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

一八二八年九月，全德国最伟大的数学家高斯多年来第一次离开故乡，前往柏林出席德国自然科学研究者会议。他当然不愿意动身。在获邀后的几个月里，一直都在拒绝，却敌不过亚历山大·冯·洪堡的顽固和坚持，最终心软答应下来。即便这样，他也仍希望动身的那一天永远都不要到来。

现在，高斯教授躲在床上。明娜正催他起床，马车已经备好，何况路途遥远。他紧紧抓住枕头，闭上双眼，试图让妻子就此消失。再次睁开眼睛时，明娜仍然站在床前，他便开始骂她难缠、专制，是自己余生的不幸。当然，骂也没用，到头来，他只好掀起被单下床。

他带着怒气草草洗漱完走下楼，儿子欧根正在客厅等着，行李已经装好。一见到儿子，高斯的怒火喷发了，他抓起窗台上的一只罐子，用力摔了个粉碎，然后跺着脚，继续砸东西。欧根和明娜一左一右用手摁着他的肩膀，向他保证人们会好好照顾他，他不久就能回到家里，这一切就像一场很快结束的噩梦，但高斯仍不能平静下来。直到他年事已高的母亲被外面的闹声惊扰，从房间里走出来，捏着他的脸问她那个勇敢的儿子哪儿去了，他才多少收敛了一些，非常不情愿地辞别明娜，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女儿和小儿子的脑袋，由人搀扶着上了马车。

旅途十分艰苦。高斯骂欧根是个失败者，顺手拿起木头拐杖，用力去捅儿子的脚。然后，他皱紧眉头盯着窗外看了好一阵子，喃喃问道，女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嫁，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娶她，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欧根向后拢好长发，两手捏捏头上的红帽子，似乎不想回答。

说话，高斯冲他嚷道。

说实话，欧根应道，姐姐不是美人儿。

高斯点了点头，这个回答不假。便打住话题，问欧根要本书看。

欧根把自己刚翻开的书递给他：弗里德里希·扬的《德意志体操艺术》。这是欧根最喜欢的书之一。

高斯看了不过几秒钟就抬起头来，转而抱怨车轮上的新式皮弹簧减震装置，这东西让人们坐车时比以前更难受了。接着他说，不久的将来会有一种机器，以子弹的速度搭载人们往返于城市之间，到了那个时候，从哥廷根到柏林，只需要半个小时。

欧根摇摇头，一脸不相信。

这既古怪又不公平，高斯说，生活充满了可鄙的专制，一个真实的例子就是，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会在某个特定的时代出生，然后被束缚其中。它使你在面对过去时，有一种天然的优势，而在面对未来时，又与小丑无异。

欧根困倦地点了点头。

即便拥有他这样的头脑，高斯接着说，身在人类文明早期或者奥里诺科河畔，也无能为力；而两百年后的任何一个蠢蛋，都会以他为消遣，杜撰各种关于他的谬见。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突然又愤恨地骂欧根是个失败者，然后才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本书上。欧根凝视着窗外，以此来掩藏他那张因为受了羞辱和伤害而扭曲的脸。

《德意志体操艺术》是一本介绍体操器材的书。作者详细地讲解了由他亲自设计的、可以让人们在上面翻转跳跃的运动设备，还给它们取了名字：鞍马、平衡木、跳马。

这家伙简直疯了！高斯说着，一把打开车窗，将书扔了出去。

欧根喊着，那可是他的书。

就是这样才要把它扔掉，高斯说完就闭上眼睛睡着了，直到傍晚在边境驿站换马时才醒来。

在套换马匹的空当，他们坐在驿站的餐厅里喝土豆汤。客人很少，店里除了他们，只有一个蓄长须、两颊深陷的瘦男人。那人坐在邻桌，偷偷地打量着他们。高斯因梦见各种体操器材而恼怒不已，愤懑地说身体简直是一切耻辱的根源，上帝真会恶作剧，像他这种了不起的灵魂，竟被困在一个孱弱的躯体里；而欧根那样的庸人，却几乎从不生病。

欧根回应说他小时候得过天花，差点儿送了命，如今还能看到疤痕。

哦，是的，高斯说他都忘了那件事。他指指窗外的驿马，说这真是个笑话，同样的路程，富人花费的时间是穷人的两倍—租驿站马匹的人，每站都可以更换新马；骑自己马的人，得等着它恢复精力才能继续上路。

那又怎么样？欧根说。

啧啧，对于一个不习惯思考的人，这似乎是理所当然，高斯说，就好比年轻男人会随身带手杖，老年人反而不带。

大学生持节杖，欧根说，一向如此，这习惯还会延续下去。

或许吧，高斯笑了笑。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转动着汤匙，直到边境宪兵进了餐厅，命令他们出示通行证。欧根递给他自己的通行证，那是一张官方证书，上面写着：“此人是学生，无须怀疑，获准随他父亲一道踏上普鲁士的土地。”宪兵怀疑地看着欧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通行证，终于对他点了点头。接下来是高斯—而他，身上什么凭证都没有。

没有任何证明吗，宪兵吃惊地问道，没有邀请函，没有官印，什么都没有？

高斯说他从来都不需要这些，上一次跨越汉诺威边境，还是在二十年前，那时就没有任何问题。

欧根试着向宪兵解释他们是谁，要去哪儿，是应谁的邀请。自然科学研究者会议，是受国王的恩泽而召开。作为荣誉嘉宾，他的父亲可以说是—直接受到了国王的邀请！

宪兵执意要看通行证。

欧根接着对宪兵说他可能有所不知，自己的父亲声名远扬，是所有的研究学会的会员，少年时就已被称作“数学王子”。

高斯点了点头：人们说拿破仑就是为了我，才放弃炮轰哥廷根的。

欧根听了脸刷地变白了。

噢，拿破仑啊，宪兵重复了一遍这名字。

没错儿。高斯答得很干脆。

宪兵提高声音再一次命令道：出示通行证！

高斯干脆把脑袋枕在胳膊上，懒得动了。欧根用胳膊肘捅他，也没有用。随便啦，高斯喃喃自语，反正他也想回家，这根本就无所谓。

宪兵摆弄着自己的军帽。

就在这时，邻桌那男人掺和进来了：这一切都将结束！德意志将获自由，良善的公民将自在地生活、旅行—身体健康、灵魂饱满，纸上公文之类的，他们再也不会需要。

宪兵满脸怀疑，径直走过去，请他出示证件。

这正是他想要的，那男人一边嚷着，一边翻腾口袋。突然他跳起来，撞翻椅子，飞奔了出去。宪兵盯着大开的餐厅门，几秒钟后才回过神来，追赶而去。

高斯慢悠悠地抬起头。欧根提议：立即起程。高斯点了点头，默默喝完剩下的土豆汤。岗哨里空无一人，两个宪兵都去追捕那个蓄长须的男人了。欧根和马车夫一起挪开道上的横栏木，踏上了普鲁士的土地。

现在，高斯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轻松愉快地谈起了微分几何：人们几乎无从推测弯曲空间中的路径究竟指向何方，就连他自己对此了解得也很粗浅—欧根真该庆幸自己的凡庸！因为懂得这些有时反而让人感到焦虑和恐惧。接着他开始回忆年轻时的苦难。他有个冷酷无情、不负责任的父亲—在这一点上，欧根应该是要谢天谢地了吧。高斯说，他在会说话之前，就已经能心算了。有一次他的父亲在算工资时出了错，他立刻哭起来。父亲刚把错误更改过来，他就变得安安静静了。

欧根一副入神倾听的样子，尽管他十分清楚这个故事纯属杜撰，是他哥哥约瑟夫编造、四处宣传的。父亲一定是听了太多次，以至于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高斯又说起了“巧合”：“巧合”是一切知识的敌人，而他一直想要战胜这个敌人。靠近去观察，可以窥知藏在每处表象之下的无穷因果。退远了看，又可获知整体全貌。所谓自由和巧合，不过是观察距离上的问题。听懂了吗？

多多少少吧，欧根疲惫地回答，一边瞅了瞅自己的怀表。它走得不怎么准，但是现在一定是在凌晨四点半到五点之间。

至于那些概率的规则，高斯揉着发痛的背脊，接着说道，却并不严格。它们不是自然法则，出现例外也是可能的。就拿赌博来说，像他这种天才可能会赢，十足的傻瓜也可能会赢。有时他甚至推断，即便那些物理定律，也是循了统计学的规则，因此也允许有例外：幽灵的存在、思想的传承。

这算不算是玩笑话？欧根问道。

高斯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说罢便闭上眼睛，又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傍晚时分，他们到达柏林。数以千计的矮小民居，既无中心又无秩序，堆建在欧洲最泥泞之处、一片正在扩展的聚居地。一些恢宏雄伟的地标建筑正在兴建：一座大教堂、几处宫殿，还有一座用来展示洪堡那些伟大考察发现的博物馆。

几年之后，欧根说道，这里将变成一座像罗马、巴黎或者圣彼得堡那样的大都会。

全无可能，高斯反驳道，城市通通讨人厌！

马车在路面很差的石板路上颠簸，马匹被狂吠的路犬惊吓了两次，车轮也几乎要陷入小巷中的湿沙地里。他们的东道主住在帕克霍夫街四号，在市中心，新博物馆工地的后面—为了避免走错路，高斯用细羽毛笔绘制了一张非常精准的方位图。一定是有人老远就看见了他们并且通报了洪堡，他们刚刚驶进院子，屋门便打开了，四个男子径直向他们跑过来。

亚历山大·冯·洪堡是个头发斑白、身形矮小的老先生。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位秘书—手里拿着已经打开的记事本，一个身着制服的仆人，还有一个长着络腮胡的年轻人，他带着连有木箱的支架。四个人像是预先排演过一样，摆好姿势各就各位。站在最前面的是洪堡，他朝着就要开启的马车门，张开了双臂。

马车门全无动静。

马车里传来激烈的争论声。不要，有个声音在喊，不要！之后是一记沉闷的敲击声，又是第三声不要！之后便好一阵子都没有半点儿声响了。

车门终于开了，高斯小心翼翼地迈出来，脚踏在柏林的街道上。洪堡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高喊对于科学，对于他自己而言，这是一个多么伟大和荣幸的时刻！吓得高斯直往后退。

秘书忙着做记录，木箱后面的年轻人则轻声说道：准备！

洪堡僵住了。他不动嘴唇地低声向高斯介绍：那个年轻人是达盖尔先生，正在他的资助下研制一种设备，将生命中的各种瞬间拓印在一层光敏碘化银薄膜上—连流逝不停的时间，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劫持。无论如何，请别动！

高斯对洪堡说他想回家。

马上就好了，洪堡仍旧低声说，十五分钟左右吧—这算相当进步了。不久前还要比这长得多呢！第一次试验时，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背会撑不住。高斯想要逃走，但那个小老头儿却用令人吃惊的力道抓紧他，压低声音向侍立一旁的仆人下了命令，快去通报国王！仆人飞奔而去。然后，显然是因为脑袋里面突然蹦出了个什么念头，洪堡又对秘书说：记下来，调查在瓦尔内明德养殖海豹的可能性，各项指标看起来都挺合适，明天向我汇报！秘书记了下来。

直到这时，欧根才一瘸一拐慢腾腾地下了马车走过来，并为他们的迟到表示歉意。

这里没有什么早晚的问题，洪堡小声说，只有要做的事情，而且迟早都会干完的。谢天谢地，银片应该还可以继续感光，别动！

正说着，一名警察走进院子，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晚点再说。洪堡紧抿双唇，轻言细语。

这算是一场非法集会了吧，警察说道，马上散开，否则就要公事公办了。

洪堡嘟哝着说他可是宫廷大臣。

什么？警察凑近了身问。

宫廷大臣，洪堡的秘书复述了一遍，宫廷成员。

达盖尔要求警察从他的取景框中走开。

警察皱起眉头，后退了两步说道：首先，如今人人都说自己是宫廷大臣；其次，禁止集会适用于所有人。那位，他指了指欧根，明显是个大学生，这事可不好办。

他要是不立刻溜走，秘书说，就会遇上连他自己都料想不到的麻烦事。

哪有这样同警察讲话的呢，警察犹疑地应道，他给了他们五分钟时间。

高斯抱怨了两声，挣脱了洪堡。

噢，不！洪堡叫道。

达盖尔气得直跺脚：这么难得的历史瞬间，算是永远失去了。

就跟其他所有的历史瞬间一样，高斯面容平静地应道，全都一样。

的确如此。那天晚上，洪堡拿着放大镜仔细检查了曝光用的铜版。彼时，隔壁房间的高斯鼾声大作，整座宅子里的人都能听见。洪堡没有辨认出什么来。盯着瞧了好半天，版子上才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团混乱难辨的鬼影：某种像是水下风景的模糊图样。其中有一个手掌、三只鞋子、一截肩膀、一件制服的袖口和某只耳朵的下部。或者，又不是？他叹了口气，把那块铜版扔出窗外，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钝响。不过几秒钟之后，他就忘了那玩意儿，就像忘了那些他没能完成的事情一样。

海洋

亚历山大·冯·洪堡，因二十五年前那场热带考察名扬欧陆。他到过新西班牙、新格拉纳达、新巴塞罗那、新安达卢西亚群岛和美利坚合众国，发现了横跨奥里诺科河和亚马孙河之间的天然水道，攀登过世人所知的最高山峰，搜集了上千种植物、数百类动物——有些是活的，大部分是死的。他与鹦鹉对话，发掘死尸，测量沿途所见的溪流、山峰和湖泊，穿行于每一处地洞，品尝过的野果和攀爬过的树木多得超过任何人的想象。

洪堡还有一个哥哥。他们的父亲是一位富庶的低阶贵族，很早就过世了。母亲则曾向歌德请教，应该怎样教育她的儿子。

后者说，人类志向的多样性应在一对兄弟身上显现，他们身上应分别体现对进行丰富实践和享受完美现实的向往，实际上，这根本就是一出事先排演好的舞台剧，赋心灵以希望，赋灵魂以沉思。

这句话无人能懂。母亲不懂，她家的总管昆特，那个耳大瘦削的男子也不懂。他的意思，昆特最后这样解释，和一场实验有关。兄弟俩中的一个，应该从事文化工作，另一个则该做个科学家。

那么，怎么分配呢？

昆特沉思半晌，最后耸耸肩，建议抛硬币。

十五位高薪请来的专家，为兄弟俩教授堪比大学水准的课程。弟弟学习化学、物理和数学，哥哥则学习语言与文学，希腊语、拉丁语和哲学是两个人的共同科目。每天十二小时，每周七天，没有假期。

弟弟亚历山大寡言少语、身体虚弱，时时需要激励，成绩又勉勉强强。只要老师放任不管，他就一头扎进森林里，捕捉小甲虫，并以自己思索出来的体系进行分类整理。九岁时，他仿制了由本杰明·富兰克林发明的避雷针，将它固定在他们那座位于首都附近的城堡的屋顶上。那是整个德意志帝国的第二根避雷针，另一根安置在哥廷根的物理教授利希滕贝格家的屋顶上。只有在这两处，避雷针才能更好地直面天空。

而哥哥看起来简直像个天使。他的谈吐仿若诗人，年纪很小时，就给德意志的名流写早慧的信笺。不管是谁，只要与他会面相谈，都会喜不自胜。他十三岁便已熟练掌握两门语言，十四岁四门，十五岁七门。他从未受过罚——没有人能说出他曾经做错过什么。他可以跟英国特使谈论贸易政策，跟法国特使探讨暴乱的危险性。一天，他把弟弟关进一间偏僻房间的橱柜。翌日，当仆人在橱柜里找到已经昏迷的弟弟时，他却宣称是他把弟弟锁在了里面。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真相。还有一次，弟弟在饭菜里发现了白色的粉末，凭借丰富的化学知识辨认出那是毒鼠药，然后颤抖着双手推开了餐盘。坐在餐桌另一侧的哥哥，看着他，目光深不可测。

兄弟俩都不否认，这座城堡时有鬼魂滋扰。也不是什么特别惊人的事情，就是——空荡的走廊上的脚步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孩童的哭泣声，求人购买所售鞋带、小号玩具磁铁或柠檬汁的幽灵般的男声。更加离奇怪诞的是与之相关的故事，而昆特给这两个年轻小伙子读的，尽是些关于游走的法僧、洞开的陵墓、从地底探出的手、冥界秘制的妖水仙酿，还有降神会（让惊惧得动弹不得的信众同死者对话交流的尝试）的书。这类书籍正风靡一时，并且，此前从未接触过这类文字的人们仍不能适应它所带来的恐惧感。阅读它们很有必要，昆特解释说，成长必须直面黑暗，不了解形而上学式的恐惧，就永远没办法做一个德意志男人。在读到狂人阿吉雷的故事时，他们被深深吸引了。阿吉雷推翻了国王的统治，自己称帝。在一次梦魇般的征服之旅中，他带着人马沿奥里诺科河顺流而下。河流两岸的灌木茂密繁盛，让人无法登陆；禽鸟四处鸣叫，细听却是早已消失了的民族的语言；而当人们仰望苍穹，天空中映现出一派城市影像，那些建筑的风格表明，它们绝非当时人类的设计。几乎没有探险家曾涉足那里，亦不存在一张值得信赖的地图。

弟弟说他想做这件事，他会去那里探险。

你当然想，哥哥答道。

他说他可是当真的！

明白。哥哥说着唤来一个仆人，让他记下当天的日期，还有当时的具体时间。总有一天他会为这精确的记录感到高兴的。

兄弟俩的物理课和哲学课由马库斯·赫尔茨来教授。他是伊曼纽尔·康德最喜欢的学生，绝世美人亨利特的丈夫。他把两种物质倒在一个玻璃瓶里：混合后的液体迟疑片刻，突然就变了颜色。他用一根细管引导氢气，将一簇火焰凑近管口，火焰霎时跳跃欢腾起来。零点五克，他说，火苗十二厘米高。即使会被吓到，量化这些现象却是个不坏的主意。

文人雅士们每周都会在亨利特沙龙上谈论上帝，谈谈情感，流几滴眼泪，彼此书信交流，称他们是“美德促进会”。没有人知道这称呼是谁发明的，他们的谈话内容对外通通保密，但彼此之间，却必须将内心深处的种种想法全盘托出。哪怕什么都没想，也得创造出点儿才行。兄弟俩是年纪最小的沙龙成员。参加沙龙很有必要，昆特说，一次都不允许错过——这是对心灵的培养。昆特十分鼓励他们给亨利特小姐写信。年轻时若怠慢了多愁善感的情怀，年长时就会有令人叹息的情感结局。当然，他们写的每一封信都必须先交由他过目。跟他期望的一样，哥哥的信写得更好些。

亨利特用她那扭扭捏捏的童真字迹礼貌地给他们回信。她自己也不过十九岁。弟弟送给她的一本书，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是拉·梅特里的《人是机器》。那是本禁书，一本讨厌的小册子，她甚至没有勇气翻开来看看。

这可真令人遗憾，弟弟告诉哥哥，这是本了不起的作品。作者很严肃，他说人是机器，是制作工艺极端精湛的自动结构整合体。

并且没有灵魂，哥哥回应道。他们走过城堡的后花园。浮雪落在光秃秃的树杈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不，弟弟反驳说，有灵魂，对于浩渺神秘以及美丽的事物，人类有预感和如诗般的直觉。但灵魂本身也是属于机器的，即便它最为复杂，也还是机器。他口中虽这样说却又在心里自问：这是不是符合现实呢？

所有人都是机器吗？

也许不是所有人，弟弟若有所思地说，但我们肯定是。

池塘初冻，暮色将积雪和凝冰浸成了蓝色。哥哥说他有话要告诉弟弟，说弟弟让人担心：沉默寡言、自我封闭、上课懒散、进度缓慢。要知道，我们正肩负着一场伟大的实验，无法放弃，别无选择。他停了一会儿，说：那塘上的冰面，结得可真厚实。

真的吗？

当然。

弟弟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踩在了冰面上。他还想是不是该先来上一段克罗普斯托克的《冰上颂歌》。他摆动着胳膊，摇摇晃晃地滑到池塘的中间，旋转起来。哥哥身体微微后倾，站在塘边看他表演。

眼前的画面瞬间定格：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刺骨的寒冷几乎要夺去他的知觉。他这才明白，自己正驻身水下。他开始挣扎，脑袋重重地撞在硬物上——那是结了冰的塘面。他的翻毛帽子慢慢地漂走了，头发四下浮散，他感觉两只脚踩在了塘底的硬地上。现在，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注视了一小会儿那似乎凝固了的风景：摇摆不定的苇根如隔了层面纱一般，影影绰绰；形单影只的游鱼，刚刚还在，此刻却消失了，仿佛幻影。他开始向上游，却又重重地撞在冰上。他知道自己只剩几秒可活。他还在寻找。就在快要透不上气来的时候，他看到头顶上有一块暗处：正是他跃落进水的那个洞口，他便猛冲上去，吸气、呼气，吐出呛进口中的池水。尖冰割破了他的手掌，他撑起身体，将双腿拖上冰面，终于喘着粗气，淌着眼泪，趴在了冰面上。然后他匍匐着爬到池塘边。哥哥仍像刚才一样站着，身体微微后倾，手插在口袋里，帽子遮住了脸颊。他伸出手，将弟弟扶了起来。

晚上弟弟就发烧了。他听得到一些声音，不知是来自梦境，还是围在他床边的人群。他的身体始终寒冷如冰。一个男人在房间里踏着大步来来回回，大概是医生。你决定吧，那人说，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一旦决定，就必须坚持，难道不是吗？可是当他想回答这个问题时，他已经不记得那个人的话了。他看到了波澜壮阔的大海，笼罩在雷电交加的天空之下。重新睁开眼时，已是第三天的正午，冬天的日轮惨淡苍白地浮在窗外，他的高烧退了。

从那以后，他的成绩变好了。精神专注又集中，还养成了握起双拳思考的习惯，就好像他必须战胜某个敌人似的。亨利特给他写信，说他变了，现在的他有点令她不安。他向家人提出请求在晚上闹鬼最严重的空房间里过夜。隔天早上出来时，他脸色苍白，一言不发。他的额头上，出现了第一道皱纹。

昆特决定，哥哥学习法律，弟弟去学金融。当然，他会陪他们前往奥德河畔的法兰克福念大学，同他们一起上课，监督他们的进度。这不是一所很好的大学。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会，却又想读到博士的话，哥哥在给亨利特的信中这样写，来这里，他会得偿所愿。还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有一只体型巨大的狗长期霸占着教研室——它总是在挠痒，发出各种噪音。

在植物学家韦尔登诺那里，弟弟头一次见到被做成标本的热带植物。这些植物有须状的枝干，芽尖好像眼球一般，叶子摸起来像人类的皮肤。在梦里，他对这类植物相当熟悉：他把它们剖成片，小心翼翼地绘制图鉴，检查它们的酸碱反应，再漂漂亮亮地把它们制成标本。

他现在知道，他对昆特说，他知道应该去研究些什么了。研究生命。

他不允许，昆特说，和生命的存活相比，人还有许多其他任务。生命本身一无是处，不值一提。

他不这么想，他说，他要去研究生命，去搞懂那些覆盖在这个星球上、稀奇古怪又根深蒂固的玩意儿。他要去揭穿生命的本质！

就这样，他被允许留下来，师从韦尔登诺。

接下来那个学期，哥哥转学去了哥廷根大学。在那里他第一次结交到朋友，第一次喝酒，第一次抚摸女人的身体。而他的弟弟，正在写第一篇科学论文。

不赖，昆特说，但还不够好，不能署上“洪堡”的大名印刷出版。距离发表仍有段距离。

假期里，他去拜访了哥哥。在一次欢迎法国领事上任的聚会上，他认识了数学家凯斯特纳和他的朋友齐默尔曼教授，以及德国最重要的实验物理学家格奥尔格·克里斯多夫·利希滕贝格教授。他跟利希滕贝格教授友善地握手，并且仔细端详了他一番：有些驼背，但那张俊美的脸庞简直无可挑剔。那是血肉与智慧的完美融合，只看一眼，就让人极为舒服。洪堡问他是不是真如人所言，正在创作一部小说。

是，也不是，利希滕贝格答道。他回话时的眼神，像是发现了某些连洪堡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东西。作品的名字叫“格言集”，什么都没讲，进度也完全成疑。

写小说，洪堡说，在他看来是将稍纵即逝的当下保存至未来的王道。

啊哈，正是这样！利希滕贝格回应道。

洪堡有些不好意思了。他继续说，所以如果当下的作者为了附和某种潮流，而以逝去的岁月为创作背景，则是一种幼稚的莽行。

利希滕贝格眯着眼，仔细端详了他一番。不是，他回答道，其实，也算是吧。

那天夜里在回家的路上，兄弟俩看见，刚刚升起的满月旁边，另有一个银盘——仅仅比月亮大一点点。是个热气球，哥哥解释说，孟格菲兄弟手下的那个皮拉特尔·德·罗齐尔，正在不伦瑞克近郊忙活这件事。整座城市都议论纷纷，说不久以后，所有人都会飞上天。

但是，他们肯定不会乐意，弟弟洪堡说，这帮人顾虑太多了。

离开哥廷根之前，洪堡见到了赫赫有名的格奥尔格·福斯特，一个身形瘦弱、不住咳嗽的男人，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但正是这位先生，曾经和库克一道环游世界，比任何一个德国人都见多识广；现在的他，已是一个传奇——他的作品闻名全球，而他自己在美因茨的图书馆工作。他告诉他们有关巨龙、活死人和彬彬有礼的食人族的故事；他向他们描绘看到几乎清澈见底的海洋的那段旅程——仿佛自己正悬浮在深不可测的洞窟地缝之上；他说起风暴——那么剧烈，甚至让人不敢祷告。愁绪和哀伤围裹着他，纤细如薄暮。他见过的太多，他这样说，用《奥德赛》和塞壬女妖的神话故事来譬喻他的所见也不夸张。但他经常无法适应周遭的陌生环境，即使自己靠近桅杆，也无法摆脱这种陌生感。他几乎无法入睡，往事太过刺激和强烈。不久前，他得到消息：他曾经的船长，那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老库克，在夏威夷被蛮人烹食了。他一边抚摸着额头，一边盯着自己的皮鞋扣带。被烹食掉了，他重复了一遍。

洪堡说他也想去旅行。

福斯特颔首，是有人想旅行，不过之后都会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永远都回不来了。

福斯特推荐他去弗莱贝格的矿业学院进修。亚伯拉罕·维尔纳在那里教授矿物学，他认为：地球内部冰冷且密实；地上山脉是远古时代逐步缩小的海洋中的化学沉积；火山喷发时的火焰，绝不是来自地底深处——实际上，这种喷发和煤炭仓库的燃烧类似；而地心，则是由坚硬的石头组成。这一理论被称为“水成论”，受到来自教会和约翰·沃尔夫冈·歌德的拥护。维尔纳则在弗莱贝格市教堂的礼拜堂里，请人为他那些“仍在拒绝真理”的敌人做安魂弥撒。他还打断了一个对他的理论存疑的学生的鼻梁。甚至有人传言，在很多年以前，他就咬掉了另一个学生的耳朵。他是顽存至今的炼金术士当中的一员：共济会属下秘党的一分子，熟识召唤恶魔的法阵。他能使破镜重圆，使灰烬复燃，他曾和魔鬼交谈，也曾展示过点石成金的伟力。可他本人看上去却并不怎么聪明。他略微后仰着身子，眯着眼睛问洪堡是不是水成论的拥护者，是否坚信地球内部是冰冷的。

洪堡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那么，你还必须结婚。

洪堡的脸红了。

维尔纳鼓起腮帮子，表情略带暧昧地问他是否已有心上人。

心上人只会碍手碍脚，洪堡回答，人们结婚，不过是因为生命里已经没有什么本质的追求了。

维尔纳直勾勾地瞪着他。

一般人就是这么想的，洪堡赶紧改口道，当然，这种想法肯定是错的！

一个没有结婚的男人，维尔纳说，肯定不会成为坚定的水成论信徒。

洪堡花了三个月时间，修完了学院的全部课程。上午做六个小时的地下考察，下午听课，然后预习第二天的课程直到深夜。朋友？他一个都没有。哥哥邀请他出席婚礼时（他找到了一个万分般配的小姐——般配到世上唯一的程度），他礼貌地回绝了，说自己没有时间，无法前去。他爬下低矮的竖井，渐渐对自己的幽闭恐惧症习以为常——就像习惯并能够容忍疼痛一般。他测量温差：下得越深，温度就越高，这和亚伯拉罕·维尔纳教授的理论完全相悖。他同时留意到，即使在最深最黑暗的岩洞中，也有植物生存，没有什么地方没有生命的足迹。那里遍布苔藓和菌类，还有某种蜷曲的植被。他觉得这些都十分有趣，便对它们进行解剖分类，并且撰写论文。几年之后，当他在墓穴里看到类似的植物时，已是毫不吃惊了。

洪堡顺利毕业，获颁一套制服。不管他去哪里，都要穿戴妥当。他的官方职位是矿业和冶金部门的估价员。为自己感到羞耻，他在给哥哥的信里写道，因为我为这份差事兴高采烈。

几个月之后，他已经是全普鲁士最值得信赖的矿业督察了。他坐着马车前往冶炼厂、泥窑作坊，还有皇室制陶工房的高炉；无论在哪个地方，他记笔记的速度都会吓得工人瑟瑟发抖。他总是在路上，几乎不眠不休，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我被附体了，他在信里又写道，这让我害怕，我走向疯狂。

他偶然接触到伽伐尼那本有关电流与青蛙的著作。伽伐尼使用两种不同的金属，将两条叉开来的蛙腿连在一起，两条蛙腿便像青蛙活着时那样颤动起来。这究竟是蛙腿内部还存有生命，还是外界的运动使得蛙腿震颤青蛙的身体，不过是两种不同的金属运动显现的媒介？洪堡下决心要弄个明白。

他脱掉衬衣，趴在床上，命令仆人将两块放血用的胶布贴在他的背上。仆人照做了，于是，洪堡的背突起了两块。现在，用刀割开突起的地方！仆人迟疑不前，洪堡不得不大声重喊一遍。仆人拿起解剖刀：刀片锋利无比，切割时人体几乎感觉不到疼痛，鲜血滴在了地上。洪堡下令，把锌片插到一侧的伤口里。

仆人说自己身体不太舒服，可不可以休息一下。

洪堡求他别装糊涂。当一块银片插进另一侧的伤口时，他的背部肌肉感受到如被开水烫伤时的剧痛，一直蔓延到头部。他用颤抖的手记录：斜方肌、后枕骨、胸椎骨突刺位置。毫无疑问，这是电流在起作用。再用一次银片！他操作了四次，每次间隔相等，然后，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褪色。

醒来时，他看到仆人瘫坐在地板上，面色发白、满手是血。

再来，洪堡说。在些许恐惧中，他清楚地意识到，他体内的某样东西，正在享受这种快感。现在轮到青蛙了！

不，仆人说。

洪堡问他是不是想重新找工作了。

仆人把四只小心清洗过的死青蛙放在洪堡鲜血淋漓的背脊上。这样就行了吧，他说，他们总还是信上帝的。

洪堡完全无视他的话，再次下令：用银片！电击如期而至。每一次电击时，他都能从镜子里看到那些青蛙的尸体在跳动，就像还活着一样。他口中咬了一块坐垫，衬布都被泪水浸湿了。仆人神经兮兮地傻笑着，洪堡想要提笔记录，但双手乏力，于是他用尽全力站起身来。伤口处流出两道带有腐蚀性的液体，让他的皮肤开始发炎。洪堡试着用玻璃试管接一点液体进行分析，但他的肩膀已经肿大得让他没有办法转身。于是，他望向了仆人。

仆人摇摇头。

好吧，洪堡说，那你赶紧去找医生吧——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他抹了把脸，停了片刻，终于又能握起笔写下最关键的记录了。电荷正在移动，他感觉到了：电流既不来自他的身体，也不来自青蛙，而是来自不同金属中化学物质的互斥。

跟医生解释这里发生的一切，并不容易。仆人一周后就辞职了。那两道伤疤留了下来。而那篇关于活体肌肉纤维导电性的论文，为洪堡奠定了学术界的声誉。

他是不是疯了？哥哥从耶拿写信来问，说他真该好好想想，人类对自己的身体也负有道义责任，它并不比其他东西劣等；还郑重邀请他去他那里，席勒想认识他。

你误解我了，洪堡回信道，我发现人类的身体，早已为受苦做好了准备，但是对疼痛的恐惧让许多知识溜走了。谁决心拥抱疼痛，谁就可以掌握他原先所不能⋯⋯他将羽毛笔放到一边，揉了揉肩膀，把写了一半的信纸揉成了团。你我的兄弟之情，他又从头写起，为什么让我觉得真正难解的谜团是这种感情呢？我们彼此独立又不可分割，你是我不该是的样子，而我，也是你不能成为的样子。即使我们确实是存在于这世间的两个彼此独立的个体——但是，无论你我是否愿意，我们也永远都比其他任何人紧密。容我猜度——我们的伟大终将消逝，我们所成就的事业终会渺若尘沙，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到了那时候，你我那原本彼此竞争相互较量的兄弟名号，是否又会重新融为一体，再通通消散？他停笔踌躇，然后将信纸撕得粉碎。

为了调查弗莱贝格矿坑中的植物，他改良了矿灯：以燃气为燃料，即使在没有空气的地方，也能够照明。而这玩意儿，险些要了他的命。那次，他深入一个尚未探查过的小溶洞，放下矿灯不过几分钟就失去了意识。他看见了热带的攀缘植物，那些植物又化作了女人的身体，于是他大喊着醒了过来。一个名叫安德烈·德里奥的西班牙人——他在弗莱贝格矿业学院里求学的伙伴——发现并救了他。因为备感羞愧，他几乎没有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道谢的话。

他努力研究了一个月，终于改良出一种新型的呼吸装置：从一只气袋上牵出两根管子连接到呼吸面罩上。他把这套装置绑在身上，又爬进矿坑，面无表情地忍受着逐渐袭来的幻觉。直到双膝变得软绵绵，昏眩感把矿灯里的烛火放大成火炬时，他才打开呼吸装置的阀门，愤怒地看着那些女人的胴体变回植物，而植物又化为虚无。他在这阴冷的黑暗里又待了几个小时。当他回到阳光下时，昆特的信正等着他。这是封召唤信，要他迅速回到母亲临终的卧床前。

一得知这个消息，他便骑上了所能找到的最快的马匹。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大衣在风中飘摇，他从马鞍上跌落两次，摔倒在泥泞肮脏的驿道上。他胡子拉碴、遍身污垢地闯进母亲的房间。他显然知道面对这种场景，什么样子才最为得体。看着似乎已经喘不上气的他，昆特赞许地点点头。他们一起坐在她的床边，看着她：看疼痛怎样将她的面孔变得陌生。她已经油尽灯枯，双颊深陷、下巴凸出、鼻子突兀地歪向一旁，放血疗法几乎都要把她给榨干了。洪堡握住她的手，从下午一直到傍晚时分，洪堡始终握着她的手，其间一位仆人送来哥哥的信，说他此刻在魏玛，有急事不能前来，实在抱歉。夜晚降临，母亲蜷成一团，凄厉地哀号。安眠药没有用，继续放血也不能令她安宁。洪堡不能理解她此刻的行为怎么会如此不成体统。到了半夜，她已经在放肆地大叫。那声音仿佛是从她蜷曲的身体里直接钻出来的似的——好像她正在体验性高潮的欢愉。他闭上眼睛等着。整整两个小时之后，她才安静下来。天蒙蒙亮时，她开始胡言乱语。上午的太阳爬起来，她睁开了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说他应该好好坐直，这么懒洋洋的不成体统。说完脑袋一歪，双眼瞬间变成了玻璃。他见到了生命中的第一个死人。

昆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没有人知道这个家族对他而言，究竟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不，好像有人正在暗示洪堡一样，他说他知道，也绝不会忘记。

昆特叹息了一声，心情复杂。他明白，自己仍可以拿那份薪酬，继续做他的管家。

那天下午，仆人们看见洪堡在宅邸外面四处走动：他爬上小山丘，走近池塘，他大张着嘴巴抬首望天，像个彻彻底底的傻瓜。仆人们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他们交头接耳，说他肯定受到了惊吓，发了失心疯。实际上，他从没有那样幸福快乐过。

一个星期后，他递交了辞呈。矿业部长不能理解：年纪轻轻就坐了如此高的职位，前途不可限量！为什么要辞职呢？

因为这一切都微不足道，洪堡回答。个子不高的他，背挺得笔直，双眼放光，肩膀微耷下来，就这样站在上司的办公桌前说，因为他现在终于解脱了。

他先去了趟魏玛。在那儿，哥哥将维兰德、赫尔德和歌德介绍给他。歌德视他为同一阵线的盟友，隆重欢迎——伟大的维尔纳教授所教的每一个学生，都被他视为朋友。

他要去新世界旅行，洪堡说，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没有人能阻拦他，他也不指望能活着回来。

歌德把他拖到一边，带他穿过用不同颜色粉刷的房间，走到一扇高窗前。确实，这将是一场伟大的冒险，他说，可万事之首还是去研究火山，以支援水成论。地底下根本就没有火焰。大自然的核心，不会是滚烫沸腾的熔岩。只有堕落了的灵魂，才会陷入这种可恶的想法中。

洪堡许诺，自己会去探查火山。

歌德双手背在身后对他说，他永远都不该忘记，自己来自何处。

洪堡说他不懂。

仔细想想，是谁派你去的。歌德用手指了一下那些彩色的房间，那些罗马雕像的石膏复制品，还有在沙龙里低声交谈着的男人们。洪堡的哥哥在论述无韵诗的优点，维兰德正认真点头，沙发上坐着的席勒在偷偷打哈欠。他是从他们中出去的，歌德对洪堡说，从这里走的，即使是在大海上，他也依然是他们的使者。

洪堡继续他的旅程，前往萨尔茨堡，在那里他投掷重金，开办了一家测量仪表工厂，这是前所未见的，他为自己定制了两台气压计，用来测量气压；一台传高仪，用来检测水的沸点；一个测量陆地的经纬仪；一个配备有模拟地平线的反光六分仪；一个可折叠的口袋六分仪；一台磁倾仪，用来测量地磁强度；一个毛发湿度计；一根测量空气中氧气比重的量气管；一只用来储存电荷的莱顿瓶和一台测量天空蓝度的天蓝仪。此外，还有两部价值连城的钟，是最近才在巴黎完工的新品——这两部钟不再需要指针，而是通过内部那些规律运动的发条来读秒。如果保养得当，它们所显示的巴黎时间不会出现丝毫误差。正是这两部钟，让他们在测量地平线上方太阳的高度之后，可以对照表格查实当地的经度。

洪堡在萨尔茨堡操作实践了一年。他测量了那里的每一座山丘，记录下每一天的气压，绘制磁场线，检视空气、水体、大地和天空的颜色。他练习拆卸、组装每台仪器，直到在单腿站立、大雨滂沱时，或者在满是苍蝇的牛群正中，都能够闭着眼睛拆装组合。当地人视他为疯子。他知道，就连这件事他也得习惯。有一次，他把胳膊反绑在背后整整一周，来建立自己与疼痛和不适之间的信任。制服碍手碍脚，他找人量身定制了一套衣服，晚上睡觉时也不脱。全部要领就是，永远都要勇于尝试，永远不要放弃。他对房东肖贝尔夫人这样说，同时请她再给自己一杯泛着绿光的乳清——他对那玩意儿深恶痛绝。

那之后，他才动身前往巴黎。他的哥哥目前没有工作，专心用一套他自己发明的严格的教育方法，来培养他那些懵懂的孩子们。他的嫂嫂受不了他。他行事怪异，她说，看起来像犯了某种疯病，好像是被严重扭曲后的漫画形象。

他的哥哥说他不能说她说得完全不对，他是要为弟弟的蠢行负全责，而且这样不容易，他不仅是哥哥，还是弟弟的保护人。

洪堡进入巴黎的大学教授有关人类神经导电性的课程。当人们冒着雾般的小雨，在城郊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草坪上，测量连接巴黎和北极的最后一段经线长度时，他也在场。完成测量之后，人们纷纷摘下帽子，击掌相庆。这段长度的千万分之一，将被铸成金属，成为未来一切长度测量的单位。他们打算称这个单位为“米”。测量，总是让洪堡兴高采烈。而这次，他简直欣喜若狂，亢奋得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

他四处打探有关冒险的消息。那个有名的布里斯托尔爵士想去埃及，可惜很快就被当成间谍，关进了监狱。洪堡收到消息，法国督政府打算让伟大的布干维尔率领一支考察队，前往太平洋，可布干维尔跟块岩石一样老，双耳失聪，正坐在安乐椅里喃喃自语，挥举着手，不知正在指挥谁。洪堡向他行礼致意，他回以主教祝福礼，然后摆手让他离开。督政府任命指挥官博丹接替布干维尔的职位。博丹十分友好地欢迎洪堡加入，承诺有关冒险的一切事宜。不久，博丹连同政府交给他的全部探险资金一道消失了。

一天晚上，有个年轻人坐在洪堡门前的台阶上，手拿银质酒壶喝着烈酒。洪堡出门时没看见他，不小心踩了他的手，他立即大声叫骂起来，样子可怖。洪堡向他道歉后，两人便攀谈起来。这个年轻人叫埃梅·邦普兰，原本要和博丹一道去探险。他二十五岁，身材高大，衣着打扮多少有些落魄。脸上有出过天花后的疤痕，缺失的门牙在嘴中留下一个空洞。两个人沉默对视，很多年之后，他们仍说不清楚，是否当时彼此之间存在着某种隐隐约约的暗示或者征兆，令他们认定，对方比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更重要些，又或者这只是在回首往事的时候才会有的感觉。

邦普兰说他来自拉罗谢尔，那里的天空低矮乏味，就好比身处囚房，令人难以忍受。他每天都想离开。后来，他成为一名军医，但学历却不被承认。于是他重读大学，获得了植物学学位——他热爱热带植物。现在，他对未来毫无头绪。若要他重回拉罗谢尔，他宁愿去死！

洪堡问，他可不可以紧紧拥抱他？

不！邦普兰惊恐地回答。

洪堡解释说，他们有相似的背景、相同的计划，如果通力合作，谁能阻止得了他们？他向邦普兰伸出手。

邦普兰说他不明白。

他们可以同行，洪堡进一步解释道，他需要一名旅伴，也不缺钱。

邦普兰认真打量了他一番，旋紧了酒壶。

他们俩都年轻，洪堡说，都有坚定的意志，一起合作一定能成大事。他难道没有这种感觉吗？

邦普兰可没有，但洪堡的热情打动了他。对别人伸出的手视若无睹是不礼貌的。他也伸出手去，却不得不忍住剧痛以免叫出声来：洪堡手上的力道真大，与他瘦弱矮小的相貌，完全不相称。

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洪堡应道，起程，去西班牙！

不久之后，兄弟俩像两个君主一样告别。行告别吻时，嫂嫂的发梢轻拂过洪堡的脸颊，洪堡有些难为情。他问，他们还会相见吗？

肯定会的，哥哥说，在这个世界，或者另一个世界，以凡胎肉身，或者以通透的灵魂相见。

洪堡和邦普兰跨上马背就出发了。邦普兰惊讶地发现，他的这位伙伴，直到哥嫂的身影从视野里彻底消失，都没有回转身去看他们一眼。

洪堡测量了去往西班牙途中的每一座山丘。他爬上每一处峰顶，敲下每一块岩壁上的石头做样本，戴着特制的氧气面罩拜访每一个洞窟——一直探到最深处为止。当他使用六分仪的目镜确定太阳的位置时，当地居民误认为他们是崇拜天体的异教徒，纷纷用石头砸他们，他们只得跳上马背、落荒逃走。头两次，他们顺利逃脱、安然无恙，第三次邦普兰受了重伤，皮开肉绽。

邦普兰无法理解。有这个必要吗？他问洪堡，他们只是途经这里而已，目的地是马德里呐！一路骑马疾行，可比现在这样快多了。

洪堡沉默了一会儿，说很抱歉，那样不行。看到一座山丘，却不知道它的高度，这简直是对理性的侮辱，会让他寝食难安。如果无法确切地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他，根本无法向前挪动一步。不管是多小的谜团，他都不可能置之不理。

自那以后，他们选择了昼伏夜行，以便不受干扰地进行测量。必须把地图上的坐标测定得比现有的数据更为精确，洪堡对邦普兰说，西班牙地图太不准确了，人们当然想清楚地知道，他们正骑向哪里。

骑向哪里，这其实一清二楚，邦普兰冲他喊道，路就在那儿，直直通向马德里。哪儿还需要什么其他信息！

和路无关，洪堡应道，这是个原则问题。

首都马德里附近的日光，呈现出银子般的色泽。继续向前，树木渐渐消失了。西班牙的中心地带，并不是盆地，洪堡解释道，地理学家们一错再错：它实际更接近高原地形，曾是上古汪洋中的岛屿。

显而易见，邦普兰拿起酒壶灌了一口，就是岛屿。

在马德里，掌实权的是大臣曼努埃尔·德乌尔基霍。每个人都知道，他和王后同床共寝。国王毫无权力，他的孩子们蔑视他，全国上下都以他为笑柄。一切事情都由乌尔基霍决定，西班牙殖民地从不允许外国人进入，没有一次例外。为求门路，洪堡拜访了普鲁士、比利时、荷兰和法国的大使们。夜间，他还努力学习西班牙语。

邦普兰问他是否从不睡觉。

能免则免，洪堡答道。

一个月后，他成功得到一次机会：在阿兰胡埃斯市的宫殿里受乌尔基霍大臣的接见。大臣臃肿肥胖、紧张又不安。由于语言上的误会，或许也由于他曾听说过帕拉塞尔斯，他误认为洪堡是一名来自日耳曼的医生，并向他咨询春药的配方。

什么？

大臣将他带到石造大厅的一个阴暗角落，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压低声音说，一切和享乐无关。他控制王国的力量，来自控制王后的力量。王后已不是清纯羞涩的少女了，而他也不再是个精壮小伙子了。

洪堡望向窗外，眼神飘忽。午时白亮的日光洒在结构并不对称的宅邸园林里。一座摩尔式的喷泉，支撑起一道发光的水柱。

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乌尔基霍说，宗教法庭仍旧势力强盛，废除奴隶制度也任重道远，到处都是搬弄是非的小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挺立多久，是最真实的那种“挺立”，然后他问他表达得够清楚了吗。

洪堡攥着拳头，缓步走到乌尔基霍的办公桌前。待羽毛笔饱蘸了墨水，他提笔写下秘方：亚马孙盆地的金鸡纳树皮，罂粟萃取液，西伯利亚热带草原苔藓，加入《马可·波罗游记》中记载的传奇狂花一并熬制煎煮。取第三煎的药汤，缓饮慢用，隔天一服。集齐所有用料，可能历经数年。一番迟疑之后，他把处方交给了乌尔基霍。

外国人此前从未得到过这类许可。而男爵洪堡和他的助手被给予一切形式的支持。食宿随意，招待妥帖，可以自由出入感兴趣的地方，尽情取用王座支配下的船只。

现在，洪堡说，唯一要做的，就是想办法穿越英国人的辖地。

邦普兰问他为什么想要请个助手。

不知道啊，洪堡随口答道，可能就是个错误。

及时改正好吗？

不好，洪堡说，手上的两张公文简直就是天赐的礼物。没什么好多想的，有了它们就能够顺利出发了。

他们乘坐首批出海的巡航舰，从拉科鲁尼亚出发，前往热带。强劲的海风自西吹来，海浪汹涌，波涛澎湃。洪堡坐在甲板上的一把折叠椅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运气真好，他在日记里这样写，还好自己从来都不晕船。可刚刚放下笔，他就吐了个七荤八素。这是个意志问题！洪堡躬身趴在护栏上，全神贯注地奋笔疾书，偶尔停笔片刻。他写出发时的感受，写海上入夜的奇景，以及在夜色中逐渐消失的海岸灯光，写了整整三页纸。第二天早上，他站在船长身边观察他如何导航。然后，他拿出六分仪。中午时分他开始连连摇头。大概下午四点的时候，他放下仪器，质问船长为何他的导航如此不精确。

