他们现世的进修所服务的工作人员的生活必需物，这对他们身后也是有益的。

你的一切我们都看到了，都是美好的，因为你在我们身上也看到了，你把“圣灵”赐给我们，让我们因圣灵而看到所有这一切，并且在这一切之中看到你。

三十五

主、天主，请你赐给我们和平——既然你把所有一切赐给了我们——休憩时的和平，安息日的和平，没有日暮的和平。因为这些美好事物按秩序到达终点后，就会消逝，在它们身上有晨曦，也有黄昏。

三十六

第七天没有黄昏，没有夕阳，因为你使这一天得到了圣化，让它永远留驻。你在完成你的“美妙”工程后，——尽管你是在悠闲中创造了这一切——在第七天时，你休息了，你的《圣经》借此预先告知我们，仰赖你的恩典，完成了我们“美好”的工作后，在永远驻留的第七天里，我们将在你的怀抱中得到安息。

三十七

就好像现在你在我们身上工作，到了那一天，同样你将在我们的心灵安息。就好像我们所做的工作是你通过我们而工作，同样，我们的安息也将是你在我们身上得到安息。主，你既永久工作，同时又永久休息；你不随着时间而出现，不随着时间而行动，不随着时间而安息，但你让我们在时间之中显现，你创造了时间，也制定了时间之后的安息。

三十八

我们看到了你所创造的一切，它们的存在，对你来说，则是由于你看到这一切，所以这一切才存在。我们用感官感受它们的存在，用心灵看到它们的美好；对你来说，如果看到必须创造的东西，就看到它业已存在。

我们过去离弃了你，陷入罪恶之中，后来仰仗你的“圣灵”所启示的向善之心，才想到自我救赎。你，唯一的、至善的天主，你拥有无穷无尽的仁慈和恩泽，我们依靠你的恩宠，做了一些好事，但不是长久的。我们希望功德圆满后，能安息在你无极的圣善里。你的至美无以复加，你永远安息没有终极，因为你的本体就是你的安息。

有谁能够让另一个人明白这一点呢？有哪一位天使能让另一位天使明白呢？有哪一位天使能让世人明白？我只能向你请求，向你追寻，向你叩问：只有这样，才会获得，才能找到，才会给我打开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