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解析
Die Traumdeutung

[奥]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著

方厚升 译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梦的解析 / （奥） 弗洛伊德著 ; 方厚升译. -- 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6.6

ISBN 978-7-5339-4525-1

Ⅰ. ①梦… Ⅱ. ①弗… ②方… Ⅲ. ①梦－精神分析 Ⅳ. ①B845.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91293号

责任编辑 金荣良

特约编辑 段 冶

封面设计 董歆昱

梦的解析

（奥）弗洛伊德 著 方厚升 译

出版 zhejiangwenyi

地址 杭州市体育场路347号 邮编 310006

网址 www.zjwycbs.cn

经销 浙江省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

印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本 660mm×900mm 1/32

字数 452千字

印张 18.75

印数 1-10,000

版次 2016年6月第1版 2016年6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339-4525-1

定价 68.00元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初版序言

本书旨在探讨梦的阐释问题，我认为，这其实并没有超出神经病理学关心的范围，因为，如果从心理学角度来看，梦在一系列精神异常现象中居于首位，这一系列现象的其他成员，如癔症性恐怖症、强迫症、妄想症，囿于实践原因，仅限医生去面对。我们将会看到，梦虽不具有类似的实践意义，然而作为一种范例，它的理论价值却更为重要。如果不能解释梦中形象是如何产生的，要想了解癔症性恐怖症、强迫症、妄想症的发病机理，并对治疗施加影响，那将是徒劳的。

不过，这种联系虽然说明了本书主题的重要性，却也导致了本书的一些缺陷。在本书中，人们会发现有不少讨论中断的地方，原因就在于，探讨梦的形成，会涉及一些更复杂的精神病理学问题，从而在两者之间产生许多交会的地方。可是，这些神经病理学问题并不方便在本书中展开探讨，只能留待日后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又有进一步材料时，另行讨论。

我的释梦工作所用材料的特点，也给本书的出版带来了困难。从我书中的内容就可以看出来：为什么文献中记载的梦或那些不知从何处收集来的梦，对我的释梦工作来说全不可用。我只能在两者间做选择——要么是自己的梦，要么是在我这里接受精神分析治疗的患者的梦。其中，后一类材料无法采用，因为这一类梦掺杂了神经症的特点，从而变得复杂了，这是我们不愿看到的。可是，如果用我自己的梦，就必然要让自己精神生活中的私密信息更多地暴露在他人的目光下，这或许会超出我的承受能力，超出任何一个科学研究者而非诗人的必要工作范围。这一点让我感到难为情，可又无法避免，因此我还是做了让步，否则就只能放弃为我的心理学研究结果提供佐证材料了。当然，用省略和代替的形式来避免自己最机密的隐私泄露出去，这种诱惑我也没能抵抗得住，可是，这样的情况出现得太多，就会严重削弱我所用材料的价值。我只能希望，本书的读者能理解我的困境，从而宽容我。此外，无论是谁，如果觉得书中讲到的梦在某种程度上也涉及了他本人，希望他至少不要剥夺他人在梦中的思想自由。

Chapter 01

关于梦的问题的科学文献[1]

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要证明有一种可用来释梦的心理学技巧。运用这种技巧，任何梦都可以成为富有意义的心理结构，可以归入清醒状态下精神活动的特定区域。

此外，我还想解释清楚，导致梦如此奇特和难以辨认的背后机理，并且从中挖出那些深层心理力量的实质，正是这些力量之间的协作或斗争导致了梦的产生。我的解释只要能实现这一目的就行了，因为一旦做到这一点，梦的问题就会汇入更广泛的问题，而要解决那些问题，就得运用其他材料了。

首先概要介绍一下，关于梦的问题，前人已有哪些成果，目前的研究状况又是怎样的，因为在本书的论证过程中，我很少有机会再谈到这个话题了。

大体上，尽管努力了几千年，人们对梦的科学认识却很少有什么进步，之前的研究者也普遍承认这一点，因此好像没有必要一一列举各类观点。在本书的后面，我附了一份文献目录，关于梦的主题，这些文献中有许多颇有见地的评论，还有大量有趣的材料，然而，并没有或很少有材料能够澄清梦的本质，或者彻底澄清关于它的任何一个迷津。而受过一般教育的外行人当然了解得就更少了。

史前时代的原始人类是如何理解梦的，梦对原始人世界观和灵魂观的形成有什么影响，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以至于我在这里忽略它，是有所不舍的。关于这个课题，我还是推荐大家去读一读约翰·卢伯克、赫伯特·斯宾塞、E.B.泰勒等人的名作，但要说明一下，只有当我们完成摆在面前的“释梦”任务之后，才能真正理解这类问题和猜想的意义。

在古典时代，原始人类对梦的看法显然仍旧影响着各民族对梦的态度。[2]他们认为，梦与他们笃信的一个超自然世界有关系，梦带来的是神灵或魔鬼的启示。此外，他们还相信，对梦者来说，梦是有重要意义的，通常是预告未来。可是，梦的内容的表现形式及其对做梦者的影响过于纷繁复杂，很难用一种统一概念予以解释，有必要根据这些梦的价值和可靠性，对它们进行各种区分与归类。

古代哲学家们对梦的评价高低，当然还是取决于他们对占卜术的重视程度。亚里士多德有两部论及梦的著作，在这两本书中，梦已经成为心理学的研究对象了。亚氏告诉我们，梦并非神赐，其本质与其说是神灵的，毋宁说是魔鬼的，因为人的本性实恶非善。也就是说，梦并不是来自超自然世界的启示，而是服从着人类精神活动的规律。当然，人的精神与神灵也还有一定关系。梦被亚氏定义为人在睡眠过程中发生的心理活动。

亚里士多德了解梦的部分特点，例如，梦会将人在睡眠中的轻微感官刺激放大成剧烈刺激（“人身体的这个或那个部位仅仅是轻微变热，做梦的人就会相信他正从火中走过，正被灼烧”）。他由此得出结论：梦会将身体变化的最初迹象透露给医生，而这些迹象白天是注意不到的。[3]

如前所述，在亚里士多德之前，人们并不认为梦是睡眠过程中心理活动的产物，而将之当作来自神灵的启示。我们在解梦中随时可见的两种相反观点，在那时候就已经萌芽了。古人把梦分为两类：一类是真实的、有价值的梦，是被送来向睡眠者发出警告或是预言未来的；另一类则是虚伪的、欺骗的、无意义的梦，其意图只在于把睡眠者引入歧途或是毁灭。

根据马克罗比乌斯和阿特米多鲁斯的观点，格鲁伯也对梦做过类似划分：“梦分为两类。一类只受现在（或过去）的影响，但对未来并无意义，这类梦包括了失眠——它直接再现一个确定的观念或其反面，如饥饿或飨宴；也包括了幻觉——它用幻想的方式扩展一个确定的观念，例如梦魇的情况。另一类梦正好相反，它们对未来具有决定意义，此类包括：1）人在睡眠中直接得到的预言；2）预告一件将要发生的事件；3）象征性的、需要做解释的梦。这种理论流行了几个世纪之久。”

这些对梦的纷繁评价，与“释梦”的任务密切相关。通常，人们希望从梦中解读出一些重要的答案，可是，并非所有的梦都明白易懂，人们无法断定某个难解的梦中是否蕴含着有意义的内容，因此一直以来，人们都在努力寻求一种方法，想把梦中那些无法理解的部分替换为容易理解的、有意义的内容。在解梦方面，达尔迪斯的阿特米多鲁斯是古典时代晚期最伟大的权威，他的著作非常庞杂。鉴于解梦著作大部分都已失传，他的书弥补了不少缺憾。[4]

在科学问世之前，古人对梦的观念与他们总体的世界观必然完全一致，即习惯将只存在于精神世界的事物，投影到外部世界的现实中去。这解释了清醒状态下，梦残留在清晨的记忆给人的主要印象。因为相对其他精神活动，在这残留记忆中似乎有全然陌生的东西，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如果认为梦的超自然来源说在今天已经没有市场，可就大错特错了：那些虔信派和神秘主义派的学者自不必说——他们执迷于曾占统治地位的超自然领域的残骸，直到这些残骸被科学解释扫荡一空。与他们不同的是，我们也经常能发现一些思想敏锐、排斥各种奇谈怪论的学者，也相信超凡神力的存在和影响，并以梦这种现象的不可思议性来支撑对这些力量的宗教信仰；还有些哲学流派，如谢林的追随者，他们对梦的看法清楚地表明，“梦是神圣的”这一古老观点仍未绝迹；某些思想家仍在争论梦是否具有预卜未来的力量，这是因为从心理学角度所做的解释无法应对日积月累的海量材料。尽管凡是坚持科学立场的人，都会旗帜鲜明地排斥对超自然教条的信仰。

梳理人类对梦的科学认知史，是一件很难的事，因为这种认知在某些方面虽然可能很有价值，却无法看到它沿着明确的方向有所进展。没有可靠的研究结果来奠定真实的基础，后继研究者就难以展开进一步研究，每位新来者都要重新捡起这些问题，从头开始。如果要我按照时间顺序，枚举每位研究者对梦的问题都发表过哪些观点，那我就无力全面、清晰地描绘人们目前对这一课题的认知状况了。因此，我还是选择跳过那些研究者，而从主题入手。论及每个关于梦的问题，我都会引用相关文献中找到的材料。

由于资料分散，而且还夹杂在别的文献中，无法全部找到，因此我要请求读者朋友们，不要太过挑剔——只要我没有遗漏任何基本事实和重要视角。

就在不久前，大多数研究者还倾向于将睡眠和做梦关联对待，并且精神病理学中的类似状态以及其他一些与梦相似的现象（如幻觉、幻视等），通常也被一视同仁。然而在近年的研究中，人们开始收缩研究的主题，转而将梦作为一个特别的课题单独考量。我乐于相信，这表明了人们越来越相信，只有用一系列细致研究才能澄清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才能达成共识。我在这里提供的正是这种细致研究，而且是纯心理学式的，虽然睡眠状态表现出来的特征中，必然包含官能条件的变化对精神活动机能的影响，但我还是很少去研究睡眠，因为它本质上是一个生理学问题。所以，有关睡眠问题的文献也不在考虑之列。

对梦的现象本身的研究兴趣，让我们提出了以下问题，它们之间又在一定程度上相互依存，有交叉的地方。

Ⅰ 梦与清醒生活的关系

人从梦中醒来后，会天真地以为，梦即使不是另一个世界来的，至少也将睡眠者带入了另一个世界。我们要感谢老一辈的生理学家布达赫对梦所做的细致、精巧的描绘，他有一段广为人知的话：“人们白天经历的劳累、享受、快乐和痛苦是不会再重复的，相反，梦的目的是把我们从中解脱出来。即使我们全神贯注于某一事物，即使我们内心悲痛欲绝，或全力以赴地执行一项任务，梦向我们展示的要么是一些非常奇怪的东西，要么只是从现实世界中抽取一些元素加以组合，要么只是进入我们的情绪而象征性地反映现实世界。”I.H.费希特也直接在相同意义上提到了补足性的梦，并将之称为精神自愈的秘密福利之一。斯特伦佩尔的观点相似，他在一篇广受重视的论文里，这样评论梦的本质和起源问题：“人在做梦时离开了清醒意识的世界”；“在梦中，人对清醒意识下的有序内容及其正常举止的记忆几乎全部消失了”；“在梦中，人的心灵世界与清醒状态下的日常生活内容及过程分离了开来，几乎什么都记不起来。”

不过，关于梦与清醒生活的关系，绝大多数学者持相反看法。哈夫纳就认为：“梦首先是清醒生活的延续，我们的梦总是与不久前存在于意识中的想法有关，只要认真观察，几乎总能找到梦与前一天经历有关联的线索。”魏甘德径直反驳布达赫的那段话：“因为，很明显在绝大多数梦中都可以观察到，它们把我们直接带回到日常生活，而非把我们从中解脱出来。”莫里曾用一个简洁的公式表述如下：“梦就是我们所见的、所说的、所想的、所做的。”耶森于1855年发表了《心理学》，里面有更详细的描述：“梦的内容永远或多或少地取决个体人格，取决于年龄、性别、立场、知识水平、生活习惯以及个体此前全部生活中的事件和经验。”

在这个问题上，哲学家I.G.E.马斯的态度最明确：“经验证实了我们的看法，这就是，我们最常梦到的是我们最热烈期待的东西。从中可以看出，我们的热情一定会影响到梦的产生。有雄心的人梦到的是（也许只是他自以为的）已经摘取或行将摘取的桂冠，热恋中的人则在梦中为自己甜蜜的期待而忙碌……沉睡于心底的一切生理上的喜好和厌恶，由于某种原因受到了刺激，就会结合其他念头衍生成梦，或者让它们加入到一个已在进行的梦中。”

关于梦中内容对生活的依赖关系，古人的看法其实并无二致。这里引用拉德斯托克的一段话：“薛西斯一世在征伐希腊之前，遭到了臣下的谏阻，可是梦却一再鼓动他出征。对此，古波斯睿智的老解梦师阿塔巴诺斯一针见血地对他说，这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

卢克莱修的教育诗《物性论》中有这样一段诗句：“不管我们热烈追求着什么，无论往事如何萦绕心间，心灵不息追逐的目标，还时常出现在我们梦田；辩护人寻根觅据，推敲法典，将军则运筹帷幄，跃马扬鞭。”

西塞罗也有类似的诗句。正如几个世纪后莫里所说的那样：“那个时候，在心灵世界里激荡翻腾的，是白天思想和行动的残余。”

关于梦中世界与清醒生活的关系，上面的两种观点相互矛盾，似乎确实无法解决。因此，我们有必要回想一下F. W.希尔德布兰特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在他心目中，梦的特征只能用“一系列看似不断激化的矛盾对立”来描述，舍此别无他法：“首要矛盾就是，一方面，梦与现实世界的真实生活是完全分离或隔绝的，另一方面，两者之间又时刻都在相互渗透，每一方都永远依赖另一方。梦绝对是从意识清醒状态下所经历的现实中筛选出来的东西。可以这样说吧，梦是一个封闭自足的存在，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将它与现实生活分隔开来，梦让我们与现实脱离，泯灭我们对现实的回忆，把我们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去经历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一种与现实世界毫无瓜葛的生活……”

希尔德布兰特进一步解释道，一旦入睡，人作为一个存在整体就像“在一道看不见的坠门”后消失了一样。也许，我们会在梦中乘船前往圣赫勒拿岛，给幽禁在那里的拿破仑送一些上品的摩泽尔葡萄酒，这位昔日皇帝会热情地欢迎我们，当这个有趣的幻境被梦醒毁灭时，我们甚至还会感到惋惜。不过，还是对比一下梦境和现实吧。我们从未卖过葡萄酒，也不想干这一行。我们从未乘船出海过，即使出海也不太可能以圣赫勒拿岛为目的地。对拿破仑，我们绝没有什么好感，只有爱国主义的仇恨。况且，当拿破仑在岛上去世的时候，我们这些做梦者都还没出生呢，与他建立个人关系是绝不可能的事。因此，这种梦中经历看起来就像一种异质的东西，嵌在了两个相互关联、相互继承的时间片段中间。

“尽管如此，”希尔德布兰特继续说道，“它的反面看起来同样是真实的、正确的。我相信，梦既与现实世界分离、隔绝，又与它有着最密切的关系。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说：梦不管提供什么内容，它的材料永远来自现实世界，来自依托现实世界展开的精神生活。不管梦的内容多么奇特，它永远都摆脱不了真实的世界，梦中形象无论多么瑰丽或者滑稽，它们的基本材料永远都是借来的，要么借自我们在外部世界中看到的东西，要么借自在我们清醒思维中不管以何种方式出现过的东西，换句话说，借自我们在主体世界或客体世界经历过的东西。”

Ⅱ 梦的材料：梦中记忆

不管以什么方式，构成梦中内容的所有材料都源自人的经历，它们在梦中被重新加工、回忆，对我们来说，至少这种认识可被毫无疑义地接受。可是，如果认为梦的内容与清醒生活的关系可通过对比直观地显现，却可能是错误的想法。大量的事例中，这种关系一直都在隐藏着，必须用心寻找才行。其中的原因就在于，梦中的回忆能力具有许多独特之处，人们虽然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迄今为止并未做出相应的解释，因此有必要深入分析一下这些特征。

首先，人们发现，梦中出现的内容材料，人在清醒后并不认为自己知道它或经历过它。人也许能记起来自己梦到了某一内容，却记不起来是否真有过这种经历以及它的发生时间。人们不晓得梦从何处汲取了这一信息，于是就偏向于认为，梦有独立生成信息材料的能力。经常直到很久以后，一次新的经历牵出了已遭尘封的旧事，梦的源头才由此真相大白。于是，人们不得不承认，人在梦中所知道的和回忆起来的，正是人在清醒状态下无力忆起的。[5]

关于这类例子，德勃夫就讲过自己的一次做梦经历，让人印象格外深刻。在梦里，他看到家中的院子被雪覆盖了，两只小壁虎埋在雪中，几乎已被冻僵了。作为一个爱护动物的人，他捡起了两只壁虎，暖热了它们，并把它们放回土墙上特地留出的一个小洞里，还给了它们一点长在墙上的一种蕨类植物上的叶子，他知道壁虎很喜欢吃这种植物。在梦中，他知道这种植物的名称——Asplenium ruta muralis。梦在继续，经过了一个插曲之后，又回到了壁虎。德勃夫惊奇地发现，又来了两只小壁虎在大吃剩下的蕨叶。他转身往空地上看去，又看到第五、第六条壁虎也正向墙上的小洞爬去。最终，壁虎排成了一列，占据了整条过道，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爬去。

在清醒的时候，德勃夫只知道很少几种植物的拉丁文名称，其中并不包括蕨类植物。让他非常吃惊的是，他发现确有一种叫这个名字的蕨类植物，它的正确名称是“Asplenium ruta muraria”（银杏叶铁角蕨），只不过在梦中略微有些走样而已。这不可能只是一种巧合，但德勃夫就是想不通，他在梦中到底是如何知道这种蕨类植物的名字的。

这个梦是1862年做的。16年后，这位哲学家去看一位朋友，在友人家中，他看到了一个小相册，里面夹着一些晒干的花，在瑞士的许多地区，这种花是卖给外地来的人做纪念的。这勾起了他的回忆。他打开植物标本，在里面发现了他梦见的那种蕨类植物，写在旁边的拉丁文名称恰是他自己的笔迹。这样，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清楚了。1860年，也就是在他梦见壁虎的两年前，这位朋友的一个姐姐在蜜月旅行时，中途拜访了德勃夫。当时，她身边带着这个要送给弟弟的相册，德勃夫花了很大的力气，在一位植物学家的口授下，给每一种晒干的植物都注上了拉丁文名称。

还有一次意外运气，让德勃夫追踪到了这个梦中另一部分内容被遗忘的源头，因此这个例子更值得与大家分享了。1877年的一天，他无意中拿起一本旧画报，在里面看到了一幅壁虎排成一列的画，与他1862年在梦中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样。这本画报的出版年份是1861年。他这才回想起来，从这份画报开始出版发行起，他就一直在订阅它。

梦具有回忆的功能，但这种回忆在清醒状态下却办不到，这一事实非常值得注意，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我想再举几个这种“记忆增强”的梦，希望引起大家对它的重视。莫里曾经讲过，有一段时间，“穆西丹”这个词常在白天进入他的脑海。他知道这是一个法国城市的名字，除此之外就一无所知了。有一天晚上，他梦见自己在和一个人交谈，那人说自己来自穆西丹，当他追问城市的位置时，那人回答道：“穆西丹是多道格涅行政区内的一个专区城市。”醒来后，莫里并不相信梦中得到的这个答案，可是地理辞书告诉他，这一答案完全正确。这个例子证明，梦其实知道得更多，只不过这些知识的来源不明，被遗忘了。

耶森也讲过一个类似但更为古老的梦：“此外，老斯卡利格的梦也是如此。他写了一首诗赞美维罗纳的名人们，一个自称布鲁克纳鲁斯的人出现在他的梦里，抱怨自己被他忘掉了。斯卡利格虽然记不起自己曾经听说过他，但还是写了诗赞美他。后来，他的儿子在维罗纳了解到，那里以前确实有过一个著名的批评家，叫布鲁克纳鲁斯。”

记忆增强的梦，其最鲜明的特征在于，人们最初并未看出梦中的内容乃是回忆，在随后的梦中却不得不承认。圣丹尼斯的戴尔维侯爵曾经讲过他做的这样一个梦：“有一次，我梦见一位金发女郎在和我姐姐聊天，她还把一件针织品拿给我姐姐看。在梦中，我觉得她很面熟，甚至认为自己曾多次见到过她。梦醒后，她的面容仍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但我无论如何也认不出来。我又睡了过去，她的形象再次来到我的梦中。这一次，我跟她打了招呼，并且问她，我是不是很荣幸地曾在哪里遇到过她。‘肯定啊，’这位女士回答道，‘您只要回想一下珀尼克海滨浴场就明白了。’我立刻又醒了过来，现在，我终于可以肯定地回忆起与梦中这俏丽面孔相关的细节了。”

这位学者还讲过另一个梦：有一次，他认识的一位音乐家在梦中听到一支曲子，觉得它很新，多年以后，他在一本旧乐曲集中发现了这支曲子，但他一直回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是否翻阅过这本集子。

我相信麦尔斯应该发表过一些记忆增强式的梦，是他自己收集的，可惜我找不到发在哪里了（《心理学研究协会会刊》的某一期）。人在清醒的状态下，有时候会认为自己不知道或记不起来一些事情，然而梦却可以把这些内容告诉他——我想，每个研究梦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现象。我后面就会讲到，在为神经症患者所做的精神分析报告中，我每周都会反复用病人自己做过的梦向他们证明，一些格言、脏话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他们虽然在清醒状态下忘记了，但在梦中其实记得很清楚，而且还会说出来。这里，我先讲一个普通的梦中记忆增强现象，因为在这个梦里，我们很容易发现，那些只在其中出现的信息是从哪里来的。

有位患者做了个长梦，梦见自己在一家咖啡厅里点了一份“Kontuszówka”。讲完这个梦后他就问，这会是什么东西，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知道答案，告诉他“Kontuszówka”是一种波兰白酒，这个名字不可能是他在梦中发明的，因为我早就在海报中读到过了。最初，患者并不信我的话，但就在梦到咖啡厅的几天后，他在一张海报上看到了这个名字，就在路的拐角处，几个月来，他每天至少两次经过那里。

我从自己做过的梦中也发现，经常是一些偶然事件让我们找到了梦中内容的源头。例如，在写这本书之前的几年里，我经常梦到一座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教堂尖塔，我记不起来自己是否见过它。后来，在经过萨尔茨堡和赖兴哈尔之间的一个小站时，我突然认出它来了，而且绝对有把握。那是在（19世纪）90年代后期，而我第一次坐车经过那里是在1886年。此后的多年里，我已在深入研究梦的问题了，有个奇怪的地点却在梦中频繁光临，让我颇感困扰。我用相对于自身十分明确的位置关系，梦见左边有个黑乎乎的房间，可以看到里面立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砂石雕像。我隐约记得，这是一个酒窖的入口，但又不太相信自己的回忆。我既不明白梦中的这个形象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它是哪来的。1907年，我偶然去了一次帕杜瓦市——自1895年后，我就没能再去那里，一直引以为憾。第一次游览这所漂亮的大学城时，我没有尽兴，没能参观马多纳·德尔竞技场教堂中乔托所作的湿壁画，由于听说这所小教堂那天不开放，我当时就中途折回了。十二年后再次前往，我想弥补一下缺憾，首先找到了去马多纳·德尔竞技场的路。途中，在我左首的路边，很可能就是1895年我中途折返的地方，我发现了这个在梦中一再看到的地点，里面立着一些砂石雕像，实际上，这是一个餐厅花园的大门。

梦予以再加工的材料，有一部分是人在思维清醒的时候记不起来，也不会用到的，其中一个来源就是童年生活。这里，我只列举几位注意到并强调过这一现象的学者。

希尔德布兰特：“人们已经明确承认，梦有惊人的再加工能力，有时候，它能将一些早已远去，甚至已被遗忘的童年往事忠实地带回我们心中。”

斯特伦佩尔：“有时候，梦会将童年经历过的一些地点、事情、人物原封不动、栩栩如生地展示给我们。注意到这一点，这个课题就更加有趣了。梦的记忆不仅包括那些当初让我们兴高采烈的事情，或者具有强烈精神价值的事情——这些内容后来作为回忆在梦中再现，让人梦醒之后仍会感到兴奋；相反，梦中记忆的纵深，更包括童年时期我们很少注意到或没什么精神价值，又或者内容早已残缺的人物、事情、地点、经历，在没找到它们的源头之前，对这一类的内容，我们无论是在梦中还是在醒着时，都会感到非常陌生。”

沃克特：“幼儿及青少年时期的回忆非常喜欢走进我们的梦里，这值得特别注意。那些我们早已不再去想，对我们早已不再重要的事情，梦却不知疲倦地提醒我们不要忘记它们。”

大家知道，童年经历大多分散在醒时记忆的缝隙里，而梦对童年记忆材料的支配，可能会产生一些有趣的记忆增强的梦。我想举几个这样的例子。

莫里讲过，小时候，他经常从自己的家乡莫城到附近的提尔普特去，他的父亲正在那里主持修建一座大桥。有一天夜里，他梦见自己来到了提尔普特，又在市内的街道上玩耍。一个穿制服的人走近他，莫里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人自我介绍说他叫C某某，是守桥的。醒来后，莫里对梦中的内容将信将疑，他问家里看着自己长大的那位老仆人，是否记得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当然了，”她回答道，“他是个守桥的，那座桥当时就是您父亲主持修建的。”

莫里还讲过一位F先生做的梦，同样很好地证明了梦中出现的童年回忆是真实可靠的。F先生在蒙布里松市长大。在阔别二十五年后，F先生决定重返故乡，看望一直没能再见面的亲朋好友。动身前的那个晚上，他梦见自己到了目的地，在蒙布里松近郊遇到了一位看起来并不认识的先生，那人告诉他，他是T先生，是他父亲的一个朋友。在梦中，F先生知道自己小时候认识一位叫这个名字的先生，醒来后却记不起他的相貌了。几天后，他到达蒙布里松，找到了他在梦中没能认出的那个地点，还遇到了一位先生，而且马上认出他就是梦中见到的那位T先生，只是现实中的T先生比他在梦中见到的要苍老不少。

这里，我还可以讲一个自己做过的梦，梦中印记表现为一种关系。在梦中，我见到了一个人，梦中的我知道，他是我故乡的那位医生。他的长相看不清楚，但这张脸却让我想起一位中学老师的样子来，而这位老师我现在有时候还会碰到。醒来后，我想不明白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联系。我向母亲打听我小时候这位医生的情况，这才知道，他只有一只好眼，而我的那位中学老师也是独眼，两个人的形象在梦中重合了。我已有三十八年没有再见到这位医生了，虽然下巴上的一个疤痕可以让我回忆起他曾经给我的帮助，但我确信，自己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从没想起过他。

有些研究者认为，在绝大多数梦中，都能找到最近经历的痕迹，听起来，这是要平衡一下认为童年经历在梦中起主导作用的观点。罗伯特甚至认为，一般说来，日常生活中的梦只与最近几天的经历有关系。罗伯特关于梦的这种理论将近期经历推到台前，而把童年印象挤到幕后，似乎有些专横，不过，罗伯特所说的这种事实也的确存在，我可以用自己的研究予以证实。美国学者纳尔逊就认为，在梦中最常见的是梦前第二天或第三天经历的印象，似乎做梦前一天经历的印象被冲淡得还不够，还没有远去。

还有一些研究者，他们并不怀疑梦的内容与清醒生活之间的密切关系，但也注意到，那些在清醒意识中占主导位置的材料，只有当它们或多或少地被人们每天的思维活动边缘化之后，才会在人的梦中出现。所以，当亲人去世时，活着的人只要还沉浸在哀伤之中，一般不会马上就梦见他们。最近，还有一位研究者哈勒姆女士在这方面收集了一些相反的例子，在梦的材料问题上，她更强调人的心理个性因素。

梦中记忆的第三个特点，也是最引人注意、最难以理解的一点，体现在梦对再加工材料的选择上，它并不像人在清醒状态下那样，只重视最重要的内容，那些最无足轻重、最不引人注目的回忆也被包括在内。对此，一些研究者感到非常惊讶，这里，我就引用一些他们的原话。

希尔德布兰特：“最值得注意的是，梦的内容通常并不来自那些重大的、具有深刻意义的事件，并不来自前一天所做的重要事情，而是来自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来自近期或更早经历过的一些毫无价值的杂事。亲人的去世让我们沉痛万分，夜不能眠，但直到次日在悲痛中醒来，这一记忆才会带着悲痛的力量回到我们的记忆，在此之前的睡眠中它被记忆排除在外。相反，我们遇到一个陌生人，从他身旁走过之后，我们是绝不会再去想他的，但他额头上长的一个疣却可能会主导我们做的一个梦。”

斯特伦佩尔：“如果将梦进行拆解，就会发现它的组成部分虽来自昨天或前天的经历，但都是意识清醒状态下不重要、无价值的内容，经历后不久即渐被忘却。这类经历可能是偶然听到的一些话、模模糊糊地注意到的他人的行为、接触后很快淡忘的人或事、读物中的一些细节，诸如此类。”

哈夫洛克·埃利斯：“清醒状态下的深刻情感，还有那些我们为之主动耗费大量心力的问题和烦恼，通常不会马上进入梦的意识中。就刚过去的一段时间而言，能够进入梦境的，多是日常生活中那些琐碎的、偶然的、‘被遗忘了’的印象。清醒时最强烈的精神活动，正是沉入睡眠最深处的活动。”

宾茨从梦中记忆的这些特点出发，表达了对自己支持过的释梦理论的不满：“正常的梦向我们提出了类似问题。为何我们梦到的并不总是近几日的记忆印象，而是经常动机不明地一头扎入遥远的、几乎已消失了的过去？为何梦中意识唤醒的经常是无关紧要的回忆图像，而存储着最敏感经历的脑细胞此时却缄默不语，毫无反应，除非清醒时的急速信息更新刚刚激活了它们？”

很容易看出，梦中记忆偏爱那些因无关紧要而未被注意的日常经历，这经常让人们认识不到梦对日常生活的依赖性，至少会让我们难以说明每个具体的梦与日常生活的关系。因此，惠顿·卡尔金斯女士在统计她（和丈夫）的梦时才会发现，11%的梦与日常生活的关系并不明显。希尔德布兰特认为，只要我们每次都有足够的时间和材料寻找梦的来源，梦中形象都能从起源学的角度进行解释，这显然是有道理的。当然，他也认为这是“一项极其辛苦而且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因为它通常会将那些毫无心理学价值的东西从记忆匣子最偏僻的角落里赶出来，让那些早已过去、已被遗弃的无足轻重的瞬间重见天日，像这种瞬间，也许下个小时又会有一批增加进来”。但我还是感到遗憾，这位睿智的学者没有沿着这条已悄然开启的道路走下去，他其实完全可以将它引向释梦理论的核心地带。

显然，对任何一种记忆理论来说，梦中记忆的表现方式都是至关重要的，它告诉我们，“只要是曾被精神占据过的东西，没有什么会彻底消失”（朔尔茨），或如德勃夫所说，“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印象也会在你的脑海里留下恒定持久的印迹，说不定哪一天它就会再次出现”，其他许多精神生活中的病理现象也迫使我们得出这一结论。现在，我们要记住梦中记忆的杰出能力，以便真切体会梦的矛盾复杂之处。对这种复杂性，后面提到的一些释梦理论会有相应分析，根据那些理论，梦之所以显得荒唐且无条理，就是因为我们白天熟悉的东西被部分地遗忘了。

或许有人会产生这样一种想法，即，干脆将梦的现象简化为记忆现象，梦是记忆材料再加工活动的表现形式，这种在夜间也不停息的再加工活动本身就是目的。皮尔茨在报告中就持这种观点，他认为做梦的时间和梦的内容之间有固定的关系，这是可以证明的。人在沉睡时，记忆再加工的材料来自遥远的过去，到了清晨，再加工的则是近期的印象。不过，这种观点从一开始就未必成立，梦对待回忆材料的方式就说明了这一点。斯特伦佩尔不无道理地指出，梦绝不会重复人的经历，梦或许会有同样的开头，但随后的环节不会复现，它会有所变动，或代之以全新的内容。梦带来的只是记忆再加工后的片段，这无疑已是规律，可以成为理论了。不过也有例外，有时候，梦也会完全重复一次经历，和人在清醒状态下的回忆一样。德勃夫就讲过一位大学同事做的梦，那位同事曾在一次车祸中神奇地死里逃生，后来在梦中，他又经历了这样一次危险的驾车之旅，细节完全一致。卡尔金斯女士也提到过两个梦，它们都精确地再现了前一天的一次经历。我后面也会分享一个我所知道的梦，它丝毫不差地再现了我的一次童年经历。[6]

Ⅲ 梦的刺激和梦的来源

梦的刺激和梦的来源指什么？用一句民谚“梦来自胃”就可以解释得很清楚了。这种想法的背后隐藏着一种理论，它认为梦是人的睡眠受到干扰的结果，如果在睡眠过程中没有干扰因素出现，人就不会做梦了，梦是对这种干扰因素的反应。

在学者们对梦的描述中，对梦因的探讨占据了最大的篇幅。当然，这个问题是在梦成为生物学研究的对象以后才出现的。对古人来说，梦是神灵的启示，不需要去寻找它的刺激来源，梦的产生源于神灵或魔鬼的意志，梦的内容则来自神魔的智慧或意图。科学则马上提出一个问题，即，导致梦产生的刺激是单一的还是多样的。而接下来的一个问题则是，对梦因的解释究竟属于心理学，还是更应归入生理学的范畴。大多数研究者似乎都认为，睡眠受到干扰的原因，即梦的来源，可以是多种多样的，身体刺激和精神刺激都有可能成为梦的触发因素，可是，到底是该优先考虑这种还是那种刺激因素，该怎样根据对梦之产生的重要性将这些刺激来源进行分级排序，学者们的观点却是大相径庭。

列举一下梦的所有源头，不外乎四种类型，这四种类型也被用来对梦进行分类，它们是：

1. 外部（客体的）感官刺激；

2. 内部（主体的）感官刺激；

3. 内部（机体的）躯体刺激；

4. 纯粹的精神刺激来源。

1. 外部感官刺激

哲学家斯特伦佩尔的儿子小斯特伦佩尔有一部研究梦的著作，经常指导着我们思考梦的问题。他公开过对一位病人的观察记录，这个病人患有全身皮肤无感觉症，多个高级感官也处于麻痹状态，如果封闭他仅有的几个与外界联通的感官渠道，他就会陷入沉睡。如果我们想睡觉，也会设法创造一个与小斯特伦佩尔的实验相似的情景：关闭我们最重要的感官渠道，也就是眼睛，努力抵制来自其他感官的刺激，或忽略已有外界刺激的种种新变化。这种努力从来没有完全成功过，但我们仍然可以入睡。我们既做不到让感官彻底远离刺激，也无法完全消除感官自有的兴奋性。我们随时都可能被强烈的刺激唤醒，这就证明，“精神即使在睡眠过程中也一直与外部世界保持着联系”，而睡眠过程中出现的感官刺激很可能就是梦的源头。

这样的刺激有很多：既有睡眠状态本身带来的或偶尔容忍的刺激，是必然的；也有可能终止睡眠或刻意用来将人唤醒的刺激，是偶然的，比如一道刺眼的强光、一种较强的噪声、一股刺激鼻黏膜的气味。睡眠过程里，我们无意中转动身体，使某些部位暴露出来，会有寒冷的感觉；改变躺卧的姿势，会产生压或触的感觉。我们可能会被蚊蝇叮咬，夜间的一次小意外也可能同时袭扰多个感官。曾有细心的观察者收集了大量的梦，发现醒后查明的刺激与梦的部分内容相符，从中可以看出刺激是梦的来源。

耶森就收集过这种可归入客体感官刺激的梦，它们或多或少都带有一些偶然性，这里引用几个：“每一种模糊的声响都会导致相应的梦境产生，隆隆的雷声让我们置身沙场，公鸡啼鸣被转换为人的惊叫，房门嘎嘎作响则让我们梦见窃贼入室。”

“夜里睡觉时被子滑落，我们可能会梦见自己正一丝不挂地漫步街头，或是掉进了水里。如果斜睡在床上，脚伸出了床沿，我们也许会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可怕的深渊边，或正从悬崖上掉下来。如果睡梦中头部偶尔滑下了枕头，我们可能会梦见巨岩悬在上方，正欲压下埋住我们。精子越积越多，我们可能就会做性梦。身体某个部位疼痛，我们会梦到被虐待、被敌人进攻或身体受到伤害……”

“有一次，迈耶梦见自己被几个人袭击，他们将他直挺挺地仰面打翻在地，并在他的大脚趾和第二脚趾之间钉了一个木桩。他正在梦中想象着这一幕，忽然醒了过来，发现原来脚趾间夹了一根秸秆。据赫宁斯说，还有一次，迈耶因衬衫领子扣得太紧而梦见自己被处绞刑。霍夫鲍尔年轻时有一次梦见自己从高墙上掉下来，醒来发现原来床架散了，他确实掉下来了。格里高利在报告中说，他有一次上床睡觉时，把一个装有热水的瓶子放在脚边，随后，他在梦中爬上了埃特纳火山，觉得地面灼热难耐。有人头上敷了膏药后，梦见自己被一群印第安人剥头皮；还有人穿着湿衬衫睡觉，梦见自己被人牵着过河。睡觉时足痛风发作会让病人相信，他已落入宗教法庭手中，正受刑罚折磨（引自麦克尼施）。”

有计划地对睡眠者施以感官刺激，就能产生相应的梦境，这种实验若能成功，所谓梦的内容和刺激之间有相关性的论点就会更令人信服。据麦克尼施说，吉鲁·德·别沙连格已做过这样的实验了：“他睡觉不盖膝部，就梦见自己在夜间乘邮车旅行，旅行中的他发现，只有乘邮车旅行的人才会清楚膝盖夜间是如何挨冻的。还有一次，他睡觉时裸露后脑，就梦见自己在室外参加一个宗教仪式——在他生活的那个地区，按照风俗头是要一直蒙着的，只有在举行宗教仪式时才会例外。”

莫里曾以自己为实验对象制造梦境，并做了鲜活的观察（其他一些实验却没有成功）：

1）让人用羽毛拂他的嘴唇和鼻尖——他梦见自己遭到酷刑：他的脸上敷了一副沥青面具，撕掉面具时，他的脸皮也被带了下来。

2）让人在钳子上磨一把剪刀——他在梦中听到钟声响起，然后就是警钟大作，把他带回了1848年6月大革命的那些日子里。

3）让人拿古龙水给他闻——他在梦中来到约翰·玛丽亚·法丽娜在开罗经营的一家店中，还经历了一些奇遇，醒来后却记不清这些奇遇的内容了。

4）让人轻按他的脖子——他梦见有人给他贴膏药，进而想起了一位小时候给自己看过病的医生。

5）让人拿一块热铁靠近他的脸——他梦见一帮“火夫”溜进了民房，他们将住户的脚放进炭盆，逼他们把钱交出来；[7]后来，阿布朗泰斯公爵夫人出场了，他则作为秘书陪伴左右。

6）让人往他的额头滴上一滴水——他梦见自己来到了意大利，全身大汗淋漓，于是喝起了奥维多的白葡萄酒。

7）让烛光透过一张红纸持续照到他身上——他先后梦到了风雨大作、酷热难当，继而陷入了一场他曾在拉芒什峡见识过的海上风暴。

此外，戴尔维、魏甘德等人也做过一些制造梦境的实验。

不少学者“都注意到梦有一种独特的能力，能把感官世界中的突发事件直接编入梦中形象，引导梦境走向一个逐渐安排好的灾难式结局”（希尔德布兰特）。这位学者还写道：“年轻时，为了总在清晨的某个时刻起床，我有时候会使用大家都知道的挂式闹钟。闹钟响时，铃声刚好融入一个长长的、前后连贯的梦，好像整个梦都只是在为这个铃声做铺垫似的，随着铃声响起，梦才会达到在逻辑上不可或缺的高潮和最终目的。这种梦已经发生过不知多少次了。”

我从其他角度再引入三个和闹钟有关的梦。

沃克特：“有位作曲家梦见自己在上课，正在给学生们解释某个问题。解释完后，他转身问一个男孩：‘你听懂了吗？’这个学生发疯一样喊道：‘是的！’他有些生气，责备这个学生不该大声叫喊，谁知整个班都大喊起‘Orja’来，喊声随后变为‘Eurjo’，最后成了‘Feuerjo’。这时，他被街上真正的‘Feuerjo’（救火）的呼叫声惊醒了。”

卡尼尔给拉德斯托克讲过一个梦。有一次，拿破仑一世正在马车中睡觉，梦见自己又一次渡过塔利亚门托河，并遭到了奥地利人的连续炮击，他惊呼着“我们中埋伏了”醒了过来，原来，是一颗真实炮弹的爆炸声将他从梦中惊醒了。

莫里做过一个非常有名的梦。他生病了，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母亲坐在他身边。他梦到了恐怖弥漫的大革命时期，他先是目击继而参与了一些可怕的谋杀行动，最终被送上了法庭。在那里，他见到了罗伯斯庇尔、马拉、富坎—丁维勒以及那个恐怖年代所有的悲剧英雄，并接受了审讯。经过了一些醒后已记忆模糊的插曲后，他被判处死刑。随后，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他被带到了刑场。他走上断头台，刽子手将他绑在木板上，木板翻了过来，斩首机的铡刀落下，他感觉到自己身首分离，在极度惊恐中醒了过来。他发现，是床头上的饰板掉下来了，正砸在他的颈椎上，真像斩首机的铡刀落下一样。

对这个梦，勒·洛林和艾格尔曾在《哲学评论》上发起过一个有趣的讨论，即在感觉到唤醒刺激和实际从梦中醒来之间，如此短暂的时间跨度内，做梦者要将这些看起来无比丰富的内容连缀在一起，这是否可能，又如何办到。

这类梦给我们的印象就是：睡眠过程中的客体感官刺激是梦最可靠的来源，在普通人看来，这也是梦的唯一源头。如果问一个受过教育但对梦一无所知的人梦是如何产生的，他会援引一个自己知道的例子来回答，在这类例子中，梦全都是通过醒后发现的客体感官刺激得到解释的。不过，科学研究却不能就此止步。人们在观察中发现，睡眠过程中刺激感官的因素，在梦中并不以真面目出现，而是被一个与它有某种关系的形象所替代。这就提出了进一步的问题，用莫里的话说就是，梦的刺激和梦境之间的“亲缘关系具有任意性，并非独一无二”。那么，让我们读一下希尔德布兰特的三个与闹钟有关的梦，就会不由得产生疑问：为什么同一个刺激导致了不同的梦境，为什么生成的偏偏是这些梦？

“一个春天的早晨，我出去散步。我穿过正在变绿的田野，来到附近的一个村子，看到那里的村民穿着节日的盛装，腋下夹着赞美诗集，正成群结队地向教堂走去。对啊！今天是礼拜天，晨祷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决定也去参加，不过，由于走得有些热，我得在教堂墓地中先乘一下凉。我在墓地读各种碑文时，听到了敲钟人登上教堂尖塔的脚步声，也看到了尖塔顶部的那口小钟，晨祷开始的信号将从那里发出。有好一会儿，钟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后来，它开始摆动起来，钟声一下子响亮、刺耳起来，震耳的钟声终结了我的梦。其实，这是闹钟在响。

“第二个梦。一个晴朗的冬日，路上还积着厚厚的一层雪。我应邀一起乘雪橇旅行，但等了好久，才接到通知说雪橇到了。于是，我开始做登车准备：穿上皮衣，取出暖脚套。终于，我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但出发还是耽搁了一下。最终，缰绳给等待的马匹发出了明确的信号，马便拉起了雪橇。马铃剧烈摇晃，奏起熟悉的土耳其乐，撕碎了我此刻的梦。这一次不是别的，仍是刺耳的闹铃声。

“还有第三个梦例！我看到一个厨房女佣捧着几打摞起来的盘子，正沿着走廊向餐室走去。我觉得她捧着的那摞瓷盘有失去平衡的危险。‘小心点儿！’我提醒道，‘整摞盘子会掉地上摔碎的。’自然，她的回答是否定的：她对这个工作已经很习惯了。可是，我还是很担忧地看着她慢慢走过去。果真，她在门槛处绊了一下，那些易碎的餐具掉了下来，丁零当啷、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不过，我马上就发现，这一通响声并不是摔碎东西的声音，而是真正的铃声。我醒了，原来是闹钟按时响了。”

为何心灵在梦中会误判客体感官刺激的实质呢？对这个问题，斯特伦佩尔和冯特的回答几乎是相同的：在应对睡眠过程中侵入的外部刺激时，心灵处于易形成错觉的条件下。如果一个感官印象足够强烈、清晰、持久，如果我们有必要的时间进行思考，那么，这个感官印象就会被我们认出并正确理解，也就是说，它会被我们按照往日经验归入某一组回忆中。如果不能满足这些条件，我们就会认错作为印象来源的事物，从而产生错觉。“如果一个人在旷野中散步，模模糊糊地看到远处有一个物体，也许他最初会认为那是一匹马。”再走近些看，觉得它是一头躺着休息的牛。最后才是确定的答案：原来是一群人坐在那里。同样，心灵在睡眠过程中因外部刺激得到的印象，其本质也是不确定的。这些印象会制造错觉，因为它们会唤起或多或少的回忆图像，借以获得自身精神价值。不过，在相关的许多组回忆中，感官印象究竟从哪一组中唤起相符的回忆图像；而在各种可能的联想关系中，究竟哪一种联想关系能最终实现——斯特伦佩尔也认为，这些问题无法解决，只能由人的心灵世界任意决定。

现在，我们必须做选择了。我们可以承认，关于梦的形成规律，实际上无法再追踪下去了，这样我们就能放弃追问，不用再去思考：要解释清楚感官印象带来的错觉，是否还得考虑其他的条件。或者，我们也可以做一个猜想，在睡眠过程中侵入的客体感官刺激，它们作为梦的来源只不过起了一种较次要的作用，是其他的因素在决定着应该唤起哪些回忆图像。事实上，如果检查一下莫里通过实验生成的那些梦（我已详细描述过了），我们也许会说，这种实验只不过从来源角度考察了梦的因素之一而已，其实梦的其他内容看起来太具独立性，也太多细节了，不可能被单一条件清晰解释。就是说，梦的每一种内容必须要与试验中引入的要素一一对应才行。当我们意识到，梦对感官印象的解读有时候是最怪异、最离题的，就会开始对梦的错觉理论和客体印象制造梦境的能力产生怀疑。例如，西蒙就讲过一个梦，他在梦中看到一些巨人坐在桌边，清楚地听到他们咀嚼食物时上下颚相撞发出的可怕的嘎嘎声。醒来时，他听到了从窗边疾驰而过的一匹马的蹄声。如果要我不经做梦者的帮助而进行解释，就会设想马蹄声刚好唤起了一组有关《格列佛游记》的回忆，如布罗卜丁奈格岛（大人国）的巨人、贤马国中那些高尚的马，但是，这样一组回忆对感官刺激来说是如此不寻常，难道就找不到别的动机对他们做出进一步诠释吗？[8]

2. 内部（主体的）感官刺激

尽管意见不统一，有一点人们却不得不承认：睡眠过程中的客体感官刺激具有促使梦产生的作用。如果在分析了这些刺激的本质和频率后，发现它们好像仍不足以解释所有的梦中形象，就要继续去寻找作用相似的其他来源了。在考察外部感官刺激的同时，也要考虑存在于感官之中的内部（主体的）刺激，这种想法我不清楚最初是在哪里出现的，不过，最近所有关于心灵创伤学的讨论都在或多或少地强调这一点，这却是事实。冯特就说过：“我认为，在梦的幻象中，那些主体的视觉和听觉感受也有重要的作用。在清醒状态下，这些主体的感受包括视觉暗区中的光团、耳鸣等，尤其是视网膜刺激，这也就解释了梦的一个奇特倾向，即，它会用许多相似的或相符的对象哄骗眼睛，于是，无数的小鸟、蝴蝶、鱼以及五颜六色的珍珠、鲜花等就会呈现在我们眼前。视觉暗区的光尘会形成幻象，组成光尘的无数光点也会被梦以许多具体的形象展现出来，由于光团不断移动，这些光点在我们眼中就成了活动的物体，而梦的最大倾向性可能也就在这里，那便是各种各样的动物形象，因为丰富的动物形象比较容易与主体光影的各种特殊形式协调起来。”

作为梦中形象的来源，主体感官刺激显然与客体感官刺激不同，它们并不受制于外部的偶然事件，可以这样说吧，只要有需要，它们随时可供我们阐释。观察和实验证实，客体感官刺激对梦的形成有触发器的作用，可是，我们却很难或根本不能以同样的思路去考察主体感官刺激，在这一点上，它们比不上客体感官刺激。主体的感官刺激也具有成梦的能力，主要证据就是所谓的睡前幻觉，约翰·米勒称之为“视觉幻象”，这种幻觉经常出现在入睡过程中，许多人经常碰到，往往是些非常生动、变化多端的图像，睁开眼后，它们仍会保持一会儿。莫里就很容易产生睡前幻觉，他对此非常重视，认为它们与梦中形象有关甚至完全相符（约翰·米勒也持这种观点）。莫里说，要产生睡前幻觉，精神必须适当转为被动，注意力要降低，不过，只要有片刻的工夫陷入昏睡状态就够了，同时辅以其他安排，就可以看到睡前幻觉了。随后，人可能会醒过来，多次重复这个游戏后，人就睡着了。按莫里的说法，只要不是睡得太久，醒来后经常可以分辨出，哪些梦中形象就是入睡前飘浮在自己眼前的睡前幻象。曾经，一些表情扭曲、发型奇特的怪人形象屡屡在入睡前的一段时间浮现在莫里眼前，让他不堪其扰，醒来后，他能回想起自己梦到了这些怪人。还有一次，他因节食而饥肠辘辘，睡前恍惚看到了一个碗和一只拿着叉子、正从碗中取食的手，到了梦中，他又梦见自己坐在一张摆满丰盛菜肴的餐桌旁，还听到人们使用刀叉进餐发出的声音。又有一次，他在眼睛过敏引起的疼痛中入睡，睡前幻觉到一些小得要用显微镜才能看清的符号，不得不非常吃力地逐一辨认。一个小时后，他被人从梦中唤醒，就回想起自己梦中得到一本书，打开后发现，书的印刷字体很小，让他读起来非常吃力。

与视觉幻象相似，词语、名字等的听觉幻觉也能在睡前幻觉中出现，并在随后的梦中复现，就像序曲一样，宣告了歌剧即将开始的主旋律。

最近，还有一位学者乔治·特朗布尔·拉德也在研究睡前幻觉现象，方法与约翰·米勒和莫里相同。通过训练，拉德能做到在慢慢入睡二至五分钟后突然醒来，同时不睁开眼睛，这就有机会将正在消失的视网膜感觉与记忆中留存的梦中形象进行对比。他坚称，每次都能在两者间找到一种内在关系，具体地说，视网膜感知的光点和光线似乎制造出了心理上感知到的梦中形象的轮廓和框架。例如，他在梦中看到印刷清晰的几行字，还仔细地读了，这与视网膜的光点排成了横线是相符的。用他的话说就是，他在梦中读到的一页印刷清晰的纸渐渐变成一个物体，在意识清醒时的他看来，就像一张已印刷好的纸，由于距离太远，为了看清楚些，他便通过一张纸上的小洞细看。拉德认为，我们所做的视觉方面的梦，几乎都建立在视网膜内部刺激所修饰过的材料上（这样说并非低估这一现象中更核心的要素）。对在黑暗的房间里入睡后不久所做的梦来说，这一点尤其适用；至于清晨即将醒来时所做的梦，刺激的来源则是亮起来的房间里映入眼帘的真实光线。视网膜的自身光线刺激具有变化多端的特点，正与我们梦中图像的无穷流变相符。如果我们认真对待拉德的观察结果，就不可轻视这种主体刺激源对梦的作用，因为大家知道，我们的梦主要是由视觉图像构成的，除听觉外，其他感官领域所起的作用微不足道，而且也不稳定。

3. 内部（机体的）躯体刺激

如果不是从机体的外部而是从它的内部寻找梦的来源，就要想到一点，差不多所有的内部器官在处于健康状态时，我们都几乎察觉不到其存在，但当它们出现所谓的刺激反应或发生病变时，就会成为让我们感到十分不适的源头，就像来自外部的疼痛和感觉刺激一样。这些都是老经验了，斯特伦佩尔就曾这样说过：“人在睡觉时，心灵对身体状况的感受要比清醒时更深、更广，它不得不接受来自身体各个部位及其状态变化的刺激印象，并受其影响，而在清醒时是意识不到这一切的。”亚里士多德早已指出，疾病刚开始出现时，人在清醒状态下察觉不到，梦却很可能会提醒人们注意这一点（梦对接收到的刺激印象做放大性处理的解释，见前文）。一些医学专家坚决不信梦的预卜能力，但在梦有宣示疾病的作用这一点上，他们至少还是认可的；许多更久以前的学者也是如此。[9]

古希腊有解梦的神托所，祈求康复的病人常去那里。病人走进阿波罗神庙或阿斯科勒庇俄斯神庙，在那里接受各种仪式、沐浴、按摩、熏香，进入亢奋状态，然后被平放在一张祭祀用的公羊皮上，病人入睡后就会梦到药物，这些药物以其自然形态或以象征和图像的方式出现，神职人员随后要做解读。关于希腊人的这种梦幻康复法，可以参阅雷曼、布歇·莱克勒克、海尔曼、伯廷格、劳埃德、德林格尔的著作。

关于梦的这种诊断功能，好像近代也不乏确切的例子。比如，蒂西就根据阿蒂格的记录讲过一位43岁女士的故事：她有几年时间看似健康无比，却困扰于一些焦虑的梦，在体检时，医生发现她刚患上了心脏病，不久，她即死于这种病。

显然，体内器官的严重障碍，在不少人那里都会刺激梦的产生。一般认为，心脏病和肺病患者经常会做焦虑的梦。对这一现象，许多研究者都很重视，我这里只提一下相关文献，如拉德斯托克、斯皮塔、莫里、M.西蒙、蒂西的著作。蒂西甚至认为，病变器官会让梦的内容各具特征。心脏病人的梦通常很短，常常会在惊惧中醒来，梦中几乎总有恶劣环境下的死亡场景。肺病患者则会梦到窒息、拥挤、逃亡的场景——他们当中许多人都被熟悉的梦魇困扰着，这类梦魇伯尔纳曾通过实验获得，方法是往脸上放东西，或是堵住呼吸通道。消化系统异常时，梦中会出现与享受或厌恶美食有关的念头。最后，性刺激也会影响梦的内容，我们每个人对此都不乏经验，对器官刺激导致梦的形成这一理论来说，它是最有力的支持。

翻阅研究梦的文献资料，会发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一些研究者（莫里、魏甘德）正是因为注意到自身病症对自己所做的梦有影响，才开始研究梦的问题。

这些确凿的事实让梦的源头更加丰富了，但这个问题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重要，毕竟梦是一种普遍现象，健康的人也做梦（也许每人都会，也许每夜都有），器官病变显然并非产生梦的必要条件。对我们来说，重要的不是那些特殊的梦从何而来，而是普通人日常梦境的刺激源头究竟是什么。

现在，我们只需要再往前走一步，就可以见识到一个梦的源头，它比之前任何一个源头都更丰富，而且永不枯竭。如果可以确定，体内器官生病时会成为梦的刺激源；如果我们承认心灵在睡眠状态下与外部世界分离，转而更加关注身体内部——那就可以设想，为了让刺激抵达睡眠状态下的心智，并继而以某种方式成为梦中图像，器官其实并不一定要出现病变才行。在清醒的时候，我们会模糊地感受到一种人所共有的一般体内感觉，我们能感受到的只是其整体强度。在医生看来，这是所有器官系统共同作用的结果。到了夜间，这种一般体内感觉开始发挥强大的作用，它的单个组成部分都会行动起来，从而成为梦中表征的最强大同时也最常见的源头。剩下的工作就是研究器官刺激按照哪些规则转化为梦中表征。

这种梦的生成理论，已为所有的医学研究者所青睐。人的存在本质（蒂西称之为“内脏神经自我”）潜伏在暗区，不为我们所知，而这个暗区与形成梦的那个暗区非常契合，两者自然应当被联系在一起。此外，将植物性的器官感觉视为梦的塑造者，这种思路对医生还有一个启发：梦和精神病的表现形式多有一致，因为一般体内感觉的变化和来自内部器官的刺激，也被认为是精神病产生的重要因素，故此可以从病因学角度把两者联系起来。所以，追溯躯体刺激理论，会发现它的源头不止一家，这没什么可奇怪的。

对许多学者来说，哲学家叔本华于1851年发展出的观点具有方向性意义，他认为：我们的理智会将外部获得的印象以时间、空间、因果关系的形式重铸，由此形成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来自有机体内部的刺激，其根源在交感神经系统。白天，它们对我们情绪的影响至多是潜意识的，然而到了晚上，当白天的印象停止其遮蔽一切的影响力时，从身体内部浮上来的那些印象就会引起心灵的注意，就像我们晚上可以听到潺潺的泉水声，但白天它却会被噪声湮没。不过，理智对这些刺激的反应，与它履行自己的特有功能相比，能有什么两样呢？也就是说，它还是会将这些刺激伪装为空间上和时间上的形象，这些形象沿着因果关系的主线运动，于是，梦就产生了。舍尔纳以及后来的沃克特，都曾进一步研究过躯体刺激和梦中形象之间的关系，他们的研究结果将在“梦的理论和梦的功能”一节讨论。

精神病学家克劳斯通过异常执着的研究，像推导谵妄和臆想的源头一样，也从相同的因素即机体决定的感觉中推导出了梦的成因。在他看来，难以想象人的有机体中会有什么地方不能够成为梦或幻觉的出发点。这些由有机体决定的感觉又可以分为两组：“一组是影响整个系统的一般体内感觉，另一组是植物性有机体核心系统的内在特殊感觉。第二组又可分为五种：1）肌肉感觉；2）气体感觉；3）肠胃感觉；4）性的感觉；5）末梢感觉。”

根据躯体刺激理论，克劳斯将梦中形象的产生过程设想如下：刺激所产生的感觉，按照某种联想规则唤起一个与它同源的想象，并与它共同形成一个有机结构，但意识对待这个有机结构的态度却与平时不同，它并不重视感觉本身，而是将其完全归入伴生的想象。这也就解释了，意识为什么会长时间地误解事实。克劳斯还发明了一个专用术语，称这个过程是从感觉向梦中形象的“变质（Transubstantiation）”。

有机躯体刺激影响着梦的形成，这种看法今天已几乎被普遍接受，但关于两者之间关系本质的问题，回答却并不一致，而且经常含糊不清。按照躯体刺激理论，解梦的特殊任务就在于，将梦的内容回溯到导致其形成的有机刺激上去，可是，我们如果不认可舍尔纳找到的解梦规则，就不得不经常面对一个尴尬的事实，那就是：寻找有机刺激的来源恰恰别无他途，只能通过梦的内容来推断。

不过，对各色所谓“典型”的梦，人们的解释却相当一致，因为它们在许多人那里都以非常相似的内容再现。人们熟悉的这种梦，包括从高处跌落、掉牙、飞翔以及赤身裸体或衣衫不整的场景，其中最后这类梦境的出现，一般纯粹是因为人在睡觉时感觉到被子掉下去了，自己赤身躺在那里。梦到掉牙可以归结到“牙齿刺激”，但这种刺激并不一定意味着牙齿生病了。按照斯特伦佩尔的说法，飞翔的梦是因为胸部的皮肤失去感觉时，心智运用必要的图像，以解释肺叶上下翕张而产生的刺激强度。正是这种情况导致的感觉激起了飞翔梦境。至于从高处跌落的梦，其诱因在于，皮肤压感消失的情况下，有一只胳膊从身上垂下来，或者收拢的腿突然伸开，这导致皮肤的压感又复苏了，这种从潜意识向意识的过渡会被心智表达为从高处跌落的梦。这些解释确实有说服力，但缺陷也很明显：它们没有进一步的线索，只是让这一组或那一组器官感觉进入或淡出心智的感知范围，直至形成一种对解梦有利的情势为止。后面，我还会再谈到典型的梦和它们的来源问题。

关于器官刺激对其所致梦境的性质造成了什么影响，西蒙比较过一系列相似的梦，试图推衍出个中规则，他说：如果在睡眠过程中，一个通常参与表达某种情绪的器官，由于某个原因而处于它在表达那种情绪时通常会有的激发状态，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梦，就会包含与那种情绪相符的景象。

西蒙提出的另一个规则是：如果在睡眠的过程中，某个器官处于活动、兴奋或紊乱的状态，那么，梦所呈现的观念就会与该器官所要履行的功能相符。

穆利·伏尔德曾通过针对单一生理区域的实验，来验证躯体刺激对梦境形成的影响。他改变睡眠者肢体的姿势，并将每次生成的梦与这些变动进行对比。实验结果报告如下：

1）肢体在梦中的姿势与现实中的大致相符，即，人们梦到的是静态的肢体，符合实际情况；

2）如果人们梦到肢体移动，则移动时出现的肢体姿势总会有一个与现实中的相符；

3）在梦中，人们也可能会将自身肢体姿势归到一个陌生人身上；

4）人们也可能会梦到肢体的行动受阻；

5）处于某一姿势的肢体在梦中可能会以动物或怪物的形象出现，两者之间会有某种类比关系；

6）肢体的姿势可能使梦中出现与该肢体有某种关系的念头，例如，动用手指，人会梦到数字。

从这些结果中，我得出的结论是：在决定唤起哪些梦中形象时似乎具有任意性，而躯体刺激理论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一点。[10]

4. 纯精神刺激来源

我们在分析梦与清醒生活的关系以及梦中材料的来源时发现，无论古代还是现代，研究梦的学者都认为：人梦到的是白天的作为，是清醒时感兴趣的东西。这种兴趣从清醒生活延伸至睡眠状态，它不仅是一条联系梦与现实的精神纽带，还是梦的一个不可轻视的来源，它与睡眠状态下活跃起来的新兴趣（即睡眠中发生的刺激）联手，就足以解释一切梦中形象的起源。但是，我们也听到了相反的看法：梦使睡眠者远离白天的兴趣，白天全力以赴去做的事，通常只有当它失去对清醒生活的现实意义时，我们才可能梦到。这样，我们在分析梦时，每一步都会觉得，如果不用“经常”、“一般”、“通常”作为前提，不准备承认例外的有效性，便无法建立普遍的规则。

假如将清醒时的兴趣与来自内外部的睡眠刺激加在一起，就足以揭示梦的成因，那么，我们也就能对梦中一切要素的来源给出令人满意的解释了。剩下的任务，便只是界定在每个具体的梦中，精神刺激和躯体刺激各自所占的份额。但实际上，试图用这种办法彻底解决梦的问题，还没有成功过。每个这样做的人都会发现，梦总会有太多成分来源不明。显然，白天的兴趣作为梦的精神来源，意义还不够深广，无法证实“人在梦中会继续从事白天活动”的断言。

梦是否还有其他带有精神属性的来源？尚不清楚。故此，一旦遭遇如何追踪梦的最具独特性的意象材料这个问题，现有文献中所有的解释就都留有一个大漏洞——大概只有后面将要提到的舍尔纳的理论是个例外。在此困境下，大多数学者倾向于尽可能贬低梦的精神刺激成分，因为它太难解决了。他们虽然将梦分为神经刺激的梦和联想的梦两大类，其中后一类梦的唯一源头是再现，但仍然无法消除的疑问是：“它们是否可以不经躯体刺激而产生？”同样，纯粹联想的梦有什么特征？也说不清楚。沃克特说：“在严格意义上的联想的梦中，也难以找到一个稳定的核心，某些散乱结合的因素也能挤进梦的中心地带，在那里，脱离理智掌控的想象性因素，无法同那些更重要的躯体和精神刺激结合在一起，只是松散、杂乱地发挥作用。”冯特也曾试图贬低梦的精神刺激成分，他是这样解释的：“将梦中幻象视为纯粹的幻觉也许是不合适的，很可能大多数的梦中表征实际上只是幻想，源于在睡眠过程中也不会消失的微弱感官印象。”魏甘德接受了这种观点，并进一步将它普遍化，他认为：“一切梦境的直接原因都是感官刺激，之后才会有联想性的因素依附进来。”蒂西在压制梦的精神刺激来源方面走得更远：“从来就没有什么纯精神的刺激来源。”在其他场合，他还曾说过：“我们梦中的观念，都来自外部世界。”

还有一些学者，像极具影响力的哲学家冯特一样持中间立场。他们总是不忘指出，在大多数梦中，是躯体刺激因素连同要么未知、要么被视为日间兴趣的精神刺激因素在共同起作用。

在下文中，我们将了解到，只要阐明一个意想不到的精神刺激源头，就可以解开梦的形成之谜。目前，人们高估了来自精神世界以外的刺激因素对梦之形成的作用，对此无需惊讶，因为这类刺激很容易找到，并可用实验证明，而且，从躯体角度探讨梦的产生也契合当代精神病学的主流思路。虽然，人们格外强调大脑对有机体的支配作用，但任何事情，只要它能证明精神世界的表达是自发的，能证明精神世界是独立于可实证的有机体变化的，都会让精神病学家们惊恐不已，似乎若承认这一点，我们就会重返旧时代的自然哲学和对灵魂属性的形而上观念中去！可以说，精神病学家们利用这种怀疑将精神置于自己的监护之下，绝不让它的任何冲动泄露出自主能力，但这种做法只能证明，他们对于连接肉体和精神的因果链条的有效性并无信心。即使研究证明，某一现象的基础动因是精神上的，然而进一步的研究迟早会发现，这条路走下去将到达精神的有机体基础。当然，仅就我们当前的认知程度来说，终点站一定是精神，这已不必怀疑。

Ⅳ 为何醒来后会忘记梦

众所周知，梦在早晨就会“消失”。当然，梦是可以回忆起来的，因为我们知道梦，正是通过醒后的回忆。不过，我们通常认为，回忆起来的梦并不完整，夜里实际的梦内容更丰富。我们还可以观察到，清晨回忆的梦还栩栩如生，白天就会慢慢消失，最后就只剩下零星的片段了。我们经常知道自己做了梦，但不记得梦到了什么。梦是很容易忘记的，对此我们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夜里做了梦，次日清晨不仅忘了梦的内容，而且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否做了梦，这种情况我们并不觉得荒谬。另一方面，梦又能够长时间地保存在记忆中，我给自己的病人分析过他们二十五年前以及更早前做的梦，我也能回忆起自己做过的某个梦，它距今至少已有三十七年，依然历历在目。这一切非常奇特，初看起来难以理解。

对梦的易忘性阐释最详细的是斯特伦佩尔。显然，这种遗忘是非常复杂的现象，因为斯特伦佩尔列举的原因并非一个，而是一大串。

首先，导致我们在清醒生活中遗忘事情的所有因素，对梦也同样有效。在清醒时，我们通常会很快忘掉许多感觉、知觉，因为它们太微弱了，与它们相连的精神刺激强度太低了。这个道理也适用于许多梦中形象，它们被遗忘也是因为它们太微弱了，而那些较强烈的形象就会被记起来。不过，强度本身肯定不是能否记住梦中形象的决定性因素。斯特伦佩尔和其他一些学者都承认，我们经常会很快忘记一些非常生动的梦中形象，但记忆中却保留了许多模模糊糊、感觉微弱的形象。此外，我们清醒时很容易忘记只发生过一次的事情，而可以反复感知的内容会更容易记住。大部分的梦中形象都是一次性的体验，这一特点也会导致梦逐渐被遗忘。[11]第三个原因的意义则重要得多——感觉、想象、观念等要想在某种程度上被回忆起来，就不可分散独存，而要适当地相互联系、结合在一起。如果将一行短诗分解成孤立的词语，再将它们胡乱拼在一起，就很难再记住了。“有序、恰当排列的词语之间会有互助效果，从而组成一个有意义的整体，就容易长久保存在记忆中。一般说来，我们很难或很少记住不合情理的内容，杂乱、无序的东西也是如此。”大部分的梦恰恰都是难以理解、没有秩序的，梦的结构本身就不利于记忆，它们通常随即就会瓦解，从而被忘记。而拉德斯托克却认为，我们记得最清楚的恰恰是那些最离奇的梦——这观点与上面的说法并不那么合拍。

在斯特伦佩尔看来，对梦的遗忘性更有影响的，是基于梦与清醒生活的关系而产生的其他因素。梦在意识清醒时容易被忘记，这显然只是呼应了前面提到的一个事实，那就是：梦（几乎）从来不会从清醒生活中接收条理清晰的回忆内容，只是从中抽取一些细节，并使之脱离了习惯性精神联系，而正是这些联系才让它们在醒时被记住的。这样，在由精神序列所填充的心智世界中，梦的结构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没有能帮助它回忆的要素。“这样一来，梦中形象似乎就飘离了心智世界的土壤，在精神的空间中像朵云一样飘浮在天上，醒来后的第一口呼吸都能迅速将它吹散。”醒来以后，感官世界的印象会挤过来，迅速占领精神的注意力，只有极少量的梦中形象能够禁得住这种强力考验，它们大多都会让位于新的一天里出现的那些印象，正如在太阳下，星光都会黯然消失一样。

最后还要注意，梦之所以容易被忘记，还由于人们大多对自己的梦并不怎么感兴趣。如果谁在一段时间里专注梦的研究，对梦有特别的兴趣，那么他做的梦就会比平时多，也会更容易、更经常地回忆起他的梦。

关于梦的易忘性，博纳泰利在斯特伦佩尔论述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两个原因——其实它们可能已包含在斯氏的理论中了——即：

1）一般感觉在睡眠状态和清醒状态之间的差异，不利于两者的相互再现；

2）梦中材料的不同编排方式，使其在清醒意识中变得无法理解。

不过斯特伦佩尔也强调，尽管多种原因导致了梦的易忘性，还是有不少梦留在了记忆中，这就越发值得注意。学者们前赴后继地寻求梦的记忆规则，也无异于承认在这方面确有一些待解之谜。最近，梦中记忆的某些特点引起了格外的关注，例如人们以为已经忘记了一个梦，但由于某种知觉偶然触及了（已被遗忘的）梦的内容，梦又被回忆了起来。

然而，也有人以批判的姿态反对回忆梦的内容，极力贬低其价值。因为人们不免会怀疑，既然对梦的回忆被略去良多，那么残存的也可能已被扭曲了。对于梦的内容能否被准确地回忆起来，斯特伦佩尔也持怀疑态度：“清醒的意识在回忆梦时会不自觉地添加一些东西进去，人们以为梦到了这些内容，但它们其实从未在梦中出现。”

耶森的怀疑尤为坚决：“在研究和阐释前后连贯、合乎逻辑的梦时，我们几乎总是在对梦的回忆中混入了真实。我们会下意识地填充、补齐梦中形象的空缺之处。这种情况以前常被忽视，现在则很受重视了。有的梦虽然连贯，却很少或从不会像我们回忆中那样地连贯，即使一个最热爱真相的人叙述自己做的怪梦，也不太可能不添加任何内容、不做任何修饰。人的心智非常倾向于以联系的观点观察一切事物，在回忆一个内容有些不太连贯的梦时，它也会不由自主地补充内容上的缺漏。”

艾格尔也有过相应评论，听起来就像是对耶森上面这段话的翻译：“对梦进行观察有着特殊的困难。在类似问题上，唯一能够避免出错的方法是，立刻在纸上记下刚刚经历或观察到的内容，否则很快就会完全或部分遗忘。完全遗忘并不严重，真正危险的是部分遗忘，因为如果人们开始讲述那些尚未遗忘的内容，就得凭想象来补全记忆中那些缺乏条理、支离破碎的残片……我们不知不觉中就成了颇有创造力的艺术家。一再重复的讲述能让故事的叙述者也信以为真，于是，他会真诚地把这一切当作以正当方法确立的可靠事实呈现给大家。”

斯皮塔的观点也很相似，在他看来，只要我们试图复述梦，就一定会将梦中松散联系的元素予以整理排序，“把并列的现象解释为前后相继、因果相联的现象，也就是给梦加上它本身所缺少的逻辑关系”。

要检验我们的回忆对梦的忠实程度，除了依靠客观证据，别无他法。可是，梦是我们个人的经历，回忆是我们认识梦的唯一来源，不可能有客观证据，那么，我们对梦的回忆还能有什么价值呢？

Ⅴ 梦的心理特征

梦是我们自身精神活动的产物，此假设是对梦进行科学研究的出发点。然而，梦看起来是那么陌生，我们并不情愿承认自己就是它的作者，因此我们既说“我做了梦”，也会说“得了一个梦”之类的话。这种梦的“精神陌生感”是从哪里来的呢？

根据之前对梦之来源的讨论，应能断定，梦的这种陌生性不是由进入梦中的材料决定的，因为大部分材料为梦的世界和清醒生活所共有。那就要追问，会否是梦中精神活动的变化导致了这种印象？我们甚至可以假设，这种变化的存在就是梦的心理学特质。

没有谁比费希纳更强调梦的世界和清醒生活之间的本质区别，他得出的结论也最有意义，相关内容收录在他的《心理物理学要素》一书中。在他看来，“无论是简单地将有意识的精神生活压到阈限感觉阀之下”，还是转移对外部世界影响的注意力，都不足以解释梦的世界相对于清醒生活的独特之处。他的猜测是，梦中世界的舞台也不同于清醒世界中的舞台。他这样说道：“如果在睡眠时和清醒时，心理物理活动的舞台都是同一个的话，那么在我看来，梦就只能是在更低一级的强度上对清醒生活的继续，那它就应该分享清醒生活的材料和形式，然而，情况却绝非如此。”

费希纳所说的精神活动的场所变化指的是什么，人们并不清楚。据我所知，也没有谁沿着他在这段论述中指出的道路继续走下去。想从大脑的生理定位角度做解剖学式的阐释，或从组织学的角度对大脑皮层进行分层，这两种可能性应该是可以排除的；不过，如果指的是一个由若干依次嵌接的系统构成的精神结构，那么，这种观点也许有朝一日会被证明是非常精妙、很有用处的。

也有一些学者只满足于强调梦的某个鲜明的心理异质性，并在此基础上展开对梦的研究。

人们已经注意到，在入睡的过程中，梦的一个主要特征就出现了，这被称为预睡现象。根据施莱尔马赫的说法，清醒状态的特征在于，思维活动以概念而非图像的形式进行。然而，梦的思维形式主要是图像，而且，通过观察可以发现，在即将进入睡眠状态时，人的自主活动会变得困难起来，相应地，不自主表征开始走向前台，它们都属图像类型。梦有两个恒定的特点，一是似乎刻意地封闭了概念式的思维活动，二是精神涣散之时图像的出现。在对梦做心理学分析时，我们必须承认这是梦的根本特征。而且我们还发现，从内容上看，这些图像本身（也就是睡前幻象）与梦中形象是一致的。[12]

梦的思维主要以视觉图像的方式进行，不过也不尽然，它也会借助听觉图像，还会在更小的程度上利用来自其他感官的印象，许多都是作为思想或观念直接出现在梦里（可能以词语的残余形式表现出来），和清醒时一样。不过，最能表现梦的特征的，只是那些表现方式与图像类似的内容成分，也就是说，这类内容更像知觉，而非记忆表征。谈到幻觉，撇开精神病学家熟悉的那些关于其本质的讨论，学识广博的专家都会认为，梦是在产生幻觉，即以幻觉取代思想。从这个角度说，视觉想象和听觉想象没有区别。人们发现，当一个人随着一段音符沉入睡眠后，对这段音符的回忆就会转化为对同一个旋律的幻觉，重新醒来时，幻觉就会让位于那些更微弱、性质迥异的回忆，而当再次休眠时，幻觉复位。

幻觉取代概念，这并不是梦和清醒状态下相应思想的唯一不同点。借助这些幻觉图像，梦会营造出一个场景，上演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如斯皮塔所说，它将一个概念戏剧化了。不过，人在做梦的时候（通常如此，例外情况需做特别说明），会误以为自己并不是在思考，而是在体验，也就是说他会毫无保留地相信并接受幻觉。只有将这一点也考虑进来，梦在这一方面的特征才是完整的。也有评论认为，人在梦中什么也没有体验，只不过是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即做梦）思考罢了，但这种评论也是人醒来后才做出的。这一特点将真正的睡梦和白日梦区别了开来——白日梦与现实是从不会混淆的。

关于迄今为止人们对梦之特质的探讨，布达赫总结如下：

1）我们心灵的主体活动会以客体的形式表现出来，因为幻想的产物被人的知觉视同感官印象；

2）睡眠终结了自主行为，因而入睡具有某种程度的被动性……睡眠中的图像取决于自我控制力的减弱情况。

只有当自主能力趋向减弱，梦中幻觉才能出现，接下来要解释的是：心灵为什么轻易相信这种幻觉？斯特伦佩尔的分析是：心灵此时是在按照自己的机制正常运转，梦中元素绝非纯粹的想象，而是心灵真切的、实际的体验，如同通过感官进入清醒意识中的体验一样。在清醒状态下，心灵以词语意象和语言进行想象和思考，而在梦中，心灵则以实际的感觉图像进行想象和思考。此外，梦也具有空间意识，与清醒状态下一样，感觉和图像也被置于一个外部空间中。所以我们要承认，在梦中，心灵对图像与感觉的态度，和清醒状态下是一样的，假如心灵仍然出错，原因就只能在于：睡眠状态下，心灵缺乏一个能独立辨别外来感官知觉及内源感官知觉的标准，它无法让自己的图像接受能够独立证明其客观现实性的检验；此外，心灵还会忽略能够任意调换的图像与别无选择的图像之间的区别。心灵之所以出错，是因为它不能把因果律应用于梦的内容上。总而言之，心灵之所以相信主体的梦的世界，其与外部世界的隔离也是原因之一。

德勃夫所做的心理分析略有偏离，不过结论相同。他认为：我们之所以相信梦中形象的真实性，是因为我们与外部世界分开了，在睡眠的过程中没有用来对比的其他印象。不过，我们相信自己梦中幻觉的真实性，倒不是因为梦中没有检验的途径，梦是可以假装具有一切检验手段的，比如它可以让我们去触摸看到的玫瑰花，但我们此时其实是在梦中。在德勃夫看来，判断某事究竟是梦还是清醒的现实，除了醒过来这个事实（这只是一般性经验）外，并无绝对可靠的标准；如果醒来后发现自己没穿衣服躺在床上，就会认为，自己在入睡和醒来之间所经历的一切都是错觉。在睡眠过程中，把梦中形象看作是真实的，是因为思维习惯难以改变，它一定要让人假设一个与其自我相对立的外部世界。[13]

如果心灵与外部世界的分离上升为决定性因素，决定着梦最引人注目的特征，那么就值得考察一下老布达赫的精妙观察。他的评论既揭示了沉睡的心灵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又对我们给上述推论的过高评价持保留态度。布达赫说：“睡眠只有在心灵不受感官刺激影响的条件下才能够实现……不过，睡眠的条件并不仅限于没有感官刺激，更重要的是心灵对它们没有兴趣；[14]要让心灵安静下来，有些感官印象反而是必要的，比如，磨坊主只有听着他的磨臼转动时发出的咯咯声才会入睡，而一个人如果经常让夜灯亮着以防不测，那他在黑暗中就会睡不着觉。”

“心灵在睡眠过程中与外部世界隔绝，从临界地带退了回来……但此时它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并未完全中断；如果只有醒来后才能够听和感，在睡眠过程中则不可以，那么人就根本不可能被叫醒过来。感觉的持续性还可以用更好的办法来证明，比如，导致我们被唤醒的并非总是只有感官知觉的强度，还有它与心灵的联系。一个无关紧要的词唤不醒正在酣睡的人，但是如果叫他的名字，他就会醒过来……也就是说，心灵在睡眠的过程中依然能够区分感觉……因此，如果一个感官刺激能让人联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那么，甚至用取消这一感官刺激的办法也能把人唤醒。所以，夜灯灭了那个人就会醒来，磨臼停止工作磨坊主同样也会醒。他们醒过来是因为感官活动的中断，前提是，这一感官活动已被心灵感知，但被视为不那么重要或只有安慰性的作用，并未惊扰心灵。”

这些反对意见绝非毫不可取，我们即使想忽略它们，也不得不承认，迄今所讨论过的梦因为脱离外部世界而具有的那些特点，并不足以充分解释梦的陌生性，否则，我们就可以将梦中幻觉重新变回观念，将梦中场景复原成思想，这样就可以完成解梦任务了。现在，我们其实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醒后通过回忆重建梦境，而且，不管这项倒译的工作能够全部成功，还是只能部分成功，梦的谜团都不会因此变小。

另外，学者们毫无保留地一致认为：清醒状态下制造出的材料到了梦中，还会发生另一些更深刻的变化。斯特伦佩尔就分析过其中的一种变化：“随着感官活动和正常意识的中止，心灵会失去它的情绪、欲望、兴趣和行动赖以生存的土壤，而那些在清醒状态下依附于回忆图像的精神状态、情绪、兴趣、价值判断都会笼罩在一种遮蔽性的压力之下，这导致它们与这些图像的联系中断。清醒状态下对物体、人物、地点、事件、行动的知觉图像分别被大量复制出来，但它们都不再具有自己的精神价值了。由于脱离了这种价值，它们就会按自己的方式在心灵中四处游荡……”

图像与自己的精神价值分离，源于心灵与外部世界的分离，斯特伦佩尔认为这是导致梦的陌生性的主要原因，它使得留在我们回忆中的梦与现实生活很不一样。

我们知道，人只要入睡了，就会放弃某种精神活动，具体地说，就是放弃观念制造的自发过程。那么，我们必然马上就会想到，睡眠状态也会扩展到精神职能上去。在睡眠状态下，这种或那种精神职能也许会完全停滞，但问题是：其他的精神职能是否可以继续进行？它们在这种情况下是否还能正常运作？于是就出现了一种观点，认为梦的特征可以用睡眠状态下的受限精神活动来解释。在我们能够清醒判断的情况下，梦给我们的印象恰与这种观点相符。梦不具有连贯性，会毫无原则地夹杂一些非常矛盾的内容，它放行不可能的事情，将我们白天的有用知识抛掷一旁，在伦理道德问题上也表现鲁钝。谁如果在清醒时也如梦中一样行事，我们准会认为他疯了；谁如果清醒时也像梦中那样说话，或是向别人大谈他梦到的内容，我们就会认为他要么智力有问题，要么就是个糊涂虫。我们对梦中精神活动的评价很低，尤其是觉得高级智力活动在梦中被取消了，或者至少是严重受损的，我们觉得这样的评价实事求是。

学者们对梦的这种评价出奇地一致（例外的情况将在下文中探讨），这些论断会直接引向关于梦的某种理论或解释。现在是时候了，关于梦的心理特征，我不能再像上面那样只做概要性的说明了，而是要援引一些学者（哲人和医生）对这个问题的一系列评论：

莱蒙尼认为：梦的唯一根本特征是梦中形象的无条理性。

莫里赞同这种观点，他的看法是：“不存在绝对合理的梦，只要是梦，都会包含一些前后矛盾、时间错乱或内容荒诞的地方。”

斯皮塔援引黑格尔的观点，认为梦中缺乏客观的、理性的联系。

杜加斯的观点是：“梦是情绪、精神和心理的无政府状态，各种官能自行其是，不受控制、漫无目的地发挥作用。在梦中，心灵成了一种精神自动装置。”

按照沃克特的理论，睡眠过程中的精神活动绝非毫无目的，不过他也承认：“在清醒状态下，人的观念活动由中心自我以逻辑的力量统摄在一起，然而到了梦中，它们就会消散、分解，被胡乱地搅拌在一起。”

对梦中观念之间联系的荒谬性，西塞罗在《论占卜》中的贬损可以说是最严厉的了：“比我们做的梦更荒谬、更复杂、更异常的事是无法想象的。”

费希纳的评论：“好像精神活动由一个智者的大脑移到一个傻瓜的大脑里了。”

拉德斯托克的评论：“事实上，在这种疯狂的活动中找不到恒定的规律，摆脱了指导清醒观念的理性意志的严格控制和注意后，在一种疯狂的游戏中，梦将一切胡乱卷成了一个万花筒。”

希尔德布兰特的评论：“睡梦中的人，对推理链条中的跳跃性可以容忍到多么惊人的程度！他会多么大胆地彻底颠覆那些最常见的经验之语！在梦的内容怪诞、荒谬到让他醒来之前，他竟能够容忍在自然和社会规律看来是如此可笑的矛盾！我们有时候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乘法运算：3乘以3等于20！狗可以给我们背诵一首诗，死者会自己走向他的墓地，巨岩可以漂浮在水上，凡此种种都不会让梦中的我们感到惊奇。我们可以肩负使命，郑重地赶往伯恩伯格公爵或利希滕施泰因侯爵的领地，去参观他们公国的海军，或是赶在普特瓦战役即将开始前，自愿到查理十二世的麾下效力。”

宾茨的评论则直指源于这些印象的释梦理论：“十个梦中至少有九个的内容是荒唐透顶的。在梦中，我们把相互之间毫无关系的人和物连在一起，就像万花筒一样千变万化，里面的组合随时都可能翻新，而新出现的组合甚至比之前的那个更无意义、更疯狂。没有完全入睡的大脑不停地玩着这种游戏，直到我们醒来，抚额自问，我们究竟还有没有理性地想象和思考的能力。”

莫里为梦中形象与清醒思维之间的关系找到了一个类比，对医生来说很有启发意义：“在清醒状态下，这些梦中形象通常是由意志唤起的，在理智看来，这些梦中形象——清醒状态下它们通常是由意志唤起的——与舞蹈症和瘫痪症引起的一些动作大致相符。”此外，他还认为，梦意味着“思维和推理能力的持续退化”。莫里还论述过梦中的各种更高级的个体心理活动，曾被不少学者引用和评论，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

斯特伦佩尔认为，在做梦时，甚至在任何会忽略无意义性的情境里，心智中所有遵循逻辑原则、建立在关系和联系基础之上的行动都退场了。斯皮塔认为，梦中的想象看起来已完全脱离了因果规律的制约。拉德斯托克和其他一些学者则强调，判断和推理是梦固有的弱点。约德尔认为，梦中不存在批判，人的整体意识并不修正梦中的一系列感知活动，他还说：“所有类型的意识活动都会在梦中出现，但都是不完整的、受阻的、割裂的。”至于梦与我们清醒生活的矛盾，斯特里克（及其他许多学者）的解释是：这是因为梦会忘记事实，会丢失观念之间的逻辑关系。如此等等。

有些学者对梦中的精神活动总体上持消极的判断，但他们也承认精神活动还是会有一部分残留在梦中。冯特的理论对许多研究梦的学者影响极大，他也格外强调这一点。人们当然可以追问，出现在梦中的这些正常精神活动的残余内容究竟是什么类型、什么性质。现在一般认为，复制能力，也就是记忆，在梦中受到的损害似乎最小，虽然在有些情况下，梦的荒诞性恰恰要用梦的遗忘性来解释，但与清醒状态下的同一功能相比，梦的记忆反倒显示出了某种优越性（参阅前面的相关论述）。在斯皮塔看来，这其实就是心灵的情感生活，它并不受睡眠的损害，它是梦的导演。斯皮塔对“情感”的定义是：“情感”是“各种情绪的恒定综合体，是人最内在的主观本质”。

朔尔茨发现，梦中有一种精神活动表现为“比喻性再阐释”，梦的材料都要受其支配。西贝克也在梦中找到了精神的“补充性阐释能力”，它作用于梦中所有的知觉和观照活动。意识被认为是最高精神功能，如何评判它在梦中发挥的作用，是格外困难的问题。由于我们只能通过意识来了解梦，意识存在于梦中是毫无疑问的。不过，斯皮塔认为保留在梦中的只是意识，而没有自我意识。德勃夫则表示，他不明白为何要做这种区分。

将观念联系在一起的联想规则同样适用于梦中形象，而且，这些联想规则的支配性在梦中表现得更为纯粹和强烈。斯特伦佩尔表示：“看起来，梦要么只是按照纯粹表征的规则进行，要么只是按照伴随着此类表征的官能刺激规则进行，也就是说，思维、理智、审美趣味、伦理判断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我在书中引用过一些学者的观点，他们大致按下面的方式设想梦的形成过程：睡眠时起作用的多来源感觉刺激，以总和的形式首先在心灵中唤起许多观念，这些观念表现为幻觉（因其源于内部和外部刺激，冯特认为更应该叫做“错觉”）；这些观念按已知的联想规则联系在一起，并按同样的规则唤醒了另一组表征（图像）；之后，精神残余在梦中的思维、组织功能，对所有这些材料尽其所能地加工处理（参见冯特和魏甘德的著作）。但究竟是按哪一种联想规则来支配那些并非来自外部的图像，背后起决定作用的动机到底是什么，我们现在还不清楚。

不过，人们已经一再注意到，将梦中观念联系在一起的联想规则属于一种特殊的类型，不同于清醒思维活动中的联想规则。沃克特是这样评论的：“梦中的观念根据偶然的相似性和几乎无法感知的关联性相互追逐嬉戏，所有的梦都贯穿着这种漫不经心、无拘无束的联想。”莫里很重视梦中观念相互联系的特点，这使他可以更紧密地将梦与某些精神疾病进行类比。他确定了“谵妄”的两个主要特征：

1）精神活动是自发、自动的；

2）观念的联系有缺陷、不规则。

莫里还讲过自己的两个梦，是极好的例子，在其中，仅是同音的单词就将不同的观念联系起来了：有一次，他梦到自己去耶路撒冷或麦加朝圣（pélérinage），在经历了许多冒险后，他转而前往拜访化学家佩尔蒂埃（Pelletier），一番交谈后，化学家给了他一把锌制的铲子（pelle）。在随后的一段梦中，这把铲子又成了他手中的一把大刀。还有一次，他梦见自己在一条公路上边走边读路边里程碑上刻的公里数（Kilometer），然后他来到了一家香料店，店里有一个大天平秤，一个人往秤盘里放公斤砝码（Kilogewicht）要称莫里的体重，之后，店主对他说：“您没在巴黎，而是在济罗罗（Gilolo）岛上。”随后出现的场景中，他看到了翠蝶花（Lobelia），之后，还见到了不久前死讯刚被登出的洛佩兹将军（Lopez），最后，他在玩一盘乐透游戏（Lotto）时醒了过来。[15]

我们知道，对于这种轻视梦的精神功能的观点，也有来自各方的反对，只是这种反对看起来并不容易。那些轻视梦的学者中有人（斯皮塔）坚称，清醒时占支配地位的心理法则在梦中也起同样作用；有人（杜加斯）认为，“梦不违反理性，甚至并非完全无理”。而他们一般将梦描述为：精神无政府状态和器官功能解体。到目前为止，他们的观点与这种描述并不一致。不过，看来也有学者已经能够隐约认识到：或许梦中的疯狂并不是毫无章法，说不定只是伪装而已，就像丹麦王子哈姆雷特的伪装一样。这些学者要么是避免了只看外表就下判断的错误，要么就是梦到了他们那里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面孔。

哈夫洛克·埃利斯没有被梦的荒诞外表所迷惑，在他看来，梦是“一个充满了汹涌的情绪和不完善思想的蛮荒世界”，对梦进行研究，可以让我们了解人类精神生活的原始阶段。

萨利对这种观点的描述更为开阔、深刻，因为他比任何心理学家都更坚信隐藏在梦中的意义，所以他的评论更值得注意：“那么，我们的梦就是一种保护手段，让我们的个性得以连续。一旦入睡，我们就会恢复原来看待和感知事物的方式，回到很久以前主宰着我们的心理冲动和行为。”

像德勃夫这样的思想家也有过相关评论：“在睡眠中，除感官以外，一切精神功能（理智、想象、记忆、意志、道德）本质上都原样不变，只不过，它们被应用于想象中的、活动的对象，做梦的人就像一个演员，任意扮演各种角色：疯子和贤者、刽子手和受刑者、侏儒和巨人、魔鬼和天使。”当然，由于德勃夫没有举出例证来批驳意见相反的材料，他的说法也不够坚实。

对贬低梦的精神功能的观点，批评得最激烈的是戴尔维侯爵，莫里与他有过针锋相对的辩论，我也曾搜寻过侯爵的著作而未得。莫里是这样评论他的：“戴尔维侯爵认为，睡眠时的大脑完全具备行动和注意力的自由，睡眠似乎不过是感官的闭塞，是与外部世界的隔绝。根据他的观点，一个睡着的人与一个闭塞自身感觉而任由思绪翱翔的人几乎没有区别。普通思想和睡眠中的思想，唯一不同之处在于后者以可见、客体的形式出现，极似外界事物引起的感觉而难辨真伪，在回忆中被披上了现实的外衣。”

不过，莫里又做了补充：“另一个关键差异是，入睡后的理智功能不像清醒时那样能维持平衡感。”

瓦西德对戴尔维著作的分析更透彻，关于梦表现出来的无条理性，他表述如下：“梦中图像是观念的副本，观念是根本，图像只是附属品。确定了这一点后，我们要懂得如何追随观念的脚步，去分析梦的结构，这样，梦的无条理性就会迎刃而解，最荒诞的观念就会变成逻辑完美的简单事实。”还有：“如果知道了如何分析梦，即使最离奇的梦，我们也可以找到完全符合逻辑的解释。”

施泰克指出，有一位叫沃尔夫·戴维森的学者（我没有听说过此人）曾于1799年对梦的无条理性做过类似分析：“我们梦中的观念之所以有如此奇特的跳跃性，原因全在联想规则。因为在心灵中展开的联想有时非常模糊，导致我们经常觉得观念之间不连贯，其实不是这样。”

梦是精神活动的产物，相关文献对它的评价很不一致：从我们前面已领教过的极度贬低，到隐约预感到其中蕴含的价值，再到过高评价，认为梦的意义远超清醒生活，可谓一应俱全。我们知道，希尔德布兰特曾用三组矛盾来描述梦的心理特征，在第三组矛盾中，他总结了两个极端：“要么抬高、夸大梦的技艺到臻于化境的程度，要么是坚决贬低、削弱梦中的精神生活，经常低到了不属于人类的水平。对比悬殊至此。说到前者，任何人都能通过自己的经验证明：梦具有创作和编织的天赋，它能不时表现出我们深邃而真挚的情感、温柔的知觉、明晰的观念、细致的观察、从容的睿智，而这些都是我们在清醒生活中会谦虚地否认的。梦里会有美妙的诗意、恰当的隐喻、超凡的幽默、精致的讽刺。梦以一种奇异的理想化眼光观察这个世界，它对事物现象做出的夸张表达，往往基于它对潜在本质的深刻理解。梦给俗世的美笼上神圣的光辉，为崇高披上最为壮美的外衣，给恐怖以最可怕的形象，使荒唐变得出离滑稽。有时候，我们醒来后仍然沉浸于上面的某种体验，会隐然觉得，现实世界还从未给我们带来过这样的体验，而且将来也不会。”

人们不禁会问，那些贬低的评语和这段热情的赞美，针对的真是同一个对象吗？是不是一方忽略了那些荒唐透顶的梦，而另一方则忽略了那些深刻、精妙的梦呢？如果两种情况都出现了，有两种得到不同评价的梦，那么，所谓寻找梦的心理特征岂不多余？只要说梦中一切皆有可能，梦的精神生活既可能极端低劣，也会飞升到清醒时无法企及的高度，不就足够了吗？这种解决办法真是太舒畅了，但它必然遭到反对，因为，对所有研究梦的学者来说，他们的努力都有一个前提，这就是，他们坚信在梦的基本特征里，必定存在一个普遍适用的特征，足以克服上面所说的那些矛盾。

在过去的理智时代，人们无疑更乐意和热情地认可梦的精神功能，因为在当时，是哲学而非精密的自然科学在统治着人的精神世界。如舒伯特说过的“梦是精神从外部自然力量中获得的解放，梦是灵魂对感官束缚的摆脱”，以及小费希特的类似评论等等，都认为梦表现的是心灵向一个更高境界的飞升。[16]今天的我们已经很难理解这种观点了，现在，只有神秘主义者和虔信派信徒才会复述这些话。[17]随着科学思维方式的介入，人们对梦的评价出现了逆转，尤其是医学研究者，最倾向于认为梦的精神活动微不足道、毫无价值；哲学家和非专业的观察者（业余心理学家）则更贴近普遍的心理感受，他们坚信梦的心理价值，对这一领域的贡献不可忽视。倾向于轻视梦的精神功能的人，在梦的起源问题上，当然更认可感觉刺激；另一些人则认为，心灵在梦中依然保留了清醒时的大部分功能，他们自然不会否认自发刺激的存在。

如果可以客观比较一下梦的突出贡献，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记忆。我们已详细讨论过一些常见的经验，都证明了这一点。梦的另一个优点是以前的学者们经常称赞的，即梦有超越时间和空间距离的自主能力，但很容易分辨这只是幻觉而已。希尔德布兰特就表示：梦对时空概念的超越与清醒状态相比并无不同，也只是一种思维形式而已，这不过是虚构出来的优点。说到时间问题，梦确实还有一个优点，它能在另一种意义上超越时间进程，因为有一些梦，比如上文中提到的莫里那个被斩首机处决的梦，似乎证明了，梦可以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把大量知觉内容聚合在一起，远超我们的精神活动在清醒状态下可以处理的信息量。但这一结论也引起了争议，反对的理由多种多样，在勒洛林和艾格尔题为《关于梦的持续时间之假象》的文章发表后，还出现了一场有趣的讨论，不过，这个棘手却又深刻的问题，尚未形成最终结论。[18]

根据大量的报告材料和沙巴内科斯所做的梦例汇编，梦能够继续我们的脑力工作，并得出白天未能达成的结论。它能解决疑惑和问题，可以成为诗人和作曲家的灵感源泉，这一切看起来都是无可置疑的事实。不过，事实虽然无可争辩，对其做出的解释却引来了广泛的质疑。[19]

最后，梦是否具有预卜能力，也是一个争议性话题。在这个问题上，既有无法消除的怀疑论，也有坚决为这种观点辩护的声音。人们所能做的，大概就只能是尽量避免去否认相关的事实，因为，或许有些例证在不久之后就会得到合理的心理学解释。

Ⅵ 梦中的道德感

关于梦的心理学这个主题，我选取了一个侧面，即，清醒状态下的道德倾向和感觉会否延伸到梦中，会延伸到什么程度，至于这样做的原因，了解一下我本人对梦所做的研究就明白了。在讨论其他精神现象时，我们曾惊奇地发现学者们的观点相互对立，现在同样的矛盾又出现了，有的人坚称梦对道德要求一无所知，另一些人则认为人的道德本性在梦中也不会变，两派的立场都一样坚定。

从我们做梦的经验来看，前一种观点的正确性似乎毫无疑问。耶森认为：“我们也不会在梦中变得更善良、更高尚，相反，在梦中我们的良心会沉默不语，我们不再有什么怜悯之心，会毫不在乎地从事最严重的犯罪，包括盗窃、行凶、杀人，事后也不懊悔。”

拉德斯托克评论道：“需要注意的是，在梦中，当观念通过联想规则相互联系时，人的思维、理智、审美趣味、伦理判断是没有用武之地的，道德判断极其微弱，起主导作用的是道德冷漠。”

沃克特的评论：“每个人都知道，性关系在梦中尤其放纵，梦者不仅本人会毫不知耻地行事，将所有道德感和道德判断都抛到九霄云外，还会将其他所有人也视作如此，甚至是他最尊敬的人。而在清醒时，仅设想一下自己与他们有某种关系都会让他面红耳赤。”

在这个问题上，最尖锐的反对声音来自叔本华，他认为每个人在梦中不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与他的性格完全相符。费舍尔就宣称，人的主体感受和欲望，或人的冲动和热情，在梦中都是受控制的，这说明人的道德特质同样也会表现在梦中。[20]

哈夫纳评论说：“除了一些罕见的例外情况……一个高尚的人在梦中仍会是一个高尚的人，他会抵制诱惑，拒绝仇恨、嫉妒、怒火以及一切恶习。然而，一个罪恶的人即使到了梦中，通常还是会像他在清醒时那样，净想着干坏事。”

朔尔茨的评论：“在梦中，不管怎样用高贵或低贱进行伪装，我们总能够认出自己来，这是事实……诚实的人在梦中也不会丢脸地去犯罪，如果他仍然梦到犯了罪，会感到非常震惊，震惊于这种违反他本性的行为。所以，罗马皇帝下令处死一个臣民，因为此人梦到自己让人砍下了皇帝的头。皇帝的解释并非一点儿道理都没有，即，谁如果做这样的梦，那他在清醒时一定也有相似的念头。因此，当我们内心中绝没有行某事的念头时，我们常会用一句经典的话来表达：我做梦也没想到。”

柏拉图的看法相反，他认为别人在清醒时做的事，自己只在梦中经历，这才是最好的人。

普法夫则以一句略作改动的俗语作评：“给我讲讲你的梦，我就能说出你内心的秘密。”[21]

希尔德布兰特写过一本小书，我曾经大量引用，在对梦的研究方面，它是我在文献中发现的形式最完善、思想最丰富的著作，这本书讨论的核心恰恰就是梦中的道德问题。希尔德布兰特也遵循一个坚定的规则：生活越纯洁，梦就越纯洁；生活越肮脏，梦也越肮脏。他认为，人的道德本性在梦中也会继续发挥作用：“计算错误无论有多明显，对科学的颠覆无论多么传奇，年代错误无论有多可笑，都不会对我们构成冒犯，也不会让我们产生怀疑。可对我们而言，善与恶、对与错、美德与劣习之间的区别却永远不会消失。白天伴随我们的事物，不管其中有多少会在我们睡眠时消失，康德的绝对命令都是紧随不舍的伙伴，它永远都在盯着我们，即使在睡眠时也不会放过……如此事实只能解释为：人的本性的基础，也就是道德本质，已牢牢嵌入我们体内，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种骚扰刺激可以让幻想、理智、记忆以及其他类似的功能屈服，却无法对道德本质产生任何影响。”

随着对问题的讨论转向深入，两派的看法都出现了值得注意的变化，前后态度不一。严格说来，所有认为道德人格在梦中会走向解体的学者，就不该再对不道德的梦感兴趣，他们应该反对所谓做梦者对他的梦要负责的观点，反对去从一个人梦中的劣迹来推断这个人的邪恶本质，正如对那些用梦的荒唐性来证明清醒时脑力工作毫无价值的尝试，他们也类似地进行了批驳。至于主张“绝对命令”延伸至梦中的那些学者，则应全盘接受对不道德的梦要负责任的观点。我们只是希望，当这一派学者自己也做了这种卑鄙的梦之后，对自己道德品行的坚定信心不会随之动摇。

可事实上看来，尽管一个人不能够肯定自己究竟有多好或者多坏，他却几乎一定记得自己做过不道德的梦，任何人都不能否认有过这一类梦。尽管在评价梦的道德性问题上意见相左，两派学者却都在艰苦地寻找不道德梦的根源，并且在这个问题上又出现了新的对立：他们有的在精神生活的正常功能中寻找源头，有的则将目标锁定在躯体刺激对精神生活的侵蚀上。关于对自己做的梦要负责任的观点，不管是反对还是支持，在严峻事实的逼迫之下，两派学者还是被迫同意：不道德的梦有一个特殊的精神源头。

认为道德律令延伸至梦中的那些学者，反倒拒绝假定对自己所做的梦要负全责。哈夫纳说：“我们不能对梦负责，因为在梦中，我们的思维和欲望失去了生活赖以获得其真实性和现实性的唯一基础……因此，不能说梦中的某个欲望和行动是美德还是罪恶。”不过他也表示，一个人如果间接导致了一个邪恶的梦，还是要对它负责的，这将增强他的义务感，促使他在清醒生活中，特别是在睡觉之前，在道德上洗涤自己的心灵。

在梦的道德内容这个复杂的问题上，关于人究竟该承担还是该拒绝自己的责任，希尔德布兰特的分析要深刻得多。他的论证是：梦的表现方式是戏剧化的，它将最复杂的思维过程压缩到最小的时间段内，而梦中的观念元素品质被降低，又杂混在一起，人们在批评梦的不道德外表时，必须排除掉这些因素才行。不过他也承认，对于完全否认梦中罪行和过错之责任的观点，还是要格外慎重。

他说道：“当我们想坚决回击一个无端的指责时，特别是当这指责针对的是我们的意图和信念时，我们可能会说：这是我们做梦都不该去想的。这句俗话一方面表明，梦是我们需为自己的想法负责的最远、最后的领域，因为梦中的思想与现实世界中的我们，两者之间的联系太松散了，我们几乎不会认为那是自己的思想；然而另一方面，如果我们认为，甚至有必要在这一领域中也否认某种想法的存在，那就等于在间接承认，如果不把梦的领域包括在内，我们的辩护就不会完整。所以我想，我们其实是在无意中说出了事实。”

他还说：“任何梦中行为，最初一定先以愿望、欲望、冲动的形式在人们清醒时的心灵中走过，才能进入梦里。”我们必须承认，这种最初的冲动并不是梦的发明，梦仅仅是模仿和拓展，它只是用戏剧化的形式加工从我们身上找到的历史材料残片。梦会以戏剧性的情节演绎耶稣使徒的那句话：谁恨自己的兄弟，谁就是凶手。醒来后，我们重新意识到自己的道德力量，可以将整个被戏剧化演绎的堕落梦境付之一笑，然而，梦的原始材料并不想让我们发现它可笑的一面。我们觉得对自己在梦中的劣行还是负有责任的，不过并非是对梦中所有的内容，只是对其中一定比例的内容有责任。“总而言之吧，如果我们能够理解耶稣那句毫无争议的话，也就是‘恶念来自心中’，就不得不相信，对我们在梦中所犯的每一宗罪，我们至少都会隐隐约约地有那么一点儿负疚感。”

白天，邪恶的冲动会以思想诱惑的形式从我们心灵中走过，在这些邪恶冲动的萌芽和征兆中，希尔德布兰特找到了梦中不道德的源头。在对一个人进行道德评判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些不道德的因素考虑进来。我们大家都知道，正是这些思想及对这些思想的评判，使得古往今来的虔信者和圣洁之人都承认，自己是邪恶的罪人。[22]

观念的截然对立是一种普遍现象，大部分人都可能会碰到，在道德以外的领域同样存在。对这一点，人们大概不会有疑问，只不过，对这种现象的评价有时已不那么严肃了。斯皮塔引用过策勒的一段相关评论：“不幸的是，精神的组织机理决定了，它很难在任何时候都拥有完整的力量，那些不仅无关紧要，并且极其可笑、荒唐透顶的念头总是打断我们连续而清晰的思路。确实，那些伟大的思想家都抱怨过这些做梦般的、戏弄人的、无赖一样的念头，因为这些缠成一团乱麻的念头扰乱了他们的深刻观察，打断了他们神圣、严肃的思维工作。”

关于这类对立观念的心理学意义，希尔德布兰特在进一步的观察中有了更清晰的洞见，在他看来，梦有时也许能让我们看到自己本质中最深的、清醒状态下无法接近的角落。康德在他的《人类学》中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认为梦的意义也许在于揭示我们隐藏的本质，它要呈现给我们的，并非我们是什么样的人，而是如果走另一条成长路径，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拉德斯托克的看法是：梦呈现给我们的，经常只是我们不愿承认的事，因此，我们没理由斥之为谎言和骗局。埃德曼也说过：“梦从未告诉过我，应该对一个人持什么样的看法，它只是复现我对他的认识，复现我如何受了他的影响，这一点我已经多次从自己的梦中领教了，让我很惊讶。”I.H.费希特也有过类似的评论：“梦是我们全部心境的镜子，它所映现出来的，比我们在清醒时通过内省发现的要忠实得多。”

以上评论使我们注意到，这种让我们的道德意识感到陌生的冲动之所以出现，恰恰类似我们熟悉的一种行为机制，即我们前面讲过的梦处理其他观念材料的机制。如贝尼尼的评论：“某些已被压抑或磨灭了一段时间的想法再次出现，被埋葬的往日激情又复活了，我们从未想过的人和事来到了眼前。”再如沃克特的评论：“甚至那些不经意间进入清醒意识的念头，它们也许将永远沉睡在遗忘边缘，但在梦中，它们却频频宣示自己在心灵中的存在。”至此，我们终于可以回忆一下施莱尔马赫的那个说法了，即，我们在入睡时伴随有“不自主观念（图像）”出现。

我们用“不自主观念”这个词组来概括所有出现在荒诞及不道德的梦中、让我们感到惊讶的观念材料。只有一个重要区别：道德领域中的不自主观念让我们觉察到它与我们正常感受的对立，其他领域的不自主观念只是让我们感到陌生。不过迄今为止，尚无相关的研究能让我们进一步认识这种区别。

不自主观念在梦中的出现有何意义？从这些冲突的道德冲动在夜梦的彰显中，心理学能推导出哪些结论，以帮助我们理解清醒时和做梦时的心灵？对这个问题，也有不同意见，学者们再次形成了不同的派别。遵照希尔德布兰特及其支持者的思路，我们也许只能这样理解：不道德冲动在清醒状态下也是具有一定力量的，只是被阻止了，无法通过行动表现出来，但在睡眠过程中，那种阻止我们觉察到这些不道德冲动的力量却消失了。也就是说，梦呈现出来的内容虽不是人的全部本质，却是真实的，梦是一种手段，它让我们认识到自己被遮蔽的心灵深处。只有在这个前提下，希尔德布兰特才将“警告者”角色归到梦的身上——它会提醒我们注意到，我们心灵所受的某些道德伤害被忽略了。这正如在医生看来，梦可以向意识报告未被觉察到的身体上的伤害。在分析青春期影响心灵的刺激流来源时，斯皮塔别无选择，只能采用这种观点，他会安慰做梦者说，如果在清醒的时候过一种严格符合道德要求的生活，在邪念一旦冒头时努力压下去，不让它们发展为行动，就已经是在尽力而为了。按照这种观点，我们可以把“不自主的”观念称为白天“被抑制的”观念，并且认识到，它们的出现乃是一种真正的精神现象。

但也有一些学者认为，上面的结论并没有根据。在耶森看来，不论在梦中还是在清醒状态下，不论在发烧致幻还是在其他的谵妄情况下，不自主观念都“表现出一种休眠意志活动的性质，以及一种由内在冲动引起的图像和观念程序的属性，带有某种程度的机械性”，对做梦者的精神世界来说，一个不道德的梦，只不过证明了做梦者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此类观念内容，绝对证明不了这是他自身的精神冲动。

对另一位学者莫里，我们可能会感到困惑，不清楚他是否也主张梦具有某种能力，可以将心灵活动分解为它的成分，而不是胡乱地予以摧毁。他讲过一些梦，在那些梦中，人的行为已经超出了道德的藩篱：“是我们的习性在说话，让我们行动，虽然意识有时会发出警告，但并不约束我们。我有我的缺点和恶习，在清醒状态下，我尝试与它们争战，通常不会屈服就范，但在梦里，我总是把持不住，或者更确切地说，我在按它们的冲动而行动，既不担心也不后悔……在我心中展现并构筑梦境的那些景象，显然是由我感受到的刺激启发的，而我的意愿此时却隐身了，并不压制这些刺激。”

如果我们相信，梦能将一个实际上存在，但被压抑或隐藏起来的不道德倾向暴露出来，那么，没有谁比莫里对这种观点的表达更鲜明：“因此，一个人在梦中总是完全呈现为自我，他的天性和软弱全部暴露无遗，一旦意志停止发挥作用，他便成为所有激情的玩物，而在清醒状态下，意识、荣誉感和恐惧会为我们抵御这些激情。”他还另有中肯的评论：“梦中表现的主要是人的本能……可以说，人在梦中就回到了自然状态，他后天习得的思想渗透头脑的程度越低，与这些思想相抵触的习性就越能在梦中维持对他的影响。”随后，莫里还以身说法，表示自己曾发表文章猛烈攻击过一些迷信，可在自己的梦中，他却屡屡被这些迷信侵扰。

莫里的观察非常敏锐，不过，他只是想从这种现象中找到“心理自主性”的证据，在他看来，正是这种自主性支配着梦境。此外，他还把心理自主性看作精神活动的反面，这样一来，他这些观察的价值便受到了影响。

斯特里克的《意识研究》中有这样一段话：“梦并非只由假象构成。举个例子，一个人在梦中害怕强盗，虽然强盗是虚构的，然而恐惧本身却是真实的。”这让我们注意到，评判梦中的情感体验，与评判梦中的其他内容是两回事，于是我们就会面临一个问题，即，在梦的精神活动中哪些内容可能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在梦的精神活动中，哪一部分可被归入清醒状态下的精神活动？

Ⅶ 梦的理论和梦的功能

从特定视角出发，对观察到的梦的特征尽可能都做出解释，同时确定梦与一个更广泛的现象领域的关系，这样一种关于梦的陈述，就可以被称为梦的理论。各种关于梦的理论相互间的区别在于，它们分别将梦的这一个或那一个特征作为梦的主要特征，并在此基础上搜集信息、展开解释。从一种理论中，并非一定要能够推导出梦的某种功能（即梦的一种用途或其他职能），但我们对事物的期待总会不由自主地带有目的论特质，因此，一种理论如果对梦的功能也有相应的阐释，会更容易被接受。

我们已知道了好几种关于梦的看法，它们在这种意义上都可以被称为梦的理论。古人认为，梦是来自神灵的使命，是来指导人的行动的，这是一种完整的理论，它为当时的人们解答了关于梦的一切值得知晓的问题。自从梦成为生物学的研究对象后，我们又接触到更多关于梦的理论，不过，它们中间有一些还很不完善。如果我们不对所有理论一一列举，也许可以像下面这样，根据如何看待梦中精神活动的数量和性质这一基础问题，对梦的各种理论做一个大致分类：

第一类理论，主张清醒时的精神活动会完全延续到梦中，如德勃夫的观点。按照这类理论，心灵并不入睡，仍然正常工作，不过由于睡眠的缘故，它工作的环境、条件与清醒时有所不同，所以尽管它的功能正常，提供的结果与清醒时却并不一样。这类理论面临的问题是，梦与清醒思维的区别，是否仅用睡眠状态这唯一前提条件就足以推导出来。此外，人们无法通过这类理论了解梦的功能，不会明白做梦的目的——为何心灵的复杂机制即使处于看似无法应对的情况下，仍要继续运转。涉及梦的反应时，就只有两种有目的的反应：要么在睡眠的过程中不做梦，要么在出现干扰性的刺激时醒过来。

第二类理论正好相反，认为梦中的精神活动降至最低，各种联系开始消散，里面并无多少有用的材料。按照这类理论，睡眠的精神特征与德勃夫所描绘的完全不同：睡眠广泛地侵占了心灵，它并不仅仅将心灵与外部世界隔绝开，而且还介入其运转机制，使其暂时失效。

如果可以借用精神病学做类比，我会说，第一类理论将梦编织成了妄想狂，第二类则把梦解释作了某种低能或弱智。

认为精神活动在被睡眠麻痹后，只有很少一部分会在梦中出现，这样的理论在科学界和医学界已被广为接受。假如社会普遍关注并探讨释梦问题，我们也许可以把它看作其中的主流理论。值得注意的是，正是这一理论十分轻巧地避开了每一种释梦理论都会遇到的最危险障碍，没有在梦中固有的矛盾对立上触礁沉没。由于这种理论认为，梦是部分清醒状态的产物（赫尔巴特在《心理学》中认为梦是“一种渐进的、部分的，同时又很反常的清醒状态”），因此，这种理论能够借助从沉睡到完全清醒的一系列渐进的觉醒程度，覆盖一系列相应的精神活动：从因其荒唐而暴露自己的低劣梦境，直到全神贯注的知性活动。

如果有谁认为应从生理学的角度描述梦，或者认为生理学的描述更具科学性，可以在宾茨的描述中找到相关理论：

“可是，这种（麻木）状态在凌晨时分就会逐渐结束，堆积在脑蛋白中的致疲物质会越来越少，它们越来越多地遭到分解，或被永不停息的血流冲走。当周围的一切仍沉浸在麻木状态中时，有些细胞群已零星地醒过来了，于是，在我们依然恍惚的意识面前，这些细胞群展开了孤立的工作，它们产生的图像通常与刚刚消逝的物质印象相符，由于它们的工作不受主管联想功能的大脑控制，那些新产生的图像会杂乱无序地贴在一起。不过，随着获得自由的脑细胞数量越来越多，梦的非理性程度会越来越低。”

梦被视为一种不完整的、部分的清醒状态，在所有现代生理学家和哲学家那里，肯定都能找到这种观点或受这种观点影响的看法，其中以莫里的描述最为详尽。莫里的观点给人的印象是：清醒状态或沉睡状态易于在生理解剖部位之间转移，同时，每个生理解剖部位都与某个特定的心理功能联系在一起。不过，我在这里只想提出一点：即使这种所谓梦是部分清醒状态的理论可以得到证实，其细节有很多地方仍待讨论。

从这一类关于梦的观点中，当然无法推导出梦的功能来，这类理论对梦的地位和意义的态度，在宾茨的一段评论中可以更准确地得以表现：“我们看到，所有的事实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即，梦是一种躯体性的活动，任何时候都毫无用处，在很多情况下恰恰还是病态的。”

“躯体性”这个词能被推向前台用以描述梦，要感谢宾茨，而它的意义也许还不止于此。它首先就与梦因学有关，这层含义对宾茨来说尤其容易理解，他曾通过药剂的应用研究由实验生成的梦。这种情况与这类理论的一个倾向相符，它们都竭力将梦的刺激因素完全限制在人的躯体方面，若用一个极端的形式表述，可以这样说：假如排除一切刺激因素而入睡，我们就没有任何做梦的需求和理由了，直到次日清晨，随着新的刺激因素开始出现，我们才可能在做梦的现象中慢慢醒来。然而，要让睡眠过程不受刺激的干扰，这是办不到的，正如梅菲斯特抱怨的生命胚胎一样（见歌德诗剧《浮士德》第一部分第三幕），各种刺激无法遏制，会从四面八方袭向睡眠者，从外部，从内部，甚至从人在清醒时绝不会注意到的身体部位奔袭而来，这样，睡眠就会受到干扰。心灵一会儿在这个角落，一会儿在那个角落被刺激摇醒，醒来后，它会与被唤醒的部位一起正常工作一会儿，然后又会欣然入睡。梦是对刺激因素干扰睡眠的反应，而且是一种纯粹多余的反应。

无论如何，梦总归是精神器官的产物，这种理论却仍坚持把它描述为一种躯体活动的过程。这样做还有另一层意义，这是为了剥夺梦作为一种精神活动过程的尊严。人们用“一个乐盲的十指在乐器键盘上滑过”来比喻梦已经很久了，也许，这个比喻最能形象地说明，信奉精密科学的人们通常是如何评价梦的。以这种观点，梦是完全不可解释的，一个乐盲的十指如何能够弹出一支曲子来呢？

对这种梦是部分清醒状态的观点，很早就不乏质疑的声音。布达赫认为：“如果说梦是部分清醒，首先，这既解释不了清醒状态，也解释不了睡眠状态；其次，它所说的只不过是，有一些精神力量在梦中继续活动，而其他的则停下来了，可是，这样的不规则状态在人的一生中其实俯拾皆是……”

依据这种主流的释梦理论，即，梦是一种“躯体性的”活动过程，又出现了一个有趣的观点，是1886年由罗伯特提出来的，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因为它能够说明梦的功能，指出梦具有一种有益的效用。罗伯特的理论以他从观察中得来的两个事实为基础，在“梦的材料：梦中记忆”一节中已经讲过，大体说来就是：我们梦到的经常是白天留下的非常次要的印象，很少梦到白天发生的重要事情。罗伯特得出了一个完全正确的结论：能够成为梦的刺激因素的，从来不是我们深思熟虑的事情，而只会是那些我们还没有考虑清楚或是短暂地掠过我们脑海的内容。“因此，梦通常是无法得到解释的，因为导致它们产生的原因，正是前一天没有得到做梦者足够重视的那些感官印象。”一个印象要想走进梦中，条件就是，要么是它的加工过程受到了干扰，要么就是它太无足轻重了，所以根本得不到加工。

罗伯特认为：“梦是一种躯体淘汰程序，它以一种精神性的反应形式表现出来。”梦的工作在于剔除在萌芽状态就已被遏制的那些想法。“如果一个人做梦的能力遭到革除，到了某个时候，他肯定就会出现精神问题，因为他的大脑里积累了太多未完成的、未考虑成熟的想法以及各种粗浅的印象，在这些信息的重压之下，已经加工完毕、正要作为一个整体而融入记忆之中的那些内容就会窒息而死。”对负担过重的大脑来说，梦起到了一个安全阀的作用。梦具有治疗、减负的功能。

可是，如果你要问罗伯特，这些梦中表征是如何为心灵减负的，那就是误解他了。显然，罗伯特只是根据梦中材料的两个特征做了一个推论而已，认为在睡眠过程中，有一种躯体活动在以某种形式展开，目的是剔除那些无价值的印象，因此梦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精神过程，只是我们从这个淘汰过程得到的信息罢了。此外，夜间在我们心灵中展开的，并非仅是这种淘汰活动，罗伯特自己就补充说，白天留下来的刺激同样需要心灵去处理：“那些留在心灵中没有被消化掉的观念材料，如果仍不能剔除出去，可借用幻想的思路将它们修饰成一个整体，作为一种无害的幻象归入到记忆中去。”

然而，在如何看待梦的来源问题上，罗伯特的观点与主流的释梦理论是截然相反的。根据主流释梦理论，如果没有来自外部和内部的感觉刺激不断将心灵唤醒，人根本不会做梦，然而按照罗伯特的理论，做梦的驱动力就在精神自身，因为它过载了，要寻求释放。而且，罗伯特的评论前后也完全一致，他认为在决定梦产生的各种原因中，躯体因素只占次要地位，如果精神中没有取自清醒意识的材料用以成梦，仅有躯体刺激因素是绝不可能让人做梦的。他只承认一点：梦中那些由心灵深处生发出来的幻象是可以受神经刺激影响的。因此，在罗伯特看来，梦并不完全取决于躯体因素，它并非一种精神活动过程，在清醒的精神活动中没有其位置。它是一种发生于精神活动机制中的夜间躯体活动，它的功能是防止这个精神机制过载，或者，我们可以用一个比喻来表示：为心灵做扫除工作。

还有一位叫伊维斯·德拉格的学者，也将自己的理论建立在梦的这些特点上（体现在梦的材料选择方面）。我们可以看到，对同一事物的理解稍加变化，可能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很有启发意义。

一位对德拉格有重要意义的人去世了，这件事让他产生了一种体会，即，人们不会梦到自己在白天投入全部精力去做的事情，除非这件事在白天时就已让位于他关心的其他事情，才会被梦到。后来，他又研究了其他人的例子，确证了这一事实的普遍性。德拉格曾评论过新婚夫妇所做的梦，如果内容属实，倒是很有趣：“如果他们沉浸在热恋之中，他们在婚前或蜜月期间是几乎从不会梦见对方的；如果他们做的是情欲的梦，他们在梦中只会与某个无关的人，甚至让他反感的人发生不忠关系。”那么，我们究竟会梦到什么呢？德拉格发现，在我们梦中出现的材料，是由前几天或更早之前印象的断片和残余组成的，所有在我们梦中出现的东西，我们最初经常倾向于认为是梦的创造，进一步审视却发现，它们只是未被我们认出的往日印象的再现，是“潜意识的留念”。不过，这些观念材料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源于印象，这些印象要么对我们感官的影响明显大过对我们精神的影响，要么就是出现后不久即被逐出了视野；印象越强而同时意识越弱，它就越有希望在接下来的梦中扮演一个角色。

大体上，它们就是罗伯特强调的那两类印象，即无关紧要的印象和未处理的印象。不过，德拉格将这种关系掉了个向，他认为，这些印象之所以能够出现在梦中，不是因为它们无关紧要，而是因为它们还没有得到处理；即使那些无关紧要的印象，某种程度上也未得到完全处理，就其本质而言也是新印象，“处于全面紧张状态”，也要在睡眠的过程中释放；与微弱、几乎不被注意的印象相比，那些处理过程被偶然打断或被有意抑制的强烈印象，更有权利要求在梦中占有一席之地；白天因阻碍和抑制而存储下来的那些精神能量，到了夜间就成为梦的动力了，那些被压制的精神因素就会在梦中表现出来。[23]

遗憾的是，德拉格的思路至此中断了，他只愿意承认，独立的精神活动在梦中只起到了一种最微不足道的作用，于是，通过这种理论，德拉格又重新融入了主流的释梦学说，即，梦是大脑的部分睡眠状态：“总之，梦是漂泊的思想之产物，它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先后依附在各种记忆上面，而这些记忆保持了足够的强度，能打断游荡思想的行程，让它们半路停下来，并把它们联结在一起，这种结合时而微弱模糊，时而强烈清晰，这取决于究竟有多少大脑活动为睡眠所废止。”

第三类理论认为，梦中的心灵有展开特殊精神活动的能力和倾向，在清醒状态下，心灵根本不会执行这类精神活动，或无法完美地执行。通过运用这种能力，梦往往可以实现一种有用的功能。老一辈心理学家对梦的看法一般都可以归入这一类释梦理论，不过，我觉得只需以布达赫的评论为例就可以了。在布达赫看来，做梦乃是“心灵的一种自然活动，是感觉中枢的内在活力在自由地自我倾诉，它不受个性力量的限制，也不受自我意识的侵扰，还不受自决行动的引导”。

显然，在布达赫等学者的想象中，心灵完全自由地运用自身的力量，会是这样一种状态：心灵在更新自己，为白天的工作积蓄新的力量，大致就像一次休假。因此，布达赫认同诗人诺瓦利斯赞美梦王国的那些优美文字，并摘录如下：“梦是抵挡乏味生活的堡垒，它使想象挣脱羁绊，在这自由的想象中，日常景象全被搅乱，快乐的儿童游戏，打断了成年人的矜持不变。没有梦，我们定会更早地老去，所以，我们或可不必把梦看作神赐的礼物，但应把它视为珍贵的任务，在我们走向坟墓的朝圣旅途上，当它是个良伴。”

关于梦的提神和治疗功能，浦金野的描绘要更生动些：“那些具有创造性的梦尤其能够实现这种功能，它们是想象力的自由驰骋，与白天的事务毫无干系。心灵无意继续清醒时的紧张状态，它要解散它们，休息一下自己，首先要做的就是要生成与清醒时完全相反的状态。它以欢乐治愈悲伤，以希望和明朗休闲的画面慰藉忧愁，以爱和友谊取代仇恨，以勇气和信心驱散恐惧，以信念和坚定的信仰平息怀疑，以愿望的达成消除无望的期待。许多感情的伤口白天是敞开的，睡眠会盖住它们，避免复发，从而愈合这些伤口，时间的疗伤作用一部分正是在这个基础上产生的。”对精神生活而言，睡眠是一种有益的活动，我们对此都有体会。显然，谁都不愿放弃这种朦胧的预感，即，梦是睡眠向我们施恩的一种途径。

将梦解释为心灵的一种特殊活动，只在睡眠状态下才能自由展开，这种最具独创性、意义最深远的观点是舍尔纳1861年提出来的。舍尔纳的著作以一种紧张、浮夸的文风写就，字里行间透着对研究目标近乎陶醉的热情。这种热情如不能被读者体味，定会引起反感，这给相应的分析带来了困难。因此，我们还是引一段简明清晰些的描述吧，这就是哲学家沃克特对舍尔纳理论的评价：“从神秘的聚集态中，从流光溢彩的爆发中，一道闪光带着对意义的预兆破空而出，可它并未就此照亮哲学家的道路。”即使是舍尔纳的支持者，也都是这样评价他的学说的。

有些学者认为，心灵的能力在梦中也不减弱。舍尔纳不同意这种观点，他的论证是：在梦中，自我的集中度和本能会衰退，由于这种偏离作用，人的认识、感觉、愿望、想象会发生改变，这些精神力量的残余部分将不再显示出精神特征，而只剩下机械本质，然而与此同时，被称为想象的心灵活动却在梦中登场了，它们不受理智的支配，从而摆脱了严格规则的束缚，成了梦中绝对的主宰。梦中想象虽然从清醒意识中接收了一批最近的建筑材料，搭出来的建筑却与清醒时的形象有天壤之别。它在梦中的工作不仅是复制性的，也是创造性的，它的这些特征让梦别具特质。梦中想象偏爱无度、夸张、怪异的事物，同时，由于摆脱了思维范畴的限制，它也在柔韧度、灵活度、变通度方面获得了更大的空间，它对细腻的情感刺激及各种激情的感知过度敏锐，会立刻将这种内心感受外化为立体的、生动的形象。梦中的想象缺乏概念语言，它想说的内容都必须形象地描画出来，由于概念在这里无法产生弱化影响，它就能以视觉形式描绘出所有的数量、力度和大小，这样，梦中想象的语言虽然鲜明，但会过于详尽、拖沓、笨拙。一个尤其妨碍到梦中语言之清晰明了的因素是：梦中想象排斥用一个物体本来的样子来表达它，而宁愿选择一个陌生的图像，而且，这个陌生的图像表达这一物体的能力只适用于梦中幻想对这个物体感兴趣的那一刻。这就是梦中想象的象征化活动……此外，还有一点也很重要，梦中想象对物体的表现并不翔实，只是描摹出它们的轮廓，而且是以最放纵的方式。因此，它的绘画看起来就像灵感来临时的速写。不过，梦中想象并不满足于再现物体，它还有一种内在的冲动，就是要或多或少地把梦中的自我也牵连进来，与它一起编织一个故事情节。比如在视觉刺激的梦中，它会画出一幅金币掉到街上的场景，而做梦者会把它们捡起来，然后欣然离去。

