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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少年维特的烦恼

作者：【德】歌德

ISBN：9787532751150

译者：侯浚吉

责任编辑：裴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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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两百年前，德国一位刚离开学校不久的年轻人写了一部中篇小说，这部小说曾震撼了整整一代德国青年的心灵，在德国以及整个欧洲引起巨大的反响，这位作者就是德国伟大的诗人和作家约翰·沃尔夫冈·歌德（1749—1832年），这部杰出的作品就是《少年维特的烦恼》。

《少年维特的烦恼》（简称《维特》）出版于一七七四年，是歌德早年时期最重要的作品，它的出版，也是德国文学史上一件划时代的大事。在《浮士德》的第二部于一八三二年出版以前，在欧洲，足足有五十年之久，歌德的名字总是和《维特》连在一起，只要一提起“《维特》的作者”，不必说明是谁，几乎人人皆知就是指歌德。

《维特》篇幅不长，情节也并不复杂曲折，主要角色只有维特和绿蒂两人，全书以主人公维特不幸的恋爱经历和在社会上处处遇到挫折这一根线索串联起来，构成一部完整的小说。它的情节是这样的：维特是个能诗善画、热爱自然的青年，他在繁花盛开的春天，来到一个僻静的山村。青山幽谷，晨曦暮霭，村童幼女，无不引起他的兴趣，他面对自然美景，吟诗绘画，怡然自得，流连忘返。这时，他的心境是平静的，但是这种平静的心境并没有保持多久；一次舞会上，他认识了一位年轻活泼的姑娘绿蒂，对她一见倾心，以后他常到她的家里去，和她待在一起，他觉得好似到了天堂一样。可是绿蒂已经订婚，她忠实于订婚时的盟誓，不能把爱情献给维特，维特失望了，他尝到了恋爱的苦药，欢乐变成了烦恼，他只得告别了绿蒂，告别了这难忘的山村。过后，他进了一个公使馆当秘书，但是官场中的腐朽，虚伪，倾轧，妒忌，使他忍受不了，在多次碰壁之后，他离开这腐败的社会，回到原先的山村。那儿景物依旧，但人事全非，绿蒂已经结婚，善良的村民一个个惨遭不幸，他既憎恶腐朽的社会，渴望的爱情又成为泡影，他受不了一连串的打击，在隆冬的季节里，他唱着奥西恩的悲歌，留下令人不忍卒读的遗书，用手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维特》是年轻的歌德用自己的血和泪栽培出来的，充溢着一个处在德国“狂飙突进”时代的青年人的爱和恨，对美妙生活的向往和对腐朽社会的控诉。歌德自己说过：“我像鹈鹕一样，是用自己的心血把这部作品哺育出来的。其中有大量的出自我自己心胸中的东西、大量的情感和思想，足够写一部比此书长十倍的长篇小说。我经常说，自从此书出版之后，我只重读过一遍，我当心以后不要再读它，它简直是一堆火箭弹！一看到它，我心里就感到不自在，深怕重新感到当初产生这部作品时那种病态心理。”歌德又说：“使我感到切肤之痛的、迫使我进行创作的、导致产生《维特》的那种心情，毋宁是一些直接关系到个人的情况。原来我生活过，恋爱过，苦痛过，关键就在这里。”（见朱光潜译《歌德谈话录》）

《维特》一书的情节并非完全出自歌德的虚构，很多是实有其事，它是根据歌德本人在韦茨拉尔的一段生活经历以及一个名叫耶鲁撒冷的青年自杀身死的不幸遭遇糅合而成。女主人公绿蒂也实有其人，她的原型名叫夏绿蒂·布甫，歌德曾经热恋过她，为她苦痛过，她是歌德直到老年还始终不能忘怀的最伟大、最纯真的情人。夏绿蒂·布甫的丈夫克斯特纳对歌德在韦茨拉尔的一段生活十分熟悉，他在给友人亨宁斯的一封信上说：“在《维特》的第一篇中，维特就是歌德本人。至于绿蒂和阿尔贝特，他借用了我的妻子和我自己的特点。很多情景是相当真实的，然而有一部分改动了。为了第二篇，为了准备维特的死，他把一些根本不属于我们的事写进了第一篇。此外，在维特身上，有着歌德本人的很多性格和想法。绿蒂的形象完全是我妻子的形象。阿尔贝特可能塑造得有点儿太热情。至于《维特》第二篇，那跟我们完全不相干……”

由此可以知道，《维特》第一篇中的维特就是歌德本人，绿蒂的形象也是夏绿蒂·布甫的形象。很多情节也是相当真实的，例如一七七二年八月二十八日歌德在韦茨拉尔度过他的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夏绿蒂·布甫和克斯特纳送给了他浅红色蝴蝶结和《荷马诗集》等生日礼物，这些情节也如实地反映在《维特》的书信中，连日期也丝毫不错：八月二十八日！不过年份改为一七七一年罢了。类似的真情实事，在第一篇中随处可见，只是在歌德的生花妙笔的渲染之下，可能比当时的情景更显得动人。至于第二篇中的一些情节，特别是维特的死亡的结局，当然跟歌德无关，它是借用了耶鲁撒冷的恋爱悲剧，他为之情死的那位女主人公，当然也不是夏绿蒂·布甫，而是另有其人。耶鲁撒冷是歌德的朋友，他的恋爱悲剧也是发生在韦茨拉尔。

韦茨拉尔是个又脏又小的古城，但是当时在德国，这座小城却很有名，因为城中心耸立着一座巨大建筑物——神圣罗马帝国的上诉法院，自一六九三年起，它就建立在这里，它是全德国的最高法院，处理帝国内的重要案件，处理各个小邦之间的法律纠纷，歌德就是因为这个法院才来韦茨拉尔的。此外，韦茨拉尔又是德国外交官汇集的地方，德意志帝国的很多小邦和自由城邦在这里设立公使馆，派驻公使。与《维特》一书有关的耶鲁撒冷和夏绿蒂的未婚夫克斯特纳都是在公使馆里担任秘书。《维特》第二篇一开始描写的公使馆的情况正是这一类的公使馆。

韦茨拉尔还有一座建筑物与《维特》有着密切的关系，它名叫“德意志馆”，是中世纪著名的“德意志骑士团”（或译“条顿骑士团”）的遗物，那些身穿黑色盔甲、披着白色斗篷的武装教士东征西伐，征服了大片地方，到了十八世纪，已经式微，但是在德国各地仍拥有不少财产，在某些城市都有一位管事，掌管骑士团留在当地的财产和业务，在韦茨拉尔掌管骑士团财产的管事就是夏绿蒂·布甫的父亲，他的宅邸就是“德意志馆”。歌德自从认识绿蒂以后，他在韦茨拉尔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德意志馆”里度过的。

歌德是在一七七二年五月来到韦茨拉尔的。不久前，在一七七一年八月，歌德刚从施特拉斯堡大学获得法学博士学位，并回到故乡法兰克福从事律师业务。根据当时的传统，年轻的法学工作者需要到韦茨拉尔的帝国最高法院实习，进修业务，歌德也是奉了父命到这座法院来实习进修的。其实这个最高法院徒有虚名，工作拖拉，死气沉沉，每年涌进来的大量案件往往多半没有处理，有些积案拖了一百多年还没有裁决；实习进修人员来到后是不是真的在实习进修，也无人过问。歌德对法律本来不感兴趣，他是根据父亲的意见才在大学里研读法律的，也是迫于父命才来韦茨拉尔进修的，看到法院这种懒懒散散的情况，乐得逍遥自在。他只是到法院里去登记一下，挂了个名，以后难得再上那儿去，连随身带来的法律书籍照旧捆在箱子里，没有取出，整天东游西逛，或是和当地的“文化人”一起谈诗论文，或是独个儿读他心爱的荷马，或是到郊外去散步，观赏大自然的旖旎风光。

公使馆有些年轻秘书经常聚在一起，他们别出心裁，模仿古代圆桌骑士，围桌而坐，谈天说地，每人都取了个骑士称号，什么“谨慎的奥伊斯塔斯”、“好斗的卢博米尔斯基”等等，歌德初来时也和他们交往，这个骑士团的头头奥古斯特·冯·古埃也给歌德取了个骑士称号，名叫“诚实的葛兹·冯·伯利欣根”。歌德开始时和他们一起谈谈说说，感到有趣，不久就厌烦了，觉得和他们并不志同道合，逐渐疏远，又到大自然中寻找自己的乐趣。《维特》第一篇五月十七日的信上说：“我结识了各式各样人物，但是至今尚未找到一个同道。我不知道我究竟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竟然有很多人喜欢我，爱慕我；我感到悲痛的是，我们仅仅一起同行了短短一段路程罢了。”这些话，正说出了歌德这段时间的心情。

正当歌德百无聊赖，只是在大自然和诗歌中寻求乐趣的时候，由于一次偶然的机缘，歌德认识了克斯特纳。当时，克斯特纳和友人到郊外散步，看见歌德仰面朝天地躺在一棵树底下的草地上，和站在他周围的几个人聊天，由此相识。歌德和克斯特纳相识一星期后，在一次舞会上，歌德又认识了夏绿蒂·布甫，使他坠入情网，几乎不能自拔。

绿蒂当时才十九岁，是个聪敏、俏丽、温柔、活泼、性格开朗的姑娘，她的母亲在三年前因病去世，还留下绿蒂的十个年幼的弟妹。母亲临终前把家庭重担托付给绿蒂，要她好好照料父亲，抚育弟妹，做弟妹们的“好妈妈”。绿蒂虽是次女，但他们的长姐卡萝莉妮不善于理家，这十多人的家务重担就落在这位少女身上。绿蒂很能干，把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我们从《维特》一书中看到绿蒂对弟妹们是多么体贴入微，看到年幼的弟妹对绿蒂姐姐流露出的那种深厚纯真的感情，谁能不为之动容？简单一句话，二十三岁的青年歌德马上爱上了这位妙龄女郎，从此，成了“德意志馆”的常客。

克斯特纳也是一家公使馆的年轻秘书，他沉着、真诚、见多识广、富于理智，和才华横溢、热情奔放的歌德对比，恰恰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他和歌德由于那次偶然的机缘而相识，等到歌德成为“德意志馆”的常客后，他们经常相聚，彼此友谊加深了。但是，歌德、绿蒂和克斯特纳三人之间那个纠缠着爱情的结越发难解了，歌德对绿蒂的恋情一天比一天炽烈，几乎达到不能自拔的地步，善良的绿蒂眼看歌德对她如此痴情，追求着一个徒然的希望，痛苦不堪，心里也非常难过。她始终忠实于对克斯特纳的爱情，她可以给予歌德的，只能是友谊，她不忍心歌德再这样痛苦下去，曾经非常委婉地规劝歌德，希望他不要再自寻烦恼。克斯特纳是个胸襟非常开阔的青年，明知歌德热恋着自己的未婚妻，对他却没有产生一点妒忌、猜疑或憎恨的心情，他始终尊敬歌德，爱慕他，同情他的痛苦；他信任绿蒂，真诚地爱着绿蒂，有时甚至想到，让绿蒂和歌德相爱，是不是比起和他结合更能够使她幸福，但是想到要他失去绿蒂，也实在受不了。歌德的心情更是复杂，他处在这友谊和爱情、欢乐和痛苦、希望和失望种种矛盾相互交织的情况下，经过几夜内心痛苦的斗争，终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韦茨拉尔，离别了绿蒂。

