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内·玛丽亚·里尔克（1875—1926），20世纪最有影响的德语诗人，其作品浩瀚，题材涉及广泛，有诗歌、小说、书信、日志、传记、艺术随笔等；一生还译有大量英、法、美、俄等国的文学作品，可谓多才多艺。

《马尔特手记》为里尔克创作生涯中的第一个高峰，它叙述一个出生没落贵族、性情孤僻敏感的丹麦青年诗人的回忆与自白，某种程度上是作者自身的写照。

小说由71个没有连续情节，又不讲时间顺序的笔记体断片构成，因为共同的主题——爱、孤独、恐惧、疾病、死亡、上帝、创造等，集中表达了作者终生关注的各种精神问题，在精神暗流上构成了一个特殊的有机整体，被誉为现代存在主义最重要的先驱作品之一。

本书系译者花费多年心血精心翻译而成，也是国内唯一的全译本。

译文经典

马尔特手记

Die Aufzeichnungen des

Malte Laurids Brigge

Rainer Maria Rilke

〔奥地利〕里尔克　著

曹元勇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马尔特手记／（奥地利）里尔克（Rilke, R. M.）著；曹元勇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7

（译文经典）

ISBN 978-7-5327-5321-5

Ⅰ．①马…　Ⅱ．①里…②曹…　Ⅲ．①长篇小说—奥地利—现代　Ⅳ．①I52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07436号

Rainer Maria Rilke

DIE AUFZEICHNUNGEN DES

MALTE LAURIDS BRIGGE

马尔特手记

［奥地利］里尔克　著　曹元勇　译

责任编辑／裴胜利　装帧设计／张志全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译文出版社出版、发行

网址：www.yiwen.com.cn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www.ewen.cc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安徽新华印刷股份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787×1092　1/32　印张9.75　插页5　字数156,000

2011年7月第1版　2011年7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1-8,000册

ISBN 978-7-5327-5321-5/I·3076

定价：30.00元

本书中文简体字专有出版权归本社独家所有，非经本社同意不得转载、摘编或复制

如有质量问题，请与承印厂联系调换。　　T：0551-5859480

匮乏时代的诗人里尔克

——代译本序

曹元勇

我最早接触到里尔克是通过哲学家海德格尔的著作。那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正在郑州大学鲁枢元先生门下读文艺学硕士研究生，我和两位师兄（张月、石向骞）以初生牛犊之勇莽，像攀登珠穆朗玛峰一样翻译了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的一部论文集。这就是1989年由当时的黄河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诗·语言·思》一书，这也是大陆出版的第一本中文版海德格尔著作。在这部体现后期海德格尔思想和诗意运思理念的文集中，海德格尔把我们正在亲历的时代称为“匮乏的时代”，因为原本由“天、地、人、神”四者构成的世界中，众神退场了，而芸芸众生几乎认识不到他们本身的必死性，也无力赴死。在这样的时代，痛苦、死亡与爱的本质被遮蔽，世界滑入了漫长并到处蔓延的“暗夜”，为此，特别需要有人敢于进入“暗夜”的深渊，身历其幽暗，身受其熬煎。海德格尔找到了诗人，认为他们是这个时代的“更敢于冒险者”，他们“体验着病态的、不美妙的事物，因而他们才投身于下界深渊，执著于神圣之物的踪迹。他们的歌飘过大地，献给神灵；他们的吟唱充满景慕，欢呼着存在的完整大地”。海德格尔把这样的诗人命名为“匮乏时代的诗人”；而在这位哲学家的心目中，里尔克是此类诗人的代表。

谲崎深奥的海德格尔对里尔克的读解，一方面散射着诗意的光明，一方面又云遮雾绕，晦涩难解。但是，于我，不宣而至的里尔克却从此如同一部永远也读不完的启示录、一片丰饶而持久的精神海洋，不断向我展开，不断向我馈赠。从杨武能先生翻译的《里尔克抒情诗选》（四川文艺出版社1988年出版），到九叶诗人陈敬容翻译的《图像与花朵》（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年出版，此书收了里尔克的28首诗和波德莱尔的38首诗）、冯至先生翻译的《里尔克诗十首》和《马尔特手记》的片断（收在上海文艺出版社1980年代出版的《西方现代派作品选》），再到诗人张曙光翻译的《给一个朋友的安魂曲》、《献给奥尔甫斯的十四行诗》（油印本）和台湾李魁贤先生翻译的《杜依诺哀歌》、《致奥尔菲斯的十四行诗》（台湾田园出版社有限公司1969年出版），以及卞之琳先生翻译的《旗手克里斯多夫·里尔克的爱与死之歌》（收在江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出版的《西窗集》），等等。里尔克的这些作品，有的像雷光闪电一般开启一片精神的天空，有的像春天初绽的玫瑰一样散发温馨的芳香，有的则如云雾笼罩的崎岖山峰令人难以企及和进入（比如他的两部像天书一样的巅峰之作：《杜依诺哀歌》和《致奥尔菲斯的十四行诗》）。然而，正如许多喜欢里尔克的人所说，阅读里尔克的作品，尤其是他后期的两部扛鼎大作，最好不要抱着细究其意义的态度来阅读，随着时间的移转，随着阅读的继续，特别是在你的生命感到孤独的时候，里尔克洋溢着求索精神的声音会不期然地闯入你的内心，让你迷恋，让你感动。

九十年代后期，我在华东师范大学读书的时候，接触到了台湾方瑜女士翻译的《马尔特手记》（台湾志文出版社1974年出版，译名为《马尔泰手记》）和里尔克其他一些散文作品。我发现，除了里尔克的一些短诗，他的这些散文作品，尤其是长篇笔记体小说《马尔特手记》，从一种较易进入的角度打开了他的丰饶的精神世界。里尔克的作品中颇多晦涩难解的地方，这一点早已为世界各国的翻译家所公认。作为第一个完整翻译《马尔特手记》的前辈，方瑜女士的贡献是毋庸置疑的；不过，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的译文免不了存在一些令人费解的地方。后来，我从一位朋友处借到了英文版的《马尔特手记》，其中有英国著名诗人斯蒂芬·斯宾德撰写的导言。为了更好地接近和理解里尔克，我从2001年初开始，一边时常阅读各种版本与里尔克有关的作品，一边断断续续地翻译起了这部带有浓厚自传色彩的长篇小说；到2006年5月份彻底翻译完的时候，时间正好过去了六年。在“译后絮语”中，我已经表达过：花费六年时间来翻译这部篇幅不大的作品，的确显得奢侈；但是六年中，这部作品像一场持久而珍贵的精神盛宴，不断将我从各种杂务和生活琐事中吸引回来，并馈赠了各种让我受惠终生的解悟和启迪；尤其是联想到里尔克本人创作这部小说前后也花费了六年时间，就更是让人感慨。

作为“匮乏时代的诗人”，里尔克毕生的精神求索的意义远远超出、并大于他在诗歌艺术上的探索的意义。里尔克的确是以写诗成名，人们通常也总是从他的诗歌艺术的变化，把他一生的创作分为三个阶段：早期浪漫主义的、主观印象式的抒情；中期受法国雕刻家罗丹和诗人波德莱尔、魏尔伦等影响，以“咏物诗”为主的摈弃抒发主观感受，将流动的、音乐的诗变成凝固的、雕刻的诗，把与人类生存密切相关的“物”的真实性从日常生活的常规习俗所造成的偶然性、模糊性、流变性中提升出来，并赋予其沉稳、坚实、可见的形式；晚期以《杜依诺哀歌》和《致奥尔菲斯的十四行诗》为代表的登峰造极的玄想诗，或者说“心灵作品”。然而，在孤独中漂泊漫游了一生的里尔克，不只是通过写诗来求索一种真实的有意义的存在，他的数量浩瀚的散文作品，如小说、艺术随笔、日记、书简，也都以不同的方式抒写着他作为一个孤独个体的内心感悟和求索历程。

从整体上看，里尔克绝对不是一个为写诗而写诗的人；当技术文明和商品化的时代不断侵蚀人类生活、异化人的存在，里尔克是最早深刻体验到孤独个体与真实存在相疏离的诗人之一。在给友人的书简中，他写到：“在我们先辈的眼中，一幢‘房子’，一口‘井’，一座他们所熟悉的尖塔，甚至连他们自己的衣服、他们的长袍都依然带着无穷的意味，都显得无限亲切——几乎一切事物都蕴涵着、丰富着他们的人性，而他们正是从它们身上发现了自己的人性。”但是在匮乏的时代，这一切让人的生命和存在丰盈、充实的体验都消失了。孤独、失落、恐惧、忧郁、迷茫，是包括里尔克在内的一代欧洲敏感艺术家的共同感受；而对“匮乏时代”孤独个体的深度体验的表达，对与人的真实存在密切相关的所有重要主题——孤独、痛苦、疾病、恐惧、死亡、上帝与爱，等等——的苦苦探索，犹如一根执拗的线索，贯穿了他一生中的所有写作，因为“时代的匮乏性使他必须对他自己的整个存在和全部的天职发出诗意的追问”（海德格尔语）。

在里尔克的所有作品中，具有浓厚精神自传色彩的《马尔特手记》最为集中地抒写了“匮乏时代”的个人体验，诸如夜的体验、死的体验、爱的体验等等，不一而足。就像阿尔贝·加缪在他的哲学随笔《西绪福斯的神话》中开篇就写：“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判断生活是否值得经历，这本身就是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马尔特手记》也是带着生与死的问题开篇的：“虽然，人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活着，我倒宁愿认为，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死。”尽管受法国诗人、艺术家的影响，里尔克在小说最初几章试图把孤独地漂泊在巴黎的丹麦诗人马尔特塑造成一个“观察者”，借助马尔特的眼睛，来细腻刻画上个世纪初的巴黎物象——街道、医院、穷人、病人等；但是，极度的孤寂和北方人特有的偏爱玄思的神经气质，使他很快摆脱了外在物象的纠缠，转入了对个体生命中的重大问题——生、死、爱——的缅想与玄思。各种各样的死亡被他敏感、纤细的思维细胞咀嚼着：穷人的死，贵族王公的死，圣人的死，甚至还有狗的死和苍蝇的死。他回想起，面对“死”这个庞然大物，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难以驱逐的恐惧体验。他发现：“我们每个人的死都一直裹藏在我们自己的身体里，就像是一只水果里面包裹着它的果核一样。儿童的身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死，老人则有一个大的死。女人的死是在她们的子宫里，男人的死则在他们的胸膛里。每个人都拥有它；这一事实赐予每个人以非凡的尊严和静穆的自豪。”为了超越“死”和对死的恐惧，马尔特从历史和自己生活中的一些孤独而坚定的女性身上发现了“爱”的真义。这些爱着的女性“从自己的爱中排除一切‘及物性’的因素”，即便是面对上帝，上帝也“只是提供给爱的一个方向，而不是爱的对象”。最后，他又从浪子故事中解悟了生命与爱的真谛。浪子故事虽然取材于《新约·路加福音》，但在马尔特的思维中，浪子的出走是因为不愿被爱。在漫漫的漂泊中，马尔特的浪子曾经爱过，但发现“他最大的恐惧就是害怕有人回应他的爱”；即使他最后返回了故乡，他也以他独有的虔敬方式恳求他的亲人们不要爱他。可以说，从里到外，他始终都是一个无家可归的、被孤独纠缠的浪子。在一定程度上，浪子就是马尔特，浪子就是里尔克那段时间的精神化身。

关于生与死、恐惧与爱等问题，里尔克在《马尔特手记》中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写完《马尔特手记》后，他曾一度陷入精神和创作枯竭的危机，直到多年之后，在《杜依诺哀歌》和《致奥尔菲斯的十四行诗》中对这些问题有了更高层次的深思。在晚期的这两部晦涩高深的“玄想作品”中，里尔克表达了生与死在本质上是一体的、超越传统基督教理念的思想。在他看来：“真正的生命形态穿越生与死两个领域，最伟大的血液循环流动在两个领域：既没有此岸也没有彼岸，只有一个伟大的统一……”，“就像月亮一样，生命确实有不断背向我们的一面，但它不是与生命的对立，而是生命的补充，使它达到完善，达到丰盈，达到真正完满和充实的存在之球”。但是，如果没有六年对《马尔特手记》的创作，后期的两部狂思玄想之作就无从谈起。《马尔特手记》就像一把关键的钥匙，要想打开里尔克的精神世界，就必须拿起这把钥匙。

第一部

1

九月十一日，图利耶街【1】

虽然，人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活着，我倒宁愿认为，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死。我已经去过外面，而且我看到了不少医院。我看见一个贫穷的男人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人们麇集过去，将他围在里面——所以，我没能看到后来发生了什么。我看见一个孕妇。她步履艰难地顺着一堵散发着热气的高墙向前挪动。她时不时地伸手摸摸墙，似乎是为了证实一下墙还在身边。是的，墙当然没有消失；那么，墙后面是什么地方？我看了看带在身上的市区地图——哦，墙后面是产科医院【2】。没错。他们会为她接生的；他们知道该怎么做。再往前，在圣雅克大街，有一幢带圆顶的高大建筑。我的地图上标着——光荣之谷，军医院【3】。其实，我并不需要知道这个；只不过知道了也没有什么不好。有一股气味从这条街上的每个角落散发出来。那是一种很难分辨的气味，混合着碘酒、炸土豆用的脂油以及恐惧的气息。每一座城市到了夏天都弥散着一种气味。接着，我看见一幢怪异的大宅，所有窗户都封闭着，仿佛患了白内障。我在地图上找不到这幢房子；但是，在房子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徽章，徽章上的字迹依稀可辨——夜间收容所。在进口一旁，贴着价目表。我看了看。这个地方不算太贵。

另外，我还看见了什么？在一辆停在人行道上的童车里，躺着一个小孩。小孩长得胖胖的，嫩嫩的；但是，他的前额上却触目惊心地长着一片斑疹。显而易见的是这片斑疹正在痊愈，而且不会带来什么疼痛。这个小孩正在熟睡；他张着嘴，呼吸着碘酒、炸土豆用的脂油以及恐惧混杂的气息。这是事实，归根结底就是这样。至关重要的是活着。这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2

请想一想，我无法改变睡觉时必须开着一扇窗户的习惯！街上的电车发狂似的响着车铃穿越我的房间。汽车从我的身上疾驰而过。有一扇门砰砰地开关。在某个地方，一块窗玻璃坠了下去，摔碎了。我可以听见那些大块的碎片在哈哈大笑，小块的碎片在嘻嘻窃笑。接着，从这幢房屋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一种沉闷的、被抑制的声音。有人在上楼；正在渐渐地走近，走近，永无止境；就在那儿，在那儿呆了好长时间，然后走了过去。接着，又响起大街上的喧闹声。一个女孩在尖叫：“啊！讨厌，请安静一点吧。”一辆电车令人兴奋地疾驰而来，接着碾过头顶，碾过一切东西，驶向远处。有人在喊叫。很多人在争先恐后地奔跑。一条狗在吠叫。这是怎样的宽慰呀：一条狗在叫！临近黎明，甚至有一只公鸡啼鸣起来；而这带来的是无限的安慰。之后，我就一下子睡熟了。

3

在这里，确实有很多噪音。不过，还有比噪音更为可怕的东西：寂静。我相信，在一场重大火灾发生的过程中，或许会出现某个惊心动魄的紧张时刻——所有的喷水器全都停了，救火人员不再试着爬上长梯，所有的人全都怔怔地凝立不动；一道乌黑的飞檐无声无息地冒出来，悬在人们的头顶上；一堵高墙无声无息地向前倾斜；高墙后面，火舌在向上翻卷。每一个人都眉头紧锁，耸肩僵立，紧张地等待着那可怖的坍塌时刻到来。这里的寂静就仿佛这种情景。

4

我在学习观察。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每一种事物都在深深地刺入我的内部，并且不再在它们从前曾经停留的地方停驻。我有一个内在的自我，我自己对它一无所知。现在，一切事物全都向着内部的远方深入。而我却不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今天，在写信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样一个事实：我呆在这里仅仅只有三个星期。别处的三个星期——比如说，在乡村——就跟一天似的；但是在这儿，三个星期却像很多年。于是，我决意不再写信。告诉别人我正在发生变化，又有何益？如果我正在发生变化，那么我肯定已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而如果我已经变成了和从前不一样的另一个人，那么很显然，我一个熟悉的人也不会有。对于陌生的人们，对于那些不认识我的人来说，我是不可能给他们写信的。

5

我前面说过吗，我在学习观察？真的，我已经开始观察了。事情仍然进展缓慢；但是我得尽量抓紧时间，决不虚度光阴。

举例说吧，以前我从未想到这里有多少互不相同的面孔。这里有很多人，但是这里的面孔更多，因为每一个人就有许多面孔。有一些人长年累月总是戴着同一张面孔——它会自然地变旧，变脏，在起皱纹的地方皴裂；它会拉长，就像一个人在旅途中戴破的手套。这都是一些节俭而无知的人；他们从不变换他们的面孔；他们甚至从不洗脸。这挺好的，他们会说；而谁又能证明相反的情形一定好呢？现在，问题自然就产生了；既然他们拥有很多张面孔，那么他们拿其余的面孔作什么用途呢？他们把其余的面孔储存起来。他们的孩子将会戴那些面孔。然而，有时候也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他们的狗出门时会戴着那些面孔。为什么？面孔只是面孔吗？

另有一些人，他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张接一张地变换自己的面孔，并且将这些面孔全部戴旧、戴破。起先，他们认为他们有足够多的面孔供他们持久不断地使用；可是他们极少能够用到四十岁；到那时，瞧，他们就已经只剩下最后的一张面孔了。这自然会导致悲剧。他们没有节俭使用面孔的习惯。他们最后的一张面孔戴过一个星期就磨旧了，磨出了破洞，很多地方薄得像纸一样；然后，渐渐地，衬里——没脸——也露了出来。而他们也就戴着这张面孔走来走去。

可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完全把身体缩成了一团，她的脸深深地埋在双手中。这一幕发生在乡村圣母院大街【4】拐角的地方。我一看见她，就赶紧放轻了脚步。当贫穷的人沉思的时候，是不应该打扰他们的。也许他们会想出他们所寻求的办法。

这条大街太空荡了，空得叫人感到厌倦；它从我的脚底抓住我的脚步，使我的脚步移到哪里都发出铿铿的响声，就像穿着一双木底鞋一样。那个女人受到惊吓，她迅疾地抬起上半身，因为抬得太猛烈，她的脸仍然埋在她的手里。我可以看见她那埋在手中的面颊，看见那张面颊上的凹痕。我经过难以形容的努力才使自己的目光停在那两只手上，而不去看那张撤去了遮蔽的面孔。从内部如此去看一张面孔，使我战栗；但是我更为害怕看见一个剥了皮的、赤裸裸的没有面孔的脑袋。

6

我感到恐惧。当一个人为恐惧攫住时，就必须采取一些行动来对抗恐惧。在这里，如果病倒了，那将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但是，如果有人想到把我送到天主医院【5】，我一定愿意死在那里。那家医院的人非常之多，让人感到非常舒适。你可以站在大广场观赏巴黎大教堂的正面，基本上不用担心有被横穿大广场的车辆撞翻的危险；那些车辆为了尽可能快地到达广场的对面，都必须快速驶过。那是一些小型的公共马车，一刻不停地响着车铃。即使是萨冈公爵【6】本人，如果有一个濒临死亡的毫无地位的人要赶在他前面直奔这家医院去，他也会不得不停住他的马车。濒临死亡的人是任性倔强的。当莱格朗夫人——殉难者大街那边来的旧货商——乘着马车直奔城里的某个广场而去的时候，整个巴黎的交通都被堵塞了，不得不放慢节奏。非常著名的是，这些该诅咒的小型马车全都极其别致的装着迷人的窗户，安着不透明的玻璃；在窗户后面，你可以幻想那最最庄严高贵的死之痛苦。即便是一个门房的想象力也足可做到这一点；然而，如果一个人具有一些创造力，并且能够放纵这种创造力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想象就可以变得绝对的无边无际。不过，我也注意到走过来的待租马车，后面放下了遮篷的出租马车，它们都按照通常的载客价钱来来往往：两法郎，一个小时的极度痛苦。

7

这家优秀的医院非常古老。甚至在克洛维国王【7】时代，就已经有不少人死在这里的许多张病床上。现在，有很多人正躺在这里的五百五十九张床上等着死去。当然，整个事情的发展是非常机械的。由于生产量如此巨大，单个人的死是不可能得到完善的处理的；不过，这毕竟也没有什么关系。死亡是被大量计算着的。今天谁又会在乎怎样去安排一个妥善完满的死呢？没有人这样。即便是那些富裕的、有能力负担那种种奢华仪式的人，也开始对死表示满不在乎，觉得这件事是无关紧要的。希望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死的人越来越变得罕见。而且很快将会变得跟拥有属于自己的生的人一样罕见。上帝啊！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来到这里并且找到一种早已为我们准备好了的生活；我们只得上演这种生活。当我们想要离去或是当我们被迫离去的时候，我们就离去。但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先生，这就是您的死。我们尽最大的努力去处理我们的死；我们的死是属于那种使我们遭受痛苦的疾病所导致的死（因为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疾病，我们也知道不同的致命的结果都是由于不同的疾病而非人所造成的；可以这么说，生病的人是做什么也没有用的）。

在疗养院，那儿的人死得是那么心甘情愿，并且对大夫和护士充满了感激，他们的死属于那类分派给特殊人物的死亡中的一种；那种死非常讨人喜欢地受到人们的尊重。然而，如果一个人死的时候是在家里，那么相当自然的是选择一种优雅而体面的死法；为此，可以说，就得举行一场第一流的葬礼，包括葬礼中那些漂亮仪式的所有程序。贫穷的人们站在外面，专注地张望着屋里正在进行的这种气派的葬礼情景。因为很自然，穷人们自己的死是平淡无奇的，根本不讲究礼节和气派。当他们看到有人穿得十分体面合身时，就会非常高兴。即使衣着显得大一点，也没关系；人在死了之后，身体经常会稍有膨胀。只有在衣服没法在胸前扣住或是衣服勒得太紧的情况下，苦恼才会发生。

8

每当我回想起老家——现在谁也不在那里了，我就想，从前的一切一定是另外一种样子。从前，谁都知道（或许仅仅是我的猜测），我们每个人的死都一直裹藏在我们自己的身体里，就像是一只水果里面包裹着它的果核一样。儿童的身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死，老人则有一个大的死。女人的死是在她们的子宫里，男人的死则是在他们的胸膛里。每个人都拥有它；这一事实赐予每个人以非凡的尊严和静穆的自豪。

很明显，我的祖父，老侍从官布里格，一直在体内蕴藏着他的死。那是怎样的一种死啊！它持续了两个月之久；它的声音是那样响亮，即使在庄园最偏僻的角落也能听得到。

那幢巨大而古老的庄园主的住宅太小了，盛不下这个“死”。它似乎应该再增建两排厢房，因为侍从官的身体膨胀得越来越大，而且他还不停地要求把他从一个房间挪到另一个房间；结果一天还没有结束，整座宅子里就已经没有一间房是他不曾躺过的了；这种时候，他就会变得怒不可遏。于是，一大队男仆、女仆和猎狗——他总是让这些狗守在眼前——不得不跟着他爬上楼梯，在大总管的引领下，进入他那像圣徒一样的母亲过世时住过的房间。这个房间一直完好无损地保留着二十三年前她去世时的模样；而且从那时起，没有一个人曾经获得许可踏入其中。现在整个队伍全都拥了进来。所有的窗帘都被拉开，夏日午后的阳光粗野地审视着那些羞羞答答的、受到惊扰的家具，笨拙地在匆忙揭去罩帘的镜面上游移。所有的人也都是这样。那些女仆因为充满好奇，竟不知该如何摆放自己的手脚；那些年轻的男仆目瞪口呆地望着屋里的每样东西；年长的仆人则不停地走来走去，试图回想起曾经听人说过的与这间他们现在终于有幸置身其中的“紧锁的房间”有关的各种传闻。

那群狗则似乎格外能觉察它们所逗留的是什么地方，一间屋子，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有一种非常刺激的气味。那些体型高大、精瘦的俄罗斯猎犬在扶手椅后面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它们摇摆着身体，踩着长长的舞步在地板上走过；它们还会像动物中的传令官一样，纤长的后腿直立，前脚爪搭在镶着白色金箔的窗台上，同时把尖尖的、充满期望的嘴巴和皱皱的脑门探出窗外，对外面的庭院东瞧西望。几条体型不大的德国种小猎犬，毛色就像棕黄色的皮革手套，坐在一张靠近窗户的有丝绸垫的安乐椅上，显出一副什么都很正常的模样；而一条短毛像金属丝、满面阴郁的塞特种大猎犬，则靠在一张有镀金桌腿的桌子上，来来回回蹭着脊背，致使那些放在油漆桌面上的塞弗勒【8】瓷杯颤抖不止。

是的，对于这些昏昏欲睡、心不在焉的东西来说，这的确是一段可怖的时间。从那些被漫不经心的人匆匆打开的书页间，玫瑰花瓣坠落下来，被踩在了脚下；一些小而易碎的装饰品在即将摔碎的一刹那，被及时抓住，并很快摆回原处；也有很多装饰品被藏了起来，推到窗帷后面，或者甚至抛到网状镀金的炉栏后面。时不时地会有一些东西落下来，有的闷声闷气地落在地毯上，有的清脆地落在坚硬的木地板上。不过它们碎得到处都是，有的尖锐的噼啪一声就碎了，有的则碎得几乎没有声息。因为这些物件，正如它们那损坏的样子，在那种坠落中是难以幸免不碎的。

如果有人想到问一问，这一切究竟是什么造成的，是什么导致这个被谨慎保护的房间遭受如此规模的摧残，那么答案只能有一个：“死”。

那是侍从官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布里格在乌尔斯伽德的死。因为他躺在屋子中央的地板上，臃肿的身体把他那深蓝色的军制服撑得鼓鼓囊囊，而且他再也没法动弹。在他的宽阔而陌生的脸上，没有人能再辨认出这张脸，那双眼睛闭上了——他没有看到正在发生的这一切。起先，他们曾试图把他放到床上去，但他坚持不肯，因为从他最初生病的那些晚上开始，他就对床产生了嫌恶。另外，楼上这间屋子里的床也被证明太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他躺在地毯上，再说他也拒绝回到楼下。

所以，现在他就躺在那儿，而你可能认为他已经死了。当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那些狗一个接一个地从那半开半掩的门口溜了出去。只有那条皮毛粗硬的塞特种大猎犬愁眉苦脸地蹲在主人身旁，并且把一只宽大的、长着粗毛的前爪放在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灰色的大手掌上。大多数仆人现在站在外面粉刷得很白的回廊里，那儿比房间里要亮一些；那些仍然留在房间里的仆人，则时不时地对屋子当中那巨大而幽暗的一堆偷偷瞥上一眼，他们宁愿那只是一件硕大的长外套盖着一堆腐烂的东西。

可是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有一种声音。七个星期以前，没有一个人听到过这种声音；因为这不是侍从官的声音。这种声音的主人不是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而是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的“死”。

现在，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的死已经在乌尔斯伽德住了很多天，它与每个人都讲过话，而且提出要求：要求被搬运，要求到大套间，要求到小休憩室，要求到大会客室。它要求猎犬，要求大伙都要笑和说话，都要游戏和安静，并且都要同时做这一切。它要求会见朋友、女人和已经死去的人；它要求死本身——要求。要求而且大叫。

因为每当夜晚降临，每当那些没有轮到守夜的、疲倦已极的佣人试图抽空睡上一觉时，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的死就会开始喊叫，喊叫并且呻吟。它喊叫的时间是那么长久，那么连绵不绝，致使那些起先还跟着一起吠叫的猎犬全都哑然愣住，全都不敢躺下，只是用它们那又长又瘦、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四条腿挺立着。当村民们听到它的喊叫穿透丹麦广袤、银白的夏夜传来时，他们就会像听到了雷声暴雨一样，从床上起来，穿好衣服，沉默不语地围坐在灯旁，直到喊叫停止。那些临产的妇人也听到了，尽管她们躺在最远的房子里，躺在由最厚的墙壁隔出来的小屋里。她们听到了这种喊叫，仿佛这喊叫是发自她们自己的体内；她们恳求别人，允许她们也从床上起来；她们走过来，身体臃肿而苍白，面孔发呆茫然地坐到其他人中间。而那些正在分娩牛犊的母牛，在那种时候则是虚弱无力又被束缚住的；如果有只小牛犊一直生不下来，那么那头母牛的肚子就得被剖开，将它已死的幼儿连同它所有的内脏一同拉出来。庄园里所有的佣人把每天的工作都干得非常糟糕，忘记了把干草送进来，因为他们整个白天都在担心夜晚来临，而且他们由于连续不断的守护和心惊肉跳的醒来，已经疲惫不堪，再也注意不到任何事情。礼拜天，当他们到洁白、静穆的教堂里去的时候，就祈愿在乌尔斯伽德再也不要有任何主人；因为现在这个主人太令人恐怖了。而牧师则站在布道坛上，把大伙的所想与所祈祷的，高声宣讲出来；因为他自己也已经很久没有安宁的夜晚，并且再也不能理解上帝了。就连教堂的大钟也反复地如此祈祷，因为它发现有一个可怖的敌手整夜都在轰鸣；面对这个敌手，它毫无办法，尽管它已鼓起全部的力量来鸣响。实际上，人们全都议论纷纷；在那些年轻的男子当中就有一个人，他甚至梦见自己跑到那幢大宅里，用他的干草叉刺死了主人；因为这个梦包含着那么多的刺激、恼怒和极度的兴奋，当年轻人讲述他的梦的时候，大家全都一边倾听，一边完全不自觉地凝视着他，似乎要看一看他是否真的能做这样一个梦。整个地区的人们就是这样想着、谈着这一切，而仅仅在几个星期之前，侍从官在这里还一直是备受爱戴和同情呢。然而，尽管他们都在如此谈论，事情却丝毫没有改变。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的死——它一直住在乌尔斯伽德——根本不着急。它曾经来到这里准备停留十个星期；结果，整整十个星期它就一直呆在这里。在这段时间里，它比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一向所做的更像是主人；它就像一个国王，从此以后直到永远，这个国王都将作为“恐惧者”被人们记住。

这并非任何一个纯粹的水肿病患者的死；这是那种邪恶的、奢侈堂皇的死，侍从官一直在体内携带着它，并且在他整个的一生中滋养着它。所有那些过分的傲慢、意志和威权，在侍从官太平的时日里没能来得及耗尽，如今都变成了他的死。这个“死”，现在就住在乌尔斯伽德，挥霍着这一切。

要是有人对侍从官说，他不应该得到这种死，而应该得到别的死，那么侍从官将会怎样瞪着这些人啊！他是在以他自己艰难的方式渐渐死去。

9

当我想起曾经看见或听到过的其他人时，那情形总是一样的。他们都有他们自己的死。那些男人在他们的盔甲里面携带着他们的死，跟一个囚徒一样；那些女人，当她们变得衰老和萎缩之后，就躺在一张巨大的床上，像是在一个舞台上，面对所有的家人、仆人和猎狗，考虑周详、颇具尊严地死去。而那些孩子，甚至包括那些很小的娃娃，他们的死也并非像通常的孩子；他们鼓起精神，然后以他们已经成为的样子或他们将要变成的样子死去。

那该是怎样一种忧伤的美啊！当女人怀了孕，站在那里，纤柔的双手下意识地放在她们那鼓起来的腹部，那里面怀着两个果实：一个婴儿和一个死。她们茫然的脸上绽露出来的宽宏、甚至可说是富于营养的微笑，难道不正是因为她们有时会想到，这两种果实正在她们的腹内生长吗？

10

我一直在采取行动来对抗恐惧。我通宵达旦地坐着，在那儿写作；现在我浑身疲乏，像刚刚在乌尔斯伽德的田野上进行了一次远距离散步。一想到那里的一切都已经不再和从前一样，那幢古老的、巨大的大宅里现在住着一些陌生人，我就愈发感觉苦涩。或许此刻，在那所白色屋子的人字墙上面的阁楼里，女仆们正在熟睡，她们的睡眠深沉而又湿润，从夜晚一直睡到黎明。

一个人，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同伴；一个人，带着一只衣箱和一箱子书，浪迹天涯；根本没有任何好奇心。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没有一间房屋，没有任何遗产，也没有狗？要是一个人只拥有属于自己的记忆，那该有多好啊！可是谁会有呢？要是一个人能够将他的童年唤回记忆中，该有多好啊——但是童年好像早已被埋葬了。或许一个人必须到足够年老之后，他才能重新唤回这一切。我感到，变老肯定是一件好事情。

11

今天，度过了一个美好宜人的秋日清晨。我在杜伊勒公园【9】漫步。在太阳的照耀下，每一样面向东方而居的东西，都闪耀着炫目的光芒。凡是阳光照射到的地方全都悬浮在薄雾中，仿佛被一层灰色的光芒之幕所笼罩。灰色衬托着灰色，那些雕像在尚未被薄雾笼罩的花园里晒着太阳。在长长的花坛里，到处都有孑然独立的花朵伫立着，用受惊的声音说着“红色”。这时，一位又高又瘦的男子绕过香榭丽舍大街的拐角，走了过来。他带着一根手杖，不过手杖并未挟在他的腋下；他轻快地把它提在身前，时不时有力而响亮地敲击一下地面，就像传令官的指挥棒一样。他无法掩饰脸上快乐的笑容，每过去一样东西，他都对之报以微笑；对太阳，对一棵棵树，他都笑颜以对。他迈着羞羞答答的步伐，就像一个小孩子；但他的步伐却又轻快得非同寻常，洋溢着对年轻时代那些散步时光的回忆。

12

那么小小的一个月亮竟然具有如此神奇的力量！总有那么一些时日，我们周围的一切事物都会显得那么晶莹透明和轻逸缥缈；它们在明亮的空气中简直无迹可寻，而同时却又清晰可辨。那些近在眼前的事物也仿佛具有了距离，显得遥远起来，只能远远地观看，而不能触摸。所有的事物都让人联想到浩渺无际——河流，桥，长长的街道和随处可见的广场——全都把浩渺的空间当作后面的背景，把自己描画上去，就像描画在一匹薄薄的丝绸上。所以，在这种情景中，走过新桥【10】的一辆浅绿色马车会变成什么样子，或是在一片淡灰色的房屋的公共墙上张贴的一张海报会呈现什么样子，这一切全都无法描述。所有的事物全都简单化了，仿佛被嵌入几个恰到好处的、清晰光亮的平面，就像莫奈【11】肖像画里的人脸。没有任何一样事物是微不足道的或多余的。塞纳河小码头边上的书商们摆开书摊，那些书册或新颖或陈旧的黄色，那些书胶发紫的褐色，以及照相簿封面上极其浓厚的绿色——所有这一切全都彼此谐调，各具其用，共同构成了一种任何事物都不能或缺的完美！

13

窗下的大街上，是这样一幅图景：一个妇人推着一辆小巧的双轮车；车的前部纵放着一架手风琴；后部横放着一只提篮，一个小婴孩快活地戴着一顶小帽，稳稳地站在篮子里，不肯听大人的话好好坐着。那个妇人不时转动一下手风琴的摇柄，结果，那个小孩每次都立即站起来，在篮子里蹬几下脚。另外，有一个小女孩身着星期天穿的绿色衣服，一面跳舞，一面朝上对着窗口敲打手鼓。

14

既然我正在学习观察，我想我应该着手做一些工作了。我已经二十八岁，差不多仍然一事无成。让我们回头看看我都做过些什么吧。我写过一篇研究卡尔帕乔【12】的文章，写得很糟；写过一个题为《结婚》的剧本，试图通过一些暧昧的手法来阐明一个荒谬的主题；还写过一些诗。啊！可是那些诗的确算不上什么，何况又是一个人年轻时写的诗呢。一个人应该耐心等待，应该在整个的一生中积累各种感受和欢愉；而且如果活得够长的话，那么，在生命最后的岁月里，他也许能写出十行好诗。因为诗并非人们想象的那样，只是简单的情感（感情，我们已经拥有得足够多了）；诗更多的是经验。为了写出一行诗，一个人必须观察很多城市，很多人和物；他必须了解各种走兽，了解鸟的飞翔，了解小花朵在清晨开放时所呈现的姿态。他必须能在沉思默想中回想起异域他乡的条条道路，回想起各式各样不期而遇的相逢，和各式各样长相厮守之后的分离；还有那些迄今依然难以言说的孩提时光；还有父母双亲，当他们想方设法带给你一些欢乐时，你却因为不理解而伤了他们的心（对别的人来说，那些欢乐很可能是不会弄错的）；还有童年时代患过的各种疾病，那些疾病发作的时候非常奇怪，引起那么多深奥而严重的变化；他还必须能回想起那些在僻静的房间里度过的时日，那些在海边度过的清晨，那海，那大洋，那一个个在旅途中度过的夜晚，山高水长、繁星飞舞的夜晚。哦，可是，能够想到这一切仍然不能算够。他还必须拥有关于许多个爱情之夜的回忆，那些爱情之夜又迥然各异，互不相同；还有关于分娩中的妇人喊叫的回忆，关于闭门不出、面色苍白、轻松酣睡的产妇的回忆。而且，他还必须在临终者旁边呆过，在死者旁边坐过，当时房间的窗户敞开着，时不时地传来嘈杂的声音。当然，拥有回忆还是不能算够。如果一个人能够回忆的事物多得不能胜数，他还必须能够忘却，必须有强大的耐心去等待，等待那些回忆再度光临。因为那些还只不过是回忆中的事物。只有当它们转化成了我们体内的血液，转化成了眼神和姿态，难以名状，而又跟我们自身融合为一、再也难分彼此——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只有在这种极其珍贵的时刻，一首诗的第一个句子才会从其中生发出来，成为真正的诗句。

但是，我的那些诗都不是以这种方式写出来的，所以都算不上是诗。当年我创作那个剧本的时候，我又是怎样地误入歧途啊！我岂不是一个模仿者，一个愚蠢的家伙吗？否则为了描写两个在生活中相互为难的人的命运，我怎么会需要插入一个第三者呢？我是多么轻易就落入了这种窠臼啊！而我早就应该知道，这个贯穿了所有生活和文学的第三者，这个从未存在过的第三者的幽灵，实际上毫无意义，必须删除。第三者，是大自然的一种假象，永远在竭力使人们的注意力偏离大自然最深邃的奥秘；是一道帷幕，遮住了正在上演的戏剧；是真正的冲突处于无声的寂静状态时出现的喧闹。所以人们通常都会认为，从古到今，每个作家都会发现，要表现相互之间有矛盾的人是非常困难的。而第三者，正因为他是不真实的，就成了最容易着手的部分；每个作家都有能力处理他。他们那些戏剧刚刚开始，你就会发现，他们已经急不可耐地要第三者出场了；他们似乎一点都不能等待。而第三者一出场，一切就好办了。如果第三者姗姗来迟，那将是多么乏味无趣啊！没有第三者，什么都不会发生；一切都会停滞下来，徘徊不前，等候下去。的确，要是一直这样滞塞、延拖，怎么办？剧作家先生，还有你们这些懂得人生的有教养的观众，倘若这个很受欢迎的交际家，这个像万能钥匙一样适合介入各种婚姻的狂妄小子失踪不见了，那该怎么办？比方说，假如魔鬼把他抓走了，怎么办？让我们假设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么，大家立刻就会看到，舞台上人为地出现的真空；那些用砖墙建造的舞台就像危险的洞穴，只有从包厢边缘爬出来的蛾子，在这空洞的窟窿似的空间里跌跌撞撞地飞行。于是，剧作家再也不能无忧无虑地呆在他们的别墅里了。社会上侦探所的侦探也都倾巢而出，为剧作家们到处寻找这个不可缺少的第三者，也就是情节本身。

当然，剧作家们是一直生活在人群中的，这里所谓的人群不是指那些第三者，而是指相互冲突的双方。关于这相互冲突的双方，可以说的东西丰富得令人惊讶，可是迄止今日却什么也未曾说过，尽管他们双方一直都在受苦，行动，同时又不知道怎样救助自己。

太可笑了。此刻，我坐在自己的陋室里，我，布里格，尽管已经活了二十八个春秋，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谁。我就坐在这里，什么都不是。然而，这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却开始了思索。在一间六层高的阁楼里，在巴黎一个灰蒙蒙的下午，这个人这样思索着：

这是可能的吗？他想，人类迄今所看到的、认识的、说过的事物都是不真实的、不重要的？这可能吗，人类曾经拥有数千年的时间来观察、沉思和记载，却让这成千年的机会白白地滑了过去，就像学校课间休息的时间，一个人吃着三明治和苹果就让它流逝过去了？

是的，这是可能的。

除了人类已有的发现和进步，除了已有的文化、宗教和关于世界的智慧，我们的生活仍然停留在表面上，这是可能的吗？人类甚至将这无论如何还有某种意义的表面遮上一层乏味得难以置信的东西，致使这表面变得就像暑假期间社交沙龙里摆放的家具，这可能吗？

是的，这是可能的。

这可能吗，整个世界的历史都被误解了？这可能吗，我们关于历史的认识是荒谬的，因为人类总是谈论历史上的群体，就像是谈论汇聚在一起的一大群人，而不是谈论某个个体，众人都聚集在他的周围，因为他是一个陌生人，而且濒临死亡？

是的，这是可能的。

这可能吗，我们会坚信有必要复原我们出生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每一个个体都必须被提醒，他实际上是所有那些已经不在人世的人的后代，而且他也确实知道这一点，绝不应该被那些持不同见解的人所说服，从而相信其他的观点，这可能吗？

是的，这是可能的。

人们极其精确地认识的一段历史，实际上根本不存在，这是可能的吗？对他们来说，所有的现实都是虚无的，他们的生活虽然没有停止，却跟任何事物都毫无关联，就像空屋子里的一只钟，任凭自己滴答不停，这可能吗？

是的，这是可能的。

对仍然活着的年轻姑娘，我们竟一无所知，这可能吗？当我们说“女人”、“儿童”、“男孩”这些词儿时，却不相信（不管是受过多么好的教育，就是不相信）这些词儿早已没有了复数形式，只有无法计算的单数，这可能吗？

是的，这是可能的。

当人们讲到“上帝”时，意思指的是某种他们共同拥有的事物，这可能吗？以两个小学生为例：其中一个买了一把小刀，他的伙伴在同一天也买了一把完全一样的小刀。一个星期过后，他们拿着刀子一比较，发现两把小刀的相似之处已经所剩无几——在不同的人那里，刀子的命运也是相去甚远（“唉，”其中一个小学生的母亲会说，“如果你总是这么快就把每样东西用坏……”）。啊，那么，有没有可能一个人拥有一个“上帝”，却从不用“他”呢？

是的，这是可能的。

然而，如果所有这些可能性都是存在的——尽管仅仅是好像有可能，那么毫无疑问，为了世界上的一切，必须做些事情。不管首先想到这些的是谁，哪怕他是一个普通人，不是最合适的人选，既然他产生了这些烦恼人心的想法，他就必须着手做一些曾被世人忽略的事情。而眼下并没有其他人，只有这个年轻的、无足轻重的外国人：布里格。他只好坐在六层楼上的陋室里写作，夜以继日地写作。是的，他只有写作；写作才是他的归宿。

15

那时，我应该是十二岁，要不顶多是十三岁。父亲带着我到乌尔涅克洛斯特。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缘故要去看望他的岳父。自从我母亲很多年前去世之后，他们两个就再也没有见过面。而且，我父亲还从未在那座古堡里呆过，布莱伯爵最近退休后就住在那里。我外公去世后，那座古堡转到了他人手里，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座奇异的房子。在我所能回想起来的有关那座古堡的印象中，那座建筑显得并不完整；在我的记忆中，它被分割成了一个个局部，这儿一个房间，那儿一个房间的；而且有一段走廊，那段走廊不是连接着两个房间，而是呈现为孤立的、残缺的片断似的状态。那座古堡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分散在我的记忆里。许多的房间，恢弘的楼梯——人从上面走下来会产生庄重而又从容的感觉，还有那暗影里的窄窄的螺旋形小楼梯——人走在上面，就好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另外，还有塔楼里的房间，高悬的阳台，意想不到的带护栏的走廊——穿过一道小门就能到达那里，所有这一切仍然留存在我的心里，永远也不会消失。仿佛那座房子的形象是从无限高的空中坠落下来，落入我的心中，在我的内心深处跌成了碎片。

对我来说，唯一完整地存留在我心中的好像是那间大厅，每天晚上七点钟，我们一般都是聚在那里用晚餐。我从未在白天看过那间大厅；我甚至都不记得它是否有窗子，或者有窗子，它是开向哪边的；每次，当大家走进那间大厅时，笨重的枝形烛台上总是燃着蜡烛，过不了几分钟，你就会把白天和在外边看到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那间巍峨的，而且据我猜想，可能是带拱形圆顶的大厅比其他所有的东西都更坚固。凭着那越往上越幽暗的高度和那些从未被照亮过的角落，那间大厅会把人们关于外界的一切意念统统吸收，却不给人留下任何实在的东西作为替换。一个人坐在那里，就像溶化了似的——完全失去了意志、智力、愿望和抵御能力。你就像是一个虚无的空间。我记得，开始的时候，这个湮灭一切的环境使我差点得病，它会使人产生一种晕船的感觉；为了克制这种感觉，我只好伸出我的腿，用我的脚去碰坐在我对面的父亲的膝部。但这起初并没有使我得到安慰，直到后来父亲领会了——至少是容忍了我的这个奇怪的举动，虽然在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近乎冷漠的关系，不允许有这样的动作。然而，正是这种轻微的接触给了我熬过那些漫长的就餐时间的力量。经过最初几个星期的间歇性忍耐之后，儿童身上拥有的那种几乎可以适应一切的能力发挥了作用，我变得对那些聚会习以为常了，在餐桌旁坐上两个小时，对我来说也再不是怎么费力的事情。由于我专注于观察坐在餐桌旁的人们，用餐时间相对而言甚至过得很快。

我外公把一起用餐的几个人称为“家族”，我也听到过其他人使用这个称呼。这是一个极其专断的称呼，因为，虽然一起进餐的四个人彼此之间存在着旁系亲属关系，他们却根本算不上是一家人。我舅舅，他坐在我旁边，是一位老人；他那严厉的、晒黑的脸上有一些黑疤，据说是火药爆炸留下的后果。他因为性情乖张，爱发牢骚，在部队里干到少校军衔就退了伍；现在，他躲在古堡里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专心搞他的炼金术试验。而且，据仆人们讲，他跟一所监狱保持着密切关系，一年当中，有一两次会从那里给他送来犯人尸体，他则不分昼夜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进行解剖，然后用一种神秘的方法进行防腐处理，使尸体得以保存。我舅舅的对面是玛蒂尔德·布莱小姐的位置。没有几个人搞得清楚玛蒂尔德·布莱小姐的真实年龄。她是我母亲的一个远房堂妹。关于她，人们几乎一无所知，只除了一件事——她跟奥地利的一个招魂术士保持着非常密切的通信联系，那个人自称是诺德男爵。她对那个招魂术士佩服得五体投地，言听计从；无论遇上什么事情，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如果没有预先获得他的同意，或者更确切地说，获得他的某种祝福，她是绝对不会去做的。那时候，她胖得出奇，庞大的身躯绵软，慵懒，看上去就像漫不经心地装在她那身宽松而又绚丽的衣服里。她的动作显得倦怠而迟疑，两只眼睛总是亮汪汪的。尽管这样，在她身上还是有一些地方让我想起我的母亲，我那身体纤弱、苗条的母亲。我越是看着她，就越是在她脸上发现那些自从母亲去世之后，我再也没法准确回想起来的优雅而又温柔的特征；只有现在，因为每天都能看到玛蒂尔德·布莱，我才重新记起了已经过世的母亲的模样；是的，也许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知道母亲的模样。于是，平生第一次，那许许多多的细节印象在我心里组合成了母亲的影像；无论我到了哪里，这个影像都会陪伴着我。后来我才明白，所有那些使我确定我母亲的影像的细节，实际上全都出现在布莱小姐的脸上。只是那些细节被分离、扭曲，不再彼此相连，看上去仿佛在布莱小姐的脸上混入了某张陌生的面孔。

在这位女士旁边，坐着一个堂姐妹的小儿子，年纪大约跟我一样，只是比我长得瘦弱。他那苍白、细长的脖子从带褶边的衣领里伸出来，消失在长长的下巴下面。他双唇很薄，紧闭；鼻翼微微翕动，漂亮的深褐色眼睛只有一只能动。这只眼睛常常向我投来安静而忧郁的目光；与此同时，另外一只则总是停滞在某个点上，仿佛它早已被卖掉了，再也不能自由使用。

在餐桌的上首位，摆着外公那把巨大的扶手椅，一个男仆不干别的事情，专门负责为老人摆放那把椅子。老人就座后，也只占去那把椅子很小的一部分。有些人把这位耳聋、专横的老绅士称为“阁下”或“元帅”，另有一些人则给了他“将军”的称号。他也确实拥有过这些显赫的头衔，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现在再搬出这些称号，已经很难让人理解了。至于我，似乎没有哪个特定的名号适合于他的性格——有时候是那么鲜明，但随即又会变得模糊不清。我怎么也下不了决心叫他外公，尽管他有时候对我非常和善；真的，有时候他甚至会把我叫到跟前，然后努力用一种诙谐愉快的语调唤我的名字。此外，全家人都以一种混合着崇敬和畏惧的态度对待伯爵。只有小艾里克和宅子的老主人保持着某种比较亲密的关系。他那只能动的眼睛会时不时地迅速朝着老人投去会心的一瞥，老人则同样迅速地回视一眼。有时，在漫长的午后，人们或许也能看到他们两个，看到他们两个出现在长廊尽头，而且可以观察他们两个怎样手拉着手，一声不吭地走过那些褪了色的古老画像；很显然，他们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彼此理解，心意相通。

我几乎整天都徜徉在花园里，外面的山毛榉树林里，或者石楠丛生的荒野上。幸运的是在乌尔涅克洛斯特有几条狗与我相伴。不管我走到哪里，都会遇到佃农的屋舍或农场；在那里，我可以得到牛奶、面包和水果。我想，在很大程度上，我是无忧无虑地享受着我的自由；至少，在以后的几个星期里，我不用让自己因为顾虑晚间的聚会而自寻烦恼。我差不多不跟任何人说话，因为一个人独处是我的快乐；我只是偶或跟那些狗简单地聊上几句话：我们之间拥有令人惊叹的灵犀相通。况且，沉默是我们家族性格中的一大特点。我早已从父亲身上习惯了这种沉默的性情；而且，进晚餐的时候，大伙基本上都一声不吭，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在我们前去拜访的最初几天里，玛蒂尔德·布莱跟从前一样仍然显得十分饶舌。她向我父亲打听那些住在国外城市的老熟人的情况；她回想一些久远的印象，甚至因为想起一些已故的友人和某个年轻的男子，自己也被感动得流下眼泪。她暗示说，那个年轻男子曾经爱过她，尽管对那个年轻人恳切而无望的热情，她没有给予回报。我父亲彬彬有礼地听着她的讲述，不时点头表示一下赞同，只在必要的时候应答几句。坐在餐桌首位的伯爵，下垂的嘴唇挂着轻蔑的、僵硬的微笑，脸显得比平时大了许多，样子就像戴着假面具。当然，他也时常参与进来，插上几句话，但他的话并不是针对任何人说的；他的声音虽然很低，但整个大厅里人人都能听得到。老伯爵的声音里包含着某种类似钟摆均衡地、有规律地运动的东西；而包围着他的声音的寂静似乎具有某种奇异的、空无的共鸣，每个音节都一模一样。

布莱伯爵跟我父亲谈起了父亲故世的妻子，我的母亲。布莱伯爵觉得，这样做特别合乎礼法。他称我的母亲为西碧尔女伯爵，而且他每句话的结尾都仿佛是在问候她。真的，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的话在我听来，仿佛他正在谈的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姑娘，身着白衣，随时可能出现在我们中间。我还听到他以同样的声调说到“我们的小安娜·索菲【13】”。有一天，我问起这位似乎深受外公喜爱的小姐是谁，才知道，外公说的是大法官康拉德·雷温特洛夫【14】的女儿，先王弗雷德里克四世【15】那位出身不够般配的妻子，她长眠在罗斯基尔德【16】的地下差不多快有一百五十年了。对外公来说，岁月的流逝完全没有意义，死亡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偶然事故，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无论是谁，一旦被他纳入了记忆，就会永久存在下去，即便是他们的死也不能改变纤毫。在这位老绅士故世数年之后，人们想必会以同样顽固不化的方式，谈论他是怎么固执地把未来和现时搞混。据说，有一次他对一位新婚的年轻女士谈起了她的儿子们，特别是谈到了其中一个儿子的旅行，而实际上当时那位女士第一次怀孕才刚刚三个来月；坐在这个滔滔不绝的老人身边，那位女士因为恐惧和受惊，差一点昏厥过去。

不过，事情是从我哈哈大笑开始的。真的，我大声笑了起来，不能自制。一天晚上，玛蒂尔德·布莱不在场。可是，那个上了年纪、双目几乎失明的仆人走到玛蒂尔德·布莱的座位旁边时，仍然把盘子递了过去。他弯腰递盘子的姿势保持了一小会儿，然后，他平静而庄严地走向下一个座位，仿佛一切都有条不紊，秩序井然。我从头到尾注视着这一幕情景的发生过程。当时，我在观察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这幕情景滑稽好笑。可是没过一会儿，当我嘴里塞满食物，准备下咽时，一阵暴笑在我猝不及防中冲了上来，我被噎了一下，而且闹出很大的声音。尽管这种情况使我很难受，我也想尽一切办法要严肃，但哈哈大笑的冲动仍然一阵阵地涌上来，并且彻底攫住了我。

我父亲，好像是为了掩饰我的失态，用他那宽厚、低沉的语调问道：“玛蒂尔德是不是病了？”外公脸上挂着他那特有的微笑，仅仅答了一句话。我一如往常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没有注意听外公的答话，但那句话听上去似乎是这样的：“不是，她只是不想见到克利斯蒂娜。”