舍尔纳认为，梦中想象展开艺术活动的材料主要是白天那些模糊的机体感官刺激。也许舍尔纳的理论想象力过于丰富了，而冯特和其他一些生理学家的理论又太过理性，两者之间通常是水火不容的对立关系，但在梦的来源和梦的刺激因素这个问题上，它们却又完全一致。不过，根据生理学理论，心灵对内部躯体刺激的反应，只是唤起一些与这种刺激相联系的观念，随后，这些观念又会通过联想的途径唤起另外一些观念来支援自己。看起来，对梦中精神活动的探讨到这个阶段也就结束了，但在舍尔纳看来，躯体刺激只不过给了心灵一种材料，从而让心灵可以展开自己想象力的翅膀。当其他人都认为梦的活动已就此结束的时候，舍尔纳却认为，梦才刚刚开始呢。

人们当然不会觉得，梦中想象对待这些躯体刺激的方式会有什么目的性，它展开的是一场戏弄它们的游戏，它会用一种立体的象征符号来表现致梦刺激的感官来源。舍尔纳还有一种观点让沃克特和其他学者无法认同，即，梦中想象偏好用某一种方式来表现人的整个有机体，这就是房子，幸好它似乎并未将自己绑定在一幢房子上，有时候也会反过来，用一排房子表现某一器官，比如用一条穿过大片房子的长街回应内肠刺激。还有一些时候，房子的某个部分也被用来表现身体的某个部位，比如在一个头痛引起的梦中，房间的天花板指的就是头部（做梦者会看到天花板上爬满让人作呕的蛤蟆状的蜘蛛）。

除房子的象征外，其他任何物体都可以用来表示梦的刺激因素所源自的身体部位，“正在呼吸的肺可用一个内部火焰呼呼作响的炉子象征性地表示，中空的木箱和篮子可代表心脏，圆形袋状的或随便某种被腾空的器具都可用来代表膀胱。在男性性器官刺激引起的梦中，做梦者会看到一个单簧管的上端，或者一个烟斗的相同部位，还会在街上捡到一块毛皮。单簧管和烟斗代表的是与男性生殖器相似的形状，毛皮则代表阴毛。在女性性器官刺激引起的梦中，大腿并拢形成的腿腹间窄窝可以用一块被房子围起来的狭小庭院象征性地表示，女性的阴道则用一条穿过这个庭院的小路来代表，小路柔软湿滑，非常狭窄，而做梦者要走过这条小路，也许是给一位先生去送信”。尤其重要的是，在这类躯体刺激引起的梦的结尾，梦中想象会揭下自己的面具，直接提示发出刺激的器官或其功能。因此，在一个“牙齿刺激引起的梦”的结尾处，做梦者通常都会从自己嘴里取出一颗牙来。

不过，梦中想象的注意力并非只集中在刺激器官的外形上，器官本身的实质也可以被象征性地表示出来。例如，肠道刺激产生的梦可以用泥泞的街道表示，膀胱刺激产生的梦可以让人想到冒着泡沫的水。此外，刺激状态本身的性质、刺激欲求的对象，也可以象征性地表现出来；梦中的自我也可以与自身状态的象征物发生具体关系。在疼痛刺激引起的梦中，我们会看到自己正绝望地与咬人的狗或暴怒的公牛扭打在一起；在性梦中，妇女可能看到自己正被一个赤裸的男人追赶。不管梦的表现手法有多丰富，这种象征性的幻想活动在每个梦中永远都是核心力量。沃克特写过一本书，试图探讨梦中想象的特点，为这种精神活动形式在哲学思想体系中寻找一席之地。这本书写得优美而温情，但是，读者如果之前没有受过训练，对哲学的概念体系不了解，这本书将是非常艰深难懂的。

舍尔纳的象征式想象理论并不涉及梦的功用问题，在梦中，心灵只是在与接收到的刺激戏耍。人们可以猜想这只是顽皮的嬉戏而已；不过人们也可以发问：若深入研究舍尔纳的释梦理论，究竟能否得出某种有用的东西？因为其专断性及其与各种研究规则的背离都太明显了。在这种情况下，我有必要指出，未经检验就排斥舍尔纳的理论，这样的傲慢态度是不足取的。舍尔纳的理论基础是人从梦中获得的印象，他给予这些印象极大的重视，而且他本人似乎对研究精神领域中这类模糊现象也极具天赋。此外，这一理论的研究对象，是几千年来一直神秘难解却又有着丰富内涵的现象，而以当世显学自居的科学，除了完全不顾人的普遍感受而试图否定这一研究对象的内容和意义外，对这一问题的澄清可谓毫无贡献。最后，我们也应该老实承认，我们解梦的任何尝试好像都难以摆脱想象的成分。我们应该记得，还存在“神经节细胞想象”这种理论：在上文中，我曾引用过像宾茨那样冷静、严谨的学者，他描述了清晨的苏醒是如何洗涤大脑皮层中的睡眠细胞群的，其想象性和不可能性并不亚于舍尔纳的释梦理论。我希望能够找出潜藏在舍尔纳理论背后的某种真实的东西，只不过，人们对它的认识还很模糊，还不具有普遍性的特征，无法在此基础上形成一种关于梦的理论。目前，舍尔纳的释梦理论与医学理论的对立，也许能让我们看清，关于梦的解析，今天仍然在如此极端的两种观点之间不确定地摇摆着。

Ⅷ 梦与精神疾病的关系

谈到梦与精神疾病的关系，可能有三种情况：

1）病因学和临床学方面的关系，例如梦表现或预示着一种精神病状态，或是精神病的余波；

2）梦在精神疾病状态下出现的变化；

3）梦与精神疾病的内在关系，两者间本质上的相似性。

从斯皮塔、拉德斯托克、莫里、蒂西收集的相关文献中可以看出，两种现象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很久以前就是医学研究者偏爱的话题，目前又重新受到了关注，最近则是桑特·德·桑克蒂斯在认真研究这个问题。[24]就我们的讨论目的而言，这个问题只是略提一下也就可以了。

关于梦与精神疾病之间的病因学和临床学关系，我可以用下面的一些观察作为范例。霍恩鲍姆曾在报告中指出，精神错乱的初次发作经常会与一个焦虑、惊悚的梦联系起来，支配着它的念头与这个梦是有关系的（引自克劳斯）。桑特·德·桑克蒂斯对妄想症的观察也有类似结论，他认为，在那些病例中，梦是“精神错乱的真正决定性因素”。精神疾病可以因一个激烈的、含有妄想性内容的梦而突然爆发，也可以陆续通过一些将信将疑的梦慢慢地发展起来。在桑克蒂斯研究过的一个病例中，患者在做了一个感人的梦后，随即出现了轻微的歇斯底里发作，之后就陷入了一种惊惧且忧郁的状态。费里报告过一个梦，它带来了一种癔症式的麻痹症（引自蒂西）。在这些例子中，梦被我们视为精神病发作的原因，而如果我们认为精神错乱最初是在梦中出现的，它同样也可能首先在梦中取得了突破。在其他一些例子中，梦会包含一些病态的症状，要么就是那些精神病仅限于发生在梦里。托迈耶尔注意到一些焦虑的梦，在他看来，这些梦应被视为癫痫病发作。埃里森曾描述过一种夜发性精神错乱，这类病人白天看起来很正常，但是到了夜晚就会出现幻觉、躁狂等类似症状（拉德斯托克引证）。德·桑克蒂斯和蒂西有过类似的观察报告（如一个酒鬼进入了一种好似做梦的妄想状态，恍惚中听到了指责妻子不忠的声音）。蒂西还搜集了大量近期发生的病例观察报告，其中，那些带有病理学特征（如精神失常、强迫冲动）的行为都可回溯到一些梦中去。盖斯兰也介绍过一个病例，在这个例子中，病人的睡眠被间歇性的精神病取代了。

或许终有一天，除了心理学外，医生们还必须得了解梦的心理病理学。

在那些精神病康复期的例子中，病人白天精神正常，夜里做梦却仍属精神病状态，据说是格里高利首先注意到了这种现象（克劳斯引证）。马卡里奥也讲过一个躁狂症患者的情况，他在完全康复一周后，在梦中又体验到了发病时的那种意念飘忽和狂热冲动（蒂西引证）。

长期罹患精神病的人，他们的梦会有什么变化，对这个问题的研究迄今很少，相反，梦和精神紊乱由于表现形式高度一致而体现出来的内在关系，却很早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据莫里说，是卡巴尼斯在那篇《关于身体和精神的报告》中首先指出了这点，之后还有莱卢特、莫罗，特别是哲学家梅恩·德·比让。这种比较肯定还可以上溯到更早的时候。拉德斯托克在著作中单辟一章讨论此问题，大量引用了评论梦与精神错乱之间相似性的名言。康德说过：“疯子是清醒时的做梦者。”克劳斯表示：“精神错乱是在感官清醒状态下做的梦。”叔本华称梦是短暂的疯狂，疯狂是长久的梦。哈根将谵妄视为一种梦，这种梦不是由睡眠，而是由疾病引起的。冯特在他的《生理心理学》中曾这样评论：“事实上，我们在精神病院看到的所有现象，几乎都可以在梦中亲身体验。”

两者间的一些共同点是这类对比的基础，斯皮塔将这些共同点列举如下（莫里有过极类似做法）：

1）自我意识被取消或迟滞，导致无力判断所处的状态，无法产生惊讶的感觉，也丧失了道德意识；

2）感官的感知能力遭到改变，即，在梦中一定会被降低，而在精神错乱状态下通常却被大幅提高；

3）观念之间的相互联系只依据联想规则和复制规则，也即自动排序，由此造成观念之间的关系不成比例（夸张、幻觉）；

4）以及以上各因素导致的人格变化（例如逆转），有时人的性格特征也会出现变化或倒错（反常）。

拉德斯托克又补充了几个特征，而这些都是材料方面的相似性：“绝大部分的幻觉、错觉都出现在视觉、听觉和一般体内感觉领域，与在梦中一样，嗅觉和味觉提供的成分最少；发烧病人在神志昏迷中会回忆起遥远的过去，就像一个做梦的人；清醒、正常的人好像已忘记了的事情，睡着的人和病人却能回忆起来。”正如同一家人在细微的面部表情和各种奇特的神情方面多有相似之处一样，梦和精神病之间的这种相似性也只有扩展到这样一种亲缘的程度，才能充分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来。

“一个身受肉体和精神痛苦双重折磨的人，梦会向他提供现实拒绝给他的东西：健康和幸福；同样，精神病人眼中也会出现幸福、伟大、崇高、富裕的光辉景象。自以为据有了财物，愿望得以实现（正是这些内容遭拒或被毁导致出现精神错乱），这通常就是谵妄的主要内容。痛失爱子的妇女，会在谵妄中享受生子做母亲的喜悦；损失了财产的人，会在谵妄中变身巨富；受骗的女孩，会在谵妄中享受柔情蜜意。”

拉德斯托克这段话简化了格里兴格尔的精妙分析，格氏曾明确指出，愿望的达成是梦和精神病的想象共有的特征。我自己的研究也告诉我，关于梦和精神病的心理学理论，关键就在这里。

“梦和精神错乱的主要特征是，联想怪诞，判断力低下。”在这两种状态中，人们都会高估自己的精神成就，而在清醒者看来，他们的成就其实毫无意义；梦中的联想进展迅速，这与精神病中的意念飘忽是一致的；两者都缺乏时间尺度；梦中可以出现人格分裂，比如将自己的知识分到两个人身上，外来的自我会纠正梦中真实的自我，这与我们熟悉的幻觉性妄想狂的人格分裂症状非常相似，而做梦者也会听到别人在表达自己的想法。甚至那些长期性的妄想观念，与刻板重复的病态梦（挥之不去的梦魇）之间也有相似之处。谵妄症患者在康复后往往会说，他们感觉整个生病过程常常就像一场相当惬意的梦，还告诉我们说，当他们还在病中的时候，有时候就在想，自己只是在做梦而已，和平常的睡梦没什么区别。

基于上面的情形，拉德斯托克和其他许多学者总结认为：作为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现象，精神错乱可被视为对正常周期性梦境的一种强化状态——这看法并不令人感到惊讶。

克劳斯试图证明，比起梦和精神错乱相似的表象，两者之间在病理学（确切地说是刺激来源）方面的亲缘性或许更加密切，在他看来，两种现象共有的基本因素包括：由有机体决定的感觉、躯体刺激产生的感觉、由所有器官共同作用形成的一般体内感觉（参见珮西著作）。

梦与精神病的一致之处是毫无疑问的，甚至细节特征都很相似，对梦的医学理论而言，这是最有力的依据之一，可证明梦是一种无用的、干扰性的过程，是低度精神活动的表现。我们不能指望通过研究精神病来最终揭开梦的秘密，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对精神病发病机理的认识依然非常不能令人满意。反过来倒是有可能，我们对梦的认识如果出现什么变化，必定会影响到我们对精神病内在机理的看法。因此有理由认为，我们在努力揭示梦的秘密时，其实也是在为解开精神病之谜而工作。

注释

[1]直至本书1900年首次出版。

[2]以下转录自比克森许茨（Büchsenschütz）所做的详细描述（1868年）。

[3]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Hippokrates）在其名著的一个章节中，就讨论过梦与疾病的关系。

[4]关于释梦在中世纪的发展史，参见狄普根（Diepgen）的著作以及弗尔斯特（Förster）、戈特哈德（Gotthard）等人的专题研究。关于犹太人释梦状况的研究，参见阿尔莫利（Almoli）、阿姆拉姆（Amram）、勒温格尔（Löwinger）的著作以及劳埃尔（Lauer）近来从精神分析视角展开的研究。对阿拉伯人释梦的介绍参见德莱克斯尔（Drexl）、施瓦茨（Schwarz）及传教士芬克狄基（Tfinkdji）的著作。研究日本人释梦的有三浦（Miura）和岩谷（Iwaya）。研究中国人释梦状况的是塞克尔（Secker）。研究印度人释梦状况的是内格莱因（Negelein）。

[5]瓦希德（Vaschide）也说，人们经常发现，在梦中说外语会比在清醒时更流利、更纯正。

[6]基于后来的经验，我还要补充一下，我们白天做的一些微不足道的杂事，也常会再次出现在梦里，比如打包行李、在厨房准备饭菜等等，但在这类梦中，梦者强调的并非回忆特征，而是“事实”特征：“这一切我白天真的做了。”

[7]“火夫”指的是法国旺代省的匪帮，他们惯常使用这种拷问手段。

[8]从梦中的巨人可推断，这里表现的应是做梦者童年生活中的一幕。此外，释梦不能随心所欲地无视做梦者的联想，上面以对《格列佛游记》内容的回忆来阐释梦，就是个很好的反面例子。

[9]古人除了用梦来诊断（例如在希波克拉底那里）外，肯定也会考虑梦的治疗作用。

[10]自那以后，这位学者已出版了两卷关于梦的研究报告，下文还会进一步讨论。

[11]人们已多次注意到周期性复现的梦了，参见沙巴内科斯收集的例子。

[12]西尔伯勒采用了一些很好的例子来证明在睡眠过程中，抽象的思想如何转化为形象的、立体的图像，但表达的内容却是相同的（参见《布洛伊勒—弗洛伊德年鉴》第1卷，1909年）。我还会另找机会继续探讨这些发现。

[13]与德勃夫一样，哈夫纳也做过一个类似实验，试图解释梦中的精神活动：非正常地引入一个条件，精神机制的正常功能就一定会出现变化，只不过他对这个条件的描述有所不同。在他看来，梦的首要特征是时空独立性，即梦会将想象从个体所处的时空位置解放出来。与此相联系的是梦的第二个基本特征，即，梦会将幻觉、幻想、想象与外部的知觉混淆起来。“全部的高级精神力量，特别是概念、判断、推理以及自由的自决能力，都附着在感性的幻象身上，而且时刻以这些幻象为基础，因此，它们也会参加到梦中想象的无序活动中来。它们之所以参与，是因为我们的判断力和意志力在睡眠过程中也不会改变，我们的行动会与清醒状态下一样敏锐、自由。人在梦中也不会违反思维规律，也就是说，他不会将事物的反面看成事物本身，他在梦中只能追求他认为是良善的东西（以善的理智方式）。但是，梦中的观念相互混淆，人的精神在应用思维和意志的规律时会受误导。因此，我们在梦中做的事可能非常不合情理，但同时也能做出最敏锐的判断、最坚定的推理、最高尚神圣的决定来。缺乏方向是我们梦中的想象变动不居的全部秘密所在，缺乏批判性的反思，缺乏与他者的沟通，是梦中的判断、希望、愿望显得极为夸张的主因。”

[14]参阅《冷漠》一文，克拉帕雷德在该文中探讨了入睡的机制。

[15]梦中充满了首字母相同、首音节相似的单词，关于这类梦的意义，我们后面就会明白。

[16]参见哈夫纳和斯皮塔的著作。

[17]在本书的旧版中，睿智的神秘主义学者杜普里尔是我忽略了的学者之一，对此我要表示歉意。他曾表示，就人而言，通往形而上学的大门是梦，而不是清醒的生活（《神秘主义哲学》，第59页）。

[18]关于这些问题的文献和评论，参阅托波沃尔斯卡写于巴黎的博士论文。

[19]参见哈夫洛克·艾里斯的评论（《梦的世界》，1911年，第268页）。

[20]参见《人类学体系的基本特征》，埃尔兰根1850年版（斯皮塔引证，1882年）。

[21]1868年版（引自斯皮塔，1882年，第192页）。

[22]关于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个问题，了解一下宗教法庭对它是何态度，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在托马斯·卡雷纳的《宗教法庭公告》（里昂版，1659年）中，有这样一段话：“如果谁在梦中有异端邪说之语，宗教法庭法官就应该去查一查他的履历，因为，一个人白天做的事情经常会在梦中复现。”（埃尼格尔博士，圣乌尔班，瑞士）

[23]阿纳托尔·法朗士也有过相似的评论：“我们夜间看到的，都是我们白天忽略了的一些可怜的残余，往往是那些被我们鄙视的事物在寻求报复，是被我们遗弃了的生命在发出谴责。”（《红百合花》）

[24]后来，研究这种关系的学者还有：费里、伊德勒、拉塞涅、碧尚、雷吉斯、维斯帕、吉斯勒、卡佐多夫斯基、巴坎托尼等。

Chapter 02

梦的解析方法：对一例梦的分析

从我给这本书定的标题可以看出，我对梦的看法延续着哪一种传统。而我的目标，是证明梦可以解释。

关于梦的问题，前面刚刚梳理了各种文献，相对于完成我真正的任务而言，这些只是副产品。我的出发点，即梦是可以解释的，让我立刻站到了主流理论的对立面，除了舍尔纳的理论外，与所有关于梦的理论都是对立的，因为“解释一个梦”就意味着要说明它的“意义”，要用我们精神活动链条中一个充分重要、富有价值的部分来替代它。然而我们知道，梦的科学理论并未给释梦留出空间，在它看来，梦绝不是什么精神活动，而是一种躯体活动过程，并通过符号形式呈现给精神机构。幸好，外行意见从不这么看，他们有充分理由不去追求逻辑上的一致性，尽管他们也承认梦是无法理解的、荒唐的，却总是无法下决心剥夺梦的任何一个意义。基于一种模糊的预感，他们似乎还是倾向于认为，梦是有意义的（即使只是一种隐意），梦的功能在于替代另一种思维过程，人们的任务只是以正确的方式找出这个被替代物，进而揭示梦中的隐意。

因此，非科学界一直以来都在努力“解释”梦，而且出现了两种性质不同的方法。第一种方法是，将梦的内容视为一个整体，并用另一个可以理解的、在某些方面有相似性的内容来替代它。这是象征式的释梦方法，如果遇到不仅无法理解而且内容杂乱的梦，它当然从来都是无能为力的。关于这种方法，也许可用《圣经》中约瑟夫对法老那个梦的解读为例：七头瘦牛追赶七头肥牛，追上后把它们吃掉了，被认为是一种象征性的替代，预示着埃及国内要出现七年饥荒，而且将吃光七个丰年的全部盈余。由作家们创造出来的那些非自然的虚构的梦，大多适用这种象征式的解释，因为它们以一种伪装的形式再现了作家的观念，与我们深有体会的梦的伪装特征相符。[1]所谓梦主要关注将来、预测未来世界动向（一度盛行的梦之预卜功能说的残余）的观点，已成为一种动机，要把通过象征式途径找到的梦的含义诠释到未来去。

如何找到通往象征式释梦的路径？无从学起，只能通过机智的念头、瞬间的直觉，因此，这种通过象征去解梦的方法，可被提升到某种艺术境界，似乎要有特殊的天赋才行。[2]另一种流行的释梦理论却完全没有提出这么高的要求，可以称之为“译码法”，因为它将梦视为一种密码，梦中每个符号都可以按规定的密码翻译成另一个意义已知的符号。例如，我梦到了一封信，但也梦到了一场葬礼，如此等等，于是，我查了一下“释梦书”，发现“信”要翻译为“烦恼”，“葬礼”要翻译为“订婚”，然后，我剩下的工作就是从这些翻译出来的琐碎内容中找出某种关联，再用以瞻望未来。来自达尔迪斯的阿特米多鲁斯在他那本释梦著作中，对这种译码法做了一些有趣的调整，多少也算是纠正了一下其纯机械翻译的特征。[3]他不仅考虑到了梦的内容，还兼顾做梦的人及其生活环境，这样，相同的梦中元素对富人、已婚者、演说家而言，与它对穷人、单身族、商人的意义是不同的。译码法的核心在于，解释工作并不针对作为整体的梦，而是针对梦中内容的各个组成部分，梦好像就是一面砾岩，里面的每一块断片都有特殊的功用。发明这种译码法的初衷，显然就是为了应付那些意义不连贯、内容混乱的梦。[4]

这两种流行释梦理论的无用性是毫无疑问的。从对梦进行科学研究的立场看，象征法在应用上有限制，无法给出普遍性解释；译码法则完全取决于“密码”即释梦书的可靠性，然而这一点却根本无法保证。于是人们不由得开始相信哲学家和精神病医生们的观点，也认为释梦工作只是一种幻想而予以拒绝。[5]

而我要做些不同的思考。我只能说，在这个问题上，屡见不鲜的一幕又出现了：与主宰当今世界的科学判断相比，一种古老的、顽强流传下来的民间信仰好像更接近事物的真理。我要坚持这一点：梦真的有意义，用科学的方法解释梦也是可能的。并且，通过以下途径，我找到了这种方法。

多年以来，我一直怀着治疗的目的努力揭示某些疾病的精神病理学结构，如癔症性恐怖症、强迫症等。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认同约瑟夫·布罗伊尔的一个重要观点，即：揭开这些被视为病理性症状的结构，和治病乃是一回事，如果一个病态观念，能被追溯到它在病人精神生活中得以产生的那些因素，这个病态观念就会解体，病人也就可以从中解放出来了。[6]鉴于其他的治疗手段无能为力，而这些病状又那么神秘难解，我觉得布罗伊尔开启的这条路还是很有吸引力的，虽然困难重重，但沿着它走下去终能到达完美。至于我最终是如何运用这种方法的，努力的结果又如何，我将另择机会详细报告。就在展开这类精神分析的过程中，我遇到了释梦的问题。我要求患者将他们面对某个主题时出现的念头和想法全都告诉我，他们也向我讲了自己的梦，因而我发现，梦可以嵌入精神链条中去，而这精神链条是可以按照病理学的理念被追溯到患者记忆中去的，那么，将梦作为一种病征来对待，并将用于精神链条的解释方法应用在梦身上，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为此，患者必须做好某种心理准备，要做到两点：一是要提高对自己精神感受的注意力；二是筛选出现在脑海中的念头时要排除惯常的批判态度。为了能够集中精力自我观察，患者最好采取一种安静的姿势，并闭上眼睛。要向病人强调，必须放弃对感知到的念头采取批判态度，要让他明白，精神分析最终能否成功，将取决于他能否注意到并报告在他脑海中出现的所有内容，不能因为一个念头对他而言并不重要，或者与当前的主题无关，或是看起来没什么意义，就将它压制下去。患者必须对所有的念头都不持立场，因为，如果他的梦、强迫观念等找不到真正的源头和想要的解答，原因正在于他头脑中的批判态度。

我在从事精神分析工作时发现，一个正在沉思的人，以及一个正在观察自己精神过程的人，他们的精神状态是完全不同的。精神活动在沉思时的干预，甚至要大于最专注的自我观察——人在沉思时神情紧张，眉头紧锁，而自我观察时却表情安详，这种对比也能说明问题。两种情况都需要集中注意力，不过，正在沉思的人同时还会展开批判活动，一些念头因被感知而进入意识，他会将其中一部分丢弃，将其他一些打断，从而拒绝追随这些念头提供给他的思路，还有一些念头是他根本不允许进入意识的，在它们被感知前就予以压制。相反，自我观察者只要克制批判态度就行了，做到这一点，大量平时也许无法捕捉到的念头就会进入意识之中。自我观察者如此获取的新材料，就可以被用来解释那些病态观念和梦的形成了。显然，这里的关键是要形成一种精神状态，与入睡之前的状态（当然也包括催眠状态）相比，它在精神能量（动态注意力）的分配上有某种相似之处。我们在入睡时，平时影响着我们观念进程的某种专断（必然也是批判的）行为会减弱，至于减弱的原因，一般认为是“疲劳”。此时“不自主观念”就会出现，它们在出现后会转变为视觉图像和听觉图像（参见施莱尔马赫及其他学者的观点）。[7]在这种专门用来分析梦和病态观念的状态下，人们有意地、审慎地放弃那些精神活动，用节省下来的精神能量（或其中的一部分）全力追踪此时出现的那些非自主的思想，它们依然还保留着观念的特征（这一点与入睡状态不同）。也就是说，“不自主观念”被处理为“自主观念”了。

但有些人认为，对这类看似“自主生成”的念头，好像并不容易放弃平时持有的批判态度， “非自主思想”通常会激烈反抗，竭力不让它们现身。如果我们相信伟大的诗人哲学家席勒所说的话，则文学创作中必然也有相似的态度。在与克尔讷的一封通信中（这要归功于奥托·兰克的发现），针对朋友对自己缺乏创造力的抱怨，席勒回复如下：“在我看来，你抱怨的原因在于，你的理智对你的想象施压得过多了。在这里，我就用比喻来说明一个观点吧。如果理智在大门口处过于严厉地审视涌过来的念头，这似乎并不好，不利于心灵发挥它的创造力。孤立地看，一个念头或许是微不足道、非常荒诞的，但也许随之而来的另一个念头就会让它变得重要起来，说不定它与另一些同样微不足道的念头以某种方式联系在一起，就能形成一个合理的环节。理性如果不把这一切长时间地保留下来，以便通过它们与其他念头之间的关联来审视它们，是无法对它们做出判断的。我觉得，在大脑发挥它的创造力的时候，理智已从看门人的位置上撤退了，各种念头会蜂拥而入，在这之后，理智才会综观、审视这一大堆的信息。你们这些批评家——且不管你们如何称呼自己吧——对这种瞬间的、暂时的精神错乱感到羞耻、恐惧，但这种状态在所有的艺术家那里都能找到，正是它逗留时间的长或短，将思考中的艺术家和做梦者区别了开来。因此，你们之所以会抱怨自己毫无创造力，是因为你们抛弃得太早、拣选得太严。”（引自1788年12月1日的信）

让自己进入到一种无批判的自我观察状态，如席勒所说，“将理智从看门人的位置上撤回来”，其实根本不难做到。我的大部分病人在听了第一遍指示后都能做到，我如果同时将自己的想法记下来的话，也可以做得很完美。降低批判性活动而节省下来的精神能量，可用以提高自我观察的强度，当然，由于不同的主题所要求的注意力不一样，精神能量所起的作用差别也很大。

应用这种方法的第一步，是注意力不能集中在作为整体的梦上，而应针对梦中内容的各个组成部分。如果问一个没经过这种训练的病人：这个梦让你想起了什么？他通常会在自己的精神视野内无所适从。我只好将梦分解开来再问他，此时，他对梦的每一部分内容都能说出一些想法来，这些想法可称为这一部分梦的“隐念”。在这第一个重要条件下，我的释梦方法已经不同于历史上流行的以神话色彩著称的象征性释梦法，而与第二种即“译码法”相近。与“译码法”一样，我用的也是分段的而非整体的解释，一开始就将梦视为一个复合物，是一种由精神结构组成的混合体。

在为神经症患者做精神分析的过程中，我可能已经解释过一千多个梦了，但是，我在这里并不想用这些材料来介绍释梦的理论和技巧。这样做可以避免那些质疑的声音，类似“这些只是神经症患者做的梦，不能以此类推健康人的梦”云云。被迫弃用这些材料，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这些梦当然总要涉及病人的神经症病史，那么，对每个梦都要做一段长长的病史介绍，还得交代精神性神经症的本质和病因条件，而这些都是全新的话题，在此难免让人感到陌生，还会分散人们对梦的问题的关注。我的意图主要在于，通过释梦的办法为解决神经症心理学中的难题做准备，可是，如果放弃神经症患者的那些梦，也就是我的主要材料，剩下的内容就让我没有多少选择余地了，只有我认识的健康人偶尔告诉我的一些梦，或是我在关于梦的文献中找到的一些例子。遗憾的是，这些梦都无法分析，因而找不到它们的意义。我的方法并不像流行的译码法那样便捷，译码法只要按规定的译码翻译梦的内容就可以了，我却要时刻想到，对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背景下，内容相同的梦隐含的意义可能并不同。这样，我只能依靠自己的梦，而舍弃来自普通人、反映日常生活万象的大量随手可得的材料了。肯定会有人怀疑我这种“自我分析”的可靠性，认为它的任意性是无法排除的，而我的判断却是：自我观察与观察别人的梦相比更具优势。无论如何，不妨一试，看看自我分析在释梦问题上有多大用处。在我内心深处还有其他的困扰需要克服，因为一个人若将精神生活中这么多的秘密泄露出来，难免畏惧犹疑，这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他也不确定会不会遭人误解，但必须克服这一点——德勃夫就曾说过：“只要认为对某个难题的解决有帮助，甚至每个心理学家都有责任坦承自己的弱点。”我完全可以预想，读者最初可能会对我的泄密行为感兴趣，但马上就会只关注本书对心理学问题的探讨。

我要选取我做过的一个梦来演示我的释梦方法了。每个这样的梦都会有一个准备性报告。现在，我要请我的读者抽出一段时间来，将我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与我一同沉入我生活中的那些细节，因为，要想一窥隐藏在梦中的意义，这样的角色转变很有必要。

准备性报告

1895年夏，我给一位年轻女士做过精神分析治疗，她与我及我家人关系都很好。对医生，特别是心理疗法医师而言，两种关系像这样混在一起，可能成为一些不愉快经历的源头。医生的个人因素越多，其权威性就越低，而治疗若不成功，原本与病人家属的交情就有破裂之虞。那次治疗取得了部分成功，病人解除了癔症性焦虑，不过并非所有躯体症状都消除了。我当时也不太肯定，彻底结束癔症病史的标准究竟为何，就向她提出了更严苛的治疗方案，但她似乎不愿接受。既然意见不一，随着夏季的到来，治疗就中断了。有天年轻的同事奥托来看我——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 来之前，他去乡下拜访了这位叫伊尔玛的病人和她的家人。我问他病人的情况如何，他的回答是：她好些了，但是没好彻底。奥托的回答，或是他的语气让我感到不快。我听得出来他的责备，比如我向病人许诺太多之类。不管有没有道理，我把奥托对我的批评态度归咎于他受了病人家属的影响，我想，也许他们从来就不希望是我给病人治疗吧。由于没厘清这种尴尬的感受，我也就没说出来。当晚我写下伊尔玛的病史，转给了M医生，算是为自己辩护。M医生也是我的朋友，当时在我们这个领域里，他具有一言九鼎的影响力。第二天深夜（更可能是在清晨），我做了以下的梦，醒来后立刻就把它记了下来。[8]

做于1895年7月23/24日的梦

一个大厅，我们在接待许多客人，伊尔玛也在其中。我立刻把她叫到一旁，好像是要答复她的信，责备她还没有接受那个“治疗方案”。我告诉她：“如果你还在感到痛，那你真是自找的。”她回答道：“你要是知道我现在喉咙、胃和身体有多痛就好了，我快要撑不住了。”我吓了一跳，就仔细观察她，发现她脸色苍白、浮肿。我想，自己到底还是忽略了一些器质性的病变。我把她带到窗边，想检查她的喉咙，她像镶了假牙的女人那样有些抗拒。我觉得，她其实不必做检查的。后来，她还是挺配合地张开了嘴，我发现她喉咙右侧有一大块白斑，此外，在一种奇特的褶皱物（显然是鼻甲骨的模仿物）上面还有一些胀起来的灰白色的痂。我立刻把M医生叫了过来，让他再检查确认一下……M医生的样子和平时大不一样，他的脸色很苍白，走路一瘸一拐的，下巴上的胡子刮得精光……我的朋友奥托此时也站在她身边，另一位朋友莱奥波德则一边为她做胸部叩诊，一边说“她的胸部左下方有浊音”，并指了指左肩上一块浸润性皮肤（我即使隔着衣服也能像他一样感觉到）……M医生说：“毫无疑问，这是感染，不过不要紧，接下来会有痢疾出现，病毒会被排出去的……”我们立刻就弄明白感染是怎么来的了。不久前，她感觉身体不适，我的朋友奥托就给她打了一针丙基制剂，丙基……丙基酸液……三甲胺（我可以看到它以粗体印刷的分子式）……不该草率地打这种针的……而且那个注射器很可能也不干净。

与其他许多梦相比，这个梦有一个优点，因为马上就清楚了，这个梦与昨天发生的哪些事情有关，它的主题是什么，准备性报告对这些内容都有交代。我从奥托那里得到的有关伊尔玛身体状况的信息，还有我一直写到深夜的病史，这些在我睡眠过程中仍影响着我的精神活动。尽管如此，读了准备性报告、了解了梦的内容的人，没有谁能猜出这个梦意味着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伊尔玛在梦中向我抱怨的那些病征让我很是惊讶，因为这和我给她治的病不是一回事。那个关于注射丙基酸液的荒唐念头，还有M医生的安慰，都让我感到好笑。与开始时相比，梦在快结束时变得更模糊了，节奏也更紧凑了。为了弄清楚这一切的意义，我必须做一个深入的分析。

分析

一个大厅，我们在接待许多客人。我们这个夏天在贝尔维尤，住在一座建在小山顶的独栋房子里，那些小山正与维也纳附近的卡伦山相连。这座房子以前是用来做休闲餐馆的，所以房间像大厅一样格外高大宽敞。这个梦也是在贝尔维尤做的，而且是在我太太生日宴会的前几天。那天白天，我太太表示，希望在她生日那天邀请一些朋友来做客，其中也有伊尔玛。也就是说，我的梦在预演这样一个场景：这一天我太太过生日，我们在大厅里招待许多前来做客的人，其中也有伊尔玛。

我责备伊尔玛没有接受那个“治疗方案”。我告诉她：“如果你还在感到痛，那你真是自找的。”这些话我也可以在清醒时对她说，或许我确实已这样对她讲过了。我那时候认为（后来意识到这是不对的），我的任务只是将隐藏在症状中的意义告诉患者，至于他们接下来是否接受这种将决定治疗成败的方案，那就不是我的责任了。幸好这个误解现在已克服了，不过我还是要感谢它，它帮我挺过了那段时间，当时我虽然会有各种无可避免的疏忽，我的治疗却被期望可以保证效果。可是，从梦中对伊尔玛说的这句话中，我发现自己是想对她目前依然感到疼痛一事撇清自己的责任。如果这是伊尔玛自作自受，那就不是我的责任了。是否应该从这个角度寻找这个梦的意图呢？

胃痛是这位患者的症状之一，不过并不算很厉害，她可能是想说有呕吐、恶心的感觉吧。喉咙和身体疼痛，嗓子憋闷，这些症状与她的病几乎没什么关系。我感到奇怪的是，自己为什么在梦中选择了这些症状，现在仍然想不明白。

她看起来脸色苍白、浮肿。我的这位病人一直面色红润，我想，这里可能是另一个人替代了她。

我吃了一惊，自己到底还是忽略了一种器质性的疾病。大家可以相信我，精神病专家总是会有一种无法消除的焦虑，因为他的眼中只有神经症患者，其他医生认为是器质性疾病的症候，许多会被他习惯性地归到癔症上去。另一方面，对自己在梦中是否真的感到吃惊，我也有些怀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哪儿来的），因为如果伊尔玛的疼痛被证明是由器质性疾病带来的，我就又可以不对治好她的病负责任了，因为我的疗法只是去除癔症带来的疼痛。即是说，似乎我其实希望自己的诊断是错的，这样的话，对我治疗失败的指责就站不住脚了。

我就把她带到窗边，想检查她的喉咙，她像镶了假牙的女人那样有些抗拒，我觉得她其实不必做检查的。我从未有机会检查过伊尔玛的喉咙。梦中的这个场景让我回想起来，不久前，我曾给一位家庭女教师做过检查，她给人的印象是既年轻又漂亮，只不过在张嘴的时候，她却想方设法地去遮掩自己的假牙。这件事还勾起了另一些对医学检查的回忆，回忆起那些在检查时泄露出来的、让医患双方都感到扫兴的小秘密。她其实不必做检查的，乍一听好像是在恭维伊尔玛，但我觉得这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只要认真分析一下是否已穷尽了可能的隐念，就会觉得这里仍可继续挖掘线索。伊尔玛站在窗边的样子，让我突然想起了另一次经历。伊尔玛有一位女友，是我很尊重的人。有天晚上我去拜访她，发现她就像梦中情景里那样站在窗边，她的医生，也就是那位M医生，正向她解释说，她喉咙里长了一层白喉状的苔。在这个梦中，M医生的形象和苔斑又出现了。我现在想起来，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我已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位女士同样是一位癔症患者了。真的，是伊尔玛本人向我透露的。可是，我都知道她什么情况呢？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患有癔症性窒息，就像我的病人伊尔玛在梦中抱怨的那样。也就是说，我在梦中将自己的病人替换为她的朋友了。现在回想起来，我曾经猜测这位女士也会来请我给她治病，帮她消除症状，但随后自己也认为这不太可能，因为她太矜持，会像梦中表现的那样极力抗拒。另一种可能的解释就是，她其实不必做检查，事实上，她看起来一直都很健康，完全可以自理而无需他人帮助。现在，就只剩下“苍白”、“浮肿”、“假牙”这几个特征需要解释了，我既无法安在伊尔玛身上，也无法安在她的女友身上。假牙让我想起了那个家庭女教师，我发现，自己很容易由坏牙产生联想。后来，我又想起另一个人来，这几个特征暗示的可能是她。她也不是我的病人，而我也不想有她这样的病人，因为她在我面前很拘束，不是那种顺从的病人。她通常都面色苍白，有一段时间她的状态特别好，看起来却有些浮肿。[9]也就是说，我在梦中将自己的病人伊尔玛与另两个同样会在治疗时抗拒的人做了对比。我在梦中用伊尔玛的朋友替换她，这里面会有什么含义呢？也许是因为我想换病人吧，我要么对她的女友更有好感，要么就是觉得她的女友更聪明。我觉得伊尔玛很笨，因为她不接受我的治疗方案，而她的女友更聪明些，更容易妥协。她挺配合地张开了嘴，意味着她比伊尔玛更愿意和我说话。[10]

我在她喉咙中看到的：一块白斑和结痂的鼻甲骨。那块白斑让我想到了白喉，进而让我想到伊尔玛的女友，此外还想到了近两年前我大女儿的那次重病，以及自己在那段糟糕的时间里担惊受怕的情形。鼻甲骨上的痂提示的是对我自己健康状况的担忧，那时候我经常服用可卡因，以抑制烦人的鼻肿。在做梦的前几天，我曾听说一个女患者学我用这个办法治鼻肿，导致鼻黏膜组织坏死。我是1885年推荐人们使用可卡因的，结果招来了严厉的指责。我有一位挚友在1895年去世，他就是因为误用了这种药而加速了自己的死亡。

我立刻把M医生叫了过来，让他再检查一下。这一场景其实反映了M医生在我们这些人中的地位。只不过“立刻”一词在我看来却很是显眼，需要特别解释一下，它让我想起一次令人伤心的治疗经历。有一次，我给患者连续开了一种当时还被认为是无害的药（舒砜那），导致一位女患者严重中毒，我随后立刻向有经验的老同事求救。一个附带情况证实，这个词确实让我产生了联想，这位死于药物中毒的女患者和我的大女儿同名，这一点我从来没有琢磨过，现在看来，这简直就是命运的报复。也就是说，人物的替代在另一种意义上继续着，以这个马蒂尔德替代了那个马蒂尔德，真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看起来，我好像是在寻找一切谴责自己缺乏医德的机会。

M医生的脸色苍白，下巴上的胡子刮得精光，走路一瘸一拐。其中只有“面色不好”这个特征符合M医生的近况，这一点也经常让他的朋友们感到担心。另外两个特征就只能安到另一个人身上了。我想起了自己生活在国外的大哥，下巴经常刮得精光，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他与梦中的M医生长得很像。几天前我得到消息，由于髋关节疾病，他走起路来有些一瘸一拐。我在梦中将这两个人合二为一，肯定有某种原因，而我确实也记起来了，我在生他们两个人的气，原因也相似：前一段时间，我曾分别给他们提出过某种建议，可是他们都拒绝了。

朋友奥托此时也站在患者身边，朋友莱奥波德为她做检查，发现她的胸部左下方有浊音。我的朋友莱奥波德也是医生，是奥托的亲戚。由于都是同行，命运让他们成了竞争对手，人们经常会对比他们两位。当我在一个儿童精神病院担任门诊科室主任时，他们都当过我多年的助手，梦中的场景那时经常出现。当我和奥托讨论一起病例诊断时，莱奥波德会给孩子重新做一遍检查，并给我们的诊断带来出人意料的贡献。他们两人性格上的区别，与管家布莱斯希和他的朋友卡尔之间的性格差异很相似，①一个以敏捷著称，另一个却慢条斯理、不慌不忙，但做事很彻底。如果将梦中的奥托和谨慎的莱奥波德两相比较，显然应该表扬莱奥波德。同样，在不听话的患者伊尔玛和比她聪明的女友之间也可以有类似的比较。现在，我也注意到了梦中联想的另一条线索：从患者到儿童医院。“胸部下方有浊音”这句话还让我想起了一个病例，与其中的细节完全符合。当时，莱奥波德做事的绵密彻底就让我感到非常惊讶。此外，我脑海里还浮现出一个转移性疾病的想法，不过也可能是因为那位女患者的关系，就是那位我想以之取代伊尔玛的女患者。以我所能做的判断，她可能患上了肺结核。

她左肩上的一块浸润性皮肤。我马上就知道了，那是我自己的肩部风湿症，如果熬到深夜还不睡的话，我总会感觉到它。梦中“我即使……像他一样感觉到”那句话听起来也有些模棱两可，我指的应该是在自己身上感觉到。此外我还注意到，“浸润性皮肤”这个说法听起来极不寻常，我们习惯上都会说“左侧后上方的浸润”，指的就是肺部，这样就再次指向了肺结核。

即使隔着衣服。这只是一句插话——在医院里给孩子做体检，当然要让他们脱掉衣服，这与给成年女患者做体检形成了某种形式的对比。据说有一位名医，他给自己的病人做体检从来都隔着衣服进行。其他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坦率地说，我也根本不想深究这个话题。

M医生说：这是感染，不过不要紧，接下来会有痢疾出现，病毒会被排出去。这句话最初让我觉得有些好笑，但与其他内容一样，这句话也要认真分析。如果进一步推敲，其中还是有些道理的。我在患者身上发现的，乃是一种局部白喉。我回想起女儿生病的那段时间，曾讨论过局部白喉和白喉的问题，后者属于普遍性感染，是由局部白喉发展起来的。莱奥波德认为是白喉，特征是肺部浊音，正是这种浊音让人想到了转移的病灶。但我认为，白喉恰恰是不会发生这种病灶转移的，它让我想到的应该是脓血症。

不过不要紧。这是一句安慰的话，我认为，按照下面的分析，它的出现也是合适的：梦的结尾部分表明，病人的疼痛源于一种严重的器质性疾病；我觉得，这也不过是想以此推卸自己的责任，既然是白喉长期给她带来的痛苦，精神疗法就没有责任了；可是，仅仅为了让自己免责，就捏造这样一种严重的疾病加在伊尔玛身上，这让自己良心不安，也太残忍了；于是，我需要一个可靠的解决办法，让这句安慰的话从M医生这个人物的口中说出来，看起来是个不坏的选择。但是这样一来的话，我已超脱出这个梦了，这又需要进行解释。但是，这句安慰之语为什么会显得如此荒唐呢？

痢疾。以前有一种理论认为，病毒物质可以通过肠道排出。我是想以此取笑M医生吗？因为他知识渊博，但也有牵强附会的解释，还常有病理学上的怪念头。痢疾还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几个月前，我收治了一个年轻的患者，他犯有奇特的排便疼痛，别的同事认为他患的是“营养不足贫血症”。我判断他患的是癔症，但不想用精神疗法来为他治疗，而是建议他出海旅行。几天前，我收到了一封他从埃及寄来的信，非常绝望，说他在那里又犯病了，医生诊断说他患了痢疾。我虽然可以猜得到，这只是那位没有经验的医生的误诊，但我还是禁不住责备自己让这位病人陷入这步田地，在癔症性肠道病之外，居然又被强加了一种器质性疾病。此外“痢疾”（Dysenterie）的发音与“白喉”（Diphtherie）相近，而“白喉”这个噩兆字眼在梦中并未提到。

是的，肯定是这么回事儿，我是在用这个安慰性的诊断——“会有痢疾出现，病毒会被排出”——来取笑M医生，因为我回想起来，他多年前曾有一次讲一位同事的笑话，内容相似。当时，他与那位同事受命会诊一位重症患者，那位同事对病人的病情很乐观，他却觉得有必要谨慎，因为他在病人的小便中发现了蛋白。但那位同事不以为然，反而镇静地说道：“我的同事先生啊，这不要紧，蛋白会被排出去的！”这样就没有什么疑问了，梦的这部分内容也嘲笑了那些没诊断出癔症的同行。现在，好像是要确证这种分析似的，我的脑海里又跳出了一个念头：M医生知道他的女患者（伊尔玛的女友）的症状中除了肺结核外还有癔症的成分吗？他是认出癔症来了，还是被骗过去了？

可是，我这样恶意对待朋友的动机是什么呢？答案很简单：M医生和伊尔玛一样，都不同意我给伊尔玛的“治疗方案”。也就是说，我在梦中报复了这两个人。对伊尔玛，我是用这句话报复的，“如果你还在感到痛，那你真是自找的”；对M医生，则是借他的口说出一些荒唐的安慰之语。

我们立刻就弄明白感染是怎么来的了。梦中立刻就弄清了真相，这很奇怪，因为这个感染是莱奥波德在检查中才发现的，在此之前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她感觉身体不适，我的朋友奥托就给她打了一针。奥托确实向我讲过，他在伊尔玛家中短暂逗留时被请到隔壁一家旅馆，给一位突感身体不适的客人打了一针。打针的事又让我想起了我那位不幸的朋友，他由于可卡因中毒去世，我只是建议他在戒除吗啡期间内服这种药物，他却立马给自己注射了。

打了一针丙基制剂，丙基……丙基酸液。我何以说出这些词呢？那天晚上，在我写下病史并做了梦之后，我太太开了一瓶利口酒，酒瓶上写着“菠萝味”（Ananas）的字样，[11]是我们的朋友奥托送的，他这人有个碰到什么机会都要送礼的习惯，但愿他哪天能被一位夫人治愈。[12]这种利口酒散发出强烈的杂醇气味，我不愿意喝。我太太就说：“那我们把这瓶酒给仆人吧。”这下我更担心了，阻止了她，而且颇有善心地说：“他们也不该中毒啊。”这种杂醇（Amyl戊基）气味显然让我想起了丙基（Propyl）、甲基（Methyl）这类药物，于是梦中就出现了所谓的丙基制剂。不过我在梦中还是做了个替换，我在闻到戊基（杂醇）类的东西后，梦见的却是丙基一类的东西，但是这样的替换也许在有机化学中恰恰是允许的。

三甲胺。我在梦中看到了这种物质的化学分子式，证明它肯定让我在记忆上花了很多工夫，而且，这个分子式在梦中是以粗体印刷的，好像是想突出它在上下文中的重要性。三甲胺如此引起我的注意，究竟想把我引向什么方向呢？它让我想起了与另一位朋友的一次谈话！多年来，我们互相都很了解对方。当时，他向我讲了一些关于性化学的设想，还告诉我说，他在三甲胺中发现了一种性物质代谢产物。就是说，这种物质想把我引到性欲问题上去，我认为，对于我想治愈的那些神经疾病来说，性是导致它们产生的最重要因素。我的病人伊尔玛是个年轻的寡妇，如果我想为自己给她治疗失败做辩解的话，也许最好还是依据这个事实，当然，她的朋友们是不愿承认这一点的。不得不说，这类梦把自己编排得多么天衣无缝啊！在梦中，我想用来替换伊尔玛的另一位女患者，恰恰也是个年轻的寡妇。

我猜得到为什么三甲胺的分子式在梦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因为在这个词中，汇集了如此多的重要内容：三甲胺不仅暗示了性欲的超强作用，而且还暗示着一个人，每当我由于自己的观点而陷入孤立的时候，都会很欣慰地回想起他对我的支持。这样一位在我生活中起重要作用的人物，难道不该继续出现在我梦中的联想里吗？当然会的。他在鼻腔及副鼻窦疾病方面有着精深的造诣，还向学界指出过鼻甲骨与女性性器官之间的几种格外值得注意的关系。我曾让伊尔玛去他那里检查一下（伊尔玛喉咙里有三个曲状构造物），看她的胃痛是否是由鼻腔疾病引起的。不过他自己也患有鼻脓肿，让我很担心，也许我梦见病灶转移时浮现在脑海里的脓血症影射的就是这个。

不该草率地打这种针。这是在直接指责我的朋友奥托做事太草率。我想，可能在那天下午，当我觉得他在以话语和目光表明他反对我的态度时，我就有过类似的念头了：他是多么容易受他人影响啊，他下结论是多么轻率啊。此外，上面这句话又让我想起了那位去世的朋友，他是那么迅速地决定注射可卡因，而我根本没想让他去注射这种药物。在指责奥托草率使用化学药物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又想起了那位马蒂尔德女士的不幸遭遇，在她的事上，要受指责的是我。显然，我在这里收集的是有悖医德行为的例证。

那个注射器很可能也不干净。这也是对奥托的指责，不过这句话的来源却在别处。我治疗过一位82岁的老太太，每天都要给她打两针吗啡。昨天偶然碰到她儿子，他告诉我，老太太现在乡下，正罹患静脉炎。我马上想到，这是注射器不洁引起的感染所致。我很自豪，在两年的治疗中，我没有让她出现过感染。我做事认真，当然一直注意让注射器保持清洁。由静脉炎，我又想到我太太的经历，她在一次怀孕期间也患了静脉炎。现在，我的记忆里出现了三个相似的场景：我太太的，伊尔玛的，还有已去世的马蒂尔德的。显然是她们在这一点上的一致性，让我可以在梦中将她们互相替换。

现在，我完成了对这个梦的解释。[13]在这个过程中，我对梦的内容和隐藏于其后的意图做了比较，其间，我还必须努力不受由这种比较带来的想法的干扰，从而才揭秘了这个梦的“意义”。我发现，自己的一个意图在梦中得到了实现，它应该就是这个梦的动机所在。当晚发生的几件事（奥托带给我信息、我将伊尔玛的病史写下）让我心中产生了几个愿望，梦则将它们一一实现。梦中的结论是：我对伊尔玛目前的痛苦没有责任，责任在奥托身上。由于奥托对伊尔玛康复效果不佳的评论惹恼了我，这个梦为我报复了他，让他对我的指责应验在他自己身上，这个梦还将病因引向别的因素（随后有一大串的说明），从而解除了我对伊尔玛健康状况的责任。梦将某个事实以我希望看到的面貌展示出来，也就是说：梦的内容是愿望的达成，它的动机就是愿望。

上面这些是值得注意的主要内容。此外，梦的一些细节从愿望的达成这个角度看也都可以理解。我并非仅是报复奥托轻率地反对我这件事，不只是让他为一个草率的治疗措施（注射）负责，而且也报复他送我那瓶带有浓厚杂醇气味的劣质利口酒。在梦中，我找到了一个可将这两样指责合二为一的表达方式：注射丙基制剂。我仍不满足，又继续报复，宣称他的竞争对手更值得信赖，让他被自己的对手比下去。我好像是在说：我喜欢他更胜于喜欢你！

不过，奥托并非我泄愤的唯一对象。我也报复那个不听话的女病人，用一位更聪明、更温柔的女患者替换了她。我也不能让M医生在发表了反对我的意见之后全身而退，而是用一个明晰的影射表达了我对他的看法，即，他对这一行其实很无知（接下来会有痢疾出现等等）。我更愿意略过他，去请教另一位更懂行的人，也就是那位给我讲三甲胺知识的朋友，就像我用伊尔玛的女友反对伊尔玛、用莱奥波德反对奥托一样。将这些人赶走，用我选择的另外三个人替代他们，这样我就可以摆脱那些我不愿承受的指责了！

我的梦以极其详尽的方式向我证明，那些指责本身都是毫无根据的：伊尔玛的疼痛不能怨我，因为她拒绝接受我的治疗方案，是自作自受；伊尔玛的疼痛与我无关，因为这种疼痛是器质性的，根本不能通过精神疗法治愈；伊尔玛的疼痛是由寡居状态（三甲胺）带来的，对此我无能为力；伊尔玛的疼痛是因为奥托轻率地给她打了一针，用的药剂也不合适，这样的事我从未做过；伊尔玛的疼痛是由用不洁的注射器打针导致的，就像那位老太太因此患了静脉炎一样，而我在给病人注射时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不过我也注意到，这些对伊尔玛病痛原因的解释汇集在一起为我开脱责任，但它们相互之间并不一致，甚至相互排斥。整个辩护（这是此梦的唯一实质）可以让我们形象地回想起来，当邻居谴责还回来的是坏水壶时，那个借水壶的人是如何自辩的：开始的时候，那人声称他还回去的水壶是完好无损的；后来又说，水壶在他借来的时候就已经漏底了；最后，他干脆说从未向邻居借过水壶。不过更妙的是，只要三个辩护理由中的任何一个被认为是站得住脚的，这个人就要被免责。

进入到梦中的，还有其他一些主题，与免除我对伊尔玛病情的责任这一主题的关系并不明显：我女儿以及一位与她同名的女病人的病情，可卡因的危害，那位在埃及旅行的病人的病情，对我太太、我哥哥以及M医生健康状况的担忧，我自己身体的病痛，对那位患有鼻脓肿的未出场朋友的担忧。不过，如果要把它们放在一起考察，可以把它们集合为同一组观念，大致可以贴上这样一个标签：对自己和他人健康状况的担忧、医生的责任。我记得，当奥托告诉我伊尔玛的健康状况时，我隐约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事后，在构成此梦的部分观念里，我想为当时那种瞬间的感受找到一个表达方式，这就是，他好像在对我说：你没尽心履行自己的医护职责，不认真，不守诺。随后，这组观念便供我支配，让我可以证明自己的工作责任心有多么强，我是多么关心我的亲人、朋友和病人的健康。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些观念材料中，也有一些尴尬的回忆，看起来，它们更支持朋友奥托对我的指责，而并不支持我为自己所做的辩护。看上去，材料本身是不偏不倚的，不过，梦所依据的这些较宽泛的材料和这个梦的核心主题（即免除我对伊尔玛病情的责任这一愿望），这两者之间的关系还是不难认清的。

但我并不想就此断言，我已完全揭示出了这个梦的意义，对它的解释已经完美无缺。

我还可以在这个梦上长时间逗留，继续从中挖掘新的信息，探讨它抛出的新谜团，而且我自己也很清楚，应从哪些要点出发来追踪其他的线索，但是，对自己做过的每一个梦，我都会有相应的考量，所以不能继续将这个梦解释下去了。如果有谁指责我没有做到坦白一切，那就请他自己来试一下吧，看他能否比我更诚实。目前，我只想满足于新获得的认识：如果遵循本章演示的这种释梦方法，就会发现，梦真的是有意义的，绝不像有些学者声称的那样，只是零散杂碎的大脑活动的表现。解释工作完成之时，我们就会发现，梦是愿望的达成。

①这是德国方言作家弗里茨·罗伊特（Fritz Reuter，1810—1874）的小说《乡村生活》（Ut mine Stromtid）中的两个人物。

注释

[1]在作家延森的一部小说《格拉迪瓦》中，我偶然发现了多个虚构的梦，编排得都很完美，可以对它们进行解读，好像它们并非人虚构出来的，而是真人做的梦。针对我的询问，作家证实，他并不知道我的释梦理论。我认为，我的研究成果与这位作家的创作之间的这种一致性，证明了我的释梦理论是正确的（延森的小说《格拉迪瓦》中“精神错乱与梦”一节，见由我编辑出版的《应用心理学论文集》第一册，1906年版）。

[2]亚里士多德曾就此问题评论说，最好的解梦师是最善于把握相似点的那些人，因为，梦中的景象恰如水中幻影，稍有波动景象就会变形，如能从变形的图像中找出真实的含义，那么他就是最好的解梦师（比克森许茨）。

[3]来自达尔迪斯的阿特米多鲁斯可能出生于公元2世纪初，他给我们留下了古希腊罗马时代最完整、最详细的解梦资料。正如特奥多尔·高佩兹强调的那样，阿特米多鲁斯重视在观察和经验的基础上解梦，他将自己的解梦艺术与其他的骗术严格区分开来。据高佩兹分析，阿特米多鲁斯解梦艺术的原则与魔术的原则一致，即联想原则。梦中出现的东西就意味着我们想到的事情，不言而喻，指的就是解梦者联想到的事情！由于梦中的元素可以让解梦者联想到不同的事物，每一个人的联想都会不同，这种情况必然导致解梦的任意性和不可靠性。与古代技巧相比，本书探讨的解梦技巧有一个根本的不同点，即让做梦人自己来解梦，并不考虑梦中的某个内容让解梦者联想到了什么，而只关注它让做梦人想起了什么。根据传教士芬克狄基的近期报告（《人类学》，1913年），现代的东方解梦者也重视让做梦人一起参与解梦。谈到美索不达米亚地区的阿拉伯解梦师，这位消息人士是这样评论的：“为了对梦做出正确的解释，高明的解梦者会向咨询者提出一大堆与梦境有关的问题，他们认为，这是解梦必须了解的信息……总之，他们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只有做了全面了解，所有问题都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之后，才肯做出解释。这些问题也涉及做梦者与亲人（父母、妻子、子女）的关系，甚至会有‘你做梦前后有没有和妻子行过房’这样的问题。” 解梦的中心思想，是从反面解释梦境。

[4]阿尔弗雷德·罗比采克博士向我指出，东方的解梦书（我们的解梦书模仿得很蹩脚）对梦中元素的解读通常根据字词的同音性和相似性进行，但它们在翻译成我们的语言时，这些相关性都会丢失，所以我们那些流行的解梦书读起来才会令人费解。关于双关语和文字游戏在古代东方文化中的重要作用，大家可以读一读雨果·温克勒的著作。古代流传下来最出色的解梦例子就是建立在文字游戏基础上的，阿特米多鲁斯这样写道：“不过我觉得，阿里斯坦多罗斯也曾给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解过一个吉梦。亚历山大国王率军包围了泰尔城，却久攻不下，因而闷闷不乐，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半人半兽的森林之神Satyr在自己的盾牌上跳舞。巧的是，阿里斯坦多罗斯就在泰尔城附近，随国王征伐叙利亚人，他将森林之神Satyr的希腊文拆成两部分（σὰ 和 Τύρος），合在一起的意思就是‘泰尔是你的’（Σὰ—Τύρος），于是，国王开始加强了围攻，终于攻入城中成为了主人。”梦和语言表达的关系密不可分，费伦齐认为每一种语言都有它自己的解梦用语，这是有道理的。一般而言，梦无法翻译成其他语言，我想，大家看到的我这本书同样也不例外，尽管如此，纽约的布里尔博士还是成功地将这本《梦的解析》译成了英语。

[5]本书手稿完成后，我得到了施图姆普夫的一本书，其论证认为：梦有意义，可以解释。这与我的著作观点一致，不过他采用了一种寓言式的象征手法，并不具有普遍意义。

[6]布罗伊尔与弗洛伊德合著：《癔症研究》，维也纳， 1895年初版，1909年第2版。

[7]西尔伯乐直接观察了观念转为图像的过程，对释梦做出了重要贡献。

[8]这是第一个我做了详细分析的梦。

[9]前面抱怨过肚子痛，原因未明，此事也可以追溯到第三个人身上。当然，这个人就是我太太。肚子痛让我想起来，我有一次发现她不知何故忸怩不安。我得承认，在这个梦中，我对伊尔玛和我太太的态度都不太友善，但我要辩白的是，我其实只是在用听话、顺从的理想病人的标准衡量她们两个。

[10]我感到，对这一部分内容的解读不足以揭示所有隐含于其中的意义。如果继续将三位女士比较下去，就离题太远了。任何一个梦都至少会有一个无法解释的点，它就像一个中心点一样，将梦和未知的世界联系在一起。

[11]此外，“Ananas”（菠萝味）这个词的发音与我的女患者伊尔玛姓氏的发音很相似。

[12]从这个意义上说，此梦被证明不具有预言性，但从另一个方面看，它确实也有预言性的内容，因为，我这个女患者一直“没有治愈”的胃痛（我不愿为此病负责）乃是一种严重的胆结石的征兆。

[13]我并未把释梦过程中想到的所有内容都报告出来，但这是可以理解的。

Chapter 03

梦是愿望的达成

一个人穿过狭窄的山路，来到一块高地上，发现大路分岔后通往不同方向，每个方向景色都美不胜收，这时，他可以暂且停下脚步，想一想自己接下来该去往哪个方向。在努力完成第一次释梦后，我也处于相似的境地。

突如其来的发现无比清晰：梦并非某种取代音乐家手指的外力，并非在琴上乱弹而发出的无节奏鸣响；梦不是无意义的，也不荒唐，并不意味着在我们的观念宝库中，一部分入睡了，另一部分却开始醒来；梦是一种绝对有效的精神现象，更是愿望的达成；梦与我们可以理解的清醒状态下的心理活动有关，由一种高度复杂的精神活动构造而成。

然而，正当我们要为这一发现欢呼时，一大堆问题却扑面而来。根据前述的释梦理论，梦所演示的是愿望的达成，可愿望达成的形式却非常奇特、令人惊讶，这种形式是怎么来的呢？在营造出一个我们醒来时可以回忆起来的梦境前，梦中的思想要经历什么变化？这种变化是怎样发生的？加工成梦的材料是哪里来的？我们注意到，梦中的思想有一些特点，如它们之间可以互相矛盾（如归还水壶的比喻），那么这些特点是怎么来的？梦能向我们揭示一些有关内心精神活动的新信息吗？梦的内容会修正我们白天形成的观点吗？我建议，可以暂时将所有这些问题搁置，先专注地沿着一条路走下去。既然我们已经知道，梦演示的是愿望的达成，那么我们接下来应该关心，这究竟是梦的普遍特点，抑或只是我们前一章分析的那个梦（伊尔玛打针）的偶然特点。因为，即使我们可以断定，每个梦都有其意义和精神价值，但也必须承认这种可能，即这种意义并非在所有梦中都一致。第一个梦演示的是愿望的达成，另一个梦演示的也许就是某种担忧，第三个梦也许是一次反思，第四个梦也许纯粹只是再现一段回忆。那么，还有其他表达愿望的梦吗？或者说，就只存在表达愿望的梦吗？

梦是愿望的达成，梦的这一特点往往不加掩饰，其实很容易察觉，但梦的语言居然长期不被理解，这着实让人惊讶。例如，我经常可以任意造出一个梦来，就像做实验一样。如果我晚上吃了鳀鱼、橄榄或其他很咸的食物，入睡后就会口渴而醒，但在醒来之前总会做梦，梦的内容每次也都一样，就是我正在喝水，大口地喝着，极其享受，好似饥渴已久的人喝到了清冽的甘泉一样。然后我会醒来，那就真的要喝水了。像这种简单的梦，动机就是口渴，我醒来时感觉得到。由这种渴的感觉，就产生了喝水的愿望，梦则向我演示了这一愿望的达成。梦显然是在执行某种功能，这一点稍后再说。我一般都睡得很沉，体内需求很难让我从梦中醒来，如果我能通过做喝水的梦，来平息自己渴的感觉，就不必醒来喝水解渴了。也就是说，这是一种“图方便的懒梦”，如此，梦就取代了现实生活中的行动。遗憾的是，我喝水解渴的愿望，无法像我报复朋友奥托和M医生的渴望那样，通过梦就能实现，但它们的意图相同。不久前，我又做了这个梦，内容稍有变化。这一次，我在睡觉前就觉得有些渴，于是喝光了床头柜上的一杯水。几小时后的深夜，又一波渴感袭来，这一次就无法做梦图方便了，但是要倒水的话，我就必须起床走过去拿放在我太太床头柜上的杯子。于是，我做了一个很合意的梦，梦见太太从一个罐子里取水给我喝（那是一种伊特拉斯坎式的骨灰罐，我去意大利旅行时带回来的，已经送人了），然而，这个罐子里的水太咸了（显然是骨灰的缘故），咸得让我醒了过来。请注意，梦把一切安排得多么精妙啊。由于愿望的达成是梦的唯一意图，它就可以自私到底，贪图方便而不顾其余。梦中出现了骨灰罐，这很可能又是一种愿望的达成，因为我很遗憾自己不再拥有这罐子了，就像我太太身边的那个水杯一样，我拿不到，而且，骨灰罐的出现与此时越来越强烈的咸的感觉也是一致的，我知道，这是在逼着我醒过来。[1]

年轻的时候，我经常做这种“图方便的懒梦”。我一直习惯于工作到深夜，次日总是难以早起，所以通常会梦到自己已经起床，正在洗脸台前洗漱。即使终究不得不正视其实我还没起床的现实，但毕竟又多睡了一会儿。我有一位年轻的同事，好像也有类似睡眠习惯，他因此做的“懒梦”尤其好笑。他住在医院附近，吩咐女房东每天早晨一定要准时叫醒他，不过，女房东发现这项任务执行起来并不容易。有天早上，他睡得格外香甜。房东太太冲房内喊：“佩皮先生，起床了，您得去上班了。”随后，他梦到了医院的一间病房，他正躺在病床上，床头的卡片上写着：H. 佩皮，男，医科学生，22岁。他在梦中自言自语：“既然我已经在医院里，那就不必再走过去了。”于是，他翻了个身又继续睡觉。他把自己做梦的动机都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

还有一个梦，其刺激同样活跃在睡眠过程中。我有一个女患者颌部做了手术，但不成功，按照医生的嘱咐，她日夜都要在病痛的面颊上戴一个冷敷器，但她只要睡着了，就会把它甩掉。有一天，她又把冷敷器扔到地上了，主治医生就请我责备她几句。这位女患者辩解道：“这一次真的不是我的错，都是我做的那个梦惹的祸。梦中，我坐在一个歌剧院的包厢里，正在欣赏鲜活有趣的表演，可是卡尔·迈耶先生却躺在养老院里，抱怨下颌疼得厉害，于是我说，既然我并不感到疼，也就用不着这个东西了，所以就把它扔掉了。”这位饱受疼痛折磨的女患者做的这个梦，听起来就像处境不顺的人嘴里常冒出来的那句话：我还是想点开心事吧。梦中展示的，正是那件让她更开心的事。在这位女患者能想起来的熟人中，卡尔·迈耶是与她关系最淡漠的年轻男士，所以在梦中，她就将自己的病痛转嫁给他了。

在我收集的其他几例健康人所做的梦中，同样可以很容易地发现，梦是愿望的达成。有位朋友了解我的释梦理论，也告诉了他的太太。有一天，他对我说：“我太太让我告诉你，她昨天梦到自己来月经了，你说这会意味着什么呢？”我当然知道了，如果这位年轻的太太梦到自己来了月经，那就意味着她没来月经，我可以猜想，她是想在开始挑起做母亲的重担之前，再享受一段自由的日子，她在以一种巧妙的方式预告自己的初次妊娠。还有一位朋友写信告诉我，不久前，他太太梦中发现自己衬衫的胸部位置有乳渍。这也是一种妊娠的征兆，但不是第一次妊娠，这位年轻的太太是希望生第二个孩子后，能比第一次时有更多的母乳喂养。

有一位年轻女士，由于要照顾自己生传染病的孩子，连续数周都未参加社交活动。孩子幸运康复后，她梦见自己参加了一个聚会，阿尔丰斯·都德、布尔热、马尔赛·普雷沃斯特等人都来了，他们都对她很客气，让她感到非常开心。几位作家的相貌特征都与画像中的一样，只有普雷沃斯特的画像她没见过，觉得他很像那位前一天来病房消毒的工作人员，那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位走进病房的访客啊。于是，这个梦完全可以翻译如下：没完没了地在病房中看护了这么多日子，现在是该让自己轻松一下了。

也许上面这几个梦足以证明，虽然具体情况各不相同，但人们经常可以发现，梦只能理解为愿望的达成，它们还会毫不掩饰地将这种内涵展示出来。这些通常都是短小、简单的梦，与纷繁复杂的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学者们关注的主要是那些庞杂的梦。尽管如此，在这些简单的梦上再多驻足一会儿，还是很值得的。形式最简单的梦，也许在孩子们那里就可以找到，孩子的心理活动肯定不像成人那样复杂。在我看来，研究低级动物的构造或发展有助于揭示高级动物的构造，同样，了解儿童的心理特点对研究成人的心理也有类似作用。然而迄今为止，人们尚未做出多少努力，去将儿童心理学应用于这一目的。

小孩的梦通常都是简单的愿望达成，与成年人的梦相比，孩子们做的梦都很无趣，它们并不提供任何待解的谜团，但在证明“梦的核心本质乃是愿望的达成”这一点上，它们却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我从自己的孩子那里收集了一些材料，可以举其中的几个例子。

1896年夏天，我们从奥斯湖出发，徒步前往美丽的哈尔斯塔特。这趟旅行留给我两个梦，一个是由当时8岁半的女儿做的，另一个则是5岁3个月的儿子做的。我得先说明一下，那个夏天，我们就住在奥斯湖畔的一座小山上，天气晴好的时候，达赫施泰因山的美景可以尽收眼底，如果用望远镜，还可以清楚地看到西蒙尼小屋。孩子们几次三番地努力通过望远镜看，也不知他们到底看清了没有。远足之前我跟孩子们讲过，哈尔斯塔特就在达赫施泰因山脚下，他们都期待着出行这一天呢。我们由哈尔斯塔特进入埃希尔山谷，谷中变幻莫测的美景让孩子们很兴奋。只有一个人，也就是我那5岁的儿子，情绪慢慢低落下来。只要有一座山映入眼帘，他都会问：“这就是达赫施泰因山了吗？”我每次都只能这样回答他：“不是，这只是它前面的一座小山。”这个问题重复了几次之后，他就完全沉默不语了，也根本不想和我们一起爬上台阶去看瀑布了。我以为他是疲倦了，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却神采飞扬地跑过来告诉我：“我昨夜梦见我们去西蒙尼小屋了。”我这才明白过来，当我给他们讲达赫施泰因山的时候，他一直期待着去哈尔斯塔特郊游的路上能爬这座山，好亲眼看一下那个小屋，因为大家都在望远镜旁谈论它。当他发现我们只是用一座座小山和瀑布来敷衍他时，他觉得自己受骗了，所以闷闷不乐，这个梦算是补偿了他。我想了解一下梦中的细节，他只是说梦中有人告诉他“要爬六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那里”，此外就几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次旅行路上，我那8岁半女儿产生的一些愿望，也是通过梦来满足的。我们那次去哈尔斯塔特郊游，带上了12岁的邻家小男孩，一位很棒的小骑士，我觉得，他已经开始赢得小女孩的芳心了。第二天早上，女儿给我讲了下面这个梦：“你知道吗，我梦到埃米尔成为我们家的一员了，他称你们为‘爸爸’和‘妈妈’，像我们家的男孩那样和我们一起睡在大房间里。后来，妈妈走进房间，将一把用彩纸包好的大巧克力棒放到了我们床下。”女儿的兄弟们并未遗传我的解梦基因，他们对这个梦的解释与学者们的评判是一样的：“这个梦胡说八道。”不过，女儿至少为梦的部分内容做了辩护，看一下她辩护的是什么，对神经症理论颇有价值：“埃米尔成为我们家的一员，这是胡说，可巧克力棒不是。”我恰恰不明白后半句话的意思，是孩子们的妈妈向我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从火车站回家的路上，孩子们在自动售货机前停下了，很想买我女儿梦见的那种用有金属光泽的纸包着的巧克力棒，经验告诉他们，这在售货机上是可以买到的，但妈妈不无道理地说，那一天他们已经够尽兴遂愿的了，这个愿望可以留到梦中去实现。这个小插曲我没有注意到。而被我女儿否定的那部分梦的内容，我马上就明白了——我自己曾亲耳听到，那位彬彬有礼的小客人在路上要孩子们等一下，等“爸爸”或“妈妈”赶上来。在小女孩的梦中，这种暂时的亲缘关系变成一种永久的接纳了。小女孩的感情，希望能够得到朋友的永久陪伴，可除了自己拥有的兄妹关系外，她在梦里找不到别的方式实现这个愿望。至于巧克力棒为什么被扔到了床下，如果不盘问孩子，当然是无法找到答案的。

有个朋友告诉我，他的孩子也做过一个和我儿子相似的梦。那是个8岁的小女孩。他带孩子们漫步前往多恩巴赫，去参观那里的罗雷尔小屋，但中途折返了，因为天色太晚了。他向孩子们保证，下次一定补偿他们。返回的路上，他们从一个路牌前走过，路牌指示的是去哈默坳的路。于是，孩子们又要求去哈默坳，出于同样的原因，他又只能安慰他们改日再来。第二天早上，这个8岁的小女孩非常满意地来到爸爸跟前说：“爸爸，我夜里梦到你带我们去看罗雷尔小屋了，还去爬了哈默坳。”显然，她已迫不及待，在梦中预演了爸爸兑现承诺的情景。

另一个梦也同样直白，是奥斯湖的美景带给我女儿的梦。她当时3岁3个月大，小姑娘第一次乘船游湖，由于乘船的时间对她来说太短了，到了下客的码头，她说什么也不肯下船，哭得很伤心。第二天早上，她告诉我说：“我梦到坐船游湖了。”我们只能希望，梦中的乘船时间更让她感到满意。

我的大儿子8岁时，就已在梦中实现了自己的幻想。他曾梦见自己与阿喀琉斯同乘一辆战车，而且是狄俄墨得斯为他们驾车。这当然是因为头天他兴致勃勃地读了一本送给他姐姐的希腊神话。

如果小孩的梦话也可以归入梦的范围，我倒可以说一个自己收集到的“最年轻”的梦。我最小的女儿，当时19个月大，有一天早上吐了，因此白天就没让她吃东西。饿了一整天后，到了夜晚，她就在睡梦中大声叫喊：“安娜·弗（洛）伊德、炒（草）莓、野炒（草）莓、煎蛋卷、面糊。”她喊出自己的名字，是用来标示她占有的东西；后面的食谱好像涵盖了所有她爱吃的东西；至于梦中出现了两种草莓，则是在抗议家里的健康规则，同时也是对保姆的抗议，因为她已发现，保姆认为她之所以身体不适，是因为草莓吃得太多，对这些让她反感的鉴定，她就在梦中发泄抗议。[2]

我们赞美快乐的童年，因为小孩还不知道性欲是什么，但不可忽视的是，孩子的失望、断念也是个丰富的源泉，是生命的另一种本能，也能成为小孩做梦的刺激因素。[3]这里再举一个例子。我有一次过生日，我22个月大的侄子领到一份差事，他要祝福我，并献给我一篮子樱桃做礼物。在那个季节，樱桃才刚上市，还很稀罕。这项任务对他来说好像很难，因为他不停地念叨“里面是樱桃”，迟迟不愿交出手里的篮子。不过，他知道该怎么补偿自己。在那之前，他每天早上都会跟他妈妈讲，他梦到了“白衣战士”，是一名身着大衣的卫队军官，他曾在街上碰到过，很是羡慕。因我过生日而损失了一篮樱桃的第二天，他醒后高兴地说：“那个军官吃光了所有的樱桃！”[4]这就只能是梦中的情景了。

我不知道动物做梦会梦到什么，不过，有句谚语好像切中答案（提到这句谚语，我得感谢一位听众），因为它提了一个问题：“鹅会梦到什么？”还给出了答案：“玉米。”[5]我的整个理论，即，梦是愿望的达成，就包含在这两句话中。[6]

现在我们发现，其实只要查查语言惯用表达，也能证明梦有隐意的理论，这是最便捷的路径。格言警句对梦有时候非常鄙视，类似“梦是肥皂泡”之类的句子，貌似站到了科学研究的一边，但其实，梦在格言警句中的主要形象还是个可爱的愿望满足者。当现实生活中碰到超预期的好事，人们便会兴奋地惊呼：“我做梦都不敢想！”

注释

[1]韦安特也很清楚这类感到口渴的梦，并有过相应评论：“我们感受得最真切的恰是这种口渴的感觉，它总会导致一个解渴的念头产生，而梦中的解渴方式五花八门，一般取材于最近的记忆内容。在这一类梦中，还有一种普遍现象，那就是，在解渴完成后，马上会产生一种失望的感觉，因为发现这一解渴手段效果不佳。”不过，在梦是对刺激的反应这个问题上，他忽略了其中具有普遍意义的内容。有些人夜里会渴醒，但之前并不做梦，这个事实其实反驳不了我的实验，而只能证明这些人睡觉不够沉。关于这一点，可参阅《圣经·以赛亚篇》（XXIX，8）：“就像一个饥饿的人梦到自己吃东西，当他醒来时，他的灵魂还是空虚的；一个口渴的人梦到自己喝水，当他醒来时，身体仍然虚弱，心里还想要喝。”

[2]此后不久，像自己最小的孙女儿一样，祖母也做了一个功效相同的梦，祖孙二人的年龄加在一起差不多要七十岁了。由于患肾下垂，她被迫禁食一天，后来，她就梦到自己两次正餐都受邀做客，而每次端上来的都是最可口的美味。显然，她又回到了自己还是妙龄少女的快乐时光。

[3]进一步研究小孩子的精神生活就会发现，在孩子的精神活动中，婴孩期的性本能当然起了相当大的作用，只是长期被忽略了而已。这让我们有些怀疑，儿童时代是否真像成年人推想的那样享福（参见《性学三论》一书，1905年版，或1910年第2版）。

[4]还有一点不能不提，小孩往往不久就会开始做更复杂、不易看穿的梦，而另一方面，有些情况下，成年人也会做如此简单、幼稚的梦。四五岁孩子做的梦，内容就已经丰富得出人意料了，相关的例子可参见我的《对一个5岁男孩所患恐怖症的分析》一文（《布洛伊勒—弗洛伊德年鉴》第1卷，1909年）和荣格的文章《论儿童心理中的冲突》（同上，第2卷，1910年）。有关童梦的分析还可参阅胡克—赫尔穆特、普特南、拉尔特、施皮尔雷因、陶斯克的著作，以及比安契里、布塞曼、道格里亚的著作。特别是威根姆的分析，他强调了童梦具有实现愿望的倾向。另一方面，若置身于异常的生活条件下，成年人似乎尤其会频繁地做一些幼稚的梦。例如，奥托·诺登斯科尔德在他的著作《南极洲》中，是这样介绍与他一起在南极过冬的探险队成员的：“大家内心之中都在想些什么，通过他们做的梦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做的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多、这样生动。到了早晨，当我们互相交流各自在幻想世界里的最新体验时，即使那些偶尔才会做一次梦的队友，也能够讲上好一阵子。大家梦到的全是外面的那个世界，那个离我们如此遥远的世界，只不过内容上通常还是会契合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一个梦尤其典型，一位队员梦中又回到了学校的课堂上，老师布置给他的任务是，将一些非常小的海豹的皮剥下来，专为课堂教学之用。吃与喝是核心主题，我们的梦最常围着它打转。我们中间有个家伙最擅长在夜间赶赴大型午宴，第二天早上，他会眉飞色舞地给我们报告‘一顿饭吃了三道主菜’。另一个人梦到的则是烟叶，他看到漫山遍野全是烟叶。还有一些家伙梦到的是一艘船，正在广阔的海面上向自己扬帆航行。还有一个梦也值得提一下：邮递员送来了信，还详细地解释说，为什么这封信会让人等这么久，因为他把地址弄错了，他是费了好大力气才重新找到这封信的。当然，大家睡觉时还会梦到更加离奇的事情，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无论是自己做的，还是听别人讲的，几乎所有的梦都缺乏想象力。如果把这些梦全都记下来，肯定会有很大的心理学价值。不过，应该不难理解大家是如此渴望睡觉，因为它能给我们每一个人提供他最想要的东西。”我还要再摘引杜普里尔的一段话：“芒戈·帕克有一次在非洲旅行时渴得要死，就不停地梦到他家乡的山谷和河谷草地。同样，在马格德堡被关进监狱饱受饥饿折磨时，特伦克曾梦到自己周遭美食环绕。乔治·巴克在随富兰克林第一次远征时，由于物资奇缺几乎快饿死了，那时候他总是不断地梦到美味佳肴。”

[5]费伦齐摘引的一句匈牙利谚语表述得更加完美：“猪梦见橡子，鹅梦见玉米。”还有句犹太谚语是这样说的：“鸡梦见什么？——小米。”（《犹太谚语成语集》，伯恩斯坦编，第2版。）

[6]我绝不会认为，在我之前从来就没有人想到过用愿望解释梦（参见下一章第一段）。谁如果重视这样的观点，完全可以将它的历史上溯至古代托勒密王朝的医生希罗菲卢斯。据布克森许茨的说法，希罗菲卢斯将梦分为三类：一是传达神灵旨意的梦，二是心灵自然生成的梦（心灵在考察什么东西对它有好处，什么东西将会出现），三是混合式的梦（当我们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它的幻象走进心灵就会产生梦）。施泰克发现，在舍尔纳收集的一些梦中，有一个就被作者认为是愿望的达成。舍尔纳是这样说的：“梦中想象立刻满足了做梦人清醒时的愿望，原因完全在于，这个愿望正活跃于梦中想象的情绪中。”这是一种“显现心境的梦”，此外还有“两性情欲梦”、“烦恼梦”。人们可以看到，舍尔纳认为，愿望只是清醒状态下的一种精神状态而已，对于梦并没有什么别的意义，更不用说将愿望与梦的本质联系在一起了。

Chapter 04

梦的伪装

可以预料，如果我现在宣称，任何梦的意义都在于愿望的达成，也就是说，梦都是表达愿望的，不会有什么别的梦，那么我定会遭到坚决反对。人们会反驳说，有些梦可理解为愿望的达成，这不新鲜，早有学者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如拉德斯托克、沃克特、浦金野、蒂西、西蒙都提到过特伦克男爵在马格德堡被投入监牢饱受饥饿折磨时所做的梦，格里兴格尔也有过相关评论。[1]可是，如果一概而论说所有的梦都是愿望的达成，却是毫无根据的。幸好，这种观点太容易批驳了，因为有太多的梦，我们从中只能看到不愉快的内容，却丝毫不见愿望达成的痕迹。最反对愿望达成理论的，也许是悲观主义哲学家爱德华·冯·哈特曼，在其著作《潜意识哲学》中，他这样写道：“当我们进入梦乡时，清醒状态下的所有烦恼也会一同潜入睡眠世界，只有一样东西例外，这就是文化人赖以活在这个世上的精神支柱：科学与艺术的享受。”即使一些不太悲观的学者也认为，痛苦和烦恼在梦中要比快乐更常见，朔尔茨、沃克特就持这种观点。还有两位女学者萨拉·韦德和弗洛伦斯·哈勒姆，她们在分析了自己的梦后，甚至还得出了统计数字，认为梦的主要内容还是不愉快的因素，她们表示，57.2%的梦是不愉快的，只有28.6%的梦是令人愉悦的。除了那些延续我们生活中各种不愉快感受的梦外，还有一些焦虑的梦，在这一类梦中，我们经常被一种最恐怖的感觉吓得浑身发抖，直到从梦中醒来。小孩子除了做那些毫不掩饰的愿望达成的梦外，恰恰特别容易做这种焦虑的梦（参见德巴克尔的《惊梦》，1881年）。

看起来，我们在前一章中举例得出的那个结论，即梦是愿望的达成，正好可以用这类焦虑的梦来反驳，认为这绝非普遍结论，甚至再扣上一顶“无稽之谈”的帽子。

不过，若要回击这些振振有词的反对意见，其实并不难。重点在于，我们的理论并非基于梦的显性内容，而是通过释梦工作揭示隐身其后的思想内涵。我们要将梦的显意和隐意加以对照。确实，有些梦呈现出来的内容令人颇感痛苦，可是，有谁试着去解释这些梦了？有谁试着去发掘潜藏在其中的思想吗？如果没有，这两种反对意见也就奈何不了我们了；通过解释，发现痛苦的梦和焦虑的梦也是愿望的达成，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2]

在科学工作中，如果一个问题非常棘手，索性把另一个问题加进来一并考虑，经常反而有利于问题的解决，就像将两颗坚果放在一起捏，比单独捏一个更容易破裂。那么我们面临的问题，就不仅仅是痛苦和焦虑的梦如何可能是愿望的达成，而且还可基于前面的探讨提出第二个问题来，即：梦呈现的内容看似离题万里，但终被证明实质上是愿望的达成，那么它们为何不把这层意义直白地显示出来呢？再来看伊尔玛打针的梦，我已做了详尽分析，这个梦本质上一点儿也不痛苦，通过解释可以清楚地看到，它是愿望的达成。可是，为何一定要做解释才行呢？梦为何不直接表达它想表达的意思呢？事实上，即使伊尔玛打针的梦，最初也没人觉得它演示的是做梦人的愿望得到了实现，不仅读者没有这种印象，即使我自己在没做分析前也不知道。我们可以把“梦需要解释”这个特点称为“梦的伪装现象”，那么接踵而来的问题就是：梦的伪装又从何而来呢？

关于这个问题，人们也许会不假思索地给出各种可能的答案，比如，人在睡眠过程中，根本无法为梦中的思想找到一个合适的表达方式。可是，在分析了一些梦之后，我觉得，应为梦的伪装现象寻求另一种解释。为此，就要用到我的另一个梦了，它同样会暴露许多隐私，不过这种个人的损失，用问题的彻底解决足以补偿。

准备性报告

1897年春，获悉我们大学的两位教授推荐我出任副教授，这消息让我惊喜不已。这可不是什么人际关系的结果，它意味着我得到了两位杰出人士的认可。但我马上告诉自己，不要对这件事抱有期望，在过去的两年中，部里根本就没理会过这样的推荐，有几位比我年长、成就也不亚于我的同事都在等待任命呢，可是一直没有下文，我没理由认为自己的运气就会好过他们。于是我决定，还是顺其自然吧。总的说来，我这个人没多少野心，即使没有什么头衔，我仍会安于自己的职业并取得让我满意的成绩。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判定这串葡萄究竟是酸的还是甜的，因为对我来说，它挂得无疑太高了。

有一天晚上，一位要好的同事来看我，他的命运和另外几位一样，都是我的前车之鉴。他早就被推荐为教授候选人了，在我们这一行，医生如果有了教授头衔，在病人眼里简直就是半个神。他不像我这样听天由命，而是时不时地到高高在上的部办公室亮一下相，以使自己的大事能有进展。那一天，他是先去部里询问了情况，然后再到我这里来的。他说，这一次他直截了当地逼问了里面那位高贵的大人：他之所以迟迟不被任命，是否真的是出于教派的考虑。得到的答复是，“在目前的形势下，阁下暂时尚不适宜”云云。“现在，我至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我的朋友总结道。他这番话没给我多少新信息，但强化了我听天由命的决定，因为这种（犹太）教派因素对我来说同样适用。

做于1897年春某日的梦

这次会面的次日早上，我做了下面这个梦。梦的形式本身就很奇特，它由两种想法和两个形象构成，一种念头后面紧跟着一个形象，依次交替。但我这里只用梦的前半部分，因为后半部分与介绍此梦的意图无关。

念头：朋友R是我叔叔，我和他感情很深。

形象：他的脸浮现在我面前，有点儿变形，好像是拉长了，两腮的黄胡子尤为显眼。

然后是梦的另两个组成部分，也是一种念头和一个形象，我这里就略过了。

分析

上午又想起这个梦时，我不禁笑了起来，觉得这个梦是胡说八道。可是，这个梦白天却如影随形，怎么也摆脱不掉。到了晚上，我终于开始责备自己：“假如在释梦过程中，一个病人说你是胡说八道，你肯定会责备他，你会认为梦的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件不愉快的事，只是病人不愿意承认罢了。你也要用同样的方式对待自己——假如你认为这个梦是胡说八道，这只能意味着，你内心深处是抗拒对这个梦做解释的。你不能打退堂鼓！”于是，我开始了解梦工作。

R是我叔叔。这会意味着什么呢？我只有一个叔叔，他叫约瑟夫，但这个叔叔的身世挺可怜的。[3]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由于贪心，他在别人的唆使下犯了法律严惩的罪行，后来被判了刑。我的父亲非常伤心，几天之内就白了头，他总是说，约瑟夫叔叔从来都不是坏人，只是个头脑简单的傻瓜。他就是这样说的。如果朋友R就是我的约瑟夫叔叔，那么我想说的就是：R是个傻瓜。这难以置信，也让人难堪！可是，我梦中看到的是一张长脸，长着黄色的胡子，而实际上我叔叔的脸就是这样的，长脸，两腮是漂亮的金黄色胡子。而我的朋友R须发都是深黑色的。可是，当须发乌黑闪亮的人开始变老时，就得为青春年代的靓丽付出代价，他们的黑须会一根根地变色，其过程令人郁闷：胡须首先变成赤褐色，然后变成黄褐色，然后才是灰白色。现在，我朋友R的胡须正处于这种变色的过程中。这里插一句，我发现自己的须发其实也在变色中，这是一件郁闷的事。我在梦中看到的这张脸，既是朋友R的也是我叔叔的，就像高尔顿的混合成像作品（他为证明家庭成员面貌遗传下来的相似性，将多张面孔放在一张底版上成像）。所以毫无疑问，我真的认为，朋友R就像我的约瑟夫叔叔一样，也是个大傻瓜。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营造这种关系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而且自己还要不断地抗拒它。这种关系算不上深刻，因为叔叔是个罪犯，我的朋友R却品行端正，好像只有一次因骑自行车撞倒了一个学徒工而受到过处罚。我这里指的是R犯的这个错吗？如果可以这样比附，那也太可笑了。于是，我想起了几天前与另一位同事N的一次对话，当时谈的也是同一个话题。我是在街上碰到N的，他也被推荐为教授候选人，听说我也被推荐了，就向我表示祝贺。我坚决拒绝了他的贺语：“您恰恰不能这样调侃我，因为您自己就有过亲身经历，知道这种推荐是怎么一回事。”他还是半开玩笑地说道：“那可不一定，我得不到任命是有特殊原因的。您难道没有听说，有个女人去法院告我了吗？当然不用我多说，对我的调查已停止了。这是一起无耻的敲诈，我甚至还倒过来帮忙，免得那个女骗子因此受罚。不过，部里的那些人估计还是在这件事上找到了借口，不任命我。您却不一样，您的品行无可指责。”这时，我忽然晓得谁是罪犯了，同时也明白了我这个梦的解释和意图。我的叔叔约瑟夫向我展示了被提名为教授的两位同事，一位被他展示为傻瓜，另一位被他展示为罪犯。现在，我也明白自己为什么需要这种展示了。如果是“教派”原因决定了我的朋友R和N迟迟得不到任命，那么，我的任命同样会成问题；可是，如果我能发现，他们得不到任命是由于其他与我无关的原因，那么我的任命就仍有希望。于是，我的梦就这样展开了：它让其中一位也就是R成为傻瓜，让另一位也就是N成为罪犯，但我既非前者，也非后者，我和他们的相似性被消除了，可以期待自己被任命为教授，部里的那位高官对R讲的不幸消息本来也会发生在我身上，现在却被我避开了。

对这个梦的解释还要继续下去，因为我总感觉前面的解释还不能完全令人满意，仅仅为了给自己铺平晋升教授的路，就如此轻易地贬低两位可敬的同事，这依然让我感到不安。不过，我早已清楚该以何种尺度评价梦中的言行，因此，对自己在这场梦中的表现，我的不满已趋缓和。如果有谁觉得，我真的认为R是个傻瓜，也不相信N对那次敲诈事件的解释，我绝对会反驳的。我也并不认为，伊尔玛就是因为奥托给她打了一针丙基制剂，才导致病情危重。在这两个例子中，梦所表达的只是我的愿望：“如果可以这样该有多好啊。”我实现愿望的依据，在第二个梦中比在伊尔玛打针的那个梦中更可信一些，它形式上巧妙地利用了现实的证据，就像一宗精心策划的诽谤，听起来还是“有些道理”的，因为当时确实有一位专业教授投了朋友R的反对票，而朋友N则是无意中亲口向我提供了可以抹黑他自己的材料。但我要再说一遍，我还是觉得这个梦要做进一步的解释。

现在想来，梦中还有一部分内容，我之前在解释时并未加以考虑。当我在梦中想到R是我的叔叔时，马上就对他产生了一种浓浓的温情。那么，这种感受指向谁呢？对我的叔叔约瑟夫，我当然从来没有过这种温情。朋友R与我已相知多年，是我的挚友，可如果我真的以接近梦中的那种温情表达我对他的好感，他绝对会惊诧莫名的。如果梦中的温情针对的是他，我觉得这不真实，太过夸张，就像我将他的人品和我叔叔的人品融合在一起以评价他的精神品格，这同样过分，只不过是在相反意义上。现在，我开始认识到另一个真相：梦中的感情并不属于梦的隐意，不属于藏在梦深处的思想，而是其内容的对立面，目的就是使人无法轻易认识其内容。也许，这就是它存在的目的。我回想起来，自己最初是多么抗拒解释这个梦，将分析工作推迟了很久，认为这个梦纯属胡说八道。基于在精神分析治疗领域的经验，我很清楚，自己声称这个梦没有认识的价值，认为它不过是一种情绪的表达，这样一种抵制的态度意味着什么。别人给的一个苹果，如果我的小女儿不喜欢吃，她就会说这个苹果很难吃，其实她连一口都没尝过呢。如果患者的表现也像我的小女儿一样，我就会知道，他们正试图抑制某种观念。我对梦的态度也是这个道理。我不喜欢解释这个梦，肯定是因为它里面包含着我抵制的内容。释梦工作完成之后，我发现自己抵制的是什么了——原来是“R是个傻瓜”这种看法。我对R显示出的温情，并非源于梦中的隐意，而更可能源于我的抵制态度。与梦的隐意相比，如果我的梦在这一点上被伪装了（而且被伪装成了反面），那么，梦中显示的这种温情就是为伪装服务的，换句话说，这里的伪装是有意为之，是一种手段。梦中的思想含有侮辱R的成分，为了不让我觉察到这一点，它在梦中会以相反的形式传达出来，表现为对他的一种温情。

这可能是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认识。正如第三章中的例子所展示的那样，有些表达愿望达成的梦毫无掩饰，不过，如果梦中的愿望达成看不出来，被伪装了，那么，背后定有一种力量在抵制这种愿望，正是由于这种抵制，梦只能以伪装的形式表现出来，舍此别无他法。关于精神生活中的这种伪装现象，我可以在社会生活中找到对应的场景。生活中，哪里可以找到类似的伪装现象？只能是在两人共处的地方，其中，一个拥有一定的权力，另一个碍于对方的权力不得不有所顾忌，这第二个人的精神活动就会出现伪装，或者像我们所说的那样，他会将自己伪装起来。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来的礼貌，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伪装。如果我要向读者解释自己的梦，同样也免不了这种伪装。甚至诗人也会抱怨这种无奈的伪装：

“所能贯通的至理，却不能对学生尽言。”（《浮士德》第一部分第四幕）

政治评论家如果把一些当权者不喜欢听的事实说出来，就会处于类似的境地。如果他选择直言不讳，当权者就会压制他的言论。如果他是口头说的，事后会遭当局追究；如想通过出版的途径，则事先就被封堵了。政论家忌惮这样的审查，因此，在表达自己的观点时，他会缓和语气，改变表达方式。根据这类审查的强度和敏感度的不同，他要么严格地只用某些攻击的形式，要么采用影射的办法，不直呼其名，再就是披上一层看似无伤大雅的伪装，将自己冒犯当局的观点遮蔽起来。例如，他可以讲一下发生在遥远国度两位官员之间的一些事，矛头所指却是自己祖国的那些官老爷。当局的审查制度越严，政论家的伪装就会越深，手段也越高明，总有办法让读者领会他的本意。

审查现象和梦的伪装现象在细节上非常一致，这让我们有理由假设，两者的实现条件应该也相似。作为梦的创作者，我们可以设想，每个人内部都有两种精神力量（或称倾向、系统）：一种的作用是构造愿望并展现在梦中；另一种的作用则是审查出现在梦中的愿望，使梦中的愿望被迫先伪装自己然后才能表现出来。这里的问题是，第二种动因有什么样的本质，使其可以有审查的功能？如果还记得，我们意识到的是记忆中梦的显意，而梦的隐意在分析之前并不会被意识到，这样就能大致设想，第二种动因拥有特权，它可以决定哪些内容进入意识。由第一种力量产生的观念，如不先通过第二种动因这一关，是无法进入意识的，而第二种动因定会行使自己的权力，让申请进入意识的观念做出它可以接受的改变。这样，我们对意识的“本质”就有了某种认识：在我们看来，“被意识到”乃是一种特殊的精神过程，有别于而且独立于设定或表征的过程，而意识看起来就像一个感觉器官，可以感知来源于别处的内容。我们可以发现，心理病理学绝不能缺少这些基本的假设，这个问题我们且待下文详谈。

知道了这两种精神动因以及它们与意识的关系，如果我带着它们去观察的话，那么，我在梦中诽谤自己的朋友R，却又对他表现出一种温情，这看起来虽有些怪异，其实与人在政治生活中的表现绝对是一致的。我完全可以想象这样一幅场景：在一个国家中，贪图专权的统治者与活跃的公共舆论相互角力，百姓对一位官员非常不满，要求撤换他，可是，为了显示自己可以无视公众的意志，独裁者不但不撤这个官员的职，反而毫无根据地将他大大嘉奖了一番。我这个梦也是同样的道理，出于某种特殊的目的，源自第一种系统的愿望正沉浸于把朋友R骂成傻瓜的想法，可是，我的第二种精神动因却把守着进入意识的大门，偏要将一种极其夸张的温情倾注到他身上。[4]

这样，我们或许可以意识到，释梦有助于认识我们精神机制的结构，我们一直期待着哲学能在这方面给出答案，可是迄今为止，我们的期盼是徒劳的。不过，我们并不打算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在揭示了梦的伪装现象后，我们还是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上：为什么内容痛苦的梦，却可以被解释为愿望的达成？现在我们可以看到，如果梦中发生了伪装，如果痛苦的内容只是用来遮蔽愿望的，那么，痛苦的梦也有可能是愿望的达成。结合上面对两种精神动因的假设，我们现在也可以这样说：那些痛苦的梦确实含有让第二种动因感到不快的内容，而这些内容意在实现某个源自第一种动因的愿望。任何梦都源自第一种动因，在这个意义上说，梦就是表达愿望的；第二种动因对梦的态度是抗拒性的，而非创造性的。[5]如果我们只囿于评判第二种精神动因对梦的作用，那么，我们永远不可能理解梦，学者们探讨的那些关于梦的谜团也永远都不可能解开。

梦真的具有某种隐意，它是愿望的达成，这个结论还是要通过分析具体的梦来证明才行。因此，我将选择几个带有痛苦内容的梦进行分析。其中有一部分是癔症病人的梦，要用较长的准备性报告交代一下背景，有的地方还要穿插介绍癔症的精神过程，这会给描述带来困难，可是我别无选择。

前面已经说过，在给精神性神经症患者做分析治疗时，我会定期与他一起讨论他做的梦，我会把各种心理分析都讲给他听，而我正是通过这种途径来理解他的症状的。可是，病人常会激烈地反对，其激烈的程度可能还会超出专业同行对我的批评。病人们一致反对我的“梦是愿望的达成”学说。以下举几个梦例，都是病人拿来反对我的观点的。

有位挺聪明的女患者对我说：“您总说，梦是得到实现的愿望。那我现在就跟您讲一个梦，它的内容正好相反，我在梦中的愿望并未得到实现。您怎么用您的理论来解释它呢？”

梦的内容如下：

“我想办一次晚宴，可是家里没东西了，只剩下一点儿熏鲑。我就打算去买东西，可是想起来现在是星期天下午，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我想给供应商打电话，可是电话又出了故障。于是，我只好放弃办晚宴的愿望。”

我的回答当然是，这个梦的意义只有通过分析来判断。我也承认，这个梦看上去合理、连贯，似乎恰是愿望达成的反面，不过，“是什么事导致您做了这个梦呢？您知道，梦的刺激因素总是与前一天发生的事情有关。”

分析

这位女患者的丈夫是一个忠厚、能干的肉贩。前一天，他对她说自己现在太胖了，要开始减肥疗法。他要早起，做运动，严格节食，最重要的是，他再不能接受晚宴邀约了。她笑着继续讲述她丈夫的故事，说他在一次定期聚会上认识了一位画家，那人表示一定要给他画张像，因为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富有表现力的脸。可是，她丈夫以其略显粗鲁的方式坦率地回答道：他非常感谢画家的美意，但他坚信，一位美貌女孩的屁股上，任一部分都会比他这张脸更有吸引力。[6]她深爱自己的丈夫，整天围着他开玩笑，还请求他不要给她买鱼子酱。这意味着什么呢？

原来，她很久以来，就希望每天上午都能吃一块鱼子酱面包，可是又不想如此破费。当然，如果她开口要，丈夫马上就会买给她，不过，她还是反过来要求丈夫不要给她买鱼子酱，这样就可以继续围着他撒娇开玩笑了。

我觉得，这个解释存在破绽。如果不想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背后一般都有不愿承认的动机。大家可以想一下伯恩海姆做的那个催眠实验，被试者要在催眠状态中执行一项任务，当问他们执行这一任务的动机是什么时，他们的回答并不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而是不得不编造一个显然并不充分的理由出来。也许，我的女患者关于鱼子酱的说法也类似。我注意到，她在生活中被迫为自己编造一个得不到实现的愿望，那么，她的梦向她展示的，其实也是她对愿望的拒绝。可她为什么需要一个不被实现的愿望呢？

前面想到的这些材料都不足以解释这个梦，于是我继续追问她。过了一小会儿，她好像终于克服了内心的纠结，继续告诉我说，她昨天去拜访了自己的一位女友，其实她是挺嫉妒这位女友的，因为自己的丈夫对她总是赞不绝口。幸好这位女友身材干瘦，可是自己的丈夫喜欢丰满类型的女人。那么，这位干瘦的女友说什么了呢？当然是说她想让自己变丰满一些了。这位女友还问她：“您什么时候再请我们去府上做客啊？在您那儿总是吃得太过瘾了。”

现在，这个梦的意义就清楚了。我告诉这位女患者：“我猜，在女友向您提要求时，您心里想的是：‘我当然会邀请你，让你在我这儿吃得饱饱的，丰满起来，让我丈夫更加被你迷住！我宁可再也不办什么晚宴了。’这个梦要告诉您的是，您办不了晚宴了，也就是说，您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不做任何有助于这位女友身材丰满起来的事。您丈夫为了让自己减肥，决心不再受邀赶赴晚宴，这也让您意识到，应邀赴宴吃东西容易发胖。”现在只要再有一个巧合的因素，就可以证实我的解释了，而在梦的内容中，尚未厘清来源的就只有熏鲑了。于是我问：“您在梦中怎么会提到熏鲑呢？”她回答道：“熏鲑是这位女友最喜欢吃的食物。”巧的是，我也认识这位女士，情况确实如此，她非常舍不得吃熏鲑，就像我的这位女病人舍不得吃鱼子酱一样。

根据梦中的一个附带细节，对这个梦还可以做另一种解释，并且能解释得更加精致。这两种解释并不矛盾，而是相互覆盖，从而可以有力地证明，像所有其他的精神病理结构一样，梦通常都会有双重的含义。我们已经说过，这位女患者除了在梦中努力阻止愿望达成外，在现实生活中也会编造一个失败的愿望（鱼子酱面包）。而她的女友也表达过一个愿望，就是想变胖一些，如果这位女患者梦见的是自己女友的愿望并没有实现，我们绝不会感到奇怪。然而，实际上她梦到的是自己的一个愿望没有实现。如果她在梦中指的并不是她自己，而是女友，如果她在梦中用自己替换了女友，或者我们可以说，将自己认同（identifiziert）为女友了，此时，梦就可以获得一种新的解释。

我认为，她正是这样做的，她在现实生活中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失败的愿望，就是这种认同的证明。可是，癔症性认同的意义是什么呢？要澄清这个问题，需做进一步分析。对癔症症状的发病机理来说，认同是一种极其重要的因素，通过这种途径，患者不仅可以在症状中表现自己的经历，还能表现众多他人的经历，好像他可以体验一大群人的痛苦，可以用自己的手段独自扮演一场戏中的所有角色。人们可能会反驳我说，这种癔症性模仿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这是癔症病人的一种能力，他们能够模仿所有发生在别人身上却引起了他们注意的症候，就像一种强化了的同情感，目的全在复制。可是，这只不过是描述了癔症性模仿的精神路径，然而路径和遵循这一路径的精神活动却是两回事。与人们通常想象的癔症性模仿相比，精神活动本身要略微复杂些，它就像是一种潜意识的推理过程，可以用一个例子来说明。

有个女患者患有某种痉挛症，在医院里，她和其他患者同住一个病房。如果某天早上医生发现，当女患者这种特殊的癔症发作时，其他的患者都在模仿，他会见怪不怪，自言自语道：“别的患者看到了这种症状，都在模仿她呢，这是精神感染。”确实如此，不过精神感染的方式是这样的：一般而言，与医生对每个患者的了解相比，患者相互之间的了解会更多，在医生查房离开后，他们就会相互关心问候。假如某一天有位患者病情发作，其他人会很快了解到，原来是她收到了一封家信，或是失恋的烦恼又涌上心头，如此等等。此时，大家的同情心就会泛起，产生一种下意识的推论：“如果是这样的原因导致病情发作，那么我同样会这样发作，因为我的情况也一样。”如果这种推论能够进入意识，也许只会让患者产生一种焦虑，觉得自己说不定也会这样，可是，这种推论却发生在另一个精神领域，并最终导致担心的症状真的出现了。可见，认同并非简单的模仿，而是在同病相怜基础上的学习吸收，它表达的乃是一种“相似性”，与留藏在潜意识中的某些共同点有关。

在癔症的症状中，认同最常被用来表达一种和性有关的共同点。在女癔症患者的症状中，她最容易将自己认同为与她发生过性关系的男人，或认同为与相同男人发生过性关系的女人，当然这并非唯一的情况。俗语中所谓两个相爱的人“心心相印”，好像就是这意思。与在梦中一样，在癔症性幻想中，患者只要设想自己与某人发生了性关系，并不需要真的这样做，就足以实现认同的目的了。也就是说，当女患者将自己对女友的醋意（尽管她自己也觉得这么做不妥）表达出来时，她只是在遵守癔症思维过程的规律，方法就是，她在梦中将自己放在女友的位置上，通过编造一种症候（失败的愿望），将自己认同为女友。这个过程还可以用语言的形式表述如下：她在梦中将自己放在女友的位置上，是因为这位女友在丈夫那里替换了自己，而她想通过取代女友，重获丈夫的欣赏。[7]

还有一位女患者，是我认识的所有做梦者中最聪慧的一位，她也反对我的释梦理论，而我的化解方式更简单，不过模式是一样的，即，一个愿望没有实现，意味着另一个愿望达成了。有一天，我向她解释说，梦是愿望的达成。第二天，她就给我讲了她做的一个梦，梦到她和婆婆一起乘车去乡下度假。而我知道，她非常抗拒和婆婆一起消夏，我还知道，几天前，她在乡下一个远离婆婆住处的地方租到了房子，终于可以避免和婆婆在一起了。现在，这个梦背离了她希望看到的解决办法，对于我所谓梦是愿望的达成这一理论，难道不是最有力的反驳吗？要解释这个梦，肯定需要通过梦的内容来推论。从梦的内容看，是我错了，但是，我的理论错误正是她的愿望啊，而这个梦告诉她，她的这个愿望已实现了。她希望我的理论错了，这一愿望在她去乡下度假这个主题上得到了实现，但实际上，这个愿望应该与另一件更严肃的事情有关。就在那个时候，根据对她的分析材料，我推测在她生活中的某个时期，一定发生过某件严重的事情，导致她生了这种病。她否认了这一点，因为她根本想不起来有这么回事，可是我们不久就发现，我是对的。因此，她的愿望——即希望我的理论错了——在梦中转变为与婆婆一起乘车去乡下，也正呼应了她的另一个无可非议的愿望：我原本只是推测的那些事情，在她的生活中根本没发生过。

不用分析，只是猜测，我就可以解释一位朋友做的另一个梦。他和我做过八年的同学。有一次，他在一个小圈子内听了我报告的新发现，即梦是愿望的达成。回到家后，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输掉了所有的官司（他是个律师），就来找我抱怨这件事。我随便找了个托词，对他说“律师总不可能所有的官司都能赢吧”。可是我心里却在想，同学八年中，我一直名列前茅，而他的成绩只是在中等水平徘徊，说不定在上学的时候，这家伙就在期盼我也会摔个大跟头呢！

还有一位女患者讲过一个梦，基调更为阴郁，同样用来反对我所谓梦是愿望的达成这一理论。患者是个年轻女孩，她对我说：“您应该记得，我姐姐现在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卡尔，她失去大儿子奥托的时候，我还住在她家里。我最疼奥托了，其实基本上就是我把他带大的。那个小儿子我也喜欢，但远远比不上我对奥托的疼爱。昨夜我做了个梦，梦见卡尔死了，就在我面前躺着，他躺在自己的小棺材里，双手合拢，四周放满了蜡烛，与当时奥托死去的情形一模一样，而奥托的死曾让我非常震惊。那么请您告诉我，这个梦意味着什么？您很了解我，我真是那么坏的一个人吗，居然希望自己的姐姐失去她唯一的儿子？或者，这个梦想说的是，我宁愿死去的是卡尔，而不是我更喜欢的奥托？”

我向她保证说，第二种解释完全可以排除。沉思片刻之后，我就有了对这个梦的正确解释，而她也证实了我的分析。我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了解这位女患者过去的经历。

这个女孩很早就失去了父母，由比她年长许多的姐姐抚养成人。在前来姐姐家做客的友人中，她邂逅了一位男士，让她一见倾心。曾有一段时间，这没有公开的感情眼看就要以谈婚论嫁告一段落了，然而，本该美满的结局却被她的姐姐破坏了，但姐姐棒打鸳鸯的动机却无人知晓。关系被打断后，那位让女患者倾心的男士就不再登门了。在此期间，她将全部的柔情都倾注在小奥托身上，小奥托死后不久，她开始独立生活，可是，她再也摆脱不掉对姐姐那位男性友人的好感了。自尊心要求她要避开他，可是，虽然陆续有别的追求者出现，她就是无法把自己对那个男人的爱意转移到他们身上。她那位意中人是一位文学界人士，不论他在哪里做报告，她一定会出现在听众中，她还抓住任何机会，在外面远远地看他。我记起来，她昨天曾跟我说过，这位教授要去听一场音乐会，她也想去，只想再看他一眼。这是做梦前一天的事，而她给我讲述梦的那一天，正是音乐会举行的日子。这样，我就能很容易地正确解释这个梦了。于是我问她，还能否想起在小奥托去世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她马上回答：“当然，在很长时间没再露面后，那位教授又来了，我又看到他了，就在小奥托的棺材前。”她的回答与我预料的完全一样。于是，我对这个梦做了如下解释：“如果现在另一个孩子也死了，相同的场景就会再现。您就会住在您姐姐家里，那位教授肯定会登门吊唁，在这种与当时一样的情形下，您就会再见到他。这个梦的唯一意义就是，您想再见到他，而您内心之中还在挣扎。我知道，您兜里正揣着今天这场音乐会的入场券。您的梦表示您已经等不及了，它将今天将要发生的重逢为您提前了几个小时。”

显然，为了掩盖她的愿望，她选择了一个通常可以抑制这种愿望的场合，因为在这种丧葬场合下，人沉浸在悲痛之中，是不会想到爱情的。可是，即使在那个被梦忠实复制的真实场景中，也就是当她站在自己更喜欢的大外甥的棺材旁时，她很可能也无法抑制对那位日思夜想的心上人的脉脉柔情。

另一位女患者做的梦相似，然而对这个梦的解释却不相同。这位患者年轻时极其机智、开朗，在我给她治疗的时候，至少她的一些念头仍有这些特点。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梦中，她看到自己15岁的独生女儿死了，躺在一个盒子里。她当然也想以这个梦境为依据，反对我的愿望达成理论，只不过，她自己也隐隐约约地觉得，盒子这个细节也许可以提供另一个思路去解释这个梦。[8]在分析这个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前天晚上聚会时曾说到“box”这个英文单词，说这个词在德语中可有不同的翻译，如盒子（Schachtel）、包厢（Loge）、箱子（Kasten）、耳光（Ohrfeige）等。从梦的其他内容可以补充分析，她已经猜到了英文单词“box”（盒子）与德语单词“Büchse”（罐子）的亲缘性，而她随后也想起来，“罐子”（Büchse）也是对女性生殖器的粗鄙称呼。大家可以原谅她没有多少解剖学的知识，但此时已经可以设想，躺在“盒子”（Schachtel）里的孩子意味着子宫内的胎儿。这样解释之后，她也就不再否认，这个梦境确实与她的一个愿望相符。原来，像许多年轻的妇女一样，当她开始怀孕的时候，一点儿都不高兴。她承认自己曾不止一次地希望胎儿死在子宫内，甚至有一次她和丈夫吵架，狂怒之下还用拳头击打自己的腹部，想打死里面的孩子。也就是说，梦见孩子死去确实是她一个愿望的达成，但这是十五年前的愿望，早已消逝，它推迟到今天才出现，让人无从辨认，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而且，这期间也已发生了太多变化。

上面两个梦同属一个类型，梦到的都是亲人去世的场景，后面讨论典型的梦时，我将再次提到它们，届时，我还会举一些新的例子来说明，尽管梦的内容令人不快，但这些梦都必然能解释为愿望的达成。

下面这个梦不是患者做的，而是来自我的熟人，一位睿智的法学家。他讲这个梦给我，目的也是劝我谨慎，不要草率地宣称所有的梦都是愿望的达成。我的这位“线人”对我叙述道：

“我梦到自己搂着一位女士的肩膀，来到自家门前。一辆关着门的车等在那里。一位先生向我走来，亮出自己的警察身份，让我跟他走。我请求他略等一下，以便我处理一些事情。您认为，我会希望自己被逮捕吗？”

我：“当然不会，这我得承认。那您知道自己被捕的罪名吗？”

他：“知道，我想是杀婴罪吧。”

我：“杀婴罪？您知道的，这种罪只能是一个母亲对她刚生下的孩子所犯的罪啊！”

他：“没错。”[9]

我：“您是在什么情况下做这个梦的？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没有？”

他：“这我可不太想告诉你，这事儿挺难为情的。”

我：“但我需要这个信息，不然就只好放弃解释这个梦了。”

他：“那好吧，那天夜里我没在家，是在一位女士那里过的，她是我深爱的女人。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我们俩又亲热了一次。然后我就又睡了，还做了这个梦。”

我：“她是个有夫之妇吗？”

他：“是的。”

我：“您不想和她有孩子吧？”

他：“不，不，那就把我们暴露了。”

我：“也就是说，你们不是正常性交？”

他：“我很小心，会在射精前退出来的。”

我：“是不是这么回事儿，那天晚上，您用了几次这种方式，第二天早上再次重复之后，您却有点儿不确定是否成功了？”

他：“可能是这样吧。”

我：“这样的话，您的梦就是愿望的达成。您用这个梦来安慰自己说，您没有生孩子，或是另一个几乎相同的结果，您把孩子杀掉了。我可以很容易地把这个推理的中间环节告诉您。您还记得吗，我们几天前讨论过婚姻的一个难题和矛盾，这就是，性交时避免发生受孕是允许的，可是，一旦卵子和精子结合形成了胎儿，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将被视为犯罪而受到惩处。之后，我们还提到了中世纪那个争论不休的问题，也就是灵魂究竟会在什么时刻进入胎儿体内，因为只有从那一刻开始，谋杀的概念才能成立。您肯定也知道莱瑙那首惊心的诗吧，诗中杀婴和避孕被视为一回事。”

他：“奇怪啊，我今天上午好像忽然间就想到了莱瑙。”

我：“因为您的梦还余音未绝呢。您另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我现在可以用您的梦来证明，您是搂着这位女士的肩膀来到自家门前的，也就是说，您把她带回家了，①可您实际上是在她那里过的夜啊！梦的核心是愿望的达成，它之所以用令人不快的形式遮掩自己，原因也许不止一个。我写过一篇探讨焦虑性神经症成因的文章，把不完全性交视为导致产生神经焦虑的一个因素，您可以读一下。您应该就是这种情况，您若多次采用这种方式性交，就会心情烦闷，这也是导致您做这个梦的因素之一，而这种糟糕的心情也被您用来掩盖愿望的达成了。此外，前面提到的杀婴一节还没得到解释。您怎么偏偏想到了这种只有女人才会犯的罪呢？”

他：“我要向您坦白，几年前我卷入过这么桩子事儿，有个女孩试图堕胎，以免她和我的关系东窗事发，都是我的错，但她将堕胎的想法付诸实施和我并没有关系，不过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担心此事曝光。”

我：“我能理解。那么对于你在怀疑避孕措施可能做得不好时，为何会那么难为情，这个回忆就提供了第二个原因。”

有位年轻的医生，在讲座中听我讲了这个梦后，肯定深有同感，因为他马上将这个梦又做了一遍，梦的思维形式相同，但主题却是另一个。原来，做梦的前一天，他将自己的所得税报表交了上去，他是如实填写的，因为他需要上税的收入很少。到了梦中，一位熟人在参加了税收委员会的会议后，过来告诉他，其他所有的所得税申报表都没有问题，唯有他的报表大家普遍都有疑问，将会重重处罚他。这个梦也是愿望的达成，他无非是想成为一个高收入的医生罢了，只是这个梦的伪装很可怜，可以让我想起某个年轻女孩的故事，别人劝她不要答应那个脾气暴躁的求婚者，因为和他结婚，将来肯定要忍受他的家暴。女孩的回答却是：“那就让他揍我好了！”她想结婚的愿望真是太强烈了，甘愿承受这场婚姻必然带来的不幸折磨，甚至还将它当成了愿望。

看起来，有些很常见的梦与我的理论直接对立，它们要么演示一个失败的愿望，要么就是梦中出现的显然并非愿望的内容，我把这类梦统称为“反愿望的梦”。我发现，这些梦一般都可以追溯到两个原则上来，其中一个我还没有提过，虽然无论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生活中，它的作用都很重要。这类梦的动机之一，就是希望我的理论错误。我在给患者治疗的过程中发现，如果患者反对我的意见，他们总是会做这种反愿望的梦。我可以保证，只要我先给患者讲我的理论，表示梦是愿望的达成，肯定会刺激他做这种反对的梦。[10]我甚至可以预料，我的一些读者也会如此，他将乐意让梦中的愿望失败，只为满足自己的那个愿望，证明我的理论是错的。

这类梦，我再讲最后一个，也是相同的内涵。有位年轻姑娘，竭力要我继续给她治疗，全不顾自己家人的意愿和专业权威的劝告。她做了这样一个梦：家里人禁止她再到我这儿来，她就搬出了我对她的承诺，说我答应过她，必要时也可以免费为她治疗。梦中的我也告诉她，可以不考虑钱的问题。

要证明这个梦是愿望的达成，确实不太容易，可是，在所有这类梦中，人们在当前的谜团之外往往还会发现另一个谜团，而解决了第二个谜团，反过来会有助于第一个谜团的解决。那么，她让我在梦中说的那些话是哪里来的呢？我当然从来没向她说过类似的话，不过，她的一个哥哥，而且是对她影响最大的那个哥哥，非常善解人意，是他用我的口气向她说了那些话。这个梦是想表明，她哥哥说的话总是对的，她不仅在梦中认为哥哥有道理，而且这一观念还成了她生活里的支配因素，同时也是她致病的动机所在。

还有一个梦，初看起来尤其难用愿望达成的理论来解释，是一位名叫施泰克的医生做的，他还有过解释。梦的内容如下：“我看到自己的左手食指指尖处有一块梅毒初期浸润。”

除了内容不受欢迎外，这个梦看起来清晰、连贯，这种情况可能会导致人们不再继续分析。可是，只要我们不惧分析的辛苦，就会发现，“初期浸润”（Primäraffekt）这个词意思等同于“初恋”（prima affectio），至于那块讨人厌的溃疡，用施泰克的话说，“代表着充满强烈情感的愿望的达成”。

这些反愿望的梦，它们的另一个动机太明显了，反倒容易被大家忽略，我自己就有好长一段时间也犯了这个错误。在许多人的性结构中，有一种受虐狂的成分，它是由攻击性的、虐待狂的成分倒转向反面而产生的。人们把这类人称为“精神受虐狂”，他们并不在肉体痛苦中，而是在侮辱和精神折磨中寻找乐趣。大家马上就会明白，这些人可能会做反愿望的梦、不愉快的梦，但这种梦对他们来说恰恰就是愿望的达成，满足了他们的受虐倾向。我这里就可以讲一个这样的梦：有个年轻人，幼年时曾狠狠折磨过他的哥哥，对这个哥哥又有一种同性恋般的依恋，在性格发生了彻底改变后，他做过一个梦，梦包括三个部分：

1）他的哥哥在“折磨”他；

2）两个陷入同性恋的成年人在相互爱抚；

3）哥哥把企业卖掉了，可那个企业本是由他经营的，是他未来的保障。

当梦进行到第三部分内容时，他醒了过来，心里非常难受。这其实就是一个受虐狂的愿望梦，它的内容可以翻译如下：“哥哥卖掉了我名下的那家企业，这是我应得的报应啊！报应我当年加在他身上的那些折磨。”

我希望，如果没有别的理由，这些例子就足以让大家相信，即使那些含有痛苦内容的梦，也可以解释为愿望的达成。在解释这些梦时，我们每次都会碰到一些不愿意谈或想的话题，大家可不要认为这只是巧合，这些梦唤起了我们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它也许就是我们内心的那种抵触情绪，抵触对这些话题展开分析、探讨（通常都能成功），可是，我们如果不得不展开分析，就必须克服这种抵触情绪。梦中可能反复出现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内容，但这并不能排除愿望的存在，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想让他人知道的愿望，有一些甚至不愿对自己承认。另一方面，如果将所有这些梦的不愉快特征与梦的伪装这一事实联系起来看；如果承认做梦人由于抵触、抑制梦的主题或由这一主题产生的愿望，于是将这些梦都伪装过了，从而导致其愿望达成被遮掩得无从辨认，那我们就会觉得都是顺理成章的。也就是说，梦的伪装其实就是一种审查行动。通过分析不愉快的梦揭示出来的所有信息，我们也要考虑在内，为此，我们表达梦的实质的那个公式，现在要做如下改变：

梦是（被压制、被排斥的）愿望的（伪装式）实现。[11]

在带有不愉快内容的梦中，现在只剩下一个特殊类型了，这就是焦虑的梦。那些对梦的问题一无所知者最难接受的是，焦虑的梦居然也可以被理解为愿望的达成。不过，我们可以暂时把它们放在一边，这类梦并不会向我们展示释梦问题的新侧面，关键只在于，究竟该如何在总体上理解神经性焦虑。我们在梦中体会到的焦虑，只是在表面上可由梦的内容得到解释，然而若进一步分析这些内容就会发现，通过梦的内容来解释梦中的焦虑，与用恐怖症中的观念来解释恐怖症中的焦虑相比，其实并不更加合理。例如，人可能会从窗口掉下去，因此，人在靠近窗子时总会非常小心。这当然没问题，不过让人无法理解的是，在相应的担心跌落的恐怖症中，病人的这种焦虑为什么会如此强烈，它会紧紧抓住病人，远超实际上所需的担心。这个问题的答案既适用于恐怖症，也适用于焦虑的梦，在这两种情况中，焦虑都只是依附在与其相伴而存的观念上而已，其实另有来源。

由于梦中的焦虑和神经性焦虑关系密切，我在讨论梦中的焦虑时，就不得不提及后者。我写过一篇题为《焦虑型神经症》的论文，当时的推断是：神经性焦虑源于性生活，是由一种偏离了自身目的、未被疏通的“力比多”（性驱动力）决定的。自那以来，这一论断越来越多地被证明是令人信服的，由这个论断，我可以再做一个推论，那就是：焦虑的梦，即以“性”为内容的梦，只不过是属于它的力比多已变形为焦虑了。在下文中，我还会分析神经症病人做的几个梦，同样印证了这一论断。我仍会继续努力，以逐步形成一种关于梦的理论，在此期间，还会再次探讨焦虑的梦的决定因素，以及这一类梦与愿望达成理论的一致性。

①德语单词“heimführen”本意为“带回家”，但还有“娶”的转意。

注释

[1]新柏拉图主义者普罗提诺就曾经说过：“人的欲望一旦被勾起来，就会产生幻想，这种幻想似乎可以将欲望的对象呈现在我们眼前。”

[2]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一些读者和批评家顽固地忽略这种考虑，无视梦的显意和隐意之间的根本区别。在现有文献中，只有詹姆斯·萨利的文章《启示的梦》中有一段评论最接近我的理论主张，我在这里引用如下，希望我的引用不会贬低这篇文章的贡献：“梦境是一种启示，我们知道，它毕竟不像乔叟、莎士比亚、弥尔顿等这些权威人士所说那样纯粹是胡言乱语，梦境是夜间的遐想，看似杂乱无章的堆积其实是拥有意义的，并能够传递新的知识，就如密码中的字母一样。一旦仔细审视梦境中的印迹，它就会褪掉最初呈现的混乱外观，取而代之的是严谨、明了的信息。再者，如果将梦境中的形象稍加改变，我们就可能会发现，如同重写本一样，在梦境看似毫无价值的表面字符底下，隐藏着古老而珍贵的沟通信息。”

[3]值得注意的是，为了达到分析的目的，我的回忆居然限制了自身的内容，而且是在清醒状态下。我其实有五位叔叔，其中的一位我还非常喜欢和尊敬。可是现在，为了克服自己对释梦的抵触情绪，我竟然对自己说我只有一位叔叔，也就是我在梦中想到的那位。

[4]像这种虚伪的梦，不论在我这儿还是在别人那里，都不罕见。我在致力于解决某个学术问题时，曾有好几个夜晚，连续做一个让我感到有些困惑的梦。梦的内容是，我与一位早已绝交的朋友又言归于好了。在第四、第五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我终于明白这个梦的意义了，它其实是在鼓励我，要放弃残留的那点儿对此人的念想，彻底地忘掉他，但在形式上，这个梦却虚伪地将自己伪装成了反面。我还讲过一个人做的“虚伪的俄狄浦斯梦”，梦中人心中充满了敌意，恨不得对手死掉，但表现在梦中的却是满腔柔情。在下文中，我还会提到另一类虚伪的梦。

[5]在下文中，我们也会提到相反的例子，表明梦在第二动因方面也可以表现某种愿望。

[6]坐着让画家给自己画像。歌德诗句：“如果没有屁股，这位贵人怎生坐着？”（出自歌德短诗“Totalität”）

[7]我很遗憾要在这个地方插入一些有关癔症的心理病理学内容。由于这部分内容只能是片段式地予以交代，完全脱离了它的上下文联系，也许不一定能起到多少答疑解惑的作用。如果这部分内容能够让大家注意到梦的主题与精神性神经机能症的内在关系，那就达到我在此处予以介绍的目的了。