歌德离开韦茨拉尔后，先在一位著名的女作家莎菲·拉·罗歇的别墅里小住五天，观赏莱茵河的秀丽的景色，他和莎菲·拉·罗歇的可爱的女儿玛克西米莉安妮朝夕相处，直到歌德晚年，他还没有忘情于这位少女的黑晶晶的眼睛。

歌德回到故乡法兰克福后，重操旧业，从事律师业务，他虽然才华出众，出口成章，但不是个打官司的能手，在唇枪舌剑的较量中并没有占多少便宜，因此业务清淡。这倒给了他较多的时间从事他所喜爱的文学和绘画，他写了一些剧本、诗歌和理论批评文章，在法兰克福的刊物上发表，还出版了富有狂飙突进精神的剧本《铁手骑士葛兹·冯·伯利欣根》。

歌德身在法兰克福，心却还没有离开韦茨拉尔的“德意志馆”。他一回到老家，就给绿蒂寄去大量的信件，向她倾诉自己的相思之情。一七七三年四月四日，绿蒂结婚了，歌德没有去参加婚礼，他但愿离得愈远愈好，虽然他的心比以往任何时候离她更近。在绿蒂结婚前的几个月，从韦茨拉尔传来耶鲁撒冷自杀的消息。他和绿蒂不寻常的相处已使他念念不忘，耶鲁撒冷的遭遇又使他十分感慨，这两件事促使他写成了《维特》。

耶鲁撒冷是驻韦茨拉尔的不伦瑞克公使馆的年轻秘书，和克斯特纳相识，他在莱比锡大学读书时曾和歌德同学。他父亲是位著名的神学家，一个古老的修道院的院长。耶鲁撒冷和莱辛很友好，莱辛很赞赏他的才华，常在自己编辑的报刊上发表耶鲁撒冷的文章。他爱好文学和艺术，这方面和歌德的兴趣相似，歌德来韦茨拉尔后，和他偶尔相聚，克斯特纳第一次和歌德相遇时，站在歌德的周围默默听着的还有一位神色忧郁的青年，身穿蓝色燕尾服，黄色背心，褐色长靴，他正是这位耶鲁撒冷。与《维特》有关的三位男主人公就是在这个偶然的场合相遇在一起的，这两位公使馆里的年轻秘书根本没有想到躺在树底下草地上高谈阔论的法学博士将会使他们两人成为文学史上的不朽人物。耶鲁撒冷生性比较沉默抑郁，好幻想，他在公使馆里郁郁不得志，和官僚习气很重的上司们格格不入，在社交场合也屡遭挫折。这个受到压制的孤独的青年常常深夜独自在月光底下漫步，在一些悲剧中寻找自己的知己。他爱上了一位同事的妻子，但这和歌德爱上绿蒂一样，是在追求一个没有希望的爱情。他在工作上、社会上、爱情上处处碰壁，尤其受不了当时封建社会中低沉的气压，他的性格忧郁懦弱，没有像歌德那样毅然从不幸的漩涡中脱身出来，而是采取了消极的手段，借了克斯特纳的手枪，用一粒子弹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歌德听到耶鲁撒冷的死讯后，立刻给克斯特纳写信，讯问真相，他从克斯特纳的回信中了解到耶鲁撒冷的自杀经过，他知道耶鲁撒冷的忧郁懦弱的性格，也知道他在工作中和社会上并不得意，他体会到耶鲁撒冷的痛苦，在他弄明白耶鲁撒冷不幸的结局后，喟然叹道：“哦，耶鲁撒冷，我现在懂得你了，我现在能够把你内心的感受表达出来了！是的，表达出来！”

耶鲁撒冷的死好像点燃了一根导火线，引爆了歌德胸中炽烈的感情，他积极收集有关材料。一七七四年春，他心中酝酿成熟，就杜门谢客，搁下一切杂务，振笔疾书，只用短短四个星期的时间，写成了这部震惊世界文坛、拨动了多少青年心弦的杰作。《维特》一出版，立刻风靡德国和欧洲，倾倒了一代青年，很快译成英、法、意、西等二十多种文字，有些国家还出版了几种不同的译本。在青年中间掀起了一股“维特热”，他们穿上维特式的蓝色燕尾服，黄色背心，讲着维特式的话，模仿维特的一举一动，极少数人甚至仿照维特的自杀方式，一枪结束自己的生命。这股热浪不但在德国流行一时，还波及到英国、法国、荷兰和北欧诸国。在各个阶层都产生了巨大影响。

维特和绿蒂这两个人物，也早已为我国读者所熟悉，郭沫若同志在半个多世纪以前就把《维特》介绍给中国读者，他所译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在一九二二年出版后，马上引起巨大的反响，当时正值“五四运动”之后，参与反封建斗争的中国青年在《维特》一书中发现与中国现实有很多雷同之处，产生了共鸣，这本书在国内广泛流传，仅就抗日战争以前的情况而言，到抗战前夕，短短的十三四年中，由泰东、联合、现代和创造社四家书店先后再版重印，共达三十七版之多，一本薄薄的外国文学作品，再版次数如此之多，在中国出版界是绝无仅有的事。

笔者的这个译本，于1982年出版以来，也是年年再版，还发行到大陆以外的港台各地，至今盛况不衰。

一部文学作品，从本国传到国外，经历了几百年风风雨雨的考验，始终受到读者的喜爱，具有如此强大的生命力和吸引力，这正是世界经典名著的魅力。

侯浚吉

2006年4月

引言

有关可怜的维特的事迹，凡是我能够找到的，我已经尽力搜集，并把它呈献在你们面前，我知道你们会因此感谢我的。对于他的精神和品格，你们不可能抑制自己的钦佩和爱慕，对于他的遭遇，你们不可能吝惜自己的眼泪。

至于你，善良的灵魂呀，你正在感受像他那样的苦恼，从他的悲痛中汲取安慰吧，如果由于命运或者你自己的过错，无法找到一个更亲密的知己，那就让这本小书做你的朋友吧！

一七七一年五月四日

我离开了，我是多么高兴！我的知友，人心是怎么回事！我那么爱你，曾和你形影不离，离开了你，偏偏会感到快活！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命运特别为我安排的其他瓜葛，难道不都是为了折磨我这样一颗心的？可怜的莱奥诺蕾[1]！然而，我是无辜的。她妹妹非凡的妩媚给了我愉快的感受，她那可怜的心却孕育着对我的热恋，我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我就完全没有过错吗？难道我不曾培育她的感情？不曾拿她取笑？她那种天性的真诚流露，本来没有什么可笑，却往往引得我们忍俊不禁。难道我不曾……唉！人是怎么回事，竟会这样自怨自艾！我要，亲爱的朋友，我答应你，我要改正自己，我不会再像往常那样反复咀嚼命运赐给我们的点滴不幸了；我要享受眼前的欢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的确，你说得对，我的知友，要是人类不那么孜孜不倦地驰骋自己的想象力，追忆以往的不幸，而是漠然地对待眼前的境遇，他们的痛苦就会减少。——人类为什么这样，只有上帝知道。

请告诉我的母亲，说我将竭力办好她的事情，会把有关消息尽早通知她。我已经和婶母谈过话，发现她根本不像家里人说的，是个恶妇。她心肠挺好，是个快活的急性子女人。关于那份留着未分的遗产，我向她说明我母亲的忧虑；她向我说出了她的理由、原因和条件，在这些条件下，她准备交出一切，这就超过了我们的要求——一句话，关于这件事，我现在不写什么了，请告诉我母亲，一切都会顺利解决的。我亲爱的朋友，从这件小事，我又领悟到，在这世界上，误解和怠惰也许比狡诈和恶意还要误事。至少后面两种情况确实比较少见。

再说，我在这里十分称心如意。这个天堂般的地方，寂寞对我的心灵正是一帖珍贵的良药，这青春焕发的季节，将它全部温暖注入我时刻寒颤的心房。一棵棵树木，一排排树篱，都是花团锦簇，我愿变成一只金甲虫，在这芬芳的海洋中浮游，觅取全部养料。

市镇本身并不宜人，周围却有一片难以形容的自然美景。已故的冯·M伯爵为之动心，在一个小丘上建起了一座花园。那儿群丘交汇，形成一道道十分诱人的峡谷，气象万千，景色绝美。花园朴实无华，一进园门，马上感到它不是出自园艺专家的设计，而是由于一位慧心人的匠心独运，他要在这儿享受它的乐趣。那危亭颓榭，曾是他心爱的场所，也是我留恋之地，我在那儿为长逝者洒下了不少眼泪。不久，我将是这座花园的主人；我在这儿的几天里，园丁对我已很热诚，因此他会同我相处得不坏的。

*　*　*

[1] 可怜的莱奥诺蕾：这里歌德是在追述他不久前的一段经历。莱奥诺蕾真名吕森德，是个年轻的法国女郎，其父在施特拉斯堡教授舞蹈，歌德在她父亲处学跳舞，由她作为舞伴，因此相识，吕森德热恋着歌德，歌德却钟情于她的妹妹埃米莉，但埃米莉已经和别人订婚。吕森德既怨恨歌德无情，又怨恨埃米莉夺去了她心目中的情人，因此生病。歌德左右为难，最后听从埃米莉的建议，永远离开这姐妹俩。

五月十日

一种奇妙无比的欢畅沁透我的整个灵魂，正如我全心全意欣赏的这甘美的春晨一样。我在这儿独享生命的欢乐，这个地方正是为我这样的灵魂创造的。我的知友，我真幸福，完全沉湎在幽静的情趣中，我的艺术也就无法施展。我现在没法画，一笔也画不出，然而，我从未比此时此刻体验到更伟大的画家生涯。当雾霭自秀丽的山峡冉冉升腾，太阳高悬在浓荫密布的森林上空，只有几缕阳光潜入林阴深处时，我便躺在涓涓溪流旁，倒卧在深草里，贴近地面，观赏千姿百态、形状迥异的细草；我感到我的心更贴近草丛间熙熙攘攘的小天地，贴近无数形态各异的虫蚁蚊蚋，这时，我便感觉到全能的上帝的存在，他依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我们，我感觉到博爱众生的上帝的气息，他支撑我们在永恒的欢乐中翱翔。我的朋友！当我眼前暮色弥漫，天地渗入了我的灵魂，犹如映入情人的倩影时，我往往满怀渴望，潜心思忖：哦，在我心中活动的景物是如此丰满，如此温暖，但愿你能挥洒自如，使它重现在纸上，它会成为你灵魂的镜子，犹如你的灵魂是永恒的上帝的镜子一样。我的朋友——但是我力不胜任，我慑服在这些景物的壮丽的神威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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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日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迷惑人的精灵在这一带出没，还是我心中热情的奇妙幻想把我周围的一切变成了天堂。城门外面便是一泓清泉，我像梅露茜[1]和她的姐妹们一样，被这清泉迷住了。——你走下一座小山丘，来到一个穹隆前，往下再走二十级石阶，便有一股最清澈的泉水从大理石岩里喷涌而出。泉上有矮墙护围，高耸的树木遍布四周，绿阴如盖，凉爽宜人。一切无不叫人赏心悦目，但又令人敬畏。我没有一天不去那儿坐上一个小时。年轻姑娘从镇上前来汲水，这种最必要的日常家务，从前连国王的女儿也要操劳。我在那儿静坐时，族长制时代的情景栩栩如生地在我脑际浮现：在泉水旁，祖先们敦睦友谊，订立姻盟，仁慈的精灵在清泉和井水周围飞翔。哦！谁要是在盛夏艰辛跋涉后从未体验过泉水的清凉，他便无法体味我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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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梅露茜：传说中的湖中仙女。

