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托姆在德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他和法国的莫泊桑、俄国的契诃夫是同时代人，也同为举世公认的擅长写中短篇小说的文学大师。

《茵梦湖》是作者的名篇，其优美的笔调，清丽的风格，生动的故事，对人物细腻深刻的心理描写，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尽管施托姆的时代已经久远，但他的作品对今天的读者来说，仍具有很大的现实意义。

本书采撷了作者三则抒情中篇小说，其中除名篇《茵梦湖》外，《木偶戏子保罗》和《林苑一隅》都富有独特韵味，它们均为作者的代表作，我们从中可领略到这位文学大师的整体创作风格；它们也定会给读者带来和以往不同的感受。

译文经典

茵梦湖
Immensee

Theoder Storm
〔德〕施托姆　著
施种　等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茵梦湖：施托姆抒情小说选／（德）施托姆（Theoder, S.）著；施种等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6

（译文经典）

ISBN 978-7-5327-5421-2

Ⅰ．茵…　Ⅱ．①施…　②施…　Ⅲ．①中篇小说–小说集–德国–近代　②短篇小说–小说集–德国–近代　Ⅳ．I516.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39664号

Theoder Storm

IMMENSEE

AUS SÄMTLICHEN WERKEN

茵梦湖——施托姆抒情小说选

〔德〕施托姆　著　施　种等译

责任编辑／裴胜利　装帧设计／张志全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译文出版社出版、发行

网址：www.yiwen.com.cn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www.ewen.cc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安徽新华印刷股份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787×1092　1/32　印张6　插页5　字数86,000

2011年6月第1版　2011年6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1-6,000册

ISBN 978-7-5327-5421-2/I·3157

定价：22.00元

本书中文简体字专有出版权归本社独家所有，非经本社同意不得连载、摘编或复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承印厂联系调换。　T：0551-5859480

译本序

特奥多尔·施托姆（Theodor Storm，1817—1888），全名汉斯·特奥多尔·沃尔特森-施托姆，是我国广大读者熟知的德国作家，他的名篇《茵梦湖》、《木偶戏子保罗》等，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前后就介绍到我国来了。施托姆不仅写小说，也写诗歌，是十九世纪德国著名的中短篇小说家和抒情诗人。一八一七年九月十四日生在德国当时处于丹麦统治下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濒临北海的小城胡苏姆。他的祖辈原务农，父亲是位律师。施托姆念完中学以后，根据父亲的意愿，先后在基尔和柏林攻读法律，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当律师，并开设律师事务所；与此同时，他搜集和整理家乡的民歌、童话和传说等，先后写了一些抒情诗。一八四八年发表第一篇小说《玛尔特和她的钟》，同年他密切注意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地区的人民反抗丹麦统治者的斗争，同时写下了具有强烈的爱国主义思想的诗歌，如《一八四八年复活节》、《一八五〇年秋天》，短篇小说《一片绿叶》等。一八五三年斗争失败后，丹麦统治者取消施托姆的律师资格。于是他不得不远离家乡，流亡外地。先在波茨坦当法院推事，因收入低微，不得不靠卖文和父亲的接济，勉强维持一家的生活。一八五六年起他在海利根施塔特当法官，先后和德国浪漫派诗人艾兴多夫、作家默里克、批判现实主义先驱冯塔纳和小说家海泽等人相识，并跟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直到一八六四年丹麦人从他家乡撤走后，他才从外地回到故乡，担任当地的行政长官和法官，后因该地被并入普鲁士版图，他对此深表不满，遂挂冠而去，于一八八〇年迁往哈德马尔申，一八八八年七月四日在当地逝世。

施托姆在创作的最初阶段，致力于写抒情诗。他的诗歌受到默里克和别的浪漫派诗人的影响，朴素无华，感情真挚，带有民歌色彩，多数具有田园牧歌情调。他的诗作数量虽不算多，但从思想内容看，它们在德国晚期浪漫主义和批判现实主义之间占有一席重要位置。他的第一部诗集于一八五三年出版，其中大多描写静谧和谐的家庭生活，如《安慰》、《合上我的眼睛》等，也有歌颂大自然的，如《海岸》、《越过旷野》等。后来他因流亡他乡，生活有了很大变化，才开始摆脱牧歌式的抒情诗的创作，转而撰写具有社会批判意义的小说。但这类作品大多以爱情、家庭、个人遭遇等为主题。他一生共写了五十多个中短篇，其中像《茵梦湖》、《淹死的人》、《大学时代》、《木偶戏子保罗》等，都是脍炙人口的名篇。

施托姆的小说，反映了自一八四五年革命失败后德意志人民的情绪，并对当时的社会现实表示了不满和抗议。但由于作者受个人出身和小城生活的局限，他的作品囿于恋爱、婚姻、家庭生活等圈子。作品反映的场景比较狭小，感情趋于哀伤。

作者擅长以自然景物烘托气氛，以一草一木一禽一兽寄托感情。作品中时常插有德国北部民歌、民谣，使作品富于诗情画意和浓郁的乡土气息。

作者所采用的写作方法也有其个人特色。回忆、倒叙、框形结构等描写手法，使故事情节紧凑，中心思想突出，善于抓住读者心灵。他的小说在本国受到人们的欢迎，简直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在国外，也受到了许多读者的赞叹，被译成了多种文字。

本集子选自作者五十多个中短篇中的三个中篇，它们以抒情为基调，以爱情为主线，表现了各类人物的恋爱、婚姻、家庭等诸方面生活的情况。有以大团圆收场的，也有以悲剧告终的，表达了故事中人物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

下面就各篇内容和主题思想作一些粗略的介绍，供读者在阅读时参考：

《茵梦湖》写于一八五〇年，它比作者的第一篇小说《玛尔特和她的钟》更受读者的欢迎，作者因此篇一举蜚声文坛。

小说写一对青年男女的爱情悲剧。男主角赖因哈德和女主角伊丽莎白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随着年岁的增长，彼此之间产生了纯洁的爱情。后来赖因哈德负笈他乡，伊丽莎白的母亲贪财爱富，把女儿强嫁给庄主艾里希。数年后男女主角见面时，尽管两人之间的感情并未泯灭，但一方已经出嫁，两人只好听任命运安排，逆来顺受。作品抨击了“父母之命”的包办婚姻，还写出了女主角的淡淡哀愁：

是我母亲的意思，

要我嫁给那庄主；

…………

这儿写出了软弱无力的新兴资产阶级向旧封建势力屈服的实情，同时又是一八四八年德国社会一个侧面的真实写照。

除了《茵梦湖》，《木偶戏子保罗》要算是最受人们欢迎的佳作了。这篇小说初看像个儿童故事，讲两个孩童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及至长大成人，两人之间便萌发了爱情。这故事里还包含了“戏子的悲剧”，在资本主义社会，木偶艺人是没有社会地位的，可以被人误认为窃贼，甚至被下入牢狱。尽管保罗和丽赛之间的爱情经受挫折，但“有情人终成眷属”；戏子滕德雷先生的下场是不幸的，他的艺技不仅没有受到人们的重视，而且他的心血的结晶——木偶卡斯佩尔——和他一起被埋入了坟墓。作者在这里所揭示的是：封建的德意志小公国，是个闭关自守、庸俗社会的实体，它和艺术是格格不入的。作者笔下的那个社会，是个充满矛盾的敌视流浪艺人的机器。

《林苑一隅》则写于一八七四年，是作者晚期作品之一。它集中描写两个人物，即男主角李夏德和女主角弗兰齐斯卡。李夏德年轻时参加过大学生暴动，反对专制，后来被普鲁士政府逮捕下狱，吃了多年官司，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到了中年，他意欲寻求一个世外桃源了却一生，最后找到了那个林苑一隅的“傻瓜窝”作为落脚之点。他中途不期而遇一位神职人员的养女孤儿弗兰齐斯卡。这个神职人员外表道貌岸然，俨然是道德的化身，但内心却是“男盗女娼”，对养女欲行非礼，这些描绘都把男女主角的经历、身份交代清楚了。同是遭到社会唾弃的人，如今会聚在一起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时比较正常，一个主人，一个侍女，相处得比较融洽。后来的发展出乎意料，男主角年近五十，对年仅十七的女孩产生了恋情，甚至想和她结婚。但因年龄悬殊，脾气各异，成了他们结合的最大障碍，他们之间萌发的爱情开始有所进展，后来终于破裂，姑娘投奔了旧日的情人年轻的林务员。人们可能认为弗兰齐斯卡离主人出走是无情无义的，其实一对年轻男女的健康结合才是正常生活的规律，年龄悬殊的婚姻决不是一种幸福。

在德国的文学史上，从蒂克、艾兴多夫到施蒂夫特，都以擅长写景和写孤寂的林苑著称，而到了施托姆，则集前辈之大成，熔情景于一炉，使作品别具一格，与众不同。本书所选的三篇作品在情景的描绘上，有其独到之处，读者在读这些作品时，如身临其境，书中角色的思想感情在这种环境中，更显得逼真和自然。

茵梦湖

老　翁

一位衣冠楚楚的老翁在一个深秋的下午慢慢地沿着大街走来。他仿佛是散完步后回家去似的，因为他的老式搭扣鞋上盖满灰尘，腋下挟着一根金头长藤杖，一双乌黑的眼睛里似乎还残留着逝去的青春，他那满头的白发和这双眼睛极不相称。他双眼安详地望望四周，或眺望一下他面前的那个安卧在暮霭沉沉中的城市。他的外表有点儿像外地人；因为过路人中只有很少几个跟他打招呼，虽然有好些行人情不自禁地要端详他的一双严肃的眼睛。最后他在一所屋顶正面呈人字形的高房子前停下了脚步；他又望了一下城市，然后走进门廊。门铃一响，对着门廊的一扇窗后边的绿窗帘撩开了，窗后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这老翁用手杖向她招呼一下。“还没上灯！”他带着一点儿南方口音说；老妇人重又把窗帘放下。老翁走过宽敞的门廊，然后经过一个大房间，房间里靠墙摆着几个放瓷花瓶的橡木大橱；他又穿过对面那扇门，进入一条小过道，这儿有一道狭窄的楼梯通往后屋的楼房，他慢慢地登上楼梯，打开楼上的一扇房门，走进一个不大宽敞的房间。这儿显得既安适又幽静，书架和书橱差不多掩住了一边的墙，另一边墙上挂着人物画和风景画；一张铺有绿台布的桌子上，凌乱地摊着几册打开了的书本；一只笨重的靠背椅放在桌子前面，椅子上放着一张红色的天鹅绒坐垫。——老翁把帽子和藤杖放在屋角之后，便在椅子上坐下，两手交叉，好像散步回来后借此休息一会儿。他坐着，坐着，天慢慢地暗下来；最终一丝月光洒进玻璃窗，照到挂在墙上的画面上。月光缓缓地向前移动，他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往前。眼下月光移到一张嵌在朴素的黑边镜框里的小照片上。“伊丽莎白！”老翁嘟哝一声；他刚刚说完这几个字，时间蓦地变了：他回到了自己的青年时代。

两小无猜

一会儿，一个小女孩的俊俏身影来到他的面前。这女孩名叫伊丽莎白，年纪约莫五岁；他自己的年龄比她大一倍。她脖子上系一条红绸巾，这就把她的一双栗壳色眼珠衬托得分外美丽。

“赖因哈德！”她叫道，“我们放假了，放假了！今儿整天不上学，明儿也不去。”

赖因哈德灵巧地把腋下挟着的演算板放到门背后，于是两个孩子经过屋子奔进花园，再穿过园门，跑到外边草地上。这意外的假日真是来得太好了。赖因哈德在伊丽莎白的帮助下，已经在这儿用一块块草皮盖起一所小房子，他们打算在夏日傍晚就呆在这儿；可是里面还缺少凳子。现在他马上动手做凳子；钉子、锤子和必需的木料木板都已经准备齐全。这时伊丽莎白便沿着围墙采摘环形的野锦葵种子，放进围裙兜里。她想用野锦葵种子给自己做链子和项圈。赖因哈德虽然敲弯了几枚钉子，但终于把凳子做好了；等到他从屋里回到阳光下面，她已经走得老远，到草地的另一头去了。

“伊丽莎白！”他喊叫道。“伊丽莎白！”他又喊叫了一声，她就来了，她的鬈发在迎风飘拂。“来呀！”他叫道，“现在我们把房子布置好了。你很热，就进屋来吧，我们坐在新凳子上，我给你讲故事。”

两个孩子一起走进屋里，坐在新凳子上。伊丽莎白从围裙兜里拿出一些小环儿，把环子一个个地穿在长线上；赖因哈德开始讲故事：“从前有三个纺纱女人……”

“啊，”伊丽莎白说，“这个故事我背也背得出来了。你不该老是讲同一个故事。”

于是赖因哈德只好撇下三个纺纱女人的故事，另外讲一个被扔进狮子洞里去的可怜人的故事。

“那是在一个夜里，”他说，“你知道吗？洞里非常暗，狮子睡觉了。可是狮子在梦中有时打呵欠，伸出了红红的舌头；那人吓得直打哆嗦，还以为天亮了。蓦地，他的四周有一道亮光，他抬起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位天使，天使向他招招手，随后便径直走进岩石里去了。”

伊丽莎白仔细听着。“一位天使？”她问道，“天使到底有没有翅膀？”

“故事里只是这么说说罢了，”赖因哈德回答道，“其实根本就没有天使。”

“哦，呸，赖因哈德！”她说道，呆呆地瞅着他的脸。可他脸色阴沉沉地望着她，她不觉疑虑重重地问道：“那么人们到底为什么老是这么讲？妈妈和姑妈，还有学校里的人。”

“这个我不知道。”他回答说。

“可是你说说看，”伊丽莎白接着问，“狮子也是没有的吗？”

“狮子，到底有没有？印度那儿就有。崇拜偶像的教士，把狮子套在车子前面，赶车过沙漠。等我长大以后，我自己也要上那儿去。那儿比我们这儿美丽千百倍；那儿压根儿就没有冬天。你也得跟我一块儿去，你到底高兴去吗？”

“嗯，”伊丽莎白回答，“我的妈妈也得一起去，还有你的妈妈也得去。”

“不，”赖因哈德回答说，“她们去那儿，年纪太大了，她们没法一起去。”

“可我不能一个人去呀。”

“你可以去，你那个时候已经是我的老婆了，那个时候别人不能阻止你了。”

“可是我妈会哭的。”

“我们会回来的，”赖因哈德急忙说，“你尽管爽爽快快地说吧，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一块儿去？要不，我就一个人去；那么，我就不再回来了。”

小姑娘一听，几乎要哭起来。“你眼睛别这么恶狠狠的，”她说，“我愿意跟你一块儿去印度。”

赖因哈德心花怒放，抓住了她的一双手，把她拉到草地上。“一起到印度去，一起到印度去！”他唱道，随手拉着伊丽莎白转起圈子来，弄得她脖子上的小红围巾飞舞起来。可是他忽然放开了她，一本正经地说：“这事儿不会成功的，因为你缺少勇气。”

“伊丽莎白！赖因哈德！”有人在花园门口叫唤。“在这儿呐，在这儿呐！”两个孩子同声回答，随后他们手牵着手欢蹦乱跳着回家去了。

在树林里

这两个孩子就这样在一起生活。他常常觉得她太文静，她也常常感到他太暴躁，但是他们并不因此就分手；只要一有空闲，他们差不多总在一起玩，冬日他们呆在母亲狭小的房间里，夏天就在丛林和田野里。有一回，伊丽莎白当着赖因哈德的面，上课时受到地理教师的一顿训斥。赖因哈德很生气，当场拿起石板敲课桌，他想把老师的怒气引到自己身上。但是老师不理他。从此以后，赖因哈德不再认真地听地理课，并写了一首长诗，把自己比作小鹰，把教师比作灰鸦，把伊丽莎白比作白鸽；小鹰发誓，一旦它的翅膀毛长硬，它就要向灰鸦报仇。这位小诗人眼里噙着泪花，非常自豪。他回到家里弄来一本羊皮纸做的小本子，本子里有好多空白页，他准备用来写诗，他在开头的几页上，工整地写下了第一首诗。

这事过后不久，他上另一个学校念书去了，他在那儿跟一些和他同年的男同学交上了朋友，但这并没妨害他跟伊丽莎白继续保持来往。他把自己从前跟伊丽莎白讲过的并且讲过不止一回的故事，挑选出一些她最喜欢的抄在本子上面；他一边抄，一边又常常想在其中加添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内容；然而不知为了什么缘故，这一点他始终没有做到。因而他便按照自己听来的东西，忠实地记录下来，随后把抄好的一页一页，送去给伊丽莎白。于是她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保存在一只放小首饰的抽屉里；有时在傍晚，如果伊丽莎白当着他的面，把抄在本子里的故事念给她的母亲听，那他就极为满意了。

七年过去了。赖因哈德为了进一步深造，不得不离开故乡这个城市。伊丽莎白根本就没想过赖因哈德走后自己该怎样打发日子。一天赖因哈德跟伊丽莎白说，他会一如既往地给她抄故事，附在给自己母亲的信里转给她；她得写回信告诉他，她是不是喜欢这些故事，又喜欢到什么程度。行期渐渐近了。但在出发之前，赖因哈德那个羊皮纸做的本子里又增添了若干首诗歌。这样，新的诗歌渐渐多起来，几乎占了空白页的一半篇幅。虽然伊丽莎白是唤起他写成这个册子中大部分诗歌的动力，但是这对伊丽莎白来说，始终是个未曾解开的秘密。

到了六月的某一天，赖因哈德便要在次日动身离家。这时大家还想痛痛快快地玩上一天。人们组织了一次比较大型的聚餐会，准备在附近的树林里举行。到树林入口处去的最初数小时路，大伙儿都坐了车子去；然后取下车上装了食品的篮子，步行前往。他们首先必须穿过一个松林，那儿又凉又暗，地上铺满细长的松针。大约走了半小时，他们才走出黑幽幽的松林，重又进入一个新鲜的山毛榉树林；这儿全都是亮晃晃的，到处青翠欲滴；时而一道日光穿过许多长叶的枝桠，泻进林间，一只松鼠在他们头上的树桠间跳来蹦去。他们来到一个地方，古老的山毛榉树树冠交织成一个透明的华盖，大伙儿便就地停下来休息。伊丽莎白的母亲打开一只篮子，一位老先生自称伙食管理员。“你们这些小鸟儿都围着我打转！”他大声嚷嚷，“请听好我跟你们讲的话。每人可取两个干白面包当早餐；黄油留在家里没带来，夹面包的东西必须自己找。林子里有的是草莓，也就是说，找到草莓的人，才有东西夹面包。谁要是笨手笨脚，那么只好吃干面包；生活的法则到处都一个样。你们明白我的话吗？”

“明白了！”年轻人大声嚷嚷。

“你们听好，”老人又发话了，“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我们老年人辛苦了一辈子，这已经足够了；我们留在家里，也就是留在大树下张罗，削土豆，生柴火，摆餐桌，到中午十二点，还要煮好鸡蛋，为此，你们必须把找来的草莓分一半给我们，我们拿来做一道甜点心。现在你们快去吧，不论往东还是往西，可要仔仔细细地找啊！”

年轻人扮出各式各样的鬼脸。“站住！”老人大喝一声道，“我想用不着对你们说，凡是找不到草莓的人，不需拿出东西来；可是你们得听好，这种人也休想从我们老年人这儿获得什么东西。这样，你们在这一天里，就得到足够的良好的教育了；要是你们还能找到草莓回来，那你们今天就算很走运了。”

年轻人都赞同老人的这一意见，他们于是就一对对、一双双地跑进林子里去寻找了。

“来呀，伊丽莎白！”赖因哈德大声嚷道，“我知道一块长草莓的地方，你准不会吃干面包。”

伊丽莎白把自己草帽上的绿带子系拢在一起，然后把帽子挂在胳膊上。“走吧，”她说，“篮子已经准备好了。”

接着他们进入林子，越走越深；他们穿过潮湿的不透光线的树荫，这儿万籁俱寂，只有在他们头顶望不见的天空里，响起了老鹰的哇哇叫声；随后又是丛生的荆棘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荆棘长得密密层层，使赖因哈德不得不在前面开道。他在这儿折下一根树枝，在那儿拨开一条藤蔓。他不时听见伊丽莎白在他身后呼喊他的名字，他便转过身子张望。“赖因哈德！”她大声叫道，“等我一下啊，赖因哈德！”他起先看不见她，后来才看到她在稍远地方的矮丛林里拼命挣扎；她那秀美的小脑袋，刚好在凤尾草上晃动。这时他只好往回走，把她从乱草和杂树中领过来，领她来到一块空地上。那儿正好有些蓝色蛾子在孤寂的花丛中飞舞。赖因哈德揩干她那直冒热气的脸上湿润的头发；随后想给她戴上顶草帽，可她怎么也不肯；但他一再请求，她终于答应了。

“但是你说的草莓到底在哪儿呀？”她停下步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问道。

“本来是在这儿的，”他说，“可是癞蛤蟆比我们先来了一步；要不，就是鼬鼠，或者也许是小妖怪捷足先登了。”

“嗯，”伊丽莎白说，“草莓叶子还在呢，不过你别在这儿提起小妖怪。走吧，我还一点儿不感到疲倦，我们再往前找吧。”

他们眼前有一条小溪，小溪对岸又是树林。赖因哈德抱起伊丽莎白，越过小溪。不久，他们便走出浓密的树荫，来到林间空旷的地方。“这儿一定有草莓了，”姑娘说，“有一股甜香的味道。”

他们穿过阳光照耀的地方，仔仔细细地向前寻找；可是一个也没找到。“不，这不过是石楠的香味。”赖因哈德说。

一簇簇覆盆子和一丛丛豆荚长满一地；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气味的松林和矮草，掩住了林间空地。“这儿有点儿偏僻，”伊丽莎白说，“别的人都在哪儿啊？”

赖因哈德不想往回跑。“等一下吧，风是从哪儿吹来的？”他问道，同时向空中举起一只手试试。可是一丝儿风也没有。

“别声张，”伊丽莎白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你向那边喊叫一声吧。”

赖因哈德把手握成圆筒状，捂在嘴上喊叫：“到这儿来吧！”——“到这儿来吧！”那边好像有人接应。

“他们回话了！”伊丽莎白大声喊叫起来，她的双手相拍。

“不，这不是的，这只是回声。”

伊丽莎白抓住赖因哈德的手说：“我害怕！”

“别害怕，”赖因哈德安慰道，“你不必害怕。这儿挺不错呢。你坐在那儿野草中间的荫凉地方吧，让我们休息一会儿，我们马上就会找到其余的人。”

伊丽莎白坐在一株枝叶下垂的山毛榉树下，留心向着四面倾听；赖因哈德则坐在离她几步远的一个树桩上，一声不响地望着她。太阳正在他们的上空照着；眼下正是中午的炎热时刻；一群金光闪亮的小苍蝇，在空中拍动翅膀；四周响起一阵低微的当当声，有时还能听到树林深处啄木鸟笃笃的啄木声和另一类林鸟的鸣叫。

“听啊，”伊丽莎白说，“钟响了。”

“在哪儿？”赖因哈德问。

“在我们背后。你听见吗？现在是中午时分了。”

“这么说，城市就在我们背后；如果我们朝着这个方向笔直走去，我们准会碰到别的人。”

他们便动身回去，不再寻找草莓，因为伊丽莎白走累了。同伴们的笑声终于从树丛间传过来，一会儿他们也看到一幅明晃晃的白布，摊在地上权当餐桌，上边放着一大堆草莓。那位管伙食的老先生的钮扣洞里，挂着一条餐巾，他一边继续在对年轻人说一番大道理，一边起劲地在切一块烤肉。

“落在后面的人来了。”那些年轻人看见赖因哈德和伊丽莎白穿过树丛前来，便这样大声嚷嚷。

“到这儿来吧！”老先生喝道，“把你们手帕里和帽子里的东西统统抖在这儿吧！你们就把找到的东西给我看看！”

“我们肚子饿，口里干！”赖因哈德说。

“要是就这么一点儿，”老人说，一边端起那只装满东西的碗迎向他们，“那么你们也只有瞧瞧的分儿，不许动手了。你们大家早已知道定下的规矩：凡是偷懒的都没有东西夹面包。”不过后来经过大家好言劝说，老人终于答应也分一点儿给他们吃。就餐的时候到了，画眉鸟在杜松林里婉转鸣唱。

那一天就这样消磨过去了。赖因哈德毕竟还是找到了一些可吃的东西，尽管不是草莓，可也是长在林子里的植物。他一回到家里，便在那个旧羊皮本子上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在这儿的山坡旁，

风儿不愿再歌唱，

树枝低垂在空间，

孩子坐在树荫下。

她坐在百里香下，

四周弥漫着芳香；

青蝇嘤嘤地飞翔，

在空中闪烁光亮。

树林里静寂异常，

她慧眼向里窥望；

在她栗色鬈发上，

跳动着丝丝阳光。

杜鹃在远处欢笑，

我心里忽然亮堂：

她有双金色眼睛，

好像林间的女王。

这样，她不仅是一个受他保护的人，也是他生活中蓬勃向上的一切可爱和奇妙东西的特征。

孩子站在路旁

圣诞夜来到了。——赖因哈德和另外几个大学生围坐在市政厅地下室酒吧间的一张旧橡木桌子四周，此刻还是下午。墙上的壁灯已经点亮，因为这儿下面早已黑糊糊的了；室内只有不多几位客人，跑堂们懒洋洋地靠在墙柱上。在这间拱形屋顶的地下室角落里，坐着一名提琴师和一个有着秀丽的吉卜赛人特征的弹八弦琴的姑娘；他们把乐器放在膝盖上，神情漠然地望着前方。

大学生们围坐的那张桌子上，香槟酒的瓶塞嘭的一声已经打开。“喝吧，我的波希米亚小妞！”有个花花公子模样的年轻人说，把斟得满满的一杯酒递给那个姑娘。

“我不喜欢喝。”她说，身子纹丝不动。

“那么唱一首歌吧！”花花公子喝道，把一枚银币扔到她的怀里，姑娘用手指慢慢地梳理一下黑发，提琴师在她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她昂起了头，下巴靠在八弦琴上。“我才不给他弹呢。”她说。

赖因哈德拿着酒杯跳起身来，站到她的面前。

“你要干什么？”她傲慢地问道。

“瞄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跟你有啥相干？”

赖因哈德双眼发亮，朝她的脸蛋端详。“我知道它们在装假！”——她用手掌托住腮帮，仔细打量他。赖因哈德把酒杯举到嘴边。“为你一双漂亮而迷人的眼睛干杯！”他说着便把酒杯端起来就喝。

她笑了，晃了晃脑袋。“给我吧！”她说，她的黑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那一对眼睛，慢慢地喝下了杯中的残酒，然后拨动三和弦，以深沉而激动的声音唱道：

今朝，只有今朝，

我是那么漂亮；

明日，啊，明日，

全都变成黄花！

只有眼下片刻，

你还属于我的；

死亡，啊，死亡，

我将孤独彷徨。

提琴师以迅捷的速度弹到一曲尾声时，有个新酒客加入到这些人中间来了。

“我去找过你，赖因哈德，”他说，“你已经出来了，可圣诞老人给你送来了礼物。”

“圣诞老人？”赖因哈德说，“他是不会到我那里去的。”

“哎哟，是真的呀！你的房间里全是圣诞树和栗色圣诞饼的香味。”

赖因哈德放下酒杯，拿起了帽子。

“你要干吗？”那姑娘问道。

“我马上就回来。”

她双眉紧锁。“你留在这儿吧！”她轻声叫道，并且亲切地瞅着他。

赖因哈德迟疑不决。“我不能不去啊，”他说。

她笑着用脚尖踢踢他。“去吧！”她说，“你这个没有出息的；你们全都没有出息。”在她转过身去时，赖因哈德已经沿着地下室的台阶慢慢地上去了。

外面的街上已经暮霭沉沉，他觉得清新的冬日空气正迎着他灼热的前额扑来。这儿那儿的窗户里，射来圣诞树上燃着的蜡烛的清辉，时而可以听见屋里一阵阵小笛子和白铁皮喇叭的奏鸣声，这中间还夹杂着小孩子欢快的叫闹声。一群群讨饭的孩子，从这家讨到那家，或者爬上台阶栏杆，偷看窗户里他们无法想象的豪华场面。有时，一扇门忽然打开了，一阵唾骂声把这群不速之客从灯烛辉煌的屋前，赶到黑咕隆咚的巷子里去；在某户人家的门廊里，响起了一曲古老的圣诞欢歌，歌声中夹有少女们清脆的嗓音。赖因哈德无心去听这一切，他急匆匆地走了过去，从一条街拐入另一条街。他走到自己的住所时，天色已经漆黑；他跌跌撞撞地跑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一股甜丝丝的香味向他迎面袭来，这使他回想起故乡，从前家里过圣诞节，母亲那间小屋里就有这种香味。他用发抖的手点上灯，桌上有个大包裹，他打开包裹，栗色的圣诞饼从里面掉出来，有几块饼上用糖水涂写着他名字的起首字母；这不可能是别人，一定是伊丽莎白做的。接着他看到一个小包，包里放着几件绣得十分精美的衬衣、手帕和袖罩，再是他母亲和伊丽莎白给他写来的信。赖因哈德先把伊丽莎白的信拆开。她在信内写道：

这种糖做的美丽字母会告诉你是谁做的这些糕点；给你绣袖罩的也是这个人。今年我们这儿的圣诞节将会很冷清；我妈总是在九点半就把纺车搁到屋角里去了；你今年冬天不在这儿，真叫人感到寂寞。你送给我的那只梅花雀，在上个星期天死了；我哭了，伤心极了，其实我平日照料它一直很小心。每天这只鸟总是在下午太阳晒到它笼子上的时候，就会唱起歌来；你知道，每当它唱得起劲时，我妈便在笼子上罩块布头，不让阳光晒着它，让它安静下来。因此现在我们家里更加冷清了，只有你的老朋友艾里希有时来探望我们。从前有一回你跟我说过，他的样子很像他身上穿的那件咖啡色外衣。他每回来到门口，我就会想起你的那句话。这太可笑了；但是你别跟我妈提起，她容易闹脾气。——你猜猜看，我在圣诞节送你妈什么礼物！你猜不到吧？送的就是我自己！艾里希用黑粉笔给我画像，我坐着让他画，已经有三回了，每回要坐整整一个小时。我真不愿意让一个陌生人把我的面孔看得这么仔细。本来我不同意，可我妈一直劝我。她说，这会使好心的韦尔纳太太高兴的。

可你没有信守诺言，赖因哈德。你没有寄童话给我。我常常在你妈面前抱怨你；她老是说，你现在要干的事比以前多，哪有空干这种小孩子的玩意儿。可我不信，其中必有别的原因。”

现在赖因哈德也念了他母亲给他的信，他念完这两封信，将信纸慢慢折拢，放到一边，这时，一种无法抑制的怀乡之情压倒了他。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好一阵；他喃喃呐呐，自言自语，然后含糊不清地哼道：

他几乎迷失了路途，

不知道该怎样摸索；

有个孩子站在路边，

给他指明回家的路！

接着他踱到书桌跟前，取出一点儿钱，重又上街去了。——这时街上比较冷清了，圣诞树上的蜡烛已经熄灭，孩子们的活动已经停止。寒风吹过岑寂的街道，男女老少坐在家里团聚；圣诞夜第二个阶段开始了——