[8]在那个放弃置办晚宴的梦中，熏鲑的作用就与此相似。

[9]人们在讲述一个梦时，经常都讲不完整，只是在分析的过程中，一些被漏掉的部分才会浮现出来。对于梦的解释来说，这些后续补上的部分往往非常关键。可参见下文中对“梦的遗忘”问题的分析。

[10]过去几年中，屡屡有听众给我讲一些类似的“反愿望的梦”，这是他们初次接触“梦的愿望理论”后普遍会有的反应。

[11]据说有位当代著名作家对精神分析和释梦的态度就是：“提都不要提它。”但他自己对梦的本质就有过相关评论，与我的公式几乎一样：“被压制的愿望换了面目和名字，擅自冒了出来。”（施皮特勒《我的童年往事》，载于《南德意志月刊》，1913年10月）奥托·兰克又扩展和修正了上述基本公式，我在这里就先引用了：“梦总是根据并借助被压抑的童年期性材料，将当前通常带有性欲内容的愿望以隐蔽、象征的形式予以实现。”

Chapter 05

梦的材料和梦的来源

通过分析伊尔玛打针的梦，我们看到梦是愿望的达成，于是，最初我们的兴趣全都集中在一个问题上了，即探讨这是不是梦的一个普遍特征。虽然在释梦的过程中，可能还有其他的研究方向，但都被暂时搁置了。现在，既然已在一个方向上达到了目的，便可以折返回来，再选择一个新的出发点。虽然“梦是愿望的达成”这个问题尚未彻底解决，我们还是得先放一放再说。

采用自己的释梦方法，我发现梦是有隐意的，而且它的重要性还远远超过了梦的显意，那么，当务之急就是重新检视一下关于梦的那些具体问题。当我们的眼中只有梦的显意之时，那些谜团和矛盾好像根本无法解决，现在就要看一看，它们是否终于可以令人满意地解决了。

学者们关于梦与清醒生活之关系的论述，以及对梦中材料来源的看法，第一章已做详述。不妨回顾一下梦中记忆的三个特点（这个问题曾反复提到过，只是并未加以解释）：

1）梦会明显偏爱最近几天的印象（罗伯特、斯特伦佩尔、希尔德布兰特，还有韦德—哈勒姆均持此观点）；

2）梦中记忆选择材料的原则异于清醒状态，梦中回忆的并非重要事件，而是次要的、被忽略的印象;

3）梦会再现童年时期的最初印象，甚至将这段生活中的一些细节也翻了出来，但我们并不觉得这些陈年旧账有什么意义，清醒时其实也早已忘记。[1]

当然，梦在材料选择方面的这些特点，学者们早通过梦的显意注意到了。

Ⅰ 梦中的近期及一般性材料

说到梦中内容的来源，首先，以我的经验看，每个梦都与前一天的经历有关联。不管拿哪一个梦来做分析，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我的这一经验每次都得到了证实。认识到这一事实后，释梦的第一步就是先去考察前一天发生的事情，正是它刺激了梦的产生。许多情况下，这甚至是最便捷的途径。在前几章中，我详细分析了两个梦（伊尔玛打针、我那位长着黄胡子的叔叔），它们与前一天的经历都有密切关系，这已无需再做解释了。但为了说明梦中内容与前一天经历的关系究竟有何规律性，我接下来要以自己的梦为例做出分析，对这些梦，我只要交代到足以发现梦中内容来源的程度就可以了。

1）我去某人家中做客，但主人并不情愿接待我……与此同时，我却听任一位女士等我。

来源：当晚曾与一位亲戚聊天，说她购置的那些东西还要耐心等待送货，直到……

2）我写了一部关于某种（不明）植物的专著。

来源：当天上午，我在一个书店橱窗中看到了一本关于仙客来这种植物的专著。

3）我在街上看到了一对母女，其中后面那位是我的病人。

来源：一位接受治疗的女病人当晚向我诉苦，因为母亲在给她的继续治疗设置障碍。

4）我在S&R书店订了一份定期出版的刊物，每年的费用为20古尔登。

来源：太太当天提醒我，每周20古尔登的家用费还没给她呢。

5）我收到了社会民主委员会的一封信，我被视为这个委员会的成员了。

来源：我同时收到自由选举委员会和博爱协会主席团的信件，事实上，我是这个博爱协会的成员。

6）一名男子站在海中峭壁上，那架势颇有画家勃克林的风采。

来源：魔岛上的德莱弗斯，①同时，我在英国的亲戚也给我讲了一些相关的消息。

人们会有一个问题：梦是否只与前一天的经历直接有关，还是说梦的刺激因素也可以包括最近较长一段时间内的印象？这显然不是一个重要的原则性问题，不过，我还是倾向于只优先考虑做梦前一天（做梦日）的情况。当自己觉得某个梦是来自两三天前的一个印象，通过进一步考察，总能确认这一印象在做梦的前一天又被回忆起来了，每每如此，也就是说印象再现于做梦的前一天，插在事情发生那天和做梦时刻之间，而且，我还可以指出一个最近的事由，正是它触发了对这个近期印象的回忆。

但我并不相信，作为刺激因素的日间印象与它在梦中的复现之间，会有一个规律性的时间间隔，且具有生物学上的重要意义（斯沃博达认为间隔为18个小时）。[2]

哈夫洛克·埃利斯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也表示，尽管他对此非常重视，但还是无法在自己的梦中找到印象复现的这种周期性。他讲了一个梦，梦中他到了西班牙，想去一个叫“Daraus”、“Varaus”或“Zaraus”的地方。醒来后，他已记不起这样一个地名了，就把这个梦放到一边去了。几个月后，他真的发现了这个叫“Zaraus”的地名，是圣塞巴斯蒂安和比尔巴鄂之间的一个站名，在这个梦的250天前，他曾坐火车经过这个地方。

因此我认为，任何梦都有一个刺激因素，来源于“我们没有任何一晚可以摆脱”的那些经历。近期的经历（做梦当天除外）与梦境的关系，与任意遥远时期的经历相比，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梦可以从生命中的任何一个时期内选择材料，只要有个思路将做梦那天的经历（“近期”的印象）与这些早期经历联系起来就可以了。

可是，梦为什么偏爱近期的印象呢？如果我们从上面提到的那些梦中选择一个，对它做更细致的分析，就会找到关于这个问题的可能答案。我选择的是下面这个梦：

关于植物学专著的梦

我写过一部研究某种植物的专著。书就摆放在面前，我正在翻一页折起来的彩色插图。每本书中都夹有风干的植物样本，就像是从植物标本册中取出来的一样。

分析

那天上午，我在一家书店的橱窗中看到一本新书，书名为《仙客来属植物》，显然是关于这种植物的专著。

仙客来是我太太最喜欢的花，可是，我很少像她期待的那样，想着买这种花给她带回来，在这件事上，我得批评自己。由“带花”这个话题，我想起一个故事来，不久前刚在朋友圈中讲过，用来证明我的观点：遗忘某事通常意味着潜意识在执行自己的一个意图，因此，它至少可以帮助我们推测一个人隐秘的想法。有位年轻的L女士，已习惯于在她生日那天收到丈夫送给她的一束花，然而有一次过生日时，她却没有收到这柔情的信物，便一下子哭了起来。她丈夫走过来，不明白她为什么哭。这时她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他这才拍着额头恍然大悟，大叫道：“对不起，我全忘了。”于是，他就出去给她买花，可是这已经安慰不了她了，因为在丈夫忘记给她买花这件事上，她看到了一个证据，说明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已不如从前了。两天前，这位L女士碰到了我太太，告诉我太太说，她现在感觉很好，还问了我的情况。顺便说一下，她几年前接受过我的治疗。

还有一个缘起：我真的写过类似的东西，就像探讨某种植物的专著一样，那是一篇关于古柯植物的论文，文中提到了古柯碱（可卡因）的麻醉特性，引起了科勒尔教授的注意。在自己的著作中，我也暗示过生物碱的使用，但并未继续深入探讨这个问题。我还想起，做梦次日的上午（我是到了晚上才有时间分析这个梦的），我曾在一种白日梦的状态下想到过古柯碱：如果患了青光眼，我就去柏林找我那位朋友，由他推荐一位医生给我做手术。由于我不透露自己的姓名，那位医生并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动手术，他会再次称赞说，自从使用了古柯碱，这种手术做起来真是太容易了，而我会不动声色，绝不让他知道我是这一发现的功臣之一。这番幻想之后，我马上又想到，对那位医生来说，如果发现自己在给一位同行做手术，会多么尴尬。由于这位柏林的眼科医生并不认识我，我就可以像其他病人一样向他付费了。想起这次白日梦后，我才注意到，在它后面还藏着对某次经历的回忆。原来，在科勒尔教授做出这一发现不久，我父亲患了青光眼，我的一位朋友——眼科大夫柯尼希施泰因医生——给他做了手术，科勒尔医生则买来了古柯碱麻醉剂，并打趣道，为引入古柯碱麻醉剂做出贡献的三个人这下子算聚齐了。

我继续回溯，自己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想起古柯碱的事的。那是几天前，我看到了一本纪念文集，是为表达学生们对老师和实验室指导教师的谢意而出版的周年纪念品。文集列举了获得荣誉称号的实验室人员，我发现那里面注明：古柯碱的麻醉作用是科勒尔教授发现的。于是我忽然注意到，我的这个梦与前一天晚上的一次经历有关。当时，我正陪柯尼希施泰因医生一起回家，边走边和他讨论一件事情，那件事情我每次谈起来都会非常兴奋。当我和他在门厅中停下来时，格特纳教授和他年轻的太太一起走了过来，我当时禁不住夸赞说，他们两位真是春风满面啊。格特纳教授正是这本纪念文集的出版者之一，可能正是他让我想起了这本文集吧。刚才说的那位没收到生日花束的L女士，我也同柯尼希施泰因医生提到了，只不过是因为另一件事的关系。

我还要分析一下梦中的其他成分。这种植物的一片风干了的样本夹在这本专著中，看起来像一个标本。“标本”这个词让我的思绪又回到了中学。有一次，我们中学的校长把高年级的学生召集起来，将学校收藏的标本交给他们检查、清洗，里面发现了一些小虫子——书虫。校长好像没有指望我能帮上什么忙，因为他只分给了我几页标本，我今天还能记起来，那是十字花科的标本。我从来就不怎么喜欢植物学，在预考的时候，我得到的考题又是判断一种十字花科的植物，结果我没有认出来。如果不是我的理论知识尚可，当时的我一定会很惨。由十字花科植物，我又想到了菊科植物，而洋蓟也是一种菊科植物，可以算是我最喜欢的花。我太太就比我有心，她经常从市场上买这种我最喜欢的花带回来。

我看到自己写的那本专著放在我面前。这一细节也是有来由的。我在柏林有一位神奇的朋友，他昨天写信给我说：“我一直盼着你那本释梦的大作出版，好像看到它已大功告成放在我面前，我正翻阅呢。”我是多么羡慕他这种先知般的天赋啊。我也希望看到这本书已大功告成，就在我面前放着呢！

折起来的彩色插图。当我还是医科大学生的时候，非常固执，一门心思通过阅读专著学习。当时，尽管自己经济上并不宽裕，仍订了多种医学期刊，而且痴迷于里面的彩色插图。我为自己这种彻底的治学态度感到骄傲。后来，当我自己开始发表文章后，也要为自己的文章画上插图，我记得，其中有一幅画得实在太糟糕了，被一位善意的同事着实嘲笑了一通。不知怎么回事，童年时期的一段回忆由此映入了我的脑海：有一次，父亲为了哄我们玩儿，将一本带有彩色插图的书（描绘的是一次波斯之旅）给我和我最大的妹妹，让我们撕着玩儿。从教育的角度看，这没多少道理。我当时5岁，妹妹还不到3岁，我们两个小孩子非常开心地撕着这本书（就像剥洋蓟一样，一页一页地撕），在我的童年记忆中，这一幕几乎是最生动的了。后来，我上了大学，逐渐喜欢上收集和保存书，这成了一种绝对的嗜好（这一点与我只通过读专著来学习的倾向相合，梦中联想到仙客来和洋蓟时，这种爱好就已出现过了）。我成了一个书虫（参见标本那一段）。自从开始内省活动后，我总是把生命中这最初的热情追溯到童年时期的那段经历，说得更精确些就是，我已经认识到，童年的那一幕就是我后来嗜书癖好的“屏蔽记忆”。[3]当然，我早就知道，热情很容易让一个人陷入烦恼，我17岁的时候，就在书商那里欠了一大笔账，没有钱还，而父亲看在我没把钱浪费到坏习惯的分儿上，十分勉强地原谅了我。不过，对这段经历的回忆，马上又把我带回到和朋友柯尼希施泰因医生的那次谈话，因为在做梦那晚，他在谈话中对我的批评与当年一样，也是说我太放纵自己的喜好了。

因为再谈下去将会跑题，我就不继续解释这个梦了，只想说明一下解释的路径。在解释的过程中，我想起过与柯尼希施泰因医生的交谈，而且在分析梦中多处内容时都曾想起过。如果仔细审视一下那次交谈都涉及哪些事情，我这个梦的意义也就真相大白了。对那次交谈的回忆激发了多个联想，我想到了太太和自己的爱好，想到了古柯碱，也想到了向自己同事求医的尴尬；想到了我对阅读专著的偏爱，也想到了我对某些学科如植物学的轻视。这些内容都延伸并汇流到这枝蔓横生的谈话中的某条主线上。与前面分析的那个伊尔玛打针的梦一样，这个梦依然带有辩护的特征，它在为我的权利辩护，确切地说，它延续了在伊尔玛打针那个梦中开启的主题，并联系起两个梦之间产生的新材料进行探讨。这个梦的表达方式看似无关紧要，其实别有意义，它要表达的是：我才是那个写了那篇很有价值、非常成功的（讨论古柯碱）论文的人！就像我当时在梦中为自己所做的辩护：我其实是个能干、勤奋的大学生。也就是说，在两个例子中，我想说的是同一句话：我可以做到！

不过，在这里可以不再展开解释了，因为我讲述这个梦的初衷，只是想用一个例子来说明：梦的内容与作为刺激因素的前一天经历是有关系的。如果只知道这个梦的显意，那么我看得到梦与当天某个经历的关系，但在做了分析后，我却发现，当天的另一个经历中还藏着梦的第二个来源。梦所依据的第一个印象是无关紧要的，属于附带情况——我在橱窗中看到一本书，书名瞬间打动了我，但对它的内容我是不大会感兴趣的。第二个经历则具有很高的精神价值——我和自己的朋友，也就是那位眼科医生，热烈交谈了约一个小时，我告诉他的一些事让我们两人都颇有感触，这些事又唤起了我的回忆，给我的内心带来了各种刺激。此外，那次谈话并没有尽兴，因为有熟人加进来而终止了。那么，当天的这两个印象之间有什么关系？它们与当夜做的那个梦又是什么关系呢？

可以看出，无关紧要的印象在梦中只是被暗示到而已。这一点虽可证实梦偏爱截取日常生活中的次要信息，但释梦工作却能让我们看到：所有内容都指向一个重要的、让做梦人激动兴奋的经历。通过分析，发掘出梦中隐含的内容，进而判断梦的真意（这是唯一正确的做法），我无意中获得了一个重要的新认识——我发现，“梦只关心日常生活中毫无价值的材料碎片”这个让人困惑的理论，是站不住脚的。还有，所谓“清醒时的精神生活不会延续到梦中”，或者“梦将精神活动都浪费在荒唐可笑的材料上了”这类观点，我都不得不进行驳斥。真相恰相反：白天让我们劳心伤神的那些事情，同样支配着梦中的思想，我们在梦中牵挂不已的，也是我们白天要用心思考的内容。

既然促使我做梦的是那个让我兴奋激动的经历，可为什么我梦到的却是个无关紧要的日间印象呢？对这个问题，最直白的解释也许就是：这里又出现了梦的伪装现象。前面已经讲过，梦的伪装是由那种起审查作用的精神力量导致的。在梦中回忆起那本关于仙客来科植物的专著，可以用来暗示我与朋友的那次交谈，就像在那个放弃举办晚宴的梦中，是用“熏鲑”来指代那位女友的。问题只在于，要用专著的印象来暗示我与眼科医生的那次交谈，需经过哪些中间环节？因为初看起来，我们并不觉得两者间会有什么关系。在那个放弃举办晚宴的梦中，这种关系一开始就是确定的，因为“熏鲑”是那位女友最喜欢的食物，当女友的形象刺激做梦者产生一个观念群时，其中必然包含“熏鲑”。可是在新例子中，两个印象是分离的，它们只不过发生在同一天而已，乍看毫无共同之处。我是在上午注意到那本专著的，交谈则发生在晚上。通过一番分析，我得到的答案是：两种印象之间最初并不存在关系，它是在事后的联想中建立的，其中一个印象内容激发了另一个印象内容。在分析过程中，我已强调了相关的中间环节。如，关于仙客来花的专著，如果没有任何外来的影响，也许只有“这是我太太最喜欢的花”这个念头能与它建立关联，或许还可让我联想到L女士没有收到生日花束的事。我只是觉得，这些次要的背景并不足以引发一个梦。

《哈姆雷特》中有这样一句台词：“主啊，要告诉我们真情，并不需让这些鬼魂从坟墓中跳出来。”大家请看，在分析过程中，我想起来打断我们谈话的那个人叫格特纳（Gärtner，园艺师之意），我当时曾夸他太太春风满面（blühend，鲜花盛开之意）；我还想起，我的一位女病人名字很好听，叫弗洛拉（Flora，花神之意），她也曾是那次交谈中片刻的话题。我想情况肯定是这样的：由这种植物学的观念群生成了一些中间环节，通过这些中间环节，白天的两个经历（一个无关紧要，另一个激动人心）就被联系在了一起。然后，其他的一些联系也出现了，比如由古柯碱产生的联系，就完全可以成为柯尼希施泰因医生和我写的一部植物学专著的中介，而这些联系又进一步将两组观念群融为一体，这样，第一个经历中的部分内容就可以用来暗示第二个经历了。

可以预料，有人会攻击说这种解释太任意了，人为性太浓。如果格特纳教授并未带着他的如花娇妻走来，如果前面提到的那个女病人不叫弗洛拉，而是叫安娜，又会怎么样呢？不过，这个问题也不难回答。如果这些意念关系没有出现，可能就有其他的关系被选出来。要建立这种关系太容易了，我们平时用于娱乐的双关语和谜语就可以证明这一点，智慧的影响力无边无沿。再进一步说，如果无法在白天的两个印象之间制造丰富的中间环节，梦就会以另一种面目表现出来；每天都有大量的印象涌入我们脑海，随后就被忘记，同一天中随便哪个无关紧要的印象都有可能在梦中顶替“专著”出现，从而与那次交谈的内容建立联系，继而在梦中代表它。既然这一使命没有青睐别的印象，偏偏落在了对专著的印象上，就只能说明，也许对专著的印象最适合用来建立这种联系。我们大可不必像莱辛笔下那个狡猾的小汉斯那样，惊奇于“世上唯有富人钱最多”（《狡猾的小汉斯》）。

通过某种心理活动过程，无关紧要的经历就可以代表具有重要精神意义的内容——这种观点难免让人感到惊讶，认为太不可信，因此在下一章，我会进一步对其看似谬误之处做出解释，方便大家理解。此处涉及的，只是这一心理过程的结论，释梦时始终会一再体验到的经历，使我们不能不接受这个结论。这个过程看起来是这样的：在中间环节会发生一种精神重心的“移置”现象，有些最初负荷较弱的观念，通过接收一些最初负荷较强的观念注入的能量，自身的负荷强度就会升高，直至这些观念能够挺进意识之中。

如果这种移置指的是情感重心或一般肌肉活动的分配，我们绝不会感到大惊小怪，例如，寂寞度日的老处女将自己的柔情转移到动物身上，光棍汉变为狂热的收藏家，士兵用自己的鲜血保卫一块红布条——旗帜，热恋中的人因握手时间多了几秒钟而感到无比幸福，再如《奥赛罗》中，丢失一块手绢就让人大发脾气，这些都是精神移置的例子，没有人觉得有何不妥。可是，如果以同样的途径和同样的原则来决定思维的内容，也就是什么内容可以进入我们的意识，什么内容必须被挡在意识之外，那我们就会觉得不正常。如果这样的情况出现在清醒状态下，我们就会认为是思维出了问题。我这里可以预先透露一下后面将得出的结论：我们通过梦的移置作用发现的这种心理过程，并不是一种病态的过程，只不过与正常过程有所不同罢了，它其实是一种基于人的原始本能而发生的过程。

这样的话，对于梦的内容何以尽是琐碎经历的残余，我们就可以用梦的伪装（通过移置作用实现）现象来解释了。我们可以回想一下，在人的两种精神动因之间有个审查关卡，就是它导致了梦的伪装。由此可以预期，梦的解析可以不断从日常生活中为我们找到真正的、具有重要精神价值的来源，只不过对它的回忆被移置到无关紧要的事情身上了。这观点与罗伯特的理论完全相反——在我看来，他的理论根本无法应用。罗伯特解释的那些事实并不存在，其假设是建立在一个误解之上的，具体而言，他将梦呈现出来的表面内容视为梦的真实含义了。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质疑罗伯特的理论：如果梦的任务真的在于用一种特殊的精神活动释放白天记忆的“残渣”，从而解放我们的记忆，那么，我们的睡眠定会痛苦不堪，承受的工作比清醒状态下的思维还要繁重，因为非常明显，白天无关紧要的印象数量巨大，夜晚无力克服这么多的琐碎印象，从而保护我们的记忆。更可能的情况是，这些无足轻重的印象随即就被遗忘，我们的精神力量不必参与进来。

可是，如果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抛弃罗伯特的观点，我觉得也是不妥的。有一个事实我们还没有说清楚：在梦的内容中，总是会有白天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印象，而且是做梦前一天的印象，而这一印象与潜意识领域中那个梦的真正来源之间，并不总是一开始就存在相关性。我们已经看到，这种关系是事后在梦的实际工作中建立起来的，好像就是为实现移置的意图服务的。那么，必定存在着一种强制性的力量，使得建立联系的目标定要指向某个近期的、无关紧要的印象，这印象必须具有某种特质，因而特别适合发挥特定作用，否则，梦中思想何不轻松地将重心移置到自己观念群中的一个次要组成部分上呢？

或许下面的体验可以带我们接近答案。如果我们某一天有两个以上经历，都适宜刺激梦的发生，梦会将两个经历混合为一个整体，也就是说，它将遵循一种强制原则，将它们构造成一个整体。我举个例子吧——有一个夏日的午后，我坐火车旅行，在车厢里中遇到了两个熟人，只不过他们两人彼此并不认识，其中一位是很有影响的同事，另一位则出身名门，我曾登门为他的家人看过病。我便介绍两位先生认识，可是，他们两人的交谈总要通过我才能进行，我只好一会儿与这一位谈这件事，一会儿与另一位说另一件事。我请求这位同事帮一个忙，推荐一位刚开始行医的人，我们两个都认识那人。这位同事回答说，他毫不怀疑那个年轻人的能力，只是他的相貌实在平平，怕是不太容易走进豪门大院。我回答道：“所以他才需要有人推荐一下啊。”接下来，我又向另一位同行的熟人打听他姑妈的身体情况，她是我一位女病人的母亲，当时正患重病卧床不起。这次旅行结束后的当晚，我做了个梦，梦见了那位我请人帮忙提携的青年朋友，他置身于一个高雅的沙龙中，面对着一群贵客，我认识的富商名流悉数到场，而他正以一种老练世故的神态为一位（在梦中已去世的）老年女士致悼词呢，这位女士就是上面提到的第二位乘客的姑妈（我得承认，我和这位女士的关系并不好）。可以看到，我的梦又将白天的两个印象联系在了一起，还用它们编织出了一个完整的场景。

基于大量相似的经验，我不得不认为：在梦的工作中，存在着某种强制性力量，它将现有的一切刺激源合为一个整体呈现在梦中。[4]

现在我要探讨一下，我们的分析所指向的刺激来源，是否每次都必须是一个近期（且有重要意义）的事件？有没有可能，一个内心经历——即是说，对一个具有精神价值的事件的回忆或一个思想过程，也可以扮演梦的刺激源角色？根据大量的分析，我的回答很坚定：梦的刺激来源也可以作为一种内心过程，白天的思维工作让它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一个近期事件。

梦的刺激源可在各种条件下运作，现在，我们也许应该用纲要形式将它们列出来。

梦的刺激来源可有下面几种情况：

1）一个近期出现的、有重要精神意义的经历，直接呈现在梦中——例如伊尔玛打针的那个梦和将朋友视作自己叔叔的那个梦；

2）多个近期出现的、有重要意义的经历，在梦中被合成一个整体——例如年轻医生致悼词的那个梦；

3）一个或多个近期出现的、有重要意义的经历，在梦中表现为一个同时发生但无关紧要的经历——例如关于植物学专著的那个梦；

4）一个主观上有重要意义的经历（如一个回忆、一个思想过程），在梦中总是表现为一个近期发生但无关紧要的印象——我所分析的病人做的那些梦，大部分都属于这一类。

大家可以看到，释梦一律要有个前提，就是梦的一个组成部分复现了前一天某个近期印象。梦中用以表现近期印象的这部分内容，要么本身就属于真正刺激源的观念群（或作为它的主要组成部分，或作为它的次要组成部分），要么来自一个无关紧要的印象，而这个印象已与刺激源的观念群建立了某种或亲或疏的联系。这种种情况鲜明的多样性，只是抉择的结果——要么发生移置，要么不发生移置。认识到这点，我们就比较容易解释梦的内容为何对比明显了，容易得就像医学中的释梦理论：梦是脑细胞从部分清醒到完全清醒的一系列状态。

仔细考察上面四种情况，我们还可以发现，为了实现造梦的目的，某个具有重要精神意义然而并非近期发生的印象（如一个思想过程、一个记忆）可以被一个近期发生但不具有重要精神意义的印象取代——不过必须满足下面两个条件：一是梦的内容与这一最近的经历有联系；二是梦的刺激因素仍然是一个具有重要精神意义的事件。上述四种梦的来源中，只有第一种能通过同一印象来满足这两个条件。考虑到那些无关紧要的印象必须是近期发生的才能用以造梦，时间只要多拖上一天（最多几天），它们造梦的资格就会受损乃至丧失，于是我们完全可以设想，一个印象的“新鲜性”本身，其实就已经赋予这个印象某种适合造梦的精神价值了，多少有些类似于一些深情回忆或思想过程所具有的价值。不过，这些近期印象究竟为什么会适合造梦，只有通过下文的心理学讨论才能说清楚。[5]

这里也附带提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在夜间，我们的记忆材料和观念素材可能会在不知不觉间出现重大的变化，因此，“在做重大决策之前先去睡上一觉”这样的告诫显然很有道理。不过需要说明的是，这个问题已不再属于梦的心理学，而已经进入睡眠心理学领域了，类似情况我们之后还会经常碰到。[6]

现在，出现了一种质疑，几乎要推翻我上面的推论，即：如果无关紧要的印象要入梦，必须是近期发生的才行，可梦中也会有早年的经历，照斯特伦佩尔的说法，这些经历在发生的时候并不具有精神价值，也就是说早就被忘记了，既不新鲜，也没有重要的精神意义，可是却在梦中出现了，又该如何解释呢？

凭借对神经症患者进行精神分析得到的结果，可以完全解决这个疑问。答案就是：在我们生命早期，梦的移置作用就在进行了，无关紧要的印象由此替代了具有重要精神意义的材料（既适用于做梦也适用于思考），从此固定在记忆中；通过移置作用继承了一些重要精神材料的价值后，那些最初无关紧要的印象就不再是无关紧要的了——如果早期印象实际上一直都是无关紧要的，就不可能复现于梦中。

通过上面的说明，大家完全可以看出我的论断：并没有无关紧要的刺激因素，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单纯的梦，只有小孩的梦和夜间刺激造成的短梦算是例外。我坚信我的结论是正确的：人们所做的梦，要么一眼就可以看出具有重要的精神意义，要么就是被伪装了，只有完成解析后才能判断，而解梦的结果将证明这些梦同样有着重要意义。梦从不关心琐碎小事，我们也绝不会允许这些琐事打扰自己的睡眠。[7]有些梦看上去很单纯，然而用心解释一下，就会发现它的“邪恶本质”，如果可以用一句俗语来表达，我会说，它们乃是“披着羊皮的狼”，奸滑又诡诈。我可以预料，在这个问题上，同样会有质疑的声音，而我也正想利用这个机会，演示一下梦的伪装工作是如何进行的，所以，我在这里展示几个自己收集的 “单纯的梦”，并对它们进行分析。

1）一位聪慧、高雅的年轻女士，生活上比较保守，是个“不动声色”的人，她讲了一个梦：“我梦到自己太晚才赶到市场，结果在肉贩和卖菜女人那里什么都没买到。”这绝对是个单纯的梦，可我觉得这并非梦的本意，就让她把梦的细节讲给我听。梦的详情如下：她和厨娘一起去市场，厨娘挎着篮子。当她提出买某样东西时，肉贩告诉她，那种东西已经没有了，并推荐她买另一些东西，说那些也挺好。她拒绝了，然后来到卖菜妇这里，卖菜妇向她推荐一种特别的蔬菜，菜都扎成了捆，但颜色是黑的。她说：“这个我没见过，我不能买。”

这个梦与白天的经历有直接联系，她确实是太晚才赶到市场，什么也没有买到。对这样的经历，人们直觉上会这样描述：肉店已经关门了。可是，且慢，这句话（特别是将它反过来说的时候）难道不是一句用来指某位男士的衣服没有扣好的粗话吗？②做梦的这位女士并没有说这句话，但她也许只是避免了直说而已。那就让我们来解释一下梦里的细节，看看是不是这样。

如果梦中的某个部分带有说话的性质，也就是说，这个部分是说出来的或听到的内容，并不只是想到的（通常肯定可以辨别），那么它肯定来源于清醒时说过的话，这些话在梦中成了原材料，被分割，被微调，最重要的是被抽去了上下文的联系。[8]解梦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从这些话入手。肉贩说的那句“那种东西已经没有了”是哪里来的呢？就是我自己说的。几天前，我向这位女士解释说，“童年时期那些最初的经历，它们的原始形态已经没有了，在分析中已由一种‘移情’和梦取代了”。也就是说，我就是梦中的那个肉贩，而我所谓“旧的思维习惯和感觉习惯已移情到当下来了”的观点，她拒绝接受。她梦中的另一句话“这个我没见过，我不能买”是哪里来的呢？为了方便分析，这句话要拆为两部分。“这个我没见过”是她自己前一天对厨娘说的话，当时她和厨娘有过争执，但她后来又补上了一句：“您要守规矩些！”这里可以找到移置的痕迹，在白天对厨娘说的那两句话中，她在梦中只选取了前面那句没有什么意义的话，然而，恰恰是被压抑的后一句话“您要守规矩些”才真正与梦的其余部分内容相符。有谁胆敢做出一些不守规矩的举动，比如忘记“将肉店门关上”了，我们就可以冲他说这句话。如果与卖菜妇一幕所包含的暗示联系起来，就可证明，我们确实找到了对这个梦的正确解释。一种被扎成捆出售的蔬菜（她后来补充说，是长条形的），而且还是黑色的，除了是芦笋和黑萝卜在梦中被合为一体之外，还能是什么呢？大家只要略知芦笋意味着什么，就不用我解释了，在我看来，另一种蔬菜（“黑萝卜schwarzer Rettich”颇似斥骂“黑萝卜头，滚开！ Schwarzer， rett'dich”）也指向同一主题：性！这一点我们早就猜到了：我们开始时就试图将梦中情节替换为“肉店已关门了”。这里，我们的目标并非揭示梦的全部含义，只需说清楚一点就可以了：这个梦是有含义的，绝非什么单纯的梦。[9]

2）另一个单纯的梦，也是这位女患者做的。某种意义上，它与上个梦堪称一对。梦的内容如下：她丈夫问道：“要不要请人给钢琴调一下音？”她回答道：“没必要吧，况且它都该重镶皮了。”这个梦又是一个复现前一天真事的例子，当时她丈夫就是这样问的，她的回答也与梦中相似。可是，她梦到这一幕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她在梦中提到了钢琴，觉得它像一个令人生厌的盒子，弹出的声音非常难听，那是丈夫在婚前就拥有的东西，[10]如此等等。可是，问题的关键却在“没有必要吧”这句话里，这是她头天去看一位女友时说的。在女友家里，主人请她脱下夹克，她没有听从，并说：“谢谢，没必要吧，我马上就走。”在她向我讲这些内容时，我不由得想起，头天在给她做心理分析时，她突然拉紧自己的夹克，原来是上面有个扣子开了，那情形好像是在对我说：“您可别偷窥哦，没必要吧。”这样，盒子可以理解为胸部的象征物，对这个梦的解释就直接引向了她身体开始发育的时期，因为那时她已开始对自己的体形感到不满。如果考虑到“令人生厌”、“声音非常难听”两个因素，同时再回想一下，无论在语言暗示中还是在梦中，女性身体上较小的半球经常用来代表较大的半球（作为对比或替代），那么，我们对这个梦的解释也许还可以上溯到更早的时期。

3）我这里要打断一下这个梦的系列，插叙一个单纯的短梦，是一位年轻男士做的。梦中，他又穿上了冬大衣，觉得太可怕了。按他的说法，这个梦的缘起是天气突然又变冷了，可是，如果我们仔细琢磨一下这个梦，就会发现，短梦的两个片段并不太合拍，因为，既然天气变冷，穿上厚重的大衣怎么会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呢？在分析这个梦时，这位年轻人回忆起来的第一件事情是，昨天，有位女士给他透露了一个私密话题——原来，她的最后一个孩子，纯粹是当时丈夫的安全套破了才怀上的，梦的单纯表象由此便荡然无存了。就着这个话题，他的思绪展开了如下演绎：薄的安全套有危险，厚的又不尽兴。安全套当然也是一种“外套”，毕竟要将它套上才行，可外套这个词同时也有“轻便大衣”的意思。对这位未婚男士来说，那位女士报告的这件事未免有些“太可怕了”。

让我们的话题再回到那位女患者单纯的梦上面吧。

4）她将一支蜡烛插进烛台里，可蜡烛是断的，所以总是无法直立。学校里的女孩子们就说她动作太笨拙了，但这位女士却表示这不是她的错。

这个梦同样复现了白天的真实场景。昨天，她确曾将一支蜡烛插到了烛台里，只不过那支蜡烛并没有断。这个梦的象征意义是很明显的，蜡烛是一种容易让女性的性器官兴奋起来的物品，如果蜡烛断了，无法直立，则意味着男子的性无能（“这不是她的错”）。可是，这位年轻的女士自幼家教森严，对那些粗鄙猥亵的东西向来一窍不通，她会知道蜡烛的这层含义吗？她偶然提到的一次经历，证明她确实听说过这种用法。有一次，她乘船行在莱茵河上，一艘小艇从旁边划过，艇里面坐着一些大学生，正欢快地唱着甚至是吼着一首歌：

“当瑞典皇后，关闭了窗子，用阿波罗蜡烛……”

最后一个词她没听清，也可能没听懂，在她的央求下，丈夫只好给她做了解释。在这个梦中，歌词被替换为一个单纯的回忆：自己有次在寄宿学校笨拙地执行一项任务。移置作用抓住了下面这个共同点：关闭的窗子。这个梦的手淫主题和性无能的联系是非常清楚的，而梦中隐含的“阿波罗”一词，让这个梦与以前一个关于纯洁女神雅典娜的梦又联系在一起了。这一切明显并不单纯。

5）不要以为，由梦的内容就可轻松推断做梦者的现实生活状况。为此我再举一个例子，它看起来同样单纯，是同一个人做的。

“我做了个梦，”她说，“梦到自己白天确实做过的事，就是将一个小箱子装满书，满得无法再把它盖上了，梦中的场景和白天的情形真的一模一样。”这里，做梦者自己就在强调这个梦与现实的一致之处了。但是，所有这些关于梦的判断和评价，尽管它们在清醒思维中也有一席之地，实则统统都属于梦的隐意，我们后面举的一些例子还将证明这一点。我们已经知道，梦向我们展示的内容，确实是前一天已发生过的，但是，若要我介绍是如何想到引入英语进行解释，就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了。总之，这个问题又是一个小箱子（参见“盒子里死去的孩子”一梦），里面已经装满了，再也塞不进别的东西了。不过，这一次至少不是坏东西。

在所有这些“单纯”的梦中，性的因素作为审查的动机是非常明显的。这是一个意义重大的主题，之后还会详加论述。

①德莱弗斯（Alfred Dreyfus，1859—1935），法国炮兵军官，著名冤案“德莱弗斯事件”的受害者，被判冤狱后在魔岛上服刑。

②德语中的“肉店开门”在维也纳方言中有“纽扣松开了”的意思。

Ⅱ 作为梦之来源的童年期材料

与所有其他学者一样（罗伯特除外），我也认为，梦中景象的第三个特点是：童年时期的经历我们在清醒时好像已记不起来了，但它们却可能在梦中出现。很难判断这种情况究竟是经常发生，还是非常罕见，因为我们醒来之后，无法辨别梦中相关元素的来源，因此，要想证明我们梦到的是童年印象，就只能通过客观的途径。然而，能够满足条件的梦却并不多见。

莫里曾讲过一个人做的梦，特别有说服力。有一天，那人决定在阔别20年后重返故乡。动身前的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路上遇到一位陌生的先生，还和他聊了一会儿。回到故乡后，他才发现，梦中的那个陌生地点确实存在，就在故乡小城的附近，而梦中见到的那个陌生人，则是自己亡父的一个朋友，就住在那个地方。这梦算是个有力的证据，证明梦中的人物和地点，其实都是他小时候见过的。此外，这个梦还可理解为一个迫不及待的梦，就如那个兜里揣着音乐会门票的女孩子做的梦，还有那个爸爸已许诺带其去哈默坳郊游的小孩做的梦，如此等等。但做梦人为何偏偏复现了童年时期的这一印象，而不是其他的印象？背后的动机，不做分析当然是不清楚的。

有一个听过我讲座的人，吹嘘自己做的梦很少出现伪装。他告诉我说，不久前他在梦中看到，他从前的家庭教师正与保姆同床共枕，这个保姆在他家一直待到他11岁时才离去。在梦中，他还想起了这一幕发生的地点。他觉得很有意思，就把这个梦告诉了他哥哥，哥哥笑着向他确认，那一幕确有其事。他哥哥还能清楚地记起来，因为那时候他已6岁了，如果晚上有幽会的机会，那对恋人总是用啤酒先把他这个当哥哥的灌醉，而我们的做梦者，也就是那个小弟弟，当时3岁，就睡在保姆的房间里，并未被视为障碍。

还有一种情况，肯定不用解释就能断定梦中有童年经历，这就是所谓的“经年复现的梦”，这类梦最初是童年时做的，成年以后，仍不时地在睡眠中出现。除了广为人知的例子外，我还可以再举几个自己收集的例子。不过，我本人并未做过这种经年复现的梦。一位30岁左右的医生告诉我，从他小时候一直到现在，做的梦中经常会出现一头黄狮子，狮子的模样他记得非常真切。有一天他才发现，梦中的那只狮子原来是一件早已丢失了的瓷器，母亲当时还告诉他，这件瓷狮子就是他很小的时候最着迷的玩具，可是他本人已经记不起来了。

如果将注意力由梦的显意转向经过分析才能找到的隐意，我们就会发现，有些梦中，虽然从内容上看不出任何端倪，童年时期的经历同样得到了浮现。我得感谢上面这位梦到“黄狮子”的同事，他还给我讲过另一个可爱的、颇有启发意义的梦：读了南森所写的关于极地探险的旅行报告后，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冰天雪地里给一位勇敢的探险家做电疗，那人正饱受坐骨神经痛的折磨！在分析这个梦的过程中，他想起了童年的一次经历，不然的话，这个梦会依然令人费解。那时候他还是个三四岁大的孩子，有一天非常好奇地听大人们讲一些探险旅行的事，后来他就问爸爸，这种“旅行”是不是一种很严重的病，显然，他把“Reisen”（旅行）和“Reißen”（风湿病）两个词弄混了，自然遭到了兄弟姐妹们的嘲笑，这次丢脸的经历一直印在他脑海里。

还有一个例子非常相似。我在分析那个关于《仙客来属植物》那本专著的梦时，想起了自己童年的一次经历。当时，父亲把一本带有彩色插图的书给了我，让我这个当时才5岁大的小男孩撕着玩儿。人们可能会有疑问：这个回忆是否真的参与了梦的内容构造，或许这只是在分析过程中事后建立的联系罢了。但我觉得还是前一种情况属实，因为梦中丰富曲折的联想可以证明这一点：仙客来属植物——最喜爱的花——最喜欢吃的食物——洋蓟（一页一页地撕书，就像撕洋蓟一样）——植物标本——书虫（最喜欢吃书的家伙）。而且，我敢肯定，我虽然没有阐明这个梦的最终意义，但一定和童年经历关系密切。

通过分析另一组梦，我们发现，虽说是愿望刺激了梦的产生、梦表现为愿望的达成，不过愿望本身却来自童年生活。于是我们就会惊奇地看到：童年及其全部冲动依然留存在梦中。

这里，我要继续分析一个梦，从这个梦中，我们获得过一种新的启示，这就是“我的朋友R是我叔叔”那个梦。通过深入分析，这个梦的主题已经清楚了，就是我被任命为教授的愿望。我还解释了梦中对朋友R表现出的温情，认为这是一种反抗措施，抗议对两位同事的诽谤，同样属于梦的隐意。这个梦是我自己做的，我还可以继续分析，因为目前的结论仍无法让我感到满足。我知道，自己在梦中诽谤了两位同事，然而在清醒状态下，我对他们的评价却是截然不同的。我觉得，在被任命这件事情上，我在梦中希望自己的命运会与他们不同，可是这一愿望还远不足以解释：为何我在清醒时和在做梦时对他们的评价竟然如此对立。如果我希望别人用另一种头衔来称呼我，而且这种愿望已强烈到了像梦中那样的程度，这无疑是一种病态的野心，可是，我并未在自己身上发现这种痕迹，也不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我不知道那些觉得比较了解我的人，在这个问题上是如何评价我的。或许我真的有野心吧，不过即便真是这样，这个野心也不会只是一个副教授的头衔。

那么，我梦中表现出来的野心到底是哪里来的呢？于是我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常听人讲：我出生的时候，有位老农妇向当时正欣喜的母亲预言：她的长子将来会是一位伟人。其实，这种预言很常见，世上有太多望子成龙的母亲，也有太多老农妇或其他老妇人，由于在这个世界上的影响力已然不再，她们便将目光转向了未来，况且预言对她们本人并不会带来损失。我对名利的欲望就是由此产生的吗？可是，我又想起了青少年时期的一个经历，也许它更适合解释上面的问题。那时候，我十一二岁，父母常带我去维也纳市郊布拉特的一家酒店。有一天晚上，我们在酒店里看到一个男子，他从一张桌子走向另一张桌子，根据客人出的题目即兴赋诗挣一点儿小钱。我被派去将那位诗人叫到我们桌前，他感激地跟了过来。他还没有拿到命题，就先为我赋了几行赞诗，并且宣称灵感告诉他，我有朝一日定会成为一位“内阁部长”。我还能清楚地回忆起第二个预言留给我的印象。那时候还是“中产阶级内阁”时代，不久前，父亲将一些中产阶级饱学之士如赫布斯特、吉斯克拉、翁格尔、贝格尔等人的画像带回家中，让他们的荣耀为自家房子增光添彩。他们当中甚至还有犹太人，而每一个勤奋的犹太男孩的书包里，都会有一个内阁部长用的那种公文夹。直到在大学注册入学之前，我一直都想学法律，这个愿望肯定也和当时的那些印象有关——只是在最后一刻我才改变了主意。一个学医的人是绝不可能走上仕途当内阁部长的——可是现在却做了个梦！我终于发现，这个梦将我从当前晦暗的现实中解脱了出来，让我重新回到了充满梦想与激情的“中产阶级内阁”时代，用它的力量实现了我当年的愿望。由于两位博学多识、受人尊敬的同事都是犹太人，我就在梦中恶意中伤他们，将其中的一位骂作傻瓜，将另一位看成罪犯，这使我在梦中的行事方式看起来俨然就是一位内阁部长，从而终于登上了部长的宝座。对那位部长大人而言，这是多么彻底的报复啊！他拒绝任命我为副教授，我就在梦中取代他的位置来行事。

在另一个例子中，我注意到：导致梦产生的愿望虽然是当前的，但远溯至童年时代的某一个回忆，也极大地强化了这个愿望。下面这几个梦属于同一个系列，都源于我想去罗马的渴望。也许在很长时间内，我还得通过做梦来安抚这种渴望，因为每年到了旅游度假的时候，由于健康问题，我都只能与罗马缘悭一面。[11]于是，我有一次梦到自己正透过火车车窗看台伯河和恩格尔大桥，不久，火车开动了，我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根本没有进过城呢。我在梦中看到的景象，其实来自一幅著名的版画，是头天在一位患者的沙龙中看到的，当时只是匆匆看了一眼。还有一次，我梦见有个人带我爬上了一座小山，他将在雾中半隐半现的罗马城指给我看，我感到奇怪的是，城明明离得很远，但景色却看得很清楚。这个梦的内容比我在此描述的要丰富，梦的动机也不难辨认，就是“远眺迦南”。我第一次从雾中看到的城市是吕贝克，梦中那座小山的原型则是格莱欣山。在第三个梦中，我终于到罗马城了。然而让我失望的是，我看到的并非城市风光，而是一条小河，河水很暗，河的一侧是黑色的峭壁，另一侧是草地，开满了大朵的白花。我遇到了一位叫楚克尔的先生（我和他仅是一面之缘），决定向他打听一下进城的路。显然，我在梦中想去一座自己在清醒时没去过的城市，这种努力是徒劳的。如果将梦中的景象拆解为具体的元素，白花可以指代我曾去过的拉文纳，它至少有一段时间取代罗马作为意大利的首都。在拉文纳四周的沼泽地中，我们看到过最美的睡莲，由于在黑水中，很难采摘得到。基于当时的体验，梦就让那些睡莲长在草地上了，看起来就像奥斯湖的水仙花一样。黑色的峭壁紧临河水，很容易让人想到卡尔温泉附近的泰伯尔山谷。卡尔温泉则让我可以解释向楚克尔先生问路的那个特殊细节。在编织这个梦的材料中，可以看出两个非常有趣的犹太人故事，其中蕴含着大量深刻而辛酸的生活智慧，我们在交谈和通信中都喜欢引用。其中一个是关于“体质”的故事，讲的是一个贫穷的犹太人不买车票，混上了去卡尔温泉的快车，随后被抓住，每次被抓后都被从火车上赶下来，受到的惩罚也越来越严厉。后来，在这个苦难旅程中的一个车站，他遇到了一个熟人，那人问他要去哪里，他回答说：“只要我的体质还能撑得住，我就会去卡尔温泉。”由此我想起了另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不懂法语的犹太人，只得到过简易的指导，就要在巴黎问去黎塞留大街的路。巴黎也是一个我多年向往的地方，当我初次踏上巴黎的石铺路面时，简直幸福极了，觉得其他梦想也定能实现。而且，问路的情节直接暗示了罗马，因为大家都知道，条条大路通罗马。此外，楚克尔（Zucker）这个名字也指向了卡尔温泉，因为患体质性疾病糖尿病（Zuckerkrankheit）的人常被送到那里疗养。这个梦的缘起是，我在柏林的那位朋友建议我们复活节期间在布拉格见面，而我和他谈的话题中也包含与“糖”和“糖尿病”有关的内容。

在上述最后一个梦之后不久，我做了第四个梦，它又把我带回了罗马。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街角，奇怪的是，那里贴了很多的德文布告。前一天，在给朋友的一封信中，我曾预言式地写道：对德国人来说，布拉格可能并不是一个散步的好去处。也就是说，这个梦也把我的愿望表达出来了，我想和他在罗马晤面，而不是在波西米亚的某个城市，而且这很可能也和学生时代就有的一个愿望相关，就是希望布拉格能够对德语更宽容一些。顺便说一下，在童年时期的最初几年中，我肯定是懂捷克语的，因为我出生在摩拉维亚的一个小地方，那里聚居着斯拉夫人。我在17岁的时候，曾经听到过一首捷克童谣，毫不费力地就记下来了，今天还能背诵出来，只是不懂它的意思了。可以看出，在这些梦中，同样不乏与我的童年经历有关系的内容。

最近一次去意大利时，我从特拉西美诺湖旁经过，在看到了台伯河后，却在距罗马80公里的地方遗憾地折回了，但这一次我终于发现，是什么在强化着我对这个“永恒之都”的渴望，原来是我青少年时期的印象。我当时正在考虑一个计划，次年经罗马去那不勒斯旅行，忽然想起自己读过的一句话，绝对出自某位经典作家：“在拟订了去罗马的计划后，他在自己的书房里更加焦躁地走来走去，究竟是当校长温克尔曼，还是成为统帅汉尼拔，心中实在难以抉择。”我的选择是追随汉尼拔的足迹，和他一样，我注定是看不到罗马了。当所有人都期待汉尼拔进军罗马时，他却转往坎帕尼亚，这是我和汉尼拔的共同之处。他其实也是我中学时代最崇拜的英雄，和那个年代的许多人一样，我并不同情布匿战争期间的罗马人，而更同情迦太基人。后来，到了中学高年级阶段，随着对异族出身带来的后果有了最初的认识，随着同学中间的反犹倾向使我不得不表明自己的立场，这位闪米特人的统帅形象在我眼中就变得更加高大了。对青少年时代的我来说，汉尼拔和罗马象征着坚贞不屈的犹太人和天主教组织之间的斗争。自那以来，排犹运动对我们内心情感的影响，又进一步强化了那些年产生的观念和感受，于是，去罗马的愿望就成了梦中诸多渴望的幌子和象征，要实现这些愿望，就必须有腓尼基人的顽强坚忍，而且有时候，由于时运不济，有些愿望看起来就像汉尼拔挺进罗马的毕生志向那样，注定永难实现。

这时，我才想起少年时期的一次经历，时至今日，它仍然影响着我的感受和梦境。当我大约10岁或12岁的时候，父亲开始带我一起去散步了，边走边聊时，他会给我讲对世事的看法。有一次，他给我讲了一件事情，是想告诉我，我现在所处的时代比他那个时候好多了。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一个周六在你出生的那条街上散步，我穿着整齐时尚，头上还戴了一顶新皮帽。这时，有个基督徒走过来，猛地一拳将我的帽子打落到污泥中，同时吼道：‘犹太佬，滚开！’”我问：“那你是怎么回应的？”父亲平静地回答道：“我走到车行道上，将帽子捡了起来。”我当时觉得，牵着我小手的这位男子是那么高大强壮，可那个反应却毫无英雄气概。我很不满意这一幕，相形之下，我觉得另一幕更契合我的感受，就是汉尼拔的父亲哈米尔卡·巴卡让自己的孩子站在家族的祭坛前，发誓要向罗马人复仇。[12]从那时起，汉尼拔就在我的想象中占据了位置。

我觉得，对这位迦太基将领的狂热崇拜，还可进一步追溯到我的童年时期，或许，这不过是又一例移情效应——某种已经形成的情感关系移到了一个新载体上。我在学会读书之后，最初看的书中有一本提尔写的《执政与帝国》。我还记得，我给自己的那些木制士兵的背上都贴了小纸条，纸条上写的全是帝国元帅的名字。我当时就已宣称，马赛纳（犹太名为梅纳瑟）是我最景仰的英雄（之所以偏爱他，也可能是因为我和他的生日碰巧相同，我晚生整整一百年）。拿破仑本人就曾自比汉尼拔，他也越过了阿尔卑斯山。也许，这种军人崇拜还可以在我的童年时期内继续前推，直至我3岁前，那时候，我和一个比我大一岁的男孩一会儿很要好，一会儿打得不可开交，作为两个玩伴中的弱势一方，我必然会产生某些要成为胜利者的愿望。

对梦的分析越深入，就会越频繁地发现童年经历的痕迹，作为梦的来源，它们藏身在梦的隐意之中。

我们知道，梦很少将记忆重新塑造为梦的唯一显意，并且不加缩减和改动。不过，总还是能找到几个关于这种现象的例子——我也可以补充几个新的进来，它们又都与童年经历有关。我有个患者，他的梦几乎毫无伪装地再现了一次与性有关的经历，他马上辨认出，这个梦是一次忠实的回忆。他在清醒的时候，对那次事件的回忆虽然从未完全消失，但已极为模糊，通过分析才被再次唤醒。12岁时，这位做梦者去看望一位卧病在床的同学，那位同学显然是在床上偶然翻身时，身体露了出来，这位患者看到了同学的生殖器，不知受了什么冲动的驱使，也露出了自己的生殖器，还伸手抓住了同学的。当发现同学恼怒而惊讶地看着他时，他非常尴尬，松开了手。23年后这一幕复现了，甚至细节感受也与当时一模一样，不过，梦的内容还是有所改变，这位做梦者在梦中的角色由主动变为了被动，相应地，他那个同学则被替换为当前的一位朋友了。

当然，童年经历在梦的显意中一般只以暗示的形式出现，必须通过分析才能从梦中解读出来。这些例子提供的结论可能并不太有说服力，因为这些童年经历通常缺乏其他的旁证，如果发生的时间过早，人的回忆就无法再辨认了。我们之所以坚持在梦中寻找这类童年时期的经历，是因为在做精神分析工作时，只有将一系列因素合在一起相互印证，才能得出足够可信的结论。不过，我们追溯童年的经历，只是为了达到释梦的目的，但这些童年经历的背景联系却由此被割断了，特别是因为我不会把所有分析材料都提供出来，这样一来，这种推导分析或许难以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尽管如此，我觉得不妨还是举几个例子吧。

1）我有个女患者，她所有的梦都会带有“匆忙”的特点，她总是忙着赶时间，不能误了火车，诸如此类。她有次做梦要去看朋友，母亲告诉她要骑车过去，不要步行，她却跑了起来，中间不停地摔倒。根据分析过程中发现的材料可以断定，这个梦回忆的是“儿童快跑”游戏（大家知道，维也纳人是如何叫这种“嬉戏”的）。而且，这些材料恰好也解释了她的另一个梦，那个梦回忆的是儿童特别喜欢的一个绕口令游戏，就是“母牛快跑，直至摔倒”，必须快速说出来，要快得整句话几乎成了一个词才行，这个梦又是一个“匆忙”的例子。所有这些女孩子玩的天真无邪的奔跑游戏之所以被回忆起来，是因为它们替代了其他一些不太天真的梦。

2）另一位女患者做了下面这个梦：她在一个大房间里，房中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机器，看起来就是她想象中的矫形外科手术室。有人告诉她，时间紧迫，她必须和其他五位患者一起做手术，她于是抗拒，不愿躺到为她指定的床上或其他什么位置。她就站在一个角落里，等着我来告诉她这不是真的。别人都在取笑她，说她是在胡闹，而她这时候却好像在那里画起了许多小方格。

梦的第一部分将治疗和对我的移情合为一体，第二部分包含了对童年经历的暗示，梦中提到的床则把两部分内容衔接在一起。矫形外科手术室源于我和她的一次谈话，我当时告诉她，就治疗的时间和本质而言，对她的治疗就像是做矫形手术一样。而且，我暂时没有太多时间为她治疗，不过，以后每天都会给她治疗整整一个小时。我这些话触动了她旧有的敏感神经，这是那些易患癔症儿童的一个主要特征，他们对爱的需求永远都不满足。我这位女患者是家中六个兄弟姐妹中最小的（所以“和其他五位”这样的说法才会刺激她），因而最受爸爸疼爱，但她好像已经发现，可爱的爸爸花在她身上的时间和精力还是太少了。她等着我告诉她，这不是真的，这句话的出处是：一个裁缝的小徒弟将一件订制衣服拿给她，她付了钱，然后就问自己的丈夫，如果那个裁缝学徒把钱弄丢了，她要不要再付一次钱。丈夫想和她开个玩笑，就肯定地回答说“是的”（梦中的“取笑”），于是，她就不停地一再问这个问题，等着他告诉她，这不是真的。这样，梦中隐藏的意思就能推断了，这就是：如果我花双倍的时间给她治疗，她是不是要付双倍的报酬给我，这是一种吝啬、不洁的念头（儿童时期的不洁在梦中通常表现为在钱财上的吝啬，“不洁”这个词则起到了桥梁作用）。如果梦中等着我说这不是真的等内容只是委婉地表达了“不洁”的概念，那么，她站在一个角落里和不愿躺到床上就是其童年经历的一部分——当时，她把床弄脏了，被罚站在一个角落里，还被威胁说，爸爸不再喜欢她了，兄弟姐妹们也都嘲笑她，等等。梦中那些小方格源自她的一个小侄女，侄女给她演示了一种算术游戏，我想可能是这样的：将9个方格填上数字，使得无论从哪个方向上将数字相加，结果都是15。

3）一个男子的梦：他看到两个男孩扭打在一起，由乱放在地上的器具看，他们应是箍桶匠的儿子。其中一个男孩把另一个撂倒了，倒在地上的男孩戴着耳环，上面镶着蓝宝石，他举起一根棍子追那个撂倒他的男孩，要报复他。那个男孩逃到一位妇女身后，如同躲在自己母亲身后一样。那位妇女就站在一排木栅栏边上，是个临时工的妻子，背对做梦者站着。终于，她转过身来看做梦者，样子可怕，吓得他跑开了。在她下眼睑处，可以看到有赤红色的肉凸出来。

这个梦采用了前一天发生的许多琐碎小事。昨天，他确实看到过两个小男孩在街上打架，其中的一个撂倒了另一个，他跑过去要劝架，他们便逃走了。至于箍桶匠的孩子要通过后来做的一个梦来解释，分析那个梦的时候，他使用了一句成语：“把桶掀个底朝天。”据他的观察，通常是妓女会戴镶有蓝宝石的耳环，这让人想起关于两个男孩的打油诗来，人们已经耳熟能详了：“另一个男孩叫玛丽”（也就是说，那是个女孩）。那名站着的妇女的来源是：两个男孩的事情过后，他沿着多瑙河散步，看看四下无人，就对着一排木栅栏小便了，接下来继续散步时，碰到了一位衣着讲究的老年妇女，她非常友善地笑着看他，还要将自己的一张名片给他。

由于那位女士在梦中的站立姿势和他小便时一样，这里的暗示应与正在小便的妇女有关系，这样，可怕的样子、凸出来的赤红色的肉指的只能是妇女蹲下时张开的阴户，这种情形他小时候见到过，后来则以“息肉”、“伤口”的形象复现在回忆里。这个梦将小男孩能够看到女孩生殖器的两个场景结合在了一起，一是翻倒在地上时，一是小便时。从另一视角所做的分析还可以看出，这个梦也包含了他的另一个回忆，这就是，看到女孩生殖器的场合激起了小男孩对性的好奇心，因而受到了父亲的惩罚和警告。

4）下面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做的梦，里面可以找到一大堆童年时期的回忆，都被糅合在一个幻想里。

她匆匆出门买东西，走到格拉本大街时，双膝跪倒在地，好像垮下来了似的。许多人围到她身边，特别是那些出租马车夫，可没有一个人扶她起来。她试了好多次都没能站起来。后来肯定终于成功了，因为人们把她搀进了一辆出租马车送她回家，还通过车窗将一个装得满满的大篮子从后面扔给她（就像个购物篮）。

做梦的就是那位在梦中总是很匆忙的女士，她小时候也这样匆匆忙忙的。梦中第一个场景显然源自她看到过的马失前蹄的情景，也就是说，“垮下来了”指向的是赛马，她年轻时是个骑手，更年轻的时候很可能活跃得简直像匹马。跌倒在地对应着她童年早期的一个回忆，就是门房那个17岁的儿子，在大街上突发癫痫病，被人用车送回了家，当然，这只是她听人说的。不过，对癫痫病发作的想象以及对跌倒的想象，给她的内心带来了强烈的冲击，后来对她自己癔症病发作的形式也有影响。而女人如果梦到跌落，可能总会带有性的含义，意味着她成了一个“堕落的女人”。就这个梦来说，这种解释的可疑性最低，因为她是在格拉本大街跌倒的，那个地方正是维也纳有名的娼妓一条街。对购物篮的解释则不止一种。篮子让她联想到的是：她先是拒绝过许多求婚者，后来，就像她说的那样，自己也被人拒绝了。与此相关的还有“没有人愿意扶她起来”的场景，她自己的解释是，她遭到了拒绝。①购物篮还刺激了另一些在分析中已出现过的想象：她想象着自己已屈身下嫁，现在要亲自去市场买东西。最后，购物篮还可以解释为仆人的标志，进一步激发了童年时期的记忆：她想起一个因为偷了东西被辞退的厨娘，也是这样双膝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那时候她12岁。然后又想起一个女工，也被辞退了，因为她与家里的马车夫偷情（于是马车夫后来娶了她）。这样，回忆就把梦中那些出租马车夫的来源揭示出来了（与现实相反，他们对跪倒在地的女人并未施以援手）。不过，还有将篮子从后面扔进来这个情节需要解释，而且是通过窗子扔进来，这让她想起了火车站发送行李的情形，想起了乡下“夜间爬窗入室会情人”的场景，还想起了在农村生活时听到的一些趣闻——她想起有个先生将蓝色李子通过窗子扔进一位女士的房间；想起她的小妹妹被吓到，因为有个路过的傻子透过窗子向屋内窥视。之后，她又模模糊糊地记起了10岁时的一次经历：一个保姆在乡下与家中的仆人偷情，当时还是小孩的她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于是，保姆和她的情人就被一起“发送”了、“扔出去了”（梦中则反了过来，是“扔进来了”）。在维也纳，仆人的行李、箱子也被蔑称为“七个李子”，所以又有“收拾一下你的七个李子滚蛋吧”的说法。

对患者的梦进行分析，可追溯到一些模糊乃至根本回忆不起来的童年经历，经常还是3岁前的经历。像这样的梦，我当然收集了很多。可是，通过分析这些人的梦来得出关于梦的一般性结论，是不太可靠的，因为，他们都是神经症患者，特别是癔症患者，童年经历在这些梦中的作用，可能会受制于神经症的特质，而并非由梦的本质决定。与此同时，在分析自己的梦时，我也经常会在梦的隐意中无意间发现童年时期的经历，而且，我做过的好多梦都可以追溯到同一段童年经历上。为了说明这个问题，我已分析过一些梦例，而圆满结束本节内容的最好方法，也许就是继续提供例证，以下这些梦的来源，既有近期发生的事，也有早已忘却的童年经历。

1）有一次旅行后，我又累又饿地躺到了床上，睡眠过程中觉得饥肠辘辘，就做了个梦：我走进厨房，想要一些糕点。厨房里站着三个女人，其中一个是女主人，手中正拧着什么东西，好像是要做丸子。她要我等一下，等她先忙完再说（这句话说得不太清楚）。我有些不耐烦，就生气地离开了。我穿上一件大衣，可是，第一件穿上后觉得太大，便又脱了下来，发现它的镶边是皮的，感到有些吃惊。试穿的第二件大衣上缝了一条绣着土耳其图案的带子。一个长脸、留短山羊胡的陌生人走过来，说这是他的大衣，不让我穿。我就指给他看，说这件大衣完全是土耳其式的。他问道：“这些土耳其图案、带子什么的和您有什么关系？”不过我们之后就变得很友好了。

分析这个梦时，我不由得想起自己读过的第一本小说，也许是在我13岁的时候吧，我记得是从第一册的结尾开始读的。这本小说的名字和作者我从来都不知道，可小说的结尾我现在还能清楚地回忆起来：主人公疯了，不停地叫着三个女人的名字，她们给了他这一生最大的幸福，也给他带来了最大的灾难。其中一个女人的名字是珮拉姬（Pelagie）。我暂时还不知道，该怎样将冒出来的这个念头用于梦的解析。接下来，这三个女人又让我想到了编织人类命运的三女神。我知道，梦中那三个女人中的一个，也就是那个女主人，是一位母亲，她创造了生命，她给一个孩子最初的喂养——我婴儿时就是母乳喂养的。女性的乳房满足了爱和饥饿——讲一件轶事：有个崇拜女性美的年轻人，当他还是婴儿时，给他喂奶的是个漂亮的奶妈。有一次谈及奶妈时，他说感到很遗憾，当时没能利用这个机会多占点儿便宜。对于精神性神经症发病机理中的“移滞倾向”，我经常用这类轶事来解释——命运三女神中的一位双掌合在一起揉搓着，像是做丸子。可是，一位命运女神却干这种活，太奇怪了，必须得给个解释！其实这个场景来自我童年时期的另一个记忆。当我6岁的时候，母亲给我上了最早的几堂课，她要我相信我们是由泥土做成的，因而必将重归泥土，可是我听了并不喜欢，觉得这种理论不对，母亲便将双掌合在一起揉搓，看起来很像做丸子的样子，只不过手掌中间没有面团罢了，然后，她将刚揉搓下来略显黑色的表皮鳞屑给我看，以此证明我们就是泥土做的。这明显的证据让我极为震惊，后来再听到这样的话时，我就笃信不疑了：“一切生命终将复归自然”。[13]这样，我在梦中走进厨房，走向命运女神，这梦境暗示的实际上是我小时候的经验。当我饿了的时候，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母亲总要我等饭做好。再来看看那些丸子（Knödl ）吧！我上大学时，有一位教我组织学（表皮）知识的老师，当他看到克诺德尔（Knödl ）这个名字时，就会回忆起一个他要控告的人来，因为此人剽窃（Plagiat）了他的著作。所谓剽窃，意味着即便某物属于另一个人，只要弄到手就据为己有，显然是这个因素把我带入了梦的第二部分内容，在其中我被视作偷大衣的贼，一段时间以来在各个报告厅中流窜作案。我无意中写下了剽窃这个词，是因为它自动浮现在我脑海里，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它可以起到桥梁的作用，将梦中显意的各个部分联系起来。这个联想链条，即珮拉姬（Pelagie）—剽窃（Plagiat）—横口鱼[14]（“Plagiostomen”或“Haifisch”，即鲨鱼）—鱼鳔（Fischblase），把我读过的那本小说和丸子（Knödl ）情节及外套（“Überzieher”，亦指安全套）联系了起来，最后一个显然又意味着一种性用具。诚然，这种联系显得极不自然、太荒唐，我在清醒时是根本做不到的。尽管这种建立桥接的冲动实非圣洁，但布吕克（“Brücke”，桥梁）这个可敬的名字让我回忆起一所学校来，在那里我度过了自己最幸福的学生时光，那时候的我除学习外心无旁骛，与梦中折磨我的那些欲望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们匍匐于那智慧的胸膛，逐日贪求无穷的营养。”（《浮士德》第一部第四场）

最后，我又想起了另一位可敬的老师，他的名字弗莱舍尔听起来也像某种可以吃的东西②（克诺德尔这个名字也是如此），也想起了一个涉及表皮鳞屑的悲伤场景（母亲、女主人），想起精神错乱（读过的那本小说），想起消除饥饿感的拉丁式烹调术中的一种材料，也就是古柯碱。

我还可以沿着这种纠缠繁复的思路继续推演下去，从而将梦中尚未加以分析的部分完全解释清楚，但我必须放弃这个念头，因为这要求我个人做出牺牲，而这牺牲太大了。我只将其中的一条线索展开分析，它能直接指向梦的谜底。梦中，那个长脸、留着短山羊胡子的陌生人阻止我穿大衣，其相貌特征很像斯巴拉托的一个商人，我太太曾在他那里买过大量土耳其布料，他叫波波维奇。这个名字挺奇怪，如果幽默作家施台顿海姆听到了，肯定可以充满暗示地评论一番。（“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涨红着脸握住我的手。”）顺便说一下，上面提到的那几个名字如珮拉姬、克诺德尔、布吕克、弗莱舍尔都可以用来恶搞。没有人会否认，这样拿人名开玩笑是幼稚的恶作剧，如果我自己也这么做，那只能是一种报复行为，因为我的名字已经无数次沦为这种弱智玩笑的牺牲品。③歌德（Goethe）也谈起过这一点，人们对自己的名字往往很敏感，因为名和人已然合为一体了，敏感有如皮肤，赫尔德就曾写过一首诗调侃他的名字：

“不管你是诸神（Göttern）的后代，还是哥特人（Gothen）的子孙，抑或来自泥浆粪肥（Kote），你们这些偶像（Götterbilder）啊，也终将归于尘土。”

我当然明白，自己在此跑题取笑别人的名字，只是为了抱怨，我们还是就此打住这个话题吧。在斯巴拉托的购物让我想起在卡塔罗市的另一次购物，那次我过于谨慎，从而失去了占便宜的好机会（与奶妈的胸脯错过，见上述）。由饥饿导致的梦中，做梦人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不要错过任何东西，只要可以拿到手，那就拿过来，不用去想这样做是否不太合适；不要错过任何机会，生命如此短暂，人人终将一死。这种“及时行乐”的念头由于带有性的意味，而且它所表现出来的欲望如此不知收敛，它有理由担心精神的审查功能，所以必须要在梦中隐身。于是，各种互相对立的思想纷纷在梦中亮相，包括对那个精神食粮已然足够时期的回忆，包括各种阻碍性念头，甚至令人生厌的性惩罚威胁，都会在梦中粉墨登场。

2）对另一个梦的准备性报告相对会长一些。

我乘车去火车西站，准备前往奥斯湖度假。出发时间更早的那列开往伊士尔的火车刚到站，我看到图恩伯爵，他又要去伊士尔觐见皇帝了。尽管下着雨，他还是坐敞篷车赶来了，下车后径直穿过通往区间车的大门，门卫不认识他，要检他的票，他手一挥，二话不说就把门卫推开了。在他乘坐开往伊士尔的区间车离开后，我被要求离开这个站台，回候车大厅去，不过，我好说歹说终于留在了站台上。为了打发时间，我留神察看，有没有人通过行贿被领进火车包厢，果真如此我就会大声叫嚷，为自己争取同样的权利。与此同时，我还哼起了一支曲子，后来发现，自己唱的是《费加罗的婚礼》的咏叹调：

“如果伯爵先生想跳舞，想跳舞，但请直说无妨啊，我会为他奏一曲。”（除了我本人，别人可能听不出这支曲子。）

整个晚上，我的态度都很好斗，很想找人吵上一架；我还嘲弄服务员和车夫，但愿没有伤害到他们。一时间，各种放肆、反叛的念头穿过我的脑海，这些念头很像费加罗的台词，也让我想起在法兰西剧院观看的博马舍喜剧。我想起了那些大人物们卖力自吹的狂言，想起了阿尔马维瓦伯爵要对苏珊娜行使领主的初夜权，还想起了那些反对派记者的恶作剧，他们拿图恩（Thun）伯爵的名字开玩笑，称他为“不做事”（Nichtsthun）伯爵。④我真的一点儿都不羡慕他，他的这次觐见之旅并不轻松，我才是真正的“不做事”伯爵，因为我要去度假了，一定异彩纷呈。这时走来一位先生，我认识他，他是医务考试时代表政府出面的监考官，由于这一职务，他获得了“政府的枕边人”这样一个颇有奉承意味的绰号。他宣称自己有官方任务，要求获得半间一等包厢。我听见列车员对另一个人说：“我们该把这位半票一等包厢的先生安排到哪里去呢？”这对他未免太优待了，我可是全款付了一等包厢的车票。当然，我也得到了一个包厢，但却不是套间，整夜都无法上厕所。我向列车员抱怨了此事，可是没有任何结果，就报复性地给他提了个建议：至少应该在这间包厢的地板上打一个洞，以备旅客不时之需。在凌晨两点三刻的时候，我就活活被尿憋得从下面这个梦中醒来了：

一大群人，一个学生集会。一位伯爵（图恩或塔弗）正在演讲。有人要他谈一谈对德国人的看法，他露出讥讽的表情，认为德国人最喜欢的花是款冬。然后，他把某样东西插到纽扣眼里，好像是一片破损的叶子，其实是揉成了一团的叶梗。我暴跳如雷，暴跳如雷，[15]不过，我很惊讶自己为何会这样。然后，梦境变得模糊了：好像是在大礼堂，入口都被封锁了，人们都在想法逃走。我从一排布置得非常漂亮的房间中寻路穿过，这些显然都是政府的办公部门，家具的颜色从褐色到紫色都有。终于，我来到了一条过道，一名女管家坐在那儿，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胖女士。我不想和她搭话，可是她显然认为我当然要从这里经过，因为她问要不要她掌灯给我带路。我用手势或是直接告诉了她，她站在楼梯上就可以了，当时我觉得自己挺狡猾的，这样就可以摆脱追踪了。于是，我来到了下面，发现有一条狭窄陡峭的小路，我便走了上去。

场景依然模糊：现在好像来了第二项任务，要逃出这个城市，与之前逃离大礼堂一样。我坐上一辆出租马车，告诉车夫去火车站。他抱怨了一句，好像我把他累坏了，我就对他说道：“到了火车上，我就不用你拉了。”说这句话时，好像他已经拉了我一段路了，而这段路通常是要坐火车的。火车站被占领了，我在考虑究竟是去克雷姆斯，还是去茨奈姆，转念一想，皇室可能也在那儿，于是决定去格拉茨或别的什么地方。现在，我坐在火车车厢里了，但它看起来像城市电车，我的纽扣眼里别着一个编得很怪的、长长的东西，上面系着一朵棕紫色的紫罗兰，是硬布料做的，非常惹眼。场景在这里中断了。

我又在火车站前了，不过是和一位年长的先生一起来的。我正在想办法，不让自己被认出来，但发现自己其实已在实施这个办法了。思维与实际经历似乎成为了一体。他扮作一个瞎子，至少一只眼瞎了，我则手拿一个男用玻璃小便器放在他面前（这东西我们得在城里买或者已经买到了）。这样，我就成了一个看护员，要把玻璃小便器给这位先生，因为他眼睛瞎了。列车员如果看到我们这个样子，肯定会毫无察觉地放过我们。此时，这位老人的姿势和他的排尿器官看起来真是生动啊。随后，我就被尿憋醒了。

整个梦境给人的印象仿佛是一种幻想，做梦者在幻想中回到了革命运动风起云涌的1848年。让我在梦中想起这个年份的一个缘起是1898年的五十周年纪念日；另一个缘起则是去瓦豪的远足旅行，在那次游历中，我还去探访了埃默斯多夫，那是学生领袖费肖夫退隐的地方，[16]这个梦显意中的几个片段就与他有关。后来，思绪又把我带到了英格兰，来到了我哥哥的住所，他经常吟诵但尼生伯爵的一首诗来跟他的太太开玩笑，题为“五十年前”，可是孩子们随后总会纠正他说，诗名是“十五年前”。这些都是由我看到图恩伯爵那一幕引起的联想，但整个幻想缺乏有机的联系，很像意大利教堂的正面，仅是凸在前面而已，与后面的建筑并不衔接，不同之处在于这个幻想满布缺口、杂乱无章，好多内容都在自行其是。梦中的第一个场景由多幕组成，我可以把它们一一分解开来。其中，公爵的傲慢态度其实复制了我中学时经历的一幕，那一年我15岁。我们当时策划了一个行动，反对一位不受欢迎、知识贫乏的老师。领头的是我们的一位同学——自那以后，他好像就把英格兰的亨利八世当作偶像了。“政变”主攻的领导任务落到了我头上，以一场关于多瑙河对奥地利（瓦豪）之意义的讨论为契机，正式展开我方行动。同谋中还有班上唯一的贵族子弟，此人因为体形颀长，被戏称为“长颈鹿”，他在被那个暴君德语教授训话的时候，就像梦中的伯爵一样站在那里。在解释最喜欢的花以及把某样东西插到纽扣眼里这两个元素时（后者肯定也是一种花，会让人想起兰花来，我在当天就送过一位女性朋友这种花，此外，还会让人想起耶利哥的玫瑰），很容易想起莎士比亚历史剧中的一幕，在那一幕，红玫瑰和白玫瑰之间的内战开始了（《亨利四世》第一幕第一场），而梦中提到的亨利八世则为这个回忆铺平了道路。这样，再由玫瑰联想到红色和白色的康乃馨，就只是一步之遥了。在分析过程中，还插入了两段小诗，一段是德文，另一段是西班牙文，而那段西班牙文的诗来自《费加罗的婚礼》 ：

“玫瑰、郁金香、康乃馨，万花终将零落成泥。”（德文部分）

“伊莎贝丽塔，莫为花儿凋谢而哭泣。”（西班牙文）

在我们维也纳人眼中，白色康乃馨是反犹主义者的标志，红色康乃馨则代表着社会民主党人。这段联想中隐藏着一个回忆，那是有一次乘火车经过美丽的撒克逊乡村（盎格鲁—撒克逊）时遇到的一次反犹主义挑衅。第一个场景中的第三幕让我回忆起了自己刚上大学时的情景：在一个德国学生社团中，有一次在讨论哲学与自然科学的关系，我当时初生牛犊不怕虎，满脑子唯物主义思想，很想表现一下自己，就提出了一个非常片面的观点，一位很有学养的师兄——姓氏还同于某种动物的名字⑤ ——站了起来，把我们狠狠地训了一顿。自那以后，这位师兄出色的领导和组织能力就展露出来了。当时，这位师兄还现身说法，说自己在年轻的时候也养过猪，后来悔改了，又回到了父母身边。我一下子暴跳如雷（就像梦中那样），非常粗野地回应他说，自从我知道他养过猪后，对他说话的那种语气就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了。（但在梦中，我曾对自己表现出的德意志民族主义态度感到奇怪。）现场一阵骚动，许多人要求我收回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但我坚持自己的立场，不过，这位被我恶语相向的学长非常理智，并未将对他的无理攻击当作挑战，从而平息了这场争执。

这一场景剩下的一些元素有着更隐秘的来源。伯爵语带讥讽地提到“款冬”花，这又有何含义呢？此处要通过一系列联想才能找到答案：款冬（Huflattich）—莴苣（Lattich）—生菜（Salat）—色拉狗（Salathund，自己吃不到某种东西，便怨恨其他狗吃到），于是，大家可以看到一大堆侮辱性的词汇：长颈鹿、猪、母猪、狗；我还可以用间接的方式，通过一个名字推导出“驴”这个骂人的词来，而这个词又可以用来嘲讽学究气太浓的老师。此外，我还可以把款冬（Huflattich）这个词翻译为法文的“蒲公英”（pisse-en-lit），只是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这是我在左拉小说《萌芽》里学到的知识——小说中有人要孩子们带蒲公英沙拉来。“狗”的法文词“chien”容易让人想到“chier”这个词（大便之意，正如pisser意思是小便）。很快我们就可以集齐三种形态的不雅物了。还是在《萌芽》中，不少内容描写的是未来的革命，还提到了一种非常古怪的比赛，比的是气态排泄物，也就是“屁”。[17]于是我注意到，导向“屁”这个词的路径其实早已铺好，从花开始，经过那首西班牙文小诗，伊莎贝丽塔，进而联想到《伊莎贝拉和费迪南》，再由亨利八世，联想到英国历史对西班牙无敌舰队与英格兰之战的记载：英国人大获全胜后，在一块奖章上刻下了“（上帝）让大风把他们吹走了”这句铭文，因为是那场风暴摧毁了西班牙舰队。不过，我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如果有机会详细论述我对癔症的认识和治疗，我就用这句铭文作为“治疗”这一章的标题。

关于梦的第二个场景，我就不能给出那么详细的解释了，主要是出于审查的顾虑。在这个场景中，我处在革命时期一位高官的位置上，此人也有过一段与鹰有关的传奇经历，据说还有大便失禁的毛病，如此等等。可我觉得，虽说是一位枢密官（大礼堂、宫廷参事）将那些故事中的大部分讲给我听的，相关内容还是不能合法地通过审查关卡。梦中看到的那一排房间（Zimmer）源于那位高官的豪华车厢，我曾有机会往里面看过一眼，不过在梦中，房间经常意味着女人。梦中的那名女管家，原型是一位机智风趣的老太太，我在她那里听到过许多有趣的故事，相对于她的款待，我在梦中的表现可谓以怨报德了。掌灯带路的细节可追溯到奥地利剧作家格里尔帕策那里，他写过一则有趣的经历，内容非常相似，后来，他把这经历糅进神话“希罗和黎恩德”中，写下了一出悲剧（剧名《情海波涛》，由此引起对西班牙无敌舰队和海上风暴的联想）。[18]

至于梦中剩下的两段情节，也不能做详细的分析，我只选那些引向我两个童年经历的因素，因为深挖童年经历是我解梦的初衷所在。大家当然会猜测，肯定是和性有关的材料，所以我才有所回避，这种解释也许难以服人。许多事可以对自己坦白，却不足为外人道。重点并不在于澄清我隐瞒的原因是什么，而是这种隐瞒的内部审查动机。所以我首先要坦白的是，对三段梦中场景的分析表明，它们都是不知羞耻的自吹自擂，非常可笑又狂妄自大，在我清醒的时候，它们早就被压制下去了，可是仍有一些细枝末节的内容敢于进入梦的显意（我觉得自己挺狡猾的），这也让我做梦当晚的傲慢态度变得容易理解了。那种自大狂是全方位的，比如梦中提到了格拉茨，这会让人想起“格拉茨值几个钱”这句话来，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腰缠万贯，往往就是这种感觉。只要回想一下大师拉伯雷，想想他的生花妙笔是如何描写高康大和他的儿子庞大固埃的生平和轶事的，那么第一个场景所暗示的内容同样可以归入自吹自擂的行列。

下面的内容都与我允诺要加以分析的两个童年经历有关：为了旅行，我买了一只新皮箱，是棕紫色的，这个颜色在梦中多次出现（用硬布料做的棕紫色的紫罗兰，别在一种少女饰品上面；政府办公室里的那些家具）。大家知道，在小孩子眼中，新东西会引人注目。家里人给我讲过我童年时的一件事，事情本身我已不记得了，却记得家人给我讲这事时的情形。那时我才2岁，会时不时地尿床，我因此受责备时曾安慰父亲说：我会在N市（最近的一个大城市）给他买一张漂亮的红色新床。（所以在梦中才会插进来一个念头，说我们得在城里买一个玻璃小便器或是已经买了；既然许诺了，就必须守信嘛。）（另外，大家请注意，男人用的是玻璃小便器，女人用的是皮箱、盒子，两种象征是并置的。）在这一许诺里，小孩那种狂妄自大一目了然。至于小孩尿床现象在这个梦中的意义，我们在之前分析时已经注意到了（见本章开头部分）。在给神经症病人所做的精神分析中，我们同样发现，尿床和“野心”这一性格特征有密切关系。

后来，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家里还发生过另一件小事，我记得非常清楚：有一次在上床睡觉前，我违背家规，在父母的卧室里当着大人的面解了手。父亲在训斥我的时候，还撂下了这样一句评语：“这个孩子将来不会有什么出息。”对我的勃勃雄心来说，这肯定是一个可怕的打击，因为对这一场景的暗示反复在我梦中出现，而另一个场景总会如影随形，那就是我在历数自己取得的成绩和成功，好像在说：“你看，我终究还是有出息的！”这童年经历为上面的最后一段梦境提供了素材。当然，为了达到报复的目的，梦中的角色对调了，那位上了年纪的先生显然就是父亲，因为他一只眼瞎了，正好符合父亲一只眼患有青光眼的事实。[19]现在，他在我面前小便，正如我小时候在他面前小便一样。我还借助他的青光眼提醒他别忘了古柯碱，他当时的手术中，这东西可帮了他大忙，我好像凭这个就实现了自己的诺言。此外，我也是在拿他寻开心，因为他的眼睛瞎了，我必须把玻璃小便器举到他面前，同时却为自己关于癔症理论的知识自鸣得意。[20]

如果说，我童年时期的那两次排尿经历肯定与自大狂心理有着密切的关系，那么，我在乘车去奥斯湖的途中再次梦见这种场景，一个偶然的因素也起了作用。当时我的包厢里没有盥洗室，必须做好中途可能无处解手的心理准备。凌晨时，这种情况确实出现了，我因生理需求的感觉从梦中醒了过来。我想，人们可能会倾向于认为，生理上的感受是刺激这个梦产生的真正来源，不过，我却更认同另一种观点，即尿意是由梦中的思想唤起的。我的睡眠极少因某种生理需求受到打扰，在我醒来的那个时间，也就是凌晨两点三刻，尤其不可能发生。若有人提出进一步质疑，我的回答是：我在其他一些更舒服的旅程中，几乎从来不会在醒来时有尿急的感觉。但这个问题不着急解决，可以先放一放。

基于在解梦过程中积累的经验，我还注意到，有一些梦的解释初看起来已经完整了，因为梦的源头和刺激梦产生的愿望都很容易找到，然而即使在这些梦中，依然可以发现一些重要的思想线索，它们可以一直追溯到最早的童年。于是我就不得不问自己，这一特征是否也是做梦的基本条件之一。如果这具有普遍意义，那么在任何一个梦中，显意都会与近期的经历有关，而隐意则一定与某个早年经历有关。事实上，我对癔症患者所做的分析可以显示出，早年经历依然真实、鲜活地留存到了今天。不过，这种猜想证明起来还相当困难，关于早期童年经历在梦的形成中可能起到的作用，我还要从其他角度（第七章）进行论证。

本章开始时谈过梦中记忆的三个特点，其中之一是：梦中内容偏爱一些次要的材料。通过追溯梦的伪装现象，这个特点得到了令人满意的解释。另外两个特点——重视近期的经历和童年的印象，我们也能证实它们的存在，但是无法从做梦的动机中推导出来。不妨暂且先记住它们，而其特点还有待解释或利用，必须在其他地方找到合适的突破口，要么是在谈论睡眠心理学的时候，要么是在分析精神运行机制的时候。我们届时应当已然发现，通过释梦打开的窗口，我们能够一窥自己的内在精神世界。

但我还要强调，前面的分析还可得出另一个结论：梦看起来经常是多义的。通过那些例子可以看出，在梦中，不仅多个愿望可以联合成一个整体，梦中的意义和愿望也会相互重叠遮盖，人们必须一直深挖下去，直至发掘出童年早期的一个愿望得到了实现。于是，那个问题又出现了：将“梦是童年愿望的达成”这一现象说成是“必然的”，而非“经常的”，是不是更合适呢？[21]

①德语中“Korb”（篮子）一词用在俗语“jemandem einen Korb geben”中，意为拒绝某人，尤指拒绝某人的求婚。

②德语姓氏“弗莱舍尔”（Fleischl）的发音与德语单词“肉”（Fleisch）的发音极为接近。

③弗洛伊德的德文名“Freud”类似“高兴”（Freude）一词。

④德语单词“tun”意为“做、做事”，“thun”是“tun”的旧体。

⑤可能指维克多·阿德勒，当时的奥地利社会民主党领袖，其姓氏“Adler”是“鹰”的意思——稍后还会提及“鹰”。

Ⅲ 梦的躯体刺激来源

要让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外行人对梦的问题发生兴趣，并且带着这个目的问他梦的来源是什么，我们通常就会发现，那个人至少确信自己知道“梦从何来”的答案——他想到的首先就是消化功能因素，如消化不良或消化障碍（如那句“梦来自胃”的民谚），再如睡眠过程中的偶然姿势和琐碎小事，都可能让人做梦。但他似乎意识不到，即便将所有这些因素全都考虑在内，仍然有一些问题需要澄清。

对于躯体刺激来源在梦之形成中的作用，相关研究文献有过一些评价，这一点我们在第一章第三节中已做了详细的分析，在这里，我们只要回忆一下前面的分析结果就行了。我们知道，躯体刺激来源可分为三种情况：来自外界对象的客体感官刺激、仅具有主体真实性的感觉器官内部的刺激、源于身体内部的躯体刺激。我们还注意到，学者们通常有一个倾向，就是竭力将躯体刺激来源以外可能存在的精神来源推向次要的位置，甚至将其完全排除在外。我们考察了支持躯体刺激来源的主张后发现：客体感官刺激（一部分是睡眠过程中偶然出现的刺激，一部分是在睡眠状态下依然与精神密不可分的刺激内容）的重要性可由大量的观察来保证，并且也在实验中得到了证实。而主体的感官刺激，其作用是通过睡前幻象复现于梦中来实现的。至于身体内部的躯体刺激，人们普遍的猜测是：梦中的图像和观念与它们有着广泛联系。这一视角虽然无法得到全面证实，但一些众所周知的经验却可以提供佐证，如消化器官、排尿器官和性器官的刺激状态会影响到我们梦中的内容。

于是，“神经刺激”和“躯体刺激”就成了梦的生理刺激来源，在不少学者眼中，这是梦的唯一来源。

不过，我们同样也听到了不少质疑的声音——人们不太质疑躯体刺激理论的正确性，更多地是质疑它的充分性。

赞成这种理论的人尽管都很自信，觉得这一理论乃是以事实为基础，特别是那些偶然的、来自外部的神经刺激，都可以轻易在梦的内容中找到，但他们也必须认识到：梦的内容如此丰富，仅仅用来自外部世界的神经刺激是无法解释清楚的。玛丽·惠顿·卡尔金斯女士就从这个视角出发，连续六星期考察了她自己以及另外一个人做的梦，结果发现，两人的梦中，分别只有13.2%和6.7%可以找到外部感官刺激因素，仅两个可以追溯到机体感觉。这个统计数字证明，我们根据自身经验所做的直觉猜测应该是有道理的。

人们经常乐于强调对“神经刺激的梦”已有深入研究，从而将这种梦与其他因素形成的梦区分开来。例如斯皮塔就把梦分为了两类，一为神经刺激的梦，一为联想的梦。可是，有一点很清楚：只要不能证明躯体刺激来源和梦中内容的关系，这样的解决方案就不可能令人满意。

除了第一种反对意见，即外部刺激来源的频繁程度不够充分，还有第二种反对意见——靠这类刺激来源对梦所做出的解释也不充分。拥护这一理论的人，必须向我们说清楚下面两个问题：其一，为什么来自外部的刺激在梦中并不以自己的真实面目现身，而总是会让人产生错觉（参见前文和闹钟有关的梦）；其二，对这种让人产生错觉的刺激，为什么感知的心灵做出的反应如此变化无常、难以捉摸。斯特伦佩尔对这两个问题的回答是：在睡眠过程中，心灵与外部世界是隔绝的，因而无法对客体感官刺激做出正确的解释，只能被迫根据来自四面八方的含糊刺激制造出幻觉来，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

“在睡眠过程中，只要由于某个外部或内部神经刺激的缘故，一种感觉或感觉集合、一种情绪，或总之任意一种精神过程在心灵中产生且被心灵感知到了，那么，这种精神过程就会从隶属清醒生活的经验群中唤起一些感觉图像，即往日的感知印象。这些感知印象要么是纯粹的，要么还附带相应的精神价值。新产生的精神过程会以自己为中心，搜集到或多或少的感觉图像，通过这些感觉图像，源于神经刺激的印象便会获得自己的精神价值。人们通常习惯说：心灵是在通过这种关联解释那些源于神经刺激的印象，正如语言在清醒时描述行为举止一样。这种解释的结果就是所谓神经刺激的梦，也就是说，神经刺激会根据复现规则在心灵生活中发挥自己的精神作用，从而决定了梦的组成部分。”

在核心问题上，冯特的观点与这个理论一致。在他看来，梦中绝大部分观念肯定是源于感官刺激，特别是那些一般性的感官刺激，因此梦中观念大多都是不真实的幻觉，可能只有小部分是纯粹的回忆，并且已被强化为幻象了。关于梦之内容与刺激来源的关系，斯特伦佩尔基于这种理论，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他认为两者之间的关系就像“一个乐盲的十指在乐器的键盘上滑过”。这样说来，梦并不是什么心理现象，并非由精神动机引发，而是生理刺激的结果，只不过表现形式呈现出精神现象的特征而已，因为受到刺激的躯体机构找不到其他表达方式。再举一例，在相似的前提条件下，梅内特也做过一个有名的比喻，试图解释强迫症，他的比喻是：就像在一个表盘上，单个的数字总会显著地突出。

尽管这种躯体刺激理论很受欢迎，看起来也颇有说服力，但它的弱点也很容易找到。每一个让人做梦的躯体刺激，都会要求睡眠中的精神机构通过形成幻觉的方式做出诠释，这就可以导致无数种诠释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每一个躯体刺激都可以化身为各种各样的观念体现在梦的内容里。[22]问题是，斯特伦佩尔和冯特的理论无法说明：在来自外部的刺激和被选择出来诠释这一刺激的梦中观念之间，起制约作用的动机是什么。因此，这一理论也就无法解释：为什么躯体刺激“经常在发挥自己的创造性作用时”会做出那么多的“奇特选择”来（利普斯）。

还有其他的反对意见，矛头则指向了整个幻觉理论的基本前提——心灵在睡眠过程中无法辨认客体感官刺激的真实面目。老一辈的生理学家布达赫已为我们做了论证：心灵在睡眠过程中仍然有能力正确解释它所接收到的感官印象，并在正确解释的基础上做出应对。如果某些感官印象看起来对做梦者比较重要，心灵可以确保它们在睡眠过程中不会遭到忽视（如奶妈与孩子的例子）。再如，一个睡觉的人，当他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时要比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词更容易醒过来，这一切的前提是，心灵即使在睡眠过程中也能分辨各种感觉（参见第一章相关论述）。通过这些观察，布达赫得出的结论是：在睡眠状态下，心灵并不是没有能力对感官刺激做出解释，只是没有兴趣罢了。布达赫于1830年使用的这些论据，1883年又由利普斯原封不动地用以批判躯体刺激理论。我们大致可以这样看：心灵的作用就像那个趣闻中的睡眠者，当别人问他“你睡着了吗”时，他回答说“没有”，提问者接着说“那就借我十个古尔登吧”，他却借口“我睡着了”躲掉了。

梦的躯体刺激理论缺乏充分性，这一点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证明。通过观察就会发现，在我做梦的情况下，虽然外部刺激可以马上出现在梦的内容里，但是我做梦却不必是外部刺激强迫的结果。比如，睡眠过程中出现了皮肤刺激或挤压刺激，会有不同的反应方式供我选择，我可以忽略它，直到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是一条腿没有盖好，或者胳膊被压住了。其实，许多感觉刺激和运动刺激虽然比较强烈，但它们并不会对睡眠产生影响，病理学可以提供无数这样的例子。还有，我可以在睡眠中一直有某种感觉，整个睡眠过程都可以这样，就像一个人受到疼痛刺激的折磨，但并不会把这种痛感编织到梦中去。第三，我也可以因为刺激先醒过来，把它排除掉再说。[23]只有在第四种可能性中，我才会因这种神经刺激而做梦，不过，这并不比因其他可能性而做梦的几率更高。所以如果只有躯体刺激，却没有做梦的动机，是不会做梦的。

还有些学者注意到了躯体刺激理论在释梦中暴露出来的缺陷，如舍尔纳和他的支持者哲学家沃克特，他们将目光转向了由躯体刺激带来的缤纷的梦中图像，致力于为产生这些图像的精神活动定性，这样一来，梦的本质又被置入心理领域，被视作一种精神活动了。对于梦在形成过程中表现出来的精神特性，舍尔纳有过充满诗情的生动描写，他甚至还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心灵处理这些刺激的原则。在舍尔纳看来，梦的努力方向是：借助摆脱了白日束缚的自由想象，以象征的方式表现受刺激器官的本质和刺激本身的特点。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归纳出一种类似释梦书的东西，用来指导释梦工作，借助这种释梦书，梦中图像就可以被还原为躯体感觉、器官状态和刺激状态。“猫的形象表达着愠怒不快的情绪，光洁平整的面包则象征着裸体。”在梦中，人的整个身体会被想象成一座房子，各种器官则以房子的不同部分来代表。在“牙齿刺激引起的梦”中，口腔会被想象为一个高高隆起的门厅，咽喉伸向食道的部分则被想象为一段楼梯，在“‘头痛引起的梦中’，会选择用房间的天花板来表示头顶，上面爬满了让人作呕的蛤蟆状的蜘蛛”；“这些象征被梦大量地用来表示同一个器官，例如，正在呼吸的肺可用内部火焰呼呼作响的炉子来象征，心脏用中空的木箱或篮子表示，膀胱则用圆形袋状或随便某种被腾空的器具来代表”；“尤其重要的是，在这类梦的结尾，梦经常会挑明发出刺激的器官或它的功能，揭开它们的面具，而且通常就发生在做梦者本人的身上，因此，在一个‘牙齿刺激引起的梦’结束时，做梦者通常会从自己嘴里取出一颗牙来”。舍尔纳的这种释梦理论很难获得学者们的认同，它给人的主要印象是太夸张了，虽然就我的判断来看，它还是有些道理的，但人们对此仍然表示怀疑。我们可以看到，这种理论其实是复活了古人所采用的象征式的释梦方法，只不过把获取解释的范围限制在人体之内罢了。由于缺乏一种科学易懂的解梦技巧，舍尔纳的理论应用起来必然有很大的限制，而且解梦的随意性看起来也根本无法消除。一个特别的原因就在于，任何刺激在梦中都可以有多种表达方式，舍尔纳的支持者沃克特就曾表示无法认同“房子代表人体”的观点。舍尔纳的观点还有一个地方值得商榷——他认为梦的工作是一种无用的、无目的的心灵活动，因为根据这种理论，心灵只是满足于根据接收到的刺激而展开想象，看不到任何消除这种刺激的迹象。

舍尔纳认为梦是对躯体刺激的象征化回应，但这一理论遭到了致命的批判。躯体刺激一直存在，一般认为，与清醒状态相比，心灵在睡眠状态下会更容易把握它们，然而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心灵并非整夜不间断地做梦，而且并非每夜都会梦到所有的器官。如果为了应对这种质疑，就设定一个条件，表示必须由眼、耳、牙齿、肠子等部位发出特殊的兴奋信号，才能唤起梦的活动，就会面临另一个难题，那就是如何证明这种刺激的增强来自客体，因为只有极少的梦可以证实这一点。如果梦到了飞翔，就是对人在呼吸时肺叶上下翕张的象征化表示，那么，就像斯特伦佩尔评论的那样，要么这种梦的出现频率必须大幅度地提高，要么就得证明呼吸在做梦过程中变急促了。此外，还有第三种可能性，也是最有可能的情况：有些时候，一些特殊的动机会发挥作用，使得心灵的注意力转向某种正常存在的内脏感觉。不过，这种情况已经超出舍尔纳的理论了。

舍尔纳和沃克特关于梦的论述，其价值在于唤起人们的注意：梦的内容有些特点需要解释，其中似乎蕴含着新的认识。梦中确实存在着对身体器官及其功能的象征性表达，这种看法完全正确，例如，水在梦中经常意味着尿意刺激，男性生殖器可用直立的木杆或柱子表示等等。有些梦会呈现生动的画面和绚丽的色彩，相对于那些单调晦暗的梦，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些梦是“视觉刺激的梦”，同样，如果梦中充满噪音或嘈杂的话语，我们也很难否认听觉错觉对梦中内容的影响。舍尔纳讲过一个梦：两排漂亮的金发男孩面对面站在一座桥上，彼此互相击打，然后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最后是做梦者来到了桥上，从自己的颌骨上拔出一颗长牙来。沃克特也讲过一个类似的梦：梦中的主角换成了两排抽屉，梦的结尾也是拔出了一颗牙。两位学者描述过大量这样的梦，因此，我们不宜将舍尔纳的理论视为多余的空想而丢到一边，根本不去考虑其中是否也有一些闪光点，我们要做的是，撇开象征化的偏颇思路，换一种方式阐释这种所谓由牙齿刺激引起的梦。

在上面探讨梦的躯体刺激理论的整个过程中，我一直没有介绍自己从释梦中得出的论断。如果我们采用一种其他学者从未用过的释梦方法，能够证明梦是一种精神活动，具有自己独特的价值，愿望是梦的形成动机，做梦前一天的经历则给梦的内容提供了直接的材料，那么，其他任何一种释梦理论，只要它忽视了这样一种重要的研究方法，将梦解释为对躯体刺激的反应，只不过以精神的形式表现出来，毫无用处或神秘莫测，我们就无需对它们再逐个具体批评了。否则的话，就只能认为世上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梦，一种只被我们碰到了，另一种只被以前的研究者碰到了，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于是，剩下的工作内容就简单了：我们要将躯体刺激致梦理论所依据的事实，纳入到自己的释梦理论范围内做出解释。

关于这项工作，我们其实已经迈出第一步了，因为我们提出过一个观点：梦的工作必须将所有同时存在的刺激内容加工为一个整体。我们看到，如果做梦前一天遗留下了两个或多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经历，从这些经历中产生的一些愿望就会被融合在同一个梦里。同样，具有精神价值的印象和前一天发生的无关紧要的经历也会在梦的材料中会师，当然，前提是两者间能够产生相互联系的观念。这样，梦看起来，似乎就是对睡眠的心灵中同时显得真实的所有材料的反应。我们曾对梦的材料做过分析，发现其中汇集了残余的精神内容和回忆印迹（因为梦中记忆偏爱近期的一般性材料），它们都具有心理学意义上的现实性特征，尽管这种现实性在当时尚难确定。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较为轻松地预言，假如在睡眠过程中，除了这些正活跃着的记忆内容，又有新的感觉材料加入进来，心灵中将会发生什么。对梦而言，这些刺激材料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处于活动状态，可与心灵中其他精神内容融合在一起，构成梦的材料。换句话说，睡眠过程中产生的刺激，还有我们熟识的醒时精神的残余，心灵将它们加工成了愿望的达成。这种融合并不一定实现，因为我们知道，对睡眠过程中出现的身体刺激，心灵的应对方式远非一种，不过，如果这种融合实现了，就意味着找到了某种可以入梦的观念材料，它会同时体现梦的两个来源：一是躯体方面的，一是精神方面的。

虽然在精神来源以外，又加进了躯体刺激材料，但梦的本质并不会因此改变，无论梦的表现形式如何受到现实刺激材料的影响，在本质上，梦永远是愿望的达成。

这里，我想用一点篇幅提及几个特征，因为它们会改变外部刺激对梦的意义。在我看来，睡眠状态下，人们如何对一些比较强烈的客体刺激做出具体反应，这其实是个体的、生理的、偶然的因素，以及各种具体条件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有些情况下，如睡眠的程度很深，入睡者会忽略外部刺激，不受其影响；而在另一些情况下，人们却要么被迫醒过来，要么就将这种刺激编入梦境，从而让问题得到解决。由于实际情况千差万别，对于不同的人，外部客体刺激的致梦频率也不一样。就我而言，总是睡得很沉，总是顽强地不让自己的睡眠受任何因素的干扰，来自外部的刺激因素很难进入我的梦中。可是，某些精神动机却显然很容易让我做梦。在我记录下来的梦中，只有一个可以辨认出其客体的刺激来源，在这个梦中，我们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部刺激可以导致什么样的梦产生。

我骑在一匹灰色的马上，刚开始的时候战战兢兢，笨手笨脚的，好像贴在了马身上。然后，我遇到了一位同事P，他穿着缩绒厚呢外套，趾高气扬地骑在马上，向我提醒着什么（很可能是说我的坐姿不美）。我的马极为聪明，所以我开始骑得越来越得心应手，有一种安然自在的居家感觉。马鞍处放的是一种垫子，从马脖子铺到了马尾。我骑着马有惊无险地从两辆货车间穿过，沿着这条路跑了一段后，我掉过头来，想下马投宿。最初我想停在一座临街的小教堂前，但实际上是在它附近下马的。旅馆就在这条街上，我其实可以让马自己走过去，但最终还是选择牵着它去那里，好像羞于以一个骑手的样子出现。旅馆门前站着一个服务生，他把我身旁地上的纸条捡起来递给我，还因此开我的玩笑。纸条上的字下画了两条线，内容是“不吃饭”。后面还有一句（字迹不清），写的好像是“不工作”。于是，一种模糊的念头油然而生，我觉得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并且无所事事。

初看起来，并不会觉得这个梦是受了一种疼痛刺激的影响（确切地说是压迫）才产生的。不过，我在做梦前一天正患着疱疮，动一下就会难受。最严重的是，阴囊的根部也长了个苹果大小的疱疮，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发烧带来疲惫和食欲不振，白天仍需坚持繁重工作，加上疼痛的折磨，这些因素合在一起让我的心情极为糟糕，只能勉强继续自己的医疗工作。以这种病痛的性质和部位，很显然有一项活动是我最不适宜从事的——骑马。但梦恰恰让我置身于这样一种活动中，这是我能想象的对病痛最强烈的否定方式了。我其实根本不会骑马，也没有做过骑马的梦。我只在马背上坐过一次，当时没有马鞍，让我感觉并不舒服。但在这个梦中，我却骑在马上，似乎并没有长疱疮，其实是因为我不想长疮而已。根据梦的描述，我坐的那个马鞍，其实就是让我得以入睡的膏药敷料。所以在最初的几个小时里，我没感觉到疼痛，后来痛感上来了，当我几乎要醒来时，梦就出现了，它安慰我说：“继续睡吧，不要醒！你并没有长疱疮，因为你正在骑马。如果那个地方长了疮，是不可能骑马的！”这很有效，疼痛被抑制下去，我又继续睡了。

可是，梦并不满足于用一种与病痛水火不容的观念帮我与疱疮“周旋”，这终究只是一种幻觉式的妄想而已，和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或丧失了财富的商人容易产生的幻觉并无二致。[24]实际上，被否定的感觉以及用来否定这一感觉的图像，两者的细节都被梦用作了材料，目的就是将心灵中正处于活动状态的精神内容与梦中的场景联系在一起，并将它们展现出来。我骑着一匹灰色的马，马的颜色与我那件芝麻呢料的运动装正好一致，而我最近一次在乡下遇到同事P时穿的就是这件衣服。自从取代我成为一位女患者的主治医生后，同事P总喜欢在我面前表现得趾高气扬。①其实，我的治疗已颇见成效（我在梦中最初是斜身骑在马上的，颇像一个马术师）。而梦中的这匹马象征着女病人，就像“周日骑士”传说中的那匹马一样，驮着我随心所欲地奔跑（梦中那匹马极为聪明）。“有一种安然自在的居家感觉”，指的是我在被同事P取代之前，在那位女患者家中为她治疗时所享有的地位。本城的名医中，有几位对我一直关爱有加。不久前，其中一位在谈起这位女患者的家庭时，曾这样对我说：“我觉得，您的地位很稳固了。”②确实，忍着病痛的折磨，每天坚持工作8到10个小时为病人做心理治疗，这也是一种功德。但我也知道，除非身体完全康复，这种异常艰难的状况我支撑不了太久，因此梦中才会充满阴郁地暗示我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处境（那张纸条好像就是神经衰弱患者的，正要拿给医生看）：“不工作，也不吃饭。”进一步分析的过程中我还发现，这个骑马的梦境虽然是愿望的达成，不过梦境活动也从中找到了转向童年经历的路径，那是我和一个侄子的吵架场面，他大我一岁，目前住在英国。此外，这个梦也吸收了我在意大利旅游时的一些内容，梦中那条路实际上融合了我对维罗纳和西耶纳的印象。再深入一步分析，还可以发现与性有关的梦中观念。我回想起一位从未去过意大利的患者，她的梦中有意大利美丽的田园风光（去意大利——生殖器）。③同时我还联想到自己在被同事P取代前上门行医的那户人家，以及我身上长疱疮的部位。

在另一个梦中，我也以相似的方式排除了威胁睡眠的因素。这一次是感官刺激带来的干扰，不过，只是一个意外的机会让我发现了偶发刺激与那场梦之间的关系，从而理解了此梦。那是盛夏时节，我在蒂罗尔的一个山庄度假，有一天早上醒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个梦，内容是：教皇死了。这个梦很短，也没有视觉上的内容，我无法做出解释。我只记得，不久前在报上读到一则教皇偶染微恙的报道，能找到的做梦依据也就只有这一个了。不过，到了上午的时候，太太问我道：“你今天早上听到那阵恐怖的钟声了吗？”我根本不记得听到过钟声，但这问题却让我一下子明白了这个梦，其实是我的睡眠愿望对噪音做出的反应。那些虔诚的蒂罗尔人想用钟声把我从梦中唤醒，我就虚构出一个梦来报复他们，然后继续睡大觉，完全不用理会钟声了。

前几章提到过一些梦，其中有些可以看作所谓神经刺激致梦的例子。大口喝水的梦就是一例，在那个梦中，躯体刺激似乎是梦的唯一来源，由这种感觉产生的愿望，即渴望喝水，是梦的唯一动机。其他一些比较简单的梦也差不多，躯体刺激本身似乎就能产生一个愿望。那位晚上将贴在脸上的冷敷器取下扔掉的女患者，在梦中通过实现某种愿望的方式对疼痛刺激做出了反应，只是方法别具一格，她将痛楚转嫁到一个陌生人身上，至少暂时止住了自己的疼痛。

我那个关于三位命运女神的梦，显然就是饥饿刺激的梦，但它却能将梦者对食物的欲求一直追溯到孩子对母亲乳房的渴望，并用这天然淳朴的渴望掩盖住一个更为严肃但不可公然表现出来的欲望。在关于图恩伯爵的那个梦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偶然出现的身体需求是如何与精神生活中那些异常强烈但又被极力抑制的冲动联系在一起的。在卡尼尔讲述的那个梦中，拿破仑一世在爆炸声中醒来之前，已先把这爆炸声编入一个战争梦里了。这梦也非常清楚地表明，精神活动之所以关注睡眠过程中出现的躯体感觉，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一位年轻的律师初次经办一个大的破产案件，下午睡了一会儿，睡梦中的表现和拿破仑一世如出一辙：他梦见一位来自胡塞廷的赖希先生，是他办另一个破产案时认识的，可胡塞廷这个名字在梦中却越来越强烈地要引起他的注意，于是他就醒了过来，原来是他患支气管炎的太太正在剧烈地咳嗽。④

拿破仑一世也是个很能睡的人，我们把他的梦与前面那位嗜睡大学生的梦做个比较：房东太太叫醒了他，因为他得去医院上班了，但他却梦见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心里想着“既然我已经在医院里，那就不必再走过去了”，于是就心安理得地继续睡觉。后者显然是一个图方便的懒梦，做梦者毫不掩饰地承认了自己做梦的动机，却也由此揭开了梦的一个秘密：在某种意义上，所有的梦都是图方便的懒梦，它们的意图是让睡眠继续下去，并非唤醒做梦者。梦是睡眠的守护者，而非捣乱者。在下文中，我们还会针对惊醒梦的精神因素来证明这种看法的合理性。不过，我们现在就能证明，这观点可以用来解释外部客体刺激的成梦作用。在睡眠中，如果心灵能够禁得住刺激的强度，也清楚它们的意义，可以毫不理会由这些刺激带来的感觉；或者，它可以通过做梦的方式来否定这些刺激；还有第三种可能性——如果不得不承认这些刺激，心灵还可以把当前的感觉编织到一个自己所希望的梦境中去，与睡眠相安无事。将当前的感觉编入梦境，目的就是剥夺这种感觉的现实性。拿破仑认为自己正在做梦，梦到了当年的阿赫高乐大桥会战，觉得那种企图干扰他睡觉的刺激只不过是回忆中的枪炮声罢了，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继续睡了。[25]

因此，我们必须把睡眠的愿望看作任何梦的动机之一，每一个成功的梦都是睡眠愿望的一次实现（人的自我意识会因睡眠愿望调整自己，除了梦的审查工作和后面将提到的“润饰工作”外，睡眠愿望对做梦也有重要贡献）。至于这个普遍、永远、恒常的睡眠愿望与梦中变幻不定的其他愿望之间的关系，我们将在下文中另找机会讨论。不过，在这种睡眠愿望中，我们恰好找到了一个因素，也许可以弥补斯特伦佩尔和冯特理论的缺陷，并能解释心灵对外部刺激的解读为什么具有偏颇性、任意性的特点。应该说，睡眠中的心灵完全能够对外部刺激做出正确的解释，前提是心灵要主动对这一刺激表现出兴趣，而且睡眠也要终止，因此在所有可能的解释中，只有那些能够通过睡眠愿望的专制式审查、符合睡眠愿望的解释，才能得到放行。心灵遵循的逻辑大约是这样的：“这是夜莺，不是云雀！”因为，如果这是云雀，就意味着恋人的一夜缠绵告终了。然后，在这些被放行的对外部刺激的解释中，那些最能与在心灵中等候机会的愿望冲动建立起联系的解释，才会被挑选出来。所以，梦中发生的一切都非偶然。心灵做出的错误解释并不是幻觉，而是故意为之。不过，正如审查功能迫使梦通过移置作用产生替换行为，此时也出现了规避正常心理过程的现象。

如果来自外部的神经刺激和来自内部的躯体刺激强烈到足以引起心灵的注意，假如它们并不将人惊醒，而是让人做梦，那么，这些刺激就会成为梦境的基石，成为梦的核心材料，心灵会利用这些材料找到一个愿望并在梦境中将它实现。此时，心灵的角色颇像在两种精神刺激来源之间居中调解。在很多梦中，躯体刺激因素支配着梦的内容。极端情况下，即便某种愿望当时并不处于活跃状态，但是为了形成一个梦，心灵也会将它唤醒过来。不管怎样，梦只能利用某种场景来展示一个愿望的达成，梦的任务就是要找出与当下感觉相符的愿望，并利用由当下刺激产生的感觉来实现这个愿望。如果当下的材料带有痛苦、不愉快的特点，也并非不可以用来构成梦境，因为在精神生活中，有些愿望达成会带来某种不愉快的感觉。这看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不过，如果认识到人体内存在着两种精神动因，两者之间还有一道审查关卡，这种情况就可以理解了。

之前说过，人的精神生活中存在着一些被压抑的愿望，它们都属于第一种精神系统，而第二种精神系统则会抵制这些愿望得到实现。我们并非从历史意义上来考察这一现象，认为一度有过这些愿望，后来都被摧毁了——并不是这样。分析精神性神经症时，我们要从一种抑制理论出发，即那些遭到抑制的愿望依然是存在的，只不过一直有道障碍压制着它们——用“被压制”来描述这些愿望冲动所处的状态真是太准确了。而且，那些能让这类被压制的愿望冲破障碍并得到实现的精神活动同样一直存在，随时可以利用。可是，如果这样一种被压制的愿望得到了实现，障碍被克服了，第二种（具有意识能力的）精神系统就会表露出不快的特征。可以就此做个总结：如果在睡眠过程中，由躯体刺激产生的感觉带有不愉快的特征，梦境活动就会利用这种情况，让心灵中某个素来遭到压制的愿望得到实现，不过，梦的内容或多或少还是会受到审查作用的约束。

许多焦虑的梦因此产生，但另有一些则与愿望达成理论有冲突，呈现出不同的机制。因为梦中焦虑也可以是精神性神经症属性的，源于心理性欲的亢奋，与力比多遭到压抑时产生的焦虑一致，因此，它就同所有噩梦一样，具有了神经症症状的意义，这导致我们处于一个临界位置——梦的愿望达成倾向在这里可能不成立；不过，在另一些焦虑的梦中，这种焦虑的感觉是躯体刺激（如肺病患者和心脏病患者偶然出现呼吸障碍）导致的，在这种情况下，这种焦虑的感觉会被用来构造梦境，帮助某些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愿望得到实现，如果这种感觉被纳入精神动机中，这样的梦同样可以使焦虑得到疏导。两类焦虑梦只是在表面上有所不同，要将它们统一起来并不难。这些焦虑的梦有两种精神构造物，一个是情绪倾向，一个是观念内容，两者之间的内在关系很密切，其中一个进入活跃状态时，另一个也会在梦中被唤起，时而是躯体刺激产生的焦虑唤醒了被压制的观念内容，时而是从压制之下解放出来、伴随性亢奋状态出现的观念内容疏导了焦虑。可以这样认为：在第一种情况下，躯体刺激导致的情绪被解释为精神性；在后一种情况下，一切都是精神性因素，只不过，一直遭到压制的观念内容很容易被解释为与焦虑相一致的躯体刺激因素。这里，所有妨碍我们理解的困难都和梦没什么关系，产生这种困难的原因在于，我们上面的分析已经涉及焦虑的形成和抑制问题了。

在支配着梦之内容的那些源于身体内部的刺激中，无疑也包括身体的知觉整体。并不是说这种知觉整体可以提供梦的内容，而是说它能迫使隐意对梦中内容的备用材料进行选择，它会青睐与它本质相符的那部分材料，排斥其他的。此外，在这种由白天延续下来的一般心境中，可能还残留着一些对梦具有重要意义的精神内容。到了梦中，这种知觉整体可以保持不变，不过也有可能遭到克制，如果梦的内容具有不愉快的特点，它也可以转变为自己的反面。

在我看来，如果睡眠过程中的躯体刺激来源——也就是在睡眠过程中产生的感觉——并不具有非同寻常的强度，那么在梦的形成过程中，它们与近期遗留下来但却无关紧要的日间印象所起的作用其实是差不多的。我的意思是说：只有能够跟属于精神来源的观念内容结合为一体，这些躯体刺激才会被心灵用来构造梦境，否则就是不可能的。它们就像是一种廉价的、随时可得的材料，人们只要有需求，随时可以取用，不像那些珍贵的材料，本身就对如何使用提出了要求。就像艺术爱好者给艺术家拿来了一块罕见的宝石，例如一块缟玛瑙，请他打造一件艺术品。那么，应该表现什么主题或何种形态，宝石本身的大小、色泽、纹理也是决定因素，如果用的是大理石或砂石这类常见的材料，艺术家就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理念来加工了。我觉得用这种方式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由普通强度躯体刺激所提供的内容，并不会在所有梦中都出现，也不会每夜都出现在梦中。[26]

要说清楚我的观点，或许最好还是举个例子，这样，我们又不得不对梦做出分析了。有一天，我绞尽脑汁地想弄明白：梦中经常出现的受制感，如动弹不得、力不从心等，很像是一种焦虑，这种情况可能意味着什么呢？当天夜里，我就做了下面这个梦：我一丝不挂地要从底楼公寓走楼梯到上面一层去。我一步飞跨三个台阶，对自己可以如此敏捷地爬楼梯感到非常兴奋。突然，我看到一位女仆正在下楼，也就是在向我迎面走来，我感到很不好意思，想加快速度走过去。这时，那种被克制住的感觉出现了，我像粘在了楼梯上一样，动弹不得。

分析：梦中场景取自真实的日常生活。我在维也纳有两套公寓，位于同一栋房子里，通过外面的楼梯连在一起。底层有我的诊室和书房，卧室则在上面一层。当我处理完工作之后，会走楼梯回自己的卧室。那天晚上，我在做梦前确实有点衣衫不整地走过这一小段路，就是说，我当时已把领子、领带和硬袖口都拿掉了，不出所料，这种形象在梦中就被夸张到衣不蔽体的地步了。一步跨两三个台阶是我上楼时的习惯，而在梦中就实现了我的一个愿望——轻松自如地做到这一点，意味着我可以对自己的心脏功能感到欣慰。此外，这种上楼梯的方式与我在梦的后半段被克制住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毫无疑问，在梦中可以完美地做出一些高难度动作，而且轻而易举——想一下梦中的飞翔场景吧！

不过，梦中爬的那段楼梯并不属于我住的这栋楼，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来，直到有个人迎面走来，我才醒悟过来。原来，此人是一位老太太的女仆。至于这位老太太，我每天要两次登门给她打针，梦中的那段楼梯，就与我每天都要爬两次的老太太家楼梯非常相似。

那么，楼梯和女仆是如何进入我梦中的呢？由于自己衣衫不整而感到不好意思，这无疑带有性的意味，但我梦到的女仆年纪比我大，整天愁眉不展的样子，毫无魅力可言。对这些问题，我能想起的是：白天登门行医的时候，我总会在楼梯上清一下喉咙，咳出来的东西就直接吐在楼梯上了，因为这两层楼中都没有痰盂。我认为，用不着费我自己的力气去保持楼梯清洁，如果放个痰盂，问题就解决了。那位女仆是个上了年纪、整天怏怏不乐的女人，但是有洁癖，她对这件事的看法和我不同——她会暗中观察，看我是否又在随地吐痰，一旦发现，她就会大声抱怨，还必定让我听到。而接下来的几天里，如果我们路上相遇，她会拒绝像平常那样礼貌地跟我打招呼。做梦前一天，由于女仆的言行，我对她更反感了——像平时一样，我匆匆登门拜访患者，女仆在前厅拦住我，责怪地说：“大夫先生，您今天进屋之前应该先擦擦靴子的，红地毯又被您弄脏了。”这就是楼梯、女仆出现在我梦中的全部原因。

我的“飞步上楼梯”和“在楼梯上吐痰”这两个动作之间有着某种内在联系。咽炎和心脏病都被视为对抽烟陋习的惩罚，而抽烟使我在自己的女房东那里也没留下什么好名声，她对我的评价并不会比那位女仆好到哪里去，于是梦就把两者合为一体了。

暂停一下对这个梦的解析，下一节厘清“衣衫不整的梦”从何而来后，还会继续分析。先就此梦做初步结论：只要梦中的前后情节有需要，这种被克制住的感觉就可以出现。我在梦中动弹不得，并不是我的运动能力在睡眠过程中出现了什么特殊变化，因为就在片刻之前，我还分明看到自己正轻快地飞跨楼梯。

①“趾高气扬”的德语短语为“aufs hohe Roß setzen”，其中的“Roß”是“马”的意思，因而与“骑马”的梦境有关。

②德语短语“fest im Sattel sitzen”是“地位稳固、职位稳固”的意思，其中的“Sattel”是“马鞍”的意思，因而也与这里“骑马”的梦境有关。

③“gen Italien”的意思是“去意大利”，但这个短语的发音与德文中“生殖器”（Genitalien）的发音极为接近。

④在德语中，“胡塞廷” （Hussiatyn） 这个地名的发音与“咳嗽”（Husten）有些相近。

Ⅳ 典型的梦

一般而言，如果别人不愿意将隐藏在梦中的潜意识告诉我们，我们就无法解释他的梦。如此一来，我们这种释梦方法的实际可操作性，就会受到很大的限制。每个人都可以自由打造自己的梦幻世界，每个人的梦都有自己的特点，这就让他人常常难以理解。不过与此相反，也有一些梦是几乎每个人都会做的，做梦的方式也都一样，于是，我们自然就会推测：这些梦对每个人的意义应该也是相同的。我之所以对这些典型的梦特别感兴趣，还因为这些梦可能在所有人那里都有相同的来源。如果真是这样，它们也许尤其适合用来揭开梦的来源之谜。

于是，我怀着特别的期望，将自己的释梦技巧用于解释这些典型的梦，然而，我又很不情愿地承认，我的释梦技巧恰恰在这类材料上无法得到充分的检验。因为在解释这些典型的梦时，做梦者通常无法提供与这些梦有关的联想，而正是这些联想才能帮助我们理解这些梦；或者，他们提供的联想非常模糊，并不足以完成释梦任务。

为什么会这样，又该如何补救释梦技巧的这一缺陷，我将在下文中做出交代。到时候读者就会明白，为什么我只讨论少数几种典型的梦，而其他类型的梦只能留待下文探讨。

1. 尴尬的裸体梦

人们梦见自己在陌生人面前一丝不挂或衣不蔽体时，有时候会丝毫也不感到羞愧。不过，我感兴趣的只是做梦者感到羞愧和尴尬的裸体梦。做梦者很想逃走，或是躲起来，但却被克制住，呆在那儿动弹不得，而且无力改变这种尴尬的局面，只有兼具这两个条件的梦才是典型的裸体梦。这类梦的要点在于：基于本性中的羞耻感，人们会感到非常难堪，通常都想用逃开的办法来掩盖自己的裸体状态，然而却办不到。我想，绝大部分读者肯定都有过这样的梦中经历。

通常，具体的裸露方式在梦中都很模糊。做梦者可能会说“我穿着衬衫”，但这并不是一个清晰的形象；由于衣衫不整的情形难以确定，人们在描述梦境的时候干脆用替代的办法模糊应对：“我穿着衬衫或衬裙。”一般说来，如果是衣着出了问题，还不至于严重到让人感到羞愧。如果是皇家卫队的队员，经常会以自己违反了制服穿戴规定来代替裸露的梦景，如“我走在街上的时候没有佩戴军刀，恰好碰到几名军官走过来”，或“我没有打领带”，或“我穿了一条方格纹的便裤”，诸如此类。

让做梦者感到羞愧的，几乎从来都是陌生人，相貌模糊难辨。在典型的裸体梦中，做梦者从来都是因为衣衫不整而感到难堪，而不是他人的关注或责备，相反，周围的人会显得无动于衷，或者像我在一个非常清晰的梦中所感受到的那样，人们的表情完全是漠然的。这种情形很值得我们深思。

做梦者的尴尬和旁观者的冷漠构成了一对矛盾，而且这种矛盾在梦中经常出现。鉴于做梦者的感受，那些陌生人表现出来的态度，似乎应该是惊讶、嘲笑或愤怒才对。不过我认为，在这类梦中，旁观者的反感是由于愿望达成的需要而被抹掉了，而己方的尴尬却因某种力量保留了下来。其实，这是基于愿望达成的需要，梦部分地伪装了自己，导致人们难以理解。关于这一点，有个有趣的证据，即这类梦已成为很多童话创作的素材，其中以安徒生的版本（《皇帝的新装》）最广为人知，近期的例子则是德国剧作家富尔达的《护身符》。安徒生讲了两个骗子的故事，他们要为皇帝织一件贵重的衣服，不过只有善良和忠诚的人才看得见它。当皇帝穿着这件看不见的衣服出行时，畏于这件衣服所具有的试金石力量，所有人都装作没看到皇帝其实是裸体的。

而以上正是梦中的情形。其实完全可以设想一下，梦的内容既然难以理解，那么它就会有动力去创造一种表达方式，从而让即将进入记忆的场景变得有意义起来。在此过程中，这一场景的初始意义被剥夺了，这样它就可以被用于其他目的。不过我们也知道，人的第二种精神系统会展开有意识的思维活动，由于这种审查作用，梦的内容经常遭到误解，而这种误解也是决定梦最终表现形式的因素之一；此外，在“强迫观念”和恐怖症的形成过程中，这类误解同样起着主要作用（当然，是在同一个精神人格内部）。甚至，我们还可以指出引起误解的材料来自何处。其实梦就是安徒生笔下的骗子，做梦的人就是皇帝，梦的道德倾向则在暗示：梦的隐意中含有不被允许的、被抑制的愿望。

我在给神经机能症患者做分析的过程中发现，从这些梦的前后关系来看，有一点是无疑的——这些梦的基础是对早期童年经历的回忆。只有在童年时代，我们才有机会衣衫不整地站在家人以及陌生的护理员、女仆、访客面前，那时我们对自己浑身赤裸并不会感到害臊。[27]许多小孩在他们已经长大了一些后，仍然觉得脱衣服是一件非常诱人的事情。当他们脱光了笑着、跳着、互相打闹时，旁边的母亲或别的什么人就会告诫他们说：“别这样，这是很丢人的，不可以这样。”小孩常有展示自己身体的欲望，如果去周边的农村走走，碰到两三岁的小孩，他会冲着路过的行人掀起自己的衣服来，也许这是表达敬意的方式吧。我有一个患者，他有意识地记住了自己8岁时发生的一幕。当时，他在上床睡觉前，只穿着内衣就蹦跳着想闯进隔壁自己小妹妹的房间，但是被他的保姆拦住了。神经机能症患者青少年时期的经历中，在异性孩子面前裸露自己是一项重要内容。在妄想狂病症中，患者会妄想自己在穿衣、脱衣时遭到他人窥视，这种妄想也可以追溯到这类童年经历。停留在性倒错阶段的患者当中，有一部分人幼年时的这种冲动已经发展到病征的程度了，他们就成了“暴露癖者”。

在我们日后的回忆中，这种没有羞耻感的童年时代简直就是一个天堂，这个天堂便是对每个人童年时代的集体想象。所以，天堂里的人也赤身裸体，可是相互之间并无羞愧感，直到某个时刻，羞耻感和恐惧感醒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自然就是被驱逐，于是，性生活和文化工作就开始了。其实，梦每天晚上都可以把我们带回这个天堂中去。我们已做过推测，童年早期（从出生到3周岁）的这些印象，本质上是对再现天堂生活的渴求，这些印象复现于梦中，其实就是愿望的达成，也许具体内容并不重要。也就是说，这些裸体的梦就是暴露梦。[28]

这种暴露梦的核心是自身的形象（但不是孩子时的样子，而是当前的模样）以及自己衣衫不整的情形。由于对早晨穿衣场景的无数次回忆已重叠在一起，或者为了避开精神的审查作用，这种衣衫不整的景象往往都很模糊。此外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周围那些让做梦者感到羞愧的人。在这些梦中，我还从未发现幼年的暴露场景中真实的旁观者，因此，这种梦几乎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回忆。奇怪的是，在所有这类暴露梦中，以及在歇斯底里症和强迫症中，我们童年时代的性兴趣所针对的那些人都被忽略了，只有在妄想狂症中，旁观者才再度现身，尽管他们其实并不可见，妄想狂症患者仍然偏执地坚信，这些人是在场的。梦中出现了“许多陌生人”，但是他们并不关心做梦者的裸露表演，这种情形其实正是一种反愿望，因为做梦者只不过想向他熟悉的某个人暴露自己罢了。此外，“许多陌生人”经常是因其他任意一个机缘而出现在梦中的，作为一种反愿望，他们总是带有“秘密”的意味。[29]我们注意到，在妄想狂症中，对往日经历的复现也会表现出这种反愿望的特征，病人总觉得自己无法一个人独处，肯定有谁在观察他，但这些观察者却是“许多陌生的人，奇怪的是，他们的相貌全都模糊难辨”。