都这样干了三十年了，船长说。

向您致以万分的敬意，洪堡应道，真令人惊讶。

航海不是数学研究，船长说，是为了在海上航行，只要沿着大致正确的纬度线前行，总会到达目的地的。

如果准确性对一个人来说根本无关紧要，那这人怎么可能活得下去？洪堡如此反问。与晕船的斗争让他变得有些急躁了。

这样活得更好，船长说，这是艘自由船，公文什么的没有用。如果有人觉得不舒服可以随时上岸。

快到特内里费岛时，他们看到了一只海怪。海怪贴着海平面前行，身体几乎是透明的，像条盘绕两圈的巨蛇浮出水面。在望远镜里，它宝石般的眼睛清晰可辨，正望向他们，嘴边还悬着胡须般的触须。海怪不过浮出水面几秒钟，每个人就都觉得那只是一场幻觉。大概是水蒸气吧，洪堡说，又或者是船上的伙食不好造成的。他决定，还是不要记下来为妙。

为了补给物资，船只驶入特内里费岛，停锚两天。才刚进港，他们便被一群妓女团团围住，她们浅笑低眉，上下其手。邦普兰想跟着其中一个女人走，却被洪堡吼住，要他正常点儿。有个女人悄悄走到洪堡身后，滑溜溜的胳膊，如蛇一般缠住了他的脖子，一头长发披散在他肩头。洪堡想要挣脱，却被她的一侧耳环卡住了燕尾服的衬边。妓女们全笑了，洪堡立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样子尴尬极了。最后，她笑着跳了回去。邦普兰原本也在一旁偷笑，看到洪堡瞪他，马上恢复了严肃。

那儿应该是座火山，洪堡的声音发颤，时间很紧了，没理由拖延！

他们雇了两个向导向山上爬去。栗树林后面是蕨类植被，接着是平坦的沙地，那里长满了染料木属的植物。洪堡使用帕斯卡的方法——通过测量大气压力得知了当时的海拔。夜里他们栖身一处尚有冰雪覆盖的山洞，冻得快僵住了，只得躺在洞口的遮蔽物旁。小小的月亮被冻结在天空的高处。时不时地，有蝙蝠掠过头顶。山峰的影子，清晰地映在他们下方的云海里。

整个特内里费岛， 洪堡像是在给向导们做解说，就是一座孤零零地从大海中升起来的高山，你们难道都不感兴趣吗？

实话说吧，一名向导说，不太感兴趣。

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这两个向导居然不认识路。洪堡问他们是不是从没爬到过这么高的位置。

没有，其中一名向导说，来这里做什么？

山顶乱石嶙峋，几乎无处下脚；每踩空一脚，就会有剥落的碎石坠落山崖。一个向导不小心失去了平衡，将贮水瓶摔了个粉碎。登顶时，一行人口干舌燥，手上的伤口渗着血滴。这是座已沉寂了好几百年的火山，洞口由凝结的熔岩覆盖。自山顶远眺，视线远及帕尔马群岛、戈梅拉岛，还能看到兰萨罗特岛上云雾环绕的山峰。在洪堡用气压计和六分仪测量所处山峰的高度时，两个向导怨恨地蹲在山岩上，邦普兰则一动不动，凝望着远方。

日近黄昏，渴得半死的他们到达劳罗塔瓦镇。在镇上的花园里，神志恍惚的洪堡第一次看到了来自新世界的植物，还见到一只歇在棕榈树上晒太阳的毛蜘蛛，他在惊吓之余满怀幸福。接着，他第一次见到了龙血树。

他转身想找邦普兰，可他不知道去哪里了。那棵树高耸入云，树龄得有好几千年。这棵树，早在西班牙征服者到达，甚至岛屿原住民居住之前，就已经长在这里了。这棵树，在基督、佛陀、柏拉图和帖木儿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洪堡听了听他怀表的声音。这块表嘀嗒作响，承载着时间，这棵树则在抵抗时间。它身处悬崖之上，盘根错节。洪堡摸了摸它沧桑的树干。树梢高处，张开的树枝彼此交叠，数百只禽鸟的鸣唱于此间回响。他温柔地抚摸那棵树的树皮。死亡不可回避，所有人类、所有动物都在劫难逃，只有它还没有死。洪堡将脸颊贴在那段木头上，又突然退回来，受了惊吓般地四处张望，想知道是否有人瞧见了他的这副模样。没有人，他快速抹去泪水，寻找起邦普兰来。

那个法国人吗？港口的渔夫指了指一间木屋。

洪堡推开门，看到邦普兰光着脊背，压在一个赤身裸体的棕色皮肤的女人身上。他关上门，快步回船。听到邦普兰在身后飞奔的脚步声时，也没有停步；当衬衫搭在肩膀上、裤子挂在胳膊上的邦普兰，上气不接下气地请求原谅时，他也没有放缓速度。

这样的事再发生一次，洪堡说，合作就自动结束。

行行好吧，邦普兰一边跑，一边把衬衫套在身上，气喘吁吁地说，有时会忍不住啊，这很难理解吗？洪堡，你不也是个男人吗！

洪堡要他想想自己的未婚妻。

他没有呀，邦普兰一边说一边提上裤子，他可是个单身汉！

人不是动物，洪堡说。

有时也是，邦普兰应道。

洪堡问他是不是从没读过康德。

法国人不读其他国家的人写的东西。

他不想谈论这个了，洪堡说，再这样一次，他们就分道扬镳！能接受吗？

上帝啊！邦普兰如此反应。

能接受吗？

邦普兰咕哝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把裤带系好。

几天以后，船驶过了北回归线。洪堡放下手中的一条鱼——他刚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卸掉了这条鱼的鱼鳔。抬头看着南十字星的亮点。新半球的星象，地图册里只记录了一部分，而这里是大地和天空的另外一半。

他们意外闯入软体动物群：红水母群的逆流如此强劲，竟使得船身缓缓向后移动。邦普兰钓起了两只水母。感觉很怪异，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但肯定有些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热病爆发了。甲板下面的味道难闻透顶，夜间病人的哀号此起彼伏，就连船舱外的空气里，都流动着呕吐物的味道。船医没有奎宁：那不过是新玩意儿，放血疗法可是经过实践验证的，有效得多！于是，来自巴塞罗那的一个年轻船员，在第三次治疗时因失血过多而死。另一名船员出现了幻觉，想要展翅飞翔，上下挥动了两次手臂之后，就失足摔下了大船，如果不是人们迅速放下一条救生艇将他捞起，就被淹死了。邦普兰卧在舱房里，喝着烫乎乎的朗姆酒养病，而此时，洪堡正在显微镜下肢解那两只软体动物，每十五分钟确认一次气压、天空蓝度还有水温，每三十分钟放一次铅锤，把所有结果都写到一本厚厚的航海日志里。他向呼吸不畅的邦普兰解释道，不允许有任何的软弱，努力工作会很有帮助。记录数据可以驱逐混乱，其中也包括热病引发的混乱。

邦普兰问他，难道他就没有哪怕一点点航海病的症状？

他不知道，他说，他决定置之不理——这样一来，就感觉不到任何的症状了。当然，有时，他还必须去呕吐。不过，这种情况基本上不会令他在意。

到了晚上，他们不得不把第二个死者抛下海。

这会令他人不安， 洪堡对船长说，热病不应该成为他冒险之旅的威胁。他已经决定，不再随船前往阿尔普尔科，他将在四日后下船。

船长问他是否是个游泳好手。

没那必要，洪堡说，三天后的早上六点，就可以看到岛群了。再过一天便能靠岸。他已经测算出来了。

船长又问他是不是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拿来解剖了。

洪堡皱着眉头反问船长是在拿他开玩笑吗。

怎么可能？不过，理论和实践之间存在鸿沟，不能不提醒你注意。测算本身当然值得尊重，但这可不是什么家庭作业，这是真实的大海。没有人能够预言洋流和风向，更不可能如此准确地预见陆地的出现！

第三天一早，晨雾之中慢慢浮现出海岸的轮廓。

特立尼达，洪堡平静地说。

怎么可能。船长指了指航海图。

航海图不准，洪堡说，旧大陆和新大陆之间的距离，很显然，是被估算错了。根本就没有人科学地测过洋流。如果我估算得没错，明天早上，我将换乘小船，前往特拉菲尔玛。

在一条大河的入海口，他们下了船。河流狂暴地奔涌，大海反而浪花徐徐。在三个仆人往岸上搬他们装有设备的箱子时，洪堡穿着一套普鲁士官员制服向船长行礼道别；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无可挑剔。当他还坐在那艘负责把一行人渡往陆地的小船上时——那片土地，就在他们眼前晃来荡去——他就已经开始给哥哥写关于热带空气、和煦暖风、椰子树丛和火烈鸟群的事了：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但等着瞧，你会在报纸上看到我的消息。全世界都应该知道有他这个人。如果这世界对他漠不关心，那肯定就是他自己错得实在太离谱了。

老师

如果有人问高斯有关早期记忆的问题，得到的回答会是：这样的东西不存在。记忆，它跟铜版印刷的图画，或者邮局快递不同，是不标明日期的。人们在自己记忆当中发现的，有时通过思考才能给它们排出正确的顺序。

他觉得，自己那天下午纠正父亲数错工资的那段记忆，死板又乏味。或许是他已经听别人讲过太多次了；对他而言，仿佛是被修订过了一般，已不真实了。其他的回忆，都跟他的母亲紧密相关。他摔倒的时候，是她在安慰他；他哭泣的时候，是她给他抹去泪水；他睡不着觉，是她在他的面前为他唱歌；邻家的男孩想要揍他的时候，是她撵着那孩子跑，逮住他，夹在膝盖之间，用力甩他耳光，直到打得他浑身是血，傻愣愣的，才放他一步三晃地溜走。他爱她，爱到无法言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宁愿去死。这可不是随便说说。他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他无法独自存活——三岁的时候是那样，三十年后，也没什么区别。

他的父亲是个园丁，一双手什么时候都是脏的，钱挣得也少，一开口便是抱怨或者下达命令。晚餐桌上他总在疲惫万分地喝着土豆汤时，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坐的时候永远都要挺直了腰杆。有次高斯反问，仅凭这一条，就可以成为德国人吗？父亲考虑了很久，久到让人几乎开始怀疑这句话的时候，点了点头。

体态丰满的母亲生性忧郁，除了做饭、洗衣、做梦和哭泣，他没见她再做过其他什么事。写字和阅读，她全不会。很早时，他就发现她在不断衰老，皮肤丧失弹性，身材走样，眼中逐渐丧失光华，每一年她的脸上都会增添新的皱纹。他知道所有人都这样；但她这样就令他难以忍受。她在他的面前容华逝去，他却无能为力。

除此之外的记忆，大多和人类的迟钝有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总认为人们是在演戏，或者是在义务遵循某种仪式的要求——总是停顿片刻才说话做事。他有时能适应，有时无法忍受。慢慢地，他才明白他们确实需要这片刻的停顿。思考对他们而言，为什么那么慢那么难那么费劲？在他们那儿，思考好像一台机器——需要预热才能运作的机器。好像他们并不是能自行运动、思考的生命。他留意到，他不停顿，反而会让人们生气。他为不惹人生气而竭尽全力，却常常力不从心。

同样让他烦恼的，还有书本里那些黑色的符号。大部分成人都懂，母亲和他却不懂。一个星期天下午，他请父亲稍微讲解一下。你琢磨那些做什么呢，孩子啊！父亲一个个解释，你看，那儿有一个大横杠，下面是弧形的半圆和整圆。然后，他便自己琢磨这几页书，那些本还陌生的内容突然就自行补充完整，词语也霎时浮现成形。他又翻了翻页，这次进展快了很多，几个小时过后，他就能够自由阅读了。当天晚上他便读完了那本书，并且顺带给出评价：无聊乏味，总在谈基督的眼泪，还有罪人因爱而生的悔恨，完毕。他把这本书拿给母亲，想让她也明白那些符号的意思，可她苦笑着摇摆头。在那一刻，他意识到没有人想要真正使用自己的大脑——他们想要的是安宁。他们希望自己吃饱，睡足，得到别人的善待。思考则免谈。

高斯在学校里的老师叫毕特纳，爱好揍人。他力图在揍人时体现他的严格施教和苦行僧风范，可惜他的面部表情时不时地出卖了他，让众人知道揍人其实令他开心愉悦。他热衷于给学生们布置得花很久才能完成而且不可能完全做对的家庭作业，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找到理由抽出教鞭。身处不伦瑞克市最为贫穷的街区，周围的孩子都不会继续升学了，他们需要凭借自己的双手生活。高斯知道，毕特纳不喜欢他。他很沉默，并且竭尽全力，以便跟其他所有孩子一样，极慢地回答问题，可即使这样，他还是能够感觉到毕特纳对他的不信任——这位老师，不过是在等一个由头好揍他一顿，比揍其他同学都更狠。

很快，他就给了他一个理由。

毕特纳让学生们将从一到一百的所有自然数相加。这可需要好几个小时，而且相加时出错的情况似乎怎样都无法避免——只要一出错，就得受罚。现在开始，毕特纳喊了一声，别发呆啊，开始了，快算！很多年之后，高斯已经记不清楚他那天究竟是太累还是一时之间恍了神。不管怎样，他没控制住自己，三分钟之后，他就站起身来，拿着自己那个简单写了几行内容的小石板，走到讲台前。

那么，毕特纳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教鞭。目光落在计算结果上时，他的手定住了。他问，这怎么来的？

五千零五十。

怎么来的？

高斯失了声，他清清嗓子，汗如雨下。他希望自己还坐在座位上，跟那些假装没听见他们的对话、正埋头苦算的同学们在一起。算出来的，算完了，把从一到一百的所有自然数相加，一百加一等于一百零一。九十九加二等于一百零一。九十八加三等于一百零一。都是一百零一。这样加五十次，就是五十乘以一百零一。

毕特纳沉默无语。

五千零五十，高斯重复了一遍，希望毕特纳能够破例理解这一切。五十乘以一百零一，等于五千零五十。他揉着鼻子，快要哭出来了。

上帝呀，毕特纳说道，然后他沉默良久。他的脸上发生了一系列变化：先是吸了一口气，收紧脸颊，下巴显得很长，接着揉揉额头，敲打着鼻子。最后，他让高斯回座位上坐好，闭上嘴什么也别说，放学后留下来。

高斯松了口气。

真是奇怪，毕特纳说着放下了教鞭。

因此，最后一节课上完之后，高斯低着头走到讲台前。毕特纳命他发誓，并且是向见证一切的上帝发誓，是他自己计算出来的。高斯发了誓，他还想解释，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只要不先入为主、依凭习惯去考察问题，结果就会自然浮现，毕特纳却打断他，递给他一本厚厚的书。《高等数学》——他的爱好。他说高斯可以把书带回家去看。但是必须十分小心。哪怕有一页纸弄折了，哪怕被什么甩上了一处斑点，哪怕是按上了一个手指印，他就得挨教鞭，只愿上帝保佑他了。

第二天，高斯把这本书还给了他的老师。

毕特纳问这是怎么回事。这书当然很难，但不能这么快就放弃呀！

高斯摇摇头想解释，但他的鼻子塞住了，正在流鼻涕。必须得先擤鼻子。

好了吧，现在快说！

他吞吞吐吐地说他读完了，书很有趣，谢谢。之后他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毕特纳，祈祷说完这些就结束了。

不能撒谎，毕特纳说，这是德国人公认最难的教科书。没有人能在一天之内学完它。流着鼻涕的八岁小孩——更不可能。

高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毕特纳拿起那本书，双手止不住颤抖。或许他预感到了什么。现在，他可要提问了！

半个小时后，他失神地望着高斯。他十分清楚自己不是一个好老师，既不称职，也没有专长。然而，现在情况是这样的：倘若高斯不能进入高级文理中学学习，那他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他表情复杂地看着高斯，然后，大概是为了抑制自己的激动，他扬起教鞭——高斯挨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顿痛打。

当天下午，一个年轻人前来拜访高斯的父母。他十七岁，名叫马丁·巴特尔斯，数学专业的大学生，同时也是毕特纳的助手。他希望能跟这个家里的儿子聊几句。

父亲说他只有一个儿子，八岁大。

就是他，巴特尔斯说。他请求得到男孩父亲的允许，让男孩每周跟他畅聊三次数学。他不愿意说“辅导”，这个词也许不太合适。他紧张地微笑。也许在他们的交流中，他学到的，比他能付出的更多。

男孩的父亲要他挺直腰杆。简直荒谬透顶！做父亲的这样想。不过，仔细思量一番之后，他没有反对。

两人在数学上的交流持续了整整一年。一开始，高斯很为那些下午时光感到高兴，毕竟打破了他固定的时间安排，虽然他并不热衷于学数学，他更喜爱拉丁语。后来一切都变得乏善可陈。巴特尔斯的思考能力虽然比其他人要强，但和高斯坐在一起，也显得艰难且吃力。

巴特尔斯说，他已经同一所高级文理中学的校长谈过了，如果高斯的父亲同意，高斯可以获得免费入学名额。

高斯长叹一声。

小孩子不应该总这样愁眉苦脸的！巴特尔斯责备地说。

他在考虑，这建议的确有趣。但他为什么会感到烦忧呢？也许是因为他正看着自己的母亲老去。也许是因为这世界表现得太令他失望，它的整体架构如此脆弱，编织的人间万象如此简陋；它的背面如此粗糙。也许因为只有秘密和遗忘，才能够让他勉强忍耐这一切。如果没有每天将人拖离现实的睡眠，一切将不堪忍受。见不到来路是一种悲伤。清醒是一种悲伤。可怜的巴特尔斯啊，彻底的认知即绝望。你知道为什么吗，巴特尔斯？因为时间流逝不停。

巴特尔斯和毕特纳一同游说高斯的父亲，说高斯日后不该在纺纱车间里做苦工，应该继续上学。父亲不情愿地应允了，给了他儿子一个忠告：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定要挺直腰杆。高斯很早以前就观察过园丁的工作，他知道父亲担心的并非人类道德的沦丧，而是自己职业带来的慢性背痛。他得到了两件新衬衫，一位牧师会解决他的膳宿问题。

那所高等学校让他失望。根本学不到多少：一点点拉丁文、修辞学、希腊语、水平低到让人想笑的数学，还有一些神学知识。新同学不比以前的聪明多少，老师教训人的频率也不比以前的低，还好，只是轻罚。第一次吃午饭时，牧师问他，在学校里感觉如何。

还过得去，高斯答道。

牧师接着问，是不是在学习上遇到了困难。

他抬起头，直晃脑袋，表示否认。

要当心！牧师这样说。

高斯吃惊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牧师目光严厉地说：傲慢，乃是七宗罪之首！

高斯点了点头。

永远都不应该忘记这一点，牧师说，要一生铭记。不管有多聪明，都应该保持谦逊。

为什么？

牧师问，对不起，是他听错了吗？

没有，高斯说，完全没有。

但牧师说，他想听听高斯的想法。

他纯粹是从神学的角度来思考的，高斯说，上帝授予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切，却又让人不断地为上帝所授予的一切求得原谅，逻辑上说不过去。

牧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高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绢来擦鼻涕。他承认自己或许是有所误解，不过他仍旧视保持谦逊为因果关系的恶意倒置。

巴特尔斯重新安排他住在枢密大臣齐默尔曼，这位哥廷根大学教授的家里。齐默尔曼身材瘦长、为人友善，看高斯时，眼中带着礼貌的敬畏。他带高斯去觐见不伦瑞克公爵。

公爵是位很和善的先生，眼睛眨个不停。他在一间金碧辉煌的房间里等候他们，房间里点着许多蜡烛，阴影无处容身，唯一的影子来自天花板上巨大的顶镜，它让另一个完全一样的房间悬浮在他们的头顶。

这就是那个神童？

高斯行了别人教给他的鞠躬礼。他很清楚，很快就不再有公爵了，人们往后只能从书本里读到世袭统治制度。而站在一个人面前，向他鞠躬，等候他发出绝对的命令，会让每个人觉得陌生，仿若童话。

算点什么吧，公爵开口了。

高斯咳嗽了一声，他感到燥热难耐、头晕目眩。房间里的蜡烛，几乎耗尽了全部空气。他望着火焰，突然意识到了利希滕贝格教授所犯的错误：燃素假说全然不对。根本就不存在燃素，燃烧的是空气本身。

恳求您的原谅，齐默尔曼说，这显然是个误会。这个年轻人不是个计算表演者，他的计算能力甚至并不是很好。但是——诚如殿下所知的——数学这门学科跟加减法计算表演也没什么关系。就在两个星期以前，这个孩子凭一己之力推导出了博德定律，然后又发现了两个他并没有学过的数学定理，它们原本是由莱昂哈德·欧拉发现的。他还为历书算术做出了了不起的贡献：他的计算复活节日期的公式已在全德国广泛使用。几何学方面，他也同样成绩斐然，有些成果已经出版，当然是署了他导师的姓名，为了避免成名过早的负累。

高斯喉咙嘶哑地说他对拉丁文更感兴趣，还会背十来首拉丁文叙事长诗。

公爵问齐默尔曼，刚刚是不是有人说了句什么话啊？

齐默尔曼用胳膊肘捅了捅高斯的侧肋，并恳求公爵原谅：年轻人出身粗鄙，行为举止还需要好好调教。但他为这孩子担保：只需一笔宫廷奖学金，就可以在这少年与各种非凡成就间搭起桥梁，为祖国的荣耀碑上再添砖瓦。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计算表演了？公爵问。

十分遗憾，没有了。齐默尔曼说。

那就这样吧，公爵失望地说，不，他仍然可以拿到奖学金。等他有什么表演的时候再来。他非常支持科学事业，他最爱的教子小亚历山大不久前就起程前往南美寻找未知的花卉去了。或许该重新培养一个这样的家伙！他做个“退下”的手势，于是，像之前练习过的那样，齐默尔曼和高斯鞠躬后退出去了。

不久之后，皮拉特尔·德·罗齐尔来到不伦瑞克。他曾同阿兰特侯爵坐在一只——被孟格菲兄弟固定在充满热空气的袋子下的筐子里，在巴黎上空飞行了五点五英里。着陆之后，有传言说侯爵不得不被两个壮汉搀着勉强离开：他口出胡言，称有某种长着女性胸部和鸟喙的不明发光物体，张着翅膀，绕着他们飞行。几个小时以后他才平复下来，将一切归罪于他那过度敏感的神经。皮拉特尔的表现截然不同，他冷静从容地回答了所有的提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缓缓下沉时，我感觉自己仍静止在同一个地方。不过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理解。其他人，要么想得比真实情况夸张，要么仍觉得平淡无奇。

皮拉特尔是要带着自己的飞行装置和两名助手前往斯德哥尔摩。他在一家比较便宜的旅馆里过夜。在公爵派仆人前去请他入宫表演时，他正打算继续赶路。

皮拉特尔说这事耗时耗力，他觉得不太合适。

仆人希望他好好考虑一下，公爵并不习惯见到他的热情招待被报以拒绝。

什么热情招待？皮拉特尔问。膳宿可都是他自己出钱，而且单是准备热气球，就要耽误他两天时间。

可能在法国，平民可以这样跟贵族讲话，仆人说，在那里一切皆有可能。但是，在不伦瑞克不是这样，在他捎回答复之前，请再好好考虑下。

皮拉特尔屈服了。就知道会有这种事发生，他疲惫地说，这与在汉诺威时的情形简直一模一样，在巴伐利亚时也是。因此第二天下午，他将以基督之名在这座肮脏城市的城门外缓缓升空。

第二天上午，有人来敲他的房门。一个男孩站在门外，目光专注地仰望着他，问他是否可以一起飞行。

一起搭乘，皮拉特尔纠正道，搭乘热气球，不说“飞行”，说“搭乘”，这是热气球专业人员的术语。

哪些热气球专业人员？

他是第一位，皮拉特尔说，是他规定的。还有，他要继续规定：不行！不可以一起搭乘。他摸了摸男孩的脸蛋，打算关门。

男孩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上门拜访，可不是他的一贯作风。他叫高斯，虽然籍籍无名，但不久以后，他会和艾萨克·牛顿一样，提出一系列惊人的发现。他这样说并非出于虚荣心，而是时间紧迫，他必须参与。在那上面观星会更好，不是吗？更清楚些，不会被云雾遮掩。

这点他可以确定，皮拉特尔说。

所以他必须去。他对星辰了解很多。大可以对他进行最严格的考试。

皮拉特尔笑了，问是谁教会他这个小孩子讲出这么动听的话。他思考了片刻。最后说，好吧，既然同观星有关，就来吧！

下午，在围观人群、公爵和礼炮队的注视下，由两根软管引出的火焰，渐渐将热量充满巨型仿羊皮纸袋。谁也没料到这过程竟会这么久。当气球终于鼓起来时，一半观众已经走了，当它慢悠悠地离开地表时，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人还在观看。固定气球用的缆绳绷紧了，皮拉特尔的助手们移开软管，小筐猛一摇晃，高斯蹲坐在编织筐的角落里，喃喃自语，如果不是皮拉特尔用力按住他的话，他早就高高跳起来了。

还没正式起飞呢，皮拉特尔喘着粗气，问他是在祈祷吗。

不是，高斯低声说，在数质数，紧张的时候，他总这么做。

皮拉特尔一边竖起大拇指测试风向，一边说气球一会儿将上升，随风而行，当里面的空气冷却下来时，它才会下沉。一只海鸥在离筐很近的地方尖叫。还不行，皮拉特尔喊着，还不行。还不行。好了！他一手揪住高斯的衣领，一手揪着他的头发，一下子把他从筐底拉起来。

远方起伏的陆地，深凹的地平线和连绵的山岭，半隐在云雾间。向上张望的人群围绕在仍燃烧着的火焰周围，脸庞细微小巧。旁边是城里各样的屋顶，烟雾在烟囱周围萦绕。道路蜿蜒穿过绿地，上面有一头昆虫大小的毛驴。高斯抓紧筐边，直到闭嘴时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都在喊叫，从未停下来。

上帝眼中的世界，就是这样的。皮拉特尔说。

他想要回应点什么，但发不出声来。气流使劲摇晃着他们，那是怎样的力量啊！还有太阳，为什么在这上面会如此耀眼？他的双眼生疼，却没有办法闭眼。还有空间本身：任意两点之间都有一条直线，从这个屋顶，到这朵云，到太阳，再回到屋顶。点成线，线成面，面成体。但事实却不是这样。空间是弯的，略微弯曲，从这上面几乎能看到它。他感觉到皮拉特尔的手正放在他的肩膀上。永远不再下降，再向上，直到脚下没有陆地。有朝一日人类将会做到。到了那时，每个人都会飞翔，而且再平常不过。可是，到那时他已经长眠于大地。他激动地注视着太阳，光线变幻不停。黄昏如雾霭一般，顺着尚还明亮的天空，蒸腾而上。最后几道炙焰褪去，地平线染上了红色，太阳消失不见，星辰浮现。

我们已经在下降了。皮拉特尔说。

别！他哀声恳求，还不是时候！那么多的星星，每分钟都在增加。每颗星都是一个正在逝去的太阳。每颗星都要消逝，每颗星都循着轨道运动，就像每颗绕太阳旋转的行星和每颗绕行星旋转的卫星都有运动的公式一样，这一个公式可能无比复杂，但也可能不复杂，或许就藏在它们自身的简单中。这个公式描述一切运动轨迹，每一个旋转周期，每一次彼此交会；也许只要观察得足够久就行。他的双眼生疼，很久都没眨眼了。

马上就要下去了。皮拉特尔说。

还不行！他踮起脚尖，凝望苍穹——这样做好像真的有用，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何为运动，何为天体，尤其是何为空间：空间彼此交叠，所有人都囊括其间，包括他自己、皮拉特尔和这个筐子。空间，还有⋯⋯

他们重重地摔落在一个支撑干草堆的木格架上，一根缆绳断了，筐子被压得扁扁的，高斯在泥水里打了个滚，皮拉特尔不幸跌倒扭伤了手臂，当他看到仿羊皮纸气球上的一道裂缝时，开始不住咒骂，那个正从自家屋子里跑出来看热闹的农民，停下脚步，高高举起手中的铲子，以示威胁。助手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把泄了气的热气球折好。皮拉特尔抬起胳膊，重重地拍了高斯一下。

他现在可算是知道了。高斯说。

到底知道了什么？

所有的平行线都相交。

很好。皮拉特尔应道。

高斯的心正狂跳不已。他在考虑是否应该向皮拉特尔解释，只要他在热气球筐上安装一个弯舵，就可以控制气流的方向，控制气球向着特定方向移动。可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没有人来问他，而且，强迫他人接受自己的观点显得很不礼貌。这发现近在咫尺，很快就会有其他人想到的。

皮拉特尔此时希望看到高斯感激万分的样子。高斯努力在脸上挤出了那么一丝微笑，张开双臂，像只牵线木偶一样，行了个鞠躬礼。皮拉特尔很高兴，他笑着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洞穴

在新安达卢西亚逗留半年之后，洪堡调查研究了一切没有腿的和不会害怕到要躲开他的东西。他测量了天空的颜色、闪电的温度，鉴定了夜间霜冻的等级。他尝过鸟粪，考察过地表的晃动，潜入过死人的洞穴。

他和邦普兰一起住在一座白色小木屋里。小木屋位于刚刚地震过的城市边缘。夜里余震仍会将人从睡梦中惊醒。躺下身，屏住呼吸，依旧可以听到地底深处的悸动。洪堡挖了一些地洞，用长线系着温度计，放到洞里面。他还把豆子放在鼓面上。余震肯定会再来的，他激动地说，整个城市，很快就会被瓦砾堆掩埋。

晚上他们在殖民地总督府用罢餐，就把椅子放在溪流里，穿着内衣坐在水流当中，权当洗澡。不时会有幼鳄从身边游过。有一天，总督的侄子在洗澡时被水里的鱼咬掉了三根脚趾。那是个蓄着大胡子、叫唐奥里恩多·卡索勒斯的年轻人。他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几秒钟后才想起从已被染红的溪水中抽出他那只残缺不全的脚。他一脸惊骇，难以置信。他像是要站起身来寻找自己失去的脚趾，却身子一歪，倒了下去。洪堡扶住了他。随后卡索勒斯搭乘下一班船，回西班牙去了。

常常有女人前来拜访。洪堡总去数藏在她们发辫中的虱子。她们往往结伴而来，交头接耳，取笑这个身着制服、左眼上夹了个放大镜的小个子男人。邦普兰因她们的美貌而忧心忡忡。他问洪堡，统计虱子，又能有什么用处？

人的求知欲，洪堡说，是与生俱来的。赤道地区居民头上这种顽强生物的生存状况，目前还没有人调查过。

离屋子不远，是贩卖人口的场所。体型健硕的男人和女人，脚踝上捆着铁链，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来买卖的农场主。农场主们挑挑选选，先检查奴隶的牙口，再看看耳朵，命令他们跪下，抚弄他们的臀部。除此，还要摸摸脚底板，拉拉鼻子，检查头发，拨弄一下生殖器。然后，他们中的大部分就走了，也不见他们真买：这是个逐渐萎缩的产业。洪堡买下三个男奴，命人解开他们的镣铐。那三个人对洪堡的行为迷惑不解。他们现在自由了，洪堡差人告诉他们，可以走了。他们死死盯着洪堡。自由了！其中一个奴隶问，那他们应该去哪里。去想去的地方，洪堡回答。他给他们钱。他们犹豫着，用牙齿鉴定那些金币的真假。其中一个人坐在地上，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就好像世间一切他都不感兴趣。洪堡和邦普兰在众人的讥讽中离开了。他们途中好几次回头，但被还以自由的那三个人，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晚上，下起了雨，深夜，一场地震再度袭击了城市。第二天一早，那三个人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们也再没有出现过。随后的奴隶拍卖会，洪堡和邦普兰都待在屋里，紧闭门窗，直到买卖结束，才出门活动。

前往柴玛斯传教区，需要穿越茂密的树林。在旅途中，洪堡每走一步都会看到未知的植物。大地似乎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这么多植物：树干挤挤挨挨，花草层层相叠，攀缘类植物常常缠住他们的肩膀和脑袋。传教区的僧侣们十分友好地迎接了他们，虽然他们有些纳闷这两个人究竟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些什么。修道院的院长晃着脑袋说，这背后必定有阴谋！没有人横跨半个世界，仅仅是为了测量并不属于他们的土地。

传教区里生活着接受过洗礼的印第安人，他们建立了自治区，设有一个印第安指挥官，一个警察局长，甚至还有一支独立的民兵小分队。只要完全服从指挥，他们就可以自在生活。印第安人通常赤身裸体，只戴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零星配饰：帽子一顶、袜子一只，皮带一条，肩章一枚——点缀在一侧肩膀上。洪堡花了一段时间才勉强装作适应。女人们身上裸露的毛发也让他不适。他觉得这跟她们与生俱来的母性尊严并不搭调。但是，当他跟邦普兰讲述他的这个观点时，邦普兰却是一副被笑话逗乐了的表情。洪堡有些不好意思，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

离传教区不远的地方，在那些昼伏夜出的鸟儿们栖居的洞穴里，居住着死人。因为古老的传说，印第安原住民拒绝陪洪堡和邦普兰去那里。经过一番劝说后，才有两名僧侣和一名印第安人勉强答应与他们同行。那是那片大陆上最大的洞穴之一，洞口长九十英尺，宽六十英尺，洒进洞里的阳光如此充足，以至于走进山体内部一百五十英尺了，脚下还能踩到青草和树枝。在那之后，他们才不得不点燃火把。尖叫声也随之而来。

群鸟在黑暗中生活。上千个巢穴像袋子般悬挂在洞顶上，鸟类的尖叫声几乎震破耳膜。没有人知道这些鸟是如何在黑暗之中辨认方向的。邦普兰连放了三枪，回声都被鸟鸣声盖过了。两具仍在颤动着的鸟尸，被他从地上捡了起来。洪堡敲击岩石，采集石样，测量温度、气压和湿度，并且从岩壁上刮取苔藓作为样本。途中他不小心踩爆了一只巨型鼻涕虫，一个僧侣受到惊吓，大嚷大叫起来。他们必须过一条洞内暗流，鸟儿就在他们头顶振翅飞撞，洪堡两手紧捂着耳朵，僧侣们则不停在胸口画十字。

就是那儿，向导说，从那里开始就是死人的领域。他不继续走下去了。

洪堡说可以出双倍的薪酬。

向导拒绝了。他说那个地方凶险难测！还追问他们到底来找什么，人类可是属于光明的。

邦普兰击掌叫好。

光明，洪堡也提高了嗓门，那跟亮度无关，跟知识相关！

他继续前行，邦普兰和僧侣跟着他。道路分成了两条，因为没有向导，他们不知道应该往哪儿走。洪堡提议分头行动。邦普兰和两个僧侣摇头反对。

那就走左边。洪堡说。

为什么选左边？邦普兰问。

好吧，那就右边。洪堡又说。

为什么右边呢？

见鬼！洪堡叫着，这简直让他感觉蠢透了！他直接向前走了，选的左边，其他人跟在他身后。洞穴深处，鸟鸣的回音更响，更为刺耳。很快，他们从回音当中，分辨出一种音量很高的敲击声，每一声之间的间隙都很短。洪堡跪在地上观察地面上那些蜷曲的植物。这是一种鼓鼓囊囊、没有颜色的植物，几乎不成形。真是有趣，他冲着邦普兰的耳朵大叫着说，在弗莱贝格他正巧为此撰写过一篇论文！

当他们两人起身后，才发现僧侣们早就无影无踪了。

迷信的草包！洪堡嚷道，继续走吧！

前面是陡直的下坡。他们的耳边一直回响着飞鸟振翅的声音，却没有哪只活物撞到他们身上。两人沿着岩壁，摸到一处石窟。一对火把实在太暗，几乎没有办法把这石窟照个完全，却还是将他们巨大的影子投在了石壁上。洪堡注视着温度计，温度正在上升。维尔纳教授见到眼前的情景，心情会愉快吗？他想着，随后发现母亲出现在自己身旁。他眨了眨眼睛，企图驱逐幻影，然而，她逗留的时间明显比一次幻觉要久。斗篷紧紧系在脖子下面，她头微倾，失了魂似的微笑着，她的下巴和鼻子与她生命中最后一天那般瘦长，她手里拿了把弯折了的雨伞。洪堡闭上眼睛，慢慢从一数到十。

你刚说什么了？邦普兰问。

什么也没说。洪堡应着，用小锤在岩壁上敲下一块薄薄的岩片。

后面的路还可以走呢！邦普兰说。

已经足够了。洪堡说。

邦普兰提醒他，山体的更深处，很可能还有未知的植物。

最好还是折回去吧，洪堡说，够了就是够了。

他们顺着一条小溪，朝着日光的方向行走。鸟渐渐少了，鸣叫声也渐轻，很快，他们就可以熄灭火把了。

在洞穴外面，那个印第安向导正在一堆篝火上旋转着他们打下来的那两只鸟儿。羽毛、鸟喙和爪子都已经烧没了，血液滴落到火光之中，油脂吱吱作响，浓烟在林地上空回旋弥漫。这是最稀罕的一种鸟脂了，向导说，没有气味，可以保鲜一年多！

现在需要再弄来两只了。邦普兰怒气冲冲地说。

洪堡要来邦普兰的酒壶，咕噜噜灌下了一大口，和其中一个僧侣一道先回传教区。邦普兰则要折回洞穴，再去打两只鸟来。走了大概几百步之后，洪堡停下脚步，高高抬着头仰望他们头顶高耸入云的树冠。

有动静！

有动静！僧侣重复了一遍。

如果不是通过嗅觉，洪堡说道，那就是通过声音了。动物发出的声音被山壁反射回来，显然，它们就是这样辨别方向的。

他一边走，一边做着笔记：一种人类可以在没有月光的夜晚或水下利用的系统；鸟类脂肪，没有气味，特别适合生产蜡烛。他干劲十足地打开那间位于修道院里的小工作间的房门：房间里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正等着他。一开始，他以为这女人是来让他统计虱子，或者来传话、送信的。稍后他才弄清楚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她想要的，正是他现在意识到的，而且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

显然是总督大人派她来的，这件事完全符合他那关于男人之间的低俗玩笑的设想。她在房间里等了一个晚上又一个白天，因为无聊，把六分仪卸开了，又将他们辛苦收集来的植物弄得乱七八糟，她喝了准备用来做标本液的烈酒，醉得像头死猪。醒来以后，她用彩笔给一幅尖嘴猴腮的可笑侏儒画像上色。当然，她没有认出那其实是腓特烈大帝的肖像。现在，洪堡终于回来了，她想尽快了结。

当他还在问她从哪儿来、想要做什么，他可以帮她什么忙时，她已经熟练地解开了他的裤子。她身材矮小、圆润丰满，或许还不到十五岁。他步步后退，她款款前趋。终于洪堡被抵在了墙上，当他想要义正词严地斥责她时，却发现自己的西班牙语已经霎时间忘得一干二净。

她叫伊诺斯，她说，他应该相信她。

当她掀起他的衬衣时，一粒扣子被拉脱，掉落在地板上。洪堡盯着那粒滚动的纽扣，直到它碰到墙壁颓然倒下。她用双臂环住洪堡的脖子，生拉硬拽把他推到房间正中央，他则不住地要她快点把手放开，他可是普鲁士帝国辖下的官员。声音含混不清。

天哪，她说，这心跳！

她把他扑倒在地毯上，出于某种原因，她将他翻过身来时他没有反抗。他躺在地毯上，仰面向着天花板。她的手贴着他的身体，一点点向下抚摸，到了最后的关键之处，她停了下来，笑了：弄了半天，没什么用啊！他望着她弓成弧形的背脊、房间的天花板，还有窗外那些在风中颤抖作响的棕榈树叶。

马上就好，她说他应该对自己有信心！

那些树叶，短小而尖利，他还从来没有调查过这棵树呢。他想坐起来，可她用手按住了他的脸。他在心里暗想：她为什么就不明白，现在的他，跟身处地狱毫无差别。后来，他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长时间，她才把头发向后撩，悲伤地看着他，决定放弃。洪堡闭上了眼睛。伊诺斯站起身来。

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事情，她低声轻语，是她的错。

他头痛欲裂，喉咙里干渴异常。直到听见房门关上、确定她已离开，他才睁开眼睛。

邦普兰在写字桌旁发现了他，他正身处天文钟、湿度计、温度计和重新组装后的六分仪之间，盯着眼前的放大镜，认真查看棕榈树叶。一种颇有趣的构造，值得关注！哦⋯⋯对了，邦普兰，不知不觉又是再次动身的时候了。

怎么这样突然？

根据那些古老的记载，在奥里诺科河和亚马孙河之间，有一条水道。欧洲的地理学家们认为这不过是个传说。学界的主流说法是水流仅由山脉隔断，内陆的河流系统之间，不可能彼此相连。

太奇怪了，之前怎么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邦普兰问。

那是个错误。洪堡说，他会找到这条水道，解开谜题。

啊哈，邦普兰应道，一条水道呢。

他不喜欢这种态度，洪堡说，总是在抱怨，总是在驳斥。干劲大一点儿就真那么难吗？

邦普兰问，究竟发生什么了？

很快就会出现一次日食！这会使在海边城市进行精确的天文学定位成为可能。然后，洪堡说，他们就可以铺开一张一直延伸到水道两端的观测点网络了。

可这条河位于原始森林深处啊！

原始森林还真有些夸大其词，洪堡说，别被这种说法吓到了。原始森林也是森林。大自然在所有的地方都说相同的语言。

他给哥哥写信：旅行真是美妙。各种新发现，铺天盖地地袭来。每天都能看见新的植物，多到无法计数；对地震的观察，将促生一种崭新的地壳理论；对虱子习性的认识也跨上了一个新台阶。——你的弟弟。请把以上内容发表在报纸上！

他端详着自己的手，看它是否仍在颤抖。之后，他提笔给伊曼努尔·康德写信。他正致力于实现某种构想，它将关乎自然地理学中一门崭新学科的形成。整个地球上，海拔不同而温度相近的地带生长着相同的植物。因此可以推知，气候带不仅与纬度相关，同时也延展到海拔高度上：在地球表面的同一个点，可以经历从热带到北极的所有气候。如果将这些区域联结成线，便能够得到一张展示气候流变的示意图了。感谢教授给出的启示，同时也衷心祝愿教授先生身体康健！——他最热忱的⋯⋯洪堡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以他能够写得出来的最为潇洒的笔法，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天空失色变暗的前一天，发生了几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当他们在海滩上测量气压的时候，一个桑博人——意味着这个人拥有一半黑人血统一半印第安人血统，拿着根木棍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他发出如兽类一般的低吠，蹲下身体四肢着地，紧紧盯着他们，然后发起了进攻。一次不幸的意外，几天之后，当洪堡坐在前往加拉加斯的船上，在汹涌的波涛和摇曳的烛光下，于凌晨三点这样写道。被攻击时，洪堡向左边一倾，避开了一击，可站在他右边的邦普兰，就没那么幸运了。当邦普兰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时，桑博人白白放走了大好的机会：他没有再次攻击，而是跑向邦普兰倒地时飞落一旁的帽子，捡起来戴在自己头上，然后迈着大步得胜离开。

至少实验设备没受到损失，二十个小时之后，邦普兰恢复了意识：他的脸肿了，一颗牙齿被打碎了，鼻子也轻微变了形。嘴巴和下巴周围，都是干了的血迹。傍晚、夜间和凌晨都守候在他床边的洪堡，见他醒来，递给他一杯水。邦普兰擦洗了一番，漱了口，然后，疑惑地瞧着镜中的自己。

日食，洪堡说，还能去吗？

邦普兰点点头。

确定？

邦普兰吐掉漱口水，小声应道，完全确定。

伟大的日子即将来临，洪堡说，从奥里诺科河到亚马孙河，一直到美洲大陆的最深处。把手伸过来！

邦普兰像在与某种阻力对抗般，艰难地抬起了胳膊。

就在洪堡预言的那天下午，太阳消失了。日光变得惨白，群鸟尖叫哀鸣，向着高空飞旋，连带着刮起一阵狂风。一切都被吞噬了，一道黑影浮过，太阳化作一面漆黑的圆盘。邦普兰头上裹着绷带，举着投射出地平线的投影仪。洪堡将六分仪固定在上面，用一只眼睛斜窥天文钟。时间停止了。

之后一切恢复正常。光明回来了：太阳射出万丈光芒，黑影弃山岭、大地和地平线而去。群鸟争鸣，某处有人开了一枪。邦普兰把投影仪放下。

洪堡问，日食是什么样子的？

邦普兰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看。

他什么都没看到，洪堡说，只看到了投影。因为他当时正专注地查看六分仪里的天体位置，还必须监视那只钟，根本就没有机会抬头。

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邦普兰声音嘶哑地问他，真的没有抬头看一眼吗？

这下这地方就永远地在世界地图上确定下来。能借助天空的帮助来纠正时钟的误差，这样的机会转瞬即逝，有些人对待工作，就是比其他人严肃认真！

大概是吧，但是⋯⋯邦普兰叹了口气。

什么？洪堡看着星历表的目录，取出铅笔，开始计算，但是什么？

行事非要这么德国化吗？

数字

在改变一切的那一天，高斯的一颗臼齿痛得厉害，甚至痛到他觉得自己要发狂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清洁女工轻柔的鼾声，整夜无法入眠。早晨六点三十分，当清晨的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时，疲惫的他找到了解开世界上最古老的难题的方法。

高斯像个酒鬼似的晃晃荡荡地穿过房间，他必须马上提笔记下来，不能让它跑了。抽屉好像不愿让他拉开，纸张也纷纷躲藏起来；羽毛笔裂成了两截，写起字来墨水甩得到处都是，甚至连装满秽物的夜壶，都挡住了他的去路。半个小时之后，总算在几张皱皱巴巴的白纸、一本希腊语教科书的页角，还有书桌桌垫上留下了潦草的手稿。他放下羽毛笔，深呼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居然一丝不挂。地板上的污脏和房间里的臭味，也让他大吃一惊。他冻得瑟瑟发抖，牙痛得几乎无法忍受。

他开始读自己的手稿。逐行推敲核对证明，搜寻错误，但一无所获。最后他抚平手稿的最后一页，看着他画的那个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的正十七边形。人类在两千多年的漫长历史中，用尺规作图法画出了正三角形和正五边形，至于正方形或者将一个多边形的边数翻倍，也易如反掌。因为将一个正三角形和一个正五边形组合起来，就得到了正十五边形。而更多边的就画不出来了。

现在好了，正十七边形。应该有某种方法可以把正多边形继续画下去。他必须把这方法给找出来。

高斯去找理发师。理发师绑紧他的双手，拍着胸口保证说情况不会太糟，便快手一挥，把夹钳塞进他嘴里。钳子刚刚碰到牙齿，如放射线般蔓延的剧痛就使他几乎失去了意识。他努力收拢意识，可钳子也同时收拢，他的脑袋里一声脆响，温吞的血腥气，伴着耳鸣，把他重新带回房间里，带到那位系了围裙的男人身边，那人问道，也没那么糟糕，不是吗？

他不得不扶着墙走回家，膝盖发软，双脚也不听使唤，整个人头晕目眩。几年之后，就会有专治牙齿的医生出现，到那时人类就有能力消解这种疼痛，而不必将每一颗发炎的牙齿都拔掉。要不了多久，世界上就不再会满是缺牙的可怜人了。同样，也不再会人人都带着出天花时留下的疤痕，也不会人人都脱发了。想着想着，高斯有些奇怪：为什么除了他，就没有人想这些事情呢？似乎大家都觉得现在的一切和过去一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他眼神朦胧地向齐默尔曼教授的屋子走去。

没有敲门，他径直走了进去，把手稿放在餐桌上。

噢，教授语带同情地开了口，牙齿，坏了？教授自己的运气还不错，只缺了五颗而已。利希滕贝格教授，数来数去也只有两颗牙；至于凯斯特纳，很久以前就没有牙了。因为手稿上有一块显眼血斑的缘故，教授用指尖挑起稿子的第一页纸。他紧锁着眉头，嘴唇翕动。时间漫长得让高斯几乎无法相信。没有人会琢磨这么长时间啊！