赖因哈德走在市政厅地下室的时候，听见地下室深处传来提琴声和那个弹八弦琴姑娘的唱歌声；这时地下室的门铃丁零零地响了，一个黑影从宽阔的、灯光暗淡的石阶上走上来，这影儿摇摇晃晃，步履踉跄。赖因哈德急忙退到房屋的阴影里，然后急匆匆地走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他走到一家灯火通明的珠宝商铺前，在这家店里买了一个用红珊瑚制成的小十字架，随后顺着原路回住处了。

他在离住处不远，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站在一家大门前，她想把门打开，但是白费力气。“我来帮助你吧？”他说。女孩没有搭腔，但她的手从沉重的门把手上松开。赖因哈德已经把门打开。“不行，”他说，“他们会把你赶出来的；你跟我走吧，我会给你圣诞饼吃。”于是他重又把门拉上，抓住了小女孩的手，这女孩默默无语地跟他到了他的住所。

他刚才离开时并没熄灯。“这些饼你拿去吧，”他说，便把他的全部好吃的东西分一半放进她的围裙里，只是有糖制字母的饼一块也没给。“现在你回家去吧，分一点儿给你妈妈。”女孩抬起头来，怯生生地望着他；她仿佛对这样的好心好意不大习惯似的，也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赖因哈德打开房门，用灯照她下楼，这小女孩便像一只小鸟似地带着圣诞饼飞奔着回家去了。

赖因哈德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把积满灰尘的墨水瓶放到桌上；然后他坐下来写回信，整夜给母亲和伊丽莎白写。剩下来的圣诞饼堆在手边，动也没有动过，可是伊丽莎白为他做的袖罩他早已戴上了。这跟那件白色厚呢上衣显得很不相称，他还这样坐着，直到冬天的太阳升起来照到结满冰花的玻璃窗上；这时，他对面的镜子里映出了一张苍白而严肃的面孔。

回　家

复活节一到，赖因哈德便动身回家去。到家后的第二天一早，他便去找伊丽莎白。他看见那个美丽而窈窕的姑娘满脸堆着笑容上前来时，便说：“你长得高多了！”伊丽莎白飞红了脸，一句话也不说；他向她问好时，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她似乎想把手轻轻缩回去。他心怀疑虑地瞅着她，她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如今他们之间好像有些陌生的感觉。他在家里呆了几天，天天都去看她，但他们之间的陌生感觉依旧存在。每逢他们单独在一起时，谈话往往中断，这使他感到痛苦，他老是担心地提防着什么。为了要在这个假期里面保持友好往来，他开始教伊丽莎白植物学，这门课程他在进大学的最初几个月里曾经起劲地钻研过。伊丽莎白什么都听从他，并且聪明好学。她高兴地应答着赖因哈德。一周里面他们一起出外漫游几次，或去田野，或上灌木林；要是中午他们带了装满花草的绿色采集箱回家，那么几小时以后赖因哈德还会来看她，跟她平分他们一起采集来的标本。

一天下午，他为了上述目的到她房间去，看见伊丽莎白站在窗前把新鲜的料草插在一只他以前在这儿从未看到过的镀金鸟笼上。笼里养着一只金丝雀，雀儿不停地在拍动翅膀，边叫边啄伊丽莎白的手指。从前，赖因哈德送给她的小鸟就是挂在这个地方的。“难道我的那只可怜的梅花雀死后变成金丝雀了不成？”他打趣地问道。

“梅花雀没有养好，”坐在靠背椅里纺纱的母亲说，“金丝雀是您的朋友艾里希今天中午派人从庄上送来给伊丽莎白的。”

“哪个庄子？”

“您不知道吗？”

“怎么知道？”

“艾里希一个月前接管了他爹在茵梦湖畔的第二个庄子。”

“关于这方面，您一字也都没有跟我讲过呀。”

“啊哟，”这位母亲说，“您对自己朋友的事也不问不闻啊！他是一个很可爱的懂道理的年轻人。”

母亲走出屋子去煮咖啡，伊丽莎白背脊对着赖因哈德，仍然忙于给那只鸟笼做小凉棚。“请稍等一下，”她说，“我马上就做好了。”——赖因哈德一反常态，没有答理，于是她便转过身来。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突如其来的苦恼，这个她从来没有见到过。“你有什么不舒服吗，赖因哈德？”她问道，并走到他的身边。

“我吗？”他不假思索地说道，两眼梦幻似地望着她的眼睛。

“你的样子很不开心。”

“伊丽莎白，”他说，“我不喜欢这黄鸟。”

她惊诧地瞅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你真怪啊，”她说。

他拿起她的一双手，她从容地让他握着。不久母亲便回屋来了。

他们喝过咖啡以后，母亲坐到她的纺车边；赖因哈德和伊丽莎白则走到隔壁房里整理他们的标本去了。他们数点了花蕊，又把叶子和花朵小心地摊平，然后把每一种植物各挑两份出来，夹在大开本的书里压干。这个晴朗美丽的下午十分清静；只有隔壁房里响起母亲纺车的咿咿呀呀声。此外，便是赖因哈德不时发出的低沉的声音，那时他正在解释哪些植物属于何种门类，或者纠正伊丽莎白念拉丁语学名时笨拙的发音。

“最近我还是没有找到铃兰。等他们采集来的标本全部归类整理好以后再说。”

赖因哈德从口袋里拿出那本白羊皮纸做的小本子来。“这儿有支铃兰给你吧。”他说着便取出那支半枯干的花来。

伊丽莎白看见本子上那些写满字的纸张，便说：“你又编写童话了吗？”

“这不是童话。”他回答道，便把小本子递过去。

小本子里全是诗歌，每首诗都很短，大多占一页地位。伊丽莎白一页一页翻下去；她似乎只看标题：《她受到老师的训斥》、《他们在林中迷路时》、《复活节故事及其他》、《她初次给我写信》，差不多全是这类题目。赖因哈德以一种审慎的目光偷觑对方，她则只顾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见她那纯洁的脸上堆起一层羞怯的红晕，渐渐地整个脸儿都通红通红了。他想觑她的双眸；可伊丽莎白并没抬起头来，最后她一声不响地把本子放到他的面前。

“别这样就还给我！”他说。

她从白铁皮小匣子里取出一根褐色小树枝。“我把你喜欢的花草都放在里面。”她说，把本子递到他手里。

假期的最后一天终于来到了，眼下是赖因哈德动身的早晨。驿站和伊丽莎白的住所只隔着几条街，伊丽莎白在母亲的同意下送朋友到邮车旁边。他们一出大门，赖因哈德便让她挽住自己的胳膊；他默不作声地和这位苗条的姑娘并肩同行。他们离目的地越近，他心里越觉得有一桩心事必须在长期分手之前说清——这件事将决定他日后生活的所有价值观和幸福感。可是他找不到恰当的话语来表达他的这种心情。他有点儿胆怯，他的步子越走越慢了。

“你这样走到驿站就会晚点，”她说，“圣马利亚教堂的大钟已经敲过十点了。”

可是他并不因此而加快步伐。最后他吞吞吐吐地说：“伊丽莎白，你以后见不到我将有整整两年。……下次我回来，你对我还会像现在这样亲热吗？”

她点点头，友好地望着他的脸，——“我还帮你说过话呢。”她过了一会儿说。

“帮过我吗？你在谁面前有必要帮我说话呢？”

“在我母亲面前。昨晚你走以后，我和妈还谈论你很久，她觉得你没有从前好。”

赖因哈德沉默了片刻，后来便握住她的手，严肃地看着她那天真的眼睛说：“我和从前一样好，你只要深信这一点！你信不信，伊丽莎白？”

“嗯，”她说。他放下她的手，急匆匆地和她走过最后的那条街，分手的时刻越近，他显得越加高兴；她觉得他走得太快了。

“你有什么心事，赖因哈德？”她问道。

“我有一个秘密，一个美丽的秘密！”他说，眼睛闪闪发亮地望着她，“我两年以后回来，你就会知道了。”

这时他们已经到了邮车跟前；车子刚巧要开。赖因哈德又拿起她的手。“再见！”他说，“再见，伊丽莎白！别忘了。”

她摇摇头。“再见！”她说。

赖因哈德一上车，马儿就走了。

车子辚辚地在街角拐弯时，他又一次望着她的倩影，看着她怎样慢慢地走回家去。

一封信

大约两年以后，赖因哈德坐在灯下，面前堆着书籍和纸张。他正在等他的一位同窗好友，准备一起温课。这时有人走上楼来。“进来！”

来的是房东太太。

“您有一封信，韦尔纳先生。”接着她就走了。

自从上次回家以后，赖因哈德没有给伊丽莎白写过信，他也没有收到过她的来信。眼前这封信也不是她写来的；信上是母亲的笔迹。赖因哈德拆开信读起来，不久他便读到下面的这一段：

我亲爱的孩子，在你这样的年龄，外貌几乎年年在改变：因为年轻人总想有所长进。我们这儿有些事情也有了变化；要是我没有把你理解错，那么有件事将会使你感到痛苦。最近三个月里，艾里希向伊丽莎白求过两次婚，都没有获得成功，可昨天他终于得到了她的允诺。她对这桩亲事一直拿不定主意；现在她终于作出了决定；她毕竟年纪还太轻。据说，婚礼不久便要举行，以后她母亲也要住到他们那儿去。

茵梦湖

数年又过去了。在一个暖洋洋的春日下午，有个年轻人在一条向下倾斜的林荫小道上慢慢地走着，他那张晒黑了的脸显得颇为健康，一双严肃的灰眼睛紧张地望着远处，好像在盼望这条单调乏味的小道最后会起变化；然而这变化却始终没有出现。后来他总算看见一辆大车从前面低处慢慢地驶上来。

“喂，老乡，”这个行人向一旁驶来的大车上的农民问道，“到茵梦湖去这样走没错吧？”

“一直往前走。”那人回答道，用手推一推自己的圆帽。

“到那儿究竟还有多远？”

“先生您已经快到了。不消半斗烟工夫，您就到湖边了；那庄园住宅就在湖畔。”

农民驾车过去了，那行人便沿着树下面的路加快步伐往前走去。一刻钟以后，他左手边的树荫突然不见了，那条路转向一个山坡，坡下的百年橡树树梢比山坡高不了多少。越过树梢望去，一片开阔的阳光灿烂的景色豁然在眼前展开。下面深处躺着那个宁静的蓝湛湛的茵梦湖，湖的四周几乎为阳光照耀下的绿林所围绕；只有一处，树木向两边分开，露出深处的景色，从这里一直可以望到天边的青山。湖对面的绿树丛中，掩映着一片白色，似雪片一般，那是花儿正在盛开的果林，树后湖畔的高岸上，矗立着庄主的住宅：粉墙红瓦，分外耀眼。一只鹳鸟从烟囱上飞起，慢慢地在湖面上空盘旋。——

“茵梦湖！”那行人叫道。他这时好像到了这次旅行的目的地；因为他站着不动，视线越过脚下的树梢，一直望着对面的湖岸。庄主住宅的倒影映在湖面上，轻轻地荡漾开来。接着，他忽然又继续朝前走了。

这时，道路几乎陡峭地通向山下，刚才在他脚下的树木，此刻却在他头上遮阳，不过它们同时也把湖景遮住了。有时湖水只在树桠的空隙间闪烁发亮。过了一会儿，路又缓缓地往上去，左右两边的树木消失不见，路边是一些枝繁叶茂的葡萄墩；墩子两边是正在开花的果树，蜜蜂在花丛中飞舞，嗡嗡地叫着。一个身穿咖啡色外衣、相貌堂堂的男子迎着行人走来。快到行人面前时，他便挥动帽子大叫起来：“欢迎，欢迎，赖因哈德兄！欢迎你来茵梦湖庄上作客！”

“你好，艾里希，谢谢你的热烈欢迎！”对方回答。

此刻他们走在一起了，彼此伸手给对方相握。

“那么真的是你啰？”艾里希挨近他的老同学，看看对方严峻的面庞后这样说道。

“当然是我，艾里希，可我也认得你，只是你的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艾里希听了这句话，面露愉快的微笑，这使他那朴实的面庞显得更加生气勃勃了。“是啊，赖因哈德兄，”他说，又伸手和赖因哈德相握，“但我从那个时候起开始交上好运，这你想必知道。”说罢，他搓搓手，欢快地叫道：“这是一件出人意外的事！她从来没有想到过，永远也不会想到的。”

“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吗？”赖因哈德问，“到底对谁来说啊？”

“对伊丽莎白来说。”

“伊丽莎白！你没有对她说过我要来拜访吗？”

“一个字也没透露，赖因哈德兄；她想不到你会来，她妈也不会想到。我完全是偷偷地写信邀请你来的，好让她们出乎意料地高兴。你知道，我总有我的一些秘密打算啊。”

赖因哈德沉思起来；他们越是走近庄子，他的呼吸越加急促。路左边的葡萄园走过了，现在面临的是一片开阔的菜园，几乎一直通到湖边。那只鹳鸟已经歇在这儿，此刻正在菜畦中间大摇大摆地散步。“喂！”艾里希拍手大叫，“这个长脚埃及佬，又在偷我的豌豆了！”鹳鸟慢慢地飞起来，飞到一幢新屋顶上。这新屋位于菜园尽头，墙上缚满桃李的枝条。“这是酿酒场，”艾里希说，“是我两年前才盖的。庄上的房屋是先父新建的，这住宅还是我爷爷手里修建的。我们的产业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增加起来的。”

他们就这样边走边谈，来到了一个大广场，两侧是农庄的用房，后面是庄主的住宅，宅子两翼连着一堵高围墙；墙后可以望到一排排黑沉沉的茂盛的紫杉。这儿那儿还有一株紫丁香树，把开着繁花的枝桠探进庭院来。一些脸孔黝黑、汗流满面地在干活的汉子走过这个大广场，向这两位朋友招呼问好。艾里希向这一个吩咐几句，向那一个问起他们一天的工作情况。——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住宅对面，进入一个又高又凉快的过道。过道尽头，往左拐入一条稍微阴暗的侧廊。艾里希在这儿打开一扇门，他们两人进入一个宽敞的花厅；掩住对面窗户的一簇簇浓密的绿叶，使这个花厅两边洒满绿色的微光；但是窗户之间打开着的两扇高高的蝴蝶门却让春天的阳光泻满一地。人们从蝴蝶门可以眺望花园的景色。园中有个圆形花坛，两边长着挺拔的大树，中间隔着一条笔直的大道，顺着这条路望去，可以望到湖水，再往远处看，可以望到湖对岸的树林。两个朋友进入花厅时，微风向他们迎面送来了阵阵花香。

花园门口的平台上，坐着一位穿着白衣、样子像姑娘的少妇。她站起来上前迎接进园来的人；可是她走到半路又停下步来，仿佛脚下生了根似的。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位陌生客人，他微笑着向她伸过手来。“赖因哈德！”她叫道，“赖因哈德！我的上帝啊，原来是你啊！——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好久不见了。”他说了这半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一听见她的声音，心里便产生一种细微的阵阵的隐痛，他见她站在自己面前，体态依旧那么轻盈柔美，跟几年前在故城向她告别时没有什么两样。

艾里希留在门口，面露喜色。“你瞧，伊丽莎白，”他说，“你决不会想到吧，永远也不会想到吧！”

伊丽莎白以同胞手足般的神情瞅着他。“艾里希，你真好！”她说。

他把她那修长的小手捏在自己手里爱抚。“如今他在我们这儿了，他在我们这儿了，”艾里希说，“我们不会让他马上就走的。他在外地呆得太久了；我们要他再熟悉一下家乡生活，他样子像个外地人，有教养。”

伊丽莎白怯生生地瞥了赖因哈德一眼。“只是因为我们不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他说。

正在这个当口，她的母亲走进门来，胳膊上挂了一个放钥匙的小篮。“韦尔纳先生！”她看见赖因哈德就这样招呼，“哦，真是一位意想不到的友好的客人。”

他们的谈话就这样你问我答地顺利进行下去。两位妇女坐下来做她们的女红。赖因哈德吃着主人家给他准备的饭菜，艾里希点起他的坚固的海泡石烟斗，坐在赖因哈德一边，一面抽烟一面聊天。

下一天，赖因哈德必须随艾里希外出参观田庄、葡萄园、啤酒花园和酿酒场。到处生机勃勃，一片兴旺景象。在田野上和锅炉边干活的人们，脸上都呈现健康和满意的神色。午饭时分，全家人聚在花厅里。一天里面，根据主人的忙闲，决定大伙儿聚在一起的时间和时间的长短。只有晚饭以前和清晨时分，赖因哈德才一个人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工作。几年来他只要有机会，总要搜集在民间流传的短诗和歌谣，现在他就开始整理这些珍品，而且只要有可能，还想在附近一带搜集一些新材料。不论什么时候，伊丽莎白总是显得温柔和友好；她几乎带着一种谦卑的感谢心意来接受艾里希对她的经常关怀。赖因哈德有时不免要回想以前那个活泼的姑娘，如今竟成了一位不怎么文静的妻子了。

他从到达这儿的第二天开始，总喜欢在傍晚时分沿着湖滨散步。那条道路紧靠花园下面。花园尽头有一个向外突出的棱堡。一条长凳安放在几株高大的桦树下：伊丽莎白的母亲把它叫“夕照凳”，因为这儿朝西，每到黄昏，便常常有人坐在这儿观看夕阳西沉。有一天黄昏，赖因哈德在这条路上散步回来，天空突然下起雨来。他躲到湖边的一株菩提树下；但是过了不久，粗重的雨点从树叶中间砸下来，他全身都被淋得湿透了，于是他索性冒着大雨慢慢地循着原路往回走。这时，天几乎暗了；雨点也越来越密。他走近“夕照凳”时，仿佛看见闪着微光的桦树干中有个白衣女子的倩影。这影子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到他走近，能把对方看清时，发现她的脸正好朝着他，她似乎在等待什么人似的。他相信这人就是伊丽莎白。但是等他加快步伐想赶上她，然后和她一起穿过花园回屋里去时，她却慢慢地转过身子，在一条黑魆魆的侧径上消失了。但是他又疑心这女子不是伊丽莎白，可又不好意思向她问起；再说他自己回屋去时也没有进花厅，只是免得看见伊丽莎白最终从园门进来。

是我母亲的意思

几天后的傍晚时分，一家人按照老习惯到时候坐到花厅里去。门敞开着；太阳已经沉到湖对岸的树林后面去了。

这天下午，赖因哈德收到一位住在乡下的友人给他寄来的若干首民歌，在场的人们请他念几首给他们听听；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一会儿后，拿了一卷纸头回来了。这卷东西好像都由一张张写得整洁的纸头卷成的。

大伙儿都在桌边坐下，伊丽莎白坐在赖因哈德旁边。“我们随便拿几首念念吧，”他说，“这些诗我自己还没有完全看过呢。”

伊丽莎白打开这卷纸头。“这里面有歌谱，”她说，“这必须由你来唱，赖因哈德。”

他开头念了几首第罗尔地方的小曲，他一边念，有时还一边低声哼那欢快的旋律。在一旁谛听的人们都产生了愉快的共鸣。“这些美丽的歌曲是什么人作的？”伊丽莎白问道。

“唉咿，”艾里希说，“从歌词里就能听出来；什么裁缝店伙计，什么理发师，全是些好玩的家伙。”

赖因哈德说：“这些歌曲不是炮制出来的；它们土生土长，从空中掉下来，像游丝一样在空中飞来飞去，到处都是，同一个时刻里，总有上千个地方的人同声歌唱着。我们在这些诗歌里，能够找到我们自己的遭遇和痛苦：好像是我们大家一起把它们编成似的。”

他又拿起另一页，念道：“我站在高山之上……”

“这个我知道！”伊丽莎白大声说，“你唱吧，赖因哈德，我帮着你一起唱。”现在他们两人一起唱这支小曲，这曲子有多么神秘，叫人不敢相信，这是人们幻想出来的。伊丽莎白用柔和的女低音和着赖因哈德的男高音合唱。

母亲坐在那儿忙着做女红，艾里希双手叠放在一起，凝神静听。等到这一首唱完，赖因哈德便默不作声地把这一页纸头放到一边去。

在黄昏的岑寂中，湖边传来一群牛铃的叮当声；他们情不自禁地谛听着；他们听见一个男孩的清晰的嗓音在唱道：

我站在高山上，

望着下面的深谷……

赖因哈德微微一笑，说：“你们都听见了吧？这个曲子就是这样从人们的口头上流传下来的呀。”

“这一带地方，常常有人唱这支歌。”伊丽莎白说。

“是啊，”艾里希说，“这是放牛娃卡斯帕尔唱的歌；他正在赶着牛群回家去。”

他们又仔细地听一会儿，直到铃声消失在高处的庄子后面。“这是一些古老的民歌，”赖因哈德说，“它们沉睡在树林深处，只有上帝知道是谁发现它们的。”

他随手抽出新的一页来。

天色更暗了；一抹红色的晚霞，像泡沫那样地抹在湖对岸的林梢上。赖因哈德打开那张纸头，伊丽莎白用手按住纸的一端，她在看上面的歌曲。赖因哈德接着念道：

是我母亲的意思，

要我嫁给那庄主；

从前渴望的事儿，

要我把它忘干净；

我可真是不甘心。

我抱怨我的母亲，

是她误了我终身，

本来的洁白名声，

如今却成了罪证。

我怎么能说得清！

所有欢乐和骄傲，

换得无穷的烦恼。

啊，要是事情能改观，

啊，当个乞儿也情愿，

走遍旷野心也甘！

赖因哈德这样念的时候，感到手里的纸张在微微地颤动；他念完歌词，伊丽莎白把自己的坐椅往后一挪，默不作声地到花园里去了。母亲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艾里希想跟着她过去，可母亲开口说：“伊丽莎白有事去外边。”艾里希这才留下了。

可是外边花园上空和湖面上夜色渐浓，夜蛾呜呜呜地飞过打开着的屋门，涌进屋门来的花草树木的芳香愈来愈浓；水面上响起一片蛙鸣声，窗下有只夜莺在啼唱，另一只在花园深处酬和；明月在树梢窥探。伊丽莎白俊俏的身影已经隐没在枝繁叶茂的幽径中。赖因哈德还向那边张望了一会，接着便卷拢稿纸向在场的人告退。他穿过屋子，来到湖边。

树林静悄悄地耸立着，把它们的黑影远远地投在湖面上。沉闷而朦胧的月色，笼罩在湖心。时而有一阵轻微的飒飒作响的气息，抖动着穿过树丛，但这不是风，这只是夏夜的呼吸。赖因哈德一直沿着湖边走去，他把一块石子掷到水里，这才看见一朵白色的睡莲。他突然产生兴趣要近前去看看，于是他脱下衣服掷在一边，到了水里。湖水很浅，锋利的水草和石块戳痛了他的双脚，他怎么也走不到水深得可以游泳的地方。蓦地他的脚陷了下去，身子下沉，漩涡在他头顶打转，他拼命划动，才浮出水面。他在水面上转了几个圈子，才意识到自己在刚才下水的地方。不久，他又看到那朵睡莲，它孤独地安卧在闪闪发亮的大荷叶中间。他慢慢地向着睡莲游去，有时把胳膊划出水面，顺着胳膊滴下来的水点在月光下闪烁发亮；可是他和那朵睡莲之间的距离仍然那么遥远，他在回头张望的时候，湖岸却在香雾中离他越来越模糊了。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肯罢休，他打起精神，仍旧向着同一方向游去，最后他终于离睡莲那么近了。他凭借月光，能看清那些银白色的花瓣；可是与此同时，他觉得自己仿佛陷在一个网兜里；湖底那些滑腻腻的水草梗浮在水中，缠住他那赤裸的四肢。茫茫一片湖水，黑魆魆地围在他的四周。他听见一条鱼在自己背后跳动，他不识这里的水土，心里忽然毛骨悚然了；于是他竭尽全力，拼命挣断缠住他的水草；他屏住一口气，急忙游回湖岸。他到了岸上，再回头张望，只见睡莲仍然安卧在黑沉沉的湖心，它像刚才那样，依然那么遥远，那么孤独。他穿上衣服，慢慢地走回去。当他走出园子进入花厅时，发现艾里希和伊丽莎白的母亲正在收拾行装，他们第二天因事要离家出门去作一次小小的旅行。

“这么深夜您到底在哪儿？”母亲向他高声叫道。

“我吗？”他回答说，“我想去探望睡莲，可没有如愿以偿。”

“这又一回叫人不明白！”艾里希说，“天哪，你找睡莲到底要干什么？”

“从前我跟睡莲认识，”赖因哈德说，“不过，这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伊丽莎白

次日下午，赖因哈德和伊丽莎白到湖对岸去散步，时而穿过树林，时而走在突出在湖边的高处。艾里希嘱咐过伊丽莎白，他和母亲离家外出的时候，要她带领赖因哈德去附近一带观赏最美丽的景色，尤其是从湖对岸眺望这个庄子本身的景色。他们两人现在从一个景点走到另一个景点。后来伊丽莎白走累了，便在枝桠低垂的树荫里坐下来休息，赖因哈德则靠在一株树干上，站在她的对面；他听见杜鹃在树林深处啼鸣，他忽然想起这些情景从前都有过。他面露微笑，异样地端详她。“我们一起去寻找草莓好不好？”他问道。

“现在不是草莓成熟的季节。”她说。

“可成熟的季节快到了。”

伊丽莎白一声不响地摇摇头；接着站了起来，两人又继续往前走。她这样在他身边往前走的时候，他的目光一再转向她；因为她走路的姿势很美，仿佛是衣裙拖着她向前似的。他常常情不自禁地落在她身后一步，以便从后面看清她的整个身影。这样，他们走到了一个草木丛生的空旷所在，从这儿可以望到远处，望到田野的那一头。赖因哈德弯下腰去，从地上的野草中间采了一些花卉。他又抬起头，露出一脸极其痛苦的神情。“你认得这种花儿吗？”他问。

她心里带着疑问，望他一眼。“这是石楠花。我在树林里经常采得到。”

“我家里有个旧本子，”他说，“我以前经常在上面写下各式各样的诗歌；不过，我久已不写了。本子里面也夹着一朵石楠花。但只是一朵枯萎了的石楠花。你知道，那朵花是谁送我的吗？”

她一声不响地点点头；可是她垂下眼皮，凝神注视他手里的石楠。他们就这样站了好一阵。当她抬眼望他时，他见她的眼里噙满泪水。

“伊丽莎白，”他说，“我们的青春就在那边的青山后面。如今它在什么地方呢？”

他们没有接着往下讲；他们肩并着肩默默地走到下面的湖岸边。空气闷热，乌云从西边上空推来。伊丽莎白说：“快要下雷阵雨了。”便加快步子走去。赖因哈德点点头，一声不吭，两人沿着湖畔匆匆走去，一直走到他们停着小船的地方。

渡湖的时候，伊丽莎白手扶船舷，赖因哈德一边划桨，一边瞅着她；可她把目光从他身边掠过，望到远处。他低下眼皮，目光停留在她的手上。这只苍白的手却向他泄露她脸上不曾向他表露出来的感情。他在这手上看出了她那种隐痛的微痕，女人的纤手夜间放在伤痛的心口上的时候，常常会出现这种印痕。——伊丽莎白感到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手上，便慢慢地把手从船舷滑进水里。

他们到庄上的时候，看见宅前停着一架磨剪刀的小车；一个长着黑鬈发的男子，双脚不停地踩动磨轮，齿间哼着吉卜赛人咿咿呀呀的曲子，同时一只拴在车上的狗儿，躺在一边直喘气。门廊上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姑娘，她有一张憔悴而秀美的脸蛋，伸手向伊丽莎白乞讨。

赖因哈德把手伸进口袋，可伊丽莎白抢在他的前面，匆匆忙忙地把钱袋里所有的钱一股脑儿抖进女乞丐的手掌里。接着她急忙地转过身去，赖因哈德听见她一路呜咽着走上楼去。

他想拦住她，可是他想了一下，便在楼梯上站停了。那个姑娘手里拿着刚才乞讨到的钱，仍然站在门廊边发愣。“你还要什么？”赖因哈德问道。

姑娘吃了一惊。“我不再要什么了。”她说，接着回头瞧他，她以惶惑的目光，呆呆地望了他一会，然后慢步向门口走去。他呼叫一个名字，可她没有听见；她耷拉着脑袋，两臂交叉地放在胸前穿过院子走去。

死，啊死，

我该孤独地离开人世！

一首古老的歌曲在他耳中咆哮，他的呼吸简直停止了；但只有一会儿工夫，随后他转过身子，走到楼上他的房间里。

他想坐下来工作，可一直心神不定。他勉强干了一个钟点，没有用，还是心神不定，便下楼到客堂里去。那儿阒无一人，只有昏暗而阴凉的绿荫。伊丽莎白的缝纫桌上放着一条红带子，这带子她下午还拴在脖子上。他把带子拿在手里，心里非常痛苦，他重把带子放下，心里还是没有平静下来。他下楼踱到湖边，解开船缆；他划起桨来，沿着刚才偕同伊丽莎白经过的路线再划一遍。等到回屋的时候，天已经乌黑了；他在院里碰到正欲把驾车的马赶去放牧的车夫；那两个出门去的人正好回来了，他走进门廊时，便听见艾里希在花厅里来回踱步的声音。他没进去找艾里希。他在过道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蹑手蹑脚地上楼去，回进他的房间。他坐在窗边的一张靠背椅上，极力做出一种姿势，好像他在这儿正在谛听下面紫杉篱笆间夜莺的啼鸣；然而他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心跳声。楼下屋里万籁俱寂，黑夜缓缓地逝去，他全没有感觉到。——他就这样枯坐了几个小时。最后他站起身来。探身到打开着的窗外。夜露在树叶间滴答作声，夜莺已经不再啼鸣，夜空的暗蓝色为东方缓缓升起的一片淡黄色微光所掠走；凉风轻拂，安抚着赖因哈德滚烫的前额；第一只云雀欢叫着蹿上天空。——赖因哈德忽然转身走到桌前，在桌上摸支铅笔，摸到以后，便坐下身来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行字。写完，留下字条，拿起帽子和手杖，小心翼翼地开了门。下楼来到过道上。这时屋子的四周角落里还隐留着曙光；那只大家猫在草席上伸伸懒腰。他无意识地举手向猫伸去，猫便在他的手边弓起背脊。枝头麻雀已在外边园里啁啾低语，它们似乎告诉人们黑夜已经逝去。他听见楼上有扇门咿呀一声开了，有人走下楼来，他抬头一看，伊丽莎白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她用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嘴唇动了一下，可是他什么也没听见。“你不会再来了，”她终于说出了这一句，“我明白，别哄我，你永远也不会再来了。”

“永远不，”他说。他垂下那只手，什么也不说。他从过道上走向门口，又一次回过身来。她仍然站在原处未动，眼光失神地望着他。他上前一步，向她伸去手臂。接着便突然扭转身子出门去了。屋外，万物都安卧在清新的曙光里，挂在蛛网上的露珠，在最早的阳光里闪烁。他不再回头张望，急步往前走去，寂静的庄子在他身后慢慢地消失，他眼前展开了一个广袤的世界。