此外，暴露梦还涉及精神的抑制作用。梦中羞愧难堪的感受，是第二种精神系统做出的反应，因为尽管它做了抵制，有些暴露场景却还是表现出来了。若要避免这种难堪的感受，只能不再复现这样的场景。

在下文中，我们还会再次谈到这种被克制住的感受，它在梦中非常适合用来表现“意志的冲突”，也就是那种“否定的意志”。按照潜意识的意图，这种暴露应该继续，可是按照审查作用的要求，它却应该中止。

这些典型的梦与童话和其他文学创作之间的关系绝不罕见，也非偶然。作家们深谙转换之道，有时候，目光敏锐的作家在分析这种转换过程的基础上，反向地利用它，也就是将文学创作引到梦幻世界。有位朋友曾提醒我注意瑞士作家戈特弗里德·凯勒的小说《绿衣亨利》中的一段文字：

“亲爱的李先生，我希望您永远都不会体验到奥德赛在那种场合下的辛酸滋味，他出现在诺西卡和她的玩伴们面前时衣不蔽体、浑身污泥。您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那我们还是就这个例子来谈谈吧。假如您曾经远离家乡，远离您深爱的一切，在他乡漂泊流浪，您见到了许多，经历了很多，有过苦恼忧愁，甚至还陷入了穷困潦倒、孤苦无助的境地，那么，到了深夜，您肯定就会做梦。您会梦见自己正在重返故乡，看到故乡在五彩美景中闪亮耀眼，家中仁慈、正直、亲爱的人们正在欢迎您归来。这时，您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个衣衫褴褛、近乎赤裸、浑身泥土的流浪汉而已。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耻感和恐惧感攫住了您，您想把自己遮住，想躲起来，于是，您就在大汗淋漓中醒过来了。只要这个世上还有人，就会有忧伤的流浪者做这样的梦，荷马就从最深刻的永恒人性之中挖掘出了这种处境。”

这种人性中最深刻而永恒的一面，就是人的精神生活中那些植根于童年时代，几乎已成史前遗迹的冲动。一般而言，作家们都希望能在这一点上唤起读者的共鸣。到了梦中，流浪者内心深处那些被压制、被禁止的童年愿望可能就会冲出来，不过经常都躲在那些为意识所接受、毫无瑕疵的愿望背后。由于这种原因，那个在诺西卡传说中被具体化了的梦，往往就变成了一个焦虑的梦。

在我那个爬楼梯的梦中，飞跨很快就变成了被粘在楼梯上动弹不得。这同样是个暴露梦，因为它也具有这类梦的主要特征，那么，从中应该也可以追溯我的童年经历。厘清了这些童年经历，就可以解释：那名女仆针对我的言行——比如指责我弄脏了地毯——究竟在什么程度上让她在这个梦中有一席之地。现在，我真的可以给出期望中的解释了。

在精神分析的实践中，必须学习从时间相近的事件里找到逻辑关系。看似没有关联的两件事，如果在时间上依次发生，就必须视为整体加以破译。例如将字母“a”和字母“b”并列写在一起，那就应该把它们作为一个音节“ab”来发音。前后相连的梦，它们之间的关系也是这个道理。爬楼梯的梦来自一个系列的梦，这个系列中其他梦的含义我已清楚，而这个梦既然嵌在其他梦中间，必然会与它们共享一种上下文关系。其他的梦全都基于对一个保姆的回忆，她从我还是个吃奶的婴儿时，一直照料我到2岁半。我还能模糊地忆起她。不久前我问过母亲，得到的信息是，她是个又老又丑的女人，不过非常聪明，也很能干。我从自己做的那些梦中可以推断，在我成长过程中，她对我的态度并不总是那么温柔，她教育我要保持整洁而我并不听话时，她肯定大声训斥过我。现在，这位女仆既然努力想将这项清洁教育工作继续下去，她就有资格在我的梦中化身为那个早已沉入记忆深处的老保姆。还可以推测的是，尽管保姆的管教态度严厉，但孩子还是喜欢她。[30]

2. 亲人去世的梦

还有一类梦也是典型的，内容是至亲的人——如父母、兄弟姐妹或孩子——去世了。这类梦又可分为两组。在其中一组梦中，做梦者并不感到悲伤，醒来之后，他会惊讶于自己竟然表现得无动于衷；在另一组梦中，做梦者会因亲人的去世而陷入深深的悲痛之中，甚至睡眠之中都会泪流满面。

第一组梦我们可以放到一边，它们并不具有典型性。如果认真分析就会发现，相对于梦中表现出来的场面，它们其实另有所指，意在将某个其他的愿望隐藏起来。比如那位姨妈做的梦，她梦见自己姐姐唯一的儿子躺在面前的棺材里，但这场景并不意味着她希望自己的小外甥死去。我们也已经知道，她只是在掩盖自己的愿望——在久未谋面之后再次见到自己深爱的人——上一次，她也是在等了这么长的时间之后，才在另一个外甥的尸体旁再次见到了他。这个愿望才是她那个梦的真正内容，根本没有悲哀的动机，因此，她在那个梦中也就感觉不到悲哀了。这里值得注意的是，梦中包含的这种感受并不属于梦的显意，而是属于隐意，这样，梦中的情绪就不需要伪装，梦的内容也就不会受到影响了。

另一组梦的情况则完全不同，在这些梦中，人们梦到自己喜爱的一位亲人去世了，感到非常悲痛。就这些梦的内容来看，它们所表达的愿望就是让那位亲人死去。可以预料，所有的读者，所有做过这种梦的人，在感情上都会抵制我的这一结论，因此，我必须拿出具有广泛适用性的证据来才行。

我们曾讨论过一个梦，从中得出的结论是：梦中得到实现的愿望，并不一定就是当前的愿望，它们也可能是往日的愿望，是被弃置、遮蔽、压抑的愿望，只是因为这些愿望在梦中重现了，我们才不得不承认它们在某种程度上仍然是存在的。这些愿望并不像我们所理解的那样“人死如灯灭”，而是像《奥德赛》中的那些幽灵，只要喝了血就会重新复苏为某个鲜活的生命。在那个看到小孩死在一个小盒子里的梦中，愿望其实是15年前的，做梦者也坦率地承认了这一点。如果再加以补充，即使是这个愿望，同样也可以追溯到早期童年的回忆，这对梦的理论有着重大意义。那位做梦的女士很小的时候（具体时间难以断定）就听说过，母亲在孕育她时，曾经陷入过严重的抑郁状态，特别盼着自己的孩子胎死腹中。后来，她自己长大了，怀了孕，便也开始步她母亲的后尘。

如果有人悲痛地梦到自己的父亲或母亲、兄弟或姐妹去世了，我绝不会将这样的梦用作证据，来证明他现在希望亲人死去，梦的理论还不至于如此。我的推论仅限于：做梦者曾经（在童年的某个时候）希望他们死去。不过，我还是担心，这样的限制仍不足以平息反对者的抱怨，他们定会激烈地否认小时候有过这样的念头，一如他们否认现在绝没有这样的愿望。因此，我能做的就是以目前可以找到的证据为基础，重新构建已经隐没了的一部分童年期心理。[31]

我们首先考察一下儿童与自己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吧。我不明白，为何要假定这是一种充满温情爱意的关系，因为每个人都体验过成年兄弟姐妹之间的敌意，而且我们经常还能断定，这种不睦是可以追溯到童年时代的，或者说自那以来一直存在；何况，许多今天和兄弟姐妹和睦相处、同舟共济的成年人，童年时相互之间几乎总是敌对的。大孩子会欺负小的，辱骂他，抢他的玩具；小孩子在大孩子面前不得不忍气吞声，对他既羡慕又害怕，但当他的正义感和对自由的渴望开始萌芽的时候，矛头所指就是那个压迫者。父母会抱怨孩子们相互之间不和，可就是找不到原因在哪里。其实，即使是最乖的孩子，其性格也与我们对成年人性格的期望完全不同。孩子是绝对利己主义者，他会完全顺从自己的需求，毫无顾忌地去实现，尤其会针对和他竞争的人——也就是别的孩子，其中首先就是自己的兄弟姐妹。

不过，我们并不认为这就是“坏”孩子，只会说他“顽皮”，无论在我们眼里还是在法律面前，他都不必为自己的不良行为负责。这是有道理的，因为我们的期望是：在通常认为的儿童期内，利他冲动和道德感终会在这个年幼的自私自利者体内苏醒，用梅内特的话说就是，一个“继发”的自我终究会掩盖、抑制那个“原初”的自我。也许，道德品行并不会在所有方面同时产生，而这个不受道德约束的儿童阶段的长短也因人而异。如果这种道德品行未能发展出来，我们就会认为这是“退化”，这种情况显然是道德品行的发展出现了障碍。如果原初的性格已被后来的德行修养覆盖，它至少可以在癔症中部分地得到释放，因此，这种所谓的癔症性格和一个调皮鬼的性格就会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相反，强迫性神经症则表现出一种超道德倾向，它成了一种强化的负担，用来压制要重新复苏的原初性格。

许多人今天与自己的兄弟姐妹情同手足，若有兄弟姐妹去世，他会悲痛欲绝。可是，他的潜意识中却藏匿着小时候对兄弟姐妹的邪恶愿望，可在梦中得到实现。观察一下3岁之前或略大一点儿的小孩如何对待更小的孩子，你会觉得非常有趣。有一个小孩，一直是独子，现在有人告诉他说：鹳鸟又给他们家带来了一个孩子。这个小孩打量了一会儿新来的小家伙，然后坚决地说道：“还是让鹳鸟再把它带回去吧。”[32]

我有个非常严肃的观点，相信小孩绝对能够做出判断：新来的陌生者将会对他不利。我和一位女士的关系很好，她现在和比她小4岁的妹妹相处得非常融洽。她告诉我，听到妹妹出生的消息时，她的回应是有所保留的：“可我的那顶红帽子绝不给她。”即使后来才认识到这种情况对自己不利，她的敌意却在那一刻就已苏醒。我知道另一个例子：一个不到3岁的小女孩想把摇篮里的婴儿掐死，因为她预感到这个家伙一直待下去的话，对她也许不是好事。在这个时期，小孩的嫉妒心最明显，也最强烈——那个新来的小家伙或许果真不久就消失了，这个小孩重新独享了全家人的宠爱。后来鹳鸟又给他们家送来了一个，那么，这位备受宠爱的孩子心里就会产生一个愿望：让新来的竞争者与前一个命运相同，这样他就可以再次独享宠爱了。难道不是这样吗？[33]当然，在正常情况下，小孩对新生弟弟妹妹的态度，通常要看年龄差异的情况。当小女孩长大一些后，新生的无助婴儿会在她体内激起一种母性的本能。在儿童阶段，小孩对兄弟姐妹的敌视情绪远比成年人看到的多，成年人在这方面太迟钝了。[34]

我自己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生、长大，却错过了观察他们的机会，我只能在自己的小外甥身上弥补这一缺憾。小外甥一直独占着家中的焦点位置，然而15个月后，这种局面随着一个女性竞争者的出现被打破了。虽然我听大家说，这位小男士在妹妹面前表现得很有骑士风度，他会亲她的手，轻轻地抚摸她，不过我确信的是，他在还不到2岁、刚会说话的时候，就开始批评这个在他眼中其实多余的妹妹。每当大家谈到妹妹，他就会不耐烦地插话道：“她太小了，她太小了。”近几个月来，由于小妹妹长得很快，不能用“太小”贬损她了，小外甥就开始抓住机会，用另一个理由来提醒大家这个小女孩不值得如此关注：“她还没长牙呢。”[35]我还记得，我另一个姐姐的大女儿6岁时，缠了她几位姨妈半个小时，就为了得到一个确认的回答：“露西还不懂事，对不对？”这位露西小她2岁半，是她的竞争者。

在我治疗的女患者中，梦到自己兄弟姐妹死去的梦例，都蕴含着强烈的敌意。我只发现了一个例外，不过，这个例外经过解析后同样符合以上规律。在某次会诊中，我向一位女士解释了对这种梦的推论，因为就她的症状来看，很可能与此有关。让我吃惊的是，她却回答说自己从未做过这样的梦。不过，她想起了另外一个梦，只是觉得这梦和我们的话题无关。第一次做这梦时她4岁，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后来又反复做过这个梦：一群小孩在草地上嬉戏玩耍，是她的哥哥、姐姐、堂兄弟和堂姐妹们，突然间，他们都长出翅膀，飞了起来，然后就都不见了。她不知道这梦的含义，其实很简单：她梦到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死了。只不过这个梦的形式很原始，基本没有受到精神审查作用的影响。我可以大胆地做出分析：如果这群孩子中有一个死了，当时还不到4岁的小女孩就会去问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大人：“小孩死后会变成什么？”她得到的答案将是：“他们会长出翅膀，成为天使。”在得到这个答案后，她就在梦中看到自己的兄弟姐妹全像天使一样长出了翅膀，最重要的是，他们都飞走了。只有我们这位小天使的创造者留下来了——想想看：这是幸存下来的唯一！在梦中，孩子们在一块草地上玩耍，然后就飞走了，这一场景几乎毫无疑问地指向了蝴蝶，好像曾经启发过古人的联想也启发了她，因为古人的想象中，丘比特钟爱的塞姬（Psyche，也指“灵魂”）就长着蝴蝶的翅膀。

也许有人会反驳我说，小孩对自己兄弟姐妹的敌意冲动可能确实存在，可是，孩子的心性怎么可能会坏到如此地步，居然希望他的竞争者或比他强壮的玩伴死掉，好像所有的过错只能通过死亡才能补偿？反驳者未曾想过，小孩头脑中的“死亡”概念与我们对这个词的理解大不相同。小孩并不理解腐烂的尸身、冰冷的墓地、无边的虚无中所蕴含的恐怖意味，但对一个成年人而言，这些内容就像所有神话对彼岸世界的描绘一样，想象一下都会很难受。小孩对死亡的恐惧毫无概念，因此，他会用这个令人生厌的词来威胁另一个小孩：“如果你再这样的话，你就会像弗兰兹那样死掉。”可怜的母亲听到这类话会浑身战栗，她也许就会想到：超过一半的人会在童年时期夭折。有个8岁小孩参观了自然历史博物馆，回到家中对母亲说：“妈妈，我多么爱你啊，如果你以后死了，我就让人把你制成标本立在房间里，这样我就永远都能看到你了！”小孩对死亡的想象与成年人简直有天壤之别！[36]

还有一点：小孩没见过死亡之前的痛苦景象，对他来说，死亡大致就相当于“离开”，不再打扰活着的人。他根本无从辨别，这种离别是以什么方式出现的，是通过远行、解雇、关系疏远，还是由于死亡的缘故。[37]在精神分析中可以发现，如果孩子在出生后的几年中，先是保姆被遣走，不久后母亲也去世了，那么在他的记忆中，这两件事通常就会重叠在一个记忆系列里。小孩对离开的亲人并不会有非常强烈的思念，不少母亲都会伤心地体会到这一点。如果母亲在暑期外出了几周，然后回到家中，向家里人询问她走后的情况，得到的答复可能是：“孩子根本就没问过妈妈去哪儿了。”假如她真的去了那个“乌有之乡”，一个“游子去了就不复回的地方”，孩子们最初会显得把她给忘了，只是到了后来他们才会开始怀念自己的亡母。

因此，如果小孩出于某些动机，希望另一个孩子离开，那就没什么能阻止他用“希望他死去”的方式来表现自己的愿望。而且，对这种希望他人死亡的梦，人的心理反应证明了：尽管内容上有所不同，但小孩与成年人的同类愿望归根结底是一回事。

孩子的自私本性使他把兄弟姐妹视为竞争对手，这可以解释小孩希望他们死去的愿望，那么，孩子在梦中希望父母死去又该如何解释呢？父母是那么爱他，满足他的一切需要，若从自私动机出发，他在梦中应该盼望父母健康长寿才合乎逻辑。

有一类经验可以帮我们解决这个难题：在那些父母死去的梦中，绝大多数只涉及父母双亲中的一位，而且是与做梦者性别相同的那位。也就是说，男性梦到的大多是父亲死去，女性梦到的则是母亲死去。我不能说这是此类梦的通律，可这种倾向实在太明显，有必要用一种具有普遍性的因素加以解释。大体上，情况是这样的：好像人们在童年时期就会表现出性别上的偏好，小男孩会将父亲看作情敌，小女孩则把母亲看作情敌，而除掉竞争者对自己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在指责这种观点过于惊世骇俗之前，请先审视一下父母和孩子之间的真实关系——哪些是“孝顺父母”这一文化传统所要求的，哪些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观察到的现实，一定要区分清楚。在父母和孩子的关系中，潜藏着不止一种可以导致敌意的因素，有些愿望无法通过精神的审查作用，但生成这些愿望的条件却大量存在。

先看一下父子关系吧：在我看来，我们赋予摩西“十诫”神圣性，可是，它也让我们对现实世界的感知变迟钝。我们也许不太敢承认，多数人的所作所为其实已经违背了第五戒；无论在人类社会的哪一阶层，对父母的孝顺经常会让位于其他的利益考量。在产生于人类社会原始时代的神话和传说中，父亲往往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而且执行起来冷酷无情。克罗诺斯吞吃了自己的孩子，简直就像公猪吃掉母猪的幼崽一样，宙斯则阉割了自己的父亲，取而代之成为了统治者。[38]在古代，父亲在家庭中的统治地位越是不受约束，作为法定继承人的儿子就越会被逼入敌对的境地，他就会越发迫不及待地想让父亲死去，好自己获得统治地位。现代市民家庭中，父亲通常会拒绝自己的儿子自立，拒绝向儿子提供独立自主所必需的资金，这就使得父子关系中本就存在的敌意不断发酵。作为医生，有足够的机会可以观察到：在父亲去世之时，儿子虽然会感到悲痛，却也抑制不住终于获得自由的欣慰之情。当代社会，父性权威已经过时，可父亲们并不甘心。如果有作家将父子之间这场古老的斗争作为小说主题，肯定可以出名，易卜生就是个成功的例子。

母女之间冲突的缘由在于：女儿开始发育，渴望获得性方面的自由，却发现母亲在监督着自己；而母亲目睹花一样年纪的女儿已然亭亭玉立，忽然醒悟自己年华已逝，该放弃性方面的需求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不过，在解释父母死去的梦这个问题上，这些事实还是帮不上忙，因为人们总觉得孝敬父母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好在通过前面的讨论，我们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希望父母死去的愿望可以追溯到童年早期的经历。

对精神性神经症患者所做的案例分析，无可置疑地证明了我的猜想。孩子的性欲（假如可以如此称呼萌芽状态的它们）很早就已苏醒，女孩最初的欲望对象是父亲，而男孩幼年的欲望对象是母亲，这样，父亲就成了男孩的竞争者，母亲则成了女孩的对手。对小孩来说，这种感受可以毫无顾忌地引向死亡愿望，这一点在关于兄弟姐妹的梦中已经分析过了。一般而言，父母的态度就已经体现出性方面的选择了：出于天性，父亲会格外娇惯小女儿，母亲则非常疼爱儿子，不过，只要性的魔力尚未彻底扰乱他们的判断力，他们总还是会严厉管教孩子的。小孩对这种偏爱非常敏感，对父母中反对这种偏爱的一方会表现出抗拒。对小孩来说，获得大人的爱并不仅等于特定需求得到了满足，同时也意味着，在其他所有方面，他的意愿同样也会得到纵容。那么，如果他在父母之间做出的性选择与父母的意愿相同，他就会完全顺从自己的性冲动，同时还会不断地要求父母鼓励自己。

从孩子身上表现出来的这些幼稚的倾向，大部分都被人们忽略了，不过，部分特征在孩子长大一些后仍然可以发现。我认识一个8岁的小女孩，当母亲被从餐桌旁叫走后，她就会抓住这个机会，宣布自己开始继承母亲的位置：“现在我就是妈妈了。卡尔，你还要吃蔬菜吗？听我的话，再吃些。”还有一个4岁的小女孩，非常聪明活泼，她的儿童心理展现得真可谓清清楚楚——她直截了当地说道：“妈妈现在可以走了，这样爸爸就得娶我，我也愿意成为他的太太。”不过，小女孩有这种愿望，绝不意味着她不爱自己的妈妈。至于小男孩，如果爸爸外出旅行了，他就可以睡在妈妈身边，可是如果爸爸回来了，他就得回到自己的房间，或者回到一个他很不喜欢的人身边去。所以，他很容易会产生这样的愿望：希望爸爸总是不在家，这样就可以占据他的位置，躺在亲爱而漂亮的妈妈身边，而实现这愿望的手段显然就是，如果爸爸死去就好了！因为，经验是这样告诉他的：凡是“死去”的人，比如爷爷，总是不在家，也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对小孩的观察结果与我的释梦观点完全相符，但是，在为成年神经症患者做精神分析时，医生们对我的推论还是将信将疑。下面谈到的这些梦都属于这个主题，当然，它们都只能被解释为愿望的梦。

有一天，我发现一位女士很悲伤的样子，眼睛都哭肿了。她说：“我不想再见到那些亲戚了，他们肯定都很怕我。”随后，她突兀地述说了一个4岁时做的梦，当然，她并不明白这梦的含义。梦的内容如下：一只猞猁或狐狸在屋顶上走着，然后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要么就是她自己跌下来了，再后来，人们就把母亲的尸体抬出了屋子。她一边讲，一边大哭。我正要告诉她，这个梦必定表达了她童年时的愿望，也就是希望看到母亲死去，正是这个梦让她觉得亲戚们都厌弃她，这时，她又补充了一些信息，使得这个梦的含义更清楚了：“猞猁眼”是一个骂人的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小混混就曾这样骂过她；她3岁时，有一次一块砖头从房顶掉下来，砸得她母亲头上鲜血直流。

我曾有机会深入研究一位年轻患者，她经历了不同的精神状态。最初，她表现出狂躁、迷乱的特征，对自己的母亲有一种特别的反感，只要母亲走近床边，她就会又打又骂。可是，在一个比她年长许多的姐姐面前，她却表现得很听话，甚至百依百顺。后来，她神志清醒了，人却变得有些麻木，睡眠也极不稳定，而我就是在这个阶段开始为她治疗的。我分析了她做的梦，发现大部分都或多或少地希望母亲死去，只是方式比较隐蔽。有时，她梦见自己正在参加一位老太太的葬礼；有时梦到自己和姐姐穿着孝服坐在桌边。这些梦的意义毫无疑问。病情进一步好转时，她又出现了癔症性恐怖症状态，时刻担心母亲会出意外。不管她身在何处，事后都会匆匆赶回家中，以确定母亲平安无恙。结合我的经验来看，这个病例很有启发意义：对同一种刺激，人的精神机构可以有不同的反应方式，就像同一部作品可用不同的语言翻译一样。在我看来，她之所以陷入精神混乱状态，原因就在于第二种精神动因被通常受到压制的第一种动因克服了，潜意识领域中对母亲的敌意一下子变得非常强烈；后来，她初步安静了下来，之前的叛乱被平息，精神的审查功能重新占据了统治地位。而此时，只有梦幻世界才会向这种敌意敞开大门，从而实现她让母亲死去的愿望；这种正常状态进一步得到巩固后，癔症性逆反应和防御心理却又让她过度担心起自己的母亲来。这样一来也就不难理解：患癔症的女孩经常会表现得格外依赖母亲。

还有一次，我对一位青年男子的潜意识心理进行了深入观察。此人患有严重的强迫性神经症，几乎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他无法上街，因为他总担心自己会杀掉所有从他身边经过的人。他几乎每天都在收集、整理证据中度过——假如有人指控他要对城里的一桩谋杀案负责，这些证据就可以派上用场。事实上，他是个正派的人，受过良好教育。对他所做的分析（最终使他获得了康复）表明，这种痛苦的强迫来源于他想谋杀父亲的冲动，因为父亲太过严厉。7岁的时候，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竟有了这种念头。当然，这一念头的产生还可以再往前推几年。后来，父亲在饱受病痛折磨后去世了。当他31岁时，强迫性自责出现了，并表现为恐怖症的形式，目标转移到了陌生人身上。一个人如果想把自己的父亲从山顶上推入深渊，可想而知，他对毫不相干的人肯定也会毫不留情，于是，他觉得把自己锁在屋里才是合理的做法。

根据我积累的大量经验，所有后来患了精神性神经症的病人，在其童年精神生活中，父母总是起着主导作用。童年早期形成了一些对后来的神经症具有重要意义的材料，其中一个固有内容就是：儿童深爱父母中的一位，同时又憎恨另一位。然而我并不认为，精神性神经症患者能有什么绝对新奇、特别的表现，从而让自己与正常人明显区别开来。更可能的是，他们之所以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是因为他们放大了对父母的爱与恨，其实，这种心理在绝大部分孩子那里都可以找到，只是不那么明显和强烈罢了。善于观察正常儿童的情况，就会认同这种看法。

有个古老的传说也支持我们的判断，而此类传说深远、普遍的影响力，只有上述儿童心理学推论的同等普适性才能解释。

我指的就是俄狄浦斯王的传说和索福克勒斯的同名剧本。俄狄浦斯是忒拜国王拉伊俄斯和王后伊俄卡斯忒的儿子，刚生下来就被抛弃，因为神谕早已告诉他父亲，这尚未出世的儿子将是杀父的凶手。俄狄浦斯被人救了起来，在另一个王宫中长大，成了王子。俄狄浦斯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便求助于神谕。神谕警示他要远离家乡，否则他将弑父娶母。于是，他便离开了自以为是家乡的地方，在路上遇到国王拉伊俄斯，在一场突发的争吵中将他杀死。然后，他来到忒拜城下，解开了拦路的斯芬克斯著名的谜语。忒拜人感激他，拥他为王，他则娶伊俄卡斯忒为妻。俄狄浦斯在位多年，忒拜国一片安宁祥和，他甚至还与自己的母亲生下了两儿两女。后来，瘟疫爆发了，忒拜人又去问神谕。于是，索福克勒斯笔下的悲剧开始了。信使带来的神谕是：只要杀死拉伊俄斯的凶手被逐出这个国度，瘟疫就会停止。可凶手在哪儿呢？

“这古老罪恶的蛛丝马迹要去哪里找寻？”

剧本的情节跌宕起伏，构思巧妙，通过层层推进的方式抵达真相（整个过程很像精神分析工作），原来俄狄浦斯就是杀死拉伊俄斯的凶手，他自己则是这位受害者和伊俄卡斯忒的儿子。俄狄浦斯震惊于自己竟然犯下如此弥天大罪，于是弄瞎自己的双眼，离开了故乡。神谕应验了。

《俄狄浦斯王》是一部众所周知的命运悲剧，其悲剧效果建立在神之超凡意志与人类面对灾难时的徒劳抗争的鲜明对比。观众被深深震撼，他们从这出悲剧中认识到：要屈服于神的意志，要认识到自己的渺小无助。于是，现代剧作家也开始构思故事，以表现同样的冲突，希望获得相似的悲剧效果，内容不外是无罪的人们虽极力抗争，诅咒或神谕还是在他们身上实现——可观众却无动于衷。

如果《俄狄浦斯王》对现代人的震撼毫不亚于给当时希腊人的冲击，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这部希腊悲剧的效果并不在于命运和人类意志的冲突，而在于展示这种冲突的材料本身所具有的特点。在我们内心深处，肯定有个声音正在呼应俄狄浦斯命运中蕴含的那种摄人心魄的力量。然而，对格里尔帕策的《女祖先》或其他一些命运悲剧中的相关情节，我们却很排斥，视之为无稽之谈。俄狄浦斯的命运之所以能打动我们，是因为它也可能成为我们的命运，因为在我们出生之前，神谕就已将同样的诅咒加在我们身上了。我们所有人可能命中注定，会将自己最初的性冲动指向母亲，并将最初的仇恨和暴力欲望指向父亲，我们的梦证明了这一点。俄狄浦斯王杀死父亲拉伊俄斯，娶了母亲伊俄卡斯忒，这一情节只不过是我们童年愿望的达成。不过我们比他幸运，只要没有成为精神性神经症患者，我们都已成功将性冲动从母亲身上移开了，同时也淡忘了对父亲的嫉恨。俄狄浦斯的童年期原始愿望得到了实现，而我们却被他的悲惨命运吓坏了，借助与这些童年愿望相生相伴的力量把它们压制了下去。剧作家以自己的方式将俄狄浦斯的罪孽揭示出来，同时也提醒我们认识自己的内心世界，冲动虽被压制在其中，但它们始终存在着。剧终合唱所吟咏的，就是这命运的对照：

“看啊，这就是俄狄浦斯，他解开了宇宙之谜，他高居权力之巅，他的幸福令人赞叹与欣羡。看啊，他却在厄运的惊涛骇浪中深陷！”

这警示直击我们自身以及我们的荣耀——我们从小就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智慧与力量。与俄狄浦斯一样，我们也对大自然强加的不道德愿望一无所知。当真相大白时，我们都会宁愿将目光移开，再不敢直视自己的童年景象了。[39]

俄狄浦斯传说源于古老的梦之素材，内容是：因最初的性冲动，孩子和父母的关系产生了令他痛苦的混乱。索福克勒斯在悲剧正文中明白无误地指出了这一点：俄狄浦斯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一想到神谕就惴惴不安。于是，伊俄卡斯忒就用这个梦来安慰他。她说许多人都做过这个梦，但她觉得其中并无意义：

“许多人亦在梦中看到自己成了母亲的伴侣。唯有对此一笑置之，生活方能轻松如意。”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许多人都会梦到与母亲发生性关系，只要谈起自己做的这种梦，人们都会表现得愤怒和震惊。可以想象，这种梦既是认识上述悲剧的关键，也可以让我们更好地理解父亲死去的梦。俄狄浦斯寓言，就是人之想象对这两种典型梦境所做的反应。既然成年人对这个寓言——正如对此类梦境——表现出排斥情绪，那么这寓言必定含有惊惧和自我惩罚的内容。通过润饰处理让梦中材料变得面目全非，就会使这类梦表现为其他形式，用来为宗教意图服务（参见前面的暴露梦）。当然，不论是用这一材料还是用任何其他题材，企图调和神的万能和人的责任心，都是注定失败的。

另一部伟大的悲剧作品，也就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其根植的土壤与《俄狄浦斯王》一样。两部作品素材相同，处理方式却相异，反映出在这两个相距遥远的文明时代之间，人类的精神生活有着显著的不同，也是世俗社会对人类情感世界的抑制作用不断累积的结果。在《俄狄浦斯王》中，潜伏在儿童内心深处的愿望幻想就像在梦中一样被揭示出来，并得到了实现，然而在《哈姆雷特》中，这种愿望幻想却被抑制住了，我们只有通过抑制的效果才能推知其存在。这种情形与神经症患者有些相似。奇怪的是，人们虽然一直看不透主人公的性格，但这部近代戏剧那动人心魄的演出效果却未受影响，两者并行不悖。

这部戏剧的关键之处在于：哈姆雷特对完成复仇任务表现出犹豫的态度。这种犹豫的原因或动机是什么，剧本并未交代，相关的解释众说纷纭，但都无法令人信服。歌德所做的解释今天仍被广泛接受，在他看来：哈姆雷特就是一类人的典型，他们的心智活动过于旺盛绵密，因而缺乏果断的行动力（“因心思过密而面露病容”）。还有种观点认为：作者的意图就是要刻画一种病态的、优柔寡断的、几近神经衰弱的性格。可是，就整体情节来看，哈姆雷特绝对不该是一位毫无行动能力的人。我们两次看到他果断行动：一次是在盛怒之下挥剑刺杀了躲在挂毯后面的偷听者，另一次则是有计划的，甚至狡猾的行动——处死了两个想谋害他的宫廷佞臣，完全表现出了一位文艺复兴时代王子的果敢。那么，究竟是什么阻碍了他，使他在执行父王显灵嘱咐的任务时犹豫不决呢？——还是要归因于这项任务的特殊性质。哈姆雷特可以做任何事，唯独无法向杀死他父亲又娶了他母亲的那个人复仇，因为，此人的所作所为恰好实现了压抑在他内心深处的童年愿望。于是，驱使他报仇的那种憎恶感在他身上变成了自责，良心让他犹豫起来，觉得自己并不比那凶手好到哪里去。

在此，我不过是把主人公潜意识中的心理活动翻译为直白的语言罢了。如果有谁认为哈姆雷特是个癔症患者，我会表示赞同，因为通过分析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来。哈姆雷特后来在与奥菲莉亚的对话中表现出对性的厌恶，就与这种推论非常相符。而对性欲的厌恶同样盘踞在作者心头，甚至在此后多年里与日俱增，最终在剧本《雅典的泰门》中充分表现出来。我们在哈姆雷特身上看到的，很可能只是作者自己的精神世界。勃兰兑斯在其著作中对莎士比亚颇多评论，其中曾提到：这部剧是莎士比亚在父亲去世后不久写的，他当时仍沉浸在丧父之痛中。由此可以推测：莎士比亚童年时对父亲的感受此时又复活了。此外，众所周知，莎士比亚有一个早夭的儿子，名字就叫哈姆内特（几乎与哈姆雷特同名）。《哈姆雷特》表现的是儿子与父亲的关系，莎翁同期写作的《麦克白》，表现的则是无子嗣的主题。任何一个神经症的症状，甚至任何一个梦，都要能经得起过度阐释，有时甚至还要求有过度阐释，目的就在于全面彻底地理解它。同样，任何一部真正的文学作品，不会仅仅产生于作家的一个动机，不会只是某个心理冲动的结果，对它的解释应该也不止于一种，在这里，我只是分析了作家创作时其心灵中最深层的冲动。

说起亲人去世的典型梦境，我还想就它们对释梦理论的意义再添上几句。在这些梦中，我们会看到一种相当罕见的情况：某个在被抑制的愿望基础上形成的梦中观念，避开了各个审查关卡，原封不动地以真面目进入梦中。这种情况只有在特殊条件下才会发生。我认为，导致这种梦产生的因素有以下两个：其一，我们觉得这个梦和自己的关系最为遥远，觉得这种愿望是“我们做梦也不会想到”的，于是，梦的审查作用对这个怪物就不再设防了，就好比梭伦在制定法典时，根本就没想到要把“弑父罪”这一条也列进去；其二，在这种情形下，那些被抑制的、出乎意料的愿望常与白天印象的残余混在一起，表现为对亲人安全的担忧。这种担忧只能利用相应的愿望进入梦中，于是，被抑制的愿望就会借用白天对亲人浓浓的担忧情绪来装扮自己。有人可能会说，把这一切都理解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岂不更简单？可这样的话，关于亲人去世的梦就根本不需要解释了，本来很可能解开的谜团，却成为多余的了。

探究一下这类梦与焦虑梦的关系，也能给我们一些启发。在亲人去世的梦中，被抑制的愿望找到了一条避开审查关卡的途径，因而不用被迫伪装自己，但是这种情况必然导致一种后果：人在梦中会有痛苦的感受。同样，只有梦中的审查作用被彻底或部分克服了，才会产生焦虑的梦；另一方面，如果源自躯体刺激的焦虑，已然作为当下的感受存在，也有助于克服梦中的审查作用。这样就清楚了，审查作用履行职责，迫使梦要伪装自己，其用意就是为了避免形成焦虑或其他各种不愉快的情绪。

我在前面谈过，儿童心理是利己主义的，现在，我要提醒大家注意，这个特点和梦也有关系，因为这些梦也都有这个特征，它们绝对都是利己主义的。在这些梦中，那个可爱的“我”都会登场，当然有时候是伪装了的。在这些梦中得以实现的愿望，无一例外都是这个“我”的愿望，如果某个梦是由另一个人的利益引起的，那不过是个假象而已。我现在就对几个梦进行解析，它们表面上都和我的观点有点冲突。

1）一个不到4岁的小男孩给我讲了这个梦：他看到一个雕花的大盘子，上面放着一大块烤肉。突然，这块肉一下子被吃掉了，都还没有切开呢。可是他并没看到那个吃肉的人。[40]

这位小朋友梦到的那个大快朵颐的陌生人，究竟会是谁呢？他当天的经历肯定可以告诉我们一些线索。几天以来，这个小男孩一直按医生的规定只喝牛奶，但在做梦那天晚上，他太顽皮了，家里人就罚他不准吃晚饭。他以前已受过一次这样的饥饿疗法，所以在被罚的时候表现得很勇敢。他知道自己不会有东西吃，但也不敢说任何一句暗示他饿了的话。于是，他所受的教育开始起作用了，并在这场梦中成为伪装的起源。毫无疑问，他自己就是梦中那个对这场大餐垂涎欲滴的人，而且那还是一场烤肉大餐呢。但他也知道，这对他来说是被禁止的，所以不敢像饥饿的孩子做梦时那样，直接坐到桌边去吃（参见我的小女儿安娜吃草莓的那个梦），于是，梦中那个吃肉的人就只能匿名了。

2）我有一次做梦，在一家书店橱窗中看到一套新出的面向业余爱好者的丛书，类似的丛书（关于艺术家、世界历史、名胜古迹等）我通常都会买。这套新丛书名为“著名演讲家”（或“著名演讲”），其中第一册的标题中有莱歇尔博士的名字。

在分析这个梦的过程中，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德国议会反对党团那絮絮叨叨的演讲者莱歇尔博士会如此出名，居然萦绕在我的梦中。实际情况是：我在几天前开始为一批新病人进行精神疗法，每天都要和病人进行10到11小时的谈话。也就是说，我自己就是个长篇演说家。

3）还有一次，我梦到一位很熟的大学同事M对我说：“我儿子是近视眼。”然后是一段对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都很短。后来，又出现了第三段梦境，这次是我和我的儿子们一起现身。就这个梦的隐意来看，父亲、儿子和M教授都只是稻草人，目的是掩护我和我的长子。下文讨论另一个特点时，我会继续分析此梦。

4）有些梦表现的实际上是一种鄙俗、自私的心理，但却隐身在温情脉脉的关怀中，如：我的朋友奥托看起来身体欠佳，他脸色黯黄，眼球暴突。

奥托是我的家庭医生，对于他，我充满感激，总觉得无以回报。多年来，他一直照顾着我孩子们的健康，每当他们生病，奥托都能治愈，还经常带礼物给他们。我做梦那天，他来我家做客，我太太当时就注意到，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当晚，我做梦时就将巴塞杜氏症（突眼性甲状腺肿）的几个症状安到了他身上。不了解我释梦理论的人可能会觉得，我是在关心自己朋友的健康，甚至梦中都还为朋友担心。但这不仅与我所坚持的“梦是愿望的达成”相冲突，也不符合我的另一个观点：梦只表现利己主义冲动。

我为什么要担心奥托患的是巴塞杜氏症呢？从他的面容丝毫看不出患了这种病。我的分析把我带回到了6年前。当时我们一行几人，其中有R教授，在漆黑的夜晚乘车穿过N森林，那里离我们的避暑地有几小时车程。路上，由于司机的失误，我们连人带车从坡上翻了下去，幸好无人受伤，但被迫就近找了家旅店过夜。旅店中，我们遇见位明显患有巴塞杜氏症的L男爵。L表示非常愿意为我们效劳，想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忙。顺便提一下，他只是面色黯黄、眼球暴突，和梦中的情形一样，但并没有甲状腺肿。R教授以他特有的方式问道：“别的都不需要，您能借我一件长睡衣吗？”L的回答却是：“抱歉，这个我做不到。”说完就走开了。

在继续分析这个梦的过程中，我还想起，巴塞杜不只是一个医生的名字，还是一位著名教育家的名字（时至今日，我并不太确定）。我曾托付朋友奥托，一旦我发生意外，请他多关照我几个孩子的身体发育情况，特别是在青春期的时候。在梦中，我把旅店中那位L男爵的病征安在奥托身上，显然是想说，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他会像L男爵一样，口是心非，其实根本不会照顾我的孩子们。现在，能看清这个梦的利己主义面目了吧。[41]

可这个梦中究竟哪里体现了愿望的达成呢？并不在我对朋友奥托的报复上，在我做的梦中，他似乎总是得不到善待。愿望的达成体现在：在这个梦中，我将奥托看作L男爵，同时也将自己视为另一个人了，那就是R教授。因为我对奥托有过要求，而那次事故中，R也对那位L男爵提出过要求。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平日里，尽管成就上有些相似，我却并不敢将自己与R教授相提并论。他在学术圈外独立地开辟出了一条路，直到晚年才获得他早该得到的头衔。也就是说，这又是一个我想成为教授的例证！“直到晚年”正是一种愿望的达成，这意味着我会长寿，可以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度过青春期。

3. 考试的梦

每个通过毕业考试完成高中学业的人，都会抱怨自己没完没了地做一种焦虑的梦。梦中情形多是考试没通过，不得不重修等等。在已获大学学位的人那里，这种典型的梦又表现为另一种形式：他们会梦见自己没有通过学位考试的口试部分，即使梦中的自己已是大学讲师或律师事务所主任，甚至已经执业多年，都无济于事。这些其实都来自无法磨灭的回忆，内容是小时候由于顽劣而受到的惩罚。在学生时代两个关键的时间点，我们都必须通过严格的考试，这些“苦难的日子”使得童年的受罚记忆在内心深处又活跃起来。神经症患者的“考试焦虑”是儿童时代这种焦虑情绪的强化形式。学生时代结束后，我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受父母、保育员或后来的老师惩罚了，但现实生活的因果链条何等无情，它接过了继续监察我们的教鞭。

即便是那些准备充分的学生，又有谁不是忐忑不安地走进考场的？于是，每当做错事，预料自己将要承担后果时，或每当因担负责任而倍感压力时，我们就会做这类毕业考试或学位考试的梦。

关于这类考试的梦，还有进一步解释——这要感谢一位在某学术讨论会上做相关发言的同事。按照他的经验，这种考试的梦只有已经顺利通过的人才会做，那些考试没过的人却不会做。越来越多的材料可以证明：一个人如果第二天要负责一项任务，担心无法完成而丢脸，他就会做这种忧心忡忡的考试梦。其目的是要从过往的经历中找出一件事来，而那次事件的结果证明，极度的焦虑其实没有必要。值得注意的是，梦的内容被清醒意识误解了，梦中抗议“我已经是一位讲师、医生了”等等，实际上是梦的安慰之词，可以解释为：“不用担心明天的事，请想一想，你在高中毕业考试前不也是很担心吗，可是你仍然顺利通过了啊。你现在都已经是医生了。”梦中所出现的焦虑情绪，其实是白日印象的残余。

用这种思路解释自己和其他人做的这类梦，虽然受到的检验还不够充分，效果却都不错。例如，我没有通过法医学的学位考试，这经历从未在梦中困扰过我，可我却经常梦到参加植物学、生物学或化学考试，每次都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忐忑不安地走进考场，但却涉险过关。要么是命运的眷顾，要么是主考老师高抬贵手。在我做的有关中学考试的梦中，我总是梦到参加历史考试，当时我这门课得了高分，但这全拜我那位和蔼的老师（参见前面另一个梦中那位帮过我的独眼老师）所赐——他注意到在我的答卷上，我用指甲将三道问题里中间的那道做了记号，提醒他对其不要苛求。我有一位患者缺席了高中毕业考试，之后补考通过了，后来参加军官考试时却没有通过，因而没能成为军官。他告诉我，他经常梦到毕业考试，之后的军官考试却从没有梦到过。

我之前已经指出，做梦者提供的联想材料太少，是解析大部分经典梦时会遇到的经典困难。为了分析这些梦，必须收集更多例子，将它们放在一起考察才能对这类梦有更好的理解。不久前，我有了一个更为肯定的认识：诸如“你已是一位医生了”之类的抗辩，并不只是安慰之语，它同时暗含着一种指责，含义可能是这样：“你现在已经这么老了，生命旅程已走过了这么多年，居然还在犯这种愚蠢的错误，真是幼稚。”对考试的梦而言，这种混合着自我批评和安慰的情绪应该符合梦的隐意。那么，所谓“愚蠢”和“幼稚”的行为，与之前例子中不断出现的性行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就再明显不过了。

斯泰克尔是第一个对“毕业考试的梦”做出解释的人，他的观点是：这类梦通常与性体验、性成熟有关。就我的经验看，这种观点颇有道理。

4. 其他典型的梦

至于其他一些典型的梦，比如梦见自己愉快地飞翔或在惊骇中坠落，本人没有体验过。此处关于这类梦的资料，都来自我对他人所做的精神分析。从梦者对那些梦的描述中，我得出的结论只能是：这些梦同样是在复现童年时期的印象，而且与那些对孩子们特别有吸引力的运动游戏有关。没有哪个叔叔、舅舅不曾伸开双臂，举起小孩奔跑着穿过房间，让孩子有一种飞翔的感觉；或是玩跌落游戏，让小孩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晃来晃去，然后突然将腿张开；又或者把小孩举起，又突然松手，好像故意要让孩子掉下来似的。孩子们会兴奋得大叫，不知疲倦地要求再玩，一次又一次。如果游戏带给人惊险和眩晕的感觉，那就会更有吸引力。多年以后，这些场景会在梦中再现。不过，原来扶持他们的手在梦中都消失了，这下可以自由飞翔和坠落了。众所周知，小孩都喜欢玩荡秋千、跷跷板这样的游戏，如果他们在马戏团看到杂技表演，就会再次想起那些游戏场面来。有些男孩的癔症发作时，就只是非常娴熟地重复类似的杂技动作。这些运动游戏本身的性质都很单纯，但它们唤起性刺激的情形也不少见。[42]用一个常见的字眼来描述这些童年时期的活动，就是“蹦跳嬉戏”——诸如飞翔、跌落、眩晕的梦，再现的就是这些嬉戏，只是嬉戏时的快感已经转为焦虑了。事实上，每位母亲都很了解，孩子们的“蹦跳嬉戏”经常会以争吵和哭闹收场。

因此，我有充分理由反对如下观点：飞翔和跌落的梦，是由睡眠过程中的触觉和肺的呼吸感觉等刺激因素引起的。在我看来，这些感觉也是由梦中回忆再现出来的，它们是梦的内容而非来源。

有一点我绝不会隐瞒，即我并不能彻底地解析这一类典型的梦。正是我所运用的材料让我陷入了某种困境。尽管如此，我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这类梦中的皮肤触觉和运动感觉，只有在某种心理动机需要用到它们的情况下才会被唤醒。若心理动机并无这种需求，它们就会被忽略。在对精神性神经症患者所做的分析中，我得到了这样的启示：这一类梦与童年时期的经历一定有关系。不过，在人的成长过程中，对这些感觉的回忆是否还有别的什么意义（尽管这类梦的形式典型，但它对每个人的意义可能还是各有不同），我尚不确定，希望能通过细致分析一些合适的例子来弥补这一缺陷。有些人可能会奇怪：梦中最常出现的正是飞翔、跌落、拔牙之类，为什么我却在抱怨缺少材料？特此说明，因为自关注释梦以来，我还从未体验过类似的梦。我当然可以利用神经症患者们做的梦，但它们并非都可解释，而且经常无法找到潜藏于其中的全部意图。此外，患者体内的某种精神力量在神经症发作时会参与进去，当神经症症状消失后，它又会重新发挥作用，从而阻挠释梦工作将最终的谜底揭示出来。

注释

[1]罗伯特认为：梦的任务是清除白天无价值的印象，好为我们的记忆减负，可是，如果梦中经常出现一些对童年时期的琐碎记忆，那么他的观点显然就站不住脚了。人们只能得出结论认为：梦远远未能完成它的任务。

[2]我在第一章提到过，威廉·弗利斯发现了23天和28天的生物周期，斯沃博达将这一发现广泛应用于心理研究领域，他强调认为，这些时间周期对梦中各元素的出现具有决定性的作用。如果这一结论能被证实，释梦理论也不会因此有根本的改动，不过，在梦中材料的来源问题上，却会出现一个新的源头。最近，为了验证生物学的“周期理论”是否适用于梦中的材料，我用自己的梦做了一些研究，并且有意选择了梦中一些特别明显的元素，这些因素在现实生活中的出现肯定是受时间制约的。

1）1910年10月1—2日的梦

（片段）……在意大利的某个地方，好像是在一个古玩店中，三个女儿坐在我腿上，给我看一些小件的贵重物品。看到其中一件时，我说：“这个我已经送过你们了。”我看得很清楚，这是个小件雕像，萨伏那罗拉的面部表情雕得很清晰。

我最后一次看到萨伏那罗拉的画像是什么时候呢？根据我的旅行日记，我9月4日到5日是在佛罗伦萨，在那里的时候，我想带同游的人去看一个圆形雕饰，上面雕的就是这个狂热的僧侣，雕饰位于西格诺里亚广场的碎石路面上，也就是他被烧死的地点。我想，我是在9月3日上午注意到这个画像的，只是，从这一印象产生到它又再现于梦中，其间已有二十七八天过去了，也就是弗利斯所说的一个“女性周期”。不过，我下面要提的这件事，对这个例子的说服力却并不太有利：就在我做梦的那天，一位精明能干的同事来我这儿（是我旅行归家后的首次），他目光阴沉，我多年前就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拉比·萨伏那罗拉”。他将一位遭遇了车祸的病人介绍给我，这位病人是在蓬特巴火车上遭遇事故的，而我8天前刚好也坐过这趟火车，于是，我的思绪就被带回到了刚过去的这次意大利之旅。这样，萨伏那罗拉作为一个突出的元素出现在梦中，可以通过同事在我做梦当天的来访得到解释，28天的时间间隔也就不具有引信的意义了。

2）10月10—11日的梦

我又一次在大学实验室中做化学实验。枢密官L先生邀请我去一个地方。在走廊里，他走在我前面，手中举着一盏灯或其他某种仪器，看起来目光敏锐（犀利？），脑袋以一种奇特的姿势探向前方。随后，我们走过了一块空地……（其余部分忘记了）。

在这个梦中，最引人注意的细节是枢密官L先生的姿势，他手里拿着灯（或放大镜）举在面前，目光敏锐地探向远方。我已经很多年没见L先生了，但我现在已知道了，他在梦中只不过替代了另一个人，一位比他伟大的人物，这就是矗立于锡拉库萨的阿瑞梭莎温泉旁的阿基米德雕像。与梦中的他姿势相同，阿基米德操作着凹透镜，同时在密切注意包围上来的罗马军队。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看到这个塑像的？根据我的日记，是在9月17日晚上，从这一天算起直到我做梦，13天加上10天，果真是23天，也就是弗利斯所说的一个“男性周期”。

遗憾的是，如果进一步解释这个梦，就会让梦与事件印象的关系变得也不那么绝对了。梦的缘起是，我在做梦的当天得到一个消息说，医院不久要搬到别的地方去，而我作为客座教授要在医院的教室中授课。可以想象，新教室的位置肯定很差，我想，也许接下来我根本就没有讲课的教室了。肯定是这种情况让我的思绪又回到了自己最初做大学讲师的年代。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有教室，我努力想为自己争取一间，但那些有权有势的枢密官先生和教授们很少支持我。于是，我就去找L先生，他当时担任系主任，我觉得他是一个能帮忙的人，就想找他诉苦。他许诺会帮我的忙，然而之后就没有下文了。这个梦中，L先生成了阿基米德，他给了我一个立足之地，还亲自带我去这个新地点。只要熟悉释梦理论，很容易就可以猜出来，梦中不乏报复的欲望和名利意识，但我还是得说，如果没有上面这个动机，阿基米德很可能就不会出现在当晚的梦中。我不太肯定的是，关于锡拉库萨的阿基米德雕像的印象是近期发生的，也很强烈，它会不会在另一个时间间隔的情况下对我产生影响，让我做梦。

3）1910年10月2—3日的梦

（片段）……关于奥泽尔教授的一些事，他亲自给我拟定过食谱，让人甚感安慰（其余内容忘记了）。

这个梦是对那天消化不良的反应，我当时在反复斟酌，要不要请教一位同事，给自己定一份特殊的食谱。奥泽尔教授是那年夏天去世的，我在梦中请他帮忙，直接的起因是，另一位我非常敬重的大学老师此前刚刚（10月1日）去世。但奥泽尔教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呢？我是什么时候得知他的讣闻的？根据报纸上的消息，他死于8月22日，由于我当时在荷兰，维也纳日报是定期转寄给我的，我应该是在8月24日或25日读到他的讣闻的。可是这个时间间隔已经不符合周期理论了，7天加30天再加上2天，是39天，或者也许40天吧。我记不起来，自己在此期间有没有谈到过奥泽尔教授，或是想到过他。

在我的梦中，这类不规律的时间间隔远远多于符合周期律的时间间隔，如果不做进一步处理，它们根本无法用于周期理论。我发现，唯一恒定的乃是我上文中的论断，这就是，梦中内容与做梦当天的某个印象有关系。

[3]参见拙文《论屏蔽记忆》，载于《精神病学和神经症学月刊》（1899年）。

[4]梦的工作有一种倾向，就是把同时存在的一些有趣的内容融合到一个梦境当中。不少学者都注意到了这个现象，比如德拉格和德勃夫，以及哈夫洛克·艾里斯等学者，也都举过一些很好的例子。

[5]参见第七章中关于“移情”的内容。

[6]关于近期印象在梦的构成中所起的作用，波泽尔写过一篇证据丰富的重要论文（题目为“通过实验生成的梦景及其与间接视觉的关系”，载于《神经症学和精神病学协会期刊》第37卷，1917年）。在实验中，他要求受试者观看一幅由速视器呈现的图片，将自己有意识记住的图像画下来，然后，他会跟踪受试者在第二天晚上做的梦，要求他们将梦中与这个实验相关的那部分内容也画出来。结果非常清楚地证明，为梦的构成提供材料的，乃是受试者在图片中并未刻意关注的一些细节，反而他们有意识地加以关注并且描画下来的那些细节并未再现于梦的显意中。梦的工作以其惯常的“任意性”（更确切地说是“专断性”）的方式将所利用的材料加以改变，以达到梦的构成目的。波泽尔的研究所提出的问题已超出了本书所讨论的释梦范围。还有一点要说明：这种通过实验研究梦的形成的新方法，远远超出了早期那种将干扰睡眠的刺激因素导入梦境的粗糙技术。

[7]哈夫洛克·艾里斯对《梦的解析》一书提出过善意的批评，他写道：“正是从这一点开始，我们当中许多人已无法继续认同弗洛伊德的推论了。”艾里斯本人并没有分析过任何梦，但他就是不愿相信：只根据梦的显意对梦进行判断是没有意义的。

[8]参见第六章“梦的工作”中关于“梦中的语言”那部分内容。好像迄今只有一位学者意识到了梦中语言的来源，这就是德勃夫，他把它比喻为“陈词滥调”。

[9]对于那些好奇心很强的人，我要说明一下，在这个梦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下流的、性挑逗意味的幻想，幻想中冒犯的一方是我，所以引起了这位女士的排斥。如果有谁觉得这种解释闻所未闻，我提醒他去查一查大量的案例，在那些案例中，一些女癔症患者就是这样控告她们的主治医生的，不过，在这些案例中，那些幻想并未伪装后以梦的形式出现，而是毫无掩饰地出现在意识之中，甚至近于疯狂。这个梦是这位女患者在开始精神分析治疗时坦白的，我后来才明白，梦重演的是她幼时遭受的心灵创伤，那正是她所患神经症的源头所在。自那以后，我在其他病人身上也发现了相同的表现，她们都是在童年时期遭受过性侵，这种印象好像正渴望着复现于梦中。

[10]分析完成之后，我们就会明白，意义恰恰反过来了。

[11]自那时起我就认识到了，像这种长期以来一直认为无法达成的愿望，其实只要稍加努力，就能实现。

[12]在本书第一版中，此处（汉尼拔父亲之名）被误写为哈斯德鲁巴尔（Hasdrubal）了。这个错误让我很惊讶，我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的精神病理学》（1901年、1904年第1版，1912年第4版）一书中已澄清了这个错误。

[13]这种童年经历包含着两种情绪，即惊讶和对必然性的屈服，我不久前做的另一个梦同样如此，而在那个梦中，我首先就想起了童年的这次经历。

[14]“横口鱼”这个环节不是我随意加上去的，它让我想起了一次不愉快的经历，我当时正是在这位老师面前丢脸的。

[15]在记录这个梦的时候，我重复写了这句话，像是心不在焉的结果，但我并未改正过来，就让它原样不动，因为对这个梦的分析表明，这个重复是有意义的。

[16]一个错误，但这回可不只是笔误！我后来得知，瓦豪的这个埃默斯多夫并非革命者费肖夫避难的那个同名的地方。

[17]这个情节并不是在小说《萌芽》中，而是源自小说《土地》，这个错误是我完成分析之后才注意到的。此外，大家还要注意一下，在“Huflattich”（款冬）和“Flatus”（屁）这两个词中，有几个字母是相同的。

[18]西尔伯勒写过一篇内容翔实的文章（《幻想与神话》，1910年），文中就用了梦的这部分内容，试图证明梦的工作不仅可以复现梦的隐意，还能复现梦在形成的过程中发生的精神作用（“功能现象”）。但我认为，他忽视了一个事实——在我看来，“梦的形成过程中发生的精神作用”也是一种思想材料，与其他的思想材料并无不同。在这个自吹自擂的梦中，我显然在为发现了这种作用而沾沾自喜。

[19]另一种解释路径：他也是一只眼睛，就像（北欧神话中）作为众神之首的奥丁，菲利克斯·达恩著有神话小说《奥丁的安慰》（1880年），而在那个童年经历中，我对父亲的安慰是：我会给他买一张新床。

[20]补充几个解梦材料：

将玻璃小便器端在面前这一幕，让我想起那个农民的故事。他在眼镜店一副接着一副地试眼镜，却连一个字也读不出来（农民的饰物——前述梦中的女孩饰物）。

在左拉的小说《土地》中，农民是如何对待变得低能的父亲的——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父亲像个孩子一样大小便失禁，这是一种令人心酸的补偿，我在梦中就成了他的看护员。

“思维和实际经历似乎成为了一体”，让我想起了奥斯卡·潘尼查那部具有浓厚革命色彩的剧本。在剧本中，圣父成了一位瘫痪的老人，饱受屈辱，意志和行动在他身上已然合为一体，他的天使长则以服务员的装束现身，他要阻止圣父谩骂或者诅咒，因为这些马上就会变为现实。

做计划的细节暗示着后来对父亲的指责，梦中那些叛逆的、亵渎庄严的、嘲笑上级的内容，最终都可归结到对父亲的指责。君王被称为一国之父，父亲则是最古老的、最早的权威，对小孩来说，他还是唯一的权威。在人类文化史上，其他所有的社会权威都是由父亲的绝对权威发展演变而来的（在这个问题上，没必要将“母权制”搬过来加以限制）。

梦中所谓“思维和实际经历合为一体”的说法，目的在于解释癔症的症状，那个男用玻璃小便器也可以在解释过程中派上用场。对维也纳人，我就不用再解释“Gschnas”（假面赝品）的原则是什么了，它的含义在于用平凡的材料制成外表罕见、看似贵重的物品来，而且最好是用一些非常可笑的、毫无价值的材料，例如，用做饭的锅、稻草制的扫帚、撒有盐粒的蛋糕棒制成铠甲，艺术家就很喜欢做这类东西用于晚会消遣。我注意到，癔症患者也是这样做的，除了自身真正感受到的一些事情外，他们还会下意识地想象出一些恐怖、夸张的事情来，这种想象采用的却是日常生活中最常见、最无关痛痒的材料。癔症病人的症状恰恰就附着在这些想象中，而并不表现在对真实事件的回忆上（无论这些真事本身重要与否）。这一认识帮我解决了不少难题，也给我带来了很多乐趣。我可以用梦中的一个元素为例做个暗示，这就是那个男用玻璃小便器，因为上次参加一个“假面舞会”（Gschnasabend）时，有人告诉我，那儿正在展出卢克蕾提亚·波姬娅服毒时用的高脚杯，它的核心和主要组成部分其实就是一个男用玻璃小便器，而这种东西在医院里是很常见的。

[21]梦的含义是分层重叠的，在释梦工作中，这是最棘手却也最具内涵的问题之一。如果忘了这一点，很容易走入歧途，导致只是罗列一些根本站不住脚的观点，无法触及梦的本质。但是，目前对这个问题的研究仍然太少了，迄今为止，只有奥托·兰克（1912年）以排尿刺激引起的梦为例，对象征层次的规律性做过全面的分析。

[22]莫里·沃尔德通过实验方法造梦，并且详细、认真地做了记录，分为两卷出版。建议各位读者将这两卷著作通读一遍，然后你就会明白，那些梦的内容并不能通过实验条件得到多少解释，这类实验对我们理解梦的问题其实没有多少用处。

[23]参见兰道尔（K.Landauer）的文章《睡眠者的行动》（《神经症学和精神病学协会期刊》第39卷，1918年）。任何人都可以清楚地观察到，睡眠者的行动是有意义的，人在入睡后并非彻底迟钝，相反，他的行动是可以符合逻辑、受意志支配的。

[24]参见格里兴格尔的相关论述，以及我第二篇探讨防御型精神性神经症的论文（《神经病学集刊》， 1896年）。

[25]我知道这个梦有两个来源，但它们对这个梦的描述并不一致。

[26]兰克博士写过几篇论文，证明了某些由器官刺激带来的让人惊醒的梦（憋尿的梦、遗精的梦），特别适合用来证明睡眠需求和机体需要之间的斗争，证明后者对做梦内容的影响。

[27]在安徒生童话《皇帝的新装》中也出现了这样的孩子，因为有个小孩突然喊道：“可是他什么也没穿啊。”

[28]费伦齐报告过一些妇女做的裸体梦，很有意思。这些梦全都不难追溯到儿童时期的暴露欲，不过，它们的某些特征与我上面讲的“典型”的裸体梦还是有所不同的。

[29]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全家人”一起出现在梦中也会有这种含义。

[30]对这个梦的一种过度阐释：由于“吐痰”［“spucken”，亦有“闹鬼”之义］是精灵的一种活动，如果可以随便一点儿翻译为法文谚语“esprit d'escalier”［“楼梯上的智慧”，其中“智慧”亦有“精灵”之义］，就是“事后聪明”的意思。马后炮等于说一个人缺乏俏皮应对的机智。确实，我要批评自己太后知后觉了，不过，那个保姆不也没表现出这种机智吗？

[31]参见我的文章：《对一个男孩所患恐怖症的分析》（《精神分析和精神病理学研究年鉴》第1卷，1909年）、《关于儿童的性理论》（《神经症理论论文集》第2卷，1908年）。

[32]前一个注解提到了我的一篇文章，分析一个男孩患的恐怖症，他就是3岁半的汉斯。小妹妹出生后不久，他就在发烧说胡话时喊道：“我就是不想要妹妹。”一年半以后，在神经症发作时，他还直截了当地表示，希望妈妈给小妹妹洗澡时，失手让她掉在盆里淹死。不过，汉斯本质上还是一个听话、温和的孩子，他不久就喜欢上了妹妹，还格外照顾她。

[33]童年时期经历的死亡事件在家里可能不久就被忘记了，不过，精神分析研究表明，这些经历对后来出现的神经症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34]童年时代，小孩会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和父母双亲中的一位怀有敌意，人们在这方面有过大量的观察，精神分析文献中也有记录。作家斯皮特勒就描述过自己童年时代这种典型的孩子气，写得非常真实、质朴：“而且又来了第二个阿道夫，大家都说，这个小东西是我的弟弟，可我搞不懂他能有什么用，更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像对我一样也把他当一回事儿。我自己一个就够了，为什么还要一个弟弟？他不仅没有用处，有时候根本就是个累赘。我缠着奶奶的时候，他也想过来缠着奶奶；我坐童车的时候，他就坐在我对面，占去了我一半的空间，搞得我们两个的脚老是碰在一起。”

[35]那个3岁半的汉斯也是用同样的话损他妹妹的，他以为，妹妹没有牙齿，所以不会说话。

[36]有个10岁的小男孩非常聪明，父亲突然去世之后，他如是说：“父亲死了，这我知道，但我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不回家吃晚饭呢？”这件事让我非常吃惊。更多关于这个主题的材料可以参阅《心象》杂志中的“儿童心理”专栏（一本探讨在人文科学领域应用精神分析的杂志，卷1和卷2，1912年和1913年）。

[37]有个懂精神分析的父亲，他那4岁的女儿很聪明。这位父亲机敏地观察到，女儿看出了“死去”和“走开”之间的区别。小女孩在吃饭时不听话，当她注意到公寓里的一位女仆正很不友善地瞪着她时，就对父亲说：“要是约瑟芬死掉就好了。”父亲便和气地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她死呢？让她走开不就行了吗？”女孩回答道：“不，那她还会回来的。”儿童的自恋不受约束，任何有损这种感觉的举动都被他们视为大逆不道，他们的感情立下严刑峻法，对这种罪过统一量刑（“死”）。

[38]至少有几个神话是这样描述的，而在其他神话传说中，只是克罗诺斯阉割了他的父亲乌拉诺斯。关于这个主题的神话意义，参阅奥托·兰克的著作：《英雄诞生的神话》（《应用心理学文丛》1909年第5卷，以及《文学和传说中的乱伦主题》第9章第2节，1912年）。

[39]精神分析的一系列研究发现中，有一个发现遭到了最激烈的反对和拒斥，相关批评已被扭曲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这个发现就是：人的潜意识中保留着童年时代的乱伦倾向。最近，又有人无视一切经验，试图证明这种乱伦倾向只具有“象征性”的意义。

[40]梦中事物具有巨大、丰富、过度、夸张的外部特征，这可能也是儿童心理的表现。孩子最渴望的就是长大，在任何方面都可以和大人得到的一样多。孩子的欲望难以抚平，他们总不知足，只要是他们喜欢的或爱吃的，就会永不满足地不断提出要求，只有通过文明教育，他们才会明白适度、谦虚、断念。大家知道，神经症患者的表现也总是很夸张和无度。

[41]有一次，琼斯教授面向美国听众做一个学术报告，报告的内容是关于梦的利己主义特征。其间，一位颇有教养的女士提出质疑，认为这种观点是一种“不科学的概括”，琼斯教授只可以评判奥地利人做的梦，至于美国人做的梦是什么样的，他没有发言权，说到她本人，她坚信自己做的梦都是无私的。这位女士的种族自豪感比较强烈，为了取得她的谅解，琼斯教授又补充说，关于梦绝对都是利己主义的这句话，大家不必误解。所有在我们的潜意识中出现的内容，都有可能进入梦中（既可成为梦的内容，也可作为隐含的梦中思想），这种可能性也适用于那些无私的冲动，由此推论：如果潜意识中潜藏着对另一个人的情感冲动，无论它是温柔的还是热烈的，都有可能出现在梦中。同样，梦中的那些潜意识冲动中经常会有一些利己主义内容，这些内容在清醒生活中都是被克服了的——之前那句话只有基于这一事实才是正确的。

[42]一位没有任何神经疾病的年轻同事跟我分享过这方面的材料：“这是我的亲身体验。荡秋千的时候，特别是往下荡、冲力最大的时候，我的生殖器便会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虽然这感觉其实并不怎么舒服，但仍然得说它是一种快感。”而患者也经常告诉我，在他们的记忆中，生殖器初次勃起的快感发生在童年攀爬的时候。通过精神分析可以断定，最初的性冲动经常产生于童年时期的蹦跳和扭打中。

Chapter 06

梦的工作

迄今为止，人们在尝试解决梦的问题时，都是直接从保存在记忆之中的梦的显意入手，力求在其中找到对梦的解释，要么就是放弃做出解释，只根据梦的内容对梦进行某种评判。只有我们触及了另一个事实：在梦的内容与观察结果之间，有一种新的精神材料，即梦的隐意，或者说是梦中的思想——唯有依靠我们的方法才能取得这些发现。我们的解梦工作正是着眼于梦的隐意，而非梦的显意。我们也因此面临着一项新任务，一项前所未有的任务：考察梦的显意和隐意之间的关系，追溯后者成为前者的过程。

我认为，梦的隐意和显意，就像同一文本被译成了两种不同语言，说得更清楚些就是：梦的显意像是用另一种表达方式将梦的隐意翻译出来，我们要比较原著和译本，从中找出翻译的符号和结构规则。只要找到这种符号和规则，梦的隐意也就豁然开朗了。

梦的显意就像一篇以象形文字写成的手稿，其中的文字符号要逐一翻译成隐意所用的语言。如果只分析这些符号的表面价值，而非从符号间的关系入手去解读，显然就会误入歧途。假设我面前有一幅画谜：一幢房子，房顶上有艘船，然后出现一个单独的字母，还有一个无头的人在跑，等等。我可能会批评说：这幅画和它的组成部分全都毫无意义。船不该出现在房顶，没头的人是不可能跑的，而且那个人居然比房子还大。如果这一切描绘的是一道风景，那字母就不该出现在画面中，因为字母并非自然现象。显然，要想正确理解这个画谜，就得放弃对它各组成部分的批判，转而努力将画中的每个部分都用一个音节或单词来代替。当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时，它就不再是无意义的了，或许能生成一句最优美、最富韵味的诗来。其实，梦就是这样一种画谜，在释梦这一领域中，先行者们误将画谜当作美术作品，那么，梦在他们眼中当然是毫无意义和价值的了。

Ⅰ 梦的浓缩工作

研究者在比较梦的显意和隐意时，首先会注意到，梦中进行了大量的浓缩工作。梦的显意通常简洁、贫乏、紧凑，相比之下梦的隐意却冗长而丰富。梦的显意假如可以写在半页纸上，对于隐意的分析就会需要6倍、8倍甚至12倍的篇幅。对不同的梦，这种比例关系有所不同，但据我的分析经验，基本上不会有大的出入。通常，人们会低估浓缩的程度，将揭示出来的隐意视为梦中材料的全部，其实如果继续解析下去，还可以进一步发现隐藏在梦中的思想。必须事先说明一点：我们其实永远无法断定，是否已将某个梦彻底解释清楚了，即便这解释看起来天衣无缝，也仍然有可能从这个梦中挖掘出另一个含义来。

严格说来，浓缩比率是无法定量的。既然梦的显意与隐意不成比例，可以得出的结论就是：在梦的形成过程中，精神材料经历了深广的浓缩作用。有人可能会提出反对意见，而且似乎还挺有道理：我们经常会感觉整个晚上梦到了许多内容，随后大部分又都忘记了；我们醒后回忆起来的梦，只不过是其全部内容的残篇断简，如果我们能把梦的内容完整地回忆起来，它的范围和梦的隐意可能就是旗鼓相当的。这种看法当然有些道理，通过观察就可以发现，如果醒来后马上开始回忆做过的梦，记起来的内容肯定最多，而当天越晚时回忆就会越模糊；然而另一方面，我们以为自己梦到的内容远多于可以回忆起来的部分，通常只是一种错觉而已。稍后，我会解释这种错觉是怎么来的。此外，“梦的工作中发生了浓缩作用”这个假设，并不会因为梦可能被遗忘而受到影响，因为，与记忆中留存的梦中内容相对应的那些观念可以证明这种假设。假如梦的大部分内容确实无法被回忆起来，我们探究一系列新隐意的路径就被阻断了。我们并不能假定，梦里被遗忘的部分所指向的隐意，就等同于从已知部分解析出来的隐意。[1]

鉴于对梦中内容的每个元素进行分析时，都会联想起一大堆念头，有些读者不免会产生疑问：分析过程中，事后联想起来的内容是否都可归为梦的隐意？是否可以假设，所有这些联想到的念头在睡眠过程中都处于活跃状态，也都在梦的形成过程中发挥了作用？或者，分析过程中产生的那些联想有很多其实并未参与梦的形成？

对这类疑问，我只能给出有限定的回应。不错，那些联想是在分析过程中才产生的，但完全可以相信，我们既然在一些念头之间建立了新的联系，那么，这些念头必然已经在梦的隐意中以其他方式联系在一起了。这些新建立的联系就像并联、短路一样，只有在其他更深层的关联渠道已经存在时才能形成。必须承认，在分析过程中发现的那些念头，在梦的形成过程中是处于活跃状态的。因为，这些念头看似与梦的形成毫无关系，可在分析了一连串梦之后，经常会突然发现其中之一属于梦的显意，并且对释梦而言必不可少，但唯有通过这种一连串的联想才能获得。在这个问题上，请再回顾一下那个关于植物学专著的梦，虽然我对那个梦所做的分析并不完整，但它显然就是惊人浓缩作用的结果。

可是，在睡眠过程中，做梦之前的精神状态又该是什么样的？梦的那些隐意，相互之间是并列关系还是前后相继的关系？各种意念过程是在不同的中心同时形成，再汇集到一起的吗？我的看法是，关于梦形成过程中的精神状态，其实没必要去创造一个具有弹性的观念。别忘了，这里讨论的是潜意识的思维状况，与我们体验到的那种有目的的、受意识支配的思维活动相比，它很可能完全是另一种过程。不过，梦的形成是建立在浓缩作用这一基础之上，这个事实不可动摇。

那么，这种浓缩作用是如何产生的呢？我们可以思考一个事实：在那些被揭开的隐意中，只有极少部分通过它们的某种元素出现在梦中。于是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浓缩作用是通过省略的途径展开的。梦不是对隐意的忠实翻译，不是一种点对点的投射，而是对隐意极不完整、残缺不全的复现。我们不久就会发现，这种看法依然漏洞百出，不过，暂时还是以这个观点为基础吧。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果隐意只有少量元素体现在梦的显意中，那么，决定这种选择的条件是什么？

为了澄清这个问题，我们就要将注意力转向梦的内容中那些显然满足了这些条件的元素。如果一个梦在形成过程中，发生了特别强烈的浓缩作用，那么在研究这个问题时，这样的梦就是最合适的材料。这里，我仍然选用那个关于植物学专著的梦。

1. 关于植物学专著的梦

梦的内容：我写了一本关于某种（不明）植物的专著。书就摆在我面前，我正翻阅一页折叠的彩色插图。书中还装订着一件风干的植物标本。

这个梦中，最显眼的元素是植物学专著。这本专著来自做梦当天的印象：在一家书店的橱窗中，我确实看到了一本关于“仙客来属”植物的专著。梦中未提到这种植物科属的名字，只出现了这本专著，而且是和植物学有关。由“植物学专著”这个信息，马上想到了它与我写过的一篇论古柯碱的文章有关；由古柯碱，一方面联想到了那本纪念文集，想到在一个大学实验室中的某些经历，另一方面又联想到了我的朋友，也就是眼科医生柯尼希施泰因——在将古柯碱应用于麻醉的问题上，他也做了自己的贡献；由柯尼希施泰因医生，又想到前一天晚上我和他的谈话，是关于同事之间如何偿付医疗报酬的问题。当时我们充分交换了意见，可谈话被打断了。那次谈话才是真正触发这个梦的现实因素，那本关于“仙客来属”的专著也是一个现实因素，但本质上其实是无关紧要的。

我的看法是：在白天的两个经历之间，“植物学专著”在梦中起到了一种“居中共同体”的作用，它原封不动地再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印象，同时又通过大量的迂回联想，与具有重要精神价值的经历联系在了一起。

不仅“植物学专著”这一复合意念，还有它的每个元素，也就是“植物学”和“专著”，都经过重重联想，越来越深地走进迷宫一般的隐意世界。由“植物学”这个词，我想起了格特纳（Gärtner，“园丁”）教授，想到他那位春风满面的太太，想到我治疗的那位叫弗洛拉（Flora，“花神”）的女患者，想到那位因丈夫忘记送花而哭泣的女士（我曾讲过她的故事）。“格特纳”这个词又让我想起了大学实验室，想起和柯尼希施泰因的那次谈话，其中提及了这两位女患者。由跟花相关的女士，我的思路岔到了我太太最喜欢的花上，同时又想起白天匆匆一瞥的那本专著的标题。

此外，“植物学”这个词还让我想起中学时期的一件往事，想起大学时代的一次考试；在那次谈话中，我们还提到了一个新话题，就是我的嗜好——由于我戏称自己最喜欢的花是洋蓟，话题便与忘记送花的联想链条联系在一起了；“洋蓟”这个词一方面让我想起了意大利，另一方面又让我想起童年时的一幕往事，正是那次经历开启了我与书籍的亲密关系。可以看出，“植物学”这个词是真正的枢纽，梦中的无数思路都在这里汇集，而且我可以肯定，所有这些思路都能在那次谈话中找到关联之处。在这里，我们好像置身于一个工厂，里面的景象就像“织工的杰作”所描写的那样：

“一踏足就牵动千丝万缕，梭子飞一般来去匆匆，纱线目不暇接地流动，一拍就接好千头万绪。”①

梦中的“专著”则涉及了两个主题：一是我学业里的偏科，二是我那些爱好的奢靡。

通过上述初步分析得出的印象是：“植物学”和“专著”这两个元素之所以能出现在梦的内容中，是因为它们可以和绝大多数隐意取得各种各样的联系，也就是说，它们起到了枢纽的作用，许多隐意都在这里汇集；还有一个原因是，从释梦的角度看，这两个元素本身都具有多义性。这个解释所依据的事实，可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梦中内容的每个元素都是被多重限定了的，它们都可以表达多个梦中隐意。如果我们检视一下梦中其他内容成分是如何表达隐意的，应该会有更多的发现。举例来说，我打开的那幅彩色插图（参见第五章第一节中的分析）引发了一个新话题——同事们对我那些论文的批评，还连接了梦中出现的另一个话题，也就是我的嗜好。此外，它又让我想起了童年时的一幕，当时，我撕碎了一本带彩色插图的书；风干的植物标本则让我想起中学时整理植物标本的那次经历，而且特别强调了这部分回忆。

我自此看出，梦的内容和梦的隐意之间是怎样一种关系：不仅梦中内容的每个元素都被梦的隐意多重限定了，而且每个隐意都可以通过梦中内容的多个元素表达出来；联想的路径可以由梦中内容的一个元素通向多个隐意，反过来，也可以由一个隐意通向梦中内容的多个元素。因此，整个梦的形成过程，并非单个或一组隐意以自身简略代表的形式出现在梦的内容中，然后下一个隐意接着提供简略代表充实梦的内容，就像从群众中按比例选代表一样。实际的过程其实是：全部隐意作为一个整体要同时经受某种加工处理，那些在此过程中获得最多、最大支持的元素会脱颖而出，进入到梦的内容中，整个过程就像一次联名投票。任何一个梦，只要我对其进行这样的拆解分析，都能印证这个基本原则：梦中内容的元素是由整体隐意构成的，其中每个元素似乎都已被隐意多重限定了。

关于梦的内容和隐意之间的这种关系，确有必要再用一个例子加以说明。以下这个例子，特点是各种相互关系极为巧妙地纠缠在了一起。这个梦来自我的一位幽闭恐怖症患者。大家马上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会认为这个梦别具匠心，并给它取了下面的名字。

2. “一个美梦”

他和一大群人驱车前往X大街，街上有一家普通的客栈（其实并没有）。客栈的房间里正在演戏，他一会儿扮观众，一会儿当演员。最后，大家都得换衣服，准备回城里去。一部分人被带到底层的房间，另一部分则被带到了二楼。然后发生了一场争吵。楼上的人很恼火，因为楼下的人还没有换好衣服，他们无法下楼。他的哥哥在楼上，他在楼下，他很生哥哥的气，因为哥哥总是催他（这部分内容不清楚）。而且，谁在楼上、谁在楼下，他们刚到时就已经分配好了。后来，他一个人顺着X大街走上坡路回城。他步履沉重，爬得非常吃力，简直寸步难行。一位老先生加入了他，还边走边骂意大利国王。到了山顶后，走起来就轻松多了。

爬山时的劳累感非常清晰，他醒来后甚至还怀疑了一会儿，不太确定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从梦的显意来看，这个梦稀松平常，好像没什么可说的。可我想打破规则，从梦者认为最清晰的那一段梦境入手来解释这个梦。

他梦到了爬山的艰难，那种步履维艰且气喘吁吁的情形，他可能也在梦中体验到了。这是患者多年以前确实出现过的一个症状。当时，结合其他症状，医生认为他患的是肺结核（可能是癔症带来的假象）。不难发现，这个梦的独特之处就在于那种迈不开腿的感觉，这正是暴露梦的典型特征，而这种被克制住的感觉，可以作为备用材料来表现任何题材。梦中有一个情节，就是刚开始爬山的时候很艰难，到了山顶上就变得轻松了。患者描述这个场景时，我马上想起了都德小说《萨福》中那段精彩的序言：一个年轻人抱着心上人上楼，起初身轻如燕，可是越往上爬，爱人在其臂膀中就变得越沉重。这一幕形象地暗示了某种爱情关系的发展过程，都德想用这段话提醒年轻人：不要在出身卑微和身世不明的女孩身上浪费真情。[2]尽管我知道，患者不久前曾与一位女演员相恋，后来断绝了关系，但我还是不指望自己的解释与实际情况相符，而且《萨福》的情节和梦中内容正好颠倒：在梦中，刚开始爬山的时候非常艰难，到后来就轻松了；在小说中，爬楼梯的场景只是一种象征，警示人们如果开始的时候态度轻率，结局将会面临沉重的负担。让我颇为吃惊的是，那位患者说，我的解释非常符合他前一天晚上在剧院看的一出戏的内容。那出戏名叫《走遍维也纳》，讲的是一个女孩子一生的经历：她最初非常本分，后来进入风月场中，通过勾搭那些大人物“爬了上去”，然而最终还是“跌了下来”，而且一天比一天悲惨。这出戏又让他想起多年前上演的另一出戏，名为《步步高升》，宣传海报上就是一段由多个台阶组成的楼梯。

继续解释。患者热恋过的女演员就曾住在X街上。这条街上并没有酒店，不过，为讨女演员的欢心，他夏天时在维也纳住过一阵，就落脚在附近的小旅馆。离开旅馆时，他对马车夫说：“我很高兴，至少没发现虱子！”顺便说一下，虱子也是他恐怖症的对象。马车夫随后说道：“这个地方怎么可以落脚呢！这根本就不是酒店，只能算一个客店。”

“客店”这个词马上让他想起了一句诗：

“那是一位和善的店主，不久前我在那里投宿。”

不过，在德国诗人乌兰德的这句诗中，店主是一棵苹果树，于是，联想链条又让他想起了另一段诗：

“浮士德（与年轻魔女跳舞）：从前我做过一个美梦，一棵苹果树出现梦中，两只美丽的苹果闪着光，我为之吸引，爬到树上。

“美丽的魔女：苹果是你们喜欢的东西，从乐园以来早就如此。我真觉得高兴非常，我的园中也有它生长。”②

苹果树和苹果在这里可能意味着什么，显然是毫无疑问的事情——美丽丰满的乳房是最具诱惑力的，女演员正是凭这一点俘虏了这位梦者。

根据所做分析的背景，我有充分理由假设：这个梦可以追溯到童年时期的一个印象，如果真是这样，这印象肯定与做梦者的奶妈有关。对孩子来说，奶妈的胸部确实像个客店。而无论奶妈还是都德笔下的萨福，暗示的都是他不久前抛弃的恋人。

梦中还出现了患者的哥哥，而且是哥哥在楼上，他在楼下。这一场景与现实中的情况又是颠倒的，因为据我所知，他哥哥已经失去了社会地位，但这位患者却地位稳固。梦者在复述这个梦时，一直回避直说“哥哥在楼上，自己在楼下”这句话，这个表述是有明确含义的，因为在我们这里，当一个人失去了财富和地位时，人们会说他“在楼下了”，与“跌落下来”近似。梦在这里将事实颠倒，肯定有某种特殊的含义。这种颠倒必定意味着：梦的隐意与内容之间还有另一种关系。至于这颠倒如何进行，梦中已经给出了提示。梦的结尾，爬山的情形与《萨福》中上楼梯的情形相比又是颠倒的。不难发现这一颠倒的真实面目：在《萨福》中，男士抱着与他有性关系的女人；在梦的隐意中却颠倒了，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位男士。这样的情形只有在童年时代才有可能发生，所以只能用奶妈抱着婴儿艰难上楼来表现了。也就是说，梦的结尾可谓一石二鸟，同时暗示着萨福和奶妈。

作家选择萨福这个名字，与女性间的同性恋现象也不无关联。同样，梦中人们被安排在楼上和楼下的场景，也会在梦者心中激起性的想象，而类似遭到抑制的欲望，与梦者的神经症应该也有关系。释梦工作并不能分辨梦中场景哪些是想象，哪些是对现实事件的回忆。释梦只是为了找出梦中的隐意，至于这隐意是否真实，只能由我们自己做出判断。初看起来，真实事件与想象的场景在这里具有同等价值，其实不仅在梦中，在营造比梦更重要的精神结构时也是如此。“一大群人”意味着某种“秘密”，这一点之前已经谈过。他的哥哥通过“追溯想象”被拉进童年回忆中，只不过代表了他过往的所有情敌。那段老先生骂意大利国王的插曲，则与近期发生的一次无关紧要的经历有关，暗示的是下层人极力进入上层社会的情景。看起来，都德笔下对年轻人的警告，跟对吃奶孩子的类似警告相得益彰。[3]

关于梦在形成过程中的浓缩作用，还有第三个例子，不过，我将先对另一个梦做不完全分析。关于这个梦，要感谢一位在我这里接受精神分析治疗的老年女士，她受困于严重的焦虑，在她的梦中有大量与性相关的材料。了解到事实后，她最初非常惊讶，甚至感到震惊。由于我在这里无法全面地解释这个梦，读者或许会觉得梦中材料其实分属不同主题，而看不出其间的联系。

3. 五月甲虫的梦

梦的内容：她记得自己将两只五月甲虫放在一个盒子里了，她得给它们自由，否则它们会闷死。她打开盒子，两只五月甲虫已经奄奄一息了。一只通过打开的窗户飞了出去，由于她此时正应某个人的要求关窗户，另一只五月甲虫在冲向窗户的时候就被一扇窗压碎了（恶心的表情）。

分析：她的丈夫外出了，14岁的小女儿和她一起睡在床上。傍晚时，小女儿曾提醒她有只飞蛾掉到水杯里了，可是，她忘了把它取出来。次日早晨再看到时，她感到这小生命很可怜。她晚上看过一本书，里面写到几个小男孩把一只猫扔到沸水中，猫剧烈地抽搐。这是导致她做梦的两个因素，本身平淡无奇，可是，虐待动物这个主题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多年以前，他们消夏时曾在某个地方住过，当时，小女儿对待小动物非常残忍，曾经捉了一些蝴蝶，然后向她索要砒霜，想杀死这些蝴蝶。有一次，一只夜蛾身上被小女儿穿了一根针后又在房间里飞了好长时间；还有一次，她把几只正在变蛹的毛毛虫活活饿死了。在年龄更小的时候，这个小女孩就已习惯将五月甲虫和蝴蝶的翅膀拔掉了。而现在，她却变成了好心肠，特别害怕看到这类残忍的行为。

这种反差让母亲感到困惑，使人想起艾略特在《亚当·贝德》中描写的外表和观念之间的矛盾：一个女孩非常漂亮，然而爱慕虚荣、极其愚蠢，另一个女孩相貌丑陋，可是品格高尚；一个是贵族，却干着引诱笨丫头的勾当，另一个是工人，却像贵族一样品行端正。可别以貌取人——谁又能从她的外表上看出来，她正受着情欲的煎熬呢？

就在那一年，当她的小女儿捕捉蝴蝶时，该地区遭到了严重的五月甲虫灾。孩子们疯狂追逐五月甲虫，追上后就将它们压碎，非常残忍。当时，她还看到一个人将那些甲虫的翅膀拔掉，然后把它们的身体吃下去。她出生在五月，结婚也是在五月。婚后三天，她给家中父母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自己很幸福——但这并非事实。

做梦那晚，她把以前的书信翻了出来，其中有的严肃正经，有些却很滑稽，她将这些信读给孩子们听。其中一封是一位钢琴教师写的，让人笑破肚皮——当她还是个姑娘的时候，这位钢琴教师曾经向她大献殷勤。还有一封信，来自一位贵族追求者。[4]

她的大女儿读了莫泊桑写的一本坏书，她深感自责；[5]她的小女儿向她要砒霜（砷化物），让她想起了都德《富豪》中让莫拉公爵返老还童的砷药丸；而“给它们自由”这个念头则让她想起《魔笛》中的一段台词：

“我不能强迫你去爱，但我也不会给你自由。”

“五月甲虫”还让她想起了小凯蒂的那句话：“你可是像甲虫一样地爱上我了。”（出自德国剧作家克莱斯特的《海尔布隆的小凯蒂》）[6]

以及瓦格纳歌剧《汤豪舍》中的台词：

“因为你被邪恶的欲望征服了。”

因为丈夫外出，她一直生活在恐惧和担忧之中。在大量的白日梦中，她总担心丈夫出事。前不久在给她做分析时，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潜意识中抱怨丈夫“老态龙钟”。再看看下面这个细节，隐藏在梦中的愿望就会浮出水面了——做梦几天前，有一次她正在忙碌时，突然惊恐地想起自己曾以命令的口吻对她丈夫说的那句话：“你去上吊吧！”原来，几小时以前，她不知从何处读到一种说法：男人在上吊时阴茎会强烈勃起。显然，她在渴望丈夫勃起。这种渴望伪装成一句吓人的话，从被压抑的状态中冲了出来。“你去上吊吧”，大致等于“你要不惜一切代价地勃起”。这样，《富豪》中詹金斯医生的砷药丸出现在这里就很合适。其实这位女患者也知道，最有效果的春药斑蝥素就是用甲虫（所谓“西班牙蝇”）压碎制成的，关于这个梦的要旨就在这里。

至于将窗户打开和关上，是她和丈夫争执时的永恒话题。她习惯在通风的条件下睡觉，但丈夫并不喜欢。而这些天来，她抱怨的主要症状就是疲惫无力（“奄奄一息”）。

上述三个梦中，每个在隐意中反复出现的显意元素，我都通过下划线做了强调，以提醒大家注意梦中元素的多重关联。不过，由于这些梦都未得到全面分析，也许有必要以一个梦为例，做更为详细深入的分析，从而证明梦中的内容是被多重限定了的。这里，我选择“伊尔玛打针”的梦，我们可以轻易地通过该梦例看出，浓缩工作在梦的形成过程中，采用了非止一种手段。

在梦的内容中，主要人物是伊尔玛，她在梦中表现出的特点和平时生活中一致，也就是说，她首先代表着她本人。不过，我在窗边给她做检查时，她表现出来的态度其实来自我对另一个人的回忆，就是那位我想用来替换掉眼前这位患者的女士，梦的隐意如此。在伊尔玛的口腔中检查到了白喉黏膜，让我想起自己因大女儿患病而焦虑不堪的情景，因此她又代表着我的大女儿；我的大女儿又让我想起一位中毒而死的女患者，因为她们两人的名字相同。随着梦的内容进一步展开，伊尔玛的外表在梦中保持不变，但这个形象的意义却出现了变化——她变成了一个在儿童医院门诊科室看病的孩子。在检查的过程中，我的两位同事朋友表现出了不同的精神气质。这种过渡之所以会产生，显然是因为我想到了自己的女儿。由于在检查时不愿意张开嘴，这时伊尔玛暗指的是另一个我检查过的女士，同时也暗指着我自己的太太。此外，我在她喉咙里发现的病变，又让我联想起了一连串其他的人。

所有这些我由“伊尔玛”辗转联想到的人物，其本人都没有出现在梦中，全部隐身在梦中人物“伊尔玛”的身后。这样，伊尔玛就成了一个集合形象，她身上不可避免地会呈现出相互矛盾的特点。伊尔玛代表了其他所有在梦的浓缩工作中被牺牲掉的人物，那些能让我一点点想起来的人物特征，都会优先归结到她的身上。

为了解释梦的浓缩作用，我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生成一种集合形象——将两个或多个人物的真实性格融合到一个梦中人物身上。我梦中M医生的形象就是这样产生的，他的名字叫M医生，言行举止都是现实中M医生的样子，他的身体特征和所患疾病却来自另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大哥；只有一个特征，即“面色苍白”是双重限定了的，因为事实上这是他们两人共有的特征。

同样，在关于我叔叔的那个梦中，R医生也是一个复合形象。不过这个梦中形象却是以另一种方式生成的。我并没有将其中一个人的特征与另一个人的融合起来，并将我记忆中每个人的形象特征删掉一部分——我用的是高尔顿制作家族肖像的方法：将两个人的影像重叠拍在一张底片上。这样，两个人的共同特征就会凸显出来，差异之处则会相互抵消，在照片中就看不太出来了。在关于我叔叔的梦中，黄胡子是两个人的共同特征，因而在梦中格外突出，两人的面孔反而模糊不清。此外，通过描写胡子逐渐变灰的情形，还暗指了我和我的父亲。

梦的浓缩工作，主要手段之一就是生成“集合形象”和“复合形象”，接下来讨论另一个问题时，我会对这一手段再做分析。

在那个伊尔玛打针的梦中，“痢疾”（Dysenterie）这个念头同样也被多重限定，它一方面与“白喉”（Diphtherie）这个词的发音相近，另一方面又与那位被我打发去东方旅游的患者有关——医生没能诊断出他患的是癔症。

梦中还提到了“丙基”这个词，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浓缩现象。在梦的隐意中，出现的并不是“丙基”，而是“戊基”。我的猜测是，在梦的形成过程中，此处发生了一次简单的移置作用。这移置完全是为浓缩目的服务的，随后的补充分析可以证明这一点。如果我的注意力在“丙基”这个词上继续停留一会儿，就会觉得它的发音很像“神殿门廊”（Propyläen），而神殿门廊并非只能去雅典看，慕尼黑也有。做梦前一年，我去慕尼黑看过一位病重的朋友，梦里显然也提到了他，因为紧随“丙基”出现的“三甲胺”这个词就是他告诉我的。

梦中产生的联想念头具有不同的价值，但在用于连接时却是被等值对待的。我想暂且略过这个显著的特点，转而考量一下：梦的显意中的“丙基”替代梦的隐意中的“戊基”，其具体过程究竟是怎样的。

这里，一方面涉及与我的朋友奥托有关的一组观念群——他不理解我，不认同我的观点，还送了一瓶杂醇气味浓郁的利口酒给我；另一方面也涉及一组相反的观念群——我在柏林的那位朋友（威廉），他很理解我，支持我的观点，还向我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包括关于性过程的化学知识，让我非常感激。

在奥托这组观念群中，凡是特别吸引我注意力的，都与近期发生、导致我做梦的事实有关，而“戊基”就属于极适合作为梦中内容出现的元素。威廉观念群内涵丰富，它被激活为奥托观念群的对立面，其中与奥托观念群中已被激活的元素相呼应的元素，就会被凸显出来。在整个梦中，我始终在疏远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转投另一个可以用来反对他的人，逐一借助这位朋友的特征来打压对手。这样，奥托观念群中的“戊基”就唤醒了另一组观念群中与化学有关的回忆， “三甲胺”于是借助多方面的支持进入了梦的内容。本来，“戊基”也可以原样不变地直接进入梦的内容，但它受制于威廉观念群的影响，必须在“戊基”涵盖的整个记忆范围内，找出一个可为“戊基”提供双重限定的元素。在“戊基”（Amylen）的附近有“丙基”（Propylen）可用于联想，在威廉观念群中则有慕尼黑的神殿门廊（Propyläen）遥相呼应。于是，两组观念群就在“丙基—神殿门廊”这个复合观念中汇合了，双方好像达成了某种妥协，由这个复合的介质元素进入梦的内容。于是，一个介质性质的共同体就形成了，它可以让多重限定成为可能。这样就很明显了：这种多重限定肯定有利于相关元素进入梦的内容。为了形成这个介质结构，必须毫不犹豫地将注意力由真正的目标转向关联中的某个就近目标。

通过分析伊尔玛打针的梦，我们对梦在形成中的浓缩过程有了一些整体性认识。我们看到了浓缩工作的一些细节，如：将反复在隐意中出现的元素选择出来、形成新的单元（集合形象、复合形象）、生成一个介质性质的共同体等。至于浓缩的目的和它面临的挑战等问题，我们暂且放下，后面讨论到梦在形成中的心理过程时，再做出回答。目前，暂且满足于这个论断：梦的浓缩作用，是梦的隐意和显意之间一个值得注意的关联环节。

当梦的浓缩工作将词语和名称选为目标时，效果就再明显不过了。词语在梦中经常会被视为物品，词语的组合也会按照物品的逻辑来进行，这样一来，在这类梦中就会出现一些滑稽、怪异的新词。

1）同事送来一篇他写的论文。在我看来，他对近期某生理学发现的评价过高，最糟糕的是文章的遣词太浮华了。第二天晚上，我梦到了一句话，显然与这篇论文有关：“这真是一种norekdal的风格。”最初分析这个词的时候，我很困惑，它无疑在滑稽地模仿一些夸张的赞语，如“kolossal”（巨大）、“pyramidal”（雄伟），但它究竟是哪来的，却不得而知。最后我将这个怪词拆为两个名字，即“Nora”（娜拉）和“Ekdal ”（埃克达尔），各是易卜生两部名剧中的人物。我在梦中批评了一位作者的最新文章，而在此之前，我在报纸上读到过一篇此人对易卜生的评论。

2）一位患者给我讲了她做的一个短梦，结尾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词语组合——她和丈夫参加一个农民节庆活动，她说：“活动会以一种常见的Maistollmütz结束。”梦中，她模糊地觉得这是一种玉米做的面点，类似玉米饼。在做分析时，这个词被拆为“Mais”（玉米）、“toll”（美妙的）、“mannstoll”（慕男狂）、“Olmütz”（奥尔米茨镇），在她与亲戚共餐时的交谈中，能找到这些词的蛛丝马迹。“Mais”（玉米）一词除了暗示这个刚刚开幕的周年博览会活动外，背后还隐藏着下列词汇：“Meißen”（产于迈森市的一种瓷器，造型是一种鸟）；“Miß ”（她有个英格兰亲戚去了奥尔米茨镇）；“mies”则是犹太人开玩笑的粗话，是“令人恶心”的意思。在这个词语大杂烩中，每一个音节都能引出一长串的念头和联想来。

3）深夜，年轻人家中的门铃响了，原来是一位熟人要送一张名片给他。第二晚，年轻人做了个梦：一个人在他家修电话，直到深夜。可他离开以后，电话机仍然在响，不是持续不停地响，只是间歇性地响。仆人又把那人叫了回来。那人说：“真是奇怪，平时那么tutelrein的人，居然也不懂如何处理这类事情。”

可以看出，促成此梦的，只有一个琐碎的因素。它之所以获得某种重要性，完全是因为它与梦者早年的一次经历联系在了一起，而那次经历本身也是细琐的，只不过梦者的想象赋予了它某种替代意义。当他还是个小男孩、和父亲住在一起时，有一次睡得迷迷糊糊的，把一玻璃缸水弄翻在地板上，以致电话机的电线被浸透，持续不断的铃声把父亲从睡梦中吵醒。因此持续不断的铃声意味着湿透了，间歇性的铃声则表示水正在滴下来。而“tutelrein”这个词可以在三个方向上拆分，分别指向体现在隐意中的三种材料：“Tutel”等于“Kuratel”，是监护的意思；“Tutel”（也许是“Tuttel”）是对女性乳房的粗野称呼；另一个组成部分“rein”（纯洁）则摘取“Zimmertelegraph”（家用电报机）的前半部分字母组成“Zimmerrein”一词（保持房间整洁）。这就与地板被弄湿一事有密切关系了，此外，它的发音很像梦者家族中一个人的名字。[7]

4）我做过一个较长的梦，内容也很乱，核心似为一次航海旅行。梦中，下一个码头据说是“Hearsing”，再下一个则是“Fließ”。其实后一个是我在柏林那位朋友的名字，他家经常就是我的旅行目的地。而“Hearsing”则是一个组合词，它一部分取自维也纳的一些地名，因为这里不少地名都以“ing”结尾，如“Hietzing”、“Liesing”、“Mödling”（古米提亚语，旧称“meae deliciae”，意为“我的快乐”）；另一部分则来自英语单词“Hearsay” ，相当于德语单词“Hörensagen”，它暗指诽谤，并与导致当天做梦的那个无关紧要的诱因有关。那是刊登在幽默杂志《飞叶》上的一首诗，描写一个造谣的侏儒，名为《他说就说了吧》（Sagter Hatergesagt）。如果把尾音节“ing”与“Fließ”这个名字连接起来，就会得到“Vlissingen”这个词，确实有这么个港口，我哥哥从英国坐船来看我们时就经过那里。而与“Vlissingen”对应的英语单词是“Flushing”，在英语中是脸红的意思，让我想起了自己偶尔诊疗的一位“脸红恐惧症”患者，还想起了别赫切列夫最近发表的一篇关于此症的论文，当时读了之后感到挺不满意的。

5）还有一次，我做的梦由两个片段组成。在第一个片段中，我想起了“Autodidasker”这个词，梦境非常生动；另一个片断则忠实复现了我几天前的一次短暂、单纯的想象。我当时的想象是，如果下次见到N教授，一定要对他说：“我最近向您请教过一位患者的情况，他确实只是患了一种神经症，与您判断的完全一样。”那么，这个新的组合词“Autodidasker”不仅要具有或代表某种复合意义，而且这意义还要与我在清醒状态下反复考虑的一个意图密切相关，那就是向N教授道歉。

“Autodidasker”这个词很容易拆分为 “Autor”（作者）、“Autodidakt”（自学者）和“Lasker”（拉斯克）三个词，后者还让我想到了“Lassalle”（拉萨尔）这个名字。第一个词“Autor”是这个梦的诱因：我买了一位名作家（J. J. 戴维）的几本书送给我太太。这位作家是我哥哥的朋友，也是我的同乡。有天晚上，我太太谈起戴维小说中的一个故事来，是一个天才少年的沦落，这悲剧给她的印象极深。随后，话题转到了我们在自己孩子身上发现的天资征兆。由于受了书中故事的影响，她在谈到孩子们的成长时很是担忧，我就安慰她说，这些危险恰恰是可以通过教育来避免的。当晚，我的思路便由此展开了，梦中纳入了妻子的忧虑，各种杂事也被编织在一起。这位作家曾和我哥哥讨论过结婚的话题，他反驳我哥哥的一句话将我的思路引到了一条支路上，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将会有助于解释这个梦。它指向的是布雷斯劳，一位和我们非常要好的女士就是在那里结婚的。我这个梦的核心隐意是：我担心自己的孩子会毁在女人身上，为此，我在布雷斯劳找到了两个例证，这就是拉斯克和拉萨尔。在我看来，他们分别代表着女人对男人具有毁灭影响的两种方式。[8]这些念头汇集在“追逐女人”这个观念上，而“追逐女人”的观念又让我在另一种意义上想起了我那位依旧孑然一身的哥哥，他名叫“Alexander”（亚历山大）。我忽然发现，由于这个名字的简称为“Alex”，听起来几乎是把“Lasker ”的发音调转了过来——肯定是这个因素起了作用，才使我的思路最终绕到布雷斯劳。

不过，以上这种名字和音节的游戏还有另一层更深的意义，其实还代表着我的愿望——希望哥哥得享天伦之乐。这一愿望的表达途径如下：左拉（Zola）表现艺术家生活的小说《作品》的内容肯定和梦中的隐意相近。这部小说中，作家附带描写了自己以及他幸福的家庭生活，并假托“Sandoz”（桑多斯）这个名字出现。他选择名称的变异路径很可能是这样：“Zola”这个名字反过来写（就像孩子们特喜欢做的那样）就是“Aloz”，但他似乎觉得这样还是太明显了，遂将音节“Al”替换掉，由于它也是“Alexander”这个名字的首音节，就换为“Alexander”这个名字的第三个音节，于是，“Sandoz”这个名字就造出来了。我的那个复合词“Autodidasker”也是这样产生的。

至于我的那个想象——告诉N教授，我们共同诊断过的那位患者确实只是患了神经症——是通过以下途径进入梦中的：在一整年的工作快结束时，我收治了一位新患者，然而对他的诊断遇到了棘手问题。他看起来好像患了一种严重的器质性疾病，也许是脊椎出现了病变，然而无法确诊。如果患者承认有过性方面的病史，神经症将是最诱人的诊断方案，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但他激烈地否认这一点，我便无法如此诊断了。左右为难之际，我便向N教授求助。他是我（和其他人）最敬佩的医生，我完全信服他的权威。听了我对疑难症状的描述后，他认为我的怀疑有道理，然后说：“继续观察这位患者，他患的可能就是神经症。”我知道他并不认同我在神经症病因学上的观点，所以就压制住了异议，但并未掩饰自己的疑虑。几天后，我告知患者无法治疗，建议他另请高明。这时，让我震惊的是，他开始请求我原谅——他因为耻于说出真相而欺骗了我。在他吐露了那段有关性的病史后，我顿时如释重负，但同时也很惭愧。我不得不承认，N教授不受既往病史的干扰，看问题比我更精准。我打算下次见面时据实以告：他的意见正确，而我的错了。

这正是我在梦中做的事情。可是，如果我认为自己的意见错了，这怎么可能是愿望的满足呢？然而这正是我的愿望所在——我希望自己的担心是错的，或更确切地说，梦的隐意呈现了我太太的担心，而我希望那些担心是错的。梦中表现的对与错的主题，与梦的隐意真正关心的主题其实并未脱节。由女人引起的器质性或功能性伤害，本质上都是由性生活引起的，它们要么是梅毒性麻痹，要么就是神经症——拉萨尔的毁灭方式与后者就有某种间接联系。

这个梦结构紧密，经过详细分析后意义清晰可辨，而N教授出现在梦中，并非仅仅因为我那个想证明自己错误的愿望，也不仅因为他与布雷斯劳以及在那里结婚定居的好友一家的偶然联系，还因为发生在我那次请教之后的一个小插曲。用推断解决了我的医疗难题之后，他将话题转向了私人领域：“您现在有几个孩子？”“六个。”他露出了佩服的表情，还表现出了某种关心：“女孩还是男孩？”“三个女孩，三个男孩，他们是我的骄傲，也是我的财富。”“那您得小心些了，女孩子很好办，不过男孩子以后在教育上可能会有些麻烦。”我表示异议，我的男孩们至今表现良好。显然，关于我儿子未来的对话使我有些不快，正如他给我那位患者做的诊断让我不太高兴一样。这两个印象由于前后相邻、体验相近而联系为一体，当我将神经症的故事带入梦中时，就用它们替代了关于教育的谈话，而教育话题与梦的隐意有更多联系，因为它和我太太后来表示的担忧太接近了。这样，我的担忧——N教授关于男孩的教育易出问题的观点也许有道理——就可以进入梦的内容，它会隐身在“我的担心是错的”那个愿望背后。同一个想象用于表现两个非此即彼的对立环节，自身却不变化。

6）“某天早晨，半梦半醒之间，我体验了一次美妙的词语浓缩过程。在一大堆几乎无法回忆起来的梦的片段中，一个半像书写、半像印刷的词浮现在我眼前，我愣住了。这个词叫‘erzefilisch’，是一个句子的组成部分，这句子完全没有上下文，孤立地滑入我有意识的回忆中，句子内容是‘它对性感有一种erzefilisch的作用’。我马上就明白了，这个词本来应该是‘erzieherisch’（教育方面的），它在那里来回晃动了好几次，好像是在问我是不是用‘erzefilisch’会更准确。这时，我想起了‘Syphilis’（梅毒）这个词，于是，我就在半睡眠状态下开始分析起来，绞尽脑汁地思考这些究竟是怎么出现在我梦中的。不论是个人情况，还是从职业来看，我和这种疾病都毫无交会点。后来我想到了‘erzehlerisch’一词，这就解释了‘e’这个字母的来历，同时也解释了事情的缘由。原来，前一天晚上我们的家庭女教师（Erzieherin）要我给她讲解一下卖淫问题。事实上，为了用教育的方式（erzieherisch）对她那不太正常的情感生活产生影响，我在讲解后将黑塞的著作《论卖淫》给了她。于是，我一下子明白了，‘Syphilis’（梅毒）这个词不能按字面意思理解，它实际上是指‘毒害’，当然和性生活有关。这样，这句话就可以逻辑地翻译为：‘我想通过讲解（Erzählung），以教育的方式（erzieherisch）对我的家庭女教师（Erzieherin）的情感生活产生影响，可我又担心这同时会对她产生毒害的作用。’因此，‘Erzefilisch’ 这个词是通过融合‘erzäh’和‘erzieh’产生的。”（本段引自马西诺夫斯基）

梦中的这种造词现象，与妄想狂症中的常见情况非常相似。它同样也会出现在癔症和强迫症中。在某些特定的年龄段，儿童在做语言游戏时确实会将词汇当作客体对待，他们会创造新奇的语言，生造出一些词来，而这正是梦和精神性神经症中此类现象的一个共同来源。

对梦中那些无意义构词的分析，特别适合用来揭示梦的工作中浓缩作用的强度。我只展示了少量例证，而其实这类材料经常出现。只是因为释梦工作对精神分析治疗的依赖性，导致记录和报告出来的例子很少，并且这些分析报告通常只有神经病理学家才能看懂。例如冯·卡平斯卡医生报告的一个梦，梦中有个毫无意义的组合词“Svingnum elvi”。还有一种情况值得一提，就是梦中出现的词本身虽有意义，却非本来意义，而是将其他一些不同的意义关联了进来，相对地，这个词就显得“毫无意义”了。陶斯克报告的例子即如此：一个10岁男孩梦到了“Kategorie”这个词。在这个梦中，“Kategorie”指的是女性生殖器，“kategorieren”则是小便的意思。

如果梦中出现的一些语句明确有别于某个思想，那就适用于一个规则，即：这些语句源于梦的材料中能被回忆起来的言辞。这些语句的措辞要么原封不动，要么就是有轻微的改换。梦中的语句经常是由各种回忆中的句子拼凑起来的，语句的原文也许并无变化，但可能含有多个意义，或者已变为别的意思了。梦中的语句，往往只是用来暗示当初说那些话时的场合背景。[9]

①“译文引自《浮士德》上册，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年版第112页。

②《浮士德》第一部第21场“瓦尔普吉斯之夜”。上海译文出版社1982年版，上册，第255—256页。

Ⅱ 梦的移置工作

在收集关于浓缩作用的例子时，我注意到另一种作用，其重要性可能不亚于梦的浓缩作用。可以看到，有些元素在梦的内容中显得非常突出，属于主要组成部分，然而在梦的隐意当中，它们根本不具有同等的重要性。相应地，反过来同样成立，在梦的隐意中显然属于核心内容的成分，却并不一定出现在梦的内容中。梦好像能够另立中心，它可以绕开构建隐意核心的元素，选择其他元素组织自己的内容。

如在那个关于植物学专著的梦中，处于中心位置的元素显然是“植物学”，然而在梦的隐意中，真正重要的是医生同仁之间在医疗付费方面的麻烦和冲突，此外还有对我的责备，因为我为嗜好做出的牺牲太大了。如果不是借助某种对比因素与隐意产生了松散的联系，“植物学”元素在核心隐意中根本毫无地位，因为植物学从不属于我的研究兴趣。在我那位患者做的“萨福梦”里，中心内容是上升和下降、楼上和楼下，然而梦的核心隐意，在于昭示与下层人发生性关系可能带来的危险。显然，梦的隐意当中只有一个元素进入了梦的内容，而且在梦中还铺陈得非常夸张。那个五月甲虫的梦也很相似，其主题是性欲和残忍之间的关系，虽然残忍的主题确实出现在梦的内容中了，却是以另一种关系表现出来的，而且也未提到性的内容，也就是说割裂了原来的前后联系，完全成了陌生内容。在关于我叔叔的那个梦中，黄胡子占据了中心位置，但我们已经知道，这个梦的核心隐意是名利心，黄胡子与之根本无关。这些梦自然给人发生了“移置”的印象。不过，伊尔玛打针的梦与前几个例子却完全相反，在其形成过程中，各个梦中元素大致仍可保持自己在隐意中的位置。

在进一步认识到梦的隐意和显意之间这种极不稳定的关系后，我们最初肯定会感到很惊讶。如果在日常生活里的某个精神过程中，一个观念被从其他众多观念中挑选了出来，并在我们的意识中表现得格外活跃，我们通常就会认为：这个占优势的观念获得了一种特别高的精神价值（也就是对它感兴趣的程度）。但我们却发现，在梦的形成过程中，梦的隐意中各元素的价值并非保持不变。在梦的隐意中，哪个元素的精神价值最高，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我们直接就可以判断出来，可在梦的形成过程中，这些核心的、备受关注和强调的因素却可能被认为精神价值太低，于是，隐意中其他一些价值其实很低的元素就会取而代之。初看来，梦在选择观念的过程中，观念本身的精神强度根本不在考虑之列，[10]关键在于这些观念在多重限定方面的多寡程度，人们可能这样认为：并非某个隐意元素重要就可以入梦，它必须在隐意中反复出现才行。不过，这种假设对于我们理解梦的形成并无多少帮助，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认为，在梦的观念选择过程中，多重限定性和自身精神价值，这两个因素只能在相同的方向上发挥作用。那些在梦的隐意中最重要的观念，可能也是最常出现在隐意中的观念，因为其他次要观念好像就是以之为中心发散出来的。但是，梦却有可能拒绝这些被极力强调、得到多方面支持的隐意元素，反而将其他一些仅仅具有次要属性的元素纳入梦的内容当中。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可采用研究梦中内容多重限定问题时得到的另一个印象。或许有些读者对那个研究结果有自己的判断，认为梦中元素的多重限定是理所当然的事，算不上什么重要发现。因为对梦进行分析总要从梦中元素出发，将所有与这些元素有关联的念头记录下来，那么，在通过这种方式获得的思想材料中，恰恰就是这些元素会特别频繁地出现，似乎也不足为奇。

我无法认同这种反对意见，虽然我的观点听起来不无相似之处：通过分析工作揭示出来的那些梦中思想，有些已经远离梦的核心内容，好像只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人为添加进来的，其用意不难被看出——正是它们在梦的内容和隐意之间生成了某种联系，而且经常是一种牵强、疏远的联系。如果将这些元素从分析中剔除，梦的组成部分不仅经常会找不到隐意中的多重限定，而且可能根本无法找到一个充分的限定。这样我们就只能得出结论认为：多重限定性在梦的观念选择方面具有决定作用，但它并未必就是构成梦的基本因素，可能经常只是某个我们尚不清楚的精神力量的副产品。不过，在决定哪些元素可以进入梦境这个问题上，多重限定作用肯定还是有其重要性的，因为我们可以观察到，如果多重限定不能从梦的材料中顺理成章地产生，那也定要费一番周折去生成它。

于是就可以假设，在梦的工作中有一种精神力量在发挥着作用：一方面，对于那些具有高度精神价值的元素，它会剥除其强度；另一方面，它会通过多重限定的途径，从那些精神价值较低的元素中创造出新的价值来，从而让这些元素可以进入梦的内容。如果真是这样，在梦的形成过程中，就会出现各元素精神强度的传导和移置现象，结果是梦的内容和隐意看起来会很不同。我们设想的这个过程正是梦之工作的核心内容——梦的移置。梦的移置和梦的浓缩是两个重要因素，梦的构造活动主要归功于它们。

我的看法是，在梦移置过程中表现出来的精神力量，其实也不难找到。梦的移置作用导致的结果是：梦的内容与核心隐意看起来已完全不同，梦将潜意识中的愿望进行伪装后复现出来；我们已讨论过梦的伪装问题，并归因于审查作用——精神生活中一个精神动因对另一个精神动因的作用；而梦的移置作用就是实现这种伪装的主要手段之一，类似于法律意义上的“生效者得益”。我们完全可以设想，梦的移置作用之所以会产生，正是由于审查作用这种内部精神防御措施的缘故。[11]

在梦的形成过程中，梦的移置作用、浓缩作用、多重限定作用等因素是通过什么方式相互发生作用的，哪个是主要因素，哪个是次要因素，这些留待下文讨论。目前，在此可以做出说明的是：进入梦中的那些元素必须满足的第二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多重限定性）就是，它们已经逃脱了敌对系统的审查作用。不过从现在开始，在释梦的过程中，我将把梦的移置作用作为一种确凿的事实予以采纳。

Ⅲ 梦的表现手段

在潜隐的思想材料向梦的显意转化过程中，我们发现梦的浓缩和移置这两个因素发挥了作用，而通过进一步研究，我们还会发现其他两个条件——对于选择哪些隐意材料最终入梦，它们有着毋庸置疑的影响。

在此之前，尽管可能有半途而废的风险，我还是想先大概介绍一下释梦的展开过程。我并不否认，要想把这个过程说清楚，并让反对者心悦诚服，最快捷的方法就是像我在第二章中所做的那样，取一个梦做例子，对它进行解释，然后，把揭示出来的思想材料集中在一起，通过它们重建这个梦的形成过程，也就是说，通过对梦进行综合的方法来完成对梦的解析。

根据自己的观点，我已圆满完成了对多个例子的解析，但在这里我却不能简单地重复这种做法。因为对于这些精神材料，人们会有各种各样的顾虑，任何公正的人也都会理解。在这种情况下，我无法再做这样的综合演示。而在对梦做分析时，这类顾虑产生的干扰相对较少，因为分析可以是不完整的，但即便它只涉及了一小部分梦的结构，总还是有价值的。然而对于综合，我的理解是：它必须完整，这样才能服人。我只能为某些人的梦做完整的综合演示，前提是他们不为读者所知。不过，正因为可以向我提供这些资源的只能是病人、神经症患者，我必须暂时搁置这个问题。当我另找机会从心理学角度澄清了神经症后，会再回过头来探讨。[12]

在尝试通过综合方法用梦中思想重新构造梦的过程中，我认识到通过释梦得到的材料具有不同的价值。其中一部分属梦的核心隐意，即，假如梦中没有审查作用，这部分材料完全可以取代梦，独立成为梦的替代物。至于另一部分材料，人们一般认为它们并不那么重要，也不相信这部分材料同样参与了梦的形成过程，人们觉得更可能的情况是：在这些材料中可以找到一些联想念头，它们与做梦后的经历有关（也就是发生在做梦和释梦两个时点之间的事情）。这类材料包括由梦的显意引向梦的隐意的所有联结路径，同时也包括有助于人们在释梦过程中找到这些联结路径的中介性和辅助性联想。

我感兴趣的，只是梦的核心隐意。它们通常表现为一种思想和记忆的综合体，结构极其繁杂，具有清醒状态思维过程的一切特征；它们往往是些源自多个中心的思想链，但相互之间并非没有接触点；几乎每个思路都有自己的对立面，彼此通过对比联系在一起。

当然，在这个复杂的结构内部，各组成部分相互之间是处于各种各样的逻辑关系之中的，它们可以形成前景与背景、离题与阐释、各种条件、例证与反驳等关系。在梦的工作中，这一大堆隐意材料会承负压力，各组成部分像浮冰一样被翻转、压碎，拥挤在一起，随之就会产生一个问题：那些在此之前一直支撑着这团隐意结构的逻辑纽带将会出现什么变化？诸如“如果”、“因为”、“正如”、“尽管”、“或者……或者”以及其他所有介词如何体现在梦中？要知道，没了它们，我们将无法理解词句。

我们首先要回答：梦并无手段来表现隐意材料之间的这些逻辑关系，通常，它会无视所有的中介词汇，只将隐意材料中的实际内容接收过来予以加工。将这些被梦的工作摧毁的关系重建出来，就是释梦的任务所在。

梦之所以不具有表达这些逻辑关系的能力，其原因肯定要到构成梦的精神材料中去找寻。其实，造型艺术，如绘画和雕塑，如果和可以使用语言的诗歌相比，也会面临相似的局限，原因同样在于材料方面，这两种艺术形式，都基于对材料进行加工。绘画艺术在认识到自己独特的表现法则之前，还曾努力去弥补这一缺陷——古代绘画中的人物，嘴上会挂着一小段文字说明，上面写着画家无法在画中表白的思想。

或许有人反对，不认同梦不能表达逻辑关系的说法。他们认为，有些梦中确实出现了极其复杂的智力活动，其中有论证，也有反驳，有嘲弄，也有对比，和清醒时的思维一样。其实，这里同样是表象在骗人，如果对这些梦进行深入解析，就会发现这些内容都只是梦的材料本身，并非是对梦中理智活动的表现。梦中这些表面上很像思维的活动，所展示的是梦中思想的内容，并非梦中思想相互之间的关系，只有那些评判这类关系的活动才是思维。关于这个问题，我可以举一些例子。最容易判断的一个例子是：梦中出现的所有谈话以及被明确视为谈话的内容，都是对真实谈话内容的梦样再现或者仅有细微改动的再现，都可在梦中材料的记忆内容里找到。通常，这些谈话只是暗示某个包含在隐意思想中的事件，但梦的意义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或者，我也不否认，有些批判性思维活动并非简单地复现来自梦中的思想材料，它们在梦的形成中同样发挥了作用。在结束本节讨论时，我肯定还会阐述这个因素的影响，届时大家就会看到，这种批判性的思维活动并不是由梦的隐意导致的，而是由在某种意义上已经结束了的梦带来的。

暂时可以这样认为：各种隐意材料之间的逻辑关系在梦中并无特殊表现形式。如果梦中出现了矛盾，要么是梦自身的矛盾，要么是某个隐意材料包含的矛盾，梦中的矛盾只能以最间接的方式迎合隐意材料之间的矛盾。

不过，就像绘画最终还是成功地找到了其他途径，至少将画中人物欲说的意图表现出来，诸如柔情、威胁、警告之类，而无须再于画中人物的嘴边挂上一段文字说明，梦同样也有可能找到某种途径，通过对梦中特有表现方式的相应调整，达到稳定梦中思想之间各种逻辑关系的目的。经验告诉我们，不同的梦在这方面差异很大，有些梦会毫不理会材料内在的逻辑结构，但是，也有一些梦在尽可能完整地暗示这些逻辑关系。在这个问题上，梦都会或多或少地偏离那些提供给它加工的思想材料。此外，对梦中思想在时间顺序方面的结构，如果潜意识中已经生成了这样一种时间顺序，例如在伊尔玛打针的梦中，梦也会表现出类似的处理方式。

可是，梦中材料之间的关系既然如此难以表达，梦的工作究竟是通过哪些手段来暗示这些关系的呢？我试着将它们一一列举如下。

首先，梦将无可否认的关系赋给各种思想材料之间，用一种从全局着眼的方式将这些材料统一起来，将它们融为一个场景或一个事件，也就是说，它将逻辑关系表现为同时性。就这一点来看，梦的工作方式很像画家——画家可以把所有的哲学家或作家都画入一幅关于雅典学院或帕纳塞斯山的画中，而事实上，这些人从未在一个大厅中或某个山顶上聚会过，他们只是在某个思索的心灵中才构成了一个群体。

在各种细节方面，梦会继续应用这种表现方式。只要梦中展示的两个元素紧靠在一起，就可以肯定，与这两个元素相对应的两种隐意材料之间绝对存在着某种密切关系。其原理与我们的书写逻辑相同：如果“a”和“b”两个字母连写为“ ab”，就意味着它们应该作为一个音节来发音；如果“a”和“b”之间有个空格，且以逗号隔开，就表示“a”是某个单词的最后一个字母，而“b”是另一个单词的起首字母。梦中元素的组合也是同样道理，它并不是在各种独立的材料之间随意展开，而是选择那些在梦的隐意中关系同样十分密切的元素，然后组合在一起。

梦表现因果关系的方法有两种，其实质却相同。如果某个隐意材料的内涵是“因为有那样的情况，就会发生这样的事”这样一种因果结构，到了梦中，最常见的表达方法就是，将从句处理为梦的序曲（前梦），将主句处理为梦的主干部分（正梦）。如果我的解释正确，次序也可以倒过来表达。梦中极尽铺陈的那部分内容，在逻辑上永远相当于句法关系中的主句。

有位女患者给我讲了她的梦，是个表现梦中因果关系的好例子。我之后还会对这个梦做完整分析，它由一段短暂的前梦及内容庞杂的正梦组成，梦的主题高度集中，简直可以取名为“万花丛中”。前梦的内容如下：她走进厨房，来到两位女仆面前，斥责她们怎么“就那么一点儿饭”居然还没有做好。这时，她看到厨房里好多粗瓷碗碟都口朝下倒放在那里滴水，等着晾干，而且还叠成了一堆。两位女仆于是就去打水，她们好像得涉水过河，而那条河紧贴房子流过，都快流进院子里了。

然后是正梦部分，开头是这样的：她从高处爬下来，翻过一排修得很特别的栏杆，非常高兴自己在爬的过程中裙子没有被钩住等等。前梦与梦者父母的住所有关。她在厨房说的那些话，可能就是她母亲经常对她说的。那一堆粗瓷碗碟，来自位于同一幢建筑的杂货店。梦的另一部分暗示的是她父亲，他和那些女仆总是纠缠不清，后来在一次洪水泛滥时病死了，而那座房子就建在河岸上。

隐藏在这个前梦背后的思想是：我出身于这样一个家庭，在这样一种卑微、恶劣的环境中长大。

正梦把这一思想接收了过来，通过愿望达成的方式将它改头换面表现了出来：我出身豪门世家。

因此真正的隐意是：因为我出身如此卑微，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在我看来，梦划分为前后两个不均衡的部分，并不意味着两部分隐意之间总是存在某种因果关系，经常只是相同的材料从不同的视角表现出来罢了。假如有人在一个晚上连续做梦，最终以高潮时的遗精结束，就绝对属于这种情况，生理需求会表现在这些梦中，而且愈来愈强烈。还有一种情况，两个梦源自梦中材料的不同中心，在内容上有交叉重叠，导致在其中一个梦里处于中心位置的元素，在另一个梦里只起到暗示作用，反之亦然。不过大量的梦告诉我们，梦既然分为较短的前梦和较长的正梦，则意味着这两部分内容之间确实存在某种因果关系。表现因果关系的另一种方法适用于内容材料不太广泛的梦，表现形式为：梦中的一个意象变成了另一个意象，不论这意象是人是物。不过，只有在梦中看到这种变化正在进行时，才可以认为它暗示的是因果关系，而并不是说，只要看到某物现在已替换为另一物了，就认为这是在表达因果关系。我已说过，两种表达因果关系的方法得到的结果是一样的，在这两种情况下，因果关系都是通过前后相继关系来表达的。一种方法让梦前后相随，另一种方法将一种意象直接变为另一种意象。当然，绝大多数情况下，因果关系根本没有表达出来，而是消失在做梦过程中必然出现的各种元素前后相继的洪流之中了。

“或—或”这种二选一的逻辑关系，梦是根本无法表达出来的，它通常会将这种抉择关系中的双方直接插入梦的内容，好像是在平等对待它们。伊尔玛打针的梦就包含这样一个经典的例子，这个梦的隐意显然是这样：伊尔玛的病痛一直无法治愈，但责任不在我身上。这责任要么是因为她拒绝接受我的治疗方案；要么是因为她自己的性生活处于不如意的状态，对此我无能为力；要么是因为她的病痛本质上和癔症毫无关系，而是一种器质性病痛。不过，在展示了所有这三种几乎相互排斥的可能性后，如有必要，梦也会毫不犹豫地从梦的愿望中继续找出第四种可能性来。这种“或—或”的选择关系，是我在完成释梦之后才加进各种隐意的相互关系中去的。

然而，梦者在复述一个梦时，如果想使用一种“或—或”的逻辑关系，比如表达“要么是个花园，要么是间起居室”之类的意思，那么，呈现在隐意中的可能并非一种二选一的关系，而是一种“和”的关系，一种简单的并列。通常，这种“或—或”关系都是用来描述某个梦中元素自身的模糊性，而且这种模糊性还是有可能最终澄清的。这种情况下的解释规则是：这种看起来像二选一抉择关系的两个方面要同等对待，用“和”这个词来连接。例如，我在等一位逗留意大利的朋友的地址，在毫无结果地等了很长时间后，我梦到自己收到了一封电报，给了我他的地址。我发现，这封电报上的字是蓝色的，第一个词模糊不清：

可能是“经过”（via）
或者是“别墅”（Villa）
甚至是“房子”（Casa）
}
；第二个词很清楚，是“Sezerno”。

第二个词听起来像意大利人名，让我想起和朋友之间关于词源学的讨论，同时也表达了我的恼怒，因为他居然这么长时间向我保密他的地址。而在分析第一个词的三种可能性时，每一种都可以作为独立、平等的出发点，从而展开联想。

在父亲葬礼前一天的夜晚，我梦到了一张印刷的布告，也可能是海报或招贴告示，就像张贴在火车站候车室中禁止吸烟的布告那样，上面的字是：

“请闭上眼睛。”（Man bittet， die Augen zuzudrücken.）

或 “请闭上一只眼睛。”（Man bittet， ein Auge zuzudrücken.）

而我习惯的表达方式是：

“请闭上（一只）眼睛。”

（Man bittet， die/ein Auge［n］zuzudrücken.）

两种写法各有独特的意义，可以将释梦工作引向不同的路径。我为去世的父亲选择了一种尽可能简朴的葬礼，因为我很清楚父亲对待这类活动的态度。可是，家族中也有一些人不满意这种清教徒式的简约做派，认为这会让他们在前来吊唁的客人面前丢脸。所以，梦中那句话提供的一种读法是“请闭上一只眼睛”，也就是“请你就当作没看见”的意思。在这里，很容易发现“或—或”这种表达的模糊性。梦的工作虽然无法提供统一的表达方式，但它可以选择一种模棱两可的方式来表达梦的隐意，梦中两个主要的思路就此分道扬镳了。在有些情况下，梦还会被分为两个规模和大小相同的部分，用来表达这种难以呈现的抉择关系。