五月十三日

你问，要不要寄书给我？——亲爱的，求你看在上帝分上，别拿书籍来打扰我吧。我不愿再听凭别人给我指导、鼓舞和激励，我这颗心已经折腾够了。我需要催眠曲，我已经在《荷马诗集》中找到无数。多少次我曼声低吟，催促我激昂的热血入眠，因为这颗心是如此变幻莫测，捉摸不定，你是从未见过的。亲爱的！你目睹我从悲哀转为狂欢，从淡淡的忧郁转为恣肆的激情，时常为我担惊受怕，我是否还需要向你细说呢？我对待我的心如同对待一个病孩，随它为所欲为。此事不足为外人道，有人会见怪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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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日

此地的贫贱百姓已认识我，他们喜欢我，尤其是孩子。我和他们相识之初，曾友好地向他们问这问那。有些人以为我要嘲弄他们，非常粗鲁地把我打发了事。我并不因此感到愤慨，我只是对以往常见的现象有了最生动的体会：凡是地位较高的人对平民百姓总是采取冷冰冰的疏远态度，仿佛一接近他们就会丧失身份；至于一些漫不经心、举止轻浮之徒，却故意装出纡尊降贵的神气，使贫苦百姓更觉得他们傲慢。

我明知世人不平等，也不可能平等；但是，我总觉得那些自以为为了保持身份必须和所谓下等人疏远的人，如同害怕被敌人击败而躲藏起来的胆小鬼一样，应该受到谴责。

不久前，我来到泉水旁，看见一个年轻女仆把水罐搁在最低一级的台阶上，左顾右盼，看看有没有女伴走来帮她把水罐放上头顶。我走下台阶，望着她说：“姑娘，我来帮你好吗？”她脸涨得通红。“噢，不，先生！”她说。“别客气了。”她把垫环摆摆正，我帮助了她。她道谢后一级级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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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日

我结识了各式各样人物，但是至今尚未找到一个同道。我不知道我究竟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竟然有很多人喜欢我，爱慕我；我感到悲痛的是，我们仅仅一起同行了短短一段路程罢了。如果你问我此地的人怎样，我只能回答：“到处都一样！”人类真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多数人为了谋生，大部分时光用来干活，余暇无多，却为了这一点儿时间苦恼，千方百计设法消磨。唉，人类的命运呀！

不过，他们都是些挺好的人呀！我常常忘记自己，和他们待在一起，共享人间尚存的乐趣，坐在布置精致的桌子旁，坦率真挚地互开玩笑，逢到良辰佳日，往往结伴出游，参加舞会，如此等等，对我大有裨益；只是我难忘心中蛰伏的其他种种力量，它们全都未经使用，日渐枯萎，不得不小心地埋藏在心底。唉，这揪紧了我的心——然而，被人误解，竟是我们这类人的命运！

唉，我青年时代的女友已离开人间！唉，恨不当初未曾和她相识！——我要说：“你是个傻瓜！你是在追求尘世中并不存在的东西。”但是她曾经是我的。我感到过那颗心，那个伟大的灵魂，在她面前，我觉得自己高明了许多，因为我达到了我所能达到的极境。仁慈的上帝！是不是我灵魂中还有点滴力量尚未使用？是不是在她面前无法施展我全部奇妙的感觉？我的心就是怀着这种感觉拥抱大自然的。难道我们的交往不是由最精致的情操和最隽永的机智不断地交织而成？这种种妙趣横生的机智，即使异想天开，无不带有天才的烙印。如今呢！——她仅仅比我稍长几岁，竟已先进入坟墓。我永远不会忘记她，永远不会忘记她坚定的信念和天神般的毅力。

几天前，我遇见一位年轻人V，他是个襟怀坦白的青年，长着一副讨人喜欢的脸容。他刚离开大学，并不怎么狂妄自大，但自以为比别人懂得多。我从各方面看出，他很勤奋，一句话，他的学识比较渊博。他听说我擅长绘画，又懂希腊文（这是这地区里的两件稀罕事物），便来看我，把一肚子学问都掏了出来，从巴妥[1]谈到伍德[2]，从德皮勒[3]扯到温克尔曼[4]，还向我保证，他已读完祖尔策[5]的《原理》[6]第一部，并拥有海聂[7]一部关于古代文物的手稿。我听任他自吹自擂。

我还结识了一位很高尚的人，侯爵的管事[8]，一位坦率正直的人物。有人说，看到他和他的孩子们待在一起叫人从心里感到愉快。他共有子女九人，大家对他的长女尤其赞美不止。他邀请我上他家去，我打算最近期内前去访问，他住在侯爵的一座猎庄上，离此一个半小时路程，他是在他的夫人去世后获准迁居那儿的，因为再在城里和他的管事宅邸里居住使他太痛苦了。

此外，我还碰见几个怪人，俗不可耐，那种殷勤亲热模样尤其叫人受不了。

再谈！这封信会合你心意的，它写的全是史实。

*　*　*

[1] 巴妥（1713—1780）：法国美学家。

[2] 伍德（1716—1771）：英国荷马学家。

[3] 德皮勒（1635—1709）：法国文学家、画家。

[4] 温克尔曼（1717—1768）：德国考古学家兼艺术评论家。

[5] 祖尔策（1720—1779）：瑞士美学家。

[6] 指祖尔策所著《美学原理总论》，这是祖尔策的主要著作。

[7] 海聂（1729—1812）：德国文献学家。

[8] 指本篇女主人公夏绿蒂的父亲。

五月二十二日

人生如梦，前人多已有此感触，近来这种感触常在我的心头盘旋。我看到，人类的活动能力和探索能力受到束缚，受到限制；我又看到，为了满足种种需要，我们耗尽精力，仅仅企求延长自己可怜的生存，此外别无他求，而且，我们要对某些事物进行探索，只能通过消极的顺从才能达到，正像囚禁在牢房里，只能在墙上画些五彩缤纷的形象和明媚的景色一样——这一切，威廉呀，使我哑口无言。我回过头来探索自己，竟发现了一个世界！但这世界里也多的是梦想和模糊的渴望，缺少鲜明的生气勃勃的力量。一切东西在我的感官前面浮动，我带着梦幻般的微笑，在这世界上继续走自己的道路。

凡是有学问的教师和学者，他们一致公认，小孩并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要那样，但大人也同小孩一样，在这块土地上到处踉跄，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他们也缺少真正的目标，同样受到饼干、糕点和鞭子的支配：此中道理虽无人愿意相信，在我看来却浅显易懂。

我乐意向你直说，因为我知道你将怎样回答我：每天像孩子一样过活的人是最最幸福的，耍弄布娃娃，给它们脱下衣服又穿上衣服，一股劲儿在妈妈藏甜面包的抽屉周围打转，等到把满心渴望的东西攫到手时，塞进嘴里，两颊都鼓了起来，嚷着“我还要！”——这真是些幸福的人儿哪！还有一种人也是幸福的，他们把自己一文不值的成就甚至一时的狂热都加上富丽堂皇的标签，自称对人类的安宁和幸福作出巨大的贡献。——能够这样做的人是幸福的！但是，也有人谦逊地认清这一切会引向什么结局，看到每个知足的市民如何灵巧地把自己的小花园布置成一个乐园，也看到那些不幸的人如何不屈不挠地负着重担喘息地向前迈进，大家全都盼望多看一分钟太阳的光芒——唷，这样的人是心地宁静的，是从自己心中创造他的世界，并且因为自己是一个人而感到幸福。他不管受到怎样束缚，心中始终蕴藏着甜滋滋的自由感觉，知道他随时都能脱离这个牢笼。

*　*　*

五月二十六日

你熟知我的脾性，喜欢找个惬意的地方造一座小屋栖居，不管那儿有多么不便。我在这里又找到一个吸引我的去处。

离城约一小时路程，有一个地方名叫瓦尔海姆[1]。它坐落在一个小丘上，景色十分诱人，当你走上出入村子的山路时，整座溪谷立刻呈现眼底。一位善良的女店主，已经上了年纪，和蔼可亲，供应美酒、啤酒和咖啡；最美妙的是两棵菩提树，枝叶茂盛，覆盖着教堂前的小小场地，周围有农舍、谷仓和场院环绕。我难得找到像这样惬意、僻静的去处，我从旅店里把小桌和椅子搬到那儿，喝着咖啡，诵读我的荷马。第一次，我是在一个明媚的下午偶然来到菩提树下，发现这儿十分幽静。人都下田去了，只有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坐在地上，他的两膝之间坐着另一个半岁光景的婴儿，两臂把婴儿搂在胸前，给他当一张靠背椅似的，黑眼珠左顾右盼，水灵灵的，坐在那儿纹丝不动。我被这景象逗乐了，在他们对面的一张犁上坐下，兴致勃勃地画下这幅兄弟友爱的形象。我还添上近旁的篱笆、谷仓门和几只破车轮，统统按照它们前后远近的位置画出，经过一个小时，完成一幅层次分明、趣味盎然的图画，丝毫不搀入个人想象。这加强了我的决心，今后一切都要听从大自然的安排。只有大自然才是瑰丽多彩、永不枯竭的，只有大自然才能造就伟大的艺术家。对于规章法则，人们尽可以交口赞誉，正像对于市民社会也可以作这样那样的赞美一样。的确，主张墨守成规的人决不会画出趣味低下的拙劣作品，正像奉公守法、循规蹈矩的人决不会成为一个讨厌的邻居和臭名昭著的无赖一样；但是，另一方面，不管人们怎么说，一切规章法则破坏了自然界真实的感情和真正的表现！也许你会说：“这个说法太过分了！它们只是起约束的作用，把多余的枝蔓剪去罢了，”等等——我的好友，要不要给你说个譬喻？它和恋爱相似。小伙子爱上个姑娘，整天在姑娘身边磨蹭，把全部精力和财产花在她的身上，企图时时刻刻向她表示钟情。于是有个俗人，一个衙门中人，来对他说：“可爱的年轻人，恋爱是人之常情，你必须像平常人那样爱她才行！把你的时间分一部分放在工作上，把休息的时间献给你的姑娘。好好计算一下你的财产，必要的用途以外，如有宽裕，我也不反对你送点礼物给她，只是别太频繁了，在她的生日和命名日送点礼就够了，”等等。——如果他听从了，他会成为一个有用的青年，我可以向任何一位君侯推荐，给他个职位；只是他的爱情算完了，如果他是艺术家，他的艺术也算完了。唉，我的朋友！天才的潮流为什么如此难得涌现，如此难得汹涌奔腾，汇成洪流，震撼你们吃惊的灵魂？——亲爱的朋友，因为河岸两旁住着一些冷静的先生，他们担心洪水会淹没他们的亭园、郁金香花坛和菜圃，所以及时筑堤修渠，提防来临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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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读者不必费力去寻找这里提到的地方，我认为有必要把原信中的真名改换了。——作者原注