老　翁

月光不再洒进玻璃窗，现在屋里完全黑洞洞的了。可是老翁仍然交叠双手，一直坐在靠背椅上，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在他四周的这片黑夜渐渐变成了一个幽暗的大湖，黑黝黝的水波不停地向前翻滚，越滚越深，越滚越远，最后一个浪头滚到了遥远的地方，老翁的眼睛几乎没法看到。在这片水波上，有一朵白色的睡莲，它孤独地漂浮在硕大的莲叶中间。

房门打开了，一道明亮的光线照进房间。“您来得正是时候，布里吉特，”老翁说，“把灯放在桌上就行了。”

随后他把椅子也挪到桌前，在摊开的许多本书中拿起一本，又专心致志地埋首于年轻时代下过苦功的专业里了。

（施　种译）

木偶戏子保罗

我小时对旋工相当熟练，有时在这方面的工作大概做得稍微多些，以致疏忽了我的学业；一次至少发生了这样的事：助理校长有一天把我的不是完全没有错误的习题还给我，同时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问我是不是又做了个缝衣机上的螺丝，打算在妹妹过生日时送她。可是我的收获远远超过这一点损失，因为这个工作使我认识了一个非常好的人。他就是旋工师傅和机械师保罗·保罗森，也就是我们这城市的市民代表。由于父亲的请求——父亲要求我不管学什么，都应该学得透彻些——保罗·保罗森答应教我做一些零星工作所需要的手艺。

保罗森学识丰富，他不仅在自己这一行中是个出名的能手，还能洞察整个手工业的发展前途；现在当什么人宣称找到了新的窍门时，我忽然想起来：老保罗森在四十年前就说过这话了。——我很快就博得了他的欢心；要是我除了规定的时间以外，还在晚上休息时去看他，他照样欢迎我。那时我们要么坐在作坊里，要么在夏天——我们的交情持续了很多年——坐在花园里大菩提树下的长凳上。从我们的谈话中，更准确地说：从我的年纪较大的朋友的谈话中，我学到和认识了许多东西；虽然这些东西在生活中非常重要，但在高中的课本里，我没有找到它们的踪迹。

保罗森原是弗里斯兰人，那个部族的特性极其美丽地显现在他的脸上；淡黄的头发下面是沉思的额头和深思的蓝眼睛；他的口音还带着一些家乡话的柔美音调，这是父亲传给他的。

这个北方人的妻子的肤色是深黄的，身材苗条，德国南方的口音很重。我的母亲常说，她的一双黑眼睛能把湖里的水灼干，还说她在年轻时美丽极了。——虽然她的头发里交缠着银丝，但她美丽的姿色到现在还没有消失，而我出于年轻人爱美的天性，很快就尽量想办法帮她做些琐屑的事，处处为她效劳。

“瞧这孩子呀，”她有时对丈夫说。“可别吃醋，保罗！”

保罗老是微笑。她的俏皮话和他的微笑表明两个人是心心相印的。

他们除了一个儿子以外，没有其他的小孩，而他那时正在外地；他们那样欢迎我，可能一部分也是由于这个缘故，特别是因为保罗森太太再三向我保证，我的滑稽的小鼻子和她的约瑟的一模一样。我不愿意隐瞒这事：她会做一种我觉得非常好吃、但我们城里的人从来没有吃过的面食，而且常常请我去吃。——可见那儿有足够吸引我的东西。我的父亲喜欢我跟这个勤劳的普通人家往来。“你可注意别麻烦人家！”在这方面，他时常提醒我的就不外乎这句话。我相信，我的朋友们并不认为我来的次数太多。

有一天，我们城里的一个老先生到我父母家里来；他们把我新做好的、相当成功的工艺品给他看。

老先生称赞了一番以后，我的父亲表示我在保罗森师傅那儿差不多学习一年了。

“喔，”老先生回答说，“在木偶戏子保罗那儿！”

我从来没有听见人们这样称呼我的朋友，于是就有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但老先生只很神秘地微笑了，什么都不肯透露出来。

礼拜天保罗森夫妇请我吃晚饭，共度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那时正是盛夏，因为我去得很早，主妇还在厨房里到处张罗，于是保罗森就带我到花园里去，一块儿坐在大菩提树下的长凳上。我又想起了“木偶戏子保罗”；这些字在我的脑子里盘旋着，弄得我简直忘记回答他的话。最后他有点生气地指责我太心不在焉，我便干脆问他为什么有那个绰号。

他非常生气。“谁教你说这样愚蠢的话？”他叫着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可是，在我回答以前，他又坐到我旁边来了。“算了，算了！”他沉思地说。其实这是生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我讲给你听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生长在这房子和花园里，我的善良的父母曾住在这儿，希望我的儿子将来也住在这儿！我的童年时代离现在很远了，但那个时代中的一些事情还清楚地显现在我的眼前，好像它们是用五彩的笔画的一样。

那时，我们的房门口旁边有一条白色的小长凳，长凳的靠背和两侧有绿色的木条。从这儿，朝一边望去，可以看见一条很长的街，一直看到礼拜堂，朝另一边望去，可以看见城外的田野。夏天晚上，我的父母工作完了以后坐在这儿休息；在这以前，我老是把板凳据为己有，在新鲜的空气中做功课，同时欣赏东西两面的美丽景色。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那儿——我还记得很清楚，那正是九月，米迦勒节的年市刚刚结束——在石板上做数学先生给我的代数习题。这时，一辆奇怪的车子从大街另一头驶来。这是由一匹小野马拖的两轮车。车上载着两口相当高的箱子，一个长着黄头发的高大女人和大约九岁的女孩坐在箱子之间；女人的脸倔强刻板，女孩天真活泼地把长着黑发的小头一会儿转向这边，一会儿转向那边；一个矮小的男人，手里拿着缰绳，走在车旁，愉快地观望着；他戴着一顶绿色的小鸭舌帽，帽子下面的短黑发像刺一样竖立着。

他们就这样过来了，马脖子上挂的小铃叮当地响。车子到了我们的房子前面的一条街上，便停住了。“喂，男孩儿，”女人叫着问我，“裁缝的同业公会在哪儿？”

我早就把石笔放了下去，便急忙跳了起来，走到马车旁去。“你们就停在这屋前吧，”我说，同时指了指那幢旧房子和修剪成四方形的菩提树。你知道，那幢房子现在还在对面。

可爱的小姑娘在箱子中间站了起来，把头从褪了色的大衣上的尖顶帽子里探了出来，用一双大眼睛往下朝我看。可是男人说道：“安静地坐下去吧，小妞儿！谢谢你，男孩！”他用鞭子把马打了一下，于是马车就驶到我所指的房子的门前去。这时，同业公会旅馆的老板围着一条绿围裙，走了出来迎接他们。

我自然看出新来的人不是属于同业公会的客人，但在那幢房子里也常有别的、我比较喜欢的人投宿——现在想起来，倒觉得这事和那个受人尊敬的行业的名誉一点也不相称。在三层楼上，照例住着到我们城里来表演技艺的街头乐师、杂技艺人和驯兽的人；现在三层楼朝街的一面仍旧只有木板代替玻璃窗。

真的，第二天早上，当我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扣上书包的时候，对面的一扇木板窗打开了；长着黑短发的矮男人把头探了出来，还把两只胳膊伸到新鲜的空气中；接着把头转向黑暗的屋子。我听见他叫：“丽赛！丽赛！”一个红润的脸蛋儿从他的胳膊下钻了出来，头发像长鬣一样散在脸儿的四周。她的父亲用手指向我，笑了笑，然后扯了扯她的一绺头发。我没有听懂他对她说了什么，但他大概说了这样的话吧：“你瞧他，丽赛！你还认得昨天那个男孩吗？这可怜的傻瓜就要背着书包上学去哩！你真是个幸运的小妞儿，只要坐着我们的棕色马儿拖的车到处逛！”至少小女孩很怜悯地看了看我。我壮起了胆，友好地向她点了点头，于是她也非常严肃地向我点了点头。

她的父亲很快就把头缩了回去，在顶楼后面不见了。此刻黄发的高大女人走到孩子旁边，抓住她的头，开始给她梳头发。母女两人一声不吱，丽赛的母亲显然不许她作声，可是当梳子从后颈上梳过去的时候，孩子时常把红嘴儿歪得怪模怪样。只有一次她举起了胳膊，让一根长头发从菩提树上飘到清晨的空气中。我从我的窗口看见它闪闪发光，因为太阳已经透过了秋天的浓雾，照着对面同业公会房子的上半部。

现在我可以望进先前看不见的黑屋子。我很清楚地看见男人坐在半暗不明的角落里的桌旁；他的手里好像有什么金银的东西在闪闪发光；接着我又觉得仿佛那东西是个有着巨大鼻子的脸；但哪怕我再费力地看，还是看不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忽然我听见好像有人把一件木制的东西扔到箱子里。男人站了起来，倚在第二个小窗口上，朝街上眺望。

这时女人已经给黑发的小姑娘穿上一件褪色的红衣服，把她的辫子像个花冠一样盘在小圆头上。

我还是一直朝对面看，同时想道：“她应该再点一次头呀！”

“保罗，保罗！”我忽然听见母亲在楼下叫。

“哎，哎，母亲！”

我大大地吃了一惊。

“喂，”她又叫道，“要迟到了，数学先生会把你训斥一顿！你难道不知道已经敲过七点钟了吗？”

我急忙奔下楼去。

可是我的运气很好！数学先生正在采他的梨，学校的大半学生都在他的园子里用手和嘴帮助他。到了九点钟，我们才坐在凳子、石板和数学课本旁边，大家的面颊都是热烘烘的，脸上露出愉快的表情。

十一点钟，我从学校的院子里走出去，衣袋里塞满了梨。这时，城里肥胖的报告员正好从街上走来。他用钥匙敲打一只亮晶晶的铜盆，同时用洪亮的声音喊叫：

“机械师兼木偶戏艺人约瑟·滕德雷先生，昨天从慕尼黑市到这儿来，定于今天晚上在靶子场的大厅里作第一次演出。演出节目是：希格弗里德伯爵和圣格诺维娃，带唱的四幕木偶剧。”

然后他咳了几声，便神气活现地走去，跟我回家的方向正好相反。但我还是跟着他经过大街小巷，听了又听那个令人兴奋的消息；我从来没有看过戏，更没有看过木偶戏。——当我终于转回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儿朝我走来。真的，那就是木偶戏艺人的小女儿；她的衣服虽然褪了色，但我觉得她美丽而神秘。

我壮起了胆，对她说：“你去散步吗，丽赛？”

她用黑眼睛疑惑地看了看我。“散步？”她拖长了音调重复着说。“咳！——你真傻呀！”

“那么你到哪儿去呢？”

“我上布店去！”

“你打算买一件新衣服吗？”我很愚蠢地问。

她大声笑了起来。“去你的！别取笑我啦！——不，我只想买点零头布！”

“买点零头布，丽赛？”

“当然啰！只买点零星的布头给木偶做衣服；这布要不了很多钱！”

我想起了个好主意。那时我的叔叔在市场旁边开了一爿布店，他的老店员是我的好朋友。“跟着我去吧！”我大胆地说。“根本不用你花钱，丽赛！”

“真的吗？”她问，接着我们俩就向市场跑去，进了叔叔的店。老迦伯列照例穿着灰白色的外衣，站在柜台后面。我把我们的来意讲清楚后，他就好心地找了些零头布，堆在柜台上。

“瞧，那鲜红的多美！”丽赛说，同时用下巴渴慕地指了指一块法国印花布。

“你需要吗？”——她当然需要啰！必须剪裁一件新背心给骑士希格弗里德今天晚上穿。

“还需要滚上花边哩，”老头子说，拿出各种金色和银色的花边。接着他又拿出小块绿的、黄的绸布和缎带，最后拿出相当大的一块棕色的天鹅绒。“拿去吧，孩子！”迦伯列说。“要是旧的一块褪了色，这块可以给你们的格诺维娃当兽皮用！”然后他把这些美丽的东西都包了起来，放在女孩的胳膊上。

“不要付钱吗？”她窘迫地问。

“不，不需要付钱。”她的眼睛射出光彩来。“多谢你，好先生！父亲可要感到惊奇哩！”

我们俩牵着手离开了布店，丽赛的胳膊上挂着一个小包；当我们走近我们的住所时，她放开了我，穿过马路，奔向裁缝同业公会去，跑得两条黑辫子飞到后颈上去了。

吃了中饭以后，我站在我家的门前，心怦怦地跳，打算壮起胆来向父亲讨钱去买第一场的戏票；后座就可以满足我了，而儿童票只要两先令。我还没有鼓起勇气来，丽赛就穿过马路飞快地跑来了。“这是父亲送给你的！”她说，立刻又跑掉了；我的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戏票，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头等座位。

我抬起头来时，看见对面顶楼上黑发的矮小男人向我挥动两只胳膊。我向他点了点头；这些木偶戏艺人多么可爱呀！“那么今天晚上，”我自言自语地说，“今天晚上，头等座位！”

你熟悉南大街的靶子场；那时场门口巧妙地画着有人那么高的射手；他拿着枪，帽子上插着羽毛；但那幢古老的房子比现在还要破旧。射击会只剩下三个会员；老公爵在几世纪前送的银杯、上火药的器具和奖品，渐渐都给变卖了；那个大园子——你知道它一直延伸到人行道——被租出去，成了放绵羊和山羊的牧地。两层的旧楼房，没有人住，也没有人使用；这幢破朽的房子坐落在一些新建的房屋中间；凄凉的、粉刷过的大厅几乎占据了整个儿的二楼，只有在这儿，一些大力士和路过的魔术师间或表演他们的技艺。在他们表演时，下面那扇画着射手的大门才被吱吱嘎嘎地打开。

黄昏渐渐来临。最后我感到很难受，因为父亲只允许我在开演前五分钟离开；他认为锻炼耐心是很好的，这样我就会在戏院里安静地坐着。

我终于到了那个地方。大门敞开着，正有各式各样的人们走进去；那时大家还喜欢这种娱乐；到汉堡的路很远，只有少数人见识过那儿的大场面，并且对家乡的小玩意看不上眼。——我爬上曲折的楼梯，看见丽赛的母亲坐在大厅门口的售票处旁。我亲热地接近了她，满以为她会当我是老朋友招呼我，但她默默地呆坐着，收去了我的票，好像我跟她家里的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有点扫兴地走进大厅；大家在低声地聊天，等着戏开演；我们城里的乐师和他的三个徒弟拉小提琴。我最先看见的是大厅深处音乐师座位上的红帷幕。幕中央画着两个交叉在金色的七弦琴上的长喇叭。一个阴沉沉的和一个笑嘻嘻的假面具，分别挂在两个喇叭的嘴旁，有着空眼睛的假面具好像衔上了喇叭嘴似的；我当时觉得这非常奇怪。最前面的三个位置已经给人占了；我挤到第四张凳子上去，发现有个同学在那儿坐在他的父母旁边。我们后面的座位是斜上去的，最后一排大约有人那么高，那就是所谓的后座，那儿人们只可以站着。那里好像也客满；我看得不大清楚，因为少数的油烛只发出微弱的光来；这些油烛插在墙上挂着的洋铁罐里；大厅的笨重屋梁也是黑暗的。坐在旁边的同学想要把学校里的一些新闻讲给我听；我简直不明白他怎么会想起这种事来。我只盯着帷幕看，戏台和音乐座上的灯把它照得十分庄严。这时，帷幕震颤起来了，幕后的神秘世界开始活跃；过了片刻，铃儿叮当响了起来，观众的喧哗立刻停住了，帷幕飞快地升了起来。我朝戏台上瞥了一眼，就退回了一千年。我看见中古时代碉堡的院子、塔尖和吊桥；两个有两尺高的小人儿站在院子中间，激动地谈话。其中一个人是希格弗里德伯爵，他蓄着黑胡子，戴着一顶插有羽毛的银盔，红缎子的衣服上套着一件绣金的外衣。他打算征伐异教的黑人，便吩咐站在旁边穿绣银的蓝色短衣的年轻仆人果罗，保护留在碉堡里的伯爵夫人格诺维娃。不忠心的果罗假装竭力反对他的好主人独自骑马去参加残酷的战争。说话的时候，他们把头转来转去，痉挛似地拼命挥着胳膊。这时，从外面的吊桥后边传来了微弱的、拖长的喇叭声，美丽的格诺维娃穿着天蓝色的长裙，从城楼后面跑了出来，把两只胳膊放在丈夫的肩上说：“我心爱的希格弗里德，残暴的异教徒会杀死你！”可是一切都没有用；喇叭又响了起来，伯爵挺起身子，庄严地经过吊桥走出院子；可以清楚地听出，外面的武装部队出发了。现在阴险的果罗成了碉堡的主人。

这出戏就像书本里所写的那样演了下去。我着迷了似地坐在凳子上；木偶奇妙的动作和尖细嘶哑的声音，像磁铁一样吸引住了我的注意力。这些小人儿充满了神秘的活力，说话的声音好像真是从它们的嘴里发出的。

第二幕更精彩。碉堡的仆人当中，有一个穿黄棉布衣服的叫卡斯佩尔。假使这小子不是活的，那么根本就没有活的东西存在了。他说出最滑稽的笑话，人们的笑声震动了整个大厅；他的鼻子像香肠那么大，鼻子里想必有个关节，因为当他又愚蠢又狡猾地笑出来的时候，鼻尖就左右转动，好像他自己也快乐得忘乎所以了。这家伙把嘴张得大大的，像个老猫头鹰一样，用颚骨发出格格的声音。他老是叫一声“来哉”，便跳上戏台；起先只用大拇指说话，意味深长地把拇指转来转去，好像在说：“这儿没有，那儿也没有；你得不到，就甭想要！”他挤眉弄眼的样子最动人，弄得全体观众的眼睛在一刹那间都乐歪了。我完全给这可爱的家伙迷住了！

戏终于演完了，我回了家，坐在起居室里，默默地吃慈爱的母亲给我重新炒的热菜。我父亲坐在靠椅上，抽他晚上老是抽的烟斗。“喂，孩子，”他大声问，“它们像活人吗？”

“我不知道，父亲，”我说，继续舀碗里的菜吃；我的心里还是迷迷糊糊的。

他带着会意的微笑看了我一会儿。“听着，保罗，”他接着说，“你不可以常去看木偶戏；那些东西最后会跟着你跑到学校里去。”

我的父亲说得很对。接着两天我的代数练习做得相当不好，以致使数学先生警告我要把我从第一名的位子上降下去。当我在脑子里计算“A＋B等于X－C”的时候，我的耳朵却听见美丽的格诺维娃用像鸟一样尖细的声音说：“啊，我心爱的希格弗里德，残暴的异教徒会杀死你！”有一次我甚至在石板上写了：“X＋格诺维娃”，但别人幸亏没有看见。夜里，有人在我的卧室里大喊了一声“来哉”，接着穿棉布衣服的可爱的卡斯佩尔便跳到我的床上来，把胳膊支在我的头两旁的枕头上，一面笑嘻嘻地向我点头，一面叫：“啊，亲爱的小兄弟，啊，最亲爱的小兄弟！”他同时用他又红又长的鼻子啄我的鼻子，把我弄醒了。于是我才明白这原来是一场梦。

我把这些事都藏在心里，在家里连提都不敢提木偶戏。第二个礼拜天，报告员又穿过大街小巷，一面敲他的盆子，一面大声宣布：“今天晚上靶子场上演出四幕木偶剧：《浮士德博士游地狱》！”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在父亲的四周兜圈子，就像一只猫围绕着烫粥跑一样。他终于明白了我的眼睛为什么默默地出神。“保罗，”他说，“你别把心里的血绞出来；最好的治疗办法，也许是让你把戏看厌。”他说着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两个先令交给我。

我立刻从家里跑了出去；在街上，我才想起离开演的时候还有八个钟头。我沿着花园后面的人行道跑去。跑到靶子场没有篱笆的草坪时，我不由自主地给吸引了过去。我想道，戏台在房子的后面，可能有几个木偶从楼上的窗户朝外面探望。可是，我必须经过园子的一头，那儿菩提树和栗树长得非常茂密。我有点胆怯了，不敢往前走。忽然，一只拴在这儿的大牡山羊从背后撞了我一下，以致我向前飞跑了二十步。这一撞可起了作用；回头看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树下了。

这是个阴沉沉的秋日，少数的黄叶子已经飘到地上来了；在我上面的天空中，朝海飞去的海鸟在鸣叫；看不见人，也听不见人声。我缓慢地走过蔓生在小径上的野草，到了花园和房子间铺着石板的狭窄院子。对啦！楼上有两个大窗户朝向院子；但铅框里的小玻璃片后面是黑暗空洞的，看不见一个木偶。我站了一会儿，四周的寂静使我感到害怕。

这时，我看见有人从里面把院子沉重的门打开了一点，一个黑发的小头从手那么宽的缝里探了出来。

“丽赛！”我叫了起来。

她的一双黑眼睛惊奇地看了看我。“天呀！”她说，“我以为什么东西在外面吱吱嘎嘎地响呢！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我在散步，丽赛！告诉我，你们现在已经演戏啦？”

她笑着摇了摇头。

“可是你在这儿干什么？”我一面继续问，一面经过铺着石板的院子向她走去。

“我等父亲，”她说。“他回家去拿绳子和钉子；他在准备今天晚上的戏。”

“你独自在这儿吗，丽赛？”

“不呀，你也在这儿！”

“我的意思是，”我说，“你的母亲在不在楼上的大厅里？”

不，她的母亲在旅馆里修改木偶的衣服；丽赛独自在这儿。

“听着，”我又说，“请你帮帮忙；你们的木偶中有一个叫卡斯佩尔；我很想从近处看看他。”

“你指的是小丑吗？”丽赛说，好像沉思了一会儿。“呶，可以啊；可是必须快一点，在我父亲回来以前看完！”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已经进屋去了，顺着曲折陡峭的梯子急忙地跑上去。大厅里差不多是黑暗的，因为所有的窗户都通向后院，而它们都被戏台遮住了；只有很少几道光线从帷幕的缝里射出来。

“来吧！”丽赛说，便把挂在墙旁的一条地毯掀起来，这地毯是当做遮帘用的。我们钻了进去，于是我就到了神秘的后台。但从后面望去，戏台在白昼的亮光中显得相当简陋；这儿有个用板条和木板钉成的架子，架子上挂着几块带有彩色斑点的布，这就是戏台；在戏台上，神圣的格诺维娃的一生曾那样迷惑人地在我面前展开。——可是我抱怨得太早了；戏台侧壁和墙中间的一条铁丝上，挂着两个美丽的木偶；他们的背朝向我，所以我看不出他们是谁。

“其余的在哪儿，丽赛？”我问，恨不得一下就看见所有的木偶。

“在这箱子里，”丽赛说着用小拳头敲了敲角落里的木箱。“这两个已经预备好了；你走过去瞧瞧吧；你的朋友卡斯佩尔在那儿！”

真的，那就是它。“它今天晚上又要表演吗？”我问。

“当然啰，每次都少不了它！”

我交叉着两臂，站在那儿欣赏我亲爱的滑稽大王。有七根线吊着它；它的头向前面垂下来，两只大眼睛盯着地板看，红鼻子像个宽大的鸟嘴一样靠在胸前。“卡斯佩尔，卡斯佩尔，”我暗自说，“你吊在那儿多可怜呀！”它却回答道：“等着瞧吧，亲爱的兄弟，等今天晚上再瞧吧。”——这是我幻想出来的，还是卡斯佩尔对我说的？

我回头看了看。丽赛不见了；她大概到门前去看父亲回来了没有。我听见她在大厅的出口向我叫：“你可别动那些木偶呀！”是的……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轻轻地爬上旁边的凳子，先拉了拉一根绳子，然后扯了扯别的绳子；卡斯佩尔的下颌格格地响动起来，举起了胳膊，接着奇妙的大拇指也翘了起来。一点都不难；我没有想到表演木偶戏这样容易。可是胳膊只朝前后移动，而在上次的戏里，卡斯佩尔的胳膊曾向两旁伸出去，甚至在头上拍掌！我拉了所有的线，设法用手把它的胳膊弯下去，可是没有成功。忽然，木偶身子里有什么轻轻地响了一下。“别动它了！”我想；“住手吧！你会闯出祸来！”

我轻轻地从凳子上爬下去。听见丽赛从外面走进大厅来。

“快点，快点！”她叫道，拉着我经过黑暗的大厅，爬下曲折的梯子。“我其实不应该让你进来，”她继续说，“可是你总算快乐了一场！”

我想起了先前轻微的声音。“咳，大概没有出事吧！”我一面安慰自己，一面跑下楼梯，从后门溜了出去。

这是肯定的：卡斯佩尔只不过是个真正的木偶，可是丽赛……她说的话多么可爱！她多么友好地带我上去看木偶！——当然啰，她自己也说过，她是瞒着父亲带我去的，而这是不应该的。我必须惭愧地承认：我并没有认为这种隐瞒不好；相反地，我觉得这样很有趣味。我经过园里的菩提树和栗树走向人行道的时候，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虽然我洋洋得意，但每隔一段时间，耳朵里总听见木偶身子里轻微的声响；不管我做什么，我整天都不能使心灵里发出的讨厌的声音静下来。

敲了七点钟。今天，在礼拜天晚上，靶子场的戏院客满了；这次我站在最后面离地板大约有五尺高的地方，也就是在两个先令的位置上。洋铁罐里点着油烛，城里的音乐师和他的徒弟拉着提琴；幕升了上去。

这时出现了一间中古式高拱的屋子。浮士德博士穿着黑的长法衣，坐在一本摊开的书前，悲痛地抱怨着说，他的所有的学问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他身上的衣服都是破的，而且欠下许多债；所以现在他要和地狱取得联系。——“谁在叫我？”一个可怕的声音在他左边从穹隆屋顶上叫道。——“浮士德，浮士德，别跟随他！”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右边说。——可是浮士德和恶魔订了约。——“哎哟，哎哟，你的可怜的灵魂！”天使的声音像微风的叹息声，从左边发出的狂笑声响彻了整个屋子。

这时，有人敲了敲门。“对不起，阁下，”浮士德的助理瓦格纳走了进来。他请求浮士德雇一个助手做家里的粗事，以便自己可以更好地学习。“有个青年到我这儿来找工作，”他说。“他叫卡斯佩尔，好像是个很能干的人。”——浮士德大方地点了点头说：“很好，亲爱的瓦格纳，我答应你的请求。”接着他们俩一起走了。

“来哉！”有人叫道。这就是它呀！它一蹦就跳到戏台上来，弄得背上的行囊直摇晃。

“谢天谢地！”我想道。“它还是完全健康的；它就像上个礼拜天在美丽的格诺维娃的碉堡里那样跳跃！”说也奇怪，上午我在心里还认为它只不过是个丑木偶，但现在它的第一句话便带回来了它的全部魅力。

它兴奋地在屋里来回踱着。“要是我的老子现在看见我，”它叫道，“他一定会非常高兴！他从前老是对我说：‘卡斯佩尔，你应该求上进！’——现在我可以说已经是上进了，因为我能够把自己的东西高高地扔上去！”接着它做了个要把背包扔上去的样子；因为有提线吊背包，它真的飞了上去，一直飞上穹隆的屋顶。可是卡斯佩尔的胳膊还是紧贴在身上，它痉挛地动来动去，但胳膊一点都举不起来。

卡斯佩尔停止说话和动弹了。后台骚扰起来，可以听见有人轻轻地、但非常激动地说话，戏的演出显然中断了。

我的心不跳了，祸事来了！我恨不得逃跑，可是不好意思。万一丽赛为了我受到处罚怎么办！

这时，卡斯佩尔忽然在戏台上悲伤地哭起来了。它的头和胳膊瘫痪地垂了下去。助理瓦格纳又出现了，问它为什么痛哭。

“哎哟，我的牙齿啊，我的牙齿啊！”卡斯佩尔叫着。

“我的好朋友，”瓦格纳说，“让我瞧瞧你的嘴！”他抓住了卡斯佩尔的大鼻子，从他的颌骨间望进去。这时，浮士德博士也走进屋来了。——“对不起，阁下，”瓦格纳说，“我不能够雇用这个青年；他必须立刻到医院里去！”

“这是一种酒馆吗？”卡斯佩尔问。

“不，好朋友，”瓦格纳回答说，“那是屠宰场。在那儿他们会把你的智齿从皮肉里割出来，你就不会痛苦了。”

“啊，天老爷呀，”卡斯佩尔哭泣着说，“我这可怜的家伙怎么这样倒霉！你说什么‘智齿’，助理先生？我们家里的人从来还没有过这样的东西！我卡斯佩尔的饭碗就要丢了吗？”

“当然啰，我的朋友，”瓦格纳说。“我决不要一个有智齿的佣人；只有学者才配有智齿。你还有个侄子，他也到我这儿来找过工作。也许……”他转向浮士德博士，“阁下同意吗？”

浮士德博士庄严地转过头来。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办吧，亲爱的瓦格纳，”他说。“可是别为了这些琐屑的事，妨碍我研究魔术！”

“听着，好朋友，”在我前面倚着栏杆的裁缝徒弟对旁边的人说，“戏里并没有这一段；我熟悉这出戏，不久以前，我在赛马村看过它哩。”——但另一个人只说了声：“闭嘴，莱比锡人！”还在他肋骨上打了一记。

这时，卡斯佩尔第二上了戏台。它非常像它的生病的叔叔，说话的声调也跟它完全一样；它只少一个活动的大拇指，鼻子里好像没有关节。

戏又平静地演了下去，我心上仿佛掉下了一块石头，很快就忘记了四周的一切。魔鬼梅非斯特出现了；他穿着一件火红色的大衣，额头上有只角。浮士德用自己的血和他签订了万恶的协定：

“你必须为我服务二十四年，然后我的身体和灵魂将属于你。”

接着他们俩乘魔鬼的魔外套飞到空中去了。一只长着蝙蝠翅膀的巨大蟾蜍，从空中飞来接卡斯佩尔。“要我骑地狱里飞来的麻雀到帕马去吗？”卡斯佩尔叫道。怪物摇摇摆摆地点了点头，于是卡斯佩尔就骑了上去，跟着另外两个人飞去了。

我站在后面的墙旁，从人头上望过去，看得比较清楚。帷幕升了上去，开始演最后一幕。

期限终于到了。浮士德和卡斯佩尔又回到他们的故乡。卡斯佩尔当了更夫；他穿过黑暗的街道，报告时刻：

先生们请听我说，

我的妻又打了我；

你们可要提防石榴裙，

十二点啰！十二点啰！

远处传来了夜半的钟声。浮士德踉踉跄跄地走上戏台；他想祈祷，但喉咙里只发出哭泣的声音，牙齿打着寒颤。像雷一样的声音从上面叫道：

“Fauste, Fauste, in aeternum damnatus es！”⁽¹⁾

下起火雨来了，三个长黑发的魔鬼降了下来，打算捉住可怜的浮士德。忽然我觉得脚下的一块木板移动了一下。我弯下身子要把它放好，便听见下面的黑屋里有沙沙的声响；我注意地听了听；原来是小孩的哭声。——“丽赛！”我想道，“也许是丽赛！”我闯的祸又像块石头一样落在我的良心上；现在我对浮士德博士和他的地狱旅行还有什么兴趣可言！