最值得注意的，是梦对待对立和矛盾这类范畴的态度——它们干脆就被忽略掉了，好像梦中并不存在“不”这个词似的。梦特别喜欢将对立的事物拉到一块儿整合为统一体，或者将它们表现为同一事物。梦还可以随心所欲地将任意元素表现为该元素最理想的对立面，而对立元素之一在隐意中究竟是以正面还是以反面存在的，我们乍看之下根本无从确定。[13]

对于前述的那个梦，我已解析过其从句部分（“因为我出身于这样的家庭”）。梦中，那位女士翻过一段栏杆，同时手里还拿着一根开满鲜花的树枝。这个场景让她想起了圣母玛利亚（她的名字也是玛利亚）的画中那个手持一枝百合宣告耶稣降生的天使，想起了那些白衣女孩走在耶稣圣体游行队伍中的情形，队伍经过的那些大街都装饰着绿色的树枝。那么，梦中开满鲜花的树枝暗示的肯定是贞洁。可是，这树枝上绽放的花朵都是红色的，看上去像是山茶花。随着梦中内容的进展，在她走到路的尽头时，那些花差不多都已经凋谢了，这无疑是对月经期的暗示。一位纯洁少女举着花枝，同时也是对茶花女的暗示，大家知道，茶花女总会戴一朵白色的山茶花，但月经期戴的花则是红色的。于是，同一枝花（歌德那首写女磨坊主诗中的“少女的花”）既表达了贞洁，也代表着其反面。这个梦也是如此，它表达了一种喜悦之情，梦者为自己纯洁无瑕的一生感到欣慰，不过也有几处（如鲜花凋谢的场景）却透着一种相反的思绪——她为自己在贞洁方面犯下的各种过错（指的是童年时期）有一种负罪感。在对这个梦进行分析时，可以清楚地分辨出这两种思绪，而且，欣慰的感觉溢于言表，责备的情绪则潜藏在深处。这两种思绪截然相反，却在梦中通过同一事物表达出来。

在各种逻辑关系中，梦的形成机制最为偏爱的只有一种，即相似、一致、接近的关系，也就是“恰似”的关系，只有这种关系才能在梦中以各种各样的手段表现出来。[14]在梦的材料中，有些一致关系或带有“恰似”意味的元素已经存在，它们就是架构成梦的原始基础。而梦的工作还有一项不可忽视的内容：如果材料当中已有的一致关系遭到了审查作用的抵制，无法进入梦中，梦的工作就必须打造出新的一致关系来。在表达这种相似关系方面，梦的浓缩作用可以帮上不少忙。

相似性、一致性、共同性在梦中一般是通过集合为某个统一体的方式表现出来的，这统一体要么已经存在于梦的材料中，要么就是新打造出来的。第一种情况可以称为认同作用，第二种情况则是复合作用。认同作用的适用对象是人；复合作用的适用对象是物，但也可以用在人身上；地点则经常被当作人来对待。

认同作用的工作原理是：某个共同因素将不同的人联系在一起，但只有一位可以在梦的内容中表现出来，另一位或其他人似乎都被压制了，并不会进入梦中，而且，这个出现在梦中的覆盖性人物还会出现在与他本人或其他被覆盖者有关的一切关系和背景中。在复合作用适用于人的情况下，梦中人物形象已涵盖了多人的特征，不过这些特征并不是这些人所共有的，此时如果将这些特征整合为一个新的统一体，定然可以形成一个复合形象。

复合作用可以通过不同途径实现：有时，梦中人物会从有关系的人中选择一位，借用其名字（大致可以比照清醒时的认知来判断梦中所指究竟是谁），同时却又借用另一个人的外貌特征；有时，梦中人物自身的外貌特征也是复合的，实际上分别属于两个人。除了借助外貌特征，还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体现梦中人物所包含的他者成分，比如他常有的表情、他常说的一些话或常出现的一些场合。在后一种情况下，认同作用和复合形象之间的区别已开始变得不那么鲜明了。但也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这样一个复合人物的构造是失败的，那么，梦中的这个场景就会归到一个人身上，另一个人（通常会更重要些）往往作为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站在附近，而做梦者对场景的描述可能是 “我母亲当时也在”（斯泰克尔）。梦中这类元素与象形文字手稿中的决定性因素很像，它的作用不在于发音，而在于诠释另一个符号。

支持或促成两个人物结合在一起的共同因素，既可以表现在梦中，也可以在梦中缺席。梦对人物的认同或复合，目的通常就是要避免将这个共同因素表现出来。例如，为了避免“A仇视我，B也仇视我”这样的重复表达，我就在梦中造出一个由A和B构成的复合人物，或者，我想象A在做某种B所特有的动作。这样形成的复合人物在我看来会处于某种新的关系之中，由于他既表示A也表示B，我就有理由在释梦需要的地方插入两者共有的某个因素，也就是对我的敌意。通过这种方式，我经常可以显著地浓缩梦中内容。如果发现另一个人也和一些复杂关系中的一部分有关，我就不必直接呈现这些复杂关系了。这就不难理解，通过认同作用进行表达，可以多么有效地绕过审查关卡的抵制——正是它将梦的工作置于如此苛刻的条件之下。审查作用可能对隐意材料中的某些观念持反对态度，当这些观念与其中一个人有关，我就去找第二个人，他和这些审查作用抵制的材料也有关系，不过只与其中的一部分有关。由于两人共有某些无法通过审查关卡的观念，就让我有理由构造一个复合人物出来，融合两人身上的一些次要特征，这个复合人物或仿同人物将不再经受审查关卡的盘查，适合进入梦的内容。这样，通过应用梦的浓缩作用，我便满足了梦中审查作用的要求。

如果将两个人结合起来的某个共同因素出现在梦中了，这通常是在暗示我们，要去寻找另一个被隐藏起来的共同因素。由于梦的审查作用，那个共同因素无法在梦中表现出来。这里发生了移置作用，某种程度上其实就是为了促成共同因素在梦中的表达。梦中复合人物表现出的是某个无关紧要的共同因素，这就告诉我们，梦的隐意中还有另一个绝非无关紧要的共同因素有待开发。

因此，这种认同作用或人物复合在梦中可有不同的用途。首先，它可以表现两个人的共同因素；其二，它可以表现一种移置了的共同因素；其三，它也可以将仅仅是期望中的某个共同因素表达出来。对两人之间有某种共同因素的期望，经常与将两人置换的想法不谋而合，因此，这种关系在梦中也可通过认同作用表达出来。在伊尔玛打针的梦中，我希望用另一个患者来替换她，也就是说，我希望另一位女士像伊尔玛一样成为我的患者；为了满足这一期望，梦将一位叫伊尔玛的人呈现出来，可她接受检查时的姿势，却与我看到过的另一位女士接受检查时的情况完全一样。在关于我叔叔的那个梦中，人物的置换成了梦的中心内容：我将自己认同为部长，像他那样苛刻地对待和评价同事们。

根据我的经验，每个梦关涉的都是做梦者本人，从无例外。梦绝对都是利己主义的。如果梦的内容中出现的不是我的自我，而是一个陌生人，那就可以断定，我的自我已通过认同作用隐在那个人身后了，我完全可以把我的自我补充到梦的内容之中。在其他情况下，我的自我出现在梦中了，但它所处的场景会告诉我，还有一个人通过认同作用隐身在我的自我背后，这意味着释梦时务必要将与这个人相关的因素——也就是那个隐身的共同因素——转移到我身上来。还有一些梦，我的自我和其他一些人同时出现在其中，但如果取消认同作用，这些人又都会重新现形为我的自我，在这种情况下，我要通过认同作用将我的自我与某些被审查关卡禁止的观念统一起来，也就是说，我可以将自我在梦中多次表现出来，要么是直接表现，要么借助认同作用通过陌生人来表现。经过数次这样的认同作用，就可以将极其丰富的隐意材料予以浓缩了。[15]

梦者的自我可在梦中多次出现，或者以各种不同的形象出现，本质上并不奇怪，正如我们的自我在有意识的思维过程中可以多次在不同地点、不同关系中出现一样，例如下面这句话中的情况：“当我想到我曾是个多么健康的孩子。”

与应用于人物时相比，应用于地点名称的认同作用更易解读，因为具有强大影响力的自我不会形成干扰。在我做的一个去罗马的梦中，我所在的那个地方虽然叫做罗马，可是街角处居然贴满了德文告示，这让我很是诧异。这一场景其实是我愿望的达成，它让我马上想起了布拉格，此愿望本身也许可以追溯到我年轻时沉浸在德意志民族主义中的狂热阶段，不过这早已过去。做梦前后的那段时间，我已经与朋友约定在布拉格见面，我在梦中将罗马和布拉格认同为一体，是因为两者共有一个我期望的因素——我更希望在罗马见我的朋友，而不是在布拉格。于是，为了这次会面，我在梦中就把布拉格置换为罗马了。

梦之所以往往以一种奇幻的外貌示人，构造复合形象的手段是最主要因素之一。以此为途径，那些永不可能成为知觉对象的元素就可以进入梦中。梦中构建复合形象的精神过程，与我们在清醒时想象或描摹一个半人半马的怪兽或龙相比，显然非常相似，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在清醒状态下这种富有想象力的创造活动中，期待的印象本身就是决定性因素，而在梦中复合形象的构建过程中，起决定作用的是一个外在于该过程的因素，即隐意中的那个共同因素。梦可以通过多种方式构造复合形象，其中最粗糙的构造方式，是只将其中一个对象的特征表现出来，同时认定这些特征同样适用于另一个对象；精致一些的手段则是，将某个对象的特征和另一对象的特征整合为新的形象，同时巧妙利用两个对象在现实中的相似之处。新构建出来的形象可能荒唐透顶，但也可能精美绝伦，关键要看合成过程中所用的材料以及拼接的智巧水平。如果有待浓缩为一个整体的对象之间极不协调，梦的工作经常就只能够创造出一个核心主题相对明晰的复合形象，并将一些不太清晰的特征附在这个形象上，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梦并没有成功地整合出一个新形象来——两个对象的表现形式重叠在一起，从而产生了一种两个视觉图像在相互竞争的效果。在绘画时，如果想用各种不同的知觉图像构造一个概念，那么在画面中也会产生相似的效果。

这样的复合形象在梦中当然俯拾皆是。在之前分析过的梦中，我已经举过几个例子，现在再做一些补充。那个名为“万花丛中”的梦“通过花”或者说是“花样地”描绘了女患者的一生，梦中的自我手里举着一枝花——我们已经分析过了，这枝花既代表贞洁，也意味着性方面的罪过；此外，通过那些花的排列方式，这枝花又让做梦者想到了樱花；这些花如果一朵一朵地看，都是山茶花，但整体上还是会给人一种异国植物的印象。这个复合形象中各个元素的共同点来自梦的隐意。开满鲜花的树枝暗示着礼物，而别人送她礼物的意图是获得她的好感或认为已然获得她的好感：童年时，她得到的是樱花，长大一些后，礼物就成了一枝山茶花；异国印象暗示的则是一位周游世界的自然科学家，他曾想用一幅花卉图博得她的好感。另一个女患者在做梦时构造的复合形象是由海滨浴场的更衣间、乡下的小茅厕、城市住房里的顶层阁楼组成的，前两个元素的共同点是都与裸体和裸露状态有关，而第三个因素即顶层阁楼（在童年时期）也是一个脱衣裸露的场所。有位梦者在梦中构造了一个复合地点，由两个“治疗”地点组成，一个是我的诊室，另一个是他初次认识太太时的公共场合。有个小女孩，在哥哥许诺请她吃一次鱼子酱后，做梦时就见到哥哥的双腿布满了黑色的鱼子酱颗粒。这里，道德意义上的“感染”以及对童年时代一次斑疹的回忆（当时她的双腿布满了红色而非黑色的斑点），两种元素通过鱼子酱颗粒结合为一个新的概念，也就是“她从哥哥那里得到的东西”这一概念。在这个梦中，人的身体部位被当作物体对待了，在其他梦中也是如此。费伦齐曾报告过一个梦，其中的复合形象是由一位医生和一匹马组合而成的，而且还穿着一件睡衣。那位做梦女士辨认出，睡衣暗示的是她童年时期有次见到父亲时的情景。如此，通过分析，三个组成部分的共同之处也就清楚了，梦中的三种元素表达的对象都适用于她在性方面的好奇心。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保姆经常带她进入军队的种马场，在那里，她有充分的机会满足这种当时尚未遭到禁止的好奇心。

我在前面曾坚持认为，梦并没有表达矛盾、对立关系的手段，无法表达“不”的概念。现在，我要着手初次反驳这一观点。有些可归纳为“对立”关系的情况，是完全可以通过认同作用表达出来的，而对比关系是可以和置换、替代联系起来的，这方面我已反复举过例子了。梦的隐意中还有一些属于“对立”关系的情况，它们大致可归入“颠倒、正相反”这一范畴，它们在梦中以下面的方式表现出来——对此我们只能用奇特、几近滑稽可笑来形容：这种“颠倒”情况并不直接进入梦中，而是让一段由于其他原因出现在附近而且已成形的内容颠倒过来，仿佛是事后的回想，从而表明它存在于材料中的现实。这个过程用例子来说明比用文字描述来得容易。在那个“上楼和下楼”的美梦中，与隐意中的原型，也就是都德在小说《萨福》前言中描绘的场景相比，梦中的攀爬情形被颠倒过来了。在梦中，梦者开始时爬得很艰难，后来就轻松了；而在小说前言的场景中，主人公开始时轻快地上楼，后来却越来越艰难；此外，与梦者哥哥有关的“在楼上”和“在楼下”的情形，在梦中的表现也是倒过来的。这种情况就意味着，梦的隐意之中一定存在着两种相互颠倒、对立的材料，在梦者的童年想象中也能找到这种颠倒或对立的关系——梦者想象着奶妈抱自己上楼，小说中的情形却颠倒了过来，是主人公抱着他的恋人。在我做的歌德抨击M先生的梦中，也有这种“颠倒”的情况，要想解释清楚这个梦，就得先将颠倒的关系复原过来。在梦中，歌德抨击了年轻的M先生，然而存在于隐意中的真实情况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抨击了一位重要人士（我的朋友）；在梦中，我是按歌德的去世日期计算时间的，但在现实中，我却是从这位瘫痪患者的出生年份算起的。在梦的材料中具有决定意义的观念，与所谓应将歌德当作疯子对待的观点完全是对立的，梦好像在说，“恰恰相反，如果你看不懂这本书，只能说明你才是笨蛋，而不是作者”。在我看来，这些表现“颠倒”关系的梦中，还包含着一种“向某人展示其背面”的轻蔑用法（《萨福》梦中，梦者和他哥哥的处境就颠倒了）。此外，还有一点值得注意：这种颠倒的手法，恰恰经常出现在那些由被压抑的同性恋冲动所触发的梦中。

需要说明一下，这种颠倒、转化为对立面的方法是梦的工作最喜爱的表现手段之一，同时应用也最广泛。首先，它有助于实现与隐意之中特定元素相反的愿望。对于梦中自我在面对一段尴尬回忆时常有的反应，最佳的表达方式往往就是：“这件事要是能颠倒过来该有多好啊！”还有，这种颠倒手段对于避开审查关卡特别有用，它会为如何伪装要表达的内容设定标准，从一开始就麻痹人们想理解这个梦的念头。因此，如果一个梦顽固地否认自己的意义，我们要敢于将其显意中的特定内容颠倒过来，往往这样做了之后，一切就豁然开朗了。

除了内容方面的颠倒，时间上的颠倒同样不可忽视。梦的伪装更常使用的一个技巧是：将事件的结果或思路的结论呈现在梦的开始部分，到了梦的结尾才会补上这一结论的前提或事件发生的原因。如果想不到梦的伪装工作还有这样一种技术手段，我们在面对解梦的任务时就会一筹莫展。[16]

确实，对有些梦，只有根据不同关联将其内容进行多次颠倒，才能了解其意义。例如，在一位年轻的强迫性神经症患者做的一个梦中，潜藏着他对自己幼年时期一个愿望的回忆，那个愿望就是自己的严父死去。梦的内容是：父亲骂了他一顿，因为他回家太晚了。不过，通过精神分析疗法，仅仅是做梦前后发生的事情以及梦者联想起来的一些念头就足以证明，这个梦的原意应是他很生父亲的气，因为觉得父亲不管怎么说回家都太早了（也就是说太快了）。他宁愿自己的父亲根本就没回家，这与他希望父亲死去是同样的意思。原来，梦者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在父亲一次长期不在家时，对另一个人有过性方面的冒犯动作，他知道做错了事，作为惩罚，他得到的警告是：“等你父亲回来就有你的好果子吃了！”

现在，如果要进一步考察梦的内容与隐意之间的关系，最好的办法就是以梦为出发点来思考一个问题：联系到与隐意的关系，梦的表现手段某些形式上的特征有何意义？

我们肯定会注意到，这些形式上的特征当中，最主要的是各个梦中形象在感觉强度上的不同，以及梦的各个部分乃至其整体在清晰度方面的区别。梦中形象在感觉强度上的差异可谓涵盖了全部的跨度，既有极端强烈的——甚至会强烈到让我们觉得已超越了现实中的情况，也有异常模糊的——模糊得让我们抱怨不止，而一般认为这种模糊性就是梦的典型特征，因为我们有时在现实事物上感知到的任何一种模糊度，都根本无法与之相比。此外，对于一个模糊的梦中事物给我们的印象，我们通常会称其为“短暂的”，而对那些清晰些的梦中形象，我们会认为它们经受感知的时间较长。现在的问题是：梦中各个内容片段在鲜明度上的差异，到底是哪些材料因素导致的呢？

这里，先要消除一些看似理所当然的假设。由于梦的材料也能包括一些在睡眠过程中产生的真实感觉，有人可能就会想当然地推断：这些真实感觉，或源于这些感觉的内容元素在梦中的强度应该格外突出——或者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说：在梦中表现得特别鲜明的内容成分，应该都可以追溯到产生于睡眠过程中的那些真实感觉。但是，我的经验却从未证实过这一点。认为与源于记忆内容的其他元素相比，睡眠过程中的真实印象（神经刺激）带来的那些元素在梦中会表现得更鲜明，这种看法并不正确。在决定梦中形象强度的各种因素中，现实性因素并无一席之地。

此外，有人可能还会坚信另一种假设，即各个梦中形象的感觉强度（鲜明度）与隐意中相应元素的精神强度是有关系的；就隐意材料而言，精神强度与精神价值是一回事，最具精神强度的元素同时也是最重要的元素，它们形成了隐意的核心，而我们也都知道，由于审查作用的缘故，恰恰是这些元素通常无法进入梦的内容，而一些直接由它们派生出来的元素却有可能代表它们在梦中表现出更高的强度，同时却不必因此成为梦的中心内容。但是，通过对梦和隐意材料的观察和比较，这种假设慢慢也被否定掉了。事实上，（显意）这里的元素强度与（隐意）那里的元素强度毫不相干，在梦和梦的隐意材料之间有个“重估一切精神价值”的过程。①往往正是在梦中某个短暂呈现、被鲜明形象掩盖了的元素中，我们才能发现某个由隐意中占支配地位的元素直接派生出来的内容。

梦中元素的强度取决于别的因素。具体地说，是由两个相互独立的因素决定的。首先，我们不难看出，那些用以表现愿望达成的元素，正是强度特别高的元素。其次，精神分析实践告诉我们，梦中最鲜明的那些元素也是产生最多联想思路的出发点，同时也是被多重限定得最充分的元素。后面这句话是经验性论断，如果换用以下形式表述，并不会改变其意义：梦中那些通过最丰富的浓缩作用才形成的元素，会表现出最高的强度。我们或许可以因此期待，也能用单一公式来表达这一个以及另一个愿望达成的决定因素。

要避免将以上讨论的问题——梦中元素的强度和清晰度高低不一的原因，与后一个问题——梦与梦之间、梦的各个片段之间清晰度各不相同的问题，混为一谈。在前一个问题上，“清晰”的反义词是“模糊”；在后一个问题上，“清晰”的反义词是“混乱”。有一点毫无疑问，两种尺度中的升降进退是一种同向平行的关系，如果一段梦的内容清晰，所含元素的强度通常就会较高；反过来，如果一个梦不很清晰，那么它就是由不太强烈的元素构成的。不过，如何从外表上评判梦从清晰到模糊或混乱的尺度，要比梦中元素鲜明程度的波动问题复杂得多，鉴于后面将要提到的理由，前一个问题在此就不讨论了。

有些情况下，我们会惊奇地发现，关于一个梦的清晰度或模糊度的印象，与梦的结构本身并无关系，这种印象完全源自隐意材料，而其本身就是这一材料的组成部分。我自己就做过一个梦，醒来后觉得梦的结构异常完整，毫无罅隙，也很清晰，使得我在半梦半醒之时就开始构想一个新的范畴，认为这一类梦不受浓缩和移置作用的制约，可命名为“睡眠中的想象”。进一步研究时却发现，与其他所有梦一样，这类少见的梦在结构上同样存在罅隙和缺漏，因此，我放弃了所谓“睡眠中的想象”的观点。其实这个梦的内容很简单，是我向朋友讲述一个探寻了很久的困难理论，针对的是双性现象。之所以觉得这个理论（梦中其实并未提到）清晰、完整，要拜梦中那种愿望达成的力量所赐。也就是说，我以为这一评价是针对刚过去的梦，其实却是梦的一部分内容，实际上还是主要内容。那一刻，梦的工作好像侵入了我刚从梦中醒来时的思维过程，将未能在梦中准确表现出来的那部分隐意材料转给我，让我以为这就是对整个梦的判断。

还有一次，我在一位女患者那里遇到过一个例子，也完全符合这种情况。刚开始分析时，她根本不愿讲这个梦，“因为它太模糊、太混乱了”，在反复申明对自己的描述没有把握后，她最终还是告诉我，她的梦里出现了好几个人，有她、她的丈夫和父亲，但在梦中她似乎并没有弄清楚，是否她的丈夫就是她的父亲，是否别人才是她父亲，以及诸如此类的内容。将这个梦与她在分析过程中联想到的念头结合在一起，就可以得出确凿的结论：这其实是一个经常发生在女仆身上的故事——她不得不坦白自己怀了一个孩子，可是她搞不清楚“谁才是（孩子的）父亲”。[17]这梦是又一个例证，它表现出的模糊性本身就是刺激材料的一部分，而这些刺激材料的部分内容就表现在梦的形式之中。梦的形式或做梦行为的形式极其频繁地被用于表现隐匿的内容。

那些关于梦的说明，还有看来无害的评论，往往是为了将梦的部分内容以巧妙的方式遮蔽起来，但实际上恰恰泄露了它们。例如，有个梦者说“梦的这部分内容已被擦掉了”，而通过分析，却发现这是他对一次童年经历的回忆——他当时偷听一个人的谈话，那人刚好在如厕后擦屁股。再如另一例梦，内容更详细：一位年轻人做了个非常清晰的梦，勾起一些他刻意记下的童年幻想。在梦中，他现身于某晚某个避暑胜地的一家旅馆中，由于记错号码，他走进了另一个房间，里面有一位老妇人和她的两个女儿正在宽衣，准备上床休息。他补充道：“梦在这儿有几个空白，少了些什么东西。最后，房间里出现了一位男士，他要把我扔出去，我只好和他扭打起来。”这个梦显然暗示着他的一个童年幻想，他想回忆起这幻想的内容和意图，但就是办不到。不过到最后，我们终于发现他要寻找的内容，原来已经包含在他所陈述的梦的模糊环节中了——所谓“空白”指的就是三位女性脱衣上床时露出的生殖器开口：“少了些什么东西”描绘的正是女性生殖器的主要特征。少年时代的他对女性生殖器很是好奇，想一窥究竟，同时又坚信小孩常听到的性理论——女人的生殖器和男人的一样。

还有一例类似的梦，所暗示的回忆也颇相像。梦的内容为：“我和K小姐走进人民公园饭店，”然后是一段模糊的环节，中断了一下，“后来，我在一家妓院的大厅里，那里有两三个女人，其中一个穿的是内衣裤。”

分析：K小姐是他前上司的女儿，他承认在梦中用她替换了自己的妹妹，他很少有机会和她说话，不过有一次他们两个聊了起来，结果只是“让我们各自意识到了自己的性别，我好像还说了‘我是个男的，而你是个女的’之类的话”。至于梦中提到的饭店，他只去过一次，是和他姐夫的妹妹一起去的，而他对那女孩毫无兴趣。还有一次，他曾陪三位女士一起经过这家饭店门前，她们分别是他的妹妹、嫂子以及刚提到的姐夫的妹妹。他对她们三位都不感兴趣，因为她们只是他的“姐妹”。他很少逛妓院，至今只去过两三次。

分析这个梦的关键就在于梦中的“模糊环节”和“中断”，从中得出的结论是：童年时期由于好奇，他曾经几次（并不经常）观察过比他小几岁的妹妹的生殖器。几天后，他确实回忆起了梦中暗示的这一不良行为。

所有在同一个晚上做的梦，从其内容看都属于同一个整体，而这些梦分为多少个片段，这些片段的组合以及数量情况——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都可视为梦的隐意传达出来的部分信息。分析由多个主要片段组成的梦时，或分析同一个晚上做的梦时，要记得这一可能性，即：这些完全不同、前后相继的梦可以有相同的含义，它们可以用不同的材料表达相同的冲动。在这些同源的梦中，先出现的那个梦往往显得相对委婉、胆怯些，紧随其后的那个则会变得更大胆、更清晰。

在《圣经》中，约瑟夫解释过法老做的关于麦穗和母牛的梦，那个梦就是这种类型。约瑟弗斯（《古犹太史》，第2卷第5章）对这个梦的介绍比《圣经》中的更详细些。国王在讲了第一个梦后说道：“当我第一次在梦中看到这个景象后，便从梦中惊醒了，然后我就想这意味着什么，可是慢慢又睡着了，然后又做了一个梦，它比第一个梦还要奇特得多，让我更加陷于惊惧和困惑之中。”听了国王讲的梦后，约瑟夫说：“国王啊，您的梦从表面上看是分成了两部分，不过两部分的含义却是一样的。”

在《关于谣言的心理学》一文中，荣格提到过一个女学生伪装了的色情梦，这个梦不用解释就被她的女同学们识破了，而且在改头换面之后再次出现。荣格曾这样评论一个梦：“在一个长序列的梦中，最后一个梦境所表达的思想，与此序列中第一个梦境所要表达的思想是一样的；通过不断更新的象征性掩饰、移置作用、无害化伪装，梦中的审查作用在尽可能持久地驱逐这个情结。”舍尔纳也敏锐地注意到了梦在表现方式上的这一特点，将它与自己的机体刺激理论联系在一起，视之为一种特殊的规则：“不过，在梦中所有源于特定神经刺激的象征性结构中，想象终于发现了下面这条通用规则：梦开始时，想象只是利用刺激对象所包含的最遥远、最随意的暗示来描画，不过到了最后，当这一绘画源泉枯竭之后，想象就会转向刺激本身，要么赤裸裸地描画相关的刺激器官，要么描画该器官的功能，随着想象的描画对象转向刺激器官本身，梦也就到尾声了……”

奥托·兰克在他的论文《一个自我解析的梦》中，为舍尔纳的这个规则提供了很好的例证。他在文中介绍了一个女孩子的梦，分为两部分，做于同个晚上，中间隔开了一段时间，第二部分以性高潮结束。即使这个女孩子拒绝提供进一步信息，性高潮的梦也能得到充分解释。这两部分梦在内容上存在着丰富的联系，从中可以看到，第一个梦的内容和第二个是一样的，只不过表达得相对羞怯些，于是第二部分就呈现为性高潮，将第一个梦的内涵彻底发挥出来。兰克曾用这个例子探讨这类性高潮梦对梦的理论的意义，颇有道理。

不过根据我的经验，仅在罕有的情况下，对于梦的清晰性或模糊性，可以用隐意材料自身是否具有明确性来变通地解释。关于梦的形成问题，我在下文会揭示一个迄今从未被提到过的因素，而它对梦的清晰度具有决定性的影响。

有些梦中，在某个情节和场景有了一段进展后，可能会忽然出现中断的情况，并且可用如下的句子来交代原因：“可是好像同时又转到了另一个地方，在那里发生了一些这样那样的事。”通过这样的方式中断梦的主要情节，使它在暂停一段时间后才能继续进行，这个打岔的内容就是隐意材料中的从句——类似一种插入的念头。在梦中，隐意之中的从句是用同时性来表现的，也就是说，“如果”（if）变成了“当……时候”（when）。

梦中常会出现那种被克制住而动弹不得的感觉，非常接近焦虑，这意味着什么呢？想抬腿走开，但却寸步难行；想处理好一些事情，但却不断遇到障碍；火车就要开了，怎么也赶不上它；受到了侮辱，想挥拳回击，但就是做不到，如此等等。我在之前分析暴露梦时，已经提到过这种梦中感觉，只是还没有认真讨论这种情况的意义何在。轻率的答案是：睡眠时的行动能力处于瘫痪状态，上面提到的这种感觉是要我们注意这一点。但这个答案无法令人满意——我们有理由发问：为何我们并非一直梦到这种被克制住的情景呢？我们可以假设，这种在睡眠过程中随时可能产生的感觉，是为某些表现目的服务的，只有隐意材料需要这种表现时，它才会被唤醒。

这种“无能为力”的情形不一定总是作为感觉出现在梦中，有时候它还干脆成为梦的部分内容。我就有过这样一个例子，尤其适合用来阐明这种做梦手段的意义。在此只简要介绍一下梦的内容：在梦中，我好像被人怀疑不诚实。那个地点是一家私人疗养院和其他一些场所混在一起，一个仆人走过来叫我过去接受检查。在梦中，我知道是有什么东西丢了，现在是对嫌疑人做检查，怀疑我夹带了那个丢失的东西。分析表明，这个检查具有双重含义，包括了体检在内。意识到自己是无辜的，而且我还是这家机构的顾问，我就镇定地和仆人一起走了。在一道门前，另一个仆人迎住了我们，还指着我说道：“您把这位先生也带来了，他可是个正经人啊。”然后，我独自走进一个大厅，里面放满了机器，让我想起了地狱以及里面恐怖的刑罚场面。我看到一位同事被夹在一个仪器上，他绝对有理由关心我一下，可是他根本不理我。后来有人告诉我说现在可以走了，可这时我却找不到自己的礼帽了，因而无法离去。

显然，这个梦要实现的愿望就是：我被认可为一个诚实的人，因而可以离开。因此，梦的隐意中必定存在着抵制这一愿望的各种材料。我可以离开，意味着我被赦免了，如果梦的结尾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留在那里无法离去，也许就可以推断，这一情节乃是那些被压制的异见材料发挥作用的结果。我找不到自己的礼帽，其含义就是：“你终究不是一个诚实的人。”梦中这种“无能为力”的情形就是在表达反对意见，是在说“不”，那么，我前面曾认为梦无从表达“不”的概念，那个观点就要修正一下了。[18]

还有一些梦，梦中的“无法行动”并非只是场景，而且还是感觉。在这些梦中，经由这种无法行动的感觉，反对意见会表达得更强烈，呈现为一种意志，正与一个相反的意志抗争。也就是说，这种无法行动的感觉，表现的乃是一种意志的冲突。后文还会谈到，睡眠过程中的这种行动瘫痪状态，正是做梦时精神过程的基本条件之一。被传导到运动通道上的冲动不是别的，正是意志。我们肯定在睡眠中这个冲动是受阻的，这就使得整个过程尤其适合用来表达意志及其自身的否定。意志受阻的感觉为何这么接近焦虑的感觉，以及它在梦中为何常与焦虑的感觉联系在一起——当我解释了“焦虑”的概念后，这些问题就容易理解了。焦虑是一种力比多冲动，来源于潜意识领域，被前意识所阻滞。也就是说，如果梦中这种被克制住的感觉和焦虑的感觉联系在一起了，那么这里涉及的肯定是一个曾经可以产生力比多的意志，也就是性冲动的问题。

做梦过程中常出现“这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的判断，这意味着什么，又具有怎样的精神力量？这个问题我会在下文探讨，这里只稍作预告：其目的在于贬低梦中内容的价值。另一个密切相关的有趣问题是：如果梦中的某个内容在梦里又被视为“梦到的东西”，那会是什么意思？斯泰克尔通过分析几个很有说服力的例子，在相似的意义上解决了这个“梦中梦”的谜语——其意图仍然在于贬低梦中“梦到的东西”，剥夺它的真实性，梦的愿望则要用从“梦中梦”里醒来后又继续梦到的内容来代替被自己抹掉的现实。因此可推断：梦中“梦到的”内容表达的就是现实，是真实的回忆；相反，“醒后”继续做的梦表现的只是做梦者的愿望。也就是说，如果部分内容被包括进了“梦中梦”，那就可以认为，梦者希望这件被标识为梦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换句话说，梦的工作如果将某件事变成了一个梦中梦，本身就已决定性地确证了这件事的真实性，是对这件事真实性最强烈的肯定。梦的工作在将梦中梦作为一种拒绝的形式来使用，就又证实了那个观点——梦是愿望的达成。

①这是对尼采著名口号“重估一切价值”（“Umwertung aller Werte”）的戏仿表达。

Ⅳ 表现力的考虑

到这里为止，我们探讨的问题一直是梦如何表现各种隐意材料之间的关系，但在讨论这个问题的过程中，我们屡屡回溯到另一个更宽泛的主题：为了实现梦的目的，隐意材料究竟会有怎样的变化。

我们已经知道，在隐意间的逻辑关系大多瓦解之后，隐意材料会经历一次压缩过程，同时，其各种元素之间会发生强度转移，从而导致隐意材料遭受一次精神价值的重估。前面还谈到了移置作用，也就是某个观念被另一个在联想中与它相对接近的观念所替代。这种移置，会以这种方式被用于浓缩作用：被接收入梦的并不是两个元素，而是它们之间的某个共同因素。在分析过程中，我们还发现了另一种移置作用，它是通过置换隐意的语言表达方式表现出来的。在两种情况下，移置作用都是沿着一串联想链条纵向发生的，不过，这样一种过程也可以发生在不同的精神领域中。移置作用带来的结果，在前一种情况下，是某个元素被替换为另一个元素；在后一种情况下，则是某个元素的语言表达方式被置换为另一个元素的语言表达方式了。

在梦的形成过程中出现的第二种移置作用，不仅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而且还特别适合用来解释：梦用以伪装自己的想象外衣，何以显得如此荒谬。一般说来，移置作用的展开方向，是将隐意中单调、抽象的表达方式置换为形象、具体的表达方式。这种置换的好处和相应的意图一目了然。对梦来说，形象化的东西意味着可表达的内容，如果梦在表达抽象内容时遇到了困难，就像报纸上的政治社论难以用插图表达一样，它就可以将形象化的内容引入梦境。不过，在这个置换过程中受惠的不只是表现力，浓缩作用和审查作用同样受益匪浅。以抽象方式表达的隐意无法用于梦中，而一旦将它转译为形象化的语言，便更容易在这种新的表达方式和其他隐意材料之间产生联系和认同，这正是梦的工作所需要的。如果没有这种联系和认同，梦的工作也会将它们创造出来，因为从每一种语言的发展进程来看，具体的词汇都比概念性的词汇更具有联想性。可以想象一下，梦在形成过程中的大量中间性工作是这样执行的：尽可能压缩各种分散的隐意，使之变得简洁、统一，将各个隐意思想转化为合适的语言表达形式。如果某个隐意思想的表达方式由于其他原因被固定下来，就会在分配和选择两个层面对其他隐意思想的表达方式产生影响，而且这影响可能一开始就已注定。这种情况和诗人的创作有些相似——如果要写的是一首押韵诗，那么第二行就会受制于两个条件：既要表达出指定的意义，还要在表达形式上与第一行押韵。最好的诗应是毫无斧凿痕迹，根本看不出诗人刻意追求押韵，而是显得两个念头由于相互亲和，一开始就已选定了各自的语言表达方式，再经轻微的加工润饰，和谐的韵律就此产生。

表达方式的置换，在有些情况下还可更便捷地服务于梦的浓缩作用，方法就是找到一个模棱两可的词语搭配，用以表达不止一个隐意思想。这样，一切文字游戏都可以为梦的工作服务了。对于词语在梦的形成过程中所起的作用，我们其实不必大惊小怪。词语是众多观念的交会点，这注定了它本身就是多义的，词语在用于梦的浓缩和伪装时有很多优点，在利用这些优点方面，神经症（如强迫观念、恐怖症）与梦相比其实毫不逊色。[19]不难发现，表达方式的置换同样会让梦的伪装受益。用一个模棱两可的词代替两个意义明确的词，当然容易迷惑人；如果日常生活中明晰的表达方式被置换成一种形象化的表达方式，也当然会妨碍我们对它的理解——特别是因为梦从来不会言明：它呈现的内容元素要按字面意思来解释呢，还是应作引申理解；这些内容元素与隐意材料是直接相关的呢，还是要通过插入中介性语句来发生相关。一般而言，解释任何一个梦中元素，都要澄清以下疑问：

1）应从正面还是反面意义上来理解它（对立关系）；

2）是否应从历史的角度理解它（作为回忆）；

3）是否应做象征性的解释；

4）是否应从字面意思入手予以说明。

尽管存在着这种模糊性，我还是要说明一点：在梦的工作中，其表现手段其实根本无意得到理解，而它给释梦者带来的困难，其实并不比象形文字手稿给读者带来的困难更大。

梦中有些需要表达的内容，只有通过表达方式的模糊性才能合在一起，这方面的例子我已经举过不少（如伊尔玛打针的梦中“她配合地张开嘴”的场景，以及前一个梦中“我无法离去”的情节等）。现在，我再讲一个梦，在对它的分析中，对抽象思想的形象化表达起到的作用更大。应该说，这种释梦方法与象征式释梦方法还是有显著区别的：在传统的象征式释梦中，象征化的关键线索是由释梦师任意选择出来的；而在我这种拆解语言伪装的释梦方法中，关键线索大家都知道，是可以通过确定手段找到的。只要能够在恰当时机运用正确的联想观念，不管做梦者是否提供相关信息，都可以对这类梦进行全部或部分的解释。

一位和我关系不错的女士做了下面这个梦：她正在歌剧院，上演的是瓦格纳的一部歌剧，一直持续到清晨七点三刻。剧院正厅前部摆着桌子，人们正在那里大吃大喝。她那位刚度完蜜月返回的表弟和他年轻的妻子也坐在一张桌子边上，他们身旁是一位贵族，据说，此人是表弟妻子从蜜月旅行中带回来的，完全公开，就像是从蜜月旅行中带回了一顶帽子一样。正厅的中央有一座高塔，塔顶是一个平台，平台的四周用铁栏杆围了起来。上面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指挥，模样很像汉斯·李希特，他不停地沿着栏杆来回跑动，满头大汗，从那里指挥下面围坐在塔基上的交响乐团。她自己和一位（我认识的）女性朋友坐在一个包厢里。她妹妹想从正厅里递给她一大块煤，她说自己不知道会持续这么长时间，她现在肯定会觉得冻得慌（好像包厢在长歌剧上演期间必须要加热似的）。

这个梦虽然很好地将内容聚焦于一个场景中了，但它可能也太荒唐了些。那座塔位于正厅中央，指挥就从上面指导整个交响乐团；最不可思议的是，她妹妹居然将一块煤从下面递上来给她！我故意不要求对这个梦进行分析，由于对这位梦者的人际关系有些了解，我其实可以独立解释这个梦的部分内容。我知道，她非常同情一位音乐家，那人因精神失常而过早中断了艺术生涯。于是，我决定还是从字面意思来分析正厅中的那座塔。我发现，她希望是那位音乐家站在汉斯·李希特的位置上，像高塔一样凌驾于交响乐团其他成员之上。这塔可被视为一个由同位成分组成的复合形象，塔的底基构造可衬托出那个人的伟大，塔顶围有栏杆，那人在后面就像囚徒或笼中困兽（暗示着这位不幸音乐家的名字）一样乱跑着，栏杆便象征了此人后半生的命运。可以将这两个隐意思想拼合在一起的词，应该就是“疯子塔”了。既然我们揭开了这个梦的表现方式，就可以尝试循着同一个线索去解释第二个看起来很荒唐的情节，就是妹妹将一块煤递给了她。“煤”肯定是“暗恋”的意思。

“没有火，没有煤，却燃烧得如此猛烈，就像那暗恋的火花，终究无人知晓它。”（德国民歌）

她和她的女友都未出嫁；有望出阁的妹妹将一块煤递上来给她，“因为她不知道会持续这么长时间”。梦中并没有说明，究竟什么事会持续这么长时间——如果将上面的内容当成轶事，我们会说是这场演出；如果将它视为一个梦，就要认真分析一下这句话了，它的含义其实模棱两可，还可以补充上“一直到她出嫁为止”。梦中提到的那位表弟和妻子坐在正厅里，梦者还捏造了一段公开的恋情加在后者身上，这些都支持对“暗恋”的解释。暗恋和公开恋情之间的对立，以及她的热情和那位年轻妻子的冷漠之间的对立，两种对立笼罩了这整个梦，两个视角下都存在一个中间词——“高贵的人”，介于那位贵族和那位本来前途光明的音乐家之间。

通过上面的分析，关于隐意思想如何转化为梦的内容这个问题，我们终于发现了第三个因素，[20]它的作用不可轻视，乃是对梦使用的特殊精神材料的表现力做出考量——通常为视觉图像形式的表现力。在依附于核心隐意的各种次要思想中，那些可以通过视觉形象表现出来的会被优先考虑；梦的工作不畏艰辛，可能会将那些难以加工的隐意思想首先改造为另一种语言形式，即便这种新的表达形式更加怪异也在所不惜，只要它能促成那些隐意的表达，能将受阻的思维从精神困境中解放出来就行。将隐意思想改造为另一种形式，同时还有助于梦的浓缩作用，并与第二个隐意思想建立联系——这种联系本是不存在的，而这第二个隐意为了达到会合的目的，可能事先已改变了最初的表达形式。

西尔伯勒用过一个办法，可直接观察梦在形成过程中由隐意思想向图像的转变，从而能够单独研究这个因素。他发现，当自己在疲劳、困倦的状态下展开思考工作时，经常会发生思维逃离的情况，取而代之出现在脑海里的是一幅图像，他可以辨认出来，正是这个图像顶替了原来的思想。西尔伯勒将这种替代现象称为“自主象征”，不过这说法不一定很合适。在这里，我摘选西尔伯勒论文中的几个例子，下文中，在谈到这类现象的某些特征时，我还会回到这些例子上来。

“例1：我记着这事儿呢，我打算将论文中一处不通顺的地方修改一下。

“象征：我看到自己正在刨平一块木板。”

“例5：我在试图回忆起某些形而上学研究的目标，因为我正计划做这方面研究。我的看法是，这种研究的目标就在于，人们在寻找此在（Dasein）理由的过程中，会不断努力将自己提升到更高的意识形式或此在水平上。

“象征：我把长刀伸到一块蛋糕下面，好像是想切下一块来。

“解析：我持刀这个动作就意味着上面说的‘不断努力’这个话题。对这个象征的深度分析如下：有时候，我在餐桌上得到的工作是切蛋糕分给大家，做这项活计时，我一般是用一把柔韧的长刀，因此要做得细心些才行，特别是将那些切好的蛋糕干净利落地取出来，更是有些难度，刀子必须小心翼翼地伸到切好的蛋糕块下面（必须慢慢地‘不断努力’，才能到达核心层面）。不过，这幅图景里还有更多的象征，因为象征中的蛋糕乃是一种千层糕，就是说，切蛋糕的刀子需要切过不同的层面（暗示着意识和思维具有不同的层次）。”

“例9：我失去了某个思路的线索，想努力把它找回来，却不得不认识到，那个起点已经彻底丢失了。

“象征：一块排好的版面，最后几行铅字掉落了。”

对有教养的人来说，笑话、格言、歌曲、谚语在他们的精神生活中起着不小的作用，有鉴于此，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这类内容的伪装可以经常用于表现梦的隐意思想。例如有一个梦中，货车都装满了蔬菜，每辆车上的菜都不同，这意味着什么？这是“青菜萝卜”这个愿望的反面，就是“乱七八糟”的意思，因此其含义是“混乱”。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像这样的梦，我只碰到过一例。普遍有效的梦中象征只适用于很少的材料，而且是以众所周知的暗示和词语置换为基础的。还要说明一下，大部分象征都是梦和精神性神经症、传说、民俗所共有的。

实际上，如果观察得更仔细些，我们肯定就能发现，梦的工作实现这种置换，其过程本身并无创新之处。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跳过审查关卡，将隐意表现出来），梦的工作只是沿用了潜意识思维中已经铺就的通途，它会优先转换某些被压抑的材料，这些材料的特点是：它们也可作为笑话和暗示进入意识——所有神经症患者的幻想中也充满了这样的转换。这样，舍尔纳的释梦理论一下子就变得可理解了，他的理论核心是正确的，我在别的地方已为他辩护过了。以自己的身体作为幻想对象，这绝不是梦所特有的，或者说并非梦的特征，我的分析表明，这在神经症患者的潜意识思维中是一种常见现象，源于人对性的好奇心。对正在成长中的少男少女来说，这种好奇心的对象就是他人的生殖器，但也包括自己的生殖器。不过，舍尔纳和沃克特的强调非常正确：房子并非唯一用来象征身体的观念群，不仅梦中如此，神经症患者的潜意识想象也是如此。当然，我也知道有些病人坚持用建筑结构来象征身体和生殖器（但他们的性兴趣已远超外生殖器的范围），在他们看来，杆子和圆柱代表着腿（像《所罗门之歌》中那样），每个门都代表着身体上的一个开口（“洞”），每个水管都会让他们想到排尿器官，等等。而与植物界或厨房有关的观念群也经常被选出来掩盖性的意象。[21]关于前者，人类的语言实践已经积累了丰富的材料，可以上溯至远古时代的类比想象（如天主的“葡萄园”、“种子”、《所罗门之歌》中女孩的“花园”）。厨房用具本身的暗示看似非常单纯，其实却可以让人联想或梦到性生活中最丑陋、最私密的细节；那些很平常、不起眼的事物恰是性象征的最佳藏身之所。如果忘记了这一点，就根本无从了解癔症的症状。患神经症的孩子不愿见血，不愿看到生肉，看到鸡蛋和面条就会吐，神经症患者会将人对蛇天生的恐惧夸大到极端地步，这些事实肯定都有性的含义。神经症采用这类伪装，只不过是在走人类文明早期的旧路，今天，那些路虽然已被轻轻掩埋，但我们的语言习惯、迷信和风俗证明了它们的存在。

前面提到过一位女患者关于“花”的梦，我现在兑现承诺补充在此，所有与性有关的地方，我都会在括号中加以强调。当然，这个美梦在经过解析后，那位患者就再也不喜欢了。

前梦：她走进厨房，来到两位女仆面前，斥责她们怎么“就那么一点儿饭”居然还没做好。这时，她看到厨房里好多粗瓷碗碟都口朝下倒放在那里滴水，等着晾干，而且还叠成了一堆。后来梦到的内容：两个女仆于是就去打水，她们好像得涉水过河，而那条河紧贴房子流过，都快流进院子里了。（可从“因果”关系出发，将这个前梦看作一个原因从句，参阅前文相关论述。）

正梦（表现她的人生历程）：她从高处爬下来（高贵的出身，是一个与前梦内容相反的愿望），翻过一排修得很特别的栏杆或栅栏，这些栏杆或栅栏由一些小方格架子组成，整体上统一为大的方块结构（这是一个复合形象，融合了两个地点：其中一个是父母家中所谓的阁楼，那是她和弟弟玩耍的地方，也是她后来的幻想对象；另一个则是一位坏叔叔家的院子，那个叔叔总是逗她玩儿）。这个地方本来是不允许攀爬的。她一直担心找不到放脚的地方，很高兴自己在爬的过程中裙子没被钩住，走路时依然可以很体面（和真实回忆相反的愿望，回忆的是叔叔家的院子，她在那里总在睡着时脱掉衣服）。当时，她手中擎着一根大树枝（就像圣母玛利亚的画中，那个手持一枝百合宣告耶稣降生的天使），看起来就像一棵树，上面开满了红色的花，枝桠交错，非常茂盛（对这个复合形象的解释请参阅前文中的分析：贞洁、月经、茶花女）。那时候感觉它们是樱桃花，可是看起来又像重瓣的山茶花，不过山茶花并不是长在树上的。往下走的过程中，她手中最初只拿着一根树枝，后来忽然变成了两根，再后来又变成了一根（指她的幻想涉及多人）。当她来到下面的时候，树枝下部的花已经凋谢得差不多了。后来，她看到了一名男仆，手里也拿着这样一棵树，她觉得，这个人好像在梳这棵树，就是说，他在用一根木头将一绺绺厚厚的发状物弄下来，它们就像苔藓一样挂在树身上。另一些工人则在花园里将这种树枝砍下来扔到路上，就让它们随便摆放在那里，许多人会从中取走一些。她就问这样做对不对，她是否也可以拿走一根（她是否也可以掰下一枝来，指的是手淫）。花园里站着一个青年男子（属于她熟悉的风格，但是个陌生人），她就走过去问他，怎样可以将这种树枝移植到她自己的花园里（树枝很早就被用来象征男性生殖器了，此外还非常清楚地暗示着她的姓氏）。那个人抱住了她，她马上抗拒起来，问他究竟想到了什么，怎么可以就这样抱住她。那人说道，这没什么不对啊，这是允许的（此处以及后面紧随的内容与婚姻中的注意事项有关）。随后，他表示可以带她到另一个花园去，告诉她怎么移植，还说了一句她似懂非懂的话：“本来就欠我三米（她后来更正了说法：平方米）或三立方米的地嘛。”他好像是在为自己的热心帮忙向她索要一些回报，或者是想在她的花园里得到一些补偿，又或者他想避开某项法律，既可从中得到好处，又不会让她受损。至于他后来是否真的向她展示了移植的方法，她已经记不得了。

这个梦可称为“自传梦”，其中的象征元素非常突出。这一类梦在精神分析中经常出现，但在精神分析之外也许就很少见到了。[22]

我当然有很多类似材料，可是描述这种梦就得深度涉及一些神经症问题。不管怎样，都是同一个结论：我们不必认为，在梦的工作中心灵会有特殊的象征活动。梦只不过在利用潜意识思维中已经完结的象征活动而已，因为这些象征富有表现力，通常也不会受审查作用的制约，更能满足生成梦的要求。

Ⅴ 梦的象征表现：其他典型的梦

对上面这个“自传梦”的分析证明，我一开始就认出了梦中的象征，只是到了后来，随着经验的积累，并且受了斯泰克尔论文的影响后，我才逐渐能够全面评价这种象征的规模和意义。这里应提一下斯泰克尔的观点。

这是一位对精神分析功过参半的学者，他对象征问题做了很多别出心裁的阐释。人们最初并不相信，然而到了后来，这些阐释大多得到了证明，就只能接受了。虽然，也有评论认为其他学者的怀疑并非没有道理，因为斯泰克尔赖以展开阐释的那些例子，经常并没有多少说服力，他采用的方法从科学角度来看也不可靠，因此理应抛弃，然而这一切并不能贬低斯泰克尔的贡献，他通过直觉的途径获得对象征的解释，他利用自己特有的天赋，去直接理解那些象征——当然这种技巧并不具有普遍性，又无从评估其有效性，因而其结论也难以令人真正信服。这与只凭在病床边获得的嗅觉印象来诊断传染病的做法颇为相似——虽然大部分人的嗅觉早已退化，但真有一些临床医生可以通过嗅觉诊断出肠热病来。

随着精神分析领域积累的经验越来越多，我们发现，患者也可以拥有这种惊人的能力，能直接理解梦中的象征。他们通常是早发痴呆症患者，以至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倾向于认为，凡是如此理解象征的梦者，都可能患上了这种病。然而事实是，这个问题涉及的只是个人的天赋或秉性，并无病理学意义。

梦在表现与性有关的材料时，会大量使用象征方法，既然这种情况屡见不鲜，我们不由得会提一个问题：这些象征是否就像速记法中的缩写符号一样，大都有个永恒固定的意义；我们同时会面临一个诱惑——按照编码方法去设计一本新的释梦书。在这个问题上，我要提醒大家注意：这种象征作用并不是梦所特有的，它实际上应该是潜意识观念的普遍特征，特别是民间想象活动的特征。在一个民族的民俗、神话、传说、成语、格言和民间流行的笑话中，这种象征作用会比在梦中表现得更完美。

所以，如果为了解释清楚象征的意义，而去探讨那些数量庞杂、大多无解的象征概念相关问题，其实就超出了释梦的范畴。[23]在此，我想做一个限定性的说明，即“象征”只是梦的间接表现方式之一，而且各种迹象都在警示我们，不能把象征不加区别地与其他间接表达方式混在一起，同时却未能在概念上厘清其特征。很多情况下，象征符号与它所代表的事物之间有显而易见的共同点；但在另一些情况下，共同之处却是隐身的，此时象征的选择就会显得神秘莫测。不过，正是后一种情况，才绝对可以阐明象征关系的最终意义，我们也由此可以断定，象征关系具有遗传发生学的意义。今天具有象征性关联的事物，很可能在原始时代本是通过某种概念或语言上的一致性结合在一起的，象征关系似乎就是史上存在过的那些一致性的残余和标志。其实我们可以发现，在很多情况下，使用共同的象征比使用共同的语言更加有效，[24]这一点舒伯特已经指出过。许多象征本身的形成，和语言的形成一样古老，但也有一些是在当代陆续生成的（如“飞艇”、“齐柏林”等）。

梦会利用象征手段曲折地表现其隐意，被用于这种目的时，许多象征总是或几乎总是代表着同一事物，但别忘了，精神材料都有独特的可塑性。常见的情况是，某个象征在梦中并非用于象征，而要用它的本意来解释；在另一些情况下，处理特定记忆材料时，梦者可能将任何内容都用作“性”的象征，尽管它们通常与“性”无关。如果梦者要从多个象征中选择一个来表达某种内容，他会选择与其他隐意材料同样存在关联的那个象征，也就是说，除了考虑是否典型适用外，个人动机也是重要因素。

在舍尔纳之后，随着梦的研究不断推进，人们终于承认了梦的象征作用，即使哈夫洛克·埃利斯也承认我们的梦中无疑满布象征。但必须认识到，梦中存在着象征这一事实，并非仅是有利于释梦那么简单，它其实也让释梦变得更困难了。只要涉及梦中的象征元素，如果解释技巧只是建立在梦者自由联想的基础上，通常就会陷入绝境，而如果我们重回释梦者主观任意的立场——无论是古代流行的释梦方法，还是斯泰克尔式的粗犷解释，都将为学术评论界所不容。因此，若梦中内容需要从象征角度解释，只能采用一种联合的策略：一方面依靠梦者的联想，另一方面用释梦者的象征知识来弥补梦者联想的不足，既要以批判的眼光审慎地解释这些象征，又要借助明晰的例子对它们展开认真的研究，两者缺一不可，如此才能批驳所谓精神分析过于随意的观点。作为释梦者，我们所从事的工作还存在着不确定性，这一方面是因为我们的认识还不完善，需要不断地深入钻研来改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梦中象征本身具有某些特点，包括它们经常是模糊而多义的，就像研读一份中文手稿，只有通过上下文关系才能找到正确答案。梦中象征这种多义性还与梦的一个特点有关：梦允许被“过度解释”，同一内容可以用来表达在本质上天差地别的思想和愿望。

讨论了这些局限和异议后，接下来我要列举一些例子。

皇帝和皇后（国王和王后）通常实际上代表着梦者的父母，王子或公主代表的则是梦者本人；不过，伟人也拥有和皇帝一样崇高的权威，因此，歌德在有些梦中就会作为父亲的象征出现。

所有长条形的物体，如手杖、树干、伞（后者的打开可比喻为勃起），和所有长而锋利的武器，如刀、匕首、矛，都可以用来代表男性生殖器。用于这个含义的常见象征还有一个，只是不太容易理解，这就是指甲锉（也许是因为它可用来搓磨、刮擦的缘故）。

罐子、盒子、箱子、柜子、炉子代表的是女性的子宫，但中空的物体、船以及所有类型的容器也可以用作这种象征。

梦中的房间通常代表女人，梦中对房间各个入口和出口的描绘恰好可以明白无误地支持这种解释。[25]从这个意义上说，对房间状态是“开着”还是“锁着”的关心也就容易理解了（参见《对一个癔症病例的分析片断》一书中多拉的那个梦），而用哪一把钥匙打开房间，其中的含义也不用强调了。乌兰德在歌谣《艾伯斯坦的伯爵》中，就曾用钥匙和锁的象征构思了一个非常优雅的黄色笑话。

梦见自己走过一排房间，这其实是一个逛妓院或走进后宫的梦，不过，这种梦境也可以用来表示婚姻（作为对立面），萨克斯曾用很好的例子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梦者梦到原来的一个房间变成了两个，或者看到自己熟悉的一个房间在梦中被分成了两部分（或者反过来），这就与童年时期对性的好奇有关。这是个很有趣的现象，因为小男孩认为女性的生殖器（混称为屁股）是一个整体的区域（根据儿童期的泄殖腔理论），只是后来才了解到，女性身体的这个部位包括了两个分开的孔洞。

梦见楼梯、梯子、阶梯，或者更确切地说梦见在上面攀爬，而且包括向上和向下两个方向，这其实是对性行为的象征表达。[26]

梦见自己正在爬光滑的墙壁，或正沿着房屋的正墙滑下来，同时还经常感到很害怕，那么这些墙壁和正墙代表的就是直立的人体，这种场景很可能就是儿时记忆的复现，回忆的是小时候爬到父母或保姆身上去的情形。“光滑”的墙壁代表着男人，是因为梦者在恐惧之中常会紧紧抓住房屋正面的“突出物”；桌子、铺好的餐桌、布告牌则代表女人，这或许是由于对比的缘故，身体上的隆起部位在象征物中故意被抹除了。从“木头”自身的语义关系来看，它似乎是一种代表女性的材料（物质）。在葡萄牙语中，“马德拉岛”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木头”。由于“桌子和床”是婚姻必备之物，在梦中，只要情况允许，前者便经常被用来替代后者，这样一来，和“性”有关的观念群，就被置换为和“吃”有关的观念群了。在衣物当中，女士的帽子通常肯定可以解释为生殖器，而且是男性生殖器。大衣也是如此。不过，这里暂不讨论词语发音在这个象征用法中起到的作用。在男人做的梦中，经常可以发现领带就是阴茎的象征，原因可能并不仅仅在于它是下垂的条形物以及典型的男性用品，而且还因为男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进行选择，这是一种自由，然而这个象征的本体也即阴茎却是天生的，男人被剥夺了选择的自由。[27]在梦中采用这种象征的人，现实生活中往往会对领带非常奢侈，还会大量收藏它们。所有在梦中出现的那些复杂的机器和仪器，极有可能都是生殖器的象征，且一般是男性生殖器，在相关的描绘中，梦的象征作用和诙谐工作都会表现得格外卖力。毫无疑问，梦中所有的武器和工具都会被用来象征男性生殖器，如犁头、斧子、猎枪、手枪、匕首、马刀等。同样，梦中出现的许多风景，特别是其中有桥或林木茂盛的山头时，就不难看出，它们描绘的乃是生殖器。马西诺夫斯基收集了一系列的例子，在那些梦中，梦者在用图画阐释自己的梦，表现梦中的风景和场所，这些图画很形象地展现了梦的显意和隐意之区别，如果单纯地考量，它们好像都不过是一些平面图、地图之类的内容，可是如果观察得更仔细些，就会发现它们表现的乃是人的身体、生殖器等内容，只有采用这样的视角，我们才可能理解这些梦。（关于这一点，可参阅普费斯特关于密码文和字谜画的论文。）如果遇到了难以理解的新词，我们也可以推断它是由带有“性”意义的成分组合成的。梦中的儿童也只能是代表生殖器，就像男人和女人都习惯于亲切地称自己的生殖器为“小东西”。斯泰克尔就正确地指出，“小弟弟”指的就是阴茎。梦中和一个小孩一起玩耍，打一个小孩等等，经常代表着手淫。在梦的工作中，下列内容被用来象征阉割：秃顶、剪发、掉牙、斩首。如果某个通常代表阴茎的象征物在梦中成双出现，或者大量出现，可理解为对阉割的抗拒。壁虎，一种尾巴断掉后可以再生的动物，如果出现在梦中，也有同样的含义（参见第一章中那个壁虎的梦）。在神话和民间文艺中用作生殖器象征的动物中，有不少在梦中也有同样的作用，例如鱼、蛇、猫、鼠（因为阴毛的缘故）等，特别是蛇，它是男性生殖器最重要的象征物。小动物、小虫子代表小孩，如自己不喜欢的弟弟或妹妹。小虫缠身经常可以解释为怀孕。值得一提的是，梦中还出现了一种新的男性生殖器象征物，这就是飞艇，它之所以有这个用途是因为和飞翔有关系，有时也因为它的外形。

斯泰克尔还列举了其他许多象征，并且辅以例证，不过其中有些尚未得到充分证明。斯泰克尔的著作，特别是他那本《梦的语言》，对象征资料的收集阐释最全面，有些内容很有见地，而且后来也被证明是正确的，例如关于死亡的象征那一节。然而作者的批判意识不足，经常会不顾一切地以偏概全，让人对他的另一些阐释产生怀疑，或认为无法应用，所以，阅读他的著作务必格外小心。因此，我只重点列举他的少数几个例子。

在斯泰克尔看来，“右和左”在梦中是有道德含义的，“右边那条路总是代表着正当之路，左边的那条则是犯罪之途。因此，‘左’代表的是同性恋、乱伦、性倒错，‘右’代表的则是婚姻、嫖妓等。评判标准永远取决于梦者个人的道德立场”。亲属在梦中通常是生殖器的象征。在这一点上，我只能确证儿子、女儿、妹妹在梦中有这种含义，前提是他们属于“小东西”的范畴；而且还有例外，在一些确定的例子中，姐妹是乳房的象征，兄弟则是巨乳的象征。斯泰克尔认为，赶不上车的场景表达的是对无法弥补的年龄差距的遗憾之情，而旅行时的行李代表着罪恶带来的精神负担，让人饱受压力。可是，恰恰是出现在梦中的行李，常被证明是梦者本人生殖器的象征，这是显而易见的。梦中经常出现的数字也被斯泰克尔赋予了固定的象征意义，虽然这样的解释在个别情况下或许可以接受，但它们不仅缺乏充分的根据，也不具普遍有效性。至于“3”这个数字，已被多次证实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斯泰克尔提出的一个普遍性结论是：生殖器象征都是有双重含义的。他问道：“哪有一个象征（只要想象稍微允许）不能同时用在男性和女性身上呢！”可是，括号中的句子就已让这个论断变得很不确定了，因为想象并不总是允许。根据我的经验，斯泰克尔这个笼统的结论没有认识到梦中世界其实更复杂，这一点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明一下。有些象征用于男性生殖器和女性生殖器的频率确实相近，然而也有一些象征主要或几乎仅仅象征一种性别，此外，还有一些象征明确地只适用于男性或女性。例如，如果用长而硬的物品和武器作为女性生殖器的象征，或者用中空的物品如箱子、盒子、罐子等来象征男性生殖器，我们的想象是不会允许的。

梦和潜意识想象都有在双性意义上使用性象征的倾向，这确实暴露了我们身上的一个原始特征，因为在儿童时期，小孩子并不了解两种生殖器的区别，认为男女有相同的生殖器。不过别忘了，在有些梦中，会出现某种一般意义上的性倒错现象——男性表现为女性，女的则变成了男的，会让我们误以为这具有双性意义。这种梦表达的其实是——举例而言——女性成为男人的愿望。

在梦中，生殖器还可以用其他的身体部位表现，男性生殖器可用手或脚来代表，女性生殖器的开口可用嘴、耳朵甚至是眼睛来表示。人体分泌物如黏液、眼泪、尿液、精液等在梦中可以相互替代。斯泰克尔的这种观点整体而言是正确的，但是赖特勒尔仍然批评了他，而这种批评也不无道理：在赖特勒尔看来，这里的核心问题在于某个具有重要意义的分泌物——如精液，被某个无关紧要的分泌物代替了。

这些提示还很不完整，但我希望这足以推动人们更认真地搜集材料。[28]在《精神分析引论》一书中，我对象征问题的分析要详细得多。

现在，我要用几个例子说明此类象征在梦中的应用，意在告诉大家，如果无视梦的象征作用，是不可能真正将梦解释清楚的，而且这种象征作用在许多情况下也是无法回避的。然而我同时也要提出一个警告：不可高估象征对释梦的意义，不能将释梦工作局限于对象征的分析，而忽略了解析梦者联想的释梦技巧。这两种释梦技巧必须互为补充，不过，无论在实践中还是在理论上，我最先描述的那种联想方法永远居于优先地位，也就是说，做梦者的评论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我们对象征的分析则是一种辅助手段。

1. 作为男人（男性生殖器）象征的帽子[29]

（摘自一位年轻女士的梦。因害怕诱惑，她患了广场恐怖症）

“那是夏天，我在街上散步，戴着顶奇形怪状的草帽，帽子中间向上拱起，两边则是下垂的（患者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而且是一边比另一边垂得更低。我心情非常愉快，也很自信，当我在一群年轻军官身边走过时，心下暗想：你们谁都害不了我。”

分析：由于她想不起来和梦中的帽子有关的任何事情，我就对她说，那顶帽子的中间是向上拱起的，两边则垂下来，可能代表着男性生殖器。如果说帽子象征着男人，可能会让人感到奇怪，但大家都听说过“躲到帽子下面去（德语中有‘出嫁’之意）”这句话。至于帽子的两边下垂程度不一致，我虽然知道正是对这类细节的分析决定着释梦方向，还是故意先略过了。我继续解释说，如果她的丈夫拥有一个非常出色的生殖器，她就不必担心那些军官了，也就是说，她就不会对他们有什么期待了——因为她有这种受诱惑的幻想，如果没人保护或陪伴，平时就很少外出散步。我已像上面这样反复解释过她的焦虑情绪了，而且还有其他材料可以佐证。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梦者听完解释后的举止反应。她表示收回对帽子的描述，还否认自己曾经说过帽子的两边是下垂的。我坚持认为她说过这些话，并不因她的反悔举动而改变立场。她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鼓起勇气问我，她丈夫的睾丸一边高一边低，这会意味着什么，是不是男人的睾丸都是这个样子的。这样，梦中那个奇特的细节就真相大白了，她也接受了我的全部解释。

在患者向我讲这个梦的时候，我早就清楚帽子的象征意义了。通过另一些不太明晰的梦，我还有一个推断，就是帽子也可以代表女性生殖器。[30]

2. “小东西”代表生殖器：被车碾压是性交的象征

（同一位广场恐怖症女患者做的另一个梦）

她母亲将她的小女儿送走了，让她不得不独自走路。后来她和母亲一起乘火车，看到自己的小女儿径直朝铁轨走去——这样她一定会被火车轧死的。她听到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她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但还不是恐惧）。随后她将头探出车厢张望，想看看后面是否留有被碾碎的部分，后来她责怪母亲，说不该让小女儿独自走路。

分析：此处，要对这个梦做完整分析并不容易，因为它来自一系列前后相连的梦，只有结合其他梦境，它才能得到完整的解释。在尽量剥离这些联系的情况下，要获取必要的材料来证明梦中的象征，这是很勉强的事。患者首先就强调了：应从历史视角解读梦中的火车旅行，它暗示的，是她乘火车离开精神病疗养院的情形。不用说，她爱上了这家疗养院的院长。母亲来接她时，那位医生也赶到了火车站，送给她一束花作为临别礼物。她感到很别扭，因为母亲肯定目睹了这表白的一幕，也就是说，在她追求爱情这件事上，母亲是个搅局者。事实上，当她还是个小女孩时，这位严厉的母亲就扮演过此类角色了。患者联想到的另一个念头与下面这句话有关：她将头探出车厢张望，想看看后面是否留有被碾碎的部分。若从正面看这个梦，这句话自然会让人联想到她的小女儿被碾得血肉模糊的身体，但这个念头实际指向了另一个方向：她记得，自己有一次从后面看到父亲在浴室里的裸体，于是就谈到了“两性的区别”这个话题。她特别强调：男人的生殖器从背后还能看得到，女人的就看不到。顺着这个话题，她自己就解释说，“小东西”指的是生殖器，她的“小东西”（她有一个4岁的女儿）就是她自己的生殖器。她不满母亲以前要求她平时就当自己没有生殖器，这种不满体现在此梦的开头一句：她母亲将她的小女儿送走了，让她不得不独自走路。在她的想象中，“独自走在街上”代表的是没有丈夫，也没有性关系（拉丁文中的“coire”是“一起走”的意思），①而她可不喜欢这样。根据她的讲述可以断定，在她还是个姑娘的时候，由于爸爸很宠她，妈妈肯定是醋意十足。

对这个梦更深一层的解释，可通过当晚做的另一个梦来印证，在那个梦中，她将自己认同为弟弟了。事实上，她以前就是个挺男性化的小女孩，还常听人说她要是个男孩就好了。她在梦中将自己认同为弟弟，“小东西”的生殖器含义就显得特别清晰。母亲用阉割来威胁他（她），而阉割只会是对小孩玩自己阴茎的惩罚，如果她将自己认同为弟弟，就表明她自己小时候手淫过，不过，到目前为止她只记得弟弟有过手淫。从她对第二个梦的描述看，她肯定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男性生殖器了，只不过后来忘记了。此外，第二个梦还暗示了儿童的性理论，认为小女孩就是阉割了的男孩子。我把这种儿童常有的观念告诉她后，她马上想起了一个故事，证明了这种看法——在那个故事中，有个小男孩问小女孩：“割掉了？”小女孩随后回答道：“不是，从来都是这样的。”

在第一个梦中，将小女儿（也就是“小东西”，即生殖器）送走的情节显然也和阉割恐吓有关系。她毕竟抱怨过自己的母亲，没有把她生成一个男孩子。

“被车碾压”的情节象征着性交，假如不是其他许多信息向我确证了这一点，在这个梦中还真不易看出来。

3. 以建筑物、楼梯、竖井代表生殖器

（一位受困于父亲情结的男青年做的梦）

“他和自己的父亲在某个地方散步——肯定是在普拉特公园，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小圆厅，圆厅的前面有个更小一些的附属建筑，上面装着一个系留气球，不过看起来很松瘪的样子。父亲问他这些都是干什么用的，他很奇怪父亲问他这个问题，但还是解释给他听了。然后，他们来到一个庭院里，院子的地上放着一大块展开的铁板。他的父亲想从上面撕下一大块来，不过他先向四周望了一下，看会不会被人察觉。他告诉父亲说，只要跟看管员说一声，就可以直接从中取下一块了。从这个院子出去，经过一段楼梯可以往下走到一口竖井里，竖井的墙壁铺着软垫，感觉有些像皮面的圈椅。井的尽头有一座较长的平台，后面又是一口竖井……”

分析：这位梦者，属于那种治疗前景不怎么乐观的患者，这类患者在某个节点之前对精神分析毫不抗拒，之后就几乎再也无法走进他的内心世界了。这个梦基本上是他独立解释的，他说：“那个小圆厅代表了我的生殖器，装在前面的那个系留气球就是我的阴茎，我是在抱怨它太疲软了。”这样一来，我们还能进一步解释这个梦。小圆厅象征着他的屁股（孩子总是把屁股也视为生殖器的一部分），前面那个小一些的附属建筑则代表着阴囊。他父亲在梦中问他“这些都是干什么用的”，等于是在问生殖器的用途和功能。到了这里，我们差不多就可以把场景颠倒过来，让他成为发问的一方了，由于他父亲在现实生活中从来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我们就要将梦的隐意理解为一种愿望，或者把它视为一个条件句：“如果我请父亲给我讲解性的问题……”我们很快就会在梦的另一处发现，这个思想被接续起来了。

至于那个地上放着铁板的庭院，无法首先从象征的角度理解，它暗示的其实是父亲的营业场所。出于保密要求，我用“铁”替代他父亲经营的那种物品，但梦中的其他措词都未改动。这位梦者进入了父亲从事的这个行当，由于有一部分盈利其实是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的，他很反感。因此，上面的隐意可能是这样接续的：“（如果我问他的话，）他也会像骗自己的客户那样骗我。”至于撕下来的情节，象征的应是不诚实的商业行为，不过，梦者本人还提出了第二种解释，认为这象征着手淫，这种解释不但我们早已熟悉（见上文），而且也很符合梦境，因为手淫的秘密性是通过它的反面表达出来的（人们完全可以公开这样做）。这样，我们的预期就都应验了，手淫行为又被转嫁到父亲身上了，和梦中第一个场景里的提问情节一样。竖井则马上被他解释为阴道，因为井壁敷有垫子，非常柔软。根据我从别的地方得出的结论，走楼梯下到竖井中以及爬上来，象征的应是阴道中的性交。

第一口竖井尽头，是一座较长的平台，然后又是一口井——他自己对这些细节的解释是自传式的。原来，他有过长期的性生活，后来由于某种障碍放弃了性交，现在他希望通过治疗可以重振雄风。在临近结尾的时候，梦却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了，但懂行的人由此即可断定，另一个主题在第二个梦境中就已在发挥影响力了——父亲的事业、他的欺诈行为、象征着阴道的第一口竖井都指向了这一主题，这样，释梦工作就可以将他母亲关联进来了。

4. 人象征男性生殖器，风景象征女性生殖器

（一位普通女士的梦，丈夫是警官。达特纳报告。）

“……后来有个人闯进了屋子，她惊骇地呼叫某警官来救命，可这位警官却和两个流浪汉一起亲密地进了一座教堂（或小教堂 ，即阴道）。去这座教堂要爬不少台阶（性交的象征），教堂后是一座山（阴阜），山上是茂密的森林（阴毛）。这位警官头戴钢盔，扣着环领，穿着大衣（按照某专家的解释，蒙着斗篷和风帽的魔鬼具有男性生殖器的本质），还长着棕色的大胡子。两个流浪汉静静地和这位警官走在一起，腰上都扎着围裙，看起来就像袋子（阴囊的两半）似的。教堂前有条路通到山上，路的两旁长满了灌木和荒草，越往上走越密，到了山顶就真是一片森林了。”

5. 儿童做的阉割梦

1）有个3岁5个月大的小男孩，父亲从战场归来的事实显然让他很不爽。有一天早晨，他醒来后心烦意乱，情绪激动，反复问一个问题：“爸爸为什么用盘子盛他的头呢？夜里的时候，爸爸用一个盘子端着他的头来着。”

2）有个大学生正患严重的强迫性神经症，他回忆说，自己6岁的时候老是做下面这个梦：他去理发店理发，一个身材高大、表情凶悍的女人向他走过来，将他的头砍掉了。他认出来这人正是妈妈。

6. 小便的象征

这里的图画选自一个插图系列，是费伦齐在一本名为《引火纸》的匈牙利幽默刊物中发现的，他认为可以用来阐释梦的理论。系列插图的标题是“法国保姆的梦”，奥托·兰克写过一篇文章，探讨闹钟梦中的象征层次问题，里面就用过这些插图。

只是到了最后一幅图，看到保姆被孩子的哭喊惊醒了，我们才意识到，前面七幅图表现的是梦的不同阶段。第一幅图表现的是要让保姆醒过来的刺激，小男孩表达了小便的需求，要求得到相应的帮助，不过，梦将卧室的场景置换为散步的场景了。在第二幅图中，她已经把小男孩抱到了一个街角处，他就撒起尿来，这样一来，她就可以继续睡觉了。可是，唤醒刺激持续存在，而且越来越强烈了：小男孩发现自己被置之不理，哭得越来越厉害了；小男孩越是急切地想要保姆醒过来帮自己，她的梦就越是肯定地向她保证，一切都很正常，她没必要醒过来。与此同时，梦还用规模不同的象征物表达唤醒刺激的程度：男孩的小便汇成了河流，而且水流越来越大，在第四幅图中，水流已经可以浮起一艘小木船了，后来又可以浮起小游艇来，再后来是帆船，最后已足以浮起巨轮了！在这里，顽固的睡眠需求和执着的唤醒刺激之间的斗争，被一位恶作剧的艺术家以俏皮的方式表现出来了。

7. 楼梯的梦

（由奥托·兰克报告并解析）

“我要感谢一位同事，他给我讲了那个牙齿刺激的梦，下面这个同样清晰的遗精梦也是他讲给我的：

“‘我沿着楼梯跑下来追一个小女孩，她肯定什么地方得罪了我，我要惩罚她。在楼梯下方尽头处，有个人（一位成年女性？）为我截住了这个小女孩。我抓住她，但记不得有没有打她了，因为我忽然就在楼梯中段位置了，就在那里和这个小女孩性交（好像悬在空中一样）。其实并非真正的性交，我只是用自己的生殖器摩擦她的外阴部位，这样我就可以异常清楚地看到她的生殖器和她往后侧翻的头部。性交过程中，我看到左上方（同样好像是悬在空中）挂着两幅小画，都是风景画，内容是掩映在绿树中的房子。在其中更小的那幅画上，下方画家签名的地方写着我自己的小名，好像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两幅画的前方还挂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还可提供更便宜的画作”；（后来，我非常模糊地看到自己好像躺在楼梯平台上似的躺在床上。）随后，遗精带来的潮湿感弄醒了我。’

“分析：做梦那天的晚上，梦者去了一家书店，在等待过程中，他浏览了几幅展出的画作，题材与他梦见的两幅画相似。其中有一幅小画，他特别喜欢，就走近了些，想看看画家的名字，却发现这个人他根本没听说过。

“还是那天晚上，他后来参加了一个聚会，听人讲了一个波西米亚女佣的故事，她向人夸耀自己的私生子是‘在楼梯弄上的’。这位梦者觉得这个故事很不寻常，就进一步打听细节。原来，那个女仆和她的爱慕者回到她父母的家中，由于找不到性爱的机会，那个男的情急之下就和她在楼梯上性交了。这位梦者当时还加了一句俏皮话，语带双关地挖苦葡萄酒掺假行为：这个小孩确实是‘在酒窖的楼梯上酿成的’。

“这些都是当天的经历，它们萦绕在梦者的脑海里，强烈要求进入梦中，所以复现起来毫不费力。不过，如果梦中要用到一段童年回忆，梦者同样可以轻松地复现出来。在房屋内，楼梯间是他消磨了大半童年时光的地方，尤其是他在这里第一次有意识地接触到了性的问题，他常在楼梯间玩耍，玩着玩着有时会顺着楼梯扶手滑下来，从中可以感受到一种性的刺激。在梦中，他同样是极为迅速地冲下楼梯的，照他自己的清晰描述，他冲下来的时候快得都根本没有碰到台阶，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简直是飞下来或滑下来的。考虑到这类童年经历，梦的开头部分好像带有性刺激的因素，正是在楼梯间和相连的房间内，这位梦者也常和邻居家的孩子们一起玩带有性意味的打闹游戏，他在这些嬉戏中得到的满足和梦中发生的情况很相似。

“如果我们回想一下弗洛伊德对性象征的研究结论——楼梯和上下楼梯在梦中几乎总是象征着性交，这个梦的含义就完全清楚了。梦的驱动力纯粹是力比多性质的，它的结果即遗精就证明了这一点。梦者的性刺激在睡眠状态下被唤醒，这在梦中表现为冲下来、滑下来、跨楼梯，性刺激的施虐特质源于儿童期的打闹嬉戏，在梦中则表现为追赶和制服小女孩。这种力比多刺激愈来愈强，要求实现性行为，这在梦中表现为抓住小女孩并将她拖到楼梯中间。直到这里，这个梦的性意味都是纯粹象征性的，没有受过多少训练的释梦者对此可能完全不理解。然而，对于异常强烈的力比多冲动来说，这种本可以确保安静睡眠的象征式满足是不能让它满意的，于是，性刺激在不断加码后终于达到性高潮，至此可以看出，整个楼梯象征其实代表着性交。

“弗洛伊德认为上下楼梯可看作性交象征，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两种动作的节奏特点，此梦似乎特别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因为梦者特别强调，在整个梦中，其性交动作的节奏、上下划擦的动作是最清晰的元素。关于这两幅画还有一点要提一下：除了实际意义外，还可理解为‘女人’的象征，一个突出的表现是它们一幅大、一幅小，正如梦中出现的一个大（成年）女人和一个小女孩。所谓‘还可提供更便宜的画作’，这个细节指向的是妓女情结。另外，梦者的小名出现在那幅较小的画上，他觉得这是给他的生日礼物，这个细节指向的则是父母情结（‘在楼梯弄上的’等于‘在性交中怀孕’）。末尾的模糊场景中，梦者看到自己像躺在楼梯平台上似的躺在床上，还感觉到了潮湿，这个细节好像还可越过儿童手淫期而追溯到童年早期，其原型可能是那些尿床的快感经历。”

8. 一个变相的楼梯梦

我有位病人，患有严重的禁欲强迫症，他的幻想就固定在母亲身上，反复梦到和母亲一起上楼。我就建议他说，适当手淫对他的害处，很可能还小于他这种强迫的节制举动。我这个建议让他做了下面这个梦：

“他的钢琴教师责备他练琴不够用心，没有弹奏莫谢莱斯的练习曲和克莱门蒂的钢琴进阶练习曲。”

他对此的评论是，进阶也是一种阶梯，其实琴键本身就是一种阶梯，因为它是按音阶排列的。可以这样说吧，梦中没有什么观念不可以用来表达与性有关的事实和愿望。

9. 真实感和对重复的表现

一位现年35岁的男子讲了个4岁时做的梦，他还记得很清楚：负责管理他父亲遗嘱的那位律师（他3岁时就失去了父亲）带来了两只大梨，一只给他吃了，另一只放在卧室的窗台上了。醒来后，他坚信梦中情景是真的，坚持要母亲把另一只梨子给他，因为它确实被放在窗台上了啊。母亲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

分析：这位律师是一位非常和气的老先生，据梦者回忆，他确实有一次带梨子过来，窗台也和他梦里见到的一样，其他的就想不起什么来了。不过，有件事也许还可以提一下——不久前，母亲给他讲了一个梦，她梦到两只小鸟停在她头上，她暗自思忖它们什么时候飞走，可是它们并不飞走，其中一只还飞到她嘴上吮吸起来。

由于梦者联想不起什么事情来，我们只好用象征替代的办法来解释这个梦。那两只梨（或苹果）就是母亲哺育过他的一对乳房，窗台则象征前突的胸部，和房屋梦中（见上文）的阳台含义相似。他醒来后的那种真实感是有道理的，因为母亲确实喂过他奶，甚至在通常的哺乳期过了很长时间后，他仍然可以吃到妈妈的奶。这个梦可以这样解释：妈妈，再给我（让我看）以前吮吸过的乳房吧！这里的“以前”以他吃了其中一只梨子代表，“再”则以他索要另一只梨子来表示。某种行为在时间上的重复在梦中总是通过某种物体在数量上的增加来表示的。

在一个4岁小孩做的梦中，象征就已在发挥作用了，人们自然会觉得非常奇怪，但这并非特例，而是规律。可以这样说吧，梦者其实从一开始就在利用象征作用。

一位现年27岁的女士有过一段未受干扰的回忆，从中可以看出，人其实很早就在用象征来表达了，而且不仅仅是在梦中。回忆的内容如下：她大约三四岁的时候，小保姆把她、比她小11个月的弟弟以及一个年龄介于她们姐弟之间的表妹都赶到厕所里，让她们先小便一下，然后去散步。她是老大，可以坐在便桶上，两个小的就要用便盆了。她问表妹：“你也有个小钱包吗？瓦勒有个小香肠，但我有个小钱包。”表妹回答道：“是的，我也有个小钱包。”小保姆笑着听她们谈话，把这些内容讲给了孩子们的妈妈，但这位妈妈的反应却是一顿申饬。

我在这里插入一个梦，梦者只需略施援手，梦中优美的象征就可以帮我们揭开这个梦的谜底：

10. 正常人梦中的象征问题[31]

精神分析的那些反对者——包括最近的哈夫洛克·埃利斯，[32]他们反对的理由之一是：梦中象征可能是神经症的产物，绝不可能适用于正常人。可是，精神分析研究却发现，正常人和神经症患者的精神生活并没有质的区别，只有量的不同；对梦的分析也表明，无论在健康人还是在患者那里，被压抑在潜意识中的那些情结发挥作用的方式是一样的，运行机制和象征作用也完全相同。在正常人做的那些比较自然的梦中，象征作用要简明、清晰得多，而且更具典型意义；而在神经症患者的梦中，由于审查作用更强，梦的伪装也更复杂，对象征的解释经常比较困难、勉强，显得不够明晰。下面这个梦就是用来说明这种情况的，做梦的女孩并非神经症患者，只是比较拘谨、保守。在交谈的过程中，我知道她订婚了，可是结婚的事出了麻烦，婚期只得推迟。她主动给我讲了下面这个梦：

“我安排在桌子中央摆上了花，准备过生日。”在回答问题的时候，她告诉我说，她在梦中就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她此时并不住那儿），还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这种“通俗的”象征让我无须帮助就能解释这个梦——它表达了她想当新娘的愿望：中央摆花的桌子象征的是她本人以及生殖器，让自己未来的愿望成为了现实——她都结婚很久了，已在考虑生孩子的事了。

我提醒她，要注意“桌子中央”是一种不寻常的表达方式，她对此表示赞同，可是，我在这里当然不能直接继续问下去。我小心翼翼地避免向她暗示这些象征的含义，只是问她对梦的各个内容成分有什么想法。随着分析的展开，她的拘谨态度逐渐消失，明显对分析过程感兴趣了，话题的严肃性也让她变得坦率起来。我问她摆的都是些什么花，她先是回答说，“很贵的花，要付出代价的”，后来又说是“山谷百合、紫罗兰和康乃馨”。我推断说，百合在这个梦中似乎是流行的用法，象征着贞洁，她表示认同这个推断，说百合让她想到了纯洁这个词；而“山谷”在梦中经常是女性的象征，这两个象征的英文名称偶然遇合在一起，就构成了山谷百合（lilies of the valley），从而成为一种象征，用以强调她的贞洁之可贵（很贵的花，要付出代价的），同时也表达了一种期待，希望她的丈夫能够懂得欣赏她的价值。我们将会看到，在这三种花的象征中，“很贵的花”这个说法在每一种那里都有不同的意义。

表面上看，“紫罗兰”（violets）并没有性方面的含义，但我认为它和法语单词“viol”（强暴）在潜意识中有某种关联，可以由此寻求它的隐秘意义，我觉得这种做法挺大胆的。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这个女孩联想到的是“violate”这个英文单词，也有强暴的意思。梦是在利用“violet ”和“ violate”之间偶然的相似性（在英语发音中，这两个词的区别仅在最后一个音节是否重读），通过“花的象征”来表达这个女孩对“破贞”（这个词也是用花作为象征）行为之暴力色彩的想法，或许还表现了她性格中存在的某种受虐倾向。这是一个很好的词语桥接的例子，而词语桥接是通往潜意识的桥梁。“要付出代价”在这里的意思则是：要成为妻子和母亲，甚至要以付出生命为代价。

谈到“粉红色”时，她马上提到了“康乃馨”（carnation），这个名词引起我注意的地方是它和“肉体”一词的关系，然而她对这个词的联想却是“颜色”方面的。她还补充说，康乃馨是她的未婚夫经常送她的花，而且是大量地送给她。谈话结束时，她突然不由自主地承认并没有跟我说实话，她联想到的其实不是“颜色”，而是“肉体化”（incarnation），这正是我期望从她口中说出来的那个词。不过也要说一下，“颜色”这个联想其实也没怎么离题，它已受制于“康乃馨—肉色”组合，就是说被这个情结限定了。她没说实话，表明这个地方阻力最大，对应的事实就是：这里的象征作用最清晰，力比多冲动和压抑作用之间的斗争，在阳具这个主题上表现得也最激烈。除了康乃馨的双重含义外，她提到她的未婚夫经常送她这种花做礼物，这同样指向了梦中的男性生殖器意义。

现实生活中送花做礼物的情形，被梦用来表达在性方面的送礼与回礼了：她将自己的童贞作为礼物送出，期望丈夫以富含情感的性生活来回报她。这里，“很贵的花，要付出代价的”这种表述或许也有某种现实的经济含义。在这个梦中，鲜花的象征显然包含了处女和男人两个方面的内容，还暗喻了破处女贞的暴力色彩。我们早就指出过，鲜花的象征非常普遍，它带有性的意味，是以植物的性器官即鲜花来象征人的性器官，情人之间送花作为礼物，表达的或许就是这种潜意识的含义。

她在梦中忙着为生日做准备，指的也许是生孩子的事，她将自己认同为新郎，扮演着他的角色，开始着手安排要孩子，也就是和她性交。梦的隐意可能是这样的：“如果我是他的话，就不会再等了，我会破掉新娘的处子身，不跟她废什么话，直接霸王硬上弓。”她联想到的词是“violate”（强暴），其实也指向了这一点。于是，那种施虐狂式的力比多成分也就表露无遗了。

更深一层看这个梦，她说的“我安排”这句话可能还有一种自淫的含义，也就是说和童年经验有关。

只有在梦中，她才可能认识到自己身体的缺陷，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扁平得就像一张桌子，这更凸显了“中央”部位的可贵（她自己有一次就称之为“中央的一朵花”），这便是她的女贞。其实，桌子的水平特征可能也有某种象征的意义。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梦是高度浓缩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每个词都是一个象征。

后来，她对这个梦又做了一些补充：“我用绿色的皱纸装饰了一下那些花。”她还特地做了说明，她用的是“装饰纸”，就是人们经常用来包花盆的那种纸。她继续说道：“是将不整齐的东西遮起来，它们看起来不美观，比如一道缝隙或花与花之间的那些小空当。这种纸看起来像天鹅绒或苔藓。”对“装饰”（decorate）这个词，她的联想是“礼仪”（decorum），这并不出我所料。她觉得绿色是梦中的支配性因素，对此，她的联想是“希望”，这同样与怀孕有关。在这部分梦中，起主导作用的不是她对男人的认同，而是与羞耻感和诚实坦率有关联的念头——她是为了他才拼命打扮自己的，她承认自己的身体存在缺陷，这让她很是羞愧，也试图弥补这一缺憾。至于天鹅绒、苔藓之类的联想念头，指的明显就是阴毛。

梦中表达出来的这些念头，这个女孩子在清醒时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些念头其实都涉及性爱和性器官：她“为生日做准备”，象征的乃是性交；她对遭到破处的恐惧，或许还杂有一种被性虐的快感，也在梦中表露无遗；她承认自己的身体有缺陷，于是就竭力高估自己的处女价值，补偿得有些过度了。对性生活的渴望开始在她身上冒头，她的羞耻心便为之寻找借口，表示它的目标不过是想要孩子罢了。甚至恋人从不理会的物质考虑也在梦中表现出来了。这个简单的梦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情绪——一种幸福的感觉，表明那些强烈的情绪和情结在这个梦中得到了满足。

费伦齐指出，恰恰是在那些“对释梦一无所知的人”做的梦中，最容易找到象征的意义，从而解开梦的谜底。这话是有道理的。

接下来是一位当代重要人物做的梦，我要插入对它的分析，是因为在这个梦中，一种本就适合用来表现男性生殖器的物品，由于加入了某种特定的用途，阳具象征的意义越发明显了。马鞭“无限延长”除了表示勃起外，难有别的意义。此外，这个梦也是另一种好例子，表明与性无关的严肃思想也可以通过儿童时期的性材料表现出来。

11. 俾斯麦的梦

（由汉斯·萨克斯博士报告）

“在自传《思想与回忆》中，俾斯麦引用了自己1881年12月18日写给威廉皇帝的一封信，里面有这样一段话：‘陛下的来信让我可以鼓起勇气报告一个梦，是1863年春天做的，正值冲突最激烈的日子，那个时候没有谁知道出路在哪里。我做了一个梦，第二天早晨马上就讲给我妻子和其他在场的人听了。在梦中，我策马穿行在阿尔卑斯山中一条狭窄的小路上，右边是深谷，左边是岩壁；路变得更窄了，马拒绝继续前行，可是由于空间不够，我不能掉头也下不了马；于是，我挥起左手中的鞭子击打光滑的岩壁，祈求上帝保佑；马鞭开始无限延长，岩壁像舞台布景一样落了下来，一条宽阔的大道展现在我面前，我看到了那些山峦和森林，好像就是在波西米亚，还看到了旌旗飘扬的普鲁士军队。还在梦中的时候，我就在想该如何尽快向陛下汇报这个梦了。这个梦很完美，醒来后我心情舒畅，而且更有信心了……’

“梦中的情节分为两部分：梦者在第一部分梦中陷入了困境，在第二部分又奇迹般地获得拯救。不难看出，梦中的骏马和骑士所处的困境表现了这位政治家的危急处境，做梦前一天晚上，他反复思考自己策略中的问题，危急的处境让他心中非常痛苦。在上面提到的那封信中，俾斯麦以梦中的场景做比喻，描绘自己当时的绝望处境，显然这样的情形他肯定是很熟悉的。此外，这个梦还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西尔伯勒所说的‘功能现象’。梦者竭力思考解决问题的办法，可是每种办法都有无法逾越的障碍，然而他同时又绝不可以放弃考虑这些问题，这种心理过程非常贴切地通过梦中骑士的处境表现了出来——他正骑在马上进不得也退不得呢。自豪感不允许他有任何让步或辞职的念头，这在梦中是通过‘不能掉头也下不了马’表现出来的。俾斯麦始终是个勤勉的实干家，他操心的是大众福祉，因此他很容易将自己比喻为一匹马，事实上，他在各种场合下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例如他的那句名言：‘好马都会工作到最后一息。’这样看来，梦中‘马拒绝继续前行’这句话就只能理解为：这位操劳过度的政治家觉得有必要摆脱一下眼前的烦恼，或者换句话说，他想通过睡眠和做梦来释放一下现实原则对自己的束缚。在第二部分梦中，愿望的达成显得非常强烈，其实，前面‘阿尔卑斯山中一条狭窄的小路’的说法就已预先给出暗示了。或许，俾斯麦当时已知道他下次会在阿尔卑斯山中的加斯坦度假，于是，梦就把他带到了那里，让他一下子从所有的政务烦恼中解脱出来。

“在梦的第二部分，梦者的愿望达成以两种方式表现了出来：其一是明显的方式，毫不掩饰；其二是象征的方式。象征的表达方式是让阻碍自己的岩壁消失，现出一条宽阔的大道取而代之，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最舒服的出路；明显的表达方式则是他看到了正在前进的普鲁士军队。要解释这种预言式的幻觉，根本不需要构造那些神秘的假设，用弗洛伊德的愿望达成理论就完全可以解释。俾斯麦当时就在期盼着打赢对奥地利的那一仗，认为这是摆脱普鲁士内部冲突的最佳出路。按照弗洛伊德的观点，如果他在梦中看到了普鲁士军队出现在波西米亚，将战旗插到了敌国的土地上，梦就是在展示他的这个愿望已经达成了。这个梦的特殊意义仅仅在于，这个梦者并不满足于梦中的愿望达成，他也非常清楚如何在现实中将它达成。任何懂得用精神分析方法释梦的人都会注意到梦中的一个特征，就是那根‘无限延长’的马鞭。我们知道，鞭子、手杖、长矛以及类似的物品都是阳具的象征，如果这根鞭子还具有男性生殖器最显著的特征，也就是膨胀延展性，那就更不必有什么疑问了。此梦中那个‘无限’延长的细节比较夸张，似乎应该理解为童年时期的精力宣泄。将鞭子拿在手中的细节显然是手淫的暗示，不过这当然不是指梦者当时的情况，应该可以追溯到早已远去的童年欲望。对这个梦来说，斯泰克尔博士的释梦理论很有价值，他认为‘左边’在梦中代表着错误、被禁止的内容以及罪过，非常适合用于解释儿童违反禁令进行手淫的梦境。由于儿童经验处于最深层，政治家的日常工作则在最表层，两者之间肯定还有一个中间层，它与这两层都有关联。用力击打岩壁，祈求上帝帮助，从而奇迹般地摆脱了困境，整个过程让我们很容易想到《圣经》中的一幕，也就是摩西击打岩石取水、解救那些干渴的以色列孩子的情景。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断定，俾斯麦既然出身于虔信《圣经》的新教家庭，肯定非常熟悉这段内容。在那个激烈冲突的年代，俾斯麦很容易将自己比作摩西——那是一位寻求民族解放的领袖，然而他得到的却是本族人的反抗、仇恨和忘恩，因此，这个梦应和梦者当时的愿望有关系。不过另一方面，这段《圣经》故事中，还有一些适合分析手淫幻想的细节。摩西不顾上帝的命令伸手去抓权杖，上帝要惩罚其僭越举动，宣布他在进入迦南之前就会死去。禁止握手杖（在梦中无疑是指手握阳具），通过用手杖击打来产生液体，还有死亡威胁，这就是关于儿童手淫我们能找到的所有主要因素。有趣的是，梦的工作对上面两种不同图像的处理，一种来自天才政治家的精神世界，另一种来自儿童内心的原始冲动，两者通过这个《圣经》故事的中介作用融在了一起，而且，所有令人不快的因素都在融合过程中被抹掉了。抓取权杖是一种被禁止的、反叛的行为，在梦中更多是通过‘左手’的行动象征性地暗示的。不过，在梦的显意中，梦者在向上帝求助，看起来却像是在夸张地拒绝任何与禁令或秘密有关的想法。上帝对摩西有两个预言：一个是他可以看到迦南地，但却不能进入，这一愿望在梦中很清楚地达成了（‘看到了山峦和森林’）；另一个预言让人极难启齿，梦中并未提到。大概因为需要进行一些润饰，以便让这个场景和前面的梦境有效地统一起来，水就被牺牲掉了，击打的结果是岩壁本身跌落下来。”

由于儿童手淫幻想含有禁令主题，我们完全可以断定，在这种幻想结束时，儿童肯定希望他周围的威权人物并不知情，但在梦中，这个愿望被替换为它的反面了，即希望立刻向国王报告刚刚发生的事情；不过，这种颠倒与梦的表层隐意及部分显意中的胜利幻想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了，而且丝毫不露痕迹。其实，在这类胜利与征服的梦的外衣下，经常潜藏着某种性方面的征服欲望，在这个梦中，一些细节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含义。例如，梦中的这位入侵者遇到了抵制，然而随着他的鞭子开始延长，一条宽阔的大道就出现了。不过，从这些细节中，并不足以推论出某个贯穿全梦的思想或愿望倾向来。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关于梦的伪装的绝佳例子，有碍观瞻的内容全被加工过了，梦被披上了织物一样的保护层，平滑无比，没有一处毛刺，结果就是做梦者根本不会产生焦虑。这是一个理想的例子，梦中展示了愿望的达成，同时又不违反审查作用，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梦者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后为什么会“心情舒畅，而且更有信心了”。

下面这个例子是一位男青年做的梦，他在努力戒除手淫的习惯，不再拒绝和女性发生关系。

12. 一位化学家的梦

准备性报告：

做梦前一天，他给一位大学生解释格林尼亚反应的原理，通过该反应，镁在碘的催化作用下会溶解于绝对纯粹的乙醚中。两天前，在做同一个反应实验时发生了爆炸，有位工作人员的手被烧伤了。

第一段梦：

他应该是要合成苯镁溴化合物，那些实验装置他看得特别清楚，但他却用自己替代了镁。现在，他进入了一种奇特的不稳定状态，他不停地对自己说：“这是对的，正在发生化学反应，我的双脚已经开始溶解，我的膝盖正在变软。”然后他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双脚，同时（他不知道是怎样做到的）将他的双腿从烧瓶中拿出来，又对自己说道：“这不可能。不会是……哦，做得对。”此时他已经有些半醒了，但将这个梦重温了一遍，因为他想讲给我听。他很担心这个梦马上烟消云散，但在半梦半醒的过程中却很兴奋，不停地重复着一个词：“苯，苯！”

第二段梦：

他和全家人在一个名称结尾为“ing”的地方，要在11点半在苏格兰门和一位女士见面，但是他11点半才刚醒过来。他自言自语道：“现在太晚了，你赶到那里要12点半了。”随后，他看到全家人围坐在桌旁，尤其可以清楚地看到母亲和端着汤盆的女佣，于是对自己说道：“现在，大家已开始吃饭了，我就没办法走开了。”

分析：他可以肯定的是，第一个梦就和他要会面的那位女士有关系了（这个梦是他在计划见面那天的前夜做的）。他指导的那个学生是一个特别讨人厌的家伙，他曾告诉他说：“这个是不对的，因为镁还没反应呢。”那个家伙用一种完全心不在焉的口气回答道：“那就不对呗。”这个学生肯定就是梦中的他自己（就像学生对自己的合成实验心不在焉一样，他对自己的分析也很心不在焉），而在梦中执行实验操作的那个“他”则是我，他这种对结果的漠然态度肯定让我很反感的！

另一方面，他又是被用来分析（合成）的对象。这个梦的核心思想在于治疗效果。腿在梦中显得很突出，缘于对前一天晚上一次经历的回忆：在舞蹈课上，他碰到了自己想追求的一位女士，他抱住她，使她紧贴在自己身上，紧得让她有一次甚至尖叫了起来；当他停止紧压她的腿部时，感觉到她也在相应地紧顶着他的腿，从小腿直至膝盖以上，而这正是梦中提到的部位。在这种情况下，这个女人就等于蒸馏瓶中的镁，化合作用终于开始了。在我看来，他是女性化的，正如对这个女人来说，他是男性的。如果他能和这位女士成功牵手，那么他的治疗也一样会成功。他在梦中去摸自己的脚，以及体味膝部的感觉，这些都指向手淫，正好吻合他前一天的疲惫状态；约好的见面时间确实是11点半，他想借口睡过头逃避掉，继续和家中的性对象待在一起（也即继续手淫），这个愿望和他的抵制态度是一致的。

至于他在梦中不断重复“Phenyl”（苯基）这个细节，他给出的解释是：他一向非常喜欢以“yl”结尾的“基”，因为它们都很好用，例如“Benzyl”（苯甲基）、“Azetyl”（乙酰基）等。这些信息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不过，当我建议他可以考虑一下像“Schlemihl”这样的“基”时，②他大笑了起来，还告诉我，今年夏天，他读了普雷沃斯特写的一本书，里面有一章的题目叫做“遭拒的爱情”，讲的就是“Schlemiliés”（倒霉鬼）的故事，读了书中的描写后，他不由得对自己说道：“这里描写的就是我啊。”如果他错过了那个约会，那么他也是一个非常倒霉的家伙。

关于梦中的性象征现象，好像已有人在用实验证明了。1912年，在斯沃博达的启发鼓励下，施罗特博士向被深度催眠的人发出暗示，让他们根据暗示的任务做梦，结果发现这些梦的大部分内容是由暗示决定的；如果暗示的任务是梦到正常的或非正常的性交，那么梦在执行这类暗示任务时，就会用精神分析释梦理论中常见的象征来替代这些性材料。例如，他曾向一位接受实验的女子发出暗示，要求她梦到和一位女性朋友发生同性的性行为，随后，那位女性朋友出现在梦中，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手提包，包上贴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女士专用”。据说，这位接受实验的女子此前对梦的象征作用和释梦理论一无所知。遗憾的是，我们难以对这个很有意义的实验做出评价，因为施罗特博士不久之后就不幸自杀了。关于他的这种实验，只有一则简短报道刊登在1912年的《精神分析集刊》上。

罗芬斯坦于1923年也发表了类似的研究结果，不过，贝特尔海姆和哈特曼做的实验似乎更有趣，因为他们没有采用催眠的办法，而是给器质性遗忘综合征患者讲一些带有性猥亵内容的故事，然后观察他们在迷惑之中复述这些故事时，会有哪些歪曲的地方。结果发现，释梦理论中常见的那些象征在他们的叙述中就出现了（如爬楼梯、刺插、射击作为性交的象征，刀子、香烟作为阳具的象征），两位学者特别强调了楼梯象征的出现，并且正确地指出，“如果是有意识的曲解，人们是不会采用这种象征的”。

只有正确评价了梦中象征的作用，我们才能继续探讨第五章中暂时搁置的“典型的梦”。我认为，这些梦可以分为两类，其中一类确实永远具有相同的含义，另一类梦虽然内容相同或者相似，却可以有各种各样的解释。关于第一类典型，我已经深入分析过考试的梦了。

没赶上火车的梦和考试的梦可以被归在一起，因为它们表达的情绪十分相似。从对这些梦的解释来看，这种做法是正确的——它们都是安慰的梦，因为人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某种焦虑，例如对死亡的恐惧。“动身离开”是最常见、最容易解释的死亡象征之一，梦一般会安慰说：“别担心，你不会死的（离去）。”在考试的梦中，安慰之词则是：“别害怕，你这次也不会有麻烦的。”这两类梦之所以不好理解，是因为焦虑的感觉恰恰和安慰之词绑在一起了。

我为患者分析过不少“牙齿刺激的梦”，但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搞不清这类梦的意义何在，因为在解释这类梦时，总会遇到强烈的阻力，让我很惊讶。最后，大量的证据让我终于可以确认，在男子做的这类梦中，驱动力正是来自青春期的手淫欲望。现在，我要分析两个这样的梦，其中一个同时还是“飞翔的梦”。这两个梦都是同一个人做的，是一位青年男子，他的同性恋倾向比较强烈，不过在现实生活中一直被他压制着：

他坐在剧院的正厅前排欣赏歌剧《费德里奥》，旁边坐着L先生，他对此人颇有好感，想和他交个朋友。突然间，他斜飞了起来，越过剧院正厅，一直飞到最后面，接着，他伸手从嘴里拔出了两颗牙。

他自己对这次飞行的描述是，他好像被“抛”到了空中，由于正在上演的是歌剧《费德里奥》，他可能想到了下面这句歌词：

“谁能得到幸福的爱情……”（直译：谁有一个温柔的女人。）

不过，即便爱情来自最温柔的女人，也不会是这位梦者的愿望，应该还是另外两句歌词更合他的心意：

“谁能做个忠实的朋友，献出高贵的友谊。”

梦中包含了这种“献出”（抛）的情节，但这并非只是愿望的达成，其中还隐藏着他的痛苦体验，这便是他在交友方面屡战屡败的历史，他总是被人“抛”弃，因此非常担心，如果结交旁边这位看《费德里奥》的青年男子，或将再次遭遇往日的厄运。接着这个话题，这位敏感的梦者还难为情地向我坦白说，有一次他被一个朋友拒绝后，由于按捺不住思念，他在欲望冲动之下接连手淫自慰了两次。

另一个梦：

给他治疗的并不是我，而是他认识的两位教授。其中一位对他的阴茎做了些处理；他害怕动手术。另一位用一根铁棒顶住了他的嘴，弄得他掉了一两颗牙。他被人用四块丝巾绑住了。

这个梦的性含义应该是毫无疑问的，丝巾意味着他将自己认同为一位熟悉的同性恋者了。这位梦者没有过性交经历，事实上也从未想过和男人发生性行为，他其实是在按自己熟悉的青春期手淫的模式想象性交的情形。

典型的牙齿刺激产生的梦还常有变体出现，比如梦到自己的牙齿被别人拔了出来等等，我认为这些变形的情况也可以做同样的解释。[33]不过，让我们感到困惑的地方在于，为什么“牙齿刺激的梦”可以有这种含义。在这个问题上，我要提醒大家注意一点：为了压抑与性有关的内容，精神关注的焦点往往会从下半身转移到上半身，这样一来，需要在生殖器上展现出来的各种感觉和意图，至少可以在其他非敏感部位上表现出来——癔症中就有这样的情况。在潜意识思维的象征作用中，生殖器会被面部替代，也是这样一种移位的例子。我们的习惯用语中也有类似用法，例如将“屁股”和脸颊视为同源词，③“阴唇”则与嘴唇同源；在许多暗示中，鼻子被比作了阴茎，而这两个部位的毛发则强化了这种相似性；只有一种构造根本无法类比，这就是牙齿。正因为面部和阴部既有共同因素，又有相异之处，故而在性压抑之下，牙齿正适合被用作表达媒介。

虽然我相信自己的推论，但我并不想断言说，将牙齿刺激的梦解释为手淫的梦就能澄清疑惑。[34]我已尽可能做了解释，剩下一些未解决的问题就只能暂时搁置了。不过，我还要指出习惯用语中出现的另一个相关内容：在我们这个国家，对手淫动作还有一种粗俗的说法，即“拔出来”或“拔下来”，[35]我不知道这类表达方式从何而来，不清楚它们是基于怎样的直观象征产生的，不过，“牙齿”与这两个说法中的前一个还是很相配的。

按照民间的说法，梦见拔牙或掉牙意味着有亲人去世，但在精神分析看来，这样的解释就像上面暗示的那样，至多只能理解为滑稽的模仿，因此，我在这里要加入奥托·兰克提供的一个“牙齿刺激的梦”：

“我有位同事近段时间对释梦问题非常着迷，他给我讲了下面这个牙齿刺激的梦：

“‘不久前，我梦见自己去看牙医，他要在我下颚一颗后牙上钻孔。他在那儿捣鼓了半天，最后这颗牙已完全不能用了。他用钳子夹住它，毫不费力地拔出来了，让我大吃一惊。他叫我不要担心，因为这并不是他要治的那颗牙。他将牙放在桌上，那颗牙（我现在觉得它是上颚的一颗门牙）就在那儿分裂为好几层。我从手术椅上站了起来，好奇地走近些察看，还认真地提了一个医学上的问题。医生一边把那颗白得出奇的牙齿的碎片分离开来，并用一种工具碾碎（碾成粉末），一边还跟我解释说，这和青春期有关，牙齿只有在青春期前才会这么容易掉下来，对于女性来说，妊娠生孩子则是掉牙的决定性因素。

“‘后来（我觉得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发现自己做梦时遗精了，不过，我无法确定这与梦中的哪部分内容有关，觉得最可能是在拔出牙齿的时候就遗精了。

“‘我后来又继续做了一段梦，内容已记不起来了，在这段梦结束时，我急匆匆地赶一班正在起动的火车，当时只披着一件外套，帽子和上衣被我丢在什么地方了（可能落在牙医的衣帽间里了），满心期望着有人追上来将衣服拿给我。在最后一刻，我终于成功跳上了后面的一节车厢，却发现有个人已经站在那里了。我没办法挤到车厢里面去了，只能在一个不舒服的位置上凑合着旅行。不过，我最后还是成功地摆脱了这个位置。我们的火车驶入了一条大型隧道，两列火车迎面驶来，似乎正好从我们的火车内部穿过，就好像我们的火车成了隧道似的，而我仿佛是在车外，正透过一扇车窗往里边看呢。

“‘下面是我做梦前一天的经历和念头，可以作为解释这个梦的材料：

“‘1）我确实在不久前开始看牙医，做梦时，下颚上那颗在梦里被钻孔的牙齿一直在痛，而这颗牙在医生那里的治疗时间事实上已超出了我的预期。做梦那天上午，我因为牙痛再度去看了医生，他劝我说，下颚中那颗痛牙之外的另一颗牙齿最好拔掉，因为疼痛很可能就是由它引起的。那是一颗刚开始长出来的智齿。借着这个机会，我还向他提了一个与此相关的问题，而且直指他的医德。

“‘2）当天下午，我不得不向一位女士道歉，原因是我的牙痛带来的坏脾气，随后她告诉我说，她正担心自己的一个牙根要拔除呢，因为齿冠几乎已完全脱落了，虽然有熟人跟她说过，拔上颚的牙齿（她那颗出问题的牙齿就在上颚）会更容易些，但她认为拔上颚的犬牙会特别痛，而且也很危险。这位熟人还告诉她说，自己有一次在麻醉中被误拔了一颗牙，这个消息更增加了她对这个必要手术的恐惧。她接下来又问我，上颚犬齿究竟算是臼齿还是犬齿，应该如何识别它们。我一方面提醒她要注意区分这类看法中的迷信成分，同时也不忘强调某些民间观点的合理内容，于是她马上就给我提到了一个民间非常流行的古老说法：如果一个孕妇牙痛，她将会生个男孩。

“‘3）这句谚语吸引了我，让我想起弗洛伊德在其著作《梦的解析》中提出的观点，他认为牙齿梦的典型意义在于手淫替代。我忽然意识到，在一些民谚俗语中，牙齿和男性生殖器（小男孩）之间也有某种关系。当晚我就阅读了《梦的解析》中的相关内容，读到了下面这些说法，可以很容易看出来，这些说法和前面提到的两个经历一样，都对我那个梦产生了影响。关于牙齿刺激的梦，弗洛伊德是这样写的：“在男子做的这类梦中，驱动力正是来自青春期的手淫欲望。”他还写道：“典型的牙齿刺激产生的梦还常有变体出现，比如梦到自己的牙齿被别人拔了出来等等，我认为这些变形的情况也可以做同样的解释。不过，让我们感到困惑的地方在于，为什么‘牙齿刺激的梦’可以有这种含义。在这个问题上，我提醒大家注意一点：为了压抑与性有关的内容，精神关注的焦点往往会从下半身转移到上半身（在上面的梦中同样从下颚转移到了上颚），这样一来，需要在生殖器上展现出来的各种感觉和意图，至少可以在其他非敏感部位上表现出来——癔症中就有这样的情况”；“不过，我还要指出习惯用语中出现的另一个相关内容：在我们这个国家，对手淫动作还有一种粗俗的说法，即‘拔出来’或‘拔下来’。”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样的说法指的是手淫了，由此出发，一个受过训练的释梦者不难找到可能隐藏在这个梦中的童年期材料。这里还要再提一下，那颗牙齿在梦中很容易就拔出来了，拔掉后却变成了上颚的门牙，这让我想起了童年时期的一次经历，当时，我自己很轻松就把一颗活动的上门牙给拔出来了，而且毫无痛感。这件事的全部细节我今天仍可以清楚地回忆起来，它恰好发生在我最初有意识地开始尝试手淫的时期（屏蔽记忆）。

“‘弗洛伊德援引过荣格的一个观点，大意是说，牙齿刺激的梦如果发生在女人身上，可以理解为分娩的梦，再加上民间关于孕妇牙痛的那种说法（生男孩），便促成了梦中女性意义和男性（青春期）意义的并存。由此，我还想起了以前做的一个梦，是某次看完牙医后不久做的——我梦见自己刚刚嵌上的金牙冠脱落了，非常恼火，因为自己为此花了一大笔钱，而且仍在心疼花费呢。有了一些经历之后，我现在可以理解这个梦了，它其实是在赞美手淫行为在物质上的优胜之处，因为相比之下，对象之爱从任何经济角度看都处于劣势（金牙冠）。我想，正是那位女士关于孕妇牙痛所含意义的说法，重新唤醒了沉淀在我内心深处的这些念头。’

“我觉得该同事的分析显然很有启发意义，无懈可击，我没什么可补充的了，只想说一下梦的第二部分可能具有的含义：它表现了梦者在困难情况下完成了从手淫到性交（火车从不同的方向驶入、驶出隧道）的转变，并暗示了后者（怀孕、外套）的危险性，而且利用了词语的桥接作用：由‘Zahn’（牙齿）到‘ziehen’（拔）再到‘Zug’（火车），由‘reißen’（拔、扯）到‘reisen’（旅行）。

“不过，从理论角度看，这个梦有两点让我感兴趣：第一点，它证明了弗洛伊德的一个发现，即梦中的拔牙动作会伴有射精现象。遗精不管以什么方式出现，我们都应将它看成一种手淫式的满足，无需借助机械刺激实现。但要说明一下，这种情况下的遗精满足和平常有所不同，它不针对任何对象，哪怕是一个想象中的对象，可以这样说吧，它纯粹是自淫式的，至多不过是带有一丝同性恋的色彩（男牙医）。

“第二点是我觉得有必要强调一下的。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这个梦无须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来分析，因为做梦前一天的那些经历已足以让我们理解这个梦的内容——做梦者去看了牙医，和一位女士有过交谈，还翻阅了《梦的解析》，这就完全可以解释夜间仍受牙痛折磨的梦者为何会做这个梦；如果我们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将这个梦看作旨在消除使他无法入睡的痛楚（在想象中将疼痛的牙齿拔出来，同时以力比多冲动掩盖对疼痛的恐惧）。然而，我们即使可在最大程度上理解这种看法，但还是难以相信，仅仅是因为读了弗洛伊德的著作，梦者就可以在拔牙和手淫动作之间建立联系，或者只是将它激活，除非是像梦者自己承认（‘拔出来’）的那样，这种联系其实早就形成了。梦者后来还说，由于某些可理解的原因，他在阅读《梦的解析》时，不太相信书中关于牙齿刺激的梦之典型意义的论述，于是他就想知道，这种结论是否适用于所有这样的梦。这个说法表明，很可能在他和那位女士交谈时，拔牙和手淫之间的关系就被激活了。此梦至少向他本人证实了这种结论，并向他展示了自己对此感到怀疑的原因。在这个意义上，此梦也是一种愿望的达成：他希望自己坚信弗洛伊德这一观点的适用范围和可靠性。”

第二类典型的梦包括那些飞翔、漂浮、跌落、游泳等内容的梦。这些梦会有什么含义呢？对这个问题无法做一般性的回答。我们将会看到，每个梦的意义都不尽相同，相同的只有梦中包含的感觉材料的来源。

精神分析提供的信息，让我只能断言这些梦同样是在复现童年印象，而且与那些对孩子们特别有吸引力的运动游戏有关——没有哪个叔叔不曾伸开双臂，和小孩一起奔跑着穿过房间，从而让孩子有一种飞翔的感觉；或者玩跌落的游戏——就是让小孩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晃来晃去，然后突然将腿伸开；或者把小孩举起来，然后又突然松手，好像故意要让小孩失去支撑掉下来似的。小孩子会兴奋得大叫起来，会不知疲倦地要求再玩一遍。如果游戏带给人一种害怕和晕眩的感觉，那会更有吸引力。多年以后，这些场景会在梦中再现，不过，原来扶持他们的手在梦中都被拿开了，这样他们就可以自由飞翔和跌落了。我们知道，小孩子都特别喜欢玩荡秋千、跷跷板这样的游戏，如果他们在马戏团看到了体操杂技表演，就会再次想起那些游戏的场面来。有些男孩子在癔症发作时，只是娴熟地重复这种杂技动作。这些运动游戏本身的性质都很单纯，但它们唤起性刺激的情形也不少见。用我们这里常见的一个字眼来描述这些活动就是：这些都是童年时期的“蹦跳嬉戏”，那些关于飞翔、跌落、晕眩的梦再现的就是这些嬉戏活动，嬉戏时的快感现在则转为焦虑情绪了。不过，每个母亲都很清楚，事实上，儿童的这些蹦跳嬉戏常以争吵和哭闹收场。

因此，当有观点认为，是睡眠中的触觉状态、对肺部呼吸动作的感觉等因素导致了飞翔或跌落的梦，我是有充分的理由予以反驳的。在我看来，这些感觉本身其实是从记忆中复现出来的，也就是说，它们属于梦的内容，而非梦的来源。

这些关于运动感觉的同类材料有着相同的来源，却可以表现各种各样的隐意思想。大多数飞翔或漂浮的梦中都明显透着一种快感，对这些梦的解释也五花八门，对有些人来说，其个体情况是分析的关键，而在另一些人那里，则可能是具有典型意义的梦。我有一个女患者，经常梦到自己上街时脚不着地，就悬浮在某个高度上，她个子很矮，非常担心碰到别人时会弄脏自己。这个漂浮梦便满足了她的两个愿望，一是让自己双脚脱离地面，二是将头部伸向更高的地方。有些女人做的飞翔梦具有渴望的含义，比如“假如我是一只小鸟”；还有一些会在夜里梦到自己成了天使，那是在埋怨白天没有人这样称呼她们。飞翔和对鸟的想象之间关系密切，这就不难理解，男人做的飞翔梦常有一种粗暴的性意味。而且，我们常会听到某个梦者对自己会飞感到非常自豪，对此其实不必大惊小怪。

维也纳的保罗·费登博士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猜想，认为这类飞翔的梦大多都是勃起的梦，因为人们的想象格外关注阳具勃起这个奇特的现象，视之为一种摆脱重力束缚的象征（可参考古代那些配有羽翼的阳具造型），这不能不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值得注意的是，实验主义者莫里·沃尔德在梦的问题上向来严厉，反对任何的阐释，可他却认同飞翔梦和漂浮梦的性内涵。在他看来，情欲因素是漂浮梦最重要的动机，他的证据就是：在这些梦中，都会伴有身体上强烈的震动感，而且这类梦往往还会导致阴茎勃起乃至遗精。

至于“跌落”的梦，更多会表现出焦虑特征。女人做这种梦是不难解释的，因为她们几乎总会倾向于以跌落作为象征，来委婉表现对情欲诱惑的屈服。我们还可以追溯跌落梦的童年期来源——几乎所有小孩都掉下来过，随后就会被扶起来，并会得到爱抚，如果夜里从小床上掉下来，保姆就会把他们重新抱回床上。

有的人经常梦到游泳，划水时还会有一种极大的快感等等，这些人往往以前都是经常尿床的，到了梦中，他们便会重温早已远离的那种乐趣。通过下面的不少例子，我们很快就会发现游泳梦最易表现何种内容。

关于火的梦，相关分析证明了儿童在寝室不得“玩火”的禁令是有道理的，可以避免他们晚上尿床。这类梦也源于童年尿床经历的残余记忆。在《对一个癔症病例的分析片断》（多拉的第一个梦）中，[36]结合梦者的病史，我对一个关于火的梦做了次完整的分析与综合，证明童年期材料可以用来表现成年人的冲动。

如果将“典型”的梦理解为“不同梦者一再梦到相同的显意”，那我们还可以举出好多“典型”的梦来。例如：梦见自己穿过狭窄的小巷，或是走过一排房间；梦到夜间出没的强盗——神经质的人睡前预防措施的对象就是强盗；梦见自己被野兽追赶（公牛、马），或被人用刀子、匕首、长矛威胁——后面两种梦在焦虑者当中就很有代表性——如此等等。专门针对这类材料的研究是非常值得去做的，我在这里并不展开这种研究，只是提两点看法，不过这些看法并非仅仅针对典型的梦而言。

我们对释梦工作了解得越多，就越会倾向于承认，成年人做的梦大多与性的材料有关，它们表达的是情欲上的愿望。能够做出这种判断的，只能是真正致力于分析梦的人，也就是透过梦的显意来探究梦的隐意的人，而绝不会是那些只满足于记录梦的显意的人（例如奈克关于性梦的那些文章）。我们现在就可以这样说：这一事实没什么好奇怪的，它与我们的释梦原则完全一致。从童年时代开始，没有任何其他本能像性本能那样，其所有组成要素都遭到了那么大的抑制，[37]也没有任何其他本能像性本能这样，会留下这么多、这么强的潜意识愿望，可在睡眠状态下促成梦的产生。在释梦过程中，我们绝不可以忘记“性”情结的重要性，当然也不能将它夸大为唯一重要的因素。

仔细分析一下就可以断定，其实许多梦都具有双性的含义，这些梦并不排斥受到过度的解释，人们可以认为这些梦表现了同性恋冲动，也就是和梦者正常的性行为相反的冲动。不过，斯泰克尔[38]和阿德勒[39]宣称所有的梦都可解释为是双性的，类似这种普遍性的论断我却并不认同，我觉得这既无法证明，也不太可能成立——最主要的是，我无法对眼前的事实视而不见，因为有好多梦并不满足广义上的情欲需求，例如饥渴的梦、图方便的梦等。还有一些类似的说法，如“在任何梦中都能发现死亡的阴影”（斯泰克尔），每个梦都展示了一种“女性发展为男性的倾向”（阿德勒）等，在我看来，它们都已超出释梦所允许的尺度了。至于“所有的梦都要从性的角度解释”这种观点，在评论界更遭到了连篇累牍的攻击，但这与我的著作《梦的解析》无关，在本书的前七版中，根本找不到这种观点，而且这一观点与书中其他内容明显是矛盾的。

我在上文中已经说过，有些梦看似单纯无邪，表达的却是绝对粗鄙的性愿望，我们还可以用更多的例子进一步证明这种观点。此外还有许多梦，表面上平淡无奇，从任何角度都找不出什么特殊的地方，但分析后却发现，它们肯定都可以追溯到性的愿望冲动，而且方式往往出人意料。例如下面这个梦吧，在没有分析之前，有谁会想到梦中的性愿望呢？做梦者的叙述如下：“在两座堂皇的宫殿之间，有个不怎么显眼的小房子，房门紧闭，我妻子领着我走过一段街道，来到小房子门前，将门推开，我便迅速而又轻松地溜进了院内，那个院子是向上倾斜的。”

稍有释梦经验的人自会马上想到，闯入狭窄的房间或打开闭锁的门户，都是最常见的性象征，因此可以很容易看出来，这个梦表现的是一种从背后性交的意图（在女性身体两片靓丽的臀部之间），那条狭窄、向上倾斜的通道当然代表着阴道。做梦者让妻子在梦中对自己施以援手，由此可以断定，梦者实际上放弃了这个念头，只是因为顾及妻子。梦者还提到一件事：做梦那天，有个年轻女孩来过梦者家里，这个女孩让他颇有好感，给他的印象是，如果自己就这样接近她，她或许不会表示反对的；两座宫殿之间的那个小房子，源于他对布拉格市哈拉钦城堡的回忆，由此，这个梦便关联到了这个女孩，因为她就是从布拉格来的。

每当我向患者强调说，俄狄浦斯梦——也就是梦见和自己的母亲性交——是一种常见的现象，他们都会回答我说：“我记不得自己曾做过这样的梦。”不过，他们随后会回忆起另一个常做的梦来，这个梦看似无从辨认、平淡无奇，但对它的分析却表明，这个梦有相同的内容，仍然是个俄狄浦斯梦。我可以保证说，与内容正直的梦相比，那些伪装了的与母亲性交的梦要常见得多。[40]

（一个典型的伪装的俄狄浦斯梦）

有位男子梦到如下内容：他和一位女士私通，而此女就要嫁给另一个男人，由于担心那个男的察觉奸情，导致婚事泡汤，他就对那个男的非常温柔，偎依在他身上，还亲吻他。梦者的现实生活只在一点上与梦中内容有关——他确实在和一位有夫之妇私通，她的丈夫正是他的朋友，这位朋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让他怀疑朋友已察觉到有不对的地方了。不过，实际上还有其他因素在起作用，梦中并未提到，然而只有这个因素才是理解这个梦的关键：这位女士的丈夫患了一种器质性疾病，生命垂危，她已经做好了丈夫可能会突然去世的心理准备，我们这位梦者正在盘算着，如果朋友死了，就把这个年轻的寡妇娶过来。鉴于这种外在的境况，梦者实际正处于一种俄狄浦斯梦的态势中，他的愿望就是杀死这个男子，以便娶其老婆为妻。梦将这一愿望做了伪装后表现出来，在这个梦中，与他私通的不再是个有夫之妇，而是一个即将嫁人的妇女，这正符合他的隐秘意图，他对那个男人的敌意诅咒隐藏在柔情的外衣之下了，这种柔情则源于他对儿时与父亲关系的回忆。

在一些和风景与地点有关的梦中，梦者还会肯定地强调“我曾经来过这里”。不过，梦中这种“似曾相识”具有某种特殊的含义，这里的地点总是代表着母亲的生殖器，事实上，不会再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让人如此确信自己“曾经来过这里”。只有一次，有位强迫性神经症患者给我讲了一个梦，让我有些疑惑尴尬——他在梦中走进了一个他曾到过两次的屋子，而在好长一段时间之前，正是这位患者向我讲了他6岁时发生的一件事：他有次跟母亲睡在一起，在母亲睡着的时候，他却乘机将手指插进了她的生殖器中。

很多梦往往伴有某种焦虑情绪，梦中经常会出现穿过狭窄的房间或在水中停留的内容，此类梦境的基础在于对子宫内生活、子宫内逗留、分娩过程的幻想。下面，我讲一个男青年的梦，他幻想自己正在母亲的子宫内，并利用这个机会偷听父母的一次房事：

他置身于一口深井中，里面有一扇窗户，和塞默林隧道中的一样。透过这扇窗子，他首先看到了一道空白的风景，于是，他开始构思一个画面，想放到风景中去，而这幅画马上就完成了，填补了风景中的空白。画面表现的是一片正被犁具深耕的农田，新鲜的空气，深色的泥土，再加上洋溢在画面中的勤劳观念，整体给人一种很美的印象。接下来，他又看到了一本打开的教育学著作……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这本书居然如此重视（儿童）性的感觉，同时还不由得想起我来。

下面这个美丽的梦和水有关，是一位女患者做的，此梦被用于某种特殊的治疗目的了：

她正在某个湖畔避暑休假，银色的月光倒映在水面上，于是她一跃而起，跳入了深黑的水中。

这样的梦都是关于出生的梦，只要把显意中出现的内容颠倒过来，将“跳入水中”换为“破水而出”，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也就是“出生”的意思。[41]由法语单词“月亮”（lune）在俚语中的用法，可以联想到人出生的部位，于是马上就可以猜出来，银白色的月亮指的就是白屁股，小孩就是从那里生出来的。那么，患者希望在她避暑休假的地方“出生”，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问了这位患者，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难道不觉得我通过这个治疗，就好像重获新生了一样吗？”显然，这个梦是想邀请我到那个避暑地继续给她治疗，也就是说，希望我能去那里看她。此外，梦中或许还有一种羞答答的暗示，她在盼望自己成为母亲。[42]