这是个伟大的时刻，齐默尔曼最后这样说。

高斯要了一杯水。

教授想祈祷。手稿必须出版，最好是以一位教授的名义。以学生的身份出版作品，太不寻常。

高斯正要开口，齐默尔曼教授端着水杯走过来时，他却说不出话来，甚至无法喝水了。他勉强做了个手势，请求教授原谅，然后就摇摇晃晃地返回住所，躺到床上，思念起在不伦瑞克的母亲来。来哥廷根，本身就是个错误。这里的大学确实好，可他却不得不与母亲分离，生病时的思念愈烈。到了半夜，当一侧脸颊肿得更大、全身上下一动就痛时，他才明白——那理发师拔错了牙。

还好，清晨时分路上空无一人，没有人看到他走走停停，将头抵在路边人家的墙壁上呻吟喊痛。他真想交出自己的灵魂，逃到一百年后去生活：那儿会有根治牙痛的药，也会有名副其实的牙科医生。其实根本不难呀：只要找到正确的位置进行神经的局部麻醉就行了，最好用小剂量的毒物。该好好地研究一下箭毒了。化学研究所里有一瓶，他应该去看看。不过，这些念头一闪即逝，除了自己的呻吟声。

这种情况很常见啊，理发师语调轻松地说，痛感扩散起来漫无边际，大自然是很聪明，可同样的，人类也拥有足量的牙齿。理发师再一次举起钳子，高斯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就仿佛疼痛把这件事从他的记忆中或者从时光里抹去了，几个小时，也或许是几天以后，高斯发现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床单凌乱不堪，床头的小桌上放着半瓶烈酒。一份《文献汇报》的才智版摊在他脚边，上面刊登着齐默尔曼向公众展示的绘制正十七边形的最新方法。床边坐着一个人，是巴特尔斯，他是特地来向高斯道贺的。

高斯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啊哈，巴特尔斯。高斯很了解地：他出身贫寒，自幼就被称作神童，也相信自己确实能够成就一番事业。直到他遇到了高斯。高斯也是慢慢才了解，在他们相遇后的头两夜，巴特尔斯辗转反侧、累夜无眠，他打算重返乡间，挤牛奶，清牛粪，度过余生。一直到了第三晚，他才终于想通，要拯救自己的灵魂，只有一个办法：他必须喜欢高斯，必须尽全力帮助高斯。从那时起，他便将全部的精力投向了高斯，巴特尔斯跟齐默尔曼长谈，给公爵写了无数信件，拜访高斯家时，他还威胁过高斯的父亲，对于那些带着恫吓性质的话语，如今他们谁都不愿去回忆。可正是那番话，让父亲允许儿子就读高级文理中学。去年夏天，巴特尔斯陪伴高斯回到不伦瑞克探望父母。高斯的母亲突然把巴特尔斯拉到一旁，一脸担心和羞怯地问，她的儿子上大学后，身处大批精英学者中，会有未来吗？巴特尔斯没明白她的意思。实际上，这位母亲想问的，是她的儿子选择以科学研究为职业，将来能不能成为有头有脸的人物。她是因为信任巴特尔斯才问他的，她保证，日后绝不再说此事。巴特尔斯沉默了片刻，用他事后为之愧疚的鄙夷口吻反问，她难道不知道她儿子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她当即因自己的无知难堪至极。为了这件事，高斯一直都无法完全原谅巴特尔斯。

现在他已经下定决心了，高斯说。

下定什么决心？巴特尔斯心不在焉地瞧了他一眼。

高斯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研究数学的决心。在下定决心的前一刻，他仍希望能致力于古语考据，并且他一直有个想法，写一篇关于维吉尔的评论，重点放在埃涅阿斯前往冥界的那一卷。他觉得根本就没有人真正弄懂了它的含义。不过，他才十九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做这些事情，他意识到他会在数学领域取得更大的成就。既然他作为人类来到这世上已是无法更改的现实，那么他或许可以去实现点什么。比如，去解释“什么是数”，建立关于“数”的理论，这正是数学的根基。

作为毕生的事业，巴特尔斯说。

高斯点点头。运气好一点的话，这“毕生的事业”大概能在五年内完成。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进度会更快。在他一鼓作气开始研究之后，灵感便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他睡得很少，不再去大学上课，连吃饭也只是为了饱腹，甚至很少再去探望他的母亲。当他喃喃自语地走过街道时，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不需要看路，就能轻松避开路人，也从不磕绊摔倒。有一次，他走着走着，突然一闪身躲到了路边，没有任何理由，而就在躲开的那一刻，一块屋瓦砸在他刚走过的地方，摔了个粉碎，他对此却一点都不惊讶。数学并不会使人脱离现实世界，恰恰相反，数学牵引着现实，让人更加接近现实，让现实更加清晰。

现在，数学和高斯形影不离。即便去妓院，也不忘记。哥廷根的妓院不多，妓女们都与高斯相熟，打招呼的时候直呼其名，有时还会给他优惠，因为他年轻帅气，彬彬有礼。他最喜欢的那位叫尼娜，来自遥远的西伯利亚。她住在一处古旧的接生馆里，一头暗色的头发，笑起来时深陷出两个酒窝，宽柔的肩膀散发出泥土的馨香。每当他用双臂环绕着她，望着天花板，感觉她在自己身上轻轻晃动时，他就会信誓旦旦地说要娶她，要学习她的语言。她总是一笑了之。如果他再次发誓自己是认真的，她只会淡淡地说他太年轻了。

高斯的博士学位考试，受了普法夫教授的照顾。教授提交了一份字迹潦草的申请书，让校方免除了答辩口试，也算是趣事一件。在领取毕业证书的时候，高斯得先在过道里等候。他嚼着一块干瘪的硬蛋糕，在过道里读着《哥廷根学术报》，上面刊载着一位普鲁士外交官介绍他弟弟在新安达卢西亚居留的文章：他住在郊区一栋白色的屋子里。到了傍晚，人们会在溪水里纳凉。当地的女人，常来拜访，让这位探险者数她们头上的虱子。一种莫可名状的好奇与兴奋驱使着高斯继续阅读。嘉布遣会的传教区内，有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身裸体的印第安人，有生活在洞窟之中的群鸟，它们凭借听觉 “看”东西，就和其他动物用眼睛视物一样。观测了那场惊天动地的日食之后，他们已起身前往奥里诺科河。传达这一切的信件，花费了一年半的时间才寄达他哥哥手中——只有上帝知道他目前是否还活着。高斯放下手中的报纸，齐默尔曼和普法夫正站在他的面前。他们没敢打扰他。

这个人哪，高斯说，让人不可思议！不过，也很滑稽可笑：就好像真理可以在任何地方，却偏偏不会在这里。也许，他以为，一个人可以远远逃避自己。

普法夫犹豫地将博士学位证书递到了高斯手里：合格，Summa cum laude。毫无意外。齐默尔曼说，他听说高斯正在进行一项了不起的工作， 他十分高兴。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让他着迷，并能驱散内心忧郁的工作。

他说得对，高斯回应道，等到这项工作顺利完成，他就要离开了。

两位教授交换了一下眼神，是打算离开汉诺威公国吗？真不希望是这种结果。

不是，高斯答道，不必担心，他要去的地方确实很远，但不会离开汉诺威公国。

工作进展迅速。二次互反律已经成功推导出来，质数分布之谜也已接近尾声。前三章已经完工，高斯正在进入书稿的主体与核心部分。可他却一再放下握在手中的羽毛笔，双手撑着脑袋冥思苦想：他目前所做的，究竟合不合理？钻研得会不会太过深入了？物理学的根基是万事的规律，规律的根基是定理，而定理的根基是“数”；只要能够专注地观察“数”，就能够辨识出这群数字之间的关系是互斥还是相吸的。其中部分数字间的关系似乎逃跑了，并不完整，高斯不止一次地相信，它们都是被勉强掩饰住了的错误，仿佛上帝对于创造时出现的疏漏心怀侥幸，希望没人会注意到它们。

这一天终于来了，他一点钱都没有了。既然不再在大学里学习，奖学金自然就停止发放了。何况公爵大人原本就不乐意让他去哥廷根，延长奖学金待遇，全无可能。

还有补救的办法，齐默尔曼说，一份非全职合同：他们正好需要一个能干的年轻人协助进行大地测量。

高斯摇了摇头。

时间不会太长，齐默尔曼说，出去呼吸些新鲜空气，也没有什么坏处。

就这样，毫无思想准备的高斯发现自己已经踉踉跄跄地走在阵雨纷纷的乡间了。黑压压的天空低悬头顶，满地泥淖。当他翻过一处篱栏，喘着粗气、汗流浃背地站在两个女孩的面前时，身上还挂着行走时碰落的松针。女孩们问他来这儿做什么，他于是有些窘迫地向她们解释起三角测量的方法：只要知道三角形的一条边和两个角，就可以推算出另外两条边和一个角。我们可以从上帝创造的这片土地上的任意一处选出一个三角形，先确定一条相对来讲最容易测量的边的长度，再用这个仪器来确定这条边和已定的第三点之间形成的夹角。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里的经纬仪，在她们的面前旋转、示范，这样，这样瞧，就是这样⋯⋯他笨拙地来回摆弄着经纬仪，生疏得像是第一次使用这玩意儿。接下来，要测量一连串像这样的三角形，再把它们一个一个组合在一起，而一个普鲁士的科研人员，正在新大陆的奇幻世界里，做着同样的事情。

但是，两个女孩中年纪较大的那个反驳道，乡间地形并不是真正的平面，不是吗？

他盯着她看，她竟然没有停顿，好像这么问完全不需要事先思考。当然不是。高斯微笑着回答。

一个三角形，女孩接着说，只有位于理想的平面上，才会得到一百八十度的内角和，在球面上却不是这样，如此一来，一切的测量不就都走了样吗？

他仔细打量起她来，就像是现在才真正看到她似的。女孩高高扬起眉毛，目光毫不示弱。没错，他回答道，是这样。为了减小这部分误差，测量工作完成之后，在一定程度上，必须要把这些三角形等比例缩到无穷小，实质上，要进行一场简单的微分运算，但要以这种具体的形式⋯⋯高斯往地上一坐，取出他那本厚得像砖头似的本子。这种形式⋯⋯他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一边喃喃自语，还从没有人真正执行过。等他抬起头来时，自己早已是孤身一人了。

接下来的几周，高斯带着整套的大地测量仪器，在山野间游走，往地里打桩，测量它们之间的距离。有一次他从斜坡上滚下来，扭伤了肩膀；他自己也不记得不小心踩进荨麻地多少次了。有一个下午，那时候，冬天已经来了，一群孩子冲着他扔脏兮兮的雪球。还有一次从森林里突然跃出一条牧羊犬，将他扑倒在地，几乎是含情脉脉地咬住了他的小腿，接着，又像一个幽灵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当即下决心要终止这项工作——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应付这种危险。

可是高斯现在却越来越频繁地看见乔安娜了，就好像她一直都在他的身边，只是他抑制了自己的注意力，或许是他大意粗钝，才一度当她不存在。当他在街上瞧见她正走在前面时，他心里暗自期盼她走得慢一点，或者止步片刻，让他多少可以赶上她的步伐。又或者在教堂里，当神父宣称，如果不将基督所受的苦难视作自己的苦难，不将基督所担的忧患看作自己的忧患，不将基督所流的血液当作信众的血液，便会堕入永恒地狱、万劫不复时，高斯会留意到乔安娜正坐在自己身后的第三排，尽管神情略显疲惫，却听得格外专注。高斯早已放弃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了自己无数次，却没有找到任何答案。但他很清楚，如果此刻自己突然回过身去看她，她会还他怎样讽刺的眼神。

有一次，他们俩，还有她那个一直咯咯傻笑个不停的朋友明娜，去城外散步。她们聊起新近出版的书，那些书的名字，他从未听说过，聊起最近下雨的频率，聊起巴黎的法国督政府的未来。乔安娜常常在高斯还没说完的时候就插话过来。而高斯，则很想把她紧紧抱住，再一同滚倒在地。他很清楚：乔安娜明白他有这些念头。这一切的虚伪假装，有必要吗？当然，它们还真的有必要。当高斯无意间碰到她的手时，他会像贵族们常做的那样，对她深深一鞠躬，她则回以屈膝礼。散步后回家的途中，高斯问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人与人之间可以不再这样虚伪，不再彼此欺骗。在他还没想出答案之前，却突然想通了另一件事：任何一个数字都可分解为三个三角形数之和。他双手颤抖着，上下摸索自己的笔记本。不幸的是，笔记本忘在家里了。他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刚刚想到的公式，跑进离他最近的一家小酒馆，从侍应生的手里抢过一支笔，把公式涂写在一张桌布上。

自那天起，他就再没有离开过自己的屋子。白天化为黄昏，黄昏褪作黑夜，黑夜在浸染了苍白黯淡的晨光中消退，新的一天开始，一切仿佛理所当然。但事实并非如此，万物皆稍纵即逝，他必须抓紧。巴特尔斯有时会来探望，还会带些食物来。母亲也会来。她会摸摸他的头，用溢满爱意而略显朦胧的目光注视着他。当他亲吻她的脸颊时，她会因为喜悦而面带红晕。齐默尔曼教授也来了，他问高斯是否需要他的帮助，高斯抬头看了他一眼，齐默尔曼便咕哝着告退离开了。凯斯特纳、利希滕贝格、毕特纳和公爵秘书都寄来了信函，可他一封也没有读。他腹泻了两次，牙痛发作了三次，有天晚上他肠绞痛得厉害，以致他在心里暗念只能到此为止了，上帝不允许他继续探索，该结束了。又有一个晚上，他突然觉得科学、他的研究，甚至他自己都十分陌生而且多余，他没有朋友，除了母亲以外，没有人在乎他。不过这个想法，和他周围的一切一样，很快就消逝了。

在一个雨夜，高斯终于大功告成。他丢开羽毛笔，用力地擤鼻涕，揉搓额头。几个月来的拼搏、抉择、思考，都已经被他抛在脑后。有个人经历了这所有一切，但不是他，从几分钟前开始就不是他了。高斯，他面前放着的手稿，是另一个人留下来的，密密麻麻地写了几百页。高斯翻阅着手稿，惊讶地问自己是怎么完成的。他不记得有什么灵感或者思维的火花，记住的只有自己为之拼命的工作。

印刷费用必须找巴特尔斯借了，他几乎已身无分文。在他打算找人将排好版的书稿再校对一遍时，困难又出现了：愚蠢的出版商，根本无法理解高斯写的是什么，这家小出版社的其他任何人也都没有这个能耐。齐默尔曼教授只好写信给公爵请求资助，最终《算术研究》总算如愿出版了。那一年他刚满二十岁，毕生的著作业已完成。高斯知道，不管再给他多长时间，他都不可能获得与此等量齐观的成就了。

他写信向乔安娜求婚，却遭到拒绝。她的拒绝和他自身毫无关系，她这样回信道，她只是困惑，待在他身边，自己能否忍受得了。乔安娜怀疑，高斯会把他身边每个人的生命和力量都吸过去，就像地球从太阳那里获取光、大海从河流中汇聚水一样，在他身旁的人，注定会像气泡般苍白无力，如同幽灵。

高斯点了点头。他正是这么判断的，尽管没指望乔安娜会给出这么好的理由。现在只缺一件事情要办了。

远行太可怕了！道别时母亲痛哭流涕，好像他要去中国似的。高斯原本下定决心不哭，但还是哭了。马车起程了，上面挤满了浑身臭味的乘客，有个女人连着壳在吃生鸡蛋，还有个男人不停地讲着些诋毁上帝又不好笑的笑话。高斯翻开最新一期《促进地理学与天文学的每月通信》，试图以此阻隔这种种不堪。天文学家皮亚齐的望远镜里，接连好几个晚上出现一颗幽灵般的行星，还没来得及确定它的运行轨道便又消失了。有可能是他弄错了，这并不是一颗行星，也有可能是一颗介于内侧行星和外侧行星之间的小行星。高斯放下了杂志，他刚看了一会儿，但是太阳西沉，马车又颠晃得厉害，那个吃蛋的女人正越过他的肩膀偷看。他闭上了双眼。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正在行军的大队士兵，被磁力线横贯而过的苍穹，接下来是乔安娜，最后他醒了。清晨时分天空黯淡阴沉，淅淅沥沥下着细雨，夜晚还没完全退尽。还会经历许多的白天和黑夜，十一天十一夜，总共二十二个。简直不能想象！远行太可怕了！

到达柯尼斯堡时，在疲惫、无聊、腰酸背痛的多重打击之下，高斯觉得自己几乎丧失了知觉。他没钱住客栈，干脆直接前往大学，向一位睡眼惺忪的学院看守问路。跟那里的所有人一样，看守讲话也带着奇怪的腔调。街巷看起来很陌生，店铺招牌上的字句也难以理解，小酒馆里的饭菜闻起来，也根本不像是给人吃的食物。高斯从没有离家这么远过。

总算找到了那个地址。他敲门之后等了很长时间，一位满身灰尘的老人才为他开了门。没等高斯介绍自己，老人就说，主人不会客。

高斯试着解释他是谁，从哪儿来。

主人，老仆人重复了一遍，不会客。他在这里工作了那么久，久到超乎任何人的想象，却从来都没有违背过主人的安排。

高斯掏出齐默尔曼、凯斯特纳、利希滕贝格和普法夫写的推荐信。他坚持请求老仆一定送上这些信函。

老仆什么都没有说，他连信都拿反了，甚至懒得去看一眼。

他坚持要求把信交给主人，高斯又强调了一遍。他说自己能够想象访客很多，主人有必要保护自身安全。不过，他必须说清楚，自己绝对不是无名小卒。

老仆考虑了一下，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什么声音来，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吧。老仆咕哝了一声起身走了进去，留下一道敞开的门。

高斯犹犹豫豫地跟在后面，穿过狭窄昏暗的门廊，进了一个小房间。他花了点时间才适应房间里的黯淡。一扇被窗帘严密遮掩的窗户，一张桌子，一把沙发靠椅，靠椅里坐着一个裹着毛毯、一动不动的小矮个子：厚厚的嘴唇，隆起的额头，又尖又薄的鼻子，半睁半闭的那双眼睛，丝毫没有望向他的意思。房间里空气浑浊，令人窒息。高斯声音沙哑地问老仆，这位是否是教授本人。

还能是谁？老仆应道。

高斯走向靠椅，双手颤抖着取出一本《算术研究》，他事先已在扉页上写了几句崇敬和感谢的话。他把书递给那个坐在靠椅上的小矮个子，那个人却连手都没抬一下。老仆低声告诉高斯，把书放在桌上。

高斯压低嗓门，开始向小矮个子说明来意。他说，他有一些没有办法向其他人讲述的想法。说得具体一些，他觉得，欧几里得空间并不像《纯粹理性批判》中认为的那样，是人类的一种直观和一切经验的来源；欧几里得空间其实是一种虚构，一个美丽的梦境。所谓“真相”，其实很怪异：两根平行线永不相交的命题，从来没有被证明，欧几里得没能做到，其他任何人也没能做到。它也根本不像人们一直认为的那样是显而易见、无须证明的！他，高斯，现在怀疑，这个命题根本就是错误的！或许根本就没有真正“平行”的线，或许空间允许我们假设：通过直线外的一点，可以画出无数条和该直线平行的直线来。但只有一点是肯定的：空间本身是弯折的，是曲面的，是不同寻常的。

他是第一次讲出这些想法，感觉不错。词语从舌尖弹出的速度越来越快，并且自动组合为句子，一串一串接踵而来，根本无须多加思考。这绝对不是思维游戏！他可以断言⋯⋯高斯正打算走向窗边，小矮个子突然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叫声，他愕然停住。然后，他又接着说，他认为一个足够大的三角形，比如由天空中的三颗星星组成的三角形，如果观测准确的话，所得到的实际内角和，并非我们期望的一百八十度。这足以说明这个巨大的三角形并不位于平面上，而是处在球面上了。他一边比画着，一边抬起头，发现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总有一天这样的测量会成为可能！只是，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目前，他希望能够听听唯一一位不至于认为他已经发疯，并且能够理解他的观点的人的意见。因为这个人所传授给这世界的关于空间与时间的知识，比任何人都要多。高斯蹲了下去，让自己的脸和小矮个子的脸平齐，他在等待。那双小眼睛终于瞧见他了。

香肠，康德说。

什么？

灯泡得去买香肠，康德又说，香肠和星星们，灯泡也应该买。

高斯站了起来。

文明并没有把我们彻底抛弃，康德继续说，先生们！一滴口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

主人累了，老仆说。

高斯点了点头。老仆走过去，用手背碰碰康德的脸颊，那小矮个子便浅浅地笑了。他们出了房间，老仆默默地鞠躬道别。高斯很想给他点小费，但自己身无分文。远处有低沉的男声正在歌唱。监狱合唱团，老仆解释说，吵扰得主人不得安宁。

再次坐回马车上，高斯被夹在一个牧师和一位绝望地寻找旅伴交谈的胖少尉之间。他开始第三遍阅读那篇关于神秘行星的文章。当然能够计算出它的运行轨道！只需要在使用近似法则时，以椭圆形来代替圆形，再拥有比那些笨蛋好一点的计算能力就可以了。花上几天时间好好计算一下，就可以预测出它会在何时何处再度出现了。胖少尉这时问起他对于当前西法联盟的看法，他却无法应答。

他难道不认为，上尉问他，这一联盟将终结奥地利帝国吗？

高斯耸了耸肩。

还有这个拿破仑·波拿巴！

请问这人是谁？他反问道。

回到不伦瑞克之后，高斯给乔安娜写了第二封求婚信。然后，他去化学研究所的毒品柜里取出一小瓶箭毒。不知道是哪个探险家把这瓶箭毒和一堆收集来的植物、矿石，还有写得满满当当的报告放在一起，远渡重洋寄了回来，一位化学家又把这堆东西从柏林运到了不伦瑞克，自那之后，它们就放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应该如何处理。据说只要极小的一滴，就能够致人死命。他的母亲会被告知他是心脏病突发身亡，没有预兆，也无法预防，全凭上帝的旨意。他从街上叫来邮差，封好求婚信，掏出最后的钱付了邮资。之后他望着窗外，静静等着。

他拔下瓶塞。那液体闻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他会迟疑吗？或许吧。这种事在真正开始之前，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令他惊讶的是，他似乎全无惧意。信或许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而他的死将是返场对弈中上帝都不曾料想到的一步棋吗？他被创造者送到这个世界上来，拥有其他人无法企及的智慧，然而，他所在的却又恰恰是个无论做什么都举步维艰、烦琐费力甚至肮脏不堪的时代。这莫非是在逗弄他？

他的生命还有其他可能吗？《算术研究》已经完成了，还会有些什么在等他呢？庸庸碌碌的时光、毫无荣耀可言的谋生，妥协、恐惧和愤怒，继续妥协，以及肉体和灵魂的折磨，能力渐次萎缩衰退，奄奄一息⋯⋯不要这样！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双手正在颤抖，耳朵内正在嗡鸣。他静静地聆听自己急促有力的呼吸声。有些兴味盎然了。

有人在敲门。他听到一个根本不像自己声音的声音叫道：进来！

来的是邮差。他把信塞进高斯手里，便开始索要小费，好顺路去喝上一杯，那表情简直就是厚颜无耻。高斯在最下面抽屉的底部找出了一枚硬币。邮差抛起硬币，一个转身，从背后稳稳接住了。不过一转眼的工夫，高斯就从窗户里看到他飞奔进楼下的巷道里了。

他想到末日审判，他不相信有人信以为真。如果被告为自己辩护，他们的反驳，必定会令上帝不适。昆虫、污垢、疼痛⋯⋯以及一切事物的缺陷。甚至空间与时间，也一样糊涂。如果此时，要把他送上天国法庭的话，他要向上帝陈述这些念头⋯⋯

高斯用麻痹的手拆开乔安娜的信，看了一眼便放到一旁，又一次伸手去抓那个小瓶子。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他开始努力回想，似乎是有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他旋紧瓶盖，全神贯注，但还是没有想起来。突然，猛一激灵之间，他恍然明白：自己方才读到的，是一封准婚信。

河流

在加拉加斯的日子飞逝。他们决定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登希莱山。因为他们发现根本没有哪个当地人登上过希莱山的双峰。随着海拔的升高，邦普兰的鼻子很快就开始血流不止，而他们最昂贵的气压计也从山上滚落，摔了个粉碎。快到山顶时，他们发现了贝类化石。

真奇怪，洪堡说，水位绝对不可能涨到这高度，只可能是一股来自地心的力量使地壳向上突起。

在山顶上，他们被一群长了绒毛的野蜂滋扰不堪。邦普兰干脆趴在地上，洪堡却直挺挺站着，手里拿着六分仪，除了用目镜遮住的眼部，满脸都是野蜂。野蜂在他的额头、鼻子、下巴上爬动，甚至有几只钻进了他的衣领。总督警告过他们，最重要的就是保持纹丝不动：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邦普兰问，他现在可以抬起头了吗？

最好别抬。洪堡回应时连嘴唇都不敢动。一刻钟之后，野蜂渐渐从他身上飞走，嗡鸣着聚作一团暗色的云，直奔夕阳而去。事后，洪堡承认，保持安静的确并不容易。有一两次他几乎都要喊出来了。他坐在地上，按抚着自己的额头。他的神经控制力已大不如从前了。

为了送别他们，加拉加斯剧场特地安排了一场露天音乐会。格鲁克的乐章，直击夜空。那一晚天际辽阔，星辰浩渺。邦普兰的眼里溢满了泪水。真不明白邦普兰为什么那样，洪堡低声说，对音乐他实在没有什么感觉。

洪堡和邦普兰骑着骡子，向着奥里诺科河的方向前进。首都加拉加斯的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绵延数千英里，既没有树，也没有灌木或者丘陵。周围明亮炫目，他们像是走在光滑的镜面之上，影子垂落脚下，头顶空旷的苍穹洁净如洗，也许，他们竟是从另一个世界投射出的生命的幻影。这种不真实让邦普兰不禁问洪堡，他们真的还活着吗？

他也不知道，洪堡说，可是不管是不是还活着，除了继续向前走，还能怎么样？

再次见到树木、泥沼和青草时，他们已经弄不清楚从出发到现在到底走了多久了。洪堡觉得，再拿起两架天文钟计算时间十分困难，他已经不习惯“时间”这个概念了。视野中出现了乡间小屋，有人在走动。多次打听日期之后，他们俩终于肯相信：上路至今，不过两周而已。

在卡拉沃索，洪堡和邦普兰遇到了一位从未离开过这座城镇的老人。他拥有一间实验室：烧杯、量瓶，各种用来监测地震、确定空气湿度和磁场强度的金属测量仪。

还有一台看起来粗糙又原始的机器，只要有人在它旁边说谎，或者讲些蠢话，它的指针就会偏转。还有一种装置，虽然运转起来吱嘎乱响，但互相连接的一整打滚轮之间，通过摩擦转动，会迸发出明亮耀眼的火花。这种神秘的力量是他找到的，老人叫道，他也有资格位于伟大的科学研究者之列！

当然，这毫无疑问，洪堡回应道，但是——

站在一旁的邦普兰用手肘捅了捅洪堡。老人将那台机器上的曲柄调得更紧，火花愈烈，噼啪声不绝，产生的强大电压甚至让他们的头发也根根直立。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洪堡说，可是，这种现象被称作“流电现象”，全世界都知道。他身边也有能够产生同样作用的东西，甚至效果更好。说完，他取出莱顿瓶，向老人演示如何通过摩擦毛皮产生跟头发丝一样细小的枝状闪电。

老人一言不发地揉搓着自己的下巴。

洪堡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祝他往后好运常伴。邦普兰想给老人塞一点钱，可他说什么都不肯要。

他根本没法知道当前的形势呢，老人说，原来人类在各个领域都已经进步到如此不可想象的地步了。

正是如此。邦普兰回应道。

老人啜泣起来，不停地念叨自己没法知道最新的形势。洪堡和邦普兰动身离开卡拉沃索继续赶路。城镇快要淡出视野时，他们还能隐隐地看到那位老人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远去。

他们来到一处池塘边。邦普兰脱掉衣服径直走了进去。然后，他像是触到了什么，片刻之后，呻吟着蜷缩着身体。原来，池塘中电鳗成群。

三天过后，洪堡提笔用迟钝麻痹的手写下了他们的调查结果：此类动物不需要触碰对方就能发出攻击。攻击的电流不会产生任何火花，不会在电流表上有任何显示，磁针也不会偏转。总的来说，除了受攻击对象感受到的疼痛之外，没有其他辨识方法。如果用双手抓住这种鳗鱼，或者一只手捏住它，一只手握一块导电金属，疼痛感会增强。如果两个人牵着手，仅其中一人接触到那只动物，另一个人也会感觉到电击，而且是同时，疼痛的程度也大致相同。只有电鳗的正面是危险的。在放电过程中，电鳗自身是完全免疫的。受电鳗攻击的疼痛感相当可怖，强烈到让人完全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听不到任何声音，大脑一片混乱，头晕眼花。遭受这种攻击的人，事后才会慢慢意识到发生了些什么，越去回忆，那过程就越加清晰；那种疼痛有一种独特的疏离感，感觉身体在那一刻不再属于自己，只是外界的一种存在。

他们对调查结果深感满意，于是继续前行。真幸运哪！洪堡一再对邦普兰说，这真是上天的恩赐呐！邦普兰走起路来仍一跛一跛，洪堡的双手，也几乎失去了知觉。又过了几天，洪堡闭上眼时，黑色视幕中仍有电火四散飞舞。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的一对膝盖像老人的一样僵硬。

在高耸的野草丛中，他们发现了一个失去知觉的女孩，年纪大约十三岁，衣衫褴褛。邦普兰将药喂进女孩的嘴里，可她把药给吐了出来，一睁开眼就开始尖叫。邦普兰和她说着话，试图安慰她，洪堡则在旁边着急地来回踱步。大概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吧，女孩的目光呆滞，看看邦普兰，又看看洪堡。邦普兰伸手将女孩的小脑袋揽进怀里。女孩低声抽泣起来。肯定有人对她做了可怕的事情！

做了什么事呢？洪堡问。

邦普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管怎么样，洪堡说，他们必须继续前行。

邦普兰拿水给女孩喝，她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给她食物，她却不要。邦普兰扶女孩站起来。可她毫无谢意，挣脱了邦普兰的搀扶，跑远了。

大概是天气太热了，洪堡说，小孩子迷了路，热昏过去了。

邦普兰看了洪堡好久，然后说可能吧。

在圣费尔南多，洪堡和邦普兰卖掉了他们的骡子，买了一艘配有船舱的木帆船、足够一个月吃的食物，以及几把性能良好的枪。洪堡四处打听熟悉附近那条河流的人。当地有人推荐他去找找坐在一家小酒馆外面的四个男人。他们中的一个头戴一顶大礼帽，另一个嘴角衔了一根芦苇，还有一个身上挂满了黄铜首饰，第四个人面色苍白，傲慢地坐在那里不发一言。

洪堡问他们，知不知道奥里诺科河与亚马孙河之间的那条河呀。

当然。戴大礼帽的男人答道。

他在那条河上航行过。挂满黄铜饰品的男人接着说。

啧，是啊，在那条河上航行过，戴大礼帽的男人说，不过，那条河其实根本不存在，关于它的一切，都是谣传。

洪堡对这样的回答感到困惑，沉默片刻后才说他无论如何都想去测量那条运河，还需要经验丰富的操舵手。

戴大礼帽的男人问洪堡，做操舵手有什么好处呢？

可以得到金钱和知识。

坐在第三个座位上的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取下嘴角的芦苇秆，金钱，他说，比知识好。

好多了，戴大礼帽的男人接过了话头，还有，人生真是见了鬼地短，为什么非要去冒险？

正是因为它的短暂。邦普兰回答道。

那四个男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又一同望向洪堡。戴大礼帽的男人说，卡洛斯、加夫列尔、马里奥和胡利奥，他们四个都是不错的操舵手，不过，雇他们做事可不便宜。

可以。洪堡应道。

在去旅馆的路上，一只邋遢的牧羊犬一直紧跟在洪堡身后。洪堡停脚的时候，那只牧羊犬便走近，用鼻子蹭着他的鞋子。洪堡弯下腰抚着它的耳际，给它按摩，它突然打了个嗝儿，发出快乐的低鸣声，然后往后退了些，冲着邦普兰吠了两声。

他喜欢这条狗，洪堡说，它显然没有主人。他要带它一起走。

船实在太小了，邦普兰说，况且狗会咬人，气味也不怎么好。

过一段时间就会理解他的用意。洪堡说完带那只牧羊犬睡进自己的房间。第二天早晨，当这一人一狗上船的时候，彼此之间已经很熟悉了，好像一直生活在一起似的。

让狗上船，说什么都不行。胡利奥说。

在很远的南方，马里奥扶正自己的大礼帽说道，那儿的人都是疯子，讲话都是从后往前倒着讲，那里还有长了双翅的侏儒狗，他可亲眼见过！

他也看到过！胡利奥说，但现在已经绝种了，被那些会说话的鱼吃光了。

洪堡叹了口气，用六分仪和经纬仪测定着圣费尔南多市的位置。地图又错了。洪堡说着把地图扔到了一边。

他们很快便将人类居住的最后一点痕迹抛在了身后。到处都是鳄鱼：它们在水里游泳的时候，浮出水面的背部就仿佛树干；它们在岸边张着大嘴晒太阳时，野生的小苍鹭，会在它们的背上悠闲踱步。那只牧羊犬突然跳进了水里，一条鳄鱼迅速向它游过来发动攻击。当邦普兰把牧羊犬拉回船上的时候，它的爪子已经被一条南美水虎鱼给咬出了血。雨林里藤蔓低垂轻触水面，枯木树干斜卧在河中央。

他们把船停稳、系牢，邦普兰开始收集植物，洪堡则四处走走。他迈过盘根错节的巨大根茎，在树干之间的缝隙中穿行，拂去不小心沾在脸上的蜘蛛网丝。他摘下灌木丛中的花蕾，灵活轻巧地擒住一只绚丽异常的蝴蝶，欣喜地把它收进植物标本采集箱。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面前正立着一只美洲豹。

美洲豹仰着，注视着他。洪堡向旁边让了一步，它的下颌稍稍抬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其他动作。洪堡只好站着不动，与它对视。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美洲豹像是累了，俯下身子，把脑袋枕在前爪上。洪堡试着慢慢后退了一步，又是一步。美洲豹仍然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并没有抬起头来，只摇了摇尾巴，驱赶一只正绕着它飞的苍蝇。洪堡猛地转过身子背对着它，凝神静听，身后似乎没有任何动静。于是他屏住呼吸，抱紧双臂，低垂着胸袋，两眼盯着脚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开了。渐渐地，他也越走越快；既不能被绊倒，也不能回头望。就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洪堡再也忍不住了，狂奔起来。横挂的树枝扫过他的脸，一只巨大的昆虫结结实实地扑撞在额头上。他还是被绊了一下，幸亏用手死死抓住面前的一根藤蔓，才没有摔倒，可是一侧的衣袖被树枝挂住了，他扯开袖子，折断树枝继续向前冲。终于，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回到了船上。

立刻出发！洪堡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邦普兰跳起来去取武器，四个操舵手也情绪高昂。

不，洪堡说，立刻出发！

这都是好枪，邦普兰说，可以轻易放倒那畜生，再上手一件漂亮的战利品。

洪堡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行？

因为美洲豹放过了他。

邦普兰咕哝着说洪堡迷信，解开了系船的缆绳。操舵手们咧着嘴偷笑。行到河中央时，洪堡开始对自己刚才的恐惧感到不解。他决定在日记中按照本该发生的事情来描写：他们一行人在洪堡回来之后，又去了那处低矮的灌木丛，枪里已上满了子弹，但可惜那只动物早就跑得没影了。

他还没有写完呢，就突然下起了暴雨。船身积了水，他们慌忙靠了岸。岸边站着一个一丝不挂、胡子拉碴、脏得无从辨认的男人。他对他们说，这是他的种植园。只有付钱，才可以在这里过夜。

洪堡如数付了钱，然后问种植园主，过夜的屋子在哪儿？

没有屋子，那个男人回答道，他叫堂伊格纳西奥，是卡斯蒂利亚王国的贵族，天与地，就是他的屋子。还有，这里，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洪堡向那两个赤身裸体的女人行屈膝礼时，简直不知道该望着哪儿才好。操舵手们把帆布搭在两棵树之间，然后，蹲在下面歇息。

堂伊格纳西奥问他们还需要什么。

暂时不需要。洪堡筋疲力尽地应道。

只要是他的客人，堂伊格纳西奥说，他绝对不会让他们感觉物资匮乏。他说完便威风凛凛地转身走了。大滴的雨珠，从他的脑袋和肩膀上滑落。这间“屋子”里混合有花的馨香、潮湿大地的腥味，还有粪便的臭味。

有时，邦普兰若有所思地说，他对自己居然身处此地，感到十分困惑，离家不知道有多远，也没有受到谁的派遣，仅仅因为在某个屋子外面的台阶上碰到一个普鲁士人。

洪堡很久都无法入睡。操舵手们总在低声讲些乌七八糟、毫无逻辑的故事，一刻都不停。这些故事便也占据了他的大脑。每当他成功摆脱正在天空中飞行的房屋、危险恐怖的蛇妖群，还有各种生死决斗时，他就会看到那只美洲豹的眼睛：专注机敏，不带一丝感情。之后，他又渐渐清醒，听到雨声、男人的说话声，以及牧羊犬焦虑的吠鸣。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邦普兰蹑手蹑脚地回来，钻进睡袋后立刻呼呼大睡。洪堡纳闷，之前没有听到他离开的声音啊。

隔天一早，太阳高悬，仿佛之前从没有下过雨，堂伊格纳西奥以皇宫主人的姿态向他们道别。随时欢迎回来！他的妻子行了个绝对称得上是“雍容华贵”的屈膝礼，女儿抚摸着邦普兰的胳膊。邦普兰则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拨开她脸上凌乱的发丝。

热风像是从火炉中直接吹出来的。沿着河岸生长的植物，越来越浓密繁盛。大树下面可以看见白色的乌龟蛋，蜥蜴一动不动地吸附在船体上，像是木头的纹理。水面上不断有飞鸟的倒影掠过，抬头去看天空，却空无一物。

应该是某种神奇的光学现象，洪堡说。

跟光学没关系，马里奥回应道，鸟类总在死亡，每时每刻都在死亡。事实上，除了死亡，鸟类很少再去干其他什么事情了。这些死去的灵魂，就存活在倒影当中。它们总得去个什么地方，天堂里没有它们的位置。

那么，昆虫呢？邦普兰问。

它们根本就不会死！这同样也是个问题。

确实如此，蚊子总是越来越多。树木、空气和河水都能够滋养它们。蚊子从四面八方飞袭而来，在空中嗡嗡吵个不停，遇人便叮咬，饱食一顿。死一只蚊子，就又立即聚来上百只。他们的脸被叮得血迹斑斑。即使裹上厚厚的头巾也不管用，蚊子可以直接用利针穿透头巾、吸人血液。

这条河流，胡利奥说，根本就容不得人类。阿吉雷到达这里之前，举止正常，理智健全。来到这里，就疯狂地想要自封为王。

一个发了疯的谋杀犯，邦普兰说，却是奥里诺科河的第一位勘探者！这太有趣了。

那个可怜的家伙根本就没有做什么勘探考察，洪堡回应道，就好比一只鸟不懂得探索天空，一条鱼也不会主动去研究海洋。

或者，好比德国人不识幽默。邦普兰说。

洪堡皱了眉头，看着邦普兰。

开个玩笑而已。对方赶紧澄清道。

一个不实的玩笑。普鲁士人很爱笑。在普鲁士可以听到很多的笑声。只要去想想维兰德的小说，或者格吕菲乌斯写的那些具有超前意识的优秀喜剧就能够了解了。对了，赫尔德也很会讲笑话的。

这他可从没怀疑过。邦普兰面露倦色地回应道。

那就好。洪堡一边说一边给牧羊犬挠痒。它被蚊子叮得厉害，毛皮上都渗出了血。

他们驶进了奥里诺科河。河面很宽，好似漂泊在海面上。凭栏远眺，隐约可以望见对岸的树林，仿佛一丛幻影。这里几乎见不到水鸟。炎热炙烤之下，整个天空似乎都燃烧起来。

几小时后，洪堡发现有跳蚤钻进了自己脚趾的皮肤里。他们不得不临时中断旅程。邦普兰开始整理一路搜集到的植物标本，洪堡坐在折叠椅上，将双脚伸进盛满醋的木桶里，一边绘制着奥里诺科河的走向图。穿皮蚤：一种常见的沙蚤。洪堡决定详尽描述这种蚤类，但绝不会提到自己曾经受到这种小玩意儿的骚扰。

就算写进去，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邦普兰说道。

他想过很多，洪堡说，这关乎名誉。一旦人们知道这个人的趾甲盖底下有跳蚤居住过⋯⋯就再也不会和他认真交流了。不管他取得过什么成就，都一样。

之后的一天，又发生了一桩不幸的事情。在船行经一处宽阔到几乎看不见两岸的河面上时，一阵大风将帆吹向完全相反的角度，船身倾斜了，波浪迎面打来，将一摞记满资料的稿纸卷进河里。船仍在倾斜，河水没过他们的膝盖，牧羊犬开始狂吠，大家慌张地想要弃船逃生。洪堡一跃而起，解开挂着天文钟的皮带，以军官的口吻下令道：谁都不许动！河中涡流拉扯着小船，船身开始打转，船帆已经全无用处，随着风向激烈摆荡。一条条灰背鳄鱼正在缓缓驶近。

邦普兰主动请缨，希望能够获准单独游上岸寻求帮助。

哪能得到什么帮助，洪堡一边说，一边将腰带举到头上。难道他忘了，这里是原始森林！除了耐心等待，没有别的办法。

没错，只过了一会儿，船帆就被风扶正了。船身也慢慢平稳，开始向正确的方向行驶。

清掉船上的积水！洪堡大吼一声。

操舵手抱怨着，拿了锅盆、帽子和水杯开始忙活。不久之后，船直挺挺地行驶在水面上，周围漂浮着写满了字的稿纸、风干的植物标本、羽毛笔，还有各类书籍。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一顶高檐帽正随着水流奋力向前，像是在赶路。

他时常怀疑，邦普兰说，自己是否真能安然回家。

根本不需要怀疑，因为结果谁也不知道，只有事实说了算。洪堡边说边检查天文钟有没有损坏。

很快，船驶进了以险恶著称的湍流区域。水中布满岩石，水浪如沸水般翻涌。满载的船只显然不可能继续前行，必须另想办法。当地教区的耶稣会教士，个个全副武装，看起来四四方方，不像教士，倒更像士兵。他们满腹狐疑地接待了从船上下来的这一帮人。洪堡拜见过教区负责人，向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那是个瘦削的男人，像是在发烧，脸色蜡黄得可以被称为“玉米教士”。

原来是这样，玉米教士说完，向窗外发布了一道命令。片刻之后，六位神职人员带着两个当地土著走进来。他们很有经验，玉米教士说，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湍流。他们愿意帮忙去找一艘合适的船，驶过湍流。各位请耐心等待，直到他们备好船，停靠在湍流附近，就可以继续前行。他做了个手势，手下便把那两个当地土著带上来，并给他们戴上脚镣。

他对此深表感激，洪堡小心谨慎地说，但却不能同意。

哎呀，玉米教士嚷道，提出这样的建议，没什么其他意图，只是因为他们捉摸不定，现在自愿报名帮忙，也许一会儿就会突然消失不见。而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适于通过的船被抬上来了。船身很狭窄，他们不得不排成一列，坐在装满仪器的木头箱子上。

在地狱里待一个月，邦普兰说，也比这样好！

两样都逃不掉，玉米教士说，坐船和下地狱。

当晚，他们在教区吃了几个星期以来的头一顿好饭，甚至还有西班牙葡萄酒。窗外传来四个操舵手的争论声。似乎他们对某个故事的内容产生了分歧。

他觉得，洪堡说，这里的人总有说不完的故事。全是瞎编的经历，一点知识都没有，为什么要这样浪费时间呢？

玉米教士说他们也试了很多办法，殖民地政府明令禁止记录这类传说。可那些人生性倔强，而且，教会的权力也有限，这些都是当地风俗，不便横加干涉。然后，他问洪堡 ，不知道男爵先生是否遇到过那位很有名气的拉·孔达明？

洪堡摇了摇头。

他见过，邦普兰说，是一个老头儿，当时在巴黎皇家宫殿里同侍卫吵得天翻地覆。

就是他，教士说，这里有几个老人也记得他，还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在很久以前被一位制药师施了神秘的药粉，容颜苍老，却又死不了，看上去真是可怕。他们之间的故事倒很值得一听。或者现在讲讲？

洪堡叹了口气。

当年，玉米教士说，法国皇家研究院派了三名最优秀的测量学家：拉·孔达明、布盖和戈丁来测量赤道地区的经线长度。研究院里的那帮人是想要批驳牛顿提出的那个令他们不快的理论：自转使地球的形状稍扁，并不是正球体。实际上，这种批驳不过出自审美的角度罢了。玉米教士突然停下来，盯着桌面。原来有只巨大的昆虫飞落在他的额头上。邦普兰本能地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中，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测量赤道地区的经线长度，玉米教士接着说，也就是说在从未存在过线的地方拉条线。对了，大家都看见外面了吧？线在别处。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向窗外，尽是些灌木，还有被昆虫包围起来的植物，压根儿就没有线！

到处都有线，洪堡说，这些线，是抽象的。只要有空间存在，就有线。

那么⋯⋯就是“空间”在其他地方。玉米教士说。

空间无所不在！

“无所不在”，也是一种虚构。大地测量员把空间带到哪儿，哪儿就有空间。玉米教士闭上双眼，举起盛满葡萄酒的玻璃酒杯，还没喝就又放下来。那三个男人，进行了令人难以想象的精细测量。尽管如此，他们的数据却从来没有一致过。在拉·孔达明的仪器上测到的二弧分，在布盖的仪器上就变成了三弧分。戈丁望远镜里的半度，在拉·孔达明的望远镜里则突变成了一度半。为了拉出他们想要的线，三个人决定采用天文测量法。当时还没有这种十分好用又方便携带的天文钟呢，教士说着用嘲讽的眼神瞟了一眼洪堡皮带上的天文钟。很多事物还不习惯被测量，三块石头和三片树叶不能说一样多，十五克豌豆和十五克泥土也不能说一样重。再加上炎热、潮湿、蚊子，以及丛林动物永不停歇的厮打吵闹声，这三个男人终于无法忍受，常常无缘无故毫无目的地发怒。颇存教养的拉·孔达明不小心将布盖的测量仪器放错了位置，而布盖又粗心地摔断了戈丁的铅笔。争执每天都会发生，直到有一天，戈丁怒不能忍，一把拔出佩剑，踉踉跄跄地钻进了原始森林。几个星期之后，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布盖和拉·孔达明身上。说到这里，玉米教士已不觉握紧双拳。想象一下，三个人可都曾是戴着高雅的长鬈假发、夹鼻眼镜，手绢上喷洒着香水，来自文明社会的绅士！拉·孔达明坚持的时间最长，他在森林里待了整整八年，只有寥寥几个身染热病的士兵跟随。他在林中开的路，只要人一离开就立即被新长的植物覆盖，所砍伐的树木经过一夜又都会高耸入云。尽管如此，拉·孔达明最终坚韧不拔地用一张数字织成的巨网罩住了从不轻易屈服的大自然。他终于测量出内角和无限接近一百八十度的三角形。他用三角测量法考察曲线的曲度，最终甚至成功克服了空气流动对曲率测量造成的影响。可是，在那之后，他收到一封来自皇家研究院的信：论战失败了，牛顿的主张得到了证明，地球的确是扁的，他们的一切工作都白费了。