我从观众当中挤过去，心跳得很厉害，从台架的一边爬了下去，急忙地跳到下面的屋里去。在那儿，我在墙旁可以挺直身子走；但里面差不多是完全黑的，到处架着木板和支柱，我时常撞在它们上面。“丽赛！”我叫了起来。我刚才还听见的哭声，忽然停止了，但我看见最远的角落里有什么动了动。我继续摸索前进，到了屋子的尽头。她缩做一团坐在那儿，把小脑袋藏在怀里。

我扯了扯她的衣服。“丽赛！”我轻轻地说，“是你吗？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可是又暗自啜泣起来。

“丽赛！”我又问，“你怎么啦？说一句话呀！”

她把头稍微抬了起来。“我该说什么呢？”她说。“你自己知道你把小丑弄坏了。”

“是的，丽赛，”我沮丧地说。“我相信是我把它弄坏的。”

“是你呀！——我不是叫你不要动它吗！”

“丽赛，我该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要做！”

“这事的结果将怎么样呢？”

“没有什么！”她又大声哭了起来。“可是我……我回家以后……要挨鞭打！”

“你，挨鞭打，丽赛！”我难过死了。“你的父亲这样严厉吗？”

“啊，我的慈爱的父亲呀！”丽赛抽泣着说。

那么是她的母亲啰！啊，我多么痛恨那个板着脸坐在售票处的女人！

我听见卡斯佩尔第二在戏台上叫：“戏演完了，来吧，格累特尔，我们跳最后一次舞吧！”在这一刹那间，我们头顶上有许多脚践踏起来，接着大家喧闹地爬下板凳，拥向出口去；最后走的是城里的音乐师和他的徒弟，我听见他们出去时把乐器碰在墙上。渐渐静了，只听见滕德雷夫妇在后台谈话和工作。过了一会儿，他们也走进了观众厅，先在音乐师的座位上、然后在墙旁吹熄了烛火；四周渐渐黑了。

“要是我知道丽赛在哪儿就好了！”我听见滕德雷先生向对面的墙旁吹熄烛火的妻子叫。

“她会到哪儿去！”她回头叫。“她是个倔强的丫头，一定跑回家去了！”

“老婆，”男人回答说，“你对她太凶了；她的性格很懦弱！”

“别说啦，”女人叫道，“我必须惩罚她，她知道得很清楚，那美丽的傀儡是我故世的父亲留下的！你修理不好它，而第二个卡斯佩尔只能临时应付一下！”

响亮的谈话在空的大厅里发出回声。我蜷缩在丽赛旁边；我们牵着手，静悄悄地坐在那儿。

“我该得到这种报应，”正好站在我们头上的女人说。“我为什么又让你演这一出渎神的戏！我过世的父亲在最后几年中坚决不肯演它！”

“好啦，好啦，蕾赛尔！”滕德雷先生从对面的墙旁叫。“你的父亲是个很特别的人。这出戏一直很卖座；而且我认为它对世上许多恶人有教育意义！”

“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演出。你别再提这事了！”女人回答说。

滕德雷先生静默了。——现在好像只有一支蜡烛还燃着。这时那对夫妇走近了出口。

“丽赛，”我小声说，“我们会被锁在这儿。”

“让他们锁吧！”她说，“我不能走，不愿意走！”

“那我也要留下来！”

“可是你的父母呢？”

“我要留在你这儿！”

这时，大厅的门被关上了；他们走下了楼梯，接着我们听见街上的大门给锁住了。

我们被关起来了。我们闷声不响地坐了大约一刻钟。幸亏我想起衣袋里还有两块香肠面包，这是我用从母亲那儿讨来的一个先令在路上买的，看戏时忘了吃。我把一块面包放在丽赛的小手里，她默默地接了过去，好像我给她设法弄晚饭吃是很自然的。我们津津有味地吃了片刻，终于吃完了。我站了起来说：“我们到后台去吧；那儿一定是明亮的；我想外面有月亮！”丽赛很有耐心地让我带她经过七高八低的木板，到大厅里去。

我们钻到遮帘后面的戏台上，明亮的月光从院子里照进窗口来。

上午铁丝上只挂着两个木偶，现在我看见戏里所有出场的木偶。那儿挂着浮士德博士，它的脸色苍白，目光锐利，还挂着长角的梅非斯特和三个黑发的小鬼，长翅膀的蟾蜍旁边挂着两个卡斯佩尔。在暗淡的月光下，它们静静地挂在那儿；我觉得仿佛它们死了似的。原先的卡斯佩尔幸亏又把大鼻子靠在胸上，要不，我会以为它的眼睛在责备我似的。

丽赛和我不知道做什么好，在戏架子四周站了和爬了一会儿，然后并排靠在窗台上。——天气变坏了，天上一层乌云向着月亮升上去；在下面的花园里，可以看见一堆堆的叶子被风刮下去。

“瞧，”丽赛沉思地说，“乌云飘上来了！我的慈爱的老姑母不能从天上朝下看了。”

“什么老姑母？”我问。

“呶，在她死以前，我曾住在她家里。”

接着我们又朝外面的黑夜看。风吹到房子和那漏风的小玻璃窗上来时，我后面的铁丝上静悄悄的一群木偶，便用它们的木手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我不由回过头去，看见对流的风使得它们摇起头来，并且用僵硬的手脚乱舞。生病的卡斯佩尔忽然把头仰到后面去，用白眼珠盯着我看。这时我决定走开一点为妙。

离窗户不远，放着一口大箱子；从这儿看不见那些悬挂着的舞蹈家，因为戏台的侧壁挡住了视线。箱子是开着的，上面乱堆着几条毯子，这些毯子大概是用来包木偶的。

我刚走到这儿，就听见丽赛在窗旁从心底里打出呵欠来。

“你累了吗，丽赛？”我问。

“没有啊，”她回答说，同时把两只小胳膊紧紧地合抱起来。“可是我很冷呀！”

空的大厅里真冷起来了，我也觉得冷。“到这儿来！”我说，“我们用毯子把身子裹起来吧。”

丽赛立即过来站在我身旁，耐心地让我用一条毯子把她裹起来；她像个蝴蝶蛹，只有非常可爱的脸蛋儿露在外面。“你知道吗？”她说，同时用一双疲倦的大眼睛看我。“我要爬到箱子里去，那儿暖和些！”

我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和四周凄凉的景象比较起来，箱子里舒服多了，简直像个紧密的小屋子。过了不久，我们这两个可怜而愚蠢的小孩就裹得好好的，紧挨着坐在高大的箱子里。我们把背和脚抵在箱子的侧壁上；我们听见远处大厅沉重的门在门臼里轧轧地响，可是我们安全舒适地坐着。

“你还冷吗，丽赛？”我问。

“一点也不！”

她的小头垂在我的肩上，眼睛已经闭住了。“我的好父亲会怎么……”她还喃喃地说。接着我听见她均匀地呼吸，就知道她睡着了。

从我坐的地方，我看见一个窗户上的几块玻璃。在乌云后面藏了相当久的月亮又露面了，老姑母现在又可以从天上朝下面看了；我想她一定乐意看。一道月光照在我旁边睡着的小脸上，黑色的睫毛像丝线制的流苏一样垂在面颊上，红红的小嘴儿轻轻地呼吸，间或有短促的抽泣声从胸腔里发出来，可是抽泣声也终于消失了；老姑母慈祥地从天上朝下看。——我不敢动。“要是丽赛是我的妹妹，”我想，“她会永远留在我身边！”我没有兄弟姊妹，虽然我并不想要兄弟，但在幻想中时常向往跟一个妹妹在一起的生活。我简直不明白，我的同学们怎么能够跟他们自己的姊妹吵骂和打架。

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我大概睡着了；我还记得我在梦里看见各种可怕的东西。我梦见我坐在戏院里，墙上点着油烛，但除我以外，空的座位上没有别人。我的头上，卡斯佩尔骑着地狱里飞来的麻雀，在梁木下飞来飞去，同时接连地叫：“坏兄弟！坏兄弟！”或者用悲惨的声音叫：“我的胳膊！我的胳膊！”

这时，我头上的笑声吵醒了我；也可能是忽然照在我眼睛上的亮光把我弄醒了。“你瞧这鸟窠呀！”我听见父亲说，接着他比较严厉地说：“爬出来，儿子！”

这种声调老是使我机械地跳起来。我张开了眼睛，看见父亲和滕德雷夫妇站在我们的箱子前面；滕德雷先生手里提着一盏点燃的灯笼。我设法站起来，可是站不起来，因为丽赛还在睡觉，并且把她整个的小身体靠在我的胸口。接着有两只骨瘦如柴的胳膊伸了过来，要把她从箱子里抱出去。我看见滕德雷太太刻板的脸凑近我们，便连忙用两条胳膊抱住我的小女朋友，差些儿把这位好太太的意大利式旧草帽从头上碰了下去。

“喂，喂，男孩！”她叫了起来，向后退了一步。我从箱子里爬了出来，很快地讲了今天上午发生的事，一点也不袒护自己。

“滕德雷太太，”父亲在我讲完以后说，同时做了个很容易明白的手势，“这件事交给我一个人办吧，我会跟我的男孩算账。”

“好呀，好呀！”我兴奋地叫着，仿佛他约我去参加非常有趣的游戏似的。

丽赛也醒了，并且被她的父亲抱了起来。我看见她用两只胳膊围住他的脖子，一忽儿附着他的耳朵激动地小声说话，一会儿亲切地望着他的眼睛，好像强调什么似地点头。接着木偶戏的艺人抓住了我父亲的手。“亲爱的先生，”他说，“孩子互相求情。老婆，你也不要生气了！这次就算了吧。”

滕德雷太太还是无动于衷地在大草帽下面瞪眼睛。“你自己想办法修理卡斯佩尔吧！”她说，同时用严厉的目光看她的丈夫。

我看见父亲得意地眨了眨眼睛，他脸上的表情给了我希望，使得我相信乌云会在我的头上飘过去。父亲还答应献出他的技术来修理受伤的木偶，滕德雷太太的草帽友好地舞动起来了，于是我有了把握我们俩都不会受到处罚。

我们很快就穿过黝黑的巷子回去了，滕德雷先生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我们孩子手牵着手跟在大人们后面。最后丽赛对我说：“晚安，保罗！啊，我真想睡呢！”接着她就跑了；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已经到了家。

第二天上午，我从学校里回来，在我们的工场里碰见了滕德雷先生和他的女儿。“咳，同事先生，”我的父亲一面检查木偶的内部，一面说，“要是我们两个机械师修理不好这家伙，那还得了！”

“是吧，父亲，”丽赛叫道，“这样，母亲不会再抱怨啦。”

滕德雷先生亲切地抚摸了一下女孩的黑发，转向正在说明准备怎样修理的那位父亲。“啊，亲爱的先生，”他说，“我不是机械师，这个称呼只是我同木偶一块儿接受过来的；我本来是柏赫特斯加登的木刻匠。我过世的岳父是个机械师——你一定听见过他的名字；我的妻子因为是著名的木偶戏艺人盖舍尔贝赫特的女儿，觉得很荣耀。卡斯佩尔内部的机器就是他制造的；我只雕刻了它的脸。”

“唉，滕德雷先生，”我的父亲回答说，“这也是一种艺术呀。嗯，请你告诉我，当我儿子所闯的祸在演出中暴露出来时，你怎么会立刻想出挽救的办法来？”

我觉得他们的谈话有点别扭了；可是，滕德雷先生善良的脸上忽然露出木偶戏人的俏皮表情。“是的，亲爱的先生，”他说，“为了防备意外发生，我总预备好一些噱头！而且卡斯佩尔还有个侄子，也就是第二号小丑，他的声音和那家伙的完全一样！”

我扯了扯丽赛的衣服，同她幸运地逃到我们的花园里去。我和她坐到菩提树下；那棵树的簇叶也像个绿屋顶一样遮盖我们两个人，不过当时花坛上的红丁香已经谢了。我还记得那正是九月间阳光绚丽的下午。我的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跟木偶戏艺人的女孩攀谈起来；她也感到有点好奇。

她问女孩叫什么名字，是不是经常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去。——是的，她叫丽赛——我在母亲面前时常提起她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出来旅行，所以她讲德国普通话，不过讲得不大好。——那么她上过学吗？——当然啰，她上过学，但她从老姑母那儿学会了缝衣服和织毛线；姑母也有这样一个小园子，她们时常一块儿坐在园子里的长凳上；现在母亲教她针黹，可是母亲很严厉！

我的母亲赞同地点了点头。她又问丽赛的父母打算在这儿逗留多久。——丽赛不知道，这是由母亲决定的。他们在一个地方通常住四个星期。——继续旅行的时候，丽赛有没有温暖的大衣穿呢？十月间，旷野的道路上已经很冷了。——丽赛表示她有大衣穿，可是大衣很薄，来的时候，她虽然穿了大衣，已经觉得冷了。

现在我的好母亲终于说出我早就料到的话。“听着，小丽赛，”她说，“我的柜子里挂着一件很好的大衣，我还是个苗条的姑娘时，我曾穿过它；现在我长大了，我没有女儿，所以不能把大衣改给她穿。丽赛，你明天再到这儿来吧，我会给你预备好一件温暖的大衣。”

丽赛高兴得脸红了，立刻吻了母亲的手，弄得母亲非常窘迫；你知道呀，我们这一带的人不习惯于这种稚气的举动！幸亏这时两个男人从工作间里走了出来。“这次总算救活了，”我的父亲叫道，“可是……！”父亲警告地向我挥了挥手指，于是我的忏悔就结束了。

我快乐地跑到屋里去，照母亲的吩咐把她的大披巾拿了出来；卡斯佩尔被小心地包起来，免得跟着跑来的野孩子的欢呼声打扰这个病刚好的家伙，虽然这种欢呼是出于好意的；然后丽赛抱起了它，滕德雷先生牵着丽赛的手，他们一面道谢，一面愉快地顺路走向靶子场。

我童年最幸福的时候开始了。丽赛不仅在第二天上午，甚至在以后几天都到我家来了；她坚持要帮着缝自己的新大衣，最后得到了允许。母亲只把一些无关紧要的活儿放在她的小手里；她认为必须好好地鼓励这孩子。有几次，我坐到旁边去，读魏森的《儿童之友》；这书是父亲在拍卖场上买来的。丽赛非常快乐，因为她还没有读过这种有趣的书。她时常这样叫：“真好玩呀！”或者“唉，世界上竟有这样的事！”并且把手和针黹放在膝上。她有时也用很聪明的眼睛从下面看我说：“唉，要是这故事不是虚构的就好啦！”我一直到今天还听见这话。

……讲话的人静默了，在他好看的、英俊的脸上露出安详幸福的神情，仿佛他讲给我听的虽然过去了，但没有消失。过了片刻，他开始继续讲：

我的功课从来没有做得像在这一段时期那样好，因为我觉得父亲的眼睛比平时更严厉地监视着我；我知道只有拼命用功，才能够跟木偶戏艺人继续往来。“滕德雷夫妇的名声不错，”我有一次听见父亲说。“对面裁缝公会的老板，今天收拾了一间好屋子给他们住；他们每天早上都把账付清；那个老家伙只嫌他们钱花得太少。——但对这事，”父亲补充说，“我跟公会旅馆的老板意见不同；他们大概在存钱，虽然这类人照例是乱花钱的。”

我听见我的朋友受到称赞，觉得真高兴！现在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了；晚上，当我经过售票处跑进大厅的时候——我现在不需要入场券了——戴着草帽的滕德雷太太甚至也友好地向我点头。每天上午，我老是从学校里拼命地跑回来！我知道在家里一定会碰到丽赛；她要么在厨房里帮助我母亲做些零星的工作，要么坐在花园里的长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针黹。过了不久，我也请她帮我做活儿；我认为我已经懂了木偶戏的内幕，于是决定办一个木偶剧团。我暂时先开始雕刻木偶，滕德雷先生的小眼睛里露出善意的调皮神情，帮助我选择木头和雕刻刀，还提出一些建议。卡斯佩尔的巨大鼻子很快就从一块木头上出世了。我觉得小丑的棉布衣服不够漂亮，便要求丽赛用“零头布”给未来的天晓得哪些木偶缝好滚金银边的外套和短上衣；这些零头布又是老迦伯列送的。有时，老亨利希衔着短烟斗，从作坊里到我们这儿来；他是父亲的助手，从我懂事以来就属于我们的家庭了。他从我手里拿去刀子，在这儿刻几刀，在那儿刻几刀，使得木偶显得更漂亮。可是滕德雷的台柱卡斯佩尔已经不能满足我的幻想了；我想要创造一些新的东西，于是为我的卡斯佩尔发明了三个从前没有的、效果非常好的关节；我打算要它摇下巴、摆耳朵和撅下唇。它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漂亮的家伙，但因为关节太复杂，还没有生出来就夭折了。希格弗里德伯爵和木偶剧团里的其他英雄，不幸得很，也没有在我手中顺利地复活。——我在建筑地下室方面比较成功；天冷的时候，我和丽赛坐在地下室里的小板凳上，暗淡的光线从装在顶上的小天窗射进来，我读魏森的《儿童之友》里的故事给她听，她百听不厌。我的同学取笑我，骂我是女孩的奴隶，因为我现在不跟他们一块消磨时间，老是跟木偶戏艺人的女儿玩。我很少去睬他们；我知道他们由于妒忌的缘故才这样说；要是他们闹得过火了，我有时会勇敢地挥起拳头来。

可是人生中一切都是短暂的。滕德雷夫妇演完了他们的戏，靶子场的木偶戏台被拆掉了；他们准备继续旅行。

十月间的一个下午，刮着暴风，我站在城外荒野的高坡上，一会儿悲伤地看看通向东方旷野的宽沙子路，一会儿渴望地看看下面笼罩在烟雾里的城市。这时，那部小车子驶来了，车上堆着两口高大的箱子，活泼的棕色马儿走在车辕中间。滕德雷先生坐在一块小木板上，在他的后面，丽赛穿着温暖的新大衣坐在母亲旁边。我已经在同业公会前面跟他们道别了，然后先跑了一段路，打算再看他们一次，并且把魏森的《儿童之友》送给丽赛做纪念，我这样做，事先得到了父亲的同意。我还用积存的礼拜日零用钱买了一包点心，准备送她。“停住！停住！”我叫了起来，从长满野草的小坡上冲向马车。滕德雷先生拉住马缰，棕色的马儿停了下来，我把我的小礼物送给车上的丽赛，她把这些东西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我们这两个可怜的小孩，紧握着两只手，大声哭了起来。但在这一刹那间，滕德雷先生用鞭子打了一下马。“再见，我的男孩！做个好孩子，并且代我们感谢你的父母！”

“再见，再见！”丽赛叫道；马儿开始拖动车子，它的脖子上的铃儿叮当地响了起来；我觉得那双小手儿从我的手里滑了出去，接着她就离开，到遥远的世界上去了。

我又爬上路边的斜坡，盯着在飞扬的沙子里驶去的小车子。铃儿的叮当声越来越微弱了；有一次，我还看见箱子上飘动的白手帕；它渐渐在秋天灰色的雾里不见了。忽然，我心里非常害怕起来：我永远永远也看不见她了！——“丽赛！”我叫道，“丽赛！”大概是由于路转了个弯的缘故，雾里飘去的黑点，不顾我的叫喊，完全不见了。我发狂似地顺着马路追去。暴风吹掉了我头上的帽子，我的皮鞋里进了很多沙子；我虽然跑了很远，除了没有树的旷野和上面冷冰冰的灰色天空以外，什么都没有看见。天渐渐黑了时我终于回到家里；我觉得仿佛城里的人都死光了似的。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的离别。

在以后几年，每次当秋天重新来到，季鸟从我们城里的花园上飞过去，对面裁缝同业公会前的菩提树上黄叶子开始落下去的时候，我常常坐在我们的长凳上想：棕色的马儿拖的小车子，应该和上次一样，叮当地沿着大街驶来。

可是我白等了；丽赛再也没有回来。

过了十二年。我在数学先生办的学校里毕业以后，就像当时的手工匠的儿子们一样，在正规中学里读到三年级，然后开始跟父亲学手艺。这段期间也过去了，我除了学手艺以外，还看了很多好书。现在，在三年的旅行以后，我到了德国中部的一个城市。在这个小城市里，人们严格地信奉天主教，待人接物很严肃。当他们一面唱着歌，一面拿着圣像在街上游行的时候，要是路人不把帽子摘下来，他们就会把帽子打下去；但他们还是好人。我工作的地方，师母是个寡妇；她的儿子和我一样在外地工作，以便在同业公会所规定的外地实习期满以后，申请取得师傅的资格。我在她家里很舒服，她对待我，就像她希望外乡人对待她的儿子一样。我们渐渐取得了彼此的信任，她把业务差不多完全交给我管了。——我们的约瑟现在在她的儿子那儿学手艺，他常写信说，老太太就像慈爱的祖母一样抚爱他。——嗯，一个礼拜天下午，我和师母坐在起居室里；这屋子的窗户对着监狱的大门。那正是一月间；室外的温度是零下二十度；外面的小巷里看不见一个人，有时一阵风从附近的山上呼啸地刮下来，把小冰块从石板路上叮当地吹过去。

“一间温暖的屋子和一杯热咖啡使人感到很舒服，”师母说着又倒满了我的杯子，这是第三次了。

我走到窗旁。我的思想回到家乡去了；它们并不是回到我的亲人那儿去，因为我没有亲人了。现在我已经尝尽了生离死别的滋味。我曾亲自闭上母亲的眼睛；在几个星期以前，我失去了父亲，因为当时交通很不方便，我来不及回去送葬。可是我父亲的作坊正等待着过世的主人的儿子。此外，老亨利希还在；他取得同业公会会长的允许后，暂时维持那儿的业务。所以我答应了我的好师母，在她家里再住一两个星期，等她的儿子回来。但我在这儿再也得不到安宁了，因为父亲的新坟仿佛不允许我再留在外乡。

街上的谩骂声打断了我的思潮。我抬起头来，看见害肺病的狱吏从监狱半开着的门探出脸来；他举着拳头，威胁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好像要拼命挤进那幢可怕的房子。

“她大概有亲人在里面，”师母说，她坐在靠椅上，也看见刚才所发生的事。“可是对面那个老坏蛋从来不怜悯人。”

“那个人大概在执行他的职责吧，师母，”我一面说，一面还在想自己的事。

“我不愿意执行这种职责，”她回答说，带有怒意地靠回椅背上去。

在对面，监狱的门已经关上了，年轻的女人慢慢地走过结了冰的马路；她的肩上只披着一件轻飘的短大衣，头上围着一块黑头巾。师母和我默默地坐在我们的座位上，现在我的同情心也被唤了起来。我相信我们俩当时都觉得必须帮助她，但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才好。

我正要离开窗子，女人又顺着马路走来了。她在监狱前面停下来，踌躇地把一只脚放在通向门口的石级上；接着她转过头来，我看见一副年轻的面孔，一双黑眼睛露出迟疑彷徨的神情，向空的小巷看了看；她似乎缺乏勇气再到狱吏威胁的拳头前面去。她慢慢地离去了，不时地回头看锁住的门；我看得很明白，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上哪儿去。在监狱的拐角，她转向通到礼拜堂的小巷，我不禁从门钩上拿下帽子，打算去追赶她。

“对，对，保罗森，这样做有道理！”好师母说，“你尽管去吧，我再把咖啡热一热！”

我走出屋子，外面冷极了，好像一切都死光了似的；街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大山，山上的黑杉林简直像吓唬人似地朝下面看；大多数房子的玻璃窗上粘满了白冰花，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我的师母一样家里积存了很多柴火。我穿过小巷，走到礼拜堂的广场上。那儿，在钉着耶稣圣像的大木十字架前面，年轻的女人跪在结冰的地上；她垂下了头，双手合在膝上。我默默地走近了；当她抬起头来，看着钉在十字架上、满脸都是血的圣像时，我说道：“请原谅我打断你的祷告；你在这城里大概是个陌生人吧？”

她只点了点头，并没有改变她的姿势。

“我想帮助你，”我又说，“告诉我，你要到哪儿去？”

“我不知道要到哪儿去，”她小声地说，又把头垂在胸前。

“可是，过一个钟头天就黑了，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中，你不可以再留在街上呀！”

“上帝会帮助我，”我听见她轻轻地说。

“是的，是的，”我叫了起来，“我简直相信是上帝派我来的！”

我响亮的声音好像惊醒了她；她站了起来，踌躇地走到我跟前来，伸长了脖子，渐渐把脸凑近我，盯着我看，仿佛要看穿我似的。“保罗！”她忽然叫起来，这两个字像欢呼一样从她的胸膛里冲了出来。“罗！是的，你是上帝派来的！”

刚才我的眼睛瞎了吗？我终于找到了童年的伴侣，木偶戏艺人的小丽赛！当然啰，她成了一个苗条的美少女，从前老是笑嘻嘻的孩子般的脸上，初见面时的快乐光彩消失以后，露出非常悲伤的神情。

“你怎么独自到这儿来，丽赛？”我问。“发生了什么事？你的父亲在哪儿？”

“在监狱里，保罗。”

“你的父亲，那个善良的人！——跟我来吧；我在一个好心肠的女人那儿工作；她熟悉你，我时常在她面前讲起你。”

我们就像小时一样牵着手，到我的好师母家里去，而她已经站在窗旁朝我们这儿看了。“这就是丽赛！”我在我们走进屋时叫道。“你想想，师母，这是丽赛！”

善良的女人把两手交叉在胸前。“圣母替我们求情吧！这就是丽赛！她原来是这个样子！——可是，”她继续说，“你怎么会跟那个老坏蛋发生争执？”——她伸出手指，指向对面的监狱——“保罗森曾告诉我，你是老实人家的孩子！”

接着师母把姑娘拉到屋里来，让她坐在靠椅上。丽赛开始回答问题的时候，师母已经把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端到她的嘴唇旁来了。

“喝点吧，”她说，“你先恢复精神吧；你的手儿完全冻僵了。”

丽赛只好先喝咖啡，喝的时候，两滴亮晶晶的眼泪落到了杯子里去，然后，师母才允许她讲话。

她现在不像从前和刚才孤苦伶仃时那样用家乡的土语说话，只稍微带一点家乡口音，因为她的父母虽然没有再到我们的海边来，但大半的时间都留在德国中部。她的母亲在几年前死了。“你别丢开父亲！”她在临死时附着女儿的耳朵小声说。“他的孩子般的心太好了，这个世界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丽赛想起了这事，便痛哭起来。师母重新把杯子倒满了，想用咖啡止住她的泪，但丽赛连喝都不肯喝。过了好久，她才开始继续讲。

母亲死了以后，她立刻就开始跟父亲学演木偶戏里的女角色，接替母亲的位子，同时举行了葬礼和为死者灵魂的祈祷；然后父女俩离开了新坟，踏上了旅途，像从前一样表演《失踪的儿子》、《神圣的格诺维娃》和别的戏。

昨天，他们在旅途中到了一个有教堂的大村庄，在那儿吃中饭休息。他们坐在桌旁的硬凳子上马马虎虎地吃了一些，然后滕德雷先生在这张凳子上熟睡了半个钟头，丽赛在外面喂马。接着他们用毛毯子把身子紧紧裹起来，又冒着冬天的严寒乘车去了。

“可是我们没有走多远，”丽赛讲。“刚出了村子，就有个警察骑马来了，大声喊叫和怒骂。他说，酒店老板的一包钱给人从桌子的抽屉里偷去了，而我的无辜的父亲曾独自在那间屋里！唉，我们没有家，没有朋友，给人家看不起；谁都不认识我们！”

“孩子，孩子，”师母说，同时向我做了个手势，“别说作孽的话！”

可是我保持了缄默，因为丽赛的怨言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只好回到村里；马车和车上载的东西都给村长扣下来；老滕德雷先生被迫跟着骑马的警察步行到城里来。虽然警察屡次吩咐丽赛回去，但她还是远远地跟随着他们。她以为，在上帝把这事弄清楚以前，她至少可以陪着父亲留在监狱里。可是，人们并不怀疑她；狱吏有权把想要闯进来的姑娘赶走，因为她没有资格住在监狱里。

丽赛到现在还不明白这事；她认为这是一种最可怕的惩罚。她说，他们将来一定会抓住真正的小偷，但她立刻补充说，她不希望他受到这样严厉的处罚，只要他们发现父亲是无辜的就好了。唉，父亲一定受不了这种折磨！

我忽然想起来，对面的老狱吏和检察官先生都非常需要我，因为我老是替前者检修纺织机，替后者磨他的宝贵的削笔刀。通过前者的关系，我至少可以到监狱里去；我还可以把一张品行证明书交给后者，也许还能促使他快些把这件案子弄清楚。我请丽赛忍耐一会儿，自己立刻到监狱里去了。

害肺病的狱吏破口大骂女人们，说她们老是要去见她们的贼丈夫和贼父亲。我禁止他在法院判决以前，这样称呼我的老朋友；我还说，法院决不会判他的罪。我们争辩了一会儿，最后一块儿爬上宽大的梯子，到楼上去。

在古老的监狱里，空气也是被禁闭起来的。我们经过楼上的长走廊时，一股臭气迎面扑了过来；走廊的两旁有一连串通向个别牢房的门。差不多在走廊的尽头，我们在一扇门前站住了。为了找合适的钥匙，狱吏把他的一大串钥匙摇了摇；门嘎吱一声响了，我们走了进去。

一个枯瘦矮小的人，背朝着我们，站在小屋的中间，好像望着上面的一小片阴沉沉的灰色天空；暗淡的光线从墙上的窗口照进来。我立刻注意到了他头上翘起来的短发，但他的头发和现在外面的大自然一样蒙上了冬天的颜色。我们进去时，矮小的人转过身来。

“你大概不认识我了，滕德雷先生？”我问。

他不太注意地看了看我。“不，亲爱的先生，”他回答说，“我没有那么荣幸。”

我提起我故乡的城名，并且说：“我就是那个曾弄坏你精巧的卡斯佩尔的顽童！”

“噢，没关系，完全没有关系！”他窘迫地回答说，同时向我鞠躬。“我早就忘了这事。”

他显然没有留心听我的话，因为他的嘴唇还在颤动，仿佛他在自言自语地谈些别的事。

于是我讲给他听，我刚才怎样找到了丽赛。这时，他才睁大了眼睛看我。“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他说着，合起双手来。“是呀，是呀，小丽赛和小保罗曾在一块儿玩！小保罗！你就是小保罗！噢，我相信你的话；活泼的男孩诚挚的神情还留在你的脸上！”他热忱地向我点了点头，弄得头上的白头发震颤起来了。“是呀，是呀，就在你们那儿的海边；我们再也没有到那儿去过；那时还好哩；那时我的妻子，也就是伟大的盖舍尔贝赫特的女儿，还活着！‘约瑟！’她常对我说，‘要是人的头上也有提线的话，你就能够对付他们啦！’假使她今天还活着，他们绝不会把我关起来。天呀，我不是贼，保罗森先生。”

在半掩着的门外，狱吏在走廊里来回踱着，好几次用一串钥匙发出叮当的声音。我设法安慰老人，请他在第一次受审的时候就要我出来作证，因为在这儿，大家都熟悉和尊敬我。

我回到师母的屋里时，她对我叫着说：“这真是个固执的姑娘，保罗森；你快来帮我一点忙；我请她睡在小屋子里，可是她要走，要到乞丐收容所，或者天晓得什么地方去！”