再举一个出生的梦，引自琼斯的一篇文章，包括他对这个梦的分析：“她站在海边，注视着一个正走到水里去的小男孩，好像是她自己的孩子。小男孩越走越深，直至海水淹没了他，她现在只能看到他的头在海水中浮上浮下。随后，场景变换为一个酒店中拥挤的大厅，丈夫离开了她，她就和一位陌生人聊了起来。”通过分析可以看出，梦的第二部分内容无疑表现了她想背叛丈夫、与第三者私通，而第一部分显然是一个出生幻想。无论在梦中还是在神话中，婴儿脱离羊水降生，总是通过孩子走进水中这种颠倒的场景来表现的，这样的例子有很多，比如我们熟悉的阿多尼斯、奥西里斯、摩西、巴克科斯的出生。孩子的头在水中浮上浮下的场景，让这位女患者马上想起自己唯一一次怀孕期间体验过的胎动。男孩涉水的念头让她产生了一种幻觉——她看到自己将孩子从水中拉出来，抱到育婴室，给他洗澡，穿上衣服，最后带回家中。

这样，梦的第二部分表达了私奔的思想，与梦中隐意的前半部分是有关系的，而梦的第一部分也符合隐意的后半部分，也即出生幻想。除了前面提到的颠倒因素外，梦的每一部分都有更多的颠倒内容。如在第一部分梦中，小孩走进水里，之后他的头在水中浮上浮下，而在梦的隐意中，是先出现胎动，然后才是婴儿离开羊水（双重颠倒）；在第二部分梦中，是丈夫离开了她，而在梦的隐意中，却是她离开丈夫。

阿布拉罕也报告过一个出生的梦，是一位首次临产的年轻女子做的。梦中，一条地道从房间地板的某个位置直接通到水中（产道—羊水），她将地板中的一道活门掀开，马上冒出了一个棕色毛皮的小家伙，看上去就像一头海豹，这个家伙随后便现出原形，原来是她的小弟弟，而她一直以来都像母亲似的关心着这个弟弟。

兰克博士根据对一系列梦的研究指出，出生的梦和小便刺激的梦会利用相同的象征手段，在后一类梦中，情欲刺激是通过小便刺激表现出来的。这些梦的意义有不同的层次，这与儿童期以来象征意义的演变过程是一致的。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前章里那个中断的话题，即：干扰睡眠的机体刺激在成梦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受这类刺激影响而产生的梦，不仅会坦率地展示愿望达成的倾向和图方便的特征，而且还会经常表现出一种鲜明的象征色彩，因为这类刺激会披着象征的外衣出现在梦中，但它寻求满足的愿望还是落了空，这经常会让梦者醒来，那些遗精的梦、由大小便刺激引起的梦就属于这种情况。“遗精梦的这种特征，不仅让我们直接看到了某些被认为具有典型意义，却又饱受争议的性象征，而且还让我们确信，某些梦境看起来单纯无邪，其实却是一些粗鄙性场景的象征式前奏。不过，这样的性场景，通常只在比较少见的遗精梦中才会直接表现出来，更常见的情况是变形为某个焦虑的梦，同样可以让人从梦中醒来。”

在小便刺激的梦中，象征的作用尤为明显，这在古代就已经不是秘密了。希波克拉底就认为，人如果梦见了喷泉和温泉，意味着他的膀胱出了问题。舍尔纳研究过小便刺激象征的多样性，他也认为，“比较强烈的小便刺激总是会转变为性领域的刺激，转变为性象征……小便刺激的梦往往就是性梦的代表”。

奥托·兰克写过一篇文章，探讨“闹钟梦中的象征层次问题”，我这里采纳他的观点。在他看来，许多“小便刺激的梦”的真正诱因极可能是性刺激，这种性刺激最初试图重返儿童期的尿道性欲形式，从而得到满足。还有一些梦特别具有启发意义，在这些梦中产生的小便刺激让人醒过来排尿，不过梦在随后会继续进行，此时，梦中的需求会通过毫不掩饰的性意象表现出来。

肠胃刺激梦也很相似，它们也有自己的象征手段，同时也确证了一个事实，这就是民族心理学充分证明了的黄金和大便之间的关系。“例如，有个正在治疗肠胃病的女人，梦见一个寻宝者正将宝物埋在一座小木屋旁边，这座小木屋看起来像农村的厕所。第二部分梦的内容是，她的小女儿把自己弄脏了，于是她就给女儿擦屁股。”

“救援”的梦和出生的梦有关。如果一个女人梦到了救援，特别是从水里被救出来，则与分娩同义，不过，如果梦者是男性，含义就不同了（参见普费斯特报告的这样一个梦）。关于“救援”的象征，请参阅我的报告《精神分析疗法在未来的机遇》及《爱情心理学第一部：关于男性对象选择的一个特殊类型》。[43]

强盗、夜间飞贼、鬼怪的形象会让有些人上床前心神不宁，有时在他们睡眠中也会前来打搅。这些形象源于同一类童年回忆，其实就是当年的那些夜间访客，他们会过来将孩子从梦中叫醒，然后抱到便盆上小便，免得他们接下来尿床，或是掀开被子，仔细检查孩子在睡觉时双手放的位置对不对。我分析过几个这类焦虑的梦，可以辨出这些夜间访客的身份：梦中的强盗永远是梦者的父亲，而那些鬼怪多为身穿白袍的女性。

①性交的拉丁文为“coitus”，与“coire”同源，而“coire”是“一起走”的意思，德语为“zusammengehen”。

②“Schlemihl ”源于希伯来语，指的是那些由于自己的笨拙而诸事不顺的倒霉蛋，此处之所以进入词语联想，是因为它和以“yl”结尾的词押韵。

③德语单词“Hinterbacke”意为“屁股”，为合成词，字面意为“后脸颊”，其中“hinter”是“后部”的意思，“Backe”是“脸”的意思，俗语中也可以用来指“屁股”。

Ⅵ 一些例证：梦中的计算和言谈

现在，是时候讨论决定梦形成的第四种因素了。在此之前，我想先举几个自己搜集的例子，一方面用以说明之前三种因素间的相互作用，另一方面也可给尚未充分论证的观点补充依据，或是用来说明从中得出的必然结论。前面在讨论梦的工作时，我就已发现，通过例子来证明我的结论相当困难，我拿来论证自己观点的那些例子，只有放在释梦的整体关联之中才有说服力，如果脱离了释梦的前后关系，它们就会失去自己的价值，本来很浅显的分析就会迅速变得繁杂起来，本想借助例子来厘清思维线索，结果却是适得其反。这种技术上的问题也许是个不错的借口，于是，我干脆就将各种例子都罗列在这里，它们相互间的共同之处，仅在于都与前一节内容有关系。

先举几个表现方式非常怪异、极不寻常的例子。

一位女士做的梦：一名女仆站在梯子上，好像要擦窗户的样子，身边带着一只黑猩猩和一只猩猩猫（她后来更正为一只安哥拉猫）。女仆将这两只动物都抛给了她，那只黑猩猩便依偎在她身上，让她感到很恶心。这个梦实现目标的办法很简单，就是严格按照俗谚的字面意思来表达隐意，由于“猴子”等动物名字都是骂人的话，这个梦表现的内容完全是“肆意抛出谩骂”。在梦的工作中，这是一种简单的手段，接下来还可以看到一些这样的例子。

另一个梦的表现手段极为相似：一位女士有个脑袋明显畸形的孩子，她听人说，这种情况是由孩子在子宫中的体位不正造成的。医生表示，可以通过压缩的办法让孩子脑袋的形状变得好看些，不过这种做法可能对大脑造成损伤。她觉得自己的孩子是个男孩，受的损伤应该会小些。在这个梦中，“童年印象”这一抽象概念就通过形象化的方式表现出来了，而这个概念是梦者在治疗的过程中了解到的。

在下面这个例子中，梦的工作方式略有不同。梦的内容是回忆格拉茨近郊希尔姆湖的一次郊游：外面的天气糟糕透顶，来到了一家破旧的旅馆，雨水正顺着房间四壁流下来，床都湿透了（梦的后半部分内容不像我描述的那么清晰）。这个梦传达的意义是“过剩”，最初，隐意中包含的抽象概念被强力扭曲了，语义模糊不清，大致是被“溢出”或“流动”、“多余”替代了，之后是通过同类印象的叠加表现出来的：外面是水，房内四壁上都是水，湿透的床上也是水，一切都在流动，流动得“过剩”了。

为了满足梦中的表达需要，词语的正确拼写远不及词语的音调来得重要，对此我们不要感到奇怪，正如诗歌韵律也会允许类似的自由度。兰克详细描述过一个女青年的梦，并有深入分析。在那个梦中，梦者在田野中散步，还割下了一些很好看的大麦穗和谷穗。一位少年时代的朋友迎面向她走来，但她却想避开他。分析表明，这个梦的真意是“荣誉之吻”。在这个梦中，不可以拔、只能割的麦穗（Ähre）可以单独地，也可以与荣誉、荣耀（Ehre）浓缩在一起，从而表达其他许多隐意。

在其他一些梦中，语言可以让梦很轻松地将其隐意表达出来，因为有大量语汇的最初意义是形象的、具体的，只是在当前用法中变得平淡、抽象了，梦只需将它们的原初意义完整地再现出来，或追溯到词义演变过程中的某一阶段就行了。例如，有人梦到自己的弟弟陷在一个盒子（Kasten）里了，在分析的过程中，我们将盒子替换为衣柜（Schrank），这个梦的隐意就显示出来了，应该自我“约束”（einschränken）一下的是这个弟弟，而非梦者本人。还有人梦见自己爬到了山上，然后从那里尽情地极目远眺（Aussicht），在这个梦中，他把自己认同为弟弟了，而这个弟弟是《瞭望》（Rundschau）杂志的编辑，杂志的内容则与远东（Fernosten）事务有关。

瑞士作家戈特弗里德·凯勒小说《绿衣亨利》中有一个梦：一匹活泼的马儿在美丽的燕麦地里打滚，地里的每一颗谷粒都是“一粒香甜的杏仁、一颗葡萄干、一枚新制钱”，“都包在红绸缎中，并用一根猪鬃系上了”。作者（或梦者）已将梦的意思直白地告诉我们了，因为马儿被燕麦搔得痒痒的，忍不住大叫：“快活死了！”①

根据亨岑的研究，在北欧古代民间传奇《萨迦》中有大量带俗谚、文字游戏内容的梦，几乎每个梦中都可以找到双关语或歇后语之类的用法。

搜集这类表现方式，并按它们自身的原则进行整理，应该是一项有特殊意义的工作。在这类表现方式中，有一些我们几乎只能视之为幽默，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果梦者本人不作提示，我们单凭自己是永远也猜不出来的。

1）一个男子梦见有人向他打听一个名字，但他就是记不起来。他自己给出的解释是，这意味着“我在梦中是不会想起来的”。

2）一位女患者讲了个梦，梦中出现的所有人物形象看起来都很高大。她随后的解释是：“这意味着，梦中情节肯定和我的童年经验有关，因为那时候我当然觉得所有的成年人都很高大。”不过她本人并未在梦中出现。

在其他一些梦中，追溯童年经验还可以通过别的方式表现出来，例如将时间转换为空间，梦中的人物和场景看起来非常遥远，好像是在一条长路的尽头，或者像是用倒转的观剧望远镜看到的那样。

3）有名男子在现实生活中喜欢采用抽象的、不确定的表达方式，但他这个人通常还是很幽默的。他有一次因某事做梦，梦见他走向火车站，刚好一列火车到达，但随后的场景却变成站台在向静止不动的火车靠过去，这显然很荒唐，将现实场景颠倒了。这个细节只能视为一个引子，意在提醒人们，梦中有些内容应该倒过来才对。对这个梦的分析让梦者想起了看过的图画册，里面有些画表现的是头朝下倒立的男人，他们用手走路。

4）另有一次，还是上面这名男子，跟我讲了另一个短梦，分析这个梦简直就是猜一幅字谜画。梦的内容是：他叔叔在汽车（Automobil）上吻了他一下。随后，他给出了一个我绝对想不到的解释，梦的意思是自淫（Auto-erotismus）。在现实生活中，这大概只能是个笑料。

5）一个男子梦见自己将一个女子从床后拉到前面来。这个梦的意思是：他给她以优先权。

6）一个男子梦见自己成了军官，席间就坐在皇帝对面。这个梦意味着他与父亲处于对立状态。

7）一个男子梦见自己正在给别人治疗骨折。分析表明，梦中的骨折代表婚姻受挫，也即通奸。

8）在梦中，一天中的具体时刻往往代表着儿童的特定年龄，例如一位梦者梦到早上5点1刻，表示他5岁3个月大，这个时间点的意义在于，这是弟弟出生时他的年龄。

9）梦中表达年龄的另一种方式：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女孩走在一起，两个女孩的年龄相差15个月。这位做梦的女士想不起来有哪个她熟悉的家庭符合梦中的情况。她自己的解释是，梦中的两个女孩都代表她本人，这个梦是在提醒她，童年时代两次伤心经历之间正好隔了这么长时间，一次在她3岁半时，一次在她4岁9个月大时。

10）接受精神分析治疗的患者，经常梦到治疗的情形，还会在梦中表达他对治疗的种种看法和期待，这种情况并不奇怪。梦中用来表现治疗场景的意象一般会是乘车旅行，通常都是乘汽车，因为它是一种新潮的、复杂的车辆，此时，患者就会拿汽车的速度说事儿，进而展开嘲讽。作为清醒思想元素的“潜意识”，如果要在梦中表现出来，就会适当地将自己替换为“地下”的场所，在其他情况下，这些场所往往代表着女性的身体或子宫，和分析治疗没有什么关系。在梦中，“下面”往往和生殖器有关系，反过来，“上面”指的则是脸、嘴或乳房。梦的工作通常会用“野兽”象征梦者担心的情感冲动，不管它是梦者本人的还是其他人的，此时只需稍加移置，就能用来代表拥有这种情感冲动的人，这便与一种带有图腾意味的表达方式——用猛兽、狗或野马指代可怖的父亲——相去不远了。我们可以这样说：梦中的野兽用来表达“我”所害怕的、遭到抑制的力比多冲动。神经症患者在做梦时，还经常将他的神经症人格即“病态人格”分离出去，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在梦中表现出来。

11）下面是萨克斯记录的例子：“我们从《梦的解析》中知道，要将一个词或词组感性而形象地表达出来，梦的工作其实有不同的方法可用。比如，待表达的词如果意义模棱两可，梦的工作就会利用这一点，将这种双关性用作‘转辙器’，让一个意义出现在梦的隐意中，另一个意义则进入梦的显意。下面这个短梦就是这样一个例子，它将近期经历巧妙地用作表现材料了。做梦那天，我患了感冒，因此当晚就决定，如果可能的话，整个夜里我都不下床。在这个梦中，我看起来只是在继续白天的工作，也就是将剪报贴到一本册子里，每份剪报都要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梦的内容如下：我努力将一份剪报贴到册子里，但它就是粘不到纸上，让我感到非常痛苦。我醒了过来，发现梦中感到的痛苦乃是真实的腹痛，而且仍在持续，迫使我放弃了原来的打算。作为‘睡眠守护者’，这个梦通过演绎‘粘不到纸上’这个短语的双关性给了我不用上厕所的幻觉，②从而满足了我待在床上的愿望。”

可以说，为了将梦中隐意用视觉形式表现出来，梦的工作会利用所有可能的手段，根本不管这些手段在现实生活中是否被允许。这样一来，有些人由于只是听说过释梦理论，然而并无亲身体验，难免就会有疑问，甚至还会笑话它。在斯泰克尔的著作《梦的语言》中，这样的例子特别丰富，但我还是避免从中选取例证，因为这位作者缺乏批判意识，释梦的技术也过于专断，即使不抱偏见的人也不免会对书中内容产生怀疑。

12）下面这个梦摘自陶斯克的文章《作为梦之表现手段的衣服和颜色》：

a）A男子梦到，他看见自己从前的家庭女教师穿着件黑色的有光呢（Lüster）裙子，将臀部裹得紧紧的。这个梦的含义是，他觉得这个女人挺淫荡（ lüstern）的。

b）C 男子在梦中看到，在X公路上有个女孩子，周身笼罩在白色的亮光中，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

这位梦者与白小姐之间第一次眉来眼去的性挑逗，就发生在那条公路上。

c）D女士在梦中看到，那位80岁的维也纳演员老布拉泽尔（den alten Blasel）全副武装（volle Rüstung）地躺在沙发上，后来，他跳过桌椅，拔出宝剑，对着镜子照了照，就在空中比画起来，像是在和一个想象中的敌人格斗。

分析：这位做梦的女士患有膀胱方面的疾病，这都是老毛病了（altes Blasenleiden）。她躺在沙发上接受检查，照镜子的时候，她心中暗想：自己虽然上了年纪，而且患有疾病，可是看起来依然很精神（sehr rüstig）嘛。

13）梦中的“伟大成就”（Leistung）：

一男子梦见自己躺在床上，成了个孕妇，这种状态让他非常难受，他大喊：“我宁可……（在分析过程中，他回忆起了一名护士，认为这句话应用这几个字补全：去做碎石工作。）”在他床后挂着一幅地图，图的下沿用一根木条（Leiste）撑直了。他握住了这根木条的两端，要把它扯下来，结果木条并未横向断开，而是纵向裂成了两半。这让他感到轻松了许多，对分娩也有帮助。

没有让他人指点，他自己就把梦中扯下木条（Leiste）的动作解释为一个伟大成就（Leistung）了，因为通过摆脱这种女性态度，他便将自己从不愉快的境遇（治疗过程）中解放出来了。梦中有个荒诞的细节——木条没有折断，而是纵向裂为两半——他对此的解释是，这让他想起，“两半”与“破坏”这两种意象融合在一起影射的是“阉割”。如果对立的愿望非常顽固，梦往往会用两种阴茎象征同时出现的方式来表现阉割，而“腹股沟”（Leiste）恰是紧靠生殖器的部位。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综合的结论——这个梦表现的是：阉割的威胁使他陷入了女性的姿态，而他在克服那种威胁。

14）一次在用法文进行分析时，我要解释一个梦，我在此梦中成了一头象。那我当然就要问了：我怎么会以这种形象出现在梦中？梦者答以“Vous me trompez”（“你欺骗了我”，“trompez” = 象鼻）。

有些材料在梦中很难加工，比如专有名词，不过，梦的工作常会强行利用一些偏僻的关系，成功将这些材料表现出来。我做过这样一个梦：老布吕克给我布置了一项任务。我制作一件标本，从里面摘出了一些东西，看上去就像揉皱了的锡纸（后面还会详细分析这个梦）。找到关于这个细节的联想并不容易，它就是“Stanniol”（锡箔）。我于是恍然大悟——我心中想的原来是一位作者的名字，叫斯坦尼乌斯（Stannius），多年以前，我怀着崇敬读过一篇探讨鱼的神经系统的论文，他就是其作者。事实上，老师布置给我的第一项科研任务就和一种鱼的神经系统有关，这种鱼叫“Ammocoetes”，显然，这样的名字根本无法直接用在画谜梦中。

这里，我禁不住想再加进来一个非常奇特的梦，它同时也是一个值得注意的儿童梦，这一点，通过分析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一位女士讲了下面的内容：“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做梦时，反复梦见可爱的上帝头上戴着一顶用纸做成的尖帽子。吃饭的时候，大人经常会给我戴上这样一顶帽子，让我看不到别的孩子盘子里究竟分得了多少饭菜。由于我听人说过，上帝是万能的，这个梦的意思就是，虽然给我戴上了帽子，我还是无所不知的。”

关于梦的工作究竟体现在什么地方、它是如何对待隐意材料的，梦中的数字和计算应该可以给我们不少启发。从迷信的角度看，梦中的数字还极具预言色彩。现在，我想从自己搜集的梦中选几个这样的例子。

1）这个梦是一位女士在即将结束分析治疗时做的：

她要支付某些费用；女儿从她钱包里拿出了3古尔登和65十字币；但她却说道：“你要买什么呢？它只值21个十字币呀。”

根据我对患者情况的了解，不需要她再做说明，我就完全可以解释这段梦。这位女士来自国外，她将女儿安置在维也纳的一所寄宿学校，只要女儿还在维也纳读书，她就可以在我这里继续治疗。女儿的学习还有三个星期就要结束，这样的话，她的治疗也将终止。做梦的前一天，学校的校长向她建议说，她也许可以考虑让孩子在那里再学习一年。显然，这个建议随后就让她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她就可以将治疗再延长一年了。这才是梦的真意所在，因为一年等于365天，距离女儿学期结束和自己终止治疗还有三个星期，等于21天（虽然真正用于治疗的小时数并没这么多）。在梦的隐意中，数字指的是时间，但在梦中被赋予了币值意义。这样一来，其中并非没有更深的含义，因为“时间就是金钱”，时间是有币值的；365个十字币就等于3个古尔登和65个十字币。梦中出现的金钱数额很小，这显然是一种愿望的达成，梦者希望自己治疗和女儿上学的费用都能减少。

2）在另一个梦中，数字的关系要更复杂。有一位女士，年纪轻轻却已结婚多年了，在听说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朋友伊丽泽小姐刚订了婚后，她就做了下面这个梦：

她和丈夫一起坐在剧院里，正厅前排的座位中有一边全都空着。丈夫告诉她说，伊丽泽和她的未婚夫也想来看戏，可是只能买到很差的座位，3张票要花1古尔登和50个十字币，他们无法接受。但她觉得，这说不定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这个1古尔登零50十字币是哪儿来的呢？它来源于前一天发生的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她嫂子从自己丈夫那里得到了150古尔登作为礼物，她马上就花出去了，用这笔钱给自己买了一件首饰。此处要注意一点，150古尔登是1古尔登零50十字币的100倍。3张戏票中的“3”这个数字又是哪里来的呢？这里只有一种关联的可能，原来，这位准新娘恰好比梦者小3个月，而一旦我发现了“正厅前排的座位中有一边全都空着”这个细节的含义，梦的谜底便可由此揭开。这个梦暗示的是一件小事，场景几乎毫无变化，那件事还给了她丈夫一个笑话她的好借口——她计划去看一场已预告将在这周上演的戏，为防万一，她提前好几天就把票买好了，还为此付了预订费，后来到了剧院才发现，剧场的一侧座位几乎全空着呢，她其实没必要这么匆忙的。

接下来，我要点出潜隐在这个梦中的真意了：“这么早就结婚真是好荒唐啊，我其实没必要这么匆忙的。由伊丽泽的例子来看，我最终总会找到丈夫的，而且，只要我稍微等一等（而不必像嫂子那么匆忙），就可以找到好100倍的（丈夫、宝贝），我那些钱（嫁妆）就可以买到3个这样的丈夫！”

如果和前面那个梦做一下对比，就会发现，在这个梦中，数字的意义和前后关系发生了更大程度的变化，梦中的转换和伪装工作也更繁复。我们对此的解释是：因为这些隐意必须克服特别强大的内部精神阻力，才可以在梦中表现出来。这个梦中还有一个荒诞的地方，两个人却要买3张票，这一点不可忽视，我们如果转而分析梦中的这个荒诞细节，就会发现，它表达的其实正是这个梦中最重要的隐意：这么早就结婚真是荒唐啊。两位女性之间的比较关系（她们年龄相差3个月）在梦中是个次要因素，其中的“3”被巧妙地用来制造梦中不可缺少的荒诞因素了。现实中出现的150古尔登在梦中被缩减为1古尔登零50十字币，这与梦者在内心深处看不上自己的丈夫是一致的。

3）还有一个例子展示了梦中的计算技巧，不过它也让这个梦饱受非议。有个男子做了如下的梦：

他坐在B家里（这家人他以前很熟悉），说道：“您没有把玛丽介绍给我，这就是胡闹嘛。”接着，他又问那个女孩：“您多大了？”答曰：“我是1882年出生的。”“哦，那么您已经28岁了。”

由于这个梦是1898年做的，梦中的计算显然是错误的，如果不是其他的原因，那么这位梦者的计算能力之差简直可以和麻痹症患者相媲美了。我的这位患者属于那种看见女人就会想入非非的家伙，几个月来，排在他后面来我诊室就诊的总是一位年轻的女士，他遇到过她，于是经常向我打听她的情况，很想在她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他在梦中估算的28岁年龄指的其实是这位女士。以上是对梦中计算结果的解释，至于“1882年”，那是他结婚的年份。此外，他在我这里还会碰到其他两位女性，她们的年龄可都不小了，总会轮流给他开门，而他禁不住也想和她们搭讪，可是发现她们两个的态度并不那么亲切，便自我解嘲地说，她们可能觉得他是个既老气又循规蹈矩的先生。

4）还有一个关于数字的梦，梦中隐意的限定作用非常明显，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梦中的内容被隐意多重限定了。我要感谢达特纳先生提供了这个梦，而且做了解释。

“我的房东在政府机关做保安，他梦到自己在街上执勤（这其实是一种愿望的达成），一位督察向他走过来，此人衣领上的号码是22和62或26，总之上面有若干2这个数字。”

梦者在复述这个梦时，把“2262”这个数字分成了两个数字，由此可以断定，这两个数字应该是各有含义的。于是他就想起来，昨天上班时，他们谈到了各自的服务年限问题，起因是一位督察在62岁时退休了。这位梦者才服务了22年，还要再服务2年零2个月，才能获得领取90%退休金的资格。这个梦首先满足了他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做到督察这个级别；梦中那位衣领编号为“2262”的上司就是他本人，他让自己上街执勤，这正是他的另一个心愿，也即让自己服务完余下的2年零2个月，这样，他就可以像那位62岁退休的督察一样，领全额退休金离开工作岗位了。[44]

如果我们把这个梦和（后面将要提到的）其他类似的例子放在一起考察，就可以得出结论：梦的工作其实并不进行任何计算，无所谓计算正确或错误，只不过在隐意中出现了一些数字，可以用来暗示某种无法表达的材料，梦就会用计算的形式将这些数字拼合在一起；也就是说，梦的工作将数字视为表现自己意图的媒介材料了，与它处理其他任何观念的方式并无不同——包括那些专有名词和可视为词语观念的言谈在内。

因为，梦的工作并不能创造新的言谈，不管梦中出现多少言谈和论辩，不管它们本身是否有意义、有理智，分析的结果总会告诉我们，梦只不过从隐意中摘取了现实中说过或听过的言谈片断，至多只是任意处理了它们。梦不仅把这些言谈片断从它们的前后关系中抽取出来，将其割裂打碎，保留一些内容并扔掉另一些，而且还将它们重新拼合在一起，让它们看起来很像连贯的梦中对话，然而一经分析就会发现，它们其实是由三四个部分拼成的。在重新利用的过程中，梦还会抛掉这些词语在隐意中的本来含义，转而赋予它们某种全新的意义。[45]

如果进一步考察梦中出现的那些言谈内容，还可以发现它们其实可被分为两类，其中一类清晰而紧凑，另一类则被用作了连接材料，并且很可能是后期添加进来的，就像我们在读书过程中也会将省略的字母和音节补充进来一样。这样看来，梦中言谈的结构其实就像一块角砾岩，是由各种不同材质的大块岩石通过一种黏合介质被紧紧拼在一起了。

严格说来，梦中的言谈内容只有表现出感性的特征，而且被梦者视为“谈话”，上面的描述才能适用。其他的相关内容，如果梦者并不认为是自己听过或说过的（梦中并未伴有听觉或运动感觉），那么它们就只是在清醒思维过程中出现的思想，又原封不动地进入到许多梦中了。梦里那些无关紧要的言谈材料中，好像也包括我们读过的很多内容，只不过很难追踪它们的来源罢了。然而无论如何，梦中内容只要表现出了某种言谈话语的色彩，都可以追溯到梦者自己说过或听过的真实内容。

前面的各种专题分析中已举过不少梦例了，从中可以推论出这样的言谈内容。例如前面分析过的那个“单纯的菜场梦”，梦中出现的那句话，即“那种东西已经没有了”，意在将我等同为那个肉贩子，而梦中另一句话，即“这个我没见过，我不能买”，任务则是让这个梦看起来很单纯。原来，在做梦的前一天，针对厨娘的某种过分举动，这位梦者曾回击她道：“这个我没见过，您要守规矩些。”这句话的前半部分听起来单纯平和，梦就把它拿了过来，用以暗示后面的内容，正是后面的内容才与隐在梦中的幻想一致，不过，它同时也将这个隐意泄露出来了。

类似的梦很多，结论大都相同。在此举一个例子：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面在焚烧尸体。他就说道：“我还是走开吧，我受不了这种场面。”（此处的言谈不够清晰。）随后，他遇到了屠夫的两个儿子，就问他们：“喂，觉得好吃吗？”其中一个孩子答道：“哦，味道并不好啊，感觉像是人肉。”

这个梦的起因非常单纯，具体内容如下：晚饭之后，他和妻子一起去邻居家做客，这家人很和善，可是对他来说却全然不对胃口。那位好客的老太太正在吃晚饭，便强迫②他（男人之间常会用一个带有性意味的合成词来调侃这种情况）也尝一尝。他表示拒绝，说自己已经没有胃口了，但她却说“您还过得去吧，您能吃得下的”，或其他类似的话。于是，他只得尝了一口，随后便恭维她道：“真的很好吃啊。”当又和妻子独处时，他既抱怨那个老太太实在磨人，又嫌那家的饭菜也太难吃了。梦中出现的那句“我受不了这种场面”，并非真正说出的话，它只不过是一个念头，暗示着那位老太太的体貌带给他的刺激，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他根本不想看到这个人。

另一个梦更有启发意义，其内核就是由清晰的谈话构成的，这一点通过分析就可以看出来，不过这个梦要到下文讨论梦中的情感问题时才能解释清楚，我在这里只是先提一下。

我做了一个非常清晰的梦：

夜里，我去了布吕克的实验室，听到轻轻的敲门声后，我打开门，看到门口站着（已去世的）弗莱舍教授，他和一些人一起走进来，说了几句话后，他就在自己的桌边坐下了。接下来是第二个梦：我的朋友弗利斯在七月份悄悄来到了维也纳，我在街上碰到他在和我（已去世）的朋友P聊天，然后，我就和他们一起去了某个地方。当时，他们两个好像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旁，我坐在桌子狭长一侧的前部。弗利斯谈起了他的妹妹，说3刻钟后她已死了，接着还说了一句类似“这是极限”的话。由于P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弗利斯就转过身来，问我究竟向这位P朋友讲过多少关于他的事情。我被某些奇特的情绪攫住了，想告诉弗利斯，P根本不可能知道什么，因为他已不在人世了，可是我实际说出来的却是“Non vixit”，而且我自己也察觉到错误了。于是，我就狠狠地盯着P看，在我犀利的目光之下，他面色变得苍白起来，身形也开始模糊了，眼睛变成了病态的蓝色，最后就消失不见了。我感到非常高兴，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恩斯特·弗莱舍也是个鬼影，一个游魂而已。于是我就觉得，现实可能就是这样的：只有在人们喜欢的情况下，这样的人才可能存在，同样，他也可以因其他人的愿望而消失。

在这个精彩的梦中，其内容表现出了许多令人难以理解的特征。例如，我在梦中对自己的批评，我自己注意到了错将“Non vivit”（已是死的）说成“Non vixit ”（未曾活到） ，梦中被认为已经死去了的人，我却大胆地与他们打交道；我最后得出的那个荒唐的结论，以及这个荒唐结论带给我的极度满足感，等等。要想为所有这些谜一样的特征找到完整的答案，我就得“付出自己一生的时间”，可是，我事实上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就像我在梦中所做的那样），我做不到为了个人的野心而毫不顾及自己的好友。梦的意义我已了然于胸了，任何隐瞒之举都会损害这种意义，不过，我还是只能满足于从梦中抽出几个问题加以分析，先是在这里，下文中还将继续。

这个梦的核心是我用目光消灭朋友P的那一幕，当时，他的眼睛变得非常奇怪，蓝得出奇，随后他就消失了。毫无疑问的是，这一幕复现了我的一次真实经历。我曾在生理研究所当过指导老师，当时我的工作被排在早班。布吕克听人说我指导学生实验时数次迟到，有一次，他就在实验开始的时候准时到达，就在那儿等我。他责备我的话言简意赅，直指要害，但问题的关键并不是他训话的内容，让我惶恐无比的是他那双可怕的蓝眼睛，在他的瞪视下，我只能逃开了，和梦中的那位朋友P一样。让我感到庆幸的是，梦把角色调换过来了。这位可敬的大师即便到了高龄，那双眼睛依旧魅力无限，无论是谁想起他来，无论谁见过他发火，都不难理解那位犯错的年轻人当时的心情。

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梦中认为“Non vixit”（未曾活到）的说法是错的，后来我才意识到，梦中清晰显示出来的这两个词并不是我听到过或说过的，而是看到过的。于是，我马上就想起了它的出处，就在维也纳霍夫堡皇宫内，在约瑟夫皇帝纪念碑的基座上，刻着下面这些动人的文字：

“为了祖国的利益，

他活得不长，却全心全意。”

（Saluti patriae vixit

non diu sed totus)

从这句碑文中，我抽取了一些与隐意中一系列敌对观念相符的字眼，我想表达的意思是：“这家伙根本没有插嘴的资格，他并没有活着。”于是，我不由得想起来，在做这个梦的几天前，我参加了弗莱舍雕像在大学拱廊里的揭幕仪式，在那里，我又看到了布吕克的纪念像，当时，我（在潜意识中）肯定是深感遗憾——我的朋友P天资聪颖，而且一直潜心学术，可惜英年早逝，否则这里应该也有一座他的纪念像。于是，我便在梦中为他树了这座纪念碑，而我这位P朋友的名字正好也是约瑟夫。[46]

根据释梦规则，前述信息尚不足以解释：为何我回忆中约瑟夫纪念碑上的文字“non vixit”（未曾活到），可以用来替代我所需要的“non vivit”（已是死的）。隐意中肯定存在着另一个元素，才让这种替代成为可能。于是我注意到，在这个梦境中，既有对朋友P的敌意，也有对他的柔情，两种情绪遭遇了，前者显于表面，后者隐在深处，但却通过同一个短语即“未曾活到”表现出来了。因为朋友P在学术上有贡献，我在梦中为他树了座纪念碑，可是由于他怀有一种恶毒的愿望（表现在梦的结尾部分），我又消灭了他。我在梦中造出来的那句话韵律颇为别致，肯定是受了某个范本的影响。在那个对偶句中，对同一个人的相反看法是并列存在的，两种看法各有自己的道理，却又可以共存，那么，在哪里可以找到一个类似的对偶句呢？只有一个地方有可能，那是一个让读者印象至深的地方，这便是莎士比亚剧本《恺撒大帝》中布鲁特斯为自己辩护的那段话：“因为恺撒爱我，我才为他哭泣；因为他很幸运，我才为他高兴；因为他很勇敢，我才会尊敬他；可是，因为他野心勃勃，我便杀了他。”这些句子的结构、句中的对立因素，和我上面发现的隐意难道不是一样的吗？显然，我在梦中扮演的就是布鲁特斯的角色。这种间接的关联难免令人惊讶，我如果能在梦的隐意之中再找到一点来证明这种关联，那就太好了！我觉得，可能就是下面这个因素：我的朋友弗利斯七月份来维也纳。梦中的这个细节在现实中毫无根据，据我所知，我的朋友从未在七月份来过维也纳。不过，七月（Juli）得名于尤利乌斯·恺撒（Julius Cäsar），因此它很可能暗示着我的猜测，即我在梦中扮演了布鲁特斯的角色。[47]

巧的是，我确实扮演过布鲁特斯的角色。那次，我根据席勒的诗，在一群小孩面前表演布鲁特斯和恺撒之间的一场戏。我当时14岁，与比我大一岁的侄子合作，他从英国来看我们，也算是个归魂（游子）吧，因为他是我童年时代最早的玩伴，我们又玩在一起了。在我3岁以前，我们俩可谓形影不离，彼此既喜欢，也互相打斗。像我暗示过的那样，童年时代的这种关系，对我后来与同龄人交往的感受有决定性影响。自那以后，他的秉性不可磨灭地印在了我的潜意识记忆中，时不时会显露出这一面或那一面来，这样，我的侄子约翰就有了很多化身。有时候，他肯定待我很粗暴，而我在他这个暴君面前肯定也很有骨气，因为当我长大了一些后，家里人又给我讲过我当年为自己辩护的话。那时候，我的父亲（也就是他的爷爷）责问我：“你为什么打约翰？”当时还不满2岁的我是这样回答的：“因为他打了我，所以我才打他的。”肯定是童年的这一幕将“non vivit”（已是死的）替换为“non vixit”（未曾活到），因为在后来少年时期的语言中，表示“打架”的词是“wichsen”，由于发音与“vixit”相近，梦的工作是绝不会拒绝利用这些关联的。我在梦中对朋友P的敌意在现实中找不到什么根据，但他比我强多了，因而可以成为我童年玩伴的新版本，这样，梦中的敌意就可以追溯到我在童年时代和约翰的复杂关系了。在下文中，我还会再谈到这个梦。

①德语短语“jemanden sticht der Hafer”的意思是“高兴得忘乎所以”，直译是“燕麦刺着我”。

②德语短语“auf die Seite gehen”另有“上厕所”之意。

Ⅶ 荒唐的梦：梦中的理智活动

在之前的释梦过程中，我们经常会碰到一些荒唐的元素，这种荒谬是怎么来的，又有什么含义——对这个问题的讨论，我们再也不能拖延下去了。大家可以回想一下，那些反对释梦理论的人，其主要依据就是梦的荒谬性，在他们看来，梦中其实别无他物，只是精神活动被压缩、碎裂导致的产物，毫无意义可言。

我还是从几个例子讲起吧，在这些梦中，荒谬只是表面现象，只要深入考察一下梦的意义，这种荒谬便会立刻烟消云散。下面几个梦的内容都与死去的父亲有关，也可以说是巧合吧。

1）下面是一位患者做的梦，他是六年前失去父亲的：

父亲遇到了一次严重的车祸——他乘夜车出行，可是那趟列车出了轨，座位都压在一起了，他的头被横向挤在中间。后来，他看到父亲躺在床上，左眉上方有一道垂直的伤口。他对父亲遭遇车祸感到惊讶（“因为父亲已经死了呀”——这是他在复述梦时补充的句子），而父亲的眼睛是那么的清澈。

根据主流的释梦观点，梦的内容可做如下解释：梦者在想象父亲遭遇车祸的情景时，最初忘记父亲已长眠好几年了，随着梦的进展，他想起了这个事实，于是就让自己在做梦期间就对梦感到惊讶了。但分析理论告诉我们，这样的解释根本是多余的。原来，梦者在一位艺术家那里定制了父亲的半身雕像，做梦的两天前，他亲自去看了一下进展情况，梦中出事的其实是这座雕像。雕塑家没见过梦者的父亲，就完全按照眼前的照片雕塑。做梦的前一天，这位孝子又让家中老仆去了一趟艺术家的工作室，想看看他对那尊大理石头像的意见是否和自己的感觉一致，因为他觉得两鬓间的横向距离太短了。于是他就回忆起了构成此梦的一些材料：父亲有个习惯，每当生意上的烦恼和家中的问题折磨他的时候，他就会用双手按住太阳穴，似乎他觉得自己的头部太宽了，想把它压缩一下。梦者4岁时亲眼看到一支意外上了膛的手枪走火，把父亲的眼睛都弄黑了（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清澈）。父亲在世时，每当陷入沉思或悲伤不已，他的前额上，也就是梦中受伤的地方，都会显出一道深深的竖纹。到了梦中，这道皱纹就被替换为伤口了。这个细节还指向梦的另一个诱因——梦者有次给小女儿照相时，底版从手中掉到地上，他捡起后发现底片上有一道裂缝，就在小女儿的前额上，像一道竖纹从上往下直抵眉毛。他当时不禁产生了一种迷信的联想，因为在母亲去世的前一天，他也把母亲的相片底版摔裂了。

因此，这个梦的荒谬只是梦中语言表达太粗糙的结果，没把半身雕像和照片与相应的真人区分开来。看照片的时候，我们会习惯于这样说：“你不觉得照得和父亲完全一样吗？”当然，这个梦表现出来的荒谬性是很容易避免的。如果根据一个孤例就能下结论，我们或许可以说，这种表面上的荒诞是被允许的，或是故意为之的。

2）还有一个非常相似的例子，是我自己的梦（我是1896年失去父亲的）：

父亲去世后在马札尔人①中扮演着一种政治角色，将他们在政治上团结了起来，相应地，我看到了一幅不太清晰的小画：一群人聚在一起，好像是在帝国议会大厦，有个人站在一张或两张椅子上，其他人围在他四周。我记得，他躺在床上死去的时候很像加里波第，让我高兴的是，这个预言终究还是成真了。

这个梦真够荒诞的。做这个梦的时候，正值匈牙利因国会故意拖延议案陷入了无政府状态，是科洛曼·泽尔带领这个国家走出了此次危机。这个梦中，我看到的场景由很小的画面构成，这个不起眼的细节对解释这个梦可不是没有意义的，通常，我们的思想在梦中以视觉图像表现出来时，看起来会与现实中的尺寸一样，不过，我在梦中看到的那个画面只是一幅木刻画的复制品，原画插在一部绘图本奥地利史的正文中，画的是玛利亚·特蕾西亚在普雷斯堡帝国议会大厦中的情景，即著名的“我们誓死效忠国王”②事件。[48]与画中的玛利亚·特蕾西亚一样，我父亲在梦中也被众人围住了，但他是站在一张或两张椅子（Stuhl）上，也就是说，他是作为总裁判（Stuhlrichter）出场的。（他把那些人团结在一起了，这里起联结作用的是“我们不需要裁判”这句俗谚。）事实上，父亲在床上死去的时候，我们大家围在他身边，都觉得他像加里波第。他死后体温上升，双颊也越来越红……大家不由得想起一句诗来：

“把控制我们大家的凡庸平常

抛在他身后，成为空虚的假象。”③

这种思想境界的提升让我们开始认识到，我们需要克服的正是这种“凡庸平常”。父亲的体温在死后升高，与梦境中“去世之后”的字眼是相符的。在去世前的那几周，肠道功能的彻底停顿（故意拖延）让他饱受折磨，我所有不恭敬的念头也都与这一点有关。我有个同龄的同学，他中学时就失去了父亲，这件事深深触动了我，于是我就和他成了好朋友。有一次，他语带讥讽地谈起一个亲戚的苦恼经历：她的父亲死在了路上，是被人抬回家中的。家人为他换衣服时发现，他在临死之时或是死亡之后出现了排便（Stuhlentleerung）现象；后来，这位女儿只要一回忆父亲，就会想起这个污秽的细节来，让她感到非常懊恼。这里，我们其实已触及潜藏在这个梦中的愿望了：死后要给孩子留下一个纯洁、伟大的印象，谁不想这样呢？那么，这个梦的荒诞印象到底是怎么来的呢？只有一种可能性：一句完全正常的俗谚，它的组成部分之间可能存在着某种荒谬性，却被我们习惯性地忽视了，可是，梦却将这句俗谚忠实地再现出来了。这里，我们同样只能觉得：梦表现出来的这种荒谬乃是出于成心，是故意做出来的。

在我们的梦中，死去的人常会复活，他们自行其是，还和我们打交道，这种情形让我们莫名惊诧，于是就会想出一些奇怪的解释来，而这恰恰清楚地暴露了我们对梦的无知。其实，这些梦的意义非常明显。在不少情况下，我们常会这样想：如果父亲还活着，他会怎么看这件事呢？梦不能直接表达“如果”这个概念，只能将所说的人或事放入一个场景。例如，有个年轻人继承了祖父的一大笔遗产，有一次，他因为感到自己花钱太多而陷入了自责，做梦的时候，祖父复活了过来，要他对这一切做出解释。我们抵制梦中受到的批评，声称“那人明明早已死去了嘛”，这实际上不过是自我安慰的念头罢了，认为死去的人就不用再看到这一切了，或是庆幸逝者无法再加干涉了。

在梦中，逝者的亲人还会发现另一种荒谬的情形，它并不表达嘲弄和讥讽，而表现为极端的否定，它表达的是某个遭到抑制的想法，一种人们最不愿意去触碰的念头。对这一类梦，只有认识到愿望和现实在梦中并无区别，我们才能做出解释。

例如，有个男子精心照料患病的父亲，父亲的去世让他十分难过，一段时间之后，他做了下面这个莫名其妙的梦：父亲又活了过来，像平常一样和他说话，可是（这是值得注意的地方），他真的死了啊，只是他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而已。如果我们在“他真的死了啊”这一句后面加上“出于梦者的愿望”，并对“只是他自己没意识到这一点”做补充说明，指出是“梦者有这种愿望”，这个梦就可以理解了。在照料父亲期间，儿子曾多次希望父亲死去，也就是说，他其实真有过这种同情的念头，认为死亡可以让父亲彻底摆脱病痛的折磨。父亲去世之后，他沉浸在悲痛中，原来那种富有同情心的愿望就变成了潜意识中的自责，好像自己的愿望果然缩短了病人寿命似的。此时，童年早期反抗父亲的那些冲动被激活了，这种自责便通过梦的形式表达出来，可是，梦的这种刺激内容和白天的想法之间显然是对立的，这才让此梦看起来是那么地荒唐。

梦中可以见到深爱的逝者，这给释梦理论出了一道难题，对这类梦的解释经常无法令人满意。原因可能在于，梦者与逝者的关系往往笼罩在极其矛盾的情绪中。在这类梦中，逝者最初常被看作活着的人，随后会突然想起他已经死了，然而随着梦的进展，他又活了过来。关于此类让人困惑的梦，我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种死亡和生存之间的转换，表达了梦者的冷漠（“他是死是活和我无关”），当然，这种冷漠并不是真实的，它只是一种愿望，意在帮助梦者否认自己那些非常强烈，往往又很矛盾的情绪。于是，梦就成了这种矛盾心理的表现。至于其他一些见到逝者的梦，经常会遵循下面的规则：如果梦中并未提示逝者已死，那么梦者其实是把自己当作逝者了，他梦到的是自己死去的情形；如果梦者突然想到了这一点，或是感到奇怪，因为“他早已死了啊”，那么他就是在反对这种等同的做法，否认这意味着自己的死亡。不过我也承认，释梦理论还远未能揭示这类梦的全部秘密。

3）可以在下述例子中发现，梦的材料本身并无荒谬之处，可是梦的工作却故意将荒诞造了出来。我在动身度假前偶然遇到图恩伯爵，随后做了一个梦：

我坐上一辆出租马车，告诉车夫去火车站。他抱怨了一句，好像我把他累坏了，我就对他说道：“到了火车上就不用你拉了。”说这句话时，好像他已拉我一段路了，而这段路通常是要坐火车的。

梦中情节显得混乱而无意义，通过分析得出的解释是：我白天叫了一辆出租马车，让车夫带我到维也纳市郊多恩巴赫的一条偏僻的街道，但他并不知道那条街在哪儿，像那些好心司机常做的那样，他就一直往前赶，直到我发现了问题，给他指了路，同时也不免挖苦了他几句。正是这位马车夫，让我联想到了那些贵族，因为让我们中产阶级印象最深的是：贵族总喜欢坐到马车夫的位置上。其实，图恩伯爵就是奥地利这架马车的车夫，这一点后面做分析时还会提到，这里只是暂时提一下。不过，梦中的下一句话却和我弟弟有关，我显然将他等同为马车夫了——今年，我拒绝了和他一起去意大利旅行的计划（“到了火车上就不用你拉了”），算是对他的一种惩罚，因为他总是抱怨我在旅途中让他疲惫不堪（这个细节忠实地出现在梦中了），因为我变换观光地点的速度太快了，要在一天之内看的风景太多，让他觉得受不了。做梦那天的晚上，弟弟陪我去了火车站，不过，他在市内轻轨“火车西站”这一站点就提前下车了，然后再坐城际铁路去普尔克斯多夫。我告诉他，其实他可以不坐市内轻轨，而是坐火车西线前往普尔克斯多夫，这样的话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就会更长些，由此便产生了梦中的另一个细节，即马车“已拉了我一段路了，而这段路通常是要坐火车的”。这与实际情况正相反（“坐的车反过来了”），我是这样对弟弟说的：“你乘市内轻轨走的这一段路，也可以和我一起坐火车西线。”但在梦中，我并没有乘“市内轻轨”，而是坐了“马车”，这就把整个梦都搅乱了，不过，这一点却有利于将马车夫和我弟弟的形象合在一起。这样一来，我就在梦中造出了一些无意义的内容，看似莫名其妙，与我前面说过的一句话（“到了火车上，我就不用你拉了”）几乎也是矛盾的。不过，我其实没必要将市内轻轨和马车混为一谈，那么，梦中谜一般的情节肯定就是我故意设计出来的。

可是，这样做的用意是什么呢？我们现在就来分析一下，梦中的荒唐内容意味着什么，由哪些动机产生。上面这个梦的谜底如下：我在梦中需要一种荒谬的因素，需要某种难以理解的东西，而且要和“行驶”（fahren）这个词有关，因为我这个梦的隐意中有个判断，要求在梦中表现出来。事情是这样的：有天晚上，我从一位聪明好客的女士（在这个梦的另一个场景中，她以“女管家”的形象出现）那里听到了两个谜语，可是没能猜出来，由于在场的其他人都知道谜底，我在那儿苦思无解的样子让她们觉得挺好笑的。那是两个指向“Nachkommen”（后代）和“Vorfahren”（祖先）二词的双关语，我记得内容如下：

“主人发话，

车夫照做，

人人都有，

长眠墓中。”

（谜底：祖先“Vorfahren”）④

让人感到困惑的是，第二个字谜的前半部分和第一个字谜相同：

“主人发话，

车夫照做，

并非人人有，

躺在摇篮中。”

（谜底：后裔“Nachkommen”）⑤

当我看到图恩伯爵威武有力地向前行驶（vorfahren）时，不禁陷入了费加罗的心境，因为按他的看法，贵族绅士的功绩在于他们努力让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成为后裔），于是，这两个谜语就被梦的工作处理为中间思想了。由于人们容易混淆贵族和车夫，而且，我们这个地方以前还常将马车夫称为“Schwager”（姐夫、内弟），梦就可以通过浓缩作用将我弟弟关联到同一个梦境中。不过，在这些表象后面起作用的隐意却是：“为自己的祖宗感到骄傲，这其实很荒唐，我宁可自己成为祖宗。”正因为隐意中的这个判断（“这其实很荒唐”），梦中才会生成荒谬的印象。这样，梦中那个模糊场景中的最后一个谜——我为什么会发现先前已和车夫行驶了一段路程，或许就可以揭开了：是因为“先前行驶”（vorher gefahren）和“向前行驶”（vorgefahren）两个词之间的联想。

因此，如果隐意之中存在着“这其实很荒唐”之类的判断作为内容元素，如果批评和嘲笑激活了梦者潜意识中的某个思路，梦就会表现出荒谬的特征来。这样，荒谬就成为梦的工作用以表现矛盾对立的手段之一了，和其他的手段道理相同，例如颠倒隐意和显意之间的材料关联，或是利用对运动障碍的感觉等等。不过，梦的荒谬性不可以简单地翻译为“不”，它再现的乃是各种隐意之间的搭配关系，务必要和矛盾一起讽、一起笑才行。仅仅是出于这个目的，梦的工作才会制造出可笑的场景来，这里，它再次将梦的一部分隐意转换为显意的形式。[49]

关于荒唐梦的这种作用，我们其实已经碰到过一个有说服力的例子了。前面提到过一个观看瓦格纳歌剧的梦，梦中的歌剧一直演到凌晨7点3刻，乐队的指挥站在塔上等等，不过我们没有展开分析。这个梦显然是想告诉我们：这是一个颠倒的世界，这是一个疯狂的社会，本该得到酬劳的人最终一无所获，然而漠不关心的人却颇有所得。她这句话，其实是在对比自己和表妹的命运。我们前面接触到的那些荒唐梦，内容都和死去的父亲有关，这绝不是偶然的，在那些例子中，我们能找到产生这种荒谬性的典型条件：父亲所拥有的权威很早就激起了孩子的批评；父亲对孩子提出了严格的要求，孩子便刻意在父亲身上找到任何一个缺点，从而减轻自己的压力；但是，父亲的形象，尤其在他死后，会在孩子身上激起一种孝心，这种孝心会强化精神的审查作用，从而阻止这类批评进入意识之中。

4）还有一个荒唐的梦，也和去世的父亲有关：

我收到家乡市议会寄来的一份材料，是1851年发生的一笔住院费用，我当时因突然发病被送进了医院。我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因为一来1851年我还没出生呢，二来和这件事有关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我走进隔壁他的房间，他正躺在床上，我就把事情告诉了他。让我感到吃惊的是，他想起来自己在1851年曾有一次喝醉酒，被关了起来，抑或是被拘留了，当时他正为T公司做事。“这么说，你也是常喝酒的了。”我问道，“你是不久之后结的婚吗？我算了一下，由于我生于1856年，感觉就像随后那年出生的。”

通过前面的分析可以看出，梦执着地展示它的荒谬性，这其实只是个表象，本质是因为梦的隐意中存在着某种激烈而痛苦的争论。然而更令人惊讶的是，梦中的争论是公开的，父亲在这场争论中成了嘲讽的靶子。我们都知道，梦的工作具有审查功能，这种公开争论和审查功能似乎是矛盾的。不过，如果我们发现，父亲在这里只是个挡箭牌，争论的标靶其实是另一个人，此人是通过梦中唯一一个暗示表现出来的，那么这个问题就容易解释了。一般说来，梦的内容是要反抗其他的什么人，父亲会隐在他们身后。但在这里却反了过来，父亲成了个稻草人，从而掩护了他人。这样一来，梦就可以毫不掩饰地攻击平时神圣不可侵犯的父亲形象，因为梦很清楚，这里的批判标靶其实并非父亲。知晓了梦的诱因，梦的真相也就彰显出来了。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位年长的同事，他的判断向来是无可置疑的。我听说，在了解到一位患者在我这里的分析治疗已进入第五个年头后，他大为惊奇，很不以为然。梦中开头的几句话虽然伪装了，仍能看出它们暗示的内容所在：这位同事曾有一段时间接手了父亲已无力履行的责任（缴费、病房）；当我们之间的友好关系走向瓦解之时，我陷入了一种矛盾的感受，正如父子之间的冲突，父亲的角色和他往日的恩惠必然让冲突显得颇为纠结。这位同事指责我为何不能进展得更快一些，这种批评还由治疗问题扩展到了其他方面，于是，梦的隐意便开始了激烈的抵抗：他还能找到治得比我更快的人吗？他难道不知道，这种情况一般说来根本无法治愈，将会终生如此吗？和人的一生相比，四到五年的时间又算得了什么？而且这位患者在治疗期间已感觉比以前轻松很多了！

这个梦之所以会给人留下荒唐的印象，主要原因在于，隐意当中从属不同主题的句子没经过中介环节，直接就被梦拼合在一起了。例如，“我走进隔壁他的房间”等内容，就脱离了前面几句涉及的主题，被用来忠实地再现另一个景象了：我自作主张地定下婚约，然后才把它告诉父亲。也就是说，这个梦在提醒我，我家那位老爷子当时是多么宽宏大量，从而与另一个人对我的态度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注意到，此梦之所以允许我嘲弄父亲，是因为在梦的隐意中，父亲被视为一位备受尊重的模范人物，而审查作用的本质，在于对那些不被允许的事情，我们虽不能直陈实情，却可以曲解一下它们。

梦中接下来的一句话是：他回想起自己“有一次喝醉酒，被关了起来”，但这句话其实和父亲已毫无关系了，这里暗指的并不是一个小人物，而是伟人梅内特，我曾对他极为崇拜，他一度对我也很赏识，然而很快便转为毫不掩饰的敌意了。这个梦使我想起他提过的一件事，他说自己年轻时曾沉迷于吸食氯仿毒品，因而被强制送进了戒毒所。此外，还让我想起他去世前的另一个经历。原来，我和他有过一场激烈的笔头论战，辩论男性癔症是否存在，他是持否定立场的。我在他病危时去看他，询问他的病情，他就详细描述了自己的情况，最后以一句话结尾：“您知道，我可以算是男性癔症的最佳病例之一了。”他就这样承认了自己长期顽固反对的观点，让我颇为惊讶，同时也有一种满足感。

不过，我之所以能在这段梦中用我的父亲来替代梅内特，原因并不在于两人之间的某种相似性，而是因为这个短暂的梦境已将隐意中的一个条件句充分表达出来了，这个句子的详细内容是：“如果我出身世家，是一位教授或枢密顾问的儿子，我当然就会升得更快。”也就是说，我在梦中将父亲当成枢密顾问或教授了。在这个荒唐的梦中，最显眼、最让人感到迷惑的地方，就是对“1851年”这个日期的处理，在我看来，它和“1856年”这个日期其实没有多少分别，似乎五年的差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然而，这恰恰是梦的隐意要表达的内容。四到五年是一个时间段，我曾在这样一段时间里得到了前面提到的那位同事的大力支持；同时，这也是我让未婚妻在我们正式结婚前等待的时间；而且，由于梦的隐意喜欢利用偶然的巧合，它还是我让自己最长期的那位患者耐心等待彻底治愈的时间。隐意中的问题是：“五年意味着什么呢？”“五年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时间，不值得去考虑，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就像你们不愿相信，但我终究做成的那件事一样，这件事我同样会做成的。”此外，这个日期如果去掉前面表示世纪的部分，剩下的“51”这个数字还有别的含义，而且还是相反的意义，因此它才会在梦中多次出现。不过，对男人来说，“51”似乎还是一个特别危险的年龄，我就目睹过多位同事在这个年龄突然去世，其中一位在去世的几天前，刚刚等到了期待多年的教授任命书。

5）另一个荒唐的梦，也是个玩弄数字的梦：

我的一位熟人M先生在一篇文章中受到了猛烈的攻击，这位批评者并非无名之辈，而是伟人歌德，但大家都知道这个批评是没有道理的。M先生当然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在一个聚餐的场合，他就为此大倒苦水。不过，虽然受到了歌德本人的批评，他对歌德的景仰却并没有受到影响。

从年代来看，我觉得这件事不太可能，就想找出其中的原委来。歌德去世于1832年，既然他对M先生的攻击肯定是在此之前发生的，那么M先生那时候就还是一个小青年。我可以肯定的是，他当时18岁，可是我不太确定现在是哪一年，于是，整个计算都变得模糊不清了。顺便说一下，这个猛烈的攻击，就包含在歌德那篇著名的文章《自然》里面。

我们很快就可以找到办法，证明这个梦在胡说八道。M先生是我在一次聚餐时认识的，我做梦前不久，他请我给他弟弟做过检查，检查中发现了瘫痪性精神病的症状。我的这个推测是正确的，不过，那次登门问诊发生了一个尴尬的小插曲。在闲聊中，这位患者毫没来由地忽然谈起他哥哥，暗示哥哥年轻时做了一些荒唐事。我问了患者的出生年月，还给他出了好几道小小的运算题，以确认他的记忆是否受损，应该说，他的回答还是不错的。我还注意到，我在这个梦中的举止表现简直就是个瘫痪症患者（我不太确定我们现在是哪一年）。梦中的其他材料则源于近期的另一次经历——我的朋友弗利斯出了一本新书后，有一位并无多少判断能力的年轻评论者写了一篇“毁灭性的”书评，态度很不友好，我的另一位做医学杂志编辑的朋友，将这篇书评刊登在他的杂志上了。我觉得自己有权交涉一下这件事，就去找那位编辑理论，他对杂志刊登这篇书评深表歉意，但是不愿承诺采取补救措施。我随后便断绝了与这家杂志的关系，但在绝交信中还是强调说，希望我们的私人关系不受这件事的影响。这个梦的第三个来源，是当时刚听到的一则信息：有位女患者讲了她弟弟患精神病的情形，他当时高喊着“自然、自然”，陷入了癫狂。医生们认为，他这样呼喊是因为读了歌德那篇精彩的同名论文，进而推论说，患者在自然哲学研究方面过度劳累了。我却倾向于考虑性方面的意义，因为在我们这里，教育程度低的人在谈到“自然”时也有这方面的含义，后来，这个不幸的人切掉了自己的生殖器，似乎至少可以证明我的看法并非没有道理。癫狂症初次发作时，这位患者18岁。

关于我这位朋友（另一位评论者的评语：“我们不禁要问，究竟是作者疯了，还是我们自己疯了。”），我要补充一点，他那本受到激烈批评的书讲的是人一生中的年代关系，还将歌德的一生还原为大量数字，这种数字对生物学来说很有意义。这就不难看出，我在梦中其实替换了我的朋友（“从年代来看，我觉得这件事不太可能，就想找出其中的原委来。”）。可是，我的行为举止却像一个瘫痪病人，梦也显得荒谬不堪，显然，梦的隐意在讥讽地说：“自然了，他是那个傻瓜、疯子，而你们都是天才，理解力更强，但这或许恰恰颠倒过来了吧？”还能在梦中找到许多这种颠倒的细节。例如，歌德抨击了那位年轻人，这看起来很荒谬，如果是某个年轻人抨击至今依然不朽的歌德，却很容易理解。再如，我要从歌德的逝世年份开始计算，但我却让那位瘫痪病人从他的出生年月算起。

可是，我也做过承诺，要证明没有哪个梦不是源于自私的冲动，这样的话，我就必须解释清楚我在这个梦中为何要替朋友受过、取代他的位置。我在清醒状态下的判断力不足以解释这一点，可是，那位18岁患者的情况，以及对他呼喊“自然”这一举动的不同解释，却暗示了我与多数医生意见相左，因为我坚持认为，这位神经症患者的病因和性有关，这样我就能对自己说：“你的朋友受到了批评，你也会和他一样，而且你已经在某些方面受到批评了。”顺理成章，我就可以将隐意中的“他”替换为“我们”：“是啊，你们有道理，我们两个是傻瓜。”梦中提到了歌德那篇优美的论文，让我回忆起了“我正在考虑中”的情形：正是因为在一次公共朗读活动中听了这篇美文，我这个犹豫不决的中学毕业生才决定攻读自然科学。

6）还有个梦，里面虽未出现我的自我，却还是利己主义的梦，只是我尚欠大家一个证明。

前文提到过一个短梦，梦中的M教授说：“我儿子是近视眼。”我当时说过，这不过是另一个梦的序曲，而我在那个梦中是有角色的。这里补上正梦内容，其中出现了荒诞而难以理解的构词形式，需要我们做出解释：

由于罗马城里出了一些事，需要将孩子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而且已在进行了。然后，场景是一座古式双扇大门的前面（我在梦中就认出来了，这是锡耶纳的罗马门），我坐在一个喷泉的池沿上，非常伤心，几乎就要哭了。一个女人（管理员或修女）将两个小男孩带出来，交给孩子们的父亲（并不是我）。其中那个大一些的小男孩明显是我的大儿子，另一个小男孩的面孔我没有看到。带孩子出来的女人要求和男孩吻别，她的红鼻子特别显眼，男孩拒绝吻她，只是伸出手来告别，对她说道：“Auf Geseres.”然后又对我们两个（或是我们中的一个）说道：“Auf Ungeseres.”我觉得，后面这句话应该优先考虑。

这个梦的背景是，我在剧院看了一出名为“新犹太人区”的戏，之后心绪难平。犹太人的困扰，为孩子的前途担忧——因为没有自己的祖国，对子女教育的操心——好让他们可以享受自由，所有这些，在梦的隐意中都不难找到。

“我们坐在巴比伦的河边哭泣。”锡耶纳和罗马一样，都以美丽的喷泉著称——如果罗马出现在梦中（见前文中的罗马梦），我就要从熟悉的地点中找出一个来替代。在锡耶纳的罗马门附近，可以看到一座灯光辉煌的大房子，我们打听过了，这是曼尼柯米欧（Manicomio）精神病院。在做这个梦之前不久，我听说一位宗教信仰和我相同的人，被迫放弃了在一家国立精神病院的职位，那可是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谋到的。

让我们感兴趣的是“Auf Geseres”这句话——根据梦中的情景，我们肯定觉得它是“再见”（Auf Wiedersehen）的意思——还有它那个毫无意义的反义词“Auf Ungeseres”（Ungeseres中的“un”是表示否定的前缀）。我曾请教过专家，原来，“Geseres”是一个真正的希伯来语单词，是从一个动词“goiser”派生出来的，最好译为“命定的苦难”、“厄运”。照这个词在行话中的用法，我们觉得它的意思应该是“悲叹和哭诉”。“Ungeseres ”则是我自己杜撰的一个新词，它最先引起了我的注意，可我最初却搞不清它的意思，不过，我在梦的结尾说的那句话，也就是“Ungeseres ”要优先于“Geseres”，却打开了我联想的闸门，从而找到了这个词的含义。其实，鱼子酱也有类似的情况，未腌制过的（ungesalzene）鱼子酱要比腌制过的（gesalzene）鱼子酱更受青睐。“大众喜欢的鱼子酱”和“高尚的爱好”：这里其实隐藏着我对某位家庭成员玩笑式的暗示，由于她比我年轻，我希望她将来可以照顾我的孩子。梦境和现实是相符的，我们家的另一位成员，也就是那位诚实的保姆，在这个梦中明显被替换为女管理员（或修女）了，但在“gesalzen—ungesalzen”（腌过—未腌过）和“Geseres—Ungeseres”这两对词之间还缺一个过渡环节，这个环节可在“gesäuert—ungesäuert”（发酵—未发酵）中找到。逃离埃及的路上，以色列人没时间让面团发酵，为了纪念这个经历，他们今天在逾越节期间仍然吃没有发酵的面包。这里，我还可以加入在做这段分析时突然想起的一件事。我记得去年逾越节期间，我们在陌生城市布雷斯劳的街上散步，是我和柏林的那位朋友。有个小女孩问我去某某街道怎么走，我只能告诉她我不知道，然后对那位朋友说道：“但愿这个小姑娘以后能变得更有眼光些，懂得该选什么样的人来指引自己。”不久，一块牌子映入我的眼帘：“赫罗德斯医生，就诊时间……”我便说道：“但愿这位同行不是一位儿科医生。”与此同时，那位朋友表达了他对双侧对称现象的生物学意义的看法，用下面的话开了个头：“如果我们像独眼巨人（Zyklop）那样，眼睛长在额头中央……”由此导致了梦的序曲中那位教授的话：“我儿子是近视眼（Myop）。”这样，我就找到“Geseres” 一词的主要源头了。M教授的儿子现在是一位独立思想家，许多年前，他还在学校念书时，患了眼疾。医生认为这种眼疾很让人担心，他的看法是，如果眼疾始终只在一侧，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如果扩展到了另一只眼睛上，那情况就严重了。这一只眼睛痊愈了，然而不久之后，另一只眼睛真的出现了感染的征兆。他母亲害怕极了，马上将医生请到了她在偏僻乡下的家中，不过，医生的看法这一次却反了过来，他责备这位母亲道：“您怎么能将它看成厄运呢？如果一侧的眼睛好了，那么另一侧也会好的。”结果真是这样。

在这里，我要说一下这个故事与我和我的家人有什么关系了。M教授的儿子刚开始上学时用的课桌，被他母亲作为礼物送给我的大儿子了，在这个梦中，我就借自己儿子之口说了道别的话。这样，这种转换所代表的愿望中，有一个就不难猜出来了。而且，这种课桌的设计还可以防止孩子出现近视和身体偏侧，因此，梦中才会出现近视眼（背后其实是独眼巨人）和关于双侧性的话题。我对单侧性的担心具有多重含义：除了身体方面的片面发育外，还可以包括智力方面的片面发展。确实，这个混乱的梦境看起来不是恰好与这种担心相矛盾吗？那个孩子转向一侧说了道别的话后，转向另一侧却又说了相反的话，好像要达到平衡的效果似的。他的行动似乎很讲究双侧对称。

因此，越是荒诞的梦，往往越有深意。古往今来，凡是有话要说，然而说了定会惹祸上身的人，都愿装作傻子的模样，这样，禁忌言论所针对的那些人，就会将这类不中听的话视为明显的胡言乱语，听了只是哈哈一笑，不太会放在心上。和梦中的现实一样，戏里的那位王子也只能装成疯子，因此，我们可以用哈姆雷特评价自己的话来说明梦的这种特点，也即以滑稽而晦涩的外衣掩盖真意。哈姆雷特的原话是：“只有刮西北风的时候我才会疯；如果刮的是南风，我就能够分辨出鹭和鹰来。”[50]

这样，我就解决了梦的荒谬性问题。梦的隐意从来都不荒唐，至少精神正常的人做的梦是这样的，当隐意之中有批评、讽刺、嘲弄的内容需要表达出来时，梦的工作就会生成荒谬的梦，或是让梦包含一些荒唐的元素。我只想说明，前面已提到的三种因素⑥和后面将提到的第四种因素，它们的共同作用，就是梦的工作的全部内容，梦的工作只是在遵守这四种规定因素的前提下将隐意翻译过来，至于人的心灵是以全部还是部分功能参与到梦中，这个问题的提法本身就不对，偏离了事实真相。可是，很多梦中都有评价、批判、欣赏的内容，梦中会出现对某个内容元素的惊讶，还有试图解释和辩论的情形，从而产生了一些反对的意见，因此，我必须选取一些例子来回应。

我的回答是：梦中所有像是判断活动的内容，都不能视为梦的工作的思维成果，而是属于隐意中的材料，是作为现成的构造从梦的隐意进入显意的。我还可以对这句话做引申性的阐释：人们醒来后对回忆起来的梦所做的判断，以及对梦的回忆在我们内心激起的感觉，大部分也属于梦的隐意，都可以拿过来用作释梦的材料。

1）关于这个问题，我前面其实已举过一个很奇特的梦了。

一位女患者不愿讲她的梦，因为“太模糊了”。她在梦中看到一个人，但分不清是丈夫还是父亲。随后做了第二段梦，梦中出现了“垃圾桶”，这触发了一段回忆——她刚成家庭主妇的时候，一次有位年轻的亲戚来访，她就当着他的面开玩笑说，她的下一个烦恼肯定是要买个新垃圾桶了。第二天早晨，她就收到了这样一个垃圾桶，不过里面放满了山谷百合。这一段梦被用来表现一句俗谚了：“这不是我自己搞出来的。”全部分析完成之后就会发现，原来在梦的隐意之中，她年轻时听到的一个故事仍然余音不绝，那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子怀了孕，却“搞不清谁才是孩子的父亲”。这里，梦中的内容显然蔓延到清醒时的思维里去了，清醒状态下对整个梦的判断，被用来表现隐意之中的某个元素了。

2）还有一个相似的例子：

我有一位患者做了个梦，他觉得这个梦很有意思，因为他醒来后马上就对自己说：“这个梦我一定要讲给医生听。”对这个梦做了分析后，发现它清楚地暗示：他在治疗期间开始了和某个女人的关系，并打算在这件事上对我守口如瓶。[51]

3）第三个例子是我自己做的梦：

我和P一起穿过一片满是房子和花园的区域到医院去，当时，我觉得这片地方已在梦中见过多次了。我不太清楚路该怎么走，他就给我指了一条，那条路穿过街角通到一家饭店（通到大厅，不是到花园），我在那里打听了多妮夫人的地址，得到的答复是，她和三个孩子一起住在后面的一间小房子里。我便走了过去，还没到那间房子就碰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她带着我的两个小女儿。我和她们一起站了一会儿后，就把她们留在自己身边了。我有些埋怨起自己的妻子来，觉得她真不该把孩子们留在那里。

醒来后，我有一种非常满足的感觉，我对这种感觉的解释是，通过分析，我将会发现下面这句话的含义：我已在梦中见过这个地方了。[52]可是，分析并未证明我的预想，只是向我表明，这种满足感属于梦的隐意，并不属于对这个梦的判断。我之所以感到满足，是因为婚姻给我带来了孩子。P的人生经历有很长一段和我是一样的，后来，他无论在社会地位上还是在物质条件上都远远超过了我，可是婚后却一直没有孩子。

这个梦的两个诱因就可以证明梦的意义了，不必再做全面的分析。第一个诱因是做梦的前一天，我在报纸上读到了一则多娜夫人（我在梦中改成了“多妮”）去世的讣告，她死于分娩；我听妻子说，负责照料她的助产士正是给我们最小的两个孩子接生的那位。多娜这个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我前不久在读一本英文小说时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名字。这个梦的另一个诱因则与做梦的日期有关，那是我大儿子生日的前一天，这小子看起来有诗人的天分。

4）在那个荒唐的梦中，父亲去世后在马札尔人中扮演着一种政治角色，从梦中醒来后，我也有这种满足感。我之所以感到满足，是因为梦中最后那句话蕴含的感受仍在持续：“我记得，他躺在床上死去的时候很像加里波第，让我高兴的是，这个预言终究还是成真了”（梦的后续内容忘记了）。通过分析，我可以填补这个梦的空隙部分。这里指的其实是我的二儿子，我给他起了一个历史伟人的名字，在我童年时代，特别是我在英国逗留之后，这位伟人对我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在孩子出生那年，我打定主意：如果生的是个儿子，便给他起这个名字。我带着这个名字，以极度的满足感迎接了儿子的诞生。从中不难看出，父亲身上那种被压抑的自大狂，是如何在其思想中传给孩子的。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现实生活中有必要压抑这类情感，这无疑是一条途径。之所以可以将这个梦和小儿子联系起来，是因为当时他也发生了同样的意外——他的大便把床单弄脏了（孩子和垂死的人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人们容易原谅）。这里，大家可以比较一下“总裁判”（Stuhlrichter）这个暗示和这个梦中包含的愿望——在孩子面前表现得伟大而纯洁。

5）现在，我要找出梦中判断性表述的例子，这些判断表述只会留在梦中，并不会蔓延或转移到清醒状态下。我在讨论其他问题时用过的那些梦，现在可以再次派上用场了，这让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在歌德抨击M先生的那个梦中，似乎有不少判断行为。“从年代来看，我觉得这件事不太可能，就想找出其中的原委来。”这句话看起来像是在批驳这种荒唐的说法——歌德会向我认识的一位年轻人发起文字攻击？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他当时18岁”，这句话听起来确实像是计算的结果，尽管非常白痴。“我不太确定现在是哪一年”，这句话可以看作梦中感到不确定或怀疑的例子。

可是，通过对这个梦的分析，我发现，这几句话看起来是在梦中才完成的判断行为，然而字句本身却都有另一种含义，于是，这些句子对释梦来说就变得必不可少了，同时还能避免所有荒谬的因素。“就想找出其中的原委来”，在这句话中，我将自己放在朋友的位置上了，他确实是在研究人生的年代关系问题，这样一来，这句话就失去判断性质了，不能够认为它在批判前面几句话是荒谬的。中间插进来的“我觉得不太可能”这个短句，其实是和后面“我可以肯定的是”那句话联系在一起的。在那位女士给我讲了她弟弟发病的经过后，我的回答和上面的话几乎相同：他呼喊“自然、自然”和歌德有关系，“我觉得这件事不太可能”；而“我可以肯定的是”，这种情况具有您所熟悉的性方面的含义。不过，这确实是一种判断，但它不是在梦中做出的，而是在现实生活中，只是在某个诱因下，被梦的隐意回忆起来并加以利用了，梦的内容就将这个判断拿了过来，这和它对隐意中其他材料片断的利用并无二致。

至于“18”这个数字，梦中的判断跟它做的联系毫无意义，但它留下的痕迹，却指向了真实判断被抽离前所处的背景。最后是“我不太确定现在是哪一年”这句话，它表现的只是我将自己认同为那个瘫痪病人，通过给他做检查，确实建立过这样一条线索。

分析看似判断行为的梦中内容时，我们可以回想一下本书开头确立的那个释梦规则：梦中各个成分之间的关系只是一种非本质的表象，可以置之不理，应该致力于追溯梦中每个元素的来源。梦就是一个聚合体，要想研究它，就得重新拆分它。然而另一方面也要注意到，梦中有一种精神力量在起作用，它制造了梦中内容之间表面上的关联，也就是说，通过梦的工作生成的材料，还要再经过进一步润饰加工。于是，我们又遇到了一种精神力量，下文中，我们将把它称为构建梦的第四种因素。

6）在已经提过的那些梦中，我可以再找一些判断行为的例子。

在前面那个荒唐的梦中，我收到了家乡市议会寄来的材料，我问父亲道：“你是不久之后结的婚吗？我算了一下，由于我生于1856年，感觉就像随后那年出生的。”从形式上看，这句话肯定是一句逻辑推断。1851年的酗酒事件后不久，父亲就结婚了，而我是他的长子，出生于1856年，这些都没什么问题。我们知道，为了梦中愿望的达成，这个结论被歪曲了，在隐意之中起主导作用的句子是：“四五年时间其实不算什么，并不值得考虑。”可是，这个逻辑推断中的每一个步骤，无论在内容上还是形式上，都要通过隐意中的另一个背景来解释：同事抱怨我对一位患者的治疗时间太长，而正是这位患者，打算治疗结束之后立马结婚。我与父亲在梦中的沟通方式，颇似审讯或者考试，这让我想起了大学时代的一位老师，在登记选课学生的名单时，他总要问学生完整的个人情况：——“出生年份？”——“1856年。”——“父亲名字？”学生要用父亲以拉丁字母结尾的教名来回答。我们这些学生都在猜测，这位枢密参事想要通过学生父亲的教名推导出某些结论，而这些结论并非总是可以用学生的名字来推导。因此，梦中推衍结论的情节，只是对推衍结论这个行为的复现，呈现为隐意中的一段材料。于是，我们便有了一个新发现：如果梦的内容中出现了一个结论，那么这个结论肯定来自梦的隐意，不过，这个结论呈现在隐意中的形式，既可以是一段回忆起来的材料，也可以是逻辑上连成一串的隐意，但是无论如何，梦中的结论，都是在表现隐意中的某个结论。[53]

接下来继续分析这个梦。由这位教授的讯问，我想起了大学生的注册簿（我们那时候用拉丁文填写），还想起了我的大学生涯。医学专业的学制是五年，这对我来说太短了，之后我又无忧无虑地学了几年，熟悉我的人都觉得我在浪费光阴，怀疑我能不能“完成”学业。于是，我迅速决定参加考试，而且确实通过了——尽管延期了。面对批评，我向来是毫不妥协的，这一事实又强化了这个隐意：“尽管因为我做事太拖沓了，你们不愿相信我，但我肯定会做好的，我肯定会成功地得出结论的。这种情况已出现过那么多次了。”

这个梦的开头部分有几句话，我们恐怕很难否认它们表现出的论证特征，而且这种论证绝不荒谬，它同样可以出现在清醒思维中：“我觉得家乡市议会寄来的这份材料挺好笑的，因为一来1851年我还没出生呢，二来和这件事有关的父亲已经去世了。”这两个论据不仅本身非常正确，而且，如果现实中真的收到这样一份材料，我的论据也会与之完全相同。

通过前面的分析，我们已经知道，这个梦源于隐意中一些极其痛苦、备受嘲弄的材料，如果我们还可以假定，梦中导致审查作用的动机相当强烈，那就可以理解，梦的工作会有充分的理由，按照隐意中的材料模式，对某个荒唐的要求做出无可指摘的驳斥。然而分析告诉我们，梦的工作并不是一种自由的描摹，它还必须使用来自隐意的材料。这就像是在一道代数方程式中，除了数字之外，还会出现加、减、根、幂等符号，一个对代数一窍不通的人在抄写时，也许所有运算符号和数字确实都抄过来了，却把两者混在一起了。

这两个论据可以追溯到以下材料：我对精神性神经症所做的心理学解释是有前提的，这些前提最初发表时，某些内容总是引起怀疑与嘲笑，想到这一点我就会难受。例如我坚持认为，患者在2岁甚至1岁时的经历，就已在其情感世界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尽管这些经历已被记忆反复扭曲和夸大了，仍然能构成癔症症状最初和最深的基础。机会合适时，我会向患者解释这种新观点，他们听了之后经常会做滑稽的模仿，说他们已做好准备，将去寻找自己还未出生时的回忆。我还发现，对女患者来说，在其最初的性冲动中，父亲出人意料地扮演着某种角色（参见前文中的分析），这种观点估计也会招致类似的反应。可是，我有充分理由坚信这两种观点都是正确的。为了证实它们，我考虑了一些例子，父亲都是在孩子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后来的情况证明，对这位很早就去世的亲人，孩子在潜意识中依然保留着回忆，否则的话就无法解释了。我知道，我这两种观点是建立在推论基础上的，而这些推论的有效性将会受到人们的质疑。因此，恰是我担心遭到质疑的那些推论材料，被梦的工作用于制造无可置疑的推论，这正是愿望的达成。

7）在我前面略微提过的一个梦中，梦者一开始就对突然出现的主题表示惊讶，而且非常清晰。

老布吕克肯定是给我派了一项任务，好奇怪啊，任务居然是解剖我自己身体的下半部，即骨盆和双腿——它们就摆在我面前，好像是在解剖室里一样，但我并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少了这些部分，也无任何恐惧感。N.路易斯站在旁边，和我一起做解剖工作。骨盆内的脏器已经取出，我们既能看到它的上部，也能看到它的下部，二者是合在一起的。还可以看到肥厚的肉色突起物（让我在梦中就想到了痔疮），盖在它上面的那层东西看上去像揉皱了的锡纸，也要小心翼翼地挑出来。[54]后来我再度拥有了双腿，要穿过某城，但我（因疲惫）叫了一辆出租车。让我惊讶的是，车子驶入了一座房子，房门大开，让车子从一个过道驶过，过道在尽处突然拐弯，便又通到外面了。[55]最后，我和一位阿尔卑斯山向导一起穿过让人眼花缭乱的风景区，我的东西由他背着，考虑到我疲倦的双腿，他还背了我一程。道路非常泥泞，我们就沿着路边走。地上坐着一些人，像是印第安人或吉普赛人，其中有一个女孩子。在此之前，我在又湿又滑的路面上独立前行时，心中一直奇怪自己在解剖之后居然还能走得这么好。终于，我们来到了一间小木屋，通过一扇开着的窗户，可以走出这间木屋。于是，向导就把我放了下来，将两块备好的木板搭在窗台上，这样就可以跨过窗外的那条深沟。现在，我真的开始担心起自己的双腿了。不过我并未像预期的那样跨过去，而是看到两个成年男子躺在紧靠木屋墙壁的木凳上，就像睡在墙边的两个孩子，这样一来，似乎用来跨越深沟的不是木板，而是孩子了。我便在一种内心恐惧中醒了过来。

如果对梦中浓缩作用的繁复程度有所了解，就不难想象，要详细分析清楚这个梦，不知得要多少页纸才行。幸好我在这里只是用这个梦做例子，讨论“梦中的惊讶”问题，这表现在“好奇怪啊”这个插入的短句上。我要说一下这个梦的诱因。有一天，在梦中作为我解剖助手出现的路易斯小姐来看我，她说：“借我一本书看吧。”我就将瑞德·哈格德的《她》给了她。我向她解释说：“这是一本奇书，但是充满了寓意，比如永恒的女性，我们感情的不朽……”她打断了我的话：“这些我已经知道了，你就没有自己写的东西给我看吗？”“没有，我自己的不朽著作还没写出来呢。”她有些挖苦地问道：“那么你那本所谓的‘最后的启示’什么时候出版呢？你承诺过的，那本书我们也可以读的。”我意识到是有人想借她口给我提个醒，便沉默不语了。我能料到，我关于梦的研究如果要出版，就必须大量公开自己的私密信息，这个代价我必须舍得付出。

“所能贯通的至理，

却不能对学生尽言。” （《浮士德》第一部第四幕）

因此，我在梦中得到的那个解剖自己身体的任务，指的是通过描述自己的梦而展开的“自我分析”，这里，老布吕克的出现恰逢其时——其实，在我研究工作的最初几年里，曾把一项发现搁置了起来，也是在他力劝之下，我才公开发表的。但通过与路易斯小姐的谈话而引发的其他念头却太深奥了，无法进入意识，而且还被转移了，因为梦中提到的瑞德·哈格德的《她》唤醒了潜在我内心深处的一些材料。梦中那句“好奇怪啊”的判语要追溯到这本书以及这位作家写的另一部小说《世界的心》，梦中的大量元素都撷取自这两本想象丰富的小说。梦者被人背着穿过泥泞的地带，借助随身携带的木板跨越深沟，这些情景源自小说《她》；印第安人、小女孩、木房子则源自《世界的心》。在两部小说中，向导都是一位女性，两部小说都描述了危险的旅程，其中，《她》讲的是一次冒险之旅，目的地是几乎无人踏足过的未知地带。根据我对这个梦所做的笔记，“疲倦的双腿”乃是那些日子里的真实感觉，我很可能由此感到心力交瘁，心头涌起一个疑问：“我这双腿还能支撑我多久呢？”在小说《她》中，冒险之旅的结局是：女向导没能为自己和他人带来永生，而是葬身于神秘的地心烈火中了。在梦的隐意中，这样一种恐惧的感觉显然也被激活了。

那座“小木屋”肯定暗示着棺材，也就是坟墓，不过，梦的工作是通过愿望达成的方式将这个最不受欢迎的隐意表现出来的，从而完成了它的杰作。因为我进过一次坟墓，不过那只是奥尔维耶托市附近一座被挖空了的伊特拉斯坎人的墓穴，那是一个狭窄的小室，墙壁上悬着两个石凳，石凳上放着两个成年人的骷髅。梦中那间木屋的内部和它一模一样，只不过用木头替换了石头。此梦好像在说：“如果你要长留在墓中，那就来伊特拉斯坎人的墓中吧。”通过这种置换，梦就将最悲惨的期待转换为很受欢迎的希望了。遗憾的是，梦往往并不能颠倒感情本身，只能颠倒伴随感情的观念，这一点我们接下来就会看到。因此，父亲做不到的事情也许孩子可以做到，这种想法虽说已成功表现出来了，我还是在一种“内心恐惧”中醒了过来。这里再次暗示了那部奇特的小说，里面写道，一个人的同一性会世代相传，可持续两千年之久。

8）在我另一个梦里，也可找到对梦中经历表示惊奇的内容，但与之紧密相伴的是，梦中同时出现了一种非常奇特和牵强，却又相当睿智的解释尝试，仅仅因为这一点，我便想对整个梦做一次分析，哪怕这个梦中没有其他两个吸引我们的地方。

7月18日晚到19日，我乘火车在南线旅行，睡梦中听到“霍尔图恩（Hollthurn）到了，停车十分钟”。我马上想到了棘皮动物（Holothurien）（还想到了一座自然历史博物馆），想到在这个地方，勇敢的人们曾奋起反抗专制暴君，不过失败了。是的，是奥地利的反改革运动！这里好像是施蒂利亚州或蒂罗尔州的某个地方。现在，我模糊地看到了一座小博物馆，里面保存着这些人的遗骸或遗物。我想走出去，但又拿不定主意。站台上有些卖水果的妇女，她们蹲在地上，举起篮子，很像邀请的样子。我之所以拿不定主意，是因为不清楚时间够不够，因为我们仍在等火车发动。突然，我在另一节车厢里了，其中皮座位都很窄，后背会直接抵在扶手上。[56]我感到很奇怪，心想，我可能是在睡眠状态下调换车厢了。车厢里有不少人，其中包括一对英国兄妹；可以清楚地看到墙上书架中摆着一排书。我看到了《国富论》、《物质与运动》（马克斯韦尔著），都是大部头，用褐色油布包装。那个男子向妹妹问了席勒的一本书，看她是否忘记了。这些书有时候像是我的，有时候又像是两兄妹的。于是，我想加入他们的谈话，以便确认或弄清一些事情。我浑身是汗地醒来，因为窗子都关上了。火车停在了马尔堡。

记下这个梦的时候，我又想起一小段梦境，这是我的记忆想要忽略的：谈到某部著作时，我对英国兄妹说“这是从……”但随即改正为“这是由……”男子对妹妹说道：“他说的是对的。”

这个梦从列车员报站名开始——这个声音可能没把我彻底惊醒。这一站是马尔堡，我把它换为霍尔图恩了。我在第一次报站名时就听出马尔堡了，也可能是在后来再次报站名时听到的，这一点可由梦中提到了席勒得到证明，[57]虽说他并不是在施蒂利亚州出生的。这一次旅行，我买的是头等舱，但旅途并不舒服。火车里挤满了人。在包厢里，我碰到了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他们看似很有贵族派头，可是并不礼貌，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想稍微掩饰一下对我闯入这间包厢的不悦。我礼貌地打招呼，他们却毫无回应。这对男女其实是并肩坐着的（逆着行驶方向），那个女的却当着我的面赶忙用伞将对面靠窗的座位占住。门马上就关上了，他们两个交头接耳起来，谈的是要不要开窗的问题。很可能是他们马上看出来了——我想呼吸新鲜空气，这是一个炎热的夜晚，车厢的窗户全都关着，所以空气令人窒息。根据我的旅行经验，凡是这样傲慢无礼、极不厚道的人，他们都不用买票或者只需买半价票。列车员过来查票的时候，我出示了自己的高价票，那个女人嘴里不易察觉地哼了一声，好像在示威道：“我丈夫有免票权。”此人外表高贵，神情愠怒，已近美人迟暮之年；那个男人则沉默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我打算睡觉了。在梦中，我强烈地报复了这对令人生厌的旅伴。大家可能不会想到，在上半部分梦中那些支离破碎的场景中，居然隐藏了那么多的诅咒和侮辱。这个需求得到满足之后，第二个愿望登场了，这便是调换车厢。梦中场景经常改换，如果中间出了什么变化，人们是绝对不会反感的，因此，如果我迅速地从记忆中找到一位可亲可爱的伙伴，好替换面前的这对旅伴，应该毫不奇怪才对。但是，在这个梦中，有某个因素反对转换梦境，要求必须对此做出解释——我怎么会突然到了另一间车厢呢？我并不记得自己换过车厢。这只有一种解释：我肯定是在睡眠状态下离开了车厢。这是一种罕见的现象，不过，神经病理学家们确实遇到过这种例子。我们知道，有一类人会在睡意蒙眬的状态下乘火车旅行，外人在他们身上根本看不到任何异常的表现，在旅途中的某一站，他们突然完全清醒过来，会对自己记忆中的一段空白感到非常惊讶。因此，我在梦中就将自己的情况定义为“自动漫游症患者”了。

关于此梦的分析，还能有另一种答案：梦中的解释行为并非我的本意，是我从一位神经症患者的记录中复制来的，如果要把它归功于梦的工作，那就太让我感到惊奇了。我在前面讲过一个例子——有位男士受过高等教育，在现实生活中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父母去世后不久，他就开始责备自己有谋杀的冲动，为了安全起见，他被迫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这让他痛苦不堪。这是一个严重强迫症的例子，但患者的判断力依然完整。最初，上街是件让他扫兴的事，他会强迫自己注意遇见的那些人会在何处不见，如果有人从他追踪的目光中突然消失，他会感到很痛苦，觉得可能是自己把他干掉了。此外，这种现象背后还隐藏着一种“该隐幻想”，⑦因为“所有的人都是兄弟”。因为觉得这种预防任务是不可完成的，他放弃了散步，终日把自己幽闭在房间，可是，报纸上关于外面谋杀案的报道还是不断地传到他的房间里，他的良心让他怀疑自己就是那个被通缉的凶手。连续数周足不出户之后，他有一阵子确信自己无须担心那些指控，可是，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他也有可能在潜意识状态下离开自己的屋子，犯了谋杀罪自己却并未察觉。自那以后，他就锁上了房门，将钥匙交给了那位老管家，并再三嘱咐，即便是他本人索要，也不要将钥匙交出来。

认为自己在潜意识状态下调换车厢了——我在梦中尝试做出的这个解释，其来源就在这里。隐意之中的现成材料原样进入梦中，目的无非是促使我将自己认同为那位患者。其实是一个明显的关联让我想起了他——原来，几周之前，我最近一次夜间乘车旅行时和他在一起，他的病已经好了，由于他在乡下的亲戚请我前往，他便陪我同去。我们占了一间包厢，整个晚上都让窗户开着，在入睡前，我们两个谈得非常愉快。我知道，他犯病的根源在于童年时期对父亲的仇恨冲动，而且和性也有关系。也就是说，我将自己认同为他，是要向自己坦承曾经有过类似冲动。事实上，梦中的第二个场景是以一种夸张的幻想结束的，即，这两位上了年纪的旅客之所以对我表现得如此排斥，是因为我的闯入打乱了他们已经计划好了的夜间温存。不过，这个幻想要追溯到一次童年经历：很可能是出于对性的好奇吧，小孩子闯进父母的卧室，结果被父亲厉声赶了出去。

我觉得不需要继续举例了，这些梦都只能证明我们前面推论出来的看法：梦中的判断动作，只不过是对隐意之中某个原型的复现。通常，这种复现在梦中都会显得非常别扭，会与上下文情节很不一致，然而有些时候，也会像刚提到的这几个梦表现的那样，运用得非常巧妙，以至于乍看之下，会觉得它们是梦中独立的思维活动。接下来我们就要将注意力转向精神活动了，它虽然看起来并不总是参与梦的构建，但是，一旦它参与了，就会依其来源，努力将梦中各种元素融合为一个毫无矛盾且具有意义的整体。

不过，在讨论这个问题前，我们务必要研究一下梦中出现的情感表达，并将之与我们通过分析在隐意中发现的情感进行比较。

①马札尔人（Magyaren）是匈牙利的主要民族。

②1740年奥地利王位继承大战后，玛利亚·特蕾西亚登上王位，奥地利贵族们以“我们誓死效忠国王”响应她的呼吁。

③这句诗出自歌德《席勒〈大钟歌〉跋》。本处译文引自《歌德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8卷第230页。

④德语单词“vorfahren”是“开到门前、向前开、先开”的意思，双关词“Vorfahren”意为“祖先”。

⑤德语单词“nachkommen”是“随后来、跟上”的意思，其双关词“Nachkommen”的意思是“后裔”。

⑥即梦的浓缩作用、移置作用、表现力的考虑。

⑦该隐(Cain)，亚当和夏娃的两子之一，该隐为兄长，因嫉妒弟弟亚伯(Abel) 而将其杀害，受到上帝惩罚。

Ⅷ 梦中的情感

斯特里克一句犀利的评论让我们注意到，梦中的情感表达是不容轻视的，它们不像梦的内容那样，可以在醒来后随意地忘掉：“如果我在梦中害怕强盗，虽然强盗是虚构的，但恐惧本身却真实。”如果我在梦中感到高兴，也是这个道理。我们的感觉可以证明，与清醒状态下相同强度的情感相比，梦中体验到的情感毫不逊色；梦还会极力推动梦中的情感内容被吸收到心灵的真实体验中去，对梦中的内容却没有这么高的要求。不过，我们在清醒状态下是无法将梦中情感融入心灵体验的，因为我们在精神上评价一种情感的前提是，这种情感必须是和观念材料联系在一起的，如果情感和观念在方式和强度上并不匹配，我们在清醒状态下就会无从判断。

让我们每每惊奇的是，梦中内容并不连带相应的情感效果，而在清醒状态下，人们都会认为两者必然如影随形。斯特伦佩尔曾宣称梦中观念已剥离了自己的精神价值。可梦中也不乏反例，比如，某个内容成分看似根本不会导致情感的产生，而实际上却伴随着强烈的情感出现。梦里，我可能会置身于恐怖、危险、可憎的情境中，但却并不感到害怕或厌恶；相反，在另一些梦中，我却可能因某些无邪的事情感到恐惧，而一些幼稚的事情也可能让我高兴万分。

只要由显意进入隐意，梦的这一谜团就会迅速、彻底地消散于无形，也许梦的任何其他谜团都做不到这一点。我们就不必再费心去解释它了，因为它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的分析表明，观念内容经历了移置作用和替代作用，而情感却会维持原状。观念内容经过梦的伪装后出现了变化，与维持原状的情感当然就不再匹配了，这本没什么好奇怪的，而对于通过分析将相应的内容元素放回原来的位置，同样也没理由惊讶。[58]

一个心理情结在遭到梦中审查作用的抵抗时，情感部分是不受影响的，光凭它就可以指点我们如何正确填补遗漏的信息。在精神性神经症中，这种情况比在梦中更明显，情感在这里永远是恰当的，至少在质的方面是这样的，而在强度方面，则有可能因神经症注意力的移置而得到提高。如果癔症患者惊讶于自己竟如此害怕一件琐事，如果强迫症患者惊讶于自己居然为一件小事而如此痛苦地自责，那么，他们其实都是误入歧途了，若将观念内容（日常琐事或微不足道的小事）当成了重要而本质的东西，以这种观念内容作为自己思维的出发点，他们的抗争就是徒劳的了。不过，精神分析可以将他们引上正途，它承认情感本身的合理性，会将原来属于这种情感，却被替代物抑制了的观念重新找出来。这样做的前提是，我们不能想当然地认为情感释放和观念内容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这两个部分只是拼接在一起的，分析工作能将它们拆解开来。释梦实践表明，事实确实如此。

我先举一个例子，在这个例子中，梦里的观念内容本该促成情感的释放，但看起来并无情感产生。让我们通过分析来进行解释。

1）她在一片沙漠里看到三只狮子，其中一只在笑，但她并不怕它们。后来，她肯定还是因为害怕而逃开了，因为她想爬到一棵树上去，但发现表姐已经在上面了，她是一位法语教师……

分析得出了下面的材料：

对这个梦来说，无关紧要的诱因是她英语作业中出现的一个句子：“鬃毛是狮子的饰品。”她父亲留的胡子，盘在脸上正像鬃毛。她的英语老师名叫莱昂斯（“Lyons”发音近于“lions”），有位熟人给她寄了本名为《狮子》的谣曲集。这就是梦中三头狮子的来历。她为何怕它们呢？原来，她读了一本小说，里面讲到一个黑人鼓动其他人起来造反，遭到猎狗追赶，他为保命便爬到了一棵树上。说着说着，她变得异常兴奋，又回忆起了一些片断，例如《飞叶》上刊登的一则捕狮指南：“将沙漠放到筛子里筛一下，狮子就被筛出来了。”此外，她还讲了个非常好笑的故事，只是不太正经，是说一个官员的：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更卖力地去讨好上司呢？他的回答是，他已经努力地爬了，可是有人却捷足先登，已经在上面了。如果我们了解到，做梦那天，她丈夫的上司曾经登门造访，整个梦的内容也就可以理解了。此人对她彬彬有礼，还吻了她的手，虽然他是个大亨，在这个国家的首都属于“社会名流”，但她对他毫无惧意。因此，这只狮子与《仲夏夜之梦》中那只伪装成木匠的狮子有得一比，所有见到狮子却不感到害怕的梦都属于这种情况。

2）作为第二个例子，可以再引用一次那个女孩的梦：

她梦见姐姐的小儿子死了，躺在她面前的棺材里。

可是，我要说明一下，她并无任何痛苦和悲伤之感。通过分析，我们知道了原因所在，这个梦只不过泄露了她的愿望，她想再见到那位心上人，梦中的情感要和这个愿望保持一致，而不是配合伪装，因此，梦中根本就没有悲伤的理由。

在有些梦中，情感原来依附的观念材料被替代后，情感至少与新替代物还是有某种关系的。在另一些梦中，心理情结会分离得更远，情感似乎已完全脱离了它原来所依附的观念，被安置到了梦的另一个地方，并与其他梦中元素配合在一起了。这种情况与梦中的判断行为很相似，我们已经分析过了。如果隐意中出现了一个重要结论，则梦中也会有这样一个结论，可是，梦中的结论可以置换到完全不同的材料上去。这种置换经常会遵循对立原则。

我通过下面这个例子来说明后一种情况，这是我分析得最为详尽的一个梦。

3）海边有座堡垒。后来它又不靠海岸了，而是坐落在一条狭窄的海峡边上，海峡直通大海。P先生是堡垒的司令官，我和他站在一个有三扇窗户的大厅里，窗前耸立着突出的堡壁，看上去像城垛。我好像是以志愿海军军官的身份被派到这里驻防的，我们担心有敌方的军舰前来，因为现在处于战争状态。P先生打算离开，他向我交代了担心的情况一旦出现该如何应对。他那患病的妻子带着孩子都在这个危险的堡垒里。如果轰炸开始，这个大厅就要腾空。他呼吸很沉重，想转身离开，我把他拉了回来，问在紧急的情况下该如何联系他。随后，他还说了些什么，接着马上就倒地死去了，可能是我那些不必要的问题让他心力不堪重负吧。他的死并没有影响我，我在考虑他的遗孀是否要留在堡内，是否要将司令官的死讯报告给上级，作为这里职位仅次于司令官的军官，我是否要接过守卫堡垒的责任。我站在窗前，观察着那些驶过的船只，它们都是商船，在迅速划过黑暗的水面，其中一些船上有好几道烟囱，另一些船的甲板则显得鼓鼓的（很像在序梦中出现的火车站建筑，但这里未提到这段序梦）。后来，我弟弟站在我身边，我们两个一起透过窗户观察海峡。当看到一艘船驶来时，我们俩惊呼起来：“军舰来了！”结果发现，原来是我们认识的船在返航。现在，又来了一艘小船，船在中间最宽的地方被截断了，显得很滑稽，甲板上有一些奇怪的杯状或罐状的东西。我们齐声喊道：“这是早餐船啊。”

快速穿行的船只，深蓝色的海水，烟囱里冒出的褐色烟雾，这一切交织在一起，给人一种紧张、阴暗的印象。

这个梦中的地点，由我数次去亚得里亚海旅行获得的印象组成（米兰梅尔、杜伊诺、威尼斯、阿奎利亚）。做这个梦的几周前，我和弟弟一起搞了次复活节旅行，虽然短暂，但很愉快，所以记忆犹新。还有一个因素是美国和西班牙之间的海战，由于有亲人生活在美国，我对他们的命运感到焦虑。

这个梦中有两处涉及情感效果。其中一处没有出现本应流露出来的情感，只是强调说，司令官的死没有对我造成影响；在另一处，当我以为看到的是战舰时，感到很害怕，在睡梦中惶恐不已。在这个结构精巧的梦中，情感配置非常成功，看不出任何明显矛盾。没有理由认为，司令官死去时我就该感到害怕，而我作为堡垒的指挥官，看到敌舰感到害怕则是正常的。不过，分析结果表明，P先生不过是我的“自我”之替身（而我在梦中则替代了他），我就是那个突然死去的司令官。这里的隐意是，我在忧心如果自己过早去世，我的家人未来将会如何。隐意中再找不出别的痛苦念头，因此，梦中的恐惧必定是从那里分离出来，并和看到军舰的情景连在一起了。

分析的结果还揭示出相反的情感：隐意中战舰出现的地点，却充满了最快乐的回忆，那是一年前在威尼斯，在一个美得醉人的日子，我们站在斯基亚沃尼河岸上我们房间的窗前，俯瞰蓝色的环礁湖。那一天的湖面格外繁忙，人们在等待一艘英国船，要用热烈的仪式欢迎它。突然，我的妻子像孩子一般高兴地叫起来：“英国军舰来了！”在梦中，我听到这句话却感到很害怕。这里我们再次看到，梦中的言谈话语源自现实生活。这句话中的“英国”这个元素也未逃脱梦的工作，这一点我不久就会谈到。显然，在隐意转入显意的过程中，我将快乐转换为恐惧了，而这种转换本身就表达了隐意中的部分内容，这一点我只需暗示一下即可。不过这个例子也证明了，梦的工作可以自由地切断情感诱因和隐意之间的既有关联，并将它随意插入梦中的其他位置。

我想借这个机会仔细分析一下梦中的“早餐船”，它的出现，让这个此前一直合理推进的梦境在结尾时变得毫无意义了。后来，我进一步审视梦中出现的这个物体，想起来它是黑色的，而且在中间最宽的地方被截断了，它的这一端就和伊特拉斯坎城博物馆中一件惹人注意的物品极为相似，那是一个用黑色陶土制成的方形杯子（或盘子），带两个手柄，上面放着咖啡杯、茶杯之类的东西，和我们现代人使用的早餐器具不无相似之处。我们了解后才知道，这是伊特拉斯坎妇女的梳妆台，上面放胭脂盒和香粉盒，我们还开玩笑说，给太太带这样一件东西回去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这件梦中物体的含义乃是黑色衣服，也就是“丧服”，①而且直接暗示着丧事；它的另一端让我想起了古代的一种葬船，[59]尸体被放在船上，让它葬入大海，这就与梦中返航的船只联系起来了：

“坐在得救的船上，老人静静地返回海港。”（席勒《生与死》）

这是船难后的返航，“早餐船”好像就是在船的宽体处断掉的。可是，“早餐船”这个名字是哪里来的呢？这就要用到我们前面说到战舰时暂时搁置未谈的那个“英国”元素了。早餐的德语单词（Frühstück）等于英语的“breakfast”，这个英语单词的字面意思是“打破绝食”（Fastenbrecher），于是，“打破”（Brechen）又与“船难”（Schiffbruch，字面意为“船只破裂”）联系起来了，而“绝食”（Fasten）也和黑色的丧服联系在一起了。

不过，就这艘“早餐船”来说，只有名字是由梦新造出来的。这件事确实发生过，让我想起了上一次旅行中最快乐的经历之一。由于对阿奎利亚的伙食不放心，我们从格尔茨带了一些吃的东西，在阿奎利亚买了一瓶上品的伊斯特拉纳葡萄酒。当小邮轮穿过德勒密运河、缓缓进入空旷的环礁湖、驶向格拉多时，只有我们两位乘客非常惬意地在甲板上享用早餐，而且我们从未像这样痛快地吃过早餐。这就是梦中“早餐船”的来历，然而，正是在这种对快乐生活的回忆背后，梦却隐藏了对无法预卜、阴森可怖的未来的忧思。

情感在成梦过程中最鲜明的经历，便是脱离产生它的观念材料而释放自己，但是，在由隐意进入显意的路途中，这并非唯一的、最重要的变化。如果将隐意中的情感和梦中的情感进行比较，马上就能看到一个明显的事实：只要梦中出现了一种情感，这种情感就一定也可以在隐意中找到，反之却不成立。一般来说，在情感方面，梦要比产生它的精神材料贫乏一些。我在复原梦的隐意时发现，最强烈的精神冲动总会要求在其中确认自己，通常会和那些与自己尖锐对立的冲动产生对立；若回头再看这个梦，往往就会觉得它非常平淡，情感色调不够强烈。在我看来，梦的工作不仅将梦的内容，而且也将梦的情感色彩降到平淡无奇的水平了。可以这样说吧：梦的工作可能导致了对情感的抑制。我们可以拿那个植物学专著的梦做个例子。该梦要表达的隐意，是对自由意志的强烈渴望，即我要按自己的意愿行动，完全根据我认为正确的方式来安排自己的生活，可是，由此产生的梦却显得平淡无奇：“我写过一部研究某种植物的专著，书就摆在我面前，我正在翻一页折起来的彩色插图，每本书中都夹有风干的植物样本。”这就像个清理过了的战场，眼前一片宁静，根本体味不到激烈厮杀、尸横遍野的感觉。

或许也有不同的情况，也就是生动鲜活的情感原样进入梦中了。但我们首先要正视一个无可置疑的事实，那就是许多梦看起来都是平淡无奇的，而如果考察一下梦的隐意，就会被深深地打动了。

关于情感在梦的工作进程中受到抑制的现象，我在这里无法从理论上给出充分的解释，因为在此之前，必须先对情感理论和抑制的机制展开细致研究。这里，我只想说明两点。出于其他原因，我不得不将情感的释放理解为一种输出过程，指向身体内部，类似于运动系统和分泌系统的神经刺激过程。正如导向外部世界的运动冲动在睡眠中好像受到了阻碍一样，潜意识思维对情感的输出式唤醒也会在睡眠中变得困难起来。也就是说，隐意在运作过程中产生的情感冲动本就微弱，所以，进入梦中的那些情感冲动也不会强到哪里去。按照这种思路，“情感受到抑制”并非是由梦的工作造成的，而是睡眠状态的结果。这也许是事实，但不会是全部事实，我们还必须想到：任何一个比较复杂的梦，同时也是各种对立精神力量相互妥协的结果。一方面，那些生成愿望的隐意要同对立的审查作用斗争；另一方面，我们也经常看到，潜意识思维中的任何一个思想，都会有一个与之矛盾的对立面，而这些思想全都有释放情感的能力。因此，梦中情感遭到抑制，是这些对立思想之间的斗争和审查作用对某些冲动进行抑制共同导致的结果，这种看法总体而言不会错到哪里。那么，情感抑制就是审查作用带来的第二个结果，正如梦的伪装是审查作用的第一个结果。

我要在此举个例子，说明梦中平淡的情感基调可以通过隐意之间的相互对立来解释。下面，我就讲一个短梦，每个读者读时都会感到恶心的。

4）一个小山丘，上面有个像是露天厕所的地方；一条很长的板凳，其末端有一个排便的大洞，后缘处盖满了一堆堆的粪便，大小不一，新鲜程度各异。凳子的后面是一片灌木丛。我对着坐凳小便，一道长长的尿流把一切都冲得干干净净，那些粪团很容易就脱落了，掉进了洞中。不过，最后好像还是有些没能冲掉。

为什么我在这个梦中并未感到恶心呢？

因为分析的结果表明，这个梦是由最愉快、最惬意的念头共同促成的。在分析时，我马上想起了大力士海格立斯清理奥吉斯王的牛栏这一情节。我在梦中就是海格立斯。小山丘和灌木丛源于奥斯湖，我的孩子们现在就在那里，由于我发现了神经症的儿童期诱因，我自己的孩子就可以避免生这种病了。那张坐凳（当然不包括那个洞在内）很像一位女患者出于感激而送给我的一件家具，它让我想到，我的患者们对我是多么尊敬。即使那个人类排泄物“博物馆”也可以得到让我感到兴奋的解释——不管它在现实中让我多么讨厌，但在梦中却是对意大利这个美丽国度的回忆，大家知道，在那里的小城镇中，厕所就是梦中那个样子的。

那道尿流把一切都冲洗得干干净净，无疑暗示着一种“伟大的感觉”，格列佛在利利普特人那里就是这样扑灭大火的，不过，他也因此失去了小人国王后的信任。而大师拉伯雷笔下的巨人高康大也是这样报复巴黎人的，他爬到了圣母院上面，冲着这座城市撒尿。昨天晚上睡觉前，我刚好翻阅了加尼尔为拉伯雷著作所绘的插图。奇怪的是，还有个证据证明我就是梦中的那个巨人！圣母院的平台是我在巴黎最喜欢逗留的地方，每个闲暇的午后，我都会到教堂的塔上，在那些巨兽和鬼面雕塑间爬上爬下。一切粪便都会被尿流迅速冲走，这让我想起了那句格言：“它吹垮了它们。”将来，我要用这句话作为“癔症的治疗”这一章的标题。

现在就要说一下触发梦中情感的真正诱因了。那个夏日午后非常炎热，到傍晚时，我做了一个关于癔症和行为倒错之关系的讲座，所有要讲的内容都让我感到厌烦，觉得一切都变得毫无价值了。我感到很疲惫，繁重的工作没有任何乐趣可言，我渴望摆脱这种脏乱的工作状态，回到我的孩子们身边，然后前往美丽的意大利。在这种心情下，我离开了报告厅，走进一家咖啡馆，想在新鲜的空气中稍微用些点心，因为我根本没胃口。可是，有一位听众跟了过来，希望在我喝咖啡吃点心的时候，他可以坐在我旁边。然后，他开始恭维起我来，说他在我这里学到了多少东西，他现在已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待一切事物了，还说我像清洗奥吉斯王的牛栏一样清洗了神经症理论领域中的错误和偏见，总之，我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可是，我的心情与他的颂词并不合拍，我极力抑制住内心的厌恶，为了摆脱他，我提前回家了。在睡觉前，我翻阅了拉伯雷的著作，还读了C. F. 迈尔的一篇小说：《一个男孩的烦恼》。

梦就是由这个材料触发的，迈尔的小说还勾起了我对童年经历的回忆（参见第五章关于图恩伯爵的梦）。白天那种厌恶和反感的心情深植梦中，看似几乎可以提供梦中内容的全部材料，然而当天夜里，我又产生了一种与之完全相反的心情，那是种强烈的，甚至有些夸张的自大情绪，它将前者一扫而空。于是，梦的内容就要找到一种形式，从而可在同一个材料中将自卑和自大双双表现出来。两者之间的妥协使得梦的含义模糊不清，而且，对立情绪之间的相互抑制也让梦的情感基调显得非常平淡。

这种与厌恶感对立的，实际上遭到压制的自大念头，突出了一种满足感。根据愿望达成理论，如果没有这个念头的加入，而只有厌恶情绪，此梦是不可能产生的，因为苦恼的内容不该表现在梦中，隐意中的痛苦内容，只有借助“愿望达成”这件外衣才能挺进梦里。

对于隐意中的情感，梦的工作除了为其放行或是将之清零，还有其他的处理方式。它还可以将某些情感转化为它们的对立面。我们已经知道释梦的规则了，从释梦的角度说，梦中的每个元素既可以表达它自身，也可以表达它的反面，我们永远无法预判它表达的到底是此面还是彼面，只能根据它们的前后关系来锚定。显然，一般人不太容易接受这个事实，其实，释梦书往往就是根据“对比原则”解梦的。这种向对立面的转化之所以可能，缘于内在的联想链条，因为在我们的思维中，对一个事物的观念，总与其对立面紧密联系在一起。与其他的移置作用一样，这种转化同样服务于满足审查作用的目的，但它经常也是愿望达成的结果——愿望的达成，恰恰就是将不受欢迎的东西置换为它的对立面。因此，正如具体事物的观念一样，隐意中的情感也能在梦中表现为自己的对立面，而这种情感的颠倒，通常是由梦中的审查作用实现的。在社会生活中，也可以找到与梦中的审查作用相似的情况，我们也要用到情感的抑制和情感的颠倒，主要目的就是伪装。如果与某人交谈时我必须表现得毕恭毕敬，其实心里却很想骂他一顿，在这种情况下，更重要的是在他面前不流露我的真情，其次才是表达思想的语句；如果我言谈礼貌，可说话时却流露出一种仇恨和蔑视的目光或表情，那么，产生的效果和当面直白地表达蔑视其实无大区别。因此，审查作用就命令我首先要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如果我是一个装假的高手，就会表现出相反的情感：我面带微笑，内心其实非常愤怒；我表现得温情脉脉，其实却想置对方于死地。

为了满足审查作用，梦中出现情感颠倒现象，对此我们已经举过一个出色的例子了。在“我叔叔的胡子”那个梦中，我对朋友R表现得格外温情，梦的隐意却骂他是个大傻瓜。正是在这个情感颠倒的例子中，我们发现了梦中存在审查作用的第一个证据，而且，这里也无需假设梦的工作凭空创造了这种相反的情感，它其实已存在于隐意材料中了，而且总是招之即来，只是出于防御动机，梦的工作提高了它的精神力量，直至它可以成为构建梦的主导情感。在关于我叔叔的梦中，那种截然相反的温情很可能源于童年经历（梦的后续部分已经暗示了），因为，由于我早期童年经历的特殊性质，这种叔侄关系在我这里已成为一切友情和仇恨的源头了。

关于梦中的情感颠倒现象，费伦齐报告过一个很好的例子：

“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晚上睡觉时被太太叫醒了，因为他在睡眠当中居然放声大笑，让她有些感到担心。这位先生后来说，他做了下面的梦：‘我躺在自己的床上，一位我认识的先生走了进来，我想把灯打开，但却做不到，我一遍遍地试，可总是徒劳。后来，我妻子就走下床，过来帮我，可是她也无能为力。不过，由于她穿着晨衣，在这位先生面前觉得很不好意思，最后就放弃了，重新躺回到床上。这一切显得非常滑稽，我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我妻子问道：“你笑什么，笑什么？”可我却只是不停地笑，接着便醒了过来。’第二天，这位先生情绪非常低落，而且头也在痛，他想，可能是笑得太多，震到了吧。

“经过分析之后，这个梦就不那么滑稽了。在梦的隐意中，走进来的那位‘他认识的先生’就是前一天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死神形象，即那位‘伟大的陌生人’。这位老先生患有动脉硬化，因此前一天就想到了死亡问题。他在梦中大笑不止，是因为想到了死亡，放声大笑替代了号哭和呜咽。他再也打不开的，乃是生命之光。这种忧伤的心绪可能与前不久的经历有关——他想和妻子性爱温存，可是没能成功，虽然妻子穿着晨衣帮他，仍然无济于事。他认识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于是，梦的工作就把关于阳痿和死亡的忧伤念头转换成了一个滑稽的场景，将啜泣转化为大笑。”

有一类梦，人们尤其有理由将其定义为“虚伪的梦”，它们对“梦是愿望的达成”这一理论构成了严峻的考验。自希尔费丁女士在《维也纳精神分析协会会刊》上援引了罗塞格②记下的这个梦后，我开始注意到这一类的梦。

在小说《林中家园》中，罗塞格写了个名为“解雇”的故事：

“让我感到惬意的是，我一般都会睡得很熟，可是，有些晚上我却睡不安生，除了是个平凡的学生和文人外，多年来我还拖曳着一个裁缝的影子，它就像鬼魂附了身，怎么也甩不掉。

“白天的时候，我其实不常用心回想自己的过去。一个已摆脱了市侩习气、立志于探索宇宙奥秘的人，有其他的事情要做，而作为一个追求时尚的年轻人，我也很少思考自己夜里做的那些梦。只是到了后来，当我养成了思考一切问题的习惯后，当市侩习气在我内心深处又开始抬头时，我才注意到，为什么只要一做梦，我在梦中就总是裁缝的伙计，而且以这个身份在师傅铺子里干了很久，却连一分钱的工资也没有。我坐在他身边就这样又缝又熨的时候，心中非常清楚，我其实已不再属于这里了，作为这个城市的一员，我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可是，我总是在度假，总是在消夏，所以就只能这样坐在师傅身边当助手了。我常常心情烦闷，懊悔浪费了青春，我本可用这些时间做一些更好、更有益的事情。有时候尺寸量得不太对，剪得不太合适，我就得忍受师傅训斥，可我却从来都没跟他提过薪酬的事。当我弯腰坐在昏暗的铺子里时，我经常盘算着向他提出辞职离去，有一次甚至已经这样做了，然而师傅毫不理会，于是我只能又坐在他身边缝起来。

“这种无聊的时光过去后，我醒来时该多高兴啊！于是我下定决心，如果这个梦再次前来纠缠，我会用力大声喊出来：这只是骗人的游戏，我躺在床上呢，我要睡觉……可是，第二天夜里我又梦见自己坐在裁缝铺里了。

“这个梦就这样持续了好几年，而且还很规律。有一次，我梦见自己和师傅一起在农夫阿尔伯霍夫家中做活（我最初做学徒时，就是在这户人家做工的），师傅对我做的活感到很不满意。‘我真想知道，你脑子里究竟在寻思些什么？’他说道，面色有些阴沉地盯着我。我想，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马上站起来，对师傅说我只不过出于帮忙的想法才待在他身边的，然后就甩手离去。可是，我并没有这样做。当师傅收了一个学徒，命令我将板凳的位置腾给他时，我逆来顺受地未作反抗，挪到角落继续做缝纫的活。同一天，铺子又招了一个伙计，是个伪君子，他是波西米亚人，十九年前在我们这个缝纫铺工作过，有次，他在从酒馆回来的路上掉到了河里。他想坐下来，发现没有位置，我便带着询问的表情望着师傅，他对我说道：‘你根本不是做裁缝的料子，你可以走了，你被解雇了。’这句话让我大吃一惊，就醒了过来。

“晨曦透过空旷的窗户照进了我熟悉的房间，各种艺术品环绕在周围，古色古香的书柜里摆满了书，有永恒的荷马、伟大的但丁、名垂史册的莎士比亚、光芒万丈的歌德，都是光辉灿烂的不朽作家；隔壁传来了孩子们醒过来和母亲戏耍时欢快的声音。此时，我仿佛在重温那种田园牧歌式的甜蜜、宁静、充满诗意、富于性灵的生活，它经常让我深深体味到沉思的人生乐趣。不过让我感到郁闷的是，我没有抢先一步向师傅请辞，而是被他开掉了。

“我觉得真是奇怪啊，自从梦见我被师傅‘解雇’的那个晚上，我就享受安宁了，不再梦到过去那么长时间里纠缠不休的裁缝生涯，那是虽然简单却很快乐的日子，但也在我后来的生活中投下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梦者是一位作家，年轻时在裁缝铺做过伙计，在他的这个系列梦中，很难发现愿望达成的作用痕迹，他所有的快乐都在白天，而晚上做的梦，总是笼罩在醒来才能逃脱的那种不快生活的阴影之中。我自己也做过类似的梦，这让我可以对这类梦做一些解释。我还是个年轻医生的时候，曾在化学研究所工作过很长时间，可是没能掌握这门知识所要求的一些技能，因此，我在清醒时从不愿回忆学习生涯中这段毫无收获，甚至相当丢人的时期。可是，我却总是梦见自己在实验室里忙碌，进行分析，处理各种事情等等，这些梦和考试梦一样，都让人不舒服，而且总是模糊不清。在解释其中一个梦时，我终于注意到了“分析”这个词，它给了我理解这些梦的钥匙。自那以后，我就成了一个“分析家”，我做的分析备受称赞——当然只是精神分析。于是我才明白过来：如果我因白天做的这种分析工作而感到骄傲，并且自吹自擂，认为自己取得的成就多么了不起，到了夜里，梦就会将当年那些失败的分析呈现在我眼前，让我毫无骄傲的理由；它们就是针对暴发户的惩罚梦，就像那个裁缝伙计成为知名作家后所做的梦一样。可是，在暴发户式的骄傲和自我批评的对立冲突中，梦是如何做到站在后者一边的，又是如何将梦的内容处理为一种理性的警告，而非不被允许的愿望达成呢？我已经说过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们可以这样推论：最初，构成这个梦的基础是一种过分的野心、妄想，不过，最终取而代之进入梦中的，却是给它泼冷水的羞愧感。我们可以回想一下，人的精神生活中有一种受虐倾向，可以将梦中的情感颠倒归结为这种原因。我不反对将这类称为惩罚的梦，从而与愿望达成的梦区分开来，可是，之前展示的释梦理论不见得因此便有了局限性——这不过是为了方便理解而采取的一种表达方式，因为，对立的事物合为一体，这毕竟容易让人感到奇怪。不过，如果进一步分析这些梦，我们还可以有别的发现。在我做的那些与实验室有关的梦中，其中之一背景很模糊。当时，我正处于医生职业生涯中最黯淡、最失败的年龄，我尚未谋到一个职位，也不知道该如何维持生计，然而这时我却突然发现，我有多个可供选择的结婚对象！于是，我重新年轻了起来，最重要的是，那位这些年来一直和我共患难的女人，她也变年轻了。这样，潜意识中的做梦诱因就泄露出来了，原来，这是一个日渐苍老的男人内心深处，一个永远折磨着他的愿望。虚荣和自我批评，两者在其他精神层面上的激烈斗争虽已决定了梦的内容，但是，深埋心底的那个想成为年轻人的愿望还是独立地促成了这个梦。人们偶尔在清醒时也会对自己说：“我们现在过得确实很好，以前有过一段艰难的日子，可是那段时间也有美好的一面，你当时还那么年轻啊。”

还有一类梦也属于虚伪的梦，我自己就经常碰到，内容则是和早已断交的朋友言归于好。然而，在分析中总会发现某个事由，要求我彻底打消最后一丝顾虑，将这些从前的朋友视为陌路或者仇敌。不过，梦却总是喜欢将相反的那种关系描绘出来。

至于作家留下的梦，在评判时可以充分地假设，他在叙述这些梦时，已经将那些他认为容易扰乱主题或本身无足轻重的细节剔除掉了。这样的梦往往成谜，不过，只要精确复原了梦的内容，这些谜也便迎刃而解了。

奥托·兰克曾提醒我注意，格林童话里那个“勇敢的小裁缝”或称“一下打死七个”的故事中，也有一个类似的暴发户梦。那个小裁缝成为英雄，做了国王的女婿，有一天夜里，他和公主（也就是他妻子）同房而眠时，梦到了自己从前的手艺，公主便起了疑心，就派卫兵在随后几天夜里去偷听他的梦话，想确定他的身份。不过，小裁缝事先得到了警告，于是改变了“梦话”的内容。

隐意中的情感要最终成为梦中的情感，必须经过删除、缩减、颠倒的复杂过程，在经过全面分析后重新合成的梦中，可以清晰地辨认出这个复杂的过程。这里，我再讲几个情感冲动的梦，用以证明上面说到的几种情况。

5）在前面的一个梦中，老布吕克派给我一项奇怪的任务，要我解剖自己的骨盆，而我在梦中并未流露出应有的恐惧（Grauen）。从多个方面看，这都是愿望的达成。

“解剖”指的就是自我分析，这个自我分析可以说是通过本部释梦著作的出版完成的。事实上，书的出版对我来说是个痛苦的过程，书稿完成后，又拖了一年多才交印。于是一个愿望就产生了：也许我能克服这种不是滋味的感觉。因此我在梦中才会不觉恐惧，而且我也不想在另一种意义上看到“Grauen”这个词（“Grauen”也有“变灰”之义），因为我的头发已经够灰了。头发变灰也是在提醒我不能再拖了。所以我们看到，梦的结尾出现了强烈的念头：我必须得放手不管，让孩子们自己走过困难的旅程而到达目的地。

另外两段梦中，那种满足感从梦中延续到了醒后的一段时间。而第一段梦中我之所以感到满足，是因为我预感到，我现在可以知道“我已在梦中见过这个地方了”这句话的意思了，它指的其实是我第一个孩子的降生；另一段梦中的满足感缘于我确信，“经由预兆宣告过了的事”现在将成为现实，这个满足感的含义与前一个梦中相同，指的是我第二个儿子的出世。这里，在隐意中起支配作用的情感留在了梦中，当然，情感的表达可能在任何梦中都不会如此简单。如果对这两个梦的分析再深入一步，就会发现，这种满足感避开了审查关卡，但得到了一支害怕审查作用的力量的支援，而伴随这支力量的情感，如果不用同类的、受到欢迎的、来源合法的满足感掩盖住自己，好躲在其后溜进梦中，就肯定会遭到反对。

遗憾的是，我不能通过真实的梦例来证明这一点，不过，来自另一领域的例子可以将我的观点阐释清楚。假设有下面这种情况：我很讨厌一个熟人，如果他遇到了倒霉的事，我就会有强烈的幸灾乐祸的冲动，可是，我的道德秉性却不会向这种冲动低头，我并不敢把这种希望他倒霉的愿望表达出来，如果他遭受了不白之冤，我会将自己对这件事的满足感抑制下去，强迫自己想到并表达同情之意。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体验。可是，假如我憎恨的这个人由于越过雷池，惹上了活该的麻烦，那么我就可以将满足感自由地流露出来了，表示他这是罪有应得，在这一点上，我就可以和其他许多对他并无成见的人意见一致了。不过据我观察，我的满足感与其他人相比显得更强烈，因为它得到了别处来的支援，这便是我对他的恨，在此之前，由于受到内心审查力量的阻止，这种恨意一直无法表达出来，现在情况变了，它也就不再受阻止了。现实社会中也是如此，那些令人反感或属于异类少数派的人物如果犯了错，一般就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们受到的惩罚往往和所犯的过错并不相称，因为除了他们犯的错之外，还要加上此前无法对他们发泄出来的敌意。执行处罚的人无疑是不公正的，但他们觉察不到这一点，因为内心深处长期的压抑被解除了，给他们带来了一种满足感。在这种情况下，情感在质的方面看虽然合理，但在量的方面是不妥的。自我批评在一点上镇定自若，但在另一点上却疏于防范；大门一旦打开，人们就会拥进来，很容易就会超过最初计划放进来的人数。

某些诱因在神经症患者身上导致的情感释放，在质的方面看虽有合理性，但在量的方面却是过度了，这种神经症性格的显著特征，如果可能，也可从心理学角度做出类似的解释。这种过度缘于保留在潜意识中、此前一直遭到抑制的情感，这些情感可以和真正的诱因建立起一种联想关系，这样，受到欢迎、来源合法的情感，就会为这种被抑制的情感获得释放打开期望的通道。因此我们要注意，对于遭到抑制的精神动因和施加抑制的精神动因，不能只注意到两者之间的相互抑制关系，我们也要同样重视：两种精神动因还会通力合作、相互强化，从而产生一种病理效果。

关于精神机制的这些提示，有助于理解梦中的情感表达。梦中流露出来的满足感，当然马上就能现身于隐意中的恰当位置，可是，单凭这个证据并不总能完整地解释这种满足感。一般说来，在隐意之中还可以找到它的第二个来源，可是，处于审查作用压力之下的第二个来源，产生的并不是满足感，而是种完全相反的情感；不过，由于第一个来源的存在，第二个来源就能让自身满足感从审查压力的抑制下摆脱出来，从而强化第一个来源产生的那种满足感。因此，梦中的情感似乎是由多种来源汇合而成的，是被隐意中的材料多重限定了的，在梦的工作过程中，可以提供相同情感的情感来源被结合起来，共同生成了这种情感。[60]