而且，我也没有注意到，因为这句话的影响，我的邻座，脸膛黝黑的少校站起身，咕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抱歉之词，对着伯爵的方向鞠了一躬，就离开了大厅。唯一引起我注意的是，当他走到门口——就在大宅的主人身后，他转过身，朝着小艾里克点点头，打了一个手势，而且尤其令我惊讶的是，他对我也突然做了同样的手势，似乎是要求我们跟随他而去。我实在是太惊讶了，哈哈大笑的冲动随即停止了对我的逼迫。除此之外，我对少校就再也没有给予更多的关注，我觉得他不讨人喜欢；而且，我发现小艾里克并未注意他的动作。

像往常一样，那顿晚餐持续了很久。正要用餐后甜点的时候，我的目光被大厅深处光线昏暗的地方出现的一连串动静抓住了，我被吸引住了。那里有一道门，据说是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我一直以为那道门是锁着不开的，此时它却被慢慢地推开了。我怀着一种对我而言全然未曾经历过的、既好奇又惊异的感情，注视着那道门；在门口朦胧的光影中，走出一位身穿浅灰色衣服的、纤弱的女士，她脚步徐缓，朝着我们走过来。我不知道当时我有没有移动或叫出声来；只听到一把椅子翻倒的响声，我不得不把目光从那个陌生的人影身上移开。接着，我就看见我父亲，他已经从座位上跳起来；他面若死灰，双拳紧握在身体两侧，迎着那位女士走去。那位女士丝毫不为这种场面所动，继续朝着我们一步一步地走来，而且眼看就要走到伯爵的座位旁边了。这时，伯爵猛地站起身，抓住我父亲的手臂，把他拉回桌边，而且一直紧紧抓着，不让他动；而那位陌生女士则缓缓地、冷漠地穿过现在已经毫无阻碍的空间，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动；她穿过无法形容的寂静，只偶尔有某个玻璃杯发出颤颤的声响，然后经过大厅对面墙上的一道门，不见了。在那个瞬间，我注意到，小艾里克深深地鞠了一躬，把那个陌生女人身后的门关上了。

只有我一个人始终没有离开餐桌旁的座位。我坐在靠背椅子上，感觉好像生了根似的沉重，好像自己再也没法站起来了。有那么一会儿，我的眼前变得一片空洞，什么也看不见。接着，我想起了父亲，才看到那个老人还在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这时，我父亲的脸红彤彤的，充满愤怒；而外公，他的手指像猛禽的白色爪子紧紧扣着父亲的手臂，脸上挂着他那假面具似的微笑。随后，我听到他在说话，一个音节跟着一个音节，但却听不懂他究竟在说什么。尽管这样，他所说的话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大约两年前，有一天我发现那些话居然深深地埋在我的记忆中，从那时起我就一直铭记在心。外公当时说的是：

“你太暴躁，太没有礼貌了，侍从官。你为什么不让别人干他们自己的事情呢？”

“那是谁？”父亲不由分说地叫嚷道。

“一个绝对有权住在这里的人。她不是什么夜贼。是克利斯蒂娜·布莱。”

接着，又出现了那种莫名其妙越来越虚的寂静，玻璃杯也跟着发出颤颤的震响。而父亲则一下子挣脱外公的手，冲出了大厅。

我听到父亲一整夜都在他的房间里踱来踱去，因为我也是一夜无法入眠。可是凌晨时分，我突然从睡意蒙眬中彻底醒来，恐惧使我从心底都瘫痪了，我看见一个白乎乎的东西坐在床沿上。最后是绝望给了我力量，我把脑袋钻到被子底下；因为恐惧和无助，我大声哭了起来。突然，被子被掀开，泪眼模糊中，我感到面前有一个凉爽、明亮的东西；我紧紧合着噙满泪水的眼，不敢去看。可是，离我很近的说话声带着温馨和甜蜜的气息飘到我的脸上；我认得这声音，这是玛蒂尔德小姐的声音。我立刻镇静下来；不过，尽管我心已经安定了，我还是继续让自己被安慰着。真的，虽然我觉得这种亲切的安慰非常柔弱，但我还是享受着这份亲切，而且觉得这是我理所当然应该得到的。

“姨妈，”最后我终于开口说，同时竭力想把散布在她那朦胧的面部轮廓中的母亲的特征聚敛起来，“姨妈，那位女士是谁呀？”

“唉！”布莱小姐发出一声让我觉得有点滑稽的叹息，说道，“她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孩子，一个不幸的女人。”

那天早上，我看到有几个仆人在一个房间里忙着整理包裹。我想，我们要离开了；对我来说，我们这样做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也许我父亲也正是这样想的。我一直没搞明白，自从发生了头天晚上的事情，究竟是什么理由使他继续呆在乌尔涅克洛斯特，没有离开。但我们确实没有走。我们在那幢大宅里又住了八九个星期，忍受着那幢房子里的种种怪事的压迫，而且又有三次看见了克利斯蒂娜·布莱。

那时，我对克利斯蒂娜的故事一无所知。我不知道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去世，那是在她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她生的那个男孩长大后落入了恐惧而又悲惨的命运。我不知道她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但我父亲知道。他脾性冲动，拥有思路清晰、喜欢追根究底的头脑，那么他是不是故作镇静，忍耐着这些怪事而不加追问呢？尽管我并不能理解，我却亲眼目睹了他是怎样进行自我斗争的；我也体会得到他是怎样最后克制住了自己，虽然我不明白。

那是在我们最后一次看见克利斯蒂娜·布莱的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那一次，玛蒂尔德小姐也出来吃晚饭了；但是她的情绪状态不同于往常。跟我们到达城堡的最初几天一样，她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讲的话前后没有一定的联贯性，完全是乱麻一团；而且因为一些生理上的不安，她还一个劲儿地整理她的头发和衣服——直到后来，她突然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尖叫，跳起身，离开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扇特别的门。果然，克利斯蒂娜·布莱进来了。我的邻座，少校，身体激烈地颤抖了一下，而且还把颤抖传到了我身上；但是很明显，他已经没有力量站起来了。他那棕黑、衰老、有斑点的脸从餐桌旁的这位转向那位；他的嘴巴大张着，舌头在残缺不全的牙齿后面扭来扭去；随后，这张脸就突然不见了，他的头发花白的脑袋伏倒在餐桌上，两只手臂，一只抱在头的上面，一只压在头的下面，就像是折断了似的；只有一只干瘪的爬满斑点的手瑟瑟颤抖着露在外面。

那时，克利斯蒂娜·布莱就像一个病人，一步一步地，缓缓穿过大厅，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到了一声像衰老的狗低哼似的呻吟。而在插满水仙花的天鹅形银质花瓶的左侧，现出老外公的挂着阴沉微笑的假面具似的大脸。他向我父亲举起酒杯。然后，我看到，就在克利斯蒂娜·布莱走过我父亲的座椅后面时，父亲抓起他的酒杯，如同举一个非常沉重的物件似的，把酒杯举到距离桌面一掌宽的高度。

就在那天夜里，我们离开了乌尔涅克洛斯特。

16

国家图书馆

我坐在这里，读一位诗人【17】的作品。阅览室里人很多，可你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他们都沉浸在书里面。有时，他们会翻动一下书页，就像沉睡者在两个梦之间翻了个身。哦，置身于正在读书的人当中真是妙不可言！为什么他们不总是这样呢？你可以走到他们当中的某一位旁边，轻轻地蹭他一下，他会毫无觉察。假如你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坐在你旁边的那位，并且向他致以歉意，他会朝着听见声音的方向点点头，转过脸来对着你，但却根本看不见你，他的头发看上去就像沉睡者的头发。这该是多么令人惬意的情景啊！我就坐在这样的地方，而且拥有一位诗人。我是多么幸运呵！这会儿，这里大约有三百来个人，全都在读书；可是，如果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一位诗人，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天知道他们拥有什么！）这里不会有三百位诗人。然而，你瞧，命运于我是多么垂青啊！我也许是所有在场的读书者当中衣衫最最褴褛的一个，而且是个外国人，可是——我拥有一位诗人！尽管我是穷人，尽管我天天穿在身上的衣服破旧得缀上了补丁，脚上的鞋子在某些方面有损体面，但是我的衣领是干净的，我的衬衣也是干净的，真的；而且，我可以，正如我所做的，走进豪华大街上的随便哪一家餐馆，不慌不忙地把手伸向盛点心的盘子，取点心吃。没有人会感到吃惊，也没有人会申斥我，驱赶我，因为我的手仍然是一个体面的、有身份的人的手，是每天都要洗四五次的手。在手指甲的下面没有一点污垢，食指上面也没有墨渍，尤其是连手腕部位也是干干净净，无可挑剔。穷人是从来不会洗手洗到手腕这个部位的；这是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实。所以，从这双洗得干干净净的手腕就可以得出明确的结论。人们确实得出过这样的结论。在商店里人们得出过这样的结论。不过，也确实有那么一两个家伙，比如说在圣米歇尔大街和拉辛路遇见的一些人，他们就没有被我蒙住。他们对我的干净手腕不以为然。他们看我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他们知道我其实跟他们是同一类人，只不过是在搞一个小小的闹剧罢了。不管怎么说，这可是狂欢节的日子。所以，他们不想毁了我的兴致；他们只是咧咧嘴，冲我眨巴了几下眼睛。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的这些小动作。此外，他们对待我就像对待一位绅士。假如附近碰巧有什么人的话，他们甚至会装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他们那种唯唯诺诺的做法，使人觉得我好像身披裘衣，后面还跟着出行用的马车似的。有时，我会送给他们两个苏【18】，会因为担心被拒绝而浑身颤抖。不过，他们收下了。而且，假如他们不再对我龇牙咧嘴，眨巴眼睛，一切都会随人心愿。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他们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他们是在等我吗？他们怎么会认出是我呢？没错，我的胡须看来实在是缺乏修剪，也确实有几分像他们自己脸上那种病态、衰老、灰白的胡须，那种胡须经常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难道我没有权力不管自己的胡须吗？很多忙碌的人也顾不上修剪他们的胡须，却从来没有人因此而把他们当作社会上的流浪汉。因为，我很清楚，流浪汉都是社会上的废物，不仅仅是乞丐。是的，他们其实不是乞丐，流浪汉和乞丐之间的区别不容混淆。流浪汉是社会渣滓，是被命运之神吐出来的人类糟粕。他们被命运之神的唾沫所润湿，粘在某堵墙壁上，某根路灯柱上，某个广告箱上，或是慢慢地淌进某条狭窄的巷子，在身后留下一道又黑又脏的印迹。那位老妪究竟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她不知是从何处的洞穴里爬出来的，手里端着一个床头柜的抽屉，一些针和钮扣在抽屉里滚来滚去地晃动。她为什么总是跟在我旁边，盯着看我？似乎，她在想方设法用她那双泪渍渍的老花眼辨认出我是谁；她的老花眼看上去就像是被某个病人把绿乎乎的唾液吐进了血红的眼睑下面。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这个矮小的白发老妪竟然在我身边站了足足一刻钟，同时从她污秽的紧握着的手里极其缓慢地推出一支长长的旧铅笔给我看。我假装正在专心观看橱窗里的展品，而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况。但是，她知道我已经看见了她，也知道我站在那里，心里正在猜测她到底想干什么。因为我非常清楚那支铅笔本身说明不了什么；我觉得，那支铅笔是一个暗号，一个打给知情者的暗号，一个只有流浪汉才会懂的暗号。据我猜测，她是想暗示我应该到什么地方或者做什么事情。而整个事件中，最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我怎么也摆脱不了这样一种感觉：我们之间确实存在着一个约定，铅笔就是属于这个约定的暗号，并且这种情景在一定程度上正是我渴望遇到的事情。

这件事情发生在两个星期之前。而现在，几乎没有一天不碰到类似的事情。不只在黄昏时分，即使在中午人潮拥挤的大街上，也不能幸免；一个矮小的男人，或者一个年老的妇人会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冲着我点点头，拿出一点东西来给我看，然后就像所有必须做的事情都做过了似的，一转眼又不见了。说不定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某一天他们突发奇想，径直闯到我的住所里来。他们肯定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而且一定有办法不被门房拦在外面。但是在这儿，在图书馆，伙计，我是不会受到你们的干扰的。你得先有一张特殊的证件，才能获准进入这间阅览室。我有这样的证件，而你们没有。不难想象，走在大街上，我会有一点点胆怯；但是一旦我站在一道玻璃门前，像推开家门一样推门而入，在下一道门前出示我的证件（就像你们给我看你们的东西一样，唯一的不同是，人家理解我，明白我的意思——），然后我就置身于这些图书当中了，完全躲开了你们，仿佛我已经不在人世，不受干扰地坐在这儿，阅读一位诗人。

你们不知道诗人是干什么的吗？魏尔伦【19】……从未听说过他？对他没有一点印象？毫无印象。你们不知道他跟你们认识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你们不知道不同在哪里，这我明白。不过，我正在阅读的是另一位诗人，全然不同的一位；这位诗人不是住在巴黎，他在大山深处有一处安静的住所。他的声音就像清澈空气中的铃声。他是一位快乐的诗人，诉说着他的窗子和书橱上的玻璃门，那些玻璃门郁郁寡欢地映现出一幅可爱而孤寂的图景。这正是我一直渴望成为的那种诗人；因为他对少女们的事情了如指掌，而我也一直渴望对少女们懂得很多很多。就连生活在一百年前的少女们的事情，他也知道；即使她们早已香消玉殒，也不要紧，他无所不知——这才是最重要的。他能高声念诵她们的芳名，那些用老派的圆体大写字母书写的、笔迹优雅纤巧的名字，那些她们年长女友在成人时代使用的名字；在他的声音里，渗透着少许命运的低吟，少许幻灭与死亡的痕迹。也许，在他红木书桌的某个抽屉里，躺着她们那些已经褪了色的书信和散了页的日记，里面记录的是一个个生日聚会、夏日舞会，然后又是一个个生日聚会。或者，在他卧室的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五斗橱里，可能有一个抽屉，里面保存着她们春天穿的衣服——白色的、在复活节第一次穿的衣裙，原本是为夏季准备的、但她们实在等不及而提前穿了的缀着薄纱花饰的套装。哦，多么幸福的命运啊！坐在祖传宅第的安静小室里，周围的事物全都宁静而恬谧，倾听初来乍到的山雀在阳光明媚、碧绿葱茏的花园里初试歌喉，还有从远处村庄里传来的钟声。安静地坐着，凝视午后的一缕温暖的阳光，知道已逝岁月中的少女们的许多往事，做一个诗人。而且想到，我也曾经有可能是这样一位诗人，假如我曾经获准住在某个地方，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比方说，住在那许多与世隔绝的乡间别墅当中的一座里面，一座没有任何人前去打扰的别墅。我会只要一个房间，一个靠山墙的光线充足的房间。我会跟我先人们的珍藏、家族成员的肖像以及我的书籍一起在那里生活。我会拥有一把带扶手的靠背椅，还有鲜花、狗和一根走石头路用的粗手杖。此外就不再需要什么了。只要有一本纸簿，用浅象牙色的皮革作护封，衬页上印着古老的花饰图案；我会在那个纸簿上写作。我会写很多东西，因为，我会有很多思想和关于很多人的记忆需要写出来。

可是，实际情况全然不是这样，只有上帝知道是因为什么。我的那些旧家具正在被获准放置它们的仓房里朽烂；我自己——哦，上帝！——则没有片瓦遮风挡雨，只能任凭雨水飘入我的双眼。

17

偶尔，我会走过一些小店铺，比如塞纳河路边的那些店铺。那是古玩商的店铺，做旧书或铜版画买卖的店铺，橱窗里全都摆得琳琅满目。那些小店铺生意清淡，门可罗雀，从来没有顾客光临。但是，只要你朝店铺里望一眼，就会发现店主人都坐在店堂里，坐在那里看书，丝毫不去操心有没有顾客光临；他们从来不会为明天而担忧，也从来不会为生意不好而烦恼。一只温顺听话的狗卧在他们脚旁，或者，一只擦着一排排书悄悄爬行的猫把店里的静谧搞得愈发深沉，猫的样子仿佛是要把那些书脊上的字迹擦去似的。

哦，如果这样的生活也能让人知足，我早就情愿为自己购买这么一个摆得满满当当的橱窗了，然后就跟我的狗儿一起在里面静静地坐上二十年。

18

高声说出：“什么都没发生。”再说一遍：“什么都没发生。”这样的做法固然很好，可是有什么用呢？

瞧，我的炉子又开始冒烟了，熏得我只好到外面去，但这确实算不上是什么不幸。我感到又冷又疲倦，这也没什么要紧。如果我在狭窄的街巷里游荡了一整天，那只是我自己的过错。我本来可以到卢浮宫去坐坐的。但是，不，我不能去那里。每天总会有一些人聚到那里去取暖。他们坐在裹着天鹅绒的长凳上，把他们的脚像硕大的空靴子一样，成排地搁在取暖设备的格栅上。他们一个个都很有节制，只要那些身穿佩戴证章的深蓝制服的管理员不下逐客令，他们就感激不尽了。可是，每当我走进卢浮宫，他们就会做鬼脸，就会皱眉冷笑，微微点头。之后，当我一边欣赏那些绘画作品，一边走来走去时，他们就会一直盯着我，一直让他们的视线跟着我，一直把他们那凝聚而又黯淡的目光盯在我身上。所以，我最好还是不去卢浮宫。我一刻不停地在外面走啊，走啊，天知道我走过了多少街道、闹区、墓地、桥梁和小巷。在一个地方，我看见一个男人推着一辆独轮的菜车，边走边吆喝：“花菜，花菜”；在“菜”字后面拖着怪怪的郁闷的“唉”音。一个瘦骨嶙峋、长相丑陋的女人走在他身边，时不时地杵他一下；她每杵他一下，他就“花菜，花菜”地吆喝。有时，他也会主动吆喝，但那是白费劲儿，因为喊声未落，他们已来到可能会买菜的人家门口，他必须再次叫卖。我是否已经讲过呢？这个男人是瞎子。没讲过？哦，他是个瞎子。他双目失明，他在叫卖。但是，如果我只是这样说，我就歪曲了事实；因为，我忽略了他推着的独轮车，我假装没有注意到他在叫卖“花菜”。然而，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吗？即便这是问题的关键，难道起决定作用的不是整件事情对我有什么意义吗？我看见一个老人，双目失明，沿街叫卖。这就是我看见的。看见的。

谁会相信世界上有这样的房屋呢？不，他们会再次说我是在胡编。可是，这一次我所说的是事实，没有忽略任何东西，自然也没有添枝加叶。我有什么可以增加的呢？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穷光蛋。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实。这是房子吗？准确地讲，它们曾经是房子，但是早已不复存在了。这些房子已经从上到下被拆毁了。留在那里的只是其他一些房子，一些在旁边高高耸立着的邻屋。不难看出，这些邻屋因为失去了相邻建筑物的依托，已经处在倒塌的危险之中；在遍布瓦砾的地面上，一个由长长的、涂过沥青的杆子搭成的脚手架斜撑着光秃秃的墙。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讲过，我所说的房子就是这堵墙。不过，姑且可以这么讲，它并非这些岌岌可危地立在那儿的房屋最初的墙（人们可以作此假设），却是那些早已被拆除了的房屋残留的最后一段墙。你可以看到墙体的内侧。在不同的楼层，你可以看到那些房间的墙壁上挂着的壁纸，和那些随处可见的天花板和地板的梁栋构件的痕迹。在卧室的隔墙旁边，沿着整堵外墙，仍然残留着一道脏兮兮的灰白印痕；穿过墙上的灰白地带、像蛆虫一样蜿蜒而下的是张着裂口、锈迹斑斑的厕所管道，看上去就像正在做着令人难以言说的恶心的消化运动。在天花板边缘，可以见到瓦斯管道留下的积满灰尘的污浊痕迹；那一道道污浊的痕迹常常突如其来地拐个大弯，曲曲折折地沿着粉刷过的墙壁爬行，然后钻进一个被粗心大意撕开的黑黢黢的窟窿。但是，最令人难忘的还是那些房间的墙。这些房间的生命力异常顽强。你仍然可以看到它们那虽饱经摧残、却不屈不挠地存留下来的生命；它固守在墙上残留的钉子上，依附在手掌宽的地板残片上，蜷曲在依稀尚能看出一点内室空间的墙角衔接处。在那年复一年慢慢改变的颜色中，你也可以发现它：它使蓝色变成发霉的绿色，再使绿色变成灰色，黄色，然后变成陈腐、黯淡、乏味的白色。另外，它也栖身在那些颜色尚未变旧的地方，比如镜子、画框、衣橱的后面；因为，它在那些地方一直不断地勾画着那些物件的轮廓，而且一直跟隐藏在那些地方的蛛网和灰尘——如今已袒露无遗——呆在一起。它存在于每一根表面斑斑驳驳的壁板上面，它潜藏在壁纸边缘因为潮湿而鼓起的泡囊下面；它随着撕得破破烂烂的布片飘拂，它从年深日久的片片污痕中渗出。从那些曾经是蓝色，后来是绿色，再后来变成黄色的内墙上——由已经被拆毁了的隔墙的遗址可以勾画这些内墙的形状，同样散发出这些生命的气息，黏稠、滞缓、腐败的气息，没有风能将它吹散的气息。空气中飘散着午餐、疾病、人的呼吸、成年累月积聚不散的煤烟的气息，还有从腋下渗出的把衣服浸得沉甸甸的汗水、从嘴里呼出的霉味，以及从汗津津的脚丫子上散发出的油腻腻的酸臭的气息。在这里，能够闻到刺鼻的尿臊味，火辣的煤烟味，含混的马铃薯的腐臭味，以及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酸腐油脂的腥臭气。还有没人照管的婴儿身上萦绕不去的甜腻腻的气息，入学儿童身上恐惧不安的气息，成年小伙子床铺上闷热的气息。从下面像深渊一样的雾气蒙蒙的街道里升腾上来的气息，从上面跟城市上空受污染的雨一起飘落下来的气息，也都纷纷融入其中。还有，在同一条街上徘徊不去的疲软、顺服的穿堂风，也在那里吹拂着各种各样的气息，其中有许多气味不知来源于何处。我是不是已经说过，难道没有说过吗？那些墙除了一堵之外，其他的都已经被拆除了。我一直在描述的正是这最后一堵墙。人们可能会以为我在这堵墙前面站了很长时间；但我可以发誓，我一看清楚这堵墙，我就转身逃走了。因为，看清楚这堵墙实在是可怕。我看清楚了这里的一切，而正是为此，它们立刻占据了我的心，也就是：在我内心深处找到了它们的归宿。

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感到有些身心疲惫，甚至可以说是精疲力竭；正因为如此，想到那人一定还在等我，对我来说就成了难以承受的负担。他在一家乳品小店等我，我是准备到那儿去吃两个荷包蛋。我饿了；我一整天都没有碰过吃的东西。可即使现在，我也没法吃下任何东西；荷包蛋还没有煎好，我就又不得不离开小店，跑到大街上，大街上稠密的人流朝我涌来。因为适逢狂欢节，又是晚上，人们无所事事，到处游逛，比肩接踵，相互碰撞。杂耍场通明的灯火映照在他们的脸上；他们嘴里爆发出哈哈的笑声，就像从绽裂的疮口喷出的脓血。我越是心急火燎地往前挤，他们就越是笑得厉害，越是挤得水泄不通。也不知怎么搞的，一个女人的围巾钩在我身上；我拖着她往前走，周围的人则挡住我，狂笑不已，我觉得我自己也应该哈哈大笑，可是笑不出来。有人朝我眼睛上扔了一把彩色纸屑，痛得我就像挨了鞭子似的。在十字街口，人流塞住了，大家挤成一团，难以移动，只能轻轻地、徐缓地摆来摆去，好像大伙正在站着交配似的。但是，尽管看上去他们一直停留在原地，我则沿着车行道的边缘，在拥挤的人群中绽开一道缝隙的地方，像疯子一样往前奔突，而实际情况却恐怕是这样的：向前移动的是人群，而停在原地动弹不得的是我。因为周围的一切一点也没有改变；当我抬头仰望时，我发现，街的一边还是同样的房子，另一边还是同样的杂耍场。也许每一样东西都静止不动地停在那里，只是我和众人有点晕眩，从而使每一样东西都显得仿佛在旋转。我没有时间去想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汗流浃背，一种令人麻醉的疼痛在我体内上下乱窜，仿佛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在我的血液里左冲右突，所到之处，把血管都撑得要破裂了。而且与此同时，我感到新鲜空气早已耗光了，我这会儿只能吸进自己刚刚呼出的废气，而我的肺又不肯吸进这种废气。

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结束，我挺了过来。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台灯前。房间里有点儿冷，因为我没敢再去生炉子；假如它冒起烟来，我岂不是又得跑到外面去了吗？我静坐着，陷入沉思：如果我不是这么穷，我就去租一间别的房子，那里的家具绝不像这里的这样破旧不堪，也绝不像这里的这样到处都是从前房客使用过的痕迹。首先，坐在这把扶手靠背椅上，我真的不知道头该往哪儿放；因为在椅子的绿色布面上，有个黑不溜秋的、油腻腻的凹坑，似乎谁的脑袋靠上去都合适。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地在那里垫一块手帕，以免弄脏我的头发；但现在，我实在是厌倦了做这种事。我发现，不去管它的样子，直接靠上去其实也不错；那浅浅的凹坑仿佛是量身定做的，正好适合我的后脑勺躺进去。不过，假如我不是这么穷，我首先应该买一台好的火炉，用它烧从山里运来的又干净又耐燃的木柴，而不是这种让人讨厌的煤渣，这种烂煤渣冒出的烟气简直使人窒息，而且搞得人头昏脑涨。另外，最好还有一个人来轻手轻脚地帮我收拾打扫，按照我的愿望照管炉火。因为每当我不得不跪在火炉前，花一刻钟拨火，我前额的皮肤就会因为近在咫尺的火焰而烤得紧绷绷的，而且因为热浪直扑进我张开的眼睛，我整整一天所需要的精力也就这样消耗殆尽了；之后，等我走到人群中，自然会看到他们比我惬意自在多了。如果我不是这么穷，那么有时候，在人群特别拥挤的时候，我会叫一辆马车，从拥挤的人流旁边驶过；我会天天到一家杜瓦尔餐馆【20】去进餐……我再也不会溜进乳品小店去找吃的了……等我的那个人也曾光顾过杜瓦尔餐馆吗？不。他是根本不可能被允许在那儿等我的。人家绝对不会让奄奄一息的人走进那种地方。奄奄一息的人吗？此刻，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可以静静地回想一下我所遭遇的事情。最好把任何事情都想得清清楚楚。当时，我走进那家乳品小店，第一眼只注意到我经常坐的那个位置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我朝小柜台那边打了个招呼，叫了吃的东西，然后在旁边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接着，虽然他没有动弹，我却感觉到了他。我所感觉到的正是他的纹丝不动，并且立刻就明白了他那样纹丝不动意味着什么。我们之间的联系就那样建立了。我知道，他因为恐惧，全身都变得僵硬了。我知道，恐惧使他全身都麻木了，恐惧来自他身体里正在发生的某种变化。也许，他是某根血管破裂了；也许，就在此刻，某种他担忧已久的毒素侵入了他的心室；也有可能，在他的大脑里，一个很大的肿瘤像太阳升起一样长了出来，彻底改变了他的世界。为了强迫自己望着他，我做出了难以描述的努力；因为我仍然希望这些全都是我的胡思乱想。然而，我终于还是跳起来，逃离了那个地方。因为我没有搞错，他就坐在那里。他身上裹着厚重的、冬天穿的黑大衣，阴郁而又紧张的脸颊深埋在羊毛围巾里。他双唇紧闭，仿佛上面压着千斤重负似的；而且，很难说他的双眼还能看清什么东西，它们躲在混浊的烟灰色镜片后面，微微颤抖。他的鼻孔张得很大；长长的头发零乱地垂在皮包骨的额头两边，看上去就像经受不住酷热而枯萎了的乱草。他的耳朵蜡黄，看上去很长，在耳朵后面留下一大片阴影。是的，他知道他此刻正远离一切，而不仅仅是远离人类。瞬间过后，所有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那张桌子，那只杯子，那把他紧靠着的椅子，以及所有在近旁的日常事物，都将变得陌生、沉重、难以理解。所以，他木然地坐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这可怕情景的降临，再也不作任何抵抗。

但是，我还要抵抗。尽管我知道我的心已是精疲力竭，尽管即使折磨我的一切不再折磨我，我也难以活下去，但我还是要抵抗。我对自己说：“什么也没有发生。”然而，我只能理解那个人，因为我的体内也发生了一些事情，开始拖着我隔绝与世间一切的关系。每当听说某个垂死的人再也不能认出任何人了，我就惊恐得不得了。那时，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象一张孤苦的脸从枕头上抬起来，寻寻觅觅地找寻他所熟悉的事物，找寻他曾经见过的事物，但却什么也找不到。假如我的恐惧不是那么巨大，我是可以用这样的事实来安慰自己的：换种方式看世间事物，而且活下去，这不是不可能的。可是，我真的害怕；面对这种变化，我心里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恐惧。对这个在我看来似乎还不错的世界，我一直都没有真正适应。如果到了另一个世界，我又能怎么样呢？我倒非常乐于跟这些对我来说已经变得非常亲切的“意义”呆在一起；假如有些事情不得不改变，那么我希望至少允许我跟狗生活在一起，它们拥有的世界跟我们的很相似，而且拥有的日常事物也跟我们的一样。

我暂时还能把这一切写出来，说出来。但是终将有一天，我的手会抛弃我，在我要求它写作的时候，它会写出与我的本来意图相去甚远的词句。做出其他解释的时代终将来临，到那时，词句和词句之间的联系将不复存在，所有的意义也将像乌云一样消散，像雨水一样流逝。不管我怎么恐惧，我仍然像是一个敢于面对巨大变化的人；而且，我记得，每当我准备提笔写作时，常常有类似的感觉。不过，这一次我是被写的对象。我是那不断发生着变化的印象。啊！只差一点点，我就能理解这一切，证明这一切了。只差一步，我的深沉的苦难就将变成无上的至福。可是我跨不出这一步；我已经跌倒，已经摔得粉碎，再也站立不起来了。我一直相信援助之手可能会来临。我夜复一夜祈祷的东西就在我面前，是我亲笔写下来的。我在书里找到它，并把它抄录下来，这样它就可以和我近在咫尺，就像属于我自己的词句，从我笔下流泻出来。现在，我想将它重写一遍；就这样，跪在写字桌前，我要将它写一遍；因为，与读相比，写能使我更长时间地拥有它，而且每个字词都能持久地存在，没有一定时间绝不会消失。

“因为对所有人都不满，对我自己也不满，在这黑夜的寂静和孤独中，我诚挚地渴望为自己赎罪，从而稍稍找到一点自尊。我爱过的那些灵魂，我歌唱过的那些灵魂，请给我力量，支持我，让人世的虚妄和堕落的忧郁全都远离我；而你，主啊，我的上帝！请大发慈悲，让我创作一些高贵的诗篇吧；这些诗篇将向我自己证明，我绝不是人类的渣滓，我也绝不比我所蔑视的那些家伙卑贱。”【21】

“他们都是愚顽下贱人的儿女，他们被鞭打，赶出境外。

现在这些人以我为歌曲，以我为笑谈。

……他们筑起他们的毁灭之路来攻击我。

这些无人帮助的，毁坏我的道，加增我的灾……

现在我心极其悲伤，困苦的日子将我抓住。

夜间我里面的骨头刺我，疼痛不止，好像啃我。

因神的大力，我的外衣污秽不堪，又如里衣的领子将我缠住……

我的心里烦扰不安，困苦的日子临到我身……

我的琴音变为悲音，我的箫声变为哭声。”【22】

19

医生听不懂我说的话。一点也听不懂。当然，我的病情也确实难以描述。医生说要试试电疗。好吧。我拿到一张卡，要我一点钟到萨尔佩特利埃【23】医院。我去了那儿。路上，我得经过一长溜兵营似的房子，穿过几个院子；在那些院子里光秃秃的树下，到处站着头戴白色帽子的人，一个个看上去就像囚犯。最后，我走进一间又长又暗、像走廊一样的房子，一边的墙上有四个窗户，镶着不透明的绿玻璃，窗户之间由宽大的黑色壁板隔开。沿墙边摆着一条长长的木板凳，那些认识我的人就坐在上面等候。是的，他们全都在那儿。等我渐渐适应了那个地方的朦胧光线后，我才注意到，这些肩并肩地坐成一排的人当中，还夹杂着其他人，一些小人物：工匠，女佣，马车夫等。另外，在长廊尽头狭窄的那边，两个粗壮的女人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上聊天；很可能是管理员。我看了看钟表，差五分不到一点钟。还算不错，再过五分或十分钟，就轮到我了。这里的空气污浊而又沉闷，弥漫着衣服和呼吸发出的气味。从某处略微敞开的门缝里，飘来强烈刺鼻的乙醚的凉气。我开始踱来踱去，同时不由自主地想，我是按照人家的指定来到这里，置身在这群人中间，来接受这种人员混杂的普通诊疗的。可以说，这种情况第一次证明了这样一个事实，即：我与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是一类人。医生从我的外貌能看出来吗？不过，为了这次就诊，我换上了还能说得过去的体面服装，还叫人把我的名片送了进去。尽管这样，医生肯定不知从哪些方面感觉到了我的身份；抑或，是我自己不自觉地暴露了身份。但不管怎么说，事实就是这样，而且我发现情况也并非十分糟糕。那些人一直安静地坐在那儿，根本没有注意我。有几个人遭受着疼痛之苦，把一条腿轻轻摇晃着，以便好受些。也有几个人把头埋在手掌心里；还有一些人在沉睡，面色沉重而扭曲。一个肥壮的男人，脖子又红又肿，俯身向前坐在那儿，眼睛盯着地板，时不时地对着一处似乎对他来说很合适的地方，啪地吐一口痰。一个小孩瑟缩在角落里啜泣；他坐在长凳上，两条瘦长的腿本来蜷缩在身子下面，现在却用手紧紧地抱着，贴在胸前，仿佛他就要跟它们说再见似的。一个面色苍白的瘦小妇人斜坐在长凳上，她头上戴着绉纱帽子，帽子上镶着圆圆的黑花；尽管她那可怜巴巴的嘴唇上挂着苦笑，她那伤悲的眼睛却一直淌着泪水。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人把一个小女孩放在那里，小女孩长着圆圆的光滑的脸蛋，一双凸眼毫无表情；她张着嘴巴，可以看见她那挂着黏液的泛白的牙龈和牙龈上面残缺不全的牙齿。到处可以看到绷带。有的人整个脑袋都缠着绷带，有好几层，只露一只眼睛，根本认不出那是谁。有的绷带包在里面，看不见；有的绷带看得见，可以看出里面包着的是身体的哪个部位。有的绷带已经解开，那样子就像一张肮脏的床垫，一只早已似是而非的手搁在上面。还有一条裹着绷带的腿，从坐在长凳上的一排人中伸出来，大得就像一个完整的人。

我踱来踱去，努力让自己平静。我让自己专注地观察对面的墙壁。我注意到那里有几道单扇的门，而且都没有高得顶到天花板，因此这条走廊并没有跟旁边毗连的那些房间完全隔开。我看看钟表；我已经来来回回地走了一小时。又过了一会儿，医生来了。开始是两个年轻人，一脸漠然地走了过去；后来是那个我找他看过病的医生，他戴着浅色手套，有光泽的大礼帽，穿着一尘不染的大衣。看见我的时候，他轻轻抬了抬他的帽子，心不在焉地微笑了一下。我希望能马上被叫进去，但是很快，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已经忘记我是怎么熬过那段时间的。总之，又过了一个小时。一个穿着污渍斑斑围裙的老头，可能是勤杂工，走过来，碰了碰我的肩膀。我走进那些毗连的房间中的一间。医生和那两个年轻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看着我。有人给了我一把椅子。情况到此还算不错。接下来我得描述一下我所患的症状。越简短越好。因为这些先生的时间很宝贵。我觉得非常不自在。那两个年轻人坐在那里，带着他们学习来的那种高人一等的、职业化的好奇审视我。我认识的那个医生一边用手捻着乌黑的山羊胡子，一边心不在焉地微笑。我想，我真该大哭一场，可我听到自己用流利的法语说道：“先生，我已经荣幸地把我所能提供的详细情况都告诉您了。如果您认为有必要让这两位先生也了解情况，那么您肯定能够根据我们的谈话，用三言两语告诉他们；而换了我，那可是绝对难以做到的。”那位医生客气地微笑着站起来，跟他的助手们走到窗前，说了几句话；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摆成水平状晃了晃。过了三分钟，其中一个年轻人，眼睛近视，做事急躁，他回到桌前，一边试图用严肃的神情看着我，一边问道：“你觉睡得好吗，先生？”“不，不好。”于是，他又跳回到窗前那些人那边。他们在那儿又商量了一会儿我的病情，然后，那位医生朝我转过身来，告诉我先出去，等着再被叫进去。我提醒他，本来的预约时间是一点钟。他笑了笑，快速而生硬地摆了摆他那小小的白手，意思是说他非常之忙。没办法，我又回到我的门厅，那里的空气变得比刚才更加沉闷了；虽然我感到累得要死，我又开始踱来踱去地走起来。后来，那种潮湿的、积聚不散的气味搞得我头都晕了；我在入口处停下来，把门打开一道窄缝。我看到，门外仍然是下午时分，还有阳光，这让我感觉好了许多。然而，我在那儿还没有站一分钟，就听到有人在喊我。在两三步远的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她口齿不清地对我说着什么。谁让你把这扇门打开的？我说，我受不了这屋里的空气。好吧，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但是门必须关好。那么，开一扇窗户也不允许吗？不行，那也是禁止的。我决定继续走来走去；因为这毕竟是一剂止痛膏，而且不会损害任何人。但是，现在我这样做也让那个坐在小桌子旁边的女人不高兴。我不能找个座位坐下吗？不，我没有座位。这儿不允许走来走去；我必须找个座位坐下。应该有空座位。那个女人没说错。实际上，在那个长着凸眼的女孩旁边，我立刻找到了座位。我在那儿坐下，同时感到这种情况肯定预示着某种恐惧的事情即将发生。在我的左边，是那个牙龈有些腐烂的女孩；在我的右边，我有一会儿时间都看不出那是什么。那是一个庞大的、动也不动的肉团，有一张脸和一只硕大、厚重而没有生气的手。我能看到的那半边脸，很空洞，完全没有表情，没有记忆；而尤其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身上的装束俨然是人们给入殓的尸体穿的殓衣。一根窄窄的黑领带，就像给死人打的那样，松松地系在衣领周围；那件大衣，很明显也是由别人的手披在这具没有意志的身体上的。那只手，别人把它放在裤腿上，一直停留在原处，没有动弹过；甚至那头发看上去也像是由专门收尸的女人梳理过，那僵直的样子就像动物标本身上的毛。我非常仔细地观察着这一切，突然想到，这肯定是我命中注定要来的地方；因为现在我相信，我终于抵达了生命中的那个“点”，那将是我的归宿之处。的确，命运来临的方式奇妙难测。

突然，就在我近旁，响起一个小孩因为受惊而拼命挣扎的哭喊声，那哭喊急促而又连绵不断，最后变成低沉、压抑的呜咽。正当我要想法搞清楚这哭声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又听到一阵低沉、哽噎的哭叫，带着一点颤抖；而且，我还听到有人质问，有人压低嗓音下命令；接着，好像是一台机器开始嗡嗡地叫了起来，然后那嗡嗡声又若无其事地消失了。这时，我才想起那堵没有顶到天花板的板壁，并且明白了这些声音都是从那些门后传过来的，治疗工作正在那里进行。没错，这段时间，那个穿着污渍斑斑围裙的勤杂工时不时地走出来，向人招手。我已经不再妄想他的手势会对我打了。这一回是叫我吗？不是。两个男人推着一辆轮椅出来了。他们把我旁边的那个肉团抬到轮椅上，这时我才看清楚，那是一个中风瘫痪的老人；他另一边的脸显得很小，布满岁月沧桑的痕迹，脸上那只睁开的眼睛黯淡无神，忧虑重重。他们把他推到了里边，我身旁空出了很大一片位置。我坐在那儿，陷入沉思：他们将要怎样治疗坐在我左边的这个痴呆女孩呢？她会不会也哭叫呢？板壁后面，机器在愉快地嗡嗡旋转，就像工厂里的机器一样，没有丝毫让人不安的声音。

可是，突然间，一切都沉寂下来。在一片寂静中，有人在说话，那种高傲的、妄自尊大的音调我很熟悉。“笑一笑！”一阵停顿。“笑一笑！再笑，笑！”我自己都情不自禁地笑了。实在搞不懂，板壁那边的那个人怎么不肯笑。一台机器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但是转眼又静止下来。听到交谈的声音，然后又是那个跟刚才一样有力的声音在命令道：“说——前面！”接着是拼读的声音：“前——面。”一阵静默。“听不出来。再来一遍……”

就在我倾听着隔墙后面那个急躁、含混的结结巴巴的声音时，很多很多年未曾重现的那个庞然大物再次降临了。那是在我孩提时代，当时我发着高烧躺在床上，那个庞然大物使我心里充满了最初的、深深的恐惧。是的，庞然大物，我就是这么称呼它的。当大人们全都站在我的床边，摸着我的脉搏，问我是什么让我害怕时，我总是说：庞然大物。等他们把医生请来，医生跟我说话，我求他只做一件事，就是赶走那个庞然大物，别的什么事都不必做。可是，他跟其他人一样。他也没有办法把它弄走，虽然我当时是那么幼小，要帮助我好像也不是很难。现在，庞然大物又出现了。在那次之后，它真的是走开了，一直没再出现过；甚至在我后来发高烧的夜晚，它也一直没有再来。但是，现在它又来了，尽管我并没有发烧。现在，它又出现了。现在，它就像一个肿瘤，就像另一颗脑袋，从我身体里面长了出来；它俨然是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然而它完全不可能属于我，因为它太庞大了。它来了，就像一头庞大的死兽，活着的时候，曾一度是我的手掌，我的胳膊。我的血液在我的体内流淌，也在它的体内流淌，就好像是在同一个躯体里循环一样。我的心脏必须用尽力气，才能把血液送进它的里面；血液几乎是供不应求。我的血液非常勉强地流进它的体内，然后受到感染，带着疾病又返回我的体内。而这个庞然大物却在不停地增大，如同一个发青的灼热肿块，在我面前越长越大；它长得超过了我的嘴，它的阴影的边缘已经覆盖了我仅存的那只眼睛。

我已经忘记我是怎么穿过那些院落走回去的了。当时已是夜间，我在那个陌生的地区迷了路。我走上一条林荫大道，一侧是连绵不断的围墙；当我发现老是走不到尽头时，我就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一直走到一处广场一样的地方。然后，我就沿着一条街走，一条街接着一条街，都是我从未见过的，之后还是一条街接着一条街。有灯光刺眼的电车时不时响着刺耳的铃声，发疯似的开过来，又飞驶而去。不过，电车站牌上写着站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我是在哪一个市区，也不知道我能否找得到一个住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不至于继续压马路。

20

现在来谈谈这种病，这种经常让人琢磨不透的降临到我身上来的病。我可以肯定，他们过于低估了这种病的严重性，正如他们过分夸大了其他疾病的严重性一样。这种疾病没有特别的症状；它落到谁头上，谁的特性就会变成它的症状。它以梦游症患者的熟练经验，把每个患者生活中好像早已过去的、最深层次的危险挖掘出来，再次摆在他面前，离他非常之近，非常之紧迫。就像那些人，因为受它那蒙骗人的伙伴，那既结实又可怜的男孩们的手的诱惑，他们在学生时代沾染过一些不可救药的恶习，现在长大了发现自己又受它的诱惑，重蹈覆辙了；或者，他们在童年时代已经治愈的某种疾病，现在又复发了；或者，一种摆脱多年的习惯，一种他们在很多年之前所特有的迟疑不决的扭头习惯，现在又犯了。不管重新出现的是什么，随之而来的总是记忆的混乱和失常；杂乱无章的记忆就像潮湿的海藻缠附着长眠海底的沉船，伴随着那重现的症状而产生。从未体验过的生活浮上水面，跟实际存在的生活缠搅在一起，以致把你自认为熟悉的往昔的一切统统抹去：因为上浮出来的是一股生气勃勃的、经过养精蓄锐的力量；而那些一直在那里存在的东西，却由于过多的回忆而变得精疲力竭。

我躺在六层高的阁楼里的床上，我的时光就像没有指针的钟面，从未被任何东西打断。恰如一件失去很久的东西，某天清晨又完好无损地回到它原先呆过的老地方，而且几乎比它失踪的时候还要新鲜，简直像是有人一直在精心照管着它——就像这样，此刻在我的床单上摆满了我童年时代失去的东西，而且崭新如故。所有那些曾经被遗忘的恐惧重又降临了——

因为害怕我的毛毯边缘突出的细细羊毛线头会变得像钢针一样又硬又尖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我睡衣上的这颗小钮扣会变得比我的头还大，会变得又大又重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从我床上跌落的这粒面包屑会像玻璃杯一样跌碎在地板上，和深深担忧所有东西都会同时摔得粉碎、永远粉碎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拆信封时撕下的碎片会是任谁都不应该看见的禁物，会是任何笔墨都难以描述的珍宝，藏在房间里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够安全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我入睡之后会把放在火炉前面的煤块吞进肚里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某个数字会在我的脑子里开始长大，越长越大，直到我体内再也容纳不下它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我躺的地方会是花岗岩，会是灰色的花岗岩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我会大喊大叫，以致人们拥到我的门口并且最后把门砸开而生的恐惧；因为害怕我会暴露自己并且说出我所惧怕的一切而生的恐惧；以及因为一切事物都不可言说，我可能什么也说不出来而生的恐惧；还有其他一些恐惧……许许多多的恐惧……

我曾经祈求我的童年，它真的回来了；我感到它还是像从前一样令人烦恼，即便我已经上了岁数，也无济于事。

21

昨天，我的高烧退了一点；今天早上的天气开始像春天了，画中的春天。我准备试着到外面走走，到国家图书馆去拜访我那位诗人，我已经把他丢在那里，很久没再读过了；然后，我也许可以去公园里安静地散散步。说不定在那水光潋滟的大池塘上会有风儿吹拂，孩子们也会到池塘边放他们制作的船模，欣赏水面上漂浮的红帆。

其实，今天我并未期望一切都能如愿；我鼓足勇气走到了户外，对我来说，这仿佛是世界上最自然、最简单的事情。然而，仍然有一些感觉不期而至，把我像纸片般裹挟着，揉成一团，远远地抛出去；一些从未有过的感觉。

圣米歇尔大街空荡荡地躺在那里，显得很空旷，所以沿着那里的缓坡漫步是非常惬意的事情。头顶上玻璃窗打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玻璃的反光宛如一只白鸟掠过大街。一辆马车滚动着朱红的车轮，缓缓驶过；远处，有人搬着一件碧绿的东西往前走去。几匹马在冲洗得纤尘不染的黑黝黝的车道上一路小跑，背上的鞍具闪光锃亮。和煦的风儿轻轻吹拂，清爽宜人；气味，叫喊，钟声，所有这一切全都随风而至。

我从一家咖啡店前面走过，一些身穿红夹克的假冒吉普赛人经常在那种地方消磨夜晚。通宵未息的污浊空气问心有愧地从洞开的窗口爬出来。几个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侍者正在门口忙着扫地。其中有一个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往桌子下面撒着黄沙。一个过路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朝大街前方指了指。那个侍者满脸通红，朝大街前方仔细望了一会儿，然后笑容就在他那光溜溜的面颊上绽开了，那样子俨如泼上去的水花。他向其他几个侍者招招手，一边哈哈笑着，一边快速左右转动了几下脑袋；他想把大伙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同时自己又不错过什么精彩场面。结果，他们全都站了过来，朝着大街前方眺望，搜寻，不是笑容满面，就是因为压根儿没有发现什么可笑的事情而闷闷不乐。

我可以感觉到刚刚萌芽的恐惧所引起的阵痛。某种东西告诫我，赶快穿过马路，到大街对面去；然而我只是加快了脚步，边往前走，边不由自主地打量前面不远处的几个人。在他们身上，我看不出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地方。不过，我看到他们当中有一个小听差，穿着蓝色围裙，肩上扛着一个空篮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一个人的背影看。等到看够之后，他在原地转过身来，面向大街对面的咖啡店，冲着一个正在哈哈大笑的店员挥了挥手；他把手举到额头前面挥动的姿势，任何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随后，他眨眨黑亮的眼睛，心满意足地摇晃着身子向我这边走来。

我希望，一旦我的视线不再被他遮挡，我能看到一个不同寻常、引人注目的身影；然而很明显，在我前方并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消瘦的高个男子，身穿黑色大衣，淡褐色的短发上戴着一顶黑色软帽。我确信，此人无论衣着还是行为举止，均无任何可笑之处。但是，当我刚刚准备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望向大街远处时，他却给什么东西绊得趔趄了一下。由于我是紧跟在他后面，所以特别留心，可是当我走到他摔倒的地方，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绝对什么也没有。我们两个继续往前走，他和我，一前一后，相隔的距离跟刚才一样。过了一会儿，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我前面那个男子抬起一条腿，单脚从人行道跳到马路上，那样子就像小孩子高兴时，动不动就蹦蹦跳跳地走路一样。等过了马路，他二话不说，一个箭步跨上了人行道。但是，他还没有挺直身子，就微微缩起一条腿，用另一条腿高高跃起，并且紧接着连续跳了好几下。看见这种突如其来的动作，人们很容易会认为他是被什么东西绊着了；人们肯定会以为人行道上有一个小小的绊脚的东西，比如一粒果核，一块滑溜溜的果皮，或者其他诸如此类的东西。而尤为奇怪的是，这个男子自己似乎也相信人行道上有那么一个绊脚的东西；因为他每跳一下，就会像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所表现的一样，脸上挂着半是懊恼、半是咒骂的神情转过身，察看那个绊脚的地方。某种东西又在警告我应该走街的另一边，但我置若罔闻，继续跟随在这个男子后面，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腿。我必须承认，在走了大约二十步，没再发生单脚跳的事情后，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可是，当我刚一抬起头，却发现他又遇上了别的麻烦。他的大衣领子不知怎么竖了起来，任凭他用一只手，还是双手并用，竭力要把它翻下来，却总是不能如愿。类似事情任何人都可能碰上，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不安。然而，我随即万分惊讶地发现，此人忙碌不停的双手竟然做的是两种互不相同的动作：一只手动作快速，隐蔽，不为人觉察地把领子往上翻；而另一只手动作却细密，迟缓，要将领子翻下来，就像用极其夸张的缓慢节奏拼读字母一样。眼之所见使我大为惶惑，结果过了两分钟，我才意识到刚刚发生在此人腿上那可怕的、两节拍的跳跃，现在转移到了他的脖子上，就在他竖起的大衣领子和神经质地颤抖的双手后面。从那一刻起，我和他结下了不解之缘。我知道，这种跳跃的冲动正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企图找个出口迸发出来。我理解他为什么害怕别人；我自己开始细心观察那些行人，想看看他们是否注意到了什么。他的双腿突然轻微地抽搐着跳动了一下，我感到一阵寒颤传遍全身。不过，没有人看到。我心想，我应该也稍微趔趄一下，以便引起别人的注意。这办法肯定不错，可以让好奇的人们相信路上确实有个不易被人觉察的绊脚的东西，我们两个都不巧被绊了一下。可是，就在我如此琢磨着怎样才能帮助他的时候，他自己已经发现了一个妙不可言的新花招。我忘记说了，他带着一根手杖，一根很普通的手杖，是用乌木做的，手柄弯曲而光滑。他焦灼不安地开动脑筋，终于想出一个办法：他把手杖抵在身后——开始是用一只手（因为，谁知道另一只手会派什么用场呢？）——正好贴着脊柱，一头儿紧顶着腰眼，曲柄插进大衣领子，这样它看上去就像是紧贴在颈椎和第一节胸椎骨之间的一个支架。这个姿势其实一点也不古怪，顶多显得有那么一点点趾高气扬。不过，在这不期而至的春日里，这种举止是情有可原的。没有人想到要回转头去看看。现在，一切都很顺利，非常顺利。当然，在下一个十字路口，他又突然单脚跳了两次，跳的时候很有节制，幅度很小；不过，这也没有导致什么。唯一一次确实明显的跳跃做得非常聪明，因为马路上恰好横着一根长水管，因此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是的，平安无事。他另一只手时不时地也会抓住手杖，将手杖更紧地贴住脊背，而危险也就这样一次次被迅疾避免了。尽管这样，我仍然没法阻止内心的焦虑不断加重。我知道，就在他边走路，边坚持不懈地故作一副若无其事和漫不经心的样子的同时，那可怕的痉挛正在他的体内不断积聚。他感到痉挛在不断加重的焦虑，我同样也能体会得到。当抽搐在他体内开始发作的时候，我目睹了他的手是怎样紧紧地抓住手杖不放。那时，他双手的样子会变得那么严厉和冷酷，我只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他的意志上，寄托在他那必须坚强的意志上。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意志又能起什么作用？这个男子的力量全部耗尽的时刻终究会到来，而且为时已经不会很长了。而我，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紧跟在他后面；我像攒钱一样把我的微薄力量积聚起来；我一面紧盯着他的手，一面恳求他，如果他需要，就请他把我微薄的力量拿去吧。

我相信他欣然接受了我的力量。当然这只是杯水车薪，可我又能怎样呢？

在圣米歇尔广场，车水马龙，熙来攘往。有好几次，我们被阻挡在两驾马车中间；那时，他就喘几口气，稍稍活动活动腿脚，权当歇息；他会轻轻地单脚跳一下，脑袋微微地晃一晃。或许，这正是禁锢在他体内的疾病为了更好地控制他而耍的骗人伎俩。他的意志在头部和脚部两个地方崩溃了，退却了，给魔鬼缠身的肌体留下一种柔和的、富于诱惑力的刺激，以及这种身不由己按照两节拍跳跃的韵律。不过，手杖一直贴在老地方，而那两只手则显出一副险恶、愤怒的模样。就这样，我们走到了桥上，一切都很平安，依然是平安无事。可是，忽然间，他的脚步明显地变得飘忽不定了；他时而往前蹿几步，时而停下来，站住不动。他左手缓缓地松开手杖，慢慢地向上抬起、抬起，非常缓慢，我简直可以看见它在空中颤抖了。他将帽子往后稍微推了推，用手抹了一下额头。他缓缓地转动脑袋，犹疑不决的目光掠过天空、房舍和流水，却一无所见。然后，他认命了。他丢开手杖，伸开双臂，仿佛要飞翔。这时，一种类似自然力的痉挛从他体内爆发出来，迫使他不停地前俯，后仰，不停地点头，弯腰；然后又驱使他手舞足蹈地冲进了人群。他终于被围观的人群淹没了，我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再往前走，还有什么意义？我感到很空虚。如同一张空白的纸，我又顺着大街，掠过一间间房屋，往另一头飘去。