我问丽赛身边带了通行证没有。

“天呀，通行证在村里给村长没收了！”

“那么没有一个旅馆老板会开门让你进去，”我说，“你自己也知道呀。”

她当然知道。师母快乐地跟她握手。“我猜想你有点固执，”她说。“保罗曾详细地讲给我听，你们怎样一块儿躲在箱子里；但你要离开我这儿，可不怎么容易！”

丽赛有点窘迫地朝下看了看，然后急忙向我打听她父亲的情况。我向她报告以后，便请求师母给我几条被子，还加了自己床上的一些东西，亲自把它送到犯人的牢房里去；在这方面，我事先得到了狱吏的同意。所以，当夜色来临的时候，我们希望我们的老朋友能在他凄凉的小屋里，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和世界上最好的枕头上，睡得又香又沉。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检察官先生，刚走出去，对面的狱吏穿着拖鞋来了。“你说得对，”他用脆弱的声音说，“这次抓住的不是贼，真正的贼刚才送来了；你的老头子今天就会给放出来。”

真的，过了几个钟头，监狱的门开了，狱吏用发号施令的声调吩咐滕德雷先生到我们这儿来。因为正好开中饭了，师母坚持要滕德雷先生留下吃饭；可是不管她多么热情，他还是差不多没有触动过吃的东西。他很少说话，沉思地坐在女儿旁边；我发现他间或拿起女儿的手，抚摩它。这时，我听见外面有叮当的铃声从城门那边传来；我非常熟悉这个声音，铃声仿佛从我遥远的童年里传来。

“丽赛！”我轻轻地说。

“是的，保罗，我听得很清楚。”

过了不久，我们俩站在门外了。瞧呀，就像我在家乡时常常盼望的那样，小马车载着两口高大的箱子顺街驶来了。一个年轻的农人走在旁边，手里拿着马鞭和缰绳，可是叮当响的铃儿现在挂在一匹小白马的脖子上了。

“棕色的马哪儿去了？”我问丽赛。

“棕色的马有一天在车前倒了下去，”她回答说。“父亲立刻把村里的兽医请来了，但马儿没有活下去。”

她说这话时，泪水从眼睛里涌了出来。

“你不舒服吗，丽赛？”我问。“现在一切不是又好了吗！”

她摇了摇头。“我不喜欢父亲的样子！他那么沉静，他忍受不了这个耻辱。”

女儿忠实的眼睛看得很对。他们俩刚住进了一家小旅馆，老头子就打算继续旅行，因为他不愿意在这些人面前演戏，但寒热病迫使他留在床上。过了不久，我们不得不去请医生，病越拖越久。我怕他们钱不够用，便要求丽赛用我的钱，但她说：“我愿意拿你的钱，可是你别着急，我们并不那么拮据。”所以我除了跟她轮流守夜以外，不能出什么力了；病人的病渐渐好转时，我下班以后，常在他的床旁聊一个钟头。

我很快就要离开这儿，心头感到越来越沉重。我看见丽赛时，简直感到痛苦，因为她不久也要跟着父亲离开这儿，到遥远的世界上去。要是他们有个家就好了！否则，我要写信问候他们时，我应该把信寄到哪儿去呢！我想起我们第一次离别后的十二年；难道又要过这么久吗，或者甚至会过整个一生？

“你回去以后，替我向你的老家问好！”丽赛在最后一个晚上陪我走到门口时说。“我的眼睛还看见它，看见门前的长凳和园子里的菩提树。啊，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在世界上再也不曾找到过这样可爱的地方！”

她说这话时，我觉得仿佛我的家从黝黑的深渊里显现出来了；我看见母亲温柔的眼睛和父亲刚强诚实的容貌。“啊，丽赛，”我说，“我现在没有家了！那儿一切都显得凄凉和空虚。”

丽赛没有回答，她只跟我握手，用善良的眼睛看我。

这时，我觉得好像母亲的声音对我说：“紧紧地抓住这只手，带它回去，那你又会有家了！”于是我就把她的手紧紧地抓住说：“你跟我回去，丽赛，我们一块儿在空的房子里建立新的生活，建立像从前你也爱的人们所过的好生活吧！”

“保罗，”她叫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的话。”

可是她的手在我的手里抖得很厉害，于是我只请求道：“啊，丽赛，你就明白我的话吧！”

她静默了片刻，然后说：“保罗，我不能离开父亲。”

“他必须跟我们一块儿去，丽赛！在房子后面，现在有两间空着的屋子，他可以在那儿居住和工作；老亨利希的屋子紧靠在旁边。”

丽赛点了点头。“可是保罗，我们是江湖卖艺的人。你家乡里的人不会说闲话吗？”

“他们会说很多闲话，丽赛！”

“你不怕闲话吗？”

我只笑了笑。

“你既然有勇气，”丽赛说，她的声音里好像有铃儿叮当响似的，“那么我也有勇气。”

“可是，你乐意这样做吗？”

“是的，保罗，要是我不乐意的话，”她对着我摇了摇棕色的小头说，“我永远不会这样做！”——

“我的孩子，”叙述的人打断了自己的话，“你长大几岁以后，将体会到说这话时姑娘的一双黑眼睛怎样望着你！”

是呀，是呀，我想道，特别是一双能够把湖水灼干的眼睛！

“是吧，”保罗森又说，“你现在知道丽赛是谁啦？”

“她是保罗森太太！”我回答说。“其实我早就看出了这点！她说的话还带着些土音，而且整齐的眉毛下面还有着一双黑眼睛哩。”

我的朋友笑了起来，我却暗自决定，回到屋里以后，要把保罗森太太仔细地观察一番，看看我能不能在她身上认出木偶戏艺人的丽赛来。——“可是，”我问道，“老滕德雷先生到哪儿去了？”

“亲爱的孩子，”我的朋友回答说，“他到我们大家最后都要去的地方了。在绿的坟地上，他在老亨利希旁边安息；我童年时代的小朋友，跟他一块埋在坟墓里了。我要讲给你听，不过我们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去吧；我的妻子可能出来找我们，我不愿意她再听见这桩事。”

保罗森站了起来，我们走到花园后面环城的林荫道上去。我们很少碰见人，因为已经是晚祷的时候。

听着——保罗森又开始讲话——我们订婚了，老滕德雷很满意；他认识我的父母，现在还记得他们，所以也信任我。此外，他对流浪的生活感到厌倦了。是的，自从他遭遇到不幸，被当作最下贱的流浪汉以来，他越来越渴望有一个固定的家。我的好师母却表示不大同意；她认为走江湖的木偶戏艺人的女儿，哪怕她再好，也不适合当定居的手工匠的妻子。——嗯，我的师母早就改变了这种想法！

不到八天工夫，我从山区回到北海边的故乡了。我和亨利希努力经营业务，同时准备好了房子后面的两间空屋子，给约瑟老伯住。再过十四天，当初春的花儿开始在园子里散出香气的时候，一辆马车叮叮当当地顺着街驶来了。“师傅，师傅，”老亨利希叫道，“他们来了，他们来了！”载着两口高大的箱子的小马车在门前停了下来。丽赛来了，约瑟老伯也来了，两个人的眼睛都是愉快的，面颊红润。他们把木偶和道具都带来了，因为我们曾约定约瑟老伯必须保留这些东西。小马车第二天就卖了。

接着我们悄悄地举行了婚礼，因为我们在这儿没有近亲。我只请了码头上做管理员的老同学当证婚人。丽赛跟着她的父母信奉天主教，但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这会妨碍我们的婚姻。在头几年，她每逢复活节到邻近的城市去忏悔——你知道，那儿有个天主教会。但后来，她把一切烦恼只是倾诉给丈夫听了。

举行婚礼的早晨，约瑟爸爸把两只口袋放在我前面的桌上，大口袋里装着哈茨的老辅币，小口袋里装满了科勒姆尼茨的金元。

“你没有问我要，保罗！”他说，“但丽赛不是一贫如洗地嫁给你的。拿去吧！我反正不需要了。”

这就是父亲曾提起的积蓄，对新开业的儿子说来，这钱来得正是时候。丽赛的父亲虽然把全部的财产交了出来，并且相信孩子们会照料他，但他并不闲着；他把他的雕刻刀找了出来，在作坊里做些有用的活儿。

木偶和道具被安置在厢房的顶楼上。只有在星期六下午，他一会儿把这个木偶，一会儿把那个木偶带到自己的小屋里来，检查提线和关节，把木偶擦干净和修理好。那时，老亨利希衔着短烟斗，老是站在旁边，听他讲木偶的经历，因为差不多每个木偶都有自己的一段历史。是的，现在这事透露出来了：雕刻得那么巧妙的卡斯佩尔，曾经给它的制造者充当媒人，向丽赛的母亲求婚。有时，为了更好地说明剧情，约瑟爸爸甚至拉起提线来了。我和丽赛常站在窗外，通向后院的窗户上长满了葡萄藤，显得很幽静；可是两个天真的老人多半沉迷在他们的游戏中，一直到我们鼓掌欢呼时，才发现有观众看戏。

过了几年，约瑟爸爸找到了别的事做；他开始做园艺工作，种植花卉，采集果实。礼拜天，他穿着整洁的衣服，在花坛间踱来踱去，修剪蔷薇灌木，把丁香花和紫罗兰捆在自己削好的细棍子上。

我们就这样和睦美满地生活着；我的事业越来越发达。在头几个星期中，城里的好人们都对我们的婚姻纷纷发表意见。因为大家差不多一致认为我做得不聪明，他们的谈论中缺少了生动活泼的争辩，所以闲话很快就销声匿迹了。

冬天来临了，每逢星期天约瑟爸爸又把木偶从顶楼上拿了下来。我还以为，在以后的几年中，他一直会像这样安静地安排他的生活。可是，有一天早上，他走到起居室里来，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我正在独自吃早饭。“女婿，”他用手撩了撩花白的短发说，“我不能老是坐在你们的桌旁吃闲饭。”

我不明白这话的意图是什么，便问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我对他说，他也在作坊里工作，我的买卖收入有所增加，主要是因为他在我们结婚的早晨把自己的财产交给我了，他的财产产生了利润。

他摇了摇头说，这一切都不够；他的一点财产一部分是在我们城里敛聚起来的；戏院现在还在，而现成戏都在他的脑子里。

这时，我明白了老木偶戏艺人为什么不安静；他觉得只有他的朋友好亨利希当观众是不够的，他又要公开地在大伙儿面前表演他的戏。

我设法劝阻他，但他老是回到这个题目上来。我向丽赛提起这回事，最后我们不得不让步。当然啰，老头子巴不得丽赛在戏里表演女角色，就像在我们结婚以前一样。可是，我们说好要故意听不懂他在这方面的暗示，因为对一个市民和手工师傅的妻子说来，这是不适当的。

幸亏——也可以说这是不幸的——那时城里有个名誉很好的女人曾经在剧团里当过提白，所以相当熟悉这方面的事。人们叫她“驼背丽丝尔”，因为她的腰直不起来。她立刻接受了聘请，于是礼拜六下午休息的时候，约瑟爸爸的屋里就热闹起来了。老亨利希在一个窗旁修理戏台的道具；在另一个窗旁，木偶戏老艺人和驼背丽丝尔站在天花板上挂下来的新画好的布景中间，排练一幕幕的戏。排练以后，他每次都说丽丝尔是个非常伶俐的女人，甚至丽赛都没有学得那么快；不过，她唱得不大好听。她的嘶哑深沉的声音，和擅歌的美丽的苏姗不大相称。

开演的日期终于决定了。这次所有的排场尽量阔绰些；戏场不在靶子场，而在市政厅；过米迦勒节时，高中的学生通常在这儿练习演说。礼拜六下午，当我们的好市民打开新出版的周报时，大号字登的广告立刻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明天，礼拜日下午七点钟，机械师约瑟·滕德雷亲自表演木偶戏：带唱的四幕剧《美丽的苏姗》。”

那时，我们城里已经没有我童年时代爱看戏的天真青年了。有一年冬天哥萨克人曾来过这儿，手工匠的徒弟也放肆起来；爱好木偶戏的绅士，现在对别的东西发生兴趣了。虽然这样，要是那个黑铜匠和他的徒弟不在场的话，一切也许会顺利。

我问保罗森，这人是谁，因为我从来没有听见我们城里有这样的人。

当然啰——他回答说——黑铜匠好几年以前死在贫民收容所里。但那时，他和我一样是个师傅；他并不笨拙，可是在工作和生活中表现得很轻浮；他把白天辛苦挣来的钱，晚上花在喝酒和打牌上。他跟我父亲有仇，这不仅是因为父亲的生意比他的好，也是因为他在年轻时跟父亲是师兄弟，而且由于捉弄父亲的缘故，被师傅赶走了。从那个夏天起，他找到借口加倍地恨我，因为我们这儿新开了一个棉布工厂，而且他虽然竭力设法兜生意，工厂却把机器的制造修理工作交给我一个人做了。由于这个缘故，他和他的两个儿子尽量用各种嘲弄讥笑的方式，向我表示他们的愤恨；他的两个儿子在他手下工作，他们比起父亲来，更要荒唐多了。但我这时根本不理会他们。

开演的晚上来到了。我在家里整理账册，所以在陪约瑟爸爸到市政厅去的妻子和亨利希告诉我以后，才知道那儿发生了什么事。

头等的座位差不多是空的，二等的座位上坐的人不多也不少，而末等的位子上却挤满了人。戏开始在这些观众前面演出的时候，起先一切都正常；老丽丝尔熟练流利地表演了她的戏，但接着是那支不幸的歌！她想使自己的声音温柔一些，可没用，就像约瑟爸爸先前说的那样，她的声音的确嘶哑深沉。忽然有一个人从末等的位子上叫道：“唱高一点儿，驼背丽丝尔，唱高一点儿！”她听从了叫唤的人设法唱高音时，大厅里的人们狂笑起来了。

台上的戏停了，木偶戏老艺人用颤抖的声音在戏台上叫道：“先生们，请静一点！”他手里拿着卡斯佩尔的提线，卡斯佩尔正和美丽的苏姗一块表演，痉挛似地晃了晃它巧妙的鼻子。

人们重新笑了起来，作为答复。“叫卡斯佩尔唱歌！唱俄国歌！美丽的敏卡，我们要离别啦！”——“卡斯佩尔万岁！”——“不呀，叫卡斯佩尔的女儿唱歌！”——“哎哟，闭嘴吧！她当了师傅的太太，再也不会唱歌啦！”

观众就这样乱嚷了一会儿。忽然有块铺路的大石头飞到戏台上去了。石头扔得很准，正好打中了卡斯佩尔的提线，于是木偶就从主人的手里掉了下去，跌在地上。

约瑟爸爸再也忍不住了。他不顾丽赛的请求，爬上了木偶戏台。——如雷的掌声、笑声和践踏声迎接了他。这位老人把头伸在木偶戏台上，一面激动地挥着手，一面理直气壮地骂着，看起来样子一定很奇怪。在喧哗声中，幕忽然落了下来；是老亨利希把它放下去的。

我在家里记账，感到相当不宁静；我并不想说，我预感到不幸，但有什么逼着我去找我的亲人。我爬上市政厅的石阶时，大伙儿从上面向我挤来了。大家都在乱嚷乱笑。“万岁！卡斯佩尔死了，罗娣死了。戏演完了！”我抬起头来，看见铜匠的儿子的黑面孔在我上面。他们暂时静默了，在我旁边从门口溜出去，于是我就断定谁是祸首。

到了上面时，我发现礼堂差不多空了。我的老岳父垂头丧气地坐在戏台后面的一把椅子上，用两只手蒙住脸。跪在他前面的丽赛看见了我，便慢慢地站了起来。“怎么，保罗，”她问，同时悲伤地望着我，“你还有勇气吗？”

可是，她一定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我还有勇气，因为她不等我回答，就扑在我的怀里。“我们紧密地团结在一起吧，保罗！”她低声说。

嗯，你瞧！勇气和诚实的工作使我们克服了困难。

第二天早上，我们起身以后，发现门口用粉笔写着这几个骂人的字：“木偶戏子保罗”——这些字是被他们当作骂人的。我平静地把它们擦掉了。后来这些字又在一些公共场所出现过几次，于是我就提出了警告；因为大家知道我不是开玩笑的，这事就平息了下去。——现在对你讲这话的人一定没有怀着恶意，我也不要知道他的名字。

从那个晚上起，我们的约瑟爸爸就跟从前不同了。我向他指出谁是祸首，并且说这恶作剧主要是对付我的，而不是对付他的，但我的话不起作用。他不让我们知道，很快就把所有的木偶在公开的拍卖场上卖掉了，它们给人很便宜地拍卖出去，在场的男孩和贩卖旧货的女人都欢呼起来；他不愿意再看见它们了。——可是这种方式选择得不好，因为当春天的太阳又照到小巷里的时候，卖出去的木偶一个跟着一个从黑暗的屋里出来晒太阳了。这儿有个小姑娘抱着圣格诺维娃坐在门槛上，那儿有个男孩把浮士德博士放在黑猫上骑；离靶子场不远的花园里，有一天希格弗里德伯爵和地狱的麻雀被人挂在樱桃树上赶鸟。约瑟爸爸因为他的宝贝给人糟蹋了，感到很痛苦，最后甚至不肯离开我们的房子和花园了。我看得很清楚，他心里后悔不该急急忙忙地把木偶卖出去。我设法买了几个木偶回来；可是当我把木偶拿给他时，他并不感到快乐，整个木偶剧团反正已经垮了。说也奇怪，我虽然想尽办法，却怎么都打听不到最宝贵的木偶，也就是卡斯佩尔，藏在哪个角落里。没有它，整个儿的木偶戏算得了什么！

可是，幕注定很快就要在一出更真实的戏前落下去。我们的约瑟爸爸的老肺病发作了，他的生命显然快要保不住了。他有耐心地躺在床上，只要人们稍微照料他，就表示非常感激。“是的，是的，”他微笑着说，同时兴奋地把眼睛朝向屋里的天花板，仿佛看见天堂的远景似的。“我命该如此：我一直不会对付人，在上面我一定会和天使们相处得好一些；万一有什么不好，丽赛，我会在那儿找到你的母亲呀。”

这个天真的好人死了；丽赛和我失去了他，觉得非常难过；从此每逢礼拜天下午，老亨利希总是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仿佛他想去看一个人，但找不到他似的。过了不多几年，他也死了。

我们把约瑟爸爸自己料理的园子里所有的花放在他的棺材上面；接着盖满花圈的沉重棺材被抬到坟地上去，那儿围墙旁边的坟墓已经准备好了。棺材放进去了以后，我们的老牧师走到墓穴的边缘上，说了几句安慰和充满希望的话，这位牧师曾是我过世的父母的忠实朋友和导师；他曾主持我的坚信礼和丽赛跟我的婚礼。坟地上四周挤满了人，人们似乎期望在木偶戏老艺人的葬礼上看到一幕奇特的戏。——的确发生了一件奇特的事，可是只有我们站在墓穴旁边的人注意到了它。挽着我的胳膊到坟地上来的丽赛，痉挛地抓住了我的手，老牧师照本地的风俗拿起了准备好的铲子，把第一铲土扔在棺材上。从墓穴里传来了沉重的声响。“你是从土里产生的，”牧师的话响了起来，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就看见什么东西从围墙上经过人头，飞向我们这儿来。我起先以为那是只大鸟，可是它落了下来，正好掉在墓穴里。我连忙回头看了一下，因为我站在堆起来的土上，比别人高一点，所以恰好看见铜匠的儿子躲到坟地的围墙后面去逃跑了。我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丽赛在我旁边叫了起来，老牧师犹豫地拿着铲子，准备扔第二铲土。我朝墓里瞥了一眼，发现我猜想得不错：我童年时代的老朋友卡斯佩尔，那个快乐的小滑头，坐在棺材上的花和土中间，一部分的花已经给土遮盖住了。可是现在看起来，它并不快乐；它把像鸟嘴一样的大鼻子悲伤地垂在胸前，一只胳膊和那个巧妙的大拇指伸向天空，仿佛宣布说，所有的木偶戏都演完了以后，在天堂上将开始演一出新戏。

这一切是我在一刹那间看见的，因为牧师很快就把第二铲土扔到墓穴里说：“你必须再成为土！”——当泥块从棺材上滚下去时，卡斯佩尔从花上掉到深坑里，被泥土盖住了。

牧师扔了最后一铲土，便说出那安慰人的诺言：“你将从土里复活！”

念了主祷文以后，人们散去了，老牧师走了过来；我们还一直盯着墓穴看。“这人的用意是坏的，”他说，同时跟我们亲切地握手。“但我们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事吧！在他年轻的时候，就像你们讲给我听的那样，死者雕刻了这个小艺术像，它促成了他美满的婚姻；后来，在他整个的一生中，当人们下班休息的时候，他用它使很多人的心感到愉快，并且借助于小丑的嘴说出很多上帝和人们喜欢听的关于真理的话。当你们俩还是小孩时，我有一次曾亲自看过那戏。—让这件小艺术品跟随它的主人吧；这也符合《圣经》上所说的话！你们放心吧；好人们在工作以后会得到安息的。”

就这样，我们心平气和地回了家，我们再也没有看见巧妙的卡斯佩尔和我们的好约瑟爸爸了。

这一切使我们感到很痛苦——我的好朋友过了片刻继续说——可是痛苦没有把我们两个年轻人折磨死。过了不久，我们的约瑟出世了，于是使人们感到幸福美满的一切，我们都具备了。可是，黑铜匠的大儿子年年使我想起那桩事；他成了个永远在外面流浪的手工徒弟，穿着褴褛的衣服，一天比一天堕落；他靠手工师傅的津贴过着穷困的生活，因为照同业公会的规定，徒弟有权向师傅要求津贴。他从来不经过我们的房子。

……我的朋友静默了，望着坟地上树丛后面的晚霞；我们这时又走近了花园的门，我早就看见保罗森太太和气的面孔在门口向我们探望。“我真想不到！”她在我们走到她跟前时叫道。“你们怎么又谈了那么久？赶快到屋里去吧！上帝的恩物放在桌上了；码头的管理员已经来了，还有约瑟和老师母的一封信！——喂，你为什么盯着我看，孩子？”

师傅笑了笑。“我讲了些秘密给他听，老婆。他现在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木偶戏艺人的小丽赛！”

“原来是这样！”她回答说，含情脉脉地瞥了丈夫一眼。“你好好看吧，孩子！要是你看不出来，他是准知道的。”

师傅默默地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接着我们就走进屋去，庆祝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保罗森和木偶戏艺人的丽赛，真是了不起的人啊！

（刘德中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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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拉丁文，意思是：“浮士德，浮士德，你永远受到诅咒！”

林苑一隅

兼作市长公寓的市政厅屋顶上，早春第一批燕子在阳光中穿梭着飞来飞去，市政厅前的街道上站着市长家的几名顽童，他们把泥弹装在吹管里，企图吹下空中王后⁽¹⁾，但他们没有成功。严肃认真的市长先生在办公室里忙公务。他除了担任市长职务外，还兼任本城法庭庭长和警察局局长。他坐在厚厚的一叠文件前，专心致志地批阅卷宗，根本不去注意那泻进窗户来的欢快的阳光。这时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进来”，只见一个长着一张古铜色脸、神气十足的汉子跨进门来，从容貌上看，这人的年纪大约已有四十开外。

市长从卷宗堆里抬起欢快的红扑扑的脸，向进来的人瞥了一眼，来人衣冠楚楚。市长挥挥手说：“您请先坐下来；回头我马上就办您的事。”说罢，市长的脑袋又埋到一大堆卷宗里。

来人跨前一步。“你一直还这样忙吗，弗里茨？”那人问道。“你从前可不犯这个毛病的。”

市长立刻跳起身来，除下鼻梁上的眼镜，用一双和气的小眼睛仔细打量来人。“李夏德，是你啊！”市长大声道。“我的上帝，你怎么还认得我！真是的，我的头发已经秃了，剩下来的几根已经花白！嗯，嗯，当市长嘛，有干不完的事情哪！”

市长矮墩墩的身子从放满文件的桌子后面站起来。他十分惊诧地注视差不多高过自己一个头的朋友的外貌。“这当然是假发，”他说道，并用短小的手去抚摩一下自己还闪闪发亮的褐色头发。“当然只是假发；可是这双眼睛，这双不自然的年轻的眼睛，还是那副老样子，和咱们从前快活的岁月里一个样！”

市长滔滔不绝地谈着，客人微笑着静听。这时市长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唔，”市长接下去说，“你从哪儿来，你在干什么工作，担任什么职务？”

“我吗，弗里茨？”对方开玩笑地回答说，“我在寻找充实我生活内容的东西，或者说得更透彻些，我这个生活容器内至今还一直空空如也。”接着他稍微严肃一点地补上一句，“或者不如说，我没有找到有用的东西，我只是有点儿感到空虚。”

市长诚挚地望着客人的眼睛。“你，李夏德？”他说，“你在大学里念了所有学科！一位老同学发现你化了名在一家植物学杂志上发表文章哩！”

“真的吗，弗里茨？——他没有看错吧。”

矮胖胖的市长思索了一会儿。“你还光杆儿一个吗？”他问道。“嗯？还一直独身儿一个人？唔，你从前可是个花花公子，李夏德！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当大学生时在董堡⁽²⁾跳的那次舞？你那个时候家里有个新娘子；你不愿意跳舞；你坐在屋角里的那个高个子瓦塞曼身边，瓦塞曼因为靴子太大也没法跳。你在那儿只是拼命喝酒，喝了许多酒，李夏德！你没有忘掉你在家里和已故的新娘子跳舞的情景吧！”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市长突然感到不安，便从口袋里掏出金表。“告诉我，老朋友，”他又接着说下去，“今儿一整天你就留在我这儿吧？”

“可下午我还得走。”

“你这位老师傅一直马不停蹄吗？”

“对不起，特别邮车已经定好！你们这儿往北几英里，在一片沼泽和森林之间，还有一些地方可以采集到植物标本吧？”

“啊哈！”市长大声说，“在赤松黑角村，住着几个发疯的地主，他们既不让人砍掉一株树，也不让人开垦一块荒地！”

客人点点头。“有人就这样告诉过我。据说那儿的密林深处，还能找到各种各样走失的人和家畜。”

“唔，李夏德，那你可以住到这个‘傻瓜窝’里去啊！”

“‘傻瓜窝’吗？”

“当然！现在那些地主的父亲，从前还有过一种特殊的疯狂行为！他嫌那些地主住宅太大，就在外边荒野和森林之间盖了一幢小房子。所有的窗户开向一边，四周造起一堵围墙，墙有二十英尺高！他称这幢小房子为‘林苑一隅’，可外人直到今天还是叫它‘傻瓜窝’。那个老地主就在那杂草丛生的所在度过了一生中的最后岁月。”

客人十分注意地在一旁倾听。“那么那边现在住着什么人呢？”他问。

“现在吗？我想，什么人也没有；或者只住着猫头鹰和黄鼠狼。”

隔壁房间里的一口钟敲响了。市长跳起身来。“已经十一点了！”他说。“你要知道，老朋友！我还要批一个法院卷宗；你从前干过文书工作，”他笑嘻嘻地接下去说，“你现在又是那么匆忙；要是你今天愿意再次帮个忙，办一个涉及刑事的案件，那么咱们还能够谈上一个小时呢！”

李夏德笑了。“你手下真的连一名抄写员也没有吗？”

“没有，老朋友；我自己兼职文书，领着兼职的薪水，所以我得自己挑起这副担子，要不是凑巧来了一位有才干的好朋友帮忙，一切都得自己动手。”

几分钟以后，这两个人坐到隔壁法庭房间的一张绿色桌子旁边。“你也许还记得那个黄头发的神学家，”市长说，一边以威严的架势坐到那张稍高于普通凳子的庭长椅子上，“咱们那个时候叫他告密者，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他呆在我们这儿有几年了；这位神学硕士先生办了一所收益极好的退休养老公寓，他在贵族和绅士中间颇享盛名；现在人们还想托他主持我们这儿地方监狱的神职工作。”

“他现在怎么样？”那个担任临时文书的客人问。现在他已经削尖鹅毛管笔，面前摊开一张破纸。“我只记得他那穿破的燕尾服和一双红色大手。”

“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他，”市长说，一只手抓住了悬在绿桌面上一头系着叫人铃的绳子；“他当过一个孤女的监护人；她在他家里呆了多年，他有一阵子让她念他办的学校。现在他被控告对这个女孩欲行非礼，嫌疑极大；今天双方还要上法庭对质。”

市长拉了拉叫人铃，一个监狱看守走进门来，市长吩咐他把神学硕士带到庭里。

此刻一个可憎的形象，眼下从退到房门口的监狱看守身边闪过，伛偻着背，进入房间。

“您不用站到太前面！”市长吩咐，于是那个神学硕士立刻朝后退回几步，接着抬起扁平的脑袋向着天花板，赌咒发誓地说自己是无辜的；他的一头黄发仿佛是贴到脑壳上去的。

市长不去注意这些，重又拉了拉铃，于是“弗兰齐斯卡·费德尔斯”走进房来。

这是一个形容消瘦、含苞欲放的姑娘；她称不上俊俏，脑袋上翘起的深黄色发辫使她的上身稍稍前俯，一张小嘴也许是太丰腴了，鼻子有点儿太尖；当她随即睁开她那深陷的灰眼睛时，充当临时文书的客人情不自禁地喃喃说道：“Scientes bonum et malum.”⁽³⁾

她侧过脑袋，眼里充满怒火，但怀着不可动摇的信心重又陈述了她以前申诉过的主要论点，这些论点全都抨击她从前的监护人。而她的监护人此刻正在绞动瘦骨嶙峋的双手，叹着气，又一次指天发誓，为自己辩护。

当她陈述完毕以后，那位神学硕士开始发言，他起先用暗示的方式，随后越来越明显地谴责姑娘和他的助手之间的不清不楚的关系。神学硕士说他们两人发誓要打倒他，以便他们自己来接管这所收益颇丰的退休养老公寓。

姑娘张开嘴巴，伸长脖子，侧耳谛听了对方的指责。这时的李夏德搁下鹅毛笔，相信自己看到了姑娘的双眼为仇恨的怒火烧得发黑。她突然抬起头，大叫道：“您撒谎，您！”她年轻的嗓音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但是她像为自己的嗓音所惊呆，目光不停地转来转去寻求帮助，最后停歇在两个严肃的男子安详地望着她的眼睛上。

神学硕士朝着天空举起双臂。“您！你竟称我您⁽⁴⁾，弗兰齐斯卡！你，我以羔羊⁽⁵⁾的爱……”他感情冲动地涌出了泪水；随后像只猢狲那样呜咽起来。

“我不再称呼您了！”弗兰齐斯卡从容不迫地说，她的瞳孔一直注视在她觉得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的瞳孔上，仿佛要在这个人的身上找到一种她所不敢再舍弃的支持。

如今在那个陌生人的心灵深处好像浮现了一场梦：树林边缘的那幢寂静的小屋在他心灵的眼睛前出现了；一个孤独的男子和一个被抛弃的姑娘一起住在那儿。他们不再是孤独和被抛弃的；他们四周是夏日暖和的空气，野草的温馨香味，鸟儿的啁啾低鸣，以及空荡荡的林荫寂静处蟋蟀时断时续的窃窃私语。