五月二十七日

我发觉我走了神，只顾说比喻，发议论，唠唠叨叨，竟然忘记把那些孩子的后来的情况告诉你了。我在犁上足足坐了两个小时，完全陶醉在画景里，关于当时的情景，我在昨天的信上已写了些片断。傍晚，一位年轻妇女，臂弯里挂着一只篮子，向这两个一直没有走动的孩子奔来，老远就喊道：“菲利普，你真是个好孩子！”——她向我行礼，我谢了她，站起来，走到她跟前，问她是不是孩子们的妈妈。她说是的，一面给大孩子半块面包，把小的抱起来，亲了亲他，洋溢着慈母的温情。——“我把小的孩子交给菲利普照管，”她说，“我自己同最大的孩子到镇上去买白面包、糖和一只煮麦片粥的沙锅。”——我从盖子开着的篮子里看见这些东西。“今晚我要给我的汉斯（这是那最小的孩子的名字）熬锅粥，我那最大的淘气鬼，昨天跟菲利普争吃剩粥，把沙锅打破了。”——我问起她的大孩子，她说正在草场上赶拢两只鹅，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蹦蹦跳跳地跑来了，把一根榛树嫩枝给了第二个孩子。我跟这位妇女又谈了一会，才知道她是一位教师的女儿，她丈夫为了去取他堂兄留给他的遗产，到瑞士去了。——“他们要欺骗他，”她说，“不给他回信；所以他亲自去那儿了。我一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但愿没有遇到不幸才好。”——我一时很难离开这位妇女，给了每个孩子一枚克罗采[1]，给婴儿的钱交给了妈妈，等她进城时给他买块伴汤吃的小白面包，然后我们分别了。

我告诉你，我的好友，每逢我心神不宁，一看到这样的人儿，混乱的心绪便会平静下来，他们待在狭小的天地里，一天天张罗自己的生活，却过得愉快安宁，看到树叶落下，只想到冬天来了，再也没有别的想法扰乱他们的心境。

那次以后，我经常上那儿去。孩子们和我搞熟了，我喝咖啡的时候，把糖给了他们，晚上，他们分享我的黄油面包和酸牛奶。星期天，他们总会得到我的克罗采，如果我祷告后不去那儿，便托女店主代给。

他们跟我很亲热，什么话都对我说，村里有更多的孩子聚拢来的时候，他们那种天真地流露出来的热情和愿望，尤其使我高兴。

那位妈妈生怕他们打扰我这个上等人，为了消除她的忧虑，我倒费了不少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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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克罗采，一种铜币名。

五月三十日

前几天我谈到绘画的那番话，对诗歌艺术也同样适用，只是要懂得此中三昧，大胆说出，要言简而意赅。今天我见到一个景象，如果惟妙惟肖地描写出来，倒是世界上一首最美的田园诗；可是为什么要谈到诗歌、美景和田园诗？难道必须把它精雕细刻，才能体会大自然的风光？

如果你从这段开场白里期待我有什么宏论、高见，那你是再次上了大当；引起我这么浓厚兴趣的，不过是个年轻的庄稼汉罢了。——我要照常直说，我想你也照常会说我言过其实，这件稀罕事儿又发生在瓦尔海姆，总是在瓦尔海姆。

有一伙人聚在外边菩提树下喝咖啡。他们不合我的口味，所以我托词避开了。

一个年轻的庄稼汉从邻近的一所屋子里出来，动手修理我最近描绘过的那张耕犁。我欢喜他的模样，跟他闲聊，询问他的境况，我们立刻相识了，和我平时和这类人的交往一样，很快便亲热起来。他告诉我，他是在一位寡妇家里帮工，她待他挺好。他谈起她很多的事，对她赞不绝口，我立刻看出他的整个身心都放在她的身上了。“她年纪已经不小了，”他说，“她的第一个丈夫虐待她，她不想再结婚了。”从他的话里可以听出，她在他眼里是多么美丽，多么娇艳，他是多么希望她会选中他，来消除她对第一个丈夫的过失的记忆。我必须逐字逐句向你重复他的说话，才能具体说明这个人的纯洁的钟情、爱情和忠诚。唉，我必须具备大诗人的天赋，才能向你活龙活现地描写他生动的姿态，和谐的声音和眼里隐藏的火焰。不，任何言词都无法表达他的柔情，它处处存在于他的言语表情之中，我能够复述的，只是些粗枝大叶罢了。尤其使我感动的是，他怕我会以为他和她的关系不正常，会怀疑她良好的品德。她的容貌，她的体态，已失去青春的魅力，但强有力地吸引着他，把他羁绊住了，他谈起它们时是那样神采飞扬，我只能在我灵魂的最深处把它重复。他的激情和热恋竟是如此纯洁，我生平还从未见过，唉，我还可以说：这样的纯洁，我没有想到过，也没有梦见过。让我告诉你吧，一想起这么纯朴和真诚，我灵魂的最深处便着了火，这幅忠诚和柔情的景象到处都追随着我，我自己也好似燃起了渴望和慕恋的烈焰，你可不要责怪我呀。

我想去看看她，越早越好，再一想，还是不去看她的好。我还是通过她情人的眼睛来看她比较妥当；也许在我自己的眼里她不是像我现在想象的模样，我为什么要破坏这美丽的形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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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日

为什么我不给你写信？——你这么提问也算得上一个学究！你应该猜想到我身体很好，而且——直截了当地说吧，我认识了个妙人儿，她把我的心拴住了。我已经——我不知怎么说才好。

我认识了一位最可爱的人儿，若要我把认识经过有条不紊地告诉你，倒是件难事。我心满意足，心花怒放，所以不可能成为编写故事的能手。

一位天使！——呃！无论什么人谈起他的心上人，都是这么说的，是不是？不过，她那尽善尽美的品质，我实在无法向你描述，一句话，她已经俘虏了我整个的心。

那么天真纯朴，却善于明辨是非，那么温顺和蔼，却非常坚毅刚强，心灵是那么宁静，生活却是那么活跃……

我说到她的这一切，尽是些拙劣的废话，抽象的空谈，丝毫没有描绘出她本人。下次再谈吧——不，不是下次，我现在立刻告诉你。要是现在不说，永远也说不成了。因为，我给你说句知心话，我动笔写这封信以来，已经几乎三次搁笔，想备上马鞍出去了。虽然我早上起过誓，今天不骑马外出，但是我时时刻刻会奔到窗边，看看太阳还有多高。……

我没法控制自己，我非去找她不可。现在我又回来了。威廉，我会吃着涂黄油的面包当晚餐，一面给你写信。看到她待在那些活泼可爱的孩子、她那八个弟妹中间，我的灵魂也陶醉了。……

我再这么写下去，恐怕你看到末尾也像开始时一样稀里糊涂。所以，你听吧，我不得不把详情向你倾诉了。

前次我对你说过我结识了S管事，他邀请我尽快到他的隐居处做客，那儿毋宁说是他小小的王国。我没有把它当一回事，如果我不是碰巧发现在那穷乡幽境里埋着个珍宝，也许我永远不会上那儿去的。

这里的年轻人准备在村子里开一次舞会，我也乐意参加。我要和此地一位和蔼的、美丽的，此外别无特色的姑娘做舞伴，决定由我雇一辆马车陪她和她的堂妹一起到那娱乐场所去，路上顺便接夏绿蒂·S[1]同往。我们从森林中开拓出的宽敞的道路上通过，向那座猎庄驰去，这时我的女伴说：“你就要和一位美丽的姑娘相识了。”她的堂妹插嘴说：“你可要留神，别对她着迷呀！”“为什么？”我问。“她已经许给了人[2]，”那一位回答，“许给一位很出色的人儿，现在他出门去了，因为他爸爸去世，要去料理后事，顺便找个好差使。”——这个消息对我无关痛痒。

我们到达猎庄大门时，还差一刻钟，太阳就要下山了。天气闷热，吓人的灰白色云层在天际汇集，姑娘们着了慌，怕出现雷雨。我自己虽然也有此预感，觉得我们的赏心乐事将要受到挫折，却拿些胡诌的气象学知识骗走她们的恐惧。

我下了车，一个女仆来到门口，请我们稍等一会，绿蒂小姐立刻就来。我穿过院子，朝一所结构精致的房屋走去，当我踏上屋前的台阶，走进门口时，一幅我从未见过的最动人的景象落进我的眼里。厅堂上，六个孩子，从十一岁到两岁，蜂拥在一位丰姿绰约的少女身边，她中等身材，一身白净朴素的衣服，袖口和胸襟系着浅红色的蝴蝶结。她拿着一块黑面包，根据周围孩子们的年龄和胃口切成小片，非常亲切地分给他们。每个孩子在轮到切他那份时，高高举起小手，天真地喊声：“谢谢！”然后有的跳跳蹦蹦跑开去享用他的晚餐，有的性格比较文静，沉着地走到大门口，打量着那些陌生人和马车，他们的绿蒂要坐这辆车出门去了。——“真对不起，”她说，“劳你驾走进来，还劳姑娘们久等了。我因为换换衣服，忙着在离开前张罗一些家务，竟忘了给孩子们安排一顿晚餐，除了我，他们是不要别人给他们切面包的。”——我随便客套了几句，灵魂已经整个儿羁留在她的容貌、声调和姿态上了，等她奔进房里拿取手套和扇子，我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小把戏们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从旁边瞅着我，最小的孩子长着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脸蛋，我朝他走了过去。他刚要后退，绿蒂正走到门口，说道：“路易，跟这位哥哥拉拉手！”孩子立刻爽快地和我握手，我情不自禁，亲切地吻了他，顾不得这小鼻子有多脏。——“哥哥？”我也向她伸过手去，“你认为我竟有这份福气做你的亲戚？”——“哦，”她调皮地微微一笑，说：“我们的近亲远戚多得很，如果你是其中最不好的一个，那才叫我生气！”临走时，她叮嘱大妹妹莎菲，一个约摸十一岁的小姑娘，要她好好照料弟妹，等爸爸骑马散步回家后，要向他问候。她要小把戏们听从莎菲姐姐的话，就像听从她自己一样。有几个答应了，只有一个六岁光景的金发小淘气说：“不过，她不是你呀，绿蒂姐姐，我们更爱你。”——两个最大的男孩从后面爬上了马车，经过我的请求，她才同意让他们乘到森林前面，只要他们答应不打闹，坐得稳稳的。