22

（一封信的草稿）

我在试着给你写信，尽管自从被迫无奈地分手之后，实在没有什么可写的。但我仍然要写；我感到非写不可，因为我已经看过万圣殿【24】里的圣女像，那位孤独的圣女【25】，还有圣殿的屋顶，圣殿的大门，圣殿里笼罩着优雅光圈的长明灯，以及圣殿外沉睡的城市、河流和月光照耀的远天。圣女守护着山下沉睡中的城市。我流泪了。我流下了热泪，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出乎预料地一瞬间就展现在了我的眼前。我一边看，一边流泪；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

我在巴黎；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很高兴，其中大多数还很羡慕我。他们是对的。这是一座了不起的城市，非常了不起，同时又充满了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诱惑。至于我本人，我得承认，在某种程度上，我抵挡不住这形形色色的诱惑。我想，我只能这样实话实说。我抵挡不住这些五花八门的诱惑，因而导致了一些变化，如果说变化不是发生在我的性格方面，那么至少是发生在我的世界观方面；而且，无论如何，我的生活被改变了。受此影响，我对世间一切事物的看法也发生了巨变；一些以往从未出现过的观念上的差异把我跟其他人分开。整个世界都变了。一种全新的生活，充满着全新的意义。眼下，我还有点难以接受，因为一切都是那么新颖。面对我的生活所发生的如此变化，我完全是一个新手。

是不是还有可能眺望一次大海？

是的，然而请想一想，我设想过你会前来。你也许曾经告诉过我有没有医生？我忘记问这件事了。不过，我现在也不再需要知道有没有了。

你还记得波德莱尔那首不可思议的诗吗，就是那首《腐尸》【26】？也许我现在已经理解了它的含义。除了诗的最后一节，他写得很有道理。在有了那样的经历后，他除此又能做什么？他的使命就是，在那些看上去令人作呕的、可怕的事物上面，看到那在所有存在中独自具有价值的生命。他根本没有选择或拒绝的余地。你能认为，福楼拜只是出于偶然才写了他的行善者圣朱利安【27】吗？对我来说，一个人能不能下决心躺在一个麻风病人身边，用相爱者的热忱之心给他以温暖，这似乎是一种考验。这样做只会导致美好的结果。

但是，千万不要以为我在这里遭受着失望的折磨。恰恰相反。有时，我真的感到惊讶，我发现自己竟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为现实放弃所有的期望，即使在现实非常糟糕的情况下也不例外。

我的上帝，要是能够跟别人分享这种感觉，该有多好啊！但是这种感觉能维持下去吗，能维持下去吗？不，这种感觉，只有在以牺牲孤独为代价的情况下才是可能的。

23

空气中的每一个微粒都携带着恐惧的因素！你把它当做透明的空气吸进去；而到了你的体内，它就沉淀，硬化，在你的器官之间凝结成带尖的几何形体。因为在绞刑台、审讯室、疯人院、手术室和晚秋的桥洞下等场所，你所感受到的一切痛苦与烦恼，全都具有坚韧的不可磨灭的性质，全都是顽强地维护自己的存在，带着对其他一切存在之物的嫉妒，牢牢地附着在它们各自恐惧的现实上面。人们肯定愿意忘记大部分的苦痛和烦恼；这些苦痛和烦恼在人们的大脑里刻下一道道沟痕，睡眠本可以将它们轻轻抹去，但是噩梦却会赶走睡眠，把那些沟痕再次揭开。于是，人们心惊肉跳、气喘吁吁地从噩梦中醒来，在黑暗中点亮一根蜡烛，像喝糖水一样啜饮这朦胧烛光带来的宁静。可是，这样的安全感是建立在怎样摇摇欲坠的基础上啊！只要轻微地动一下，目光就会离开熟悉而亲切的东西，刚才还给人以莫大安慰的一圈烛光就会逐渐变成恐惧的影子。千万要小心，烛光会使周围朦胧的空间变得更加空旷；千万别回头张望，在你坐起身来后，去看你背后是不是出现了一个将会主宰你的命运的阴影。也许，比较好的办法是呆在黑暗中，你的无拘无束的心会想方设法去承受那轮廓模糊难辨的全部重负。现在，你把身体缩紧；你发觉生命的界限就在你的双手之中；你一次次用犹豫不决的动作触摸你的面部轮廓。在你的内部几乎不再有任何空隙；而想到任何庞然大物都不可能呆在这种狭隘的空隙里，你差不多会获得一些宽慰；因为，即使那闻所未闻的恐惧一定要进驻你的体内，它也必须缩小它自己，来适应你内部的环境。但是在你外部呢？对于恐惧，你的外部世界是敞开的。当恐惧从你的外部上升时，它同时也会在你的内部上升；它不是出现在你的动脉血管里，那些血管有一部分你还是可以控制的；它也不是出现在你那些相对迟钝的器官的黏液里，而是出现在你的毛细血管里。恐惧在那些毛细血管中增长，通过那些细小管道，被吸收进那些分叉分得难以计数的最表层的神经末梢里。它就在那些神经末梢里不断增长，不断上升，将你淹没；它比你的呼吸上升得更高，而你最后的逃遁之地就是你的呼吸。唉，还能往哪里去？还能往哪里去呢？你的心将你从自身之中驱逐出来，你的心在你后面紧追不舍，你被逼到了疯狂的边缘，你再也无法返回你的内部。你就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虫，从你自身之中迸溅出来，你表层那点薄薄的坚硬和适应性全都于事无补。

哦，空旷的夜晚！哦，晦暗的前窗！哦，小心关闭的房门！时代久远的、被继承、被接受、但却从未被透彻领会的风俗习惯！哦，楼梯间里的寂静，邻近房间里的寂静，天花板上的寂静！哦，母亲！从前，在我的童年时代，只有你会帮助我排除所有这些寂静。只有你会把这些寂静全部承受过去，对我说：“别害怕，是我呀！”只有你会在死寂的夜晚，为了心惊胆战、怕得要死的孩子，勇敢地自称是那寂静！你点亮一盏灯，一听响动我就知道真的是你。你把灯举到你前面，对我说：“是我，别害怕！”然后，你把灯放好，轻轻地；毫无疑问，真的是你！你就是那灯光，照亮四周那些熟悉而亲切的物件，使它们失去隐晦的阴影，显得善良，单纯，一览无余。每当墙上某个地方发出响动，或者地板上传来了脚步声，你会一直微笑；灯光把你的脸庞映衬得很清晰，你一直对着那张因为惊慌而急切地找寻你的面孔绽露微笑，好像你跟那些轻微的声音之间有秘密协定，配合默契，而且同意它们出现。在人世间的所有统治者当中，有谁的权力能跟你的权力相提并论呢？瞧瞧那些君王，身体僵硬、目光呆滞地躺在那里，说书人讲上一千零一夜故事也不能使他们消解烦忧。即使他们躺在宠姬们甜蜜的怀里，恐惧也会爬进他们的身体，使他们没精打采，丧失活力。然而，只要你一来，你会把那可怕的怪物挡在你身后，你会亲自站到它前面，把它完全挡住；你绝对不像一块帘布，帘布随时随地都能被它揭开。真的！你好像是一听到需要你的人的呼叫，你就把恐惧制服了。你好像是在任何恐惧的事情可能会发生之前，就早已抢先赶来了，在身后只留下你急促赶来的足音，你永恒的道路，你爱的飞翔。

24

我每天都要走过一家石膏模型作坊，作坊主在店门口挂着两张石膏面模，其中一张是一个溺死的年轻女人的脸，是根据陈尸所里的一具女尸模制的，因为她很美，因为她脸上挂着微笑，笑得那么迷人，仿佛她什么都知道。在这张女人面模下方，是一张洞悉一切的脸【28】。这张脸上的五官紧凑地挤成一团，就像一块硬疙瘩；这张脸不屈不挠地把总是企图销声匿迹的音乐凝聚在一起。这张面孔的主人的听觉被上帝关闭了，上帝希望他除了他自己的声音，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这样，他才能不至于被混乱而无常的尘嚣引入歧途，而在他的内心只容纳那些纯洁而永恒的乐音；这样，唯有静穆的理性才有可能无声无息地给他创造一个等候已久的世界，一个在乐声被创造出来之前期待着的、尚未完成的世界。

哦，世界的圆满完成者！正是通过你，我们坠落的精神才得以升腾，整个世界才得以弥漫着音乐，就像那化作雨滴降落在大地与江河湖泊上的雨水，随随便便地降落，毫无目的地降落，然后又自然而然地从一切之中上升，充满欢乐却又无迹可寻，升腾，漂浮，形成天空。

哦，你的音乐！它应当环抱宇宙，而不只是我们。在底比斯【29】，应该为你制造一架全音阶的风琴；由一位天使引领着你穿过荒寂的崇山峻岭——那是国王、舞伎、隐士们长眠的地方，走到那架举世无双的孤独的乐器前。然后，在你开始弹奏之前，那位天使会惶恐地振翅高飞，离你而去。

于是，你，音乐的喷泉，就会滔滔不绝地弹奏起来，将前所未闻的、只有宇宙才能承当的乐音交还宇宙。贝督因人【30】会疑心重重地逃遁远方，而商贾们会在你的音乐所能抵达的地界匍匐在地，好像你就是一场风暴。只有几头离群索居的狮子，会在夜间远远地绕着你悄悄徘徊，因为受惊于体内沸腾的热血，它们对自己都恐惧万分。

因为，现在，谁会让你的音乐远离那些贪婪的耳朵呢？谁会将那些贪婪的人驱逐出音乐厅呢？他们那没有思想的耳朵就像放荡的妓女，不断交媾，却从不怀孕。你的精子喷射出来，而他们却像娼妓一样躺在下面一边承受一边玩弄它们；或者他们躺在那里，沉浸在受孕未成的得意之中，而你的精子却像俄南【31】的一样，白白地洒落在他们中间。

可是，大师，如果有个像处女一样纯洁的灵魂竖着警醒的耳朵躺在你的音乐旁边，他会在极乐中死去；或者，他会孕育无限，他受孕的大脑也会伴随着极其伟大的诞生而迸裂。

25

我绝对不会低估这件事。我知道这需要勇气。不过，我们不妨暂且设想一下，有人拥有这种勇气，拥有这种奢侈的勇气，去跟踪他们，以便彻底搞清楚（因为谁又能再忘记这件事，或把它跟别的事情混为一谈呢？）他们后来爬进了什么洞穴，在漫长的一天当中的其他时间里干些什么勾当，在夜间是不是睡觉。尤其需要确定的是：他们是否睡觉。但是，单凭勇气还不够。因为跟踪其他人就像儿戏一样不费吹灰之力，而他们来来往往却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们一会儿来，一会儿又去，就像玩具锡兵，一会儿被放下，一会儿又被拿起。你可能会在某些偏僻的角落发现他们，但并不意味着那些角落很隐蔽。你看不到灌木丛，只看见一条小径绕着草坪逶迤而去；而他们就在那里，周围是开阔透明的空间，仿佛他们就呆在一个玻璃罩内。你可能会把他们当成正在漫步的沉思者，这些身材矮小、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很不起眼的人。但是你错了。你注意到那只左手没有？它正从那件旧大衣的斜插口袋里掏东西；你可看到那只手是怎样从口袋里摸到一个小玩艺儿，把它掏出来，然后动作笨拙而又惹人瞩目地把它举到空中吗？一分钟不到，就有两三只小鸟飞了过来，那是好奇的往前一蹦一跳的麻雀。如果那个男子能够很好地适应麻雀的静止概念，一直保持不动，那么那些麻雀就没有理由不跳得离他更近一些。但是最后，一只麻雀飞了起来，神经质地在跟那只手差不多一样高的空中扑棱了一会儿翅膀，那只手（哦，瞧！）正用毫不触目的、故意装得无所谓的手指递出一片早已变了味的甜面包。聚到他周围的人越多——当然都跟他保持着适当距离，他就越是显得与众不同。他站在那儿，就像一根插在烛台上即将燃尽的蜡烛，纹丝不动，由残余的烛芯放出温暖的亮光。不管他怎么引诱，怎么设圈套，那许多愚蠢的小鸟就是看不出来。假使没有旁观者，假使他可以单独在那儿站立足够长的时间，我敢肯定，会有一位天使突然从天而降，忍住厌恶，从那只发育不全的手中把那块发霉的甜面包吃掉。但现在，一如往常，因为人们在这儿，天使是不会来的。人们只关心小鸟会不会来；他们发现鸟很多，于是就断言那个男子并不期望别的东西。它还能期望别的什么呢？这个饱经风雨侵蚀的衰颓的稻草人儿，有点歪斜地戳在地上，就像竖在老家小花园里的破浪神雕像【32】。难道它如破浪神雕像那样伫立在那儿，是因为在它生命旅途中的某个地方，某个动荡得最为厉害的地方，它也曾经伫立在风口浪尖上？它现在褪色褪得这么不堪入目，难道是因为它曾经华丽斑斓？你不想问问它吗？

只是当你看到那些女人喂鸟的时候，什么也不要问她们。你甚至可以跟在她们后面；这很容易，因为她们只是在走过时顺便喂喂鸟。不过，由她们去吧。她们并不知道怎么会喂鸟。突然之间，她们就往手提袋里塞了很多面包，然后从穿旧了的外套的袖口撒出大块大块的面包片，那些面包片都是只咬过一小口，上面还沾着口水。一想到她们的唾液将会多少周游一下世界，一想到那些小鸟的口中将会带着她们唾液的余味四处飞翔，那些女人就甚感欣慰，尽管小鸟们会很快相当自然地把这种味道忘得一干二净。

26

倔强的人【33】啊，我坐在你的书前。我试着要理解这些书，像其他人一样，他们从来不把这些书完整地读完，而是只挑出合乎他们心意的那部分读一读，就心满意足了。因为我至今还不懂得荣誉意味着什么，不懂得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观众对他的毁灭就如同是一群暴民闯进他的建筑工地，抢走他的砖瓦。

任何地方的年轻人，他们体内都骚动着某种令你战栗的东西，他们充分利用了没有人理解你这个事实。如果那些认为你不值一提的人起来反对你，如果那些你与其素有交往的人要彻底抛弃你，如果他们因为你的宝贵思想而要消灭你，那么这种显而易见的危险意味着什么？相对于后来分散你的力量、从而使你变得毫无威胁的声誉所具有的险恶敌意来说，这种显而易见的危险反倒能让你更为专注于自己的内心。

不要期望任何人谈论你，即便是傲慢不恭的谈论，也别期望。如果随着时间的流逝，你发现你的名字经常挂在人们的嘴边，千万不要把这种事情看得比他们嘴上说的其他事情更为重要。你甚至要想：这个名字已经变质了，应该废掉它。再起一个名字吧！随便哪个不同的名字。这样上帝就可以在深夜里呼唤你了。不过，要隐瞒好你的新名字，别让任何人知道。

最最孤独的人啊，你曾远离芸芸众生，然而借助你的名声，他们以怎样快捷的速度就追上你啊！而在不久之前，他们还跟你南辕北辙，从根本上反对你呢；现在，他们却把你当成了他们的同类。他们甚至把你的作品放进他们狂妄自大的囚笼，随身携带，在大街上展示，站在对他们来说安全的距离之外，挑逗一下它们——所有那些你创造的可怕猛兽。

当我第一次读你的书时，那些猛兽就冲出牢笼，向我扑来，在我的旷野向我发起攻击——你那些绝望的作品——绝望的，一如你自己走到人生终点时所感到的绝望，你是一个把自己的航程在每一张航海图上都画错的人。就像一道划过天际的裂纹，你人生道路上的这条令人绝望的双曲线，曾一度朝着我们弯曲过来，但很快又在恐惧中撤走了。一个女人是去还是留，这对你来说有什么要紧呢？一个人是不是头晕目眩，另一个人是不是神经错乱；一个人是不是虽死犹生，是不是虽生犹死，这些对你来说有什么关系呢？所有这一切对你来说都是那么自然，你径直走过，就像有的人穿过门厅，毫不停留。然而，在我们的命运沸腾、沉淀、变色的地方，那里还从未见过人迹，你却在里面屈身停留下来。一道门在你眼前豁然打开；一下子，你就置身在了火光照耀着的蒸馏器皿中间【34】。因为多疑，你从来不把任何人带到那里；你独自坐在那里，辨识着那变化发生的过程。在那个地方，由于你的天性要求你去揭露，而不是塑造图形或发表演讲，你想出一个宏大的计划，你要独自一人把你自己——第一个人——通过试管观察到的那些琐屑细节放大，放得无比巨大，从而让成千上万的人看到，让所有的人都看到。于是，你的戏剧诞生了。你再也不能等下去了【35】，你没法等到这几乎漫无边际的、被数世纪的重压挤成微乎其微的几滴的人生被其他艺术所发现，并逐渐把它展示给少数人，这些人一点一滴地获得共识，最后要求看到那些以舞台形式呈现在他们眼前的离奇的谣言得到普遍认可。你根本不能等到这一天。你已经在那儿了，你必须确定并且记录下那几乎不可测度的一切：一种只上升了半度的情感；一种在咫尺的近处读懂的、按一定折射角度，只要微乎其微的重荷就能压垮的意志；一滴渴望中的轻微浑浊，以及点滴信赖中的几乎难以觉察的色彩变化。你必须确定并且记录这一切。因为，生活，我们的生活，现在就是由这样一些过程组成的，这些过程已经滑入我们当中，深深地钻了进去，以致要再对它进行推测、辨读，竟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作为一个永恒的悲剧诗人，你以揭露为天职，你必须把这种脆弱的活动立刻转化为最具说服力的动作，转化为最具当下性的事物。于是，你开始把前所未有的激烈行动带入你的工作，你越来越急躁、越来越绝望地在可见之物当中为内心所见之物寻找对应物。你找到了一只兔子，一间小阁楼，一个里面有人踱来踱去的房间；你找到了从隔壁房间传来的玻璃的碰擦声，窗户外面的火光；你找到了太阳；你找到了一座教堂和一道岩石嶙峋、状若教堂的峡谷。但是这些还不够；最后，你又加进来几座塔楼，连绵的群山；还有埋没风景的雪崩，把为表现虚幻之物而布满可触摸事物的舞台毁坏了。现在，你才思枯竭，再也不能有所作为。你曾经将它们弯到一起的两端，现在又弹开了；你的疯狂的力量只好放弃这富有弹性的箭杆；你的工作终归徒劳。

否则，谁又能理解，一贯倔强的你，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几天没有离开过窗口【36】？你想看那些过路的行人；因为你产生了一个念头，如果决心去做的话，有朝一日就有可能从那些行人身上创作出一些东西。

27

那时候，我第一次发现，对一个女人，居然没有人会提起跟她有关的任何事情。我注意到，当他们谈到她时，他们会对一些方面忽略不谈；他们会提到其他一些事情——比如环境、地点、事件，会对这些事情进行描述，但一触及某个点，就在正要触及与她相关的事情的边儿上，他们就打住了，一声不吭、小心谨慎地打住，从不逾越那个界限。那时候，我会问：“她长得什么样啊？”“漂亮，有点像你。”他们会这么说，并且还会添油加醋地列举各种各样的细节。但是据此去想，她就变得愈加模糊不清，我根本无法在心里形成一个关于她的完整形象。只有在我再三地请求母亲，而母亲给我讲了关于她的故事之后，我才真正能够“看见”她……

……每当母亲谈到那个和狗有关的场面时，她都会闭上眼睛；激动致使她的脸明亮而又痴狂，她一刻不停地用冰凉的双手抚摩着两侧的太阳穴。“我看见它了，马尔特，”她坚持说，“我看见它了。”我是在母亲晚年的时候听她讲述这些的。那时候，她不再想见到任何人，她总是随身带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银筛子，即使出门旅行也带着，用它过滤她喝的任何东西。除了一些饼干或面包，她不再吃任何固体的食物；当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把那些饼干或面包掰成小碎块，一点一点地吃下，就像幼儿吃东西一样。那几年，她对针的恐惧已经彻底支配了她。在别人面前，她总是说这样一些话作为托辞：“我真的再也没法消化任何食物了；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确实感觉非常好。”可是，她会在突然间向我转过身（因为那时，我差不多已经算是一个小大人了），花费很大的力气微笑着对我说：“这里的针可真多啊，马尔特！简直到处都是针！你想想，它们很容易就会落下来啊……”她竭力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些话，但是一想到所有那些缠得不够紧的针可能在任何瞬间、任何地方洒落下来，刺进某种东西，她就会被恐惧攫住。

28

然而，只要是谈起英格褒，母亲就什么也不在乎了。那时候，她会特别来劲儿，她会提高讲话的声音，会因为想起英格褒笑的样子而呵呵大笑。每个人也会因此明白，英格褒曾经是多么可爱。

“她让我们大伙感到很快活，”母亲说，“包括你父亲，马尔特，确实很快活。可是后来，当我们得知她活不长久了，虽然她看上去只是稍微有点不舒服，我们大家都想对她隐瞒这个事实。有一天，她从床上坐起来，自言自语地说了一番话，那样子就像一个人想要听听某种声音。她自言自语道：‘你们千万不要把自己搞得很紧张；我们大伙都知道这件事，我能让你们把心放宽；这种事要发生就顺其自然吧；我不再需要什么了。’你只要想一想，她竟然说：‘我不再需要什么了。’她，一个让我们大伙都很快活的人！将来等你长大了，你会明白吧，马尔特？等过几年之后，你再想想这件事；也许这种事也会落到你头上。要是有人能够理解这些事情，那倒确实会令人欣慰。”

母亲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满脑子装的都是“这些事情”；最后那几年，母亲经常都是一人独处的。

“我永远也想不明白这些事情，马尔特，”她有时候会说，脸上挂着她那奇怪而又得意的微笑，那样子似乎并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只是为了微笑而微笑。“但是真可惜，竟然没有一个人试着去弄个明白！如果我是男人——是的，只要我是男人—我会仔细思考的，我会及时地、按照一定的秩序去领会所发生的事情，而且从事情刚一开始发生就去领会。因为无论什么事情，一定存在一个开始；人们只要是能够抓住这一点，至少会有所发现。呵！马尔特，我们常常就这样与事情擦肩而过；而且在我看来，人们似乎总是心不在焉，心思忡忡，在我们与事情擦肩而过时，从来不会给予真正的关心。就像一颗流星在天上陨落，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许愿。永远别忘记祝愿自己，马尔特。人永远都不应该放弃希望。我相信人是永远都不会满足的，可是人拥有持续不断的希望，在漫长的一生中一直存在的希望，正是因为如此，人才能够不必等待他们的希望得到满足。”

母亲让人把英格褒用过的小写字桌搬来，摆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我经常看到她坐在那张小桌前，因为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随时走进母亲的房间。地毯使我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丝声响，但是母亲总能感觉到我的到来，并且把一只手从另一侧的肩头向我伸出。那只手仿佛没有一点重量，吻着它就像每晚临睡之前吻象牙做的耶稣受难像。母亲坐在那张小桌前，桌面上的盖子掀开着，她就像是坐在一架乐器前。她会说：“它里面的阳光竟然如此充足。”确实，那张小桌的里面特别亮堂，年深日久的黄漆上画着花卉图案，间以红色和蓝色。有一处是三朵花连在一起，当中一朵是紫罗兰。这些色彩和细长的装饰性花纹边框上的绿色，虽然像周围的一样朦胧不清，显得有些模糊，但是仍然闪耀着光泽。这就导致了一种奇异而柔和的色调和谐，让不同的色彩之间产生一种融洽的联系，而不是各自显得特别突出耀眼。

母亲拉开那些小抽屉，里面全是空的。

“哦，玫瑰！”她一边说，一边微微俯身向前，嗅着那尚未完全消失的香气。她总是想象在某个秘密的抽屉里会意外发现一些东西，谁也不曾想到那个抽屉，只有按动某个隐秘的机关才能将它打开。“你会看到，它会在突然之间弹出来，”她严肃而又急切地说，同时快速地拉动每一个抽屉。但对所有那些确实留在抽屉里的纸张，她会仔细折叠好，锁起来，从来不读。“我肯定读不懂它们，马尔特；对我来说，要搞懂它们实在是太难了。”她固执地认为所有事情对她来说都是过于复杂了。“人生中没有为初学者而设的班级；一个人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总是最难以解答的。”我相信，她变成这个样子，完全是在她的姐姐——奥莱伽·斯吉尔女伯爵——可怕的死亡之后；奥莱伽·斯吉尔女伯爵是被烧死的，当时她正在点着蜡烛的镜子前，为准备参加一个舞会而试着重新整理头上戴的鲜花。不过，近年来，对于母亲，英格褒似乎才是她最最难以理解的人。

现在，我要把在我请求之下母亲讲述的那个故事写下来。

“那是在仲夏，英格褒葬礼之后的一个星期四。从露台上我们喝茶的地方，透过高大的榆树，可以看见家宅拱形圆顶那边的人字墙。桌子已经摆好，好像坐在桌边的人从来都是不多不少那么几个。我们全都舒舒服服地围着桌子坐下来，每个人的手里都没空着，一本书，或是一个针线筐；所以我们坐在那里，相互之间甚至显得有些拥挤。阿贝伦娜（母亲最小的妹妹）在斟茶，我们围着桌子递着茶点，只有你外公例外，他坐在他的椅子上，朝着家宅那边眺望。那是邮差就要送信来的时间，从前一般都是由英格褒把信带过来，她因为安排晚餐常常比别人在屋里呆得时间长一些。在她生病的几个星期里，对她缺席不来，我们已经有足够时间习惯了；因为我们非常清楚地知道，她没法过来。但是那天下午，马尔特，当她真的永远不能再来的时候……她倒真的来了。也许那是我们的错；也许是我们召唤了她。因为我记得，我刚一落座，就琢磨起究竟是什么使得过去和现在如此不一样。突然，我再也不能问自己那究竟是什么了；我好像把一切全都忘了。我抬起头，看到所有人都在望着家宅那边，但大家的神情没有什么特别的、让人吃惊的地方，只是平静地、像平时一样地有所期待。就在我正要说出——每当我想到这件事，马尔特，我就浑身冷得受不了——但上帝保佑我，我正要说：‘英格褒究竟在哪里——？’这时，珈弗烈从桌子底下窜出，就像它从前经常做的那样，迎着她跑过去。那是我亲眼所见，马尔特；我亲眼所见。它朝着她跑过去，尽管她没有来；但对它来说，她过来了。我们全都明白，珈弗烈是跑过去迎接她的。它朝着我们望了两次，仿佛在询问什么。然后，它就像它从前经常做的那样朝着她奔跑过去，完全像它从前经常做的那样，马尔特；它真的跑到了她身边，因为它开始绕着圈跳跃，马尔特，绕着一个并不真的存在的东西跳来跳去；接着，它又腾起前腿，搭在她身上，往上够着去舔她。我们都听见它欢快的叫声；与此同时，它以迅速而连续的动作向上跳跃了几次，你会以为它是在用它的嬉戏、跳跃来挡住我们，不让我们看见她。但是突然传来一声吼叫，就在珈弗烈跃起的空中回荡，珈弗烈以它不习惯的笨拙跑了回来，摊开四肢趴在我们身边，趴得异乎寻常的平直，再也不动弹一下。男仆拿着信从家宅的另一侧走出来。他犹豫了一下；很显然，被我们大家看着走过来并不容易。另外，你父亲已经给他打手势，叫他止步。你父亲不喜欢动物，马尔特；但为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他起身离座，慢慢地——我觉得是这样——向狗弯下身子。他对那个仆人说了些什么，几个简短的单音节字。我看见那个仆人跑过去，要把珈弗烈抬起来；但是你父亲自己抱住狗，好像他真的知道该把它送到哪儿似的，抱着它走进了屋里。”

29

有一回，母亲正在讲述这个故事，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当时，我正要跟母亲谈到那只手；在当时，我真的会那样做。为了开始讲话，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但我突然一下子醒悟了：那个仆人当时为什么无法迎着他们走过去。而且尽管光线渐渐变弱，我还是很害怕，因为我不知道，如果母亲也看到了我所看见的东西，她的面孔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赶紧又吸了一口气，努力做出那正是我要做的事情的样子。几年之后，在经历了乌尔涅克洛斯特长廊里的那个特殊的夜晚之后，我犹豫了好几天，打算把小艾里克当做心腹，向他吐露秘密。可是，经过一次夜谈之后，他对我又完全关闭了心扉；他处处躲避我；我觉得他是在鄙视我。正是为了这个原因，我要告诉他那只手的事情。我心想，要是能让他相信我确实有过那样的经历，我就会赢得他的尊重（不知为何，我热切地渴望这种尊重）。但是艾里克太聪明了，很会找借口，所以我从未得到过机会。况且，我们不久就离开了。所以，非常奇怪，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谈到一件如今早已沉淀在我童年时代遥远的岁月之中的事情，而且仅仅是为了我自己的缘故。

从下面这个事实可以看出，当时我是多么幼小：为了比较舒服地够到我画图画的桌子，我必须跪在凳子上。要是我没有记错，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在我们城里的宅子里。桌子就摆在我的房间里，在两个窗户之间；房间里除了一盏灯照着我的图画纸和家庭女教师的书，没有别的灯；家庭女教师就坐在我旁边，她把椅子稍微往后斜靠着，正在阅读。她读书的时候总是显得神情恍惚；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全身心地沉浸在了书里面。她可以捧着书一连阅读几个小时，但却很少翻动书页，所以给我留下的印象是那些书页变得越来越凝结不动，仿佛她通过看书的目光给那些书页增添了文字，一些书里没有、而她却需要的文字。至少在我画图画的过程中，我的感觉是这样的。我画得很慢，完全是漫无目的的涂鸦；当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画时，我会把头稍稍偏向右边，审视已经画好的部分；用这种姿势，我总能迅速发现图画上还缺少什么。图画上有几个骑在马背上的军官，他们正快马加鞭奔赴战场，或者正置身在战斗之中——这非常简单，因为画这种图画，你需要做的几乎只是画一些把所有东西都团团罩住的烟雾便可以了。真的，母亲总是坚持说我画的只是一些岛屿——上面有高大的树，城堡，阶梯，还有岸边的鲜花——应该是倒映在水中的。不过，我想她是在对我的画进行补充，或者这种情形是在后来出现的。

在那个特别的傍晚，我肯定无疑是在画一个骑士，一个孤独的、很容易辨认的骑士；他胯下的战马披着醒目的马衣。他是那么华丽多彩，所以我必须不停地换用蜡笔才能画成；不过，用的最多的是红蜡笔，因此我一次又一次地伸手去拿红蜡笔。这次，我又伸手去抓它，它却滚过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画纸——那种情景现在还历历在目——向桌边滚去；然后，没等我来得及抓住它，它就从桌子上掉了下去，不见了。我当时因为缺了它真的不行，所以非常恼火，我得爬到桌子下面去找它。我这个人比较笨拙，预先必须做好各种各样的准备动作，才能爬到桌子底下。我的腿似乎太长了一些，因此我很难把它们从身子下面挪开；而且跪得时间一长，我的手脚都麻木了；我简直已经分不清哪儿是我的手脚，哪儿是桌子的腿。最后，我总算爬了下去，特别狼狈，并且发现自己爬在一张毛刺刺的皮毡上，那张皮毡从桌子底下一直铺到墙壁那边。而现在一个新的难题又冒了出来。我的眼睛因为习惯了上面的光亮，并且还在为涂在白色画纸上的各种颜色而兴奋，所以根本无法分辨桌子下面任何东西；桌子下面的黑影似乎特别密集、厚实，我真的害怕自己会撞在上面。所以我只好依靠我的触觉，跪在那儿，左手支撑着上半身，右手摸索皮毡上又长又凉的绒毛；我觉得那张皮毡开始变得亲切了许多，但是根本没有找到蜡笔。我想，我一定已经浪费了很长一段时间，而且正准备叫家庭女教师，请她帮我把灯拿过来；这时，我发现，我不知不觉中张得很大的眼睛开始逐渐能够看清那里的黑影了。我已经能够分辨清楚尽里面的墙壁，墙脚有一道显眼、发亮的饰边；我根据桌子的腿来确定我所处的位置；尤其是我看清了我伸出去的手掌，它有些像一只水生动物，正孤零零地游动过去，检查着地面。如同我还能记起的，我几乎是充满好奇地观察着它；看上去它仿佛知道各种我未曾教过它的事物，它非常自主地往前摸索，那一举一动都是我以前从未看到过的。它按着地面往前移动，我则跟随其后；我觉得那样非常有趣，准备好面对会发生的任何事情。但是我怎么能预料到我会突然遇见从墙壁那边伸出来的另一只手，一只大大的、瘦得出奇的手，一只以前我从未见过的手呢！它从对面用相同的动作摸了过来，而且两只伸开的手是完全盲目地向着对方移近。我的好奇心还没有得到任何满足，就突然消失了，心里只剩下恐惧。我感觉得出属于我的那只手，它正在把自己委托给某种无可挽回的需要。通过我全部的控制力，我依然拥有着它，支配着它，我将它平缓地抽了回来，同时目光一直没有从另外那只还在摸索的手上移开。我知道那只手绝不会停止摸索；我说不清楚我是怎么又站起身的。我紧紧地缩在圈椅上，牙齿咯咯地打战，脸上差不多血色全无，仿佛眼睛里的蓝色也不会再有了。我想说：“小姐——”可我的口怎么也张不开。不过，她自己受到了惊吓，她把书丢到一边，跪在我的圈椅旁，喊着我的名字。我确信，她当时还摇晃了我。但我完全是清醒的。我又吞咽了一两次；因为那时我想把看见的东西告诉她。

可是，怎么去讲呢？我做出了难以形容的努力来控制自己；然而我根本无法用让别人可以理解的方式表达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即使确实存在着能够表达那种事情的词句，我也因为过于年幼而无法找到它们。然而，突然间一种恐惧攫住了我，虽然我还处在年幼无知的阶段，那些词句却蓦然冒了出来；而且，我感到，要我讲出那些词句比讲其他任何东西都更让我害怕。因为，那样做需要我把刚才在桌子底下经历的事情再经历一遍，即使有些变样，需要我把它从头至尾细述出来，需要我听到自己承认它是事实——可是我没有任何力量做到这一切。

对我来说，现在宣称当时我已经感到某种东西进入了我的生活，我的与众不同的生活，当然只是一种想象。那种生活，我必须独自去承受，永远，永远。我可以看到我躺在带栏杆的床上，却难以入睡，一种对生活前景模糊不清的预见呈现出来：一生中充满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只对我一个人有意义，但可能永远不会被说出来。当然，这使我内心渐渐生出一种沉重而忧郁的自豪。我想象着自己藏着许多秘密，却始终保持缄默、到处漫游的情景。我对成人世界怀有一种强烈的同情；我崇拜他们，而且下了决心要告诉他们我对他们的崇拜。我准备下一次有了机会就告诉家庭女教师。

30

后来，我得过一场常见的病，从而得以证明，这种个人独有的经验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我身上。高烧在我体内翻腾，从最深处挖掘出那些我一直未曾察觉过的奇遇、幻象和事实。我承受着自己压在身上的重负，躺在那里，等候着我被许可在我内部把所有这些经验细致而有序地重新整理的时刻到来。我开始了整理；可是它们在我手中全都逐渐增大，不断地抵制我，变得越来越多。然后，愤怒攫住我，我将所有东西乱七八糟地扔进我的内部，让它们挤压在一起；但是我再也没法把它们关拢在我的内部了。于是我半敞开着自己，开始叫喊，不停地叫喊。当我再度从我内部向外观看时，发现家里的大人们已经在我床边站了很久了，他们握着我的手，点着一支蜡烛，每个人的身后晃动着巨大的影子。我父亲要求我说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那是一种友善的、温和的命令，但毕竟是命令。见我不回答，他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

母亲在晚上从未来过——或者也可以说，她来过一次。那次，我不停地又哭又喊，家庭女教师来了，女管家西艾维森和马车夫盖奥尔格也来了，可大伙谁都没法让我平静下来。最后，他们只好派车去接我的父母，当时我父母正在参加一个盛大的舞会；我想，那是皇太子举办的舞会。当我一听见马车驶进院子，立刻就安静了。我从床上坐起来，望着门口。从隔壁房间传来绸衣拂地的沙沙声，母亲穿着华丽的宫廷衣服进来了，她几乎是跑着进来的，顾不上管自己的衣服，任由雪白的裘衣落在身后的地上；她用赤裸的双臂把我搂进怀里。怀着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惊异和迷惑，我触到了她的头发，她的小巧、光滑的脸庞，她耳朵上清凉的珠宝，以及她那微削的、散发着花香的肩头上的丝绸。我们保持着这种姿态，敏感地哭着，相互吻着对方，直到我们感到我父亲进来了，我们才不得不分开。“他发高烧了，”我听见母亲怯生生地说；于是，我父亲拿起我的手，号我的脉搏。他穿着猎骑兵队长制服，佩戴着可爱的、挂有大象形勋章的、宽宽的水蓝色缓带。“把我们叫回来，简直是胡闹！”他对着屋里的其他人说，没有看我一眼。他们答应过要是事情不是很严重就赶回去；事情当然不是很严重。之后，我在床被上发现母亲落下的舞会卡和白色茶花，这些我以前都未曾见过。我把它们贴在眼睑上，感到它们特别的清凉。

31

不过，在生这种病的过程中，最觉得漫长难熬的还是下午的时光。早晨，在度过糟糕的一夜后，一个人通常会很容易入睡；等醒来时，你以为时间还是早晨，实际上已经是下午了，而且一直都是下午，好像下午的时光永无止境。就这样躺在铺得整洁的床上，你的身体关节也许会长大一些，但是因为疲倦，你什么都没法去想。吃一点苹果酱也会花费很长时间，你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回味苹果酱的味道，并且让那种清纯的酸味替代思想在你的内部流转。慢慢地，随着力气的恢复，你身后的枕头给垫高，你可以从床上坐起来，拿着锡兵玩了；但是，在倾斜的托盘里，锡兵很容易滑倒，而且往往是整整一排锡兵同时滑倒，可你还没有足够的精力把锡兵游戏从头再来。你会突然感到这一切太劳神烦心，于是，你叫人赶快把东西统统拿开；你让自己的两只手从没有放任何东西的被单上稍稍抬起，你会发现仅仅打量两只手也很有意思。

母亲有时会来半个小时，给我读一些童话故事（西艾维森来了总是读那些又正式又冗长的东西）；不过那些童话故事本身并不重要。因为，我们一致认为我们都不喜欢童话故事。我们对奇妙的事物有着与众不同的观念。在我们看来，那些自然发生的事物才是最最奇妙的。我们非常轻视穿越空中的飞行，仙女妖精都让我们感到失望，变来变去的变形也不能使我们发生兴趣，我们所期望的只是非常表面的变化。不过，我们也真的读一点，以便显得没有闲着；我们不喜欢在有人闯进来时，一上来就得向他们解释我们正在做什么。尤其是面对我父亲，我们会采取夸张的直率态度。

只有在我们确定不会被打扰，而且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昏暗的情况下，我们才会沉浸在回忆之中，回忆一些对我们两个都显得久远的平凡琐事，并且禁不住露出笑脸；因为从那些日子以来，我们两个都长大了不少。我们记起曾经有一段时间，母亲希望我是一个小女孩，而不是我这样一个已经没法改变的男孩。我不知道怎么相信了这件事，就产生了一个念头，在某个下午敲敲母亲的房门。等到她问谁在外边时，我就在门外兴冲冲地回答说“是索菲”，我会让我小小的声音显得非常柔美，把嗓子憋得痒痒的。然后，等我走进时——身上是我平时总穿的小女孩家常衣服，袖口高高卷起来——我就是索菲，母亲的小索菲，正在忙着她的家务活。母亲得给小索菲梳一个辫子，免得把小索菲和任性的马尔特搞混了，假如他又回来的话。不过，谁也不期望发生这种情况；无论是母亲还是索菲，都很高兴马尔特不在；而且，她们之间的谈话——通常都是索菲用同样尖尖的高声把谈话开展下去——大多数都是列举马尔特的恶劣行为，抱怨他。“唉，是的，那个马尔特呀！”母亲会叹着气说。索菲知道男孩子一般情况下会搞哪些鬼把戏，仿佛她知道的很多很多。

“我非常想知道索菲现在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在做这类回忆的过程中，母亲常常会突然说。对此，马尔特很难为她提供任何消息。但是，每当母亲以为索菲肯定已经死了的时候，马尔特就会坚决地反驳她，并且设法让她不要相信这个，因为无论证据多么少，事实很可能是正好相反的。

32

现在回想这些事的时候，我一直感到不可思议，我居然每次都能从发高烧的状态安全返回，并且能够调整自己去适应那个社会现实——在那个社会现实中，每个人都想把这样一种感觉作为支撑，即：他是置身于熟悉的人群当中的，而且彼此理解，小心谨慎地和睦相处。假如你对某种事物有所期望，那么它可能会到来，也可能不会到来，不会有第三种可能存在。有悲伤的事情，完全悲伤的事情，也有愉快的事情，以及一大堆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你注定要有一件快乐的事情，那它就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而你就得表现出相应的举动。所有这一切，从根本上说都是非常简单的；一旦你掌握了这种种存在的奥妙，它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因为在这些确定的领域，每种事物都会找到它们自己的位置：漫长、无聊的上课时间，室外却是夏日时光；每次散步之后，必须用法语来描述一遍；客人来访时，你就被叫来，如果你正在伤心，他们就会觉得你好笑，如果你愁容满面像一只小鸟，他们见了就会更加乐不可支。当然还有生日晚会，为了你，每次都会邀请一些你根本不认识的孩子，一些羞羞答答的孩子，搞得你也羞羞答答；或者来一些粗野的孩子，抓破你的脸蛋，或是摔坏你刚刚收到的礼物，或是从箱子和抽屉里扯出所有玩具，胡乱丢在地板上，然后突然离开。可是，当你单独一个人玩耍时，你有可能像通常一样，碰巧在无意中越过这个传统的、绝对不会有任何伤害的世界的界限，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而且根本无法预测的环境里。

家庭女教师时不时地会偏头痛，而且痛得非常厉害。每逢这种日子，要找到我就很不容易了。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父亲正好要找我却又找不到的时候，就会派车夫到花园里去找。从顶楼的一间客房，我可以看见车夫跑出去，在车道的入口处喊我。这些客房一间挨着一间，就在乌尔斯伽德的三角形建筑那边。那段日子，我们很少有客人来访，所以那些客房差不多总是空着。不过，与这些客房毗连的是一间很大的阁楼，对我特别具有吸引力。在那间阁楼里，除了一个陈旧的胸像——我想，那是海军上将尤尔【37】的胸像——看不到什么东西；但是，环绕墙壁镶着灰色的、内部很深的衣橱，所以窗户只好安装在衣橱上面光秃秃的、刷了白石灰的地方。我在一扇衣橱门上找到了钥匙，这把钥匙可以打开其他所有的衣橱。只用一小会儿，我就把所有衣橱检查了一遍：几件十八世纪侍从官穿的外套，全都凉冰冰的，上面织着银线，还有跟这些外套一起穿的漂亮的绣花衬衣；佩戴着丹麦勋章和象形勋章的制服，非常华丽和沉重，制服的衬里摸上去特别柔软，猛一见，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女人的衣服；然后是真正的女人礼服，裙子里撑着柳条鲸骨，僵硬地挂在那里，就像为某出场面宏大的戏剧准备的傀儡，现在因为已经彻底过时，它们的脑袋全都另作他用了。紧挨着这些衣橱还有一些柜子，打开的时候，里面黑黢黢的，因为里面是钉着一长排扣子的军用制服，看上去比其他所有东西都显得破旧一些，好像它们自己也真的不希望被保存下来。

我把它们全部拖出来，让它们透透光；我时而抓起这件衣服，时而抓起那件，四处抛掷；我快速穿上一件可能合身的衣服，打扮起来，好奇而又兴奋地跑进离得最近的客房，站在用一块块不规则的绿玻璃拼成的、又高又窄的壁镜前面。如果有人看见我这样，是不会感到吃惊的。呵！在那种地方，一个人将会怎样浑身发抖，将会怎样激动狂喜啊！从朦胧的镜面中，一个人模人样的东西走向前来，比你自己还要缓慢，因为那镜子仿佛也充满了狐疑，它显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仿佛并不想立刻把站在它面前的东西映照出来。不过，最后，它当然还是把面前的东西照了出来。于是，一个跟你的期望完全不同的东西，一个怪怪的、不可思议的东西，一个突如其来的、不受约束的东西显现出来；快速一瞥之下，你还真难立刻认出自己，突然出现的一丝讥讽差一点破坏了全部乐趣。但是，只要你即刻开始道白，鞠躬，冲着自己颔首，然后走开，连续不断地环顾，然后再走回来，毅然决然，并且兴致勃勃——那么，想象就会即刻产生，随便你希望想象多久就想象多久。

那是我第一次体验到一件特殊的服装所能散发出来的影响力。每次我一穿上那些服装当中的一件，我就不得不承认那件衣服控制住了我，制约我的一举一动，我的面部表情，甚至，真的，制约我的思想。我的手被重重叠叠的花边袖口包着，完全不再是我平时的手；它动起来就像一个演员；我甚至可以说，它在观察它自己，虽然这听上去有些夸张。当然，这些化装从来没有发展到让我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的程度；恰恰相反，我的变形越厉害，我就越是意识到我自己。我变得越来越大胆，越来越野心勃勃；因为我毫不怀疑让自己复原的本领。在这种迅速提升的安全感中，我根本不害怕诱惑的存在。我狼狈不堪的时候终于来了。有一天，我一直未能打开的最后一个壁橱终于向我屈服了；我在那个壁橱里看到的不是什么特殊的服装，而是一些乱七八糟地堆放在里面的化装舞会用的行头。这意想不到的偶然发现使我激动得热血上涌，双颊绯红。要想把我在那里找到的所有东西重新点数一遍是不可能的。除了我还记得的一件意大利式长袍，那里还有各种颜色的假面具，女式礼服，上面有她们缝上去的闪闪发光的小金币；那里还有看上去傻乎乎的小丑服装，带褶的土耳其长裤；还有波斯式的毡帽，从里面滑出装樟脑丸的小香囊；以及各式各样的冠冕，上面装饰着愚蠢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石头。所有这些东西，我都讨厌至极，它们是那样的破烂不堪，不真实；它们挂在那里，显得那么空虚和悲惨；当它们被拖到阳光下透光时，颓丧地瘫在那里，显得那么没精打采和孤立无助。不过，真正让我陶醉的是那些宽大的斗篷、那些外套、那些披肩和那些面纱，是所有那些容易变形的、宽大的、未曾穿戴过的织品；它们是那么柔软，适合抚爱，或者是那么光滑，几乎难以抓在手中，或者是那么轻盈，在你周身飘飞，如同一缕轻风，或者因为它们自身的重量，显得十足的沉重。由于它们，我第一次领悟到了真正的自由和无穷无尽、变化多样的可能性：我可以是一个准备被出售的女奴，可以是圣女贞德【38】，可以是一位老朽的国王，也可以是一个巫师。所有这些可能性都取决于我自己，尤其是那里还有许多面具，巨大而恐怖或让人吃惊的面孔，安装着真实的胡须和浓密、倒竖的眉毛。以前，我从未见过面具，但我立刻就明白了面具应该是什么样的。当我想起我们曾经有过一只狗，它的样子就像是戴着一张面具，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我回想起它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好像总是躲在它那多毛的脸后面向外张望。我一边着装打扮，一边呵呵地笑，我把自己本来要扮演什么角色忘得一干二净。可是不要紧；我要拖延到我站在镜子前面之后再作扮演什么的决定，这真的是一种新奇而又令人兴奋的体验。我戴的那张面具有一股气味，致使它好像异乎寻常地有好多孔眼；它紧紧地贴在我的脸上，但是我仍然可以很舒服地向外张望。当时，戴上那张面具后，我挑选了一大堆五花八门的领带，我像缠头巾一样把它们缠在头上，而且面具的下沿一直塞进巨大的黄色斗篷里；这样一来，面具的上沿和下沿就差不多完全被包裹住了。最后，当我耗尽了创造力，我认为自己充分装扮好了。为了使全套装备显得完满，我抓起一根长棍子，尽量使手臂向外伸展，把棍子举在身体一侧；就这样，毫不费力，但对我来说，充满尊严，我拖曳着走向客房里的镜子。

那身装扮堪称真正华美、庄严，完全出人预料。镜子也立刻把那一切照了出来：那身装扮太令人心悦诚服了，简直无须再做什么动作。镜子里的幻影非常完美，虽然它没有做任何动作。不过，我想弄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模样，于是我稍稍转了转身子，最后还举起了双臂——一种奔放的姿势，俨然正在招魂驱魔。我立刻发现，这是最最合适的动作。然而，在此庄严肃穆的时刻，我听见一种混乱复杂的噪音，就在我身边。我被化妆服裹着，惊恐万分，再也看不清镜子里的影子；极度慌乱之下，我发觉自己碰翻了一张小圆桌，上面有一些可能非常易碎的东西，只有老天爷知道那究竟是些什么。我使劲儿弯下腰，发现心中极度的恐惧真切无疑：好像每一样东西都摔成了碎片。两个没有用的、绿紫罗兰色的瓷鹦鹉自然被摔碎了，每一个都碎成了不同的、但却同样糟糕的形状。一个糖果盒的盖子抛出去很远，滚出来的棒棒糖看上去就像光滑的蝶蛹；那些棒棒糖只有一半还能看见，另一半完全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但最令人苦恼的是，一个香水瓶摔成了无数小碎片，陈腐的香油从中迸溅出来，在干净无瑕的地板上造成极其令人作呕的图案。我迅速抓起垂挂在身边的织物想把这块污渍擦掉，但却适得其反，只不过搞得更加污秽，更加恶心。我真的是无可救药了。我振作精神，试图找到一种可以用来补救此损坏的东西。可是找不到任何东西。另外，不光是我的幻觉妨碍我，我的每一个动作也妨碍我，以致我心中涌起一股怒气，想要对抗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的荒谬处境。我试着把衣服上的花结全部撕掉，但却只是使它们越缠越紧。披风上的带子紧紧地勒着我，戴在头上的东西仿佛在不断增加，压得我越来越难受。更为糟糕的是，四周的空气也变得不堪忍受了，仿佛因为迸溅出来的香水的腐败气息而散发着霉味。

既燥热又恼怒，我冲到壁镜前面，隔着面具很不方便地注视我双手的动作。可这正是壁镜所期待的，它进行报复的时刻终于来了。我在不断加重的苦恼中拼命撕扯身上的化装服，试图从中挣扎出来，可是它却用让我莫名其妙的办法迫使我抬起双眼，向我显示出一个幻象，不，是一个实体，一个陌生的、不可信的、奇形怪状的实体；由于这个实体，我违背自己的意志，变成了可以被渗透的东西：因为此刻它变得更加强大，而我则变成了镜子。我盯着眼前这个庞大、吓人、陌生的角色，想到我是单独跟它呆在一起，我就感到极度害怕。而就在此时，我却想到可能发生的最坏的情况：我失去所有知觉，我完全不复存在。一瞬间，我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的、毫无用处的渴望，但是这里只有他——除了他，别的什么也没有。

我逃离他，可是现在逃离的却是他。他撞到每一样东西，他不了解这幢房子，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他试着跑下一座楼梯，结果在途中撞翻了一个人，那人为了获得自由又是挣扎又是喊叫。接着，一道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几个人。哦，我认出了他们，简直是如释重负啊！从屋里走出来的有西艾维森，好人西艾维森，还有女仆和男管家；现在一切总算可以恢复正常了。可是他们并没有跑过来进行救助；他们的冷酷毫无节制。他们哈哈大笑着站在那里；天啊，他们居然能够站在那里，哈哈大笑！我哭了，但是面具遮住了我的泪水。我的眼泪在面具后面一直流到我的脖子里，并且立刻就干掉了；然后眼泪继续流下来，又干掉。末了，我跪在他们前面，以前从来没有人那样下跪过；我跪下来，举起我的双手，哀求他们：“快把我弄出来，如果可以的话！抓紧我吧！”但是他们根本听不见我的话；我已经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了。

西艾维森直到她死那天都常常讲起这件事，讲起我如何倒在地上，他们如何不停地哈哈大笑，以为那只是整出戏的一个环节。他们已经见惯了在我身上发生的那类事情。可是当时我一直躺在地上，而且自始至终没有吭过一声。最后，他们终于惊慌起来，他们发现我已经不省人事，我身上裹着所有那些披肩、斗篷、戏装，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就像一捆什么东西，就像一捆东西。

33

时光飞逝，转眼又到了我们必须邀请牧师——雅斯贝尔森博士来访的日子。这意味着将有一顿对每个人来说都很沉闷和漫长的正餐。由于已经习惯了那些虔诚的左邻右舍的生活——他们经常是因为他的在场而不知所措，雅斯贝尔森博士跟我们在一起完全显得格格不入；他就像是被抛到干燥的河岸上、躺在那里喷气泡的鱼。他为自己发育出来的鱼鳃辛辛苦苦地活动着；气泡不断形成，整个构造都濒临危险。谈话的素材，准确地讲，都不是什么实实在在的事情；全部存货以难以置信的代价受到处理；那是对所有资产的一次清算。在我们家里，雅斯贝尔森博士只能满足于做一个拥有个人身份的人；但拥有个人身份恰恰是他从来没有做到的。从他所能回想起来的时间开始，他就已经注定要专职于灵魂方面的事务。对他来说，灵魂就像一个公共机构，他则是这个机构的代表，他一直留心使自己从不玩忽职守，即使在跟妻子的关系中也是如此，正像拉维特有一次所说：“他那贤淑、忠诚的丽贝卡，因为养育子女而受到尊崇。”