一阵激越的钟声传进房间。李夏德抬头一望，只见那姑娘在门外消失了，神学硕士也被牢狱看守带走了。

“一个害臊的丫头，这个弗兰齐斯卡，”市长说，一面在誊写得清楚的卷宗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可惜她缺乏才干；我们不知道该怎样安排她；干一些日常家务她的能力是绰绰有余的，但是干些高一档的工作，文化太少了些。”

他的客人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当然，她是一个楚楚动人的小丫头！”他说；但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仿佛心灵深处在想别的事情。

“唔，李夏德，”市长接着话头说，一边把文件钉在一起。“你的看法跟我们当地的大夫一模一样，他认为，他有时也有这样的想法，姑娘的那一双眼睛要比她的实际年龄早熟五六岁。”

“现在她的监护人是谁呀，弗里茨？”

“她的监护人吗？——她没有亲戚；暂时又没有别的人，只有港口转角上的一个鞋匠师傅肯做她的监护人；审讯开始以后，她也就住在鞋匠那里。”

一小时以后，人们看见市长的客人从港口转角上的一所小屋里出来，穿过对面的大街，走出城去。

在城外近郊最后几间房子前面，停着一辆敞篷马车。一个坐在车夫座上点着头的车夫，用一条绳子拴着一头狮黄狗；这时这条大狗跳下车来，鼻子里发出欢快的呜哩呜哩声，摇着大尾巴迎向来人，街道上面的一些尘土因而被卷到半空。

“莱奥，我的狗，是你吗？哦，我来了，我已经来了！”这句话里洋溢着生活的喜乐，狗的主人这样呼唤它的时候，它向主人又是摇尾，又是讨好，做出种种迎合讨好主人的姿势。

在极其明亮的阳光下，他们的面前展开了一块广漠无垠的低地，道路呈现波纹形，往下通往低地。不久，这位游人坐上马车，那条大狗跟在一边奔跑。这时车子在初春的日子里，驶往遥远的蓝蓝的森林，这森林形成一条几乎不可辨认的线条与地平线接界。

赤松黑角村小酒店前面，长着许许多多栎树，喜鹊在栎树枝上叽叽喳喳吵闹不停，它们为保护自己的窝巢和两只红胸的塔隼斗个不停，弄得坐在酒店里面的客人几乎听不清彼此间的交谈声。

“真是鬼知道！”那个来自邻近小镇的杂货商人说，他跟坐在他对面的酒店老板刚好做完一笔季节性生意。“你们这儿的凶鸟，把人的耳朵都吵聋了！这样的猛禽也不许用枪打吗，管理员？”

最后那句话，是对那个身穿褐色上衣、胡子花白的老汉说的，这老汉用一把黄铜小钳从放在桌上的盆子里拣出一块炭火，放到刚刚装满烟草的短烟斗上，他一边把适才冒起的一缕青烟吹到桌面上，一边说：“我不知道，普菲费尔斯，我个人不喜欢塔隼；你得问一声新来的林务员。”

看来此刻虽然还是清晨，老人已经在远处田间忙过一阵，此刻只是为了短暂的休息才到这儿来；因为他额上还满是亮晶晶的汗珠，草帽放在自己面前的膝盖上。

“一位新来的林务员吗？”杂货商人问道。“这个人，你们到底是从哪儿请来的？”

“不太详细，”老人回答，“我认为，是从那边外地请来的；不过嘛，他打起枪来可灵呢，追逐起姑娘来像个魔鬼！”

“喔嚯，卡斯佩尔大叔！这么说来，您要当心您的女儿安娜·玛格蕾特了！”

“她已经会自己照应自己了，普菲费尔斯，”酒店老板说。

可杂货商人还有许多话要说。“唔，管理员！”他说，“你们的森林里什么样的新鲜事儿都有：你们的东家一定变得平易近人了！你们真的把古老的‘傻瓜窝’租给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吗？”

“这会儿您的话说对了，普菲费尔斯，”老人说，一边从他上衣的侧边口袋里掏出一个做得很粗糙的大钥匙；“昨天已经运来了几车家具；又卸又装，我真忙得要命，现在又得去那儿把窗子启封，好好看上一会；昨天晚上我把自己的看家狗费拉克斯关在那边高墙后面的院子里，有了那么一头有灵性的畜生，东西才不会丢失。”

“这位租房子的客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啊？”杂货商人又问道。

“不知道，普菲费尔斯；我也不关心这些，”老人答道；“这个人可能来头不小。不过据说这位先生是个植物学家；这样一种人，就喜欢呆在野林深处。”

这时酒店老板和杂货商人再一次核算写在桌面上的账目，虽然房间里除了他们三人外没有别的人了，可是老板还是俯着身子，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可知道，几年前报纸上报道了许多关于大学生搞的一次大暴动的事⁽⁶⁾，他们想把各个公国的国王统统干掉，——这个人据说也参加在内！”

杂货商人吹了一声拖长了的口哨。“问题就在这儿，管理员！”他说。“我知道，您不高兴听这样的话；可是那些贵族地主，只要是年轻的，有时也有这种怪僻的习性；你们的沃尔夫地主，听说也参加了瓦特堡的舞会。”

老人没有接腔；可是酒店老板还有许多话要说，仿佛这些消息全由他的那些聪明的鹊儿从四面八方给他捎来的。——“据说，这个陌生人是在这一带出生的，可是他在普鲁士人那儿坐过几年暗牢；他在暗牢里既看不见天上的太阳，也望不到夜晚的星星；只有一盏发出浓烟的鲸油灯供他使用；他什么消息也得不到，不知早晨或午夜，日复一日，坐在灯下研究多卷厚书。”

“可是，卡斯佩尔大叔，”杂货商人说，同时把打开的烟草匣递给酒店老板，“听说您又卷进边界的官司中去了？”

“我？您这是什么意思？普菲费尔斯？”

“唔，我想，您又在城里的临时律师兼录事那儿呆过，你在这个人的地方，不得不说许多违心话。”

卡斯佩尔大叔接过商人递给他的鼻烟。“嗯，嗯，普菲费尔斯，”他说，目光投向窗外，“它们不让人们安静一会儿！你们听，这些可怜的鹊儿吵死了！”

“当然，卡斯佩尔大叔。不过那位植物学家先生后来到底怎样了呢？”

“那个人吗？——唔，信不信由你！有一天，他从外地突然回老家来；不过对他来说，时光总是还太早；因为他眼睛不好，看不清路面，绊了一下，被一辆轻便马车撞倒在地，这辆车子自顾欢快地从石子路上辚辚地驶过去了。”

“车子驶得这么快，真见鬼！”杂货商人大声嚷嚷。

“是啊，是啊，普菲费尔斯；您不懂其中道理，您还是个单身汉；可是坐在马车里的男爵老爷和文雅的太太，从马匹的两耳中间看不见前面有人摔倒在地；他们自己正在眉来眼去，你瞄着我，我瞄着你呢。”

“他受了伤吗，这位可怜的先生？”

“没有，普菲费尔斯，没有，没有受伤！但是和男爵一起坐在车里的那位太太，原先是他的妻子呢。”

杂货商人又一次吹起拖长了的口哨。“事情就是如此；普鲁士人把他关押起来的时候，他已经结了婚！唔，这回儿他不可能把妻子带来这儿了！”

“说来叫人不会相信，”卡斯佩尔大叔说，“因为据说他还有一连串官司要打，这样才能摆脱这场婚姻纠纷。”

“那么，那个男爵呢，后来他怎样了呢？”

“男爵吗，普菲费尔斯？他用枪把男爵打死了，然后自己跑到天涯海角，想重新摆脱种种烦恼。不，老弟，他不会把那位文雅的太太带来的，但他把你们城里名叫维布·莱文伦茨的聋老太带来这儿，她也是个善良的女人。作为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她曾作出过贡献，现在到这儿的‘傻瓜窝’来安度晚年。”

这时管理员已经站起身来。——“你话没完没了，真见鬼！”他说，一面嬉笑着从头到脚打量另外两个人；然后干了一杯，手里拿了沉重的大钥匙出门去了。

塔隼在栎树上从刚才抢占到的鹊巢里望着管理员打树下走过，他出了院子，迈上大道，这条大道处在两旁密植榛树的路堤中间，从村子北头通向主要公路。大道在半途通过一个路堤缺口，往左拐上一条人行小径。此刻阳光蒸人，他经过几次苗浪起伏的绿油油的麦田，走向这条小路一端的长着栎树丛的沼泽地段。在这沼泽后面，是一大片栎树和挺拔的榉树混杂生长的阔叶林，在这里还是蓝油油的清晨空气中，这林子向着蔚蓝色的天空勾勒出柔和的线条。老人用手绢揩干额上的汗水，最后终于走进了凉飕飕的林荫深处；在他头顶的高高的树冠上，一只画眉唱出了一支悦耳动听的歌曲，歌声一直传到遥远的地方。

老人大约已经这样步行了一刻钟。他在阔叶林中往前走一阵，来到一个枞林场；当他走出一个林边斜坡时，另外有两个徒步行路的人跟他结伴同行。

“到‘傻瓜窝’去这样走没错吧？”

一个农村小伙子这样问老人，他手里拎了个箱子，跟在一个纯朴的但一身城市打扮的姑娘后面。

老人点点头。“你们只要跟我走好了。”

“可我要上‘林苑一隅’去，”姑娘说。

“只有一条路通向那儿去。您如果在‘林苑一隅’有什么事要办，那么这地方正是。”

“我是那个屋子里的人。”她回答道。

老人一直安安心心地赶他的路，此刻掉过头来望着姑娘。当他仔细端详这个年轻姑娘时，他的目光越来越灵敏了。

“唔，”他说，“就我所知，莱文伦茨太太，样儿要比你大好多岁哩。”

但是这位姑娘对这样的戏谑毫不在意，她以灰色的眼珠望着老人，并且说：“我叫弗兰齐斯卡·费德尔斯。莱文伦茨太太大概和那位先生已经先到那儿了。”

“这您一定弄错了，小姐，”老人说，一面用一只手在她面前拿下自己头上的草帽，用另一只手出示那把大钥匙，“太太和老爷要在今晚才来呢；不过，您可以先进屋去。”

她愣了一下；把食指搁在嘴唇上只有一会儿工夫。“这也好，”她说，“别的时间赶车的大约没有空，所以到晚上才来，让咱们走吧，管理员先生！”

他们就这样在荫凉的斜坡上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干松针铺满一地，越往前走，松树越粗，这些大松树长在道路两边伸向天空，桠枝笼罩在他们的头上。蓦地，树林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一块杂草丛生的盆状低地，这儿好像是个久已干涸的河床。低地打他们脚前横穿，一直通向远方。在低地另一边的高处，又是一片栎树和榉树杂生的树林，浓密的枝叶向四处伸展。他们对面只有一个缺口，通过这缺口一直可以望到褐色原野上的地平线。然而这可以眺望近处的缺口在左边，紧靠另一边的树林边缘，矗立着一座砖砌的古老建筑物。由于这幢房子屋顶高，给人留下一个几乎塔楼式建筑物的印象；高出围墙上面的二层楼上，只能看到四扇窗子，围墙从房屋正面左右两个角上开始，围成一个椭圆形圈子，这围墙几乎一直扩大到长着杂草的洼地边缘。

老人一边走，一边跟弗兰齐斯卡聊天，他说这次因为他们搬来这儿自己花费了多少气力给他们做准备。走到这儿，老人停下步来，默默地指着那扇包着铁皮的沉重的墙门，这扇墙门面对着他们，正好位于围墙的正中央。大门上方装饰着砂石，上面有一行题词，题词的字母从前镀过金，如今在刺眼的阳光下，从远处望来还能辨认。弗兰齐斯卡念出了“林苑一隅”几个字。

“喔嚯，我的看家狗费拉克斯！”管理员叫道。“您听啊，小姐，它已经听出我的脚步声了！”

这时从那边锁着的院子里，传来一阵唁唁的吠声；同时从树林伸向屋顶的一根栎树枝上，飞起一只大老鹰，现在它在孤寂的屋顶高空盘旋，发出一阵粗野的叫声。

此刻他们来到几乎还看不出树林斜坡延伸到草洼去的地方，接着他们朝着长满杂草的洼地往下走去。他们离矗立在面前的庄园越来越近。房子坐北朝南，南面一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甚至连屋顶下方那个伸向树林下水道上的龙头，因为从前镀过金，如今的残存部分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屋顶短屋脊的两端，装饰着两面风信旗，一面旗子几乎全被树枝的绿叶所掩盖，而另一面则探出在蓝天里纹丝不动。

现在他们已经登上了洼地的彼岸，管理员把钥匙在大门上转动起来。

一个浓荫遍洒铺着石板的院子。那条彪犬欢蹦乱跳地迎向它的主人。——走道左首有口石砌水井，井边有只显然是新制的装满井水的提桶；这时阳光正好移近屋墙，墙头附近长着一丛高高的花蕾满枝的玫瑰；屋门两边开向院子的窗户，几乎全给玫瑰枝桠遮住了。管理员说：“这些还是老东家亲手栽培起来的玫瑰呀。”

接着他们跨过几级台阶，进入屋里。——过道左边就是厨房；右边是一个只有一扇窗子的房间，其中的摆设使人一望便知这是给未来的女房客住的，虽然高高的床架上还缺少帐子和被褥；但是屋角已经放着纺车和纱筐，那只古老的弗兰克式五斗柜上，挂着一面同样老式的小镜子，镜子后面还缺少交叉地插在上面的孔雀毛。“看来，这不是您的房间，小姐！”老人说，又一次试着开了个玩笑。

他见对方不搭理，便指着他那欢快的跳向一级级楼梯的看家狗。“咱们就跟着它走吧！”他说，“那后边还只是些仓房。”

他们到了楼上，老人打开门，走向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这房间摆设齐全，连窗帘也挂上了。房里共有四扇窗子，从中间的两扇窗子可以越过长草的洼地望到松林，他们刚才在那边时就已经看到这两扇窗子了。房间左边摆着一张用弹簧垫做的靠背椅，另一边沿墙放着一张有许多大小抽屉和柜子的写字桌；桌边挂着一只小自鸣钟，钟摆正在的嗒的嗒地摆动。这只钟做工精细，一定是远方黑林山制的产品。一张老式的、但保存得还很完好的壁毯，深褐色的底子上，织有红紫两色盛开的罂粟花，这壁毯掩住了整个墙壁。

弗兰齐斯卡帮助老人把蝴蝶窗打开来的时候，一边默默地，但极为注意地把房间里的一切打量一遍。

由一扇门连接起来，在这花室的两边，各有一间比较狭窄的房间；两个小房间里各有一扇窗子开向冷杉林。左边那个小房间里，除了几把椅子外，只剩下一张铁制行军床和几只高高的旅行箱。弗兰齐斯卡只向房间扫了一眼，这时，带她上楼来的老人已经把对面一扇门打开了。

“这儿还有点儿可以阅读的东西呢！”老人大声说。“博士先生本人如果不到外面去，可以整天呆在这个房间里。”

此话不假，这是一个十分像样的家庭图书室，这里靠墙敞开的书架上，放着许多整洁的单本图书。当姑娘把一卷她在神学硕士办的寄宿学校里看到过的奥肯编的《伊西斯》杂志⁽⁷⁾从书架上抽出来时，老人已经把另一扇正对着窗子的门打开了。

老人把她领进这个房间，房间面西，这跟前边那个向阳的房间恰好相反。这个房间跟树林直接相接，此刻还处在昏暗的阴影之中。

“您不必害怕，小姐，”老人说，同时指着通向外边的唯一的一扇窗子，窗口装有铁栅栏。“这不是监牢，而只是因为以前住在这儿的老东家喜欢在窗上装饰这样的栅栏罢了。”

“我不是那么容易害怕的，”女孩说，同时跟着老人走进了这个房间。

“嗯，现在咱们可以让那个小伙子把您的行李搬上来了；因为那边这张小床和这儿五斗柜上的梳妆镜，都是为您准备的。”

当弗兰齐斯卡接下自己的行李，给了那个挑夫几个钱，把那个挑夫打发走以后，老人说：“现在，小姐，我将陪您回村子里去，走到村里虽然要一小时，但是卡斯佩尔老板家的玛格蕾特将为您的中饭烤一个精美的蛋糕。傍晚时分，博士先生将要乘车去那儿，以便从我的手里取走钥匙。”

姑娘只是摇摇头。“我想留在这儿不走了；至于晚饭，我的旅行袋里还有充饥的东西。”

老人用手捋捋有须的下巴颏。“可我得把您锁在里面；我得把钥匙送交博士先生本人。”

“您尽管锁吧，管理员先生！”

“唔！——我该把那条狗费拉克斯也留在您这儿吗？”

“狗吗？干吗要留下？可能这狗饿得慌，就跑到门外去了。”

“唔，唔；我刚才只是想；它可以给你解解寂寞。”

“可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无聊。”

“嗯，嗯，您说得有道理。”

“那么，管理员先生，您走吧！”

“那么，小姐，我该上锁吗？”

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接着，平静地跟在老人后面，陪他走到下边院子里。当老人跨出围墙把他身后沉重的墙门锁上时，她飞快地奔回屋里了。她的脑袋靠在窗栅栏上，从起居室那儿目送老人远去。老人正巧穿过杂草丛，走向那边的高地。当他带着他的狗在那边松林中消失时，她便回到房间中央，踮起脚尖，把自己的矮小身子抬高一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慢慢地打量自己的四周，把双手压在心口。一阵满意的微笑，掠过此刻轮廓特别分明的小脸。

随后她穿过图书室，回到自己的小房间，这时阳光也照亮了通向这个房间的道路。她走到镜子前面，解开自己粗大的辫子，于是暗黄色的头发像波浪那样披在她的身上。她就这样跪在箱子前面，从箱里抓出一些零星杂物，放进五斗柜的空抽屉里。一只小匣子里装着颜料汁、刷子和画笔，这时几张画得相当灵巧的花卉作品，已经映入了她的眼帘。等到一切都收拾定当之后，她重新把自己的头发结成辫子，再把周身上下打扮整齐之后，仿佛刚才带来的东西只是供她梳妆打扮用的。

好像出于临时措施，她已经吃过几个从旅行袋里拿出来的黄油小面包。现在，她似乎必须熟悉一下围墙内的每一寸土地，她拖着轻轻的脚步，再一步步穿过整幢房子；走过每个房间，跨进厨房，步入从那儿通下去的地下室；然后登上一条就近发现的楼梯，来到阁楼上面，屋顶高高而阴沉地矗立在阁楼上。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她身边掠过，这可能是白鼬或黄鼠狼；她不去注意这些，而是摸索着走向一个完全封闭的天窗，然后把天窗摇了摇，直到天窗被打开。天窗装在屋顶的后边，天窗下面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从树林过去，越来越开阔了。

她在这儿黑洞洞的天窗下面蹲下来；只有她那灰色眼睛的光芒，在灵活地向四周扫来扫去，时而扫到那边在中午炽热的阳光中仿佛在打瞌睡的树林上空，时而投向下边路上稀少的车辙，这些车辙经过原野，通往她刚刚离开的世界里去。

在随后到来的时间里，“傻瓜窝”周围的野兽听见一种它们十分不习惯的响声，这响声侵入到它们寂静的夏日生活中来了。蓦地，从年幼的枞树苗圃的杂草中，跳出一头牡鹿，它不顾自己头上刚长的新角，没命地冲进附近的林莽中去；树林外面的沼泽地上，两只蓝色的公雉咯咯地啼叫着飞向高空，几年来它们不受打扰地在这儿独来独往；如今连狐狸大师在这儿也受到了惊动。

狐狸在一个古老的长满杂草的大土墩上穿洞做穴，现在坐在巢穴出口处温暖的中午阳光里，时而快活地目光闪闪地瞅着在原野里嬉戏的蚊蚋，时而望着四周企图做初次翻筋斗动作的小狐狸。突然，它伸出脑袋，竖起耳朵，谛听四周的动静；从那边榉树林的边缘，空气中传来一种它从未听见过的响声。

几分钟以后，从原野上走来一个年纪不轻、但身体强壮有力的男子；一只狮黄大狗走在他的前面，用鼻子伸向大土墩入口，东嗅西闻；不久前，那只老狐狸带着一窝小狐狸就穿过大土墩从这儿逃生的；然而狗的主人在唤它回来，它眼下只好顺从主人离去。狗和主人刚刚走出树林；现在大踏步地往前经过原野；不多时，他们一起涉水渡过那儿的沼泽。他们形影不离，走在一起，他们每天都是如此；可是那些走兽不用害怕他们；因为那条狗只注意它的主人，而主人只关心寂静的植物世界，这世界一旦被他找到，他的手再也不肯缩回去了；今天特别是在沼泽地里，几种灯心草一类的矮小植物，被他毫不留情地装进一只绿色的匣子里。

有时，也有一个姑娘跟随在他左右；然而这种情况甚为少见，而且姑娘留在杂草丛生的沼泽地边，在“林苑一隅”的高围墙后面；姑娘在厨房和地下室里当一位老太的助手，要不是老太手里拿个助听器，像猎人肩上背个小号角那样，更加明显地表明她是个聋子，那么，她那和善的脸上的呆板表情，早已泄露出这位老太耳聋已有多年了。姑娘知道这位老太一度做过她现在这位主人的侍娘；姑娘处处讨好老太，让她高兴，试图从眼神里看出老太的种种心态。——要不，姑娘就和她的主人待在一起；他不再见姑娘瞪着他，就像那时在法庭房间里那样，那时他自己是市长的临时录事。看来他内心十分焦急，常常盼望姑娘望上他一眼。有时她吃过中饭，准备把楼上房间整理好以后，便坐在家庭小图书室的窗边，在褐色的小纸上画起圆锥花序植物或花梗来。这些植物和花梗，是她的主人博士先生一个人或者她跟他一起从旷野里采集回家来的。她的主人常常默不作声，久久地站在她一边，看着她那灵巧地作画的小手，好像着了魔似的。

他们住在一起几个星期以后的一个下午，他从莎草和野葱中采来一束鲜花，放到她的面前，她就忙于把这束花画到纸上。他时而跟她讲上一两句话，她只管画自己的画，连头也不抬，没有搭腔。

“您来这儿到底乐意不乐意啊？”他现在问道。

“当然乐意！干吗不乐意呢？鞋匠那边的整个屋里，充满皮革气味；而且还有要饭的人呢。”

“要饭的人？——您讲话干吗这样刻薄，弗兰齐斯卡？”——这看来仿佛他有意要惹恼她；但是他早已没法使她恼火了。他有一阵把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而她正起劲地在一张小纸上画画；因而她不作回答。他接着说：“我不是个要饭的吧，不过，这儿对您来说，太冷清一点儿了。”

“这是我所乐意的，”她轻声回答说，重又用画笔去蘸颜料。

在她身边的桌上，放着多幅已经画好了的画；他拿起其中的一幅，上面画着一朵瑞典水蜡树花，下面写了几行铅笔字：

另一朵花我各处找遍——

可哪儿也没有看见；

只有两人待在一起的地方，

它才会长出地面。

他把那张写过这种铅笔字的纸头，放到她的面前，但她对此只扫了一眼，头也不抬一下，接着重又把这张画放到另外几张纸头下面，同时她俯着身子专心致志地作自己的画了。

他在她身边站了一阵，好像没法走开似的；但因为她默不作声地继续在做自己的工作，他只得吹起口哨唤他的狗，带着它到树林里去了。

他跟姑娘的相处非常特别。仿佛出于一时的兴趣，几乎没有作过认真的考虑，一下子就把她接进自己的生活圈子里来了；她只是丰富他简单生活的一种附属品；——那么，屋里别的人畜是怎样生活的呢？当然，维布老太虽然耳聋，但对她来说，周围世界并不隐藏着扰人心灵的秘密，她不可能看出这一些；但是，连那头狮黄大狗都看出自己主人被那个陌生的女孩迷住了，竟至完全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因为狮黄狗如今比从前更多地挤到主人身边，用一种差不多是谴责的目光瞪着他。

主人和狗久久漫无目标地来来往往。眼下，暮色已经笼罩在树林上面，主人和狗在离小路不远之处的一棵大橡树下躺下身来，此刻灰鸦总是在这样的树上聚集，然后再飞往更加偏僻的歇夜场所。

博士先生把头枕在一块长满苔藓的花岗岩上，弗兰齐斯卡几次和他出游到这儿时，曾经在此休息。他的目光射向头顶的树桠枝，那里鸟儿叽叽喳喳，跳来跳去，或者引颈长啼，仿佛它们在交谈白天里发生的事情；但是那些黑灰鸦根本就没有理睬他；他的幻想里出现姑娘轻盈的脚步声，她那疲劳的小脚不久前还搁在这块石头上。现在他的胡思乱想的脑袋，正好也搁在那儿。

他一生中从未感受到的一种诱惑力会给他带来什么？—他的前半生给他带来的一种不可忍受的痛苦，仿佛已经烟消云散，他几乎不再理睬这一切。或者只是那种迷迷糊糊地想去抓住青年时代最后幸福的狂喜？还是那种有时似乎突然望着深渊的年轻的眼睛中流露出来的秘密？——他在她身上已经发现某些气质和他的性格是背道而驰的；有时她的目光中间闪现若干严酷的情绪，这使他很恼火，可这是她内心的独立自主的表现，这种表现几乎蔑视和拒绝任何人的支援。但是这也叫他定不下心来；这似乎是一种向他挑战的敌意，不错，他对此早有准备。要是他的姑娘步步进逼，那她会用更加热烈的爱的力量来拥抱他的。

他一骨碌跳起身来，握紧拳头，把双臂伸向空中，仿佛他得检验自己的膂力，以便立刻和所爱的女对手做你死我活的搏斗。

他头顶的橡树上，鸟儿还一直啁啾不歇；接着狗儿开始吠叫。于是这一大群鸟雀高声啼叫着飞到天空里去了。但是此刻他听见林中有另一种响声；是一种小小的轻轻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匆匆移近，一会儿他在树干之间看到了女子衣裙的飘动。他将拳头压到自己胸口上，好像这样一来就能把血液的疯狂搏击压抑下去似的。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他的面前。

“弗兰齐斯卡！”他叫道。“您脸色多苍白！”

“我是急急忙忙奔到这儿来的，”她说，“我在找您哪。”

“找我，弗兰齐斯卡？这儿树林里马上就要暗下来了。”

他渴望她立即回答，这一点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得出来；但是她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她说话的声音好像一个丫头来找她的主人报告一件事情似的：“有人想跟您谈谈。”

“这人想找我谈话，弗兰齐斯卡？”

她点点头。“就是我的那个监护人，那个鞋匠，”她郁郁不欢地说，仿佛感到自己有什么灾祸将要临头似的。

“您的监护人！他能找我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怕他。”

“所以您来找我了，弗兰齐斯卡！”

于是他们很快就回去了。

来者是一个矮矮胖胖的人，塌鼻梁，稍带几分聪明的模样，他在莱文伦茨老太的小房间里等着他们。李夏德把他领到楼上的起居室，弗兰齐斯卡已经比他们先来这儿了。

“唔，师傅，你找我有什么事？”李夏德一边说，一边坐到写字桌前的安乐椅里。

虽然主人推一把椅子请这个皮匠师傅坐，但是后者显得很尴尬，还一直站在房门口，来人开头讲几句不着边际的寒暄话，说明今日来此的原因，然后请求主人原谅。最后他才言归正传。他说，有个上了年纪的面包师傅，手头有钱，非常有钱，但没有子女，想娶弗兰齐斯卡为妻；他让皮匠传话，日后如果她忠心耿耿地和他过日子，他甚至会在日后的遗嘱里写明送她自己的所有钱物；这件事对他作为监护人的皮匠来说，应该凭良心办事，他不让他的被监护人对这样的幸福失之交臂。

至少从表面上看，李夏德耐心地听他讲完话。“我得承认您对她的关心，师傅，”他接腔说，一边硬把自己内心的激动压下去；“可是弗兰齐斯卡在我家里也不会比那儿差；我准备对此向您提出必要的保证。”

来人把自己的帽子拿在手里转了一会儿。“不错，”他终于开口了，“可是我没有别的路好走啊。”

“到底为什么没有别的路好走呢？”

他没有得到回答；被问的人颓丧地望着地面。

当两个男子在这样一问一答的时候，那个姑娘一声不响，纹丝不动地站在窗边。此刻李夏德把自己的脑袋转回来，看见弗兰齐斯卡睁大了一双灰色的大眼睛，心里有说不出的恐惧，她露出一副恳求人的听天由命的样子，她好像放弃抵抗了，她死命地瞅着他不放。

“弗兰齐斯卡！”他喃喃地说。有一会儿，房间里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接着他又转过身来，对着弗兰齐斯卡的监护人；他的心跳得十分厉害，说话断断续续很不连贯。“您对我一定隐瞒了真实原因，师傅，”他说，“请您公开把原因说明吧，我们可以一起来解决。”

对方只是回答说：“我没有什么可以再作说明了。”

刚才俯着脑袋、张开嘴巴、一旁听着两人说话的弗兰齐斯卡，此刻走到博士坐的椅子后面。“我该说出真实原因来吗，监护人？”她这时问道；她的话里重又响起那种果断而坚定的声调，这好像是一把深藏已久的匕首，一下子露出了闪烁的锋芒。

“你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吧！”鞋匠师傅回答道，他的双眼执拗地侧向一边。

“好吧，要是您自己不愿说，那么让我来说——您把自己的房子抵押给了面包师傅；我知道，您现在被他逼得走投无路了！”

李夏德吁了一口气。“是这样吗？”他问道。

鞋匠不得不承认是这样。

“那么，您债台筑得有多高？”

鞋匠终于说出了一个数目。这数目对一个小匠人来说，显然是很大的。

“唔，师傅，”李夏德马上接嘴道；但是他在把话说完以前，好像感到弗兰齐斯卡有一阵在他耳边喃喃低语道：“别送他钱，请别送他钱！”声音同样很轻，但又像很害怕，他感到自己的胳膊给她搂住了。

他想了一下，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师傅，”他重又开口了，“我会把钱借给您；您马上可以得到这笔款子，您只消给我出一个借据。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只要您的被监护人一天待在我家里，我就一天不要您一分利息！这样，您总该满意了吧？”

那个人还有种种疑虑，不过这是一条体面的退路；经过再三劝说，他终于表示同意了。

“那就请您耐心等一下！我会把您要求办的事写在纸上，请您捎给我的律师。”

弗兰齐斯卡此刻挺直身子，李夏德把椅子移到写字桌边。笔尖发出沙沙的响声，因为手在飞舞，一个个字写到了纸上。

信件马上就写好，并且已经封妥，鞋匠贪婪的双手接过了那封信。

李夏德立即陪着那人走到房门边；弗兰齐斯卡还站在原地不动。李夏德和弗兰齐斯卡像着了魔似地，一动不动地把眼睛望着那刚刚又重新关上了的房门；现在似乎那沉重的脚步声使他们安了心，这脚步声慢慢地从扶梯上下去。一会儿后，又听见开屋门和关屋门的响声。再过一会儿，开关墙门的声音也传到他们楼上来了。