邦普兰直接举起葡萄酒瓶，灌下了满满一口。他似乎忘记了杯子就在眼前。这家伙有些魂不守舍。洪堡向邦普兰投去了责备的眼神。

于是，玉米教士说道，那人只好垂头丧气地返回巴黎。整整四个月他都沿着一条没有被命名的河流航行，后来他为它取名“亚马孙河”。途中，他绘制地图，命名山峰，测量气温，还记录了沿途的各种游鱼、昆虫、蛇蝎和人种。做这些不是因为他感兴趣，而是为了保持理智。回到巴黎后，拉·孔达明再也没有提过这段经历，而跟随他的一两个士兵却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暗语，从矮树林间精准射出的毒箭，还有入夜之后的微光，但是，最深刻的，应该是真实世界暂时向虚幻过渡时的微乎其微的变化。在那种时刻，虽然树木看起来依然是树木，缓缓打转的河水看起来也仍然是河水，但你会毛骨悚然地发现，一切寻常之物似乎都由陌生之物伪装而来，这是一种拟态。正是在那种时候，拉·孔达明发现了狂人阿吉雷曾经对外宣称去过的那条河道——联结着这片陆地上两条最大的河流。

他要去证明那条河流真实存在，洪堡说，所有大河都是相连的。大自然是一个整体。

或许吧，玉米教士面带怀疑地摇着头，岁月流逝，拉·孔达明早已成为科学院里的院士，人也老了，也算是出名了，不过在夜里发出怪异的惊叫声、挣扎着醒来的次数也更多了。据说，他甚至又信起了上帝，就连他自己都宣称那条河道是个错误。在大河之间，他这样说，根本不可能有内陆水道相连。假使这种联系存在，将会给大陆带来一种紊乱。玉米教士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向洪堡行了个鞠躬礼。做个好梦吧，男爵先生。祝您能够安然醒来！

第二天一早，撕心裂肺的叫声将他们拉离了梦境。两个教士正在用皮鞭抽打被镣铐锁在院子中的两个印第安土著中的一个。洪堡跑过去，问那两个教士怎么了。

没什么事啊，其中一个教士应道，为什么要这样问？

是因为老早之前的一件事，另一名教士解释说，和你们的航行毫无关系。说完，他踢了那个挨打的印第安土著一脚，过了好一会儿，那印第安土著才明白教士的意思，开始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向洪堡解释，说那确实是老早之前的一件事了，跟他们的航行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洪堡犹豫不决起来。紧跟过来的邦普兰看着他，眼神里有责备之意。可是，他们确实得继续航行啊，洪堡独自低语着，他能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玉米教士差人请他们过去看看他最值钱的一笔财产：一只羽毛乱蓬蓬的鹦鹉。这只鹦鹉会讲一个已经灭绝的部落的方言。二十年前还能见到这个部落的人，现在却一个都没了。这只鹦鹉讲的究竟是什么，也就没人知道了。

洪堡伸出一只手，鹦鹉马上啄了上去，一双眼睛望着地面，仿佛若有所思。然后，扇动着翅膀说了几句完全听不懂的话。

邦普兰问，那个部落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呢？

那种事是会发生的。玉米教士答道。

为什么呢？

玉米教士眯着眼睛，细细打量了邦普兰一番。可没什么稀奇的。你们来到这里，同情每一个经历悲惨的人，然后回去告诉别人这些凄惨的故事，这当然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如果一个人在突发情况下，奉命率领五十人，不远万里来对抗成千上万的野兽和蛮人，谁还会每晚探究林子里那些蛮人话语中的意思？谁还会在清晨对自己仍旧活在世间感到奇怪？这些东西可能需要其他人来决断。

一场误会，洪堡打了个圆场，没有人打算要指责什么。

或许恰恰相反，邦普兰说。他确实想了解一些事情，但他停住了，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洪堡刚才居然狠狠踩了他一脚。那只鹦鹉在洪堡和邦普兰之间望来望去，叽叽咕咕地说了些什么，满怀期待地望着他们。

说得没错，洪堡回应道，他不想表现得不够礼貌。

鹦鹉似乎在认真思考，接着补充了一个听上去很长的句子。

洪堡又伸过手去，鹦鹉啄了一口，便生气地转过了身。

在两个当地土著替他们驾驶满载的小船穿越湍流时，洪堡和邦普兰正在攀爬位于教区北部边缘地带的花岗岩山崖。据说，这里有座古墓。山崖上几乎无法立足，只能在凸出来的结晶岩上勉强落脚。他们历尽艰险、终于攀到了崖顶，洪堡写下了一篇优美的散文，他专注的思绪只有在不得不拍打蚊虫时才受到些许干扰。他描绘了水中的旋涡、河流上方的彩虹，以及远处湿漉漉的辉银矿。然后，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翻越山脊，前往侧峰，去往古墓洞口。

洞里少说也有一百多具尸体，每具都独立放在由棕榈叶编制的篮子里，裸露着白骨的双手放在膝上，脑袋压在胸前。最早放入墓穴的尸体已完全成骷髅，其他的则处在不同的腐烂阶段：羊皮纸似的皮肤，干枯萎缩成一团的肝脏，像果核般又黑又小的眼球。很多尸体的骨肉已经相互脱离了。湍急水流的喧闹声在这里已经完全听不见了。洞穴里是如此安静，他们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这里很安详，邦普兰说，和其他洞穴感觉完全不同。别处的是死人，而这里的是躯壳，让人安心。

洪堡从篮子里拉出好几具尸体，撑住脊柱，取下头骨，从颌骨上拧下牙齿，自手指上脱掉戒指。他还用布裹了一具童尸和两具成年人的尸体，再用绳子把它们绑牢，以便待会儿跟邦普兰一块抬走。

邦普兰问，他真的要这么做？

快点过来帮忙，洪堡不耐烦地回答道，只靠一个人，可没有办法把它们弄到骡子跟前去！

两个人很晚才回到教区。那晚夜空清朗，星光灿烂，成群的昆虫发出迷蒙的红光，空气中弥漫着香草的味道。印第安土著看到他们，不发一言地退后。衰老的部落女人站在窗户后面怒视着他们，就连孩子们也都纷纷跑开了。一个脸上涂得五颜六色的部落男人拦住他们，问，那布里包着的是什么？

很多东西，洪堡答道，各种各样。

有岩石样本，邦普兰补充，还有植物。

那人交叉双臂抱在胸前。

是骨头。洪堡照直实说。

邦普兰吓得浑身一抖。

骨头？

鳄鱼⋯⋯还有海牛的骨头。邦普兰急中生智。

海牛的骨头。男人重复了一遍。

洪堡问他是不是想要看看。

还是算了。男人犹豫地让到一旁，他宁愿相信他们。

接下来的两天，洪堡和邦普兰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们找不到印第安向导，就连教区的耶稣会教士也都表现得十分匆忙，不愿同他们过多交谈。这些人通通都很迷信，洪堡在给哥哥的信里写道，这些人让他领会到，通向自由和理性的道路尚且漫长。好在他成功捕获了几只小猴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生物学家提到过它们。

到了第三天，那两个印第安土著将小船完好无损地驶过湍流，自己也只受了点轻伤。洪堡送给他们一些钱和几个玻璃球，又让人把装满仪器的箱子、关有猴子的铁笼和古尸挪上自己的船。在同玉米教士告别的时候，洪堡向他保证，自己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他的相助之恩。

要多加小心，教士回应道，否则一生一世会很短暂。

四名操舵手在帮忙装货的时候，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先是让狗上船，然后又是这种玩意儿！胡利奥指了指用布裹着的尸体。

洪堡问他们是不是怕这个。

当然。马里奥应道。

怕什么呢？邦普兰问，怕他们突然醒过来吗？

没错！胡利奥说。

所以，至少，卡洛斯给出了总结性意见，得给我们涨点工钱。

远离湍流之后，河道逐渐变窄，接连不断的急流把船体推来抛去。浪花高高溅起，巨大的礁石离小船只有咫尺之遥，擦身掠过。蚊子们毫无怜悯之心，似乎天空消失了，只剩嗡嗡低鸣的昆虫。一行人很快就放弃了捕杀蚊子。他们渐渐对不停流血习以为常了。

在下一个教区，他们得到了一些用蚂蚁制成的馅饼。邦普兰拒绝尝试这种食物，洪堡却吃了一点点。吃完之后，他向众人致歉离席，钻进低矮的灌木丛中，好一会儿才回来。也不能说蚂蚁馅饼毫无吸引力，回来时他这样说，这也是食物短缺时的一种解决办法。

在这种荒无人烟的野地里，邦普兰反驳道，唯一充足的就是食物！

教区的首领问他们，布团里裹的是什么？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是海牛骨头。邦普兰回答。

海牛骨头可不是这种味道。首领说。

行啦，洪堡叫道，老实说，那是些尸体。不过，它们的历史已经很悠久了，实际上都不该再称它们为“尸体”。事实上全世界都是由死亡构成的。每一捧泥土都曾是一个人，在这个人之前，又是另外一个人。每盎司空气都被已经死去的人们呼吸过千万次。老是去在意尸体不尸体的，究竟是谁的问题？

他只是问问，首领胆怯地说。

为了对抗蚊子的进攻，村民们都居住在密封严实的小土屋里。在屋子里燃起一堆火，将昆虫驱逐出去，然后爬进小屋，把门密封起来，再熄掉火。这样就可以在热浪翻滚的空气里待上好几个小时，而不受蚊虫的叮咬。邦普兰在一间小土屋里整理收集来的植物，最终被浓烟熏得失去了意识。隔壁的小屋里，洪堡不停地咳嗽着，一双眼睛被熏得几近失明。他正在给哥哥写信，旁边躺着气喘吁吁的牧羊犬。当邦普兰恢复神志，和洪堡挤着眼睛，穿着满是汗臭和烟味的衣服，喘着粗气从小屋里跑出来时，有个人奔向他们。这个全身赤裸、身上涂得花花绿绿、头插羽毛的人，要为他们看手相。洪堡拒绝了，邦普兰却挺有兴趣。于是，这位占卜师紧紧抓住他的手指，高扬眉毛，很有兴致地端详起他的掌纹来。

哎哟，占卜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嘟囔，哎哟，哎呀。

怎么样？

占卜师摇了摇头。如果要说未来完全稳妥无碍，倒也未必。可能是这样，也可能是那样。幸福掌握在每个人自己的手中。谁能提前窥见未来的模样呢！

邦普兰紧张万分地问，他到底看到了些什么？

长寿。占卜师耸耸肩。这点毫无疑问。

身体呢？

总体来说，还是不错。

真是活见鬼了！邦普兰叫道，他现在最想知道他占卜时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什么表情？长寿和健康，看这里，明确无误，刚才已经说过了。请问先生喜欢这块大陆吗？

为什么这么问？

他将在这里停留很长时间。

邦普兰笑了，说他对这点表示怀疑。偏偏在这鬼地方长寿？绝对不可能，除非是有人逼他。

占卜师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一句话，却依然握着邦普兰的手好半天，像是在鼓励他似的。然后，他放开邦普兰的手，转向洪堡。

洪堡摇了摇头。

不试试？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要。洪堡回答。

占卜师猝然抓起洪堡的手。洪堡想要抽开，但占卜师的力气更大。他只好顺从，面带苦笑地摊开自己的手掌。占卜师皱起眉头，把那只手拉向自己。身体一会儿前倾，一会儿后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还鼓起了腮帮子。

有话快说，洪堡大声说，他还有事要做。如果手相预示了什么糟糕的事，也无所谓。他反正一个字儿也不信。

没什么糟糕的。

那有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占卜师放开洪堡的手。请原谅，他失败了。分文不取。

他不明白。洪堡说。

他也不明白：手上竟然什么也没有。没有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未来。从某种程度上说，什么都看不到。占卜师仔细端详着洪堡的脸说，没有人会这样。

洪堡瞧着自己的手。

真是无稽之谈。一定是他占卜错了，或许是他的神力正在消失。占卜师拍死了自己肚子上的一只蚊子。或许是他从来都没有拥有过所谓的神力。

晚上，洪堡和邦普兰把牧羊犬拴在操舵手旁边，好让自己在浓烟密布的小屋里不受蚊虫叮咬地睡一夜。但是，直到凌晨时分，大汗淋漓的洪堡才闭上了像是在燃烧的双眼，思绪在混沌的空气中变得模糊，他进入了梦乡。

某种奇怪的声音将他惊醒了。似乎有人爬进小屋，在他身边躺下来。不要再来了，洪堡迷迷糊糊地说，颤抖着手点燃了蜡烛。他眼前是一个小男孩。你想做什么？洪堡问，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男孩用狭长的如动物般的眼睛打量着他。

到底怎么了，洪堡问，怎么回事？

男孩的目光并没有移开。他一丝不挂，尽管眼前烟雾笼罩，他却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究竟出什么事了呢？洪堡的声音越来越低，怎么了啊，孩子？

男孩笑了。

洪堡的手颤抖得太过剧烈，连蜡烛都掉了。火光熄灭，在黑暗之中，洪堡听到他们的呼吸声。他伸出手想要推开男孩。但是，在触碰到男孩湿漉漉的皮肤时，洪堡像是被人用力打了一拳，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快点走开！他低声说道。

男孩并没有动。

洪堡跳了起来，脑袋抵着低矮小屋的屋顶，开始用力踹那个男孩。自从被跳蚤咬过脚趾之后，他在夜里也不脱靴子。男孩尖叫起来，身体缩成一团。洪堡毫不留情地继续踹，其中一脚狠狠踢中了男孩的脑袋，他开始小声地啜泣。在自己沉重的喘息声中，洪堡渐渐看清了眼前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便径直抓住那小小的肩膀，硬生生地把男孩拽了出去。

夜晚的空气相当清新。摆脱了满是浓烟的小屋，夜风让洪堡感觉惬意。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隔壁的小屋，邦普兰住在那里。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便停下了脚步。仔细听，还是女人的声音。洪堡只好转身钻回自己的小屋，把门锁紧。蚊子已经从打开片刻的门外溜了进来，一只蝙蝠在他的头顶慌乱地拍打着翅膀。上帝啊！洪堡低叹一声。但他终究因为太过疲累而睡着了，只是睡得很不安稳。

洪堡醒来时，已是晴朗的早晨，天气也更加燥热难耐。那只蝙蝠已经消失了。他将匕首佩戴一旁，帽子夹在腋下，衣着得体地走出了小屋。屋前是一片空地。他的脸上有好几处割伤，正淌着血。

邦普兰问他怎么了。

他只是想试着刮一下脸。不能因为有蚊子，就不修边幅。他毕竟是个来自开化社会的文明人。洪堡戴上帽子，问邦普兰夜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什么特别的声音，邦普兰小心谨慎地回答，人在夜里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

洪堡点了点头，而且会做最离奇的梦。

在梦里我们没法听清所有的声音。邦普兰说。

毕竟是在睡觉。洪堡说。

翌日，他们驶进了尼格罗河。河面黝黑，蚊子的数量锐减，空气也好多了。然而与古尸同行，却让操舵手们心情压抑，就连洪堡自己也面如白纸不发一言。邦普兰闭上眼睛，说他担心自己很快又会发烧了。笼子里的猴子上蹿下跳、尖声怪叫、猛摇铁栅，互相做着鬼脸。其中一只甚至把笼门打开，在甲板上翻着筋斗，四处游荡，骚扰操舵手，然后沿着船边攀爬一圈，猛地蹦到洪堡的肩膀上，冲着那条狂吠的牧羊犬吐了口唾沫。

马里奥请求洪堡多少讲讲话，说个故事也行。

他不会讲故事，洪堡说着扶正头上那顶被猴子弄歪的帽子，何况，他也不喜欢讲。不过，他倒可以为他们朗诵最美妙的德国诗歌，翻译成西班牙语是这样的：群峰之巅，寂寥无声，林间无风，群鸟屏息；死亡，将在转瞬来袭。

全船人都看着他。

完了。洪堡说。

好吧，就这样？邦普兰问。

洪堡伸手去拿六分仪。

抱歉，胡利奥说道，这应该不是整首诗吧？

这显然不是关于流血、战争和魔幻的故事，洪堡情绪激动地说，里面没有什么魔法，也没人会被变成植物，更没有可以飞行的人或者人吃人的情节。洪堡敏捷地一把抓住那只正打算脱下他鞋子的猴子，将它塞回铁笼里。那小家伙尖叫着伸出爪子，吐长舌头，支起耳朵，还转过身子向他露出红屁股。如果他没有弄错，洪堡说，这条船上的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工作要做！

在圣卡洛斯附近，他们穿过磁倾赤道。洪堡若有所思地观察着仪器的变化，这是他小时候做梦都想找到的地方。

黄昏渐变成夜，他们来到那条传说中的运河河口处。成群的蚊子蜂拥而至。河面上的雾气也随着温度的升高消散了。洪堡终于有机会测量经度。他工作了整整一夜，先是测量南十字星前月球轨道的偏角。然后，为了核实数据，他持续数小时用望远镜观测木星的卫星。没有什么值得信赖，他对正看着他的牧羊犬说，表格不值得信赖，仪器也不值得信赖，就连天空也不值得。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排除干扰，才不至于被紊乱伤害。

直到晨曦破晓，他的工作才告一段落。他用力拍了拍巴掌，冲邦普兰猛吼一声，起床，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运河一端的位置已经确定，得赶快去找另一端。

邦普兰睡眼惺忪地问，是不是担心有人抢在他的前面。就这么个天涯海角的地方。从古至今，从来都没有人对这条该死的运河产生过任何兴趣。

这可说不准。洪堡回应道。

没有一张地图标出了这个区域，他们只能推测河水将把他们带向何方。两岸的树木密密麻麻，小船完全无法靠岸。每隔几个小时，雾霭般的细雨就会飘落，既不能够带来清爽凉意，又没有办法驱赶蚊虫。邦普兰的呼吸已经像是在吹口哨了。

这没什么，邦普兰一边咳嗽一边说，他只是不知道他染的热病是藏在身体内还是潜伏在空气中。他自己是个医生，所以建议大家呼吸尽量轻浅，不要太深。他推测这是因为森林中有损人健康的毒气。也可能是因为那些古尸⋯⋯

不可能，洪堡说，肯定不是因为那些古尸。

最终，他们找到了可以停船的地方。他们用刀斧开路，辟出一小块空地过夜。点着的篝火上方，被烧焦了的蚊子噼啪作响。牧羊犬被一只蝙蝠咬伤了鼻子，血流不止，哀叫着原地打转，不肯安静下来。后来它钻到了洪堡的吊床下面，吠叫声让他们长久无法入睡。

第二天早上，洪堡和邦普兰都发现自己没有办法顺利地刮完胡子，因为脸被蚊子咬得面目全非了。他们正要用河水洗脸以缓解脸上的浮肿，却发现牧羊犬不见了。洪堡立即将猎枪上好了膛。

这可不是个好主意，卡洛斯说，没有比这更繁茂的原始丛林了，何况在这种湿度下，枪根本就派不上用场。那只狗肯定是被豹子叼走了，根本无计可施嘛。

洪堡一言不发地钻进丛林里。

九个小时之后，他们仍在那里。洪堡第十七次折返回来，喝了口水，在河里冲洗了一下，又要离开。邦普兰拦住了他。

没有用，狗已经找不到了。

不可能，洪堡说道，他绝不允许！

邦普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只该死的狗已经死了。

必死无疑，胡利奥附和道。

消失了，马里奥也说。

在某种程度上，卡洛斯又说，从古至今没有一只狗像它死得那么彻底。

洪堡把这几个人挨个看了一遍，张了张嘴又合上，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来。然后，他放下了枪。

接下来的那一天，他们看到了又一个居住点。一个因为沉默太久变得有些迟钝的传教士，结结巴巴地迎接了他们。这里的人个个赤身裸体，身上涂得五颜六色。有几位在赤裸的身体上绘了燕尾服，还有几位绘了他们前所未见的制服。当洪堡得知此地出产箭毒时，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制造箭毒的师匠，是个容貌端庄、清瘦如牧师的人。这样，师匠解释说，刮削树枝，然后在石头上搓揉树皮，小心地将汁液倒进香蕉叶编成的漏斗里。注意，漏斗十分重要。他很怀疑，欧洲是否能够生产出这种漂亮如艺术品的漏斗来。

哦，是的，洪堡应和着，这的确是个十分体面的漏斗。

还有，师匠接着说，把从漏斗中滤出的液体倒入陶土容器中蒸馏。要小心！连盯着看也很危险，然后加入事先制好的叶子汁。最后，他把小陶碟递给洪堡，说，这就是全世界最强的毒药，甚至可以杀死天使！

可以喝吗？洪堡问道。

这是涂在箭上的，师匠说，没有人试过，谁会疯癫成那样？

可以吃被箭毒杀死的动物吗？

可以，师匠答道，这正是制造箭毒的目的。

洪堡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迅速把它伸进盛箭毒的碟子里，蘸了点毒药，放到唇边舔了舔。

师匠发出了一声尖叫。

别担心，洪堡说，他的手指上没有任何伤口，嘴里也没有。人的身体没有受伤时应该可以承受这种物质。他打算研究它，就必须冒冒险。还有，他得请求原谅他不能说下去了。因为他觉得自己有点儿晕。洪堡屈膝跪下，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他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声。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向师匠买下了全部的箭毒。

旅程延迟了一天。洪堡和邦普兰并排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洪堡死死盯着自己的鞋，邦普兰则重复哼唱着一首法国歌谣的前几句。他们终于搞清楚了箭毒的制造方法，并且还证明了口服一定剂量的箭毒，除了会有些头晕，出现幻象，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哪怕只有一点点渗进了血液，就会让人丧失知觉，区区零点二克的剂量，足以杀死一只小猴子。不过，只要毒素的作用还停留在麻痹肌肉机能的阶段，就还有救，吹入大量空气即可。大约一个小时后，毒性逐渐减退，身体的机能也会慢慢恢复。除了身体短期内会有轻微的疼痛，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了。灌木丛突然分开，当一个胡子拉碴、穿着亚麻布衬衫和皮质夹克的男人汗流浃背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洪堡和邦普兰都认为这只是个幻象。男子正值壮年，叫布隆巴赫，来自萨克森州。他说自己既没有计划也没有目标，不过想看看世界。

洪堡建议他跟他们一道走。

布隆巴赫拒绝了。一个人旅行，可以体验更多。再说了，在故乡反正能遇到大把的德国人，这种独行的机会难得。

他是用德语说的，洪堡的德语却有些结巴了，他向布隆巴赫打听了他家乡的情况，诸如教堂钟楼的高度和城市居民的数量。

布隆巴赫平缓而礼貌地回答他的家乡是巴特库尔汀，主教堂钟楼的高度是五十四英尺，注册居民共八百三十二人。他说着取出脏兮兮的摊饼请洪堡和邦普兰吃，他们谢绝了他的好意。布隆巴赫向他们讲述荒野、怪兽，还有他在原始丛林里度过的那些漫漫长夜。过了一小会儿，他站起身，把头上戴的帽子向后一推，迈着大步走掉了。他走过来时踏开的灌木又在他身后合拢。在他生命里遇到的种种荒谬中，第二天，洪堡在给哥哥的信中这样写道，这次的偶遇最为奇妙。现在他再也没办法弄清这件事是真实的，还是他中毒后的幻觉。

到晚上洪堡和邦普兰身上的余毒已基本代谢了，他们终于能四处行走，甚至开始有饥饿感了。他们回到教区，那里的土著正围着一团篝火来回翻动一根烤肉用的铁杆，上面插着一颗小孩子的头颅、三个小小的手掌，还有四只脚趾清晰可辨的小脚。这并不是人，教士向他们解释，吃人的情况，他们会尽力避免。这个不过是森林里的小猴子。

邦普兰拒绝品尝。洪堡犹犹豫豫地挑出一个手掌咬了下去。味道还不坏，但他不太想站在那儿和他们一起吃。如果他不能吃得干干净净，会不会显得对当地人不够尊重呢？

教士的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他摇着头说，没有人会在乎！

夜里，各种动物的声音吵得他们睡不了觉。关在笼里的猴子拼命撞着笼壁尖叫，好像根本不打算停下来。洪堡开始提笔记录深夜野兽和森林里的种种声响。人们把这理解为一场永不停歇的斗争，也因此成了天国的反义词。

他猜，邦普兰说，那个教士撒了谎。

洪堡停下笔，抬起头来看着他。

教士在这里生活很久了，邦普兰接着说道，原始森林本身，具有神秘伟大的力量。教士大概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深感羞愧。这里的居民本来就有食用人肉的习俗，玉米教士之前提到过。作为个小小的教士，他又怎么敢去反对呢？

胡言乱语。洪堡回应道。

他说得没错，胡利奥说，有道理。

请原谅，洪堡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些说法或许都有些过分了。他虽然能理解，但是如果有谁再敢诋毁诬蔑，说不伦瑞克公爵的教子曾经吃过人肉，他手上的枪是不会长眼的。

邦普兰笑出了声。

他是认真的，洪堡说。

一定不是，邦普兰一半调侃，一半试探。

一定是。

所有人都沉默了。邦普兰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除了洪堡，其余人相继转身，面向篝火，假装陷入了沉睡。

自那以后，邦普兰的热病变得更严重了。他越来越频繁地在深夜里突然起身，站起来走上几步，就怪笑着歪倒下去。有一次，洪堡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人向他屈下身来。他迷迷糊糊地认出是邦普兰：牙齿咬得咯咯响，表情狰狞，手里握着一把劈柴刀。洪堡的思绪转得飞快：人在这种地方，难免会做怪梦，对这一点，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况且，他很需要邦普兰，他必须信赖他。他告诉自己眼前发生的只是梦而已。他闭上双眼强迫自己躺好，一动也不动，直到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为止。当洪堡再一次睁眼时，他看见邦普兰正好好地睡在他旁边。

白天里的时间仿佛是凝固的。一轮红日低悬在河面上，像火一般燃烧着，抬眼看它就会灼疼双眼。蚊子从四面八方袭来，操舵手们累得连故事都讲不动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只金属圆盘一直跟着他们，有时飞在前面，有时又在船尾，掠过天空，消失，又再度出现，不发出一点声音。有那么几分钟，它飞得那么近，洪堡甚至都可以通过望远镜，从它如镜子般闪耀的金属表面辨认出河流、他们的船，还有船上人们扭曲变形的身影。最后，那只圆盘飞远、消失，再也没有回来过。

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里，他们抵达了运河的另一端。北面耸立着如花岗岩一般洁白的山峦和群峰，另一面则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洪堡把六分仪对准了落日，开始测量木星和月球轨道之间的角度。

只有从此时开始，洪堡说，这条运河才算是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可以试试顺流而下，马里奥说，这样，航行的速度会快得多，也不必担心湍流。保持在河面中线行驶，这样也可以避开蚊子。

他对此表示怀疑，邦普兰说道，他才不相信有什么地方会没有蚊子。蚊子甚至钻进了他的记忆。现在，就连想到拉罗谢尔，他都觉得那里满是蚊虫。

这条运河已经被标记在地图上了，洪堡解释道，这将有利于整个世界。因为运河的存在，横穿大陆运输货物已经成为可能。不久，这一带将形成新的贸易中心，可以从事许多意想不到的活动。

邦普兰咳疾发作。他咳得泪流满面，吐血不止。这地方根本就一无是处，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道，热得赛过地狱，布满恶臭，到处都是蚊子和毒蛇。这片原始丛林，无论再过多长时间，都不会发生变化。就算有这条肮脏的运河存在，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洪堡盯着邦普兰瞧了好几秒钟，然后说：他还不能决定是否可以返回。即将前往的埃斯梅拉达教区，是进入彻底蛮荒地带之前的最后一个教民居住区。穿过那片没有人考察过的地区，几个星期后就能够到达亚马孙河流域了，还没有人找到过它的源头。

马里奥在胸前画起了十字。

不过，洪堡若有所思地说，继续前行也许很不明智。考察不能说没有危险。如果他现在遇难了，旅途中发现的所有新奇事物、研究成果都将付诸东流，再也不会被人知道了。

没错，千万不能去冒这样的险！邦普兰说。

实在是莽夫行为。胡利奥说。

更别提这些了！马里奥指了指那几具古尸说，再也争取不到让人来看它们的机会了。

洪堡点了点头说，人应该懂得适时放弃。

埃斯梅拉达教区由六座房子组成，围着一圈巨大的香蕉树。说是教区，其实这里连个真正的教士都没有，只有十五个印第安人家庭，由一个西班牙老兵率领。洪堡从中雇了几个男人，让他们把白蚁从船上的木头里面刮出来。

不继续往前走是正确的，那个老兵说，出了这个教区，再往丛林更深处走，那些蛮荒地带的人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他们个个三头六臂，有不死之身，彼此用猫语交谈。

洪堡愁眉不展、哀叹连连，一想到将由其他人发现亚马孙河的源头，他就不由得气恼起来。为了调节心情，他开始研究壁画，它们雕刻在河流上方近百米高的石崖上，有太阳，有月亮，还有复杂缠绕在一起的毒蛇。

以前，这里的水位一定比现在高得多。老兵说。

没那么高，洪堡说，过去岩石的位置，应该比现在低。这个理论，我在德国的那位老师，几乎从来都不敢肯定。

可能这里有会飞的人。老兵接着说。

洪堡笑而不语。

很多生物都会飞行，老兵说，这根本就不稀罕。相反，平地上生出一座大山，倒还从来没有人见识过。

人不会飞，洪堡说，即使他看到了，也不会相信。

所以，这就是科学？

没错，洪堡说道，这正是科学。

船整修完毕，邦普兰高烧也已退，一行人正式起程返航。临别的时候，老兵求洪堡在首都为他说句好话，调他去别的地方。没办法再撑下去了，先生。不久前，他才从饭菜里拨出一只蜘蛛呢。他把双手并在一起推开手掌比画着，那蜘蛛有这么大！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整整十二年了，我形单影只，简直是难以置信！他满怀希望地送了两只鹦鹉给洪堡作为谢礼，然后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挥手。

马里奥说得没错。顺流而下，小船驶得更快，在河面中线上航行时，蚊虫也不怎么攻击人了。没用多长时间，一行人又回到了耶稣会教区，玉米教士满脸惊讶地再次迎接了他们。

他太吃惊了，这么快就见面了。这群家伙太有本事了，究竟是怎么对付那帮食人族的？

他们没有遇到食人族，洪堡答道。

真奇怪，玉米教士说，他们途径的区域通通都是食人部落。

关于这点，他没办法确认。洪堡说着皱起了眉头。

这里自他们走后就没有安稳过，玉米教士说，当地的土著个个义愤填膺，因为他们的先祖被人从祖坟里刨了出来。出于安全考虑，他们最好立即换上之前的旧船，赶快起程。

看样子，马上就要下暴雨了。洪堡插了一句。

这可说不准。玉米教士说，当地的土著怨气很重，他不能做出任何保证。

洪堡仔细想了想，然后说，看来还是得服从教区长官的安排。

下午，四处的乌云聚成一团，雷电在云层之间呼应翻滚。转瞬间，一行人便遭遇了一生之中从未经历过的暴风骤雨。洪堡令大家收起船帆，把装满仪器的木箱、几具古尸，还有兽笼都卸到一处礁石岛上。

这下可有的受了。胡利奥说。

雨伤不了人，马里奥说。

雨很容易伤人，卡洛斯说，雨也会杀人，据我所知，它已经杀死了不少人了。

永远都回不了家了。胡利奥说。

那又怎样？马里奥反驳道，他压根儿就没喜欢过那该死的故乡。

故乡，卡洛斯应道，即死亡。

洪堡命他们将船靠到岸边。他们刚上岸，河里涌来一道巨浪，把船卷走了。邦普兰和洪堡眼睁睁地看着船舵被浪尖卷走。翻滚的河水遮挡住了两人的视线。几秒钟后船闪现在很远的地方，然后便带着四名操舵手消失了。

那么，现在该做什么呢？洪堡问。

既然在这儿了，邦普兰答道，就考察一下岩石吧。

湍流的下方是一个岩洞。水在他们的头顶响若雷鸣，巨大的水柱自岩洞顶部的孔穴冲进来，人站在水柱之间完全不会湿身。邦普兰声音沙哑地建议洪堡测量一下洞内的温度。

洪堡显得十分疲惫。他没办法解释，在某些时刻，他几乎都打算放弃。洪堡说着动作缓慢地操作着仪器。温度刚刚测完，他突然大喊一声：好了，快点出去，岩洞随时会被流水灌满！

两人夺路而逃。

雨更大了。雨水像是直接从水桶里浇在他们身上一般，衣服早已经透湿，鞋子里灌满了水，地面滑得如同冰面，人几乎无法站稳。洪堡和邦普兰只得坐下来静待雨停。鳄鱼在浪花之间游动，猴子们在铁笼里乱号，用力捶打、拉扯着铁栅门。两只鹦鹉像两条湿透的手帕般倒挂在栖身的横杆上，一只表情忧伤地望着前方，另一只用糟糕的西班牙语咕咕哝哝地抱怨个不停。

假如，洪堡问，那艘船再也不回来了，他们该怎么办？

会回来的，邦普兰应道，安心吧。

就好像上帝有意要将他们从岛上冲走似的，闪电在地平线上闪耀，雷声在两岸的岩石间回响，隆隆巨响此起彼伏。

情况似乎不妙，洪堡说，他们现在被水包围，又正坐在岛上的最高点上，只有祈求富兰克林先生的雷击理论是错误的了。

邦普兰默默地取出酒壶，开始喝了起来。

他没想到，洪堡说，在这样湍急的水流中，居然会有这么多的蜥蜴。这同目前动物学中的观点完全相悖。

邦普兰又喝了一口。

从另一方面来说，举个例子，有些鱼甚至能够逆着水流，从瀑布底部攀游到上端去。

邦普兰扬起眉毛。雷声正转变为一种持续不断的怒号。在礁石岛的另一头，离他们不到五十英尺远的地方，一只身型巨大、颜色黝黑的生物无声无息地爬了上来。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洪堡感叹道，他们做的一切，都不会被任何人知道了。

如果真那样，也没什么办法了。邦普兰扔掉喝空的酒壶说，死了就是死了。

洪堡忧虑地看着那条爬上礁石岛的鳄鱼。如果他们真有机会，他会把一切都寄给哥哥：植物、地图、日记，以及各种搜集来的物品。保险起见，他们要把它们分装在两条船上。再动身前往科迪勒拉山系。

科迪勒拉山系？

洪堡点了点头。他想去看看那些巨大的火山。水成论的种种问题，必须一次性地清算干净。

两个人不知道自己到底等了有多久。他们先是看到一头母牛的尸体自远处一浮一沉地漂过来，然后是一架三角钢琴的琴盖，接着是一块国际象棋棋盘，还有一把破破烂烂的摇椅。洪堡小心地掏出天文钟，仔细感受着它走动时发出的那种轻微的、来自巴黎的嘀嗒声，以及指针透过防水布的振动。或许这场暴雨刚刚下了几分钟，或许他们已经被困了十二小时，或许这场暴雨不仅搅乱了河流、森林和天空，还冲走了好几个小时，把翌日正午跟凌晨，还有第三天清晨冲搅到了一处。洪堡用双臂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有时候，洪堡说，他觉得自己相当神奇。按照世俗，他本来应该老老实实地经营矿山，住在某座德意志辖下的城堡里，找个女人，生一大堆孩子。每逢礼拜日去猎鹿，每月去一趟魏玛城。而此时他却坐在这里，在洪水中，全然陌生的星空下，等候一艘永不会到来的船。

邦普兰问，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呢？城堡、孩子，还有魏玛⋯⋯这些都挺重要的。

洪堡摘下帽子，水早已把帽子冲成了一团毫无用处的东西。有只蝙蝠自林间飞起，在狂风中挣扎了两下，便被暴雨打落，在河面上扑腾了片刻，被滚滚巨浪卷走了。

他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一秒钟都没有这样想过？

洪堡略略向前倾着身体，去观察那条爬上礁石岛的鳄鱼。他思考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星辰

高斯宣布了小行星下次出现的方位和时间之后，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但是，那块烦人的石团真的如他所预言的那样准时出现，他于是一举成名。天文学是当时流行的学问，各地的国王都对它颇感兴趣，将军们也密切关注它的发展，领主们为新的天文学发现明码标价，报纸杂志报道马斯基林、梅森、狄克森和皮亚齐就如不朽英雄。一个拓宽数学疆域的人，当然珍贵；可一个发现了星体的人，却能功成名就。

现在，公爵说，毋庸置疑。他做到了。

高斯不知如何回应是好，只一言不发地向公爵鞠了一躬。

还有别的事情吗？公爵在正常的思考停顿后问，私人生活呢？听说他准备结婚了？

的确，高斯说，是的。

接待室换了装修风格：天花板上的镜子显然已不再流行，被公爵替换为金叶，蜡烛的数量也大幅减少。公爵本人看起来也大有不同，他老了。上眼皮耷拉下来，脸颊浮肿，沉重的身体紧紧压着双膝。

如果他听说的没错，是个制革工人的女儿？

是的，高斯答道，又微笑着补充说，尊敬的阁下。他此刻身处怎样的场合！他必须控制自己以免失礼。何况，他对公爵抱有好感。他不是个坏家伙，他致力于推动正确的事情，和大多数人相比，他不算愚蠢。

家庭，公爵说，需要有人来供养。

这一点不可否认，高斯回应道，这也正是他献身谷神星的原因。

公爵看着他，很茫然。

高斯叹了口气。谷神星，他放缓语速说，是那颗由皮亚齐发现、由他计算出运行轨道的小行星的名字。他正是为了结婚才选择了研究这个问题。他现在知道了，他必须做些实际的研究，大家可以理解的研究，即使人们不⋯⋯他停住了。即使人们对数学不感兴趣。

公爵点了点头。高斯突然想起来他不该直视公爵，便垂下目光。他问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谈妥。总是在反复，总是在绕圈子。时间都浪费在了唠叨中！

这么说，他倒有一个主意。公爵说。

高斯扬起眉毛，装作很吃惊。他知道这个主意是齐默尔曼教授的，他已经劝公爵好几个钟头了。

或许他已经注意到了，不伦瑞克还没有自己的天文台。

早就知道了，高斯说。

什么？

他已经注意到了。

现在他在想这座城市是不是也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天文台。而高斯博士，尽管还年轻，却可以成为第一任台长。公爵双手叉腰，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这个主意让他大吃了一惊，是不是？

那他想要一个教授头衔。高斯说。

公爵默然无语。

一个教授头衔，高斯重复了一遍，给每一个音节都加了重读，一份黑尔姆施泰特大学的聘书，双份月薪。

公爵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低语连连，还不时抬头看看饰有金叶的天花板。高斯利用这段空闲时间找出了好几个质数。他已经有数千个质数了。事实上，他十分确定永远都没有办法找到能够算出质数的公式，但是，如果能够统计出几十万个质数，便能够用渐近法则确定质数出现的概率了。有那么一小会儿，高斯太过全神贯注，以至于当公爵突然开口说不该和领主讨价还价时，他被吓得一跳。

他绝无此意，高斯说。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告诉他，他已经收到了柏林方面的聘书，还有圣彼得堡的研究院。他对俄国一直都很感兴趣，早就打算要好好学习一下俄语了。

彼得堡，公爵说，太远了。柏林也不近。认真想想，这里正是他最亲近的地方。其他的地方都是异乡，甚至包括哥廷根。他不是科学家，如果他说错了还请指正。

没错，高斯说，眼睛看着地板。正是这样。

即使不受乡情阻拦，他至少也应该考虑一下长途旅行的艰辛。先得张罗住处，相当麻烦，又得花费大笔的钱，简直像动场大手术。也许家里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母亲。

高斯觉得自己的脸红了。每当有人提到母亲，他就会这样；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他太爱她。然而，他不得不清清嗓子，又说了一遍，然而，人不可能事事称心。想要成家，就需要钱，也就必须前往能够挣到钱的地方。

会达成一致的，公爵说，教授头衔不是没有可能，不过双倍月薪就别想了。

如果要这个头衔就是为了涨薪呢？

那就是不尊重自己的事业，公爵冷淡地回答。

高斯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他鞠了个躬，公爵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仆人立刻拉开了他身后的门。

在等待公爵的书面聘书期间，高斯忙着研究行星运行轨道的计算。行星的轨道，他告诉乔安娜，并不仅仅是一种运动，而是宇宙中所有星体对单个星体施加作用后的必然：换句话说，不管是在太空中，还是在纸面上，只要向空间中抛出一个物体，它必定会形成一条相同的弧线。这正是引力之谜。顽强的万有引力。

万有引力，乔安娜重复了一遍，用扇子敲敲高斯的肩膀。高斯想要吻她，被她笑着躲开了。他一直都没有明白，乔安娜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从她的第二封信开始，她就表现得仿佛这是世界上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不过，高斯喜欢这样，因为世间终究还是有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

婚礼还有两天就要举行了。高斯骑马前往哥廷根，最后一次拜访尼娜。

现在你要结婚了，尼娜对他说，新娘当然不是我。

不是，高斯应道，当然不是。

尼娜问他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爱过她。

有一点，高斯说着解开了她的衣带，他几乎不敢相信后天他会对乔安娜做同样的事情。不过他还是会遵守那个承诺：他将学习俄语。即使尼娜声称那毫无意义。做她那个职业的很容易感伤，可她在临别之际的痛哭，还是令高斯吃惊，他并不喜欢这样。

归途中，高斯突然在空旷的田野上勒缰停马，惹得马气恼地打着响鼻。因为他发现了如何从谷神星的轨道偏差当中，计算出木星的质量。高斯仰望着夜空直到脖子酸痛。不久之前，对他而言，星空还只是一堆发光的小点。现在，他已经能够辨别它们的队形。他知道在航海时它们是确定纬度的最重要的参照。他知道它们的轨迹，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在天上出现又什么时候从天际消失。因为他需要钱，所以很自然而然地，它们成了他的职业，而他成了它们的读者。

参加婚礼的客人并不多：如今背驼得厉害的老父亲、哭得像个孩子的母亲、马丁·巴特尔斯和齐默尔曼教授，除了他们，还有乔安娜一家、她那位讨厌的朋友明娜，以及一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派来的宫廷秘书。在简朴的婚宴上，高斯的父亲致辞说：人永远不能屈服，不能向任何人屈服，永远。然后齐默尔曼站起来，他张了张嘴，可爱地向众人一笑，又坐下了。巴特尔斯捅了捅高斯。

高斯站起身来，咽了一口唾沫，说他从没指望自己能够找到幸福这种东西，老实说，直到此刻他也不敢相信。对他而言，这像是一个计算错误，一个误差，他唯一的希望是永远不要被修正。他坐下来，对众人的面无表情感到吃惊。他轻声问乔安娜是不是他讲错了什么。

怎么可能，她答道，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婚礼讲话。

一个小时之后，最后的几位客人也离开了。高斯和乔安娜一起回家。一路上没说什么话，仿佛突然之间彼此陌生起来。

高斯拉上卧室的窗帘，向乔安娜走去。感觉到她本能地想要后退，他温柔地把她抱紧，开始解她的衣带。没有灯光，解开衣带并不简单。尼娜总是穿比较容易穿脱的衣服。过了很长时间，婚衣似乎要反抗到底，衣带的数量多到让高斯都开始怀疑他还能不能坚持下去。不过，他还是成功了。衣服一下子滑落在地，乔安娜白皙的肩膀，裸露在黑暗之中。他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肩膀，而她，却本能地用手护住了自己的乳房，当高斯引着她走向婚床时，他感觉到了明显的抗拒。他边走边琢磨，自己该如何对付乔安娜的长衬裙，解开婚衣就已经难于登天了。女人为什么就不能穿些方便男人解开的衣物呢？别怕，高斯低声安抚。当乔安娜回答说自己不怕，只一抓一拧便解开了他的裤带时，他猝不及防地吃了一惊。你这么做过么？她笑着问他把她当什么了。转眼间她的长衬裙便缴械投降掉在了地板上。她仍在犹豫，高斯将她拉到床上。他们并排躺着，听得到彼此的喘息声，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心跳平静下来。高斯鼓起勇气将手抚过她的胸部，抵达平坦的小腹，然后他决定冒险下移，虽然他觉得自己得为此向乔安娜道歉。苍白的月亮就在这时出现在窗帘的缝隙间。一瞬间，高斯明白了怎样用渐近法则修正测量行星轨道时产生的错误：这个不合时宜的灵感，让他羞愧无比。他很想把它记录下来，可是乔安娜的手此刻却正沿着他的脊背轻轻下滑。她想象中的新婚之夜，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她用一种交织着恐惧和好奇的语气说道，如此富有生命力，好像有另一个生命联结在他们之间。高斯压到了她的身上，感觉到她似乎受了惊吓，便停下来，她忽然用腿缠住了他的身体。但高斯还是向乔安娜说了声抱歉，他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到书桌前面，抓起羽毛笔蘸饱墨水，摸黑写下“使各个观测值与计算值之间差值的平方和最小”，这太重要了，他不能忘掉。他听到乔安娜说她不敢相信，即使是在此刻，在她即将经历这一切的时候，她也不敢相信。可高斯已经写完了。回床上时他把脚踢在了床柱上。当他感觉到乔安娜在他身体下面、正把他拉向自己时，他才察觉到他有多紧张。一瞬间他惊讶无比：他们彼此几乎全无了解，竟会深入到这种程度。后来就有些不同了，高斯不再羞涩。到了第二天早晨，他们彼此已经熟悉得仿佛从未分开过。

幸福竟会使人变得愚钝吗？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高斯翻看《算术研究》时，对这本书居然是由他亲笔写出的而感到奇怪，他不得不全力以赴，才能勉强理解书中的全部推导过程。他暗自思忖自己那天才般的灵魂，是否已经堕入中流。天文学比数学麻烦得多：不能光靠思考来解决问题，必须有人死盯着天文望远镜，直到眼睛生疼，还需要另外一个人将测量结果记录在长得让人犯困的表格里。为高斯记录数据的，是一位名叫贝塞尔的先生，他来自不来梅，唯一的天赋就是从不出错。作为天文台台长，高斯有权雇人为他做事，即使这座天文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

高斯多次寻求接见，公爵却一直公务繁忙。他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没有得到回复。又写了一封，也还是没有回复。他只好去接待室门外，候了很长时间，终于来了一位头发散乱、制服不整的秘书打发他回家去。回去的路上，他正巧遇见了齐默尔曼教授，便狠狠向他抱怨。

教授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正在打仗呢。

高斯看了看四周：街市太平，阳光明媚，一位面包师傅正提着一筐面包走过。教堂的屋顶上，风信鸡的铁皮随微风摆动，在阳光中闪烁着晃眼的亮光。空气中弥漫着紫丁香的味道。打仗了？

确实，他已经有几个星期没读报纸了。在什么都舍不得丢掉的巴特尔斯那里，高斯坐在一摞旧报纸前面，脸色阴沉地翻阅着亚历山大·冯·洪堡写的一篇介绍卡哈马尔卡城附近高地的文章。可恶，还有这家伙没去过的地方吗？高斯正读战事新闻时，被一队马车隆隆驶过的声音打断了。刺刀、骑士的头盔，还有长矛，在巴特尔斯家窗外行了半个多小时。巴特尔斯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家来，嚷着说列队的那辆马车里面，躺着垂死的公爵，他在耶拿中了枪，血流得像刚被割开喉咙的牲口。一切都完了。

高斯把报纸折好。现在他可以回家了。

高斯不能把此时的想法说给任何人，但是那位拿破仑·波拿巴更让他感兴趣。听说他能够同时口授六封信，写过一篇关于如何只使用圆规来等分圆周的论文，还曾以不容置疑的权威首先宣布自己赢得了战争而最终赢得战争。他思考得比常人更快，更缜密，这就是他的全部秘密。高斯想知道拿破仑是否听过他的名字。

天文台大概无望了，晚饭的时候，高斯对乔安娜说，他还是得在自己的起居室里观测天空，简直不成样子！他已经收到了来自哥廷根的一封邀请函。那里也想建座天文台。那儿不远，他可以每周探望一次母亲。他们可以在孩子出生前把家搬过去。

但是，乔安娜说，哥廷根现在属于法国。

属于法国？

怎么，乔安娜叹道，怎么就偏偏对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置若罔闻呢？哥廷根原本属于汉诺威，汉诺威与英国的君合国关系，因法国在战争中的胜利而破裂，拿破仑把哥廷根划给了新成立的威斯特伐利亚王国，受热罗姆·波拿巴的统治。成为一名威斯特伐利亚的官员，要宣誓效忠于谁呢？就是拿破仑！

高斯揉了揉额头。威斯特伐利亚王国，他重复了一遍，仿佛读出来会让自己更清楚一些，热罗姆，他说的和这帮人有什么关系？

和德国有关，乔安娜回答，和他们身处的地方有关。

高斯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她知道，乔安娜说，他现在会说，从未来的角度来看，无论德国还是法国都一样，人们今天舍命奋斗的目标，明天就不再感兴趣了。可是那又会怎么样？凡事指望未来也是懦弱的一种表现。难道他真的认为那样想人们会更聪明吗？

是的，聪明一点点，高斯应道，必然的。

但是他们都活在当下！

真不幸，他说着吹熄蜡烛，走向起居室里的望远镜，把它对准了薄雾轻笼的木星。夜空清朗，高斯看到环绕木星的那几颗小卫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

不久，高斯就把这台望远镜送给了普法夫教授，举家迁往哥廷根。哥廷根同样一片混乱。驻扎的法国士兵夜里大声喧闹，天文台连地基都没有开挖，只有几只羊在那片空地上啃草。高斯不得不去利希滕贝格教授那间位于城墙塔楼上的老旧小屋里观星。最糟糕的是，他被要求授课。那些年轻人来到他家里，在他费心地组织语言帮助他们理解时，摇晃着他的椅子，让他的沙发沾满油腻。

在他遇到的所有人中，这帮大学生是最愚蠢的。他只好用极慢的速度来讲课，甚至讲完一句话时，他自己都忘了这句话的开头部分。但是一点用也没有。他索性省掉所有艰深的内容，只停留在最基础的入门阶段。可他们还是不懂。高斯真恨不得大哭一场。他心想或许笨蛋也有一套可以让人像学习外语一样学会的习语，于是他拼命比画，指着自己的嘴，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发音，像是在跟聋哑人打交道似的。但是，到了学期末，只有一个眼神清澈如水的年轻人，通过了高斯亲自命题的考试。这个学生名叫莫比乌斯，是唯一显得不那么白痴的人。第二次考试又只有莫比乌斯一个人通过。学院大会结束之后，院长把高斯叫到一旁，请他不要对学生太过严格。会后，当高斯哭丧着脸回家时，见到的是几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一个医生，一名助产妇，还有他的岳父岳母。

他错过了一切，岳母说，大概又一头栽到星星里去了！

可他连个像样的望远镜都没有，高斯满腹牢骚地回应，发生什么事了？

是个男孩。

什么男孩？

直到跟乔安娜四目相对，高斯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立刻意识到，乔安娜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高斯为自己感到难过，因为要喜欢上那个小东西简直太难。人们说，喜爱子女是父母的天性。可是，在婴孩降生几周后，当他抱着那个因为某种原因被起名为约瑟夫、时刻需要照料的生命，观察着他小小的鼻子和看上去很怪异的脚趾时，除了遗憾和畏惧，就再没有任何其他感觉了。乔安娜从他手里接过孩子，满心担忧地问他是否觉得幸福。当然，他说，然后走向了望远镜。

自打他们在哥廷根定居之后，高斯又去找尼娜了。尼娜已经不再年轻，待他好似妻子在接待丈夫。她满怀责备地说他还是没有学俄语，他道了歉，保证自己尽快学起来。他发誓永远都不让乔安娜知道他去过尼娜那里，即使遭到拷问，他也会选择说谎。他有义务保护乔安娜远离痛苦，却没有义务告诉她真相。知识令人苦恼，他没有哪一天不希望自己知道得少一点。

高斯开始写一本和天文学有关的书。这本书会被时间抛弃，不像《算术研究》那样不朽，却是有史以来最为准确的一本行星运行轨道计算指南。他必须加紧动笔：虽然才三十岁，他却很明显地察觉到自己的注意力已在衰退，回答人们问题前的停顿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他又掉了几颗牙齿，肠绞痛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地折磨着他。医生建议他每天早晨吸吸烟斗，每晚睡前泡个盆浴。可他确信自己永远没有机会成为老年人。当乔安娜说他们又将拥有一个孩子时，高斯说不清楚自己是开心还是不悦，唯一肯定的是这孩子将在没有他的环境中长大。不过这次他倒是全做对了：分娩时他焦虑地守在一旁，孩子顺利降生后才松了一口气。为了纪念乔安娜那个笨笨的闺蜜，他们给新生的女儿取名为明娜。几个月后，当他试着教她计数时，乔安娜说这实在太早了点儿。

因为乔安娜又怀孕了，高斯不情愿地坐马车去不来梅，同贝塞尔审核有关木星的各种数据。启程前的一个星期，他睡得很不好，常做噩梦，白天则心烦气躁，情绪低落。这趟旅行比那次去柯尼斯堡还要糟，马车更窄，同行的人也更脏。路上还坏了一只轮子，他们不得不在泥淖里干等了四个小时，看着马车夫骂骂咧咧地修理。当高斯筋疲力尽、背脊酸痛、头重脚轻地钻下马车时，贝塞尔张口便问他关于通过谷神星的轨道偏差来测算木星质量的事情。他想知道，高斯是不是已经算出一条可靠的轨道了。

高斯瞬间就脸红了。他办不到，他该怎么办！都已经算了几百个小时了。这事太棘手，简直就是一场折磨。见鬼，他已经不再年轻了，人们应该放过他，他活不了多久了。这趟浑水，根本就是个错误。

贝塞尔小声问他，想不想看看大海。

他不想远行，高斯答道。

非常近，贝塞尔说，不过是散散步。

事实上，这趟旅途遥远又艰辛。马车太过颠簸，高斯的肠绞痛又犯了。天下着雨，车窗关不严，他们被淋得透湿。

但这是值得的，贝塞尔对高斯说，大海每个人都必须看看。

必须？高斯问，是谁规定的?