我们刚刚坐定，姑娘们互相问了好，品评了一番衣着打扮，尤其是帽子，话题又转到大家盼望的舞会上去，这时，绿蒂叫马车停下，让两个弟弟下去，他们再次要求吻她的手，大弟弟十五岁，装模作样地做了个文雅的姿势，吻了她一下，另一个的动作却非常鲁莽轻率。她再次要他们代她亲亲那些小把戏，我们才继续前进。

堂妹问她，最近借给她的那本书看完了没有？“没有，”绿蒂说，“我不喜欢它，你可以拿回去。上次的那本也不见得好看。”我问起是些什么书，听了她的回答，我很惊讶。[3]我发现她所有的谈话透露出多么丰富的性格，在她的每一句话里，我都看到新的魅力，她的脸上闪耀着新的精神的光芒，她察觉我是了解她的，高兴得容光焕发。

“前几年，”她说，“没有什么东西比长篇小说更使我着迷了。上帝知道我那时候有多快活，每逢星期天，坐在一个角落里，一颗心全放在一位燕妮小姐[4]身上，分担她的幸福和灾难。我也不否认，这类作品到今天对我还有些魅力；只是我现在难得有时间看书，除非真正合我口味的我才看。我最喜爱的是这样的作家，在他的作品里重新发现了我自己的世界，书中描写的也和我周围的景物相仿，故事就像我自己的家庭生活一样，这种作品我非常感兴趣，由衷的喜爱，它自然不是个天堂乐园，但总是个形容不出的幸福的源泉。”

听了这些话，我极力隐藏起自己的激情。但是办不到，因为我听她顺便谈起《韦克菲尔德牧师传》[5]和某某等[6]，谈得头头是道，我再也憋不住，把自己的想法也一股脑儿端了出来，等到过会儿绿蒂转身和另外两位姑娘谈话时，我才发觉那两位一直睁大眼睛坐着，仿佛她们根本没有坐在那儿。那位堂妹不止一次用嘲笑的神气瞅着我，我也毫不在意。

话题转到跳舞的乐趣上来了。绿蒂说：“如果这种爱好是个缺点，我倒不瞒你们，我最喜欢的就是跳舞。我心头有点儿烦恼，在我走了调的破钢琴上弹上一支四人对舞的舞曲，便什么都忘了。”

我在她说话时瞧着她的黑眼珠，真是如醉似迷！那生动的嘴唇，娇嫩活泼的脸颊，把我整个灵魂都勾去了！我完全陶醉在她谈话的精彩的韵味中了，她到底表达了些什么，我多半没有听进！——这景象你当然想象得出，因为你是了解我的。简单说吧，我下车时，好像在做梦，马车停在别墅前面，周围一片朦胧的世界，我依旧迷失在梦境里，几乎没有听到灯火辉煌的大厅里传来的乐曲声。

堂妹和绿蒂的舞伴是奥德兰先生和某某先生——谁记得了各人的姓名！——他们在车门口迎接，占有了他们的女郎，我陪我的舞伴走上台阶。

我们跳起法国小步舞，我挨次和女士们对舞，有些人最使人讨厌，不懂调换对手时的动作，完成最后的舞姿。绿蒂和她的舞伴跳起英国式对舞来了，轮到她跟我们对舞时，你可以想象我是多么快活。你真应该看看她的舞姿！你会看到她整个心灵都融化在舞蹈中了，她的全身是一个和谐的整体，那么无忧无虑，那么天真烂漫，似乎跳舞就是一切，似乎她别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感觉不到；的确，对她来说，在这个时刻，其他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我要求她跳第二次四人对舞，她答应我在第三次跳，她用最可爱的坦率口吻对我说，她最喜欢德国式舞蹈。她又说：“这是此地的风气，跳德国舞的时候，每对舞伴要一起跳到底，可是我的舞伴不怎么会跳华尔兹舞，如果我免了他这个苦差使，他会感谢我的。你的女伴也不会跳，又不喜欢；我看见你刚才跳英国舞的时候，华尔兹跳得挺好；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跳德国舞，请你去向我的男伴要求一下，我也会跟你的女伴说一声。”我向她伸出手去，我们决定，到时候她的男舞伴来陪我的女舞伴。

现在开始跳啦！大家挽起手腕，转过来，拐过去，尽兴跳了一阵。她跳得多么动人，多么飘逸！开始跳华尔兹了，一个个像行星似地环绕对方旋转，因为会跳的不多，一开始便出现了一些混乱。我们倒聪明，让别人去乱跳，等一对对跳得最笨拙的退出舞池后才重新起舞，我们和另外一对——奥德兰和他的女舞伴——一起英勇地坚持到底。我从未跳得如此轻快。我飘飘欲仙了。臂弯里挽了个最可爱的妙人儿，跟她像闪电一般来回飞舞，周围一切统统消失了，而且——威廉呀，不瞒你说，当时我心中起誓，这是我心爱的姑娘，我要她除了我永远不许和别人跳华尔兹，哪怕我不得不因此沦入地狱！你是懂得我的呀！

我们在大厅里缓步转了几圈，喘一口气。然后她便坐下，我把特意摆在一旁，现在已所剩无几的橘子取来，这倒很起作用，她出于礼貌，一片又一片分给邻座一位不知趣的女士，每分一片，我的心像被刺了一针。

第三次跳英国舞，我们是第二对。我们跨着舞步在行列中穿行，天知道我有多快活呀，我挽着她的胳膊，盯住她的眼睛，这双眼睛哪，露出最纯真的表情，充满最坦率、最纯洁的欢乐。我们来到一位妇女身边，她那不再年轻的脸上的娇容引起我注意。她望着绿蒂微笑，威吓似地竖起一个手指，当她飞速经过时，意味深长地把阿尔贝特这个名字说了两遍。

“恕我冒昧提问，阿尔贝特是谁？”我问绿蒂。她刚要回答，因为要跳个大8字，不得不分开了，等我们面对面侧身经过时，我觉得她额上有沉思的痕迹。“我为什么要瞒你，”她向我伸出手来，一起列队行进，“阿尔贝特是个好人，我和他确实已订婚了。”这消息我不是才听到（姑娘们在路上已经告诉我了），可是现在听来完全是新闻，因为我不曾想到把它和绿蒂联系起来，她在这么短短的瞬间已成了我的宝贝了。够了，我心乱如麻，忘了步伐，窜到另一对舞伴中间去，搞乱了整个队形，幸亏绿蒂十分镇静，将我又拉又推，才把秩序迅速恢复过来。

跳舞还没有结束，我们先前看到在天际闪耀的，我早已以为是雷雨预兆的闪电越发强烈，雷声淹没了音乐。有三位女士离开了行列，她们的男伴跟着跑了出来；秩序一片混乱，音乐也停了。不消说，如果在我们兴致正浓时，突然出现灾难或可怕的事，给我们的印象一定比平时更加强烈，一来情况恰恰相反，两相对比，感受也就格外痛切，其次，甚至更主要的，我们的感官越来越敏锐，所以接受外界的印象也更迅速。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看见不少女士都吃惊得变了脸色。她们中间最聪明的一位坐在角落里，背靠窗户，掩住了耳朵。有一位跪在她面前，脑袋藏在她的两膝间。还有一位挤在她们两人中间，抱住她的女伴流下千百滴眼泪。有些要回家去；有些更不知怎么办才好，吓得只顾向老天爷祈祷，年轻小伙子们乘机作弄，忙着向受惊的美人儿的嘴唇间捕捉她们的祷词，她们也没有心思抵挡。有几个男客已经下去偷空抽一会儿烟。女主人想出个聪明的主意，引我们到一间关着百叶窗、拉下窗帘的房间去，大家都不反对。我们刚走进房间，绿蒂便忙着把椅子围成个圆圈，请大家坐下，建议我们玩一场游戏。

我看见好几个男客撅起了嘴，伸长手脚，期待一份甘美的彩物。——“我们来玩一场计数的游戏吧，”她说。“现在请注意！我沿着圆圈从右向左走去，经过谁的面前，他就喊出数字来，一个个轮流数去，要像野火一样迅速，谁如果停顿一下或者喊错了，我便赏他一记耳光，一直数到一千为止。”——这一下可热闹啦。她伸出了手臂，绕着圆圈走。第一个人开始喊一，他的邻座喊二，下一个喊三，挨次数下去。她开始加快步伐，越走越快；有人喊错了，啪！挨了一个耳光，他的邻座哈哈大笑，也是啪的一声！越走越快。我也挨了两下，觉得比旁人挨得更重，心中暗暗得意。一千还没有数到，早已哄堂大笑，游戏也就结束了。知己朋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雷雨已经过去，我跟着绿蒂走进大厅。途中她说：“挨了耳光，他们把雷雨什么的便统统忘了！”我找不到话来回答。她又说：“我自己也是最胆小的人，我故意装得很勇敢，鼓起别人的勇气，自己也就胆大起来了。”——我们走到窗口。雷声在远方回响，霖雨洒落在大地上，清香扑鼻的气味充溢在暖洋洋的空气里。她站着，用臂肘撑着，凝视窗外的景色，她望望天又看看我，我看见她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她把手搁在我的手上，说了一声：“克洛普施托克[7]！”我立刻想起那首浮上她心头的壮丽的颂歌[8]，沉入了感情的急流中，是她喊出那名字，引起我这种激情。我忍不住俯身在她的手上，流着欢乐的热泪吻它。我又望着她的眼睛。——高贵的诗人呀！要不是你在这眼睛里看到了你天神般的尊荣，那我永远不愿再听到你那经常受到亵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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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篇女主人公。她的原型为夏绿蒂·莎菲·布甫。歌德于1772年6月去参加一次舞会时和她相识，当时绿蒂19岁，歌德23岁。

[2] 夏绿蒂·布甫和歌德相识时已订过婚，未婚夫名约翰·克斯特纳，在一个公使馆当秘书。

[3] 我不得不把信中的这一段删掉，免得招惹别人的不满，虽然任何作家都用不着把一个单纯的姑娘和一个主意不定的小伙子的意见放在心上。——作者原注

[4] 当时一本流行的法国小说《燕妮小姐传》中的女主人公。

[5] 《韦克菲尔德牧师传》：英国作家奥利弗·戈德史密斯（1728—1774）的小说。

[6] 这儿又略掉了几个本国作家的名字。如果你赞同绿蒂的看法，读到这个地方时，心中一定明白指的是谁，也毋须给别人知道。——作者原注

[7] 克洛普施托克（1724—1803）：德国杰出的抒情诗人，歌德的前辈，他是狂飙突进运动的先驱者，与莱辛和维兰德同为启蒙运动的重要诗人。

[8] 克洛普施托克曾作《春祭颂歌》一诗，歌颂雷雨后的春天。

六月十九日

上一封信写到什么地方搁笔的，我已经记不起了；我只记得上床时已深夜两点，如果不是写信，而是跟你当面聊天，我也许会一直留你到天明。

我们从舞会乘车回来后发生的事，我还没有告诉你，今天我也没有时间了。

那天的日出真美呀！周围是滴水沥沥的森林，嫩翠盈盈的原野。女伴们都打起盹来了。她问我要不要也和她们一样打个盹？要我别为了她受拘束。我紧盯住她说：“只要我看到你的眼睛还张开着，我就不会有这个危险。”我们两人一直坚持下去，直到她的家门口，女仆轻轻开了门，回答了她的问话：父亲和孩子们都很好，还在睡觉。我离别时，要求她允许我当天再去看她，她同意了，我也就去了。从那时候起，尽管日月星辰静悄悄地沿着它们的轨道奔波，我既不知白天，也不知黑夜，整个世界统统在我周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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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日