这时李夏德转身对着她。“来呀！”他轻声说，张开了双臂。

此刻一定发出一阵够大的响声；因为她飞奔到他胸前，他紧紧地把她搂住了，好像要把她挤碎似的，这样他才能安然无事地占有她。“弗兰齐⁽⁸⁾！我为你害了相思病；治这种病的良药我该向哪儿找？”

“在这儿！”她说，一面把她稚嫩的红嘴唇给了他。——

他们没有听见房门被悄悄地推开了，一个美丽的黑黄色的狗头从门缝里挤进来。一会儿，这条健壮的畜生几乎神不知鬼不觉地已经到了房间里。直到狗头靠到了它主人的臀部并用美丽的褐色眼睛像埋怨似地望着他时，他们两人才发现它。

“你眼红吗，莱奥？”李夏德一边说，一边抚摩畜生的脑袋；“可怜的伙伴，对她，我们两个是束手无策的。”

——黄昏过去，黑夜来临。黑森山制造的钟上有一只人造小杜鹃，扑扑翅膀，“咕咕咕”地啼了十回，李夏德从卧室里拿出大钥匙，准备像平日晚上那样，去锁围墙里边院子的大门。

弗兰齐斯卡从楼下的厨房里出来走上过道时，他在黑暗中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拖到屋外的院子里。她默默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于是两人从开着的院门里向外面的黑夜张望了好一阵。

狂风骤起，松林呼啸。从树林后边推来一层乌云，把铅灰色的天空遮住了；林莽深处，传来了大野枭的凄厉叫声。姑娘顿时毛发直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嚯，这儿真像旷野！”

“你，你害怕了吗？”他问。“我原来以为，你是不会害怕的呀。”

“我是不怕的！可现在！”她把头挨近他的胸口。

于是他带着她退进院子，在墙门上推上了沉重的门闩；灯光从楼上的窗户里向四周有墙的院子里撒下。“夜晚吓人的怪物给关在门外了！”他说。

她哈哈大笑起来。“你也是我的监护人了！”她在他耳边嘀咕。

他像喝醉了酒似的，用双臂把她抱到屋里。到了这儿，他又把钥匙在屋门上的钥匙孔里一转。要是此刻有谁站在外边，一定会听到这个声音。随着这个声音，那条大狗在屋门前附近躺下了。

一会儿，楼上窗里的灯也熄灭了，这幢屋子在这森林中的万籁俱寂的夜晚，像空间无数小黑点中的一个小黑点。

弗兰齐斯卡在这屋里虽然获得了新的地位，但她的衣衫极少。李夏德在跟她的监护人初次谈判时，答应要给姑娘有良好的生活条件，但由于姑娘性格倔强，他找不到机会和她作一次关于这方面问题的详细谈话。当然，也由于姑娘的寒酸相，以及他看见姑娘在他面前要想竭力掩饰这种窘况的害臊样子，现在对他来说，倒成了一种新的魅力；碰到这种场合，在他看来，姑娘那种年轻的、平日稍微严峻一点儿的容貌，似乎放射出一种甜蜜而又苦涩的光芒。

但是这种情况，决不能允许长久保持下去了。

从他们住的林间小屋往南三英里，有一个商业大城。一天早上，在小屋的墙门外边，停着一辆已经套好牲口的轻便马车，这车子准备载他们到那个城市去。莱奥被关进后屋里。维布老太拿起助听器，听到他们两人向她讲了几句友好的告别话语之后，便向车座那儿高高兴兴地点点头，于是他们的车子经过原野上高低不平的轨迹，驶到广大的世界里去了。

半路上，他们在一家乡村酒店前下车。老板娘把订好的牛奶送上桌子来时，她指着李夏德问姑娘道：“令尊大人也要一杯吧？”

“当然，”弗兰齐斯卡应声道，“家父另外要一杯。”

她说着大胆的戏言。抬头望着他。

他们两人到达那个大城市的时候，已是上午八九点钟。

他们首先去采购上衣，他们剪了色彩明快、花样文静的料子给姑娘做夏衣，也剪了手感柔软、素色文雅的毛料做冬衣。他们在同一家店里定做衣服，弗兰齐斯卡跟着一个女裁缝走进旁边一个小房间量身材尺寸。开头，李夏德要店家为姑娘缝制“居家用和在森林里生活用”的服装，式样最最简单就行，售货员对此竭力表示反对，弗兰齐的目光里流露出委屈的情绪，年轻的店主就“令尊大人先生”的执拗脾气试图给姑娘安慰几句，可她声色不动，尊重了李夏德的意思。

他们在店里留下地址后便走了。

他们在中途买全了弗兰齐斯卡的各种绘画用品，在一家时装店的老板娘那儿买了两顶简朴的、但很文雅的草帽，两人便走进一家白色织物商店，弗兰齐斯卡还来不及说一句话，一打现成的女衬衣已经买下了。

“您花钱真大手大脚！”她说，“这些东西我完全可以自己缝制的。”

“您说得有道理！”他嘴里回答道，但一边已经在买第二打衬衣了。

“要是您还这样干的话，李夏德，那我一家商店也不跨进去了。”

“只是还得上鞋铺去！可不知您的意思怎么样？您对我生气了吗，弗兰齐？”

“不，您这个人啊；在我看来，您今天出手那么大方，那么阔气。”

“往前走吧！”他说。

不一会儿，他们站在一家十分高雅的鞋子商店里了；店里的女售货员向这个不显眼的姑娘周身上下打量一遍后，漫不经心地把一大堆鞋子摊在他们面前。

弗兰齐斯卡对这类中档货物看了一会儿，嘴唇周围露出轻蔑的神色；因为她容貌端丽，在这种场合下堪称绝色，这一点她心里是完全明白的。但她立刻坐到已经准备好的椅子上。把下衣一直拉到踝骨高处。

那个拿着鞋子跪在她面前给她试穿的售货员，此刻发出了一声惊叹。“啊！是一双多么美妙的仙女般的小脚啊！那我得把童鞋拿来给您试试。”

弗兰齐斯卡像公爵夫人那样稳坐在安乐椅上；预见到这一胜利的李夏德，正好和抬起头来望着他的弗兰齐相互交换了得意的目光。

但是此刻那个女售货员仿佛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在她眼里，她的两位顾客显然一下子进入了贵族主顾的行列。她巴结着从玻璃橱里拿出一大堆各式各样色彩缤纷而又精致小巧的女鞋来，这全是一些最新式样的高跟鞋。

“不，不，”李夏德笑嘻嘻地说，“只要给普通妇女穿的鞋子就足够了；童话中仙女的脚是不允许穿这些玩意儿的！”

“您说得有道理，先生，”女售货员说，“但是，即使为普通顾客做鞋，我们也得根据时新式样制作。”接着她又到橱窗里去东寻西找。随后她拿来一些又轻又软的小靴，神仙穿了这种玩意儿也能够跳舞呢，弗兰齐拿起来穿的第一双鞋就非常合适，就像是为她瘦长的脚浇铸定做出来的。

接着售货员还找来了几双，也有为了他俩一起散步、登高时穿的必不可少的森林皮靴。接着两人继续赶路，穿过这个大城市中熙来攘往的人流。她挽着他的胳膊；他能感觉到她走的每一步轻盈小步，心里极为欢欣，他在不知不觉中越走越快，仿佛要让过路行人看清她这双小脚所无法表现出的一股神力，这双小脚只能属于他，而不可能属于任何别的人。

夕阳西下时分，他们坐的那辆车子就停在“林苑一隅”的房屋前面了。

数天以后，送邮件的女投递员从城里捎来一个大包裹。日前所有预订的东西一下子统统送到了。弗兰齐斯卡把这些衣鞋拿到了自己的房间里，然后把自己也关进房内。过了好一阵，她才来到起居室，走向李夏德，默默地搂住他的脖子吻他；然后她奔出厨房，去接维布老太上楼去。

这时摊在床上和五斗柜上给这位善良老太欣赏的衣鞋，还只是买来的东西中的一部分，而且是最普通简单的衣鞋，这已经使好心的老太啧啧称奇、赞叹不绝了。此外，弗兰齐斯卡上城里去时没忘记提醒李夏德也给老太买一点好衣料和节日戴的色彩鲜艳的帽子，结果还是忘记了。而今尽管老太提醒她别忘了穿新买来的白衣裙，但她心里一直过意不起，直到有一天她穿了出色的新衣，下一天坐在老太房间里堆满裁开的衣片和纸样的裁缝桌上帮助维布老太做衣服时，她才安下心来。弗兰齐斯卡就是这样聪明，她设法让老太觉得自己的年纪还不太老，她可以在衣服上做个圆花饰或皱裥，或装上一个蝴蝶结。而这位老太次数越来越多地从厨房里出来，跑到那暂作成衣工场的地方，对房屋的主人赌咒发誓地说，弗兰齐斯卡要再一次把她打扮得年轻一点儿。

而李夏德似乎对这些事并不重视；只有一次，当他在过道里碰到弗兰齐斯卡时，他把对方拦住了，这时姑娘手里正拿着各类缝纫用具从楼梯上下来，他对姑娘说：“弗兰齐呀，你到底要给我们善良的老太穿什么服饰呢？她在暮年还要像拔示巴⁽⁹⁾那样爱好虚荣吗？”

弗兰齐斯卡定睛望着他的眸子好一阵。“你别管，”她接着说，“也得让老太高兴高兴啊！”说完这话，她已经穿过房间不见了。

他们住在原野和森林之间，这儿上百年来从无人问津；他们周围是自由和丰茂的大自然。

这儿人迹罕至，只有蜜蜂来到这儿，在野地上嘤嘤嗡嗡，十分孤独。有一回那个老管理员又回来了。为了这儿急需的燃料在维布老太的小房间里和她谈了好一会儿；几天以后，一辆大车装着黑泥煤穿过森林来到屋前，把泥煤卸下；有一回，城里那个商人带着好奇的目光也钻到这儿来，他已经顺利地做了一笔交易，但接着根据上面的指示，他被解职了，因为往后订货只需通过书信就行。除了上述两个人，还有一个送邮件的女人来过这儿，她每周两次来这儿送信送报；此外，如果她受委托还会捎什么东西来这儿，那她就把东西放在楼下厨房里。李夏德虽然答应过前往访问住在森林那一边府邸里的贵族地主，但这一访问一再推迟。因此那边也没有人来这儿做客。甚至那些把森林外边世界的消息带来这儿的报纸，有时几个星期之久都堆在写字桌下面的一只抽屉里，连看都没有看过。

但是现在，几乎每天早上这一对男女总是一起外出，在香气四溢的夏日空气里散步；弗兰齐斯卡穿着高帮森林皮靴，衣裙扎起，肩上背一个李夏德叫人为她制作的采集植物标本的小筐子，十次有八九次那条大狗也跟在她一边跳跳蹦蹦；但有时候，要是天上雾霭沉沉，空气像梦幻似地笼罩在原野上，树林像朦胧的秘密静悄悄地十分诱人，当这条狮黄大狗在他们身边冲出屋门去时，一定会被他赶回屋里，这好像已经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了。接着他们赶快把身后沉重的院门关上，不再去注意从他们身后关闭着的院子里传来的呜咽声和吠叫声。他俩赶紧离去，最后到了矮丛林和原野之间，狮黄狗的呜咽声和吠叫声再也赶不上他们了。除了有时有一条蛇瑟瑟地从附近游过，或者远处有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折断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声音来打破他们四周深深的寂静了；鸟儿躲在树叶中间，蝴蝶竖起双翼默默地栖息在灌木之上。

如今在森林边缘，很少看见一丛丛盛开的深红色野蔷薇了。尽管薄雾笼罩，非常闷热，他们走在路上还是手挽着手，默默地抬起亮晶晶的眼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他们呼吸着旷野里的空气，在这个梦幻似的世界里，他们是唯一的人类，一个男子和一个女人。

有一回，他们经过长久的漫步以后，中午时分的太阳以炽烈的光芒垂直地晒到地面上，他们出乎意料地来到了森林的边缘。他们面前有一片广阔的望不到头的庄稼地，这是黑麦扬花季节，时而有几片薄云在田野上飘过。他们朝地平线上望去，但见金色的麦浪缓缓起伏。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钟声，在那遥远地方的后边，在那边的平原上，大概就是贵族地主的邸宅所在地；蓦地一声叫唤，从岑寂的中午空气中响起。仿佛被那一个声音所吸引似的，弗兰齐斯卡走进麦浪起伏的田野，而李夏德此刻靠在一株榉树干上，望着她的背影。她越走越远；她周围的麦浪起伏；他见她的小脑袋在不知名的海洋里浮动，而且越浮越远。他蓦地想到，她可能由于某种秘密的暴力在麦田中离他而消失。那边看不透的平原上到底有什么玩意儿呢？而她现在那双小脚已经接触到这块土地了。老人们讲起的“收获孩子”，恐怕不光是寓言，而是真有其事的吧，凡是看见这孩子躺在麦田里的人，就要把这个人的眼睛弄瞎！如今孩子在窥伺，准备抓住我们的手和脚，把我们拖进田里去。——

“弗兰齐！”他呼叫道，“弗兰齐！”

她转过头来。“钟声响了！”她回答道。“我只是想知道，钟声在哪儿响！”

“这跟咱们没有关系，弗兰齐，这是地主邸宅里的午饭钟声！”

她转身走回来了。他热情地把她拥在怀里。“你难道不知道，这样深深地进入麦田，有多危险哪！”

“危险？”她异样地瞅着他，微微一笑。接着他们回到林子里去了。

另有一次，在一个燠热的日子以后，他们午后很晚才出门去。当苍茫的暮色已经降临大地时，他们在一个森林的大湖边停下步来休息。大湖四周围着高高的榉树。他们的脚边虽然寂静异常，但也有一些芦苇摇来摆去，相互碰撞，其声瑟瑟；湖对面的树林把它们的影子投在水平如镜的湖面上，树林后面不时亮起闪电；蝴蝶花的香气拂过湖面，一阵无声的闪电照耀在湖面上。

他俯身向着她，让她苍白的面容在黑暗中出现，接着又消失在暮色之中，仿佛是一种一闪而过的嬉戏。“你知道，”他说，“据说在一个女人的眼睛里，人有时可以看到乐园里的蛇⁽¹⁰⁾的闪闪光彩。刚才闪电一亮，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它。”

“这光彩到底漂亮不漂亮？”她问道，一面睁大眼睛盯着他。

“诱人的漂亮。”

闪电又亮了一下。

“你是个傻瓜，李夏德。”

“我自己也认为这样，弗兰齐。”

他把脑袋瓜儿枕在她的怀里；眼睛向上瞅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乌黑的眼珠里看那闪电的跳动。

时间就这样流逝而去。但是有一天上午，松林里的濛濛细雨好像一堵灰色的雾墙，许多个影影绰绰的飞龙的脑袋从天空喷下水来，李夏德站在起居室的窗前沉思默想，此刻只有他一个人在写字桌边，他只是时而出神地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弗兰齐走进房来；今天他还没有见到过她，他曾在早餐桌边等过她，但是没有等到。此刻她默默地走向他，把自己的眼睛压在他的胸口，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仿佛她自己只是他的一部分。他用胳膊抱住她，但他没有吻她；他这时在想别的事情。她突然从他的胳膊中挣脱出来，偷偷地溜出房去，他几乎还没发觉。

不久，维布老太因为一件家务事走进房来找他，她发现她的少东家站在一只拉开了的抽屉前，把抽屉里的各种文件票据统统拿到桌面上来，其中一部分是社会制度要它的成员出示的某些有关证件。

“告诉我，维布，”他对进房来的人说，“我到底是在哪个教堂受的洗⁽¹¹⁾？你那个时候不是在场的吗？”

“怎么？”老太问，拿起助听器放到耳边。“在哪个教堂受洗吗？”

“是啊，我的受洗证明不见了；我得把各种证件整理好。”

等到他再一次向助听器里叫了一遍以后，她就告诉他受洗的那个教堂的名称。

但是他几乎不再倾听这些了。

“不，不！”他用轻轻的、但是尖厉的声音自言自语，一边像抗拒什么似地伸出了他的手。“这跟谁相干！谁也没法动摇我！”

当他转过身来时，他这个年老的女管家还站在房内；她正在十分注意地端详壁毯上的图案，看来正是这个缘故，她才停步不前。他问她道：“你到底干吗看这种褪了色的图案上的花卉呢，维布？”

老太点点头。“我要确切了解住过这屋子的人。”她回答道。“那位管理员先生新近为了燃料来过这儿，他都跟我讲了，有些已经忘记，有些将要忘记，李夏德先生！

“谁长久生活在尘世，

总要遇到两件事：

受苦与求知！

“那边邸宅里的老爷——如今这位主人的祖父——只有一个儿子；可他把儿子宠爱得过分，他绝不让儿子离开自己，即使儿子到了比较成熟的年龄也决不允许；为此，那位少爷几乎成了一个单身汉。但最终那位少爷还是结了婚，正像父亲对儿子的痴爱那样，儿子对年轻的妻子也同样痴爱。这位老先生到底无法使自己孩子的眼睛总是只向着一个陌生的女子；于是他就把邸宅让给了小两口，自己在这僻静的林子里造起这幢小屋。这儿房间里的壁毯，是他在世的时候亲自挑选的。他后来在这个房间里还生活了几年；据说，他常常讲壁毯上是一些睡眠之花和忘怀之花。——您还有什么吩咐，李夏德先生？”

他没有什么了。

老太走出房间后，他自己也向壁毯上的红色和紫色的罂粟花望了好一阵，然后他把目光移到壁画上，这幅画挂在从过道通往房间那扇门的上方，遮住了房间里的部分壁毯。

这是一幅原野远眺图，也许就是“林苑一隅”附近的景色，背景后面，朝阳冉冉升起；人们远远地可以望见两个像影子样的年轻人，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士，臂挽着臂，飘飘欲仙地向着曙光走去；前景上站着一个体态龙钟的老翁，身子倚着手杖，眼睛望着那一对青年男女的背影。

此刻当李夏德把目光从油画移到画框上去的时候，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行文字，这行文字一半为框子上的各种花纹所掩盖；走近一看，原来这行文字写得龙飞凤舞，围绕在整幅油画四周。

对你负有职责的年轻伙伴，

正在步伐整齐地来到你的身旁；

另外来了一个年轻人，

带走了你的年轻伙伴；

他们漫步走向幸福，

不再回过头来看看。

这些文字就是如此。李夏德在画前站了好一阵，他以前几乎没有注意到这幅油画。

要是画上的那个孤独老人的面孔向他突然转过来，显示出这些房间的建造者的神情，或者这个身影就是老者本人，那么，他自己的脸要不要也转向他呢？——也许在这儿只要用上一句极有分寸的话！——眼下不是有一阵冷飕飕的阴风从画上向他扑面吹来吗？——他不由自主地捋捋胡子和头发，迅速而又紧张地直起身子。——不，不；这幅画还没有打动他。但是还得等多久才能达到这一步。而接下来呢？——

他慢慢地转过身子，走近他的写字桌。他把随便摊在桌上的文件放回到抽屉里去了，刚才他就是从这个抽屉里把这些文件拿出来的。——屋外滂沱大雨，还在不停地下呢。

以后几日天又放晴，太阳露面了；只有森林上面还没有洒遍阳光。但是李夏德和弗兰齐斯卡在下午穿过原野，作了一次大范围的漫游；在狐狸师傅做窝的大土墩上，他们吃了随身带来的点心，这回莱奥没有被主人赶回家去，它现在站在这个狐狸秘密居所的入口处，继续做那毫无结果的搜索。

薄暮时分，他们才回家去。

当弗兰齐走进起居室时，她重又换上她在家里穿惯的轻便靴。

“你的脸色多难看，”李夏德说，“对你来说，今天路跑得太远了。”

“哦，不太远。”

“可你已经累坏了，来吧！”他说着就把她按倒在一张大软垫椅上，这椅子紧靠窗边。

她就顺从地坐了下来，把脑袋往后一仰靠在一个椅背上；她那又瘦又小的身躯几乎完全埋进那张宽敞的椅子里。

“你多么年轻啊！”他说。

“我吗？——是的，相当年轻。”

她把一双小脚向前伸去，他像着了魔似地望着这双小脚。“你简直像一只野兽啊，”他说，“你的足背上又横裂了一道口子！”他俯下身子，用他的手指去抚摩受伤的地方。“这样的鞋子，你一年到头要穿几双，小公主？”

但是她只把她的小脚放在他的手中，解开了压在她身上的沉重的发辫，这样，她有好一阵让长发披散在怀里，然后闭着双眼，在软垫椅里伸展四肢。

房间里渐渐暗下来了；外边的草洼地里升起一股白濛濛的雾霭，那边的松林已经为黑夜所吞没。——这时的外边院子里，狗儿开始汪汪汪地吠叫，弗兰齐斯卡一骨碌跳起来，睁开了灰色的大眼睛。

不，一会儿又沉寂无声了；但是森林那边吹来的晚风，把一阵音乐声带到了这儿。

“让它去吧，”李夏德说，“这不是奏给我们听的。”

但是她已经把整个身子抬起来了，好奇地向着外边的暮色眺望。

“这仅仅是一次婚礼，弗兰齐，人们在森林边缘迎送嫁妆。”

“一次婚礼！到底是谁结婚啊？”

“谁吗？我相信，是村长的女儿结婚吧；我不知道。这关我们什么事，我们确实不认识那些人。”

“当然。”

这时他们两人站在窗边；他用胳膊搂住她，她把脑袋靠在他胸口。但有好几次奏乐声还向他们传来，然后渐渐沉寂；接着一切都鸦雀无声，四周沉寂，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

“你感到不舒服吗，弗兰齐？”他问。

“不，我会有什么不舒服呢？”

他不作声了；但她把小脑袋更紧地压向他的胸口。“你！”她说道，她说出这个字来似乎也费了很大力气。

“是的，弗兰齐？”

“你说——我们干吗不结婚？”

他的全身好像受到了一阵电击；一连串痛苦的回忆在他心底浮现；世界向他的幸福伸出了它的巨手。

“我们吗，弗兰齐？”他外表平静地重复了一句。“干吗结婚啊？——结了婚会变得怎样呢？”

“当然！”她沉思了一会儿。——“可我们彼此相爱啊！”

“是的，弗兰齐！可是，”——他目不转睛地瞅着她，他的嗓音轻得像一阵耳语，好像他不敢高声说话——“我们的相处可能要告结束了——突然结束！”

她凝视着他。“结束？——那么我该离开这儿了！”

“必须离开这儿，弗兰齐？如果你必须离开这儿，那我就倒霉了！”

两人都默不作声了。

“你多大了，弗兰齐？”他又开口问。

“这你知道，我将十八岁了。”

“嗯，嗯，我知道，十八了；我比你大得多，我们是两代人。你要越过这个深渊飞到我这儿来，你得一直不停地飞向我。——可能有那么一刹那，你会在这个深渊前面发抖。”

“你在说什么啊？”她说。“我不懂这些话。”

“永远也不会懂，弗兰齐！”

但是当她屏息静气地抬起头望着他时，突然她年轻的嘴角周围抽搐了一下，大约是她心里又想到了什么。

要是他的话唤醒了她那锐利的目光，那么，他容颜上已经露出的衰老的痕迹，是她迄今还没有注意到的，而眼下她不是已经看到了。——然而她把他的脑袋扳下来，用热吻拼命地吻他，吻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接着她挣脱身子，急速奔出房间去了。

她离开房间后，他就坐到写字桌边忙事情了。他用一把特制的精巧的钥匙，打开写字桌上的一个抽屉，这个抽屉里保存了他的所有有价证券。他从各个不同的小包里拿出几张，放在一起，上面贴张白纸，白纸上写几个字。等到办完这事，又拿出第二把和第一把刚才用来开抽屉的完全相像的钥匙，插进锁孔，然后把钥匙放在桌上的证券旁边。

此刻已是黄昏过后，一切事情他几乎都在昏暗中干的；最后一抹褐色的晚霞已经在林梢上面渐渐隐没。

过了一会儿，当弗兰齐斯卡掌着一盏灯走进房来，接着又默默地想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到写字桌前。

“你认识这些东西吗，弗兰齐斯卡？”他问她，一面翻开几张证券。

她仔细审视了一会。“我认识的，”她回答说，“这东西跟金钱一样有用。”

“这些都是国家证券。”

“是的，我知道；我在那位神学硕士那儿有一回不得不做这种证券的目录。”

他指给她看一个封套，上面刚刚用笔写上了她的姓名，他给她讲了封套内钱的数目。“这是你的财产，”他说。

“我的财产，那么多钱？”她用锐利的目光看了看封好了的小包。

“你要懂得我的心意，弗兰齐，”他又说话了；“现在这已经是属于你的了，但特别是，”说到这里，他正眼看了看这位年轻的姑娘，“在你本人不再是属于我的那个时候。你将完全自由了；你现在就应该自由了。”

他瞅着她，似乎在等待她提出一个问题，一个为了解释这件事的请求；可是她一言不发。于是他用一种听起来像开玩笑似的口气说：“如今你成了个资本家，所以我得在你的脑袋里灌输一点必要的财产观念。”

他拿起一份摊在桌上的报纸，把他心爱的姑娘拉到自己的膝盖上，跟她一起看报上的金融兑换栏。当她显出一副仔细谛听的样子时，他对自己那种教师爷式的努力感到好笑，“这真是可笑！你和国家证券搞在一起了，弗兰齐！你当然对此一窍不通！”

但她没有和他一起笑；她从他的膝上滑下来，开始向他提出一些刚才听到的有关证券的种种重要问题。

他惊诧地瞪着她。“你太聪明了，聪明得有点儿可怕，弗兰齐！”他说。

“你是不是宁愿我不理解你教给我的东西？”

“不，不，我哪敢！”——

她想走了，可他把她叫回来。“别忘了这把钥匙！”他一边说，一边把她带到写字桌边，接着补上一句：“这个抽屉里现在保存着我的和你的财产。但愿这两笔财产永远不再分离！”

她这时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根线，这根线上系有一个挂在她胸口的小金匣，金匣里保存着她早年故世的姐姐的头发，现在她想把钥匙缚牢在这根线上；可她那忙乱的双手被挡开了。

“不，不，弗兰齐，”他说。“你想干什么呀？”——他把姑娘拉到自己身边，热情地吻她。——“把钥匙放得远一些，更远一些！和你的别的东西放在一起。你到底在想什么！难道要我在你心边找到这把金库钥匙？”

她的脸上顿时浮起红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她说，把钥匙放进了口袋。

到了八月的前半个月，天气燠热；鸟儿们正在换毛，郁郁不欢地歇在树林中，只有个别几只鸟儿在检验一身新羽毛，正欲作一次遥远的飞行；但是夜晚日渐凉爽，因此也显得更加美丽。先前开着鸢尾花的林间湖中，如今像院子里的水井深处，映现着天上最美丽的星星；夜空的东北方，宽阔的银河一泻千里，闪闪烁烁。

几天来，李夏德没有离开过“林苑一隅”的附近一带地方；从前他在坐牢时得过一种疾病，坐牢的情景不仅在他从前作为候补律师的头脑里出现，如今又浮现在他的眼前，这件往事像一只瘫痪的手一直搭在他的身上。

此刻他坐在一条木凳上，等待温和的夜晚降临，这木凳摆在围墙外边的前方：木凳旁边的地上，躺着他的狮黄大狗。湛蓝的远方夜空上，星星在他头上眨眼睛；他情不自禁地突然回想起他那青年时代的幸福。——那个时候，弗兰齐斯卡在哪儿呢，她当时是个怎样的人呢？——什么也不是，还是个沉睡在母腹里的胚胎！——他生活中有过多久的经历啊！——这时沿着谷地开始吹来一阵凉风；他本来不该坐在那儿夜晚的凉风中的。

蓦地，狗儿吠叫了，并且直起身来。从对面的松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久，出现一个修长的男子身影，迅速走上小路。“安静点儿，莱奥！”李夏德说，于是那条狗驯服地又躺倒在他的一边了。

这时，那个陌生人已经走近，李夏德看出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传统的猎装；乌黑的鬈发，机灵的面部表情，一束山羊尖胡子下面一口洁白的牙齿在闪闪发亮，他把帽子轻巧地向后一推，嘴里说：“晚上好！”

“你有事情要找我吗？”李夏德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

“不是找您，我的先生；我想找您屋里的年轻姑娘谈谈。”

他说话的声调充满信心，这使李夏德热血上涌。“您找她有什么事？”他问。

“我们年轻人星期天在那边小镇上举行一次舞会；我是来邀请她去参加舞会的。”

“我可不可以知道，是谁给她这份荣誉的？听您的口音，您大概不是本地人吧？”

“完全对，”对方不假思索地答道，“只有在地主老爷们的林务所空缺时，我来补这个空缺。”

“可您弄错了，林务员先生；生活在我家里的年轻姑娘，是不会参加这样的舞会的。”

“哦，我的先生，这是一种十分规矩正派的社交活动啊！”

“这一点我不怀疑。”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亲自问问这位年轻的女郎！”

“这个没有必要。”

李夏德转过脸去对着大门。因为那个林务员还是向他走来，李夏德仿佛要拦住他似的。这时那条大狗伸出粗大的脖子，对着来人唁唁狂吠，咄咄逼人。

“您别再费力气了，林务员先生！”李夏德说。

那个年轻陌生人的眼里闪出一道锐利的亮光。他咬住八字胡；然后像刚才那样，轻巧地把帽子推推正，一言不发地踏上他先前来此的原路离去了。走到半路，他再一次转过身来，向“林苑一隅”屋上的窗子瞥了一眼；不久，他就消失在那边枞林的黑影中了。

当那条大狗好像守卫似地还一动不动地站在草洼地边的时候，李夏德已经回到屋里去了。他到了楼上的起居室里，看见弗兰齐斯卡站在窗边，她的额头紧贴在一块窗玻璃上；她在此前使用过的一块揩灰布，正好从她的手里垂挂下来。

“弗兰齐！”他叫道。

她转过身来看见他时，好像吃了一惊。

“你看见了那个年轻小伙子吗，弗兰齐？”他又问道。“他就是不久前在上林地带碰到过我们几次的那个人。”

“是的，我已经看出来了。”

“除此以外，你也见到过他吗？”在李夏德的话音里，夹杂着一种她从来未听到过的东西。

她捉摸他心情似地望着他。“我吗？”她说。“我平时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呢？”

“唔，他是那么好心好意地来邀请你去参加舞会的。”

“啊，舞会！”她那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种青年人喜欢热闹的明亮的闪光。

他几乎有点儿吃惊地凝视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弗兰齐？”他问。“我当然拒绝了他。”

“拒绝！”她又轻声地重复了一下，她眼睛里的光芒突然全都隐灭了。

“这样做难道不对吗，弗兰齐？我应该去把他叫回来吗？”

但是她只用手做了一个拒绝的姿势。——看也不看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她带着一种严厉的声调向他反问道：“你跳过舞吗，李夏德？”

“我吗，弗兰齐？你干吗这样问我呢？是的，我从前跳过舞。”

“跳舞曾是你的一种乐趣吗，嗯？”

“是的，弗兰齐，”他迟疑不决地说，“我相信，我从前是喜欢跳舞的。”

“那么现在呢，”她用同一种声调接下去问。“现在你不喜欢跳了吗？”