为了初步理解这种复杂关系，我们可以分析一下前文中的一个梦，梦中最核心的一句话是“已死了”。在这个梦中，不同性质的情感表达在显意之中，便聚集在两点上了。其一，当我用两句话消灭了跟我作对的朋友时，敌对的、痛苦的情感冲动（梦中就已表示“我被某些奇特的情绪攫住了”）交织在一起了；其二，在梦的结尾，我感到非常高兴，就坚持了自己在清醒状态下会认为非常荒谬的观点，相信仅仅通过愿望就可以消灭某些归魂。

我还没提到这个梦的诱因呢，它其实很重要，可以让我们深入理解这个梦。我在柏林的那位朋友（弗利斯）告诉我说，他要动一个手术，而他在维也纳的亲戚将会告诉我后续的情况。手术之后，最初传来的消息不是太乐观，这让我很是担心。我很想亲自去看他，可是那个时候我自己也在遭受病痛的折磨，每动一下都会痛苦不堪。显然，从梦的隐意中可以发现，我是在担心这位挚友有生命危险。据我所知，他只有一个妹妹，但我从未见过，这个妹妹年轻时患病后很快就去世了（所以在梦中，弗利斯谈起了他的妹妹，说“3刻钟后她已死了”）。我当时肯定在想，他自己的体质也好不了太多，并且想象起来：在听到了更坏的消息后，我终于启程了，但还是来得太晚了，我将永远为此感到自责。[61]这种对太晚赶到的责备就成了这个梦的中心，不过，它是用另一种场景表现出来的，即，我大学时代那位可敬的老先生，用他那双蓝眼睛发出的可怕目光表达了对我的责备。我们马上就会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场景的转移；这个梦不能够将（老布吕克责备我的）场景按我的亲身体验原样复现，它虽然将蓝眼睛安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却让我来扮演消灭他人的角色，显然，这种颠倒是愿望达成的结果。我对朋友生命的担忧，对没有前往探视他的自责，对此事的羞愧感（他悄悄地来维也纳看我），希望生病的现实可让自己免责的内在要求——这一切交织成了一股情感的洪流，在睡眠过程中清晰可感，并在隐意中激荡不已。

不过，这个梦的诱因中还有另一个因素，对我产生了一种完全相反的影响。手术后的最初几天里，我得到的消息都不太好，此时便有人提醒我说，不要与任何人谈这件事。这个提醒伤了我的心，因为这其实是怀疑我能否做到守口如瓶，但这种怀疑毫无必要。我虽然知道，这个提醒肯定不是我朋友交代下来的，而是传话的人没有听仔细或是过于担心了，但隐含在这个提醒中的责备之意仍然让我非常难受，因为它并非没有道理。大家知道，指责本身要“有些道理”才能站住脚，否则是伤不了人的。我以前还很年轻的时候，曾有一次在两位朋友间引起了一场误会，他们两个都把我当朋友，我却把其中一个人说另一个人的话不必要地告诉了后者。我当时受到了责备，这事儿我并未忘记——当然，我朋友这件事并不属于这种情况。我当时离间过的这两位朋友中，一位是弗莱舍教授，另一位的名字则是约瑟夫，而作为我的朋友兼对手出现在梦中的P刚好也是这个名字。

梦中“悄悄”这个字眼，以及弗利斯问我的问题，即“我究竟向这位P朋友讲过多少关于他的事情”，都证实了这种责备，也就是我这个人做不到守口如瓶，不过，正是由于这种回忆的介入，才使得对我“到得太晚”的责备由当前转移到了我在布吕克实验室工作期间，同时，通过在梦中歼灭场景里将第二个人替换为约瑟夫，我不仅用这个场景表现了对自己迟到的责备，还表现出那个被我更加强行压抑了的责备：我这人不能保守秘密。这里，梦的浓缩作用、移置作用以及它们的动机可谓一目了然。

当天，要我不得泄露秘密的那个提示，本来在我心中产生的恼怒并不强烈，可是，它在我内心深处却遇到了支援的力量，进而膨胀为一股仇恨冲动，并且指向我其实非常喜爱的人。提供这种支援的，就是我的童年经历。前面已经讲过，我对同龄人的友谊和敌意，都可追溯到童年时期与比我大一岁的侄子之间的关系，当时，他凌驾于我，我则很早就学会了自卫，我们两个形影不离，彼此都很喜欢对方，按长辈们的说法，我们有时也会打架，互相告对方的状。在某种意义上，我所有的朋友都是这个原初形象的化身，是他“当初曾在我朦胧的眼前浮现”（《浮士德》），而他们都是归魂。我侄子后来又出现在我的少年时代，当时，我们好比恺撒大帝和布鲁图斯。我的情感世界总要求我务必有个亲密的朋友和一个可憎的敌人，而这两者我总能不断重新获得，而且，我还经常照搬童年时期的理想做法，将朋友和敌人集中于一人。当然，我不能再像童年早期那样同时进行或反复更换。

若发生了这样的情感关联，那么近期某件触发情感的事情，如何投射回某个童年经历，并取而代之生发情感？这个问题我在这里不想多谈，它属于潜意识思维心理学的范畴，在对神经症的心理学阐释中可以找到它的位置。为了达到释梦的目的，我们可以这样假设：一个浮现或幻想出来的童年回忆，可能会有如下内容：两个小孩为了争一个东西而扭打在一起（至于是什么东西，我们先不管它，虽说任何回忆或回忆幻觉都有一个确定的对象），每个孩子都说，是他先到的，因此有权得到这个东西，于是动起了拳头，因为强权就是真理。根据梦中的暗示，我可能意识到是自己没理了（“我自己也察觉到错误了”），然而这一次我是强势的一方，掌握了战场，失败者就跑到我父亲（也就是他的祖父）那儿，告我的状，我就用父亲后来提起过的那句话为自己辩护：“因为他打了我，所以我才打他的。”在我分析上面那个梦的时候，这个回忆或回忆幻象就突然浮现在我脑海里了（没有更多根据，我自己也不明所以），成为隐意的中间元素，将隐意中的情感冲动汇集在一起，就像一口水井吸纳导引过来的水流一样。梦的隐意便由此出发，路径如下：“你只好把座位让给了我，那是你活该；那你为什么想把我从座位上推开呢？我不需要你，我可以找到别人和我一起玩儿”等等，然后，隐意的输出通道就打开了，经由这些通道，上述隐意又在梦中汇集并表达出来。那时，我指责过那位已逝的朋友约瑟夫（P），原因就是他那种“叫人让开”的态度。他接替了我在布吕克实验室中实验员的位置，可是，那里的晋升之路太漫长了，那两位助手都没有挪动位子的迹象，他这个年轻人有些沉不住气了。我这位朋友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与上司（弗莱舍）也没有亲密的关系，因此不时流露出不耐烦的情绪。由于这位上司身患重病，P的那种希望他升职走人的愿望，可能还有一种极失体统的含义。当然，几年以前，我也有过相同的补缺愿望，而且还要强烈得多；确实，只要这个世上存在着职位等级和晋升机会，就会为这类需要抑制的愿望敞开大门。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王子，即使是在父亲的病榻前，也抵制不住那种试戴王冠的诱惑。不出意料，对这种毫无顾忌的愿望，梦放过了我，而惩罚了我的朋友。[62]“因为他野心勃勃，我便杀了他。”因为无法坐等另一个人将位子腾给他，他就把自己打发走了。我在大学里参加了给另一个人举办的纪念像揭幕仪式后，脑海中立刻便产生了这种念头。因此，我在梦中感到的部分满足可以解释为：“这是一个公正的惩罚，你活该如此！”

在这位朋友的葬礼上，有位年轻人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听发言者的意思，好像如果少了这个人，世界就不存在了似的。”他只是反抗式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他的悲痛情绪被现场夸张的发言扰乱了。不过，这句话却成了下述隐意的来源：“确实，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我已将那么多人送进了坟墓；可是我还活着，我比他们活得都长，我占据了这个阵地。”当我担心前去探望可能赶不及见朋友最后一面时，这个念头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只能继续这样解释：我很高兴自己又比一个人活得长了，死去的不是我，而是他，我守住了自己的阵地，就像我在童年时期幻想的那样。这种源自童年时期的独霸一方的满足感，就成为出现在梦中的主导情感。我很高兴自己活了下来，其中所含的幼稚的自私念头，与那个故事中夫妻对话所表达的情绪是一样的：“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个死了，我就搬到巴黎去。”而我预期死去的那个人，当然一定不是我。

不可否认，一个人如果要分析、报告自己的梦，就必须展现出高度的自我克制，要做好准备，将自己揭露为混迹于君子的唯一恶棍。因此我发现，一个人想让那些归魂活多久，他们就得活多久，而且可以凭借意愿将他们干掉，这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正是为此，我的朋友约瑟夫受到了惩罚。不过，那些归魂，乃是我童年时期一位朋友的一连串化身——我很满意自己总能为一个人找到替身，同样，对于眼下即将失去的这位朋友，我也可以找到替身。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可是，梦中的审查作用又在哪里呢？对这种放肆至极的自私念头，它为什么不断然反对呢？为什么不把伴其而生的满足感转变为极端的不快呢？我想，这是因为在同一个人身上，其他那些没有争议的念头最终同样获得了满足，并用它们的情感遮盖了由被压抑的童年经验释放的情感。在那个隆重的纪念像揭幕仪式上，我的思绪又转到了另一个层次上：“我失去了那么多难得的朋友，有的是因为死亡，有的则因为友谊破裂；幸运的是，他们在我这里有了替身，我又得到了一位朋友，他对我的意义比其他人更重要，而今，在这个不再容易找到新朋友的年纪，我将永远留住这份友谊。”我为这些失去的朋友找到了替身，这种满足，我是可以顺畅地带入梦中的，可是，源自童年时期的那种敌意的满足，也跟在它后面混了进来；童年时期的柔情肯定可以支援当前这种合理的情感，然而童年时期的恨意也获得了将自己表现出来的途径。

不过，梦中还有一个清晰的线索，表示另一系列念头也可以产生满足感。我的朋友（弗利斯）在经过了长时间的期待后，前不久终于生了个小女儿。我知道，他对妹妹过早去世一直非常伤心，就写信给他，说他完全可以把对妹妹的爱都转移到这个孩子身上，相信这个小女孩终会让他忘记那个无法弥补的损失。

于是，这一组念头同样与隐意中的那个中间思想联系起来了，往相反方向发散的各组念头，就是以这个中间思想为起点的：“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看吧，他们只是归魂而已；所有失去了的，都会回来的。”现在，隐意当中矛盾的各部分之间的联想纽带更加紧密了，这是由于下述偶然：这位朋友的小女儿与我儿时的一个女性玩伴同名。这个发小和我同龄，是我那位最早的朋友兼对手的妹妹。当听到他的小女儿名叫“保莉妮”时，我便产生了一种满足感，为了暗示这种巧合，我在梦中就用一个约瑟夫替代了另一个约瑟夫，而且我还发现，我无法忽略“弗莱舍”和“弗利斯”两个名字开头发音的相似性。由此，我的思绪转到了给自己的孩子取名这件事上，我坚持认为，给孩子起名字不要追逐时尚，而是要用来纪念我们喜欢的人。这样，孩子的名字就让他们成了“归魂”，其实归根结底，对所有人来说，孩子难道不是我们通往不朽的唯一途径吗？

关于梦中的情感，我只想从另一个角度再多说上几句。在睡眠者的心灵中，可能有一种作为主导元素存在的情感倾向（我们称之为心境），并且也会参与梦的构建。这种心境可以源于白天的经历和思考，也可源于躯体因素；在两种情况下，心境都会伴有与之相应的一系列念头。至于是隐意中的观念内容主导了情感倾向，还是源于躯体的情绪状况以次要方式唤醒了隐意中的观念内容，对梦的构成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梦的构成永远受制于一个限定条件：梦只能表现愿望的达成，它只能从愿望中汲取自己的精神动力。当前实际存在的心境和在睡眠中出现的感觉是被同等对待的，这种感觉要么予以忽略，要么在愿望达成的意义上重新解释。通过唤醒应在梦中达成的强烈愿望，睡眠中的痛苦心境可以成为梦的驱动力，依附于这种心境的材料将会得到加工，直至能被用于表现愿望的达成。隐意中的痛苦心境越强烈、越具有支配地位，那些被强烈抑制的愿望冲动就越会利用这个表达自己的机会，因为，它们本来必须创造一种不愉快的心情，而这种心情刚好当下就有，它们于是发现，将自己表现出来的任务中，最困难的部分其实已经完成了。于是，我们又碰到了焦虑梦的问题——后面就会讲到，对于梦的功能来说，它们属于边缘性质。

①德语中的“Toilette”有多义，既可指“梳妆台”，还可指“衣服”（常为女士的礼服）。

②罗塞格（Peter Rosegger，1843—1918），奥地利近代作家和诗人，农民出身，年轻时做过裁缝。

Ⅸ 梦的润饰工作

我们终于可以集中讨论参与构建梦的第四种因素了。如果用前述方法继续研究梦的内容，也就是把显意中的突出内容和它们在隐意中的来源进行比较，我们还会遇到另一些元素，需要用全新的假设才能做出解释。我记得在一些梦中，梦者会感到惊奇、生气、排斥，而且针对的是梦的内容片断本身。我已经用恰当的例子分析过了，梦中的这些评判冲动，大多并非针对梦的内容，它们其实是隐意材料的组成部分，被借调过来用于特定目的了。可是，这样的解释，却不适用于其中的一些评判，因为找不到它们与隐意材料的关联。例如，梦中经常出现这样的评论：“这不过是个梦吧？”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呢？这是对梦的真正判语，我在清醒状态下也可能这样说。虽然这往往是醒来的前奏，但更常见的情况是：之前有一种痛苦的感觉，当发现这是做梦状态时，情绪便平复下来了。不过，“这只是个梦”的念头在梦中出现，其意图与奥芬巴赫笔下美丽的海伦在舞台上的话其实是一样的，目的在于降低刚刚经历之事的重要性，从而容忍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它要麻痹某个精神要素，因为该要素此刻有充分理由活跃起来，禁止这个梦（或这个场景）继续下去。可是，继续睡下去并且容忍这个梦，其实会更舒服，“因为这不过是个梦”。我觉得，只有当不眠的审查作用发现某个梦突袭成功时，所谓“这不过是个梦”的轻蔑评论才会出现在梦中，此时，再要抑制已经太晚了，于是，审查作用就用这句评论来搪塞这个梦带给自己的担忧或尴尬。这其实就是精神审查关卡的“马后炮”。

不过，这个例子给了我们一个毫无争议的证据，即，并非梦中的所有内容全都来自隐意，还存在着一种和醒时思维不相上下的精神功能，它也可以对梦的内容做出贡献。现在的问题是，这只是例外情况，还是说精神动因不仅作为审查功能活跃，而是始终在梦的构建方面发挥着作用？

我们必须果断地赞同后一种说法。关于精神动因审查作用的影响，我们迄今只提到它会对梦的内容进行限制和删减。其实，它对梦的内容还有插入和增加的任务，这一点毫无疑问。这些插入的内容经常不难识别，梦者在复述这些内容时会犹豫不决，会采用“好像”这个字眼。它们本身其实并不特别生动，总是处在连接梦的两个内容片段的位置上，或者用于联通梦的两个部分；与那些真正来自隐意的内容成分相比，它们更不容易被记住，如果梦被遗忘，它们便是首先丢失的部分；我们经常抱怨说，我们其实梦到了很多内容，可是大部分都忘了，只记住了一些片段，我强烈怀疑，这种情况正是由那些用于填充的思想迅速消散导致的。在全面分析的过程中，有时会发现这些插入内容与隐意中的材料毫无关联，不过在仔细研究后，我还是判定这种情况比较少见；虽然这些用于连接的思想通常都可追溯到隐意中的材料，但是，无论凭借自身价值，还是通过多重限定的方式，这些材料都还不足以被梦接纳。就我们现在探讨的梦的构建来说，似乎只是在极端情况下，精神功能才会进行新的创造，只要还有可能，它总是会在隐意中选择可以利用的材料。

梦的这部分工作中，最具特征也最易将之暴露的方面，就是其倾向性。关于这种功能的运作方式，可以用诗人讽刺哲学家的那些字眼来形容：用自己的破布烂絮，填充梦的结构之网的漏洞。这种努力的结果是，梦在表面上甩掉了荒唐性、不连贯性的帽子，看似接近一个可以理解的事件了。不过，这种努力并非总能完全成功。由此产生的梦，在虚假的检验之下，显得合乎逻辑，非常合理，它们从某种可能的情境开始，展开连贯的推衍，最后达到一个基本合理的结论（虽然这种情况很少见），其实，有一种与清醒思维相似的精神功能，将这些梦都做了深度修饰；这些梦看起来是有意义的，可是这种意义与其真正含义相去甚远。如果分析一下这些梦，我们就会确信，梦中的材料已被随心所欲地修饰过了，材料之间的相互关系很少能得到保留。可以这样说：我们在清醒时分析这些梦之前，它们已在梦中被分析过一次了。在另一些梦中，这种有倾向性的修正只获得了部分的成功，梦在一时之间看似合理连贯，但是后来又变得没有意义或非常混乱了，也许，随着情节的推进，梦又会再次显得可以理解了。还有一些梦，修正工作对其完全是失败的，我们面对的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内容碎片，根本无从着手。

关于构建梦的第四种力量，我们很快就会发觉，它已是我们的旧相识了。事实上，在构建梦的四种因素中，它是唯一一个让我们感到熟悉的因素，我也不想断然否认，这第四种因素有能力为梦的建构做出创造性的新贡献。当然，与其他三种因素一样，它的影响肯定也主要表现在：它能在隐意中已然形成的精神材料里，根据喜好展开选择。梦中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为梦搭建立面的工作大部分可以省掉，因为隐意材料中已有这样一个现成结构了，随手可用。现在要谈的这种隐意元素，我一般称它为“幻想物”，如果我马上把它类比为清醒状态下的白日梦，或许会有助于消除误解。关于这种元素在精神生活中的作用，精神病医生们尚无充分的认识和探讨。在我看来，本尼迪克特通过他的评论开启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白日梦的意义也没有逃脱作家们敏锐的目光，我们知道，都德在小说《富豪》中就描绘过一个次要角色的白日梦。在对精神性神经症的研究中，人们惊奇地发现，这些幻想物或白日梦是癔症症状的直接前兆，至少其中有很多属于这样的情况；癔症症状与记忆本身并不发生关联，而是与构建在记忆基础上的幻想有关系。有意识的白日幻想经常出现，使我们对这类结构有所认识，可是，除了存在着这种有意识的幻想外，还会出现许多潜意识的幻想，由于它们的内容和来源与被抑制的材料息息相关，便只能待在潜意识中。进一步考察这些白日幻想的特征，我们就会发现，这些幻想结构，完全可以获得夜间思维活动的产物所具有的名字，这就是：梦！它们和夜间所做的梦有大量共同特征，要了解夜间做的梦，研究它们其实就是最直接、最佳的途径。

和梦一样，它们也是愿望的达成；和梦一样，它们大都源于对童年经历的印象；和梦一样，它们在形成过程中，也喜欢利用审查作用的麻痹大意。如果仔细考察它们的结构，就会发现，确认幻想目标的“愿望动机”和构成这些幻想的材料被混合在一起、重新排列，从而形成了一个新的整体；它们与童年回忆之间的关系，大致就像罗马的一些巴洛克宫殿和古代废墟之间的关系——古代废墟的方石和圆柱，为近代的建筑结构提供了材料。

在构造梦中内容的第四个因素即“润饰作用”中，我们再次发现了一种活动，它在构造白日梦的过程中可以不受任何影响。可以直接这样说吧：第四种因素致力于用得到的材料构造“某种类似白日梦的东西”。不过，如果一个与梦的隐意相关的白日梦已构造好了，梦的工作就会优先利用这个现成的白日梦，设法将它纳入梦中。有些梦的内容仅是复现某个可能一直存在于潜意识中的白日幻想，例如那个小男孩的梦，他和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们一起驰骋沙场。在我那个名为“Autodidasker”的梦中，至少第二部分忠实再现了一段单纯无邪的白日幻想，内容是我和N教授的交往。由于梦的产生需要满足一些复杂的条件，更常出现的情况是，这种现成的幻想物只能构成梦的一个部分，或者，这个幻想物只有一部分可以成为梦的内容。一般而言，幻想物会和隐意材料中的任何其他部分受到同等对待，但在梦中仍然可以看出它是一个整体。在我自己的梦中，经常会有某些片段比其他部分突出，给我留下了不同的印象，我觉得它们比同一个梦中的其他部分更流畅，更有关联性，但也更短暂。我知道，这些都是潜意识中的幻想物，借助相关性进入了梦中，但我一直未能成功地记下这样一个幻想物。此外，和隐意之中的所有其他组成部分一样，这些幻想物也被挤压、浓缩、互相重叠，等等。不过，还有一些过渡的情况，介于两个极端之间：一端是它们几乎原封不动地进入梦中，或者至少可以构成梦的立面；另一端是，它们只是梦中的一个内容元素，或是在梦的边缘处暗示着某个内容元素。对隐意中的这些幻想物来说，决定它们命运的，显然也是它们能在多大程度上满足审查作用和浓缩作用的要求。

有些梦中，潜意识幻想物起了重要的作用。选择释梦的例子时，我尽量避开了这些梦，这是因为，若要引入这类精神元素，就得花费大量篇幅做潜意识思维心理学方面的说明；可是我又无法完全绕过这些幻想物，因为它们经常完整地进入梦中。而更常见的情况是，梦会让我们清晰地感觉到这些幻想物的存在。因此我想再举一个例子——此梦看似由两个完全相反，在某些点上又重合的幻想物组成，其中一个位于表面，而另一个似乎是对它的解释。[63]

这是唯一一个我手头没有详细记录的梦，内容大致如下：梦者（一个未婚男青年）坐在一家他经常光顾的酒店里，酒店在梦中呈现得很逼真。这时来了几个人，要把他带走，其中一个还想逮捕他。他对同桌的人说：“我回头再付账，我还会回来的。”但这些人却嘲笑着说道：“我们已经知道了，每个人都这么说。”有一位顾客还在后面冲他喊道：“又走了一个。”随后，他被带到了一个狭窄的房间，发现那里有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其中一个带他来的人说：“这是米勒先生。”一位探长，或是一位政府官员，正在翻阅一包纸片或文件，一边翻阅还一边重复道：“米勒，米勒，米勒。”终于，这人向他提了一个问题，他回答说“是的”，于是他便回过头来看那位妇女，发现她长了一大把胡子。

这里，梦的两个组成部分不难区分。表面上看，这是一个被捕幻想，像是梦的工作创造出来的新产品，但后面的结婚幻想同样清晰可见，这个材料只是被梦的工作略加改造了。这两个幻想物的共同特征非常清晰，就像高尔顿的混合成像作品。这位一直单身的男子保证会重返酒桌，那些经验丰富的酒友们都不相信，打趣地在后面喊“又走了一个（去结婚的）”，这些特征都可以用来解释另一个幻想。用“是的”回答政府官员的提问也是如此。在一堆纸张中翻读，同时不断地重复一个名字，这与婚礼中一个次要的，但却很有代表性的细节相符，这就是宣读一沓一沓的贺电，上面当然会有同样的名字。由于新娘在这个梦中亲自出场了，甚至让这个结婚幻想比表面上的被捕幻想表现得更成功。通过了解情况（不过并未展开分析），我也可以解释梦的结尾处新娘长胡子的细节。做梦前一天，梦者和一位朋友一起上街，两人都挺害怕结婚，当时，他提醒朋友注意一位迎面走来的黑发美女，这位朋友却评论道：“确实不错，但愿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女人不会像她们的父亲一样长出胡子来。”当然，梦中也不乏伪装元素，而且更为隐蔽，例如“我回头再付账”那句话，指的是他担心岳父对嫁妆的态度。显然，由于存在各种忧虑，梦者无法沉浸在结婚幻想的快乐中。其中的一个忧虑是，结婚就会失去自由，这一点通过逮捕的场景变相地表现出来了。

如果再次回到那个观点，即梦的工作喜欢利用某个现成的幻想物，而不是通过隐意材料另行拼接一个，那么，在那些和梦有关的最有趣的谜中，我们也许可以解决一个。前文中讲过莫里做的一个梦：由于一小块木板掉下来击中后颈，他就从一个长梦中醒了过来，于是，一个发生于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完整故事也随之终结了。由于这个梦被报告得非常连贯，完全符合他对唤醒刺激所做的解释，而梦者是无法预知唤醒刺激何时会出现的，这样，看起来就只有一种假设了：在木板掉落击中莫里的颈部和他因此被迫醒来之间，有段短暂的时间，而整个长梦一定是在这个时间区间内完成构思并上演的。我们甚至不敢想象清醒下的思维会有如此神速，因而只能得出结论认为，梦的工作具有显著加速其思维过程的特权。

针对这个迅速流行的论断，近来有学者提出了激烈的反对意见。一方面，他们质疑莫里报告的这个梦是否精确；另一方面，他们试图证明，如果考虑到梦中缩减掉了的内容成分，清醒时的思维在速度方面并不亚于睡眠中的思维。这场争论引出的一些原则性问题，我觉得都是无法马上得到解决的，不过我要说明一点：艾格尔对莫里这个断头台梦的批驳，在我看来并无说服力。关于这个梦的解释，我的建议如下：如果我们认为，莫里这个梦表现的是多年来保存在记忆中的一个现成的完整幻想，在他意识到刺激唤醒了自己的那一刻，这个幻想被唤醒（我觉得用“暗示出来”更合适）了——这种假设就真的不可能吗？如果真是这样，首先，在可支配的短时间内，梦者何以能编排出这样一个细节丰富的长梦？这个难题便可就此迎刃而解：因为整个故事已经编排好了。如果木板曾在莫里清醒时击中过他的颈部，他有可能会这样想：“这种感觉真像斩首啊。”可是，他是在睡眠状态下被木板击中的，梦的工作就会利用传导过来的这个刺激，迅速制造一出愿望达成的戏——它好像是这样想的（只是个比喻性的描述）：“现在是个大好的机会，我可以实现自己阅读时那个屡屡冒出来的幻想愿望了。”我觉得，年轻人在强烈印象的推动下，往往会编织这种梦幻般的故事，这毫无疑问。在那个恐怖的革命年代，那些贵族男女、民族精英可以谈笑风生地走向死亡，他们视死如归，面对死亡一如既往地睿智而优雅，有谁（特别是对法国人和文化史学者来说）不会被这样的描绘深深吸引呢？想象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个年轻人，吻着一位贵妇的手作别，然后毫不畏惧地走向绞架，该是一件多么诱人的事情啊！又或者，这个幻想的主导动机乃是雄心抱负，人们想象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位豪杰，仅凭思想和激情四射的演讲，便占领了这座强烈激荡人类心灵的城市，让成千上万的人为了信仰慷慨赴死，为欧洲的改革铺平了道路，可是他们却难保自己的脑袋平安无恙，有朝一日也会被按在断头台的铡刀之下，就像吉伦特党人或者英雄丹东——这难道不是诱人至极吗？在莫里回忆的这个梦中，有个他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的细节似乎表明，这正是一个雄心勃勃的幻想。

而且，这个早已编排好了的幻想，也无须在睡眠中完整地展现出来，只要被“轻轻触发”就可以了。我的意思是，就像《唐璜》中出现过的情形那样，刚开始弹了几小节音乐，就有人指出这是《费加罗的婚礼》中莫扎特的曲子，于是，我的心头马上就会涌起一团回忆，它们随后没有一个能进入意识。音乐片段起到了接口的作用，从这里开始，全体内容都被同时激活了。潜意识中的思维应该也没什么两样——唤醒刺激让这个精神接口兴奋起来，从而开启了这整个的断头台幻想。不过，这个幻想并不会在睡眠中完整涌现，而是在梦者醒来后的回忆里才会呈现出来；他醒来后回想起来的，是梦中作为整体被激活的那个幻想所具有的全部细节，此时，他根本无法确定回想起来的就是梦到的内容。借助唤醒刺激的方式，将现成幻想物作为整体激活过来，这种解释也可以用于其他一些被外来刺激惊醒的梦，例如拿破仑被爆炸惊醒前做的那个战斗梦。

贾斯汀·托波沃尔斯卡的博士论文讨论了梦的持续时间问题，里面搜集的梦中，我觉得剧作家卡西米尔·波佐的梦最有说服力，这个梦是由马卡里奥报告的：有一天晚上，这位剧作家想观看自己一部剧作的首演，可是他太疲劳了，恰恰是在大幕拉起的那一刻，他在舞台后面自己的位置上打起了瞌睡。在睡梦中，他看完了自己这部剧作的全部五幕，还关注到每一场上演时观众们的不同表情。演出结束时，他在热烈的掌声中听到观众欢呼他的名字，感到非常高兴。突然，他醒了过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舞台上面，才刚刚开始第一场开头的几句台词，他才睡了不超过两分钟！就这个梦而言，我可以大胆地推断，梦者看完全部五幕戏，并且注意到观众对剧中各个情节的不同反应，这并不需要在睡眠中利用精神材料造出新产品，很可能只是在前面所说的那个意义上，将一个现成的幻想物复现了出来。和其他一些研究者一样，托波沃尔斯卡也强调，观念加速流动的梦有个共同特征：与其他梦不同，它们看上去显得特别连贯，对它们的回忆更多是概括式的，并不在意细节。这恰是由梦的工作触发的那些现成幻想必然具有的特征，可是研究者们并没有得出这个结论。是否所有被刺激惊醒的梦都可以这样解释？或者说，梦中的观念加速流动问题，是否都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得到解决？对此我无意断言。

在这里，我们必然要讨论一下润饰作用和梦的工作中其他几种因素之间的关系问题。假设梦的过程如下：各种构建梦的因素（即浓缩作用、避开审查制度的需要、对精神手段表现力的考虑），首先利用得到的材料构造出一个临时的梦中内容，然后再尽可能地改造这一内容，直至它可以满足第二种精神动因的要求——这个过程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还是这样假设为好：一开始，第二种精神动因就提出了一个梦务必要满足的条件，这个条件连同浓缩作用、审查作用、表现力的考虑所制造的那些条件，同时以诱导和选择的方式，对隐意之中的大量材料施加影响。不过无论如何，在构建梦的这四种必要条件中，最后一个对梦提出的要求看起来是最小的。

这种在梦中实现内容润饰作用的精神功能，与清醒时的思维活动极可能是一回事。我们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基于下面的考虑：清醒时的（前意识）思维对待任何知觉材料的态度，与这种精神功能对待梦中内容的态度完全一样。清醒思维的本质就在于，找出知觉材料中的秩序，建立起各种相互关系，期待它能成为一个可以理解的整体。其实，我们在这个方向上走得太远了，因此魔术师才利用我们的这种理智习惯，用小技巧来欺骗我们。当我们努力将获得的感觉印象合成一个可以理解的整体时，我们往往会犯最奇特的错误，甚至会扭曲关于眼前材料的事实。

这方面的证据实在过于普遍，我们不需要举太多的例子。阅读的时候我们会跳过妨碍理解的印刷错误，总以为自己的理解是对的。据说，一家法国流行刊物的一位编辑跟人打赌说，他可以做到让排字工人在一篇长论文中的每个句子中插入“前面”或“后面”两个词，但并不会有读者觉察到。结果他赢了。多年以前，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一个滑稽的例子，是关于错误联想的。有一次法国国会开会时，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向大厅内扔了一颗炸弹，杜普伊以一句果断的“继续开会”消除了爆炸引起的恐慌。会后，看台上的旁听人员作为目击者谈了对这次袭击的印象。这当中有两个是乡下来的，其中一个说，在某位议员发言刚结束的时候，他确实听到了爆炸声，不过他想，这可能是议会的固定程序吧，可能每个人发言后都要鸣炮；另一个人很可能已多次旁听议会发言了，他也是这种看法，但又略有不同，他认为这种鸣炮是在致敬，只适用于特别成功的发言。

显然，这种精神动因和我们的正常思维其实没什么两样，在内容方面，它对梦提出的要求是要清晰易懂，还会对梦做初步的解释，从而导致对这个梦的彻底误解。我们的释梦要坚持一个原则，即，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理睬来源可疑的表面关联性，无论是清晰的梦，还是混乱的梦，都永远沿着同一条路追溯到隐意材料中去。

前文提到过，梦从混乱到清晰是有程度差别的，现在就可以看出决定这种差别的主要原因了。在梦中，润饰作用能够施加影响的部分会显得比较清晰，润饰作用无能为力的部分则会模糊不清。由于梦中模糊不清的部分往往也是不够生动鲜明的部分，因此我们可以得出这个结论：对于梦中各个元素的生动程度，梦的润饰作用也是有贡献的。

如果要我找到一个对象，与正常思维参与下呈现出来的梦之最终形式做对比，我觉得没有比《飞叶》杂志里面长期吸引着读者的那些谜一般的铭文更合适的了。那些句子，旨在让人以为其中包含着一句拉丁语铭文，而为了强化对照效果，选取的都是土语，而且含义尽可能滑稽。为了达到误导目的，句子中的字母元素都被抽离了原来所属的音节，然后重新排列，于是，时不时就会出现某个真正的拉丁词，有些单词，我们觉得是拉丁词的缩写；另一些地方，我们认为是漏掉了一些字母或留下了空隙，却忽视了一些孤立的字母其实没有意义。我们如果不想被嘲弄，就要放弃寻找铭文的企图，只专注于字母，不要理会它们当前的排列，要把它们重新组合为母语中的句子。

在梦的工作的几种因素中，润饰作用受到了大多数研究者的注意，其意义也得到了评价。哈夫洛克·埃利斯曾热情而形象地描述过它的功能：“我们确实可以想象，睡眠意识会对自己说道：‘我们那位主人的清醒意识要来了，他这个人极其重视理性、逻辑之类的东西。快点！在他进来之前，赶紧处理一下这些东西，整理整理，什么顺序都行，只要看起来有条理就好。’”

关于润饰作用的运作方式与清醒思维工作方式的一致性，狄拉克罗斯有过特别清楚的评论：“这种解释的功能并不是梦所特有的，在清醒状态下，我们对感觉所做的逻辑协调同样如此。”萨利也持这种观点，托波沃尔斯卡同样如此，她认为：“心灵对不连贯的幻觉所做的工作，与它在白天对感觉所做的逻辑协调是一样的，它会用一种想象环节把这些支离破碎的意象联结起来，并填补上它们之间的巨大空隙。”

有些研究者认为，这种整理和解释活动在做梦期间就已开始了，并且清醒之后还会延续，如保尔汉的观点：“我经常认为，在某种程度上，梦是可以在记忆中变形或重新构造的……那种有系统化倾向的想象在梦中开始运作，要在醒来后才能完成，这样，在醒时想象力的促进下，思想的速度会有明显的提升。”博纳德—勒鲁瓦和托波沃尔斯卡的评论是：“反过来说，梦中的解释和协调不但需要借助梦中的材料，也要用到清醒状态下的材料……”

这样一来，在构建梦的几种因素中，润饰作用作为唯一得到认可的因素，其意义无疑被高估了，人们把构建梦的全部功劳都归到它头上了。高布洛特认为这种创造性工作是在睡醒的那一刻完成的。福柯则更进一步，认为清醒思维有能力通过睡眠中出现的思想将梦构造出来。博纳德—勒鲁瓦和托波沃尔斯卡对这种观点评论道：“有人认为可以在清醒状态下确定梦的范围，他们赋予醒时思维一种能力，将睡眠中出现的思想构建成梦。”

在讨论润饰作用的同时，我还要将梦的工作的一个新因素加进来，这是西尔伯勒通过细致的观察发现的。我在上文提到过，西尔伯勒在疲惫和睡意蒙胧的状态下，强迫自己进行思维活动，似乎当场捕捉到了由思想到图像的转变，此时，他正在考虑的思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幻觉，替代了那个通常很抽象的思想。不过，在实验中产生的可等同为梦中元素的图像，其表现的内容与那个正待处理的思想有所不同——它表现的是疲惫本身，是这项工作中的困难和烦恼，也就是说，它表现了这个人的主观状态和努力工作的功能模式，而非这项工作的对象。西尔伯勒把这种经常在自己身上出现的情况称为“功能现象”，以与他期待中的“物质现象”区别开来。

例如：“一天下午，我极度困倦地躺在沙发上，但我还是强迫自己思考一个哲学问题，想比较一下康德和叔本华关于时间的观点。由于睡意蒙胧，我无法使他们两人的论点并列浮现在脑海中，但这是进行比较的必要条件。经过几次徒劳的尝试后，我再一次用全部的意志力促使康德的推论浮现在自己脑海中，以便与叔本华的分析相比较。随后，我将注意力转向了后者。可是，当我想再回到康德的观点时，却发现它又消失了，我努力想把它再找回来，却总是没用。当我紧闭起双眼时，这种立刻将藏在脑海中某个地方的康德学说重新找出来的徒劳尝试，突然转变为一种生动形象的符号呈现在面前，就像是在梦中一样：我向一个闷闷不乐的秘书询问某件事情，他趴在书桌上，不想让我的急事打扰他；他半伸直身子，不情愿地、排斥地瞪视着我。”

再举几个在梦、醒之间摇摆的例子（引自西尔伯勒）：

“例2：背景是早上醒来的时候。在某种程度的睡眠状态下（半梦半醒），我回想刚刚做过的一个梦，似乎想把这个梦做完、做充分，我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接近清醒意识了，可我很想继续沉浸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

“情景：我一只脚跨过了小溪，但马上又把它收了回来，想留在小溪的这一边。”

“例6：背景和例4相同（他想再躺一小会儿，但不睡过去）。我想再睡一小会儿。

“情景：我在同某人告别，并和他（或她）约定不久再相见。”

这种“功能现象”，即“对状态而非对物体的表现”，主要是西尔伯勒在入睡和醒来两种情况下观察到的，不难理解，他的释梦只会考虑后一种情况（醒来）。西尔伯勒用很好的例子证明了，在许多梦的显意中，结尾部分的内容已经和苏醒直接连在一起了，它们表现的不过是醒来的意向或过程。用于这种意图的意象有：跨越门槛（门槛象征）、离开一个房间而走进另一个房间、启程、回家、与同行者作别、潜入水中等等。但我也不得不指出一点：无论是在我自己的梦中，还是在我分析过的其他人的梦中，我遇到的与门槛象征有关的元素其实并不太多，远不似西尔伯勒的描述给人的印象那样。

这种“门槛象征”也可以用来解释做梦期间的一些元素，如睡眠深度的波动，或梦出现了中断的倾向，这也不是无法想象或不太可能的，但是迄今并未找到令人信服的例子。看起来，更常见的是多重限定的情况，即梦的某个部分从隐意结构中获得自己的材料内容，同时还被用于表现精神活动的某种状态。

西尔伯勒发现的这个“功能现象”非常有趣，然而人们不顾发现者的初衷，将它给滥用了，于是，古老的抽象—象征式的释梦倾向，也将这一点作为依据了。有些人过于偏爱这个“功能范畴”，只要发现梦的隐意内容中出现了理智活动或情感过程，他们就说这是“功能现象”，其实，这些材料比其他任何材料都更适合作为白日印象的残余进入梦中。

我们打算承认：这种“西尔伯勒现象”，是清醒思维在梦的构建方面做出的第二个贡献，不过，它并不像第一个贡献“润饰作用”那样恒定而重要。我们已经论证过了，活跃于白天的注意力中，有一部分会延续到睡眠中，它会对梦施行自己的检查、批评任务，并有权中断这个梦。我们也已知道，这个永远保持清醒的精神动因就是那位审查官，它对梦的构建有非常强大的约束力。西尔伯勒的观察可以补充的内容是，在某些情况下，自我观察之类的行动也可以参与梦的构建，并对梦的内容有所贡献，这是事实。关于这个自我观察的精神动因（它在哲学家的头脑中可能特别突出）与精神内省、受监视妄想、良心、梦中审查作用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适宜另找机会进行讨论。[64]

现在，对前面关于梦的工作展开的详细讨论，我要做一个总结。我们遇到过一个提问，即，在梦的构建方面，心灵究竟是毫无保留地动用了全部精神官能，还是只动用了功能受限的部分精神官能。而我们的研究，让我们只能得出结论，认为这种提问方式并不符合实际情况。不过，如果我们非得对这种问题做出回答不可，我们只能说，这两种看似截然对立的观点都是对的。在梦的构建过程中，精神活动会分解为两种功能：生成梦的隐意以及将隐意转化为显意。梦的隐意是完全正确的，是我们竭尽全部精神能量制造出来的；它们属于尚未进入意识层面的思想，经过某种转化过程，它们也可成为有意识的思想；尽管其中可能有许多值得探讨、神秘难解的问题，但这些神秘的问题和梦并无任何特殊的关系，没有理由放到梦的问题中展开探讨。[65]

相反，精神活动的另一种功能，也就是将潜意识中的思想转化为梦的显意内容，则是做梦现象独具的特征；梦的这种独特工作与清醒思维模式之间，其分野之大，即使那些在梦的构建问题上最坚定地贬低精神功能的人，也远不能想象；与清醒思维相比，梦的工作不仅更不仔细、更不合理、更易遗忘、更不完整，而且还是一种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因而暂时无从比较；它根本不做思考、计算、判断，只专注于变形转换工作；我们对它做了详尽的描述，只要审视一下它的产品必须满足的那些条件就明白了；这个产品——也就是梦，首先得避开审查作用，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梦的工作会移置各种精神的强度，直至重估一切精神价值。

隐意思想完全或主要通过视觉和听觉的零散回忆材料复现出来，为了满足这个要求，梦的工作还要通过新的移置作用实现对表现力的考虑。梦中需要制造出来的精神强度，很可能大于隐意在夜间提供的内容，为此，就要对隐意的组成部分展开大量的浓缩工作。不要理会隐意材料之间的逻辑关联，因为它们已经披上了伪装，最终表现为某些形式特征。与观念内容相比，隐意中的情感会有较少的变化，它们一般是受到抑制的，如果它们留在了梦中，则已脱离了原本依附的观念，并与同类情感结合在一起了。梦的工作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被部分唤醒的清醒思维的润饰修正，因而，研究者们企图应用在构梦过程中的全部活动的那些观点，只是大致适用于它的部分内容。

注释

[1]许多研究者都指出过梦中的浓缩作用。杜普里尔曾在某处说过，梦中的大量观念肯定经历过一个浓缩过程。

[2]为了更好地理解作家的这段描写，请参阅下文中关于攀爬梦之象征意义的探讨。

[3]与梦者奶妈有关的这个梦境，本质上是想象，客观事实证明了这一点，奶妈在这种情况下就是他母亲。此外，我还想起了前面提到的一则轶事：那个男青年后悔当初没能利用机会占奶妈的便宜，或许那懊悔的感觉就是这个梦的来源。

[4]这是这个梦得以产生的真正诱因。

[5]这里需要补充一下：这种书对年轻的女孩子来说是毒药。她自己在年轻的时候就从禁书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6]联想再进一步，就可以引向同一位作家（克莱斯特）的《彭忒西勒亚》：残忍地对待恋人。

[7]这种对音节的拆解与合成可以说是一种真正的音节游戏，可在清醒时用于各种玩笑。“如何通过最便宜的途径弄到银子？你可以走到一条两旁有银白杨的大街上，要求白杨‘别摇’了，那些‘白杨’树随后就会停住‘别摇’（白杨），‘银’就释放出来了。”本书的首批读者以挑剔的眼光向我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做梦者经常好像也太幽默了点”，以后的读者估计也会提出这种意见来。如果这种意见仅是针对做梦者，当然是有道理的，如果将释梦者也包括在内，就会带有一种责备的味道。在清醒的现实生活中，我这个人其实一点儿也不“幽默”，如果我的梦看起来很幽默，原因并不在我身上，而在于那些让梦能够形成并运作的特殊心理条件，与幽默和滑稽理论有着密切的联系。梦之所以让人觉得诙谐，是因为它用以表达思想的那条捷径被封堵了，它是被迫这样表现的。读者朋友可以相信，我那些患者做的梦与我做的梦一样诙谐，甚至比我的梦还要滑稽。不管怎么说，这种批评终究促使我对幽默的技巧与梦的工作加以比较，而比较的结果就是我1905年出版的著作《论笑话及其与潜意识的关系》（1912年第2版）。

[8]拉斯克死于进行性麻痹，源于他在女人那里染上的一种病（梅毒）；至于拉萨尔，众所周知，他因女人而死于一场决斗。

[9]不久前，我发现了这个规则唯一的例外。有个青年男子患有观念强迫症，但智力正常而且高度发达，出现在他梦中的那些语句，并非他自己说过的或听到过的话，而是原样呈现了他的强迫观念，根本不加伪装，而在他清醒的时候，这些话只能在变形后才能进入他的意识。

[10]一个观念的精神强度、价值以及受重视的程度，当然要与感觉的强度、观念内容的强度区别开来。

[11]由于在我关于梦的理论中，“审查作用导致梦的伪装”是核心内容，所以，我摘引吕恩考斯《一个唯实论者的幻想》中一个名为“虽梦犹醒”故事的结尾部分，里面可以找到我这个理论的主要特征。

“某人有个引人注目的特点，就是从来不做内容荒唐的梦。

“他的朋友赞道：‘不管是梦是醒，你都表现出了非凡的品质，这要归因于你的美德、善良、正义感以及对真理的爱。你的道德天性明晰可辨，所以，在你身上发生的任何事情我都能够理解。’

“那人回答道：‘不过，如果仔细想一下，我还是宁愿相信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根本没人会做什么荒唐的梦！如果一个梦可以清楚地被回忆起来，被复述出来，只要不是发烧时做的梦，那么它总是有意义的，绝不可能是其他情况！因为相互矛盾的事，是不可能组成一个整体的。时间和空间虽然常被打乱，但这根本不会影响梦的真正内容，因为这两个因素对于梦的核心内容而言并不重要。我们清醒的时候经常也是这样，想一想童话吧，想一想那些大胆而富有创意的想象吧，只有昏聩者才会说：这没有意义！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就像你刚才对我的梦所做的解释那样，要是人们可以正确解释所有的梦就好了。’朋友说道。

“‘这当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不过，只要稍微认真些，做梦者本人应该总是可以做到的。那为什么经常做不到呢？看起来，原因在于你们的梦中隐藏着什么东西，某些污秽程度不一的东西，隐藏着你们本性中某个难以想象的秘密。正是这个原因，你们的梦才会经常看起来毫无意义，甚至是矛盾的。然而如果深究到底，绝对不会是这样——不可能是这样的，因为不管一个人是睡是醒，他还是他。’”

[12]自那以来，我已对两个梦做了完整的分析与综合，收在《对一个癔症病例的分析片段》中。至于对一个长梦所做的解析，奥托·兰克在《一个自我解析的梦》中所做的分析应是最完整的。

[13]在K.阿贝尔的著作《原始文字的反义现象》（1884年）中（参见《精神分析年鉴》1910年第2卷中我的一篇报告），我读到过一个惊人的事实。我发现那些最古老的语言在这一点上和梦很相似，其他一些语言研究者也证实了这种现象。最初，这些古代语言只是用一个词来描绘一系列性质和事实的对立两端（如强—弱、老—少、远—近、分—合等），只是后来才进一步对共同的初始词进行轻微改动，从而形成两个独立的词，分别指称对立的两端。阿贝尔在古埃及语中发现了大量这类例证，在闪族的语言和印欧语系的语言中也找到了这一语言发展现象的明显痕迹。

[14]参见前文中亚里士多德关于解梦师必备能力的评论（第二章注2）。

[15]如果我不太有把握，在梦中出现的这些人中，我的自我究竟隐身在哪个人的背后，我会遵循以下规则：如果梦中的某个人感受到了我在睡眠过程中体验到的情绪，那么我的自我就隐藏在这个人身上。

[16]癔症发作时，偶尔也会采用这种时间颠倒的技巧，以免旁人看出其真实含义来。例如，有个患癔症的女孩子，在一次发作时想展现一幕罗曼蒂克的场景，而这个场景不过是她在地铁中偶遇某人之后在潜意识中的想象：她偶遇的那个人觉得她的脚很漂亮，就和正在读书的她搭讪，于是，她就跟他一起走了，随即便陷入了一场热恋。她开始发作时是以身体的痉挛来表现这个热恋场面的，其中，嘴唇的抖动表示接吻，双臂交叉表示拥抱；之后，她冲进另一个房间，坐到一张椅子上，撩起裙子露出脚来，同时装作正在读一本书的样子，并和我搭话（回答我）。关于这个问题，请参阅阿特米多鲁斯的评论：“解释梦境中的形象时，有时要按照从头到尾的顺序，有时却要从尾到头地倒过来。”

[17]伴生的癔症症状是月经不调、心情抑郁，这也是病人最主要的烦恼。

[18]完整分析这个梦的时候，通过以下一系列联想，此梦与我童年的一次经历联系了起来：“那摩尔人已尽了义务，那摩尔人可以走了。”（席勒诗剧《菲艾斯柯在热那亚的谋反》第三幕第四场）然后就有了那个诙谐的谜语：“这个摩尔人在尽义务的时候有多大年纪？”“一岁，那时候他就能走（gehen）了。”［德文单词“gehen”既有“离开”之意，也有“走路”之意。］（我刚生下来时应该有一头卷曲的黑发，因此我那年轻的母亲便称我为小摩尔人。）

我找不到自己的礼帽了，这是白天发生的一件事，有多个含义。我家那位女仆是个收藏东西的能手，帽子是被她藏起来了。

此梦结尾还隐含着一种对悲哀的死亡念头的拒斥：“我还远远未尽义务，所以还不能走。”此梦暗含出生和死亡的主题，与我刚做的那个歌德与瘫痪病人的梦一样。

[19]参见《论诙谐及其与潜意识的关系》（1905年第2版），以及探讨借助“词语连接作用”分析神经症症状的论文。

[20]前面已经提到的两个因素分别是梦的浓缩作用和移置作用。

[21]在富克斯编著的三卷增补本《插图风俗史》中，有大量材料可以证明这个问题（私人出版，慕尼黑A.朗根出版社）。

[22]一个类似的“自传梦”是本章第五节“梦的象征表现”中第三个典型的梦；兰克做过详细分析的那个“自我解析的梦”也属此类；此外还有一个，是斯泰克尔报告的，但那个梦要“反过来”解读。

[23]参见布洛伊勒以及他的苏黎世学生麦德尔、阿布拉罕等人论象征问题的著作，也包括他们在著作中提到的那些非医学界的学者，如克莱因保罗等。在这个问题上，兰克和萨克斯的分析是最正确的，见《精神分析对人文科学的意义》1913年版第一章。

[24]例如，根据费伦齐的说法，像这种以“航行”表示“小便”的用法［德语单词“schiffen”既有“航行”的意思，又是“撒尿”的粗俗说法］，匈牙利语中虽然没有，但匈牙利人的小便梦中也会出现航行在水面上的船只（见第6章第5节梦的插图）。在法国人和其他罗马语族人做的梦中，房子是用来象征女人的，尽管这些民族的语言中并没有和德语单词“Frauenzimmer”对应的词汇［“Frauen”是“女人”的意思，“Zimmer”则是“房间”的意思，而“Frauenzimmer”既是“闺房”的旧称，又是“女人”的俗称］。

[25]我有一个住公寓的患者，在梦中遇到了公寓里的一位服务员，问她是什么号码，她回答说是14号，让他非常惊讶。事实上，他和梦中遇到的这个女服务员确有私情，也曾多次在自己的卧室和她幽会。她当然害怕公寓的女房东对她产生怀疑，因此，在他做梦的前一天，她向他建议在其中一个没有人住的房间约会，这个房间的号码正是14，而在梦中，这个女人就是14号。房间可等同为女人，再没有比这个更清楚的证据了（琼斯，《国际精神分析杂志》卷2，1914年）。参见阿特米多鲁斯《梦的象征》（卷2第10章，F. S. 克劳斯译，维也纳1881年版，第110页）：“因此，如果家中有妻子的话，卧室（在梦中）就代表着妻子。”

[26]这里，我再重复一下自己在别的地方（《精神分析疗法在未来的机遇》，《精神分析集刊》卷1，第1/2期，1910年）发表过的观点：前些时间，我听说一位观点相异的心理学家对我的一位同事说，对于潜藏在梦中的性意义，我们的评价肯定过高了，他最常做的梦就是爬楼梯，可是其中绝对没有性方面的含义。我们注意到了这种不同意见，于是就认真观察了梦中出现的楼梯、阶梯、梯子现象，不久就可以断定，楼梯（也包括类似的东西）肯定是性交的象征。这种类比的根据并不难找，爬楼是一种有节奏的动作，而且会喘息得越来越厉害，就这样爬到顶楼后，再快走几步就又到楼下了。这样，性交的节奏模式就体现在爬楼动作中了。我们不要忘记语言中的用法，它告诉我们，“steigen”（攀登）一词可直接用来代称性行为。人们常说，某人是个“Steiger”，某人在“nachsteigen”（追求）。在法文中，楼梯的台阶叫做“la marche”，而法文中的“un vieux marcheur”和我们德文中的“ein alter Steiger”的意思完全相同（“老色鬼”之意）。

[27]参见《精神分析集刊》卷2第675页上的插图，是关于某19岁的躁狂症患者的：有个男子将一条蛇作为领带挂在脖子上，而那条蛇正在扭身向一个小女孩探过去。另请参阅“害羞的男人”的故事（《人类学》第6期，第334页）：一位女士走进浴室，正好碰到一位来不及穿上衬衣的先生，他非常尴尬，但马上用衬衣的前部遮住了脖子，说道：“很抱歉，我还没打领带。”

[28]尽管关于梦的象征问题以及此处论述的问题，舍尔纳的观点多有不同，我还是要强调一点，舍尔纳应该被视为梦之象征作用的真正发现者，他发表于约50年前的那本著作曾被视为狂想，然而后来的精神分析实践终于让它得到了承认。

[29]选自《梦的解析补遗》（《精神分析集刊》卷1第5/6期，1911年）。

[30]参阅基希格拉伯报告的这样一个例子（《精神分析集刊》III，1912年，第95页）。斯泰克尔（《年鉴》卷1，第475页）也报告过一个梦的例子，在那个梦中，帽子的中间斜插着一根羽毛，象征着一个（阳痿的）男人。

[31]参见阿尔费雷德·罗比策克（Alfred Robitsek）的文章，载于《精神分析集刊》卷2，第340页，1911年。

[32]参见《梦的世界》（The World of Dreams），伦敦，1911年，第168页。

[33]梦到牙齿被另一个人拔了出来，大多可解释为阉割（头发被理发师剪掉也可以这样理解，这是斯泰克尔的观点）。“牙齿刺激的梦”务必要和“牙医的梦”区别开来，例如克里阿特（Coriat）报告的那些梦（《精神分析集刊》卷3，第440页）。

[34]根据C. G. 荣格的一个报告，女人做的“牙齿刺激的梦”具有“分娩梦”的意义。

[35]参见前文中的“自传”梦。

[36]参见《神经症学论文集》，卷2，1909年。

[37]参见《性学三论》，1905年第2版，1910年版。

[38]参见《梦的语言》，1911年，第34页。

[39]阿德勒：《生活和神经症中的精神性雌性同体》（《医学进展》1910年第16期）以及后来收在《精神分析集刊》（卷1， 1910/1911年）的文章。

[40]关于这种伪装的俄狄浦斯梦，我在《精神分析集刊》第一期上发表过一个典型例子；奥托·兰克在该杂志第四期上也发表过一个例子，并做了详细分析。在另一些伪装的俄狄浦斯梦中则以眼睛象征为主，参见兰克的文章（载于《精神分析国际杂志》卷1， 1913年）。此外，艾德尔（Eder）、费伦齐（Ferenczi）、赖特勒尔（Reitler）也曾著文探讨“眼睛的梦”和眼睛象征。无论在俄狄浦斯传说中，还是在其他地方，弄瞎眼睛代表的都是阉割。顺便说一下，古人也并不是不知道，对那些未经伪装的俄狄浦斯梦可以做象征的解释。兰克写道：“据说，尤利乌斯·恺撒梦见自己和母亲性交，解梦师们将这个梦看作吉兆，意味着他将拥有大地（母亲—大地）。给塔奎族人的那个神谕也很有名，它预言他们当中最先‘亲吻母亲’的人将会攻占罗马，布鲁图斯认为这显示了母亲和大地的同一性（‘他吻着大地说，这是万物之母’，李维，卷1，LXI）。这里可以和希罗多德（VI， 107）记录的希比亚斯的梦进行比较：‘不过，在前一天晚上做了下面这个梦后，希比亚斯就将那些蛮人引到了马拉松：在梦中，他发现自己和母亲睡在一起。他从这个梦中得出的结论是，他将重返雅典，恢复权力，并将终老于祖国。’这些神话和阐释在心理学上的认识是正确的。我发现，凡是知道自己受到母亲宠爱或褒奖的人，在生活中就会表现出一种特殊的自信，也会表现出一种坚定的乐观主义精神，他们经常极具英雄气质，能够获得真正的成功。”（参见《精神分析年鉴》卷2，第534页）

[41]关于水中出生的神话意义，参见兰克《英雄诞生的神话》（1909年）。

[42]关于子宫内生活的幻想和潜意识念头，其重要意义我是后来才认识到的，这类幻想和念头不仅可以解释，为什么许多人会有一种奇怪的恐惧感，担心自己会被活埋，而且还深刻地解释了，人们在潜意识中为何坚信生命在死后仍将继续——这不过是一种投射，将出生前的神秘生活投射到了未来。此外，分娩行为是对恐惧的初次体验，从而成为恐惧情绪的源头和原型。

[43]此外还可参阅兰克的《关于救援幻想的证据》（《精神分析集刊》卷1，1910年，第331页）以及赖克（Reik）的《关于救援象征》（出处同上，第499页）等文章。

[44]还有其他一些和数字有关的梦，相关分析参见荣格、马西诺夫斯基等人的著述。这些梦中往往包含了极为复杂的数字计算，梦者的运算准确无误，令人震惊。此外，还可参阅琼斯的文章《关于潜意识中的数字计算》（载于《精神分析集刊》卷2，1912年，第241页）。

[45]神经症患者的举止方式和梦中完全一样。我有个女患者，她发病的表现是，她会不由自主地、不情愿地听到（幻觉到）一些歌曲或歌曲片段，只不过并未意识到这对她的精神世界有什么意义。需要说明的是，她并不是妄想狂患者。后来的分析表明，她其实是在一定程度上滥用这些歌曲的歌词，如“小声地，轻声地，虔诚的旋律（Weise）”这句歌词，在她的潜意识中，却变成了“小声地，轻声地，虔诚的孤儿（Waise）”，而这个孤儿就是她自己；再如，“幸福的你啊，快乐的你啊”是一首圣诞歌的起首句，但她并不会一直唱到“圣诞时节”这个词，而是将它改唱为一首婚礼歌曲，如此等等。这种伪装机制还可以不通过幻觉，而纯粹在意念中进行，这也就可以解释，我的一位患者为什么总是回忆起他小时候学过的一首诗来，即“夜里的布森托（Busento）凉风习习……”因为他的想象停留在其中的几个词上了：“夜里的胸脯（Busen）……”我们知道，一些擅长以滑稽方式模仿经典作品的人，是不会放弃这种技巧的。幽默杂志《飞叶》（Fliegenden Blätter）曾做过一个德国经典作家作品漫画系列，其中有一幅是关于席勒的诗《胜利的节日》（Siegesfest）的，以下面的两行诗提前结束了摘引：

“这个刚俘虏到的女人

让阿特里德喜而编织。”

需要接续的诗句为：

“他的双臂快乐地搂着

她那漂亮迷人的胴体。”

[46]还可以从多重限定的意义上做另一种解释：我上课迟到的原因在于，我夜里工作得太迟，第二天清晨上班的时候，又得走过从约瑟夫皇帝大街到魏林格尔大街的那一段长路。

[47]此外还暗示了恺撒大帝和奥地利约瑟夫皇帝之间的关联。

[48]有位学者——但我记不起来是谁了——提过到一个梦，梦中满是小得出奇的人物，其来源是雅克·卡罗特的一幅版画，是做梦者白天欣赏过的。那些版画中有很多非常小的人物形象，其中一个系列，表现的是三十年战争的暴力场面。

[49]也就是说，梦的工作是在滑稽地模仿它觉得可笑的念头，方法就是制造某种与之相关的滑稽内容。在讽刺巴伐利亚国王作的歪诗时，海涅也是类似的做法，他用了一些更蹩脚的诗句：

“路德维希国王是个大诗人，

只要他开口吟唱，阿波罗

就会跪在他面前哀求连连：

停下吧，否则我要疯了啊！”

[50]这个梦也提供了一个关于释梦通用规则的绝佳例子，即：同一个晚上做的梦，即便在回忆起来的时候是相互分离的，也是在相同隐意材料的基础上形成的。还要说一下：在梦境中，我要把自己的孩子由罗马城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这源于我童年时的类似经历，只不过内容被歪曲了，原来，我很嫉妒自己的一些亲戚，他们很多年前就有机会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国外去。

[51]在精神分析治疗过程中，如果患者在梦中就出现了这样的提醒或打算，即“我一定要把这个告诉医生”，这总是意味着患者非常抵制将这个梦坦白，往往随后就把它忘掉了。

[52]最近几期的《哲学评论》（1896—1898）对这个问题有过广泛的讨论（“梦中的记忆错误”）。

[53]就某些方面来说，这些结论是在修正我在上文中对梦中逻辑关系的看法。上文中，我只是描述了梦的工作的一般特点，而并未论及那些非常微妙的细节。

[54]“Stanniol”是锡箔的意思，暗示的是斯坦尼乌斯（Stannius）的论文《鱼的神经系统》（参见上文）。

[55]这个地点指的是我住的那座房子的过道，那里停放着一些住户的童车；不过，还可从其他一些视角解释它的含义。

[56]这种描述对我本人来说也是难以理解的，可是，我得遵守报告梦例的基本原则，要用我在记录之时想到的词句将这个梦复述出来，所用的措辞本身就是梦的表现形式的一部分。

[57]席勒的出生地并不是马尔堡（Marburg），而是马尔巴赫（Marbach），德国的每个中学生都知道，我当然也不例外。这又是一个错误，是为了替代别处的一个蓄意造假行为，我在《日常生活中的精神病理学》中有相应的分析。

[58]假如我没错得太离谱，通过从我那1岁零8个月大的孙子那里选取的第一个梦，我可以证明梦的工作已成功地将隐意中的材料转变为愿望的达成了，但隐意中的感情在睡眠状态中保持不变。在他的父亲返回前线的前一天晚上，小孩大声啼哭，啜泣着说：“爸爸，爸爸—宝宝！”这句话只能这样解释：爸爸和宝宝本是连在一起的，流泪则意味着他认识到离别已近在眼前了。当时，这个小家伙已经能很好地表达分离的概念了。“离开”（“Fort”这个词被用一种特别的、拉长了的字母“o”替代了）是他最早学会的几个词之一。在做这个梦之前的好几个月，他已经用他的玩具做“离开”的游戏了，显示了他很小就已做到的自我克制，即允许妈妈“离开”他。

[59]德文单词“Nachen”是小船的意思，一位从事语言学的朋友告诉我说，这个词源于希腊语单词“νέκυς”（死尸）。

[60]那些具有倾向性的笑话带来的快乐效果格外强烈，我做过类似的解释。

[61]正是隐意之中这个来自潜意识的想象，坚持用“Non vixit ”（未曾活到）代替“Non vivit”（已是死的），意思是“你来得太晚了，他已不再活着了”。我在上文中已说过，在这个梦中，“已是死的”也是显意的目标。

[62]大家可能已经注意到了，“约瑟夫”这个名字在我的梦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参见前面那个关于我叔叔的梦）。我的“自我”特别容易隐身在叫这个名字的人后面，因为“约瑟夫”是《圣经》中有名的“解梦者”。

[63]在《一个癔症分析片段》中，我分析过的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这样一种梦，是通过若干幻想物的重叠产生的。这里说明一下，我在主要分析自己的梦时，低估了这类幻想物对于梦的构建所起的作用，因为我的梦通常都是以讨论和思想冲突为基础的，很少会根据白日梦。在其他人那里，要证明夜梦和白日梦之间的完全相似性经常要容易得多；对于癔症患者来说，梦往往可以代替癔症发作。因此，我们完全可以相信，白日梦幻想物乃是这两种精神结构的直接先兆。

[64]参见《论自恋》（《精神分析年鉴》卷6，1914年）。

[65]曾有一段时间，我发现自己很难让读者厘清梦的显意和隐意之间的区别。有些人根据记录下来的未经分析的梦不断地提出异议，表示反对，可是忘了应该先要对梦进行解释。现在，分析家们至少已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即，用解释所得的意义来替代梦的显意。可是，许多人又以同样固执的态度陷入了另一种思想上的混乱，他们企图在梦的隐意中探究梦的本质，而且，他们在这样探究的时候，又忽视了梦的隐意与梦的工作之间的区别。从根本上说，梦只不过是一种特殊的思维形式，可能是由睡眠状态造成的。正是梦的工作创造了这种思维形式，只有梦的工作本身才能体现做梦的实质，梦的特殊性质就在这里。我之所以这样说，是想纠正梦具有“预测性”的错误看法，事实上，梦只不过是想解决我们精神生活中面临的问题，和我们在有意识的清醒生活中想做的一样。除此之外，它只不过还告诉了我们，这种活动也是可以在前意识中进行的，而这一点我们早已知道了。

Chapter 07

做梦过程的心理学

在别人告诉我的那些梦中，有一个现在尤其值得注意，是一位女患者跟我讲的。这个梦是她本人在一场关于梦的讲座中听到的，它的真正来源我一直没有弄清楚，不过，梦的内容给这位女士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她将这个梦又做了一遍，也就是说，她在自己的梦里又重复了这个梦的内容元素，以此表达她在某一点上对这个梦的认同。

这个典型的梦原本情况如下：一位父亲日夜守护在孩子的病床前，孩子死后，他到隔壁一个房间休息，但是让门开着，这样他就可以从自己的卧室看向停放孩子尸身的房间，尸身四周环绕着大蜡烛，一位老人被雇来做看护，就坐在尸身旁边低声祈祷着。睡了几个小时后，这位父亲做梦了，梦到孩子站在他的床前，拉着他的胳膊，小声地向他抱怨道：“爸爸，你难道没有看到，我要被烧坏了吗？”他醒了过来，看到了停尸间里发出的亮光，便跑了过去，发现那个老看守已睡着了，一支燃烧着的蜡烛倒在心爱孩子的尸身上，把裹布和他的一只胳膊烧着了。

这个感人的梦解释起来很简单，那位讲座人和这位女患者也都做出了正确的解释。亮光透过那道敞开的门照进了睡眠者的眼睑中，让他得出了清醒时也会得出的那个结论，即，可能有一支蜡烛倒了，点燃了尸身附近的东西。也许那位父亲本来就是在担心之中进入梦乡的，他担心那位老看守能否尽忠职守。

我也认为，只要做出如下补充，这种解释就是无懈可击的：这个梦的内容必定是多重限定的，孩子的话是由他在生活中实际说过的话拼成的，而且与父亲心目中某些重要的事情有联系。例如，“我要被烧坏了”这句抱怨的话，和导致孩子死去的高烧有关系，而“爸爸，你难道没有看到吗”这句话，应和某件我们并不知晓，但富含情感的事情有关。

不过，尽管我们认为这是一个有意义的、符合精神体验的梦，但我们还是有理由感到奇怪：人为何会在这种急需醒来的情况下做梦。我们也注意到，这个梦同样不乏愿望达成的因素。这个死去的孩子在梦中的举手投足和活着的时候一样，他要亲自提醒爸爸，就走到他的床前，拉着他的胳膊，很可能和父亲记忆中的情形一模一样，孩子在梦中说的前半句话就是这样来的；为了这种愿望达成的缘故，父亲便将自己的睡眠延长了一会儿，相对于清醒状态下的思考，他宁可选择做梦，因为这样就可以再次看到孩子活着的模样了。如果父亲是先醒来做出推论，然后再赶紧奔向停尸间，仿佛孩子的生命，就会被缩短掉做梦这一片刻似的。

究竟这段小梦的哪个特点吸引了我们的兴趣，其实是毫无疑问的。我们此前主要的努力方向，是找出隐含在梦中的那个意义，明确通往它的途径，揭秘梦的工作是用什么手段将它掩盖起来的。迄今为止，在我们视野中一直占据中心位置的乃是释梦的任务。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个梦，它的含义明晰直白，根本不需要解释，可我们也注意到，这个梦依然具有那些主要特征，使得它和清醒思维依然明显有别，正是这一点激起了我们的解释欲望。只有当一切与释梦有关的问题全都排除之后，我们才会发觉，关于梦的心理学，一直以来都是多么的不完整啊。

不过，在即将全力踏上新的研究征途之前，我们还是先停一停，回顾一下前面已经走过的路，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因为我们必须清楚，前面走过的，乃是整个旅程当中比较舒心顺畅的一段。如果我没有犯太大错误的话，我们前面走过的所有道路都是通向光明的，有助于对梦做出阐释和全面理解；可是，只要我们试图进一步了解做梦时的精神过程，所有道路就都变得幽暗起来。要将梦解释为一种精神过程，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解释”，就意味着追溯到某种可知，然而，要对梦做心理学考察的话，目前并无任何心理学知识可以作为我们的解释基础。相反，我们不得不建立一系列新的假设，以推断精神机制的结构以及在其中发挥作用的力量，同时还要小心翼翼，让这些假设不可偏离最基本的逻辑关系太远，否则它们的价值就变得不确定了。即使我们的推论没有任何问题、所有的逻辑可能性也都考虑到了，然而由于初始材料可能不够完整，我们的推论仍会面临完全失败的危险。即使对梦或者其他某个单独的活动展开最细致的研究，我们也无法就其精神机制的结构和工作方式得出结论，至少，无论如何也无法证实这些结论，除非我们对一系列的精神活动展开比较研究，并把从中获得的确定知识综合起来。因此，通过对做梦过程展开分析，进而导出心理学假设，这个工作得先搁置一下——当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深入分析同一个问题时，会得出一些富有洞见的结论，这些结论将同那些假设最终汇合。

Ⅰ 梦的遗忘

我认为，我们还是先把注意力转到一个话题上来吧，这个话题引发的一个异议至今都遭到忽视，然而这个异议却会威胁到我们释梦努力的根基。好多人曾对我说过：我们想要解释的那些梦，我们其实并不清楚，更确切些的说法是——我们根本无法保证，所了解到的梦，是否真是那样发生的。

首先，我们回忆起来，并用释梦技巧加以解释的梦，是被不可信赖的记忆力扭曲肢解过了的，记忆力似乎无法高度忠实地保存梦的内容，也许它漏掉的恰恰就是梦中最重要的内容。确实，当我们想集中精力回忆自己的梦时，经常只能抱怨说，我们梦到的内容其实更多，可惜记住的只是一些片断，而且即使对这些片断，我们同样没有把握。

其次，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我们对梦的回忆不仅残缺不全，而且还是不忠实的、歪曲真相的。一方面，我们可以怀疑梦中内容是否真如记忆中那样毫不连贯、模糊不清，另一方面，我们同样可以怀疑一个梦是否真如我们讲述的那样具有连贯性，我们在试图回忆梦的时候，是否用随意选择的新材料，将一些本不存在或者遗忘了的空隙部分填补上了，是否对梦的内容做了装饰、修整、完善，使我们根本无法判断哪些才是梦中的真正内容。甚至还有学者（如斯皮塔）推断说，梦中所有显得条达、连贯的内容，都是我们后来试图回忆这个梦的时候加进去的。这样一来，我们就会面临一个危险：我们想确定某物的价值，可是物品本身却从我们手中被夺走了。

在释梦过程中，我们一直忽视了这种危险。相反，对梦中最琐碎、次要、不可靠的部分，以及清晰可靠的部分，我们在分析时都是同等对待的。在伊尔玛打针的梦中，有“我立刻把M医生叫了过来”这个句子，我们的假设是，如果没有某个特殊的来源，这个细节同样不会进入梦中，于是，我们就想起了那位不幸女患者的故事，我曾“立刻”将那位年长的同事叫到她的病床前。在那个看似荒唐的梦中，我认为“51”和“56”这两个数字“没有什么区别”，而“51”这个数字曾被反复提到，我们并未将它看作理所当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是从中推导出了隐意之中的另一个思路，它指向了“51”，沿着这条路径追溯下去，我们便会发现，原来我是在害怕51岁这个人生大限，这就和梦中那个夸耀长寿的主导思想形成了强烈对比。在“未曾活到”那个梦中，我最初忽略了一个中间插入的、不太显眼的细节，即“由于P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弗利斯就转过身来问我”等等，当释梦随后陷入停顿时，我忽然想起下面的句子，从而回到了一个童年想象，而它正是隐意之中居间协调的那个连接点。这些句子便是那位大诗人的几行诗：

“你们难得理解我，

我也难得理解你们，

唯独我们都遭诽谤时，（只有相逢于泥坑中）

我们立即成为知己！”①

每一次释梦中都能找到一些例子证明：梦中那些最细微的元素，对释梦来说恰恰是必不可少的，如果我们很晚才注意到那些细节，则必然会延迟释梦任务的完成。在释梦中，我们对梦中语言表达方式上的任何细微差别都是一视同仁的。有时候，我们碰到的是一种无意义或表达得不够充分的说法，似乎梦者没能找到恰当方式来表述梦中的这个细节，甚至对于这种表达方式的缺陷，我们同样重视。总而言之，那些被研究者们认为是任意在匆忙之中胡乱糅合在一起的东西，我们却是视如拱璧。这个矛盾之处有必要解释一下。

这个解释对我们是有利的，但也不能因此说那些研究者的看法都是错的。由我们在梦的产生问题上最新获得的认识来看，这些矛盾之处其实完全可以统一起来。不错，我们在回忆梦的时候，确实将它做了伪装，而且我们在这里还发现，存在着由正常思维官能所做的那种润饰性的、经常让人产生误解的修正工作。这种伪装本身无非就是修正工作的一部分，是梦的隐意由于审查作用而必须经受的一个过程。关于这一点，其他研究者领会到或注意到的，是梦的伪装作用显露在外面的部分，可我们对它却没有多少兴趣，因为我们知道还有一种伪装工作要深广得多，只是不那么容易理解罢了，它已经将梦从那些潜藏的隐意中选出来，当作自己的作用对象了。那些研究者的错误只在于，他们认为：在回忆梦并用文字表述出来的过程中，发生的伪装作用都有任意性，所以无从继续解释下去，否则只会将我们对梦的认识引向歧途。他们低估了精神活动中的确定性，在那里，没有什么内容是任意的；如果一个思路没有决定某个元素，另一个思路马上就会过来取而代之，这种情况在梦中随处可见。例如，我要让自己任意想出一个数字来，可这是不可能的，我想出来的这个数字也许和当前意图相去甚远，但它必然经过了我的思考。[1]同样，清醒时对梦的编辑过程中，变动也不是任意出现的，它们与被取代的内容，通过联想作用关联在了一起，目的是向我们指出通往这一内容的途径，而这一内容本身，又可能是另一个内容的替代物。

在和患者一起分析他们的梦时，我总是用下面的办法来验证我的判断，而且从未失手过：如果我觉得患者讲给我听的梦最初难以理解，我就会请他再讲一遍，在复述的时候，患者很少会用完全相同的措辞，可是，他改变措辞的那些地方，却可以让我找到这个梦在伪装方面的弱点，它们对于我的意义，就像西格弗里德衣服上绣着的那个标记对哈根的意义一样，②而这个地方，就可以作为释梦的起点。我打算付出特别的努力来解释这个梦——这个要求对患者来说可谓一个警告，而出于一种抵抗的冲动，为了保护梦在伪装上的那些弱点，他便迅速用一种看似无关的表达方式来替代那个可能会泄露秘密的措辞。这样一来，他抛弃掉的那个措辞就会引起我的注意——他努力防止这个梦被我解析出来，而我由此便可推断出梦的外衣上绣着标记的位置。

那些研究者过于强调“要以怀疑的态度评判复述出来的梦”，这是没有多少道理的，因为这种怀疑缺乏理智上的保证，我们的记忆确实并不可靠，然而我们却不得不相信对梦的记忆，而且远远多于对客观实证内容的信任。怀疑梦或者梦中具体细节是否被正确地复述出来了，这不过又是梦的审查作用导致的结果，它要抵制梦的隐意进入意识之中。这种抵抗本身，并非总能通过移置作用和替代作用而将自己完全消耗掉，之后，它还会以怀疑的形式附着在那些被放行的材料上，不过这种怀疑非常小心谨慎，它从不触动梦中那些强烈的元素，只会攻击微弱的、不清晰的元素，这就让我们更容易误判它。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清楚了，在梦的隐意和梦之间，所有的精神价值都被重估了，只在精神价值遭到削除的情况下，才可能有梦的伪装，它永远通过这种方式表现出来，有时还会满足于这种状况。如果梦中一个不太清晰的元素遭到了怀疑，我们就可以根据这个提示断定，这个元素直接派生于一个违禁的隐意。这种情况，就像古代或文艺复兴时代的某个共和国发生了剧变后的情形——从前占统治地位的贵族和强权家族被驱逐了，所有的高位都被暴发户们占领了，被允许留在城内的只有非常贫穷、毫无权势的民众，要么就是被推翻的前政权里那些处于边缘位置的支持者，但即使这些人也不能享有完全的市民权利，他们不被信任，会受到监视。我们前面所说的怀疑就相当于这种不被信任的情况。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在分析梦的时候，我才会要求废弃一切关于可靠性的说法，只要这样或那样一种内容有一丝可能性进入梦中，我就会把它视为完全确定的内容来对待。追溯梦中元素时，若不坚持这种“抛弃可靠性”的立场，我们的分析就会搁浅在那里。如果我们轻视某个元素的精神价值，就会对接受分析治疗的患者产生精神上的影响，使得他不愿让隐藏在这个元素后面的那些不自主观念进入他的脑海。这样的影响其实并非不言而喻——如果梦者说“这个或那个元素是否包含在梦中了，我并无把握，但我确实想起了这些内容”，这并不荒谬。但梦者从不会这样说。正是这种由怀疑导致的阻碍效果，揭示出这种怀疑是精神抵制作用的工具和派生物。精神分析也有理由是怀疑式的——它有这样一个规则：只要梦的分析进程受到干扰，则必有抵制因素存在。

在梦的遗忘问题上，也要考虑到精神审查力量的因素，否则永远难以解释。在大量的例子中，人们觉得夜里其实梦到了很多内容，但只记住了很少的一部分，这种情况可能还有另一种含义，比如，人们可以感觉到梦的工作通宵都在忙碌，但最后只留下了一个短梦。不过，梦的内容在醒后会被慢慢忘记，这个事实是无可置疑的，人们尽管绞尽脑汁想记住它，但往往还是会忘掉的。然而在我看来，就像我们通常都会高估遗忘的范围一样，我们同样也会高估梦中的缺漏对我们认识这个梦带来的不利影响。我们忘掉的所有内容，往往都可以通过分析工作重新找回来，至少在很多例子中，从梦残留的一个片断出发，我们虽然不能将整个梦复原出来（这也并非我们的努力目标），却可以找出梦中所有的隐意。这就要求我们在分析时要付出更多的注意力和自制力，仅此而已；不过这同时也显示出，我们之所以会忘记梦，其中也不乏存在敌对意图的原因。[2]

通过分析梦的遗忘现象的初始阶段，可以得到一个有说服力的证据，证明梦的遗忘具有倾向性，本质上是为精神的审查抵制作用服务的。[3]如果在释梦的过程中，一个遗漏的片断突然浮现在脑海里，我们就会说，这是此前一直忘记了的内容，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从遗忘中挣脱的这部分内容永远都是最重要的，它们往往位于通往释梦答案的捷径上，因此才会最受精神的抵制。在书中断续列举出来的例子中，有一个梦就是这种情况，里面的一段内容是我事后经过思考插进来的。那是一个旅行的梦，内容是报复两个令人不快的同行旅客，由于梦中的部分内容粗鄙下流，我对这个梦几乎一直未做解释。被漏掉的是下面的内容：谈到席勒的某部著作时，我对这对兄妹说“这是从……”，但随即改正为“这是由……”。那个男子对他妹妹说道：“他说的是对的。”[4]

有些研究者认为，梦中的自我纠正现象未免太神奇了——这样的评论也许并不值得我们回应。关于梦中出现的语言表达错误，我还是从自己的回忆中举一个典型的例子吧。我19岁的时候第一次去英国，在爱尔兰海边玩了一天。我当然会非常开心地埋头捕捉被潮水留在沙滩上的海洋动物，当时，我正仔细观察一只海星（所以梦才会以“Hollthurn”开头，关联着“Holothurien ”［棘皮动物］这个词），一个非常迷人的小女孩来到我面前，问我道：“这是个海星吗？它是活的吗？（Is it a starfish? Is it alive?）”我回答道：“是的，他是活的。（Yes, he is alive.）”但我随即发现了错误，很不好意思，又重复了一遍正确的句子。在那个梦中，出现的并非我当时犯的那个语法错误，取而代之的是德国人容易犯的一个错误：“这是席勒的一本书”（Das Buch ist von Schiller）译为英语时不该用“ from”，而要用“by”才对。若我们已经知道，梦的工作为了达到自己的意图，在选择表达工具时是不择手段的，那么对它使用“from”这个词就不会感到奇怪了，因为“from”和德语中的形容词“fromm”（虔诚）发音相同，可以达到完美的浓缩效果。可是，那个关于海滩的单纯回忆与这个梦关联在一起，究竟想说什么呢？其实，它在用一个极其单纯的例子，暗示我将表示性别的词汇用错地方了，那个地方并不适用这个性别（“he”）。而这是解释这个梦的钥匙之一。如果谁知道麦克斯韦《物质与运动》（Matter and Motion）这一书名的来源（莫里哀剧作《无病呻吟》中“情况顺利吗”那句话，指肠子的运动，即排便），就不难填补缺失了的内容。

而且，我还可以用亲见的一个事实来证明：梦的遗忘大多是由抵制作用造成的。有一位患者告诉我说，他做了一个梦，但却忘得一干二净，好像根本没做过这个梦似的。我们就开始分析起来，我遭遇了抵抗，就向患者做了一些解释，通过劝告和催促，帮他与某个令他不快的念头和解，但是几乎没有效果——可就在这时，他叫了起来：“我现在知道自己梦到什么了。”当天在分析工作中干扰过他的抵抗冲动，正是让他忘记此梦的那个。通过克服这种抵抗，我让患者回忆起了那个梦的内容。

同样，如果到了分析进程的特定阶段，患者就可以回忆起三四天前或者数天前做的梦来，而在此之前，这个梦一直是被忘记了的。[5]

精神分析的经验还给了我们另一个证据，证明梦的遗忘主要是由精神的抵制作用导致的，而非那些研究者所认为的那样，是由清醒和睡眠状态的迥异带来的。我和另一些分析家，以及正在接受这种分析治疗的患者，经常都会有这样的经历：我们被梦从睡眠中唤醒了（我们都是这样形容的），随后马上开始全神贯注地解释这个梦。在这些情况下，我往往都是在完全理解了这个梦之后才会休息的，然而次日醒来，我还是会将释梦结果和梦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尽管我很清楚自己做了梦，而且还对梦做过解释。理智工作能够成功记下梦的内容，而更常见的情况，却是梦连同释梦所得的结果一起归于遗忘。不过，在释梦工作和清醒思维之间并无那种精神上的鸿沟，可那些研究者却一心想用这个鸿沟来解释梦的遗忘。

对我在梦的遗忘问题上所做的解释，莫顿·普林斯有不同意见，他认为：这不过是一种适用于精神分裂状态的特殊记忆缺失情况，而且，我对这种特殊记忆缺失所做的解释，无法应用于其他类型的记忆缺失。因此，即使就它最直接的意图来说，也是毫无价值的，于是他就提醒读者说：他自己在描述这类精神分裂状态时，从未试图寻求其背后动因方面的解释。可是，他如果真去找寻了，就一定会发现，这种抑制作用（更确切地说是由它导致的抵抗）既是精神分裂的原因，也是记忆缺失的原因，是它们共同的精神内涵。

在撰写这部书稿的过程中，我有过这样的体验：梦和其他精神活动一样很少会遗忘，其记忆能力和其他精神功能相比并不逊色。我记录了许多自己做过的梦，当时出于某种原因，我对这些梦的解释都很不完整，或者根本无法解释。为找到材料以证明自己的观点，我便对其中几个一两年前的梦做了解释，结果无一例外地获得了成功；我甚至想说，解释这么久之前的梦，甚至比解释近期刚做的梦更加容易。作为可能的解释，我想这种情况是因为：我后来已克服了做梦时在内心困扰我的多数抵抗冲动。在这种延期的释梦过程中，我把当时的隐意与当前的，通常会丰富得多的隐意做了比较，发现它们已原封不动地包含在今天的隐意中了。可是，我很快就不再感到奇怪了，因为我想起自己在患者那里早就这样做了——对于他们不时讲给我听的那些早年的梦，我视同昨天夜里刚做的梦进行解释，采用的是同样的方法，得到的是同样的成果。下文谈到焦虑的梦时，我会再举两个这种延期释梦的例子。第一次做这种尝试时，我曾不无道理地预想：梦在这方面的表现，也会和神经症症状类似；如果我用精神分析方法为精神性神经症患者治疗，比如癔症患者，我要做出解释的，不仅包括促使他来就医的当前症状，还包括那些早已消除了的早期症状，而且我发现，早期的问题比当前的急迫问题更容易解决些。在1895年出版的《癔症研究》一书中，我就已经能解释癔症的初次发作了——患者是一位40多岁的女士，她第一次癔症发作是在15岁的时候。[6]

关于释梦问题，我这里想再提几个不成体系的看法，如果读者想通过自己的梦来验证我的观点，这些看法或许能有指导作用。

我们绝不能认为解释自己的梦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想对内心现象或其他通常不被注意的感觉展开观察，甚至也需要训练——即便没有任何精神动机抗拒这类观察活动；而要想把握那些“不自主观念”，则会更加困难。任何要做这项工作的人，都必须满足本书提出的那些要求，而在按照本书确定的规则展开工作时，必须努力避免任何先入之见，不提任何批评，不带任何情感上或理智上的偏见；还要牢记法国生理学家克劳德·贝纳德为生理实验室工作者提出的要求——“像牲畜一样地工作”，也就是说，既要坚持不懈，又不能斤斤计较自己的成果。谁如果遵守了这些建议，就不会觉得这项工作那么难了。

对一个梦的解释也并非总能一气呵成。在追踪了一系列的联想后，我们经常会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当天不可能再有收获了，此时，最好的做法就是先停下来，第二天再接着分析，也许到那时候，梦的另一部分内容会引起你的注意，从而使你发现另一个层次的隐意。我们可以把这种情况称为梦的“分步”解析。

最困难的一点，是让初学释梦的人认清这个事实：即使他已经将一个梦解释完整，并且解释得富有意义、逻辑连贯，乃至梦中所有的内容元素都有了答案，他的释梦任务仍不能说是彻底完成了——因为，对这个梦可能还有另一种“过度解释”的可能性，只是被他漏掉了而已。潜意识中有大量的联想念头，它们全都奋力争取在思维中表达出来；而借助多种模糊的表达方式，梦的工作会以异常的机敏，像童话里的小裁缝那样“一下打死七只苍蝇”——要对这些形成概念确实很难。读者总是轻易埋怨作者在书中加入了太多不必要的见解，可是，如果有过释梦的亲身体验，就会改变这种看法的。

另一方面，我却无法接受西尔伯勒最先提出的一种观点：任何一个梦（或是许多梦或某类梦）都要有两种不同的解释，甚至两种解释之间还有固定的关系。其中一种解释，被西尔伯勒称为是“精神分析式”的，它会任意赋予梦一种意义，通常是儿童性欲方面的；另一种解释则更重要，他称之为“神秘意义式”的，揭示的是更严肃，通常也比较深刻的意义，会被梦的工作吸纳为材料。西尔伯勒从这两个方面分析过一系列的梦，但他并没有证明这种观点。我必须要反对这种观点，因为它并非事实。其实，大部分的梦并不需要“过度解释”，尤其是根本无法对它们做“神秘意义式”的解释。有一种趋势，试图掩盖梦的构建所需的基本条件，将人们的注意力从梦的本能根基上引开。无论在西尔伯勒的理论中，还是在近来的其他理论假设里，这种趋势的影响力都很明显。

在不少例子中，我可以证实西尔伯勒的说法，不过，我在分析中也发现，在这些例子中，梦的工作面临着一项任务：它必须将清醒生活中一系列高度抽象、无法直接表现出来的思想转化为梦，而为了完成这项任务，它会抓住另一种思想材料，这种材料与要表达的抽象思想关系不大，往往仅有隐喻性的关系，从而降低了表现的难度。对于通过这种方式产生的梦，梦者可以直接说出其抽象含义，但要正确解释插入的材料，就要采用我们熟悉的技术手段了。

如果要问是否任何一个梦都能解释，回答应是否定的。我们不能忘了，在解释的过程中，会遇到导致梦中出现伪装的精神力量，至于借助理智兴趣、自我克制力、心理学知识以及释梦中积累的经验，我们能否制服内心的抵抗力量，取决于力量的对比。一般说来，我们总能有所收获，至少可以确信梦是一种有意义的构造，而且总会对它的意义略有所悟。随后出现的一个梦，往往可以证明对前一个梦所做的假设，而且还会推进这种解释。连续几个星期或几个月做的一系列梦，往往会有一个共同的基础，解释的时候应将它们联系在一起对待。在前后相连的梦中，我们经常可以发现：在其中一个梦中处于中心位置的元素，在随后的梦中只会在边缘地带被暗示一下而已，反之亦然，因此，这两个梦在解释的时候也可互相补充。在释梦工作中，同一个晚上做的各种梦一般应该作为一个整体对待，这一点我已用例子做了证明。

即使对那些解释得最好的梦，我们往往也得留下一个晦暗难解的地方，因为在解释的时候，我们发现这个地方纠缠着一团隐意，剪不断，理还乱，不过对梦的内容并没有什么新贡献。这个地方就是梦的中心，梦从这里探入未知深处。我们在释梦中发现的那些隐意，一般说来永不停息，它们会向各个方向发散，流入思想世界盘根错节的大网里，在这张网上某个格外纠缠的位置，梦的愿望就会生长出来，就像蘑菇从菌丝体中长出来一样。

还是回到梦的遗忘这个事实上吧，因为我们尚未从中得出任何重要结论。我们知道，清醒生活表现出一种鲜明的意图：要忘掉夜晚形成的梦——要么醒来后立马将整个梦统统忘掉，要么在白天里一点点地忘掉。然而，我们发现夜里对梦起到抵制作用的精神抵抗力量，也是导致梦被遗忘的主要因素，于是我们不免产生一个疑问：面对这种抵抗力量，梦何以能够形成呢？可以设想一种最极端的情况：清醒生活将梦排除了，好像根本没做过梦似的。若将精神力量的因素考虑进来，我们只能认为：如果夜间和白天的抗拒作用同样有力，梦就根本不可能形成。因此，可以断定这种抵抗作用在夜间肯定失去了一部分力量，但我们知道它并未消失，因为考察梦的形成问题时，我们在梦的伪装中发现了它的踪迹，而这种抵制力量在夜间的减弱，让梦的形成有了可能。这样一来就不难理解了：这种抵抗作用，一旦在醒后恢复了全部力量，就会立刻着手清除自己在虚弱时被迫放行的一切内容。描述心理学告诉我们，心灵处于睡眠状态，是形成梦的主要条件。现在，我们还可以做一个补充说明：睡眠状态会削弱内心深处的审查作用，从而让梦的形成有了可能。

我们肯定乐于把这视为从梦的遗忘事实中可能得出的唯一结论，并由此继续推论睡眠和清醒状态下的力量对比关系。不过，我们还是先止步于此吧。只要再深入研究一下梦的心理学，就会发现其实还可以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思考梦的形成问题。或许，反对隐意进入意识的抵抗作用也能被避开，而其本身并不减弱。而如果认为这两种利于成梦的因素，即抵抗作用被削弱和被避开，是同时由睡眠状态导致的，这也有说服力。先在此中断一下，稍后再回到这个问题。

对我们的释梦程序，还有一系列反对的意见，现在，我们必须直面它们了。

我们的释梦步骤是：把通常控制着思考的所有意向观念全都丢掷一旁，将注意力集中到梦中的某个元素上，之后，将联想到的与这个元素有关的不自主观念都记下来；然后，转到梦的另一个元素，仍按前面的程序操作。不用管思路往哪个方向流动，我们就让自己这样随波逐流，直至离题万里（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同时，我们还坚信：不用我们干预，最终总会到达生成这个梦的隐意。

批评者们的反对意见则是：从梦中的某个元素出发进而到达某个地方，这没什么了不起，任何一个观念都可以通过联想的方式与某物联系起来；可是，这种漫无目的、任意的思想流淌却能恰好抵达隐意，这才让人感到奇怪，很可能只是一种自我欺骗而已；我们追踪某个元素的联想链条，直到发现它由于某种原因中断了，然后又捡起另一个元素，这样一来，最初不受约束的联想，现在当然就会受到局限了；由于前一个联想链条仍然留存在记忆中，在分析第二个观念时，就会更容易注意到与第一个链条中的思想有某种共同点的联想。于是，我们就自以为找到了一个枢纽，可用来联结两个梦中元素。而由于我们允许各种自由的思想关联——只是不接受正常思维中必然出现的观念转换，最终，我们便会轻易地从一串“中间思想”中，酿造出所谓的“梦的隐意”，然而这种隐意毫不可靠，因为我们并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只是视之为梦的精神等价物。可是，这一切都是任意的虚构，不过是在奇技淫巧地利用偶然因素罢了，通过这种途径，任何人，针对任意一个梦，只要愿意费这样一番无用的工夫，都能随意捏造出一种解释来。

如果真的碰到了这种反对意见，出于辩护，可以提及我们的释梦工作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我们在追踪单个观念的过程中，会突然发现它与梦中其他元素有着惊人的联系；我们追踪的精神联系若非此前已然生成，我们的释梦方法就根本不可能将梦解释得如此透彻。在为自己辩护时，我们还可以加上一点：释梦的方法和消除癔症症状的方法是一样的，可以通过症状的出现与消失来证明这种方法的正确性，这恰似对文本的分析得到了插图的佐证。不过，为什么通过追踪一个漫无目的、任意展开的联想链条，随其漂浮，就可以到达一个事先已存在的目标？这个问题，我们却是没理由回避的——我们虽然回答不了，却能让它根本站不住脚。

认为我们的释梦就是沉湎在漫无目的的联想中，抛弃自己的思考，放任不自主观念浮现出来——这种说法，是可以被证伪的。可以看到，我们能够放弃的，只是那些已知的意向观念，而一旦放弃了它们，未知的（我们一般笼统地称为“潜意识的”）意向观念马上就会掌权，并控制不自主观念的流动。我们无论对自己的心灵世界施加什么影响，都不能导致没有意向观念的思维产生；据我所知，在任何精神受损状态下，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7]在这个问题上，精神病专家其实过早放弃了关于精神结构强度的信念。我知道，就癔症和妄想狂来说，不受控制、毫无意向观念的联想进程很少出现，梦的形成和终结中同样如此。而在内源性精神疾病中，这种联想进程可能根本不会出现；按照劳里特那个精彩的假设，甚至精神错乱状态下的谵妄也是有意义的，只是因为缺了中间环节，才让我们觉得难以理解。每当我碰到观察这种状态的机会，便会从中得出一样的看法。谵妄乃是审查作用的结果——审查作用不再努力掩饰自己的管控角色，不再协助展开已然无害的修正工作，而是毫无顾忌地删除一切它反对的内容，使得剩下来的思想元素支离破碎，相互之间毫无关联。审查作用的这种做法，很像俄国边境上的书报检查站，它会将外国杂志中的某些地方涂黑，然后才会让它们来到需要保护的读者手上。

在脑部器官有破坏性损伤的情况下，也许可以发现观念沿着任意一个联想链条自由流动的情况；如果精神性神经症中出现了这种所谓的自由联想，总是可以解释为审查作用对一串联想施加的影响——这一串联想被隐匿的意向观念推向前台了。[8]如果出现的观念（或图像）之间似乎被所谓的“表面联想”联系在一起了，那么都可以将它们看作自由联想未受意向观念压制的明确标志——“表面联想”包括谐音、语义双关、没有内在意义关联的时间巧合等，总而言之，包括我们在开玩笑和玩文字游戏时使用的一切联想。对于将我们从梦的内容元素引向中间思想，再由中间思想引向隐意本身的思想联结来说，这种标志完全适用。我们分析过的许多梦中都有这种联想的例子，令人惊讶不已，在那些例子中，没有哪个联想显得过于松弛，也没有哪个笑话看似太过粗鄙，它们都能胜任连接一个思想和另一个思想的桥梁。不过，我们马上就可以真正理解这种宽容态度了：任何时候，如果两个精神元素之间是通过一种令人反感的表面联想联系在一起的，那么两者之间必定还存在着一种具体的，更为深刻的联系，只不过被审查作用阻滞了。

表面联想之所以会占优势，真正的原因是审查作用的压力，而非意向观念的压制；如果审查作用封堵了正常的联系渠道，表面联想就会取代深层联想而被表现出来。这就像一种交通受阻的情形，比如山区洪水暴发，导致要道全都无法通行，要维系交通，就只好通过往常只有猎人才走的崎岖难行的羊肠小道了。

这里，我们可以将两种情况区分开来，它们本质上其实是一回事。在第一种情况中，审查作用针对的只是两种思想之间的关联，这两种思想本身却是分开的，并不会遭到反对，于是这两种思想便先后进入意识之中，而它们之间的关联则隐身了，取而代之呈现出来的，是两者间一种表面上的关联，我们往往看不到这种关联，它一般是从另一个角度联结于某个复杂观念的，不同于该观念生出某些联想的角度——这些联想受到压制，但很重要。或者，在第二种情况中，由于内容的缘故，两种思想都受到了审查作用的抵制，于是，它们都将本来面目隐去，以一种改变了的替代形式表现出来，这两种被筛选出来的替代思想，将会通过一种表面联想来代表被其替代的思想之间的主要关联。由于审查作用的压力，这两种情况下都发生了移置作用，导致正常、严肃的联想变成了看似荒唐的表面联想。

由于我们很清楚这种移置作用，在释梦的时候，即便是这种表面的联想，我们也会毫不犹豫地信赖。[9]

在对神经症进行精神分析时，有两个最常用的原则：其一，如果有意识的意向观念遭到放弃，对观念流动进程的领导权就会转移到潜意识的意向观念身上；其二，表面联想只是通过移置作用替代被压制了的深层联想。可以说，精神分析技巧已视这两个原则为自己的支柱了。我在要求患者不做任何深入思考，只将他脑海里浮现的事情告诉我时，坚信着一个假定：他不可能丢开与治疗有关的意向观念。于是我就可以合理地推论：他讲给我的内容即使看起来最单纯、最随意，也仍会和他的病况有关系；还有一个意向观念，患者根本不会怀疑，这就是我本人的人格。对这两个原则的全面分析和深入论证，则属于对作为治疗方法的精神分析技巧的描述了。这里，我们又来到了一个中转站的位置，释梦的话题暂时得放一放了。[10]

在那些反对的意见中，只有一点是正确的：我们不必把释梦工作中产生的联想都归结为梦在夜间的工作。我们在清醒状态下释梦时，走的路径是由梦中元素回溯到梦的隐意，而梦的工作走的却是相反的路径，这两条路径，根本不可能反向通行。更可能的情况是：我们在白天寻求新的思想关联时，其情形就像在探矿，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撞到一些中间思想和隐意。可以看到白天的新鲜思想材料是如何挤进解释序列中来的，而且，夜间之后开始增强的抵抗作用，很可能也会迫使白天的思想材料渐行渐偏，不过，这些白天累积起来的旁门左道，只要能向我们指出寻求隐意的途径，它们的数量或方式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①这首诗出自德国诗人海涅的《归乡集》，本处译文引自《海涅文集》卷1第189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译文第三句翻译时用了引申义，其直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相见于污泥中”，这一句中的德文单词“Kot”（污泥、粪便）是解析过程中引起联想的关键词。

②指英雄西格弗里德（Siegfried）身上唯一能致命的弱点，故事情节见于德国中世纪英雄史诗《尼伯龙根之歌》。

Ⅱ 回归现象

现在，既然已经反驳了异议，至少也算展示了一下我们的防御武器，那就不能再拖延心理学研究的话题了，其实我们也早就在做准备了。迄今为止的主要研究结果汇总如下：梦是一种具有充分重要性的精神活动；梦的驱动力永远都是某个有待达成的愿望；这个愿望之所以不明显，梦之所以会有许多特点和荒谬性，是因为梦在形成之时受到了精神审查作用的影响；除了被迫避开这种审查作用外，梦在形成过程中还受到下述因素的影响：梦的精神材料要经历浓缩作用，要考虑到感性形象的表现力，要考虑到梦应具有一种合理的、可理解的外表（当然并非总是如此）；从上面每一种情况出发，都可以继续展开心理学上的假设和推测；我们需要研究梦的愿望动机和构建梦的四种条件之间的互动关系，以及这四种条件本身之间的关系；梦要被置于精神生活的背景中去。

我在本章开头引述了一个梦，以提醒我们梦的问题还有一些待解的谜团。要解释这个小孩被烧的梦并不难，当然，我们仍然觉得那种解释还不够全面。我们当时提过一个问题：这种情况下为何会做梦，而不是醒过来？我们认为：梦者的一个动机，就在于希望想象一下孩子活着的样子。通过后面的讨论，我们会发现梦中其实还有一种愿望也在起作用。但当下，我们先这么说吧：为了实现愿望达成的目的，睡眠中的思维过程就化身成了梦。

如果排除愿望达成的因素，就只剩下一个特征，可以将做梦这个精神事件的两种类型区分开来。梦的隐意可能是这样的：“我看到停尸的房间发出了亮光，可能是一支蜡烛倒了，把孩子烧着了！”梦将这个思考结论不加改变地复制出来，不过，是以一种正在进行的场景表现出来的，就像清醒时的一次经历，可以通过感官来体验，而这一点才是做梦现象最普遍、最显著的心理学特征；某个思想，通常是某个愿望，在梦中被客体化了，被表现为某个场景，或是让我们亲身体验某个场景。

那么，梦的工作所表现出来的这种鲜明特征，我们该如何解释呢？或者说得谦虚一点儿吧：我们如何在精神过程的内部关系中确定其位置呢？

通过进一步考察会发现，在这个梦的表现形式中，有两个彼此几乎独立的突出特征：其一是梦表现为一个正在进行的场景，省去了“可能”这个字眼；其二是思想被转化为视觉图像和言语了。

隐意中表达出来的期望被转为现在时态了，也许恰好在这个梦中，这一转换并不显著，这是因为，愿望达成在这个梦中所起的作用比较特殊且次要。举伊尔玛打针的梦做例子吧，在这个梦里，梦的愿望与延伸进睡眠状态的清醒思想并未分离。这里表现出来的隐意是一个祈使句：“但愿是奥托为伊尔玛的病情负责！”梦却抑制了这种祈使语气，代之以一个简单的现在时句子：“是的，奥托要为伊尔玛的病情负责。”这就是梦对隐意所做的第一个改变，而即便没有伪装内容的梦也会有这一步。对梦的第一个特征，我们不打算多费笔墨，只需指出一个事实即可：那种有意识的想象，即白日梦，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处理观念内容的。在都德小说《富豪》中，失了业的乔耶西先生在巴黎大街上流浪，他的女儿们肯定以为他有一份工作，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着呢，于是他就梦到了一些可以保护他、让他谋得一份差事的情形，而他就是用现在时做梦的。梦和白日梦一样，都是用同样的方式、以同样的权利使用现在时。现在时，就是用来表现愿望达成的时态。

不过，梦区别于白日梦的独特之处，在于其第二个特征：观念内容并非思想，而是转化为感性图像了，我们不但相信它们，还会以为在亲身经历。但我要补充一点：并非所有的梦都表现从观念到意象的转变，也有一些梦完全由思想组成，然而梦的实质不会因此遭到否定——我那个“Autodidasker” 梦（即与N教授交往的白日梦）就属于这种情况，其中几乎没有感性元素，就跟我在白天思考其内容时一样。任何较长的梦中，都会有些元素并未经历由观念到感性图像的转换，梦者只是想到或知道了而已，与清醒时习惯的处理方式一样。此外还要记住一点：这种由观念到感性图像的转化并不是梦的专利，在幻觉、幻象中同样可以出现，而且无论健康人还是精神性神经症患者，都有可能经历。总之，我们这里探讨的这种关系，从任何角度看都不是排他性的，不过，只要梦中出现了这个特征，仍然最值得引起注意，因为我们无法想象梦境里少得了它。不过，我们必须经过详细、充分的探讨，才能真正理解它。

在所有学者关于梦的理论中，有一位的观点值得一提，我想强调一下。伟大的费希纳在其著作《精神物理学》中曾对梦的问题做过几点评论，进而提出了一种推测：梦中世界的舞台，不同于清醒观念世界中的舞台。这是迄今唯一指出梦的世界独具特色的假说。

由此，一个“精神位置”的概念便摆在了我们面前。我们知道，此处涉及的这种精神机构也属于一种解剖学样本，但我们会完全忽略这一点，以谨慎抗拒诱惑，避免用解剖学方式确定这种精神位置。我们始终站在心理学的立场上，只遵循下面的思路：把这种实现精神功能的工具想象成一部复式显微镜或一种摄影机之类的器材，那么，精神位置就相当于器材内部初步成像的位置。我们知道，就显微镜和望远镜而言，某些理想的位置或焦平面，并不存在于装置的实体中，这些图像以及所有类似图像都会有不完美的地方，我觉得没必要为这一点感到抱歉。这种类比，只是为了帮助大家理解：我们要探讨的这种精神功能本身错综复杂，我们的做法，就是把这种功能进行拆分，将各种具体功能归属到这个精神机构的各个构成部分。据我所知，通过先拆解再综合的方式探究精神机构，这种大胆的实验还没人做过。我觉得这样做不会有什么害处，在我看来，只要保持冷静的判断力，不将支架视为建筑本身，我们完全可以展开自由的猜想。由于初步探索未知事物时只能采用一些辅助观念，我们还是先选择提出一些最粗略、最具体的假设。

于是，我们把精神机构想象为一个复合构造，其组成部分我们称为“动因”，如果要显得形象一点，可称之为“系统”。然后我们可以预期：这些系统相互之间可能会有某个恒定的空间秩序，就像望远镜中不同透镜系统按序排列一样。严格说来，其实不必设想精神系统实际上具有某种空间秩序；如果在某个精神过程中建立了一个固定顺序，从而让兴奋刺激按某种时间顺序先后流过这些系统，在我们看来就足以说明问题了。在其他精神过程中，这种顺序也许会有变化，我们不能排除这一可能性。为了方便，从现在开始，精神机构的那些组成部分，我们就称为“ψ系统”。

引起我们注意的第一点是：这个由各种ψ系统组成的机构是有方向的，我们所有的精神活动都是从（内部或外部）刺激出发，终结于神经传导分布。因此，我们赋予这个机构一个感觉端和一个运动端。感觉端有一个接收知觉的系统，运动端则有一个可以打开运动闸门的系统。精神过程的运行方式，一般是从感觉端到运动端。因此，精神机构的总框架应是下面这个样子的：

但这只不过满足了我们早就熟悉的那个要求：精神机构必须具有反射装置的结构。反射过程仍是一切精神功能的模式。这样，就有理由在感觉端引入第一次分化。知觉发生后，会在我们的精神机构里留下某个痕迹，可称之为“回忆痕迹”。与这个回忆痕迹有关的功能，我们称之为“记忆”。如果我们坚持精神过程必须依托系统展开的观点，那么，系统的各个元素必须处于恒常的变化之中，回忆痕迹才能保留下来。但是，就像别处已经论述过的那样，如果同一个系统既要忠实地维持自身元素的变化状态，又要永远保持姿态接受新的变化诱因，这显然是非常困难的。根据我们为这种研究尝试所确定的原则，我们因此应当把这两种功能分配到两个不同的系统中。我们这样假设：处于精神机构最前端的一个系统接受知觉刺激，但是并不保留痕迹，也就是不会有记忆；紧随其后还有一个系统，它会将第一个系统的短暂刺激转化为永久的痕迹。若如此，精神机构的框架应该是这样的：

我们知道，在作用于知觉系统时，具体知觉除其内容外，还会有其他一些东西被永久保留下来。各个知觉在记忆中也是有联系的，如果它们是同时发生的，尤其如此。我们称这为“联想”的事实。这样就清楚了——如果知觉系统根本没有记忆，它也不能保留用于联想的痕迹；如果旧联结的残迹对新知觉有不利影响，知觉系统各个元素的功能就会受到难以容忍的妨碍。因此，我们必须假定：回忆系统才是联想的基础。这样，联想的事实就是：由于某个回忆元素降低了抵抗作用并且建起了平滑的通道，刺激会更容易向某个特定回忆元素传导，而非传向第三个回忆元素。

进一步考察后，我们发现有必要假设：通过知觉元素传导的同一刺激，不是在一个，而是在多个这种回忆元素中留下了各种各样的永久痕迹。在这些回忆系统的第一个当中，绝对存在着基于同时性的联想痕迹，而在依次延后的那些回忆系统中，同一刺激材料则是根据其他组合方式安排的，这样，诸如“相似性”这种关系，就可以通过后面这些回忆系统表现出来。当然，将这样一种系统的精神意义用文字表述出来未免多余，它的特点，应该就在于它与回忆原料之中各种元素的关系非常密切，也就是说，如果用更深一些的理论来表达，刺激在向这些回忆元素传导时，遇到的抵抗是有不同强度级别的。

这里，我想插入几句一般性的评论，它们也许会有重要的提示作用。由于知觉系统没有保存变化的能力，它也就没有记忆，于是，它便可以将感觉性质的复杂性、多样性展现给意识。另一方面，我们的回忆，包括印在脑海最深处的那些回忆，本质上都属于潜意识，它们可以生成为意识，但它们在潜意识状态下无疑可以全面发挥自己的作用。我们称之为“性格”的东西，乃是建立在对各种印象的回忆痕迹之上的，而恰恰那些对我们影响最深的印象——也就是我们少年时期的印象，几乎从来不会进入意识。不过，如果这些回忆重新进入意识，也并不表现出感觉上的特质，或者，与知觉相比，它们的感觉特质极弱。如果这一点能被证实，即，在ψ系统中，记忆和特质对意识来说是相互排斥的，就可以为我们了解神经元刺激的各种条件打开一片新天地。

我们对精神机构在感觉端的构成所做的假设，尚未考虑到梦和可以根据梦推论出来的心理学阐释，不过，在认识精神机构的另一个部分时，梦可以为我们提供证据。前面已经提到，如果我们不大胆假设两种精神动因的话，是根本不可能对梦的形成做出解释的；这两种动因中，一种对另一种的活动提出批评，导致后一动因遭到意识的排斥。我们得出结论认为：比起被批评的动因，批评性动因与意识的关系更为紧密，它就位于被批评的动因和意识之间，恰如一道挡板。此外，我们还有理由将这个批评性动因与另一种因素视为一体，而这种因素指导着清醒时的生活，决定着自主的、有意识的行动。根据我们的假设，如果将这些动因替换为系统，结合前面刚提到的观点，这个批评性的系统就会移到精神机构的运动端。现在我们把这两种系统填入框架中，并赋予它们名字来表示它们与意识的关系：

位于运动端的最后一个系统，我们称之为“前意识”（das Vorbewußte），以便说明只要再满足某些条件，比如达到某个特定强度，或者将被称为“注意力”的那种功能进行某种分配等等，发生在其中的刺激过程就可以不受阻碍地进入意识中了。同时，它也是掌握自主运动之匙的系统。位于它后面的那个系统，我们称之为“潜意识”（das Unbewußte），因为只有通过前意识，它才能到达意识，而要取道前意识，其刺激过程就要被迫接受改动。

那么，我们把生成梦的驱动力放到哪个系统里呢？为了简便起见，就放到潜意识系统里吧。在随后的讨论中，我们将会发现这样做并不完全正确，因为梦的形成不得不联系到前意识系统中的隐意。不过，在其他地方，当我们讨论梦的愿望时又会发现：生成梦的驱动力量，是由潜意识提供的。由于这个因素的缘故，我们还是将潜意识系统视为梦形成的出发点。和其他所有的思想构造一样，梦的这个刺激因素也要努力让自己进入前意识，然后再从这里争取进入意识之中。

经验告诉我们，由于审查作用的抵抗，经由前意识而通往意识的这条通道，在白天对梦的隐意来说是封闭的，而到了夜里，梦的隐意便可以进入意识中。然而这里的问题是：它们是通过何种途径进入的，需要借助哪些变化才行？如果是由于在夜间守卫潜意识和前意识之间疆界的抵制作用减弱了，梦的隐意才有可能进入意识，那么，我们做的梦就应来自观念材料，而不该具有我们现在感兴趣的那种幻觉特征才对。因此，两种系统之间审查作用的减弱，只能解释像“Autodidasker”那样的梦是如何形成的，但是无法解释像“烧着了的小孩”那样的梦，而我们正是把这个梦作为起始问题放在本章开头的。

关于幻觉式的梦是如何发生的，我们只能这样解释：刺激走的是一条返回方向的路，它并不是向精神机构的运动端传导，而是传向了感觉端，最终到达知觉系统。如果我们把清醒时由潜意识出发的精神过程称为“前进式的”，那就可以说：梦中的精神过程具有“回归式的”特征。[11]

那么，这种回归性肯定是做梦过程的一种心理特征，但是不能忘了，这并非只是梦中才有的现象。有意的回想或者正常思维的其他部分过程，也必然会使精神机构中发生这种回归现象——从某些复杂的观念活动，退回到作为这些活动基础的回忆痕迹的原始材料。可是，在清醒状态下，这种回归作用从不会超出回忆图像，它无法将知觉图像激活为幻觉。为什么在梦中却不是这样的呢？在谈到梦的浓缩作用时，我们不得不假设：通过梦的工作，附着在观念上的强度，可以全部从一个观念转移到另一个。很可能就是正常精神过程的这种改变，才使得知觉系统的传导方向发生了逆转，从思想开始，一直退回到高度鲜活的感觉。

我希望，在这类探讨的意义问题上，我们绝不要欺骗自己。我们不过是在给一种难以理解的现象命名罢了。在梦中，某个观念重新转化为产生出它的感觉图像了，我们就称之为回归作用。不过，即使是这种做法也需要理由。如果它没有带来任何新的东西，那么命名的目的是什么呢？我的看法是：“回归作用”这个词对我们还是有意义的，它将我们熟悉的事实与标志了方向的精神机构联系起来了，正是在这一点上，设计这么个框架的好处就第一次显现出来了，因为不用格外思考，只要借助这个框架图示，就能直观地看出梦在形成过程中的另一个特点来。若将做梦过程看作发生在假设的这种精神机构内部的一种回归作用，那么，我们基于经验判定的那个事实就很容易解释了。那个事实是：梦中所有隐意间的关系，要么在梦的工作过程中丧失了，要么只能勉强地表达出来。根据我们的框架图，这些隐意关系并不包含在为首的几个回忆系统中，而是包含在后面的那些系统里，因而在回归过程中，除感觉图像以外，必然都会失去表达能力；在回归作用中，隐意的结构被分解为它的原始材料了。

可是，究竟是什么变化，让白天不可能发生的回归作用成了可能呢？对这个问题，我们只要推测一下就可以了。这肯定是因为各个系统占有的能量情况出现了变化，使得这些系统要么更有利于，要么更不利于知觉刺激从中通过。但在任何一个这样的机构中，要让知觉刺激的通道出现同样的效果，可以通过不止一种方式的变化来实现。我们自然马上就会想到睡眠状态的变化，以及由它在精神机构感觉端导致的能量占有状况的变化。在白天，知觉刺激会不停地从感觉端的ψ系统流向运动端；然而到了夜里，这种流动就会停下来，这样，刺激的反向流动就没有障碍了；这很像一种“与外部世界隔绝”的状态，于是有些研究者就认为这种情形正可以用来解释梦的心理特征（参见前文）。

不过，在解释梦的回归作用时，我们还要注意到：回归作用在病态的清醒状况下也会发生，而在这类情况下，上面的解释是说不通的，因为尽管知觉刺激在不间断地向前流动，却依然发生了回归作用。我的解释是：癔症和妄想症中的幻觉以及心智正常者看到的幻象，实际上都属于回归作用，也就是说，思想被转化为图像了，但是，只有那些与被压抑的或属于潜意识的回忆有密切关系的思想，才有可能转化为图像。

例如，我最年轻的癔症患者之一，一个12岁的小男孩，因为害怕某个“青脸红眼”的形象而无法入睡。这个形象源于一个被压抑下去但曾进入意识的回忆，回忆的是他四年前经常见到的一个男孩，那个男孩给他看了一幅吓人的画，画的是许多少儿不良习惯的后果，其中也包括手淫，而他自己当时正为这个自责。那时候，妈妈告诉他说：坏孩子都会长一张绿面孔、一双红眼睛（就是红眼圈的意思）。他心中的那个鬼怪就是这样来的，而这个鬼怪形象偏偏又让他想起了母亲的另一个预言——母亲说，这样的孩子都会变成白痴，在学校里什么都学不会，而且还会短命。我们的这位小患者让预言的第一部分成为了现实——他在中学里成绩很差，而从他联想到的非自主念头来看，他现在正对预言的第二个部分恐惧不已。不过，治疗不久就取得了效果，他能睡着觉了，不再害怕了，学年结束的时候，成绩还不错呢。

我还可以再解释一个幻象的例子，是一位40岁的癔症患者告诉我的，幻象发生在她生病之前。有一天早晨，她睁开眼睛，看到弟弟站在房间里，可是她很清楚，弟弟实际上在疯人院里呢。她的小儿子就睡在身边，为了避免孩子看到舅舅后因为受到惊吓而出现抽搐，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孩子的脸，随后，幻象就消失了。这个幻象，其实是这位女士一个童年回忆的变形，这个回忆虽然是有意识的，却与她内心所有的潜意识材料有着密切关系。她的保姆告诉她，她那很早就去世的母亲（她本人当时才1岁零6个月大）患有癫痫性或癔症性抽搐，而且就是因为母亲的弟弟（我这位女患者的舅舅）用被子蒙住头扮鬼让她受到了惊吓，她才患上这个病的。这个幻象包含的元素与她回忆中的一样：弟弟的出现、被子、惊吓、惊吓导致的后果。不过这些元素是按新的关系重新排列的，并且转到别人身上了。这个幻象的明显动机，或者说这个幻象背后的真意，其实是一种忧虑，因为小儿子长得很像舅舅，她担心他也会有同样的命运。

这里列举的两个例子，与睡眠状态并非完全无关，因而，它们也许并不适合用来证明上面的说法。所以，我要提一下自己对一个幻觉性妄想狂病例的分析，还有我对精神性神经症心理学的研究结果——只是研究成果尚未发表。我想强调的是：在这些回归性思想转化的例子中，我们不能忽视某个遭到压抑或者属于潜意识的回忆的影响，这些回忆大多来自童年时代。与这种回忆有关联的、由于审查作用而得不到表达的那种思想，好像也被回忆拉入回归作用之中了，而且是作为回忆本身得以存在其中的那种表现形式。作为自己癔症研究的一个成果，我在此要补充一点：如果可以成功将童年场景（不管它们是回忆还是幻想）引入意识，它们看起来都像幻觉，只是在被用于交流时，它们才会摆脱这种特征。我们还知道，即使那些在回忆方面通常并无视觉特征的人，其对童年早期的回忆，直到晚年仍会保持视觉上的鲜活。

现在，让我们记住童年经历或基于童年经历的想象在隐意中所起的作用，回想一下它们的片断在梦的内容中出现得多么频繁，而梦中的愿望本身往往又是从它们之中产生的，于是我们不能不承认：对梦而言，思想之所以能转化为图像，很可能也是种吸引力的结果，因为，以视觉形式呈现的回忆渴望复活过来，从而对努力追求表现出来却又被意识排斥的那种思想产生了吸引力。如果按照这种观点，梦可以被描述为童年经历的替代物，因化身为近期经历而出现了变形。童年经历本身无法复活，只能满足于以梦的形式归来。

既然童年经历（或是其想象性复现）在某种程度上对梦的内容具有塑造模式的意义，舍尔纳和他的学生关于内部刺激来源的假设就显得多余了。舍尔纳的假设是：如果梦中的视觉元素格外鲜明或者显得特别丰富，那么梦者便处在“视觉刺激”状态下，即视觉器官的内部刺激。我们不必去反驳这种假设，只需将这种刺激状态限定在视觉器官的精神感知系统就行了，但要指出一点：这种刺激状态是由回忆唤起的，是在重温当时发生的实际视觉刺激。关于童年回忆的这种影响，我从自己的经验中找不到很好的例子，只能推测：感觉元素在我做的梦中不像在别人梦中那样丰富。不过，在我近年来所做的最美、最生动的梦中，那幻觉般的清晰感，很容易被追溯到近期一些经历的感觉特质。我提过一个梦，其中那深蓝的海水、轮船烟囱喷出的褐色浓烟，还有那些深褐色和红色的建筑物……所有这些景象都给我留下了深刻而持久的印象。如果说这个梦有来源，便只能追溯到某个视觉刺激。那么，是什么让我的视觉器官进入到这种刺激状态呢？那是一个近期的印象，而它又和一系列早期印象联系在一起了。我在梦中看到的那些颜色，首先是玩具砖的颜色，做梦前一天，孩子们用那些玩具砖垒起了一座很漂亮的房子，意在博取我的夸赞，而那些大砖就是暗红色的，小砖则是蓝色和褐色的。与此有关的，还有我近几次在意大利旅行时留下的颜色印象：伊桑佐湖和环礁湖那美丽的蓝色，喀斯特地貌的棕色风光。梦中的绚丽颜色，不过是在复现我记忆中见过的景观和颜色而已。

关于梦将其观念内容转化为感觉图像这个特点，我们将前面的分析做一下总结。对梦的工作的这个特征，我们没有加以解释，也没有援引已知的心理学规则，而只是把它挑出来，认为它对某些未知的关系有启发意义，并用“回归”这个字眼标示了它的特征。无论这种回归作用在什么地方出现，我们都视它为某种思想试图通过正常渠道挤入意识却遭到抵抗的结果，同时也是感觉特质浓厚的回忆对这种思想产生了吸引力的结果。[12]白天源自感觉器官的顺向洪流在做梦时会停下来，这也许有利于回归作用的产生；在其他形式的回归作用中，由于没有这种辅助条件，就必须通过强化其他的回归动机来弥补。也不要忘了：无论是梦中还是病态情况下的回归作用，其能量的转移过程，应该与正常精神生活中有所不同，因此才使得知觉系统可能生成一种完全的幻觉活跃状态。在分析梦的工作时，我们描述为“表现力的考虑”的那种因素，可能与那些被隐意触动的视觉性回忆内容所产生的选择性吸引力有关。

关于回归作用，我们还能观察到：它在神经症症状形成理论中的重要作用，并不亚于它在梦的理论中的作用。接下来，我们将回归作用分为三类：

1）局域性的回归作用，参见上面关于ψ系统的框架图；

2）时间性的回归作用，指的是回到早期的精神结构；

3）形式性的回归作用，指的是用原始的表达和表现方式替代常见的表达、表现方式。

不过，所有这三种回归作用，说到底其实是一回事，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同时出现——因为凡是在时间上较早的，在形式上也会是原始的，而在精神区域中也会更接近感觉端。

在即将结束回归作用这个话题时，我们还必须提到一个频频涌上我们心头的印象，随着对精神性神经症的研究进一步深入，这个印象将会愈加强烈地回到我们脑海里来：总的说来，做梦乃是梦者向自己早年状态的一种回归，是对自己童年时代的一种复活，是在复活童年时代占据主导地位的本能冲动和可以支配的表达方式；在这种生命个体的童年背后，我们还会认识到种系发展史意义上的童年时代，认识到整个人类的发展历程，在其中，个体的发展不过是一次短暂的重复而已，是受偶然性的生活环境影响的。于是，我们就可以体味到尼采的那句评论是多么精妙：“梦中残存着某种原始的人性，我们几乎再也无法径直到达那里了。”我们期待，梦的解析可以帮助我们认识人类的远古遗产，并对人的天赋精神有所理解。看起来，梦和神经症为我们保存下来的精神古迹，比我们所能预料的更多，这样，在致力于重建人类起源过程中那些最早、最昏暗阶段的各门科学当中，精神分析应该位居前列。

关于梦的心理学评价的这个初步结论，我们自己很可能也不是特别满意，不过值得欣慰的是，我们毕竟是被迫在黑暗中摸索前进的，只要我们并未完全迷失方向，经由其他途径，我们肯定也能抵达基本相同的地域，或许在那里，我们就能更好地厘清头绪了。

Ⅲ 愿望的达成

本章开头那个小孩烧着的梦，可让我们充分认识到愿望达成理论遭遇的困难。如果我说梦只不过是愿望的达成，大家肯定都会感到非常惊讶，这不仅是因为焦虑的梦带来的矛盾；相关分析曾让我们初步认识到：梦的背后原来隐含着意义和精神价值，可我们根本没料到这种意义会如此明确。根据亚里士多德那个正确但笼统的定义：梦是思维在睡眠状态（只要睡着了就行）下的延续。可是，如果思维在白天可以形成各种各样的精神活动，如判断、推论、反驳、期待、意向等等，为什么到了夜里就只能将自己的工作内容限制为生成愿望呢？其实，变形地表现某种其他精神活动的梦难道不是更多吗？比如表达某种担心？那个父亲做的内容异常清晰的梦，不正是这样一个梦吗？在睡眠中，这位父亲的眼中映进了亮光，他于是就做了一个焦虑的推测：可能是有一支蜡烛倒了，将孩子的尸身烧着了，他把这个结论转化成梦，将它打扮为一个直白的场景，并用现在时表达了出来。这里，愿望的达成起了什么作用呢？由清醒状态延续下来，或由新的感官印象激发的那个思想，才在这个梦中起着主导作用——难道我们真的看不出来？这些想法都有道理，这就迫使我们必须进一步研究愿望达成在梦中的作用，以及延续到梦中的那些清醒思想究竟有何意义。

可我们恰恰是根据愿望的达成将梦分成了两类：在有些梦中，我们可以发现愿望的达成一目了然；而在另一些梦中，愿望的达成却不易察觉，往往是通过各种伪装手段隐蔽起来了。在后一类情况下，我们发现了梦中审查作用的影响。愿望不加伪装的梦主要出现在孩子身上；在成年人的梦中，简短、直白的愿望好像（我要强调这个保留条件）也会出现。

我们现在要问：梦中得到实现的那个愿望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不过，对“从哪里来”这个问题，我们设想的对立面是什么？或者说，我们为它想到了哪些其他的可能性？我想到的对立关系，是有意识的日间生活和停留在潜意识中、夜里才被觉察的精神活动之间的关系。由此，关于这种愿望的来源，我认为有三种可能性：

1）这个愿望在白天被刺激起来了，然而由于外部情况的缘故，它并未得到满足，于是，一个得到承认但却未获满足的愿望便留到夜里了；

2）这个愿望是白天生成的，但遭到了拒绝，这样，留到夜里的就是一个未获满足却被抑制的愿望；

3）这个愿望可能与白天的生活并无关系，而是属于那些被压抑在内心深处，只在夜间才会活跃起来的愿望。

如果将前面的精神机构框架图拿过来，我们可以这样定位：第一类愿望属于前意识系统；第二类愿望，可以假定为被从前意识系统赶入潜意识系统了，而且也只能栖身那里；至于第三类愿望冲动，我们认为它们根本无法超出潜意识系统。现在的问题是：这些来源不同的愿望，对梦是否具有同等的价值，是否有同样的能力刺激梦的生成。

我们若带着这个问题审视前面提到过的梦，马上就会想到还要为梦的愿望加上第四个来源，这就是当晚出现的愿望冲动（例如口渴刺激、性的需求）。不过，我们认为梦中愿望的来源对它生成梦的能力很可能并没有影响。我想起了一个小女孩做的梦，她白天的游湖活动被打断了，夜里就在梦中继续游玩。还有其他一些小孩子做的梦，它们都可以解释为白天的一个愿望没有得到满足，但也未被抑制。至于愿望在白天受到了抑制便在梦中宣泄出来，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这里，我还可以再举这样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有一位颇爱开别人玩笑的女士，她的一位比她年轻的女性朋友订了婚，当天有熟人问她是否认识新郎官、觉得他怎么样，她回答的全是客气的赞语，只是绝口不说自己的评价，其实，她想说的真话乃是这一句：他是个普通至极的人（Dutzendmensch）。到了夜里，她做了个梦，梦到又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她就用一句套话回答道：“如果续订货品，只要报上编号就行了。”通过大量的分析，我们终于发现，在所有发生了伪装现象的梦中，愿望都来自潜意识，白天是无法察觉的，这样一来，乍一看好像所有的愿望在梦的形成问题上都有同样的价值和能力。