海滩脏得吓人，海水也不干净，海平线看起来十分狭促，连天空都低垂下来。那片大海像是灰突突的雾气笼罩下的一锅汤。冷风刮过，附近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气味让人难以呼吸。一只没了脑袋的大公鸡正在海面上浮沉。

不错，高斯在雾气中眨着眼睛说道，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贝塞尔仍旧兴致高涨，还不够，必须要去趟剧院！

剧院很贵的，高斯说。

贝塞尔笑了，他对高斯说，教授先生，不论他提出哪方面的要求，他都会把他当作贵宾来对待。这是他的荣幸。他会租一辆私人马车，去剧院简直是易如反掌！

结果，这次短途旅行，折磨了高斯整整四天。在魏玛，旅店里的床太硬了，睡得高斯背痛难忍。伊尔姆河畔的灌木也令他大打喷嚏。宫廷剧院里太热，在那里一连坐上好几个小时，简直是活受罪。台上演的是伏尔泰的剧本：有个人被杀了，一个女人正在哭泣。男演员在哀号，另一个女人双膝着地，跪在地上独白。那些对话的翻译十分优美，抑扬顿挫，节奏感十足，不过，高斯宁可自己去读剧本。他看得哈欠连天，泪流满面。

这可真不得了，贝塞尔小声说，太感人了！

演员们高举双手，使劲在空中胡乱挥动，在舞台上胡乱走动，说话的时候，眼珠子转来转去。

他有感觉，贝塞尔又对高斯耳语，歌德今天正坐在他的私人包厢内。

高斯问，是不是那头自以为能够纠正牛顿所提出的光学原理的蠢驴？

坐在前面的人们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他们，贝塞尔恨不能缩进自己座位的坐垫里去。直到谢幕，贝塞尔都没再多讲一句话。

出剧院的时候，有位瘦削的先生向他们俩打招呼，他是不是有幸见到了天文学家高斯？

天文学家，以及数学家。高斯补充道。

那男人也向两人自我介绍了一番，说自己是普鲁士的外交官，目前在罗马任职，此行前去柏林接受内阁的任命，担任教育部部长一职。有许多事情要做：德国的教育，必须从根本上进行改革。他本人就曾受过最好的教育，现在他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可以推广这种教育理念。他站得笔直，手边的银手杖只是摆设。对了，高斯先生，他们还是同一所大学的校友呢。外交官接着说道，因此，学校里的一些人，他们肯定都认识。不过，他在数学方面竟然也有造诣，这他可从来没听说过。哦，真是激动人心，不是吗？

高斯没弄明白他的意思。

这场演出。

好吧，高斯答道。

他明白，外交官说，在现在这个时期，这种形式并不太合适。剧本写得更德国化一些，效果会更好。可惜，跟歌德讨论这种东西，并不太容易。

因为高斯之前没有听清那位外交官的名字，便请他再说一遍。

外交官照做了，又向高斯鞠躬行礼。除了外交官的身份，他也是个科研人员！

出于好奇，高斯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

他研究的，是那些古老的语言。

哦，高斯说。

听起来有些失望，不是么？外交官说。

关于语言学，高斯摇了摇头，他不想说得太细。

没事，没事，放心说。

高斯耸了耸肩膀。语言学是专为那些带有数学研究者的学究气却没有真智慧的人设计的。这帮人聚在一起，探索属于他们自己的、差强人意的低等逻辑关系。

外交官没有说话。

高斯转换话题，询问他的旅行经历。他肯定全球各地都去过一遍了！

各处游历的是他弟弟，那外交官略带妒意地说，又被搞混了，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说罢，他便向高斯告辞，迈着小步走远了。

夜里，背部和腹部的疼痛，折磨得高斯无法入眠。他辗转反侧，轻声咒骂自己的命不好。他诅咒有关魏玛的一切，尤其是贝塞尔。第二天一早，贝塞尔还没起床，高斯就命人备好车，要那马车夫赶紧把他送回哥廷根去。

好不容易回到哥廷根，高斯拎着旅行包走在路上，身体一会儿因为腹痛而前倾，一会儿又因为背疼而后仰。他摇摇晃晃地去到大学里，询问天文台的修建工，究竟何时开始。

眼下还没听到部里的相关消息呢，被高斯问到的官员说，汉诺威离这里很远。具体的情况还不知道，也许上面已经忘了吧。毕竟，现在正在打仗。

军队有船，高斯说，就必须得为它们导航；为了导航，就需要用到星象图。这玩意儿在家里的厨房里可没办法画出来。

官员向高斯许诺消息很快就会来。他还说，人们正计划对威斯特伐利亚王国进行一次彻底的测量工作。他之前曾经从事过测量员工作，而他们现在正好需要一位精于计算的科学家，来领导这次测量计划。

高斯张大了嘴，但他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吼叫。把嘴合上之后，他便径直转身，离开了大学。

他拉开家门，冲着屋子里说自己回来了，短时间内不会再离开了。当他在门厅里脱靴子时，医生、助产妇和岳母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好极了，岳母对他说，这回他可不会出丑了。高斯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微笑，有些过分热情地问道：孩子已经出生了吗？男孩还是女孩？最重要的是，孩子有多重？

是个男孩，医生对他说。不过，这孩子已经快死了，母亲也是。

他们已经尽力了，助产妇接了一句。

之后发生的事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高斯都无法把它们关联在一起。他感觉，时间仿佛同时在向着过去和未来迅速延展，显现出了各种可能性，然后，这些可能性又一一相互抵消掉了。其中一段记忆中有一张床，乔安娜躺在上面，睁开眼睛端详了他一会儿，却没能认出他来。她的头发紧贴在脸颊上，伸向他的一只手湿漉漉的，完全没有力气。装着初生婴儿的摇篮，放在他正坐着的椅子旁。另一个回忆片断与这个互相矛盾：在那段回忆里，她在他冲进房间之前，便已经失去知觉了。而在第三段回忆里，高斯进房间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尸体跟蜡一样苍白。在第四段回忆里，高斯和乔安娜进行了一次细节清晰到可怕的谈话：她问高斯，自己是不是一定会死，高斯迟疑了一下，向她点了点头，乔安娜便要求他不要伤心太久，好好活着，然后死去，因为人生不过如此。直到下午六点，一切记忆才又重新统合到一处：高斯坐在乔安娜的床边，其他人则在门厅那边窃窃私语。乔安娜死了。

高斯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试着去习惯他必须再婚这个念头。他有孩子，但完全不知道应该如何拉扯大他们。他什么家务都不会做，如果雇个仆人，又太贵了。

高斯轻轻地把房门打开。那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道，即使一切都毁掉了，生活也还得继续。有规划，有安排：每天，每时，每分，每秒。伪装得这一切好像还有点意义似的。

当听到母亲走过来的声音时，高斯感到一丝安慰。他思考那些星辰，思考那条尚未被人发现的短公式，通过它，能够把星辰的全部运动规律归纳为短短的一行符号。他头一回觉察到，自己大概永远都不会发现这条公式了。天色渐暗。而高斯，正慢慢走向那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望远镜。

峰峦

风中的雪花越来越多，借着油灯的微光，埃梅·邦普兰正在写一封家信。想想过去的几个月，他好像已经经历了数十次人生，每一次都似曾相识，没有再来一次的价值。那次奥里诺科河之行，不像是他自己的经历，倒像是他从书里读到的。新安达卢西亚不过是个历史悠久的传说，西班牙人及其殖民地，就是字面意思而已。眼下，他的情况好得多了，这些天他不再发烧了，他掐死、剁死、射死、烧死、毒死洪堡男爵或者把他埋葬在巨石下的梦境，也越来越少了。

邦普兰一边琢磨着措辞，一边咬着羽毛笔上的羽毛。在山上更高处，熟睡的骡子群中，洪堡正以木星卫星为坐标，来确定当前的位置，他的头发上挂满了霜和随风飘落的雪花。他把气压计的玻璃圆筒撑在膝盖上来保持平衡。带他们来的三位登山向导，裹着羊毛褥子，睡在洪堡的旁边。

邦普兰接着写了下去：明天，他们将去征服钦博拉索山。为了应对可能的危险，洪堡男爵要求每个人写一封遗书，就这样一言不留地死去，实在太不得体。他们打算在钦博拉索山上搜集岩石样本和植物。现在的这座高山上，也有一些人类至今不知道名字的植物。虽然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已经割了不少这些植物了。洪堡男爵精通植物种类的鉴别，认为植物有十六种基本分类，但邦普兰却觉得植物的分类应该有无数种。他们那三具历史悠久的古尸标本，在哈瓦那被装上了一艘开往法国的船，另一艘船上托运了那些植物标本和所有打算交付洪堡男爵兄长的笔记。大约在三个星期或者六个星期之前，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他已经记不清了，他们得知，两艘船中的一艘因为发生意外沉没了。洪堡男爵痛苦万分，说他们的痛苦才刚刚开始！这个损失对他的打击倒不是很大，因为他当时烧得实在厉害，只能模糊地记得他们到过哪里、为什么去、同行的都有谁。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做着噩梦，在与苍蝇和机械蜘蛛搏斗。热病好了之后，他努力不去回想船只沉没的消息，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沉没的不是装载古尸的那艘。他和那些尸体一同度过了漫长时光，在那段航行结束的时候，他不再把它们当作船上的货物，而是他的沉默的旅伴了。

邦普兰擦了擦额头，拿出黄铜酒壶来喝了一大口。他曾有一把银酒壶，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把它丢了。喝完酒，邦普兰接着写道：他们此刻才刚刚开始。写完之后，他发觉这句话写重了，便把它划掉，换了另一种写法：这项事业，此时才刚刚开始！写罢，他眨了眨眼睛，又把这句也划掉了。接下来的句子是：实在可惜，他不能够详细描述他们的行程，他的一切记忆都是模糊的。他只能回忆起几个画面，勉强能把它们联系起来。比如，在哈瓦那，洪堡男爵捉了两条鳄鱼，命人把它们和一群狗一道关在一间屋子里，研究鳄鱼的猎食行为。真是一场屠杀。那群狗的叫声，令人难以忍受，像是小孩子的哀号。事后，屋子的每面墙上都血淋淋的，洪堡男爵不得不拿出一笔钱来，雇人重新粉刷。

邦普兰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他吃惊地回头张望，好像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在哪里。他咳嗽了一声，拿起黄铜酒壶，猛灌了一口，又继续写下去：快到卡塔赫纳时，他们的船险些翻掉。马格达莱纳河上的蚊子比奥里诺科河的还要残忍。最后，他们攀上数千级由已经消失的印加民族所铺设的台阶，踏进了寒冷的科迪勒拉山系。通常人们进山，都由挑夫抬上去，但洪堡男爵拒绝了，仅仅是出于对人人生而平等这项基本原则的尊重。哪知道，挑夫们却觉得受了侮辱，险些揍他们一顿。邦普兰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有不甘地轻叹一声，接着写道：在圣达菲的波哥大，乡绅们早早就在城外恭候。显然，他们的鼎鼎大名已经先行到达了。奇怪的是，每个人都听说过洪堡男爵，却没人听说过他埃梅·邦普兰。或许是因为他发烧了。

邦普兰停下了笔。最后那句话让他感觉不合逻辑，他打算划掉它，但他最终做出了相反的决定。前来的都是贵族，当看到男爵手握气压计不放时，他们哈哈大笑，同时也很吃惊，这样有名的人，居然长得这么矮小。他们住在生物学家穆蒂斯的家中。男爵总是想要谈论植物，而穆蒂斯也不厌其烦地再三提醒这种话题不适合在社交场合讨论。还有他自己，总算是利用穆蒂斯制的草药治好了热病。穆蒂斯雇了一名年轻女仆，一个来自高原的印第安女人。他又停下了笔，豪饮一口，皱起眉毛，望着远处暮色中洪堡的模糊身影。洪堡男爵还参观了矿山，并绘制了相应的地图。当然，地图画得相当出色，对于这一点，他从来都不怀疑。

写到这里，邦普兰不知不觉点了点头，然后又接着写：他们赶着十一头骡子继续出发，越过河流，沿着隘口前行。雨下得很大，满地都是污泥，还有植物的刺。由于洪堡男爵不肯让人用轿子抬自己，为了保护靴子，他们不得不光脚走路，走得脚都出血了。那些骡子，一头比一头倔！当恶心与眩晕征服了他时，他们终止了皮钦查火山的攀登计划。起初，洪堡男爵还想独自继续，可后来他自己也头晕了。他们总算想办法回到了山脚下。洪堡后来专门带了一位向导，尝试重新攀登，当然，那位向导也没有登上过这座山。如果没有人逼，这个国家的人不会去爬山。直到第三次尝试，他们才成功。现在，他们知道那座火山的准确高度、岩浆蒸汽的具体温度，以及火山岩上所附着的苔藓品种。洪堡男爵对火山特别感兴趣，甚至可以说比对其他任何东西都感兴趣。据说这同他在德国的老师，以及身在魏玛、被他视若神祇的男人有关。而现在，终于要进行最伟大的行动了：钦博拉索山！

邦普兰喝了最后一口，用被子把身体裹得更紧了。他又望了一眼洪堡，正好看到他正趴在地上，用一只黄铜制的漏斗侧耳倾听。

他听到了一阵隆隆声，洪堡叫道，是地壳在运动！运气好的话，火山有可能会爆发。

那就太好了！邦普兰一边说着，一边将遗书折好收起来，然后安安静静地躺在岩地上。他的脸颊能够感受到冻土的寒冷。他觉得，那寒冷似乎减轻了他的发热症状。

邦普兰很快就睡着了。像大多数时候一样，他梦见自己身在巴黎，是个秋日的上午，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地响，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问他是不是真要去热带旅行，他回答说不去，要是真去，也最多一会儿就回来。然后他醒了，因为洪堡正摇着他的肩膀问他在等什么，都已经四点多了。邦普兰爬起来，当洪堡转过身时，他突然抓住洪堡，把他推倒在地，用尽全力想要把他推下悬崖。然后，又有个人过来摇他的肩膀，问他到底在等什么，都四点了，必须得出发了。邦普兰揉揉眼睛，拍掉落在头发上的雪，爬了起来。

那些印第安向导，睡眼惺忪地打量着他。洪堡递给他们一个密封好的信封，里面装的是给哥哥的遗书。这封信洪堡润色了很长时间。如果他回不来了，他请求他们，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最近的耶稣会教区去。

印第安向导们打着哈欠答应了。

这是他的，邦普兰说，没有封口，他们要想看的话，随时可以看，就算他们没寄，也没关系。

洪堡嘱咐向导至少要等他们三天。向导们疲倦地点点头，紧了紧肩上裹的羊毛披巾。洪堡仔细检查了天文钟和望远镜，然后抱着胳膊呆望了邦普兰一阵子，突然拔腿就跑。邦普兰赶紧抓起装着植物标本的箱子，还有手杖，跟在他后面跑了起来。

洪堡很久没有那样兴奋地讲述自己的童年了，他聊到避雷针，讲到自己曾孤身横跨森林，并且从那以后开始搜集昆虫标本。他还谈起亨利特·赫尔茨的沙龙，为没有这种情感经历的人感到遗憾。

他最初的一段情感经历，邦普兰说，是和邻居家的一个乡下姑娘发生的。她几乎什么都答应了，唯一麻烦的是，他不得不时时提防她的那帮兄弟。

真没办法忘掉那只牧羊犬，洪堡突然说，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摆脱负罪感。无论如何，他对那家伙负有责任，而且不可推卸！

那乡下姑娘真令人吃惊，十四岁不到，懂的东西却多得让人不敢相信。邦普兰说。

哈瓦那的那群狗就大不一样了，洪堡说，它们全死了，他当然难过。不过，那是科学需要，他也没办法。他现在对鳄鱼的捕猎习性了解得更多了。还有，那群狗的血统都不纯，既不高贵，也不惹人喜欢。

他们现在去的地方，已经没有植物了，只有雪地石头上褐黄色的苔藓。邦普兰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和风掠过冰雪覆盖的岩壁的声音一样大。一只蝴蝶突然飞起，吓了邦普兰一跳。

洪堡气喘吁吁地给邦普兰讲大臣乌尔基霍倒台的消息。真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当然，目前还只是传闻，可迹象已经越来越多了：这位大臣失去了王后的恩宠。如此一来，西班牙人奉行的奴隶制度，大概还会再延续个几十年吧。等他们回去之后，他打算写些让这些统治者如鲠在喉的东西。

雪积得更厚了。邦普兰脚下一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没过多久，在洪堡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滚落时，他们都擦伤了手掌，为了在严寒之中保护双手，两人用围巾包裹住它们。洪堡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鞋底。看那钉子，他若有所思地对邦普兰说道，有钉子从鞋底露出来，他们现在倒是正需要这样的鞋子。

雪很快就没过了膝盖。到了一定高度，雾霭瞬间就把他们包围了。洪堡开始测定磁针的偏移度，使用气压计来确定他们目前所处的高度：如果他没有弄错的话，最短的登顶路径，应该是沿那条平坦的山脊，向着东北方向走。然后，略微偏左，再笔直向上。

向着东北方向走，邦普兰重复了一遍。在这种大雾中，连山顶和山脊都没有办法分清楚，怎么朝东北方向走？

那儿，那边就是东北方向。洪堡伸出手来，指向某个方向。

两人努力向前倾身，脚步沉重地沿着一路的石柱奋力往前。通往山顶被雪覆盖的山脊，在他们眼前时隐时现。洪堡和邦普兰艰难地走着，身体本能地偏向左边，那一侧的斜坡冻得更结实些，而右侧是陡峭的悬崖。在最开始的时候，邦普兰根本没有留意到身边那位身着黑衣、脸带悲伤、努力前行的男人。直到这人变成一个虚化的、颤动极有规律的蜂巢状物体时，他才感觉有点不对劲。

看看左边，邦普兰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洪堡匆匆瞟了一眼，没有。

好吧。邦普兰应道。

两人在山脊间一处狭窄的天然石台上休息，因为邦普兰的鼻子出血了。他仰着头，目光偏向一边，恐惧难安地望着那团正向他缓缓飘来的蜂巢状物体。在咳嗽的时候，他取出黄铜酒壶，喝了一口。当鼻血止住能够继续前行时，他感觉轻松多了。洪堡的天文钟显示：算上休息时间，他们其实只走了几个小时。雾很浓，天地间一片混沌，无论望向哪个方向，都完全相同，任谁也无法分开那苍茫。

现在，雪终于埋掉他们的屁股了。洪堡突然大叫一声，掉进一处大风刮出的雪坑里。邦普兰用双手死命刨挖，抓住洪堡的拐杖，拼尽全力，终于把他拽了出来。洪堡拍掉衣服上的雪，确认随身的仪器没有受损。然后，他们坐在一块岩石上等待，直到东方渐明、浓雾消散，太阳即将升起。

他的老朋友，洪堡说，他可不想徒劳感伤，不过历尽千辛万苦，在这个时刻，他还是要讲讲。

邦普兰紧张地侧耳倾听。不过，接下来没有什么声音了，似乎洪堡把想说的话忘记了。

他可不想扫兴，邦普兰说，但眼下，似乎有些不对劲。在右边⋯⋯不！应该是更远一点的地方，噢，不对，应该是左边，没错！有个看起来像星星或者说是棉花团的东西，说得更准确点，他看到了一座房子！他不得不提出一个观点等待洪堡验证：那些东西，真的只有他能看到吗？

洪堡点了点头。

邦普兰问，他该不该为此担心？

纯粹是个观念问题，洪堡答道，他看见的东西，可能是因为气压过低，或者空气中的成分发生变化而造成的。至少可以排除一种可能性：不是因为毒气。不过，也难说，他可不是在这里开业的医生。

除了你，这里还有别人吗？

真令人印象深刻，洪堡不理会邦普兰的反诘，接着说，他们爬得越高，空气的密度就越小。以高度作为变量，这样计算下去的话，就可以推导出真空从哪个位置开始了。或者换一种说法，可以推导出血管里的血液，会在哪个位置开始沸腾。就说他自己吧。从这个星期开始，他总是能看到那只失踪了的牧羊犬，它身上的毛乱糟糟的，缺一条腿，少一只耳朵。还有，它走路的时候是飘在雪上的。那只牧羊犬眼珠乌黑、死气沉沉，看起来一点都不漂亮，看着它的时候，他努力控制住自己别叫出声来。他们还从没有给那牧羊犬取过名字，这令他耿耿于怀：他们就只养过那一只狗，不是吗？

除了那一只，他不认识什么其他的狗了。邦普兰答道。

洪堡略感宽慰地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向上攀爬。积雪下面藏着他们看不见的洞穴和孔隙，两个人不得不步履缓慢地前进。曾经有那么一小会儿，浓雾散开，一条近在咫尺的深谷，暴露在他们眼前，转瞬之间，雾气合拢，深谷又被遮住了。洪堡突然自责地说：他的牙龈出血了，居然疼得无法忍受，他为自己感到惭愧！

邦普兰的鼻子也出血了，这已经是第二次。还有，他的双手包裹得严严实实，却似乎完全没有感觉了。他向洪堡说了声抱歉，便躬下身去，呕吐起来。

两人十分小心地沿一处几乎垂直的峭壁往上爬。邦普兰突然想起他们在暴雨天被困在奥里诺科河一处礁石岛上的事情了。可他们到底是怎么离开那儿的？邦普兰想不起来了。他正打算问在他上面攀爬的洪堡时，洪堡脚下的一块石头碰巧松动了，掉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让他疼得几乎坠下绝壁。邦普兰紧闭双眼，抓起一大把雪，在脸上揉搓。感觉好些了，虽然颤动的蜂巢状物体还在他的身边浮动，更讨厌的是，每当他想在峭壁上寻找支撑点时，峭壁就会故意后退一点点。不时会有人脸从岩壁上伸出来，盯着他看。这些面孔并不依附于岩壁，而是逐渐从岩壁上剥离下来，带着鄙夷的或者说是百无聊赖的神情。多亏有浓雾在，邦普兰无法看到一侧的深渊，否则，他肯定会跳下去的。

当时，在那个礁石岛上，他冲着洪堡喊，他们究竟是怎么脱身的？

很长时间都听不到回答。当洪堡终于向邦普兰转过头来时，邦普兰已经忘记了那个问题。他也想不起来了，他们是怎么脱身的呢？

峭壁顶端的雾霭已然消散。他们看到几方蔚蓝的天空，还有那些峰峦边缘弯曲的圆弧。山顶的空气冷而稀薄：无论怎样用力吸，似乎都吸不进肺里。邦普兰试着给自己把脉，但怎么都摸不到，最后不得不放弃了。他们踏上一条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横跨在两侧悬崖之间的狭窄石道。

往前看，洪堡说，千万别向下看！

听到这话，邦普兰下意识地往下看了看。悬崖的崖底似乎正向他冲来，而那窄窄的石道却在迅速下坠。他惊恐地抱住自己的手杖。这⋯⋯这桥⋯⋯他结结巴巴地对洪堡说。

继续走吧。洪堡说。

这不是石头桥啊。邦普兰说。

洪堡停下脚步。他说得没错：他们脚下没有任何岩石。他们此刻所站的，正是一条由冰雪构建的天然拱桥。洪堡一边盯着崖底，一边说道。

不想了，邦普兰说，还是继续走吧。

继续走吗？洪堡重复了一遍，身体却一动不动。

就一鼓作气继续走下去吧。邦普兰说。

洪堡又走了起来。

邦普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仿佛接连好几个小时，都只有冰雪咯吱作响的声音。在身体和无尽的深渊之间，只有些由水凝结而成的晶体存在，他反复不断地这样提醒自己。直到他一贫如洗，独自一人住在巴拉圭度过生命终结前的时光时，他仍能回忆起眼前这个最细碎的画面来：雾气蒸腾，天空晴朗，视线下方无可回避的悬崖。他试着哼一首歌来舒缓压力，可听到的声音完全不属于自己，只好放弃。悬崖、山顶、天空，还有脚下咯吱作响的冰雪：他们仍然没有到达悬崖的另一端。仿佛永远都没有办法到达。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要到了：洪堡已经等着了，他向邦普兰伸过手来。

邦普兰。洪堡叫着他的名字，看起来矮小苍白，仿佛瞬间就老了。

洪堡。邦普兰回应道。

他们一言不发地站了一小会儿。然后，邦普兰拿出手帕，捂住一直淌血的鼻孔，回头看那冰桥，只有十步，最多不过十五步路程。走过它，至多需要几秒钟。

两人一步一顿、沿岩石所形成的天然脉络前行。邦普兰觉得自己实际上由三个人组成：一个在走，一个在看正走的自己，还有一个一刻不停地用没人听得懂的语言在评论。他试着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这多少有点儿帮助，至少在短短几分钟时间里，他的思维变得清晰了。可惜到底还是没什么大用，那本来应该是天空的位置现在悬挂着大地。这一个耳光，让他脑袋朝下，反着攀登。

嗯，其实也没错！邦普兰大声说，他们毕竟是在地球的另一面。

洪堡的回答邦普兰听不清楚，因为声音被正在评论的人盖过了。邦普兰开始唱歌。看着他行走的那个自己跟着唱起来，最后连不停评论的那个自己也加入了。这首歌是邦普兰在学校里学的，他很肯定，在这个半球上没有人知道这首歌。这也就证明在他身边的两个人都是他自己，否则，这首歌是谁教给他们的呢？这个想法似乎不合逻辑，可他想不出来哪儿不合逻辑了。不过也无所谓，因为他也不能确定有这个想法的人确实是他自己，而不是另外两个中的一个。他呼吸急促，心脏怦怦直跳。

洪堡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邦普兰怒吼。

洪堡问，他是不是也看到了？

的确，他看到了。邦普兰答道。其实他不知道洪堡问的是什么。

他应该问一下的，洪堡说，他已经不相信感官给他带来的信息了。还有，那只牧羊犬也在不停地干扰着他。

他一直都受不了那只狗！邦普兰说。

这，洪堡说，真的就是一处山崖，对吗？

邦普兰低头望下去。在他们面前，横着一道大约四百英尺深的峡谷。过了那道峡谷，山顶好像就不远了。

可他们永远都过不去呀！

邦普兰震惊了，因为这句话不是这个自己，而是站在他右边的那个自己说的。为了证实这句话是对的，他还在不停地重复：可他们永远都过不去呀！

是的，左边的自己也承认了，除非他们会飞。

洪堡慢慢地跪下，仿佛脚下有股看不见的阻力拦住了他似的。他打开放着气压计的箱子，颤抖着手，险些将气压计滑落。他的鼻子也开始出血，血从脸上滑下来，滴落在他穿着的夹克衫上。现在可千万别出错！洪堡一边祈祷，一边提醒身边的邦普兰。

竭尽全力。邦普兰应道。

洪堡终于想法子点着一团火，开始烧水。他不能光靠气压计，洪堡解释道，他也不太信任自己的脑袋，但现在必须确定在这个高度下水的沸点。他眯起眼睛，双唇微颤。水烧开时，他测定了温度，看了一眼天文钟。然后掏出记录本。写字、撕掉、写字、撕掉⋯⋯在扔掉半打纸之后，洪堡那只握笔的手才勉强听话，允许他把数字记下来。

邦普兰往峡谷里望了望，脸上写满了怀疑。天空悬在他们下方很远的位置，模模糊糊看不大清楚。其实，从某种角度来说，天空仍在上面，只不过天地颠倒了。洪堡通过沸点来计算海拔的过程异常缓慢。这和天地倒置没什么关系。邦普兰问他，今天之内能不能算完。

实在抱歉，洪堡说，他现在很难集中精神。有谁可以帮他一下把那只牧羊犬系在绳子上吗？

他一直都受不了那只狗！邦普兰说完就为自己讲了这句话而羞愧，他之前已经说过一次了。邦普兰弯下腰去，又吐了一次。

吐完了没有？洪堡问。如果完了，那么，请允许他正式宣告：他们正处在一万八千六百九十英尺的高度上。

哈利路亚！邦普兰感叹道。

让他们成了全世界爬得最高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离海平面如此远。

可山顶呢？

不管到不到山顶，这都是世界纪录。

他想要上山顶看看。邦普兰说。

他是不是看不见那条深谷？洪堡喊道。他们俩肯定都疯了，如果现在还不下山，就永远别想回去了。

那么，他们也可以声称自己已经到过山顶了。邦普兰说。

这话他不想听。洪堡应道。

他没讲过这种话，这是另一个他讲的。

即使说自己到过山顶，也没有人核实。洪堡若有所思地说道。

本来就是嘛！邦普兰说。

他可没讲过这话！洪堡大喊道。

那你到底讲什么了？邦普兰问。

洪堡和邦普兰，呆立良久、面面相觑。

最后，洪堡开口了，记下高度，采集岩石样品，然后下山。

下山花费的时间很长。他们不得不远远绕过先前横跨冰桥时经过的那处深崖。不过视野总算清楚了，洪堡毫不费力地找到了路。邦普兰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他觉得自己的膝盖不怎么可靠，像是走在水里，某种使他双腿完全移位的光折射现象，成了此时最大的麻烦，手里的拐杖也变得必不可少了：他用力伸出手杖，把它重重地插进雪块里，再用手去摸索岩块，缓缓向前推进。邦普兰除了跟随手杖的指示之外，已经什么都没办法做了。现在，太阳快落山了。洪堡一不小心，从一处乱石堆上滑下来，手和脸都被划破了，大衣也成了一道一道的碎布条，但气压计完好无损。

疼痛自有疼痛的好处，洪堡咬紧牙关说道，他又能看清楚了，那只狗也消失了。

邦普兰回应说，真的，他一直都受不了那只狗！

今天他们必须赶回去，洪堡说，夜里会很冷，他们简直是疯了，这样是活不下去的。他吐出了一口鲜血。他为那只牧羊犬感到遗憾，他毕竟曾经喜欢过它。

他们现在都很坦诚，邦普兰说，反正明天可以把一切都推给高山病了。可是现在他想知道的是，当他走在那座冰雪桥上时，想的是什么？

他命令自己什么都别想，洪堡说，所以他什么都没想了。

真的什么都没想吗？

没有。

邦普兰朝着那团渐渐变得苍白的蜂巢状物体眨了眨眼睛。他的两个分身都离开了。不过，他还得想办法摆脱最后一个。或许这根本没有必要，因为他怀疑最后一个正是他自己。

他们攀上了人间最高的山，不管这辈子还会发生什么事，这个纪录都会保持下去。洪堡说。

还没有完全登上呢。邦普兰说。

没有的事！

登山，就意味着登顶。到不了山顶，也就根本不算是登过山了。

洪堡默默地注视着自己那双淌血的手。

就是在那座冰桥上，邦普兰说，他突然对自己必须走在后面而感到遗憾。

他走在前面，是个合乎人情的决定。洪堡说道。

这不是因为走在前面会比走在后面的人更早安全。他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他走在前面，到达终点后，他会十分想在那冰桥上跺一脚。那欲望相当强烈。

洪堡没有回答，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邦普兰的头很疼，他觉得自己又发烧了。真是筋疲力尽，得过很长时间，才能从这一整天的冒险中恢复过来。远行者可以了解到很多东西，邦普兰说，其中有些是关于自身。

洪堡请他原谅，邦普兰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明白。风太大了！

邦普兰沉默了几秒，然后，庆幸地回应道，没什么重要的，全是废话。

那好吧，洪堡面无表情地说，没时间磨蹭了！

两小时后，两人和等待他们返回的印第安向导接上了头。洪堡问向导们要回了遗书，当场撕掉了。这种事可疏忽不得。写遗书的人还活着，难道世间还有比这更令人感到难堪的事吗？

他无所谓，邦普兰一边说，一边双手抱头，蹲了下来。他的头疼死了，他们可以留下他的遗信，扔掉也行。当然，也可以直接把它寄走。

那晚，为了躲避自四面八方飞舞飘动而来的雪花，洪堡蜷缩在被子里，写了整整两打信。在信中，他向整个欧洲宣称：在所有终有一死的凡人之间，他，亚历山大·冯·洪堡，到达了世间最高的地方。他仔细把每一封信封好，然后，任自己的意识在混沌模糊之间消散。

花园

深夜，教授敲响了那所宅子的大门。一个年轻消瘦的仆人开了门，对敲门人说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伯爵不见客。

高斯请仆人把那名字再重复一遍。

仆人照做了：辛里奇·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伯爵。

高斯忍不住，笑了起来。

仆人打量着他，那神情像是一脚踩进了牛粪里。他主人的家族，千百年来一直使用这个姓氏。

德国这地方，本来就已经够可笑了，再加上这种姓氏⋯⋯高斯说道，不管怎么样，他是为土地测量而来。所有困难，都必须克服。根据国家的要求，伯爵先生必须⋯⋯他微微一笑，根据国家的要求，伯爵大人必须卖出辖下的几棵树，还有那座无用的仓库，很快就能办好。

或许可以，仆人说，不过，今晚肯定是不行了。

高斯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脏靴子。这正是他担心的。也好，他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吧，他们得给他准备一个房间！

他不认为这宅子里还有房间留给他。仆人说。

高斯摘下绒布帽子，擦了擦额头，手指摩挲着衣领。他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全身上下汗津津的，胃也很疼。这是个误会，他不是过来请愿的。他是国家测量委员会的负责人。如果现在被拒于门外，他会带着一群陪同侍卫再来，听懂他的意思了吗？

仆人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仆人说。

应该说：明白了，教授先生！高斯回应道。

明白了，教授先生！

他现在想见见伯爵。

仆人的眉毛皱得厉害，整个额头都揉成了一团。他刚才显然没有表达清楚，主人早就隐退，现在正睡觉呢！

只需要一会儿时间。高斯说。

仆人摇摇头。

睡觉不是天命，哪有那么难违？高斯说，即使现在睡着了，唤醒他也不难。他在这里站的时间越长，叫醒睡不安稳的伯爵，他心情也会不好。另外，他确实累坏了。

仆人声音沙哑地请高斯跟着他，然后手持烛台，快步走在前面，像是要赶紧摆脱他。其实这并不难：高斯的脚疼，靴子上的皮革太硬，衬衣里面很痒，背上还火辣辣的，身上像是又添了一处晒伤。他们穿过一个贴着丑陋壁纸的低矮走廊。一位身形曼妙的女佣提着夜壶经过，这让高斯心怀不切实际的期待。他们下了几级楼梯，又走上几级，再度往下。这栋大宅似乎就为了让访客迷路。这对于没有空间想象力的人十分管用，但不包括高斯：根据他的粗略计算，他们现在是在大门前方十二英尺、偏西四十英尺左右，面朝正南方。仆人敲了一扇门，推开对着里面讲了几句话，然后示意高斯进去。房间里面，有位老人穿着睡袍坐在摇椅里，脚踩一双木屐。这人身形魁梧，面颊深陷，目光锐利如鹰。

在下正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伯爵，很荣幸⋯⋯噢，他在笑什么呢？

没笑啊，高斯说，他是国家亲派的土地测量员，并不爱笑，只是想向他作个自我介绍，感谢他的接待。

叫醒他就为这事？伯爵问道。

正是，高斯回应道，祝他晚安。他心满意足地跟着仆人从另一处楼梯走下去，沿着一条脏兮兮的走廊，一直向前。高斯觉得这些人再也不会像对待下等仆人那样对他了！

可他也没能得意多久。仆人把他领到了一个不能再差的狭小房间里。屋里处处散发着酸臭味，地上铺着少许已经开始腐烂的干草。睡榻只用一块木板来充当，洗漱用的水盛在生锈的铁桶里，看上去不太干净。厕所更是想也别想。

他也算见过一些世面，高斯说，两周前有个农民让他住在狗棚里，可那也比这里漂亮得多。

有可能吧，已经要转身离开的仆人回应道，可惜，这栋宅子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住了。

高斯哼哼唧唧地躺在木板上。木板上的枕头硬邦邦的，气味很难闻。他把帽子摘下来垫在枕头上也不管用。过了很长时间他都无法入睡，脊背酸疼，空气也不流通。高斯怕屋里有鬼，和之前的每个夜晚一样，他开始想念乔安娜。看看现在的自己吧：不经意弄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衔，成天穿行在巷道林间，为了一堆歪脖子树跟农民们谈判。就在下午，他还以寻常价码五倍的价格买下了一棵老桦树。他的助手花了好大力气才锯断它，让他可以凭借欧根的那盏信号灯，利用经纬仪来确定所在位置的坐标。还有，在测量工作开始时，那个笨儿子肯定是将信号灯打错了方向，毫无疑问！明天他会和儿子碰头，而他现在必须思考如何到达离这里最近的一个测量节点。这就是他此刻所从事的职业，之前写的那本天文学指导书籍，早就已经出版了，大学里也给他准了假。无论如何，这项工作的酬金极高，如果聪明一些的话，还能用各种方式来挣外快⋯⋯高斯慢慢进入了梦乡。

还很早，高斯就被恼人的噩梦惊醒了。他看到自己正躺在木板上做梦，他看到自己从梦中醒来闷闷不乐地起身，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还没清醒。于是，在几秒钟之内，高斯不断从一种自以为的现实转入到另一种自以为的现实，又转入下一种，但背景都是这个地上铺着干草、角落有个铁皮水桶的肮脏房间。只有细节略有差别：在某次醒来时，门口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还有一次，角落里躺着一只死掉了的牧羊犬；再后来，一个迷了路戴着木质面具的孩子突然从外面闯进来，高斯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长什么样，他就走了。当这位土地测量员先生终于疲惫地坐在床沿，恍惚地望着清晨的天空时，他仍然没办法摆脱那种难以言状的感觉：自己似乎错过了真正归属的那个现实。高斯只好往脸上擦点桶里的冷水，想想下午就要和他碰面的欧根。只要冲着这笨儿子吼一通，他的情绪就会好起来。他穿好衣服，打着哈欠走出了房间。

高斯穿过挂有一排油画的房间，那些画都很有这个时代的特色：表情木讷的男士肖像，绘画技法不高，颜料也涂得太厚。屋里的家具都是用有缺陷的劣质木头打制的，上面蒙了很多灰尘。高斯一边思考，一边在镜子前面停了下来：他一点都不喜欢镜子里的那个家伙。然后，他把注意力从镜子上移开，随手拉开柜子上的几个抽屉：全是空的。最后，他心情愉快地打开了一扇通往花园的铁门。

花园布置得相当别致，种着棕榈树、橘子树、兰花、各种奇形怪状的仙人掌，还有很多在图鉴上都没有见过的植物。走在小道上，靴子踩得鹅卵石沙沙作响，一根长垂的藤萝，碰掉了他头上的帽子。空气中一片馨香，地上尽是从树上落下的熟透的果实。走着走着，植物越来越密，路也更窄了，高斯不得不弓着身子走。这可真是浪费！他只希望，这里不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虫子。高斯自言自语着从两棵棕榈树之间走过，上衣被树枝挂住，差点跌进长满了倒刺的灌木丛里。最后，高斯站在了一片草丛里。在他面前，伯爵正坐在一张安乐椅里喝茶，身上穿着睡袍，头发乱蓬蓬的，光着一双脚。

真令人印象深刻啊！高斯说。

这儿从前要漂亮得多，伯爵说，如今雇个园丁很费钱，法国军队又破坏了很多园林。他最近才回到这里的，之前打算去瑞士，可时局又变化了。土地测量员先生，要不要先坐下来？

高斯发现这里只有一把椅子，伯爵正坐着呢。噢，不用了。他迟疑地说。

也好，伯爵说，那开始交涉吧。

纯粹走走形式而已，高斯耸了耸肩，为了方便看到沙恩霍斯特的测量点，他们必须伐掉他那片树林里的三棵树，还得拆除一座显然已经空置了多年的仓库。

沙恩霍斯特？那么远根本看不见！

看得见，高斯说，只要把光线集中起来，就能够办到。使用信号灯，可以把信号送到非常远的地方。有了它，地球和月球之间就能够互通信号了。

地球和月球之间。伯爵重复了一遍。

高斯微笑着点了点头。那个又老又蠢的脑袋瓜里，正在想些什么，他可是相当清楚。

说到树和仓库，伯爵说，他给的那个估价，显然不太合适。要知道仓库是必不可少的，树木也弥足珍贵。

高斯长叹一声。他此刻真想坐下来休息。自己已经被迫进行过多少次这样的谈话了？说得没错，他疲惫地回答，可也不用过于夸张，他很清楚几根木头和一座小屋值多少钱，再说，现在可是非常时期，不应漫天要价，给国家增添负担。

爱国主义者，伯爵评价道，着实有趣，关键是某个现在提要求的人，不久之前还是法国官员，这就更有趣了。

高斯愣愣地看着他。

伯爵喝了口茶，请高斯不要对他刚说的话产生什么误解。他从来都不会去指责任何人，毕竟那是非常时期，人人都得见机行事。

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拿破仑才放弃炮击哥廷根市！高斯说。

伯爵颔首，看样子并不吃惊。是呀，不是人人都有幸得到那个科西嘉人的尊敬的。

从没有人获得过这份荣耀，高斯说，除了他。

伯爵沉默地看着手里的杯子。无论如何，他说，业务上而言，他想象中的测量员先生，至少不会像这人表现得这般缺乏经验。

此话怎讲？高斯问道。

他可以这样假设，作为一名由国家委派的土地测量员，他会直接支付现行流通的货币，以便在全国通用。

当然。高斯应道。

如果这样，他想问问难道国家没有授予土地测量员先生以黄金来支付买卖的权力吗？如果授予了，他个人马上就能够额外得到一笔可观的兑换盈利了。哪怕他不是个数学家，知道这一点也不困难。

高斯的脸刷地红了。

更何况，眼前这位，还是堂堂的数学王子。伯爵继续说道。恐怕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点吧？