“不，弗兰齐；我该怎么说呢？事情早已过去了。——可你真像一本正经地在审问我似的！”他想笑出来了；但当他看见她的灰眼睛冷冰冰地对着他时，便自言自语地轻声说道：“一切都过去了！她浑身在哆嗦；她不再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搂住他的脖子，热情地在他的耳边絮语：“请原谅！我说了些蠢话！我根本不喜欢跳舞！”他默不作声，没持异议。

李夏德生病了，在几个星期里病情日益加重，他已经无力离开房间。因为他从前发病时，不经治疗，病也就好了，因此这一回也没请医生诊治；就连维布老太用蜡和树脂熬成的油膏，也遭到病人的拒绝。但弗兰齐斯卡知道更加妥善的治疗方法。她坐在他的靠背椅旁边，而他坐在一张由她做成的精巧的茶几前，写他已经开了头的一篇关于在这儿发现的稀有的伞形科植物的论文；她替他拿来有关的材料，有的是靠她的帮助收集得来的植物标本，或者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他所需要的书籍；她为他在书中找出需要参考的地方，并且念给他听。“将来我如果再次当了教授，”他高兴地说，“那我已经有了一名非常得力的助手了！”但是她不仅是一名助手，而且是一个默默地在他周围使他感到安适的女子；她忙完事务下来，便握住他的手，把软垫椅和凳子搬给他，并用温柔的声音安慰他，说他的毛病不久就会好起来的。

今天下午，他把她打发出去采集一些彩色唇形小花，根据他的推算，这些花现在肯定已经开放了；在他们两人昔日天天都去的林湖畔，到处长着这种小株植物。——他自己则留下来坐在那张靠背椅上写他那篇已经开了头的论文；他四周的椅子上，堆满了书籍和报纸，这些书籍和报纸是弗兰齐斯卡外出以前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搬到他身边并且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正好找到了她画的一幅作品，按照他的看法，这幅画可以作为这篇论文的插图；但是他此刻从这幅画想到了女画家本人，现在这个人隐没在他前面的树林里。她在他的病椅前对他的体贴关心，使他一下子几乎感到害怕；因为——他不能隐讳这一点——弗兰齐，不久前试图离开他；她几乎又像一个小女孩那样变得怯生生的了。难道这种恭顺的侍候只是一种报答吗？他的一举一动露出了一点厌倦的样子。

李夏德让自己的脑袋靠回到椅背上，凭窗眺望，这窗子就在他的病榻附近。此刻正巧有一行候鸟从澄澈如洗的天空飞过；当鸟儿在天空消失后，他的眼睛停留在一株山梨树上，这株树长在那边松林前的草洼地旁边；一群画眉拍着翅膀在一串串红熟的葡萄中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这些葡萄在午后太阳的强烈光线中探到绿叶外面，显得分外娇艳。

树林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巴托罗牟节日⁽¹²⁾！”李夏德在自言自语。——“贵族地主们开始打猎了。——要是此刻弗兰齐已经回到这儿来就好了！”

一种焦急的渴望她归来的念头征服了他。她只有过一次向他提出了结婚要求，他拒绝了她，她此后就不再提起；但是他忽然明白，这次拒绝使她心里难过。要是他的身体能复元就好了！他们不能永远住在这儿；他现在有时对这种静僻所在也感到纳闷，他有一种想重新接触外界新鲜生活的迫切愿望。一旦他们在人群中生活了，那么这一切都得补上；他曾经把一种障碍放在她和自己的面前，他现在叱骂这种东西为病态的梦幻，这种梦幻在荒凉的沼泽地的雾气中冉冉上升。不，不！他的年轻的女人在身边，他要重新过一种美满的生活，做一个完全快活的人，摆脱一切灰溜溜的过去的纠缠。“弗兰齐，甜蜜的弗兰齐！”他叫道，他要张开双臂迎接她。

但是她还没有回来。

他想重新开始他的工作，他翻阅堆在周围的书籍，他写了一行字，又把笔搁下了。

围墙西首的橡树已把影子投到整个院子里；只有靠边那个地方，通过玻璃窗的上方，还有一束阳光照进房间。他见阳光在枞林外边闪闪发着微光，弗兰齐斯卡从暮霭中出现，慢慢走向那条步行小道；当她穿过草洼地住上走时，有几回站停下来吁几口气。

当她随后走进房间找他时，她把一束蓝色龙胆草和野花放在他面前；另外还有一束唇形花，但是上面的花蕾还未开放；——她这样说，她曾到处去找一种已经开了花的这类植物，可是始终未能找到；但她说明天或者后天，她一定会带这样的一束花回家来。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的双颊热得滚烫。他抓住她的手，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你大概跑到很远的地方到处去找吧？”他问道。

但她感到一阵微微的反感。“哦，相当远啊！稍微有点儿湿，我得换鞋子了。”

“那你先去换鞋子，不过换好后赶快过来！我真为你担心呢。”

“为我吗，这是不必要的。”

“是的，弗兰齐，一个人生了病，坐在椅子上就会胡思乱想！——我听见枪声，从林湖那边传过来。你没有听见吗？”

“我？没有听见，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她说着就把头转向一边。“我马上就回来，”她说，看也不看四周一眼，就迅速走出门去了。

她走了以后，狗进入屋子，这条狗很快学会了用阔脚掌推开房门。它把脑袋搁在主人的膝间，用褐色的眼睛带着疑问直瞪主人。而李夏德用手亲热地抚弄这头漂亮畜生的背脊。

“安静下来，莱奥！”他说，“咱俩毕竟要相依为命待在一起了！”他用手指抚摩狗耳下面丝绸那么柔软的长毛。“让我看看！你的疤痕是不是还在？——这是从前跟伦巴第⁽¹³⁾偷林贼子剧烈搏斗后留下的！咱们现在不再走这样疯狂的道路了！——但是跟你年轻的女主人重新一起外出，她用明眸慧眼扫向一晃而过的景色，这总是美好的吧，我的狗，一直奔跑在她的前面，正像从前咱们单独浪迹天涯时一个样！因为我们又想到天涯海角去，到遥远的地方去，而你，我的看家狗——一定跟着去，咱们永远在一起！”

他俯下身子，可莱奥安静地闭上眼睛，只有它的大尾巴像旗帜那样还在摇来摆去，仿佛它用温婉的动作来表达它内心的满足。主人和狗就这样默默地坐着，如同他们平时经常做的那样，白天走在宽敞的公路上，夜晚投宿在安适的住处。这个富有才干的男子和那只外表和他有天壤之别的畜生——在这一时刻里，他们相互忠诚不渝的感情，好像两颗脑袋上的新鲜露珠。

李夏德没有做到让弗兰齐一起参与他高高兴兴地作出的远游的决定；不久，她又走进房间来了，甚至在随后的几天里，他都没有这样做。——弗兰齐又一次到外面森林里去了。她给他采来已经开放的花朵，最初她是为了采花才到外面去的；她也采集了另一些他在论文中要提到的那些植物；这会儿她带来了一点儿新鲜的植物标本，放在写字桌上的那只花瓶里，她几乎每天都要整理一番，添上一把新鲜的野花小草，让这些花草中间也闪耀着长有红黑浆果的桠枝。

每当她一离开他，他就感到不安；这一点他自己也羞于承认。因为在这儿森林里，她会发生什么意外呢！——他没再听到枪声；如果说有什么人要打猎，那一定到更为遥远的猎区去了。

但是他渐渐地而且越来越快地感到自己的疾病已经有了转机；不久，他就下楼到整幢屋里走走，时而也跟莱奥和弗兰齐到屋外附近一带逛逛；他使劲地呼吸澄澈、喷香的秋日空气。如今他又产生了一种新的焦躁不安，他无法在树叶枯落之前实现他的计划。——他匆忙作出决定，坐到写字桌边写信告诉他的朋友——那位市长——他自己此行的打算和附带办一些他个人的私事，他同时告诉市长他不日就要去拜访他。在他身边的镇纸下，放着他新近写好的文章，由弗兰齐斯卡一手誊写，字迹清秀，现在只待寄往某一植物学杂志的编辑部了。信件连同文章今天还将由收送邮件的女子带往邮局。

当他把论文拿出来，准备用火漆封合时，他把文章看了一遍之后，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还得到他的家庭图书室去寻找一些专著来参考一下。

他一离开房间，弗兰齐斯卡就从外边那扇门走进房间来。她看见桌上放着还未封口的刚刚写好的信件，便踮起脚尖，轻轻地走近一些；她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两眼在信上掠过，仿佛她要把这些文字全都吸进肚里去似的。她还站了一会儿，她的手指按在牙齿边，面露惊骇的神色。接着，隔壁的图书室里响起脚步声，她赶快逃出房间，离开小屋，经过院子，紧贴围墙，奔到房子后边的原野里去了。有好一会儿，她坐在这儿橡树丛间的地上，双手按在膝盖上；她的目光离开小屋上的风信旗，这两面旗子如今在朝阳下从万绿丛中透出金光。接着她的目光移向那边森林，再从森林转回来投到老墙上面，这老墙在那边绿树丛中宁静异常。蓦地，她跳起身来；整个瘦弱的身躯抖动得厉害，但是她的眼睛毅然决然地望着森林那边。她穿过原野上的灌木，沿着草洼地一边跑去。当她回过头来已经看不到小屋时，便穿过繁茂的野草，一直往前走下去，然后在林木的躯干之间的那一边消失了。

大约足足过了一个钟点，她又回到小屋里来了，她脸上的那种激动，似乎已经看不出一丝痕迹来了。

“你终于来啦，弗兰齐？”李夏德在过道上碰到她时便对她这样说，“我找你已经找了一个钟点啦。”

弗兰齐斯卡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我没有先跟你说一声就走了。我有点儿头晕，我不得不一个人跑到空旷的地方去转一阵。”

他把她的胳膊放在自己的手臂上。“来吧！”他说，拉着她走上楼梯，一起到他的起居室里去。到了起居室，他抓住她的一双手，用严肃的眼睛久久凝视着她，严肃的眼睛里包含着柔情蜜意。

她稍稍低下头，问道：“你怎么啦，李夏德？你这么一本正经。”

“弗兰齐，”他说，“你大概还记得那天夜晚从森林边缘那儿传到我们这儿来的婚礼音乐声吧？”

她点点头，但没有抬起头来望一下。

“我那个时候跟你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我真是个傻瓜，弗兰齐，这种不习惯的孤寂使我丧失了勇气。不过现在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不能干别的，我得守住你，即使你想走，我也要紧紧抓住你不放！我再也不容许你离开我而自由。——这是一种自尊心，弗兰齐，我没有你生活不下去。”

他的眼睛越来越亲切地望着她，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她靠在他的双臂上，身子发抖。“什么时候，”她说，“什么时候事情会变得这样？”

“你心里烦闷吗，弗兰齐？”他把手按在她那丝绸般光亮的粗辫子上，把她的脑袋往后推，这样他能看清她的面容。“我使你感到惊讶了，你想想！——我们不需要婚礼音乐；在这种寂静中，你成了我的妻子，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这位善良的维布老太和她的朋友那个观察员，也能如愿以偿的；我们用不到别的证婚人！后天，我去找你的监护人和我们的朋友市长；就这几天，你暂时独守在家；然后，弗兰齐，然后，我们在一起永远不再分离。”他说到这儿就不作声了。

她张开嘴唇想说话，但又好像不愿说出来似的。“那么什么时候，”她终于开口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我星期六动身；下星期二就回来了。那时我希望把一切都带回来：必要的证件、结婚登记证、结婚礼服。——是的，弗兰齐，你自由的日子指日可数了！你在这段时间里不会离开我而远走高飞吧？”

他带着最幸福的微笑凝视她。“现在你走吧，我心爱的姑娘！我为我们的终身大事还要做些准备。”

动身前的最后一夜来到了。——住在“林苑一隅”中的三个人都在他们各自的卧室里；忠实的守卫者莱奥，像平日这个时刻那样，伸开四肢，横躺在屋门前的楼下过道里。屋里一片沉寂，偶尔，不是从维布老太那边挂有帐幔的床上传来一两声发抖的咳嗽声，就是上面起居室里挂钟上那只杜鹃每过一个钟点，总要在寂静的房间里咕咕咕地报告一个时辰。——屋外，风儿在树木间打转；风信旗在屋顶上哗哗作响。要是有新的风暴掀起并且席卷大地，那么，便有各式各样的声音从树林里传过来。

听啊！一扇窗子不是在乒乓作响吗？这是屋子西头唯一的一扇窗户，那儿的橡树桠枝不是几乎碰撞到了屋墙了吗？

不，只是风在空间越刮越紧了，看来没有别的动静；维布老太咳嗽了几声，楼上报时的杜鹃咕咕地叫道：一点钟！——夜在往前行进；平时在这儿也有声响的东西，此刻声息全无了。寥寥几颗星星，穿过飞驰而去的云彩，向着下界眨眨眼睛，它们的亮光渐渐黯淡了。

天蒙蒙亮，弗兰齐斯卡已经站在李夏德的床前。他还在沉睡；她跪下来，吻他垂挂在床沿的手。当他睁开眼睛时，她开口道：“你得起身啦，李夏德；车子马上就要到了！”

“弗兰齐！”他叫道，眼睛向她张开来，过了一会儿，朦眬的睡意从他的额上褪去，他补上一句说：“你可听见猫头鹰在昨儿晚上的叫声？昨夜钟敲一点，钟上那只杜鹃正好啼叫一声。”

她微微耸耸肩膀。“每天夜里我们都听见这种叫声，”她轻声说。

“不，不，弗兰齐；在这儿附近我们听见的不是灰林鹗的鸣声，那完全是另一种鸟的叫声，非常稀奇！我开头怀疑这可能是它们同类的鸣声；后来我听见从下面过道上传来一种声音，莱奥站起身来，转来转去走了好一阵。”

“我可没有注意到，”她轻轻地说。

“那么你一定睡得很熟，弗兰齐，因为那条狗一定在这儿附近的一株树下坐下来过。”

他们还坐在一起用早餐，但是弗兰齐吃到嘴里去的只是一点儿。然后他就上车。“别忘了，三天！”他上了车还回头对她说。随后车子的轱辘在原野上滚动了；那条大狗唁唁狂吠，奔到车子前面去。

她站在那儿好久，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渐渐远去的车子，直到在草地上只剩下渐渐形成的一行黑线，在地平线上慢慢突起。

下午，李夏德走进他的朋友那位市长先生的房间里。

“喏，森林里来的人！”市长大声说，向李夏德威胁似的举起圆团团的小手，“你来这儿到底为了什么事？”

“这么说，你已经收到我的信啰？”

“当然！你怎么可以这样捉弄人！这自然纯粹是开玩笑啰！”

“我来找你完全是怀着真心诚意的。”

“好生奇怪！”市长说，“真是浪漫，地地道道的浪漫！——我可以打赌，你还一点儿不知道那个姑娘的父母亲是什么人。”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唔，唔；可你需要一张受洗证明啊！——”

“我需要更多的东西，弗里茨！要是这个门槛贼精的鞋匠想把他的养女再次嫁给一个有钱的面包师傅，也许压根儿需要你这个首席监护人的大力帮忙呢。”

“需要我帮忙吗，李夏德？不，不；你想到哪儿去了？这样做毕竟是违背我的良心的。”

李夏德微微一笑。“可你究竟不是我的首席监护人；那个人对你的被监护人不够好吗？”

“老天爷，你说对了，李夏德！在这片刻里，我觉得你仿佛还是我的门生呢。这样，我自然没有什么可以反对的。”市长从鼻梁上除下金丝边眼镜，用他的一块黄绸手绢擦拭眼镜玻璃，然后摇摇头，用他的小眼睛端详这位朋友。“唔，这么一个热心人！”他说，“真稀奇，像你们这样一直……”

但是李夏德用双手抓住这个和气的、个子矮小的人。“你可没法使我放弃她，”他心里说，“这事你且别管吧，弗里茨；还是告诉我，那位神学硕士先生怎样了？”

“他在坐牢！”市长提高嗓音，兴高采烈地说。

“可他的这场官司呢？”

“别作声，别把他惊醒了！他在睡觉呢！”

“那弗兰齐斯卡呢？”

“不必担心了。公事已经送上去，判决就要下来。”

“喏，弗里茨，你帮我个忙，让我们一切都得到迅速解决！”

一切都将得到解决；下一天上午，李夏德拿到了结婚登记证和别的所有必不可缺的证件。他原来打算还要到那个大城市去旅游一番，可是一种差不多是充满恐惧的渴念又袭上他的心头，这驱使他马上回森林里去。他原计划采购一些东西，如今看来最好和弗兰齐斯卡一起去采购。

于是他吩咐车夫驱车回家。

“拿出点精神来，车夫，”他说，“我可以付你双倍酒钱。”车夫于是快马加鞭，他们就在当天下午到达曾经路过的那个村子；但是在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一个轱辘脱出了车轴，这下在村子的铁匠铺里修理一番就得花去半个小时。李夏德在莱奥的陪同下走向那家小酒店。他一踏上酒店外边的门廊，那条狗便呜呜地吠叫起来，就在这一刹那间，那个年轻的林务员正巧从店里出来，他没向李夏德招呼一声便迎面走过，出门去了；他只用亮光光的眼睛向李夏德扫了一下。

李夏德情不自禁地站住了。他从开着的屋门听到那个林务员已经离开院子，于是他也重新走了出去，他一眼望着对方匆忙跨上通往北边的乡间小道渐渐远去。他恨这个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站在路上望着这个人远去的背影。

他立即转过身子，重又走进酒店。他听见店堂里有许多酒客在高谈阔论，他初次来这儿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当他带着那条狗走进店堂时，他发现许多客人坐在桌边，因为现在是星期天下午。但是霎时店堂里忽然鸦雀无声了；店老板向他迎面走来，好像故作不知地问他来这儿办什么事。他听见一张桌上还有人提到林务员的名字，这人的名字他自己也曾偶然听到过；然而邻座有个人用胳膊搡搡那个讲话的人，慢慢地，谈话声又热烈起来了。这好像是在议论农民们在这样的季节里最喜欢谈论的话题：庄稼的收成和麦子的价格。

车轴终于修好了，车子继续滚滚向前。李夏德坐在车里垂头丧气；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欢情绪降到他的身上；他这次回家一点也打不起精神，许多没有形体的鬼影从远方的茫茫灰雾里向他袭来。但愿他快点儿回到家里，快点儿先瞧见弗兰齐斯卡的脸蛋！

车子继续向前，他越来越接近森林。车子在两边长着橡树丛的坚硬的原野土地上辚辚前进，最后那林中小屋的屋顶终于在他眼前出现，他见屋顶上的风信旗在夕阳中闪闪发亮。

但是在那儿，旁边有什么东西从森林的阴影中显露出来了，这是她本人啊；他完全清楚地认出她那亮丽的衣裙和她那顶小草帽。她看来没有注意到这辆车子，因为她已经向着小屋的那个方向拐过来了；但他把身子前俯，朝着原野呼唤：“弗兰齐！弗兰齐！”——于是她站停了，当他再叫唤时，她转过身子，慢慢地近前来了，最后他看清了她的面容；煞白的腮帮上乌黑的眼珠睁得大大的。他认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神态。车子还没有停稳，他已经从车里跳了出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感谢上帝！”他大声叫道，吁了一口气，仿佛他胸口的一座大山掉下了地；“我似乎感到，我可能已经失去你了！”

她只说一声：“你做的是什么梦啊！”

但当她的脑袋靠在他的心口时，她的目光落到了站在她一边的狮黄狗身上。狗向森林探出鼻子，也就是向着弗兰齐刚才离开的方向探出鼻子，嗅来嗅去，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呜噜声。她的小手几乎是十分机械地抓住狗的金属项圈。“让我们进屋去。李夏德，”她急匆匆地说，“拉住那条狗，别让它像不久以前那样去追赶狍子。”

他没有眺望那个方向，他的目光只停留在怀抱中的年轻姑娘身上，他现在把这姑娘像孩子那样抱到车子上。然后他吹着口哨唤狗；没过多久，他们已经走完了屋门前的短短一段路程。

他发现家里一切如旧；维布老太穿了最干净的节日服装迎着他走来；对他出人意料地迅速归来表示快慰。但是他对维布老太说，他已经定好了明天的车子，明天他有事要上大城市去。弗兰齐斯卡将陪同他一起去。他接着又对她耳语：“你总该满意了吧，弗兰齐？我们再上那个漂亮的女售货员那儿去，她应该给你量小巧的缎靴尺寸！一切东西全由你自己挑选——不过，不！你太无所谓，提不出要求来的，你本来只会为你自己买粗布衣服。——我可是——要把你裹在一层薄薄的白纱里，这纱是那么轻，轻得连一点儿分量也没有；这纱又是那么优雅，即便是一朵云彩也无法盖住纱上玫瑰花的光辉。”

他没有看到她的一口白牙齿怎样咬得紧紧的，她的嘴唇在怎样抖动。

“唔，弗兰齐？”他接下去说，“你的意见呢，你对此感到满意吗？”

她默默地把他的手拉近自己的嘴唇；接着她用那种尖厉的嗓音说：“我认为你又一次浪费金钱了，你被我这个可怜的小丫头弄得神魂颠倒了。”

“我倒认为，你现在是个小傻瓜。”

黄昏来临了。李夏德像平日那样把院子里的墙门和屋门都锁上了；屋门里过道上躺着那条大狗。他把院门的大钥匙挂在自己卧室里的门柱上，然后轻轻地用胳膊搂住弗兰齐斯卡的身躯，此刻的弗兰齐斯卡悠闲地站在起居室的窗口，眺望着那一边黑沉沉的树林。他带着她经过图书室，来到她小房间的门槛前面。她对他来说，又像一个不可对之轻举妄动的未婚妻。他没有跨进门去。“甜蜜地安睡吧，我的弗兰齐！”他说，“我忽然感到幸福又在离我不可捉摸的远处了。”

她已经把房门打开；他又一次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晚安，晚安，弗兰齐！”

接着她走了；他现在只能听见已经关上的房门后面她那细小而轻轻的脚步声。

他慢慢地走过起居室。他一边走，一边举起从那边桌上取来的燃着的蜡烛，对门上的那幅旧画扫了一眼，然后踱进自己的卧室。

由于这几天操劳奔波，他躺在床上不久便酣睡起来。无论是屋外乌黑秋夜里森林中响起的瑟瑟声，还是隔壁房间里时钟上小杜鹃的咕咕报时声，都无法打扰他的沉睡。夜已经很深了，隔壁那只杜鹃已经啼过十二下；他继续酣睡，没有做梦，夜一直向前流逝。那边钟上的杜鹃啼了一声；——然后是两声；——过了一会儿啼了三声！这时他已进入梦境；白天那种担心的迷雾在他眼前弥漫，如今又变了彩色的人像，由刺眼的或惨淡的光线照亮着，这种光线白天是绝对不会有的。——弗兰齐挽着他的胳膊，脸色有多苍白！奇怪的是，她的一双眼睛一直不想仔细看着他！但是在那树木后面，却站着那个猎人。——他呻吟着在他床上辗转反侧；他的嘴里念念有词，发出一些毫不相干的声音。蓦地，他一骨碌跳起身来，身子笔直地坐在枕头上，某种声音的余响在他耳边回荡；现在他已经明白，这声音肯定来自下边的院子里。与此同时，他也已经站到窗边了。这时，天刚蒙蒙亮；但是他还是看清了，刚才有人把沉重的院门碰上。他好像还在梦中一般，他从墙上迅速地取下两把手枪中的一把；一扇窗玻璃啪啦一响，一颗子弹已经砰的一声打到了院子大门上。

接着又是一片寂静。他从墙上取下了另一把手枪；他不穿外衣，只套一件衬衫，便冲出房间去。在冲出去的时候，他顺手去抓门上的钩子，可那把大钥匙已经不翼而飞了。

“莱奥，莱奥！”他叫喊着赶到室外的楼梯上。“我的狗，你在哪儿？”——一丝动静也没有。他再叫唤一次，然后从楼梯上跑下来，走到还是黑乎乎的过道里。

接着，有一样硬邦邦的东西绊住了他的一双脚；他当即俯下身去一摸，他的手碰到了丝绸般柔软的长毛。——他不由得大叫一声。再次俯下身子；然后奔进——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老侍娘的房间；但是耳聋的老太躺在床上，平静地呼吸着；他拿起桌上的蜡烛，点上火，再走到过道上。那儿躺着他的心爱的狗莱奥，四条腿直挺挺地撑开，褐色的瞳孔已经放大，眼睛张开着。他趴下去，用蜡烛凑近一照，狗的眼白上似乎蒙着一层淡蓝色的轻纱；这双眼睛冷冷地，又像是默默控诉似地瞪着他。——他一下子双眼都明亮了，他透过墙壁，看见两个年轻的人影在原野上逃跑，又在红彤彤的朝霞中消失了。

他跳起身来，在随后的片刻间已经站在弗兰齐斯卡的小房间里了。——房间里空空如也，那张床只稍微动过一下；这表明，她昨夜只在被子上略略休息过一会；枕头还给人一种印象，她的胳膊曾经撑在那儿过。他本来可以不去管它，但此刻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枕上，仿佛他还想抚摩一下她生活中留下来的最后的痕迹。由于偶然的相碰，他一只手里的一把枪和另一只手里的另一把枪咣啷一声撞在一块儿了。于是他脑袋里突然闪现了一连串新的想法。这时他已经到了房外楼梯上；但这时他再也拖不动双腿了。——他到底还想干什么呢？——一下子他的一双手已经变得通红。他慢慢地走上楼梯，到他的卧室里去；他把两把手枪挂在原处，然后把衣服全穿好。等这一切都完毕，便踱到起居室里，撩开窗帘，用钥匙打开写字桌抽屉，抽屉里放着有价证券。

他事前早已料到，他将在抽屉里找到什么结果。属于他的东西，仍然放在那里，没有碰过；而上面写着弗兰齐斯卡名字的小包，早已不翼而飞了。——他还找了一会儿，可能会留下她亲笔写的小纸条，一句两句告别的话语，或者一直留下的东西；他把整个抽屉都找遍了，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第一缕曙光从窗外照进来，使门上的那幅古画从朦胧中显露出来。当他偶尔向那边瞥一眼时，他陷入了奇妙的遐想；画中站在路边的那个孤寂的老人，侧过头来望着他哩。

太阳爬得更高了，照亮了壁毯上的忘怀之花。李夏德的两眼一直望着那幅画。他望着的那张老人的脸，也就是他自己的那一张。

十月来到了乡间。一天下午，松林黑角村的小酒店里，面对面地坐着酒店老板和城里来的那个小商贩。整个桌面上用粉笔写满数字，今天又是他们三个月结一次账的日子，总额已经算出，而且双方表示同意；余下来的时间，他们谈天说地，随意消磨，此刻正是他们谈得十分投机的时刻。

卡斯佩尔大叔一开头就离开共同的实际状况，不着边际地夸夸其谈。“您要我相信，”他十分神秘地说，“她是他的亲骨血；当然他不愿说这个话，因为她是以费德尔斯的姓氏受的洗，在一个神学硕士那儿长大；她甚至让一个自己的监护人为了她走上法庭！”

“卡斯佩尔大叔！”那个小商贩说，“您又一次到城里您那个律师地方去了吧！”

“嗯，嗯，普菲费尔斯，信不信由你！那位监护人亲自来我这儿喝过酒；您现在坐的地方，他也坐过，并且喝了他的烧酒；他们在那边‘傻瓜窝’里刚巧说好了，让那个可怜的女孩嫁给一个有钱的面包师，一个和面粉的糟老头；因为她性子野，那个孤老太维布无权跟她再住在一起了。——唔，普菲费尔斯，她情愿跟一个黑鬈发的林务员，别人有什么话好说——”他向商贩点点头，郑重其事地往翘开的手指中间呵气。

“您现在讲的是一个了不起的故事，卡斯佩尔大叔，”对方回答，“可您讲的日期跟日历上不完全对头；因为那个植物学博士在小丫头生下来时，已经到外国去有三年了！不过让我们碰碰杯，您应该高兴高兴，那个黑鬈发不是也还带走了您的女儿安娜·玛格丽特；因为他看不出我的打算，仿佛他长久地跟唯一的一个女人鬼混就心满意足了。”

卡斯佩尔大叔哈哈大笑，从窗玻璃中望出去。“管理员也来啦！”他说。

这时，被提到的那个管理员在他的狗儿陪同下，打老橡树下穿过，橡树的桠枝上叶子已经落尽，那个空鸟巢上的根根桠枝已经历历在目了。

酒店老板在店堂门口迎接了老管理员。“唔，管理员先生，”他轻松地叫道，“一切又和从前一样了吗？”

“房子打扫过了，锁起来了！”老管理员回答，一边把“林苑一隅”的墙门大钥匙放在桌上，自己则坐到一张椅子上了。

“昨天最后一车东西都装进城里去了，她让人在那儿用锤子把它们砸个稀烂；所有漂亮的家具全给砸烂了！莱文伦茨老太为此获得全部钱财。”

“那么，博士先生呢？”老板问。“他到底待在哪儿啊？”

“不知道，”老人说，“我也不关心这类事；——他总之是走了——到广大的世界里去了。”

那个小个子普菲费尔斯从桌面上拿起钥匙，打另两个人的头上挪过：“谁要那个‘傻瓜窝’？——第一个是那位老东家；第二个是那个植物学家先生；——谁将是第三个要这个‘傻瓜窝’的？”

“别开玩笑了，普菲费尔斯！”老人说，从他的手里拿过那把钥匙。“只是使我们感到遗憾的是那只狮黄狗；我告诉你们，那是一头了不起的畜生，它胜过我的那条看家狗。”

（施　种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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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燕子。

(2) 德国耶拿北部古堡。

(3) 拉丁文：“你们将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据《圣经》记载，人类始祖夏娃和亚当因受魔鬼引诱，先后吃了伊甸园中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因而他们的眼睛明亮了。这儿喻姑娘有一双明眸。参见《圣经·旧约全书·创世记》第三章第一至七节。

(4) 在德语中，“您”这个称呼既是一种尊称，也是对陌生人的称呼。这里神学硕士责怪姑娘把他看作陌生人。

(5) 羔羊在《圣经》中比喻耶稣基督，这儿有耶稣基督的爱的意思。

(6) 这里指1817年10月18日德国大学生在瓦特堡举行的一次密谋活动。

(7) 一种百科全书式的杂志，内容以自然历史为主，1816年至1848年由自然科学家洛伦斯·奥肯（Lorenz Oken）编辑发行。

(8) 即弗兰齐斯卡的爱称。

(9) 拔示巴是大卫王手下将领乌利亚之妻，容貌端丽，为大卫王所看中。大卫设计害死乌利亚，娶拔示巴为妻。这儿把拔示巴喻美人。事见《圣经·旧约全书·撒母耳记下》第十章。

(10) 乐园里的蛇，指魔鬼，源出《圣经》故事。据说人类始祖亚当和夏娃最早住在伊甸园里，后来受蛇引诱，夏娃去吃生命树上的果子，又让亚当也吃了，因而犯了罪。这儿蛇比喻魔鬼。

(11) 指基督教的一种入教仪式。男女结婚时需要受洗证明。

(12) 天主教纪念使徒巴托罗牟的日子，时间为每年的8月14日。

(13) 意大利北部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