（至于我的父亲，他对上帝的态度绝对正确，殷勤周到，无懈可击。在教堂里，有时候我觉得他真的像上帝的猎骑兵队长，那时他会殷勤地挺立，或是鞠躬。对母亲来说，情况完全相反，她觉得：一个人对上帝居然保持一种恭敬的态度，简直是无礼的表现。如果有机会让她受惠于一种仪式错综复杂而又富于表现力的宗教，那么长跪数小时，拜伏在地上，准确无误地在胸前和两肩之间画着庄严的十字，对她来说将是一种快乐。实际上，她没有教过我如何祈祷，但是只要她知道我心甘情愿地跪下来，双手十字交叉，手指或者弯曲，或者伸直——对我来说显得很有表现力，她就会获得安慰。我由此获益良多，经过初期一连串的发展阶段，许久之后，在一段绝望的时期，我才与上帝联系在一起；然后，真的，上帝几乎在同一个时刻以一种猛烈的方式使我形成而又破灭。此后，一切只得重新开始，对我来说也就成了很平常的事情。而重新开始的时候，我常常觉得特别需要母亲，虽然不用说，由自己一个人去度过才是最好的办法。更何况，那时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39】

对待雅斯贝尔森博士，母亲的态度常常会像狂风暴雨一般变化无常。她可以引起雅斯贝尔森博士严肃对待的谈话；而一旦当他自顾自地说起来时，她会觉得自己已经说够了，并且立刻将雅斯贝尔森博士忘到九霄云外，仿佛他早已离去。有时候，她会说：“不管怎么说，他居然能在别人奄奄一息的时候，去登门拜访！”

雅斯贝尔森博士也是在那种情况下来看望她的；不过，她当然再也无法看见他了。她的官能在逐渐死去，一个接着一个，而首先失去的就是视觉。当时是秋天，我们正要动身到城里去；可就在那时，她病倒了，更确切地讲，她一下子进入了垂危状态，她的整个外表缓慢而无望地枯萎了。医生们来了；有一天他们全都聚在一起，占据了整个房间。足足几个小时，我们家仿佛属于戈亨姆莱特和他的助手们，好像我们已经无须再多说什么。但是那天一过，他们就失去了全部兴趣，每次只来一个人，仿佛纯粹是出于礼貌才来的，来了就抽根雪茄，喝杯葡萄酒。正是在那个时候，母亲去世了。

那时候，我们仍然期待到来的只有母亲唯一的哥哥克里斯蒂安·布莱伯爵；我们记得他在土耳其服过役，还听说他在那里获得了卓越的功勋。他是在一天早上到达的，由一个外国仆人陪着；我很吃惊地看到他比我父亲还要高，而且明显地比我父亲年老。两位绅士立刻交谈了几句；据我猜测，他们谈的是母亲。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我父亲说：“她的样子变得非常厉害。”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听见这句话时，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我有一个印象，就是我父亲在说那句话之前先让自己克制了一下。但是，因为承认母亲垂危这个事实而去承受很多痛苦，也许正是父亲的自尊所在。

34

过了多年，我才又听到了一些有关克里斯蒂安伯爵的事情。那是在乌尔涅克洛斯特，玛蒂尔德·布莱特别喜欢谈起他。不过，我可以肯定，她以极其随心所欲的方式歪曲了克里斯蒂安伯爵一生中的那些插曲。因为关于我舅舅的生活，大家，甚至我们家里的人，也只是通过传闻知道一些；而对那些传闻，他从来不费心去反驳，所以也就给了别人数不清的添油加醋的机会。乌尔涅克洛斯特现在已经归他所有。可是没有人知道他是否住在那里。或许他还在旅行，他已经习惯了到处旅行；或许此刻，他的死讯已经由他的外国仆人用蹩脚的英语或是别的什么看不懂的语言写成书信，正在从世界上某个很遥远的角落邮寄回来的路上。也有可能，当他只剩下独自一人时，他会一点讯息也不传回来。还有可能，他们两个许久以前就已经失踪，只是在某条失踪船舶的乘客名单上有两个其实并不是他们两位的名字。

确实，在那些有马车驶进乌尔涅克洛斯特大院的时日，我总是期望能看见他走进来，我的心脏也会以不同寻常的速度跳动。按照玛蒂尔德·布莱所说，他到来的方式是这样的：在几乎没有人认为他会回来的时候，他却突然归来了。他一直没有回来；但是我却在心里一直想着他。我有一种感觉，我们之间好像应该签订了某种协议，我非常渴望知道一些关于他的真实事情。

但是不久之后，由于一些事件的影响，我的兴趣转向了，完全转向了克利斯蒂娜·布莱。说来实在奇怪，我根本没有想过要了解一下她的生活背景。相反，让我感到困扰的是，她的肖像也许就挂在走廊里的那些画像中间。想把这件事搞清楚的念头特别顽固和令人烦恼，致使我好几个晚上都无法入睡。最后，完全出乎意料，一天夜里，老天出手援助我了，我从床上起来，举着蜡烛走上楼梯；蜡烛的光焰摇曳不定，一副惊恐不安的样子。至于我自己，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害怕。我什么都不去想，只管往前走。那些高大的房门几乎全都滑稽可笑地向我敞开，我经过的楼上的那些房间非常安静。最后，黑暗深处仿佛有种飘浮之物向我迎面拂来，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走廊里。在我右手边，我感觉到一排镶嵌着朦胧夜色的窗户；由此，我知道那些画像肯定在我的左边。我尽力把蜡烛举得高高的。没错，画像都在这边。

刚开始，我只是想看看那个女人的画像，但是我很快一幅接一幅地辨认起来；在乌尔斯伽德也挂着一些相似的画像。当我从下方把它们一一照亮的时候，它们便移动着要走进光亮里来；我根本不给它们时间，虽然这样做好像很冷酷。这一幅是克里斯蒂安四世的画像，他漂亮的鬓发编成一绺一绺的发辫【40】，垂在他那宽阔的、越往下越浑圆的脸颊两边。这几幅画像可能是他的妻子们，当中我只知道克利斯蒂娜·蒙克；突然，爱伦·马斯温夫人盯着我看，她一身寡妇的丧服，高高的帽檐上绕着一样的珍珠链，显出一副狐疑的神情。这些是克里斯蒂安陛下的孩子，每一个都是由克里斯蒂安陛下不同的妻子所生，这是“无与伦比”的爱伦娜，骑在一匹正在小跑的白色马驹上，正值青春好时光，在她经受苦难考验之前。接下来是吉尔登洛夫家族：汉斯·乌尔里克，情欲特别强烈，西班牙的女人们传说他往自己脸上涂脂抹粉；乌尔里克·克里斯蒂安，一个只要你见过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的人。然后是大部分的乌尔费尔德家族成员。有一幅画像，上面的一只眼睛画得特别黑，很可能是亨里克·霍尔克，他三十三岁的时候被封为帝国伯爵和陆军元帅。据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前去迎娶希尔褒·克拉费赛小姐的途中，他做梦梦到上天赐给他一把没有剑鞘的宝剑，而不是一个新娘；于是他铭记在心，中途返回，并从此开始了他那短暂的、有勇无谋的生涯，最后死于鼠疫。他们我全都认识。在乌尔斯伽德，我们也有尼麦古恩国会使臣们的画像，他们彼此之间都有那么一点相像，每个人都有一簇修剪整齐的小胡髭，宛如长在肉感、俗气的嘴边的一绺眉毛。我没必要讲我认识乌尔里克公爵，奥托·布莱，克劳斯·达阿，还有斯丹·罗森斯派尔——他们家族中的最后一人；因为，我在乌尔斯伽德的餐厅里见过他们每个人的肖像画，也在旧纸夹中找到过他们的铜版画像。

不过，那里也有许多是我从未见过的人的画像；几个女人和一些孩子。我的手臂举得很累了，开始颤抖起来；但我还是一次次地把蜡烛举起来，去看那些孩子。我了解他们，那些小女孩的手里都擎着一只小鸟，而且全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有时，一只小狗蹲在他们脚边，一只皮球躺在地板上，近旁的桌子上摆着水果和鲜花；在他们身后的立柱上挂着一些克鲁伯、或者比尔、或者罗森科朗茨小战袍。在他们周围摆了那么多的东西，仿佛是给他们的庞大保护。但是他们只是穿戴整齐地站在那里等候；谁都可以看出他们是在等候。这让我又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了克利斯蒂娜·布莱，我不知道是否能认得出她。

就在我想赶紧跑到长廊的尽头，然后折回来找她的画像时，我却撞在了一件东西上。因为我转身转得那么突然，小艾里克向后跳开，悄声说：“小心你的蜡烛！”

“你在这里？”我屏住呼吸问；我不能确定眼前这个情况是一个好的征兆，还是一个彻底糟糕的征兆。小艾里克只管大笑，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手里的蜡烛的光焰摇曳不定，使我无法确切地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他的出现很可能意味着情况不妙。但随即他凑近身来，说：“她的画像不在这里，我们也正在楼上找寻呢。”

他一边压低声音说，一边向上瞥了瞥他那只能活动的眼睛。我明白他指的是上面的阁楼。然而，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奇特的念头。

“我们？”我问，“这么说她也在楼上？”

“是的。”他点了点头，就站在我旁边。

“她也在找她的画像吗？”

“是的，我们正在寻找。”

“这么说那幅画像已经被移走了？”

“不错，你想想看！”他愤慨地说。

可是我实在搞不明白她要那幅画像干什么。

“她想看看她自己。”他在我耳旁低语道。

“哦，是这样啊！”我答道，仿佛我已经明白了。这时他吹灭了我的蜡烛。我看见他眉毛抬得很高，把脸伸进有烛光的亮圈里。接着，四周就成了一片黑暗。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呀？”我竭力压抑着叫道，喉咙十分干涩。他跳过来抓住我的手臂，嗤嗤地直笑。

“干什么？”我严厉地说，同时竭力想挣脱他，但是他抓得很紧。我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用手臂搂住我的脖子。

“要我告诉你吗？”他压低声音说，唾沫星子直溅到我的耳朵上。

“好，好，快说吧！”

我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当时他已经尽力伸长双臂，将我死死抱住。

“我给了她一面镜子。”他说，同时又嗤嗤地笑起来。

“镜子？”

“没错，因为她的画像根本不在那儿。”

“不，不！”我说。

突然，他把我拽到窗前，狠狠地掐了一下我的前臂，疼得我尖叫起来。

“她不在那儿。”他呼出的气息吹进我的耳朵。

我不由自主地用力将他推开；他身上发出一种破裂声，我想他是被我弄伤了。

“说呀，说呀！”现在我不能不笑自己了，我说，“不在那儿？怎么回事？怎么不在那儿？”

“你真笨！”他愤愤然地还击，不再压低声音。他的声音突然改变了音域，仿佛他要开始用一种全新的、从未使用过的声音来说话。“存在着两种情况，”他严肃地宣布说，那是一种跟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早熟的严肃，“一种情况是人不在这儿；或者是人在这儿，就不可能在那儿。”

“当然。”我来不及思索，快速地说道。我害怕他会突然走掉，把我单独留下。我甚至伸出手去摸他。

“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吧？”我建议道。他需要别人的鼓励。

“我怎么都可以。”他敷衍了事地说。

我试着要开始我们的友谊，但却不敢去拥抱他。

“亲爱的艾里克。”我努力说出这句话，同时轻轻地碰了碰他。突然我感到非常疲惫。我向四周环顾了一下；我已经搞不明白我是怎么来到长廊里的，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居然没有害怕。我甚至搞不清楚窗户在哪边，画像在哪边了。所以离开的时候，我只好由他领着走了。

“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他豪情满怀地对我保证说，随即又嗤嗤地笑起来。

35

亲爱的，亲爱的艾里克！说到底，也许你是我这一生当中唯一的朋友，因为我再也没有别的朋友了。很遗憾，你对友情不是十分重视。本来，我真的有很多很多事情想要告诉你。也许我们彼此应该是很投合的一对。但对此，谁也不会知道了。我记得你的画像就是在那个时候画的。祖父找了一个画师来给你画像，每天上午画一个钟头。我已经记不清那个画师长什么模样，并且也忘记了他叫什么名字，尽管玛蒂尔德·布莱几乎每分钟都在提起他。

你在他眼里的样子是不是跟在我眼里的一样呢？你身穿一套淡紫色的天鹅绒衣服。玛蒂尔德·布莱很喜欢那套衣服。可这跟现在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把你看清楚了。让我们假定他是一个真正的画师吧。让我们假定一下：他没有想到你会在他把画像完成之前就死去；他也丝毫没有伤感地对待他的工作，而是一心一意地画他的画；他被你那双彼此不一样的棕色眼睛强烈地吸引住了；他从来不会因为你那只不能动的眼睛而感到羞愧；他眼光独到，没有在你手边的桌子上摆放任何东西，否则你的手也许可以轻松地靠在上面。让我们假定其他的一切都可能是必不可免的，并且赋予它们意义，那么我们就会拥有一幅画像，你的画像，乌尔涅克洛斯特长廊里的最后一幅画像。

（当一个人观看了那里的所有画像，离开的时候，那个男孩的画像还会留在那里。在某个瞬间也许会出现这样的对话：那个男孩是谁？布莱家族的一个成员。你看到阴沉的画布上的黯淡银白和孔雀羽毛了吗？这里还有名字：艾里克·布莱。不是有一个艾里克·布莱被判处了死刑吗？是的，确实有一个，那件事众所周知。不过这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这个男孩非常年幼的时候就死了，至于是在什么时候死的，倒也无关紧要。难道你看不出来吗？）【41】

36

每当有客人来访，艾里克被叫出来的时候，玛蒂尔德·布莱小姐总是断言艾里克与老布莱伯爵夫人——我的外婆——长得出奇相像。据说我的外婆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夫人。我对她一无所知。但是我对我父亲的母亲却记得清清楚楚，她是乌尔斯伽德的真正女主人。无论她是多么憎恨我母亲以猎骑兵队长之妻的身份进入那座宅子，实际上，她一直都是那里真正的女主人。尽管这样，她却总是做出一副让自己退隐的样子，叫仆人们拿各种各样的琐事去问我母亲；而当遇到重要的事情时，她却总是不声不响地亲自做出主张，从不跟任何人商量，就让仆人们去执行了。我想，我母亲并不期望改变这种状况。我母亲很不适合管理那么大的一座宅子，她完全缺乏分辨重要大事和不重要琐事的能力。每当有人向她提起一件事情，对她来说那就几乎成了唯一重要的事情，她会专注于那件事，而把其他有待处理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她从不抱怨自己的婆婆。再说，她又能抱怨谁呢？父亲是一个非常谦恭的儿子，祖父则很少有话要说。

在我的记忆中，玛格丽特·布里格夫人直到去世，一直都是一位身材高大、难以接近的老妇人。除了她比侍从官（祖父）年老许多以外，我无法描述她的样子。她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但从不为任何人着想。她从不依靠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经常陪伴她的是一个所谓的“女伴”，上了年纪的奥克斯女伯爵；她因为给过奥克斯女伯爵某种恩惠，便让这位女伯爵尽许许多多的义务。这想必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例外，因为她不是那种禀有善心的人。她不喜欢孩子，她也不允许任何小动物走近她身边。我不知道是否有什么别的东西是她真心喜欢的。据说，当她还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姑娘时，她曾经跟英俊的费利克斯·里奇诺夫斯基【42】订了婚，但费利克斯·里奇诺夫斯基后来非常不幸地惨死在法兰克福。实际上，在她去世之后，人们找到了一幅这位王子的画像；要是我没有记错，这幅画像后来送还给了他的家人。我现在觉得，随着岁月的流逝，在乌尔斯伽德的日子变得越来越像是退隐的乡间生活，她也许怀念过另外一种更为辉煌的生活，一种更适合她的天性的生活。很难说她是不是为她没有得到的那种生活而感到惋惜。也许她对那种生活很轻蔑呢，因为她从未有过那样的生活，她从未获得跟聪明有识之士一起生活的机会。她将这一切深深地埋藏在心底，逐渐生长出一层又一层的坚硬、易碎的外壳覆盖在上面，那一层层外壳闪烁出微弱的金属般的光泽，最上面的一层显得冰冷而又簇新。但是有时候，当她没有充分当心的时候，她那天生的急性脾气还是会违背她的意志，将秘密泄露。在我年轻的时候，她会在餐桌上突然以一种毫不遮掩的、莫名其妙的方式哽噎得喘不过气，以此来赢得大伙的同情，并且使她的出场——即使只是短暂的一小会儿——显得惊人而又刺激，一如她在更大的场合中所喜欢表现的那样。但是，据我猜想，只有我父亲一个人非常严肃地看待这些经常发生的意外。我父亲会恭敬地俯身向前，关注地看着她；这么说吧，从他的面部表情，你可以感到他似乎想把他自己完全健康的喉管彻底贡献出来，给她去随意使用。至于侍从官（祖父）自然也停止了用餐，呷一口酒，抑制着自己，不发表任何评论。

在餐桌上，侍从官（祖父）仅仅有过一次为反抗妻子而维护自己的权力。那件事发生在很久以前，但却被人们在私底下不怀好意地传述着；无论在哪里，总有一些人从未听说过那个故事。事情似乎是这样的：有一段时期，侍从官的妻子常常因为别人粗心大意洒在桌布上的酒渍而勃然大怒。只要出现那样的污渍，也不管究竟是怎么造成的，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并且——可以这样说——立刻招致最严厉的指责。有一次，这样的事情发生时，刚好有几位尊贵的客人在场。几滴无关紧要的酒渍——被她夸张得极其严重——成了她讥讽责难的主题；尽管祖父尽可能地通过轻微的手势和插科打诨的短语警告她，她却仍然固执地坚持她的责难，然而没过一会儿，她不得不话刚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因为发生了一件从未有过前例、根本难以想到的事情。侍从官要了那瓶在餐桌上传来传去的红酒，极其专注地给自己的杯子斟酒。只是，非常奇怪的是，虽然他的杯子早已斟满了酒，他却并未停止倒酒；在逐渐增长的静默中，他继续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倒着酒；终于妈妈——她从不压抑自己——大笑起来，这样一来就把整个事件转化成了一件滑稽好笑的事情。每个人都跟着大笑起来，都松了一口气；侍从官也抬起头来，把酒瓶递给了仆人。

后来，又有一种怪癖在祖母身上占了上风。她无法忍受家里的任何人生病。有一次厨娘割伤了自己的手，祖母碰巧看见她手上裹着绷带，于是祖母便固执地说整座房子里都散发着碘酒的气味，而且很难说服她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把那个厨娘解雇。她不愿意因为什么事情而想到她自己也可能会得病。假如有谁不小心在她面前显出一点点不舒服的样子，她就会认为那是对她本人的冒犯，并且会长时间地让那个冒犯者遭受怨恨。

在我母亲去世的那个秋天，侍从官的妻子把她自己和索菲·奥克斯女伯爵完全闭锁在她的房间里，彻底断绝跟我们大伙来往。她甚至连儿子也不肯见。确实，妈妈的死造成了很多不方便。每间屋子都非常阴冷，每个炉灶都只冒烟而无火，甚至连老鼠都在家里四处乱窜——对它们来说，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但是情况之糟糕还不止于此。玛格丽特·布里格夫人对妈妈濒临死亡非常愤怒；家里每天的秩序全都围绕着一个主题，而这个主题却是她拒绝谈起的；那个年轻的妻子竟然要抢在她的前面去死，虽然她还没有确定自己最终要在什么时候死，但她知道自己肯定是要死的。因为她经常想到死，想到她早该死了。但是她不想死得这么匆忙。她当然会死的，但要在她觉得高兴的时候；然后，其他所有人才可以紧随其后去死，如果他们着急去死的话。

为了母亲的死，她从未真正原谅我们。就在那年冬天，她自己也很快地老了。当她走路的时候，她还是像以往一样高挺；可一旦坐进了扶手椅，她就整个瘫了下去；而且她的听力也越来越差。别人可以坐在她身边，一连盯着她看几个钟头，她也不会有丝毫察觉。她完全沉浸在她内部的某个地方；她很少返回到现实中来，即使偶或恢复片刻感觉，她的感觉也是空空洞洞的，仿佛她早已不再在那些感觉中居留了。在那种时候，她会对奥克斯女伯爵说上片言只语，奥克斯女伯爵就给她整整披肩，同时用粗大、洁净的双手拍拍她的衣服，仿佛那上面溅上了水滴，抑或我们好像都不太干净似的。

春天来临的时候，一天夜里，玛格丽特·布里格夫人在城里去世了。索菲·奥克斯虽然敞开着房间的门，却什么声息也没有听到。家里人在早上发现玛格丽特·布里格时，她已经冰凉得像玻璃一样了。

祖母刚刚去世，侍从官就得了那场要命的、可怖的病。仿佛他一直在等着祖母先死，然后他才可以如他所愿、不用为任何人考虑地死去。

37

我最早注意到阿贝伦娜，是在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实际上，阿贝伦娜一直住在那儿。这对她造成了极大的伤害。那时候阿贝伦娜显得非常冷漠（并不值得同情）——因为我曾经找出一些颇有根据的理由，当然后来我一直没有认真验证过我的这种看法。现在对我而言，去追究我与阿贝伦娜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似乎很可笑。阿贝伦娜一直住在那儿，任何人都可以尽可能地使唤她。但是我禁不住问自己：“阿贝伦娜为什么住在这儿？”我们家里的每个人都有住在那儿的理由；即使每个人的理由并不总是那么显而易见——比如像奥克斯夫人那样有用。可是阿贝伦娜为什么住在那儿呢？有那么一阵子，好像有人说她是在寻找消遣。但是这一点很快就被大伙忘到脑后了。谁也没有参与阿贝伦娜的消遣，而她自然也没有让别人觉得她需要消遣。

另外，阿贝伦娜有一种天赋：她会唱歌。就是说，她经常唱歌。在她的歌声里包含着一种有力的、坚定的乐质。如果天使的性别是男性这一点是真实的，那么你就可以说在阿贝伦娜的歌声里有一种男性的东西，一种辉煌的、来自天宇的阳刚之气。我甚至在孩提时代就对音乐抱有怀疑（不是因为音乐比其他别的东西更能强烈地使我忘记自己，而是因为我发现，音乐从不让我返回它原来发现我的地方，却让我向下坠落，坠入某个深不可测的无底的深渊），我忍受着这种音乐：通过这种音乐，你可以向上升腾，越升越高，直至你会想再过一会儿就要置身天堂了。那时候，我一点也不怀疑阿贝伦娜将会为我开启崭新的天堂。

我们最初交往的内容，是她向我讲述我母亲姑娘时代的事情。她显得急不可耐，向我描述我母亲曾经是多么的青春和富有活力。她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当年，没有哪个姑娘能在跳舞和骑马方面跟我的母亲媲美。“她相当可爱，永远都是那么精神饱满，不知疲倦，后来她就突然结婚了，”阿贝伦娜说，虽然已经事隔多年，她还是觉得迷惑不解。“事情来得那么出人意料，没有谁能够做到真正理解。”

我一直充满好奇，想知道阿贝伦娜为什么没有结婚。在我看来，她年龄显得很大；而且我从未想过她可能真的会结婚。

“没有人要和我结婚。”她简单地回答；而在这个瞬间，她变得真的很美。“阿贝伦娜美吗？”我惊异地自问。不久之后，我离开家，去就读贵族子弟学校，开始过一段我一生中可憎而又痛苦的日子。但是在远离家的索罗【43】，有时我会站在窗洞里，远离他人，享受片刻的宁静，凝望窗外的树丛；在那样的时刻，那样的夜晚，我心中会升起一种确信：阿贝伦娜是美的。于是，我就给她写了那些书信，有长的，有短的，许许多多秘密的书信；在那些书信中，我想我谈到了乌尔斯伽德，谈到了我的郁闷。但是，照我现在看来，那些书信肯定都是情书。假期终于到了，尽管感觉中那假期仿佛遥遥无期，但是转眼就像预先安排好似的，我们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相会。

我们之间并没有做任何约定，但是当马车一驶入前院，我就按捺不住从车上跳下来，也许仅仅是因为我不愿像陌生人一样被车子一直载到大宅前面。当时正值盛夏，我沿着一条小径，跑向一株金莲花树。果然，阿贝伦娜就在那儿。美丽的，美丽的阿贝伦娜呵！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注视我的那种神情；你凝神注视的目光，在你微微后仰的脸庞上向上扬起，恰似某种灵动流转的物质。

哦！难道气温没有一点变化吗？难道环绕乌尔斯伽德的气温没有因为我们的热情而变得柔和一些吗？难道花园里的那些玫瑰花不会开得更加长久，即使入冬也不会凋谢吗？

阿贝伦娜，我绝不会讲述任何关于你的事情。倒不是因为我们欺骗了对方——即便那时候你爱上了一个人；可爱的人啊，你永远不会忘记他，我却爱所有的女人——而是因为讲出来只会给我们造成伤害。

38

这里有一些挂毯，阿贝伦娜，墙壁上的挂毯【44】。我想象着你也在这里。墙上一共有六幅挂毯；来吧，让我们缓缓地从这些挂毯面前走过。不过，首先要后退一点，把它们当做一个整体浏览一遍。它们是多么宁静啊，不是吗？它们之间只有极其微弱的差别，上面千篇一律都是卵状的蓝色小岛，漂浮在深浅适度的红色背景中；背景中装饰着很多花丛，一些小动物在花丛里忙忙碌碌地干着各自的事情。只有在远端，挂在最边上的那幅，上面的小岛微微耸起，看上去好像特别轻逸。每幅挂毯上都有一个人物，一位贵夫人，虽然身上的服饰不尽相同，但却是同一个人。有时在她身边还有一个矮小一点的人物，一个侍女；此外，在那些小岛上都有画着纹章的动物，身形庞大，参与上面的各种情节。在左首，有一头狮子；在右边，则是一只触目的独角兽。它们擎着同样的细长三角旗，三角旗指向它们头顶上方很高的地方：三轮冉冉升起的银色月亮，用蓝色的虚线绘织在红色的背景上。你看到了吗？要不要从第一幅挂毯开始看呢？

那位贵夫人正在喂一只雏鹰。她的衣着多么奢华啊！那只小鹰站在她戴手套的手上，扑动着翅膀。她望着雏鹰，同时将另一只手伸到侍女端来的碗里，给它取食物。挂毯右下方，一只丝毛小狗卧在她那拖地的裙裾上，仰着脖子，希望主人不要把它给忘了。呵，你是否注意到，一道低矮的玫瑰花架将后面的小岛隔断了？绘有纹章的动物用后腿直立着，显出一种恰如其分的傲慢。盾形纹章像斗篷一样裹在它们身上。一枚漂亮的银扣将斗篷在前面别住。斗篷在迎风飘动。

当我们看到第二幅挂毯上的那位贵夫人是那样的全神贯注，我们一定会情不自禁、更加凝神静气地走上前去观赏，是不是？她正在编一个花环，一顶小巧的、缀饰着朵朵鲜花的圆形花冠。她一边把刚刚选好的花枝编在花冠上，一边若有所思地从侍女捧着的浅盆里挑选下一枝康乃馨的颜色。在她身后的凳子上放着一只花篮，花篮里满满的都是玫瑰，一只猴子把花篮的盖子掀掉了。但是现在需要的是康乃馨。现在没有狮子的分儿；但右边的独角兽却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在这样的静谧中，难道不该听到音乐吗！抑或有音乐，只是低微得几乎听不见？她打扮得端庄而又文静，走到（她走得那么慢条斯理，是不是？）那架轻巧的风琴跟前；她就站在那儿弹奏。一排声管将她与侍女隔开，侍女在风琴的另一边拉着风箱。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迷人。她的头发编成两条奇妙的辫子，拉到前面，在头巾上面束在一起；这样，发辫的末端就像短短的翎毛从带结处翘了出来。因为缺乏幽默感，狮子不情愿地忍受着这些声音，强忍着不发出吼叫。而独角兽却仿佛在有节律地波动着，显得很美。

小岛变大了，上面搭起一座帐篷。帐篷是用蓝色缎子缝制的，上面缀着金光闪烁的丝线。那些动物掀开帐篷的帘门，她则款款地走出来，虽然一身贵夫人打扮，却显得非常质朴。因为，她佩戴的那些珍珠怎么能跟她本人相比呢！侍女打开一个小巧的首饰盒，从里面拎出一条项链，一条沉甸甸的、华美的宝石项链；这条项链一直是锁在首饰盒里珍藏着的。那只小狗坐在她旁边一个为它安排的较高位置上，观察着。你是否注意到帐篷上缘的那句箴言？它写的是：献给我唯一的心愿【45】。

发生了什么事？那只小兔儿怎么跑了下来？为什么我立刻就看见它在奔跑呢？一切都处在暂时停滞的状态。狮子无所事事。她本人抓着旗子。或者她是倚在旗子上？她的另一只手抓着独角兽的角。这是在悲悼吗？悲悼竟能如此挺立不屈？难道丧服能够像布满光泽黯淡的褶皱的深绿色天鹅绒那样，给人以缄默无言的感觉？

但是，这边却是另外一个节日；没有人被邀请参加。在这里不需要任何期待，因为这里应有尽有，什么都不缺。一切都是永恒的。狮子简直是充满威胁地环顾着四周：谁也甭想进去。我们还未曾看到她疲倦的样子；她倦累吗？抑或她只是因为拿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想歇息片刻？可以假设她拿着一个圣体匣子。但是她另一只手臂却弯向了独角兽；那只谄媚的动物脑袋上仰，用后肢站立起来，前肢搭在她的膝上。她拿在手里的原来是一面镜子。瞧！她正在让独角兽看它映在镜子里的模样……

阿贝伦娜，在我的想象中，你就在这儿。你能理解吗，阿贝伦娜？我想，你一定能理解。

注释

【1】1902年8月，里尔克初到巴黎时就住在这条街上。

【2】原文是法语；下文中凡原文是法语的均用仿宋体字，不再注明。

【3】光荣之谷，军医院（Val de Grace, hopital militair），光荣之谷，原为修道院，建于1645年至1665年；法国大革命时改为陆军医院，并有附属的军医学校。

【4】乡村圣母院大街（The rue Notre-Dame-des-Champs），巴黎的一条大街。

【5】天主医院（the Hotel-Dieu），巴黎的主要医院，在塞纳河中的西特岛上，巴黎圣母院的对面。

【6】萨冈（Sagan）是西里西亚的一个古公国，萨冈公爵的称号是从1862年起封给塔列兰·佩里伽尔家族的。

【7】克洛维国王（Clovis），法兰克王的名字，最有名的是克洛维一世（约465—511），他于5世纪末建立了法兰克王国；公元507年击败西哥特人，将高卢西南部并入法兰克王国版图，定都巴黎。

【8】塞弗勒（Sévres），塞纳河左岸的一个市镇，在巴黎与凡尔赛之间，以瓷器闻名。

【9】杜伊勒公园（the Tuileries），一座连接协和广场、小凯旋门和卢浮宫的公园，公园的中央大道两旁有许多雕像；这里曾是一座王宫，1871年被大火焚毁，1889年整修扩建为公园，成为巴黎有名的一景。

【10】新桥（the Pont Neut），巴黎最古老的桥，建于1578年至1607年，位于西特岛西端的尖嘴上，将塞纳河两岸连接起来。

【11】莫奈（Manet, 1832-1883），法国印象派画家。

【12】卡尔帕乔（Carpaccio, 1465-1526），意大利威尼斯画派的画家。

【13】安娜·索菲（Anna Sophie, 1693-1743），1712年进入弗雷德里克四世的后宫；1721年王后路易斯去世后，跟丹麦国王公开结婚；1725年，正式加冕为王后，参预国政；1730年，国王去世后，她被幽禁在克洛斯霍尔姆城堡，十年后去世。

【14】康拉德·雷温特洛夫（Conrad Reventlov, 1644-1708），丹麦首相，受国王弗雷德里克四世宠爱，被称为阴谋家，权势很大。

【15】弗雷德里克四世（Frederick the Fourth, 1671-1730），丹麦国王，1699年即位，曾于1702年废除农奴制；曾与瑞典作战，1721年签订和约。

【16】罗斯基尔德（Roskilde），丹麦西兰岛东部港口，是哥本哈根的市郊住宅区，从10世纪到1443年，曾经是丹麦首都，建有四十个丹麦国王和王族成员的陵墓。

【17】指弗朗西斯·亚默（Francis Jammes, 1868-1938），他是法国后期象征主义诗人，住在下比利牛斯省的奥尔特斯。他的诗犹如从比利牛斯山区的丛林之间吹来的一股清风，为法国诗歌开辟了新的道路。

【18】苏（Sou），法国旧铜币。

【19】魏尔伦（Paul Verlaine, 1844-1896），法国象征派诗人。

【20】杜瓦尔餐馆（Duval），巴黎比较有名的连锁餐馆，价廉物美，二战后已不存在。

【21】这一段原文是法语，出自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散文诗集《巴黎的忧郁》第十篇《凌晨一点》最后一节。里尔克曾将它抄入《我最喜欢的波德莱尔小散文集》。

【22】这一段原文是德语，出自《旧约·约伯记》第30章。

【23】萨尔佩特利埃（Salpêtrière），法文原意是硝石库，建于路易十三时代。后来扩建为医院，收容老年妇女、精神病患者，也收容乞丐和妓女。

【24】万圣殿（Panthéon），在圣女·日纳维埃夫山上。原为纪念圣女·日纳维埃夫的教堂，1764年至1790年由苏夫洛设计建造；1791年起成为安置名人骨灰的圣殿，伏尔泰、卢梭、雨果、左拉等法兰西名人均安葬于此。从1874年开始，圣殿里又增绘了取材于法国历史的壁画，其中包括皮维·德·夏凡纳绘的圣女·日纳维埃夫组画：《圣女的童年》、《圣女的祈祷》、《圣女分发食物》、《圣女守护沉睡中的巴黎》等。

【25】指圣女·日纳维埃夫（420—512），她是巴黎的守护圣女，传说451年阿提拉侵入时，她曾预言巴黎不会受到惊扰，从而使巴黎人渡过难关；在一次饥荒中，她沿着塞纳河驶过许多城市，带回十二船谷物，使巴黎人在被法兰克人围困时免遭饿死。她的瞻礼日是每年的1月3日。

【26】原文为法语。这是波德莱尔诗集《恶之花》中的一首诗（参见附录一）。

【27】原文为法语。法国作家福楼拜在短篇小说《圣朱利安传奇》中描写了传说中的圣徒行善者圣朱利安”（Saint Julien l'Hospitalier）的故事。故事说：朱利安误杀父母后，他妻子跟他一起出走，他们一面渡送过往旅客，一面在自己盖的医院里接待过路的朝圣者，因为行了很多善事，最后他们一起升了天。

【28】这是德国作曲家贝多芬（L. V. Beethoven, 1770-1872）的面模。贝多芬从1798年开始听觉渐衰，1820年后双耳失聪。

【29】底比斯（Thebais），古埃及都城，公元前88年被毁，城址横跨尼罗河两岸，左岸有大墓地和神庙废墟。据荷马史诗描写，这是一座拥有一百个城门的城市。

【30】贝督因（Bedouins），出自阿拉伯语，意为“住帐篷的游牧民”，贝督因人主要住在阿拉伯半岛和北非沙漠地区。

【31】俄南（Onan），犹大的次子，他哥哥死后，犹大让他跟他嫂子同房，为他哥哥立后。他知道即使生子也不归自己，就在跟嫂子同房时，把精液射在地上。（见《日约·创世记》第38章）。医学名词Onanism（交媾中断）即从俄南之名而来。

【32】破浪神雕像，指安装在船头的彩漆雕像，丹麦水手有时把这种雕像竖在自己家的花园里。因为这本书的主人公是一位丹麦青年诗人，所以这里说“老家小花园”。

【33】指被誉为现代戏剧之父的挪威剧作家、诗人易卜生（Henrik Ibsen, 1828-1906）。

【34】“那儿发生着人生最神秘的化学，及其变化与沉淀。”（参见里尔克1925年11月10日致维托尔德·许尔维茨的信）

【35】“生活，我们的生活，颇不易呈现于舞台，因为它已全然收缩成不可见的内在，只借助‘离奇的谣言’才与我们相通。可是，戏剧家不能等到它可以显示；他必须对它施暴，这个尚不可上演的生活；为了这个缘故，他的作品也像一根狠狠向后弯去的权杖，竟从他的手中迸开了，仿佛从来不曾写过。”（同上）

【36】“易卜生在他的窗边度过了最后几天，好奇地观察过往行人，有几分将这些真人同他可能创造出来的人物相混淆。”（参见里尔克1925年11月10日致维托尔德·许尔维茨的信）

【37】指丹麦将领阿德米拉·尤尔（Admiral Juel）。

【38】圣女贞德（Joan of Arc, 1412-1431），英法百年战争时期的法国女英雄，被害时只有19岁；五百年后，梵蒂冈教会封她为圣女。

【39】在里尔克的原稿中，这段文字写在页边空白处。

【40】这是在伊丽莎白女王和詹姆斯一世时代流行的风尚，上流社会的男子用丝带把耳边下垂的头发编结成一绺绺小辫。

【41】在里尔克的原稿中，这段文字写在页边空白处。

【42】费利克斯·里奇诺夫斯基（Felix Lichnowski, 1814-1848），德国贵族。

【43】索罗（Sorö），丹麦地名，马尔特读贵族子弟学校的地方。

【44】190年里尔克曾在巴黎的格吕尼博物馆观赏名贵的艺术挂毯——《贵夫人与独角兽》。挂毯共六幅，均以红蓝两色为基调；挂毯上的贵夫人是贵族千金小姐，挂毯是她的嫁妆；因为新郎是一名绰号“小狮子”的骑士，所以挂毯中绣有狮子。挂毯上的独角兽象征着纯洁的处女。独角兽是西方古代传说中的动物，形状像马，额头当中有一只角；据说它对凡夫俗子是不存在的，一旦出现，就是在处女为它捧着的“银镜”中，同时也在她的心中。1905年，里尔克写了一首题为《独角兽》的诗；《致奥尔菲斯的十四行诗》第二部的第四首也是歌咏独角兽的（这两首诗详见后面的附录二和附录三）。

【45】原文是法语：“A mon seul désir”

第二部

39

现在，甚至连那组题为《贵夫人与独角兽》的挂毯都已不复为古老的布里萨克【1】城堡所拥有了。名门望族失去一切的时代已经到来；他们再也无法保存任何珍贵的东西了。在这个时代，危险比安全更为真切。再也不会有德勒·维斯特家族的人走在大街上了，再也没有一个人的身上流淌着这个家族的血液了。这个家族的人都已经不复存在。没有人会再提起您的名字，彼埃尔·道奥比逊【2】，出身于一个古老家族的伟大的骑士团首领；或许，这些挂毯上的图案就是遵照您的旨意而织成的，它们赞美一切，没有任何亵渎（哦！为什么诗人曾经用其他方法来描绘女性的形象，尽管更加忠实于原型，就像他们所想象的那样？真的，我们对女性的认识肯定无法超越这些图画所呈现的内容）。现在，跟偶然来到这些挂毯面前的人们一样，我也纯属偶然地站到了这些挂毯面前，而且十分惊异自己并未受到任何邀请就站在了这里。但是，也有一些人从这里视而不见地走过，虽然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少数。至于年轻人，几乎从不在这些挂毯前面驻足，除非这跟他们从事的专业有关，他们才会迫不得已地瞥上几眼。

不过，偶尔可以看到一些年轻姑娘站在这些挂毯前面。因为在博物馆，有很多年轻姑娘是从那些不再保有任何珍贵东西的宅子里来的。她们停留在这些挂毯前面，浑然忘记了她们自身的存在。她们总觉得这样一种恬静、悠闲、没有止境的生活肯定曾经存在过；她们甚至隐约记得有过这样的时刻：她们感到这才是她们应该拥有的生活。但随后，她们迅速取出速写簿，开始画起来，随便画什么都行——花丛中的一朵鲜花或一只快活的小动物。仿佛有人告诉她们，画的对象究竟是什么无关紧要，只要画就行了。关键就是拿起笔来画，因为她们正是怀着这个愿望，才在某一天激动万分地从家里跑出来的。她们全都出自名门。但是现在，随着她们挥笔画画时胳膊的抬动，很容易看到她们衣服背后的钮扣没有扣好，简言之，完全没有扣上。有几颗钮扣是她们本人没法亲自扣好的，因为她们够不着。也许在缝制这些衣服的时候，谁也未曾想到她们会在某一天出人意料地独自出走；而在家里，自然会有人帮助她们扣上这些扣子。可是在这里，在这座大都市，天啊！有谁来操心她们的钮扣呀？除非找个女友来帮忙；但是女友也都陷在同样的窘境里，需要帮助；最后没办法，她们还是得彼此相互照应。相互扣衣服的钮扣，的确显得滑稽。这很容易使她们想起自己的家，尽管她们并不愿意去想。

不过，在画画的时候，她们偶尔免不了会想，当初是不是根本没有可能留在家里。只要能够做一名虔诚的信女，步其他人的后尘，做一名真正虔诚的信女！但是，像其他人一样去做虔诚的信女，这似乎太荒唐了。不知为什么，做虔诚信女这条路已经越来越狭窄：家族成员再也没法共同接近上帝了。结果，每当需要的时候，大家所能分享的只是一些与接近上帝无关的琐事。况且，在分享的时候，大家要是做得公正诚实，那么每个人的所获就会微不足道，并且感到羞耻；如果尔虞我诈的事情搅和进来，纠纷就会随之而起。唉，不管怎样，还是在这儿画画好啊！假以时日，肯定会越画越像；艺术，特别是经过日积月累的磨练掌握了这门艺术之后，肯定会赢得人们的羡慕。

这些年轻的女人全神贯注地投入在她们选定的工作中，连头都不抬一下。她们并未意识到，她们这样拼命地作画其实只是在内心遏制一种无法改变的生活；这是一种永远无法言说的、辉煌灿烂的生活，通过这些挂毯上的绣织画面向她们呈现出来。她们不肯相信这个事实。既然有那么多的事物都发生了变化，她们也想有所改变。她们简直要放弃自己，而用女人不在场时男人谈论女人的方式来思考她们自己的事情。对于她们，似乎这就意味着某种进步。她们差不多坚定地相信：人生的意义就是没有止境地追求快乐，一个接着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快乐，只要一个人不会很愚蠢地失去这种生活。她们早已开始环顾四周，到处寻找了——她们的优势永远在于：她们一直被人注意，被人发现。

之所以会发生这种状况，我想，是因为她们太疲惫不堪了。迄今数百年来，女人独自承担起了爱的全部职责，她们始终扮演着爱的全部对话中的两个角色。因为男人只会鹦鹉学舌地模仿她们，而且模仿得极差。男人的漫不经心、粗枝大叶、嫉妒心理——这也是粗枝大叶的一种表现，使他们根本不能很好地向女人学习。尽管这样，女人们却依然日日夜夜地坚持着，她们的爱与痛也跟着不断加深。于是，由于永无止境的渴求，她们当中就产生了那些勇敢的恋人，她们在呼唤男人的同时，也将那些男人征服；在男人离开她们不再归来的时候，她们会超越那些男人，就像卡斯帕拉·斯坦帕【3】和那位著名的葡萄牙修女【4】一样：她们从来没有放弃自己的信念，直至所经受的苦痛转化为一种苦涩的、冰冷的壮美，一种任凭什么都不能限制的壮美。我们之所以知道有这样的女性，完全是因为有通过某种奇迹而保存下来的信笺，有写得如诉如泣的诗集，有在画廊里泪眼婆娑地望着我们的肖像——画师们因为对那泪水的含义不解而把它画了出来。哦，这样的女人真不知还有多少！她们有的把一切信笺全都焚毁了，有的则因为心灰意冷而未曾留下任何片言只语。衰老的女人，心肠早已变硬，但内心深处也许珍藏着某种快乐的回忆。那些粗鲁的、身强力壮的女人——因为日复一日的倦怠而身体发胖，尽管她们任凭自己变得越来越像她们的丈夫，但在她们爱情燃烧过的内心深处，她们和男人却是全然不同的。那些不愿生育的产妇，那些在生了八个孩子后终于失去生命的女人，她们也一样曾经拥有少女渴望爱情时常有的那种神态和轻松愉快。还有那些跟酒鬼和胡闹的客人呆在一起的女人，她们懂得如何在内心与这些人划清界限，因为内心是她们唯一的避难之所；可是，一旦置身在人群中间，她们就再也无法掩饰这个秘密，她们会变得容光焕发，仿佛她们一直在与死后进入乐土的人相交往。谁能说出这样的女性究竟有多少，说出她们是谁？看来，她们已经预先把那些可能记述她们事迹的文字销毁了。

40

但是，既然那么多的事物都在发生变化，我们是不是也到了应当改变一下的时候呢？难道我们不能试着稍稍改进一下自己，慢慢地、循序渐进地承担起我们在爱的工作中应当承担的那一部分吗？从前，我们一直没有为爱的艰辛做过任何付出，以致因为我们心不在焉，爱常常被我们遗忘得一干二净。这种情况就像一条货真价实的花边落入了孩童藏玩具的抽屉，起初令他欣喜不已，但是等他欣喜过后，那条花边最后会被丢进一大堆废弃的、破破烂烂的垃圾当中，变成最没用的东西。我们就像所有肤浅的艺术爱好者一样，看上去貌似行家，被得来甚易的快乐给宠坏了。那么，我们是否可以不再为成就而扬扬自得，是否可以从头学习爱的工作呢？别人不是一直都在为我们做着爱的工作吗？既然有那么多事物都在发生变化，我们就不能试着去做一个初学者吗？

41

现在，我明白了当初母亲为什么会把那些细碎的花边一条一条地展开。她一直把英格褒写字桌上的一个小抽屉占为己用。

“马尔特，咱们要不要看看它们呢？”母亲会说；她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仿佛她正准备接受放在涂着黄漆的小抽屉里的所有东西。那时，母亲因为迫不及待的心情，甚至无法把薄薄的包装纸从容打开。每一次我都得给她帮帮忙。不过，一旦看到花边，我也会激动不已。那些花边卷在一根木轴上，但是木轴一点也看不见，花边完全把它裹住了。随后，我们会慢慢地卷动木轴，一边把花边展开，一边察看花边上的图案；每当一根木轴上的花边卷到了头，总是显得那么出乎预料，让我们感到一丝惊讶。

最先展开的是一条一条的意大利式花边，相当结实耐用，以罕见的丝线织成；这些花边上面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同样的图案，就像农家的花园那样一目了然。随后，威尼斯人针织的格子花边突如其来地挡住我们的视线，使我们仿佛置身在修道院或监狱里。随着它们一一展开，我们就好像闯进了一个个越来越矫揉造作的花园，最后变成五彩缤纷的一大片，搞得我们眼花缭乱，如同走进了一间温室；从未见过的植物婆娑多姿，舒展着阔大的叶片；四处蔓延的枝条相互纠缠，令人头晕目眩；怒放的阿郎松【5】针绣花边上花粉四散，使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不知不觉中，我们闯进了长长的瓦朗西耶拿【6】花边小径，既感到乏味，又觉得迷惑；时值冬季，清晨，白霜覆盖大地。然后，我们拨开宾谢【7】那白雪覆盖的灌木丛，来到人迹从未到过的地方；树枝奇形怪状地往下垂着，树枝下面也许有过一座坟冢——对此，我们彼此沉默不语。寒气渐渐向我们袭来，最后，当漂亮的枕头花边展开时，母亲说道：“啊！现在咱们的睫毛也要沾上冰花啦！”确实如此，因为我们体内正热烘烘的呢。

在把花边重新卷起来时，母亲和我都不住地叹着气。这件工作得花好长时间，可是我们又不愿交给别人去做。

“只要想想看，如果这些花边必须由我们自己来编织！”母亲说道，满脸受惊的模样。我根本没法去做这样的想象。我不知不觉地想到一些小昆虫，这些小昆虫一刻不停地编织着花边，并且也因此不受干扰地享受着安宁。当然啦，这些小昆虫都是女性！

“编织出这些花边的人，肯定早已升入了天国！”我羡慕地说道。我记得，已经有很长时间，我未曾考虑过与天国有关的问题了。妈妈长长地嘘了口气；花边已经被重新卷了起来。

没过多久，当我已经差不多忘了刚才的话时，妈妈却用悠长的声调说：“天国吗？我想她们就住在天国的中央。如果一个人能够看到天国，那肯定是永恒的至福。但是，人们对天国知道的太少了。”

42

每当有客人来访，常常会谈起舒林家的衰落。几年前，他们那幢宽敞、古老的城堡被大火烧毁了；如今，他们全家暂住在那座城堡两翼的厢房里，日渐衰败。但是热情好客的习性已经融入他们的血液，没法戒除。只要有意料不到的客人来到我们家，他们很可能就是从舒林家那边顺道来的；而每当来我们家的客人忽然看看表，然后惶惶不安地告辞，那肯定是吕斯塔格的舒林家正在等候他。

那时候，母亲已经任何地方都不去了，但是舒林家的人对此却并不了解。终于，有一天，妈妈不得不前去拜访他们。当时是十二月，已经下过几场早雪；雪橇预定在三点钟备好，我也要随同父亲和母亲一起前往。但是我们家的人一向不会严守钟点。母亲一般不喜欢听人叫唤：车来了，车来了；所以她总是很早就到楼下去等；当她发现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时，她总是会突然想起一些早就该做却一直未做的事情，于是她重新回到楼上，这里翻翻，那里弄弄，这样一来，要找到她的人影可就不容易了。没办法，我们只能站在楼下，等着母亲下来。等到最后母亲下了楼，坐上雪橇，准备出发时，总会发觉忘记带某种东西；只好叫西艾维森赶紧去找，因为只有西艾维森知道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但是，常常还没有等到西艾维森返回，我们就已经突然出发了。

那样的日子是永远难以忘怀的。树木僵立在大雾中，仿佛大雾使它们无法移动。奔驰在大雾中，让人想到一些乖张、邪恶的事物。那时，雪又开始静静地下了起来；不久，大地上的最后一点景物也差不多被白雪覆盖了，我们好像驶入一张白纸。唯一能听到的是雪橇的铃声，但铃声究竟来自何方，你根本无法说清楚。有时，铃声突然停止了，最后一响的余音仿佛在说到此为止。可是，不久之后，铃声又再度响起，聚集起全部的音量，全力以赴地鸣响起来。那时，你也许会想象你在左边瞥见了教堂的钟楼。然而，花园的围墙忽然之间就出现在了眼前，围墙高高地耸立，俨然在我们的头顶上。于是，我们发现我们正行驶在长长的林阴道上。铃声尚未陡然停止，俨然一串串的果子垂挂在树上。随后，我们改变行驶方向，绕过某个物体，右边似乎有个东西掠过，最终在庭院中央停了下来。

盖奥尔格已经彻底忘记，那座大宅早已不在那里了。但在雪橇停下来的瞬间，我们都觉得那座已经不复存在的城堡仿佛还在那儿。门前有石阶通往年深日久的露台；我们拾级而上，疑惑不解地发现一切都笼罩在暗影里。突然，在我们身后的左下方，有扇门开了，有人喊道：“请走这边吧！”与此同时，一盏朦胧的灯光亮起来。我父亲笑着说：“我们就像幽灵一样在这里瞎撞。”随后他搀扶着我们又一次走下台阶。

“可是，刚才这里确实有房子啊！”母亲说，她没法让自己立刻习惯威艾拉·舒林的出现。其时，威艾拉·舒林正面含微笑，热情地跑出来迎接我们。我们只好跟着她快速向里面走，而关于房子的事已无暇多想。我们在一间狭窄的门厅里脱下外套，转眼就已置身室内，面对满室明亮的灯光和温暖的炉火了。

这几位舒林是那种天生就富有独立性的女人。我不知道他们家究竟有没有男孩。我只记得有三个姐妹。老大嫁给了那布勒斯的一位侯爵，经过数次漫长的离婚诉讼之后，她最后跟他离了。老二名叫卓艾，据说她是一个无所不知的女人。她们当中最重要的是威艾拉，亲切温柔的威艾拉，只有上帝知道她现在成了什么样的人。伯爵夫人是纳尔什金【8】家族的一个成员，她实际上是四个姐妹中的老四，某种意义上也就是老小。夫人似乎什么都不懂，时常要靠女儿们的指导。善良的舒林伯爵给人的感觉就像他是这几位女士共同的丈夫，他经常绕着圈一个接一个地吻她们。

当时，伯爵热忱地笑着，彬彬有礼地问候我们。我被那几位女士围在当中，她们又是抚摩我，又是问我问题。但我已经暗自决定，这事告一段落就脱身出去寻找那座房子——我刚才看到的房子。我坚信，直到今天，那座房子还在那里。从那个房间出去并不困难；可以四肢着地，像小狗一样从她们的长裙底下爬过去，直到走廊；不过前厅的门并不容易打开，那里上着好几道门门和门锁，因为慌张，我没法顺利将它们打开。最终，门还是豁然开了，但发出了很大的响声；我还没来得及跑到外面，就被抓住，带回了室内。

“回来！在这儿你可不能这样溜走呵！”威艾拉·舒林欢快地说。她朝我弯下身来，而我则决心不对这个亲切、爱笑的威艾拉泄露任何秘密。然而，我的沉默却使她误以为，我是因为想如厕才去开门的。她拉起我的手，纤尊降贵而又一本正经地要引我前去。这种友善的误解，深深地刺伤了我。我扭着身子挣开她的手，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我想去看那座房子！”我傲慢地说。她听不懂我的话。

“我要去看石阶那边那座大房子！”

“傻孩子，”她赶紧抓紧我，说，“那边早就没有房子了。”

但我坚持说那儿有。

“那么，我们找个白天的时间再一起去看吧！”她提出这个建议来安慰我。“这会儿天太黑了，你可不能现在去那边瞎跑。那里有很多洞穴，后面还有爸爸的鱼池，没有完全结冰。你会掉进鱼池里，变成一条鱼的。”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推着我回到那间明亮的屋子。大家全都坐在椅子上，聊着天。我挨个察看他们的脸。“那座大宅子都不在了，他们当然只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有点轻蔑地想。“如果是母亲和我住在这儿，那座大宅子一定还在。”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聊着，只有母亲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她一定是在想那座大房子。

卓艾在我旁边坐下，开始问我各式各样的问题。她有一副保养得娇好的容貌，时不时地闪烁出聪慧的光泽，仿佛她总是能对事物做出真正的领悟。父亲坐着，身子微微向右倾，正在专心聆听笑容可掬的侯爵夫人说话。舒林伯爵站在我母亲和他妻子之间，讲述着某件事。突然，我看见伯爵夫人插了一句嘴打断了他的话头。