高斯双手交叉在背后，打量着棕榈树上盛开着的兰花。没错，这样做绝对不犯法⋯⋯高斯低声说。

毫无疑问，伯爵说。他很肯定，测量员先生事先了解过这档子事。他本人对大地测量工作十分钦佩：一连好几个月，把仪器搬来搬去⋯⋯这是项了不起的工作啊。

不过是在德国境内罢了。要是有人在科迪勒拉山系也从事同样的工作，那一定会被称作大冒险家。

伯爵摇了摇头。那种地方会很艰苦。如果这个大冒险家已经成家，那可就更艰苦了。土地测量员先生成家了吗？妻子很不错吧？

高斯点头承认。强烈的阳光，让他感到些许不安。他问他们能不能不聊那么远，还是具体谈谈买树的事情吧。他的工作必须进行下去，时间可不等人！

也还不至于这么紧迫吧，伯爵说。他是《算术研究》的作者，这辈子不需要再匆匆忙忙的了。

高斯吃了一惊，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伯爵，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请不要谦虚，根本没有必要。伯爵继续说。在他读过的部分当中，等分圆周的那一段最为出色。真是不可思议，连他都能从这书里学到些东西。

高斯大笑起来。

千真万确，伯爵说，他可是当真的。

真让人吃惊，高斯说，能够遇到一位对数学如此感兴趣的人。

谈谈科学方面的东西吧，伯爵说，他所好不多，但始终认为，有必要将自己的知识扩展到目前所知的界线之外⋯⋯对了，他听到风声，说测量员先生有话对他讲，是吗？

什么？

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各种形式的抱怨，惹不尽的大小麻烦，甚至还有一封控诉信。

高斯揉揉额头，身上变得燥热起来。他不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

高斯不解地看着他。

噢，那就算没有吧。伯爵说。对了，那些树他可以白送。

仓库呢？

仓库也白送了。

为什么这么做呢？高斯一边问，一边为自己感到吃惊，问了这样一个问题，多么愚蠢！

凡事都需要理由吗？好吧，出于一个公民应有的爱国心，以及对面前这位土地测量员先生的敬重。

高斯鞠躬道谢。现在，他必须出发了，他那个没用的儿子正等着和他碰头。今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去卡布洛赫。

伯爵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就此挥别。

在从花园返回房间的路上，高斯一时间觉得自己迷失了方向。他集中精力，右拐、左拐、右拐，穿过铁栅门，再右拐两次，跨过又一道门，回到昨天的大厅里。仆人已经在等候了，他为高斯打开大门，并为昨天草草安排的那个房间道歉，他不知道来的人是谁。昨天那房间，只是用来安排流氓无赖、穷鬼乞丐的马棚。今天的房间，他一定不会讨厌，大镜、铜盆、被褥、床罩，应有尽有。

噢，流氓无赖、穷鬼乞丐。高斯重复道。

嗯，仆人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给废物和低等畜生住的。说完，他轻轻关上了门。

高斯深深吸了口气，出门便感觉轻松起来。必须在这个疯子反悔之前离开。那个人，居然读过《算术研究》！高斯仍然没有习惯出名的感觉。在这场最残酷的战争期间，拿破仑派一名副官前来问候时，他都以为那是一场误会。也可能真是一场误会吧，反正，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了。他这样想着，快步走下一处斜坡，进了树林。

昨天做好标记的那几棵树，今天都躲藏得极为巧妙，惹人生气。天气闷热得让人流汗，林子里的苍蝇也很多。他昨天在每棵必须砍掉的树上用粉笔画了个十字，今天他又重画了一遍，表明它们已经得到了砍伐的许可。儿子欧根不久前问他，这些树如此挺拔，历史如此悠久，坚韧不拔地活着，默默荫泽路人，他不为它们难过吗？那孩子感情丰富也挺好，可惜反应迟钝。他下定决心要用心培养孩子的各种才能，让他们轻松地学习知识，发掘各种天赋。但是，他们身上却没有任何天赋。老大约瑟夫，作为一名预备役军官，倒是干得很好，他是乔安娜生的。女儿威廉明娜，一向温顺，把房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她也是乔安娜的孩子。可这欧根⋯⋯

高斯终于找到那座仓库，给它做了标记。估计再过几天，助手们才会来拆它。到那时，他就能够确定此处和基准线之间的偏移角了，之前辛苦布下的测量网格上也能够再添一个三角了。他必须这样一个三角一个三角地向北推进，直至丹麦边境。

在不久之后，这一切都将是小事一桩。人们可以乘着热气球四处飞行，通过磁场的变动来测知距离。点与点之间可以直接发送电子信号，并根据电流强度的衰减，测出两点间的距离。可惜，这些通通帮不到他，他的工具只有卷尺、六分仪和经纬仪，还有脚上的脏靴子。他必须用纯数学的方法弥补测量精度过低导致的误差，因为一连串小小的错误累积起来，就会变成一场灾难。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地区的地图，画得这样精准过。

高斯的鼻子发痒，一只蚊子在鼻尖正中叮了一下。他停下脚步，一边擦汗，一边回忆洪堡那篇关于奥里诺科河上蚊子的报道：人和昆虫无法长期共处，更不可能永远共存，即便在未来也不可能。欧根上周就被一只马蜂蜇了。如果把地球上的昆虫平均分摊给每个人，那么，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会拥有一百万只虫子。就算这个人的运气再好，动作再灵活，也没办法把一百万只虫子全部消灭。高斯坐到一个树墩上，从口袋里面取出一块又黑又硬的面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几乎是顷刻之间，第一批马蜂就奔袭而来，绕着他的脑袋嗡嗡直叫了：明眼人一看便知，赢的是那些虫子。

在嗡嗡声中，高斯想起了现在的妻子明娜。他从来都没有对她说过谎。乔安娜死后，高斯考虑娶尼娜续弦时，巴特尔斯给他写了一封长信，说服他不要那样做。后来高斯向明娜说明了情况：他需要一个人照顾孩子，操持家务，同时照料他的母亲。而明娜是乔安娜生前最好的朋友。她刚刚解除了婚约，也不年轻了，嫁人的机会不大。听罢这些，明娜害羞地笑了，她转身跑了出去，不多久又折回来，用手扯着自己的衣服，大哭了一通，同意了。高斯想到她穿着白色礼服、露出一对大板牙微笑地向他走来，就觉得恐怖。他当即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他并不是无法去爱明娜，而是根本就没办法忍受明娜。只要明娜在身边，他就感到紧张、不快，她说话的声音，仿佛是用粉笔在石板上画画时发出来的，当他远远瞧见她的脸时，就已经开始孤独了，为什么他会成为一名土地测量员？原因很简单，不想待在家里。

高斯发现自己又一次迷失了方向。他抬头往上看，树干挺立，直冲云霄，不是个晴朗的天气，树顶有些雾蒙蒙的。他每走一步，林间的土地都会随着脚步的起落而微微颤动。他必须步步当心，因为踩在那些湿腻腻的树根上很容易滑倒。中午大概得在哪个农家吃午饭了，菜单肯定一如既往：面包汤、高脂奶，喝过之后，肚子会抽痛。还有，乡下医生们居然都认为出汗很不健康。

几个小时之后，欧根发现父亲正在丛林里漫无目的地徘徊，嘴上骂骂咧咧地念叨些什么。

怎么现在才来？高斯冲儿子吼道。

欧根再三强调，迟到并不是他的错：有个农民指错了路，把他引到别处去了。还有，他没看到仓库上的标记，那些十字画得太低了，仓库前面有一只山羊把它挡住了。当他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那个十字时，山羊还攻击了他。要知道，他可从没被山羊攻击过呢。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高斯长叹一声，就势伸出手去，欧根以为自己会挨耳光，猛地向后一跳。高斯不过是想拍拍儿子的肩膀，见他这样，真是要气坏了。为了不至于尴尬，他将伸出去的那只手转了个方向，往自己的脸上拍了一下。下手有点重，欧根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看看他那样儿，站都没个站相，真是该打！高斯斥责道。站直了！他从欧根的手里拿过回光仪。毫无疑问，这孩子随了明娜的智商，生性敏感上又随了他父亲。高斯轻轻抹拭水晶镜面、刻度盘和可旋转的单筒望远镜。人类还将长期使用这一发明，多希望能给伯爵看看它啊。

哪个伯爵？

高斯叹了口气。虽然他从小就习惯了周围人的迟钝，但是欧根居然跟他们一样，这令他没办法容忍。他骂了声蠢驴，转身就走。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德国这地方，由成百上千处的森林和村镇构成，到处是农民，还有一大堆脾气古怪的贵族。高斯有一种预感，自己得把德国所有村子、每片树林都踩个遍。

首都

在新西班牙，第一位记者已经在恭候洪堡和邦普兰了。

两人差一点就无法到达，因为，前往阿尔普尔科港的航船只有一艘，而那艘船的船长拒绝让外国人上船。他们的护照呈递上去之后，又被退了回来。船长是新格拉纳达人，对西班牙不怎么感兴趣，对大臣乌尔基霍的公文也满不在乎。洪堡坚持不向船长支付贿金。最后他们这样解决了问题：洪堡把钱交给邦普兰，由邦普兰塞给了船长。

途中，科多帕希火山的喷发引起了一场风暴。船长不听洪堡的建议，他们连人带船都被刮离航道很远。船长行驶这条航线多年，不按导航仪行驶违反了海洋法，航员们或许会因此而被处以绞刑。为了不让这次难得的风暴白白过去，为了观测这连海岸线都无法阻挡的巨浪，洪堡让人把自己绑在船头高于海面大约五米的位置。他的脸贴着六分仪的目镜，在那里吊了整整一天。人们把他放下来之后，他虽然已经有点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却还是面色红润、情绪亢奋。洪堡当然没有办法理解，水手们从那个时候起就把他当成恶魔的化身了。

一个长着小胡子的男人，此时正站在阿尔普尔科港的栈桥上。他叫戈麦斯，为祖国和新西班牙的多家报刊写稿。他谦恭地向两人提出请求，希望能够随身陪同伯爵先生。

不是伯爵，邦普兰说，他只是个男爵。

本人也想写游记，所以没有让人再来采访的必要。洪堡看了邦普兰一眼，面露责备之情。

戈麦斯向洪堡保证，他只打算做个影子、一个幽灵，就像个隐形人，但他还是坚持，希望能够待在洪堡身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洪堡首先测量的是这座港口的地理位置。他仰面躺着，将望远镜对准夜空，一边进行观测，一边向戈麦斯口述：一张新西班牙的精确地图，可以促进殖民地的开垦，加快征服大自然的进程，将国家的命运导向有利的方向。据说，有位德国的天文学家，计算出了一颗新的小行星轨道，可惜他无法了解具体的信息，这里的报刊太滞后了，有时他真想回家乡去。洪堡放下望远镜，请戈麦斯把最后两句从记录里划去。

一行人进入山区。邦普兰已经从热病中康复了。但是他的气色很不好，即使是在大太阳底下，整个人也还是显得很苍白。邦普兰的额头上出现了第一道皱纹，头发也比几年前要少得多。他变得爱啃指甲，不时地咳上两声，牙齿也已掉了不少，连吃饭都有些困难。

相反，洪堡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变化。他跟从前一样忙碌，正在绘制一张新大陆的轮廓图。他标记植被的位置，记下随高度上升而降低的气压数值，描述山体内部不同岩石互相交叠的状况。为了区分岩层，他爬进那些狭小到多次把他卡住，不得不由邦普兰抓住他的双脚将他拽出来的岩洞。他爬树时，一根树枝突然断了，将他摔下来，压在正专心做记录的戈麦斯身上。

戈麦斯问邦普兰洪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洪堡，邦普兰说，比他的父母甚至比他本人都更了解。事情就是这样，他也没办法。

然后呢？

邦普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戈麦斯问他们一起旅行多久了。

他不清楚，邦普兰说，或许是一生，或许更久。

他为什么要选择承受这一切呢？

邦普兰看着戈麦斯，眼睛发红。

为什么，戈麦斯重复道，要承受这一切，选择当洪堡先生的助手⋯⋯

不是助手，邦普兰说道，是合作者。

为什么坚持要做这个人的合作者，即使经历了千辛万苦，耗费了这么多年，也不放弃？

邦普兰认真想了想，说，原因很多。

比如？

最开始，邦普兰说，他只是想离开拉罗谢尔。然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光阴从他们身上滚滚而逝。

可是，戈麦斯说，这并不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得去给仙人掌做标本切片了，邦普兰边说边转过身，动作灵活地攀上了身边的一道矮坡。

洪堡此时正待在塔克斯科的银矿井里。他几天几夜地考察银矿开采，研究坑道中的石板，敲打各处的石块，并同矿长交谈。他戴着氧气面罩，背着矿灯，看上去就像个恶魔。无论他出现在哪里，都会有矿工跪地祈求上帝保佑。工头们不得不出面保护他，以免他被矿工们扔来的石块砸死。

最令洪堡着迷的，是矿工盗窃时展现出的聪明才智。下工的矿工们都必须接受十分仔细的检查，才能进入升降篮，离开矿坑。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一再开发新方法，偷偷带走银块。洪堡请求以科学研究的名义，让他加入搜身工作。他在矿工们的头发、腋窝、嘴巴，甚至肛门里都发现了银块。他告诉总矿长堂费尔南多·加西亚·乌蒂拉，他十分讨厌这种搜身工作，他说着若有所思地查看着一个小男孩的肚脐眼，不过科学和国家利益要求他这样做，如果过分维护劳动者的个人利益，很难顺利地开采地下矿藏。洪堡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好让戈麦斯有时间记录下来。另外，他建议更新矿坑内的安全设施，事故太多了。

没必要，他们不缺人，堂费尔南多说，死了人，找新的补上。

洪堡问他是否读过康德。

读过一点，堂费尔南多答道，不过，他有些反感康德，更喜欢莱布尼茨。他的祖上是德国人，因此，他了解这一切美丽的空想。

一行人动身的那天，太阳旁边飘着两只系了绳子的热气球。现在，戈麦斯解释道，每个拥有身份和勇气的人，都想上去飞一回。

几年前，他曾有幸看到历史上第一只热气球飞越德国上空，那人可真是幸运儿。当时热气球还很神秘，就像发现了一颗新的星星一样。

在库埃纳瓦卡，一个年轻的北美人上前跟他们聊天。这个胡子卷曲的年轻人说自己叫威尔逊，是《费城时报》的记者。

真是够了，洪堡说。

新兴的美利坚合众国，目前显然还处于它那些历史悠久的盟友的阴影之下，威尔逊说，不过这个年轻的国家，也有一群十分关注洪堡将军的公众。

矿业督察！洪堡抢在邦普兰开口之前说道，不是什么洪堡将军！

快到首都之前，洪堡换上了礼服。总督专程派了一个带着城市钥匙的代表团，在一处高地上迎接他们。离开巴黎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到过这种大都市了。这里有一所大学、一个公用图书馆、一座植物园、一所艺术学院，和一所严格按照普鲁士模式开办、由洪堡在弗莱贝格的同窗安德烈·德里奥领导的矿业学院。对于此次重逢，安德烈似乎并不是很高兴，他只是礼节性地笑笑，把手搭在洪堡的肩膀上，和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眯起眼睛端详着他。

原来都是真的呀，安德烈用德语结结巴巴地对洪堡说道，他还以为都是流言。

什么留言？在遇见布隆巴赫之后，洪堡就再也没有使用过自己的母语。他的德语听起来生硬、犹豫，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半天，以便能找到合适的词。

谣言，安德烈说，有人说他是美国间谍，也有人说他是西班牙派来的。

洪堡笑起来，就是说是在西班牙殖民地上的一个西班牙间谍吗？

没错，安德烈说道。殖民地制度已经不可能长久了。欧洲的人都知道这事，这边的人就更加清楚了。

在城市广场附近，洪堡开始挖掘曾被科尔蒂斯破坏了的寺庙遗址。工人们打着哈欠站在教堂的影子里，空气中弥漫着玉米饼刺鼻的香味。地面上堆放着镶有宝石眼睛的骷髅、成打的黑曜石匕首，描绘人类厮杀场景的技法高超的岩画，还有胸口敞开的陶土小人，以及一个线条粗糙、刻满死人脑袋的石头祭坛。玉米饼的味道让洪堡很不舒服。他稍作休息，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身后的威尔逊和戈麦斯都拿着笔记本，正在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洪堡请求这两个家伙让他单独待一会儿，他必须集中精神。

伟大的学者就是这样工作的。威尔逊感叹道。

为了集中精神，必须独自一人，戈麦斯补充，全世界都应该知道这一点！

洪堡站在一个巨大的石轮前面。石轮上刻着一堆蜥蜴、蛇头，还有被分隔成一个个几何形状的人像。中间是一张伸出了舌头的面孔，眼睛上没有眼睑。洪堡看了很长时间，才从这混乱当中理出了头绪：有些东西和这个类似，如相互补充的图像、按巧妙规则重复的符号等与数字相关的密码。显然，这是一个日历。洪堡试图临摹石轮上的绘画，但没有成功，石轮中间那张舌头凸出、没有眼睑的脸，让他焦虑，这肯定跟这张脸有某种关系。他开始回忆自己之前在哪里遇到过这种目光，他想起了那只美洲豹，然后是黏土小屋里的男孩。洪堡不安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子：这件事情也许需要一位专业绘图员来做。他一言不发，盯着那张没有眼睑的脸，突然转过头去不再看它，可能是因为迎面而来的滚滚热浪，也可能是因为玉米饼那糟糕的味道。

两万人，一名负责挖掘的工人得意地说，为了纪念这座寺庙竣工，一次性献祭整整两万人，一个接一个地挖出心脏、砍下头颅。等待死亡的队伍从市中心排到城市的边缘。

天哪，洪堡说道，请您不要说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那个工人直愣愣地盯着洪堡，像是受了侮辱。

两万人，就在这里，一天之内，无法想象。献祭者怎么能眼看着自己被杀却毫不反抗。观礼者也不可能容忍吧。普世的道德也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存在。这样的事，也能发生的话，宇宙将会灭亡。

宇宙，那工人说，才不会在乎这种小事。

晚上，洪堡一行在殖民地总督家中吃饭，安德烈·德里奥和很多政府官员也都来了，其中包括博物馆馆长、高级军官，还有一位皮肤黝黑、穿着华丽、寡言少语的矮个子男人贡代·德蒙特祖玛——最后一位神王的玄孙，同时也是西班牙帝国的大公。他住在西班牙卡斯蒂利亚王国境内的一座宫殿里，为了生意上的事情，才来殖民地几个月。大公的妻子，是个身材曼妙的美人，她直勾勾地盯着洪堡，毫不掩饰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浓厚兴趣。

是两万人，总督对洪堡说，或许比两万还多，各种猜测互有出入。在最后一位大祭司塔拉喀勒尔治下，帝国血流成河。

这并不表示要去追究大祭司的行为，安德烈斯说，人类也常自伤，这样的事情实属无奈。举个例子，他停顿片刻，先请在场的女士原谅，然后接着说，在重要节日，大祭司会命人给自己的阴茎放血。

洪堡轻轻咳嗽了几声，开始聊起歌德、自己的哥哥，以及他们兄弟俩对古德语的共同兴趣。他们认为古德语是更好的拉丁语，它本身更纯洁，也更接近万事万物的起源。他在考虑这些属性是不是同样适合阿兹特克语。

总督向贡代大公投去求助的眼神。

关于这点，他可没办法给出什么具体的回应。大公说话的时候，专注于面前盘子里的美味佳肴，连头都没抬，他只会讲西班牙语。

总督为了转换话题，问洪堡，对于银矿开采有什么具体想法。

缺乏效率，洪堡心不在焉地说，半吊子的家伙和懒散的家伙，到处都是。他一闭眼，眼前就浮现出石轮中间的那张脸。他觉得似乎有什么正注视着他，仿佛永远都不会被忘记。他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只有在银矿资源大量过剩的情况下，才会允许这种低效率的状况存在——老旧的工具，居高不下的盗窃率，素质偏低的工作人员。

听到这话，大家一下子沉默了。总督望了一眼安德烈斯·德尼罗，后者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当然，话说得有点夸张了，洪堡赶紧圆场，他也被自己的话吓住了。矿上的很多事情，都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贡代大公抬头看着洪堡，对他挤出一丝微笑。

新西班牙需要一个年富力强的矿业部长。总督说。

他觉得谁适合担任，洪堡问道。

总督不说话。

不可能，洪堡马上明白了总督的意思，他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他是普鲁士人，不能在另一个国家担任要职。

直到宴会进行到很晚的时候，洪堡才找到机会和贡代大公单独聊两句。他低声问，对于遗迹里那只用来表示年份和日期的巨大石轮，他知道些什么。

半径大约五臂长的那个？

洪堡点了点头。

上面刻有长羽毛的蛇，中间是一张表情木讷的人脸？

就是那个！洪堡叫道。

关于石轮，他知道的很少。贡代大公说，他不是印第安人，是一个西班牙大公。

洪堡问他，难道就没有什么家族里代代相传的秘密吗？

听到这话，大公挺直了腰杆——他终于勉强有洪堡的胸口高了。他的祖先曾经被科尔蒂斯绑架，他说，为了活命，他的祖先像个女人似的恳求、哀叹、哭泣，最终在被关了好几个星期之后，选择向征服者们屈服。在获知他背叛的消息之后，阿兹特克人动用了石刑，亲手砸死了他。如果他贡代·德蒙特祖玛现在出门，走进城市广场，必定活不过五分钟。贡代大公想了想，接着说道，或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人们几乎回忆不起来了。他伸出手抚摸着妻子光滑的手肘，眯起眼睛抬头看着洪堡。无论是谁，只要遇见了他，都试图在他脸上找寻曾经的神王的痕迹。每个听说过他名字的人，都想通过他来回望阿兹特克人神秘又辉煌的过去。洪堡先生可以试着想象一下，作为一位伟大先人的影子而活着，会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在某些时候，他能够想象到。洪堡答道。

代代相传的秘密。贡代大公轻蔑地说，拉着妻子转身离开了宴会。

第二天一早，洪堡发现邦普兰不见了，便出门去找他。街上到处都是小商贩：有人在卖干果，有人在卖包治百病——关节炎除外——的万能药，还有一个，先是一斧子砍下左手，然后递给围观的人检查。疼痛难耐的他在人们检查完把手还给他后，把断手压在伤口上，涂上一种药酒。他则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眼看无望之际，突然用断掉的左手敲了几下桌子——显然，那手又长上去了。观众纷纷拍手叫好，一下子买光了他的药酒。第四个人，卖的不是万能药，但包治关节炎。第五个人，卖的是些廉价印刷的小画册，有讲一位创造神迹的牧师的故事的，有讲在瓜达卢佩圣母现身的印第安少年的生活的，还有讲一位德国男爵的冒险经历的，他操控着一艘小艇，轻巧穿越如地狱般恐怖的奥里诺科河，又登上了世界最高峰。那些图画得不错，尤其是洪堡穿制服的部分，惟妙惟肖。

洪堡找到了邦普兰，地点如他所料。那座房子看上去富丽堂皇，正墙贴着中国出产的陶瓷嵌砖。门卫请他稍等。几分钟后，邦普兰慌慌张张、衣衫不整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到底要怎样才能遵守他们之间的协议？洪堡问。

别乱说，这只是间旅馆，邦普兰回答道，那协议就是一种苛求，何况，他从来就没有同意过。

不管怎么说，洪堡说，协议就是协议。

邦普兰让洪堡别再宣扬他那些禁欲主义教义了。

翌日，洪堡和邦普兰开始攀登波波卡特佩特火山。山上的小路几乎直通到顶。戈麦斯、威尔逊、墨西哥城的市长、三位绘图员，还有近百名围观群众跟着他们。邦普兰每剪下一种植物，就不得不也拿给他们看一眼。大部分植物还回来时已经没有安置到标本收集箱中的必要了。当洪堡在一个洞窟前戴上氧气面罩时，人群中爆发了大片的掌声。洪堡利用气压计来测定山峰的高度，将随身携带的温度计用绳子系好，从火山口垂放下去。小贩们则在他们身边兜售饮料。

下山的时候，有个法国人过来跟他们交谈。他说自己叫杜普雷，目前正在为多家巴黎杂志撰写专题稿。他原本是来报道由博丹领导的科学院探险考察的，可到现在博丹都没有露面。当他得知碰巧有位伟大得多的人正在这里考察，简直是大喜过望。

洪堡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他告诉杜普雷，他一直都想加入博丹的队伍，同他一道前往菲律宾。他想在亚加布尔科拦住这位船长，一起去调查传说中的极乐群岛是否存在。

一起，杜普雷重复道，去调查传说中的极乐群岛是否存在。

进行极乐群岛的调查！洪堡斟酌了一下字句。

杜普雷立即重写，并向洪堡致谢。

然后，他们一起去探访特奥蒂瓦坎古城的遗迹。这遗迹大得不像是由人类修建的。一行人沿着笔直的大道，来到一处被神庙包围的广场。洪堡坐在地上测算，远远围观的人很快就无聊了，有的还骂起来，一小时后，大部分人都走了，一个半小时后，留下的只有三个记者。这时，邦普兰从遗迹里最高的那座阶梯金字塔顶端返回来，他累得汗流浃背。

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高！

手上拿着六分仪的洪堡，向邦普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又过了四个小时，天早黑了，洪堡仍旧坐在那里，姿势全无变化，聚精会神地在纸上计算。邦普兰和记者们已经冷得睡觉了。洪堡收拾测量仪器时，他已经清楚，在每年的冬至日和夏至日，以这条大道为观测点，太阳恰好会从最大的那座阶梯金字塔塔尖上方升起，在第二大阶梯金字塔的塔尖落下。可以说，这整座城市就是一部日历。这是谁设计的，他们对星象该有多了解，又想告诉后人些什么，数千年来，他可能是第一个读懂这些信息的人。洪堡在心里默默地想。

他看起来怎么这么沮丧啊？邦普兰问，他被收拾测量仪器时的声音吵醒了。

文明有多发达，人类就有多残酷，果真如此，洪堡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组合！和德国人主张的刚好相反。

也许，是回去的时候了。邦普兰说。

回墨西哥城？

不是这座城。

洪堡观察了一会儿群星闪烁的星空，好吧，他将试着去理解这些蕴含了惊人智慧的石造建筑，权把它们当作大自然的一部分。看来，追随博丹去菲律宾调查极乐群岛的事只能暂缓了。他们要搭乘最早的一班轮船驶向北美，再从那里直航欧洲。

但在那之前，他们仍去探访了荷鲁约火山。这座火山是五十年前突然在暴雨中从地底钻出来的。荷鲁约火山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洪堡激动得连连拍手。他必须去那上面，他对记者们说，那里很可能藏有能够驳倒水成论的证据。洪堡想起了提出水成论的伟大的亚伯拉罕·维尔纳，他的恩师。他一遍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悲从心来，几乎不能自抑。

火山脚下，瓜纳华托州州长带人恭候他们。其中有当地最优秀的登山者，一个名叫堂拉蒙·埃斯佩尔德的老先生。他坚持要做这次考察的领队。这件事情太危险，不能交给外人去做！

洪堡强调，作为探险家，他爬过的山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多。

堂拉蒙不为所动，仍在向洪堡传授登山时的诀窍：千万不能直视太阳，还要记住，抬起右脚时，要大声呼唤瓜达卢佩圣母的名号。

登山的队伍很慢。他们不得不停下等掉队的人，特别是堂拉蒙老先生，他一再跌倒，才爬到半山腰就累得走不动了。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洪堡不时地趴倒在地，把专用的听诊器贴在地上，聆听地底的声音。登上山顶后，他把绳索丢进火山口，自个儿钻了进去。

这家伙简直是疯了，堂拉蒙说，疯到这个地步，他还从来都没有见识过。

当人们把洪堡拉上来时，他脸色发青、咳嗽不断，身上的衣服都被烧焦了。就在今天，水成论，洪堡眨着被浓烟熏得生疼的眼睛大声宣布，被正式埋葬了！

实在可惜，邦普兰说，那理论曾经也很迷人。

他们搭上最早的一班船由阿尔普尔科返回哈瓦那。海岸逐渐隐没于雾霭之中时，洪堡对大家说，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很开心。长久以来，与水成论有关的纠葛总算告一段落了。他靠着舷栏，眯起眼睛，仰望天空。邦普兰第一次意识到，洪堡看起来不再年轻了。

他们运气不错，恰好有一艘船停在哈瓦那。这艘船将沿着美洲大陆向北，由特拉华湾的入海口驶入特拉华河，逆流而上开往费城。洪堡找到船长，出示了西班牙护照，请船长行个方便，让他们上船。

上帝啊，船长说，是他！

船长是之前那个新格拉纳达人。

天哪！洪堡惊呼。

他们俩就这样望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让他们上船肯定不是个好主意。船长率先发话了。

但是他现在必须上船，洪堡说，他可以许诺，航行途中不做任何跟方位测量有关的事情。他是个贵族，绝对值得相信。另外，在他看来，之前那次横渡大西洋的旅程，简直就是航海史上的光荣壮举，尽管船上瘟疫横行，航道也估算错误。

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偏偏是去费城。船长说，在他看来，一切殖民主义者都应该被吊死，不管是在费城，还是在这里。

他有整整十四箱岩石和植物标本，洪堡说，还有二十四个关着猴子和鸟类的铁笼，以及一些装有虫蚁、蜘蛛的玻璃柜，这些都必须小心处理。如果没什么问题，他希望可以马上装船。

哈瓦那可是个生机勃勃的大港口，船长说，很快就会有其他船开往北美。

对于这一点，他并不反对，洪堡说，但他的护照国家的主人，即那位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国王，希望他们能够抓紧时间。

洪堡信守诺言，没有干涉航行。要不是有一只猴子突然从铁笼子里钻出来，偷偷糟蹋了船上的一半给养，把船长室里能够撕碎的东西通通撕碎，还擅自放出两只毒蜘蛛来，这趟旅程本该一帆风顺。航行途中，洪堡一直在后甲板上消磨时光，睡得比以往都多。清醒时，就坐着给歌德、哥哥，还有托马斯·杰斐逊总统写信。等到轮船在费城顺利靠岸、卸下箱子时，他才找到船长，打算同他再一次道别。

希望他们还能再会，洪堡语气生硬地说。

他比他更希望。船长回答。他的制服上现在打满了补丁。

两人互相敬礼，挥手道别。

一辆在码头等候多时的马车将他们送往首都。邮差向洪堡递上一封正式的邀请函：总统先生盛邀一行人前往刚刚落成的美国政府办公地做客，若能应邀前去，他将感到十分荣幸；总统先生渴望了解冯·洪堡先生传奇般探险的一切细节。

真隆重，杜普雷说。

啧啧，隆重根本不足以形容，威尔逊说道。洪堡和杰斐逊总统！而他，居然可以参与其中。

为什么只说冯·洪堡先生的探险，邦普兰问，为什么没有人说洪堡－邦普兰的探险，或者邦普兰－洪堡的探险，又或者邦普兰的大冒险？有人能给他解释吗？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总统，洪堡说，他想什么，没人感兴趣！

华盛顿城正在修建当中。到处都是脚手架、大大小小的坑洼和砖堆，到处是锯子的声音，叮叮咣咣的夯击声。联邦政府大楼刚刚建好，还没粉刷完。那是一座遵循欧式传统风格的圆顶建筑，四周都是柱子。他很欣慰，下马车的时候，洪堡说，在异国他乡，能够再次感受到那位伟大的温克尔曼先生对后世造成的影响！

一队士兵列队欢迎远客，他们动作笨拙、齐行军礼，号声响彻长空，军旗迎风飘扬。洪堡挺直身体，平举手臂，手背靠在头顶软帽的边缘。身穿深色礼服的人们，从政府大楼那边走过来，最前面的是总统，身后跟着国务卿麦迪逊。洪堡发表了讲话，大意如下：来到这里他非常荣幸；对于自由思想他非常尊敬；离开那令人窒息的独裁统治下的半球，他非常开心。

他来这里后是不是还没有就餐，总统拍拍洪堡的肩膀，问道，他必须吃点东西，男爵先生！

国宴简直糟糕透顶，却几乎云集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全部建国功臣。洪堡和大家聊起科迪勒拉山系的严寒和奥里诺科河上的蚊害。他详细地介绍了河流和大气压的涨落，讨论洞穴位置与植被密度之间的关系，畅谈各类昆虫种属的细微差别⋯⋯他迷失在细枝末节之中，让许多夫人都忍不住打起哈欠来。当洪堡取出自己的笔记本，打算当众朗读测量数据时，邦普兰在桌子下面给了他一脚。于是，洪堡喝了口葡萄酒，转而谈起专制主义者的罪过，以及殖民主义者对矿产的掠夺。他说由开矿所创造的财富没有任何创造性，对民族经济永远不能有所助益。他还谈起奴隶制，称奴隶制比噩梦更恐怖。正讲得兴起，洪堡感觉自己又挨了一脚。他生气地望了一眼邦普兰，却发现这一脚是国务卿麦迪逊踢的。

杰斐逊总统有一大块地产，麦迪逊对洪堡耳语道。

所以呢？

那块土地上的一切都属于他。

洪堡又换了个话题。他开始讲起脏兮兮的哈瓦那港、卡哈马尔卡城外的高地，以及在阿塔瓦尔帕国王死后踪影难觅的黄金花园。他还聊起那些长达数千英里的石板路。印加民族利用这些石板路，把无数山峦联结在了一起。洪堡已经喝得比平时多多了，他的脸越来越红，讲话时的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大。从八岁的时候起，他就一直在路上了。他从来都没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半年的时间。他对所有的大陆都了若指掌，见识过远东那些只在天方夜谭里才会出现的珍禽异兽，包括会飞的狗、长了很多脑袋的蛇，还有会讲多国语言的鹦鹉。

第二天，尽管头疼得厉害，洪堡还是强打起精神，在总统那间椭圆形的办公室里，进行了一番非正式的长谈。杰斐逊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摘了眼镜，舒服地向后靠着。

这是一副双光眼镜，他解释道，十分实用，是他老友本杰明·富兰克林先生的众多发明之一。实话实说，他一直都觉得本杰明古古怪怪的，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噢，对了，眼镜在这儿，拿去！

在洪堡观察那副眼镜的时候，杰斐逊两手交叉，开始向客人提问。洪堡因为一心两用没听清楚问题时，杰斐逊就会摇摇头把问题再问一遍。办公桌上碰巧放了一张中美洲地图：巧到像是存心放的。总统希望了解新西班牙的一切，包括那里每一条大道的走向和所有矿山的位置。他对当地行政机构如何工作、陆军和海军传递命令的方式、各领地居民的情绪、军队的装备训练等，通通感兴趣。如果身边有强邻环绕，情报搜集的工作可就没完没了。不过，他得先提醒男爵，他可是受了西班牙王室的委托，才有机会展开全球科研考察的，或许也身负保密的义务？

为什么要保密啊？洪堡反问，这难道会对谁有害吗？洪堡俯下身去，研究起桌子上那张中美洲地图来，然后他拿起笔，纠正了上面的无数错误，并在那些最重要的驻军地上标注了十字。

杰斐逊感谢地对洪堡说，他给了他们这么多有用的信息，可惜这里的人哪里用得上，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新教教区，位处世界边缘，远离一切尘嚣。

洪堡看了一眼窗外。两个工人正拖着一把梯子走过，还有个人正在采砂。老实说，他之前根本就没想过自己居然还有机会重返故乡。

回柏林？

洪堡笑了。没有哪个人会把那座城市称作故乡。他说的，是巴黎。无论如何，他也不愿再回柏林定居了。

儿子

高斯取下餐巾，面带愁容，饭菜一点不合他的胃口。但此刻抱怨也无济于事，他只好批评起这座城市来：人怎么可以忍受住在这种地方。

它也有优点，洪堡说，语气并不确定。

什么优点？

洪堡低头看着餐桌桌面，沉思了几秒钟，然后说道，他想在地球上拉起一张由磁场变化观察站组成的网，他打算调查清楚在地球内部究竟存在一个、两个，还是无数个磁场中心，他已经争取到了皇家学会的支持，但他还需要数学王子的帮助！

做那件事并不需要多么杰出的数学家，高斯说道，他十五岁时就研究磁力学了。这儿提供茶吗？

洪堡对高斯的天赋感到吃惊。他打了个响指，叫仆人过来。现在已是午后，高斯睡了整整十六个小时。洪堡却跟往常一样，早上五点就起床了，没用早餐，接连进行了几次和地球磁场波动有关的试验，又口述了一份关于在瓦尔内明德修建海豹养殖场的费用及用途的备忘录，喝了两杯咖啡，休息了十分钟，并给自己的三章游记添加了与科迪勒拉山系植被有关的注解。他还同自然科学协会的秘书交代了当晚招待会的安排，为墨西哥新首相写了篇关于抽去矿坑内积水的短报告，回复了两位传记作者的询问信函。直到那时，高斯才睡眼惺忪、心情烦躁地从客房里出来，要求用早餐。

继续说柏林，洪堡说，除了住在柏林，他几乎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在巴黎待过那么多年，他⋯⋯他拂去垂到脸上的白发，掏出手帕，轻声擤了擤鼻涕，然后将手帕折得平平整整，塞回到口袋里。该怎么说呢？

钱花光了？

这样说太赤裸裸了。为了记录探险资料，他几乎耗尽了所有财产。探险资料一共有三十四册，包括木刻版画、探险地图和各种说明图解。战争时期物资匮乏，物价也高。他几乎就是个流动的科学院。而现在，他好歹也是个宫廷大臣，在宫廷里用餐，每天可以见到德皇。以前的状况太糟糕。

没错，高斯说。

好在腓特烈·威廉重视科学研究！

拿破仑一直憎恨他和邦普兰，因为他那三百个科学家在埃及取得的成就，尚不及他们俩在南美洲取得的。回到巴黎后，他们的冒险连续几个月都是全城谈论的话题。拿破仑可不喜欢这样。记者杜普雷把这一时期的不少美好回忆都收在了《大航海家洪堡》里，它不像威尔逊的那本《科学家和探险家：我与洪堡伯爵在中美洲的旅行见闻》那般强调细节。

欧根问邦普兰先生现在怎么样了。看得出来欧根昨晚没有睡好，因为他不得不和两个仆人一起挤在侧屋一间空气混浊的小房间里过夜。他没有想到仆人打呼居然能这么响。

他只觐见过拿破仑一次，洪堡回忆道，皇帝问他是不是在搜集植物，他承认了。皇帝说搜集植物像女人做的事情，然后就很不礼貌地背过身去，不再理他了。

拿破仑·波拿巴，高斯说，他为了他的人身安全，放弃了对哥廷根的轰炸。

这他听说过，洪堡应道，不过，他对放弃轰炸的原因表示怀疑，恐怕是出于战略上的需要吧。无论如何，后来，拿破仑打算把他作为普鲁士间谍驱逐出境。法国科学院竭尽全力，希望能够打消他的这一念头。但很可惜，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秘书，秘书立即打开了笔记本，很可惜的是，拿破仑不愿意向任何人屈服，除了会将真相清晰展现的大自然，他不理会其他任何方面的研究和探索。

将真相清晰展现的大自然，秘书噘着嘴尖声重复道。

如此清晰地展示！

秘书点了点头。仆人端来一个盘子，上面摆放着银质的小酒杯。

可是，邦普兰先生他⋯⋯欧根不依不饶。

邦普兰，噢，那是件相当糟糕的事，洪堡叹息连连，一个十分悲惨的故事⋯⋯洪堡正要开始说，红茶上来了。这种上好的红茶，是沙皇赠予他的礼物之一。那里的财政部长一再邀请他去看看。当然，他拒绝了，主要是出于政治原因，何况他年事已高，不宜远行。

这个决定相当正确，欧根说，那是全世界最为专横的独裁政权！说出这样的话他自己也很吃惊，脸一下子红了。

高斯弯下身，气喘吁吁地拿起节杖，瞄准桌子底下欧根的脚狠狠捅下去。没捅中，他又补了一下。欧根被吓了一跳。

这不能全盘否认，洪堡说。他略一抬手，秘书立即停止了记录。复辟就像霉菌一样，蔓延至整个欧洲大陆。当然，他承认他的哥哥对此也负有责任。他年轻时的梦想已经遥不可及。统治的一方面是暴政，而另一方面则是放任。他们都经历过。举例而言，三个男人一起站在大路中间，就是聚众闹事，三十个人在一间花园小屋里招魂，却没有人来干涉。成打的傻瓜往来于国内，传播所谓的自由思想，让那些轻信的蠢蛋出钱供养。整个欧洲成了噩梦的专用舞台，它不可能再从噩梦中复苏。很多年前，他打算去印度探险，钱、所需的仪器和探险计划都已备好。但这件本该成为他这辈子最伟大壮举的行动却被英国佬阻止了，他们自然不愿邀请一个奴隶制的敌人到他们的土地上去。在拉丁美洲又诞生了几十个新的国家，却没有明确的目的和意义。他的朋友玻利瓦尔先生的毕生事业，转瞬之间便化作了泡影。对了，先生们，知道那位伟大的民主斗士是怎样称呼他的吗？

洪堡沉默了。片刻后，人们才明白他是在等待回答。

怎么称呼的？高斯问道。

南美洲的真正发现者！洪堡微笑着看着自己的银杯。这可以从戈麦斯的那本《洪堡男爵》里读到，那是本没有得到足够重视的书。顺便问一句，听说教授正研究概率问题？

是死亡统计学，高斯更正道。他刚喝进第一口红茶，就夸张地把脸皱成一团，将那个茶杯放得远远的。一个人选择怎样的方式来实现自我，完全由他自己思考和决定。人类创造事物，也发现事物；彼此之间交易买卖；找到爱人，胜过爱自己的生命；生儿育女，孩子可能很聪明，也或许蠢得透顶；守着所爱的人，直到他们死去：先是衰老，渐渐痴呆，受病痛折磨，最终尘归尘、土归土。人们总以为自己可以决定一切，而死亡统计学，头一次告诉他们：人类其实什么都决定不了。人总是喜欢宽敞大道，那些独裁者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些话！王侯们也不过是些可怜的猪猡罢了，他们的人生跟其他所有人没什么区别：活着，受苦，然后死去。真正的暴君，是那些自然法则。

可别忘了理性，洪堡说，理性形成法则！

康德的老生常谈，不过是废话连篇。高斯摇了摇头。理性形成不了什么，也理解不了什么。空间是弯曲的，时间是延展的。如果画一条直线，一直不停地画下去，到某个时候，直线终会回到它的起点。他指了指窗外低垂的太阳：这个终将燃尽的星球，它的光线也不是呈直线照射下来的。这个世界确实可以用数学来计算，但这远不等于说人们真正了解了什么。

洪堡抱着胳膊：首先，太阳不会燃烧殆尽的，它会更新自己的燃素，永远照耀这片大地；其次，这和空间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奥里诺科河上时，他的操舵手们开过类似的玩笑，他从没理会过这种无稽之谈。听说他们也常服用些惹人发疯的药物。

宫廷大臣到底需要做些什么？高斯询问道。

各种各样的事情。宫廷大臣可以在国王做重要决定的时候提供意见，让自己的知识和经验派得上用场。在外交场合他常被人请教。国王几乎希望他每天晚餐时都在场，因为他迷恋新世界的点点滴滴。

这么说他只需要吃饭和闲聊，就可以拿薪水了？

秘书笑出了声，但马上脸色苍白，请求原谅，说自己是在咳嗽。

真正的暴君，一直沉默的欧根开口了，可不是那些自然法则。目前德国有很多规模庞大的运动。自由，不再只停留在席勒的诗文中了。

蠢驴运动。高斯说。

相比席勒，他和歌德更合得来些，洪堡说，席勒和他哥哥走得更近。

那些永远都不会有什么成就的蠢驴，高斯说，或许会继承到一点财产和一个响当当的姓氏，却继承不到哪怕一点点智慧！

不久前，他哥哥刚写了一篇意义深刻的关于席勒的论文。他本人对文学没什么研究。那些通篇没有一个数字的书会令他不安，在剧院里他也总感觉无聊。

完全同意！高斯叫道。

艺术家的使命，就是昭示真相。但是，他们太容易忘记自己的使命了。他们总认为，偏离真实是一种智慧，可是他们所创作的东西却在迷惑众人。风格化只会伪造世界。譬如舞台布景不过是在硬纸板上制作出来的，英式油画的背景被油彩渲染得模糊不清、一塌糊涂；还有小说，迷失在捏造的童话故事之中，只因为作者把他的呓语同历史人物的名字联系在了一起。

粗鄙劣行！高斯说。

他正在编一部记录植物特征和自然特征的大辞典，日后可以根据它来制定法规，强令艺术家遵循自然法则。对于戏剧创作，也建议采取同样的方法。他打算归纳一切重要人格的性格特点，不允许哪个作家在创作中随意偏离它们。如果达盖尔先生的发明有一天臻于完美了，艺术就终究是多余的。

这家伙也写诗呢。高斯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儿子。

真的？洪堡问。

欧根又脸红了。

诗歌，还有其他一些愚蠢的东西，高斯说，从小就开始写了，他从来不让别人看，但有时又会很傻地随便乱放。他是个蹩脚的科学研究员，更是个蹩脚的文学青年。

您的运气好，碰上了好天气，洪堡说，上个月下了很多雨。这下总算可以盼望一个美好的秋天了。

天气倒还可以忍受，他的哥哥至少还参过军。他，什么都没学到，什么都不会，除了写诗！

他学过法律，欧根低声说，还有数学！

哎哟，高斯说，还是个数学家，他这种数学家，等到公式咬他脚了，才认得是个微分方程。上大学根本就没什么用，人人都知道，几十年来，他不得不每天面对无数年轻学生的蠢脸。他曾经对自己的儿子有很高的期待，为什么偏偏要学数学呢？

他也不想，欧根说，他是被逼的！

谁逼你学数学了？

晴雨交替，四季更迭，洪堡说，正是这些创造了不同纬度独有的美丽景观，常年如夏的赤道线上，有丰富多彩的植物群落，而在欧洲，树木年年都尽职完成一枯一荣的表演。

还能是被谁逼的？欧根嚷嚷道，还有谁需要一个测量助手？

一个有本事的助手，因为那家伙错误不断，每个地块他都得测量两次。

小数点后面第五位的错误！这种错误对结果根本没有一点影响，根本无关紧要！欧根满脸委屈。

等等，洪堡说，测量错误永远都不是无关紧要的。

意外打碎的回光仪呢？高斯问，也无关紧要吗？

测量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洪堡说，也是一种不可掉以轻心的责任。

实际上他毁掉了两台回光仪，高斯说，另一台虽然是他自己摔的，但也完全是因为有个傻瓜在森林里给他带错了路。

欧根从椅子上蹦起来，抓起节杖和红帽子冲了出去。房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这就是他得到的报答，高斯说道，连句谢谢都没有。

跟年轻人打交道，当然没那么容易，洪堡说，但过分严厉也不可取，有时鼓励比任何责备都有用。

他就是很没用。说到磁力学，那个题设本身就有误：地球内部的磁体数量根本不重要。无论有多少个磁体，可以用地磁场强度和磁倾角来描述的，都只有两个磁极一个磁场而已。

他一直随身带着磁针，洪堡说，他借助这个磁针，已经记录了超过一万个测量结果。

上帝啊！高斯不由感叹道。光受苦是不够的，还得思考。磁力的水平分量，可以被看成地理学上经纬度的函数。计算垂直分量的最好办法，是从地球倒易半径相关的一个幂级数序列导出——很简单的勒让德多项式。他轻轻笑了笑。

球的方程，洪堡微笑道，他一个词都没听懂。

他也荒废了，高斯说。二十岁时他算这种小事用不了一天，现在得给他一周时间。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这里不像以前那么听话了。当年喝过箭毒，所以大脑每天都在缓慢死亡。

箭毒可以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洪堡说，只有滴进血里，才能致命。

高斯呆呆地看着洪堡：他肯定吗？

当然，洪堡气呼呼地答道，本人正是箭毒的发现者。

高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位邦普兰，现在怎么样？

到时间了！洪堡站起身来，开会可不等人。在致开幕词后，还要为自己眼前的这位贵宾举办一场小型欢迎会。那个人——他被关了软禁！

什么？

邦普兰被软禁在巴拉圭。探险回来之后，他再也没有办法适应巴黎的生活。名望、酒精、女人⋯⋯他的生活失去了方向：做人最要不得的，就是这种情况。他当过一阵皇家庭院的理事，是个了不起的兰花培育员。拿破仑政权垮台之后，他再次远渡重洋。在新大陆，他有自己的庄园，并且成立了家庭，但在一次内乱中，他支持错了人，或许对了，但总之是后来失败的一方。一个名叫弗朗西亚的暴君，也是个博士，把邦普兰囚禁在他的宫殿里，令他不得安生，随时会被抓去吊死。甚至连西蒙·玻利瓦尔都帮不上任何忙。