我过得多快活，就好像上帝给他的圣徒们保留的日子一样：今后不管我的命运如何，我永远不能说我没有领略过欢乐的滋味，生命的最纯洁的欢乐。你知道瓦尔海姆吧；现在我常常在那儿停留，从那儿到绿蒂家只消半小时，我心满意足，感受到人世间的一切幸福。

当我选择瓦尔海姆作为我散步的目的地时，我不曾想到天堂就在它的近旁！在我远远地去散步的时候，有时从山上，有时从原野上，隔河观望那所猎庄已不知多少次了，如今它隐藏着我全部的愿望！

亲爱的威廉，我经常浮想联翩，想到人类的种种渴望：想有所发展，有所发现，想到处遨游；随后，内心的冲动又迫使他甘愿束缚在狭小的圈子里，沿着习惯的轨道行进，不再左顾右盼。

真是美不胜收：我来到这儿，从小山上眺望美丽的山谷，周围的景色使我着迷。——那边是小小的森林！——唷，但愿能在它的阴影里少憩片刻！——那边是山岭之巅！——唷，但愿能从那儿俯瞰四面八方的景物！——那连绵不绝的山丘和可亲可爱的山谷！——哦，但愿我能在那儿流连忘返！——我匆匆前往，我回来了，我没有找到期望中的东西。哦，远方宛如未来！一团巨大的阴影躺在我们的灵魂前面，我们的感觉如同我们的眼睛，逐渐变得模糊。唷！我们渴望献出整个身心，让那唯一伟大崇高的感情的福祉把我们充实起来。——唷！我们匆匆前奔，当“那儿”变成“这儿”时，一切却还是和从前一样，我们依旧贫穷，依旧受到束缚，我们的灵魂依旧渴望那已散佚的甘露。

所以，连最不安定的流浪汉最后也眷恋自己的故土，他在遥远的世界上寻找幸福，往往成为泡影，倒是在自己的小屋里，在妻子的怀抱中，在孩子们身边，在维持他们生活的工作中，找到了它。

清晨，我随着日出向瓦尔海姆出发，在那儿的店主人园子里自己采摘豌豆，坐下来剥去豆壳，一面读我的荷马；然后走进小小的厨房，拣了一只锅子，切一块黄油，盖上锅盖，把豌豆放在火上煎，自己坐在旁边不时地搅拌；这时，我脑海里栩栩如生地浮现出潘奈洛佩[1]的放肆的求婚者杀猪宰牛、切割烤烙的情景。这种族长制时代的生活风尚使我心头只充溢着宁静、真诚的情感，感谢上帝，我可以毫不掩饰地把它融化在我的生活方式里。

我多快活呀，我的心竟然能够感受到那个人的单纯朴质的欢乐，他把亲手种植的白菜端上自己的餐桌，不但品尝它的美味，还回味以往美妙的日子：栽种时的那个明媚的清晨，浇水灌溉时的那些可爱的黄昏，还有那些满怀喜悦地观赏它生长的美好时光，这一切，统统在一瞬间供他重新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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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潘奈洛佩：希腊神话中奥德修的忠实妻子，奥德修长期外出时，很多人向她求婚，纠缠不休，她推托说要给她公公拉埃提织一件殡衣，织好后才能再婚。她白天织衣，晚上偷偷地拆掉，拖延时日。那些求婚者经常聚在潘奈洛佩的家里杀猪宰牛，大吃大喝；殡衣始终没有织成，直到奥德修归来，把他们赶走。

六月二十九日

前天，那位大夫从城里来此，探望管事，发现我正坐在地上，和绿蒂的弟妹们一起戏耍，他们有的在我身上乱爬，有的戏弄我，我去搔他们的胳肢，同他们一起大声欢笑。这位大夫是个非常古板的扯线木偶，谈话时老是整整袖口上的褶痕，扯扯衣襟，认为我的举动降低了一个聪明人的身份，这从他的鼻子上看得出来。我才不理他这一套，由他自个儿卖弄聪明去，我用纸牌重新给孩子们砌了一所房屋，原先砌好的已经给他们打塌了。他回城后到处说：管事的孩子们本来缺少教养，现在完全给维特毁了。

唉，亲爱的威廉，人世间要数孩子们最最贴近我的心。我仔细观察他们，在小把戏们身上看到一切道德和力量的萌芽，这是他们将来千万缺少不得的。他们执拗，我从中看出未来性格的坚定和刚毅，他们任性戏闹，我从中看出乐观旷达和随机应变，足以安渡仕途的艰险，一切是那么浑厚淳朴，那么纯洁无垢！——我常常，常常想起人类导师的金玉良言：“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1]我的好友，孩子是我们的同类，我们应该以他们为楷模，然而现在我们却把他们当作臣仆看待。他们不许有自己的意志！——难道我们自己没有吗？这特权从哪儿得来？——因为我们多活了几岁，懂事一些？——天国中的仁慈的上帝呀，你把人类仅仅看作上了年纪的孩子和年纪轻轻的孩子，如此而已，至于你究竟在哪一类的孩子中找到更大的快乐，你的儿子[2]早已说过了。可是他们不相信他，也不听他的，——这也是陈词滥调啦！——他们依照自己的模样塑造孩子，而且……再谈，威廉！我不想再噜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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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类导师指耶稣，《圣经》里有一段故事：耶稣的门徒们问耶稣，天国里谁是最大的，耶稣叫来一个小孩，让他站在他们中间，对他们说：“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所以凡自己谦卑像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见《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18章。

[2] 你的儿子：指耶稣，基督徒认为耶稣是上帝之子。

七月一日

我的心中感到，对一个病人来说一定是多么需要绿蒂，我这颗可怜的心却比许多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人还要难受煎熬。她将在城中一位贤淑的妇女家里耽搁几天，据医生说，这位妇女已经病危，她希望绿蒂在这最后时刻待在她的身边。上星期，我陪绿蒂去看望圣××的牧师，他住在山区一个小村子里，有一小时路程。我们是四点钟左右到达的。绿蒂带了她的二妹同行。我们走进牧师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两棵高大的胡桃树，浓荫密布，这位善良的老人正坐在门前的一只长凳上，一眼看见绿蒂，又变得生气勃勃，竟忘了拿他那根有节瘤的手杖，挣扎着站起，向她迎来。她朝他奔去，强迫他坐下，自己坐在他的身旁。她先代替父亲再三致意，又去抱他又丑又脏的最小的娃儿，这是他暮年时的心肝宝贝。你真该见识一下她是怎样关怀这位老人的，她提高了嗓音，让他半聋的耳朵能够听见，她谈起有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如何意外地死亡，她谈到卡尔斯巴德[1]的惊人的疗效，称赞他要在夏天去那儿的决心，说他比她上次见到时脸色要好得多，精神也更抖擞。这段时间，我跟牧师夫人应酬了一阵。老牧师显得兴致勃勃，因为美丽的胡桃树给我们遮阳，凉爽宜人，我不禁赞美几声，他便给我们谈起胡桃树的历史，尽管他说话有些困难。他说：“那棵老的，我们不知道是谁种的，有些人说是这位牧师，有些人又说是那位牧师。至于我们背后那棵小的，和我妻子同岁，到十月已经满五十年了。她父亲早上栽下树苗，晚上她就出世了。他是我的前任，不消说，他对这棵树是多么喜欢；我喜爱它也不下于他。二十七年前，我初次来到这院子时，还是个穷学生，我妻子当时正坐在这棵树下的一根梁木上编结东西。”——绿蒂问起他的女儿，他说她和施米特先生到牧场工人那儿去了。老人又接着说起，他是怎样赢得了他的前任及其女儿的欢心，起初担任他的副手，后来接替了他的职务。故事还没有完全讲完，这时，年轻的牧师小姐和上面提到过的施米特先生经过花园走来了；她亲亲热热地向绿蒂问了好，我必须承认，她给我的印象不坏：性格活泼，身材健美，是个棕黑色头发的姑娘，对一个暂时待在乡村里的人来说，和她相处倒是挺愉快的。她的情人（那位施米特先生很快就表示出这个身份）是个文雅的、然而沉默寡言的人，绿蒂尽管一再引他说话，他始终不愿跟我们交谈。最使我不愉快的是，从他脸部表情上看出，他所以不参加我们谈话，倒不是因为缺少才能，毋宁说是由于生性乖僻，气量狭窄。后来这种态度不幸表现得非常明显；当我们一起散步时，芙丽德莉克走在绿蒂身旁，偶尔也和我同行，这位先生本来铁青着脸，这时脸色显得格外阴沉，以致绿蒂有时拉拉我的袖口，提醒我别跟芙丽德莉克谈得太投机。没有比人与人之间的倾轧更使我恼火的了，尤其是年华正茂的青年，他们正可以享受一切欢乐的时候，却彼此拉长了脸，把为数不多的好日子糟蹋了，等到日后醒悟过来，为时已晚，无法补救了。这个想法使我苦恼。黄昏时我们回到牧师的院子里，坐在桌旁喝牛奶，谈起人世间的悲欢苦乐，我禁不住借此机会把恶劣的脾性痛痛快快数落了一顿。我说：“我们人类经常抱怨欢乐的日子太少，不幸的日子又太多，我觉得这种说法多半是错了。如果我们经常心境开朗，享受上帝每天给我们安排的幸福，哪怕遭逢不幸，也会有足够的力量去忍受。”牧师夫人接嘴道：“但是我们无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呀，这和身体的关系太密切了！身体不好，情绪也好不了。”我同意她的说法。我又说：“我们也要把它看作一种疾病，要问一问有没有办法治疗？”绿蒂说：“这话倒也值得听取，至少，我相信要治好它主要靠我们自己。我这是亲身体会。有时遇到不愉快的事，心里烦躁，便跑到花园里，哼几支舞曲，边哼边跳，立刻什么烦恼也没有了。”“我正要这么说，”我说，“我想脾气不好完全和懒惰一样，因为它是懒惰的一种形式。我们的天性偏偏有此倾向，然而，只要我们能够自我奋发，工作就能得心应手，就会在工作中找到真正的乐趣。”芙丽德莉克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位年轻人反驳道：“人不能由自己来主宰呀，尤其不能支配自己的感情。”我说：“我们正在谈论关于情绪恶劣这个问题，每个人都乐意摆脱它，然而没有经过试验，谁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力量。人如果病了，当然愿意到处求医，他希望恢复健康，哪怕忍受最大的禁忌，服最苦的药物，也不会拒绝。”我发觉那位可敬的老人也在谛听，想参加我们的谈论，于是我提高嗓音，把话题转向了他。我说：“我们听见布道时反对多种多样的罪恶，可是我从未听见有人在布道的讲坛上谴责过坏脾气。”[2]老人说：“这是城里牧师该做的事，乡下人没有坏脾气的；偶尔发作一下倒也不坏，至少对妻子是一个教训，更不用说对那位管事先生了。”大家都笑了，他自己也哈哈大笑，直笑得连连咳嗽，我们的谈论中断了片刻。然后，那年轻人重新接过话头：“你说脾气不好是一种罪恶，我想这未免太过分了。”——“一点不过分，”我回答，“这才是名副其实，如果既害了他本人，又害了他的亲人。我们不能使彼此幸福，这还不够吗？难道还必须互相剥夺各人心中自行滋长的欢乐不成？我倒要请教，有没有这样老实的人，脾气恶劣，却能藏而不露，自己忍耐，一点不妨害周围旁人的快乐！脾气不好，难道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没有出息、心中不快或者自己不知足引起的吗？不知足常常和妒忌结合在一起，妒忌又会激发愚蠢的虚荣心。我们看到别人幸福，这幸福又不是我们给的，我们却受不了。”绿蒂看见我说话时感情激动，望着我微笑，芙丽德莉克眼眶里的泪水，也怂恿我往下说：“这种人真可悲呀，他占有了别人的心，便滥用这个权力，剥夺这颗心中萌发着的单纯的欢乐。世间一切礼物和关怀都无法补偿被暴君的妒忌心所破坏的一瞬间的快乐。”