“不，孩子，这只是你的想象！”伯爵愉快而诙谐地说；不过，他从两位夫人上方往前探出的脸，却在一瞬间露出跟他夫人一样的惴惴不安。要说服伯爵夫人放弃伯爵所谓的想象，并不是那么容易。她露出过度紧张的表情，俨然根本不愿被打搅的样子。她用戴着戒指的纤嫩之手，做出轻微的、噤声的暗示。于是，有人“嘘”了一声，室内顿时静谧下来。

在每个人的身后，那座老宅里用过的巨大家具仿佛往前压了过来，逼近每一个人。那些笨重的、祖传的银器闪烁着光泽，向前鼓凸着，犹如透过放大镜看见的样子。我父亲满脸惊奇地环顾四周。

“妈妈闻到了一些东西，”威艾拉·舒林在我父亲身后说，“所以，我们必须安静下来；妈妈是用耳朵闻到的。”她边说边站起来，竖着眉毛，全神贯注，仿佛全身上下都变成了鼻子。

自从遭遇了那场火灾，舒林家的人对焦味都有一种特别的敏感。在这间狭小、闷热的房间里，随便出现什么气味，为了弄个明白，每个人都会对它做出分析，尽情发表自己的意见。卓艾经验十足、非常仔细地检查了炉子；伯爵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每到一个角落就停顿片刻，然后说：“不是这儿。”伯爵夫人也站了起来，但不知道该去察看哪里。我父亲缓缓地原地转了个身，就好像他发现那气味来自身后。伯爵夫人仿佛在一瞬间以为自己闻到了某种讨厌的气味，她用手帕掩着嘴，环顾每个人的脸，好像在查问那气味是不是已经散了。“在这里，在这里！”威艾拉时不时地叫唤两声，好像她发现了什么。她每叫唤一次，四周就会立刻安静下来，气氛非常怪异。刚开始，我也随着大家拼命去闻。但是（也许因为房间里面太热，或眼前有那么多灯的缘故吧），突然，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某种类似于对鬼魂恐怖的感觉攫住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些年龄不一的大人刚才还在又说又笑，现在却弯着腰走来走去，寻找那根本看不见的东西；就是说，他们都承认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存在。对我来说，那看不见的东西竟然比他们每个大人都更强大，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越来越恐惧。我感到，他们正在查找的那个东西，说不定会像火山爆发一样，突然从我身上爆发出来，而他们将会发现它，并且指着我。我绝望到了极点，开始寻找我的母亲。我看见，母亲与众不同地笔直坐在那里，动也不动；我觉得她好像是在等我。我赶紧来到她身边，发现她浑身发抖；于是我明白了，此刻，那座宅子又正在消失了。

“马尔特，胆小鬼！”有个人边说边笑。听声音是威艾拉。但是，我和母亲没有分开，我们拥抱在一起，忍受着恐惧，一直等到那座宅子再次消失无影。

43

然而，难以捉摸的体验最为丰富多彩的时候，还是每年过生日的那天。当然，人们早已知道，生活本身充满欢乐，这没有什么区别；但是，每到过生日那天，你早上一起来，就会觉得只有自己拥有快乐的权利，而且这种快乐是确切无疑的。也许早在孩童时代，你对这种特权的感觉就已经产生了：那时候，你会见到什么就抓什么，抓住什么就拥有什么；你会用坚定的想象力，给那些顺手抓到的东西赋予你当时占主导地位的欲望所具有的浓烈色彩。

不过，那些异乎寻常的生日都是突然降临的。在那样的日子，你会实实在在地产生独自享有这种特权的意识，你会发觉周围的人全都变得很不可靠。你宁愿他们给你穿上平常穿的衣服，然后让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然而，现在，你还没有完全睡醒，就听到有人在你的房门外面叫喊：蛋糕还没有送到啊；或者你会听到，在隔壁房间里，有人整理放在桌子上的礼物，结果打碎了东西的声音；抑或，有人进你的房间时没有把门关上，结果让你提前看到了本来还不该看到的一切。在这种时刻，你会觉得自己像是在接受外科手术：一种痛得短暂但却足以令人发疯的切割手术。只不过做手术的人经验丰富，手法从容，转眼就做完了。而你很快也就痊愈了，对发生过的事情也不再想什么了。所以，你得挽救你的生日，注意观察大人们所做的事情，提醒他们会犯的错误；你要强化他们的观念，让他们时刻想着把每件事情都做得漂亮圆满。他们做事情确实很难让人放心；他们往往表现出无可比拟的笨拙，简直可以说是愚蠢。他们兴高采烈地抱着一些礼盒走进来，结果发现那些礼物却是给别人准备的。你跟着他们跑前跑后，等到弄清了真相，你才觉得自己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好像只是为了锻炼身体，而不是有任何确切的目标。他们总想给你一个惊喜，脸上总是堆着一种极其表面化的期待神情，打开玩具盒最里面的一层，但里面放着的却不过是一堆木棉。这时，你还得想方设法缓解他们的尴尬和窘迫。也有可能，他们送给你的是一个机器玩具，他们会自己先给发条上劲儿，结果总是拧断发条。所以，在此之前，最好的办法是漫不经心地用脚把一个已经拧坏了发条的老鼠或其他玩具踢到一边去；用这个办法，你可以骗过他们，帮助他们从慌乱中解脱出来。

每当情势需要你这样做的时候，你就得这样去处理，根本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才智。只有当你做那些费尽心思的事情时，才真正需要天赋；它是那么重要而且乐善好施，会赋予你特殊的才能。即使从远处一瞥，你也会看出这种才能是属于与你完全不相关的其他人的，是一种与你自己完全不相称的才能；你甚至无法想象，这种才能究竟适合什么样的人，因为它是那么的和你不相称。

44

说故事，真正的说故事，肯定在我出生之前就已成了绝响。我从来没有听人说过故事。当阿贝伦娜跟我讲述妈妈年轻时代的故事时，她不会说故事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据说老布莱伯爵还能讲讲故事。在这儿，我想把阿贝伦娜所知道的伯爵的故事记录下来。

阿贝伦娜还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姑娘时，她一定经历过一段奇怪的、特别多愁善感的时光。当时，布莱家族的人住在城里，在布雷得加德，过着社交频繁的生活。每天深夜，当她回自己的房间时，她都会觉得自己跟别人一样非常疲惫。但是接着，她会忽然意识到窗户的存在，然后，如果我理解得没错，她就一连几个小时伫立在窗前，望着夜色，沉思默想：这与我息息相关啊。“我像囚徒一样站在那里，”她说，“而天上的星星就是自由。”那时候，她用不着等到昏昏欲睡，就能毫不费力地沉入睡乡。其实，“沉入睡乡”这种说法，一点也不适用于像她这么年幼的少女时代。睡眠乃是某种伴随着你一起浮升的东西，你的眼睛会时不时地张开，你就躺在新生的睡眠表面上，当然那不会是睡眠最高的层面。然后，在黎明之前，你会醒来；即使是在寒冬，当其他人越来越嗜睡，越来越晚用早餐，你仍然是这样的。晚上，夜幕降临之后，当然应该只有一些供全家人使用的灯光，点亮这些灯是正常的。但是，每日天刚刚擦黑，你就点亮的那两根蜡烛却是属于你自己的；那时候，随着天色黑下来，一切的一切就又重新开始了。那两根蜡烛竖在低矮、分叉的壁突式烛台上，透过绘有玫瑰图案的椭圆形薄纱网罩，散发出祥和宁静的亮光；随着烛身的缩短，那小小的网罩每隔一会儿就得往下拉一拉，但是一点也不麻烦。你这时候绝对从容自在。不过，当你写信或记日记时，你却免不了会偶尔抬起头，凝思片刻。你那很早以前就开始的日记，最初是用一种完全不同于现在的、看上去羞羞答答却很漂亮的字体写上去的。

布莱伯爵过着与他的女儿们完全不相关的生活。如果有人声称自己跟别人在分享生活，伯爵就会认为那只是一种幻想（他会说：哼，分享——）。但是，如果有人跟伯爵谈起伯爵的女儿们，伯爵却不会不高兴；他会非常专注地倾听，仿佛他的女儿们是生活在另一座城里。

所以，有一天早餐之后，伯爵竟然示意阿贝伦娜到他的身边，那可绝对是一件异乎寻常的事情。“看来我们两个似乎有相同的习惯，我也是一大早就起来写东西。你可以来帮帮我吗？”阿贝伦娜对这件事始终记忆犹新，仿佛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情。

次日清晨，她被领进父亲的书房，那个房间在大家眼中原本是不许进去的。她根本没有时间环顾一下四周，因为她当即被叫到伯爵的写字桌前面坐下；在她看来，那桌面就像一片辽阔的原野，上面堆着一摞摞书籍和文件，俨然一座座小村庄。

伯爵口述，阿贝伦娜记录。那些断言布莱伯爵正在撰写回忆录的人，并没有完全说错。但是伯爵的回忆录却并非像世人所期待的那样，它不是那种有关政治和军事的回忆录。每当有人跟老伯爵谈起这方面的事情，老先生总是淡然地说：“那些事情我都忘干净了。”他永远难忘的是自己的童年，他坚信这一点。那些遥远的时光现在已完全占据了他的心，这在他看来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每当他凝视自己的内心深处，童年永远静静躺在那里，如同在北方清新的夏夜，兴奋而无眠。

有时，伯爵会从坐椅上跳起来，对着烛光诉说一番，呼出的气息把烛焰吹得摇曳不定。有时，他又会命令把整句整句的记录统统划掉，然后迈着大步在书房里急速地走来走去，身上那件穿旧了的淡绿色丝绒睡袍鼓荡着，呼呼生风。在所有这些过程中，另有一个人也一直在场，那就是伯爵的老仆人，出生于朱特兰的斯坦。斯坦的职责是动作利索地用双手把我祖父突然跳起来时弄得散满桌面的纸片压住，这些散乱的纸上写满了各种记录。伯爵阁下有种想法，就是那天写的东西毫无价值，太过轻巧，稍微一吹就会飘散。而斯坦与主人分担着这种犹疑，他只露出瘦长的上半身，看上去就像蹲在自己的双手上，表情肃穆，犹如一只害怕光线的猫头鹰。

这位斯坦经常在星期天下午阅读斯维登博格【9】的著作来打发时光，家中任何仆人都不敢进入他的房间，因为据说他是在里面召唤精灵呢。斯坦家族一直与精灵界有很深的交道，而斯坦本人尤其具有干这行的天赋。据说在他出生的那天晚上，曾有精灵向他母亲现身。斯坦长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当他凝视着某个人时，他的目光仿佛可以径直穿透那人的身体，停在那人的后背上。阿贝伦娜的父亲经常问他有关精灵界的事情，语气就像人们通常在问候某个人亲属的健康状况。“他们来了吗，斯坦？”他总是和善地提问。“如果他们能来，就好了。”

口述工作一连持续了几个早上。但是后来有一天，阿贝伦娜不会写“Eckernforde”【10】这个词。这是个专有名词，她以前从未听说过。伯爵实际上早就想找个借口放弃写作了，因为相对于他的回忆来说，笔记太慢了，但他还是显出愤怒的样子。

“她连这个词儿都不会写，”他尖刻地说，“别人肯定没法读到这个词儿了。况且，他们真的能看到我所说的吗？”他眼睛死盯着阿贝伦娜，怒气冲冲地说着。“他们能看到这个人吗，这个圣杰尔曼【11】？”他对着阿贝伦娜尖叫。“我们说的是圣杰尔曼吗？划掉！写上：贝尔玛侯爵。”

阿贝伦娜划掉，重写。可是伯爵继续快速地口述，阿贝伦娜实在跟不上他的速度。

“他非常不喜欢孩子，这个杰出的贝尔玛，但他愿意把我抱在膝上。当时我还很小，很想去咬他衣服上的钻石钮扣。侯爵觉得很有趣。他笑着，抬起我的下巴，直到我们两个四目相对。‘你长着极好的牙齿，’他说道，‘这可是富有进取精神的牙齿啊……’但我注意的却是他的眼睛。自那以后，我到过很多地方，见过各色各样的眼睛；但是，请相信我，我再未遇见过像他那样的眼睛。对于他那双眼睛，任何事物的外部存在都无关紧要；在他的眼睛里面已经全都有了。你听说过威尼斯吧？很好。我告诉你吧，那双眼睛可以把威尼斯搬到这个房间里，就好像威尼斯早已在这儿了，正如那张桌子在这个房间里一样，不足为奇。曾经有一天，我就坐在这间屋子的角落里听他跟我父亲讲述波斯的事情——有时候，我觉得那一幕仍然触手可及，仿佛我的手上散发着波斯的气息。我父亲对他评价很高，而兰德格雷夫大公在某种程度上只能算是他的学生。当然，有很多人谴责他，因为他只相信那些存在于他内心的过去。他们根本不理解，对过去的回忆毫无意义，除非你是与之共生的……”

“书都是空洞的，”伯爵用一种愤怒的姿态转身对着墙壁，喊道，“至关重要的是血液，我们必须学会阅读血液中的东西。这个贝尔玛侯爵，他的血液里拥有精妙的故事和稀奇的图画；只要高兴，他可以随便打开其中的一页，上面一定写着东西，绝对不会有任何一页是空白的。他会时不时地将自己关闭起来，独自一页一页地翻阅；每当这种时候，他会翻到记有炼金术、宝石、色彩等的篇章。他的血液中怎么可能会没有这一切呢？它们肯定存在于某个地方。

“这个人，假如他一直离群索居，他绝对可以轻易地做到与真理同在。但是，独自和他那样的真理生活在一起并不是什么小事情。而且当他有真理做伴的时候，他也不至于乏味到邀请其他人来参观他的生活。真理不该跟谈论搅在一起；在这一点上，他是个非常东方式的人。‘再见，夫人！’他诚挚地对真理说，‘下次再见吧！也许在千年之后，我们会变得更强，任什么也打扰不了我们。’‘你的美只是刚刚开始绽放，夫人！’他说道，但决非仅仅是礼貌的恭维之词。说完这话，他就走了，为人们建造起了他的植物园，它类似于那种驯化外国动物的动物园，培植我们这里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大品种‘谎言’；另外还有一个栽植各种‘夸张’的棕榈房，以及一个由虚假‘秘密’构成的小巧而精美的雕像。于是，人们从四面八方闻风而来；而他穿着绣有钻石扣带的靴子周旋其中，全力以赴为他的宾客们服务。

“你觉得这是一种轻浮的存在吗？不，说到底，这是对他的真理夫人所应具有的骑士风度，这种风度使得他能够很好地度过他的人生岁月。”

接着，有一段时间，这位老人没再对阿贝伦娜讲任何话，他把她给忘了。他像个疯子似的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以挑衅的目光注视斯坦，好像斯坦在某个瞬间将会变成他正在想着的某个人。但是，斯坦从未变成别的人。

“人们必须看到他，”伯爵神情恍惚地继续说。“曾经有过一个时期，他是完全可以看得见的，尽管他在许多城里收到的信件不是投递给任何人的——那些信上除了收信城镇名字，其他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亲眼见过他。”

“他长得并不英俊，”伯爵莫名其妙地猛笑一声，“他甚至也算不上是世人所谓的要人或显贵，不过他周围总是聚集着许多地位显赫的人。他非常富有，但是就他的情况来说，财富只不过是偶然获得的东西，并不足恃。他身体发育良好，尽管其他人保养得更好。当然，我当时年纪太小，无法判断他是否聪明睿智，或是否具有这样、那样我们认为可贵的品质——但是，他确实存在过。”

伯爵浑身颤抖着站定在那里，并且做了一个动作，好像毅然决然地往空中安放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阿贝伦娜。

“你见过他吗？”伯爵傲慢无比地问阿贝伦娜；同时，他猛然抓起一根银制烛台，将刺眼的烛光举到她的眼前。

阿贝伦娜想起来了，她曾见过贝尔玛侯爵。

在随后的日子里，阿贝伦娜一如既往地天天被叫过去。经过这次事件之后，口述与记录工作反而进行得愈加顺利和平静。伯爵依据所有文件把他有关波恩斯托夫社交圈【12】的早年回忆汇集在一起，在这个社交圈中，他的父亲曾经扮演过相当重要的角色。阿贝伦娜现在已经能够很好地适应这份工作的各种特殊要求，因此，无论是谁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工作，很容易会把他们这种目的明确的合作误解为真正的亲密无间。

有一天，阿贝伦娜正准备离开，老伯爵走到她身旁，双手背在身后，好像藏着什么令人惊奇的礼物。“明天，我们准备写朱丽叶·雷文特洛【13】，”他字斟句酌地说道，“她真的是一位圣人。”

也许当时阿贝伦娜是用一种狐疑的眼神望着他。

“是的，是的，”他用命令式的口气坚持说，“这类事情是完全可能的；阿贝尔【14】伯爵小姐，现在世界上还是有好些圣人的。”

他抓起阿贝伦娜的手，把它们像打开一本书似的展开。

“她手上有圣斑，”他说道，“这儿，还有这儿。”与此同时，他用冰冷的手指有力而快速地在阿贝伦娜的两个手掌上敲了几下。

阿贝伦娜不知道“圣斑”这个词的意思。以后会搞明白的，她思忖；她急不可待地想听到老伯爵曾经亲眼看到过的那位圣女的故事。但是她再也没有被叫去父亲的书房，第二天早晨没有，以后也从来没有……

“有关雷文特洛伯爵夫人，后来你们家倒是经常有人谈起她。”当我请求阿贝伦娜多讲一点的时候，她却用这句简短的话结束了她的讲述。她看上去有点疲倦；她声称对大部分事情都已经忘记了。“但是有时候我仍然能感觉到这两处斑痕，”她微笑着说，同时用近乎好奇的目光盯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根本无法驱散手掌心有圣斑的想法。

45

甚至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方方面面的情况就已经发生了变化。乌尔斯伽德已经不再属于我们家所有。父亲死在小城里，死在一所租来的在我看来充满敌意的、犹如异国他乡的房屋里。当时，我已经去了国外，等到赶回来时已经太迟了。

父亲的灵床被安置在一间面对庭院的房间里，两旁点着成排的蜡烛。一簇簇鲜花的香气搞得人慌乱不堪，就像许许多多的嘈杂声音同时响起。父亲英俊的脸上，虽然双目已阖，但仍留有一种谦恭有礼的竭力要回忆起什么事情的表情。他穿着猎骑兵队长的制服；但不知什么原因，他胸前佩戴的不是蓝色绶带，而是白色的。他的手没有叠在一起，而是斜斜地交叉着放在胸前，看上去是故意摆成的毫无意义的姿势。有人匆匆忙忙地告诉我，父亲死前经受了很多痛苦，但是现在已看不出任何痕迹。他的面容修整得很平静，有点像客人离去之后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客房家具。我有种感觉，就是我曾经多次见过父亲死后这种表情的脸庞，因为这一切我是那么的熟悉。

只有周围的环境是新鲜的，而且特别令人不舒服。这间充满压抑感的房子是新鲜的，对面有一排窗户，那可能是别人家的窗户。西艾维森时不时地走进来，却无所事事，这种现象也是新鲜的。西艾维森上岁数了。后来，有人叫我去用早餐，至少叫了我好几次。那天，我一点都不想吃早餐。可是我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意思是想让我离开这个房间。最后，看我一直不动，西艾维森就婉转地告诉我说，医生们来了。我不明白医生们为什么要来。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西艾维森说，同时用她红肿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随后，有两位先生急匆匆地冲进来；他们就是医生。走在前面的那位猛然把头一低，好像他头上长着角，正准备向前抵撞过来；其实他是准备从眼镜上方看看我们：先看了看西艾维森，然后看了看我。

他像学生一样刻板地鞠了一躬。“猎骑兵队长还有一个愿望。”他说道，语气跟他刚才走进房间时的样子一样急匆匆的；我再次感觉到他仿佛要冲过来。我希望他能从眼镜后面看人。他的同伴是个身材健壮、脸皮细薄、金发碧眼的男人。我觉得，要让他脸红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接着出现了片刻静默。猎骑兵队长居然还有未了的愿望，这真是不可思议。

我不由自主地再次看了看父亲那匀称英俊的面庞。于是，我知道父亲要的是确定无误。其实，这也是父亲一向所要求的。现在，他应该得到了。

“你们是来做心脏穿孔手术的，那么，请开始吧！”

我躬了躬身，向后退了几步。两位医生同时躬了躬身来回应我的谦恭，然后就立刻讨论起了他们的工作。有人已经把那些蜡烛拿到了一边去。但是那位年长的医生又朝我走近几步。他站定在一个距离我比较近的地方；为了省得再往前走，他向前探着身子，气呼呼地瞪着我。

“毫无必要，”他说，“就是说，我想你最好是……”

他那节制而匆促的姿势让我觉得自己颇受冷落，十分拙劣。我再度躬了躬身；周遭的情况似乎注定我要一再鞠躬。

“谢谢，”我简短地说，“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我知道我可以耐得住目睹医生动手术，我实在是没有理由避开。事情看来是必然的。也许这正是整个事件的意义所在。再说，我以前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胸部被穿孔是怎么回事。在我看来，如果这样一种难得一遇的经历是毫无条件地、自然而然地发生的，那么不去回避它才是正常的。何况当时，我早已不再相信失望之类的事情；因此也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不，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情是可以预先想象的，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也不能。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是由许许多多单独的难以预料的细节组成的。在我们想象的过程中，这些细节常常被略过；因为想象活动发生得太过迅速，我们根本意识不到这些细节的缺失。但是，现实是缓慢的，细致得难以描述。

比如，谁能想象那躯体还会产生抗阻呢？父亲那宽阔挺拔的胸部刚一袒露出来，那个性急的矮小医生就找到了他要刺入的部位。但是他匆促地使用的手术器械却刺不进去。突然间，我有一种感觉，似乎所有的时间都从这个房间里消失了，我们就像是图画上的一群人物。但时间随即又急匆匆地折返回来，带着轻俏而柔滑的声音将我们超越，而且多得永无止境。忽然，从某处传来叩击的声音。以前我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叩击声——激烈，坚定，两下两下的叩击。我的耳朵把这种声音输送到大脑里，与此同时，我看到那个医生已经穿透了父亲的胸膛。但是过了一会儿，我才在心里把两种印象重合在一起。哦，不错，看来现在是成功了。那种叩击声，就其节奏而言，听上去几乎是不怀好意的。

我注视着这个男人，我好像已经认识他很久了。不，他现在已完全平静，全神贯注——这是一位敏捷而细致地工作着的绅士，一位不久就得离开、去做其他事情的绅士。在他脸上，丝毫没有显示出任何对自己的技术享受或得意的迹象。只有在左边鬓角，有几根头发因为某种古老的本能耸立着。他小心谨慎地拔出手术刀，留下的伤口像一个嘴巴，血连续两次从里面喷了出来，仿佛它吐出的是一个包含着两个短音节的词语。那位年轻的金发碧眼医生以优雅的姿势，用一颗药棉把血迹擦去。随后，伤口静止了，就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很可能我又鞠了一次躬，这次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无论如何，我惊异地发现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有人已经替父亲重新穿好了制服，白色勋带也像之前一样搭在他身上。现在，猎骑兵队长是真的死了，而死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现在，他的心脏已被穿透，我们的心脏，我们家族的心脏。现在，一切都已过去。看来，这就是土崩瓦解：“布里格从今往后不复存在了，”有个声音在我心中说。

至于我自己的心脏，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但是等到后来我想起它时，却第一次十分确切地知道，它在这方面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它是一颗独立的心。它已经又重新开始它的工作了。

46

我知道，我想过自己不能立刻就再度动身去旅行。每一样事情都必须先整理就绪，我如此翻来覆去地自言自语。但究竟要整理什么，我却不十分清楚。似乎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我在街上四处徘徊，发觉这个城市已经完全变了。我发现，从我下榻的旅社走到市街上去观察这个城市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情；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属于成人世界的城市，它炫耀着自己的新貌，简直把你当成了外乡人。所有的东西似乎都缩小了一点。我穿过朗格利涅大街【15】一直漫步到灯塔那边，然后再折返回来。当然，每当我走到亚玛利昂伽德一带时，某种曾经熟识多年的事物就会从某处冒出来，并试图重现它们往昔的魔力。在那一带，总有一些街角处的窗户、一些拱廊还知道你许多事情，并以此胁迫你。我正视着它们，我要让它们知道，我就住在费尼克斯旅社，随时可能离去。可是尽管这样，我的良心却难以安宁。我开始怀疑所有这些往日的影响和联想，实际上根本没有被我克服。曾经有一天，我将它们悄悄地抛开了，而它们却还没有完成。因此，一个人的童年也可能会始终存在着，需要去完成，除非你愿意将它当做永远丢失的东西来看待。而当我明白了我是怎样丢失了自己的童年，我同时也就知道，我已再也不会拥有任何其他的事物可以求助了。

我每天都在德洛宁根街的房间里消磨几个小时；像所有曾经有人死在里面的公寓房一样，那些狭笼似的房间看上去满目疮痍，破败不堪。我在书桌和镶着白瓷砖的大壁炉之间来来去去，烧毁猎骑兵队长留下的文件。我从把一束束的信件投进火炉开始，这些信件都是我刚刚发现的。但这些信件捆得太紧，只烧焦了边缘，中间烧不起来。我费了一点劲儿才把它们解开。许多信件都散发着强烈的、具有穿透力的味道；这种味道刺激着我，仿佛要唤醒我心底的记忆。但是我没有任何记忆。接着，有一些照片掉了出来，因为它们比其他纸张更重一些；这些照片烧起来慢得令人难以置信。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忽然猜想英格褒的肖像也许就夹在其中。但我每次看到的都是成熟的、衣着华丽、出类拔萃的美人，她们让我想起一些不相关的事情。这表明我毕竟不是完全没有记忆。就是在这样的眼睛里，我有时会看到我还是个孩童时的模样，那时，我经常陪着父亲一起穿过市街。于是从行驶的马车里，这样的眼睛投来一道目光将我包围，她们这种目光让我无处躲藏。现在我终于明白，她们当时是在拿我和父亲比较，而且这种比较一点都不让我喜欢。当然不令人喜欢啦！因为猎骑兵队长跟任何人相比都不会胆怯。

也许我现在明白父亲所恐惧的究竟是什么了。让我来讲一下我是如何做出这样的推测的：在父亲文件夹的最里面藏着一张纸，那张纸已经折叠了很久，纸质很脆，折痕处有点儿破裂。在将它烧毁之前，我读了上面的内容。上面是父亲最好的手迹，写得工整、有力；我立刻看出那只是一份抄本。

那份抄本是以“在他临死前三小时”开始，内容是关于克里斯蒂安四世【16】。当然，我无法一字不差地复述上面的内容。克里斯蒂安四世死前三小时，想要从床上起来。侍医和贴身男仆沃尔缪斯搀扶着他，让他站了起来。他站得不是很稳，但毕竟站了起来。他们为他披上宽大的睡袍。然后，他突然坐在床沿上，说了一些侍医和男仆听不明白的话。侍医一直握着他的左手，以防他向后倒在床上。于是他们都坐在床上，国王时不时费劲而又含混不清地念叨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最后，侍医开始鼓励他，跟他说话；侍医想一点一点地搞明白国王究竟想说什么。过了一小会儿，国王突然打断侍医的话，以非常清晰的声音说道：“哦，医生，医生，他叫什么名字？”侍医使劲想了想，说：

“叫施贝林，尊敬的陛下！”

但是这个其实并不重要。听到他们明白了他的话，国王立刻张大他那还能看东西的右眼，凝聚起面部所有的力量，说出一个词，一个他的舌头酝酿了几个小时的词，一个唯一还剩下的词：“死”。他说，“死。【17】”

这张纸上没有别的内容。在烧毁之前，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我想到，我的父亲临死前经受了很多痛苦。别人是这样告诉我的。

47

此后，关于对死亡的恐惧，我做了大量的思考；在思考过程中，我当然也加入了一些纯属我自己的个人经验。我相信，我可以确切地说我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在喧闹的市街上，在人群中，它经常无缘无故地向我袭来。不过，在很多情况下也是有许多非常充足的理由的。比如说，某个坐在长椅上的人突然昏死过去，人们簇拥在他的周围观看，而他自己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在这种时候，他的恐惧就会转移到我的身上。再比如那次在那布勒斯的电车上，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年轻姑娘突然死了。起初，她看上去好像只是昏厥过去，电车甚至继续往前开了一会儿。但是，情况很快就表明我们所乘坐的那辆车必须停下来。在我们后面，一连串的车辆都跟着停下来，拥堵在一起，就好像往这个方向的交通全部停滞了。那个面色苍白、身材矮胖的姑娘靠在邻座的乘客身上。她本来可以平静安宁地死去，但她的母亲根本无法接受，用了一切可能的方法试图挽救她的生命：敞开她的衣服，往她已经不能下咽的嘴里灌流汁，在她额头上搽抹别人递过来的一种药水。就在这时，她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她的母亲见状便开始摇晃她的身体，试图把她的眼神摇晃出来，同时又对着她那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眼睛拼命喊叫。那个姑娘的身体被她的母亲这样不住地折腾，就像摆弄一个玩偶似的，不住地摇来晃去。到最后，为了不让她死去，做母亲的挥起手，使劲儿地扇她的脸。那时候，我真的是怕得要命啊。

但实际上在很早以前，我就已经有过恐惧的体验了。比如说当我的狗死的时候。为了它的死，我一直有种负罪感。当时它已经重病缠身，整整一天我都跪在它身边，陪着它。突然它急促地吠叫了一声；平时有陌生人走进来，它就是那样吠叫的。那种叫声就像是我们之间约定好应对陌生人突然进来之类情况的信号。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朝门口望去。但是“死”已经进入了它的身体。我焦虑不安地注视着它的眼睛，而它，也同样注视着我，可并不是为了向我告别。它的眼神严厉而又无情。它在责怪我竟然让“死”闯了进来。它本来是坚信我一定会阻止“死”进来的。现在清楚了，它一直高估了我的能耐。而时间已不容许我对它做任何解释。它一直冷漠而孤独地注视着我，直至最后一息。

另外，在夜霜开始降临的秋天，我也有过恐惧的体验。那时，苍蝇全都聚集到室内，企图在温暖的室温下再获生机。它们的身体显得特别干瘪，飞舞的时候沙沙作响，连它们自己都惊慌不已。谁都可以看出，它们并不十分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它们经常会一连数小时停在某处，毫不动弹，任由生命流逝；直到忽然想到它们自己还活着，便又骚动起来，盲目地乱飞乱闯，根本不知道究竟要做什么。然后，你又会听到它们再次降落的声音，它们会降落在这里、那里或随便什么地方。到最后，它们就到处乱爬，并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慢慢死去。

不过，即使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也会感到恐惧。我绝无必要假装那些恐惧的夜晚不曾存在过。在那些夜晚，怀着对死的恐惧，我整夜坐在床上；我坚信，至少“坐着”这种行为还是生命的一部分，因为死者是不会坐着的。这种情况总是发生在那些我偶然借住的房间里；每当我感觉不好的时候，那些房间就会迅速弃我于狼狈不堪的境地，仿佛它们总是害怕会受到责备，和我的罪过牵连在一起。我就那样孤独地坐着，我的样子看上去很可能非常恐怖，所以没有东西敢与我亲近；甚至连我刚刚亲手点燃的蜡烛也不肯理睬我。它只管自顾自地燃烧，好像是在一间没有人的空房间里。所以，我最后的希望总是只能寄托在窗户上。我幻想着窗外一定还有一些属于我的东西，即使在那一刻，在突如其来的死的困境中。可是，就在我刚往那边望去的刹那，我却希望那窗户早已被堵住，并且像一堵墙一样被密封着。因为在那一刻，我知道窗外的东西也是一样的冷酷无情，窗外什么都不会有，除了我的孤独。这孤独是我自己背负的，我的心实在无法承载它的重负。我不由得想起那些我曾一度离开的人们；我实在搞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够离开人群呢。

上帝啊，我的上帝！倘使将来我还得面对这样的夜晚，那么，请至少赐给我一种我偶尔尚能抓得住的思想吧！这绝非什么荒诞不经的请求；因为我知道，那些思想之所以出自我的恐惧，正是因为我的恐惧是如此巨大。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大人们经常打我的脸，指责我是胆小鬼。那都是因为我那时候的恐惧还不值得一提。但是从那之后，我已经学会了体验真正的恐惧；这真正的恐惧会伴随产生它的力量的增强而变得愈加强烈。除了通过我们自身的恐惧，我们无从了解这导致恐惧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因为它是如此彻头彻尾地难以理解，如此顽固地跟我们作对，以至于只要我们绞尽脑汁去思考它，我们的头脑就会立刻崩裂。尽管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早已相信，这种力量乃是出自我们自身。尽管这种力量对我们而言依然是太过强大，但它全然是我们自身的力量。的确，我们不了解这种力量；但是我们所知最少的不正是我们自身吗？有时候我会思考，天堂是怎样诞生的，死是怎样的。我们已经抛弃了我们最最宝贵的东西，因为我们手边有太多其他的事情需要去处理，我们总是忙忙碌碌，根本无法安安全全地把最宝贵的东西留在身边。所以在不知不觉中，时光已流逝而去，我们也习惯了那些无聊的琐事。我们再也认不出那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事物，并且为它那至高无上的宏大所震慑。难道不是这样吗？

48

此外，我现在深深地理解了一些人的心情，他们把描绘临终情景的纸片藏在文件夹最里面，许多年当中都随身携带。这样的纸片无需特别去寻找，它们每一份上面都记录着一些堪称离奇的事情。例如，我们可以想象有人抄录了一份描写费利克斯·阿赫维【18】去世情景的纸片。那是在一家医院里。阿赫维处在安详而平静的临终状态，这时，修女可能认为他已经真的死了，虽然他实际上还没有断气。于是，那个修女扯着嗓门吩咐外面的人：到某处或某个地方去找什么东西。那是一个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修女，也从来没见过“走廊”这个词是怎么写的，而她这时候恰好要用到这个词；于是，她就按照她想当然的念法，把这个词说成了“走垄”。听到修女说“走垄”，阿赫维便把死撇到了一旁。他感到在死之前有必要纠正这个错误。他一下子变得非常清醒，向修女解释说应该读“走廊”，而不是“走垄”。然后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是个诗人，特别憎厌用词不准确。也许他最关心的只有真理；也许他是不愿带着这样的印象离开人世：这世界将会如此毫不严谨地继续运转。可他当时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那么做，已无从追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们绝不能认为他那样做只是一种学究式的刻板。否则，同样的责难也会落在圣让·德·迪约【19】身上。圣让·德·迪约在临终之际从床上跳下来，冲到他的花园里，及时切断了一个要自缢的人套在脖子上的绳索；当时那个人要自缢的信息，居然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闯进了他极度痛苦的内心意识中。他所关心的也只有真理啊。

49

世界上有一种生物，当它出现在你眼前时，是完全无害的；你几乎可以对它视而不见，而且转眼就会把它忘记。可是，一旦它想方设法以无形的方式闯进了你的耳中，就会在里面迅速成长；可以说，它会在你的耳中孵化，而且有时候稍不留意就会钻进你的大脑，肆无忌惮地繁衍生长，就像通过狗的鼻孔钻进狗身体里的肺炎球菌一样。

这种生物就是你的邻居。

由于我一直是这样过着独自漫游的生活，所以我有过数不清的邻居。他们有居住在我上面或下面的，有居住在我左边或右边的；有时候甚至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同时有他们居住。我也许可以写写我的邻人们的故事，但这要耗尽我毕生的时间。而且，毋庸置疑的是在写的过程中，将会有许多跟他们有关的病态的故事在我心中浮现。不过，这样的邻人跟所有的同类生物共同拥有的一个特性是：他们的存在全都可以根据他们所制造的一系列骚乱来描述。

在我遇到过的邻人中，既有行为离奇古怪的，也有极度刻板的。我曾经长时间地坐在房间里，绞尽脑汁想搞明白前者行为做事的规律；因为即使行为古怪的人，也有他行为做事的规律，这一点是不言自明的。可是，一旦那些严守钟点的邻人在某个晚上没有按时归来，我就会努力去猜想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会像一个新婚不久的妻子一样忐忑不安，守着灯光，长夜以盼。我遇到过内心充满仇恨的邻居，也遇到过卷入狂热爱情的邻居。我甚至经历过他们在深更半夜突然由恨转为爱，由爱转为恨；每当这种时候，睡觉当然就成了想也甭想的事情了。确实，我们常常会发现，睡眠远非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多见。比如说，我在彼得堡时曾遇到两个邻居，他们就不把睡眠当回事儿。其中一位总是站着拉小提琴；我敢肯定，他必定是一边拉着小提琴，一边眺望对面那些在难以置信的八月之夜，灯光长明、从不入睡的房屋。而住在我右边的那位邻人，我倒是知道他总躺在床上；至少我在彼得堡的那段时间，他从未离开过他的床。他甚至从未睁开过眼睛，但这并不能说他真的睡着了。他躺在床上，背诵一些长诗，一些由普希金和涅克拉索夫【20】写的诗，声调抑扬顿挫，就像儿童应大人要求背诵诗歌时的声调一样。尽管有左侧的邻居奏出的琴声，但在我脑子里织出茧子的却是朗诵诗歌的这位仁兄；如果不是那位偶尔来拜访他的学生有一天走错门，闯进了我的房间，那么只有上帝知道这个茧子将会孵化出什么东西。那个学生给我讲述了他朋友的故事，才基本上消除了我的疑虑。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原原本本、简单明了的故事，它消除了在我胡思乱想中大量繁殖的蛆虫。

在某个星期天，这位住在我隔壁的小芝麻官突发奇想，要解决一个非凡的问题。他假想自己还能再活相当长的一段岁月，比如说，还能再活五十年吧！这种假想中所展现出来的命运的慷慨让他陷入容光焕发的状态中。但是，他现在想超越自己。他左思右想，这五十年可以分解成天、小时、分钟，而且如果能够坚持不懈的话，甚至可以分解成秒。他算了又算，结果得出的庞大数字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数字的庞大搞得他一阵晕眩，他只好停下来休息片刻。他过去常听人说：“一寸光阴一寸金！”但现在让他颇感奇怪的是，他成了拥有如此富足时间的人，竟然还是没有人来保护他。要盗窃他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啊！但是随即他那美好的、几乎是兴高采烈的兴奋劲儿又来了；为了看起来显得更加堂皇和气派，他穿上裘皮大衣，然后略显谦逊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把这笔惊人的财富当做礼物赠送给自己：

“尼古拉·库施米奇，”他赞许地说，同时想象着另一个自己，没有穿裘皮大衣，瘦骨嶙峋，贫困潦倒，也一样坐在马鬃沙发上。“我相信，尼古拉·库施米奇，”他说，“你绝不会为自己拥有这些财富而傲气十足。你要切记，金钱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世界上有一些虽然穷困，但却非常值得尊敬的人；在街上四处兜售小东西的小贩当中，其实也不乏没落的贵族和将军的千金啊。”接着，这位慈善家又列举了一系列在彼得堡城里尽人皆知的实例。

另一个尼古拉·库施米奇，就是坐在马鬃沙发上的那个幸运儿——赠曾物的接受者，一直没有露出半点得意忘形的表情；可以绝对肯定，他是不会失去理智的。事实上，他并未由于暴富而丝毫改变他那俭朴的、循规蹈矩的生活方式。现在，他把星期天都用在了整理账目上。但是刚过了几个星期，他就惊讶地发现自己日常花销的数额大得不可置信。他对自己说：“我得节省开支。”从此，他比以前起得更早，洗脸也不再那么仔细；他开始站着喝茶；每天跑着去上班，总是提前很长时间就赶到办公室。他就这样处处分秒必争，节约每一点时间。但是到了星期天，却发现他所节约的时间一分一秒也没有保存下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都在受骗。“我实在不该把时间分解换算，”他自言自语道，“完完整整的一年将是一段多么美好而长久的时间啊！可是一旦把它分解换算成分分秒秒的小钱，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花得一干二净。”于是在一个心烦意乱的下午，他坐在沙发角落里，等候那个穿裘皮大衣的绅士再来，他决心向那绅士要回自己的时间。他将把门锁紧，决不放那位绅士离开，直到把属于他的时间要回来。“给纸币吧，”他预备这么说，“给十年的纸币就行了。”十年的纸币四张，五年的纸币一张；剩下的，就看在魔鬼的分儿上，让那个绅士留着吧！是的，为了减少困难，他准备做出这样的让步，把剩下的零头让给那个家伙。他怒气冲冲地坐在马鬃沙发上等候，可是那位绅士一直没有出现。而他，尼古拉·库施米奇，仅仅在几个星期之前可以毫不费力地看到另一个自己坐在沙发上；现在，他自己虽然实实在在地坐在了沙发上，却再也没法想象出另一位尼古拉·库施米奇，再也无法想象出那个穿着裘皮大衣的、慷慨大度的绅士了。只有天知道那个家伙出了什么事儿；也许他的舞弊行为被发现了，现在正被囚禁在某个地方。可以肯定，这个家伙坑害的绝不只是他一个人。这种骗子通常总是大规模地干那种坑蒙拐骗的勾当。

他突然想到应该有一种国家机构，一种类似时间银行之类的地方，在那里他可以把一秒一秒的小钞兑换成大一点的票面；毕竟，他的这些小钞都是货真价实的钱啊。他从未听说有这样的机构，但他相信也许可以从辞典里，比如在“银”字部下面查找到一点线索。或许这种机构叫做“时间钱庄”，那么在“钱”字部下面查找一下，应该不难找到。另外，“皇”字部下面也应该查查，因为它很可能是一家“皇家钱庄”；当然这得取决于它的重要性。

后来，尼古拉·库施米奇变得动不动就发誓，说：在那个星期天晚上，尽管他心情确实很郁闷，但绝对没喝一滴酒。因此，当接下来的事件发生时，他完全是清醒的——当然，这是就还能讲得清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情况而言。也许他坐在沙发角落里打了个小盹儿；情况常常可能就是这样的。刚开始，这次小睡使他感觉舒服至极。“我曾经和数字发生过太多的关系，”他自言自语道，“可我对数字还是一窍不通。然而很明显，实在不必对数字太过重视。毕竟，它们只是国家为了维持秩序而设置的一种措施而已。除了写在纸上，没有人看得见它们。比方说，在社交场合遇到一个‘七’或者一个‘二十五’的可能性就是不存在的。在那种场合，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所以，只是由于纯粹的漫不经心，才造成了时间与金钱之间的这种细微的混淆，仿佛时间和金钱不能区别对待似的。”尼古拉·库施米奇几乎大笑出声。他能看透其中的奥妙，而且非常及时，这实在是了不起；及时看透，这才是事情的关键。现在，一切都得改变了。时间的确是一种令人苦恼的事物。可是，难道他是唯一一个遭受时间折磨的人吗？对于其他人，时间难道不是正如他曾经体验过的那样，化解成分分秒秒并且流逝吗，尽管他们未曾意识到这个事实？

尼古拉·库施米奇不禁有了一点幸灾乐祸的感觉。“如果——”他正要往下想，却突然发生了一件奇异的事情。他突然感到有一阵儿风迎面袭来；这阵儿风拂过他的耳畔，并触及他的双手。他睁大眼睛，环顾四周。窗户关得牢牢的。他双目圆睁，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忽然开始领悟到此刻触及他的其实正是时间，一掠而过的时间。他对这些微小的分秒有了清楚的认识，实际上它们全都一样地散发着微温，每一秒跟其他的秒都很相似，稍纵即逝，快得惊人。上天知道它们究竟要干什么。每当有阵儿风吹过，在他看来都是一种侮辱，这样的事情偏偏只摊在了他的身上！现在，即使他只是坐着不动，坐上整整一辈子，时间之流仍然会这样从他身上掠过，一刻也不停留。他预见到，长此以往将会导致各种各样的神经痛发作；为此，他简直愤怒欲狂。他跳起身来；可令他惊讶的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在他的脚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只动了一下，而是连续动了好几下，混合着奇怪的晃动。他吓呆了：难道是地球在动？真的，确实是地球。确实是地球在动。他曾在学校里学过这方面的知识；但当时只是蜻蜓点水地学了一下，之后就束之高阁，再也不愿做深入探究了。况且，地球在动也不是什么适合谈论的话题。可是，他现在既然变得非常敏感，所以也就能感觉到地球在运动。其他人也能感觉到地球在动吗？或许能，只是他们心照不宣而已。或许对那些水手来说，这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是毫无疑问，尼古拉·库施米奇在这方面非常娇贵，他甚至连街车也不敢乘坐。他在房间里踉踉跄跄，站立不稳，如同在一条船的甲板上，只有不停地左右摇晃才能免于跌倒。而尤为不幸的是，他居然模模糊糊地想到一些与地轴倾斜相关的知识。不行，他忍受不了这些晃动。他觉得难受极了。得躺着，保持平静——他记得曾经在某本书里读到过应付这种情况的方法。于是，尼古拉·库施米奇从此就一直躺在床上了。

他一直躺着，双眼闭阖。当然也有一些时期，可以说是地球动得比较轻微的日子，生活尚可忍受。为此，他想出了背诵诗歌这个主意。真是难以相信，这样做究竟有何益处。一旦他缓慢地背诵一首诗，甚至重读每一个韵脚，那么在一定程度上，他就获得了某种稳定不变的事物，某种他在内心里一直坚定地凝视着的事物。他能够记得这些诗，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啊！不过，他对文学一直就抱有特殊的兴趣。那位和他相交很久的学生告诉我，他对自己的境遇并不抱怨。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对那些像那位学生一样可以忍受地球运动、到处走动的人，他不由得从心里生出一种过度夸张的钦佩。

我之所以清楚记得这个故事，是因为它给了我极大的安慰。不妨这么说吧，我此生再未遇到像尼古拉·库施米奇这样令人惬意的邻居；而且我想，他也一定对我颇为赞赏。

50

这次经历之后，我下决心如果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一定要毫不迟疑地去探究事实。我觉得，跟推想臆测相比，事实要简单得多，也能给人以慰藉。看来我并不了解，我们所有的推理结论只不过是事后总结；除了是所有原因的汇总，我们的推理结论不会再是其他什么。汇总之后，崭新的一页就会立刻打开，完全与以往不同，不会有任何内容传承下来。在目前情况下，轻而易举就能确定的几个事实有何益处？可是，如果说一说眼下我正在干些什么，我马上就得跟这些事实牵扯在一起：这些事实（我现在不得不承认）使我本已艰难的处境变得更趋恶劣了。

凭我的名誉作证，这些日子以来，我可以说写了相当多的东西；我总是怀着疯狂的激情写作。可是说实话，一旦我到了外面，我就再也不想回家了。我甚至会绕上一点弯路，用这种方式消耗掉我原本可以用来写作的半个钟头。我承认这是一个弱点。可是，只要我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就毫无可指责之处。我埋头写作，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而在我的隔壁则是一种与我迥然不同、也毫无关系的生活：那是一个医科大学生，正在为考试而用功学习。我从未有过类似的遭遇，仅此一点就已构成了我们之间决定性的差别。至于其他方面，我们的情况也是能有多么不同，就有多么不同。这些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然而自从我知道那个声音要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忘记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我聚精会神地倾听，心脏嗵嗵地直跳。我放下一切，侧耳细听。果然，那声音出现了；我从来没有搞错。

几乎每个人都了解那种噪音，那种由铁皮制的圆形物体——比如说罐头盒的盖子——从手中滑落后发出的噪音。一般而言，这类东西坠到地板时所造成的声音不会很大；它会陡然触地，然后沿着圆边滚动；它真正搞出令人讨厌的噪音是在它滚动的动力即将耗尽时，那时它会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直到彻底停下来。现在，让我们看看我所遇到的整个故事吧：在我的隔壁房间里，一个诸如此类的铁皮制的东西滑落在地，滚动，停止；而在此过程中，每隔一会儿，就能听到一阵跺脚的声音。正如所有的噪音是因为它们不断地重复而给人造成深刻印象一样，隔壁的噪音也具有它自身内在的组织结构；从头至尾，它不断变化，从不发出相同的音韵。而正是这个事实说明它具有自身的规律。它会时而激烈，时而舒缓，时而忧郁；它会时而急剧滚动，如同流星，时而轻缓滑行，许久不能停下。而最后的几下磕碰总是让人心惊肉跳。另一方面，伴随其中的跺脚声却给人留下近乎机械呆板的印象。不过，跺脚的声音每一次都以不同的方式插入那铁制的东西造成的噪音中；仿佛这才是它要完成的使命。现在我可以很准确地回顾当时的这些细节；因为我隔壁的房间是空闲着的。那个医科大学生已经回乡下的老家去了，他必须去静养一段时间。我住在最顶层；我房间的右侧是另一幢房子；我楼下那间屋子也还没有人住进来；所以，我现在没有邻居。

我真的有点惊讶，在这种情况下，我居然没能非常轻松地面对所发生的事情；尽管每次噪音响起之前，我的预感都会事先对我发出警告。本来我是应该从预感中得到好处的啊。“千万别怕！”我应该这样告诉自己，“它就要出现了。”因为我知道，我的预感从未欺骗过我。不过，我的不安情绪也许应该归因于我所获悉的那些事实；自从知道了那些事实，我反倒变得更加容易受到惊吓了。我猜想，那噪音的出现都是由于那个大学生读书的时候，他的右眼睑总是机械地以细致、缓慢、无声的动作下垂、闭阖；这个念头对我造成的影响就像真的有某种鬼魅存在似的。眼睑下垂、闭阖本来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但在大学生的故事中却非常关键。他已经好几次考试都没有过关了；他的自尊心变得非常敏感；而且或许他家里亲友的每次来信都让他背上了重负。所以，除了拼命用功，还能怎么办呢？然而，在决定命运的考试之日到来前的几个月，这种毛病就会发作，这种轻微的、不可思议的疲弱现象就会发生；这件事是如此可笑，宛如一扇百叶窗总是拒绝被卷起来似的。我敢肯定，在最初几个星期里，他一定觉得自己应该有能力克服这个毛病。不然，我永远也不会想到要把自己的意志力提供给他。直到有一天，我发觉他的意志力已经完全消耗尽了。于是，自那以后，每当我感觉那种声音要出现时，我就把身体贴近靠他房间的墙壁，恳求他使用我的意志力。过了一会儿，我知道他已接受了我的意志力。不过，或许他不应该接受，尤其是想到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用。即便是我们想方设法推延了疾病的发作，他是否能够好好利用我们赢得的一点点时间，也仍然是个疑问。更何况与此同时我的付出也开始影响到了我自己。我记得，有天下午，我正在犹疑这样下去究竟能坚持多久，有个人来到我们住的楼层。旅店的楼梯十分狭窄，所以只要有人上来，总是会在这家小小的旅店引起相当大的骚动。那天下午，没过一会儿，我感觉有人走进了我的邻居的房间。我们的房门都在通道的最里面，他的房门在拐角处，紧挨着我的。当然，我知道他的朋友偶尔会来拜访他；不过，正如我已经讲过的，我对他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也许，他的房门开关了好多次，有人一直在进进出出。对此，我真的是不敢肯定。

就在当天晚上，情况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糟糕。时间还不算太晚，因为疲倦，我已经躺在了床上；我想，我当时可能已经睡着了。突然，我觉得好像有人在推我，我一下子跳了起来。随即，那种声音出现了。反弹，滚动，碰撞，摇摆，剧烈摩擦。穿插其间的跺脚的声音异常可怕。不久之后，住在楼下的房客便愤怒地把天花板敲得咚咚直响。新住进来的房客自然也受到了惊扰。呵，现在，肯定是这个新房客的房门在响。我现在已完全清醒，所以我想我确实听到他的房门打开了，虽然他开门时小心翼翼的劲头儿是那样令人惊异。我觉得他正朝这边走过来。毫无疑问，他是想搞清楚那噪音究竟是从哪个房间传出来的。让我迷惑不解的是他那委实过分夸张的小心谨慎。他应该早就发现，在这幢房子里，安静其实是毫无必要的。那么，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蹑手蹑脚呢？有一刻，我觉得他在我的门前停了下来；之后，我听到他——这是毫无疑问的——走进了隔壁房间。他径直走了进去。

接着（我该怎么描述呢？），接着一切都寂静下来。非常寂静，如同某种疼痛突然消除般地安谧。那是一种可以明显感觉的、刺痛般的寂静，就像一道伤口正在悄无声息地愈合。本来我应该马上就入睡，应该长舒一口气，然后沉入梦乡。但当时我心中的惊异根本不让我入睡。有人正在隔壁房间里说话；而就是这说话声也仿佛成了那寂静的一部分。只有亲身经历过那种寂静的人，才能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因为，那种寂静用语言是无法描述的。当时，连屋外的一切也都好像变得平息静谧了。我坐起身来，侧耳倾听；哦，恍如到了静谧的乡村。上帝啊，我想，原来是他的母亲来啦！她坐在灯旁，和他谈话；而他也许把头轻轻地靠在她的肩上。不久，她就会把他扶到床上躺下。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刚才来人在走廊上为什么蹑手蹑脚了。呵，的确也只能是这样！在这样的人面前，房门打开的方式也完全不同于在我们面前打开的方式啊！好啦，现在我们可以入睡了。

51

我差不多要彻底忘记我的这位邻居了。我十分清楚，我对他并没有真正的同情。的确，偶尔在经过的时候，我会顺便问问住在楼下的人有没有关于他的消息，以及是什么样的消息。如果是好消息的话，我就会很高兴。不过，我是在夸大其词。实际上，我并不需要知道他的消息。有时，我会突然产生进入隔壁房间去看看的冲动，但这种冲动和他已经毫无关系。从我的房门到隔壁只有一步之遥，而且隔壁房间的门还没有上锁。我真的很想知道隔壁那个房间里究竟是什么样子。你可以轻而易举想象出任何特殊房间的样子；而且你的想象与真实情况往往是非常相近的。可是，一个人对自己邻室的想象却往往与实际情况相去甚远。