情况是否如此，我在这里无法证明，但我还是极倾向于认为：梦中的愿望是被严格限定的。儿童做的梦当然可以这样理解：白天没得到满足的愿望可以成为梦的促发因素。但不要忘了这是儿童的愿望，那种愿望冲动的强度，是只有儿童才会有的。换作是成年人，白天没有得到满足的愿望是否足以让他做梦？——我认为绝对是值得怀疑的。更可能的情况是：随着我们思维活动对本能欲望的控制不断完善，我们会越来越觉得形成或维持儿童常有的那些强烈愿望是没有用处的，从而予以放弃。当然，这里可能还有个体差异问题，有些人保留此类幼稚型心理过程的时间会长于其他人，正如原本突出的视觉想象能力——在其退化过程中，也会出现这种个体的差别。不过总的说来，我还是认为：白天未能得到满足的愿望，在成人那里是不足以形成梦的。我更认同的看法是：来自意识层的愿望冲动，对于梦的生成是有贡献的，不过其作用很可能仅止于此；如果处于前意识的愿望得不到来自他处的支援力量，梦是不会产生的。

这种支援的力量来自潜意识。我假设：来自意识层的愿望，只有成功唤起潜意识中的一个同名愿望，并从而获得助力，才能成为做梦的诱因。通过对神经症所做的精神分析，我发现这种潜意识的愿望永远处于活跃状态，随时准备着将自己表达出来，只要获得这样的机会，它们就会和来自意识层的愿望冲动结成联盟，并将自己的高强度转移到较弱的后者身上。[13]因此，表面上看，好像只是来自意识层的愿望在梦中得到了实现，可在梦的形式之中，某个细微的特征却会暗示出强大助手的痕迹——原来它是从潜意识来的。潜意识中的这些愿望永远处于活跃状态，它们可以说是不朽的，让我们不由得想起了神话传说中的泰坦人，他们自古就被获胜的诸神用沉重的山石压在下面，直至今天，他们四肢的抽搐仍会时不时地让那些山石震动。我要说，对神经症的心理分析研究表明，这些处于压抑状态的愿望本身来自童年时代。

因此，前述所谓“梦中愿望的来源并不重要”的观点，我要用另一种说法取而代之了，这就是：梦中表现出来的愿望一定来自童年时期。在成年人那里，它来自潜意识；在儿童那里，由于前意识和潜意识尚未区分、中间尚未形成审查作用，或者这种区分和审查才开始逐渐形成，它就是清醒生活中某个未被满足，也未被抑制的愿望。我知道，这种观点无法得到普遍的证明，但我仍坚持认为它经常是可被证明的，即使是在那些根本想不到的情况下也是如此，而且，它也无法被普遍地反驳。

因此，我认为对于梦的生成来说，源自意识清醒生活的愿望冲动应当退居次要地位，在我看来，它们的作用，也许只是在睡眠中给梦的内容增加一些现实的感觉材料，仅此而已。现在，还是沿着这条思路，我要开始考虑白天生活遗留下来的、本身并非愿望的其他精神刺激了。如果我们决定睡觉，我们能够做到暂时停止为清醒思维提供能量；凡是这一点做得好的，都是很会睡的人，拿破仑一世据说是这类人中的佼佼者。可是，我们并非总能做到这一点，或者并非总能完全做到。悬而未决的问题、纠缠不休的烦恼、难以忘怀的印象，所有这一切在睡眠中仍会把持着思维活动，并在我们称之为前意识的那个系统中继续展开精神活动。这些在睡眠中依然延续的思维冲动，可被分为下面几类：

1）由于某些偶然的原因，白天没有得出结论者；

2）由于思考能力下降，没能得到处理、解决者；

3）白天受到拒绝和压抑者（与下面一组密切相关）；

4）由白天里前意识的工作在潜意识中唤起的内容——这是强有力的一组；

5）白天发生的因无关紧要而未被处理的印象。

由白天印象的这些残留物带入睡眠中的精神强度——特别是白天没能解决的那一类——我们没必要低估，这类冲动在夜间肯定会继续力争表现的。我们也可以同样肯定地假设：睡眠状态不可能让前意识中的刺激过程以常见方式运行，也不会让其最终成为意识。夜里，只要思维过程仍然能以正常途径进入意识，我们就是没睡着。我无法说明睡眠状态会给前意识系统带来什么样的变化，[14]但毫无疑问的是，对于睡眠的心理特征，基本上还是要到这个特殊系统的能量变化当中去寻找，而这个系统同样支配着在睡眠中遭到瘫痪的运动能力。另一方面，我在梦的心理学中找不到任何理由假设，除了继发从属性的变化外，睡眠还能导致潜意识状况出现什么其他变化。因此，前意识系统的夜间冲动别无他途，只能和来自潜意识的愿望冲动共用一条通道，它必须寻求来自潜意识的强力支援，必须和潜意识冲动携手通过迂回路径。可是，白天印象在前意识中的残余和梦又是什么关系呢？毫无疑问，它们当中有大量内容要求进入梦中，并且利用梦的内容让自己在夜间也能挤进意识中；确实，它们有时候会支配梦的内容，会迫使梦将白天的活动继续下去；同样可以肯定的是，除了愿望以外，日间印象的残迹还有许多其他的性质。不过，观察它们在什么条件下才能进入梦境，这是很有启发性的，对“梦是愿望的达成”理论来说也具有决定性意义。

我们选个提到过的梦做例子吧——比如那个我看到自己的朋友奥托好像患了巴塞杜氏症的梦。做梦那天，奥托的脸色让我非常担心，与和他有关的任何事情一样，这种担心一直萦绕在我心间，可以设想它也随我一道入眠了，很可能是我想弄明白他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到了夜里，这种担心就在那个梦里表现出来了，这个梦不但在内容上无意义，而且也不符合愿望的达成。于是我就开始继续思考：白天感觉到的那种担心为何会不恰当地表现在梦中了？通过分析，我找到了缘由——原来我将他认同为某位L男爵，而将自己认同为R教授了。至于我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个替代物来换掉白天的念头，只有一种解释：我肯定是在潜意识中随时准备着将自己认同为R教授，因为某个不朽的童年愿望可以通过这种认同来实现——这便是自大狂的愿望。白天，敌视朋友的丑恶念头肯定是被排斥的，到了夜里，它们就会抓住做梦的机会，溜进来让自己得到表现。不过，通过替代物，白天那种担心也在梦中得到了某种形式的表达。白天的念头本身并非愿望，正相反，是一种忧虑，这样，它就必须通过某种途径与潜意识中某个遭到压抑的童年愿望取得联系，只要再经适当伪装，就可“生成”为意识了；这种忧虑越是强势，有待建立的那种联系也会越强横；愿望和忧虑在内容上根本不需要有关联，在这个例子中，就并无这种关系。

也许，我们有必要再通过下面的研究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如果隐意提供给梦的材料与愿望的达成完全是水火不容的关系，比如合理的忧虑、痛苦的思考、不愉快的念头，梦将如何应对。各种可能的结果可分为两类：

1）梦的工作成功用相反的观念取代所有痛苦的观念，并将附属于这些观念的痛苦情绪压制下去，由此产生的就是一个纯粹的满足梦，一种明显的“愿望达成”，看起来没什么要讨论的。

2）痛苦的观念终究还是出现在梦的显意中了，虽然或多或少地做了改变，但仍可以清楚地表现出来。正是这种情况，让人对“梦是愿望的达成”这一理论产生了怀疑，因此需要做进一步的分析。对这种带有不愉快内容的梦，人们在梦中要么觉得无所谓，要么会完整地体验那些不愉快的情绪，似乎是在确证这种痛苦的观念，甚至还会由于这些内容发展为焦虑情绪而惊醒过来。

不过分析却表明，这些不愉快的梦同样是愿望的达成。某个属于潜意识、受到压抑的愿望，尽管其达成只会给梦者的“自我”带来不愉快的体验，但它却能抓住机会，趁日间痛苦经验的残余内容能量尚存，为这些内容提供支持，使它们可以进入梦中。在第一种情况下，潜意识的愿望和来自意识层的愿望是吻合的，而在第二种情况下，潜意识和意识（被抑制的内容和梦者的“自我”）之间的裂痕却暴露出来了，这种情形，颇像那个仙女让一对夫妇自由地许三个愿望的童话。受压抑的愿望得到实现，会带来极大的满足感，这就可与附在日间经验残余物中的不愉快情绪取得平衡。在这样的梦中，尽管愿望和恐惧都得到了实现，但它的情感基调却会非常平淡。或者，睡眠中的自我在梦的形成中起到了更大的作用，它对被抑制的愿望得到实现的情形感到异常愤怒，会在恐惧之下将这个梦终结掉。因此不难看出：不愉快的梦和焦虑的梦，在理论上都是愿望的达成，与那些直白的满足梦是一样的。

不愉快的梦也可能是“惩罚梦”。必须承认，认识到这一点，可在某种意义上为梦的理论增加一些新内涵。在这些梦中，得到实现的也是某个潜意识的愿望，这个愿望就是要惩罚梦者，因为他有某种遭到抑制、不被许可的愿望冲动。就这一点来说，这些梦与此处的要求是相符的：形成梦的驱动力，必须是由属于潜意识的某个愿望提供的。然而进一步的心理学分析却表明，这一类梦与其他那些表达愿望的梦有所区别。在第二类梦中，生成梦的那个潜意识愿望属于被抑制的材料；在惩罚梦中，虽然也是一种潜意识的愿望，但不能归入被抑制的材料，它是属于“自我”的。

因此，惩罚梦就表明了一种可能性，即梦者的自我可能会以更大份额参与到梦的形成中来。如果我们采用“自我”和“抑制内容”之间的对立，取代“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对立，梦的形成机制就会清晰得多，不过，这需要先弄清楚精神性神经症的发病过程，因此本书就不打算详细探讨这个问题了。我只想指出一点：惩罚梦并不必然与不愉快的日间经验残余联系在一起，它们其实最容易在相反的条件下产生——白天的思想残余带有让人感到满足的性质，但它们表达的是不被允许的满足，这些思想根本无法进入梦的显意，除非伪装成自己的对立面。这种情形和前面第一类梦很相似。因此，惩罚梦的基本特征就是：生成这种梦的，并不是来自被抑制材料（潜意识系统）的潜意识愿望，而是与之对立、属于“自我”的愿望，不过它也是一种潜意识（即前意识）的惩罚愿望。[15]

这里，我要用自己做的一个梦来阐释上面的说法，主要是看看梦的工作如何处理不愉快的日间经验残余：

梦的开头不太清楚。我对妻子说，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她，内容非常奇特。她吃了一惊，表示不愿意听。我向她保证说，正相反，这个消息会让她感到高兴的。于是，我开始告诉她，儿子的军官团寄来了一笔钱（5000克朗？）……关于表彰……分配的事情……与此同时，我和她走进一间像储藏室的小房间，去找什么东西。突然，我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他没有穿制服，而是穿了一件紧身运动衫（像一只海豹？），还戴着一顶小帽。他爬到柜子旁边的一个筐子上，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放到柜子上去。我喊他，他不答应。我好像看见他的脸上或额上扎着绷带，他正在嘴中捣鼓，把什么东西塞了进去。他的头发也有些发灰。我想：“他怎么如此疲惫啊？他已经镶假牙了吗？”我还没来得及再喊他，就醒了过来，当时并不觉得焦虑，心却跳得厉害。我床边的时针正指着两点半。

这一次，同样不能对这个梦做完整的分析，我只限于强调几个关键的地方。做这个梦的诱因，是白天让人很不愉快的预感：我们再次有一个多星期没收到在前线打仗的儿子的信息了。不难看出，梦的内容表达的是我们深信他负了伤或是阵亡了。我们可以看到，梦一开始就在极力用相反的信息取代这种痛苦的念头，诸如我有一个天大的喜讯要告诉妻子、收到了一笔钱、表彰、分配等等。（那笔钱源自我在行医时发生的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出现在这里显然是想打岔。）然而这种努力是失败的。孩子的母亲预感到可能是个可怕的消息，不想听我讲。梦中的伪装过于浅薄，它想把某件事情压制住，然而到处都是破绽。如果我儿子阵亡了，他的战友会将他的遗物寄回来，我就会把他留下的东西分给他的兄弟姐妹和其他人；表彰往往是授给“英勇战死”的军官的。因此，梦也在着手直接表达它最初想否认的东西，不过，梦中的伪装还是可以让我们注意到愿望达成的倾向（梦中的地点转换也许可以理解为西尔伯勒所说的门槛象征）。我们当然还是体会不到，是什么给了这个梦所必需的驱动力。儿子在梦中并没有“倒下”，而是在“向上爬”。事实上，他曾是一个勇敢的登山者。他没有穿制服，而是穿着运动装，也就是说，我现在担心的意外，被置换为他以前经历过的一次运动事故了——当时，他在滑雪时跌倒，摔断了大腿。不过，他的那身穿着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海豹，马上让我想起了一个小家伙，这就是我们可爱的小外孙；儿子的灰色头发让我想起了小外孙的父亲，我们那位在战场上死里逃生的女婿。这又是什么意思呢？不过，我已说得够多了。地点是个储藏室，他想从中取东西的柜子（梦中是想往上面放什么东西），这些细节无疑暗示了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一次意外，那次是我自找的，当时我不到3岁，爬上储藏室的一条凳子，想给自己弄些好吃的东西，而那东西就放在柜子或是桌子上，可是凳子倒了，棱角正好击中我的下巴后部，再厉害一点儿的话，甚至会把我的牙齿都给磕掉。此时，心头不由升起了一种告诫——“你这是活该啊”——好像是在敌视一位勇敢的武士。经过深入分析，我找到了那个隐身的冲动，它要通过儿子发生可怕的意外来让自己获得满足。这是对青年人的嫉妒，而老年人本以为这种嫉妒已在生活中被彻底窒息了。毫无疑问，如果此等不幸真的发生了，感情因为过于悲痛，就会寻求这样一种被压抑的愿望达成，以让自己有所缓解。

现在，我可以将潜意识愿望在梦中所起的作用明确下来了。我愿意承认，在许多梦中，刺激因素主要或完全来自白天印象的残余。而且我也认为，如果我白天对朋友奥托健康状况的忧虑没有一直持续到晚上，即使我有那个有朝一日被任命为教授的愿望，当天夜里我也会睡得很安稳的。可是，仅有这种忧虑还不足以生成梦，梦所需要的驱动力量必须由某个潜意识的愿望提供；而如何抓住这样一种愿望作为梦的驱动来源，这就是忧虑的任务了。

我们可以打个比方：白天的思想在梦中扮演的角色很像一位企业家；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企业家有想法，也有将这种想法付诸实践的动力，然而如果没有资本，他什么都干不了，他需要一位资本家为他提供费用；在梦中，这位可以提供精神费用的资本家，永远都是某个来自潜意识的愿望，不管白天的那个思想究竟是何内容。

有时候，这位资本家本身就是企业家，这种情况在梦中甚至会更常见；某个潜意识愿望被白天的活动激活了，于是它就会生成梦。在我拿来用作比喻的经济关系中，其他所有的可能性也都可以用来类比梦的过程：企业家本人也可以投入少量的资本；可以是多位企业家向同一位资本家求助；也可以是多位资本家共同为企业家提供必要的投资。同样，有些梦是可以被不止一个愿望驱动的，其他的情况也很容易列举，不过，我们对这一点已不感兴趣了。有关梦中愿望的探讨，那些尚未完全厘清的地方，我们以后还可以再做补充。

这个比喻中的第三种比较元素，即归企业家或梦支配的资本或能量额度，还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梦的结构细节。前文中已经说过，在大多数梦中，都可以发现一个感觉特别鲜明的中心点，一般说来，这个中心点就是愿望达成的直接表现，因为，假如把梦的工作中发生的移置作用倒溯回去，我们就会发现：隐意中各元素的精神强度，已被显意之中各元素的感觉强度取代了。在“愿望达成”这个中心位置附近的那些元素，往往和它的意义毫无关系，它们都是和这个愿望相反的不愉快思想的衍生物，不过，由于经常可以和中心元素建立某种非自然的联系从而获得足够的强度，它们也能在梦中表现出来。因此，用来表现愿望达成的力量，就会扩散为一个相互之间有联系的区域，这个区域内的所有元素，甚至包括本身毫无资源的元素，都可以获得能量从而得到表现。在那些有多个驱动愿望的梦中，各个愿望达成区域之间的界限很容易划定，而梦中出现的空隙，往往也可以理解为这种边界地带。

虽然通过上面的讨论，日间印象残余对梦的重要性已被降低了，但还是值得再多给它们一点儿关注。在梦的形成当中，它们肯定还是一个必要的成分，因为经验告诉了我们一个意外的事实：在每一个梦中，都可以发现某个内容与近期的日间印象有关系，且往往都是微不足道的印象。在梦的构成要素中为何一定要有这个添加物？我们目前还无法解释。只有坚信潜意识愿望的作用，然后再到神经症心理学中寻求答案，才能对这一问题有所理解。由神经症心理学可以知道：潜意识的观念本身根本不能单独进入前意识，它只有和一个已经属于前意识并且单纯的观念取得联系，将自身的强度转移到它身上，通过它来隐蔽自己，才能在那里发挥作用。这个事实就是移情，它能解释神经症患者精神世界中许多引人注目的现象。移情作用让前意识中的某个观念无端地得到强化，而这个观念本身要么毫无变化，要么就是受压于移情观念的内容而被迫改变自己。希望读者朋友能原谅我喜欢拿日常生活来做类比，可我仍然禁不住要说：受抑制的观念所面临的情况，很像美国医生在奥地利的处境——如果不去找一位合法医生做招牌从而获得法律的保护，他是无法获准开业行医的。可恰是那些业务最忙的医生最不会和这些医师结成联盟；精神世界里也是如此，那些本身在前意识中有足够吸引力的前意识或意识层观念，受抑制的观念是无法选它们来做掩护的。潜意识观念优先选择建立联系的是另一类前意识印象和观念，它们要么因微不足道而不受重视，要么因受到排斥而再度失去了关注度。有一条众所周知的联想原则，是经过反复验证的：如果一个观念在某个方面建立了很密切的联系，它就会拒绝和其他观念建立新的联系。我曾尝试以这个原则为基础，形成一套关于癔症性麻痹的理论。

通过神经症分析，我们知道受压抑的观念可以产生移情作用，而如果假定梦中同样需要这种移情作用，关于梦的两个谜团就一下子都解开了：一是在分析任何梦时都可以发现与某个近期印象的关联，二是这个近期元素往往属于微不足道的类型。再插入一下前文讨论过的观点：这些近期发生的、无关紧要的元素之所以如此频繁地进入梦的内容，替代那些最老旧的隐意，是因为它们最不怕审查作用的抵抗。不过，如果说这些琐碎元素免于审查是因为自己受到了优先选择，那么，近期发生的元素频繁出现在梦中，则是因为移情作用的需要。这两组印象都满足被压抑观念对材料的要求——它们尚未发生联想，其中，无关紧要的印象是因为根本没有机会建立广泛的联想，近期发生的印象则是因为还没有时间去形成联想。

由此可以看到：日间印象残余——我们将那些微不足道的印象也归入其中——如果获得了参与构建梦的机会，不仅会从潜意识那里借一些东西，即被压抑愿望可支配的驱动力，还会向潜意识提供某种不可缺少的东西：移情作用所必需的附着点。如果想由此进一步了解精神活动的过程，就必须深入探讨这些刺激在前意识和潜意识之间扮演的角色，这可能也是精神性神经症研究所要解决的一个问题，可是，梦在这里恰恰帮不了什么忙。

关于这种日间印象的残余，我只剩下一句话要说：真正干扰睡眠的因素并不是梦，而无疑就是它们，梦反而是在努力保护睡眠。稍后，我们会再回到这个话题的。

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都在追踪梦中的愿望——我们把它追溯到了潜意识领域，分析了它与残余日间印象的关系。这些残余的日间印象可能本身就是愿望，或是其他类型的精神冲动，或者干脆就是近期的印象。这样一来，在解释清醒状态下各种各样的思维活动在梦的构建过程中的作用时，我们就会获得有利的空间。根据这一系列思考，我们甚至可能解释这种极端的情况：梦还可以继续白天的工作，为清醒时未能解决的某个问题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我们只差分析一个恰当的例子，以找出童年时期的或者被压抑的愿望来源——正是凭借这个来源，强化前意识活动的努力才会如此富有成效。可是，在解决下面的问题上，我们却未能更进一步：为什么在睡眠中，潜意识只能提供用于愿望达成的驱动力，舍此无他呢？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肯定有助于我们了解愿望的精神特质。我要借助精神机构的框架来回答这个问题。

毫无疑问，精神机构能达到当前这样完美的程度，先前同样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发展过程。我们试着设想一下它在早期阶段的功能状态。由某些尚待通过其他方式证明的假设来看，最初时，这个机构努力让自己尽可能免受刺激，因此，其初始结构采用了一种反射机构的设计，使其能够马上将来自外部的感觉刺激沿着运动通道释放掉。可是，生活的困境干扰着这种简单的功能，而精神机构也因此获得了继续发展的动力。最初，精神机构面临的生活困境表现为基本的躯体需求；由内部需求生成的刺激寻求通过运动得到释放，我们可称之为“内部变化”或“情感的表达”。小孩子饿了会无助地又喊又闹，然而情势并不会因此改变，因为这种源自内部需求的刺激不是一种暂时性的冲击力，它会持续不断地产生作用，只有通过某种途径经历一次“满足的体验”（对此例中的孩子而言就是外来的帮助），消除那个内部刺激，情势才能得到改变。这种满足的体验，它的一个主要组成部分就是出现一种特定的知觉（在这个例子中是食物），自此以后，对这种知觉的回忆图像就会与这种需求刺激产生的记忆痕迹保持联系。基于这一联系，以后只要一出现这种需求，马上就会产生一种精神冲动，这种冲动会再次激活对这种知觉的回忆图像，进而将这种知觉本身重新唤醒过来——就是说，它实际是要复制初次体验到满足的那种情形。这样的一种冲动，我们称之为“愿望”；知觉的再现，就是愿望的达成，而通往愿望达成的最佳捷径，便是由需求产生的刺激直接导致知觉的充盈。我们可以假设，原始状态下的精神机构确曾按这样的捷径运行，愿望最终在其中成为了幻觉。因此，最初的精神活动是以知觉的认同为目标的，也即复现那种与需求的满足相关联的知觉。

一定有某种痛苦的生命体验，将这种原始思维活动改变为一种更为适宜的、继发性的思维活动了。精神机构内部的回归捷径建立了知觉认同，而另一方面，这种建立引起的反应，与外部同一知觉的充盈无关。满足体验并未产生，需求仍会持续不止。这种内部的充盈要想和外部的具有同等价值，就必须一直维持这种状态，就像在幻觉式精神病和饥饿幻想中实际发生的那样——它们都为守住愿望对象，耗尽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量。为了更合理地应用这种精神力量，有必要赶在回归作用完成之前就将它中止掉，让它的进程不超出回忆影像，避免它由此找到其他途径，最终产生它期望的来自外部世界的认同。[16]这种对回归作用的阻断行动以及由此产生的刺激转向，就成为控制着自主行动的第二系统的任务了——正是由于这个系统的作用，运动才会被导向预期的目标。不过，所有这些复杂的思维活动——从回忆图像直至经由外部世界生成知觉认同——呈现的不过是一条通往愿望达成的弯路而已，[17]但这在经验上是必要的。其实，思维也只能是幻觉式愿望的替代物。如果说梦是愿望的达成，这显然是不言而喻的，因为只有愿望才有能力驱动精神机构展开活动。这样看来，那种沿着回归的捷径达成愿望的梦，不过是为我们保存了精神机构原始（primär）工作方式的一个样本，只是这种工作方式不再适用，被摒弃了。那些在人的精神世界既年轻又羸弱之时曾经主导清醒生活的东西，现在似乎被放逐到晚上了，正如在儿童寝室里，我们能再次看到被成年人丢弃的原始武器——比如弓箭。做梦是已被压制的童年时代精神生活的一个片断。精神机构的这种工作方式，在清醒时通常是被压制的，但在神经症中会重新运作，从而暴露出它并不能满足我们对外部世界的需求。[18]

显然，潜意识的愿望冲动白天也想发挥自己的作用，实际发生的移情作用和神经症都在告诉我们：这些愿望冲动很想由前意识系统这个通道进入意识，并争取获得控制行动的力量。面对梦的现象，我们只能假设在潜意识和前意识之间存在着审查作用，作为我们心理健康的守卫者，它理应得到我们的承认和尊重。那么，是否因为这个守卫者的粗心大意，在夜间减少了自己的工作，才导致潜意识中被抑制的冲动得到表达，以至于幻觉式的回归作用再度成为可能？我不这么认为，因为若这位严厉的守卫者要去休息（我们可以证明，他睡得其实并不深），他也会将通往行动的大门关上的。那些来自通常受到抑制的潜意识领域的冲动，不管它们在舞台上如何嬉闹，都可由着它们尽情发挥，并不会带来伤害，因为它们并不能开启运动机构，而只有这个运动机构才能改变外部世界。睡眠状态确保了这个需受防护的要塞是安全的。

但是，如果力量移置作用的产生，并不是因为严厉的审查作用在夜间松弛了下来，而是由于审查作用的病态减弱或是潜意识冲动被病态地增强，并且与此同时，前意识的能量一直充盈，通往行动的大门是敞开的，那么情况就会变得有害了。在这种情况下，守卫者就会招架不住，潜意识冲动就会征服前意识，并以前意识为根据地控制我们的言语和行动，或者强制生成幻觉式的回归作用，还会循着知觉对精神能量的分配所施加的吸引力，来控制本不该由其操控的机构。这种情况我们就称之为精神病。

在插入对潜意识和前意识这两个系统的分析时，我们离开了心理学的框架，现在是时候继续搭建它了。不过，关于愿望是生成梦的唯一精神动力这个问题，还是有必要再稍微讨论一下。我们已经接受了这种观点：任何梦都是愿望的达成，因为它是潜意识系统的产物，潜意识的工作只知愿望的达成，此外并无其他目标，而除了愿望冲动外，它并无其他可以支配的力量。现在，我们若想继续坚持一下我们的权利，在释梦基础上展开具有深远意义的心理学推测，那我们就有责任证明：通过这些推测，我们可以将梦置入一种包括其他精神结构在内的关系之中。如果存在着“潜意识”这样一种系统（为了便于探讨，也可以是类似的其他事物），梦就不可能是其唯一表现形式。每个梦都可以是一种愿望的达成，然而除了梦以外，肯定还有其他非正常形式的愿望达成。事实上，所有关于精神性神经症症状的理论，其精华都可归结为：这些症状也要视为潜意识的愿望达成。[19]在精神病科医生眼中一系列具有重大意义的现象中，我们将梦阐释成了头号成员，理解了梦，就意味着精神病学的任务中纯粹属于心理学的部分得到了解决。[20]

不过，这类愿望达成的其他成员，例如癔症症状，还具有一种我在梦中并未发现的基本特征。我们从本书经常提到的研究成果中知道，一个癔症症状的形成，必定要有精神世界中两种潮流的汇合；这个症状表现的不只是某个已实现了的潜意识愿望，还要加入一个来自前意识的愿望，它也通过同一症状表现出来，这样的话，这个症状至少是被双重限定的，而这两个限定分别来自处于冲突之中的两个系统。和梦中一样，这里并不限制更多的限定因素。在我看来，限定因素如果不是从潜意识来的，就必然属于反抗潜意识愿望的思想序列，例如自我惩罚。这样，我可以下一个普遍性的结论——癔症症状产生的条件是：两个分别来自不同精神系统的、本身截然对立的愿望达成，可以汇合在同一个表达中（可参阅我近期的文章“关于癔症幻想及其与双性现象的关系”，该文探讨癔症症状的产生）。在这一点上，例子对我们的帮助并不大，因为只有彻底地揭示问题的复杂性，才有可能令人信服，因此，我暂且搁置这个论断，先举一个例子，不过，举此例只是因其形象性，并非因其说服力。我有一位女患者，患有癔症性呕吐，这最初其实是在满足她源自青春期的一个潜意识幻想，也就是希望不断怀孕、生下无数孩子，后来，这个愿望又扩展为：和尽可能多的男人生孩子。为了对抗这个难以遏制的愿望，一种强大的防御冲动便产生了。不过，因为呕吐，这位女患者也会失去丰满的身材和姣好的容貌，导致不会再有男人看上她，这样一来，这种症状也可以为那个惩罚性的思想序列所接受。既然两个方面都放行了，这个症状就成了现实。古代帕提亚女王在对付罗马三执政者之一的克拉苏时，用的就是这种愿望达成的办法。她认为，他的远征是出于对黄金的渴望，于是，她命人将熔化了的黄金倒进他尸身的喉咙里，说道：“你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了。”

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梦表现的是来自潜意识的愿望达成，看起来，在迫使该愿望做出某些伪装后，处于主导地位的前意识系统就会允许其达成。实际上，在梦里，我们也无法找到与愿望截然相反，但作为其对立面同时被实现的思想序列。在对梦的分析中，我们只是偶尔碰到一些反对态度的迹象，例如在关于我叔叔的那个梦中，我对朋友R的温情就是这种情况。不过，虽然这里没有来自前意识的配料，我们却可以在别的地方找到。梦可以通过各种伪装手段表现来自潜意识的愿望，而处于主导地位的系统则退回到“睡眠愿望”身上，并通过在精神机构内部产生可能的能量变化来实现这个愿望，最后在整个睡眠过程中都坚守这一愿望。[21]

被前意识所坚守的这个“睡眠愿望”，会对梦的形成有整体的促进作用。我们可以回想一下那位父亲的梦——来自停尸间的亮光，让他推论孩子的尸身可能烧着了。这位父亲在梦中做出这个推论，而非让自己被亮光惊醒，我们认为，这种情形得以产生的决定性精神力量之一，便是将梦中孩子生命再延长片刻的愿望。其他被抑制的潜意识愿望很可能不会引起我们的注意，因为我们无法对这个梦进行分析。不过，我们还可以将这个梦的第二种驱动力量加进来，这就是父亲的睡眠需求——通过这场梦，不仅孩子的生命，而且父亲的睡眠都可以再延长片刻了。这里的动机就是：让梦做下去吧，否则我就得醒过来了。不仅这个梦，在其他所有的梦中，睡眠愿望都会对潜意识愿望提供自己的支持。在前文中，我们报告过几个梦，显然都是“图方便的懒梦”。其实，所有的梦都有资格采用这个称谓。这种继续睡眠的愿望，其效果在惊醒的梦中最容易看出来，这类梦会巧妙地加工外来刺激，使其和继续睡眠并行不悖；这类梦会将这种刺激编入梦境，从而剥夺它向梦者提醒外部世界的权利。而在其他某些梦中，惊醒刺激虽然来自身体内部，这种继续睡觉的愿望同样也会发挥自己的作用。在有些情况下，梦中的内容变得极其糟糕，前意识就会告诉意识说：“不要管它，继续睡吧，这只不过是个梦。”这句话虽没有说出来，却描绘出了主导精神活动对做梦的一般态度。我不得不做出这一推论：在整个睡眠过程中，我们非常清楚自己在做梦，同样也知道自己是在睡觉。反对的意见认为，我们的意识从未想到过后者（即睡觉），至于前者，也只是在特定的条件下，当审查作用发觉自己遭到了突袭之时才有可能。对于这种反对意见，绝对应当忽略——因为正相反，有些人在夜里显然非常清楚自己是在睡觉和做梦，因而似乎具备有意识地控制梦境的能力。例如，这类梦者如果对梦中出现的转折感到不满意，可以中断梦境，但并不会醒来，而是重新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做梦，正如通俗剧作家应要求给自己的剧作加上一个更幸福的结局。或者，在另一次睡觉时，他梦到了一个容易令人产生性兴奋的场景，他可以这样想道：“我不要继续做这个梦了，免得最后遗精而徒耗精力，不如忍住，留待真实的场景中再用吧。”

圣丹尼斯的戴尔维侯爵曾经宣称（转引自瓦西德），他已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梦，可以任意加快梦的进程，还可以任意规定梦的方向。就他这种情况来说，睡眠愿望似乎已让位于另一个前意识的愿望了，即：他希望观察并享受自己所做的梦。睡眠不仅能与此类愿望和平相处，它还能与那些因不愿醒来而提出的条件进行协调（例如前文中关于奶妈的那个梦）。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只要对梦感兴趣，所有人都可以显著提高自己醒来后回忆起来的梦的数量。

关于这种梦的内容受到操控的现象，费伦齐有过评论：“梦会从各个方面处理当前占据着心灵世界的思想，如果某个梦景危及了愿望的达成，梦就会将其中止，转而尝试另一种解决方式，直到最终将某个愿望成功达成，用妥协的办法让心灵世界的两种动因都感到满足。”

Ⅳ 梦的惊醒、梦的功能、焦虑的梦

既然知道前意识在整个夜间都会坚守睡眠愿望，我们就可以带着这种理解继续考察梦的过程。不过，还是先归纳一下到目前为止对这个问题的认识：白天清醒时的活动会留下一些残余内容，它们占用的精神能量并未完全耗尽；要么是潜意识的某个愿望由于白天清醒时刻的活动被激活了，要么是两者遇合在一起，我们已经探讨过相关的各种可能性了；潜意识愿望打通了联系日间经验残余的渠道，并对其产生移情作用，这种情况要么白天就已在进行了，要么进入睡眠状态之后才发生；于是就产生了某个已移情到近期材料的愿望，或是某个受到压抑的近期愿望因为得到了潜意识的支援又被重新激活了；现在，这个愿望想通过思维活动的正常途径，取道前意识（其实这个愿望的部分内容就是属于前意识的），径直向意识挺进；可是，它碰到了正在执勤的审查作用，在这里受到了抵制；此时，它会采取伪装措施，此前对近期印象的移情工作已为此铺平了道路；直到这里，愿望一直走在成为某种诸如强迫观念、妄想观念之类东西的路上，也就是说，正在成为某种因移情作用而得到增强，因审查作用又不得不以化妆形式表现出来的思想；然而，前意识的睡眠状态不允许这个愿望继续进军——很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免受入侵，这个系统降低了自己的兴奋程度；于是，梦的过程便踏上回归作用的路径，因为基于睡眠状态的特点，这条路径刚好是畅通的；其间，梦的过程会追随某些回忆群对它的吸引，这些回忆群中，有些只是表现为视觉能量的潜在形式，并不会转化为后续系统的符号；在走向回归的路上，梦的过程会赢得表现力；至于浓缩问题，我们后面再谈；现在，梦的过程已经走完了这条迂回路径的第二部分。第一部分是前进式的，由潜意识中的景象或想象物通往前意识；第二部分则是从审查疆界处艰难返回到知觉。不过，梦的过程在成为知觉内容后，审查作用和前意识的睡眠状态为它设置的障碍好像就被避开了，它就可以成功地将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进而受到意识的关注。

对我们而言，意识相当于一种感觉器官，是用来把握精神性质的。在清醒状态下，意识可以接受来自两个方面的刺激：首先是来自整个精神机构外围——也即知觉系统——的刺激；其次则是快乐和痛苦的刺激——在精神机构内部的能量转移过程中，它们几乎就是唯一的精神性质。一般说来，ψ系统和前意识中的所有过程都不具有任何精神性质，因此，只要它们不向意识提供快乐和痛苦的刺激用于感知，就不会成为意识的对象。于是，我们不得不假设：快乐刺激和痛苦刺激的释放，会自动调节精神能量分配的进程。不过，为了实现更细致的调节效果，还有必要使观念进程更少受痛苦符号的影响。为达到这个目的，前意识系统自身需要具有某些可以吸引意识的性质，而要获得这种性质，它最可能借助前意识过程和语言符号回忆系统的联系，因为这个回忆系统具有精神性质。通过这个系统的性质，意识就由此前仅用于知觉的感觉器官，转而变为也可以用于部分思维过程的感觉器官了。现在，意识好像就具备两个感觉面了，其中一个指向知觉，另一个则指向前意识的思维过程。

我必须假定：由于睡眠状态的缘故，与指向知觉系统的感觉面相比，意识指向前意识的那个感觉面远不容易接受兴奋刺激。而且，夜间的思维活动不受关注也是适宜的——思维应该停下来，因为前意识要求睡眠。不过，梦一旦成为知觉，就可以凭借新获得的性质来刺激意识；这种感觉刺激将会行使本职功能，指导前意识中一部分可支配的潜在能量留意刺激的来源。因此我们必须承认，任何梦都具有唤醒的功能，它会让前意识中部分处于休息状态的力量活跃起来；在这一力量的作用下，梦会经历我们称之为润饰修正的过程，同时兼顾关联性和可理解性；这就是说，这一力量对梦和其他任何一种知觉内容都是一视同仁的，只要其材料允许，梦也会同样受到预期观念的影响。只要梦的过程在第三部分有了某个方向，它就又是前进性的过程了。

为了避免误解，简单提一下做梦过程的时间特征也不为过。高布洛特明显是受了莫里那个断头台梦的启发，提出了一种很有意思的想法。他要试图说明：梦所占用的时间仅仅是睡眠和醒来之间的那个过渡阶段；人醒过来需要一段时间，而梦就发生在这个时间段内；人们以为，可能是因为梦的最后一幕太强烈，才迫使人醒过来，而实际上，梦之所以如此强烈，是因为我们做梦时已经临近睡醒了；“梦是刚刚开始的觉醒。”

杜加斯已然指出：高布洛特为了坚持这个普遍性的命题，肯定忽略了大量的事实。在有些梦中，人是不会醒过来的，例如那些人们梦到自己在做梦的例子。根据我们对梦的工作的认识，我们无法承认它只是在逐渐醒来的这段时间内进行。我们的看法刚好相反：梦很可能在白天就已开始第一部分的工作了，当时尚在前意识控制之下。至于梦的第二部分过程，即因审查作用被迫伪装、被潜意识景象吸引、向知觉挺进，这些可能整个夜间都在进行，这样的话，如果我们说虽然记不得内容，但确实感觉整个晚上都在做梦，这可能还是有道理的。

我们以时间顺序描述了梦的过程：最初要有发生过移情的愿望；然后是因为审查作用而出现伪装；再后来是方向改为回归途径，如此等等，然而，我认为没有必要将此假设为进入意识之前的实际过程。我们在描述的时候，只能采用这样一种顺序，然而实际上，梦更可能是同时试探这些或那些途径，兴奋刺激的方向摇摆不定，直至通过最适当的聚合途径，最后形成一个稳定的组合。根据个人的一些经验来看，我认为梦的工作往往需要不止一天一夜，才能得到它想要的结果，果真如此的话，梦在结构上的巧夺天工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在我看来，甚至是梦作为知觉事件的易理解性，在梦引起意识的注意之前也已在考虑之中了。不过，梦引起意识注意后，整个过程开始加速，因为梦已经开始享受和其他知觉一样的待遇了。这就像放烟花一样，准备过程煞费工夫，但是点燃后片刻就没了。

这样，通过梦的工作，梦的过程要么可以获得足够的强度，从而吸引意识注意自己并唤醒前意识，完全不用去管睡眠的时间和深度；要么是自己的强度仍然不够，就只能时刻做好准备，直至将要醒来之前，变得灵活起来的注意力开始主动配合自己。大部分梦的工作似乎都是以较低精神强度开展的，因为它们都在等待醒来的过程。不过这也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当我们被人从沉睡中突然叫醒的时候，感知到的往往是梦到的内容。我们自动醒来时的情况也一样——第一眼看到的，是梦的工作所创造的知觉内容，然后才是对外界事物的知觉印象。

当然，对于那些在睡眠中途就能惊醒我们的梦，人们的理论兴趣更大。应当记得，在其他任何情况下，我们都能发现目的性，于是我们不免发问：梦，即潜意识的愿望，为何可以获得力量去干扰睡眠，也就是干扰前意识睡眠愿望的达成？答案或许就在我们尚不清楚的特定能量关系上，如果这一点得到澄清，我们很可能就会发现，比起在夜间也像白天那样严控潜意识，让梦自行其是或分给它有限的关注，其实是一种能量的节约。经验表明，即使做梦在一夜间多次打断睡眠，它和睡眠仍然可以并行不悖。一个人醒来片刻后马上又会睡着；这就像一个人在睡眠中赶走一只苍蝇一样，只是临时醒来一下，如果他又睡着了，就意味着干扰已经排除。就像前面提到的关于奶妈的梦和其他一些梦所表明的那样：睡眠愿望的实现与在特定方向上保持一定的注意力，两者可以和平共处。

不过，还有一种反对意见，乃是基于对潜意识过程的进一步了解，我们必须得面对。我们认为，潜意识愿望永远处于活跃状态，尽管如此，它们在白天的强度还达不到可察觉的程度。可是，如果睡眠状态一直持续，潜意识愿望显示了自己具有生成梦的力量，可以通过梦来唤醒前意识，那么，为什么在梦被觉察到之后，这种力量又逐渐消失了呢？难道梦就不可以不断地重新生成，就像那只打扰清梦的苍蝇一样，被赶走后总是重新飞回来吗？我们有什么理由坚持认为梦排除了对睡眠的干扰呢？

潜意识愿望永远处于活跃状态，这一点毫无疑问。它们代表着那些永远畅通的途径，只要有一定量级的兴奋刺激利用它们就行了。这种不可毁灭性甚至还是潜意识过程的一个显著特征。在潜意识中，无所谓终点也无所谓过去或遗忘。在对神经症特别是癔症的研究中，这点给人留下的印象最深。那些引向疾病发作的潜意识思想途径，只要累积了足够的兴奋刺激，马上就可以重新通行了。三十年前所受的伤害，在被纳入潜意识的情感源泉之后，三十年中会一直新鲜如初，一旦受到回忆触动，就会重新复活，它会呈现自己以累计刺激，而这个刺激会引起运动发作、释放自己。这正是精神疗法可以干预的地方，精神疗法的任务，就在于让潜意识过程得到处理，进而把它忘掉。人的回忆会模糊，往日印象带给我们的情感体验也会减弱，我们总倾向于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是时间对心灵记忆残迹产生的原初影响，但实际上，这是我们的精神辛勤工作带来的继发性变化。完成这项工作的乃是前意识，精神疗法只能将潜意识置于前意识的支配之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因此，具体的潜意识兴奋过程都可能有两种结局：其一，这个兴奋过程不被理会，这样的话，它最终会在某个位置上强行突破，将自身的兴奋一次性释放，从而产生行动；其二，这个兴奋过程会受制于前意识的影响，它的兴奋不是被释放，而是会被前意识束缚住。第二种情况才发生在梦的过程中。来自前意识的潜在能量，因受到了意识中兴奋刺激的引导，就会前往迎合已经成为知觉的梦，它会约束梦的潜意识兴奋，使其不会成为干扰睡眠的有害因素。如果梦者有一片刻醒来，他就真的将那只可能干扰睡眠的苍蝇赶走了。我们于是就会发现：让潜意识愿望自由发挥，向它敞开那条通往回归作用的路径，从而生成一个梦，然后，只要花费少量的前意识工作来约束和处理梦就行了，不必在整个睡眠期间也要严格管束潜意识——这个办法确实更灵活，也更实惠。人们也真的可以期待：梦虽然最初是一个毫无目的的过程，然而经过精神世界各种力量的相互作用，它可能会获得某种确定的功能。我们来看看是什么功能吧。梦接受了一项任务，要将被放行的潜意识兴奋重新置于前意识的控制之下，在这个过程中，它会释放潜意识兴奋，从而起到潜意识安全阀的作用，同时，它还要投入少量的清醒活动以确保前意识的睡眠。因此，和它同组中的其他精神结构一样，梦也是一个妥协角色，它同时服务于两种系统，双方的愿望只要并不冲突，它都得给实现。我们在第一章提到过罗伯特的“（躯体）淘汰理论”，回顾一下这个理论，我们就必须承认这位学者在梦的功能问题上所持的主要观点是有道理的，但是关于前提条件以及梦的过程，我们的看法和他却不一样。[22]

我们只要稍加思考就会明白，梦的这种“继发性”功能不该属于释梦所要考虑的范围。预先思考、形成意向、构思以后或能在清醒生活中得以实现的解决方案，凡此种种都是心灵中潜意识和前意识活动的产物；它们可以作为白天印象的残余在睡眠状态下继续存在，并与某个潜意识愿望汇合起来，从而生成梦。因此，梦中的“预先思考”其实乃是前意识中清醒思维的一种功能，至于它的结果，我们可以通过分析梦或其他现象揭示出来。由于人们长期以来总是将梦和它的显意视为一回事，现在同样也有必要注意，不可以将梦和它的隐意混为一谈。

“双方的愿望只要并不冲突”这个限定性的说法，暗示了梦的功能还存在着失败的可能性。梦的过程最初是作为潜意识的愿望达成而被放行的，但是，若这种对愿望达成的追求强烈刺激了前意识，使它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的睡眠，梦就打破了这种妥协关系，它的另一部分任务也无法完成了。随后，梦马上会被打断，并被完全的清醒状态取代。在这种情况下，通常是睡眠守卫者的梦，不得不表现为睡眠的干扰者，但这仍然不是梦的错，我们不必因此而对梦的目的性产生怀疑。这种情况也并非孤例，因为在有机体中，由于初始条件出现了一些变化，某个通常有用的结构可能会变得不再有用，并且成为干扰因素，但在此时，这种干扰因素至少可以实现一种新的用途——提醒对这个变化的注意，进而调动有机体的调节手段予以应对。就这种情况，我想到的当然是焦虑的梦——我可能会给人留下一种印象：只要碰到这个可以反驳愿望达成理论的证据，我就会避开，而为了免于这种印象，我想至少侧面地解释一下焦虑的梦。

某个精神过程会产生焦虑情绪，但这也可能就是愿望的达成——这在我们看来早就不矛盾了。我们对这种情况的解释是：愿望本身属于其中的一个系统，也即潜意识，但它同时又受到前意识系统的拒绝和压制；[23]即便是在精神完全健康的人那里，前意识对潜意识的压制也是不彻底的，这种压制的程度，就标志着精神的正常程度。神经症的症状告诉我们，这两个系统处于相互冲突之中，症状则是让这种冲突暂时告一段落的妥协结果：一方面，它们给了潜意识一条释放自身兴奋的出路，成为它的泄洪口；另一方面，它们又让前意识可以对潜意识有一定程度的控制。可以思考一下癔症性恐怖症或广场恐惧症蕴含的意义，应该能有启发。假如一个神经症患者无法独自穿过大街，我们完全可以把这种情况看作“症状”；但如果我们强迫他做这件他自己认为无法胜任的事情，试图以此消除症状，导致的后果就会是焦虑的发作；同样，在大街上爆发的焦虑，往往也是产生广场恐惧症的诱因。于是，我们发现症状的形成乃是为了防止焦虑的爆发，恐怖症就像边防哨所一样拦在焦虑的面前。

只有对情感在这些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展开考察，我们的讨论才能继续下去，但在这里，我们只能初步做到这一点。我们先确认这样一种观点——潜意识必须受到压制的主要原因在于：潜意识中可以自行其是的观念进程所产生的情感，虽然本来具有令人愉快的特征，然而自从经历了抑制过程之后，却呈现出不愉快的特征了。压制作用的目的和结果，就是防止生成这种不愉快的情感。这种压制会延伸到潜意识中的观念内容，因为不愉快情感的释放可能正是源于这些观念内容。在这里，我们就以关于情感发生本质的特定假说作为讨论的基础。情感的发生被视为一种运动或分泌功能，实现这种功能的神经分布取决于潜意识中的观念。由于受到前意识的控制，这些观念好像被抑制住了，无法发出可以产生情感的冲动。因此，如果来自前意识的潜在能量停止了，就会产生这样的危险：潜意识兴奋释放出来的情感，由于以前经历过抑制过程的缘故，只能被体验为不愉快、焦虑的情绪。

如果听任梦的过程自由发挥，这种危险就有可能发生，而这种危险成为现实的条件则是：其一，必须发生过抑制作用；其二，遭到压制的愿望冲动要能增强到足够的程度。那么，两者都属于梦的建构心理学框架之外的东西。若不是因为我们话题中的一个因素，即潜意识在睡眠过程中得到了释放，与焦虑的产生这个话题存在关联之处，我其实可以不用讨论焦虑梦的问题，所有与之相关的模糊问题也都可以省掉了。

我已说过多次，关于焦虑梦的理论，其实是属于神经症心理学的内容，在交代了焦虑梦的理论与梦的过程这个话题的交汇之处后，我们和它就不再有关系了。我所能做的就只剩下一点了。既然我曾断言神经症的焦虑来源于性，我就要分析一下焦虑的梦，指出这些梦的隐意之中存在着性方面的材料。

这里，我有充分的理由放弃使用神经症患者提供的大量例子，转而青睐年轻人做的一些焦虑梦。

我本人有几十年没做过真正的焦虑梦了。我记得自己七八岁时做过这样一个梦，大约三十年后才对它做了分析。这个梦很生动：我看到了亲爱的母亲，她入睡的表情极为安详，两三个长着鸟嘴的人将她抬进房间，放在床上。我又哭又喊地醒过来，把正在睡觉的父母吵醒了。这些衣着怪异、身材奇高、长着鸟嘴（Vogelschnabel）的形象取自《菲利普逊圣经》①中的插图，我想它们肯定是古埃及坟墓上雕刻的鹰头神祇。不过，这个分析还让我想起了一个坏孩子，他是门房的儿子，经常和我们其他孩子一起在房前的草地上玩耍。需要补充的是，他的名字就叫菲利普。我记得就是从他那里头回听到这种用来描绘交尾（vögeln）的粗话② ——有教养的人都只用拉丁文的“性交”（coitus）一词代替，不过梦中选择鹰头，便已清楚地指向了那个脏词——当时，透过一位阅历丰富的老师的表情，我肯定已猜到了该词所包含的性意味。母亲在梦中的表情其实抄袭了祖父的神态，在他去世前的几天，我看到他就是这样在昏迷之中鼾声连连。因此，必然要将梦中的润饰解释为母亲快要死了，而梦中出现的坟墓浮雕正好可以配合。我在焦虑中醒来，情绪一时无法平息，把父母也给吵醒了。我记得当自己又看到母亲的面孔时，一下子就安静下来，好像我需要的就是这个安慰：原来母亲并没有死。不过，梦的这种润饰性解释之所以会发生，肯定是受到了已经产生的焦虑情绪的影响。我并不是因为梦到了母亲生命垂危才感到焦虑，而是在前意识的润饰过程中对梦做了这样的解释，因为我已经处于焦虑情绪的控制之下了。不过，如果考虑到抑制作用的因素，这种焦虑可以追溯到一种虽然模糊但却明显具有性意味的欲望，而它已在梦的视觉内容中得到了很好的表达。

有一位27岁的男子，患重病已经一年了，在11岁到13岁之间，他频频梦到下面的情形，而且伴有强烈的焦虑情绪：一个男人拿着一把斧头追赶他，他想跑开，却好像瘫痪了似的呆在原地动弹不得。这可以说是个很好的例子，一个非常普通的焦虑梦，看不出和性有什么关系。在分析的时候，梦者首先想到的是叔叔告诉他的一件事情（是在那次做梦后告诉他的），叔叔说自己有次夜里走在大街上，一个形迹可疑的人袭击了他。梦者本人就根据这个联想做了推断：他在做梦那段时间可能听说了某件类似的事情。至于斧头，他记得当时有一次用斧头劈柴伤到了手。接着，他又想起了和弟弟的关系，那时他常虐待弟弟，把他打倒在地，尤其记得自己有一次用靴子踢弟弟的头，踢得他流了血，母亲当时便说道：“我担心他什么时候又会把他打个半死。”就在他的思绪似乎停留在了暴力行为这个话题时，他忽然想起了自己9岁时的一次经历。那一天，父母很晚才回到家里，在他们上床休息时，他假装睡着了，不久，他听到了喘息声，还有其他一些奇怪的声响，他甚至能猜出他们两个在床上的姿势。他的其他一些联想表明，他将自己和弟弟之间的关系与父母之间的这种关系做了类比，他将父母之间的事纳入到“暴力行为”和“打架斗殴”概念之下，还为这种观点找到了一个证据：他经常发现母亲的床上有血迹。

我想说的是，成人的性交会让看到的小孩感到非常奇怪，进而产生某种焦虑，这是日常生活中常有的事。我对这种焦虑情绪的解释是：孩子们还无法理解我们所说的性兴奋，而父母被卷进来可能也是他们对此产生排斥情绪的一个原因，于是，性兴奋在孩子那里就转化为焦虑了。我们前面已经讲过，在生命中更早的一个阶段，孩子对父母当中异性一方的性兴奋还没有受到任何抑制，是可以自由表达出来的。

至于经常发生在孩子身上的夜惊，而且伴有幻觉，我会毫不犹豫地做出相同的解释。这种情况，同样只能是孩子对性冲动的误解和排斥导致的。若将它们记录下来，可能会发现某种周期性，因为性的力比多得到增强，既可以是偶然刺激性印象的结果，也可以是由本能的、脉冲式的发展过程导致的。

我还缺少必要的观察材料用以证明这种解释。

另一方面，儿科医生缺乏的似乎正是这样一个视角，而只要获得这种视角，就可以让他们理解这一整个系列的现象，既包括躯体方面的，也包括精神方面的。这里，我要借一个滑稽的例子来说明，如果受了医学神话的蒙蔽，我们会多么容易错过正确理解这类现象的机会。下述梦是我在德巴克尔那篇论“夜惊”的文章中发现的。

一个身体不好的13岁小男孩，开始焦虑不安起来，老是做梦，睡眠也变得不安稳了，几乎每周都会有一次因强烈的焦虑发作而惊醒，并且伴有幻觉。他对这些梦的回忆总是非常清晰，他向人讲述说，有恶魔冲他大喊：“我们现在抓到你了，我们现在抓到你了。”接着，他就闻到了沥青和硫磺的味道，发现火在烧他的皮肤，于是就从梦中惊醒过来；他最初完全叫不出声来，等到可以出声的时候，家人就会清楚地听到他在说：“不，不，别抓我，我什么也没有做啊！”要么就是：“求求你别抓我，我再也不敢了！”还有几次他说的是：“阿尔伯特没做过这件事。”到了后来，他拒绝脱衣睡觉，“因为只有在他不穿衣服的时候，火才会烧到他。”由于情况威胁到了他的健康，他被送到了乡下，在那里过了一年半，才慢慢从那些恶魔的梦中摆脱出来。到了15岁的时候，他有次坦白说：“我不敢承认，但我一直有针刺的感觉，而且我那个地方特兴奋，让我神经很紧张，有时候甚至想从房间的窗户跳出去。”

要做推测确实不难：

1）这个男孩在更早的几年中有过手淫，他很可能否认过，而且因为这个不良习惯，他曾受到过惩罚的威胁（例如他的自白：“我再也不会做了”；还有他的否认：“阿尔伯特没做过这件事”）；

2）进入青春期躁动后，生殖器部位常会出现兴奋，于是手淫的诱惑又复活了；

3）但他在内心深处也掀起了一场抑制斗争，将力比多压制了下去，使之转化为焦虑，这种焦虑后来又让他想起了以前受到过的惩罚威胁。

现在，我们来看一下这位学者通过观察得出的推论：

1）青春期的影响可能导致一个体质不佳的男孩身体非常虚弱，从而出现了大脑高度贫血的现象；

2）大脑贫血会改变他的性格，让他产生魔鬼幻觉，会有强烈的夜惊，白天也可能处于焦虑状态；

3）男孩的这种魔鬼幻象和自我谴责可以追溯到宗教教育对儿童时期的他所产生的影响；

4）由于在乡下生活了较长一段时间，体格得到锻炼，他在青春期后恢复了力量，所有的症状便消失了；

5）也许可以认为，孩子的大脑出现这种情况是遗传因素影响的缘故，而且他的父亲曾经患过梅毒。

他的结论是：“我们认为，该病例属于虚弱引起的无热性谵妄，因为症状的原因在于大脑局部贫血。”

①德国犹太拉比菲利普逊翻译的德文版《希伯来圣经》。

②德语单词“Vogel”（鸟）和“vögeln”为同源词，而“vögeln”的意思是“交尾、性交”，是一种粗俗的说法。

Ⅴ 原初过程和继发过程：压抑作用

我这样大胆地深入探讨梦的过程心理学，其实是展开了一项艰难的任务，它超出了我的阐释能力。对这种复杂关系中实际上同时并存的各种因素，我只能顺次加以描述，而且对其中任何一种因素的描述都不能带先入之见，这对我的能力来说实在是太难了。这种情形也是对我的报复，因为我在阐释梦的心理学时，未能同时追踪自己这些观点的发展历程。在探讨梦的问题时，我的视角是由此前对神经症心理学的研究所决定的，我在这里不该将后者关联进来，但又不得不总是这样做，其实，我是想在相反的方向上展开工作，从对梦的研究出发，进而与神经症心理学联系起来。我很清楚，读者在这个问题上肯定会有不少抱怨，可我没有办法避免这种情况。

由于对这种局面感到不满意，我还是停留在另一个视角上吧，我觉得它可以凸显我这种努力的价值所在。关于我面对的这个论题，第一章导论部分已有介绍——学者们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是尖锐对立的。在对各种梦的问题做了分析之后，我们已为这些对立观点中的大部分留下了空间。其中只有两类观点是我们要坚决反对的，一是认为梦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过程，二是认为梦是一种躯体性的过程，除此之外，其他所有相互矛盾的观点，我们都能在这个复杂事实网络中的某个位置发现其真实性，证明它们都说明了某些局部的真理。

有人认为梦延续了清醒生活中的活动和兴趣，而通过梦中潜藏的隐意被揭示出来，这种观点得到了普遍的证实。这些隐意只会关注在我们看来非常重要、让我们格外感兴趣的事情——梦从来不会纠缠于琐细之事。不过，也有截然相反的观点，认为梦只会捡拾白天无关紧要的琐事，而白天发生的重大事情只有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清醒活动之后，才会引起梦的兴趣。这种观点，我们同样认可。我们发现梦的内容同样如此，它会通过伪装途径，以另一种形式将梦的隐意表达出来。我们认为，由于联想机制的缘故，梦的过程会更容易处理那些近期发生的或微不足道的观念材料，因为这些材料尚未被清醒时的思维活动所占用。而由于审查作用的缘故，梦的过程会转移精神强度——从那些虽然重要却也粗鄙下流的内容，转移到无关紧要的材料。

梦具有记忆过旺的性质以及支配童年材料的能力，这两点已经成为我们学说的基本支柱了。在我们这种关于梦的理论中，来自童年时期的愿望，在梦的形成问题上扮演着不可或缺的发动机角色。

外部感官刺激在睡眠中所起的作用已被实验证实了，对此我们当然不会怀疑，然而我们认为，这类材料与梦中愿望的关系，和白天活动留下来的思想残余与梦中愿望的关系并无不同。至于梦对客体感官刺激的诠释是错觉式的，这一点我们也无需否认，但学者们并未阐明梦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诠释，而我们对这个动机问题做了补充：梦之所以要这样诠释，是为了让被感知到的事物不会干扰睡眠，从而可以用于愿望的达成。至于感觉器官在睡眠过程中的主体兴奋状态，似乎得到了特朗布尔·拉德的证明，而我们虽然并不认为它是梦的特殊来源，却可以通过让活跃于梦的背后的那些记忆重新复活来解释它。

身体内部的机体感觉也常被视作解释梦的关键因素，然而在我们看来，它们虽然也有作用，但只能是一种比较次要的作用。诸如跌落、漂浮、被克制住等感觉，都属于随时待命的材料，只要情况需要，梦的工作就会利用它们来表达隐意。

梦的过程迅速而短暂，应该视为梦的内容已预先构成，而后为意识所知觉。我们觉得这样理解是对的，但在梦的过程中，前期的各种工作很可能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且具有波动性。梦可以将大量的内容材料压缩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区间内表现出来，我们对这个谜团的解释是：梦只不过撷取了心灵世界中已然存在的现成结构而已。

我们发现梦确实会受到记忆的伪装和曲解，但这不是什么大麻烦，因为从梦开始形成的时候起，伪装工作就一刻也没停过，记忆当中的曲解，只不过是露在外面的最后一截罢了。

至于那个看似无从调和的激烈争论——心灵在夜间是否也会入眠，或者说，心灵在夜间是否也像白天那样完整地行使它的功能——我们认为两种观点都有道理，可双方都不完全正确。在梦的隐意中，可以找到存在高度复杂的理智活动的证据，而且几乎动用了精神机构的一切手段；然而不能否认的是，这些隐意都是在白天产生的，这样的话，就只能假定心灵是有睡眠状态的。因此，所谓部分睡眠的观点是有合理性的。可是，我们发现睡眠状态的特征并不是各种精神联系的解体，而是白天占据支配地位的精神系统已调整为专注于睡眠愿望了。我们认为，这种由外部世界的回撤也是有其意义的，它有助于回归作用在梦中的表现，当然，这并不是唯一的因素。睡眠状态下，观念进程不再受到任意操控，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然而精神生活并不会因此而变得毫无目的，因为我们知道，在自主的目标观念被放弃后，非自主的目标观念就会登台掌权。我们不仅承认梦中存在着一些松散的联想关系，而且认为这些联系在梦中所起的支配作用要远远超出预想，不过我们也发现，这种联系只是被迫用来替代另一个具体的、有意义的联系。我们肯定也将梦称作是荒谬的，但是有许多例子表明，为了模拟这种荒谬，梦动用了极其智慧的手法。

对于人们赋予梦的那些功能，我们并无异议。有人认为，梦可以像安全阀一样为心灵减负；在罗伯特看来，一切有害的内容，经过梦的表现之后都会变得无害了。这种观点，不仅完全契合我们的双重愿望达成理论，而且我们对这句话的理解，甚至还要胜过罗伯特本人。有观点认为心灵在梦中可以完全自由地发挥自己的功能，这与我们认为前意识活动可以让梦自行其是的观点是一致的。再如“人在梦中可以回到心灵的胚胎原点”的观点，还有哈夫洛克·埃利斯的说法——梦是“一个充满了汹涌的情绪和不完善思想的古代世界”，都让我们感到高兴，因为它们预言了我们的观点：白天受到压制的原始运作方式也参与了梦的生成。萨利的那个论断，即“梦会恢复我们渐进发展的早期个性，恢复我们原来看待事物的方式，恢复很久以前控制着我们的冲动和反应方式”，我们更是完全赞同。德拉格和我们一样，也认为“被压制”的内容是做梦的动力所在。

舍尔纳赋予梦中想象的作用以及自己所做的解释，我们完全认可，不过，我们好像得将它们放到问题的另一个位置上去才行；不是梦构造出了想象，而是在隐意的生成方面，潜意识的想象活动占了大半的份额。我们仍然要感谢舍尔纳，因为他指出了隐意的来源，只不过，几乎所有他认为属于梦的工作的内容，其实都应归入白天处于活跃状态的潜意识活动，这些活动既可以刺激梦的生成，也可以引起神经症的症状。梦的工作与这种潜意识活动完全不同，它受到的限制要多得多，我们必须将两者区分开。

最后，我们也并没有放弃探讨梦与精神疾病之间的关系，而是将它更牢固地建立在新的基础之上了。

我们这个梦的理论，其新颖之处就在于它形成了一个更高的整体，可将学者们各种各样、相互矛盾的说法都容纳在内，其中有些观点我们做了不同的阐释，只有少量观点被完全拒绝了。不过，我们的理论结构同样也不完善，除了在探索心理学未知领域时所遭遇的许多难解之谜外，似乎还有一个新的矛盾困扰着我们：一方面，我们发现梦的隐意产生于完全正常的心智活动；另一方面，我们又在隐意中发现了一系列完全异常的思维活动，它们还渗入了梦的显意，于是我们在释梦时又会遇到它们。所有我们称为“梦的工作”的东西，似乎都与我们熟悉的正常思维过程迥然不同，以至于，当有学者严厉批评梦的精神功能非常低下时，我们也许只能认为他们是有道理的。

或许，我们只能通过进一步的研究寻求答案和补救。在导致梦形成的各种情况中，我选择其中一个来做说明。

我们已经发现，梦中出现的大量思想来自我们的日常生活，而且完全符合逻辑关系，因此，不能再怀疑这些思想是否源于正常的精神生活。思维活动所拥有的一切特性，也即那些标志着我们的思维属于复杂的高级精神活动的东西，都可以在梦的隐意中找到。但是，没有必要假设这种思维活动是在睡眠中完成的，因为这样的假设会严重动摇我们迄今对睡眠期间精神状态的坚定认识。其实，这些思想更可能源于白天，从一开始就未被意识觉察到，它们一直都在工作，直至入睡方能完成。根据这种情况，我们只能证明这一点：那些最复杂的思维活动，是有可能不需要意识参与的。其实，只要对癔症患者或强迫性观念患者进行精神分析，就可以发现这一事实。就其本身来讲，这些隐意肯定是能够进入意识的，如果它们在白天没有被我们意识到，可能有着多种原因。“被意识到”与某种特定的精神功能——即注意力——的聚焦方向有关，而注意力似乎只有达到一定的数量后才能投入应用，而且它很容易因为其他目标的吸引而偏离当前的思维进程。此类思维进程不能进入意识层面，还存在着下面这种情况：通过有意识的沉思，我们知道自己是沿着某个特定路径使用注意力的，如果碰到了某个经不住批评的观念，我们就会中断这条路径，不再将注意力集中于此；可是看起来，纵然不会重获注意力，那个被启动后又遭放弃的思维过程此后还是会继续运行，除非它在某个位置达到极高精神强度，迫使注意力又转向它；因此，如果某个思维过程被判定为错误或无法用于当前的思维活动，从而一开始就被意识拒绝了，它可能就会在不被意识注意的情况下持续进行，直至进入睡眠状态。

总结一下吧：这样一种思维过程，我们称之为前意识，认为它是完全合乎理性的，可能只是被忽略了，也可能是被中断或压制了。再简单说一下我们是如何描述这种观念进程的——我们认为，某个有方向的目标观念会选择一条联想路径，并沿着这条路径，将自己移置为特定的兴奋值，我们称这个兴奋值为“潜在能量”；“被忽略”思维过程没有收到这种潜在能量；而“被压制”或“被拒绝”思维过程中的潜在能量则被撤销了，在这两种情况下，思维过程都只能依靠自身的兴奋。在特定条件下，具有目标潜能的思维过程有能力吸引到意识的注意力，而借助意识的中介作用，这类思维过程就可能出现“潜在能量过剩”的情形。至此，我们须即刻解释清楚自己对意识的性质和功能的看法。

某个在前意识中被这样激起的思维过程，要么自行消失，要么持续下去。对其第一种可能，我们是这样设想的：它的能量会向从自身出发的所有联想方向发散，使整个思维链条进入一种兴奋状态，这种状态会持续一段时间，而由于需要释放的兴奋转化为静止的潜在能量，这种状态随后就会消退。如果出现的是第一种结果，那么这个过程对梦的形成来说就不再有意义了。不过，在前意识中还潜伏着其他一些目标观念，这些观念源于潜意识中永远处于活跃状态的愿望；它们可以占用不被理会的思想群中的兴奋，在这个思想群和潜意识愿望之间建立联系，并将潜意识愿望固有的能量转移到这个思想群上，从这一刻起，那种被忽略或被压制的思维过程就有能力持续下去了，当然，这种增强作用还不够让它得以进入意识之中。这时我们就可以说：这个此前一直属于前意识的思维过程已被拉入潜意识中了。

另外，还有两种导致梦形成的情况：要么，前意识的思维过程从一开始就与潜意识愿望有关系，因而被居于主导地位的目标潜能拒绝了；要么，某个潜意识愿望由于某些原因（可能是躯体方面的）进入兴奋状态，主动将自身能量转移到不被前意识支持的残余精神材料上去了。

上述三种情况的最终结果都是一个：在前意识中产生了一个思维过程，它受到前意识潜能的遗弃，但可以从潜意识愿望那里获得潜在能量。

自此以后，这个思维过程就会遭遇一系列转变，这些转变，我们已经不能再视为正常的精神过程了，它们产生了一个奇怪的结果——一种精神病理学的构造。我们现在就将这些转变列举出来，汇总如下：

1）各个观念的强度都可以被全部释放，并从一个观念转移到另一个观念，这就导致某些观念可能被赋予很高的强度；这个过程可以多次重复，最终，可让某个思维过程的全部强度都汇聚到单一观念元素身上。这种情况就是压缩或浓缩作用，我们已经通过梦的工作认识它了。我们对梦感到惊讶，主要原因就在这里，因为我们在正常的、有意识的精神生活中找不到与之相似的现象。我们在此也能发现一些具有高度精神意义的观念，它们是整个思想链条的关键节点或最终结果，但是，其重要性并不是通过对内部知觉来说明白易懂的特征表现出来的，因此其表达的内容也不会得到任何形式的强化。在浓缩作用的过程中，所有的精神联系都被转化为观念内容的强度，这种情况，就像我要出一本书时，如果认为某个字对于文本的理解具有某种突出的价值，我就会将它设为疏排字或粗体字；而在言谈中，这样的字我会大声地、缓慢地说出来，特别加以强调。第一种类比马上让我想起了梦的工作所提供的一个例子（伊尔玛打针的梦中“三甲胺”那个词）。艺术史家则让我们注意到一个事实：历史上最早的雕塑都有一个相似的原则，它们会用人物形象的大小来表现人物地位的高低——国王要比侍从或手下败将大两三倍。罗马时代的雕塑目的相同，只是手法更精巧些——皇帝的形象处于中央位置，而且傲然挺立，人物的细部雕琢也会特别认真，他的敌人则匍匐在他脚下，不过，他看起来已不再像是矗立在一群侏儒之中的巨人了。而在今天，下级向上级鞠躬行礼的现象，也可以看作古代这种表现原则的余音。

梦中浓缩作用的行进方向，一方面决定于隐意在前意识中的真实关系，另一方面也会受到潜意识中视觉回忆的吸引。浓缩工作的目标，在于获取突破知觉系统所必需的强度。

2）由于强度的自由转移，带有妥协色彩的“中介观念”便会形成，它们是为浓缩作用服务的（参见前面举过的许多例子）。在正常的观念进程中，这也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正常观念进程的要点在于选择和坚持“适当”的观念元素。另一方面，当我们试图将前意识思想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时候，混合式、妥协式的表达结构出现得尤为频繁，人们会将这类情况视为“口误”。

3）那些可以互相转移强度的观念，它们彼此间的关系极为松散，而将它们结合起来的联想，恰是正常思维所鄙弃的，只被用于制造诙谐的效果。特别是同音联想和双关语联想，它们与其他联想具有同等的价值。

4）相互矛盾的思想并不追求相互排斥，而是并肩共存，它们经常还会组合成浓缩物，好像相互之间并不存在矛盾似的，或者是达成某些妥协——这种妥协，我们在思想上从不容忍，但在行动上却往往赞同。

之前以合理方式形成的隐意，在梦的工作中要经历若干异常过程，其中以上几种最为显著。可以看出，这些异常过程的主要特征，就是它们只重视让潜在能量活动起来并能释放出去，至于这些潜在能量所附着的那些精神元素，其内容和意义只有次要的地位。或许有人会认为，如果任务在于将思想转化为图像，那么浓缩和妥协的出现，就只是为回归作用服务的。可是，对于这类缺乏回归至图像内容的梦，例如那个“Autodidasker”（与N教授的谈话）的梦，只要加以分析（如果加以综合就更明白了），同样可以找出移置作用和浓缩作用的过程，和其他的梦无异。

因此，我们就不能拒绝这样一种认识：有两种性质相异的精神过程参与了梦的构成，其中一个过程产生完全合理、价值与正常思维等同的隐意，另一个过程则是通过极其惊人、毫无理性的方式处理这些隐意。对于后者，我们在第六章中就已视为梦的工作本身了。那么，关于这种精神过程的来源，我们现在能说些什么呢？

如果没有较为深入地研究过神经症心理学，特别是关于癔症的心理学，我们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而经过研究，我们发现：同样也是这些不合理的精神过程（以及其他一些没有列举出来的精神过程）在决定着癔症症状的生成。在癔症中，我们最初也会发现一系列完全合理的思想——我们对这类思想的合理存在一无所知，只能在后续中推演——其价值与有意识的思想完全等同。如果这类思想冲进了感知范围，那么通过分析已经形成的症状，我们会发现这些正常的思想遭到了非正常的处理：通过浓缩作用和达成妥协，经由遮掩矛盾冲突的表面联想，逐渐沿着回归作用的通道，它们最终被传至症状中。梦的工作之特征，和形成精神性神经症症状的精神活动完全相同，有鉴于此，我们认为由癔症研究得出的结论完全可以应用于梦。

从关于癔症的理论中，我们借用下面这个原则：一个正常的思维过程，只有被用来转移某个源自童年时代、一直处于压抑状态的潜意识愿望时，才经受非正常的精神加工过程。正是根据这一原则，我们才将自己关于梦的理论建立在这个假设之上：作为梦的驱动力量的愿望永远来自潜意识。我们自己也承认，这一点虽然不能否认，却也无法普遍证明。不过，为了能够说明我们反复提到过的“压抑”究竟是什么意思，有必要进一步探讨一下我们建立的心理学构架。

我们在前面详细虚构了一种原始的精神机构，其运作目标就在于极力避免刺激的积累，尽可能保持自己的平静状态，因此其构造遵循的是反射装置的原理；行动能力首先是实现体内变化的通道，但也可以作为释放渠道，供这个机构支配。随后，我们还探讨了“满足体验”的精神后果，并在当时就加上了第二个假设，认为兴奋的积累（是按某种方式进行的，不过我们不必管它）会让我们感到不快，于是，为了重新生成那种满足体验，这个精神机构就会被启动，随着累积的兴奋遭到降低，愉快的感觉便产生了。在精神机构内部，这样一种从不愉快走向愉快的潮流，我们就称为“愿望”。我们说过，唯愿望才有能力让这个机构行动起来，机构内部的兴奋过程是通过对愉快和不愉快的感知自动调节的。愿望初次显现时采用的形式，可能是那种满足体验回忆的一种幻觉式激发，不过，这种幻觉如果不能保持到能量耗尽的地步，就证明它并不能止住需求，也就是说，它无法维持那种由满足带来的愉快感。

因此，另一种活动（在我们的表达体系中应该称为“另一个系统的活动”）就成为了必要——它不允许回忆潜能闯入知觉范围并对精神力量造成束缚，而是将源自需求刺激的兴奋引到一条弯路上去，通过自主行动，这条弯路最终可以改变外部世界，使得个体真实地知觉到那个可以实现满足的对象。我们对精神机构框架的阐释到此为止——这两种系统乃是潜意识和前意识的萌芽，潜意识和前意识则属于充分完善了的精神机构。

为了能够通过行动能力合理地改变外部世界，需要在回忆系统内部积累大量的经验，还需要由不同的目标观念在这种回忆材料中唤起各种各样的永久性关联。现在，我们就可以继续假设了。第二系统的活动经常是摸索式地进行的，时而发出潜能，时而又收回来，一方面，这种活动需要能够自由支配所有的回忆材料；另一方面，如果它将大量的潜能发向不同的思维通道，有些潜能就会白白地流失掉，导致改变外部世界所必需的潜能被降低，从而造成不必要的能量浪费。因此，我觉得合理的假设应该是：第二系统成功地使大部分的潜在能量都处于静止状态，只将很少的一部分用于移置作用。我并不理解这类过程的运行机制，谁如果想认真研究这些设想，就必须从物理学角度找出一些类比，进而开辟出一条途径，可以形象地阐释神经元兴奋的运行过程。我只能坚持下面这种设想：第一个ψ系统的活动目标，在于让那些兴奋的能量自由流出，第二系统借助自己发出来的潜能来阻止这种能量的自由流出，并将其转化为静止的潜能，同时还可能会提升它的能量水平。因此我假设：在第二系统的支配下，兴奋过程所遵循的机械关系和第一系统处于支配地位时是完全不同的；第二系统在结束了自己的实验性思维工作后，就会解除对这些兴奋潜能的阻止和堵塞作用，将它们予以释放从而产生运动。

如果我们考察一下第二系统对潜能释放的阻止作用和不愉快原则的调节作用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不免就会产生一个有趣的推想。我们先来看看“满足”这种基本体验的对立物——外部的恐怖体验。假设某个知觉刺激作用于原始的精神机构，成为痛苦刺激的来源，随后，杂乱无章的运动表达便产生了，直至其中一种运动使得这个机构可以避开知觉，同时也就摆脱了痛苦。如果知觉再次出现，这个过程马上又会重新展开（大致可以看作逃亡行动），直至知觉再度消失为止。然而，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会有通过幻觉或其他方式唤醒对这种痛苦来源的知觉的倾向了。更可能的情形是，原始精神机构中有这样一种倾向：不愉快的回忆图像只要被唤起——不管以何种方式——马上就会被剔除，因为它的兴奋能量一旦流入知觉的范围，就会激起不愉快的感觉（更确切地说是“开始激起”）。这种对回忆（其实只是在重复那种单方面逃离知觉的行动）的逃避，还由于这个事实而更容易发生：回忆和知觉不一样，并不具有足够的质量以唤起意识，因而无法由此获得新的潜能。精神过程能够轻松而经常地避开对于不愉快经历的回忆，这乃是精神压抑的原型和首个范例。大家知道，在成年人的正常精神生活中，这种刻意回避不愉快内容的例子（鸵鸟战术）仍然可以找到很多。

根据痛苦原则，第一个ψ系统根本不能将任何令人不快的内容带入思维内容，除了愿望之外，这个系统什么都不能做。这种情况如果保持不变，第二系统的思维活动就会受到阻碍，因为它要能够支配所有沉淀在经验中的回忆。于是就出现了两种可能性：要么，第二系统的活动完全不受痛苦原则的制约，继续走自己的路，并不理会回忆带来的不愉快感受；要么，它懂得如何既让不愉快的回忆得以展开，又可以避免释放不愉快的感受。我们可以排除第一种可能性，因为对第二系统中的兴奋过程来说，痛苦原则同样起着调节器的作用。这样，我们就只能依靠第二种可能性了，即，第二系统在促成某个回忆的同时，也会阻止它释放刺激——包括生成不愉快感受所需的刺激，而这种释放相当于运动神经的分布。这样，从两个起点出发，分别遵循痛苦原则和神经分布方面消耗最小的原则，我们就来到了这个假设：第二系统在发出潜能的同时也会对兴奋的释放产生阻止作用。不过，我们必须坚持下面这种观点——它是理解“压抑”理论的关键：只有在能够阻止某个观念释放不愉快感受的情况下，第二系统才会将潜能传送给这个观念。凡是可以避开这种阻止作用的观念，全都不能进入第一系统和第二系统，因为它们都会根据痛苦原则马上剔除这类观念。其实，对不愉快感觉的阻止作用并不需要贯彻到底，但必须要有这样一个开端，因为，第二系统由此可以知晓这个回忆的性质，并确认它不太适合成为思维所追求的目标。

现在，完全由第一系统放行的精神过程，我称之为原初过程（Primärvorgang）；在第二系统阻止作用下产生的精神过程，我称之为继发过程（Sekundärvorgang）。我还可以在另一点上说明，第二系统出于何种目的而不得不修改原初过程——原初过程追求兴奋的释放，以便借助积累起来的兴奋来制造（对满足体验的）知觉认同；继发过程放弃了这个意图，而代之以对思维认同的追求。全部思维只不过是一条弯路，它始于对满足体验的回忆（已被视为目标观念了），止于对同一回忆潜能的激发——这个激发，需要借助运动经验的渠道再度实现。思想需要凝神应对观念之间的连接通道，不能被那些观念本身的强度所迷惑；然而，很明显，观念的浓缩、中介结构、妥协结构都会妨碍其认同目标的实现，由于它们会以一个观念替代另一个观念，于是必然会偏离本应由第一个观念出发的通道。因此，这些过程在继发性思维中都是要小心避免的。我们也不难看出，虽然在其他情况下，痛苦原则会为思维过程提供最重要的依据，但它也会在追求思维认同的过程中制造困难。因此，思维的倾向，必须是越来越多地将自己从痛苦原则的专断调节下解放出来，并将思维活动所产生的情感降到堪做信号的最低水平；如果通过意识的中介作用而获得了过度的潜能，这种功能就可以达到更精致的水平。然而我们也很清楚，这种情形即使在正常的精神生活中也很少尽善尽美地得以实现，由于痛苦原则的干预，我们的思维总是不免犯错。

不过，这并非我们的精神机构在功效性方面的缺陷所在——正是因为精神机构的功效缺陷，作为继发性思维活动结果的思想，才会沉迷于原初的精神过程（我们现在就可以用这个公式描绘导致形成梦和癔症症状的活动）。这种缺陷是由我们生命发展史中两个因素的综合作用所导致的：其中一个完全属于精神机构，它对这两种系统之间的关系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另一个因素的影响程度则是波动性的，它把源于有机体的驱动力量引入精神生活。这两个因素全都源于童年生活，是童年时代以来我们的心灵世界和躯体组织所经历的各种变化的沉淀。

我把精神机构内部的精神过程之一称为“原初的”过程，并不只是出于其重要性和功效性，还考虑到了发生时间的前后关系问题。据我们所知，仅有原初过程的精神机构并不存在，这种情况只是一种理论上的虚构。不过以下这种情况倒是事实：原初过程是最初存在于精神机构中的，而继发过程是在生命的发展过程中才逐渐形成的，它会抑制、覆盖原初过程，也许只有到了壮年时期，它才能够完全支配原初过程。由于这些继发过程姗姗来迟，我们生命的本质要素（由潜意识的愿望冲动组成）才能够始终不被前意识所掌控和阻止，前意识的作用，就只能永远局限于向源自潜意识愿望的冲动指点最合理的路径。对前意识中一切后续的精神倾向来说，这些潜意识愿望都意味着一种必须服从的压力，尽管它们或许也可以努力引开这种压力，将其导向更高级一些的目标。继发过程姗姗来迟的另一个结果是，很大一部分记忆材料无法获得来自前意识的潜能。

这些源于幼年时期的愿望冲动是无法摧毁和阻止的，其中，有些愿望的达成，与继发性思维中的目标观念会有冲突，这样的话，这些愿望的达成带来的就不再是愉快的情感，而是不愉快的了——正是这种情感的转变，构成了我们所谓“压抑作用”的本质。压抑作用的问题在于这种转变通过什么途径进行、由何种力量驱动，对此，我们在这里只需略提一下就可以了。我们只要清楚一点就够了——这样一种情感转变，是在生命发展的过程中出现的（只要想一下儿童生活中原本没有的厌恶感是如何出现的就行了），而且是与继发系统的活动联系在一起的。潜意识愿望必须凭借回忆实现情感的释放，而这些回忆是永远进不了前意识的，因此，依附于这些回忆的情感释放也就不会遭到阻止。正是因为情感的发生，这些回忆观念即使把自己的愿望力量转移给前意识思想，前意识思想现在还是无法接近它们。其实，起主要作用的还是痛苦原则，它会使得前意识远离这些移情思想，这些思想就会不被理睬，被“压抑”了。由此，大量的童年回忆一开始就被前意识拒绝了，这种情况便是压抑作用的前提。

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只要前意识中的移情思想丧失了潜能，不愉快情感的产生便马上停了下来，这种情况，标志着痛苦原则此时的干预是适当的。但是，如果被压抑的潜意识愿望得到了器质性的增强，再将其转借给自己的移情思想，情形就不一样了。在这种情况下，虽然这些移情思想得不到前意识潜能的支持，可借助前面这种增强因素，潜意识愿望仍然可以让这些移情思想依靠自身兴奋尝试突出重围。随后便会产生一场防御斗争——前意识会加强对被压抑思想的抵抗（反抗潜能）；再后来，这些作为潜意识愿望载体的移情思想，通过生成症状，终以某种形式的妥协实现了突破。然而从这一刻起，由于这些被压抑的思想在获得潜意识愿望冲动的潜能后得到了增强，同时却又遭到前意识潜能的抛弃，它们就只能屈服于原初的精神过程，唯一的目标就是寻求运动释放，或者——如果道路畅通——它们还会通过幻觉的方式复活渴望中的知觉认同。

经验已经告诉我们，那些不合理的过程只发生于被压抑的思想。现在，我们有机会把握整体框架中的又一个部分。这些不合理的过程就是精神机构内部的原初过程；只要有些观念遭到前意识潜能的抛弃，处于不被理会的境地，却又能从潜意识那里获得不受阻止的、寻求释放的能量，就会出现这种不合理的过程。其他一些观察的结果也支持这种观点：这些被视为不合理的过程，实际上并不是正常过程的歪曲，并非思维逻辑错误，而是从抑制状态解放出来的精神机构的运作方式。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前意识兴奋被转移至运动的过程就是按这种方式进行的，而在前意识观念和语句之间的关联中，也容易因为粗心大意而出现同样的移置和混淆。最后，如要阻止这种原初的运作方式，工作内容的增加就变得必要了，下面的事实可以为此提供一个证据：如果让这类思维方式强行进入意识层，我们就会收到一种滑稽的效果，必须通过大笑才能释放多余的能量。

精神性神经症理论有一个极端肯定的论断：只有来自儿童时代的性欲冲动，才有可能为所有精神性神经症症状的形成提供驱动力——这些性欲冲动在童年时期受到了压抑（情感的转变），但在后来的成长期间又得以复活了（要么因为性体质本来就是由最初的双性特征发展而来的，要么是性生活中的不利影响所致）。只有将这种性的力量引入进来，才能弥补压抑理论依然明显存在的缺陷。至于性和童年因素是否也可用于梦的理论，这个问题我暂且不予回答——在这一点上，就让梦的理论保持不完美吧，因为当我假定梦的愿望永远来自潜意识的时候，就已经超出可以验证的范围了。[24]我也不想进一步研究，在梦的形成过程和癔症症状的形成过程中，精神力量所起的作用究竟有何不同——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对于比较中的一方还缺乏更多的了解。

不过，我重视的是另一点。我先坦白一下吧：我在这里展开所有这些讨论，关于两种精神系统及其运作方式，关于压抑作用，正是因为这一点的缘故。因此，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我是否已大致正确地阐释了这些心理状况，或者像在这种疑难问题上很容易发生的那样，我的阐释是否是歪曲和残缺不全的。在对精神的审查作用和梦中内容（合理或异常）的修正现象进行解释时，不管我们的观点曾有过多少变化，有一点却是肯定的：这些过程在梦的形成中是起作用的，它们与发生在癔症症状形成过程中的那些精神过程在本质上最为相似。不过，梦毕竟不是一种病态现象，它既不以精神失衡为前提条件，也不会削弱精神的工作效率。有人认为，并不能从我或我那些神经症患者的梦来推论健康人的梦，这种反对意见我觉得不值一提。如果我们通过现象推导其驱动力，就可以认识到：神经症所使用的那种精神机制，并不是在精神世界受到病态干扰时才创造出来的，而是已经存在于精神机构的正常结构中了。

这两种精神系统、它们之间的审查过渡作用、其中一种活动对另一种活动的抑制和覆盖、二者与意识之间的关系（抑或关于这些事实情况的其他更正确的说法）——所有这一切都属于精神机构的正常结构，而梦是让我们认识这种结构的路径之一。如果满足于最低限度地应用已经掌握的确定知识，我们就可以这样说：梦向我们证明，被压制的材料在正常人那里同样一直存在，而且依然具有精神功能。做梦本身就是这些被压制材料的表现形式之一。理论上说，梦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如此；从经验上说，至少在许多情况里，梦的这一显著特征恰恰表现最清楚。在清醒生活中，由于矛盾之间相互排斥，被压制的精神材料无法得到表达，通往内部知觉的渠道被截断了；到了夜里，由于妥协结构占了支配地位，它们就可以找到强行进入意识的方法和途径了。

“即使不能震撼上苍，我也要搅动地狱。”①

释梦，乃是通往理解心灵世界潜意识活动的康庄大道。

通过对梦的分析，关于这个最奇妙、最神秘机构的构造情况，我们的认识又深了一层。当然，这只是向前走了小小的一步，但它却是一个开端，接下来，我们就可以借助其他一些（可视为病态的）结构继续对它展开分析了。由于疾病（至少可以从功能的角度这样称呼吧）并不以摧毁这个机构为前提条件，也无需在其内部制造新的分裂，它需要的其实是动力学的解释，因为在各种力量的相互作用中，各种成分或被增强，或被削弱，而在功能正常的情况下，这种相互作用所产生的影响，有许多都被掩盖了。我希望还可以另找机会阐明：作为这两种动因的合成物时，精神机构还能将正常功能发挥得更加出色，而如果仅有一种动因则做不到这一点。[25]

①出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代表作《埃涅阿斯纪》第七册。

Ⅵ 潜意识和意识：现实

如果观察得更仔细些就会发现，前面几节所做的心理学探讨会让我们这样假定：精神机构的运动端附近存在的并不是两个系统，而是兴奋刺激的两种过程或两种释放方式。这在我们看来其实并无区别，因为，当我们认为可以采用其他更接近未知真理的概念框架时，我们必须随时准备放弃以前使用的辅助观念。只要我们简单粗暴地将这两种系统视为精神机构内部的两处地点，误解就不可避免。现在，我们就来试着修正几个可能引起误解的观点——像“压抑”和“强行进入”这样的概念，便留有这些观点的痕迹。如果我们说“某个潜意识思想力求被摆渡到前意识，然后再突破进入意识之中”，我们的意思并不是要在另一个位置上再形成一个思想，就像誊写一个文本，原件会和它同时并存一样；同样，对于“突破进入意识之中”这种说法，我们也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关于地点变化的想法。如果我们说“某个前意识思想遭到了压抑，然后被潜意识接收了”，这种从争夺地盘这类概念借来的场景，很容易让我们产生一种假设，好像在某个精神位置处，一个集合结构真的解体了，被另一个精神位置处的另一个集合结构取代了。我们不再采用这种比喻，改为另一种看起来更符合实际情况的说法：潜在能量被转移到某个特定的集合结构上，或者是被这个结构重新收回了，使得这个精神结构要么被置于某种动因的支配下，要么就是脱离它的支配。在这里，我们再一次用动力学的描述方式取代了区域性的描述方式；在我们看来，具有活动性的不是这个精神结构，而是它的神经分布。[26]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继续采用这种关于两个系统的形象化描述，不仅实用而且合理。要避免对这种描述形式的任何滥用，只需记住下面这一点就行了：所谓观念、思想、精神结构，一般说来根本不可以定位于神经系统的有机元素之中，而只能是在它们之间，就在那里，各种抵抗因素和联结通道会生成与之相应的关联物。所有的东西，只要可以成为我们内部知觉的对象，都是虚的，就像光线穿过望远镜形成的图像一样。不过，这些系统本身并不是精神的，绝不会进入精神知觉，于是，将它们比作望远镜上投射图像的透镜是合理的。如果可以继续用这个比喻，那么，两种系统之间的审查作用，就相当于光线在进入另一种介质时发生的折射。

到这里为止，我们一直是在独立探索心理学的问题。现在，我们也要环顾一下当代心理学的主流观点，看看它们与我们的假说会有什么关系。按照利普斯那个有力的论断，在心理学中，与心理学本身的问题相比，潜意识问题其实算不上一个心理学问题。[27]只要心理学仍用词语阐释解决这个问题，认为“精神的”也就是“意识的”，所谓“潜意识的精神过程”明显是在胡说，那么，医生对异常精神状态的观察结果就不可能得到心理学的评价。只有医生和哲学家全都承认潜意识精神过程是“对一个确凿事实的适当而合理的表达方式”，他们才会走到一起来。如果有人要医生相信“意识乃是精神不可或缺的特征”，医生只能耸肩表示拒绝，或者，如果他对哲学家的话笃信不移，他可能就会认为他们说的并不是一回事，研究的也不是同一门学问。因为，只要抱着理解的心态，哪怕只观察一次神经症患者的精神生活，只对患者的梦做一次分析，他就不得不坚定地相信：只能被称为精神过程的那些最复杂、最正确的思维过程，是可以在不引起意识注意的情况下发生的。[28]

确实，只有潜意识过程对意识产生了作用，才可以被观察到或记录下来，医生才会承认其存在。可是，潜意识作用的意识效果，可以表现出一种与潜意识过程大不相同的精神特征，这样一来，内部知觉根本分辨不出这一过程乃是另一过程的替代物。医生必须可以自由地从意识效果推论出潜意识的精神过程，据此他会发现，意识效果不过是潜意识过程的一种疏远的精神产物，后者不仅并未以这种形式成为意识，而且其存在和作用也丝毫没有被意识察觉。

要正确地理解精神过程，唯有放弃对意识特性的高估——这是必不可少的前提。按照利普斯的说法，必须视潜意识为精神生活的普遍基础；潜意识是那个大圆圈，它将意识这个小圆圈环抱在内；任何有意识的事物都有一个潜意识的初级阶段，潜意识可能会止步于这个阶段，但却可以拥有精神功能的全部价值。潜意识乃是真正的精神现实，我们对其内在本质的认识，与我们对外部现实世界的认识一样模糊，而意识提供给我们的相关资料，也像外部世界通过感觉器官告诉给我们的信息一样支离破碎。

通过赋予潜意识精神以应有的地位，意识世界和梦的世界之间那个古老的对立便失效了，这样，以前的研究者曾深入探讨过的一系列关于梦的问题就不成立了。对梦中那些惊人的成就，现在已不再视为梦的产物，而是归功于白天同样也在工作的潜意识思维了。按照舍尔纳的观点，梦似乎是在乐此不疲地生成身体的象征性表达，而我们现在知道，它们都是某些潜意识想象的产物，很可能是性冲动导致的，它们不仅出现在梦里，而且也会表现在癔症性恐怖症和其他一些症状中。如果梦延续了白天的活动，将其最终完成，甚至还加上一些有创意的想法，那么我们所要做的工作，就只是脱下梦的伪装——这种伪装乃是梦的工作的产物，也是来自心灵深处的神秘力量施以援手的标志（例如塔尔蒂尼奏鸣曲中的那个魔鬼）。①这种理智性的成就和白天所有这类成就一样，是由相同的精神力量实现的。即便对于那些智慧成果和艺术作品的意识特质，我们很可能也高估太多了。一些极具创造性的人物，例如歌德和黑尔姆霍尔茨，都说过自己创作中最重要、最富新意的地方来自灵感，而且几乎就是现成地被感知到的。其他一些情况下，由于需要聚精会神地工作，意识活动就会提供协助，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意识活动在参与的时候，如果可以将其他活动全部屏蔽，那就是滥用特权了。

所谓梦的历史意义，并不值得作为一个特别的题目提出来讨论。如果某个梦促成一位领袖采取大胆行动，且最终的结果改变了历史，就会又有人提出这个问题。但这种情况出现的条件，只能是人们将梦视为一种神秘力量，与其他那些熟悉的精神力量完全不同。然而，如果人们将梦看作冲动的表达形式，就不会再有这样的问题了——这些冲动在白天遭到了抵抗，夜间却能从潜在深处的兴奋源头获得支援，从而强大起来。[29]不过，古代民族对梦的敬畏，是基于一种正确的心理预感，是在向人类心灵世界某种难以约束、无法毁灭的东西表示敬意——那是一种魔鬼般的存在，是它产生了梦的愿望，而且还混迹在我们的潜意识中。

我之所以说“在我们的潜意识中”，并不是没有用意的，因为，我们称作潜意识的东西，与哲学家心目中的并不是一回事，与利普斯所说的也不一样。哲学家们只是把它看作意识的对立面，他们认为除了意识过程外，还存在着潜意识的精神过程，并围绕着这种看法争论不休。利普斯的观点前进了一步，他认为一切精神属性的内容都是以潜意识方式存在的，其中有一些以后还会成为意识。但是，我们在此集中讨论梦的现象以及癔症症状形成的现象，并不是要证明这个观点，因为只需观察一下日常生活，就足以对它坚信不疑了。通过分析一些精神病理学结构，特别是作为其首要成员的梦，我们有了下面这个新发现：潜意识（以及所有精神现象）乃是两种独立系统的功能组合，即使在正常的精神生活中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存在着两种潜意识，而心理学家尚未做出这样的划分。在心理学的意义上，两者都是潜意识；然而在我们看来，其中一部分可称为潜意识，它不能成为意识，另一部分我们则称为前意识，因为其中的兴奋在经受了特定规则的审查后就可能进入意识，它们虽然也遵循某些规则，但是不会顾及潜意识系统。为了进入意识，这些兴奋要通过固定的序列，要经受不同层次动因的考验（它们在审查压力之下做出的改变泄露了动因的作用）——这个事实给了我们从空间角度进行类比描述的理由。我们曾经说过：前意识系统恰如一道挡板（Schirm）立在潜意识系统和意识之间——这样，我们便描述了这两种系统相互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们与意识的关系。

前意识系统不仅封堵了通往意识的道路，它同样控制着通往任意行动的大门，支配着运动潜能的发送，而这种运动潜能的一部分，便是我们所熟悉的注意力。[30]

我们还必须避免“超意识”（Oberbewußtsein）和“下意识”（Unterbewußtsein）这样的区分（这两个词在近代以来的精神性神经症文献中成了时髦的说法），因为，好像正是它们在强调精神和意识乃是一回事。

那么，在我们的表现体系中，曾经无所不能、掩蔽其他一切活动的意识，还剩下什么作用呢？它只是一种用来感知精神性质的感官而已。按照那个框架图的基本概念，我们只能把意识知觉看作一种特殊系统的固有功能，可以用“Bw”这个缩写来表示。我们认为，这个系统的机械特征很像知觉系统“W”，也就是说，它可以感受各种性质的刺激，但是不能保存变化的痕迹，也就是说没有记忆。精神机构是通过知觉系统（W）的感觉器官面向外部世界的，可它本身对于意识（Bw）的感觉器官来说就是外部世界，而意识在目的论上的合理性就源于这种关系。这里我们再次遇到了动因层次原则，它似乎统治着精神机构的结构。兴奋的材料从两个方向流向意识的感觉器官：一是来自知觉系统——它的兴奋由各种性质所决定，很可能要重新经受加工处理，然后才能被意识感受到；二是来自精神机构自身内部——它的兴奋经过某些改变之后可以进入意识，不过，它们在量上的差异，会被意识在质上感受为一系列快乐和痛苦。

有些哲学家认识到，无需意识的参与，也可能形成合理的、高度复杂的思想结构。他们于是便产生了困惑，不知道究竟该赋予意识何种功能。在他们看来，意识其实是多余地反映了已完成的精神过程。通过对意识系统和知觉系统进行类比，我们摆脱了这种尴尬。我们看到，感官发挥知觉作用带来的结果是：如果有通道正在接收传来的感觉兴奋，注意力的潜能就会被引到那里；知觉系统在质上的兴奋起着调节器的作用，可以调节精神机构内兴奋流的运动量。我们可以认为，意识系统上面重叠的感觉器官也会有同样的功能：通过感知新的性质，它可以对运动潜能在量上的控制和合理分配做出新的贡献；通过对快乐和痛苦的感知，它可以影响精神机构内部的潜能流动，否则精神机构通常是潜意识地、通过数量移置的方式运转的。很可能是先由痛苦原则自动对潜能的移置进行调节，但也很有可能是：意识会对这些质量展开再次的、更精致的调节，甚至会与第一次相反；二次调节可以完善精神机构的功能，其方式就是让精神机构克服自己的原初禀赋，也向那些可能释放痛苦情感的材料发送潜能并进行加工。神经症心理学告诉我们，由感觉器官性质各异的兴奋刺激所做的这些调节，在精神机构的功能活动中起到了重要作用。痛苦原则原本自动处于支配地位，并且伴随着精神功能的受限，不过，这一切都被同为自动机制的感官调节打断了。我们发现，压抑作用虽说最初是合理的，但它最后放弃了抑制和精神上的控制，这却是有害的，与对知觉的影响相比，它更容易对回忆产生影响，因为回忆无法从精神感官的兴奋中获得更多潜能。一方面，一个必须予以防范的思想无法成为意识，是因为受到了压抑；另一方面，这个思想有时候之所以受到压抑，只是因为出于别的理由而退出了意识的知觉范围。精神疗法就是要利用这些线索复原已经完成的压抑。

意识的感觉器官对于兴奋流在量的方面有调节作用，这导致了潜能过盛的情况；在目的论意义上说，这种潜能过盛所蕴含的价值，其最佳的展示途径就是创造出一系列新的质，从而开启一种新的调节程序——正是这一点，才让人类凌驾于动物之上。思维过程本身是不具有任何质的，只不过会伴有愉快和不愉快的兴奋刺激，而它们因为有可能干扰思维，是要受到限制的。为了赋予思维过程以某种性质，它们与人的词语回忆联系了起来，这些词语回忆中残留下来的质，就足以将意识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从而让思维从意识那里获得新的运动潜能。

只有通过剖析癔症的思维过程，我们才能认识到意识问题的多样性。我们从中得到的印象是：潜能在由前意识过渡到意识时，也会遭遇某种审查作用，类似于潜意识和前意识之间的那种。这种审查作用同样只在超过某个量的界限时才会启动，所以强度不高的思想结构是可以逃过去的。在精神性神经症现象的范围内，可以找到各种可能的例子，证明思想可以脱离意识，而在某些限定条件下，它又可以强行进入意识层，这些都表明了审查作用和意识之间既密切又对立的关系。下面，我想用两个这样的例子来结束这种心理学的探讨。

去年，我参加过一次会诊，患者是一个看上去聪明大方的女孩子，但她的穿着让人感到惊讶。一般说来，女人对衣服的任何一个细节都会非常在意的，然而她却有一只长袜垂了下来，上衣还有两个扣子没扣上。她抱怨说有一条腿疼，还主动露出小腿给我看。不过，她抱怨的主要内容却是：自己体内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插在里面，那个东西前后来回地动作，让她全身颤动，有时候她会感到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参与会诊的一位同事当时定睛看着我，认为这段诉说的含义显然是确定无疑的。让我和他非常诧异的是，患者的母亲当时居然没有任何想法——像她女儿描述的这种情景，她肯定已经反复经历过了的。这个女孩子本人并不知道她这些话的含义，否则她是不会说出来的。在这个例子中，审查作用被成功地蒙骗了，一个通常只在前意识中出现的想象，戴上诉说的面具后，显得天真无邪，于是就被允许进入意识了。

还有一个例子：我开始给一个14岁的小男孩做精神分析治疗，他有面肌痉挛、癔症性呕吐、头痛等症状。我向他保证，他只要闭上眼睛，然后把看到的图像或想到的念头告诉我就行了。他于是描述了看到的图像——以视觉形式浮现在他回忆中的，是他来就医之前的最后一幕——他正和叔叔下棋，棋盘现在就摆在面前，他在思考不同的落子位置——哪些会有利，哪些不太好，哪些走法是不行的。然后，他看到棋盘上放着一把匕首，那本是他父亲的所有物，但被他的想象挪到棋盘上来了。后来，棋盘上放的是一把镰刀，接着又有一把长柄大镰刀加进来，此时便出现了一位老农的形象，正在用镰刀割他远方老家房子前面的草。几天以后，我发现了这一系列图像的含义：这个男孩正因家庭关系不睦而陷入精神困扰。父亲生性严厉，脾气暴躁，他与小男孩母亲相处得并不融洽，而他的教育方法则是恐吓；父亲与这位温和、体贴的妻子离婚后又再婚了，某天，他将一个年轻女人带到家里，她就成了他的后妈；此后没几天，这个14岁男孩就发病了。那些图像组合在一起，显然暗示了他对父亲的愤怒，只是被他压制了而已。对一个神话故事的回忆，为梦中的景象提供了材料。镰刀是宙斯用来阉割自己父亲的工具，长柄大镰刀和那位老农的形象描绘的则是克罗诺斯，那位食子的残暴老人，而宙斯那极为不孝的手段正是用来报复他的。曾经，因为小男孩玩弄自己的生殖器，父亲对他多有斥责和恐吓，而父亲的再婚给了他一个机会，可以将这些统统奉还了（下棋；不可以的走法；可以用来杀人的匕首）。在这个例子中，长期遭到压抑的回忆及其一直处于潜意识状态的衍生物，经由为它们开启的曲径，作为看似毫无意义的图像溜进意识中来了。

我觉得，梦的研究，其理论价值就在于：它可以对心理学知识有所贡献，可以为理解精神性神经症打下基础——如果依靠现有的知识水平，便可对某些可愈的精神性神经症做出成功的治疗，那么彻底认识精神机构的结构和功能还能有什么意义呢？我还听到过如下问题：这种研究对个人认识自己的心灵，发现自己隐匿的性格特质有没有实用价值？梦所揭示的这种潜意识冲动，难道不具有心灵世界中真实力量的价值吗？被压制的愿望既然能创造梦，以后就会创造出别的东西来，那么可以轻视这些愿望的道德意义吗？

我觉得自己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在关于梦的研究中，我从未深入思考过这类问题。我只是认为，罗马皇帝下令处死一个臣民，因为此人梦到自己谋杀皇帝，这绝对没道理。他首先应该关心的是这个梦的含义，而这个含义极可能并非梦中呈现的内容，而或许一个内容完全不同的梦，实际上却有弑君的含义。因此，我们真该想一下柏拉图那句名言：恶人在现实中的所为，君子若只在梦中才会有，就该感到满足了。我的意思是，我们最好还是饶了梦吧。至于潜意识的愿望是否可以成为现实，这个我不知道。当然，所有的过渡思想、中间思想都不具有现实性。如果潜意识愿望是以最原始、最真实的面貌呈现在我们眼前的，那么我们只能说，精神的现实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形态，不能与物质的现实混为一谈。因此，人们拒绝为自己梦中的不道德行为承担责任，这似乎大可不必。通过分析精神机构的功能方式、了解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关系，我们就可以让梦中和幻想中大部分的不道德内容都消失掉。“梦如果告诉了我们某个与当前（现实）有联系的内容，我们随后就会去意识中寻找，不过，如果发现在‘分析’这个放大镜下看到的那个庞然大物，其实只是一只浸渍的小动物，我们千万不要大惊小怪。”（汉斯·萨克斯）

而要达成判断个人性格的实际目标，一个人的行动和他有意识地表达出来的观念，通常就足够参考了。其中，行动最值得列入首先考虑的因素，因为，许多强行进入意识的冲动，在转为行动之前，就被心灵世界中的真实力量给抵消掉了——其实，这些冲动之所以没在路上遇到精神阻碍，正是因为潜意识确信它们会在其他地方受阻。不管怎样，了解一下我们的美德赖以傲然生存的这片深耕细作的土地，总会有所获益的。人的性格极其复杂，动态地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因素，极少像我们古老的道德学说所希望的那样，服从于非此即彼的裁度。

那么，梦是否具有认识未来的价值呢？这一点当然是不能指望的。倒不如说梦有认识过去的价值，因为无论在何种意义上说，梦的来源都是过去。然而，古人相信梦可以向我们兆示未来，也并非一点儿道理都没有，因为通过向我们展示一个达成的愿望，梦当然是在将我们引向未来——只不过，这个被梦者认为是当下现实的未来，已被不可毁灭的愿望塑造得形同过去了。

①塔尔蒂尼（Giuseppe Tartini，1692—1770），意大利作曲家、小提琴演奏家，据说他梦见自己把灵魂卖给魔鬼后，即刻以小提琴演奏了一首精美绝伦的奏鸣曲，醒后将梦中的曲子记下来，就成了那首著名的“魔鬼的颤音”。

注释

[1]参见《日常生活中的精神病理学》（1901年）。

[2]在将梦中内容缩减为单一元素的过程里，怀疑与不确定共同发挥了重要作用。下面，用源于本人《精神分析引论》的例子加以说明：

“一位多疑的女患者做了一个比较长的梦，梦中有人跟她谈到了我那本讨论‘诙谐’问题的著作，对这本书赞不绝口。然后又提到了关于‘海峡’的话题，或许是另一本书吧，里面出现了海峡或者和海峡有关的内容……她并无把握……因为这个梦非常模糊。

“你们肯定会倾向于认为，梦中出现的‘海峡’这个元素难以解释，是因为它本身就太模糊了。你们觉得解释起来会有困难，这有道理，不过，难以解释并不是因为它太模糊，问题在于，导致这个梦难以解释的原因，和造成这个元素模糊不清的原因，其实是同一个。梦者对‘海峡’这个词没有什么联想，我自然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后来过了没多久——其实就是在次日，她告诉我说，她想起了一些事情，或许与此有关。那也是一个笑话，是她听别人讲的。大意是，在一艘往来于多佛与加莱之间的船上，一位著名作家和一个英国人在聊天，那个英国人在讨论某个问题时引用了一句话：‘高尚和可笑之间仅是一沟之隔。’那位著名作家回应道：‘是的，那就是pas de Calais。’他的意思是说，法兰西高尚，而英格兰可笑。这个‘Pas de Calais ’是一条海峡，就像一道沟，也就是拉芒什海峡。你们想问我是否认为这个联想和梦有关系吗？我当然是这样认为的，它确实可以揭秘这个令人不解的元素。或者，对这个笑话在做梦前就已作为‘海峡’元素背后的潜意识思想而存在，您表示怀疑？又或者，您觉得它是事后捏造出来加上去的？显然，这个联想证明了，她的怀疑就隐身在那种夸张的敬慕之词身后，精神的抵制作用可能就是下面这两种情况的共同原因：其一，联想在她这里姗姗来迟；其二，相应的梦中元素显得非常模糊。如果考察一下这个元素和它的潜意识背景的关系，就会发现，它就像潜意识背景中的一小块儿，是对潜意识的暗示，由于这个元素和它的潜意识背景被分隔开来，所以就变得难以理解了。”

[3]关于遗忘的意图，参见我的短文《遗忘性的心理机制》，载于1898年《精神病学和神经病学月刊》，后收入1901年《日常生活中的精神病理学》。

[4]这种在说外语时纠正错误的现象在梦中并不少见，不过更常见的是由外国人纠正。莫里在学英语的时候，有一次做梦，用下面的句子对另一个人说，自己昨天去拜访过他了：“I called for you yesterday.”那个人便纠正他：这句话应该说成：“I called on you yesterday.”

[5]欧内斯特·琼斯描述过一种经常发生的类似情况，在分析一个梦的时候，会忽然想起当夜做的另一个梦来，在那之前，这个梦一直是被忘记的，甚至根本就没想过它会存在。

[6]童年早期的梦，有时可以印象鲜明地留在记忆中长达几十年之久，这对了解梦者的精神发展和神经症来说常有重要意义，对这些梦的分析，能让医生避免错误和不确定性，甚至还可避免理论上的混淆。

[7]我到后来才注意到，爱德华·封·哈特曼对这个重要的心理学论点持相同的看法：“当讨论潜意识在艺术创作中的作用时（《潜意识哲学》1890年卷1第2部分第5章），哈特曼清楚地阐明了由潜意识的意向观念所支配的联想法则，但是，他并未意识到这个法则的影响，他只想证明‘每一个感觉观念的联合体，当它并非纯粹取决于偶然因素，而是指向某个目标时，都需要潜意识的帮忙’（同上卷1第245页）；而有意识的兴趣在某个思想联结中所起的作用，乃是推动潜意识在无数可能的观念中将那个合适的观念选择出来；‘潜意识会以兴趣为目的进行选择，这一点同样适用于抽象思维中的联想、感性想象或艺术性联想以及插科打诨’（同上卷1第247页）。因此，从纯粹联想心理学的意义上来看，所谓‘联想可以限制为一个激发的和一个被激发的观念’的观点，其实是站不住脚的，因为，这‘需要人们不仅能不被任何有意识的目的所束缚，而且能不受任何潜意识兴趣以及任何心境的支配或影响，只有人类生活中出现了这样的状况，才能证明这样一种限制是正确的，但是，这样的条件几乎是不可能成立的，因为，即使一个人让自己的思路看起来完全听任偶然因素引导，或者完全使自己陷入任意的梦幻式想象中，可与其他时刻相比，这个时候仍然有别的主导兴趣、占优势的情绪和心境在起作用，它们对联想必然有一定的影响’（同上第246页）。在半潜意识的梦中，出现的永远只是符合当前（潜意识的）主导兴趣的观念（出处同上），因此，精神分析方法程序强调情绪和心境对自由联想的影响，即使从哈特曼心理学的观点来看，这种强调也站得住脚。”（波荷里勒斯《国际精神分析治疗杂志》卷1，1913年第605页。）杜普里尔指出过一个事实：我们会忽然想起一个曾久思不得的名字，他由此推论说，在此期间应该发生了一种潜意识的，但仍然是有目的的思维，其结果后来才进入意识之中（《神秘主义哲学》，1885年，第107页）。

[8]通过对早发痴呆症所做的分析，荣格出色地证明了这种观点（参阅荣格文章《论早发痴呆症的心理》，1907年）。

[9]如果梦中的表面联想是显性的，这种原则当然也适用，例如前文中莫里讲到的那两个梦（pélérinage—Pelletier—pelle; Kilometer—Kilogewicht— Gilolo—Lobelia—Lopez—Lotto；朝圣—化学家佩尔蒂埃—铲子；公里— 公斤—济罗罗岛—翠蝶花—洛佩兹将军—乐透游戏）。通过对神经症患者的治疗实践，我很清楚哪些记忆喜欢采用这种表达方式，这其实是一种查辞书（大百科全书类）的行为，在对性无比好奇的青春期年代，正是查辞书满足了大部分人对性秘密的求知渴望。

[10]这里提到的原则，人们当时听起来觉得极不可能，后来，荣格和他的学生做了“诊断中的联想研究”，用实验的方式证明了这些原则及其应用性。

[11]第一个提到回归因素的应是（中世纪）学者阿尔伯图斯·马格努斯，他称之为“Imaginatio”（想象），认为是这个因素用感觉对象被储存下来的图像构成了梦，这一过程与清醒状态下完全相反（引自狄普根1912年第14页）。霍布斯在《利维坦》（1651年第1部第2章）中写道：“总之，我们的梦和我们清醒时的想象是反过来的，当我们清醒的时候，动作从一端开始，当我们做梦时，则从另一端开始”（引自哈夫洛克·艾里斯，1911年第109页）。

[12]在描述抑制理论的时候，还是要解释清楚：思想受到抑制，乃是两个对它有影响的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它被一方（意识的审查作用）推开，却被另一方（潜意识）吸引，就像一个人到了大金字塔的顶端一样。

[13]和其他所有真正是潜意识（即只属于潜意识系统）的精神活动一样，它们也具有这种不可毁灭的特征。这些通路一经打开，便会永远畅通，绝不会再遭弃置，只要潜意识刺激的能量重新占据这里，它们总是可以将刺激过程加以传导和释放。如果我可以打个比方，就只能将它们比喻为《奥德赛》中的那些幽灵，只要喝了人血，它们就会复活过来。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依赖前意识系统的精神过程则是可以损坏的。对神经症的精神治疗正是基于这种区别。

[14]我曾努力想进一步了解睡眠时占优势事物的状态，以及产生幻觉的各种条件，详见我的论文《关于梦的理论的超心理学补充》（1917年）。

[15]这其实就是在精神分析后期发现的“超我”概念。

[16]换句话说，显然必须要有一种“现实检验”的手段（来检验某一事物是否真实）。

[17]勒·洛林不无道理地称赞了梦的愿望达成工作，他说：“它不会导致极度的疲劳，也不会勉力维持漫无止境的挣扎，从而耗尽我们所追求的快乐。”

[18]在别处（《关于精神现象的两种原则》，载于《神经症理论论文集》卷3，1913年），我对该思路做了更多论述，称之为“快乐原则”和“现实原则”。

[19]更正确的说法是：一部分症状符合潜意识中的愿望达成，另一部分则符合抵抗这种愿望达成的精神结构。

[20]修林斯·杰克逊说过：“理解了梦的本质，也就完全理解了精神错乱。”

[21]这个观念借自里耶波的睡眠理论——正是里耶波推动了催眠研究在当代的复活。

[22]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是梦的唯一功能呢？别的功能我不清楚。不过，麦德尔曾试图证明，梦还具有其他一些“继发性”功能。他的观察非常正确，并进而认为有些梦中含有针对某些冲突的解决方案，这些方案后来果真执行了，因此，这些梦好像就是清醒活动的预演。于是，他把梦类比为动物和儿童的游戏，认为游戏是先天本能的训练活动，是在为将来的严肃活动做准备，从而提出了梦具有“游戏功能”的观点。在麦德尔之前不久，阿德勒也强调说，梦具有一种“预先思考的功能”。（我在1905年发表的《一个癔症分析的片断》这篇文章中指出，有一种梦可视为意向的表达，它每晚都会出现，直至实现为止。）

[23]还有一个重要而且深刻得多的因素，普通人往往也会忽视，这就是：愿望的达成肯定会带来快感，然而问题是，究竟是给谁带来快感呢？当然是有这个愿望的人了。然而我们知道，梦者对其愿望所持的态度却很特别，他排斥它们，审查它们，总之他并不喜欢它们，因此，这些愿望的达成不会给他带来快乐，而是完全相反。经验表明，这种完全相反的不愉快感觉虽然还需解释，但它是以焦虑的形式表现的。因此，梦者与自己愿望的关系，就像两个人因某个鲜明的共同点而合为一人了。我不想再继续解释下去了，干脆就给大家讲一个著名的童话故事吧，大家可以在这个童话里找到同样的关系。有一位好心的仙女答应可以满足一对贫穷夫妇的头三个愿望。这对夫妻非常高兴，盘算着要非常小心地选出三个愿望来才行。可是，隔壁邻居烧香肠的香味让这个女人心醉神迷，于是她也想要两条这样的小香肠。香肠转眼便摆放在她面前了。第一个愿望得到了满足。不过，男人却生气了，他非常恼火地希望这两条香肠干脆挂到他妻子的鼻梁上去，这一念头被实现了，那对香肠挂到她鼻子上去了，怎么也拿不下来。第二个愿望也达成了，不过，这个愿望是男人的，却给那个女人带来了极大的不便。这个故事的结局大家都知道了——由于他们俩毕竟夫妻一体，他们的第三个愿望就只能是让香肠离开女人的鼻子了。也许，我们还可以从其他许多角度阐释这个童话故事，但在这里，我只想用它来说明一种可能性，这就是：一个人的愿望达成，却可能让另一个人感到不快，除非这两个人同心一意（《精神分析引论》第十四讲）。

[24]在此处和他处，我在处理这个主题时故意留下了一些空隙，因为如果填补这些空隙的话，一方面需要花费很多精力，另一方面又需要引证许多与梦的主题毫无关系的材料。我可能并未说明，我所使用的“压制”（unterdrückt）这个词，其意义是否和“压抑”（verdrängt）一词有所不同。大家或许已经明白了，后者相对于前者更强调对潜意识的从属性。对于另一个明显的问题——隐意在放弃继续走向意识而选择了回归路线后，为什么仍然屈从于审查作用因而进行伪装——我也没有深谈。此外，还有其他一些省略的地方。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唤起大家对一些问题的印象，因为进一步分析梦的工作，就必然会导向这些问题，同时暗示在分析过程中遇到的其他主题。究竟该在什么地方中断解释的线索，这类决定对我来说并不总是一件容易的事。至于我为何没有详尽地讨论性观念在梦中所起的作用，以及为何避免分析明显带有性内容的梦，则是因为一个读者朋友或许没有料到的特殊理由。基于我的观点以及我在神经病理学领域的学术立场，我并不认为性生活是可耻的事，也不认为医生和科学研究者都不该关注它。还有，阿特米多鲁斯《梦的象征》一书的译者似乎是出于道德义愤，竟然瞒着读者将其中探讨性梦的一章删掉了，我觉得这太可笑了。后来我才从这位译者那里了解到，原来他是不得不听从出版商的指示。这里要说明一下，删掉的这章后来以德文刊登在《民俗百态》（Anthropophyteia）第九卷上了。其实，唯一的困扰因素在于：我认识到解释性梦将会让自己深深地卷入一些尚未解决的性反常和双性性欲问题，因此我才决定将这些材料放到其他地方讨论。

[25]梦并不是唯一可以让我们将精神病理学建立在心理学基础之上的现象。在我当时尚未完成的发表在《精神病学和神经病学月刊》上的一系列短论中（1898年的《论遗忘的精神机制》；1899年的《论屏蔽记忆》），我尝试对大量日常生活中的精神现象进行解释，从中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这些分析以及其他一些讨论遗忘、口误、错拿等现象的论文结集为《日常生活中的精神病理学》（1904年、1912年第4版）出版了。

[26]前意识观念的主要特征，在于它和言语表达的残余是有联系的，认识到这一事实后，就须对这个观点做进一步的阐明和修订。

[27]参阅论文《心理学中的潜意识概念》（在慕尼黑第三届国际心理学大会上所做的报告，1897年）。

[28]我很高兴可以提到一位研究者，在意识活动和潜意识活动的关系问题上，他通过对梦的研究得出了和我一样的结论。杜普里尔写道：“关于心灵是什么这个问题，显然需要先对意识和心灵是否同一展开研究。然而，恰恰是这个初步问题被梦否定了，梦表明了心灵是一个比意识更为广泛的概念，就像一个天体的引力会超出它的照明范围一样”（《神秘主义哲学》，1885年，第47页）；“意识和心灵这两个概念的范围并不一样，这是一个怎么强调都不会过分的事实”（同上，第306页）。

[29]参见前面提到的亚历山大大帝围攻泰尔城时做的那个梦（“Σα—τυρος”，见第2章注4）。

[30]参见我的论文《对心理分析中潜意识概念的评论》（英文版刊登于《心灵研究协会论文集》第24卷），在这篇论文中，我区分了“潜意识”这个多义词所具有的描述性、动力性、系统性的含义。

梦例索引

包括全书正文与注释中出现的梦

分为弗洛伊德本人的梦（通常分析较详）与他人的梦

弗洛伊德的梦

梦例描述

教堂尖塔

砂石雕像

医生与中学老师

伊尔玛打针

口渴喝水

叔叔长着黄胡子

冷淡的主人

一对母女

20古尔登的订阅品

海中峭壁上的男子

植物学专著

年轻医生致悼词

罗马系列梦

三个女人（三女神）

图恩伯爵

骑灰马投宿

“教皇死了”

裸身跨楼梯

“著名演讲家”丛书

同事的儿子是近视眼

奥托脸色黯黄，眼球暴突（巴塞杜氏症）

萨伏那罗拉小雕像

姿势奇特的L先生

奥泽尔教授亲自拟定食谱

norekdal

Hearsing和Fließ

Autodidasker

首字模糊的电报

“闭眼”布告

接受检查的正经人

雨水将床湿透

解剖自己的骨盆和双腿

Non vixit（未曾活到）

父亲像加里波第

1851和1856

歌德攻击M先生

Auf Geseres和Auf Ungeseres

多妮夫人和三个小孩

棘皮动物

海边碉堡

露天厕所

关于前线儿子的消息

长着鸟嘴的人

其他人的梦

梦者（报告人或出处）：梦例描述

德勃夫：壁虎与蕨类植物

莫里：穆西丹

斯卡利格（耶森）：布鲁克纳鲁斯

戴尔维侯爵：金发女郎

戴尔维侯爵的音乐家朋友：一支曲子

患者：Kontuszówka

莫里：提尔普特守桥人

F先生（莫里）：蒙布里松的童年

迈耶（耶森引自麦克尼施）：脚趾间被钉入木桩

霍夫鲍尔（耶森引自麦克尼施）：从高墙上掉下来

格里高利（耶森引自麦克尼施）：爬上埃特纳火山

别沙连格（引自麦克尼施）：乘邮车旅行与参加宗教仪式

莫里：一系列实验

作曲家（沃克特）：救火的喊声

拿破仑（卡尼尔）：遭到连续炮击

莫里：斩首

希尔德布兰特：三个闹钟梦

莫里：两段文字游戏梦

亚历山大大帝（阿特米多鲁斯）：“泰尔城是你的”

佩皮：躺在医院里

女患者：迈耶先生下颌疼

作者朋友的太太：没来月经

作者朋友的太太：胸部有乳渍

年轻女士：参加聚会

作者5岁的儿子：去西蒙尼小屋

作者8岁半的女儿：埃米尔和巧克力棒

朋友的女儿：攀爬哈默坳

作者3岁的女儿：坐船游湖

作者8岁的大儿子：与希腊神话人物同游

作者19个月大的女儿：吃草莓

作者22个月大的侄子：“白衣战士”

作者母亲：做客用餐

女患者：熏鲑晚餐

女患者：和婆婆去乡下度假

作者的律师朋友：输掉了所有官司

女患者：外甥卡尔死去

女患者：死去的女儿躺在盒子里

作者法学家的朋友：带女士回家

年轻医生：所得税报表问题

年轻女患者：弗洛伊德答应为她免费治疗

施泰克医生：梅毒初期浸润

年轻人：关于哥哥的三段梦

埃利斯：Daraus/Varaus/Zaraus

女患者：在菜市场什么都没买到

女患者：给钢琴调音

男士：“穿冬大衣真可怕”

女患者：断蜡烛

女患者：装满书的小箱子

莫里：陌生地方的陌生先生

听作者讲座的人：家庭教师与保姆同床

医生：黄狮子

医生：冰天雪地里给探险家做电疗

女患者：奔跑中不停摔倒

女患者：集体做手术

男子：两个男孩打架

女患者：跪倒在格拉本大街上

舍尔纳：两排金发男孩互相击打

沃克特：两排抽屉

年轻律师：来自胡塞廷的赖希先生

幼时的女患者：兄弟姐妹们长出翅膀飞走

女士：猞猁或狐狸

4岁男孩：烤肉

患者：上楼下楼的“萨福梦”

患者：五月甲虫

患者：Maistollmütz

年轻人： tutelrein

马西诺夫斯基：erzefilisch和Syphilis

女患者：“万花丛中”的自传梦

患者：因回家晚挨父亲骂

女患者：分不清丈夫与父亲

年轻人：老妇与女儿在宽衣

某人：同K小姐在人民公园饭店

女士：欣赏瓦格纳歌剧

女士：中间高、两边底的怪帽子

女士：被火车碾压的小女儿

男青年：小圆厅和竖井

女士（达特纳）：山前的教堂

3岁小男孩：爸爸用盘子盛着头

大学生6岁时：在理发店被妈妈砍头

表现小便梦的漫画

男士（奥托·兰克）：在楼梯上追逐小女孩

男性患者：被钢琴老师责备

某男士4岁时：两只大梨

女孩：桌子中央摆花

俾斯麦（汉斯·萨克斯）：用鞭子击打岩壁

化学家：在实验中以自己替代镁

青年男子：欣赏歌剧《费德里奥》

青年男子：阴茎手术

男士（奥托·兰克）：拔牙与赶火车

男士：宫殿间的小房子

男士：同情妇的未婚夫缱绻（伪装的俄狄浦斯梦）

男青年：深井之中的景色

女患者：跳入深黑色湖水

女士（琼斯）：小男孩走进海里

临产的女子（阿布拉罕）：地板下冒出的小家伙

女士：黑猩猩和猩猩猫

女士：脑袋畸形的孩子

某人：弟弟陷在盒子里

戈特弗里德·凯勒（《绿衣亨利》）：马儿在燕麦地里打滚

男子：有人向他打听名字

女患者：所有人物都很高大

男子：站台向火车靠拢

男子：叔叔在汽车上吻了自己

男子：将女子从床后拉过来

男子：作为军官面对皇帝

男子：给人治疗骨折

某人：早上5点1刻

女士：两个女孩相差十五个月

萨克斯：无法将剪报粘到纸上

A男子（陶斯克）：家庭女教师穿紧身黑裙

C男子（陶斯克）：X公路上的白衣女孩

D女士（陶斯克）：老演员对镜舞剑

男士：变成了孕妇

某人：弗洛伊德成了大象

女士：上帝戴着纸制尖帽子

女患者：3古尔登65十字币

女士：3张票要1古尔登50十字币

男子：生于1882年

达特纳的房东（达特纳）：2和6

某人：“受不了这种场面”

患者：遭遇车祸的父亲

男子：“他真的死了啊”

女士：三只狮子

男士（费伦齐）：大笑

男青年：“又走了一个”

卡西米尔·波佐（托波沃尔斯卡引自马卡里奥）：两分钟看完五幕剧

女患者：14号

一位父亲（女患者引自讲座者）：烧着的孩子

女士：续订物品

27岁男子：被人持斧追赶

13岁男孩：火烧皮肤

女患者（《精神分析引论》）：海峡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年5月6日

生于奥匈帝国摩拉维亚省（今捷克东部）犹太商人家庭

1873年（17岁）

考入维也纳大学医学院

1881年（25岁）

获医学博士学位，进入维也纳综合医院工作

两年后转入精神科并担任负责人

1885年（29岁）

赴巴黎系统深造精神疾病的治疗，正式迈入该领域

1900年（44岁）

出版《梦的解析》，精神分析法正式建立

1902年（46岁）

受聘维也纳大学教授

开始在家中举办“星期三心理学俱乐部”，参与者包括阿德勒、荣格等

1905年（49岁）

出版《性学三论》

1910年（54岁）

组织创立 “国际精神分析协会”（IPA），首任主席为荣格

1915—1916年

于维也纳大学开设精神分析课程，讲稿集结为《精神分析引论》出版

1919年（63岁）

在维也纳创办“国际精神分析出版公司”，专事心理学相关书籍的出版

1930年（74岁）

获“歌德奖”殊荣，因健康原因，由女儿安娜·弗洛伊德代为出席授奖仪式

1936年（80岁）

当选英国皇家学会会员

1938年（82岁）

因纳粹德国入侵奥地利，被迫辗转迁居英国

1939年09月23日

逝于英国伦敦，时年8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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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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