这一瞬间，我的心中充满激情；多少往事的回忆压迫着我的灵魂，泪水涌上我的眼眶。

我嚷道：“人们天天都在说，对待朋友只能让他们享受自己的快乐，增加与他们共享的幸福，此外不应做别的事。可是如果他们内在的灵魂被苦恼的激情所折磨，悲痛欲绝，你是不是能够给他们一点安慰？

“如果最后致命的疾病侵袭了那位在花朵般的日子里被你耽误了的人儿，她现在有气无力地躺着，眼睛愣愣地呆望苍天，临终的汗珠不时地在惨白的额上迸出，你像一个该死的罪犯站在她的床边，从内心深处感到，便是用你的全部能力，也无法救她了，你这时心如刀割，只要能给这垂死的人儿注入一点儿力量，一星儿勇气，愿意献出你的一切。”

我说这些话，回想起曾经亲自在场的一个相似的场面，心头像压上千斤重担。我掏出手帕掩住眼睛，离开了大家，直到绿蒂的声音呼唤我该走了，才恢复过来。路上，她是怎样责备我的呀，她说我看待一切事情太动感情了，这会毁了自己！说我自己应该保重！——哦，天使呀！为了你，我必须活着！

*　*　*

[1] 卡尔斯巴德：著名的温泉疗养地。

[2] 我们听到拉瓦特尔的一次杰出的布道，他的说教中提到了《约拿书》。——作者原注

拉瓦特尔（1741—1801）：瑞士宗教家。他是歌德的朋友。

《圣经·旧约全书·约拿书》第4章中谈到约拿发脾气，上帝用譬喻来责备他的故事。

七月六日

她还逗留在垂死的女友身旁，她始终是这样的人儿，一贯亲切可爱，她的眼光望到哪儿，便在那儿散布欢乐，减少苦痛。昨天黄昏，她跟玛丽安妮和小玛尔琴[1]出去散步。我知道后，找到她们，同她们一起走。走了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才回头往城里走，到了泉水旁边，我一向非常珍爱这股泉水，如今觉得它更是成千倍地可贵。绿蒂在围墙上坐下来啦，我们站在她的面前。我环顾四周，唷！往日心境孤寂时的情景活生生重现在眼前。——“可爱的清泉呀！”我说，“从那时以来，我再没有在你的身边歇脚乘凉，往往匆匆路过，没有顾得上看你。”我朝下望去，看见玛尔琴拿着一杯水专心地走上来。我对绿蒂望望，感到我对她怀有的一切情感。玛尔琴拿着杯子来到面前。玛丽安妮想接过她的杯子。“不！”孩子嚷着，声音甜极了。“不，绿蒂姐姐，应该你先喝！”她说话时那种天真真诚的表情令我神往，我找不出别的办法表达我的感情，从地上抱起孩子，猛烈地吻她，她立刻哭叫起来。绿蒂说：“你太莽撞了，”我惊慌失措。“来，玛尔琴，”她接着说，牵了孩子的手走下台阶。“赶快在清爽的泉水里洗洗干净，快，不要紧的。”我站在那儿望着她们，看见小家伙用湿漉漉的小手使劲擦洗脸颊，完全相信神奇的泉水可以洗净一切不洁，防止生出难看的胡子[2]，免了这耻辱；绿蒂说了声：“够了！”孩子还在用力擦洗，似乎多擦总比少擦要好些。威廉呀，我告诉你，我往常参加洗礼，从来没有比这次怀着更虔敬的心情。绿蒂走上来时，我真想跪倒在她面前，如同跪倒在一位替民族赎了罪的先知面前一样。

那晚上我心中充满喜悦，不禁把事情向旁人吐露，因为此人通情达理，相信他懂得人性。真是见鬼！他说，这是绿蒂不对，不该让孩子知道这类传说，它会引起种种误解和迷信，在孩子们很小的时候就得防止他们受到影响。——我这才想起此人是在一星期前才接受洗礼的，所以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我心中深信这个真理：我们应该像上帝对待我们那样对待孩子，上帝使我们陶醉在最愉快的幻想之中时，他也使我们获得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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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绿蒂的妹妹。

[2] 欧洲人传说，认为女孩子被男青年接了吻，会生出胡子来。

七月八日

我简直是个孩子！渴望有人看我一眼！我简直是个孩子！——我们到瓦尔海姆去了。女士们是坐马车去的，我们散步时，我相信我能在绿蒂的黑眼睛里……原谅我吧，我是一个傻瓜！你真该见识一下这双眼睛。——恕我只写寥寥几笔（因为我的眼睛困得简直睁不开了），瞧，女士们上车了，车旁站着年轻人W、泽尔施塔特和奥德兰，还有我。她们从车窗口和小伙子们咭咭呱呱交谈，这些小伙子好轻浮，真会卖俏。我在寻找绿蒂的眼睛；嘿，它们左顾右盼，却没有看我！没有看我！没有看我！我站在那儿，全神贯注，一心一意望着它们，它们却没有落到我身上！我的心向她诉说一千声“再见！”她却没有看我一眼！马车驶走了，眼泪停留在我的眼眶里。我目送着她，看见绿蒂的头饰从窗口露了出来，她回头看着，唷！是看我吗？——亲爱的！我在捉摸不定中浮游；这是我的安慰：也许她是回头来看我！也许如此！——再见吧！哟，我简直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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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日

大家聚在一起，一提起她的名字，你该看到我变成一副什么样的蠢相呀！当有人问我如何喜欢她时，尤其如此。——喜欢！这个词我恨得要死。一个人喜欢绿蒂，如果不是全心全意，充溢着全部感情，他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喜欢！最近竟有人问我喜不喜欢奥西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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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奥西恩：传说中的第三世纪爱尔兰吟游诗人，传说他创作了大量诗歌，苏格兰作家詹姆斯·麦克弗森（1736—1796）曾用英文发表了一些诗篇，声称译自奥西恩原诗，一时风行于世。因为始终无人见过奥西恩的原稿，很多人怀疑是麦克弗森根据古代传说自己创作的。这部诗集的原作者究竟是谁，至今仍是个谜。但是这些诗当时在欧洲文学界产生很大影响，尤其在德国，歌德非常赞赏，曾把一些诗篇译成德文。

七月十一日

M夫人病情垂危；我替她的生命祈祷，因为我分担着绿蒂的苦痛。我偶尔在一位女友处见到她，今天她对我说起一件怪事。——M老头是个贪婪、吝啬的守财奴，他妻子一辈子受尽他的折磨和钳制，但是这位夫人总能安然度过。几天前，医生断定她的生命已经没救了，这时她叫来了丈夫（绿蒂也在房间里）对他这样说：“有一件事我必须向你坦白，否则我死后会闹出乱子和麻烦来的。我管理家务直到如今，一向尽力安排妥帖，经济节俭，但是你要原谅我，三十年来我一直在哄骗你。我们刚结婚时，你规定了一点点钱作为伙食费和其他家庭开支。我们家务越来越多，产业越来越大，你却纹风不动，不肯给我照比例增加每星期的费用。简单说吧，你是知道的，开支达到最大的时候，你仍要我用七枚古尔登[1]安排一星期用途。我没有怨言接受了，却从收入中扣下钱来，弥补每星期的亏空，反正谁也不会怀疑做主妇的会偷窃家庭的钱柜。我从不乱花钱，本来可以不用坦白，心安理得地走向永恒的世界，要不是想到接替我管家的那一位会左右为难，不知怎么办才好，你还可能常常唠叨，说你的前妻凭这一点钱过得挺宽裕呢。”

我和绿蒂谈起，人心的愚昧真是不可思议，看到只用七个古尔登竟然能应付也许两倍多的开支，却不怀疑此中一定另有奥妙。的确，我自己也认识一些人，他们毫不惊讶地以为自己家里有着一只先知的取之不尽的油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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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古尔登：钱币名。

[2] 先知的取之不尽的油瓶：《圣经》中的神话。先知以利亚求一个寡妇为他用她家油瓶里的油制饼吃，她一家和以利亚吃了很多天，瓶里的油一点也没有减少。见《圣经·旧约全书·列王纪上》第17章。

七月十三日

不，我不是欺骗自己！从她黑晶晶的眼睛里，我看出她对于我和我命运的真正同情。不错，我感觉到了，这类事我信得过自己的心，她——哦，我可以，我能够用这样的话来表达我的无上幸福吗？——她爱上我啦！

爱上我！我因此多么自负！我是多么——我可以告诉你，因为你懂得这种感情——自从她爱上我，我多么崇拜自己！

这究竟是自我陶醉，还是真情实况？——绿蒂心中那位使我有点害怕的男人，我并不认识，但是，她一谈起自己的未婚夫，说得那么亲热，那么疼爱，我便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剥夺了全部荣誉和头衔的人，连佩剑也被摘走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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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日

唷！我的手指无意中碰到她的手指，我们的脚在桌子底下相遇，我全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了！我像碰到火一样缩了回来，一股秘密的力量却催迫我又伸了过去。我的感官全都麻木了。哦！她那样天真无邪，纯洁的心灵感觉不到这种微细的亲热如何使我十分苦恼。有时在谈话中她把手搁在我的手上，谈得高兴时，身体也向我凑近过来，嘴里天使般的气息吹送到我的嘴唇上，我像中了电击，要晕倒了。威廉呀！要是我胆大妄为，向这天使般的、这推心置腹的……你是了解我的。不，我的心没有这么堕落！软弱！十分软弱！但这不就是堕落吗？……