我告诉自己，吸引我的正是这类事情。但我十分清楚，在隔壁房间里等候我的一定是一个罐头盒之类的东西。我曾经设想，那很可能真的是一个罐头盒的盖子，尽管我的猜想很可能是错的。不过，这并未让我陷入烦恼。把所有事情归结于一个罐头盒盖子，这一点非常符合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可以想象，那个大学生很可能没有把它带走。打扫房间的人兴许已经整理过隔壁的房间，把那个盖子又装到它本该呆着的罐头盒上了。于是，罐头盒和盖子两者便共同构成了“罐头盒子”这个概念，确切地说是一个圆筒状的罐头盒子，这个概念非常简单，尽人皆知。我仿佛看见了它们，这构成罐头盒子的两个部分，就站在壁炉架上。是的，它们甚至可能是站在一面镜子前边，于是在镜子里就出现了另外一个罐头盒子，一个与真实的罐头盒子完全相似的、可以迷惑人的、虚幻的罐头盒子；对于镜子里出现的罐头盒子，我们不会认为它有任何价值可言；然而，比如说一只猴子，却会伸手去抓它。事实上，甚至会有两只猴子要抓它；因为，当猴子爬上暖炉架的时候，镜子就会照出猴子的影子。因此，在隔壁房间里等着我的一定是这罐头盒的盖子。

让我们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吧。一个罐头盒的盖子，一个圆筒状的罐头盒的盖子，如果完好无损，边缘没有凹凸变形，那么它除了希望被装在罐头盒上，应该是别无他求的；这应该是它为其自身所能想象得到的最高境界了，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满足，意味着它的愿望全部实现。的确，难道就不存在一种理想化的境界吗？经过耐心而柔和的旋转、安装，罐盖和罐盒连最小的齿棱都紧紧贴合，严丝无缝；罐盖感受着被自己裹住的罐盒突凸的边缘，那么富有弹性，那么轮廓清晰鲜明，恰如独自躺在某处时罐盖自己的边缘一样清晰鲜明。可是，哀哉，能够珍爱这种境界的罐盖实在寥寥无几啊！所以，显而易见，与人类的交往给“物”的世界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因为人类——如果可以顺便将人类与这样的罐盖相互比较——对待自己的本职工作总是非常勉强，而且做也做得极为糟糕。这部分是因为他们在匆忙之中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部分是因为他们是被别人在怒气十足的情况下做了错误的安置，部分是因为本当互相合贴的边缘发生了扭曲变形，各自都有自己的特征。老实说吧：他们的真正心愿就是，只要一有机会，就从罐盒上掉到地上，然后四处滚动，搞出刺耳的噪声。否则，所有这些所谓的娱乐以及由此导致的噪声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许多世纪以来，“物”始终在注视着这样的景象。因此，如果它们受到了扰乱，那么一点也不足为怪；如果它们丧失了对本身自然沉静的特性所具有的兴趣，而开始像它们经常看到的周围的人所做的那样，只想充分利用存在之物，那么也不足为奇。它们试图回避它们应尽的义务；它们变得越来越冷漠无情和漫不经心，而人们在某些混乱不堪的活动中当场将它们抓获时，丝毫也不会觉得诧异。人们根据自己的经验，对这一切是再熟悉不过了。他们如果觉得气恼，那是因为他们属于更强的一方，是因为他们认为只有他们自己拥有改变的权利，是因为他们感到自己受到了模仿；不过，他们对待这些一概听之任之，就像他们听之任之自己的行为一样。但是无论如何，还是有人会积聚他的能量，比如说孤独者，会不分昼夜地完全坚守他的独立王国。他会立刻激起那些早已堕落退化之“物”的敌对、蔑视和憎恶，那些“物”的良知已然败坏，根本无法忍受任何事物克己自守和为了意义而奋争。于是，它们就联合起来对这样的孤独者进行干扰、恐吓和迷惑，而且深知它们能够做到这一切。它们互相挤眉弄眼，展开它们诱惑的阴谋行动，这诱惑的阴谋发展得愈来愈巨大，以致无限，最后把所有的生物，包括上帝，全都卷进了反对孤独者的阴谋中；而孤独者也许会战胜这诱惑的阴谋，他是一位圣者。

52

我现在是多么透彻地理解那几幅奇异的绘画【21】啊。那些画上面的“物”企图摆脱它们有限的、常规的用途，以轻浮的举止相互好奇地抚摩和诱惑，在偶或纵情狂欢的淫荡中瑟瑟颤抖：沸腾打转的锅，做沉思状的烧瓶，无所事事地把脚插进洞中取乐的漏斗！呵，瞧！在这些“物”当中还有：从充满嫉妒的虚无中抛出来的身体器官，手足肢体，喷吐热烘烘的脏物的嘴巴，以及放着臭气的轻佻淫荡的屁股。

而画中的圣者【22】痛苦地扭动着身躯，蜷缩成一团；尽管这样，他的双眸中却闪烁着一种眼神，一种接受这些“物”的存在可能性的眼神——他正在瞥视它们。他的感官意识早已沉淀在他灵魂的澄明之液中。他的祷词像树叶一样凋落，犹如一株枯萎的灌木从他的口中生长而出。他的心上下翻转，流了出来，流进四周的混沌之中。他抽打在自己身上的鞭笞绵软无力，犹如一根轻轻拂赶苍蝇的牛尾。他的性器再次仅仅停留在一个位置；当一个女人裸着乳房饱满的胸脯，穿过混乱的人群，朝他昂首走近时，他的性器像一根手指似的指向这个女人。

曾经有段时间，我认为这些绘画已古色苍然。倒并不是我怀疑它们的真实性。我可以想象，这些事情很可能在许久以前曾经在圣者们身上发生过，那些狂热的先驱者，他们不惜任何代价，试图一上来就靠近上帝。今天，我们早已失去了这样行动的勇气。我们觉得，上帝对我们来说是很难接近的，我们必须把上帝搁置一旁，以便我们可以从容不迫地完成将我们和上帝隔绝开的漫长的工作。但是，我现在明白，这项工作跟做圣人一样，都需要历尽艰辛；这样的挑战会摆在每一个因为要完成这项工作而孤独的人面前，一如在许久以前，这样的挑战曾经摆在那些蛰居在山洞和废弃修道院里的、笃信上帝的隐修士面前。

53

每当谈起隐士们，我们常常做出很多想当然的假定。我们常想，世人对隐士们是有所了解的。实则不然，世人对隐士们并不了解。他们从未见过一个孤独者；他们只是憎恨孤独者，而又对他一无所知。他们从来都是对孤独者加以利用的“邻人”，从来都是从邻室里发出的对孤独者进行诱惑的“噪声”。他们总是煽动各种事物来烦扰他，让各种事物发出巨大的噪声，从而淹没他的声音。孩子们也是一直联合起来对付他，因为他既柔弱，又是小孩；而随着他渐渐长大，成人世界对他的敌视也会变得越来越强大。世人像对待一只被追猎的野兽一样，追踪到他的藏身之处；而且在他漫长的青年时代，从来没有禁猎期让他暂获安宁。如果他没有因筋疲力尽而沉沦，反而试图逃亡，那么世人就会对他大肆诋毁，说他留下的东西丑陋不堪，十分可疑。如果他对此不予理睬，世人就会更加露骨地仇视他，夺去他的食物，吸光他的空气，朝他的“清贫”大吐口水，从而让这“清贫”于他变得不堪忍受。他们像对待感染了瘟疫的人一样，对他恶言相向，投掷石块，要他尽快离开。哦，芸芸众生自古而来的本能是没有错的：因为，孤独者确实是他们的敌人。

但是，如果他始终垂目忍受，世人就会开始思索。他们不由得怀疑，他们所做的一切可能正好是孤独者求之不得的，他们的所作所为可能恰好促使孤独者更加坚守他的孤独，并帮助他永远脱离芸芸众生。于是，他们改变了对付他的策略，拿出最后的撒手锏，最致命的一招，与以往迥然不同的攻击手段——送给他荣誉。荣誉的噪声一旦响起，孤独者差不多总会抬头看看；这样，他的精神就难免阵脚大乱了。

54

今夜，一本我很可能是在童年时代拥有过的小书浮现在我的脑海。这是一本有绿色封皮的小书。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是玛蒂尔德·布莱送给我的。刚得到它的时候，我对它并不感兴趣；直到过了几年后，我想是在乌尔斯伽德度假期间，才开始读它。而在刚一阅读它的瞬间，我就知道这是一本很重要的书。即使仅从外表上看，它的蕴涵也是极其丰富的。它那绿色的装帧包含着某种意味，让人不由得立刻联想到与之相称的内容。仿佛是经过了精心安排，开卷所见是光滑、洁白的衬页，上面还有白色的波纹；然后是扉页，透着神秘的气息。猛一看，好像书中肯定有不少插图，但是一张都没有；而尽管不太情愿，你却不得不承认，它原本就该这样。幸好在书中某页找到一根代作书签的细丝带，才稍许弥补了一些没有插图的遗憾；丝带已经发脆，略显歪斜地夹在书页中，丝带上的玫瑰红仍未消退，天知道它从何年何月就插在这页书中没再动过，在它默默的坚守中透着无限伤感。或许从来没人动过这根丝带；装订工人可能是匆匆忙忙地、未加细看就把它装了进去。但也有可能它夹在这个地方不是偶然的。或许是某人读到此处停了下来，之后再也没有继续阅读下去；也许命运在那一刻正好敲了他的门，让他远离所有书本，去从事其他的事情；因为，归根到底书本并不是生活。不过，这本书是否被人继续读过，确实难以断定。也有可能事情很简单：有人打开了这本书，然后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阅读这一页，而且，此人经常是在夜深入静的时候阅读这一页。无论如何，面对夹着丝带的这两页，我总是感到某种羞怯，就像你站在一面镜子前面会感到羞怯一样。我从来不读这两页。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把整本书好好地看完过。书并不算厚，但里面有非常多的故事；尤其是在午后读它，总是能读到你从未读过的故事。

我只记得其中的两个故事。我现在就讲到它们：《格里施卡·奥托雷皮奥夫【23】的最后时刻》和《大胆者查理【24】的灭亡》。

只有上帝知道，我当初阅读这本书时是不是留下了深刻印象；但是现在，事隔多年之后，我却仍能记得其中的一段描述：假沙皇格里施卡的尸体抛掷在人群中，被民众乱刺乱砍，曝晒了三天，他脸上则始终戴着一副面具。当然，我再也不可能指望这本小书重新回到我的手中。可是这段描写实在是太特别了。另外，我倒真想重读一遍他和他母亲相逢的经过。他当时一定是非常自信，所以才要他母亲到莫斯科来。我甚至确信，他当时自恃他的力量足够强大，所以他当真以为自己是在召见自己的母亲。而这位玛丽亚·纳戈伊【25】星夜兼程从清贫简陋的修道院匆匆赶来；毕竟，只要她接受僭主是她的儿子，她就可以得到一切。然而，僭主的宝座不正是从她承认他的那一刻开始变得摇摇欲坠的吗？我倒宁愿相信这样一点：他改变自己地位的力量更主要的是来源于他不再做任何人的儿子。

（说到底，这也正是所有离家出走的年轻人所拥有的力量啊）【26】

民众从来不知道沙皇长得是什么模样，但却需要他。这个事实本身就导致了他在行使权力的时候变得更加自由、更加没有约束。可是，母亲承认他是儿子的声明——虽是有意制造的骗局——反而削弱了他的力量。这件事剥夺了他的丰富的独创能力，使他处处受限于对真德米特里的令人疲惫的模仿；这件事使他退化成了一个平凡的个人，使他成了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再加上还有玛丽娜·穆尼契科【27】，她的瓦解作用更是潜移默化，她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否定了他；正像后来的事实所表明的，她谁都信赖，可就是不信任他。当然，我不敢保证这个故事考虑到了所有这一切。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应该被涉及了。

然而，即使撇开这些不谈，整个事件本身并没有完全失去它的现实意义。现在，我们完全可以想象有一位作家会特别关注这位假沙皇一生的最后时刻；而且他这样做一点都不荒谬。在假沙皇一生的最后时刻，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从沉睡中惊醒，跑到窗前，从窗口纵身跳下，跌落在庭院里的卫兵中间。他自己无法站起来；卫兵们只好伸手相助。很可能他的腿跌断了。他靠在两个卫兵身上，觉得他们是信任他的。他环顾四周，觉得其他卫兵也都是信任他的。他甚至感到有点对不起他们，这些身材魁梧的近卫军；形势对他们肯定已变得非常糟糕：他们非常清楚伊凡·格罗斯尼【28】的实力，但却仍然信任他这个假沙皇。他真想让他们知道真相；可是只要一张口，他就只能发出疼痛的叫喊。令人发狂的疼痛传遍他的伤腿；此刻他已根本顾不上自尊，除了疼痛，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结果，一切都已来不及。敌人蜂拥而至：他看到舒伊斯基【29】，看到跟在舒伊斯基后面的所有人。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但是他的卫士们却在他周围围成一圈保护他。他们没有将他放弃不管。然后，奇迹发生了。这些老卫士的忠诚精神散播开来；一下子，再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往前逼近了。离他很近的舒伊斯基绝望地朝楼上的一个窗口喊叫起来。假沙皇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站在那儿。他明白四周静了下来，突然寂静下来。接着，一个声音就该响起了。他熟悉这个声嘶力竭的声音，苍老，尖利，装腔作势。果然，他听到皇太后——他的母亲——正在否认他是她的亲生儿子。

至此，整个事件一直是在自发地发展的；而接下来，呵，该请讲故事的人出场了！因为，要写出这个故事的最后几行描述，必须拥有一种能够突破所有矛盾的力量才成。不管事情是不是这样讲的，我们只能坚信：在皇太后的声音和枪声响起之间——其间隔非常之紧，驾驭一切的意志和力量再度回到他身上。否则，我们就无法理解随后所发生的事情之间那极其动人的逻辑关系：那些人竟会刺穿他的睡衣，在他身上乱戳乱扎，仿佛要刺破一个人内心最坚硬的部分；而且在他死后连续三天，他竟会仍然戴着他差不多早已放弃了的沙皇面具。

55

现在想起来，我感觉真的好怪：在这同一本书里，居然还讲述了像花岗岩一样顽强不屈的查理大公的最后时刻；此人的个性毕生始终如一，没有丝毫改变；对那些必须忍受他的人，他施加的重压越来越沉重难负。有一幅他的肖像画保存在第戎市【30】。但是即使没有这幅肖像画，我们也知道他身材矮胖，熊腰虎背，目空一切，不顾死活。也许只有他的手，我们未曾料想到。那是一双非常热的手，时时刻刻都需要冷却，总是不自觉地放在冰凉的东西上面，五指张开，尽量和冷空气接触。就像一般人容易头部充血，血液总是涌进他的双手；而且，当他握紧拳头的时候，他的手就会像狂人的头脑一样，充满狂乱的幻念。

血脉里流着这样的热血，要想平安无事地生活就得需要格外的谨慎小心。因此，查理大公便将自己和他的热血一起闭锁于自我之中。有时候，当这热血在他周身战战兢兢、阴郁晦暗地流动时，他也会为之恐惧。这种热血甚至会让他觉得它像一种可怕的怪物，他几乎不认识这种机敏的、二分之一葡萄牙遗传的血液【31】。他经常处在恐慌的状态之中，唯恐它会在他睡眠的时候攻击他，并将他撕成碎片。他试图做出要驯服它的样子，但依旧是生活在恐惧的阴影里。他从来不敢爱上一个女人，以免这热血会产生嫉妒；而且因为这热血的性格是如此暴烈，他的嘴唇便从未沾过一滴酒；为了让热血冷却下来，他用玫瑰配制的果酱代替酒液。然而，有一次他还是喝了酒；那是在洛桑【32】郊野的营地，格兰松【33】刚刚失守。其时，他既身患疾病，又自暴自弃，结果喝了很多未掺水的葡萄酒。但当时，他的血液正处在沉睡状态。到了他神志不清的晚年，他的血液也经常会沉入这种昏昏沉沉、动物一般的睡眠。由此可见，他是怎样完完全全受着他的血液的控制；因为当他的血液沉睡时，他就什么也不是了。每逢这种时候，他的随从没有一个会获准出现在他面前，他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至于外国使臣，他更是不会露面接见，因为他正处于虚弱、沮丧的糟糕状态。他会枯坐着，等待他的血液从沉睡中醒来。然后，在大多数时候，他的血液会突然一跃而起，咆哮着从他的心脏进涌而出。

为了这热血，他随身披挂、携带了所有那些他根本不屑一顾的东西：三颗巨大的钻石和别的各式各样的宝石；成堆的弗兰德斯花边饰带和阿拉斯挂毯【34】；他的装饰着金旒的丝质大帐篷；扈从们使用的四百顶营帐；木板画像，大块纯银镶制的十二使徒像；还有塔伦托亲王、克莱夫公爵、巴登的菲利普、古咏城堡的领主【35】。因为他想让自己的血液相信：他才是皇帝，他是至高无上的。他太想让体内的血液敬畏他了。但他的血液并不相信他，尽管有这样那样的证据也无济于事；他的血液实在是太好猜疑了。或许他只让它猜疑了一小会儿。可是，乌里【36】的号角背叛了他。从此之后，他的血液就明白了它是在一个战败者的体内流动；它渴望着脱离他的身体。

这是我现在对这个故事的看法。但最初读它时，给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人们在主显节【37】那天搜寻他的那一段。

在南锡城【38】那场引人注目的速战速决的战斗结束之后，年轻的洛林【39】亲王——他在主显节前一天骑马进入了他这座凄惨不堪的城市——一大早就唤醒了他的随从，命令他们立刻去打听查理大公的下落。一个又一个的信使被派了出去；亲王自己则忧心忡忡，坐卧不宁，时不时地走到窗前向外眺望。那些用马车拉来或担架抬来的人，他全都认不出来是谁；他唯一能看得出的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是查理大公。负伤的人当中也没有大公的影子；在接连不断被带来的俘虏当中，也没有一个见过大公的身影。不过，逃亡者从四面八方带来各式各样的消息，他们乱糟糟的，充满惊恐，好像全都害怕在逃亡途中与大公不期而遇。夜幕已经开始降临，但是仍然没有丝毫有关大公的确切消息。在漫长的冬夜里，大公行踪不明的传言有充裕的时间四处散播。不管这种传言散播到哪里，它都会在每个人心中引发一种突兀而夸张的信念：大公仍然活着。也许，大公从来没有像那天夜里那样，在人们的心中浮现出如许真切的形象。没有一户人家不是通宵达旦守候，等待着大公出现，甚至幻想着听到他叩门的声音。如果他没有出现，人们便想，那一定是因为他已经从门前走过去了。

那天夜里，地面都冻结了，而“他仍然活着”这一信念仿佛也在人们心中冻结起来，坚硬无比。这个结在许多年月逝去之前是不会化解的。所有这些百姓，虽然根本不了解实情，却特别依赖“大公还活着”这个信念。他们只有靠想象大公还在人世，才能忍受他带给他们的痛苦命运。他们曾经付出巨大艰辛，才学会承受他的存在；而现在，虽然熟知此公的禀性，他们却发现他特别适合让人铭记在心，而非彻底被遗忘。

但是次日清晨，那天是1月7日，礼拜四，搜寻大公的行动又重新开始了。这次多了一名向导。他是大公的一个侍童；据说，他曾远远看见主人坠下马背；现在他负责找到事发地点。侍童自己什么话都没讲；是康珀巴索伯爵【40】把他带来，并代他讲话的。现在，侍童走在最前面，其他人全都紧随其后。无论是谁，看到这个身上裹着稀奇古怪的衣服、神情莫名其妙、惶惶不安的少年，都很难相信他真的就是那个四肢纤柔、像少女一样美丽的吉安一巴迪斯塔·科洛纳【41】。他冷得瑟瑟颤抖。夜间的霜冻使空气都僵化了，地上的雪被踩踏得嘎吱嘎吱直响，就像牙齿在格格地撞击。说到这个，他们当时差不多全冻僵了。只有大公的小丑——绰号路易·温哉——始终保持活跃。他学着狗的模样，时而跑到前面，时而又跑回来，四肢落地绕着少年小跑一圈；每当看见远处有一具尸体，他就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弯下腰身，催促那具尸体赶快振作起来，变成他们正在寻找的那个人。他会给那具尸体一点时间考虑，等待回应，但随后就满腹牢骚地跑回来，又是叫嚷又是咒骂，喋喋不休地抱怨那些死人的懒惰和顽固。他们继续向前不停地搜寻，仿佛永远不会有终点。南锡城已经朦胧远去，看不清了；因为除了异常寒冷，天气变得一派阴霾；阴沉灰暗的天空，仿佛穿不透的灰幕。旷野漠然地向前延伸，越往前走，这伙簇拥成一小堆的人就越像是迷失了方向。大伙保持着沉默。只有跟在众人后面的一个老妇人一边摇头，一边喃喃地念叨着什么；也许她是在祈祷吧！

突然，这伙人的向导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他转向大公的葡萄牙侍医鲁皮，指着前方的一个地方让侍医看。在前面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有一片结冰的平地，仿佛水塘或沼泽；那里躺着十到十二具死尸，每具尸体都有半个身子陷在冰层里面。这些尸体几乎全都被扒光了衣服，无遮无拦。鲁皮弯下腰，一具一具地仔细查看。大伙跟着分散开，弯着腰身查看那些尸体；他们从中辨认出了奥利维叶·德·拉·马尔什【42】和随军牧师的尸体。而与此同时，那位老妇人已经跪在雪地里，伏在一只大手面前哀哭起来；那只大手五指张开，僵硬地冲着她。大伙全都跑了过去。那具尸体验朝下趴着，鲁皮和几个随从试着把它翻转过来。但是由于死尸的面部已经冻入冰层中，他们在用力往外拉的时候，死尸半边脸上的皮被撕了下来，又薄又脆；接着，就看到另外半边脸早已被狗或狼啃得面目全非了；此外，一道巨大的伤疤从左耳延伸至右耳，把整个面部劈成了两半。所以，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张人脸。

大伙一个接一个地扭头张望；每个人都期望着在身后看到那个罗马人。但他们看见的只是大公的那个小丑，只见他愤怒而又悲痛地朝他们跑了过来。他举着一件斗篷，抖来抖去，仿佛要抖落什么东西；可是斗篷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于是大家开始找寻可以确认大公的痕迹，并且找到了几处。他们点起一堆火，用热水和葡萄酒清洗那具尸体。喉部的旧伤疤露了出来，还有两处大脓肿的遗痕。侍医已经不再怀疑了。不过他们还是找到了更多的证据。路易·温哉在不远处发现了大黑马摩罗的尸身。在南锡战斗中，大公骑的就是这匹战马。他跨在高高的马背上，两条短腿垂在两侧。血还在不停地从马的鼻孔中流到马嘴里，看上去就好像它正在饮自己的血。站在另外一旁的一个侍从回想起，大公左脚上有一个趾甲倒长在了肉里；于是所有人都开始寻找这个指甲。只有那个小丑扭动着身体，好像有人在胳肢他，大叫起来：“哦！阁下啊，请宽恕他们揭露你身上粗俗的缺点吧！他们是一群傻瓜，他们居然不知道从我拉长的脸上来辨认你，你的美德明明白白就写在上面啊！”

（安放尸体时，首先进屋的也是大公的那个小丑。那是在一个名叫乔治·马奎斯的人的家里，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安置在他家。由于遮尸布还没有盖上，小丑对当时的场景获得了一个完整的印象。在黑色的床顶华盖与黑色的灵床之间，雪白的寿衣和深红的斗篷形成刺目的、极不协调的反差。灵床前面摆放着猩红色的长统靴，硕大、镶金的马刺直冲着他。只要一看到宝冠，那么毋庸置疑，摆放在床头的那个东西应该就是大公的头。那是一顶公爵戴的、镶着一些钻石的硕大宝冠。路易·温哉走来走去，仔细查看每一样东西。他甚至伸手摸了摸那些绸缎，尽管他对绸缎的好坏知之甚少。按说那应该是质地很好的绸缎；或许对勃艮第王族而言，那些绸缎略显寒碜了一点。他又退后几步，看了看整体情况。在雪光的映衬下，那些色彩显得异乎寻常的不协调。他把每种颜色都单独地深深铭刻在了心底。最后，他赞许道：“穿戴得不坏，也许有那么一点太过花哨了。”在他看来，死神似乎就像一个急需一位公爵出场的木偶戏主人。）【43】

56

直截了当地确认那些永恒不变的事物，而不去为真实情况感到痛惜，更不去对它们加以评判，这应该是最明智的做法。据此，就不难发现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读者。在童年时代，我觉得读书是一个人在未来某个时期可以从事的一种职业，到那时，各种各样的职业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供你选择。坦率地讲，这样的时期何时来临，我一点清晰的想法都没有。我相信随着生活发生某种转折，一个人将会注意到，生活纯粹地成了来自外部世界的生活，一如它从前只是来自内部世界的那样。我猜想，到了那时，生活将会变得一目了然，可以理解，而且绝对不太可能发生误解；当然，生活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简单的，相反，将会是非常烦心的、复杂的和困难重重的，但又——如果你喜欢的话——总会是有形可见的。到那时，儿童时期所特有的无边无际、无拘无束、永远无法真正预知等不可思议之感触，都将被克服；虽然你其实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克服的。事实上，这些内在感触还会不断增加，从各个方面向你聚拢；于是，你越是向外关注外部世界的事物，你就越会激发出内心深处的东西。唯有上帝知道这些内在的东西来源于何处吧！不过，这些内在的东西也许会增长到某个极限，然后突然终止。不难看出，成年人很少受到这种内在东西的烦扰：他们到处行走，不停地做判断，不停地付诸行动；如果陷入了困境，他们就会把原因归咎于外部环境。

所以，我打算把读书推延到这种种变化开始发生之后。到那时，一个人就会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书籍，就会有时间来阅读它们，就会把某个固定的时间——既有规律，又令人愉快，不长不短、恰好合适的时间——用在读书上。当然，有一些书会让你觉得更加亲切；但这并不是说，你会时不时地因为在这样的书上面多花了半个钟头，以致忽视了散步、约会、看戏或写急信的时间。至于因为过分沉溺于书本，头发被抓挠得像刚躺着睡过觉似的蓬乱不堪，或者两耳酣热、双手冰凉，或者长长的蜡烛一夜之中完全燃尽，感谢上帝，诸如此类的情形是绝对不可能再有了。

我之所以提到这些情况，是因为在乌尔斯伽德度假期间，当我突然开始读书时，曾经非常真切地亲身体验过。我很快就发现自己的阅读能力还不够。的确，我比自己预定的时间提早开始了读书。只不过，那一年我是在索罗的学校跟许多与我年龄不相上下的人一起度过的，致使我对自己的时间规划发生了怀疑。许多突如其来的、意想不到的经验向我涌来；他们把我当做成年人一样看待，这已经变得不足为奇。那都是一些像生活本身一样真切的经验，以其全部的重量压到了我身上。但与此同时，我越是了解这些经验的现实性，就越是清楚地看到我的童年时代乃是一种无穷无尽的真实。我知道，我的童年时代不会终止，正如其他的人生阶段现在只是刚刚开始一样。我告诉自己，每个人都天生可以自由划出童年和成人的分界，只不过这些划分全都是假想之中的。事实表明，我还不够聪明，无法为自己想出一些分界。每当我试图去做一些划分，生活就会让我明白，它对人生阶段的划分一无所知。如果我坚持认为我的童年时代已经成为过去，那么我的一切未来也会同时弃我而去，消逝踪影；唯一给我留下的东西，甚至比不上一个玩具铅兵赖以站立的脚下那一小坨铅块。

不难理解，这个发现使我愈发孤独。它使我沉浸在自我之中，让我内心充满一种终极性的愉悦；而我却将这种愉悦误以为是一种苦恼，因为相对于我的年龄，它来得实在太早了。每念及此，我就感到忧虑不安，就会想到：由于没有预先制订一个确定的读书时间，我可能会把很多其他的事物完全错过。所以，当我怀着这样的心理状态回到乌尔斯伽德，看见各式各样的藏书，我就迫不及待地立刻开始阅读，甚至感到颇为内疚。我甚至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预感，许多年之后，我经常产生这种感觉：你根本没有权力打开一部书，除非你已经准备好要把所有的书都读完。每读一行字，你就会打开一个崭新的世界。在阅读开始之前，世界是完整无缺的；或许，在你阅读它们之后，你会发现世界还是那么完好无损。可是，对于尚不具备阅读能力的我，怎么能够去应付所有的书籍呢？即便是在那间不大的图书室，堆在书架上的书也是汗牛充栋，多得不可救药。我怀着倔强而又绝望的心情飞行于书海，匆匆地在书页之间穿行，就像一个人不得不去完成一项超出他的能力所及的工作。在那段时间，我读了席勒【44】和巴格森【45】，奥林施拉格【46】和沙克-斯塔菲尔特【47】，以及瓦尔特·司格特【48】和卡尔德隆【49】的书。很多显而易见我早就应该读过的书到了我手中；还有一些书，我太年幼，当时读它们为时太早。对于当时我的年龄段来说，几乎没有一本书是适合我的。然而，我还是读了下去。

在后来的岁月中，有时我会在深夜醒来。看到夜空中的星星是那么真实，是那么令人信服地闪烁，我就禁不住疑惑不解，人们怎么竟能放弃世界上那么多有意义的事物呢。我相信，每当我从书本中抬起头，凝望窗外，凝望窗外的夏日景致，凝望阿贝伦娜呼唤我的地方，我就会产生诸如此类的感触。她必须过来喊我，而我甚至不做回答，这在我们看来实在是太奇怪了。这种事发生在我们两个最为快乐的那段时光。可是由于读书的狂热已经彻底将我攫住，我不要命似的迷恋着读书，并煞有介事，倔强不屈地躲在室内，不去与她共享我们一天天的假日。尽管我不善于利用那些通常来说不太明显，但却大量出现的机会去享受自然之乐，我却宁愿许下诺言，希望我们之间的日益严重的不和能够在将来得到化解；而且，这样的化解拖延的时间越久，就越是让人愉悦。

然而，我的阅读狂热来得迅疾，去得也很匆促；那时，我和阿贝伦娜已经互相把对方惹恼了。因为阿贝伦娜总是不遗余力地嘲笑我、蔑视我；当我在凉亭遇见她时，她居然装出一副正在读书的样子。有一个星期天早上，虽然确实有一本未打开的书摆在她身旁，她却似乎正在聚精会神地摆弄醋栗，借助一把餐叉，小心翼翼地将醋栗从小枝上摘下来。

那肯定是七月里的一个早晨，如同我们在七月里常见的早晨那样，空气清新，时间静止，到处洋溢着欢悦和盎然生机。无以计数细微的、抑制不住的运动创造了一幅极其生机勃勃的镶嵌图景；万物共振共鸣，时聚时散，融入大气之中；它们清凉的气息使阴影变得愈加清晰，并且赋予阳光明亮而灵动的清澈。花园里没有一样特别夺目的事物；每样事物散布得无处不在，如果你不想错过什么，就必须融入所有事物之中。

所有这一切也蕴含在了阿贝伦娜纤柔的一举一动中。一个让人无比愉快的想法是：她应该做这样的事情，而且要完全像她正在做的这样。她那白哲的双手在树阴下闪着光泽，时前时后的动作轻巧而又协调；叉子摘下的一颗颗浑圆的果实欢快地跃入盘中，盘底衬着芬芳的葡萄叶，盘中的果实已成堆凸起，有的鲜红，有的浅黄，闪烁着点点光斑，酸涩的果肉里面包裹着坚实的果核。在这样的情景中，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想静静地观赏；但是由于害怕会受到责备，为了不使自己陷入尴尬境地，我就拿着书坐到桌子的另一端，然后信手翻了几页，便漫无目的地埋头书中。

“如果你一定要读书，你至少应该读大点声，书虫！”没过一会儿，阿贝伦娜说话了。她的话音听上去没有丝毫挑衅的意味，而我也觉得这正是和解的最佳时机，于是我立刻大声朗读起来，一直把一个章节读完，然后就开始读下一个章节，题目是：“致贝蒂娜【50】的信”。

“不，回信【51】不要读。”阿贝伦娜打断我的朗读；她突然放下手中的小餐叉，仿佛很疲倦的样子。接着，见我呆呆地望着她，她笑了起来。

“天啊，马尔特，你读得太差劲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究竟在读什么。“我读这本书，只是为了让你打断我啊。”我坦白道，浑身燥热。我把书页往前翻，翻到内封。这时，我才知道手里拿着的是一本什么书。“为什么不要读回信呢？”我好奇地问她。

阿贝伦娜似乎没听见我的问话。她身穿鲜丽的衣裙，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她内心深处逐渐升起了阴影，一如此刻她眼睛里露出的沉郁神情。

“把书给我！”她突然说，好像生气了。她把书从我手上夺过去，翻到她想要的那一页，然后开始读一封贝蒂娜写的信。

我不知道我对这封信究竟能理解到什么程度，但是我仿佛得到了一个庄严的承诺：总有一天，我会把它彻底搞懂的。阿贝伦娜的声音逐渐高昂，最后差不多就像我曾经听到她唱歌时的那种声音。这时，我觉得非常羞愧，我对我们之间和解的认识竟是那么不值一提。因为，我充分认识到，现在这个样子才是我们的和解。但是，这种和解是发生在一个更为崇高的领域，巍峨高远，绝非我所能企及。

57

那个庄严的承诺仍然处在兑现的过程中。不知从何时开始，那本书加入了我的藏书，成了与我形影不离的几本书之一。如今，我也可以一翻就能翻到我想读的章节；当我阅读那些章节的时候，我说不清心里念着的是贝蒂娜，还是阿贝伦娜。哦，不，贝蒂娜在我心中已经变得更为真实了；而我所认识的阿贝伦娜却像是通往贝蒂娜的一个准备阶段，而且对我而言，她已经融入了贝蒂娜，就像融入了她自己无意识的存在一样。在这一点上，不同凡响的贝蒂娜已经用她所有的书信创造了一个空间，一个极其广袤的世界。她从一开始就让自己充塞于万物之中，好像她很早就已超越了自己的死。她无所不在地渗入存在的最深之处，成为存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实际上都是永恒不朽的：从中，她辨认出了她自己，她差不多是痛苦地摆脱了一切束缚，而且像依据往事来审视自己那样艰苦地推测出自己的本相；她像召唤幽灵一样召唤她的自我，并且勇敢地正视她的自我。

就是此刻，贝蒂娜，你依然是无所不在的；我了解你。大地不是仍然存留着你的体温吗？飞鸟的鸣啾歌唱中不是还可以听到你的歌声吗？虽然晨露不复是从前的晨露，但夜空里的星辰依然是你那时的星辰啊。而且，难道这整个世界已不再是你那个世界了么？因为不知有多少次，你用你的爱把世界点燃，看着它熊熊燃烧，火光闪耀，趁着所有的人正在熟睡，悄悄把它换成了另一个世界！你觉得你与上帝非常一致，因为每天清晨，你都向他祈求一个崭新的世界，好让他创造的所有世界都有机会展现自身。你觉得，对世界加以爱惜或者修补根本没有意义；你只是按照世界的原貌将它消耗，然后再伸手向上帝索求更新的世界。因为，你的爱已经变得无所不能。

至今仍然没有人谈论你的爱，这种状况怎么会可能呢？难道在你之后又发生过更值得纪念的事情吗？他们究竟在忙些什么？你自己很清楚你的爱的价值；你向那位伟大的诗人【52】大声地讲出了你的爱，希望他能把它变成人间的爱情；因为你的爱仍然只是一种自然的力。可是他却借助写给你的书信，劝阻人们不要相信你的爱。人们读了他写给你的回信，对它们深信不疑，却从不相信你写给他的信，因为诗人比自然更容易让人们理解。或许终将有一天人们会明白，在这件事上，诗人的伟大是有其局限性的。这个女人的爱情被强加到了他身上，而他又无法予以否认。他居然不能对这种爱予以回应，这意味着什么？这样的爱根本不需要回应；其本身就是爱的呼唤与回答；它的祈求由它自身回复。然而，不管诗人的气度如何非凡庄重，面对贝蒂娜的爱，他都应该谦恭地跪在她面前，用双手把她的口授记录下来，就像使徒约翰在帕忒莫斯【53】记录上帝的启示那样。面对这样的爱的声音，诗人是别无选择的，因为这声音“传达的是天使的任务”，它飘然而至，将诗人包围，然后将他带入永恒。让他在火焰中升天的车辇【54】就在眼前。为抵御他的死亡而预备的隐秘神话已经安排就绪，而他却让这个神话半途而废，拒绝登上那升天的车辇。

58

命运总是喜欢发明一些模式和构想。命运的困难在于它自身的复杂多变。而生活的艰难却是由于生活本身的简单。构成生活的事物寥寥无几，但它们的宏大意义却是凡人无法测度的。拒绝命运支配的圣者选择这些与上帝相对的事物。而凡事总要顺应天性的女人，因为在与男性的关系上必须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必然导致所有爱情关系中先天固有的宿命。女人站在变化多端的男性身边，坚贞不移，超越命运，犹如永恒的象征。正在爱着的女人总是胜过她所爱着的男人，因为生活比命运更伟大。女人总想让自己的献身变得无边无际，不可度量；这也正是她们的幸福之所在。不过，她们无可言喻的爱之痛苦也正在于此：人们总是要求她们对自己的无限奉献加以克制。

除此而外，女人从未产生过其他的悲怨。爱洛绮丝【55】最早写的两封情书所包含的就是这种悲怨；五百年后，那位葡萄牙修女【56】的书信中又再次回响起这种悲怨的声音。她们书信中的怨叹哀诉听上去犹如鸟儿的婉转鸣啾。在这因为洞悉女人而敞亮的意识中，忽然掠过萨福【57】那遥远的身影，数世纪以来她一直杳无踪影，因为人们不是从生活、而是从命运中寻觅着她的身影。

59

我从来不敢向他买报纸。当他通宵达旦在卢森堡公园外面慢悠悠地蹀躞时，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真的带着一些报纸。他背朝着公园的铁栅栏，一只手摸索着铁栅栏下面的石墙晃来晃去。他把自己压缩得那么扁平，以致每天有那么多的人虽然从他面前走过，却全都对他视而不见。虽然他还会挤出一点叫卖声，向路人表明他的存在，但是那声音微弱得连一盏灯或一个火炉燃烧时的声响都不如，也比不上岩洞中那水珠的滴落声。世界仿佛就是这样安排的：有一些人，终其一生都是在他的叫卖声的间歇中走过；而他自己移动的时候则比任何运动着的事物都更为安静，悄无声息，犹如钟面上的指针，犹如指针的影子，甚至犹如时间本身。

我总是不情愿去看他，这是多么不公正啊！每次走过他身边，我总是紧随其他人的脚步匆匆而过，装出我真的不知道他在那儿似的。写出这样的事情，让我觉得十分羞惭。每当我走过他身边，就会听到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卖报纸”，紧接着又是一声，然后是第三声，基本上没有任何停顿。我身边的行人环顾四周，试图找出这声音来自何处；只有我加快脚步，装出一副我什么也没有听见的样子，装出一种我正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思考中的样子。

事实上，我也确实正在思考。我忙着在心中描画他的形象；我一直在想象他的样子，由于用心太过，汗都冒了出来。因为我必须像塑造一个死者那样来塑造他的形象，关于这个死者，没有任何他存在的证据和构成材料；我必须完全从内在的自我出发来塑造他的形象。现在想来，当时联想到那些数不胜数地陈列在每家古玩店里的、带条纹的小型象牙基督圣像，对我描画他的形象还是很有帮助的。一个个基督受难雕像【58】的意象在我心底里忽隐忽现——毫无疑问，这些意象只能使我联想到基督的一些特征：瘦长的面孔所摆出来的独特斜角，凹陷的双颊上乱蓬蓬的、可怜巴巴的胡须，斜视上苍的茫然静默的眼神里那种显而易见的痛苦。不过，除了这些重要特征外，他还有很多其他特点；因为我甚至当时就很清楚，在他身上没有一样特征是不重要的。比如他的上衣或外套耷拉着披在身上的样子——内衣领子全部露了出来，低低的衣领呈圆弧状，围绕着绷直的、有很深沟褶的脖子，却没有一处和脖子贴在一起；又如那墨绿色的领结，松松垮垮地绕着衣领；特别是他的帽子——一顶破旧的、感觉硬邦邦的高筒毡帽，他戴着这顶旧毡帽，就像所有的盲人戴着帽子一样，根本没有想过帽子是不是与他们脸上的线条搭配谐调，这个附加的物件跟他们的个性特征之间也不会构成新颖的外部和谐，只可以说是一种习惯性地戴在头上的、毫不相干的东西。所有这些，全都不是可有可无的特征。在怯懦地拒绝正视卖报人之际，我已走出去很远，最后他的形象却无缘无故带着令人痛苦的力量凝聚在我的内心，以致达到一种极其悲惨的程度；我终于无法忍受，决定借助与内心相对的外部现实，来抑制和消除在我的想象中越来越逼真的画面。夜幕正在降临。我决定立刻从他身边经过，留心看看他。

现在，人们肯定知道春天正在来临。白天的风已经平息；一条条狭窄的小巷安逸地向远处延伸而去；小巷尽头的房屋熠熠闪耀，洋溢着簇新的气息，犹如白色金属板崭新的断口——金属板断口的闪亮光泽经常让人感觉惊诧。在宽阔又平坦的大街上，比肩接踵的行人熙来攘往；街上车辆稀少，他们尽可从容而行，无需担心被车辆撞着。今天应该是星期天吧。圣絮尔皮瑟【59】教堂的尖顶矗立于无风的高空，显得熠熠生辉、无比高远；在那些颇具罗马风格的狭窄小街，人们会在不经意间发现春天来临的气息。公园里面和公园门前，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结果我没能立刻看见他的身影。或许他就在人群中，而我没有认出他来？

我突然明白，我对他的想象是毫无价值的。他的悲惨境遇绝对令人绝望，任何谨慎或掩饰都无法使其减轻，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力。之前，我既没有注意到他的躯体是如此倾斜，也没有注意到他那眼皮下面不断充溢着的恐惧神情；我也从未想到他的嘴巴，居然瘪缩得犹如下水道的出口。也许，他拥有丰富的回忆；可是，如今除了他身后那堵石墙因为他每天用日益磨损的手掌抚摩而留下无形的感觉，再也不会有任何东西能找到通道进入他的心灵世界。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差不多在一瞬间就看清了这一切；与此同时，我发觉他戴的帽子跟以往戴的不一样，而且脖子上的领结毫无疑问是专门在星期天才戴的那种。领结上有淡黄与紫罗兰色相间的细格花纹；至于帽子，则是一顶缠着绿色饰带的便宜新草帽。当然，这些颜色毫无意义；记住它们，对我来说也是小题大做。我只想说，这些东西穿戴在他身上，看上去就像长在鸟胸脯上的极其柔和的茸毛。他本人从中不会获得任何享受；我环顾四周：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又有谁能够想象这些华丽的装束是为了他而穿的呢？

呵，我的上帝！我突然受到了强烈震动，原来这样你才存在啊！关于你的存在，有各种各样的证据。但我已经把这些证据忘得一干二净，并且从未想过要寻找一个证据，因为要确证你的存在就得承担多么重大的职责啊！可是，现在，证明你存在的事物就在我眼前。此乃汝之所好，从中汝获取愉悦【60】：我们必须学习怎样忍受一切，而不去下判断。什么是忧伤的事物？什么是高尚的事物？唯有汝独自彻悟。

当冬天再次来临的时候，如果我需要一件新的外套——那就让我也这样穿在身上吧，只要它是崭新的外套！

60

我到处漫游时总是穿戴比较好的、从一开始就属于我自己的衣服，每到一个地方总是投宿在比较讲究的住处；但这并不是说，我想把自己跟他们区别开来。我只是没有像他们那样孤注一掷：我没有勇气去过他们那样的生活。如果我的一条胳膊萎缩了，我一定会把它掩藏起来。然而她（我并不知道她是谁）却不然，她每天出现在咖啡店前面的阳台上；虽然她要脱下外套，解开说不清什么款式的一件件上衣和内衫，得费很大劲儿，但她丝毫不嫌麻烦，而是用很长时间脱下这件，解开那件，就连旁边观看的人都觉得不耐烦了。之后，她会谦恭地站在我们面前，袒露着她那畸形的萎缩的残臂，让人一见就知道这样的手臂非常罕见。

是的，我确实没有想把自己跟他们区别开来。然而，如果我处处企求跟他们相似，那我肯定是过于抬高自己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既没有他们那样的体力，也不具备他们那样的本领。我从食物中摄取营养，靠一餐又一餐地吃东西活着，绝对没有什么神秘可言；而他们的生存却简直像神仙一样不食人间烟火。他们整天站在他们的角落里，即使在十一月份也不例外，他们从来不会因为冬天到了而叫苦。浓雾升上来，他们的身影变得隐隐绰绰，模糊不清；可是他们依然存在。我曾经到处旅行，曾经病倒，曾经遭遇过许许多多的事情；而他们却仍然活着，似乎永生不灭。

（我甚至搞不明白，在发霉的冰冷的灰色卧室里，小学生们怎么能够起得了床；是谁给了这些瘦小的、皮包骨头的孩子勇气，让他们匆匆忙忙地跑出家门，穿过成人们的城市，穿过黎明前的黑暗，跑进漫长的学校生活；他们总是那么瘦骨嶙峋，总是那么忧心忡忡，总是那么火烧火燎，姗姗来迟。我想象不出，需要有多么大的外力支撑，他们才能坚持不懈地做到这一切。）【61】

在这座城市里，慢慢坠入他们这种境遇的人可谓比比皆是。其中有很多人在开始的时候会竭力反抗；但是不久之后就跟那些韶华已逝的老姑娘一样，再也不会挣扎反抗了，但她们仍然很强韧，内心深处从未受过损伤，因为她们从未被人爱过。

上帝啊！也许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对一切事物都不管不顾，只去爱她们吧？否则，当她们从我身后超过我时，我为什么会情不自禁地跟踪她们？为什么我会在突然间想到一些像夜曲一样甜美的话语？为什么这些话语会在我的喉咙和心之间温柔地徘徊？为什么我会想象自己怀着极度的小心谨慎用呼吸将她们拥抱？这些受到生活摆布的玩偶，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地把她们的双臂伸向虚无，伸向绝对的虚无，以致肩关节最后酸痛脱臼。由于她们从来没有从任何高不可攀的希望中跌落，所以也未曾摔得粉身碎骨；但是她们早已精疲力竭、疲惫不堪，生活对她们而言已经毫无意义。只有四处游荡的小猫会在夜间钻进她们的卧室，神不知鬼不觉地抓挠她们，然后爬在她们身边酣然入睡。有时候，我会跟踪她们中的某一个，走过两条街道。她们总是贴着墙边行走；总是有行人走来挡住我的视线；最后她们消失在人群中，完全失去踪影。

然而我知道，如果有人试着去爱她们，那么她们一定会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就像有些人因为走了太多的远路，再也无力行走一样。我想，只有耶稣才能承受她们的重量，因为只有他的四肢拥有复活的能量；可是对于耶稣，她们几乎是无关紧要的。吸引耶稣注意的只有那些正在爱着的女人；而不会是那些因为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才能而等待被爱的女人，等待被爱的女人就像那冰冷无火的灯盏啊。

61

我知道，倘若我命中注定生活悲惨，那么即使我用最好的衣服装扮自己，也无济于事。难道他【62】不是从国王如日中天的荣华富贵中坠落到了最卑微的人群之中吗？他，不但没有继续上升，反而坠入了社会的最底层。确实，有时候我会相信，其他一些国王非常了不起，虽然那些宫苑庭榭已不能证明什么。然而现在是深夜；时值寒冬；我冻得直发抖；我相信这位不幸国王的遭遇。因为荣华富贵只是过眼云烟，我们也从未见过有什么事物会比悲惨更能持久。不过，这位国王应该是不朽的。

难道他不是唯一一位在疯癫的外表下面维护着自己荣光的国王吗？就像那由玻璃罩保护着的蜡制花草。对于别的国王，人们会在教堂里为他们祈求长寿。但是对于这位国王，大臣让·夏利耶·热尔森【63】却希望他能够永生；而当时，这位国王已经落到了最最可怜的境地，除了头上的王冠，可谓穷困潦倒，一无所有。

在那段日子里，经常有一些黑脸膛的异乡人对这位躺在床上的国王进行袭击。袭击者剥下他那件因为身体溃疡而腐烂的衬衫；很久以来，那件污秽的衬衫已经被他当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房间里一片昏暗，袭击者肆意撕扯那些已经腐烂的碎布片，连压在国王僵硬的手臂下的烂布片也不放过。其中有一个拿来一盏灯；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国王胸前那溃烂化脓的疮口，一枚铁质的护身符深深地陷在里面，因为国王每天夜间都用他全部疯狂的力量把它紧压胸前；护身符现在深深地陷入他的肌体，四周镶嵌着珍珠般的脓血，俨然残存在某个圣骨匣凹槽里的不可思议的圣水，显出一种可怖的珍贵。一些心肠冷酷的人被挑选出来当国王的看护；但是一旦受到惊扰，那些蛆虫就从弗兰德绒布中爬出来，从衣服的褶皱里掉落出来，爬到看护们的袖子上，面对这种情形，即使那些心肠冷酷的看护也会忍不住恶心欲呕。毫无疑问，自从小女王【64】不在世后，国王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越来越恶化。因为尽管小女王又年轻又光彩照人，她却至少愿意躺在他的身边。等到她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于躺在这具腐臭的身体旁边，与他同枕共眠了。她死的时候，没有把那些能够安慰国王的言语和温情留下来。所以，现在再也没有人能够深入国王混乱的精神世界；再也没有人能够将他从灵魂的深渊中拯救出来；当他像一头冲向草原的野兽，突然圆睁着双眼冲破这些精神的羁绊时，再也没有人能够领会他的心思。然后，当他忽然辨认出朱维纳尔忧心忡忡的面孔时，他想起了他的帝国，想起他所能记得的帝国最近的情势。于是，他想把自己错过的一切全部弥补回来。

然而，这段时期所发生的各种事件的特点是，处理它们的时候绝对不能谨小慎微。只要有事情发生，就一定是非常严重的事情；而如果要谈论这件事情，就必须搞清楚每一个细节。谁又能冲淡一系列已经发生了的事实呢？他的弟弟被谋杀了；昨天，一向被他称为“亲爱的妹妹”的瓦伦蒂娜·维斯康提【65】跪在他面前，她扭曲变形的脸上罩着寡妇戴的多层黑纱，当她掀开黑纱时，立刻露出满含哀伤和控诉的面容。今天，一个固执己见、夸夸其谈的律师在这里站了好几个钟头，滔滔不绝地论证王侯杀人者的权利，直至罪恶变得不言自明，仿佛上升到了与天国齐辉的境界。而所谓公正，意味着判定每个人的行为都是正当的；因为虽然有人立誓为她复仇，奥尔良的瓦伦蒂娜终归还是心碎而死。纵使一而再、再而三地宽恕勃艮第大公，又有何用？大公的心早已被因绝望而生的不祥激情俘获了；现在他隐退到阿吉列森林深处的帐篷中，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他甚至宣称，只有听到深夜中牝鹿的呦呦之鸣，他的心才能得到抚慰。

所有这些事情全都被从头至尾地思索了一遍又一遍，虽然这些事情过去的时间并不很久，人民还是要求见一见他们的国王；他们见到了国王——一个困惑不解的国王。但是人民为看到国王而欢欣。他们知道，这就是国王，这个沉静的、有耐性的人；他在这里，只是为了让上帝在为时已晚的急躁中采取他所不能企及的行动。在圣保罗宫的阳台上，在那些神志清醒的时刻，国王也许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在不可思议地好转：他记起了在罗斯贝克那天的经历【66】。那天，他的叔父德·贝瑞公爵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他获得第一次决定性胜利的地方；在十一月份那个令人惊讶的漫长白昼中，他俯视着聚成一团的根特人，骑兵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发动攻击，他们因为拼命地往一处拥挤而纷纷窒息。一群人纠缠在一起，犹如一颗巨大无比的大脑；他们的尸身层层叠叠，堆积如山，仿佛要筑起一道严密的阵地。目睹这群因窒息而死亡的人的面孔，你会觉得再也无法呼吸；这些尸身彼此支撑着矗立在那里，你会禁不住想，由于如此之多绝望的灵魂突然挣脱了肉躯飞入空中，尸堆上空的空气肯定也被冲到更远的地方了。

人们把那一天的情景视为他的王业荣光的开端，让他深深铭记在心。他自己也珍藏着这份记忆。但是，如果说那一天的情景是“死的胜利”，那么现在，他双腿颤抖不止地站在圣保罗宫的阳台上，置身于众目睽睽中，这种情景就是“爱的神秘”。他早已从人们的脸上看出，那场战斗的场景虽然非常宏大，但完全可以为他们所想象。然而，眼下所出现的这个场景，却不是他们能够理解的；这个情景简直就像很多年以前在桑利森林出现那只戴金项圈的牝鹿一样神奇莫测。只不过，这一次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他自己，而其他人全都陶醉在了观看中。他敢肯定，他们全都屏住了呼吸，心里洋溢着巨大的期待；同样的期待在他年轻时也曾俘获过他，那是有一天他在狩猎的时候，突然看到一张安详宁静的鹿脸正透过树丛凝视着他。他那看得见的神秘洋溢在他的全部温和的风采中；他凝立不动，因为害怕所有的一切消失不见；他那宽阔、单纯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俨似圣徒雕像上的那种自然恒久的表情，而且没有丝毫的做作。他保持着这样的表情；这是那些永恒瞬间中的一个瞬间，一个可以看得见的永恒之缩影。这样的永恒让下面的人群几乎无法忍受下去。他们从无穷无尽的安慰中获得了力量，鼓起勇气，爆发出一阵欢呼，打破了广场上的寂静。然而，阳台上只剩下了乌尔森的朱维纳尔；等欢呼声一停，他大声宣布说，国王将莅临圣丹尼斯大街，去观赏耶稣受难兄弟会上演的神秘剧。