太可怕了，高斯说道，不过，那个叫西蒙·玻利瓦尔的家伙是谁？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父亲

欧根·高斯在柏林街头徘徊。乞丐向他伸手乞讨，野狗在他脚边呜呜直叫，拉车的马匹冲着他的脸呼气。有个卫兵大声呵斥要他别到处闲逛。他在街角和一个年轻的神父攀谈起来，神父和他一样来自乡下，也和他一样害羞。

数学，神父说，挺有趣的！

嗯，欧根连连点头。

叫他朱利安吧，牧师说。

他们互祝好运，然后就各奔东西了。

又走了几步，一个女人走过来和他说了什么，欧根吓得膝盖发软，他之前听说过这种事情。他不理她，慌慌张张地快步逃开，即使听到她在身后大声喊他，也不敢转身停留。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不过是想告诉他他的红帽子掉了。他跑进一间小酒馆里要了两杯啤酒，然后双手抱在胸前，呆呆地看着湿漉漉的桌面。他还从未如此悲伤过。倒不是因为父亲——他一贯如此，也不是因为孤独，而是因为柏林这座城市：人满为患、广厦成群、天空污秽。他写了几行诗，但并不喜欢，只好继续发呆，直到两个穿着松垮裤子、留着时髦长发的大学生坐到他旁边。

哥廷根，一个学生说，那个声名狼藉的地方，可算是闹大了！

欧根点了点头，虽然他什么也不知道。

总会来的，另一个学生说，自由，尽管有种种险阻，总会来的。

肯定会来。欧根说。

毫无疑问，就像午夜时分的小偷，第一个学生说。

现在，他们知道彼此志同道合。

一小时后，这几个人一起上路了。根据大学生的惯例，欧根挽着其中一人的胳膊，另一个人则保持着大约三十英尺的距离跟在后面，以避免被宪兵盘查。欧根想不明白路怎么会这么远，不断有新的街道，不断有十字路口，来来往往的路人似乎没完没了。他忍不住问身边那个学生：他们是要去哪儿呀？柏林人这样奔波劳碌怎么能活得下去？

去洪堡新建的大学，那人答道，全世界最好的大学，办学方法独一无二，拥有全国最著名的教授，政府特别怕这所大学。

洪堡创办了一所大学？

是洪堡兄弟中的哥哥，大学生解释道，为人正派的那个，不是战争期间龟缩在巴黎的那个法国人的奴隶。他的哥哥曾经公开呼吁过他拿起武器，可他表现得好像祖国对他来说分文不值。被占领期间他叫人在他那栋柏林住所门口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不要入室抢劫，房主是巴黎科学院的一员。恶心！

街道陡然上升，又陡然下降。在某处房子的门外，两个看门人向他们询问口令。

自由斗争。

那是上次的口令！

走在后面的学生走上前来，两人互相耳语了一番，说，日耳曼尼亚？

早就不用这个了。

德国与自由？

好吧。看门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便放他们进去了。

他们沿着楼梯下到一间散发出霉味的地下室。箱子堆得到处都是，角落里放着不少葡萄酒桶。两个大学生竖起衣领，露出绣着金丝的深红色徽章。他们打开地板上的一个拉板门，爬下一架狭窄的梯子，进入了一间更深的地窖。

六排座椅摆在一张摇摇欲坠的讲台前，墙上悬着深红色的三角旗。大约二十个学生已经等在那儿了。每个人都带着节杖，有几个戴着波兰式毡帽，其余的都是德意志传统扁帽。有几个人穿着自己裁的松松垮垮的裤子，系着中世纪风格的宽腰带。墙上的火把投下摇曳的影子。欧根坐了下来，地下室里污浊的空气和狂热的气氛让他头晕。旁边有人低声交谈，听说他会亲自来。肯定的，至少也是个跟他差不多的人。不大清楚，听说他被羁押在温斯特鲁特河边的弗莱堡，但又有人听说他一直隐姓埋名往来于全国。如果真是他来，那才叫难以置信。看到他的真人，心脏一定会受不了。

学生来得越来越多，全是两人一组、手挽着手，大部分人都在讨论显然没有人事先知道的通行口令。也有人在随手翻看诗集或者《德意志体操艺术》之类的书。有人喃喃自语，像是在做祷告。欧根的心跳剧烈。所有的位置都坐满了，后来的人不得不挤到角落里站着。

有人步伐沉重地走下楼梯，地下室里顿时安静下来。那人高而且瘦，秃顶，蓄着灰色的长胡子——正是昨天他和父亲为了通行证跟宪兵争吵时，帮了他们大忙的坐在邻桌的男人！奇怪的是欧根居然一点都不吃惊。那男人挥着手缓步走向讲台，撑着胳膊等一个学生点燃讲台上的蜡烛：那个学生颤抖着手，点了好几次。蜡烛点着之后，留长胡子的男人用干涩又高昂的声音说道：他们不会知道他的名字！

最后面的一个学生不觉哀叹了一声，其余人沉默不语。

那人抬起一只胳膊，手臂一屈，用另一只手指着，问大家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他自己答道，肌肉。

你们这些勇敢的人，他停了好半天之后接着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充满力量的人，你们要更强壮些！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因为想深刻思考，接触本质，就必须强身健体。没有肌肉的思考，必定是羸弱无力的，是那些只会打打花枪的法国人的玩意儿！孩子们为祖国祈祷，少年们寻欢作乐，成年人四处争斗受苦。他躬下身，一动不动，然后有节奏地挽起裤腿。瞧瞧这儿！他捏起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小腿肚。干干脆脆、结结实实的肌肉，干脆到可以在单杠上做盘旋回转，结实得可以做引体向上。谁想试试？过来摸摸看吧。他直起身，瞪大眼睛，环顾场内几秒钟后，才以雷鸣般的声音大喊道：德国，必须变得跟这条腿一样！

欧根向四周看了看，好几个听众都张大了嘴，很多人泪流满面，有个人甚至颤抖着紧闭上双眼。坐他旁边的那位，激动得直咬手指。欧根不停地眨眼：地下室里的空气变得更加浑浊了，火的影子让他感到自己是一个庞大群体中的一员。他努力抑制住从内心升起的呜咽。

青年们，留长胡子的男人接着说，不能向任何东西屈服，挺起胸膛。威胁民族的不是敌人的力量，而是自身的虚弱。所有人都被自己的身体束缚住了。他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胸口。不能呼吸，动弹不得，德意志民族强大的意志力和忠诚都去了哪里？领主、法国佬，还有修士控制着德意志，他们骄纵蛮横，弄权敛财如同儿戏。可是，青年们！德意志的精神是什么？是团结、勤勉和善良。想想看吧！他攥紧拳头，捶打自己的额头。去思考，没有恶魔能够阻止人们去思考，这是最高尚的一件事，它终究将指引德国人民达到目标！可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在座的青年们？他展开双臂，缓缓跪下，又站了起来。这些话的意思是，理解身体，锻炼身体，通过起跳、跃下、引体向上和杠上屈身，成为一名真正的男子汉。然而，现在人们都在做些什么？就是最近，秘密出行的他目睹了一位长者和一个大学生——一对典型的德国父子，两个老实人，受到了宪兵的非难，因为没有随身携带通行证。他做了作为一名德国人必须做的事情，挺身而出。谢天谢地，总算是征服了那个暴君的爪牙。每天人们都会遇到这种不公待遇，每时每刻。谁来保护德意志的劳苦大众，难道不该是你们这些优秀的青年？你们远离酒精和女人，勤练身体，是德意志的苦修士，神采飞扬，心存虔敬，快乐又自由！如果不是你们，还能是谁？法国佬已经被赶走了，现在该轮到那些领主和贵族们了，贵族联盟不会维持多久了，哲学一定能战胜现实，再次赢得统治！他用力捶击着讲台，欧根听到自己跟其他人一起高呼万岁！演讲的长胡子男人，安静地站在那里，高高昂起头，目光如炬，望向众人。突然，他的表情一变，向后退去。

欧根感到一阵风吹进来。欢呼声戛然而止。有人闯了进来，一个小老头儿，还有四名宪兵。

天哪，欧根旁边的那人叫道，教务主任！

这事他早就知道了，小老头儿对宪兵说道，只需要仔细留心就会发现，这帮家伙特意两个两个一组地离开学校。多亏他们这么愚蠢！

三个宪兵守住入口的台阶，另一个径直向着讲台走去。那长胡子的男人瞬间变矮了很多。他高举着拳头，但这个威胁的姿势无效，他已经被戴上了手铐。

他不会退缩，宪兵把他带向楼梯时，他高声尖叫道，不向强权屈服，也不会摇尾乞怜，正直勇敢的青年们不允许他这样做。当他真的被推上楼梯时，他对那老头儿还有宪兵说，一切都是误会，他可以解释。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推了出去。

他去叫人。教务主任跑上了楼梯。

不许说话，三个宪兵中的一个说 ，一个字都不许说，也不许交头接耳。否则，他会在他们的脑袋上来一下。

欧根哭起来。

他不是唯一一个哭的。越来越多的青年们哭起来。有几个跳起来想反抗的，折腾一番之后又坐下了。这里有五十个拿着节杖的学生，欧根心想，宪兵就只有三个，只要有一个人先动手，其他人就都会跟上。如果他现在动手呢？他可以这么做⋯⋯他就这样坐着想了一会儿，直到十分悲哀地察觉到自己的胆子太小。他抹去眼泪，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直到教务主任回来。他身后跟着由一位蓄了海狗胡子的高个子军官率领的二十个宪兵。

带走，军官命令道，先拘留起来，隔离审问，确认情况，明天移交有关部门！

一个身体瘦弱的青年，跪在军官面前，抱住他的靴子请求宽恕。军官难为情地用手摸着地下室低矮的天花板，上来一个宪兵把青年拖开了。欧根乘机从他的记事本上撕下一页，给父亲写了张小纸条。在被戴上手铐前，他刚好来得及把小纸条揉成一团，握在拳头里。

宪兵的运输车已经等在大街上了。被拘捕的学生一个挨一个地挤坐在车后的长凳上，宪兵们则站在他们身后。欧根碰巧坐在长胡子的演讲者对面，那人看上去神情呆滞。

刚才应该团结起来，奋力冲出去，一个大学生低语。

这是一场误会，演讲者说，他叫科瑟尔里德，来自西里西亚。他肯定是陷入了某种骗局。一个宪兵拿铁制的警棍敲了敲他的肩膀，命令他保持安静。他低声嘟囔着在位置上缩成了一团。

还有谁想试试吗？那个宪兵问道。

没有人敢动弹。车厢的门利落地关上，车子上路了。

苍穹

洪堡半闭着眼睛讲述繁星和河流。他的声音很轻，但整个大厅都听得到。他站在一块巨大的星空布景前，布景上的星星排成了同心圆，那是申克尔为莫扎特的名剧《魔笛》设计的，为了这场报告又被拉了出来。工作人员在星星之间写上了德国科学家的名字：布赫、萨维尼、胡佛兰德、贝塞尔、克拉普罗特，洪堡和高斯。大厅里座无虚席，到处是单片眼镜和厚底双片镜、制服、轻摇的扇子，正中间的那个包厢里有太子和太子妃的身影。高斯坐在第一排。

可惜，心情极好的达盖尔对高斯耳语道，大概还需要好几年的时间，他才能拍出一张真正的照片。虽然曝光的问题迟早都会解决，但是他和同事尼普泽还没有研究出怎样固定碘化银。

高斯对达盖尔嘘了一声。达盖尔耸耸肩膀，不再说了。

黑夜里仰望苍穹的人，洪堡发言了，无法准确想象这个广袤无边的穹窿的尽头。南半球的星天外，麦哲伦云的光雾，并不是无定形的物质，也不是什么古怪的烟雾或者蒸汽，它们由恒星组成，纯粹是因为距离太远，所以看起来像一团光雾。宽两度、长十五度的一小块银河里，含有不下五万颗肉眼可数的星星和大约十万个因光线太弱而无法分辨的星星。如此算来，整个银河系是由约两千万个恒星组成的。但其中的某一颗用肉眼看的话，就只是微微的一线光。天文学家们使用望远镜，能够看到光雾，并从中勉强分辨出三千多颗星星，这也好不到哪里去。于是他就在想，既然有那么多的星星，为什么天空不是一直明亮如昼呢？为什么宇宙之中的黑暗会如此杳无边际呢？他不得不思考一种同明亮完全相悖的原理：在光明之间的黑暗地带，充满了阻隔之物——宇宙空间本身，能够让光线熄灭。大自然的神机妙算，不止一次地得到了印证，每一种人类文明，都是由观察天体运动开始的。

洪堡睁开了眼睛。那些飘浮在漆黑太空的星体中，就有地球。地核是炽热的，它被某种固态物质、某种会飞溅而出的稀薄液体，还有一些有弹性的黏液包裹——这三种物质是生命之源。即便是在地底深处，他也曾发现生物：它们在黑暗中滋生。火山是炽热地核的天然阀门。而地球外层的坚硬石壳，又被两种海洋覆盖：一种是水的海洋，一种是气的海洋。两种海洋之间不停地交换流动，譬如著名的墨西哥湾流把大西洋的海水，带到尼加拉瓜和尤卡坦半岛的河流和湖泊里，然后穿过巴拿马运河，向北流往新大陆的海岸，再自那里流向东南方，前往亚速尔群岛——那里的生态环境跟墨西哥类似，也能找到棕榈树的果实、会飞的鱼，有时甚至能够看到坐在独木舟里的爱斯基摩人。在爱尔兰的海岸线边，经常可以抓到他们。他本人也在平静的大海中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洋流，它沿着智利和秘鲁的边境前行，把冰冷的海水带到北回归线上。洪堡半是自夸半是尴尬地微笑着说，尽管他拼命地恳求，也无法阻止水手们把它称作洪堡洋流。除了洋流之外，气流的作用也类似，太阳辐射到地球表面的热量，随着地球的自转和公转有所增减，热量的变化造成气流，并使气流运动不息，而地壳表面岩层倾斜变化的形貌，又改变了气流的方向。它使得植物的分布并不完全遵循纬度高低的规律，而按照一条一条的等温线。洋流、气流所构成的这一体系，把地球协调成了一个和谐而高效的整体。洪堡停顿了片刻，仿佛是被这些话语触动了。在洞穴里是这样，在海洋深处也是，甚至在大气中，也有植物的身影。植被，是暴露在外默默生长的生命形式，它毫无隐藏，将一切都表露在外。它被地球及周围的环境束缚，但仍旧顽强生长，得以幸存。与植物相反，昆虫、动物和人类都受到妥善的保护，身披铠甲。这些生物体内的温度恒定，能够应对变化不停的环境。看着一头动物，你什么都没法了解，而你一眼就能看穿植物的本质。

他要开始感伤了。达盖尔嘀咕道。

持续不断地把自己的重要器官隐藏起来，生物就是这样，直至出现称得上最为深远的一次跳跃：智慧的闪现。通向智慧的道路，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人类的第二大羞耻，要数奴隶制度。但最大的羞耻，却是号称人类起源于猴子的那种思想。

人类和猴子！达盖尔笑了。

洪堡仰起头，仿佛在认真聆听自己的演讲。如今，人类对宇宙的了解突飞猛进。人类使用望远镜观测宇宙，了解地球的构造，测算其重量和轨道。人类测定光速，考察洋流的走向，探索生命诞生的初始条件。很快人类将解开最后的谜：磁力。探索之路的尽头已远远在望，人类自诞生所面临的一切困难，譬如恐惧、战争和剥削，都将成为过去，为此，整个德国，尤其是今天出席这次会议的科学家们，必须做出最核心最重要的贡献。科学将带来盛世。谁知道科学有一天会不会解决死亡的问题呢？洪堡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向听众深深鞠了一躬。

从巴黎回来之后，掌声中达盖尔小声对高斯说，男爵就不是原来的那个男爵了。他很难集中精神，也开始重复做同样的事情。

高斯问，他真的是因为缺钱才回来的吗？

主要是因为一道谕令，达盖尔答道。国王实在无法容忍自己最有名的子民生活在国外。洪堡总是用各种借口拒绝所有的宫廷信件，但最后一封信里的批示是那样明确，他要想继续抗拒，只有跟德国公开决裂。达盖尔微笑道，不过真的和国家决裂了，老先生就没有后路了。他那万众期待的游记，已经很让人失望了：满满几百页的测量结果，几乎没谈自己的经历——根本没有写到关于冒险的一件事！这很可悲，无疑将减损他身后的荣誉。留下了精彩冒险故事的人，才能够被看成著名的探险家。那个可怜的人，根本就不明白应该怎样写一本书！现在他待在柏林，筹办天文台，手上有上千个项目，让整个市议会都神经紧张。而那些年轻的科学家们，却在暗地嘲笑他。

柏林的情况他不清楚，高斯站起身来，说道，但是在哥廷根，他还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不是蠢蛋的年轻科学家。

就连攀登过世上最高的山这项成就，也都没有了。达盖尔一边说一边跟着高斯往外走。如今，人们发现喜马拉雅山要高得多，这对老先生而言是一记沉重的打击。很多年他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还有，他的印度考察计划也以失败告终，而他至今都未能从那次失败中恢复过来。

在去休息室的路上，高斯撞到了一位小姐，踩了一位先生，擤了两次鼻涕——声音大到同时有好几个军官投来鄙夷的眼神。在这么多人的地方活动，他压根儿就不习惯。达盖尔扶住了他的手肘想帮他，高斯却对他大吼一声，他怎么想起来的！说完，他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说道：盐溶液。

噢，是的。达盖尔附和道。

行了，高斯对达盖尔说，别表现得像个傻子，可以用普通的盐溶液来固定碘化银。

达盖尔猛然停住了。高斯挤过众人，向正站在休息室入口处的洪堡走去。盐溶液？达盖尔在他身后喊，为什么？

解决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化学家，高斯转头回答道，只需要一点头脑就可以了。他迟疑地走进休息室，掌声顿时响起。如果不是洪堡立即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上前，他肯定会逃走的。这间休息室里，有三百多人正在等他。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于高斯而言，完全是一种折磨。一个个脑袋挤到他的面前，一双双手流水般握住他的手，再交给下一位。洪堡用细小的声音对着他的耳朵报着一批毫无意义的名字。他粗粗算了一下，在家里他需要整整一年零七个月，才会碰到这么多人。他想回家。这里有一半男士穿着制服，其中三分之一留了小胡子。在场的只有七分之一是女士，三十岁以下的只占其中的四分之一，只有两个还不算难看，他只想和其中的一个握手，可那位小姐行了个屈膝礼，就马上走开了。一个戴着三十二枚勋章的男人漫不经心地用三根手指和高斯握了握手，高斯机械地鞠躬致礼，太子点点头就走了。

他觉得不舒服，高斯说，他必须上床休息。

他发现自己的毡帽不见了，有人把它拿走了，他不知道这算是礼节还是被人偷了。有个男人过来拍拍他的肩，那神情好像他们认识多年，或许他们真的认识多年。当一个穿制服的人并拢双脚向他行礼，一个身穿礼服戴着眼镜的家伙向他反复强调这是他生命中最伟大的时刻时，他感觉泪水在眼眶里面打转。他想到了他的母亲。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一位瘦弱得脸上像是涂了蜡、站姿极不自然的老先生走进了休息室。他迈着碎步向洪堡走来，猛一看好像腿没有动似的。两人伸出手搭住彼此的肩膀，将头向前俯下几厘米，又各自后退一步。

荣幸之至，洪堡说。

确实如此。老先生应道。

周围的人齐声鼓掌。掌声平息后，他们一起走到高斯面前。

这位，是他亲爱的哥哥，部长先生。洪堡说。

他知道，高斯应道，他们几年前在魏玛相识。

他是普鲁士的教育家，洪堡说，把自己创办的大学献给了德意志，把有效的语言学理论献给了世界。

关于这个世界，部长说，没有人比他弟弟更清楚它的容貌。他的手摸上去冷冰冰的，没有一丁点儿生气，目光呆滞，像是木偶的眼珠。他早就不是教育家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公民和诗人。

诗人？高斯放开那只手时，十分高兴。

每晚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哥哥都会向秘书口授一首十四行诗，洪堡说，他已经坚持了十二年，还会继续坚持下去，直到安息。

那些十四行诗写得好吗？高斯问。

他对此很有自信，部长说，但他现在得走了。

很遗憾，洪堡说。

无论如何，这是个相当奇妙的夜晚，他非常愉快。

兄弟俩伸出双手，重复先前的仪式。然后，部长迈着优雅得体的小步走出了休息室。

真是非常愉快。洪堡重复了一遍哥哥的话。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忧伤起来。

高斯说他想回家。

再等一会儿，洪堡说。这位是宪兵司令沃格特，科学界的人都应该感谢他。他计划给所有柏林的宪兵配备罗盘，这样就可以收集首都地磁场的数据了。宪兵司令身长两米，蓄着海狗似的小胡子，握手时相当用力。还有这位，洪堡接着说道，动物学家马尔扎赫尔，化学家罗特，那位是来自哈勒大学的物理学家韦伯和他的妻子。

幸会，高斯说道，幸会。他快要急哭了。万幸的是，那位年轻的女士脸蛋小巧精致，眼睛乌黑发亮，穿着一身剪裁开放的礼服。高斯盯着她，希望这能让自己心情好起来。

他是个实验物理学家，韦伯说，致力于寻找电磁力的踪迹。它们总试图隐藏起来，他可不准备给它们机会。

他也是这么对待数学的，高斯说。他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位美人。

他知道，韦伯说，实际上他琢磨那本《算术研究》，比阅读《圣经》还要仔细。当然，他并没有仔细研究过《圣经》。

那女人眉目如画，肩膀外露。高斯暗想将嘴唇压在这肩上会是什么感觉。

他就这样遐想着，同时听着来自哈勒的韦伯博士继续讲道，但愿有一天，他能够掌握教授先生这样的智慧，他是指——不是专门从事数学的那种，而是万能的、能解决任何问题的智慧，好让他全力以赴地去探究世界的本质。他有一大堆问题，而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向高斯教授当面提出它们。

高斯说他的时间不多。

确实如此，韦伯回应道，但不管自己表现得多么谦逊，这一点要求他不会妥协的，因为他韦伯不是其他人。

高斯头一次把目光收回来，盯着他看。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脸颊很窄、瞳孔明亮的青年。

他不得不这么做，那些未被发掘的知识要求他如此，韦伯笑着解释道，他研究过波的运动，他的论文广受传播。

高斯问他的年龄。

二十四岁。韦伯的脸红了。

您有个漂亮的妻子。高斯说。

韦伯向高斯道谢。他的妻子向高斯行了个屈膝礼，一点也没有难为情的样子。

您的父母一定很为您感到骄傲吧？

估计是。韦伯答道。

明天下午过来吧，高斯说，只有一个小时，时间到了就必须离开。

一个小时足够了。韦伯说。

高斯点了点头，向门口走去。洪堡喊他再等一会儿，国王马上就到。但高斯说自己不行了，真的累坏了。留着海狗胡子的宪兵司令挡住了他的路，两人都想从右边、左边，再从右边过去，但每一次都相撞，就这样颇为尴尬地折腾了一会儿，才终于各自走开。衣帽间里站着个满脸生疮的人，被大学生们层层围住，正用土气十足的施瓦本方言骂道：自然科学家都是些自作聪明的家伙，囿于形式，远离逻辑，缺少灵魂，其实星星不过是某种物质而已，毫不稀奇！高斯出门跑上了街头。

高斯胃痛。听说大城市有那种马车，伸手一拦就可以让它们载着回家。真的有吗？可他没看见车，只有满街难闻的臭味。在哥廷根他现在早就上床了，虽然他不喜欢看到明娜，连她的声音都不想听，没有什么比她在身边更让他不安的，但他仍习惯性地想她。他揉了揉眼睛，怎么一晃就这么老了呢？走不动路，看不清楚东西，思维也慢到让人受不了的地步。衰老并不令人感到悲伤，反而可笑极了。

他集中精神回想洪堡的马车从帕克霍夫四号前往歌剧院时所经过街道的全部细节。他记不清楚每一个拐弯了，但方向似乎是明确的：斜向左，东北方向。在哥廷根他仰头望一下夜空就全明白了，可在这个下水道一般的城市里，根本就看不见星星。抹杀了星天的苍穹。如果真生活在这里，就会想出这类愚不可及的话来！

每走一步，高斯都会转头张望。他怕强盗，怕狗，怕满是泥巴的水坑。他怕城市这么大，自己永远都走不出去，怕这座迷宫会拖住他，不让他回家。不行，不能陷入任何具体的事物当中去，不能自拔，这个词对他而言绝无可能！一座城市，不过许多房子罢了。不出一百年，就连最小的城市都会比这座城市大，而三百年以后——他皱起眉头，当一个人既紧张又难过，肚子还不舒服时，即便是粗略估算一个呈指数式增长的曲线上某点的数值，也变得不那么容易了——三百年后，大多数城市人口的数量，会比今天德国所有州的总人口还要多。人类跟昆虫没有区别，住在蜂巢里，干些低等的工作，生儿育女，然后死亡。必须火葬，哪儿有那么多的公墓容得下死人。至于排泄物⋯⋯他突然打了个喷嚏，自己是不是又病了。

两小时后，当洪堡回到家时，发现高斯正坐在大安乐椅里面，嘴上叼着烟斗，两只脚搁在一张墨西哥小石桌上。

他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呢？洪堡叫道，大家都在找他呢，甚至做了最坏的猜测。他走之后还有一场豪华的自助餐会！国王相当失望。

没能参加自助餐会，他很遗憾。高斯说。

这样做不好，有很多人都是专程赶来的，他不能这样做！

他喜欢那个叫韦伯的年轻人，高斯说，但是抹杀了星天的苍穹，简直让人发了疯。

洪堡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奥卡姆剃刀原理，高斯说，解释某事所需要的论据数量越少越好。还有，宇宙空间虽然空空如也，其本身却是弯曲的。所有的星星，都围绕着一个十分奇怪的穹窿打转。

又来了，洪堡说，星际地理学。他倒很好奇，您这样的人居然会维护这种古怪学派。

他可不代表什么流派，高斯反驳道，他以前曾决定绝不出版这方面的著作，他不想被人挖苦嘲笑。有太多的人把自己眼中习以为常的现象当作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律。他对着天花板呼出两缕青烟。这一晚真是惊心动魄！他险些找不到回来的路了，为了让那个反应迟钝的门卫放他进来，他把整座宅子里的人都吵醒了。大概再也没有比这更脏的街道了。

他大概是绕远路了吧，洪堡尖刻地说。他敢向他保证，还有更脏的路。这次的会议聚集了那么多重要人物，合作世界级的科研项目易如反掌，他不告而别简直是大错特错！

项目？高斯不屑一顾地回应道。废话、规划、诡话——跟十几个贵族领主、上百个科学院院士闲扯，直到大家谈妥，终于在某个地方竖一个气压计，这不叫科学。

那好，洪堡嚷道，什么叫科学呢？

高斯吸了口烟斗说道，一个人独自坐在书桌前，面对一张白纸，当然也少不了一架望远镜。窗户外面是明朗的夜空，繁星清晰可辨。如果这人在理解繁星之前能够坚持而不放弃，这大概就是科学了。

如果这个人去探险呢？

高斯耸了耸肩，寻找深藏在远方的东西，深入洞穴、火山和矿坑里发现它们，不过是巧合，不算什么重要的事儿。世界并不会因为这样偶然的探险发现而变得更加明晰。

那么，坐在书桌前面的这个人，洪堡说，肯定需要一个对他关怀备至的女人，为他暖脚，给他做饭，生养一群听话的孩子帮他清洁科研仪器。他有将他当孩子宠爱的父母，有一座可以遮风避雨的坚固的房子，还要有一顶永远不会让耳朵疼痛的毡帽。

高斯问他说的是谁。

泛泛而谈罢了，没有特指。洪堡答道。

如他所假设，这个人确实需要他提到的一切，还需要更多。否则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受得了？

身穿睡衣的仆人走了进来。

洪堡问，这是什么习俗，他不能先敲门吗？

仆人递给他一张小纸条，说是刚收到的，一个街上的孩子送过来的，似乎是要紧事。

真是无趣，洪堡说。他从不随便接受某个身份不明的人的夜信。这简直就像科策布在他那些剧本里写的一样！他厌恶地展开小纸条，还真是让人惊奇呢！是一首诗。韵脚差劲透了，里面写了一些关于树木、风和海洋的东西，还有一只猛禽，以及一位中世纪国王。然后诗就断了，显然是找不到韵词了。

仆人请他把小纸条翻过来。

洪堡照做了。

天哪，洪堡轻呼。

高斯坐直了身子。

显然年轻的欧根先生遇到麻烦了。这张纸条是他托人从警察局的监狱里面偷偷送出来的。

高斯纹丝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这可不是件愉快的事，洪堡说。他毕竟是个国家官员。

高斯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帮不上忙。这类事情都有规范的程序。而且普鲁士的司法机关完全值得信任，不会有不公正的情况。只要问心无愧，就什么都不必担心。

高斯只是端详着手上的烟斗。

这可真令人惭愧，洪堡说，让人心里堵得慌，毕竟事关他的客人。

这孩子尽添麻烦，他都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高斯说着把烟斗插到嘴唇之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洪堡走到窗户旁边，俯瞰着漆黑的庭院。

能做点什么吗？

嗯。高斯答道。

这一天可真漫长，洪堡说，他们都很累了。

而且，也都不年轻了。高斯补充道。

洪堡走到门口，向高斯说了声晚安。

高斯说他还没有吸完烟。

洪堡拿起烛台，走出去，把门合上。

高斯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此刻房间里唯一的光亮，来自烟斗的火光。一辆马车发出嘈杂的噪声驶过外面的街道。高斯从嘴里拿出烟斗，放在指间转动。他噘起嘴唇倾听，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门被推开了。

不能这样，洪堡喊道。他咽不下这口气！

没错。高斯说。

没有多少时间了。今晚欧根还在宪兵的看守下，明天一早就会移交秘密警察审问，那时就什么也阻止不了了。如果想把欧根救出来，就得趁现在。

高斯问他知不知道现在有多晚。

洪堡盯着他。

他很多年没在这个时候出门了！要是他没记错，他从来就没有在这个时间出过门。

洪堡感到难以置信，他放下手中的烛台。

好吧，高斯喘着粗气把烟斗搁到一边，站起身来。这肯定会让他病得更厉害的。

可是他的身体看起来十分硬朗。洪堡说道。

够啦，高斯嚷道。一切已经够糟了，他不想再受到侮辱！

幽灵

宪兵队总司令沃格特出门了。他妻子开了门，她穿了件棉睡袍，睡眼惺忪，头发散乱。她告诉他们，招待会结束之后他回来过一趟，但很快又被人叫走了，肯定是抓人去了。快到半夜时，他又回来了一趟，换了便装后又走了。他每周都这样一次，不不，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这恐怕就没办法了。洪堡说道，他躬身行了个礼，转身想走。

他想到一点。高斯说。

洪堡和女主人好奇地看着高斯。

还是有办法的。洪堡没有结过婚，应该不知道他说的是怎么回事。一个女人如果每周都肯让丈夫深夜离家一次，那么，她应该很清楚丈夫去哪儿了，即使丈夫没有告诉过她，她也会想办法知道的。亲爱的女士，如果她愿意，肯定可以帮他们这两个老家伙一个大忙。

她真的什么都不能讲。沃格特夫人含糊地说。

高斯上前一步，拍拍她的手臂，问她为什么要让他们如此为难呢？是不是他和他的朋友看起来像告密者，像那种守不住秘密的人呢？高斯低头朝她笑笑。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

好吧，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她说出去的。

一定。高斯应允。

其实，也不算什么禁忌。夫人说，自他祖母去世之后才开始的。人们猜测她留下了一大笔遗产，但没人知道藏在哪儿了，所以就想尽种种方法寻找。

下楼梯的时候，高斯说，事实又一次证明：女人根本守不住什么秘密。无论什么事情，只要被妻子知道了就会路人皆知。他们能不能在拘留所那儿停一下？他想看看他那个废物儿子。

不可能，洪堡说，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去过那地方。

欧洲的共和领袖，难道连拘留所都不能进吗？

正因为是共和领袖才不能进。洪堡说。他的地位比人们眼见的要脆弱。名声也不总能起到保护作用。在奥里诺科河上辨认方向，要比在这城市里认清形势容易多了。洪堡压低了声音，在拘留所里，宪兵只按犯事时的身份来区分被逮捕者，就这么简单，履历要等到第二天由秘密警察来登记。如果他们能让沃格特马上把年轻人打发回来，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这孩子算是无可救药了，高斯说，他更喜欢那个韦伯。

这事由不得自己挑选。洪堡说道。

或许真的不能吧。直到马车停下，高斯再也没说一句话。

他们穿过一个脏兮兮的院落，走上一道楼梯。途中他们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了两次，等高斯喘过气来。到了四楼，洪堡敲了敲门。一个胡子卷曲、脸色苍白的男人开了门。他穿着绣了金线的衬衫、天鹅绒裤子，还有一双旧拖鞋。

罗伦兹。

过了好几秒钟，洪堡和高斯才明白他是在自我介绍。

洪堡问宪兵司令在不在这儿。

在，罗伦兹先生用结结巴巴的德语回答道，其他人也在。他们要是想进去，必须加入这个圈子。

好吧。高斯说。

圈子不能随便加入，罗伦兹说，不能把这个世界跟冥界混在一起。换句话说，需要花钱。

高斯摇了摇头，但洪堡已经把金币塞到了罗伦兹手里。他优雅地鞠了一躬，侧身让到一旁。

门厅里铺着踩旧了的地毯。一扇半掩的门后面，传出女人的呻吟声。他们走了进去。

房间里只点着一支蜡烛。人们围坐在一张圆桌旁边。呻吟声来自一个看上去十七岁左右的姑娘。她穿件白色睡袍，脸上汗淋淋的，头发粘在额头上。宪兵司令沃格特闭着眼睛坐在姑娘的左边。他旁边是一个秃顶男人、三位半老的妇人和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女士，还有好几位身穿暗色西装的先生。那姑娘把头扭向一边，不住地呻吟。看到这幅光景，洪堡想要退出去，但高斯把他拦住了。罗伦兹搬了两把椅子过来。他们俩迟疑地在桌旁坐下。

好了，罗伦兹说道，现在都互相牵起手来！

宁死都不要。洪堡说。

这不算有多糟糕，高斯说着牵住了罗伦兹的手。要是被赶出去了，他们就没指望了。

不。洪堡坚持道。

不这样做不行。罗伦兹说。

洪堡叹了口气，抓住了高斯的左手，同时抓住自己左边那个女人的手。她差不多有六十岁了，长得像具雕像。洪堡呆住了。

姑娘的头来回摆动，喉咙里发出厉声尖叫。她的睡衣因为身体的扭动已经滑脱了。高斯耸起眉头，盯着姑娘看。姑娘弓着身体，像是马上就要跳起来，她身旁的两个男人按住了她，她的牙齿暴露在外，翻着白眼，不住呻吟，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她看到了所罗门王，她说，但是他说不想过来。另一位快来了。

他再也受不了啦！洪堡说。

其实挺有趣的，高斯说。那小家伙表现得不赖。

那姑娘仍在喊叫，突然她全身战栗，身子后弹，要不是男人们按紧了她，她连人带椅会一起翻倒。渐渐地她安静下来，歪着脑袋，盯着桌面。来了一位，她说，他的叔叔让他来转告，一切都被原谅了。儿子正期盼着母亲。还有她看到了拿破仑·波拿巴，人形的魔鬼，他正被地狱之火焚烧，他不肯为自己犯下的恐怖罪行忏悔。姑娘一边聆听、转述，一边扭动着脑袋，睡衣掉落到露出了胸部，她的皮肤被汗水浸得亮晶晶的。她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哥哥，他说自己是自然死亡的，不需要再去追查什么了。还有另一个人的母亲，她对他十分失望，因为在不远的将来，他所出版的那些作品将不再重要，还有她现在已经一清二楚，他那时只盼着她死去，那样他就自由了，在那个山洞里，他还假装看不见她呢！噢，又请来了个孩子，他希望转告父母，他过得相对而言还不赖，屋子的客厅很大，他可以飞来飞去，只是要小心一点，才不会碰疼自己。现在是一位老太太托她带话，她没有把钱藏起来，因为她压根儿就没有钱。姑娘仍在呻吟，大家的身体都不觉前倾，但没什么了。女孩的喉咙里发出了窒息的声音。然后她抬起头，动作轻松地从那些按住她的男人们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整理好睡衣，满脸迷惑地对着大家微笑。

噢，就这样了吧。高斯说。

桌子那边的沃格特惊恐地看着高斯。他现在才发现他们俩！

他们只想讲一句话。洪堡对沃格特说。他的脸已经没了血色，跟纸一样苍白，表情像戴了面具般僵硬。

真是太了不起了！穿黑衣服的女士说。

阴阳两界的交流，这可真是历史性的时刻！罗伦兹说。话声刚落，在场众人都生气地望向他，他的意大利口音居然不见了，他只好用原先的腔调重复了一遍。那姑娘转过头来四处张望，高斯仔细地观察着她。

沃格特问他们是不是跟踪他了。

可以这样说，洪堡回答。因为有个请求，必须得私下交谈。他向高斯打了个手势，要他留在这房间里，自己则同沃格特一道去了门厅里。

他是因为他的祖母才来这里的，沃格特低声说。谁都不知道她把钱藏哪儿了。他的处境很艰难——他知道，作为一个绅士，就必须偿还债务。因此他现在什么方法都要尝试看看。

洪堡轻声咳嗽了一声。开口之前，他把眼睛闭上了几秒钟，像是要把自己的想法从一片混乱之中整理清楚。有个年轻人，洪堡开口说，就是与他同来的那位天文学家的儿子，他在一次愚蠢透顶的集会上被捕了。现在放他回去的话，还来得及。

沃格特抚弄着自己的小胡子，笑而不语。

这是在为国家效劳，普鲁士与此人合作密切。不惹他生气，符合国家的最高利益。

最高利益。沃格特重复了一遍。

这样做会有人给你颁发勋章。洪堡说。

沃格特斜靠在墙上。对这些人的指控可不是一件小事，这是一次很危险的秘密集会。最开始他们甚至以为是《德意志体操艺术》那个令人讨厌的作者亲自开办的演讲呢。谢天谢地，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次集会的演讲者，只是借了那个作者的名字在全国周游讲演的众多模仿者之一。不过，为了彻底查明此人的身份，他们已经派了专人紧急赶往弗赖堡去确认了。

伪冒身份就是这么令人讨厌！洪堡说，他的两个同事达盖尔和尼普泽正致力于一项发明，成功之后，当局就能把每个人的外貌特征保存起来，彻底根除冒充名人的事情发生。有关这一罪行的危害，他本人再清楚不过了。不久前有个男人在蒂罗尔靠教区的公费支持，吃喝玩乐，混了好几个月时间。这都是因为他声称自己是洪堡，知道怎么找到金子。

不管怎么说，沃格特应道，案子挺严重的，但这并不是说他出不上力。说到这里，他满怀期待地看了一眼洪堡，但肯定不会那么容易。

他只需要去趟拘留所，把那年轻人打发回去就可以了，洪堡说。名字都还没有登记过，没有人会知道。

这样做是有风险的。沃格特说。

风险简直微不足道。

不管是不是微不足道，文明人做事都有来有往。

洪堡向沃格特许诺，事成之后，必定酬谢他。

酬谢可以有不同的方式。

洪堡保证，永远都会把他当成朋友。只要他来找，他都乐意效劳。

效劳，沃格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可以有这样或那样的形式。

洪堡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沃格特一声哀叹，不再说什么了。他们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上帝啊，高斯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边响起。他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这家伙想要拿贿赂！

沃格特的脸刷地就变白了。

他想被人用钱收买嘛，高斯平静地说道，经济上窘迫的年轻人哪，拿黑钱的小家伙。

他反对这种说法，沃格特尖声叫道，他不能容忍这么说他！

洪堡慌忙向高斯打手势。里面的人听到响动，都十分好奇地从房间里出来了。秃顶的男人在和黑衣女人耳语，穿睡衣的女孩踮起脚，目光越过人们的肩膀注视着他们。

他必须讲，高斯继续说道，如果这么污秽不堪，这么不知廉耻，这么贪得无厌，他就应该接受现实。

适可而止吧！沃格特吼了起来。

还远远没完呢。高斯针锋相对。

他明天一早就会派副官过去！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洪堡哀号道，一切只是场误会！

他会把那些副官轰出去的。居然听一只屎壳郎使唤，也只能是些废物了。那帮家伙只配挨踹——踹屁股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沃格特压低了声音问：这是不是表明这位先生拒绝向他赔礼？

那是当然，高斯笑着应道，他倒宁愿被路边的混混一拳打死！

沃格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攥紧了拳头，眼睛死盯着天花板，下巴哆嗦个不停。如果他没有理解错，这位教授先生的儿子会有大麻烦了。教授先生，你还是不要指望能很快见到自己的儿子了。沃格特踉踉跄跄地走向衣架，抓起自己的大衣，拿起帽子就冲了出去。

那是他的帽子啊！秃顶的那个男人喊叫着，也跟着跑了出去。

白来一趟了。高斯的话打破了沉默，他意味深长地望了那个女孩一眼，双手插进裤袋里，离开了房间。

一个可怕的错误，洪堡在楼梯上赶上了高斯，他说，那人并没有开口要钱啊！

哈。高斯摆了摆手。

普鲁士政府的高级官员从不受贿，这样的事还从未发生过。

哈！

要不是真的，就罚他的双手在烈火里炙烤！

高斯笑了起来。

两人走到外面，发现他们的马车已经驶走了。

既然这样，就走路吧，洪堡说，反正也不太远，他走过比这远得多的路。

别说这些了，高斯说，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两个人愤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迈步走起来。

还是因为年龄大了，走了一会儿之后，洪堡说，以前他能够说服每一个人，能够越过层层封锁拿到每一份他想要的通行证，没有谁能阻止他。

高斯不理他。两个人默默地并肩走了一会儿。

好吧，高斯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承认，这件事他做得不高明，他可真是气坏了！

灵媒这种东西真是雕虫小技，洪堡说，通过这种方式，根本没办法接近死者。这种方法不地道、肮脏、粗鄙！他是跟幽灵们一起长大的，他很清楚应该怎样对付它们。

看看这些街灯，高斯说，不久之后就会全部改为烧气的了，那时就不会再有黑夜了。他们两个都在一个二流的时代里变老了。欧根会怎么样呢？

不可能继续上大学了，或许会被关进监狱里，也有可能会被驱逐，流亡国外。

高斯沉默不语。

有时候必须承认，洪堡说，人就根本没有办法帮助别人。他自己也是花了很多年才慢慢接受了自己不能够为邦普兰做任何事的现实。他不能因此整日愁眉苦脸。

他必须把这消息告诉明娜，她十分依恋这个孩子。

要掉落的，只得让它掉落，洪堡说，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也不过是人生旅途中比较严苛的一面而已。

他的人生早已经结束了，高斯说，现在他有一个对自己而言毫无意义的家庭，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儿，一个身陷囹圄的儿子。还有，他的母亲也活不了多久了。过去十五年里，他一直都在测量山脉。说到这里，高斯停下脚步，仰望夜空。最没办法解释的是，此刻他居然感觉如此轻松！

他也没法解释，洪堡说，而且他有同感。

兴许还能做些什么。电磁学、空间几何学。他的头脑已经大不如前，但还没到没用的地步。

他还没去过亚洲呢，洪堡说，不过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他曾问自己，拒绝来自俄国的邀请，究竟是不是个错误。

他现在也需要一个新的合作者。到了这个年龄已经无法独自做事了。他的大儿子在军队，小儿子还年轻，欧根已经完蛋了。不过他很喜欢那个威廉·韦伯！他的妻子也很漂亮，哥廷根将空出一个物理教授的职位。

去俄国不会那么简单，洪堡说，政府会监视他的每一步行动。不过如果他们认为他软弱、没什么主见的话，那他们就错了。上一次，他们阻止了他去印度。但这次他一定要去俄国！

实验物理学，高斯说，新兴事物，他必须认真考虑看看。

运气好的话，洪堡说，他能一直走到中国。

草原

女士们，先生们，死亡究竟是什么呢？从根本上来说，死亡不是生命之火熄灭前的那几秒钟时间，而是那之前的长期衰弱过程，是经年累月不断延伸的衰老。一个人还活着，但他同时也在消失，他的壮举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烟消云散，而他居然认为仍可长存。就是这么回事，亲爱的女士们、先生们，造物主正是这样安排死亡的！

掌声结束后，洪堡已经离开了舞台。一辆马车正等在歌剧院的大门外，把他送到嫂嫂的病榻前。她安静地躺着，看起来没有痛苦，半昏半睡，她只张开过一次眼睛，先是看了一眼洪堡，然后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好像她没有办法分辨这两兄弟。这之后没过一会儿，她就去世了。兄弟俩面对面坐着，洪堡拉着哥哥的手，因为他知道这样做符合人之常情，但这兄弟俩有一阵子居然完全忘掉了当时的情境，坐直了身体，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往事来。

最后，哥哥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一起读狂人阿吉雷故事的那天晚上，他说他决定前往奥里诺科河探险，那个日子已经被记载下来了！

他当然记得，洪堡说，但他不相信后辈会对那个日子感兴趣。他已经开始怀疑那次探险的意义。找到那条运河，并没有给新大陆带来任何福利，它仍像从前一样荒芜，成群的蚊子笼罩在河面上，千百年来都没有区别。在这点上，邦普兰说得很对。不过，至少他的人生没有无聊地度过。

无聊从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哥哥说，他只是不愿意太孤独。

他一直都很孤独，洪堡说，但更害怕无聊的人生。

他曾经很痛苦，哥哥说，因为他没有做成首相，是哈登贝格阻碍了他，本来是由他来担任的！

这世间没有注定的事，洪堡说，人们不过在假装未来是注定的，但时间久了也就信以为真了。其实，很多事情都跟命中注定无缘，为了让它们看起来真像是“命中注定”，人们有时不惜动用暴力去实现。

哥哥身体后仰，注视他良久，然后问道，他们还是当时的小孩吗？

你知道。

一直都知道。

兄弟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洪堡站起身来，他们像往常一样拥抱了彼此。

还会再见吗？

肯定会的，以凡胎肉身，或在天国的光辉之下。

在学院里，将陪同洪堡旅行的动物学家埃伦贝格和矿物学家罗斯正在等他。埃伦贝格又矮又胖，蓄着山羊胡子，罗斯则身高两米多，头发看起来总是湿漉漉的。这两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戴着比瓶底还厚的眼镜。宫廷派他们担任洪堡的助手。三个人一起检查出行的装备：天蓝仪，望远镜和莱顿瓶，一只新买的英国天文钟，它比那只旧的法国钟走得更准一些，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好的磁倾仪，由冈贝亲自制作，以及一个不含铁质的特制帐篷。全部准备妥当之后，洪堡乘马车前往夏洛腾堡宫。