在那段日子里，国王心中充满仁厚的感觉。假如当时有一位画家想描绘天国的生活，那么他不可能找到比国王双肩低垂、伫立在卢浮宫高大窗户前的宁静形象更为合适的模特儿了。他正在阅读克利斯蒂娜·德·皮桑【67】写的一本特意题献给他的小书，书名是《漫长的学徒之路》。书中写到了具有寓言性质的议会所拥有学识渊博的辩论术，这种议会的任务是找出一个有资格统治世界的王侯。国王并不是在阅读这些内容。这本书在他手里总是翻到内容最朴素的章节；那些章节讲述的是有关一颗心的故事。在漫长的十三年中，那颗心像坩埚一样被悬置在痛苦的火焰上，只为了给他的眼睛蒸馏出苦涩的泪水。他知道，只有当幸福长期消失，并且永远不会再来之后，真正的慰藉才会来临。对他来说，再也没有任何事物比这种慰藉更弥足珍贵了。当他凝望着窗外，仿佛要用目光去拥抱对面的那座桥之时，他喜欢通过克利斯蒂娜的心——她的心被伟大的古美女巫【68】吸引到了宽阔的道路上——来观察世界，观察当时的世界：充满凶险的大海；被日益逼近的广袤无边的沙漠围困起来的、怪塔林立的城市；沉醉在孤独中的崇山峻岭；以及被可怕的怀疑之心不断探索的苍穹，那苍穹就像小婴儿的头盖骨一样封闭得绝无缝隙。

但是，一旦有人走进房间，国王就会受到惊吓，他的精神也会慢慢地黯淡下去。他允许人们把他引离窗口，并交给他一件事去做。他们已经让他习惯了花几个小时翻看画册；他自己乐在其中。唯一让他气恼的事情是：翻看画页的时候，他从来没法同时去看很多幅画，而且那些画页都对折固定在画册里，他无法随意更换它们的位置。后来，有人想起一种差不多早已被人们遗忘了的纸牌游戏；国王因此非常宠爱那个给他拿来纸牌的人。那些色彩活泼的画片可以随意分开，任意摆弄，而且绘有各式各样的人物图形，深得他的欢心。于是，当玩牌戏在朝臣中间成为一种风尚时，国王经常是坐在他的图书室里独自一人玩着牌戏。正如他刚刚连续把两张王牌翻出来，上帝也在最近让他和国王温塞斯劳斯【69】见了面；有时有一张王后死了，他就拿一张红心A盖在她上面，看上去就像一块墓碑。在牌戏中有好几张教皇【70】，但他并不觉得惊奇。他把罗马的教皇放到桌子最远的那边，而把阿维农的教皇【71】放在右手旁边。他对罗马毫无兴趣；出于某种原因，他把罗马想象成一个圆形的城市，而且不会再花更多的心思。但是他了解阿维农。只要一想到阿维农，他的记忆就会立刻回想起那座巍峨的、封闭的宫殿，并且使他的记忆不堪其重负。他不得不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上一口气。他对当天夜里将会出现的噩梦充满了恐惧。

总体而言，玩牌戏的确是一种让人平静的活动；人们让他重复不断地去玩这种游戏，也属正确之举。玩牌戏的那些时光让他确信：他就是国王，就是查理六世。但这并非意味着他在夸大自己的重要性；他绝对没有认为自己比一张纸牌更大、更重要。相反，他越来越在内心里坚信，自己只不过是一张确定的纸牌，甚或是很糟糕的一张，玩牌戏的人在愤怒中将它掷出，而且常常输掉；只不过他这张纸牌永远是同一张，永远不会变成别的纸牌。然而，只要像这样在有条不紊的自我确证中度过一个星期，他就会开始感到自己内部正在发生某种紧缩。他的前额上的皮肤和后颈部的皮肤渐渐绷紧，仿佛他是在突然间特别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些部位的轮廓。他会问起有关神秘剧的事情，迫不及待地等着神秘剧开始；每当这种时候，没有人知道他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诱惑。当神秘剧开演的时间终于到来之后，他更多的时候是住在圣丹尼斯大街，而不是圣保罗宫。

那些供舞台表演用的诗歌最让人受不了的地方是这样的：它们总是不断地增补和扩展，逐渐变成了长达数万行的诗，以致诗歌里的时间最终变成了真实的时间；简直就像是按照地球本身的尺寸规模来制造一台地球仪。当时的舞台是中空式的；舞台下面是地狱，舞台上面倚着柱子架起一个没有围栏的平台，象征着天堂的地平线；这种舞台唯一能起的作用就是削弱观众的幻想。因为实际上，这个世纪【72】早已把天堂和地狱全部尘世化了。当时的舞台正是依靠天堂和地狱两方面力量得以存在的。

这正是属于阿维农基督教界的时代【73】；早在教皇约翰二十二世【74】周围聚集了一代基督教徒之前，就已经有许许多多的人不由自主地逃到阿维农来寻求栖身之所了；他就任教皇之后不久，这些人就在他任职教皇的地方迅速建造了那座宫殿的主体部分；那是一座封闭的宫殿，外形呆板滞重，看上去如同为所有无家可归的心灵筑建的最后的庇护之所。但是，这位瘦小的、超越世俗世界的老人自己并没有住进去，而是一直住在户外。他刚到此地，就立刻展开针对各方面的迅捷而又大胆的行动；与此同时，他的餐桌上总是摆好了下过毒药的菜肴。高脚酒杯里的第一杯酒总是得倒掉，因为侍者把试毒的牛角从酒里抽出来时，牛角的颜色有变。这位年届古稀的老人整天疑虑重重，总是随身带着那些蜡像，因为他不知道该把它们藏在何处；那些蜡像是人们照他的样子制做的，目的是藉着它们来毁灭他本人。结果，老人自己被刺穿蜡像身体的长针划了很多伤。其实，他完全可以把那些蜡像熔化掉；但是那些神秘的蜡像已经使他心里充满了恐惧，不管他的意志有多么坚强，他还是常常害怕，如果熔化了那些蜡像，他很可能会因此遭到致命的打击，并且像被火焰熔化了的蜡一样彻底消失。不过，这种恐惧只会让他瘦小的身体越来越干瘪，越来越富有忍耐力。现在，他的帝国的肌体也受到了威胁。在格拉纳达【75】，犹太人已经被煽动起来，要消灭所有的基督教徒；而且这一次他们还雇用了更为可怖的帮手。随着谣言四起，再也没有人不怀疑麻风病人已被收买；有几个人曾经亲眼看见他们把自己穿过的可怕的破衣烂衫扔到了水井里。人们迅速相信这些情况是可能的，原因不仅仅在于他们过于轻信谣言；相反，信仰早已变成沉重的负担，以致它从人们颤抖的手中滑落，沉入水井深处。于是，这位热心的老人不得不再一次谨防毒药混入他的血液。在屈服于迷信的幻想之际，他给自己和自己的随从人员规定了“奉告祈祷”【76】，以此来对付黄昏时分的恶灵；现在，每到晚上，整个激动不安的世界到处都在回响着这种抚慰人心的祈祷。但是除了这个例外，他所发出的所有教谕和诏书，与其说是像一剂煎药，倒不如说更像是调味的料酒。帝国根本不接受他的治疗；而他却始终坚持不懈地收集帝国的各种症状，试图将它制服；况且，已经有人从遥远的东方前来请教这位傲慢的医生了。

然而，这时候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万圣节那天，他怀着比平时更为热烈的激情，做了一次持续时间特别长的布道；他被一种突然产生的需要攫住了，仿佛要重新检视自己的信仰，他把它宣讲了出来；他用全部力量将它从历经八十五年风霜的躯体中缓缓地取出，摆在了布道坛上。人们当即对他大声痛责。整个欧洲都在叫喊：这是一种邪恶的信仰！

随后，教皇不见了。日复一日，他没有任何动静；他跪在他的祈祷室里，苦苦探求那些自己损害自己灵魂的人的内心隐秘。最后，他又出来了，艰苦的冥想已经使他精疲力竭；他宣布撤回自己的信仰告白。他一次又一次地宣布撤回。于是，“撤回”就成了他精神上最后的激情。他甚至会在深更半夜把红衣主教们唤醒，只为了与他们谈谈他的忏悔。或许他的生命之所以超出常规地延续那么久，就是因为他最后希望在拿破仑·奥尔西尼【77】面前卑躬屈膝；可是后者同样憎恨他，同样拒绝来见他。

卡奥尔的雅戈布【78】撤回了自己的信仰告白。这件事看上去就像是上帝自己希望把教皇的错误展示给教皇看，因为没过多久，上帝就安排了黎尼伯爵的儿子【79】出场；这位少年似乎只是为了与所有成熟的成年人分享神圣的快乐，才在尘世间等待他的成年之日的到来。很多活着的人都还记得这个担任枢机主教之职时期容光焕发的年轻人，都不会忘记他是怎样刚一踏入成人的门槛，就当上了主教，以及不满十八岁就在功德圆满的极度狂喜中离开了人世。人们后来又遇到过这位已逝的少年；因为环绕他坟墓四周的空气长久地吹拂着死者的尸体，自由自在的风里，生命自有其纯净的芬芳。但是，即使这个特别早熟的神圣灵魂，难道就不曾有过某种绝望的东西吗？对芸芸众生来说难道不是很不公正吗，仅仅为了让这个灵魂的纯粹组织在那个时代的红色大染缸里染得更加耀眼，居然对贯穿他一生的灵魂组织进行了精心描绘？当这位年轻王子脱离了尘世，开始他充满激情的天堂攀升时，这个世界难道没有感到某种反弹之类的冲击吗？为什么这些光辉的灵魂都不愿居留在那些总是辛苦地举着蜡烛的凡人中间呢？难道不正是因为尘世间的黑暗，约翰二十二世才断言：在末日审判之前，不可能有真正的至福，哪里都不会有，即使是那些死后升天者也不例外？的确，当大地上到处充斥着诸如此类的纷争和混乱，要有多么顽强的执迷才能想象：在某个地方有那么一些人，他们靠在天使的身上，已经沐浴在了上帝的荣光里，并且从对上帝面容的孜孜不倦的凝望中获得了宁静。

62

在这寒冷的夜晚，我坐在写字桌前，不停地写；我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也许，我知道这件事要发生，是因为我小时候曾经遇见过那个人。他个子非常高；实际上，我觉得他的高个子一定是非常惊人的。

事情简直不像是真实的，但不知何故，我总能设法一个人在傍晚时分从家里逃出来。我不停地跑；就在我转过一个街角的一刹那，我猛地撞在他身上。我一直没有搞明白，当时所发生的一切怎么可能在短短五秒钟的时间里就发生了。不管我用怎样简洁的方式讲述这个偶然事件，都需要花费更长一点的时间。因为我是在奔跑过程中撞在了他身上，结果把自己撞得非常痛。我当时还是个小孩，所以我能够忍住不哭出来实在是不容易；不过，我仍然不由自主地等着得到他的安慰。由于他什么表示也没有做，我便以为他可能是觉得非常尴尬；我猜想他是找不出恰当的玩笑话来化解僵局。我心情已经完全转好，很愿意帮他一把；但要这样做，我必须看着他的脸。我已经说过，他个子很高。按说他早就该向我弯下腰来，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他笔直地站着，高高的个子让我没有一点思想准备。我除了能闻到他身上衣服的气息和感觉到他的衣服特别粗糙的质地，别的仍然是一无所知。突然，他的脸出现在我眼前。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呵？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那是一张充满敌意的脸。在那张脸的旁边，紧贴着那张脸，与他那双可怖的眼睛平行之处，是他的拳头，看上去就像是他的另一个脑袋。我连头都顾不上低下，立刻拔腿拼命奔跑；我从他的左侧飞身而过，慌不择路地冲进一条空寂可怖的小巷，那是一条陌生城市的小巷；在那座城市里，人们从来不懂谅解为何物。

按照我现在的理解，我当时所经历的乃是一个沉重、粗暴而绝望的时代。在那种时代，两个人用来表示和解的亲吻，只不过是给守候在附近的杀手们所发的暗号【80】。那两个人同饮一杯酒，在大庭广众面前共骑一匹马；据说，他们甚至在夜间还同睡一张床。但是在所有这些表面的亲密无间背后，他们彼此之间的嫌恶却早已变得非常强烈，只要他们当中的一位看到了另一位脉搏的跳动，他就会像看见一只癞蛤蟆一样，心中立刻生出恶心欲呕的厌恶。在那种时代，亲兄弟也会反目成仇，长兄会因为弟弟得到更多的遗产而动武偷袭，并把弟弟变成阶下囚。的确，国王站在受到虐待的弟弟一边干预了这件事，并使他重新获得了自由和财产；而那位长兄由于忙着在别的远方的土地上冒险，也不再找弟弟的麻烦，甚至还写了一些信来忏悔自己不讲道义的行为。但是，重获自由的弟弟再也没有从降临到他头上的这一切中恢复过来。他给那个世纪留下了这样的身影：按照朝圣者的习惯，他不断地从一座教堂辗转到另一座教堂，不断地发明一些极其神奇的誓语。他身上挂满护符，低声向圣丹尼斯修道院【81】的修士们倾诉他的忧惧；而且长久以来那里一直竖着他认为应该敬奉给圣路易【82】的百磅大蜡烛，修士们的登记簿土对他的捐赠有记载。他再也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直到生命终结，他都觉得他哥哥的嫉妒与愤怒像一个面目狰狞的星座，主宰着他的命运。还有那位享有盛誉的富瓦伯爵，伽斯顿·福布斯【83】，他不是也公然杀害了他的堂弟埃尔诺特，英王陛下派驻鲁尔德斯【84】的上尉吗？但是，跟那起特别可怕的意外相比，这公然的谋杀又算得了什么？当他的儿子躺在他跟前时，伽斯顿·福布斯怀着发颤的怜悯之心，用他那出了名的美丽之手去抚摸儿子赤裸的喉部，但是却忘了手中还拿着削笔用的锋利小刀。房间里光线昏暗，必须点起灯来才能看见血；那个男孩已经奄奄待毙，血液从他颈部的一道小伤口悄无声息地流出来，这血液的渊源悠久漫长，现在却要彻底告别这个尊贵的家族了。

谁能够强大得足以抑制谋杀呢？在那种时代，谁不知道最恶劣的事情是难以避免的？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大白天的时候，一个人的眼睛突然和谋杀他的人的不怀好意的目光相遇了，他心里就会陡然升起一种异样的预感。他会立刻转身回到家里，把自己关起来，写好他的遗书，最后还让人给他准备好柳枝编的葬舆、塞莱斯廷修会【85】带头罩的僧衣，以及撒灰的仪式。异乡的游吟诗人会出现在他的城堡前；对他们的歌声，他会赐予他们王侯般奢华的报偿，因为他们的歌声与他心中模糊的预感正相吻合。当他畜养的狗抬头望着他时，一个个眼中都满含疑惑，并且对他的命令越来越不以为然。漫长一生中都在使用的题铭，不知不觉间竟生发出另外一种涵义，既新鲜又明确。许多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变得陈腐不堪，却又似乎无从培养新的习惯作为替代。他虽然制订了各种计划，而且很大程度上也在加以执行，但实际上却并不相信这些计划能够实现。相反，某些回忆却浮现出来，呈现为一种意想不到的终极特征。到了晚上，他坐在炉火旁，想让自己沉浸在那些回忆之中；可是窗外早已变得陌生的夜，听上去突然变成了强烈的喧嚣。他那听惯了那么多平安或危险的夜的耳朵，能够清晰地分辨寂静中每一个细微的事物。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它不再是夹在昨天和今天之间的夜；它是夜本身。夜呵！宁静的上帝阁下【86】。然后就是最后审判之日人类的复活！在这样的时刻，要赞美一些所爱的女人也殊非易事。她们全都在晨曲和恋歌中得到了乔装打扮，而且在冗长、拖沓、华丽的赞词下，她们已变得无法让人辨认，充其量只能对她们做一些朦胧的猜测，就像私生子那种直截了当的、女性气的举目一瞥。【87】

然后，在用夜宵之前，看着浸在银质水盆里的双手，又开始了沉思。这是自己的双手。它们活动的时候，能保持一致谐调吗？它们一抓一放的时候，能否保持某种次序，某种连贯性？不。每个人都想同时做到既抓取又放手。两者总是互相抵消，结果什么动作也无法完成。

除了传道兄弟会剧团，别的地方是没有“动作”的。国王在看过他们的舞台造型和表演后，亲自起草特许证书，颁发给他们。他把他们称为“亲爱的兄弟”；从来没有任何人让他感到如此激动。国王明文批准他们可以完全以他们所扮演角色的身份去跟凡俗之人交往；因为国王最大的愿望就是他们能够用他们的激情去影响更多的人，并将更多的人带入他们那轰轰烈烈、井然有序的“动作”表演中去。至于国王自己，早已渴望向他们学习了。他不是也和他们一样，身上总是佩戴着意义特别的徽章、穿着涵义特别的长袍吗？每次观看他们的表演，他都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可以学习的：怎么上场，怎么下场，怎么念台词，怎么转身换位，让每个细节都做到准确无误。他心中洋溢着无穷无尽的希望。在圣三一慈善医院这座大厅里，灯光摇曳不定，显得诡异朦胧；国王每次都坐在最佳贵宾席上，常常兴奋得站起身来，精神专注得像个小学生。别的观众看到动人处，会潸然泪下，低声啜泣；但是他却只是紧紧握住冰冷的双手，竭力忍住溢满内心的晶莹泪珠。有时候，在剧情发展到关键的时刻，一位演员念完台词，突然从国王睁得大大的眼睛视野中退了出去，这时，国王会惊惧地抬起头来：这位圣米歇尔【88】阁下，他是什么时候披着银白如镜的盔甲走上舞台，站在那头的边上的呢？

每逢这种时刻，国王就会站起身来。他环顾四周，仿佛正在考虑一个决定。他仿佛一下子领悟了眼前这出与舞台上的戏恰成对照的表演——伟大、邪恶、充满亵渎神圣的激情，他自己也在其中扮演了角色。然而，转瞬之间，这种感觉就消失了。所有的人都在漫无目的地胡乱走动。耀眼刺目的火炬聚拢在他的周围，圆形穹顶上浮动着杂乱无章的阴影。素不相识的人群把他拉来拽去。他想要演出这个戏剧中他自己的角色，可是他的唇齿却吐不出一个台词儿，身体无论怎么动也完不成一个舞台造型。人们奇怪地拥挤在他的周围；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应该一直背负十字架。他想等着他们把十字架搬来。可是他们比他更加强壮有力，他们把他一点点地推出了大厅。

63

从表面看，许许多多的事物都已发生了变化。究竟变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是在你——我的上帝——面前，在内心深处和在你——唯一的观众——面前，我们不是没戏要演了吗？的确，我们发现我们根本不知道要扮演什么角色；我们寻找镜子；我们要卸去化妆，摆脱一切伪饰，恢复真实面目。但某些部位总还残留着一两处被我们疏忽了的痕迹。一滴夸张的墨迹仍然残存在我们的眉毛上；不经意间，我们的嘴角还是歪扭的。我们就这样到处走动，成了别人的笑料，成了不伦不类的东西：既不是真实的人，也不是演员。

64

那是在奥朗日的圆形剧场【89】。没有好好地举目仰望，只在意识中知道它的正面现在有一道粗犷的颓垣断壁，我就径直从看守室的小玻璃门走了进去。我发觉自己正置身于倾覆的圆形石柱和矮小的木槿树丛当中。但是转瞬之后，我的视线就越过木槿树丛看到了那犹如敞开的贝壳似的观众席，上面成排成排的座位依次升高；它横卧在那里，午后的日影将它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块，看上去犹如一个巨大的凹面日晷。我快步向它走过去。当我从成排的座位之间拾级而上时，我感到，在周遭环境映衬之下，自己显得真是渺小。在我上面不远的地方有几个游客，他们零散地站在那儿，显得悠闲而好奇。他们的衣着过于鲜艳，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不过，他们看上去是那么渺小，因此也就不值得受到注意。他们望着我看了一会儿，为我看上去是这么的渺小而惊奇。因为这个，我转过身来。

哦，我完全是毫无准备呵！一出戏剧已经开演。一出无比宏大的、超人的戏剧正在上演。在那宏大的舞台背景墙上上演的戏剧，组成那巨大舞台背景墙的垂直的三重结构，现在都可以看见了；它的宏大发出响彻天地的共鸣，几乎势不可挡，压倒一切，但又突然在这绝对无法度量的宏大中显得特别合乎尺度。

我被一种强烈的幸福感征服了。正对着我的这堵高耸的舞台背景墙，投下巨大的阴影，看上去就像一张脸，中间阴影浓重的地方俨然是它的嘴，凸出的墙檐仿佛匀称整齐的卷发环绕其上。这堵高大的背景墙就是那扮演一切事物的、神奇的古代面具；在它背后，凝聚着世界万物。而在这边，在这巨大的圆形剧场的观众席上，充溢着一种期待、空旷、具有吸收力的气氛：所有的冲突都在舞台那边上演，所有的神和命运；因此，（如果你举目仰望）越过那高墙的穹棱，渺渺苍天正在缓缓地、永无止境地进场。

现在，我终于明白，当时那个时刻将我彻底关闭在了我们的剧场外面。我在那儿能做什么呢？面对那堵巨墙（就像俄罗斯的教堂里绘有圣像的墙壁）已经遭到毁坏的舞台，我能做什么？因为我们再也没有力量让我们的表演穿透这坚硬、浑厚的墙壁，就像把某种气体挤压进去，让它穿过墙壁变成饱满、浓稠的油滴。今天，我们的戏剧都是通过我们舞台粗糙不堪的筛网漏下来，积聚成堆，堆到多得不能再多时，就清除掉。这与我们在大街上和房屋里到处乱丢垃圾的现实没有什么差别；只不过在舞台上，一个晚上可以集中演出更多的事件。

（因此，让我们坦率地承认这一点吧。我们没有剧场，正如我们没有神一样；因为这两者都需要精神上的交流。每个人都有属于他自己的特殊思想和畏惧；只有在对自己有利和适宜的时候，他才允许别人了解他的思想和畏惧。我们不断地将我们的理解力释放出来，以便它能够使我们得到满足，而不是让我们面对凝聚着我们共同苦难的圣像墙壁大声呼喊；在这堵圣像墙背后，那不可理解的事物有充裕的时间凝聚自身，并显示出它的全部力量。）【90】

65

假如我们拥有一座剧场，悲剧女人【91】啊，你会不会一次又一次地站在舞台上，以那么纤弱、那么率真、那么绝不寻找任何保护性托词的姿态，面对那些观众呢？他们通过观看你的悲痛来满足他们迫不及待的好奇心。当你几乎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你在维罗纳【92】登台演出，你把大束的玫瑰花举在面前，就像举着一张面具，试图把自己掩藏起来；那时候，你是那么令人无法形容地感动，你预见到了你的痛苦的真切性。

的确，你是出生于演员世家；你的父母表演只是为了让观众观看。但是你和他们不同。对你来说，你的职业就像修女生涯对于玛丽亚娜·阿尔科福拉多那样——她从未对自己的修女生涯产生过怀疑，就是要变成一种伪装：这种伪装既厚实又耐久，可以让她躲在后面充满激情地、无拘无束地宣泄痛苦，就像看不见的幸福者充满激情地享受幸福一样。在你到过的每一座城市里，人们都在议论你的舞台造型；可是他们根本不理解，你是怎样日复一日变得更加绝望，怎样一次又一次把诗一样的思想表演出来，试图借此来隐藏自己。你用你的头发、你的手或任何其他不透明的物体，遮挡那些透明的事物。你用你的呼吸将那些明澈的事物变得晦暗；你把自己变小；你像孩童捉迷藏一样把自己隐藏起来，然后你就发出短暂的幸福的呼喊——无疑，这种时候一定有天使在寻找你啊！然而，只要你小心翼翼地抬一抬头，你就会发现，人们毫无疑问自始至终都在看着你；所有坐在那可恨的、空洞的空间里的人，他们眼之所见全都是你，全都只看着你，看着你，除了你，别无他物。

而你想冲着他们弯起你的手臂，张开你的手指，挡开那邪恶的视线。你想夺回你的面孔，你不愿让他们在你的容颜上肆意妄为。你只想成为你自己。跟你同台演出的演员失去了勇气；仿佛他们是跟一只雌豹关在一个笼子里，他们沿着舞台的边厢蹑手蹑脚地移动，嘴里说着他们该说的台词，只是为了不把你惹恼。但是你却把他们拖到前台，让他们摆出表演的架势，像对待现实中的人物一样与他们对话。那些关不拢的房门，假冒的窗帷，没有里层的舞台道具，全都迫使你提出抗议。你感到你的心正在不断地升向一个巨大的真实，你惊惧不安，再次试图拂去他们对你的注视，仿佛他们眼里长着长长的轻飘飘的蛛丝……但就在这时，他们已经因为害怕那最终极的真实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仿佛要在最后时刻躲开那可能迫使他们改变生活方式的东西。

66

被他人所爱者的生活常常是艰难的，充满危险的。哦，她们应该超越自己，成为爱者！只有爱者才拥有更多的安全。没有人怀疑她们，她们也绝不会背叛她们自己。在她们心中，爱的秘密是完美至上的；她们像夜莺一样把这爱的秘密全部倾诉出来；她们从来不会把它搞得支离破碎。她们的悲歌只为一人而发，但整个自然都与她们融合相应：这是献给永恒者的悲歌。她们从迷失者的身后紧追上去；但她们刚一起步就已超越了这迷失者，在她们的前面，永远只有上帝。她们的传说就像碧布丽丝的传说【93】，碧布丽丝追踪考努斯一直追到了吕凯亚。她心中的迫切愿望驱使着她，让她追随考努斯的足迹跋山涉水，走过了许多陆地，以致最后耗尽了体力；可是由于她内心里的激情是那么强烈，在沉入泥土之后，她在死亡的彼岸重生为一股清泉，一股向前奔流的清泉，继续匆忙地追赶。

对于那位葡萄牙的修女【94】，除了在内心里也变成了一股清泉，还会发生什么？还有你，爱洛绮丝，你不也是如此吗？还有你们，卡斯帕拉·斯坦帕【95】、迪耶伯爵夫人【96】和克拉拉·党杜兹【97】、路易斯·拉贝【98】、玛尔赛丽娜·戴斯波尔德【99】、爱丽萨。梅尔库尔【100】，你们所有把悲歌留传后世的爱者，不也全都如此吗？而你，可怜的、总是逃避的艾赛【101】，你曾经犹疑不决，最后还是听天由命，陷了进去。疲倦的朱丽叶·勒丝皮娜丝【102】！还有幸福乐园中的凄凉传奇的女主人公，玛丽安娜·德·克莱蒙【103】！

我现在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许久以前的一天，我在家中发现了一个珠宝盒。它有两个手掌那么大，形状像扇子，在暗绿色的摩洛哥天鹅绒上镶嵌着带花卉图案的宽边。我把它打开；里面是空的。事隔多年，我现在只能这样说。但在当时，我打开它的时候，我所看到的只是它空空如也所包含的东西，衬在里面的天鹅绒，略为有些鼓起的浅色天鹅绒，色泽已显陈旧；曾经放过珠宝的凹槽是空着的，颜色很淡，泛着忧伤的痕迹，仿佛那珠宝就消失在了里面。这样的感受，也许只能维持短暂的瞬间。但是对那些在爱情上愚钝羞怯的人来说，情况也许永远都是这样吧。

67

重新翻翻你们写的日记吧。每年春天难道不是都有那么一段时期，新一年的突然降临就像一种责难一样使你们深受触动？你们心中洋溢着对欢愉的憧憬，可是一旦你们走出家门，来到广阔的郊野，就会发现空气中飘荡着某种陌生的气息，你们的步履也会变得飘忽起来，如同身在舟中。花园开始复苏；而你们——事实如此——你们却把已逝的寒冬和过往的一年拖了进去；对于你们，花园复苏只不过是去年的一种延续。当你们期待着自己的心融入崭新的季节之中时，你们会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沉甸甸的；某种类似可能生病了的预感就会爬入你们的意识。你们把原因归咎于自己穿得太单薄；你们把背上的披肩裹得更紧；你们朝着林荫道的尽头径直奔过去；然后，你们站在宽阔的圆形花坛中央，心脏怦怦地跳动，决意要和周围的一切融合为一。可是，有一只小鸟在自顾自地啾啾而鸣，不承认你跟它有什么关系。哦！难道你们已经凋落了吗？

或许吧。或许新奇的事情就在于：历经岁月和爱情之后，我们仍然活着。鲜花因盛开而凋谢，果实因成熟而坠落；动物有自知之明，彼此交往，心满意足。可是我们人类，形貌模仿了上帝【104】，却永远无法完结。我们将我们本性的满足无限延期；我们需求更多的时间。对我们而言，一年算什么？千年、万年算什么？甚至在我们还没有与上帝同在之前，我们就已经向上帝祈求：让我们能够经受这黑夜吧！让我们能够经受疾病吧！让我们能够经受爱情吧！

那位克莱蒙赛·德·布尔热【105】应该死于豆蔻年华！她是人中之殊，无与伦比；她擅长演奏各种乐器，无人能够企及；即使她最低柔的歌声也能让人久久难以忘怀。她的处女生涯是如此不容置疑地拥有高贵的目标，以致一位女性爱慕者怀着潮水般的激情向这位心智初启的少女题献了一部十四行诗集，其中的每一行诗句都是意犹未尽的倾诉。路易斯·拉贝丝毫不担心，那爱情的漫长痛苦会让这位少女受到惊吓。她把夜夜加剧的爱的渴望展示给这位少女；她向她承诺，爱的痛苦就像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然而，经受过痛苦的路易斯·拉贝发觉，自己没有经受过这颗青春年少的心灵所懵懂期待的东西，而恰恰是这种东西让这位少女的心灵显得如此美丽。

68

我故乡的少女们啊！你们当中最可爱的一位，也许会在夏日的某个午后走进光线朦胧的图书馆，去寻找让·德·图尔奈【106】于1556年出版的那本小书。她或许会带着这本触手清凉的光滑的小册子，走进蜂蝶飞舞的果园，或者走到远处的夹竹桃丛中，那里馥郁甘美的芬芳中混合着纯净的甜香。也许她很早就发现了这本书。那时候，她刚刚开始关注自己的双眸，她稚嫩的嘴巴还小得可爱，咬一大块苹果就能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而当情意缱绻的友情岁月来到时，你们或许会彼此以狄凯、阿娜科托丽娅、居丽诺或阿蒂丝【107】相称，此乃你们少女之间的秘密。这些名字也许是某个人，某个邻居，某个上了岁数的男子告诉你们的，这位男子年轻的时候曾经云游四方，长期以来被人们视为稀奇古怪之人。他可能有时候会邀请你们到他家里去，请你们品尝他家远近闻名的鲜桃，或是到他家楼上的白色长廊里去欣赏他收藏的李丁格尔【108】描绘骑马者的铜版画；这些铜版画早已脍炙人口，绝对值得一看。

或许你们会缠着他，要他讲一讲他经历过的故事。抑或你们当中的某一位能够诱导他拿出他往昔的旅行札记；谁知道呢？或许某一天，她还会成功地说服这个男子讲一讲萨福的一些诗歌片断【109】是怎么留传至今的；而且她还会穷追不舍，直至把这个男子的秘密都挖出来，最后获知这个离群索居的男子从前和现在都喜欢把闲暇时光花在翻译萨福的诗歌碎片上。这个男子只好承认说，他已许久没有想过翻译这件事了；而且他还要竭力让她相信，那些已经译出来的稿子不值一提。不过，要是他这些率真的朋友们执意要求他背诵一两阕诗，他现在也会十分高兴。他甚至还会从记忆中翻寻出希腊原文来背诵一遍，因为按照他的见解，翻译是无法传达原诗的神韵的；而且他想让这些少女领略一下这种辉煌的语言所具有的美妙、纯洁的质地，和在那么炽烈的火焰中提炼过的诗歌碎片所具有的坚固结构。

所有这一切，重新点燃了他对翻译工作的热情。美丽的、几乎是青春焕发的夜晚，重又降临；比如，那些以漫长而静谧的傍晚开头的秋夜。于是，他书房里的灯光开始亮到很晚。他并不总是伏案疾书；他常常仰靠在椅背上，阖眼细思他反复读过的一行诗，诗中的意蕴好像已经渗入他的血液。以前他从未对古代的事情有过如此确定无疑的领悟。想到一代又一代的人们把古代的事情当做一场他们很愿意在其中扮演一个角色的、已经遗失了的戏剧来哀叹，他便禁不住付诸一笑。现在，他迅速领会了早期一体化世界生机勃勃的蕴涵，那个世界就像某种东西，同时把人类的所有活动进行了崭新的吸纳。他并不觉得奇怪难解：那种贯彻始终的文明差不多完全是敞亮可见的，仿佛就是为了在世世代代的后人眼中形成完美的整体，一种早已用相似的方式出现过的整体。的确，在那个时代，天上的那一半生活与那片形似杯状的陆地上的生活恰成对照，就像两个完整的半球合在一起，便会形成一个完美的黄金球体。然而，这样的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发生，封闭于其中的人类精神就已经发现，这种完美的实现只不过是一种象征；巨大的星球失去重力，升上太空；在金光灿灿的球面上，远远地显示出所有那些仍然无法克服的悲哀。

当他如此思想的时候，当这个黑夜里的孤独者沉思、领悟的时候，突然注意到搁在窗台上的一盘水果。他不自觉地从上面拿起一个苹果，放到自己面前的书桌上。我的生活怎么会以这只苹果为中心呢！他思索起来。在所有已经圆满的事物周围，总是有尚未完成的事物在出现，在成长。

随后，在尚未完成的事物的另一边，一个纤弱的向着无限之境扩延的身影，迅疾地浮现在他面前；这就是（按照喀里恩【110】的说法）人们所谓的“女诗人”。自从赫耳库勒斯【111】完成他的十二件奇功之后，世界一直在呼吁毁灭和重建；因此，所有来自存在之源的狂喜和绝望全都涌向她的心灵生活，以便能够被她的心灵所体验，而一个个时代肯定从这一切当中获得了满足。

突然，他理解了这颗坚韧的心灵【112】；这颗心决意要把爱的全部努力进行到底。对于人们会误解这颗心，他并不感到惊异；这是一个远远超越了她的时代的爱者，人们从她身上看到的只是没有节制的热情，却没有看到那将爱和痛苦融合为一体的崭新韵律。让他同样不会惊异的还有：人们只是按照在当时看来似乎可信的样子来解释她的传奇人生；结果到最后，人们认为她的死就是那种受上帝鼓舞而把自己奉献给爱情、却不求任何回报的人的死。也许，甚至在那些受过她熏陶的女性恋者当中，也有人不理解她：在她行为的峰巅，她怎么不是在为某个抛弃了她的拥抱的男子而悲伤，却是在哀叹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有哪个人能配得上她的爱呢？

现在，这位孤寂的沉思者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高耸的房屋对他来说显得十分局促；如果可能的话，他想眺望天上的星星。他对自己认识得很清楚，没有任何妄想。他知道，自己之所以充满这样的感触，是因为邻居家的年轻女孩当中有一个总是让他梦牵魂绕，挂念在心。他心里怀着各种各样的愿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她）；正是为了她，他在今夜过去的一个小时里领悟了爱的迫切性。他向自己发誓，决不向她吐露真情。他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似乎只有孤身独处、彻夜不眠，以及为了她而思考伟大的爱者萨福是多么正确：这位伟大的爱者知道两个人的结合没有任何意义，除了加深孤独；她用“性”的永恒目的打破了“性”的临时企图；从拥抱的秘密中，她所寻求的并不是满足，而是更为强烈的渴望；她鄙视这样的观念：两个人当中必须有一个是爱者，有一个是被爱者。她把那些在爱情上虚弱无力的人带到她的床榻上，点燃他们的爱火，使他们成为爱者，然后让他们离她而去。由于这样的崇高别离，她的心成了最为本真的心。她会超越命运，唱起她最近的爱恋者们的新婚颂诗；赞美她们的婚礼；夸赞准新郎的美德，好让她们准备好对待丈夫就像对待一尊神明，甚至超越丈夫的光彩。【113】

69

阿贝伦娜，最近几年，我重又感觉到你并且理解你了，虽然，真是出乎意外，我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未曾想到过你。

那是在威尼斯，秋天，在一家外国游客经常聚集的沙龙里；那家沙龙的女主人跟那些客人一样，也是外国人。他们每个人都手持茶杯，随意地站在大厅里；每当其中一位消息灵通的客人用轻巧、含蓄的手势让大家扭头朝门口望去，并低声说出一个听上去具有威尼斯味道的人名，大家就会特别兴奋。他们随时准备听到最稀奇的人名，没有任何事情能叫他们感到震惊；因为，不管他们以往的经验是多么贫乏，一旦到了这座城市，他们就会若无其事地沉迷于那些极其奢侈的可能性。在习以为常的生活里，他们经常把离奇惊人的事情和受到禁止的事情混为一谈，结果，对一些奇妙事物的期待——他们现在是允许自己接受这种奇妙的事物的——在他们的脸上就显示为某种粗俗、放肆的表情。那种他们在家中只能偶尔体验到的事情，比如在音乐会上或是独自读小说书时才能体验到的事情，如今在这个令人欢欣鼓舞的环境里，他们却公开把它当做理所当然的情形表现出来。正如他们无需事先准备或担心任何危险，就沉溺于音乐那差不多可以致命的倾诉的刺激——就像沉溺于肉体的轻率行为的刺激，如今，在对威尼斯的真情还没有一点了解的情况下，他们就让自己陶醉在贡多拉【114】令人惬意的眩晕之中了。结婚多年的夫妇，虽然都已不再年轻，他们整个旅途中充满了恶言恶语的争辩，但是到了威尼斯便陷入了沉默无声的和解；丈夫因为太多的理想而精疲力竭，现在正享受着倦怠之后的惬意；妻子则觉得自己又恢复了青春，兴高采烈地向慵懒的当地人颔首致意，脸上总是挂着甜蜜的微笑，仿佛嘴里长着的牙齿是蜜糖做的，已经开始融化。如果有人侧耳细听，就会觉得他们仿佛是在计划离开，或者明天走，或者后天走，或者周末走。

所以，置身在这些游客中间，我很高兴自己没有离去。天气很快就要转冷了。外国游客预想和渴望中的那个柔和的、让人迷醉的威尼斯，即将随着这些昏昏沉沉的人一起消失不见；而某一天清晨，另一个威尼斯将会出现在人们眼前，这将是一个真实的威尼斯，一个清醒的、脆得一碰即碎的威尼斯，一个完全不带任何梦想色彩的威尼斯：这个威尼斯坚定地从虚无中诞生，建基于沉陷水底的森林之上；它是由强力所创造，最终全面呈现在世人面前【115】。这个威尼斯就像一具历经磨练而坚固的躯体，曾经因为贫困而被剥得一丝不挂；正是通过这个躯体，那日夜运转不止的兵工厂输送着它的辛苦的血液，还有这个躯体的内在精神，一种具有渗透力的、无限扩张的精神，比一切芬芳国度的气味更为浓烈。这个威尼斯是一个富有创造力的城邦，它用自己贫瘠的土地上所出产的盐和玻璃去交换其他各国的财富。这个威尼斯是让世界保持平衡的美丽的秤锤，即使它表面的装饰物，也都充满了看不见的、非常精细地分布在各个角落的能量。这才是威尼斯啊！

置身于这些自欺欺人的人中间，当意识到我了解这座城市时，心里便充满了一种对抗的感觉，以致我举目四望，不知该如何才能卸去内心的负担。在这些房间里，竟然没有一人会情不自禁地期待获知他所处的环境的基本特征，这种情形可以想象吗？有没有某个年轻人能够立刻明白呢？他呆在这里，所得到的待遇不只是娱乐，同时还是某种意志力的样本，这种意志力显得更为苛刻和更为严肃，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很难发现。对这种情况，他能当场明白吗？我四处走动；我内心所拥有的真相使我烦乱不宁。在如此多的人群当中，这种真相紧紧抓住了我，同时也带来了强烈的愿望，渴望得到表达、捍卫和证实。我心里涌出一个非常奇怪的念头，那就是：我对他们喋喋不休地讲出的所有那些误解充满了憎恶，为了获得安静，我要在下一个瞬间鼓掌喝倒彩。

在这种荒谬可笑的情绪状态中，我注意到了她。她独自一人站在一扇阳光灿烂的窗户前面，正在观察我。准确地讲，她不是用她那双严肃的、充满沉思的眼睛在观察我；而是——可以这样讲——用她的嘴唇，用她那对讥讽地模仿我脸上显而易见的愤怒表情的嘴唇，观察着我。我立刻感觉到自己脸上所表露出来的缺乏耐心的烦躁情绪，就赶紧换了一副满不在乎的平静神态；这样一来，她的嘴唇也恢复了其自然、高贵的姿态。接着，稍作沉思之后，我们同时向对方露出了微笑。

可以这么说，她让我联想到了美丽的贝内狄克特·凡·克娃伦年轻时期的一幅肖像；这位贝内狄克特·凡·克娃伦曾在巴格森的生命中扮演过重要角色【116】。没有人能看到她双眸中阴郁的沉静，而不去猜想她一定拥有清澈深沉的嗓音。另外，她头发编成发辫的样式和浅色衣裙领口的剪裁款式，都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哥本哈根【117】，这使我决定用丹麦语与她交谈。

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走近跟她说话，房间另一边的一群人已经朝她蜂拥过去。我们精力充沛的伯爵夫人，兴奋、热情而又浮躁地由一群客人簇拥着，呼啦一下拥到这位少女跟前，想把她带到钢琴旁边去唱歌。我确信，这位少女肯定会以没有哪位客人有兴趣听人用丹麦语演唱为藉口而推辞。果然，当他们终于让她开口回答时，她这样做了。麇集在这位光彩照人的少女四周的人们变得更加迫不及待。有人知道她还会唱德语歌曲。“还有意大利歌曲呀！”一个笑嘻嘻的声音补充道，听上去好像一种恶作剧似的断言。我想不出任何能够提供给她的借口，但我毫不怀疑她自己会找得到。那些死乞白赖者由于故作的笑容挂得太久，现在已经有些厌倦，脸上都露出了僵硬的羞惭表情。而那位老练的伯爵夫人，为了不失体面，已经向后退了一步，满面怜悯与威严的神色——随后，就在完全没有必要了的时候，她却颔首答应了。我觉得我的脸色因失望而变得苍白；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强烈的责备，但我背过了身；我觉得根本不必要让她看见。然而，她撇下那群人，立刻来到我身边。她衣裙的光耀照人，她身上温热的犹如鲜花般的芳香，将我团团笼罩。

“我真的要唱了，”她靠近我的面颊，用丹麦语说道，“不过不是因为他们希望我唱，也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因为在这个时候，我必须要唱。”

从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烦躁不安的情绪；而就在刚才，她帮助我从同样的情绪中解脱了出来。

她被那群人簇拥而去，我慢慢地跟在后面。但走到一道高大的门前时，我停了下来，让其他人走来走去，找到他们可以坐的位置。我倚在黑亮的、光可鉴人的门上，开始等待。有人问我，里面要干什么，是不是有人要唱歌了。我一概回答我不知道。而就在我扯这个谎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唱歌了。

我看不见她。渐渐地，围绕在她四周的客人点了一首意大利歌曲，那样的歌曲在外国人看来都是非常纯粹的歌曲，因为它们全都是那么明显地属于传统。可是她，唱这首歌的人，却并不以为然。她用力地唱着这首歌，简直有些力不从心。后来，由前面的掌声，我知道这首歌唱完了。我感到悲哀和羞愧。客人们开始走动；我决定，只要一有人告退，我就跟着离开。

但是，突然间一切都寂静下来。这是一种刚才没有人相信会出现的寂静；它持续了一会，变得越来越紧张；接着，悠扬的歌声从这寂静中进发出来。（哦，阿贝伦娜，我这样想，阿贝伦娜）这一次，歌声饱满，有力，但并不滞重；一气呵成，连绵不绝，天衣无缝。她唱的是一首没人知道的德语歌曲。她用极其简洁的方式唱着，就像不得不如此似的：

“我不会对你诉说那些长夜，

我睡不安心，为你泪流满面，

你彬彬有礼的神采里融合着

甘美的倦怠和摇篮曲的安宁。

你不会向我倾诉你的忧思，

从你的双眼，它们传递睡意：

如果我们竭力克制，

该怎么去忍受

我们燃烧的叹息

和随之而来的辉煌与痛苦？”

（她稍稍停顿，又略显犹疑地唱了下去：）

“哦！看看那嘴唇吧，

它们信誓旦旦地倾吐爱的表白，

可刚一开口，就那么快沾染了谎言！”

又是一片寂静。上帝知道是谁造成了这寂静。随后，客人们开始一阵骚动，推挤，道歉，咳嗽。他们眼看着就要陷入一阵常见的湮没一切的喧哗，但就在这时，她的歌声又突然响起，坚定，宽广，热烈：

“你使我孤独无助，尽管只有你可与我互换，

在嗡嗡的低语中，和芳香的气息里。

你总是扮演着你的角色。

唉！我曾经拥抱过的人们，全已消失；

只有你，我从未真正拥有的人，带着

重生的优雅，永远留在我心中。”

这歌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大家都痴立不动，仿佛全都被这歌声镇住了。唱到要结束的时候，她的信念是那么的坚定，仿佛在很多年之前她就已经知道，在这个时候，她必须唱起这支歌。

70

从前，我时常感到疑惑不解，阿贝伦娜为什么没有把她那伟大而炽烈的激情奉献给上帝。我知道，她一直渴望从自己的爱中排除一切“及物性”的因素；但是，她诚挚的心灵会因此而受到欺骗吗？难道她不知道，上帝只是提供给爱的一个方向，而不是爱的对象？难道她不知道，她无须害怕上帝会对她的爱有所回报？难道她没有认识到这位从容的被爱者的克制力，为了让我们这些动作迟钝的凡人能够发挥我们全部的爱心，他无声无息地将爱的渴望延缓？抑或，她想避开基督？难道她害怕在爱的中途会被他留住，变成他的所爱？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才很不情愿去想到朱丽叶·雷文特洛【118】？

我差不多相信实际情况就是这样的，特别是当我想到一些女性“爱者”，她们由于拥有来自上帝的慰藉，尽管得到了上帝之爱，却全都沉沦了；她们有的像梅希蒂尔德【119】一样天真无邪，有的像阿维拉的特蕾莎【120】一样热情似火，有的像死后升天的利马的圣罗塞【121】一样受到伤害。啊！对于弱者来说是救赎者的上帝，对于这些坚强的灵魂来说却是一种损害：在她们，除了漫无尽头的皈依之路外，别无他求；在天国门前充满期待的时候，她们再次遇到了有着人之形象的造物者，他的款待宠坏了她们，他的男性魅力迷乱了她们的心。造物者心灵的强大透镜，再一次积聚了她们那本已平行照射的心灵之光；而她们，天使曾经希望她们为了上帝而保持童贞，现在则兴奋地燃烧起来，并在爱之焦渴中燃成灰烬。

（被爱，意味着被消耗，被燃成灰烬。爱，则意味着永不枯熄的明灯放射光芒。被爱是转瞬即逝，爱则是永存不灭）【122】

我想，同样可能的是，在后来的岁月中，阿贝伦娜曾经尝试用她的心来思考，以求在不知不觉中直接进入与上帝的交流。我可以想象，她留下了一些书信，这些书信让人联想到阿玛丽耶·嘉丽金公爵夫人【123】那种专注的内观冥思；可是，假如这些书信是写给某个多年以来和她交往密切的人的，那么此人一定会为她的变化而倍感痛苦吧！至于她自己，据我猜想，她最害怕的莫过于那像光谱一样不可捉摸的变化；我们从来注意不到这种变化，因为它们的所有迹象全都和我们的生活相去甚远，以致常常被我们所忽视。

71

很难让我相信，浪子的故事【124】讲的不是一个人不愿被爱的传奇。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爱他。他慢慢长大，除了知道大家都爱他，不知道生活还能是什么样的；作为一个孩子，他已经习惯了他们的温情。

可是，随着他长成一个小伙子，他开始试图摆脱这些生活习惯。尽管他还无法用语言把这种念头表达出来，但是当他整日在野外游荡的时候，他甚至已不愿带着家里的那些狗同行了，因为那些狗也爱他；因为从它们的目光中，他读出了顺服、期待、分享和关注的神情；甚至因为在它们面前，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引起它们的欢快或是哀痛。然而，在那些时日，他所需要的却是内在精神上的冷漠；有时候，比如说某个清晨在原野上，这种内在的冷漠会彻底将他攫住，致使他撒腿狂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简直忘记了时间，甚至没有片刻意识到时间是早晨。

他尚未经历过的人生的秘密，在他面前铺展开来。不知不觉间，他离开了小路，冲过广阔的原野；他张开双臂，仿佛张得越宽就越是能让他同时拥有很多个方向。接下去，他会扑倒在某个树篱后面，没有人注意他是怎么了。他折下一根柳枝，给自己做一支柳笛；他用石子投掷田野上的小动物，或者弯下身逗弄一只小甲虫。所有这一切都显示不出命运的任何征兆；而天空从他头顶上方飘过，一如飘过整个大自然。终于，各式各样的联想随着下午来临了。他成了托尔图嘉岛【125】上的一个海盗，不过他不是被迫去当海盗的；他围攻康贝契城【126】，或是袭取港口维拉·克鲁兹【127】；他可以是一支大军，也可以是骑在马背上的一名将军，还可以是航行于汪洋大海上的一艘船，这些全凭他的幽默遐想之所至。他脑子里刚一出现跪拜的闪念，他就马上变成戴奥达图斯·德·戈骢【128】，屠杀了那条恶龙；接着，他又热血沸腾地想到，这是一种盛气凌人的英雄主义，而不是谦恭顺服的英雄主义；因为他不会让自己忽略这种想象游戏的任何一个细节。但是，无论他想象中的冒险经历是多么丰富多彩，他还是有时间把自己想象成一只小鸟，即使不能确定是哪种小鸟。只是，接下去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上天啊，有多少事情需要抛开，有多少事情需要忘记啊！因为，非常有必要忘得彻底干净；否则，如果家里人寻根究底地追问，你难免会泄漏了内心的秘密。不管你怎样到处磨蹭，怎样一步三回头，家宅的山墙最后总是出现在你的视野。顶层最边上的那扇窗户永远关注着你；说不定有人正站在那儿呢。焦急地等待了一整天的狗们冲过灌木丛，将你团团围住，迫使你恢复成为它们心目中的那个人。其他的事情，家宅都会做的。一旦你置身于家宅特有的氛围中，大部分事情早已被确定了。细枝末节的事情虽然略有变化，但总体而言，你仍然是大家心目中的那个人；对那个人，家人早已根据他短暂的过去和他们自己的意愿，为他规划了一种人生蓝图，一种大家共同拥有的人生；这样的人生，无论白天黑夜，都包裹在他们爱心的影响之中，处在他们的希冀与猜疑之间，并时时面对他们的赞美或责怪。

对于这样的一个人，无论上楼梯的时候怎样小心翼翼，全都无济于事。家人全都在起居室里，只要房门一打开，所有的目光就会立刻转向他。他留在门口的黑暗中，等待他们发问。可是随即发生的情况十分糟糕。他们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到餐桌旁边；所有在场的人，不管有几个，全都好奇地聚到灯的周围。他们倒好，全都站在暗影里，却让他一个人置身在灯光下，遭受着拥有一副面孔的全部羞惭。

他会继续留在这个家里，装模作样地过着他们强加给他的这种生活，渐渐地使自己的整个外貌都变得和他们相似吗？他会将自己一分为二，一半面对他的意愿所具有的敏感的真挚，一半面对那些几乎要败坏这种真挚的世俗谎言吗？他会放弃成为某个人物的努力吗？如果成了那样的人，就有可能伤害他的那些只拥有软弱心肠的家人。

不，他要离家出走。比如说，趁他们忙着布置他的生日餐桌的时候，离家出走；在他生日那天，他们会在餐桌上摆出一些随意挑选的糟糕礼物，以为这样就可以弥补他失去的一切。他要永远离去，再也不回来了。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明白：为了不把任何人置于被爱的可怕境地，他当时是下了多么坚定的永远不再去爱的决心。等许多年过后，他会记起这件事，并发现这个决心跟一些其他的计划一样，最终也变得根本不可能实现。因为，在孤独寂寞中，他已经一而再地爱过了好多次；每一次爱，他都毫不吝惜地倾注自己全部的精力；而且为了他人的自由，他总是怀着无以言说的忧惧。渐渐地，他学会了用自己的感情之光把被爱的对象照得晶莹透亮，而不是在她们身上耗尽自己的感情。于是，通过所爱对象日益晶莹透亮的形象，他看到因为他的永无止境的占有欲而敞开的广阔天地，并且越来越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他将因为渴望自己也被这样的感情之光照透，而怎样整夜、整夜地哀泣垂泪啊！可是，一个顺服了的被爱的女人和一个主动去爱的女人，两者之间毕竟有着天壤之别。无所慰藉的夜啊！在这样的漫漫长夜里，他那过剩的馈赠又返还他自身，而且因为短暂无常而显得特别沉重。那时，他是多么经常地想到那些游吟诗人啊！那些游吟诗人什么都不怕，只怕他们的祈求得到回应。为了不遭受这样的经历，他把自己的所有财产——无论是继承来的，还是自己赚来的——统统挥霍。他日复一日地害怕那些女人可能试图回报他的爱，就用大手大脚的花费去伤她们的心。因为，他早已不再渴望遇见能够将他彻底照透的爱者了。

无论何时，他最大的恐惧就是害怕有人回应他的爱。即使是在贫穷每天以新出现的艰辛威胁着他的生存的时候；在他的头脑成了苦难的宠物，变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在他浑身上下长满裂疮的时候，那些裂疮仿佛是在磨难重重的黑暗中张开的备用之眼；在他躺在垃圾堆前瑟瑟发抖的时候，人们因为他变得与那些垃圾堆没有什么差别而将他丢弃在那里；甚至是在他沉思默想的时候，他最大的恐惧全都是害怕别人会对他的爱给予回应。跟那些相互拥抱所带来的巨大悲哀相比，所有这些苦恼又算得了什么呢？在那些拥抱中，所有的一切全都失去了。难道他不曾在清晨醒来，发现未来的美梦已全部化成泡影？难道他不曾毫无目的地到处漫游，却没有权利去面对任何危险？难道他不曾无数次地发誓绝不能这样死去？也许正是由于这份苦涩记忆总是执著地反复重现，并且根深蒂固，才使他能够受得了在污秽的垃圾之中苟延生命。最后，他又会出现在人们眼前。直到那时，直到他开始了牧羊人的岁月，他那疲惫不堪的生活才得到缓和。

有谁会来描述他当时所遭受的一切呢？有哪位诗人具有说服一切的天赋，能够将他如今所过的时日的漫长与生命本身的短暂协调一致呢？哪一种艺术恢弘壮观得足以同时生动表现出他那裹着斗篷的纤瘦身躯和他经历过的庞大无垠的黑夜所具有的浩渺高远之特质呢？

正是从那时开始，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时好时坏的康复期的病人，只是宇宙万物中的一分子，平凡而无名。除了他还爱“活着”，可以说他已经什么也不爱了。他的羊群所具有的卑微低级的爱，丝毫不会打动他的心；这种爱，就像透过云层洒下来的光线，散落在他的周围，在草地上柔和地闪烁着。沿着头脑简单的羊群为果腹而逐草移动的足迹，他默默地踏遍了世界各地的牧场。异乡人在雅典卫城一带看见过他；或许，他很长时间以来一直是勒·波一带的一个牧羊人【129】，并且在那里亲眼目睹了变成化石的遗迹比那个高贵的家族【130】更能经得起时光岁月的磨洗；那个家族虽然竭力获得了吉祥的数字“七”和“三”，却无力征服他们家族星形徽章上的那十六道光芒。或者，我可以想象他滞留在奥朗日一带，倚靠着那富有乡野风情的凯旋门【131】歇息的景象？或许我还可以在阿利斯坎普斯【132】一带鬼魂经常出没的阴影中看见他；那里的古墓像复活者的墓冢一样张开了口子，而他的目光正在那些古墓间追逐一只蜻蜓。

这一切无关紧要，我所看到的远不只是他自己。我看到了他的生活，这时，他已经开始踏上对上帝之爱的漫漫路途——一种静默的、永无止境的工作。因为，虽然他始终渴望永远克制自己，但他内心不断加重的无力改变现实的感觉又一次征服了他。这一次他希望能够得到某种回应。经过了漫长的孤独寂寞，他的全部天性已经变得具有预知和不出差错的能力；这使他坚信，他现在所念想的上帝绝对知道该怎样用具有穿透力的熠熠生辉的爱去爱。但是，就在他渴望自己最终能够得到炉火纯青的爱的时候，他那已经习惯了浩渺无垠空间的意识让他领悟到：上帝遥远得不可企及。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心里总是翻腾着跃入太空、投身上帝怀抱的念头；夜是充满发现的时刻，那时他觉得自己非常强壮，可以沉潜到大地深处，然后将它掀举到他内心中热血沸腾的风暴之巅。他像是一个听到某种高贵的语言就狂热地尝试用它去写作的人。不过，他仍须经历因发现使用这种语言其实十分艰难而带来的沮丧。起初，他实在不愿相信，仅仅为了学习造几个简短的、毫无意义的句子，就可能需要把漫长一生的时光耗费进去。他全身心地投入这种学习，恰如一个参加赛跑比赛的选手；但他必须克服的语言难度是如此密集，致使他不得不放缓速度。很难找得出什么事物会比这种初学阶段更容易让人丢人现眼了。他曾经找到了炼金术用的点金石；现在，他被迫无奈，要不断地把他转瞬得来的幸福之黄金还原成粗糙的忍耐之铅块。他曾经习惯了以广漠的宇宙空间为家，现在却要像蠕虫一样在既无出口、又无方向的曲折路途上缓慢爬行。他曾经为学习“爱”而付出了那么多的辛苦，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现在他终于发现：所有他自以为已经完成了的“爱”，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和没有价值；从这些“爱”，又是怎样的不可能产生任何结果，因为他从未试着去培养它，并使之成为现实。

经历了那些漫长的岁月，他身上发生了巨大变化。在为趋近上帝而进行的艰苦劳动中，他几乎忘记了上帝的存在；或许，他期望从上帝那里能够获得的一切只是：“宽容一个灵魂的忍耐”【133】。许久以前，他已经超越了世人所看重的命运的偶然性；可是现在，即使是必不可少的快乐和痛苦，也都失去了它们芬芳的余味，变成对他来说既纯粹又富于营养的事物。从他存在的根源处萌生出一种丰富的欢悦，就像从根须生长出来的坚忍而常青的植物。他开始专心一意地学习掌握那些构成他的内在生命的东西；他不想忽略任何东西，因为他坚信，他的爱就存在于这一切之中，并在其中培育成长。的确，他内心世界的宁静已经达到深邃的境界，以致他下决心要赶紧弥补一些最最重要的事物；这些事物都是他迄至今日一直没有能力予以完成的事物，也是他在等待的同时，只能眼看着它们悄然流逝的事物。尤其重要的是，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他越是平静地回想，就越是觉得自己的童年远远没有完成；所有关于童年的回忆都携带着某种模糊不定的预兆，而且正因为这些回忆被看做是属于过去的，反而使它们几乎变成了未来的一部分。将所有这一切重新承担起来，实实在在地承担起来——这就是他离家出走了多年之后，要重返家乡的原因。我们不知道他是否留在了家乡，没再离开；我们只知道他回去了。

讲述“浪子”故事的人讲到这里，总是试图让我们回想起那幢家屋当年的模样；因为在那儿，过去的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一段屈指可数的时间；家宅里的每个人都能说得出过去了多久。那些狗全都垂垂老矣，不过都还活着。据说，有一只狗看见他时，吠叫了几声。家中的整个日常工作都被打断了。窗口露出了很多张脸，上了年纪的脸和长大成人的脸，彼此相似得令人感动。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突然变得苍白起来，终于认出他来了。认出他吗？真的只是认出他吗？——是宽恕吗？宽恕什么呢？——那是爱啊！上帝啊，那正是爱！

但是他，这个被认出来的人，因为心不在焉，根本没有想到爱，根本没有去想爱是否还存在。所以不难理解，当时所发生的一切细节当中，为什么只有他的动作留传下来：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动作，家人们以前从未见过——那是祈求的动作，他跪伏在家人脚前，恳求他们不要爱他。家人又是吃惊，又是迷惑，把他搀扶起来。他们按照他们自己的方式去理解他的奇怪举动，宽恕了他。尽管他的态度是那么毋庸置疑的明确，他们却全都误解了他；对他来说，这肯定是一种无以言表的解脱。也许他可以留下来，不再离开。因为，他一天比一天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他们那么为之自豪、并在暗中以之相互鼓舞的爱，对他毫无影响。他几乎要对他们所做的努力冷笑了；很明显，他们能够想到他的时候并不多。

他们对他有什么了解呢？他现在很难去爱；他觉得唯有上帝具有爱的能力。然而，上帝还不愿意爱他。

注释

【1】布里萨克（Brissac），法国地名。

【2】彼埃尔·道奥比逊（Pierre d' Aubusson, 1423-1503），法国贵族。

【3】卡斯帕拉·斯坦帕（Gaspara Stampa, 1523-1554），意大利女诗人、音乐家，曾为一位伯爵写了两百首十四行诗，倾诉她的痛苦爱情，死后由她的妹妹卡珊德拉在威尼斯出版。

【4】指葡萄牙修女玛丽亚娜·阿尔科福拉多（Marianna Alcoforado, 1640-1723），她曾经给一位法国伯爵写了五封感情真挚、痛苦的情书，这些情书后来被伯爵用法语发表出来。里尔克曾在1913年把这些情书翻译成德语，并撰写了《玛丽亚娜·阿尔科福拉多修女的五封信》；在这篇文章中，里尔克写道：“使《葡萄牙人书信》在任何时代都不丧失其盛誉的原因是否也许就在于：其中的一种伟大的感情，仿佛奇迹一样，在命运之外泛滥，清晰可见，远远地可以看到，而且令人难忘？”

【5】阿郎松（Alencon），法国地名，盛产针绣花边。

【6】瓦朗西耶拿（Valenciennes），法国一城市名，以盛产花边闻名。

【7】宾谢（Binche），比利时的一个地名。

【8】纳尔什金（Narishkin），俄罗斯姓氏。

【9】斯维登博格（Emanuel Swedenborg, 1688-1772），著名的神秘主义哲学家、神学家，生于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卒于伦敦。

【10】Eckernfode，即橡实湾，是德国北部靠近丹麦的地名。布莱伯爵有两个理由记得这个地方：这是一场海战的发生地，同时也是下文所述的贝尔玛侯爵（Marquis de Belmare）去世的地方。

【11】圣杰尔曼（Saint-Germain, 1710-1780），著名的冒险家、“宫廷骗子”、音乐家、化学家，精研历史，并且极富外交才能。曾从路易十五的宫廷奉派担任秘密任务，干涉法奥之间的土地争夺，而不得不远赴英格兰和圣彼得堡，又企图推翻彼得三世，拥戴凯瑟琳二世登位。其后，他去过很多地方，最后来到一个名叫Schleswig-Holstein的镇子，死于此镇。贝尔玛侯爵是他许多假名之一。

【12】波恩斯托夫（Bernstoff），德国梅克伦堡州的一个古老的贵族家族；波恩斯托夫社交圈是由汉诺威家族所建，曾经是丹麦政治人物与才智之士聚集的中心，对丹麦政局极具影响力。

【13】朱丽叶·雷文特洛（Julie Reventlow, 1763-1816），雷文特洛是德国一个古老的贵族家族，朱丽叶·雷文特洛是格海莫拉德（Geheimerad）伯爵的女儿，16岁时嫁给雷文特洛伯爵；她温柔、迷人、虔信宗教，虽然身体娇弱，但仍以无比的精力参与各种政治活动。

【14】阿贝尔（Abel），阿贝伦娜的昵称。

【15】“朗格利涅大街”和下面提到的“灯塔”、“亚玛利昂伽德”、“费尼克斯旅社”、“德洛宁根街”均在丹麦首都哥本哈根。

【16】克里斯蒂安四世（Christian Ⅳ, 1577-1648），丹麦国王。

【17】原文是“Döden”，意思是“死”。

【18】费利克斯·阿赫维（Felix Arver, 1806-1850），19世纪法国诗人。

【19】圣让·德·迪约（Saintly Jean de Dieu, 1495-1550），葡萄牙的一位圣人，曾当过牧人、工人和士兵，毕生以全身心帮助不幸的人而著称。

【20】普希金（Pushkin, 1799-1837）和涅克拉索夫（Nekrassov, 1821-1878），两位都是俄罗斯著名诗人。

【21】指荷兰宗教画家希罗尼姆斯·鲍施（1450—1516）的作品《七大罪》、《圣安东尼的诱惑》、《戴荆冠的耶稣》、《背上十字架》等，或者，尼德兰画家老彼得·勃吕盖尔（1530—1569）取材于《圣经》的作品。

【22】指鲍施所绘的《圣安东尼的诱惑》。法国作家福楼拜的第四部长篇小说《圣安东尼的诱惑》也是取自同样的素材。

【23】格里施卡·奥托雷皮奥夫（Grishka Otrepioff, 1583-1606），即“假德米特里”，原为丘多夫修道院的修士。沙皇伊凡雷帝的幼子德米特里于1591年和母亲玛丽亚一起被流放到乌戈里奇，然后小德米特里被处死；但也有一说是，他并没有死，而是被母亲救走，因而生死不明。于是就出现了假德米特里。第一个冒充者就是格里施卡·奥托雷皮奥夫，他篡夺了沙皇皇位，俗称“僭主德米特里”。1606年5月，他被瓦西里·舒伊斯基率领的士兵和民众杀死。

【24】大胆者查理（Charles the Bold, 1433-1477），勃艮第公爵，在位时间是1467—1477年。他性情暴躁，颇具扩张野心；为将阿尔萨斯、洛林收入他统辖的版图，与法王路易十一相争；另外还与德国、瑞士发生冲突。1476年，他进攻瑞士，败于瑞士州联军；次年，于南锡战场被瑞士、洛林联军击毙。他死后，勃艮第公国并入了法国。

【25】玛丽亚·纳戈伊（Maria Nagoi），伊凡雷帝的第七任妻子，“真德米特里”的母亲。

【26】在里尔克的原稿中，这句话写在页边空白处。

【27】玛丽娜·穆尼契科（Marina Mniczek, 1580-1613），波兰穆尼契科公爵之女，父亲做主把她嫁给格里施卡·奥托雷皮奥夫，成为沙皇皇后，但仍保持天主教信仰。格里施卡·奥托雷皮奥夫被杀后，她又嫁给第二个假德米特里。

【28】伊凡·格罗斯尼（Ivan Grosny），俄罗斯大公伊凡家族的成员。

【29】瓦西里·舒伊斯基（Shuisky, 1552-1612），俄国沙皇，在位时间是1606—1610年。

【30】第戎（Dijon），法国东部城市，历史上曾经是勃艮第公国的都城，查理大公于1433年11月生于此地；他当年的王宫，后来成了美术博物馆。

【31】查理大公的父亲是善人菲利普（1396—1467），母亲伊莎贝拉（1397—1472）是葡萄牙国王约翰一世的女儿。

【32】洛桑（Lausanne），瑞士西南部的一座城市。

【33】格兰松（Granson），瑞士地名，位于纳沙泰尔湖西南。1476年3月1日，查理大公在此遭受惨败。

【34】弗兰德斯（Flemish），历史地区名，位于法国东北部和比利时西南部，15世纪时属勃艮第公爵的领地，以生产花边著称；阿拉斯（Arras），法国北部城市，曾经是世界上有名的挂毯产地。

【35】塔伦托（Taranto），位于意大利东南；巴登（Badon），位于今德国西南部。

【36】乌里（Uri），瑞士州名，瑞士民间传说中的英雄威廉·退尔就是乌里州的人。1307年冬，瑞士人民结盟推翻奥地利统治，当时的奥国总督就住在乌里州的首府。此处，乌里代表瑞士。

【37】主显节（Epiphany），每年1月6日纪念耶稣显灵的节日。

【38】南锡（Nancy），法国东北部城市，曾经是洛林公国的都城。

【39】洛林（Lothring），法国东北部地区，洛林公国的领主是勒内二世。

【40】康珀巴索（Count Campabasso），全名尼科尔斯·康珀巴索；原为意大利那布勒斯佣兵队长，1476年进入查理大公的宫廷，最后又背叛了大公。

【41】科洛纳（Colonna），意大利一个古老的贵族家庭。

【42】奥利维叶·德·拉·马尔什（Olivier de la Marche），1426年生于勃艮第的诗人、编年志作者，查理大公的近卫军队长。另有一种说法是，他在南锡战斗中并未阵亡，而是当了俘虏。

【43】在里尔克的原稿中，这段文字写在页边空白处。

【44】席勒（Schiller, 1759-1805），与歌德齐名的德国诗人、剧作家。

【45】让·巴格森（Jens Baggesen, 1764-1826），丹麦诗人，作品颇富感性。

【46】亚当·奥林施拉格（Adam Öhlenschläger, 1779-1850），丹麦诗人、小说家和剧作家。

【47】沙克-斯塔菲尔特（Schack-Staffeldt, 1769-1826），德裔丹麦浪漫派诗人。

【48】瓦尔特·司格特（Walter Scott, 1771-1832）。苏格兰历史小说家、诗人。

【49】卡尔德隆·德·拉·巴卡（Pedro Calderon de la Barca, 1600-1681），西班牙著名戏剧作家。

【50】贝蒂娜（Bettina von Arnim, 1785-1859），德国女作家，生于法兰克福，死于柏林；是一位热情、活泼、易感的才女。她的母亲玛克西米丽·阿尔尼姆是歌德的旧情人，她自己则在22岁时去魏玛拜访时年58岁的大诗人歌德，对歌德推崇备至，但歌德对她的热情敬而远之。后来她又数次拜访歌德，并与歌德书信往来。据说，她把她与歌德的通信添油加醋，写成《歌德与一位女孩的通信》，于歌德去世后出版。捷克作家昆德拉在长篇小说《不朽》中探讨了贝蒂娜与歌德的关系。

【51】指歌德写给贝蒂娜的回信。

【52】指诗人歌德（Johann Wolfgang Goethe, 1749-1832）。

【53】帕忒莫斯（Patmos），又译作“拔摩”，是爱琴海上的一岛屿。使徒约翰是耶稣的弟子，他在帕忒莫斯岛时，神的使者晓谕他耶稣基督的启示和预言，使他写下了《启示录》。见《新约·启示录》。

【54】这句话典出《旧约·列王纪下》：“忽然有一辆火马拉的火车出现，把他们二人分开，以利亚便乘着旋风升天去了。”

【55】爱洛绮丝（Heloïse, 1101-1164），法国议事司铎菲尔贝的侄女，她秘密地嫁给了哲学教师阿贝拉尔（Abeilard, 1079-1142），被迫与他分开后进了修道院，但两人一直保持着充满激情的通信，他们的情书也成为千古佳作。1817年法国人将这对情侣的遗骸合葬于拉雪兹神父公墓。法国作家、思想家卢梭的书信体小说《新爱洛绮丝》（最初发表时题目是《阿尔卑斯山麓一座小城中的一对情侣的书简》）即是以他们的爱情悲剧为素材。

【56】指葡萄牙修女玛丽亚娜·阿尔科福拉多，参见第140页注释②。

【57】萨福（Sappho，约前7—前6世纪），古希腊著名女抒情诗人。

【58】原文是“Pietà”，指圣母马利亚膝上抱着基督耶稣的雕像或绘画。里尔克曾以此为题写过几首诗，其中之一收在诗集《马利亚的一生》里（详见后面附录四）。

【59】圣絮尔皮瑟（Saint Sulpice），巴黎的一个教区，由絮尔皮瑟会建立；絮尔皮瑟会是天主教内普通神职人员的社会组织，由Jean Jaques Olier于1642年在巴黎创建，旨在培训青年牧师。

【60】这句仿宋体的话和本段落结尾处的仿宋体的话在原文里是古文。

【61】在里尔克的原稿中，这段文字写在页边空白处。

【62】指法国瓦卢瓦王朝国王查理六世，12岁继承王位，在位时间是1380年至1422年。他自幼患有癫痫病；1386年，在出兵讨伐布列塔尼公爵。穿越勒芒森林的过程中突发疯病，从此再也未能恢复理智，直至1422年10月21日去世；在1395年王宫里举行化装舞会时，他曾化装成森林之神，牵着另外四个连在一起的森林之神。据说现存最早的塔罗纸牌就是画家姜格曼·戈努尔于1392年为他绘制的。

【63】让·夏利耶·热尔森（Jean Charlier Gerson, 1362-1428），巴黎大学校长、神学家，在改革教会的康斯坦司会议中极为活跃。

【64】小女王（the parva regina），即伊莎褒（或称巴维埃的伊莎贝尔），1385年嫁给查理六世，国王疯了之后，勃艮第公爵菲利普大公接掌政权，她协助国王的兄弟奥尔良公爵从菲利普大公手中夺回政权。之后，她历尽沧桑，一度众叛亲离。据历史资料，她死于1435年，比查理六世晚死十多年。所以，里尔克这里所写的可能有虚构成分。

【65】瓦伦蒂娜，维斯康提（Valentina Visconti），查理之弟、奥尔良之路易的妻子，她的丈夫被勃艮第之菲利普大公所杀。

【66】指1382年的根特革命，被查理以弗兰德骑兵的恐怖大屠杀予以镇压；根特位于今比利时西北部，是佛兰德省省会。

【67】克利斯蒂娜·德·皮桑（Christine de Pisan, 1363-1431），法国女诗人与道德家，生于威尼斯，长于法国宫廷，著有《爱神书简》、《妇女城》、《三德书》等。查理六世是她的保护人。

【68】古美（Cumæan），意大利西南部的一座古城，以女巫著称，其中一条街附近有传说中女巫的洞窟遗迹。

【69】国王温塞斯劳斯（King Weaceslas, 1361-1419），德意志国王，1378年至1400年在位，懦弱无能，使德意志长期陷于混乱状态，最后被废黜。此处指的是画在纸牌上的图画。

【70】即四张老K。

【71】自1309年起，法国国王腓利四世将教皇住地从梵蒂冈移到法国南部的阿维农（又译为“啊维尼翁”），教皇成为法王人质长达70年之久（1309—1377）。在此期间．红衣主教团的134名成员中，法国人占了113位，七任教皇都是法国人。这个时期被意大利等国史学家称为“阿维农之囚”，以类比古代巴比伦将以色列入掳至巴比伦七十余年的“巴比伦之囚”。其后，罗马与阿维农各有一教皇；1409年，披沙宗教会议更立一第三教皇；直到1417年，才由康斯坦司宗教会议使教会重归统一。里尔克曾于1909年到阿维农漫游。

【72】指14世纪。

【73】指史称“阿维农之囚”的时代（1309—1377），参见第231页注释。

【74】教皇约翰二十二世（John the Twentysecond），生于1244年，1316年出任教皇，直至1334年去世。

【75】格拉纳达（Granada），13至14世纪信奉伊斯兰教的摩尔人在伊比利亚半岛建立了格拉纳达王国，首府是西班牙东南部的格拉纳达城，摩尔人的统治一直维持到1492年。

【76】奉告祈祷：天主教徒每日早、中、晚为纪念天使向圣母告知耶稣降临人世而做的祷告。

【77】拿破仑·奥尔西尼（Napoleon Orsini），教皇尼古拉三世的弟弟，1288年由尼古拉四世授予红衣主教之职。他对克莱蒙五世和约翰二十二世的影响力是有目共睹的，但他后来成为约翰二十二世的反对者。

【78】卡奥尔的雅戈布，即教皇约翰二十二世，雅戈布是他的本名；卡奥尔是法国一个地名。

【79】黎尼（Ligny）是法国的一个地名。黎尼伯爵的儿子是卢森堡年轻的王子，11岁即被封为红衣主教；18岁去世，立即被封为圣。就本书主人公马尔特而言，这里的表述似乎是针对历史上人们对教皇约翰二十二世怀疑的强力反驳。约翰二十二世一度认为：任何灵魂如不经过最后审判就不能享有天国之至福。这种主张在当时全欧教徒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最后，约翰二十二世只得将这种观念收回，并表示忏悔。

【80】这里指的是国王查理六世为使奥尔良大公与其仇敌约翰·毕尔达成和解所做的努力；但努力终归无效，大公最终还是被毕尔谋杀。

【81】圣丹尼斯（Saint Denis）是最早向巴黎传教之人，后来他和他的助手被当地的罗马政府砍头。砍头的次日他们又站了起来，捡起头颅在小溪里洗净，又一直走到巴黎市郊的一个村庄才倒地死去；那里就是巴黎市郊的小镇圣丹尼斯。公元628—637年法兰克王国在那里修建了圣丹尼斯修道院。爱洛绮丝的情人阿贝拉尔（1079—1142）曾在这座修道院当过修士。

【82】圣路易（Saint Louis, 1215-1270），即路易九世，中世纪最伟大的国王之一，他执政时期是法国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之一。

【83】富瓦（Foix），法国地名；伽斯顿·福布斯（Caston Phoebus, 1331-1391）是14世纪法国最出色的人物，也是当时贵族的典型，性情激烈而好女色，曾意外地杀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84】鲁尔德斯，法国地名。

【85】塞莱斯廷修会（Celestines），由意大利籍教皇塞莱斯廷五世（1215—1296）创办的基督教修会组织。

【86】原文是法语，“Beau Sire Dieu”。

【87】这段文字及接下来的一段文字以一种内在独白的方式，描述了那个时代的一个贵族在预感自己将被谋杀时的心境，他被不安与虚无感压倒，即使想从爱情的回忆中获取安慰，也无能为力。

【88】圣米歇尔（Saint Michael），《圣经》里的天使。

【89】奥朗日（Orange），位于法国南部，在阿维农以北二十里处，市内有一座著名的罗马式圆形剧场，是罗马皇帝玛德里安在位时所建。剧场背依山冈，正面是一堵巨大的高墙，共有三处进口，将其分为三个部分。

【90】在里尔克的原稿中，这段文字写在页边空白处。

【91】此指埃莱奥诺拉·杜赛（Eleonora Duse, 1859-1924），意大利女演员，唯美主义作家邓南遮的女友，以演技热情著称于世。1906年11月，里尔克于柏林首次与她相逢，此后一直渴望再见到她，并将自己的诗剧《白衣侯爵夫人》献给她。1912年5月，他们终于在威尼斯重逢并展开交往。

【92】维罗纳（Verona），意大利城市。

【93】碧布丽丝（Byblis），希腊神话传说中弥勒托斯之女，她爱上了哥哥考努斯。后者因此逃往小亚细亚的Caria，临近吕凯亚古国之处，建立了考努斯城。碧布丽丝一直追到吕凯亚，筋疲力尽，最后在橡树上吊死，她的眼泪化成了碧布丽丝泉。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他的《变形记》中写过她的故事。

【94】指玛丽亚娜·阿尔科福拉多，详见第140页注释②。

【95】卡斯帕拉·斯坦帕，16世纪意大利女诗人，详见第140页注释①。

【96】迪耶伯爵夫人（Countess of Die），13世纪初普罗旺斯女诗人，她婚后爱上行吟诗人兰波·多朗日，以热情的诗篇赞美她爱的对象，怨叹对方的冷淡。

【97】克拉拉·党杜兹（Clara d'Anduze），13世纪的普罗旺斯女诗人。

【98】路易斯·拉贝（Louise Labbé, 1525-1566），出生于里昂的法国女诗人，美貌多才；她写的十四行诗和悲歌体诗深受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彼特拉克的影响。里尔克曾将她的十四行诗翻译成德语。

【99】玛尔赛丽娜·戴斯波尔德（Marceline Desbordes, 1786-1859），法国女诗人，16岁即登台献艺，曾爱上诗人、小说家拉图什，但未得到对方理解。1819年出版了诗集《悲歌·玛丽亚·罗曼斯》，并著有风趣的书信集；她的作品深受雨果、拉马丁等人赞赏。

【100】爱丽萨·梅尔库尔（Elisa Mercoeur, 1809-1835），法国女诗人，18岁时即以第一本诗集获多种学院奖；一生中创作有悲歌、颂诗和小说。

【101】艾赛（Aïssé, 1694-1733），出生于高加索地区的切尔卡西亚，4岁时，法国公使费利奥尔在君士坦丁堡的奴隶市场将她买下，带回巴黎抚养。由于她美貌多才，成为巴黎沙龙圈里被追求的对象。她曾热恋过骑士舍瓦耶·达埃蒂耶，但因对方担任圣职，不能终成眷属。她写给日内瓦女友的书信生动而有趣地描写了当时的社会生活。

【102】朱丽叶·勒丝皮娜丝（Julie Lespinasse, 1732-1776），法国贵妇，以书简集闻名；她的沙龙中常聚有百科全书派的文人学者；她跟法国数学家、自然科学家、哲学家达兰贝尔过从甚密，热恋过德·莫拉侯爵和德·吉贝尔侯爵。

【103】玛丽安娜·德·克莱蒙（Marie-Anne de Clermont, 1697-1741），她婚后不久，丈夫就死于一次猎鹿途中。法国女作家让·黎丝夫人曾以这个故事为素材写了小说《德·克莱蒙小姐》；作家都德也曾以此为素材写过小说。

【104】出自《旧约·创世记》。“神说：‘我们要照我们的形象，按照我们的样式造人……’”

【105】克莱蒙赛·德·布尔热（Clémence de Bourges），法国里昂人，才貌双全，富有音乐天赋，以善奏乐器著称，却死于豆蔻年华。女诗人路易斯·拉贝（详见第250页注释①）曾以十四行诗题赠。

【106】让·德·图尔奈（Jean de Tournes），16—18世纪清教徒画师家族之创建者、出版商，曾出版过路易斯·拉贝的诗集。

【107】这些人都是古希腊女诗人萨福交游的女伴，曾被萨福写入诗中。

【108】李丁格尔（Johann Elias Ridinger, 1698-1769），日耳曼画家与雕刻家，一生创作了1300幅左右以动物为主题的作品，尤其善长绘制运动、狩猎的场景以及野生动物。

【109】现在能够看到的萨福的诗作基本上都是一些不完整的片断。

【110】喀里恩（Galien, 131-210），希腊医生，写过很多关于哲学、文法、文学的著作，但留存下来的只有很少一些片断。

【111】赫耳库勒斯（Hercules），希腊神话传说中最著名的英雄之一，曾立下十二件奇功。

【112】这里提到的“这颗心”和下文提到的“伟大的爱者”均指古希腊女诗人萨福。

【113】萨福遗留下来的抒情诗中有一首比较完整的诗，据说是献给女弟子阿娜科托利娅的新婚曲：“他就像天神一样快乐逍遥，／他能够一双眼睛盯着你瞧，／他能够坐着听你絮语叨叨，／好比音乐……”

【114】贡多拉（Gondola），旅游城市威尼斯水巷里常见的狭长平底小船，是威尼斯特有的一景。

【115】威尼斯古城始建于公元452年，当时沿岸居民因为躲避来自亚洲的游牧民族匈奴人的入侵，在亚德里亚海顶端的威尼斯湾一带的岩礁和沼泽地带建起了这座水上名城。

【116】贝内狄克特·凡·克娃伦（Benedicte von Qualen）跟巴格森（详见第209页注释②）初识于霍斯坦（1795—1796），很快成为他的夫人苏菲的密友；苏菲去世后（1797），巴格森即向贝内狄克特求婚，但遭到拒绝。巴格森作品中有好几首哀歌是为她而写的。

【117】哥本哈根（Copenhagen），丹麦首都。

【118】朱丽叶·雷文特洛，详见第160页注释②。

【119】梅希蒂尔德（Mechtild，约1212—约1280），德国神秘主义者、女作家。著有神秘主义宗教作品《流动的神性之光》；她在1270年之前是马格德堡的不发愿修女，之后是海尔夫塔修道院西多会的修女。

【120】阿维拉的特蕾莎（Theresa de Avila, 1515-1582），西班牙修女、神秘主义者，出生于西班牙小城阿维拉的一个古老的贵族家庭，赤足教派的创始人，写过四部宗教性的舞台剧，以及《通往至善之道》、《自传》等；1622年被封为圣女。她的名言是：“爱情就像地狱一样冷酷，不可动摇。”

【121】利马的圣罗塞（Rose de Lima, 1558-1617），生于利马；年轻时，由于父亲丧失了财产，曾当婢女以维持家计。1671年被封为圣女；是利马、秘鲁、拉丁美洲的保护神。

【122】在里尔克的原稿中，这段文字写在页边空白处。

【123】阿玛丽耶·嘉丽金公爵夫人（Princess Amalie Galitzin, 1748-1806），生于柏林，是普鲁士将军希梅陶伯爵的女儿，从小受天主教教育；1768年嫁给俄国公使德米特里·阿莱克塞耶维奇·嘉丽金公爵。公爵曾任俄国女皇凯瑟琳二世的大使，出使巴黎及海牙，是伏尔泰及百科全书派学者的朋友。嘉丽金公爵夫人的沙龙中，常聚有学者与诗人，其中就有歌德、赫尔德等座上客，因此她一度接近无神论思想。后来，公爵夫人又回归天主教，脱离社交生活，移居明斯特；出版过书简和日记。

【124】“浪子的故事”最早出自《新约·路加福音》第15章第11—32节，耶稣讲的一个浪子的寓言：一个人得到父亲分给他的财产后，就到远方漫游；他任意放荡，浪费资财，结果落得山穷水尽，历尽坎坷。最后，他又回到父亲身边，并表示忏悔；父亲待他一如当初，依然爱他，说：“我这个儿子是死而复活，失而复得的。”

法国雕刻家罗丹曾以此为素材创作了一座雕像，最初命名为《浪子》，后又改名为《祈祷》；里尔克在《丹论》中对此件雕像有精彩评论（详见附录五）。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写过一部名为《浪子归来》的小说；小说中的浪子再也不堪“孤独”的重负，只有投向家中的温暖、火炉和丰盛的食物，但他却又鼓励年轻的弟弟离家出走，去走他没有走完的路。

里尔克在这里对“浪子的故事”进行了重写，并赋予它崭新的意义。其实，里尔克对这个故事的关注与思考贯穿他的一生：1906年，他在巴黎写过一首题为《浪子出走》的诗（详见附录六）；1914年又将安德烈·纪德的小说《浪子归来》翻译成德语出版。

【125】托尔图嘉（Tortuga），南美洲的一个岛，在海地西北方向，17世纪时是英法两国海盗劫掠加勒比海的一个据点。

【126】康贝契城（Campêche），墨西哥东南部犹嘉坦半岛上的一座港口城市，17世纪时经常被海盗袭击。

【127】维拉·克鲁兹（Vera Cruz），墨西哥主要港口，1653年和1712年曾被海盗洗劫。

【128】戴奥达图斯·德·戈骢（Deodatus de Gozon），相传是14世纪生于法兰西Vabres地方的骑士，属于耶路撤冷圣约翰骑士团成员。由于许多骑士团成员试图屠杀罗得岛上的恶龙而牺牲，骑士团成员曾被禁止接近龙穴；后来，戴奥达图斯·德·戈骢带头屠龙成功，并于1346年被选为骑士团团长。

【129】勒·波（Les Baux），位于法国南部普罗旺斯附近，以古城遗址和怪石嶙峋的自然景观著称。那一带牧草丰茂，牧羊人常带着羊群流动于奥朗日国形剧场遗址至雅典卫城遗址一带的山冈之间。

【130】指勒·波王公家族，跟大多数普罗旺斯的家族一样，勒·波王族也是一群迷信的绅士，他们相信数字“七”是大吉大利的，而认为“十六”是危险不吉利的；然而，他们家族的徽章上正好是一颗有十六道光芒的星辰，这颗星代表的是指引从东方来的三个智者前往伯利恒参拜初生儿耶稣的星辰。在致友人维托尔德·许尔维茨的书信中，里尔克曾详细描写过勒·波地区和勒·波王族（详见附录七）。

【131】参见第244页注释①；奥朗日的古罗马建筑遗迹除了圆形剧场，还有凯旋门、渡槽等遗址。

【132】阿利斯坎普斯（Aliscamps），地名，意为“福乐之地”，在法国阿尔勒附近，那里有古墓和未开的石椁。

【133】原文是法语：“sa patience de supporter une âme”。据称，这句话可能是出自西班牙修女阿比拉的圣拉萨（1515—1582）的一部宗教经典。

附　录

一、腐尸（节选）

爱人，想想我们曾经见过的东西，

　　在凉夏的美丽的早晨；

在小路拐弯处，一具丑恶的腐尸

　　在铺石子的床上横陈，

两腿翘得很高，像个淫荡的女子，

　　冒着热腾腾的毒气，

显出随随便便、恬不知耻的样子，

　　敞开充满恶臭的肚皮。

太阳照射着这具腐败的尸身，

　　好像要把它烧得熟烂，

要把自然结合在一起的养分

　　百倍归还伟大的自然。

……

（波德莱尔著，钱春绮译）

二、独角兽

圣者抬起了头，祷祝

落下来如他头上一顶甲冑：

因为这从未见过的白兽

悄悄走近了，它像一只被拐走

的无助的牝鹿以眼睛祈求。

象牙般的大腿支架

挪动着保持轻巧的平衡，

毛皮掠过一道白色光华，

兽额明亮而宁静，

独角立着如月光下的塔，

每走一步都把它立得笔挺。

兽嘴长着淡红带灰的绒毛

微微掀开，于是牙齿的点滴

白色（比一切更白）闪闪发亮；

鼻孔嗅吸着略见憔悴。

但它的无从限制的目光

把自己种种印象抛向九霄

并合上了一本蓝色的传奇演义。

—1905年冬，巴黎—默东

（里尔克著，绿原译）

三、《致奥尔菲斯的十四行诗》（第二部，第四首）

哦，这是那只从未有过的动物。

他们从未见过它；但总是，他们喜爱

它优雅的动作，以及它站在那儿

用清澈的目光，平静凝视他们的姿态。

它从未存在。可对于他们，它出现在

它全部的童贞中。他们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而在这被他们的爱淘空的空间

它迅即站起，并不需要

生存。他们喂养它，不用粮食，

只用存在的可能。

而最终这给予它巨大的力量

以致在它的额前一只角生出。一只角。

它走近一位处女，洁白，闪亮——

并且，进入她和镜子里面。

（里尔克著，张曙光译）

四、Pietà

现在我的悲伤达到顶峰

充满我的整个生命，无法倾诉

我凝视着，木然如石

僵硬直穿我的内心

虽然我已变成岩石，却仍记得

你怎样成长

长成高高健壮的少年

你的影子在分开时遮盖了我

这悲痛太深沉

我的心无法理解，承担

现在你躺在我的膝上

现在我再也不能

用生命带给你生命。

1912年1月，杜依诺

（里尔克著，郑敏译）

五、里尔克谈雕刻作品《祷告》（浪子）

“那瘦削的青年就是这样，他跪着，高高举起他的双臂，往后仰着，做出一副无限恳求的表情。罗丹起初称它为《浪子》，可是不知为什么，它忽然得到《祷告》这个题名。但它却超出了这个题名。这不是一个跪在父亲面前的儿子。这个姿势使上帝成为必需，凡是做出这个姿势的人都需要一个上帝。一切‘无限’都属于这块石头，它是孤零零地存在于世上的。”

《罗丹论》，1903年

（里尔克著，参照梁宗岱译文）

六、浪子出走

告别所有混乱，

它是我们的却不属于我们，

它像古井里的微澜，

颤抖地映照出并破坏了脸形；

告别——又一次像荆棘一般

依附在我们身上的这一切，

又突然望见

这个和已不再可见的

这些（它们如此寻常又

如此粗劣）：温柔，和解，

有如从一开端并从近处

预感似的觉察到，童年所

充满、满到边缘的愁肠百结

发生得如何与个人无关并超越一切——

然后告别，把手从手抽开，

仿佛撕裂一个愈合的伤口，

于是告别：到哪儿去？到不可知处，

远在一个不相干的温暖的国土，

它在一切行动后面宛如从幕后

变得漠不关心：不论是花园还是墙壁；

于是告别：为什么？由于冲动，由于本性，

由于不耐，由于朦胧的期待，

由于不被理解和不理解：

把这一切承担起来并枉然

放弃也许抓住了的东西，以便

孤零零死去，而不知为了什么——

难道这是一种新生活的入口么？

1906年6月，巴黎

（里尔克著，绿原译）

七、致维托尔德·许尔维茨的信（节选）

普罗旺斯的壮丽风景，牧人来往地带，甚至今天仍刻有勒·波王公们所建城堡的遗迹；勒·波是一个英勇绝伦的高贵家族，十四、十五世纪以其男人的显赫与实力和女人的美貌而著称。谈到勒·波王公，人们很可以说，石化时代比这个家族更为持久。它的实体仿佛已经石化成粗糙的银灰色的景致，其中倾覆了闻所未闻的城堡。这片风景在阿尔勒附近，是一出令人难忘的自然戏剧：一座山，废墟，和被遗弃的村庄，又完全变成了石头，连同它所有房屋及其残片。更远处，是草原：因此招来了牧人。在这里，在奥朗日的剧场，在卫城，跟着他的羊群一起移动，温和而恒久，像一片云，飘过一些不胜颓败而仍然激奋的地方。像大多数普罗旺斯家族一样，勒·波的王公们是些迷信的绅士。他们的发迹超凡出众，他们的幸运不可估量，他们的财富无与伦比。这个家族的女儿们漫步有如女神和宁芙，男人则是兴风作浪的半神。他们征战得胜归来，不仅带回了财宝和奴隶，还有最难以置信的王冠；顺便说一下，他们自称为“耶路撒冷的皇帝”。但是，他们的盾形纹章上却栖息着相抵触的蠕虫；对于那些相信数字七的人们，“十六”似乎是最危险的反数，而勒·波的领主们却在他们的纹章上带有十六道光的星（就是引领从东方来的王和牧人们到伯利恒的马去的那颗星：因为他们相信这个家族起源于神圣的伯沙撒王）。这个家族的“幸运”乃是圣数七（他们拥有的城市、村庄和女修道院均以七计）对于他们纹章上的十六道光的一场斗争。而“七”被打败了。

1925年11月10日，里尔克

（里尔克著，绿原译）

译后絮语

一

“在我们的时代，纯粹的诗人是罕见的，但也许更为罕见的是纯粹的诗人存在，一种完整的生活方式。”这是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在1936年纪念里尔克【1】逝世十周年时所做的演讲中的一句话。的确，对于“纯粹的诗人”这样充满赞誉的称号，里尔克是当之无愧的。他在孤独中四处漂泊漫游的一生，堪称是一个纯粹诗人存在的最为生动的图解。在里尔克之后，几乎很难再找得出几个在深沉的孤独中漂泊终生的伟大艺术家。在某种意义上，里尔克代表着一个游吟诗人的生活方式尚能成为现实的时代；在那个时代，一个诗人还能把“孤独”奉为至高无上的神明，还能借着寄寓于欧洲各地的旅馆包房和尊重艺术的贵族的府邸，终生漂泊在异乡。对于里尔克，他对这种生活方式的选择，与其说是决绝的、义无反顾的精神意志的强求，不如说是一种宿命，一种冥冥之中对纯粹诗人之存在的渴求。这样的渴求使得他的精神境界不断提升，最终达到超越时代的巅峰，成为一个时代最杰出的艺术家的象征。

里尔克留下的文字作品可谓浩渺无边；除了他无数的诗歌，汉语世界迄今对他的散文作品（包括小说、艺术随笔和大量的书信日记）的翻译简直只是沧海一粟。台湾在这方面做得比大陆要好一点，里尔克的重要散文作品，如唯一一部长篇小说《马尔特手记》和部分书信集《慕佐书简》都有译本。其中，1974年出版的《马尔特手记》（译名为《马尔泰手记》），译文基本上契合了原作的精神，但晦涩难懂，值得商榷的地方有不少，并且一般读者也很难见到这个译本。而在中国大陆，里尔克的这些重要散文作品，尤其是长篇小说《马尔特手记》一直没有一个完整的译本出版，这无疑是喜爱里尔克的大陆读者们的一大憾事。2011年是里尔克逝世八十五周年。在这个时候，把这位20世纪最重要的德语诗人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完整地奉献给读者，无疑是对他最好的纪念方式之一。

在里尔克的作品中，《马尔特手记》的重要意义丝毫不亚于他晚年的巅峰之作《杜依诺哀歌》和《致奥尔菲斯的十四行诗》。这部表面上看结构显得松散的笔记体小说，始创于1904年2月，完成于1910年1月。这部长篇小说构成了里尔克创作生涯中的第一个高峰；完成这部作品之后，里尔克曾一度觉得自己的创作力陷入了停滞、枯竭的状态。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主要从事作品翻译，所译作品都是以歌颂孤独而卓越的女性为主旨的。其中最有名的是《路易斯·拉贝的二十四首十四行诗》、《玛丽亚娜·阿尔科福拉多的葡萄牙通信集》等；这些作品的主人公，大都被他在《马尔特手记》中当作“为爱而爱”的杰出女性描写过。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缪斯女神再次将灵感降临于诗人，使他再度找回他的使命，开始了漫长十年对一生中的另一座高峰——《杜依诺哀歌》的创作。

《马尔特手记》的全名是《马尔特·劳里茨·布里格手记》，主人公马尔特是一个出生于丹麦贵族家庭的年轻的无名诗人，某种程度就是里尔克自己的化身。整部小说由七十一个笔记体断片构成，这些断片因为共同的主题——孤独、恐惧、疾病、死亡、爱、上帝等，在精神暗流上构成了一个特殊的有机整体，并且因此成为现代存在主义文学最重要的先驱作品之一。而从所描写的表层内容看，全书主要由三种笔记组成。第一种笔记是现时的马尔特叙说他在巴黎、哥本哈根、威尼斯等地的见闻、遭遇和体验，这类笔记又以马尔特在巴黎的遭遇、体验为重中之重；第二种笔记是马尔特对童年时期生活、经历的回忆；第三种笔记是马尔特对他所阅读过的书籍中的历史人物、文学女性的沉思，对曾经观赏过的艺术作品、建筑古迹的缅想。但是，马尔特的笔记一般都不描写他个人生活的外部经历，所有的一切全都经过了他（或者说作者里尔克）的心灵溶化剂的过滤和化学作用，转化成为纯粹的精神经验和心理图像。这部作品超越一般笔记体小说的地方，或许正是里尔克把一切都当做纯粹的精神经验和心理图像来加以处理的追求和努力。

另外，必须提到的一点是，整部小说以取材于《圣经·新约》中的浪子归来的伤感故事而结束。但是在里尔克的笔下，《圣经·新约》里那个谜途知返的浪子被改写成了一个不愿被爱的形象。这个浪子所向往的并不是回归故乡，而是拒绝那种可怜的人间之爱：“他跪伏在家人脚前，恳求他们不要爱他。”“他现在很难去爱；他觉得唯有上帝具有爱的能力。然而，上帝还不愿意爱他。”浪子的这种人生感悟，其实也是里尔克的感悟。在精神实质上，这个在孤独中四处漂泊的浪子与里尔克终生的选择息息相通，可谓是里尔克本人精神气质的生动写照。

二

我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阅读里尔克的作品，迄今已有近二十年。里尔克的诗歌作品虽然晦涩难懂，但其蕴涵的魅力却随着岁月的移转而日渐浓酽。在与里尔克的散文作品的不断接触中，我发现，他的各种散文从一种较易进入的角度打开了他的精神世界的大门，而带有浓烈自传色彩的《马尔特手记》更是比较集中地表达了他毕生所关注的各种重要主题。于是，从2001年初开始，我断断续续地翻译起了这部长篇小说，到2006年5月终于完成初稿。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巧合，里尔克创作这部小说前后花费了六年心血，而我对这部作品的翻译也用了六年。单看这部作品的篇幅，花六年时间来翻译它，的确显得奢侈。然而，六年中，随着对《马尔特手记》翻译的深入，我仿佛重新经历了里尔克当初创作这部作品的节奏，由最初的随意、缓慢、滞重，到后来的思绪畅通、快捷、深入。里尔克花费了六年时间培养他的主人公马尔特，让这个起初处于绝望、迷茫中的年轻诗人充分体验了人生中的孤独、疾病、恐惧、死亡、爱与上帝，并最后超越绝望，趋近了永恒的无上至福。这部作品所包含的丰富而深邃的内蕴，所馈赠的各种开悟与启迪，让我在六年中享受到了持久而珍贵的、甚至是奢侈的精神盛宴，感慨良多。

六年中，我经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边翻译里尔克的这部作品，一边聆听斯戴芬妮·德·科娃（Stephanie de Kowa）的咏叹调。这位德语夜莺的歌声就像一位古典女神在纵情高歌，音色纯正、感性、飘逸，声调执着、醇厚、铿锵，音域宽广、绚烂、辉煌，总是回荡着某种穿透性的神秘力量。每当听着她的歌声，我就仿佛穿越沉沉夜幕，看见了里尔克当年在某个城堡的工作间孤独地沉思与写作的情景。听着她的歌声，我会情不自禁地联想到《马尔特手记》第65章所写的那位“悲剧女人”——里尔克的意大利女友埃莱奥诺拉·杜赛，马尔特在漂泊的过程中念念不忘的孤独少女阿贝伦娜，以及马尔特在威尼斯的贵妇人沙龙相遇的那位唱歌的无名丹麦少女（第69章）；她们都属于沉浸在自己孤寂的情感世界、执著地追求精神升华的不朽女性。

在翻译《马尔特手记》的过程中，使我触动至深的片断实在太多。比如第53章写道：世人常常以为他们对隐修者有所了解，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憎恨孤独者，而又对他一无所知”。“他们总是煽动各种事物来烦扰他，让各种事物发出巨大的噪声，从而淹没他的声音”。“他们像对待感染了瘟疫的人一样”，对孤独的隐修士进行各种不择手段的大肆诋毁，“因为，孤独者确实是他们的敌人”。自从人类有史以来，芸芸众生的本能意识里从来不缺乏嫉恨、曲解、诋毁特立独行的孤独者的丑陋因子。而追求终极真理和意义的孤独者，也许正是通过不断地面对芸芸众生的恶意诋毁，锤炼了自己超凡脱俗的坚强神经。

不过，《马尔特手记》尤其让我震动的是那些关于死亡的片断，比如：关于祖父克里斯朵夫·戴特莱夫·布里格的死，关于假沙皇格里施卡·奥托雷皮奥夫和大胆者查理的死，等等。“死”，常常是随处潜伏着，在意料不到的时刻突然出现。六年时间，可以发生许许多多的事情，但最刻骨铭心的往往是与“死”有关的事情。回想那过去的六年，我至今还记得给过我兄长一般友情的作家、编辑家闻树国的死。那是2002年1月14日的深夜，住在北京一间陋室里的闻树国被煤炉产生的一氧化碳窒息了生命。难以想象，就在那天的下午，我还在他的办公室跟他握手、交谈，而数个小时之后，当我在从北京回上海的列车上昏昏沉沉睡觉的时候，“死”却彻底占有了他，让他从此只能活在生者的记忆里。还有诗人马骅的辞世远去。我只见过马骅一面，他的慷慨好客、朝气蓬勃至今还栩栩如生。然而，2004年6月21日早上，也是在从北京返回上海的列车上，我却从广播里突然听到前一天傍晚他在云南的一个偏远县被澜沧江的激流卷走的噩耗。“死”竟然这么无情地让一个刚刚32岁的年轻诗人离我们远去。后来，我在翻阅他写的诗时，发现有这样一首：《在变老之前远去》。他在里面写道：“夜莺在梦里一唱，人就老下去。”难道风华正茂的马骅对“衰老”怀有巨大的内在的恐惧，在精神深处早已对“英年远去”这种悲情的生命抉择拥有预感和期待？难道“死”是一些高贵的生命为自己预先安排好的？抑或，“死”真的就像里尔克所写：“……我们每个人的死都一直裹藏在我们自己的身体里，就像是一只水果里面包裹着它的果核一样。儿童的身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死，老人们则有一个大的死。女人们的死是在她们的子宫里，男人们的死则在他们的胸膛里。每个人都拥有它；这一事实赐予每个人以非凡的尊严和静穆的自豪。”【2】

另外，《马尔特手记》中那些关于孤独而卓越的女性的片断，使我不由得反观我们自己文化中的女性形象。比如，我们神话故事中的嫦娥，一个仙化了的女性。在传统文化中，我们始终以为居住在寂寥月宫里的嫦娥终日遭受着无奈的孤苦和寂寞；我们从未想过，嫦娥也许是中国式想象所产生的最敢于享受孤独的女性。她窃吃西王母送给丈夫后羿的长生不老药，获得了自由飞升的能力，难道就不可以只是为了那美妙的飞翔本身？而且，为什么孤独就不能成为嫦娥内心的追求和向往呢？在我们的神话故事中，还有比嫦娥更富有勇气的女人吗？她具有自由飞翔的能力，为什么不飞到天宫里跟其他神仙生活在一起？或是飞到人间别的地方，去找一个“董永”式的傻小子，就像七仙女那样？她飞升到寂寥的月宫、并在那里永久居住下来，日复一日地去面对无尽的孤独和寂寞，这个故事本身给多少诗人带去了美丽的幻想啊。再说，她能够毅然决然地离开创世之初的人间英雄后羿——她的只顾自己的英雄创举而忽略她的“爱”的丈夫，这种举动本身就需要令人敬慕的勇气和精神的冲动。也许，嫦娥追求的是坚守属于自己的、不再需要回应的“爱”，从而宁愿选择孤独吧。她的这种选择的悲壮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后羿的那些英雄事迹啊！用里尔克的话来说，她的行动绝对是“一种苦涩的、冰冷的壮美，一种任凭什么都不能限制的壮美”【3】。

是的，马尔特-里尔克（或者说：里尔克-马尔特）的馈赠将是无尽的。我知道，他永远会在我孤独的时刻、彷徨的时候，无私地陪伴我，赐我以慰藉。感谢马尔特-里尔克！

三

这个译本所依据的原文主要是1984年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英文版，里面有英国著名诗人斯蒂芬·斯宾德（Stephen Spender）写的导言。英文版译者是约翰·林顿（John Linton），最早出版于1930年。里尔克的作品中晦涩难解的地方很多，在翻译过程中，前辈译者的译文，如方瑜译的《马尔泰手记》，绿原、钱春绮译的《里尔克散文选》中的片断，魏育青先生译的怦传《里尔克》（霍尔特胡森著），等等，帮助我解答了很多疑难。诗人萧开愚是我所知道的读过德语版里尔克的大量作品的中国人，他在欧洲逗留过很多年，对里尔克的感悟至深。他曾仔细阅读拙译，并提了很多中肯的修改意见。谨对以上诸位前辈和友人深表敬意和谢诚。

此译本以前曾经出版过，此次在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我对译文又做了一些修订。但是，我要特别感谢德语文学资深翻译家袁志英教授。袁先生在百忙之中，不辞辛苦，根据慕尼黑绍尔出版社2002年出版的德文版《马尔特手记》，对拙译做了认真、细致的校阅。能够得到精通德语文学、翻译经验丰富的袁先生的无私帮助，于我是莫大的荣幸，于本书译文则是极大的幸事，因为袁先生的校阅无疑使译文质量得到了相当的保证和提升。在此，谨向袁先生致以由衷的谢意！

诗人北岛在关于里尔克的文章里有句话，堪称至理名言。他说：“一个好的译本就像牧羊人，带领我们进入牧场；而一个坏的译本就像狼，在背后驱赶我们迷失方向。”我翻译此书的初衷是让自己更好地接近和理解里尔克。现在，这个得到诸多前辈和朋友关爱的译本又有机会跟读者见面了，作为译者，实在是诚惶诚恐。谨望方家不吝指正吧！

曹元勇

2006年9—11月

2010年11月修订

注释

【1】里尔克常用的签名是勒内·玛丽亚·里尔克，1875年12月4日生于当时隶属奥匈帝国的古城布拉格，1926年12月29日死于瑞士的瓦尔蒙。

【2】见《马尔特手记》第8章。

【3】见《马尔特手记》第39章。

译文经典

都柏林人

〔爱尔兰〕詹姆斯·乔伊斯　著　王逢振　译

动物农场

〔英〕乔治·奥威尔　著　荣如德　译

金蔷薇

〔俄〕康·帕乌斯托夫斯基　著　戴　骢　译

荒原狼

〔德〕赫尔曼·黑塞　著　赵登荣　倪诚恩　译

“水仙号”的黑水手

〔英〕约瑟夫·康拉德　著　袁家骅　译

磨坊文札

〔法〕都德　著　柳鸣九　译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英〕E·M·福斯特　著　巫漪云　译

遗　产

〔美〕菲利普·罗斯　著　彭　伦　译

茵梦湖

〔德〕施托姆　著　施种　等译

马尔特手记

〔奥地利〕里尔克　著　曹元勇　译

责任编辑／裴胜利　装帧设计／张志全工作室

上海译文出版社／www.yiwen.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