前往他女婿的王国进行探险活动，他愿予以祝福，腓特烈·威廉慢条斯理地说，因为这项功绩，洪堡先生，他将由宫廷大臣正式晋升为枢密顾问，从现在起要称呼他阁下。

洪堡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想悄悄转身抹泪，但他的动作太大了。

怎么了，亚历山大？

没什么，洪堡急忙答道，他的嫂嫂去世了，一想到她，就悲从中来。

他熟悉俄国，国王说，他也了解洪堡的名声。他不希望他的同情心太过泛滥！若每碰到一个不幸的农奴都会忍不住掉泪，泪水会不够用的。

他向沙皇保证过，洪堡像背课文似的回答道，他将考察荒芜的大自然，而不是下层民众的生活状况。这句话他已经给沙皇写过两次，给普鲁士的宫廷官员写过三次了。

家里有两封信，一封是他哥哥寄来的，为他专程前来探望和哀悼表示感谢。无论他们是否再见，现在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他们从小就被灌输了人生需要观众的观点，这让他们相信他们的人生就是整个世界。随着年月的流逝，这个世界越来越小。他们现在才意识到彼此拼命努力的真正动机，并不是为了探索宇宙，只是为了对方。因为你，我想要成为教育部长；因为我，你不得不去攀登最高的山峰，钻进最深的洞穴；因为你，我创办了最好的大学；因为我，你发现了真正的南美洲⋯⋯只有不理解双生这个词真正含义的蠢材，才会对这些行为下竞争的定义，正是因为你，我才必须成为这个国家的导师，也正是因为有我，你才一定要成为世界版图的考察者，其他的任何说法都不搭调。对于如何“搭调”，他们的直觉无人可比。我请求你，弟弟，不要把这封信和我们其他的信件放到一起，不要把它留给未来，即使你对未来已经不抱有任何期待了，也还是一样。

另一封是高斯寄来的。他也捎来了良好的祝愿，还有几个跟磁场测量相关的公式，洪堡一点都看不懂。除此之外，他建议洪堡在旅途中学习俄语。他自己因为很久以前的一个承诺已经开始学了。如果洪堡遇见那个叫普希金的人，请千万要代他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仆人进来报告说一切已经安排妥当，马儿喂过了，仪器也已装好，可以赶在破晓前出发。

俄语果然有用，它成功帮助高斯缓解了回家后的紧张：明娜不停的哭诉和指责，女儿一脸忧愁，还要应付所有关于欧根的问题。尼娜去东普鲁士投奔了她的姐姐，永远离开了哥廷根。在告别之际，她送了高斯一本俄语词典。有那么一阵子，高斯暗问自己，此生他唯一的女人，会不会不是乔安娜，而是尼娜？

高斯变得温和了。近来他甚至可以不带一点厌恶直视明娜了。如果有一天她也不在了，她那消瘦、衰老和哀怨的脸，会让他备感怀念的。

韦伯现在常常给他写信。看样子他马上就要来哥廷根了。物理教授的位置一直空着，高斯的话是有分量的。多么不幸！高斯对女儿说，你长得这么难看，而韦伯又已经有了妻子。

从柏林返回的途中，摇晃的马车让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糟糕感，他开始仔细琢磨颠簸的规律。渐渐地，他成功地想明白了所有振动的共通之处。这个发现显然解决不了他此刻的糟糕感，但他倒是借此搞清了平衡移动原理：系统中每个部分的运动，都会尽量迁就系统整体的情况，以维持其动态平衡。凌晨时分一回到哥廷根，他就把自己在途中写的笔记寄给了韦伯，韦伯写上了一些很聪明的备注，又把笔记寄了回来。几个月内，论文就可以出版了。他应该会因此成为物理学家。

这天下午高斯在城郊的树林里散步了很久。他再也不会迷路了，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个地区，毕竟是他把眼前的一切都标记在了地图上。有时，他觉得自己不仅仅测量了这片土地，更准确些地说，是他创造了这片土地，似乎它是借由他的努力才最终成为现实。从前只有树木、苔藓、石头和草垛的荒地，现在张开了一张由直线、角度和数字编织的网。有人测量过的事物就不再是或者不可能是从前的样子了。高斯边走边想洪堡是不是能够理解这一点。天下起雨来，他避到一棵树下。青草微微颤动着，空气中散发出新鲜泥土的气息。除了这里，高斯哪儿都不想去了。

洪堡的探险推进得并不顺利。他偏偏是在冰雪初融的时候动身的，如果在从前他根本不会犯这种计划上的错误。马车不时陷进泥淖，车轮不断偏离积水的路面，他们不得不再三停下来等候。队伍浩浩荡荡，人数实在太多。他们到达柯尼斯堡的时间，比预定的晚了许多。贝塞尔教授接待了洪堡，他一路上滔滔不绝，带客人们参观了新建的天文台，又展示了国内最壮观的琥珀收藏。

洪堡问贝塞尔之前是否同高斯教授一起工作过。

是的，那是他人生中最光辉耀眼的时期，贝塞尔答道，尽管同高斯合作并不容易。那位数学王子曾在不来梅建议他放弃研究，去做个厨师或者打马蹄铁的工匠。他是这样说的，如果这两项生计对个人智商的要求不是太高的话。那些话很伤人，他很久都没能恢复过来。不过，相比他在圣彼得堡的朋友巴特尔斯，他还算幸运的，巴特尔斯的遭遇比他惨多了。只有满怀同情才能应付那些自负的天才。

在前往蒂尔西特的时候，马车道结冰了，探险队的车辆屡次陷入冰坑当中。俄国边境上，守着一群由沙皇派来为他们做护卫的哥萨克卫兵。

真是多此一举。洪堡说。

相信他，哥萨克卫兵的指挥官对他说，这很有必要。

他曾在没有任何保护的情况下，在荒郊野外生活过好几年。

这里不是荒野，指挥官说，是俄国。

在塔尔图城外，塔尔图大学自然科学院的全部工作人员正和十几个记者一起等待他们。刚一碰面，工作人员就要领着他们去参观大学博物馆里的矿物和植物标本。

荣幸之至，洪堡说，不过他来并不是为了参观博物馆，而是要探索大自然。

那些事情可以暂时交给他去做，罗斯十分热情地说，这正是他此次同行的目的！

当罗斯在城外测量山岭时，市长、大学校长和两个军官领着洪堡穿过一间长得令人难以置信、通风很差的房间，里面摆满了琥珀标本。其中的一块里有只洪堡从没见过的蜘蛛，另一块里，藏着只侧翼部分很漂亮的蝎子，它的样子太独特，恐怕不能叫蝎子，得叫它怪物了。洪堡把那块石头拿近眼前，想看得更清楚些，但他的视力不行了。得把它画下来！洪堡感叹道。

没问题。站在他身后的埃伦贝格说完拿着石头走开了。洪堡本想叫他回来，但又放弃了。他担心给身边的人留下古怪的印象。这之后洪堡没有拿到画好的标本图，甚至再也没有看到那块石头。当他后来向埃伦贝格问起这件事时，对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探险队继续朝着首都的方向前进。俄国皇室派出的一位外交信使骑马走在前头，他们身后是两个哥萨克军官、三名教授，以及圣彼得堡学院的一个像是叫沃洛丁的地质学家。洪堡总是忘记他就在身边，每当他那低沉平稳的声音突然插进谈话时，洪堡都会吓一跳，仿佛这个肤色白得吓人的人将什么古怪的东西留在了洪堡的探险记忆里，却又有意不让他想起来似的，也或许就是这人完美地伪装了自己。在纳尔瓦河畔，他们不得不原地停留了两天等待浮冰流速变慢，因为探险队人数太多，只能依靠大的渡船过河，而大船需要在河面畅通时行驶。他们自然晚到圣彼得堡很多天。

在普鲁士公使的陪同下，洪堡前往皇宫觐见沙皇。沙皇紧紧握住他的手，向他保证，他的来访是整个俄国的荣耀。他向洪堡打听他哥哥的情况，并说自己清楚地记得在维也纳的会议上见过他哥哥。

两位相处得不错？

还不错吧，沙皇说，坦率地讲，他一直都有点怕他哥哥。

每个欧洲国家的大使都为洪堡举办了招待餐会。他多次跟沙皇一家一道用餐；财政部长康克宁伯爵甚至将探险费用增加了一倍。

十分感谢，洪堡说，一想到自己过去辛苦筹钱的时光，还是很伤感。

他不需要伤感，因为现在他享有一切自由。康克宁说着递给洪堡一张纸，这是沙皇亲批的路线图。会有专人保证他的安全，负责在每一处驿站的接待，每个省长都收到了必须负责他的安全的指示。

他真想不明白，洪堡说，他想自由行动，学者只有自由行动才能产生灵感。

除非没有计划好行程，否则不会没有灵感的，康克宁微笑着反驳道，他可以保证，这个计划非常出色。

前往莫斯科之前，洪堡又收到了新的信件。两封来自他的哥哥，寂寞使他喋喋不休，另有一封贝塞尔的长信，还有一张明信片，是正埋头于电磁学实验的高斯寄来的：现在他严肃地对待这项研究，专门修建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门也密不透风，就连建造时使用的钉子也是用不会被磁化的铜制的。

最开始，市议员们以为高斯这样做是疯了。但他烦扰了他们很长时间，向他们介绍修建这座小屋对贸易、国家声誉和经济的好处，当然都是他捏造出来的。最终他们同意了他的要求，在天文台旁修建了这座小屋。高斯现在的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一根长长的铁针上，铁针的周围是为了加强磁场效果而层层缠绕的线圈。即使这样，铁针的运动仍然微弱得无法用肉眼分辨，必须用望远镜对准安装在铁针上方的一面镜子，才能够看到刻度盘上指针的轻微摆动。洪堡猜想得没错：地磁场是流动的，强度呈周期性变化。高斯测量的间隔更短，也更精准，所以测量的结果也更好。况且，洪堡忽视了铁针上方那根承重线的张力，这让高斯感到很高兴，因为这个力是不能忽略的。

接连好几个小时，高斯都在油灯的昏暗光线中观察铁针的摆动。这种摆动连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正如那次同皮拉特尔乘热气球让他理解了什么是空间，现在他也终于能够理解大自然内心的悸动了。不需要爬到山顶上，也不需要在热带雨林里艰难跋涉，只要观察这根铁针，就能够窥见这个星球的内心。在长时间的观察当中，他偶尔也会走神，会想起自己的家人。先想到的是欧根，自他走后，明娜就每况愈下。他的小儿子快中学毕业了，这孩子的智商也不怎么高，大概上不了大学了。他必须适应这些现实，不能高估常人。值得欣慰的是，他现在跟韦伯越来越谈得来。不久前，一个俄罗斯数学家寄给他一篇论文，论文里提出了一个假说：欧几里得的几何不正确——平行线其实会相交。自从高斯回信说这个猜想对他而言并不新鲜之后，俄国人就都把他当成牛皮大王了。一想到别人即将公布他早已经知道的东西并据为己有，高斯就感觉自己的心正被一种陌生的情绪深深刺痛。人到这个年龄，才知道什么是虚荣心。盯着那根铁针、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唯恐破坏那无声的舞蹈的高斯，不时涌出一种错觉，自己是生在黑暗时代的一个魔术师，就像旧日铜版画上描绘的炼金术士一样。这样又有什么不好？他自问道，新时代的科学本来就诞生于巫术，那些东西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道理的。

他小心翼翼地在桌上铺开一张俄国地图，这样的小屋应该也修建在辽阔的西伯利亚平原上，派些值得信赖的人看守，他们要真正懂得爱护仪器，安于寂寞，还能集中精神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坐在望远镜前。洪堡可以组织，或许真能做成这事。高斯认真地思考着，他刚在地图上挑好合适的地点并登记在表格上时，他的小儿子拉开小屋的门，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走了进来。风跟着涌进来，刮跑了表格，吹动了指针。高斯赏了小家伙两个不会很快遗忘的耳光。在他静静等了半个小时之后，指针终于稳定下来。他这才敢动手拆信。他不得不修改计划，洪堡在信里写道，偏离之前的探险路线。因为他们给他规划了一条新的线路，根据目前的形势来判断，这条线路是很不明智的。但他只能在这条线路上进行测量，而且还得注意预算。高斯悲伤地笑了笑，放下信。这是他第一次为洪堡难过。

在莫斯科，考察活动几乎停止了。不能让贵宾就这样启程，市长对洪堡说道，莫斯科的名流们正期待着他的到来。在圣彼得堡做过的事情，在莫斯科没有理由不做。洪堡不得不每晚出席一场宴会，让罗斯和埃伦贝格去郊区采集石样。宴会上觥筹交错，穿着燕尾服的男人们举杯高呼万岁，号手们拿着音调不准的管乐器吹个不停，不时有人殷勤地问他感觉如何，是不是不太舒服。还不错，洪堡望着西沉的落日回答道，只是他对音乐不在行，真的有必要演奏得那么大声吗？

好几周之后，莫斯科人才肯放他们走，探险队继续前往乌拉尔河。不过又有新的陪同人员加入。只是等所有的马车做好出发准备，就又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真让人难以置信！洪堡对埃伦贝格说，他无法忍受，这根本不是科学考察！

总不能事事如意。罗斯插了一句。

没错。埃伦贝格说，又有什么好反对的呢？新加入的都是些值得信赖的聪明人，他们可以帮他处理单凭一己之力很难做到的工作。洪堡气得满脸通红，正准备开口反驳，马车突然出发了，他的回答淹没在滚滚车轮和嘚嘚的马蹄声中。

在下诺夫哥罗德附近，洪堡用六分仪测定了伏尔加河的宽度。他用望远镜观测了半个多小时，不时调整照准仪，喃喃地计算着数据。同行的人都毕恭毕敬地看着。沃洛丁对罗斯说，这像是一次时间旅行，仿佛他们自己也被收录到了历史教科书中。他很激动，觉得都快要掉眼泪了！

洪堡终于测量完毕，转身向众人宣布：这条河的宽度是五千二百四十点七英尺。

那是当然。罗斯如释重负。

更准确的结果，应该是五千二百四十点九英尺。埃伦贝格说。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使用这样陈旧的测量方法，结果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在城里，洪堡的探险队得到了充足的食盐和面包供给，他个人还获赠了一把金钥匙，同时被授予荣誉市民的称号。他听了一个儿童合唱团的演出，盛情难却地参加了十四场政府酒会、二十一场私人宴会，一切应酬结束之后，他们终于搭上一艘巡航舰，顺着伏尔加河逆流而上。在喀山附近，洪堡坚持要进行一次磁场测试。他让人在野地里支起无铁帐篷，请求众人保持安静，独自钻进帐篷里，把磁倾仪固定在一个预先备好的钩子上。因为手抖个不停，他花的时间比平时长，眼睛也被吹得流下泪来。磁倾仪的指针迟疑地摆动起来，勉强平静了几分钟，就又重新摆动了起来。洪堡想到了高斯，他正在距离此地足有地球直径四分之一远的地方，做着同样的事情。那个可怜的家伙，从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想到这里，洪堡突然笑了笑，面带忧伤，为高斯遗憾。罗斯在外面使劲拍打着帐篷，问他测量工作有没有可能快一点。

在前行途中，他们遇到一车由一队手持长矛的骑兵押送的女囚。洪堡让车队停下来，打算跟她们聊聊。

没得商量。罗斯说。

想都不要想。埃伦贝格附和道。他拍拍车厢顶盖，马车继续前行。不过几分钟，车队扬起的滚滚尘灰就吞没了囚车的身影。

在彼尔姆依旧如此。埃伦贝格和罗斯负责搜集石头，洪堡则负责与省长共进晚餐。省长有四个兄弟、八个儿子、五个女儿、二十七个孙子、九个重孙，还有数不清的表兄弟。他们全都过来了，想听洪堡讲讲大海对面的国家的故事。洪堡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还有，他很想回床休息。

第二天一早，洪堡下命令将搜集的样本分开存放。每一种样本必须分成两份，而且必须分开运输。

他们早就把样本分开了。罗斯说。

一直都是分开存放的。埃伦贝格补充道。

稍微有点脑子的研究人员都会这么做。罗斯向洪堡保证。毕竟大家都了解他的一贯做法。

他们到了叶卡捷琳堡。洪堡住在一处商人家里，那商人跟这里所有的男人一样，蓄着大胡子、穿着大长袍、系根腰带。当洪堡深夜从市长组织的宴会归来后，那商人想要跟他共饮一杯，洪堡拒绝了。那人像孩子似的抽泣起来，拍着胸脯，用蹩脚的法语喊，他真惨，真惨，真惨——他想死！

那好吧，洪堡不快地说道，只喝一杯！

那杯伏特加让洪堡难受得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不知道为什么，市政府在他的门外安排了一个哥萨克哨兵，还有两个军官一直躺在他房间的角落里呼呼大睡，怎么也赶不走。

当洪堡终于站起来时，埃伦贝格、罗斯和沃洛丁把他带到一处砂金矿上。矿长奥西波夫正在琢磨怎样解决渗水问题。他把洪堡带到一条快被淹没的坑道里，霉味扑鼻，最深处水已及腰了。洪堡恼怒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了的裤管。

抽水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设备不够啊。奥西波夫面带焦虑地说。

那就去弄更多的设备。洪堡说。

谁出钱呢？奥西波夫问他。

如果水渗得少，洪堡一字一顿地答道，就能采到更多的矿了。

奥西波夫疑惑地看着他。

那样水泵不就等于自己买了自己吗？

奥西波夫终于明白了。他抓住洪堡，把他抱紧在胸前。

车队再次前行的时候，洪堡生病了。他烧得厉害，喉咙也痛，鼻涕流个不停。他感冒了，他说着取出毛毡紧紧地裹在身上。车夫能不能驶慢点，他连一点杉树林都没看见！

真是可惜，罗斯说，俄国的车夫可做不到。他们只学了这种方法，别的不会。

他们再次停下是到了磁峰前。这是一座耸立在威索卡亚－哥拉平原正中央的铁矿山，山体被淡黄色的土壤覆盖，在这里，所有的指南针都失去了方向。洪堡向着山顶爬去，大概是因为感冒的缘故，他感觉比以前困难，有一段路不得不让埃伦贝格搀扶着行进；弯腰捡石头时背更是痛得要命，只好请罗斯代劳。但就连收集工作也是多余的，当地炼铁厂的厂长已经等在山顶上，递过来一小盒精心整理过的铁矿样品。洪堡沙哑着嗓子向他道谢，山顶的风发了狂似的拉扯着他的羊毛围巾。

好啦，罗斯说道，现在就下山？

在炼铁厂里，有个小男孩被带了过来。他叫帕维尔，厂长说，十四岁，脑子有点问题。人虽然傻，却找到了这块石头。男孩把脏手伸出来，张开，手心放着一样东西。

毫无疑问，这是颗钻石。在仔细检查之后，洪堡说道。

巨大的欢呼声在矿上响起，工头们互拍肩膀以示祝贺，矿工们跳起了舞，男声合唱队开始集结欢唱，一连过来好几个小伙子，都给帕维尔送上了友好却结实的耳光。

不错，沃洛丁说，入境才几周，就已经发现了俄国的第一颗钻石。这可真让人见识到大师的水平了！

这不是他发现的。洪堡说。

允许他提点建议，罗斯说道，请他最好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事实有两种，一种浮于表面，另一种则是深层的真相。埃伦贝格说，每个德国人都知道这一点。

让人们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罗斯问道，这个要求过分吗？

几天过后，一位赶路赶得筋疲力尽的骑士，把沙皇亲笔书写的一封感谢信交给了他们。

洪堡的感冒没有好转。他们横穿过蚊虫萦绕的针叶林地带。那里天空辽阔，太阳似乎永不坠落，夜晚已成为一种模糊的记忆了。远处芦苇蔓生的沼泽、低矮密集的灌木和蜿蜒流淌的溪流，全都笼罩在白茫茫的山雾中。洪堡不时地从浅睡中惊醒，每一次他都会察看手边的天文钟，指针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跳过。他感觉天空被细碎的流云和燃烧的艳阳分成了无数小块，其间布满了裂缝。他动动脑袋，那些裂缝就随着他视角的变换而游移。

躲在暗处的埃伦贝格问他，是不是还需要给他再添上一床被子。

他还从来没有一次用过两床被子呢。洪堡答道。但埃伦贝格根本就不在乎他的反应，又递了一床被子给他。虚弱压过了愤懑，他伸手接过被子，将自己更紧地包裹在软软的棉被里。或许只是为了抵抗睡意，他问离托博尔斯克还有多远。

很远。罗斯答道。

也不算太远了，埃伦贝格说，这个国家大得疯狂，询问距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这个概念已经消解在抽象的数学世界里。

这个回答让洪堡觉得有些不礼貌，但他太累了，没办法仔细思考。他突然想到高斯曾跟他讲过绝对长度，一根直线，长到不能再长，延展到无限远，以至于任何两点之间的距离都只是它的一部分。有那么几秒钟，洪堡恍惚觉得这根直线跟自己的人生有点关系，如果他能够弄清楚这种关系的话，一切就会变得清晰明了。答案似乎近在眼前。他想给高斯写封信，却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高斯计算出洪堡的寿命，大概还有三到五年。最近，他又开始研究死亡统计学了。这是国家保险公司委托做的项目，酬金很高，何况从数学的角度来讲也不能说没有意义。他才粗略计算过所有老熟人的预期寿命。如果他可以花一个小时的时间统计一下从天文台门前经过的行人，就能够估算出哪些人会在一年、三年、十年内进棺入土。占星师们应该像他这样做才对！高斯说。

不该低估占星术，韦伯回应道，完备的科学体系当中，应该有占星术的一席之地，这就跟人们现在终于开始使用电力一样。另外，有关死亡概率的那条正态分布曲线丝毫改变不了这个简单的事实：没有人能够预知自己的死期，生死取决于命运。

求他别老是讲那种蠢话了，高斯说，他妻子明娜因为有病在身会先他死去，接下来是他的母亲，然后是他自己。这是死亡统计学得出的结论，事情也会一步一步照此发生。说完，他又通过望远镜专注地盯了一会儿接受器上方反射的刻度盘，指针纹丝不动，没有收到韦伯的回话，脉冲信号可能在中途又意外丢失了。

他们经常这样聊天。韦伯坐在位于市中心的物理学研究室内，面前是另一个备有指针的金属线圈。他们在约好的时间使用感应装置互相传递信号。高斯在多年前和欧根用回光仪做过类似的事情，可惜那孩子记不全经过编码的字母表。韦伯认为他们做的这件事就是一个独特的发明，教授只需要将它公开就可以名利双收。他已经很有名了，高斯听后回答说，实际上也相当富有，何况这个主意太容易实现了，他倒宁可把它让给那些傻瓜们。

韦伯那边没有动静了，高斯站起身，顺手戴上绒帽，打算出门散步。天空阴云密布，看样子是要下雨。

为了等到乔安娜的一个回应，高斯已经数不清自己在这台接收器前等了多少个小时。如果乔安娜就在外面，跟韦伯一样，只是距离更远，位置更缥缈，她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机会跟他取得联系呢？如果死者的灵魂能够被穿睡衣的女孩呼来唤去，它们为什么要拒绝这些一流的仪器呢？高斯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睛有些不对头，天空已经碎成一片一片了。他感觉到雨滴打在了自己身上。或许，逝者不愿再讲话，是因为他们此时正处在一个更真的真实之中，而这里不过是场梦，拖拖拉拉、不够干脆，像个早就被解开了的谜，如果他们想和在世之人交流，就必须再次进入这里的状态，有些逝者乐于尝试，而聪明些的则选择放弃。高斯坐到一块石头上，任雨水从头和肩膀上流下。有一天，死亡将作为一种对非真实的认识降临。那时他就会理解究竟什么是时空，什么是线的本质，什么是数字的本质。或许也有机会理解他为什么总觉得自己是个被发明得不算成功的东西——像是某个真实存在的复制品，被一个没出息的创造者囚禁在奇怪的二流宇宙里。他茫然四顾，一道耀眼的光芒掠过高高的天际，留下一条直线。他面前的路似乎变宽了，城墙消失了，房屋与房屋间耸立着烁烁反光的玻璃巨塔。金属盒子像蚂蚁一样排着队在大街上缓慢移动，空气中充斥着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从微微颤动的大地深处缓缓升起。风带着一股酸味，像是什么被烧焦了。还有某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他不能对它进行计算：那是某种和电相关的振动，只能通过体内轻微的不适感来察觉。高斯俯身向前，但这动作瞬间打消了一切，他惊叫了一声醒过来，然后迅速站起身来走回了天文台。真是老了，在哪里都能睡着。高斯自言自语道。

他坐过那么多的马车，被那么多的马匹载过，见过那么多草木茂盛的平原，那些平原一成不变，见过那么多远方的地平线，那些地平线一成不变⋯⋯这样想着，洪堡觉得自己都不真实了。同行的人都戴了防蚊面具，蚊子却根本不来打扰没戴面具的他。这些蚊子，令他回忆起自己的青年时代和他人生中最有活力的那几个月。

探险队已经过于庞大了，近百名骑兵以相同的速度跟在他们身后，一起穿越沼泽，搜集标本和实地测量这种事，根本连想都不用想了。经过托博尔斯克省时，他们还惹了麻烦，洪堡在伊希姆市跟一群波兰囚犯畅谈，这让警察们很不愉快，之后他还悄悄溜到一处小山丘上，架起了望远镜。才过了几分钟，卫兵就把他团团围住了。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拿一根管子瞄准他们的城市？他的随行人员赶过来给他解了围，然后罗斯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了他：他必须跟护卫队形影不离，现在是什么事啊！

探险队的收获不断增加。每到一处，都有研究人员把仔细标注好的岩石和植物样本交给他们。一位秃顶、戴着圆片眼镜的大胡子教授，送给他们一小团用玻璃瓶盛装的以太，那是他用一种十分复杂的过滤装置，从空气中分离出来的。那个小玻璃瓶重得异乎寻常，必须用两只手才能勉强托起，瓶中的黑暗深而且浓，退后一点也看不清其中的物质。这种物质必须小心存放，它很容易自燃，教授擦着他那被雾气蒙住的镜片对洪堡说，他的整套实验设备就是因此损毁的，现在就只剩这一瓶了。他建议，如果有可能的话，试着往地底深处挖掘。还有，最好不要长时间盯着以太看，会影响心情。

继续向前，圆顶的木屋越来越多，居民的眼睛越来越细，草原越来越宽广辽阔，吉尔吉斯游牧民的帐篷也越来越多。快到边境时，一队哥萨克骑兵策马而来，旗帜飘扬，军号嘹亮。他们在满是苔藓的无人地带驾着马车驰骋了好几分钟，然后一名中国军官迎接了他们。洪堡发表了一番有关日月星辰、东西半球，以及整个人类的讲话。中国军官随后也做了演讲。但没有人做翻译。

洪堡轻声对埃伦贝格说，他的哥哥甚至研究过这种语言。

中国军官微笑着抬起双手。洪堡送给他一匹蓝色织物，中国军官回赠给他一卷羊皮纸。洪堡打开看到上面写有文字，他不安地注视着那些完全看不明白的东方文字。

他们现在必须回去了，埃伦贝格对洪堡耳语道，这已经滥用了沙皇的美意，绝对不可越过边境。

归途中他们经过一座卡尔梅克人的寺庙。这里正在进行某种阴郁的仪式，沃洛丁说，既然路过就一定得见识一下。

一个身穿黄袍的光头寺僧领着他们进去。座座金光闪耀的佛像面含微笑，空气中有焚烧过干草的气息。一个身着红褐色僧服的小个子喇嘛正等候着他们。喇嘛跟寺僧讲中国话，寺僧听过之后，再用结结巴巴的俄语转述给沃洛丁。

他之前已听说，有个无所不知的人，正动身前往这里。

洪堡抗议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因此花费了一生的时间来改变这种状况。他历尽艰辛掌握了一点知识，周游了这个世界，仅此而已。

沃洛丁和寺僧翻译之后，喇嘛微微一笑。他用拳头捶了捶自己的大肚子，说：

大肚能容，都在这里面！

什么意思？洪堡问。

这里面很强壮，很了不起。喇嘛说。

他正是为此而努力的。洪堡应道。

喇嘛用他绵软如孩童的手摸了摸洪堡的胸口，说道：

但是那里实际上空无一物。如果不能理解这个，就会疲于奔波，像风雨一般穿行于世间，让万物都随着自己飘摇，最终却什么都撼动不了。

他认为空无一物是不可能的，洪堡用不容置辩的语气反驳道，他相信大自然的充盈和富足。

大自然已经不可挽救，喇嘛说，它充斥着怀疑的气息。

洪堡茫然地问沃洛丁确定翻译得没错吗。

见鬼！沃洛丁答道，他怎么知道，讲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东西。

喇嘛问洪堡是否能够唤醒他的狗。

他很遗憾，洪堡说，其中的隐喻，他不懂。

沃洛丁转告了寺僧。寺僧说没有什么隐喻，是喇嘛的狗前天死了，他们中肯定有人理解错了意思。喇嘛拿出狗的尸体，请求洪堡运用丰富的科学知识让它复活。

这样的事，他可做不到。洪堡说。

沃洛丁和寺僧在翻译时，喇嘛向洪堡行了个鞠躬礼，说，他知道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但是他仍诚心请求他，因为这只狗对他实在很重要。

他真的做不到。洪堡说，寺庙里弥漫的药草味让他头疼欲裂。不管是人还是动物，他都没有办法把他们从死亡状态中唤醒。

他懂的，喇嘛说，智者真正想说的话，他已经清楚了。

他没有什么言外之意，洪堡喊道，只是做不到！

他明白了，喇嘛说，但他可以请智者喝杯茶水吗？

沃洛丁悄悄告诉洪堡，这一带的人会在茶水里添上已经发酸腐败的黄油。没有喝惯这种油茶的人喝了会很难受。

洪堡感激地拒绝了喇嘛的邀约，说自己受不了茶水的味道。

他明白了，喇嘛说，这句话里的深意他理解了。

可根本没有什么深意呀！洪堡冲着沃洛丁大叫。

他都明白。喇嘛仍这样说。

洪堡忐忑地向喇嘛鞠躬行礼，喇嘛也照做了。然后，他们便重新上路。

快到奥伦堡时，另一支百余人的哥萨克骑兵队加入了他们，以防探险队遭到游牧民族的袭击。十二辆马车上乘坐着五十多名探险队员，还有不下二百人的骑兵护卫队。他们一直以最快的速度向前推进，不管洪堡怎么请求，都没作任何停留。

停下来太危险了。罗斯说。

路很宽敞，适宜急行。埃伦贝格说。

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沃洛丁说。

三个吉尔吉斯苏丹恭候在奥伦堡。他们带了大批随从，前来拜见这个无所不知的人。他可不可以登几座比较小的山啊？洪堡像个孩子似的问道，他对这边的岩石很感兴趣，又很久没有亲自测量过大气压了。

以后再说吧，埃伦贝格答道，现在可得好好吃喝一番！

在重新启程之前的那个晚上，洪堡终于在卧室里进行了一次地磁场测量。第二天早上他背痛得要命，自此开始驼背。罗斯扶他上了马车，当车子经过一队犯人时，洪堡强迫自己不望向窗外。

在阿斯特拉罕附近，洪堡平生第一次坐上了蒸汽轮船。两台汽轮机把难闻的烟气排向空中，艰难而不情愿地推动钢质船身前行。海水中泛起的白色泡沫像是发着微光。他们在一座极小的岛上登岸。腿埋在土里的毒蜘蛛纷纷从沙土里钻出来，洪堡碰碰它们，它们就开始颤抖，却并不逃走。他一脸幸福地画了几张草图。他将在未来的游记里好好写写这件事。

罗斯说撰写游记是委派给他的任务，洪堡不需要自己写。

他想自己写。洪堡说。

他也不想抢，罗斯说，但这是国王的委派。

轮船再次起航，小岛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浓雾包围着他们，天空和海洋已经分辨不出边界，只偶尔会看到一两只长着长长胡须的海狗从水里钻出脑袋，随即又隐没了。洪堡一言不发地站在船头凝望远方。当罗斯说他们该回去了的时候，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回哪里？

先靠岸，罗斯说，然后返回莫斯科，再回柏林。

就这样结束了？洪堡诧异地问道，这就是顶点，最高点了？他再也不能前进了？

这辈子怕是不行了。罗斯说。

然而蒸汽轮船偏离了航道。谁也不曾料到，他们竟会遭遇如此大雾，而船长甚至都没有带航海图，没有人知道陆地在哪个方向。船漫无目的地航行着，雾吞没了一切声响，除了汽轮机的声音。继续这样会遇险的，船长说，燃料不够用了，要是行驶得太远，连上帝也救不了他们。沃洛丁和船长拥抱在一起，随行的很多教授开始喝酒，号啕痛哭的激动情绪在整艘船上蔓延开来。

罗斯跑去船头找洪堡。现在他们需要最伟大的航海家的帮助了。没有他，他们都将死在这片海上。

再也不回去了？洪堡问。

罗斯点了点头。

失踪，洪堡进一步向他确认，在人生的巅峰驶进里海，再也回不去了？

完全正确！罗斯答道。

终于可以与远方融为一体，消失在孩提时代梦想的风景里，就像是走到了一幅画里，离开，永远不回家乡了？

可以这么说。罗斯点点头。

往那边去。洪堡指了指左边，那里的灰色明亮些，有白色的细云覆盖其间。

罗斯找到船长，给他指了相反的方向。半小时后，船靠岸了。

莫斯科为他们举办了他们所参加过的最盛大的舞会。洪堡身着蓝色燕尾服，深受欢迎的他被人们拥到这里，又拥到那里，军官们向他致军礼，夫人们远远对他行屈膝礼，教授们纷纷鞠躬致意，现场渐渐安静下来后，军官格林卡大步向前，为他献上了一首长诗，以莫斯科的大火开始，以歌颂新时代的普罗米修斯结束。掌声持续了不下一刻钟。当洪堡沙哑着喉咙有些胆怯地想谈谈地磁学时，莫斯科大学的校长打断了他，将一根用彼得大帝的头发编成的发辫赠予了洪堡。徒有其表，言之无物，洪堡对埃伦贝格耳语道，一切都跟科学无关。他一定得把这些都告诉高斯，他现在算是感同身受了。

知道您感同身受。高斯在回信中答道。您其实一直都清楚，可怜的朋友，您懂的东西比您以为自己懂的东西多多了。明娜走过来，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请求她别再烦他了，他现在分明是在大声思考。高斯的情绪很激动，光是那个微笑的中国人就够他受了，居然盯着他看了一晚上，这种行为即便在睡梦中也让人无法忍受。除此之外，他又收到了一篇关于空间几何学的论文。寄信人不是别人，而是他们的老朋友马丁·巴特尔斯！许多年之后，他终于还是超越他了。高斯不停絮叨着，他觉得自己其实根本不是在回答明娜的问题，而是和正坐着马车向圣彼得堡方向飞驰的洪堡谈话。万事万物的本质恒久不变，无论我们还是其他人是否了解，又或者无人了解，它们都是一成不变的。这话是什么意思？沙皇停住手，满脸疑惑地问，他正要把圣安娜勋章挂到洪堡的脖子上。他的意思只是，不应该高估一个科学家做出的贡献，洪堡慌忙向沙皇解释，研究人员并不是造物主，甚至连发明家都不算，他们既没有开疆拓土，也没有种植果实，既不播种也不收获。在他身后有越来越多的人懂得更多，也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超越他身后的人，直到一切再度沦落。沙皇皱着眉头什么都没说，把勋章挂在了他的肩膀上，人们高呼万岁，称洪堡男爵实至名归。而台上那位获颁勋章的老人，正试着努力站直身子，不让人们看到他驼背的样子。此前在富丽堂皇的楼梯上时，他发现燕尾服衬衫的纽扣开了，半天没有扣上，只好红着脸请罗斯帮忙，最近他的手指麻木得厉害。此刻他眼前的金色大厅变模糊了，金光闪闪的枝形吊灯发出的光芒仿佛来自别处。每一个人都在鼓掌叫好。一个皮肤黝黑的诗人正用温柔的声音朗诵一首诗。洪堡很想给高斯讲讲那封信，他在启程一年多之后才在圣彼得堡收到的那封皱巴巴脏兮兮的信。邦普兰在信里写道：他的每一天都沉重而缓慢，在这个微缩了的星球上，只有他、他所住的屋子，以及屋子周围的土地是确实存在着的，外面的一切，都属于总统拥有的那个怎么也看不透的世界。他很冷静，不再抱有任何希望，等着那最糟糕的情况变成现实，算是找到了最终的安宁吧。我想你，亲爱的老家伙，我从没遇到过一个像你这样真正喜欢植物的人。罗斯突然推了推洪堡的手，他这才发现餐桌周围坐着的人们都在看他。他站起身来，开始作席间致辞，脑子里却想着高斯。这个邦普兰，教授大概会这样答复他，实在是太倒霉了，不过，我们难道就有资格抱怨吗？确实，食人族没有吃掉您，愚昧的家伙没有打死我。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来得如此容易，是不是让人有点羞愧呢？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必然会发生的：创造我们的那家伙已经对我们感到厌倦了。高斯放下烟斗，把绒帽往后一拉盖住后脑勺，收起那本俄语词典和小开本的普希金诗集，准备在晚饭之前出去散步。他有些背疼，肚子也在疼，耳朵里嗡嗡直响。不过他的身体并不坏，因为别人都死了，而他还活着。他还能在科学上有所发现，虽然不是十分复杂的发现，却都是最必要的，这就足够了。树梢在他头顶摇晃，远方耸立着属于他的那座天文台的圆顶。每个深夜，他都会走近望远镜，倒不是为了再发现什么，而是出于习惯朝着远方那螺旋状星云的方向观察银河的形貌。他会想到洪堡：他真想祝他归途顺利，但实际上旅行者永远都不可能顺利归来，每一次都会变得更虚弱，到最后根本回不来了。也许那时刻都在消逝的以太，真的存在于某处吧。以太，当然存在，坐在马车里的洪堡想，他正带着它呢，在随行的某辆马车里。但他想不起来放在哪里了，有几百个箱子，他搞不清楚了。突然他转向埃伦贝格说，真相！洪堡重复道，正是这宇宙的真相，他要把它们记录下来，写成一部鸿篇巨著，世界的每个真相都包含在这独一无二的书里，一切再现这整个宇宙的真相，不过要剔除谬误、幻象、梦魇和雾霭所造成的迷惑。数据和数字，他有些疑惑地说，或许能够拯救一个人。举例而言，他们这次的探险考察历时二十三周，远行一万四千五百俄里，途径六百五十八个驿站，他思考了片刻，继续说，使用了一万两千二百二十四匹马。这些数字让一路上的混乱变得井井有条。柏林近郊的风景，在洪堡的眼前飞逝。他突然想到，高斯此刻或许正在用望远镜眺望那些可以用简单的公式概括其运行轨迹的天体，他竟一下子弄不清楚：他们中究竟谁走得更远，谁才是一直留在家里的那个。

树木

欧根看着海岸线逐渐远去，点燃了生平第一支烟。这玩意儿味道不怎么样，但大概是可以习惯的。他蓄起了胡子，生平第一次看起来不像是个小孩子。

他被捕后的那个上午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蓄海狗胡子的宪兵司令突然冲进牢房，扇了他两个耳光，打得十分用力，他的下巴都脱臼了。不久之后审讯开始了。一个身穿礼服彬彬有礼的先生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在被捕时的负隅顽抗，已经让他惹上了浑身的麻烦，有这个必要吗？

可他没有反抗！欧根叫道。

他这样说，是不是在谴责普鲁士警方撒谎？秘密警察反问道。

欧根请求同他的父亲取得联系。

秘密警察叹息着问他：他以为他们居然还没有跟高斯先生联系过吗？说完，他侧身向前，小心地揪住欧根的两只耳朵，往桌面上狠磕他的脑袋。

醒过来时，欧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得干干净净的床上，床边是装了栏杆的窗户，那是一间很大的病房。这儿不是那种恐怖的地方，一位年长的护士对他说，只有贵族或者有人说情的人，才会被送到这里来，他应该高兴才是。

傍晚时分，那个彬彬有礼的秘密警察又来了。一切都弄妥当了，欧根将离开这个国家。秘密警察建议欧根去海外。

他不知道，欧根回答道，这里已经很远了。

老实说，这并不是建议。秘密警察摊牌了，这主意不容争辩，如果他清楚自己逃过了哪一劫的话，保准会幸福得放声大哭。

夜晚他的父亲来了。他坐在床沿上问：他怎么忍心让他母亲承受这种打击？

他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些。欧根哭着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想离开。

一切都已经发生了，高斯说着神情黯淡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把钱塞到了儿子的枕头下面。洪堡男爵已经把全部事情都安排妥了。他人很好，就是有些疯疯癫癫的。

他该靠什么生活？欧根问道。

父亲耸了耸肩膀，他有没有考虑过从事土地测量工作？

土地测量，为什么？

各种有关球面的方程，父亲沉思着说，只要懂这些东西，就肯定会有办法。说完他的身体一紧，望着欧根，像是从一场梦魇中醒了过来。无论如何，他肯定办得到的！他抱紧欧根，肩膀顶住他脱臼了的下巴，欧根眼冒金星，疼得都要昏过去了。当他又能看清楚时，父亲已经走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再也见不到父亲了。

三天之后，欧根到达了港口。在等待那艘开往英国的轮船时，他跟三个做生意的旅客聊了起来。那几个家伙为人淳善，脑子却不怎么灵，他们都在为新建的银行工作，闲谈了几句之后，邀请他一起打牌。

欧根赢了。先是赢一点点，然后就越来越多，到最后多到他们认为他是骗子。他不得不赶紧离开。他不过是用了父亲几年前教会他的乔尔丹诺·布鲁诺法，把牌上的点数一一记住了而已。这方法很简单，先将每张牌对应一个人或者一种动物，对应物越荒谬越好，好让它们组成一个故事。经过反复练习，可以把这三十二张牌都记住。那时他一直没有成功过，父亲骂了他一顿就放弃了。现在却轻而易举就办到了。

在另一间酒馆里，欧根喝得有点多了，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闪烁，他觉得全身上下都很疲乏。他想睡觉想得都要疯了，差点没看到那个突然坐在他身边的漂亮女人。因为坐得近，欧根发现那女人其实根本就不年轻，也不算特别漂亮，不过当他向她撒谎，说自己没有带钱时，她却恼怒地问他是不是把她当作那种女人了。为了向她解释清楚自己其实并没有这种想法，欧根把她带到了客栈的房间里。途中他一直都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她，她其实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欧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合不合适。不过，事情后来就变得很简单了，当他在黑暗之中察觉到她的双手正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时，顿时感到既幸福又疲惫，若不是她有办法让他保持清醒，他几乎都要睡着了。年龄与长相此时一点都不重要了。第二天一早，当欧根醒来时，发现那女人拿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钱财，他几乎要气疯了。

他到了英国。到处是陌生人，人人操一口发音古怪的方言，地名标识牌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懂，饭菜的味道也好奇怪。据说伦敦城里住着上百万人，但这只是个数字，他没有办法想象：一百万人口，没有一点意义。在客栈里他收到了洪堡寄来的一封措辞友好的信。洪堡推荐他乘坐一艘蒸汽轮船。欧根遵循了洪堡提出的同蛮夷人士打交道时应小心留意的守则：态度上，必须表现得客气点，好像对他们聊的事情颇感兴趣。既不要否定他们作为本地人的优越感，又不能放弃自己的原则，假如对别人的无知表现出开心的样子来，那就会成为一种蔑视和侮辱。欧根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像他会定居在蛮夷人中间似的！信中对他父亲只字未提。夜里他因为想家和孤独，无法入眠。翌日，他上了一艘洪堡男爵在信中提到的蒸汽轮船。

船上没有多少乘客，蒸汽轮船最近才在海上行驶，对大多数人而言还是新鲜玩意儿。天空阴云密布，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欧根的烟斗熄了，他想重新点上，但海风实在太过猛烈。船长听说欧根多少懂一点数学，便差人把他请进了驾驶室。

是不是对航海有点兴趣呢？

一点兴趣都没有。欧根答道。

过去，船长说，航海对很多人来说是个门槛很高的行当。可今天就算看不见星星，也能航海，现在有精准的仪器了。带上一只哈里森天文钟，每个门外汉都可以环游地球。

这么说，欧根问道，伟大航海家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吗？再不会出现布莱特，也再没有洪堡了？

船长陷入了沉思。欧根暗想为什么人们总是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回答呢。这问题一点都不难啊！船长终于回答道：结束了，那个时代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入夜之后，欧根仍无法入睡。影响他的并不是轰鸣的汽轮机声，而是他有些激动，当然与同室爱尔兰人的鼾声也不是没有一点关系。欧根走上了甲板，洋面上刮起一场龙卷风，海浪狠狠拍击着钢质船身，汽轮机不住哀号。他打算在甲板上勉强站住脚，翻滚而至的浪花一层一层捶打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冲下船。最后，欧根浑身是水地逃回船舱，打断了爱尔兰人的祷告。

他有个大家庭，爱尔兰人用一口蹩脚的法语说，他必须对它负责，他不可以死。父亲是铁石心肠，不懂怎样爱人，母亲死得早，现在上帝终于也要带他走了。

欧根回应说，他的母亲还活着，父亲爱的人挺多，就是不爱他。但他不相信上帝就要来带他走。

第二天早上，海水平静如一汪潭水。船长趴在航海图上喃喃自语，一面使用六分仪观测，一面参考手边的哈里森天文钟。现在，他们已经远远偏离了原定的航道，而且必须添加燃料了。

他们在特内里费岛靠岸。岛上阳光耀眼，有只鹦鹉从新建税务所的阳台上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异乡来客。欧根下了船。男人们发号施令、搬运箱子，衣着简朴的本地女人迈着小步在周围走来走去。有个乞丐向他伸手请求施舍，但他身无分文。搬运的一个笼子被意外撞开，一群怪叫的小猴子顿时炸开来四下逃窜。欧根离开码头，朝着云雾萦绕的山峰走去。他想知道山顶上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可以看得很远，或许山顶的空气会很清新。

路边有块纪念碑，碑上雕刻着山峰，旁边是个围着围巾、拄着拐杖、戴着圆形礼帽的男人。碑文上除了姓名，欧根什么都看不懂。他在旁边的一块岩石上坐下，开始吞云吐雾，端详着纪念碑上的图案。一个披着穗饰披巾、戴毛边帽子的本地人在他身边停步，手指石碑，用西班牙语喊着什么，之后他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天空，再指指地面。一只触须很长的蜈蚣正顺着欧根的裤管往上爬。欧根四下张望，看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植物。这些植物都叫什么名字啊？几乎在他这样想的同时，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谁在乎啊！名字只是名字罢了。

他走到一处修了围墙的花园前，花园敞着门，兰花紧紧依附在树干上，园中百鸟齐鸣，响彻长空。围墙明显是新砌的，墙边有株颇为粗壮的树。树皮有疤，摸上去很粗糙，树枝向上延伸，在顶部开枝散叶，形成了一个灌木丛。欧根有些踌躇地走到树荫下，斜倚着那棵大树打起盹来。他再次睁开眼时，面前站着一个拿着钉耙的男人，见他醒了，便破口大骂起来。欧根息事宁人地笑笑，试探性地问，这棵树一定有些年头了吧？那园丁根本不理他，脚跺着地，用手指着敞开的花园大门。欧根请求他原谅，说自己不过是休息了一小会儿：他很恍惚，有一阵子居然以为自己是另外一个人，或者根本不是人。这地方特别舒适。园丁冲欧根举起钉耙，威胁着要动手。欧根见势不妙，落荒而逃。

轮船一大早就起航了。几小时后，那些岛屿就不见了。连续好几天，海面风平浪静，欧根都觉得船压根儿就没有移动。但他们不停地驶过满帆的帆船，并两次超过其他轮船。某天夜里，欧根相信自己看见了远方的闪光，但是船长建议他别去理会，大海时常制造幻象，仿佛它也像人一样时常做梦。

再往后，巨浪再度来袭。有只羽毛蓬乱的鸟儿从浓雾之中飞出来，叫声凄惨，不一会儿又飞走了。那个爱尔兰人问欧根，靠岸之后，他们是不是也合伙开个店，组建一家小公司。

为什么不呢。欧根爽快地答道。

他有个妹妹，爱尔兰人接着说道，她无牵无挂，人不算漂亮，却烧得一手好菜。

会做饭，欧根说，很好。

他把最后一点烟丝装进了烟斗，走向船头，海风吹得他流出了泪水。他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暮霭中有东西闪现出来，开始是透明的，不怎么真实，但后来渐渐清楚起来。船长笑着回答了他，这一次，既不是海市蜃楼，也不是雷雨闪电，这是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