她在我的眼里是神圣的。在她的面前，七情六欲全都销声匿迹。当我待在她的身边时，我总是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仿佛我的灵魂在我每根神经上颠来倒去。——她有一种悦耳的旋律，是她用天使般的才能在钢琴上弹出来的，那么单纯，那么超凡脱俗！那是她心爱的乐曲，只消她叩响第一个琴键，我的一切痛苦、困扰和愁闷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关于古代音乐魔力的说法，我觉得没有一句不是真的，这简单的曲子把我迷住了。她懂得在什么时候弹奏！经常在我巴不得有一颗子弹射进自己的头颅里时，乐声响了。我心灵中的一切混乱和黑暗全都消散了，我又更加自由自在地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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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日

威廉，如果世界上没有了爱情，它在我们心中还有什么意义！一盏幻灯没有了光亮还成什么东西！你只消点亮小灯，灿烂的图像便在你洁白的墙上出现！即使这些仅是过眼云烟般的幻影，总是使我们快乐，我们站在它面前，恰像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少年，总是被奇妙的图像迷住。今天我不能到绿蒂那儿去了，有个集会我非出席不可。怎么办？我派我的仆人去，只是为了让我身边有人今天在她跟前待过。我等着他回来，心中是何等焦急，重新见到他时，我又是多么快活！要不是我自己不好意思，我一定捧住他的头，和他亲吻了。

据说有一种博罗那石块[1]，放在太阳底下，它便吸收阳光，夜间会发一会儿光。这小伙子在我眼里便是这种石块。我感到她的眼光曾经在他的脸庞、面颊、上衣纽扣和外套的领子上停留过，这个感觉使我把这一切看得十分神圣，珍贵无比！这时即使有人给我一千塔勒[2]，我也不愿把小伙子放走。有他在我的面前，我感到多么快活。——上帝保佑你千万别笑我。威廉，如果这些能使我们快活，它们还会是幻影吗？

*　*　*

[1] 博罗那石块：一种含有发光物质的矿石，首先发现于意大利博罗那附近，故有此名。

[2] 塔勒：德国过去通行的一种银币。

七月十九日

“我要去看她！”早晨我醒来，怀着无比的喜悦观望美丽的太阳，喊出声来：“我要去看她！”一整天我别无他求。一切，一切都溶化在这期望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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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日

你说我应该陪公使到×××去，这个主意我没法赞同。我不喜欢听人摆布，而且明知此人是个讨厌人物。你说，我母亲希望我别闲着；我不禁好笑。现在我不是也很忙吗？不管我数的是豌豆还是扁豆，归根结底，还不是一回事？反正世间的一切，结果都是鸡毛蒜皮，一个人为了别人，忙忙碌碌，争名夺利，不顾到自己的热情和需要，他永远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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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四日

承蒙你关怀，叫我别把绘画荒疏了，我只得向你吐露真情，近来我很少画画。

我一辈子不曾这样幸福过，我对于大自然，不论是一块碎石，一根细草，也不曾有过这么亲切的感受，然而——我不知如何表达，我的想象力是如此薄弱，一切在我的心灵前浮动、摇晃，我竟不能把轮廓抓住；我想我如果有黏土或蜡，或许能塑造出来。如果黏土能够保存得更长久，我会弄些黏土揉捏起来，哪怕揉成糕饼一样！

绿蒂的肖像我动手画过三次，三次都画坏了；弄得我非常苦恼，因为前些时候我作画非常得心应手。我只好为她作了一幅剪影，对此我应该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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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六日

唉，亲爱的绿蒂！我什么都肯效劳，你尽管吩咐吧，多多益善！我只求你一件事：别再在写给我的纸条上撒沙[1]！今天我急忙把它按到嘴唇上的时候，牙齿都窸窸窣窣地响了。

*　*　*

[1] 书写后撒上细沙，吸干墨水。18、19世纪在没有使用吸墨水纸之前，使用此法。

七月二十六日

我几次下了决心，不再那么经常去看她。但是谁能坚持下去呀！每天我都屈服在诱惑之下，于是我虔诚地起誓：“明天你不要再去了。”然而明天一到，我又找到一种不可抗拒的理由，还没有等到自己明白过来，已经待在她的身边了。或是她上一晚说过：“你明天还来吗？”——谁还能不去？或是她托我办什么事，我觉得一定要亲自去给她回音才合适；或是天气太美，我便到瓦尔海姆去，一到那儿，离她家不过半个小时罢了！——我离那儿太近了——嘿！我一下子到了那里！我祖母常常谈起磁石山的故事。船只只要太接近它，铁制品一下子统统被吸走了，铁钉都朝磁石山飞去，那些可怜的人儿也一个个随着散裂的船板沉进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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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十日

阿尔贝特回来了，我要走了；哪怕他是个最优秀、最高贵的人物，哪怕我准备在各方面都对他甘拜下风，然而要我亲眼看到他占有那么多完美无缺的品德，我是受不了的。——占有！——够了，威廉，那位未婚夫已经回来啦！一位英俊、亲切的人物，叫人不能不对他倾心。幸运的是，她迎接他时我没有在场！要不，我的心都会碎了。他也是很正直的，有我在场的时候，没有吻过绿蒂一次，愿上帝为此酬报他！他对于这位姑娘很尊重，不能不使我爱他。他待我很好，我猜想这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感情，毋宁是绿蒂的手腕，女人在这方面是很灵巧的，而且理当如此；如果她们能使两个爱慕者彼此和睦相待，总归是她们得益，虽然难得行之有效。

但我不能不敬佩阿尔贝特。他外表沉着，和我自己无法掩饰的不安静的性格形成鲜明对照。他感情丰富，知道绿蒂是多么爱他。看来他也难得发火，你知道，我最恨人们脾气恶劣，那是一种罪过。

他认为我是个有才智的人；我对绿蒂的依恋，我对她的一举一动所表现出来的热情的赞赏，增加了他的胜利，他更加爱她了。他是不是有时怀着小小的妒忌心折磨过她，我可不便过问，至少，如果我处在他的地位上，我是不会完全摆脱这种该死的感觉的。

他的事由他去吧！我待在绿蒂身边的欢乐已经结束了。我该把它称之为愚蠢？还是昏了头脑？——名称有什么关系？事情是明摆着的呀！——我现在所知道的一切，在阿尔贝特回来以前我早已知道；我明知不可能对她有什么要求，我也不曾提出要求，就是说，我在可能范围内不曾渴求她的爱恋。如今另一个人真的来了，从他身边夺走了姑娘，这傻子只好干瞪着两只大眼。

我咬紧牙关嘲弄自己的不幸，有人说我已无法可施，应该死了这条心，我却对他们发出两三倍的讽嘲。——这些稻草人，离我远一点吧！——我在树林里东游西逛，等我来到绿蒂那儿时，阿尔贝特正在小花园的凉亭里，坐在她的身旁，我不能再前进了，我像发疯似的说了很多蠢话，做了很多可笑的动作。“看在上帝分上吧，”今天绿蒂对我说，“求你别再闹出昨晚那样的场面来！你那样发狂的时候，真是可怕。”我给你说句知心话，我是在等候时机，等他有事羁身；机不可失！我立刻就去，只要发现她身边没有旁人，我总是从心底里高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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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八日

有人要我们向不可避免的命运屈服，亲爱的威廉，请相信我，我对之痛加批驳时，我不是指你说的。我的确并不以为你可能有类似的想法。实际上你是对的。只有一件事，我的知友：在这世界上，用“非此即彼”的办法解决问题是非常少见的，情绪和行为都是千姿百态、多种多样的，正像在鹰钩鼻和朝天鼻之间有着种种差异那样。

如果我承认你的全部议论，又想从“非此即彼”的困境中寻找我脱身之路，你不会见怪吧。

你说：“你要么有希望得到绿蒂，要么没有希望。好！第一种情况，你必须始终不渝，竭力设法达到自己的愿望；后一种情况，你要振作起来，设法摆脱那种悲惨的感情，它准会耗尽你的全部精力。”——我的知友！你说得好，而且——说得多轻易！

然而，这不幸的人的生命正被一种缠绵的疾病渐渐耗蚀，你能这样要求他，要他戳上一刀，一下子结束自己的苦恼？这种耗尽精力的病魔难道不是同时把摆脱灾祸的勇气也夺走了吗？

虽然，你可以用类似的比喻来回答我：“与其踌躇畏缩，危及生命，还不如丢掉一只手臂，谁不愿如此？”——我不知道！——我们不要纠缠在比喻中吧。够了。——唉，威廉，有时在一瞬间，我也有振作起来摆脱一切的勇气，但是——只消我知道往哪儿去？我便走去。

*　*　*

当晚

我的日记，被我搁在一旁已经有好些日子了，今天重新拿在手里翻看，真叫我吃惊，这一切我是怎样有意识地一步步陷进去的！我对自己的处境始终看得十分清楚，但是我的举动却像一个孩子，虽然我现在仍旧一目了然，却还没有悔改之意。

*　*　*

八月十日

如果我不是个傻子，我一定过着最美好、最幸福的生活。像我现在所处的这么优美、娱人心灵的环境，多不容易凑合。哟！只有我们的心才能使自己幸福，这话一点不错。——我成了这可爱家庭中的一员了，老人爱我好似他的儿子，小孩爱我好似他们的父亲，绿蒂也爱我！还有那位可敬的阿尔贝特，他没有显得乖戾无礼来扰乱我的幸福，他用真挚的友谊对待我；除绿蒂外，我是他在世界上最心爱的人。——威廉，我们散步时彼此谈起绿蒂，如果听到我们的谈话，真是件愉快的事。世界上没有比这种关系更可笑的了，然而常常为此使我的泪水涌上了眼眶。

他向我谈起她正直的母亲：她临终时是怎样把家政和孩子们托付给绿蒂，又是怎样把绿蒂交托给他，从那时起，绿蒂萌发出一种完全新的精神，操劳家务，关怀弟妹，成了一个真正的母亲；她没有一刻不是充满热爱，辛勤操作，然而丝毫不丧失活泼灵慧的本性。——我和他并肩走着，不时地摘下路旁的花朵，小心细致地扎成一个花束，抛进流水淙淙的小河，眼看它缓缓淌去……我不知有没有写信告诉过你，阿尔贝特留在这儿了，他从宫廷里得到一个薪水优厚的职位，也很得宠。他办事井井有条，勤勉热诚，这样的人我很少见到。

*　*　*

八月十二日

的确，阿尔贝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昨天我和他演了一出不同寻常的戏。我到他那里去向他告别；因为我一时高兴，想骑马进山，我现在便是从那里给你写信的。当我在他的房间里来回走动时，他的几支手枪落进我的眼里。我说：“把你的手枪借给我吧，我路上用。”他说：“我无所谓，只要你不怕麻烦，自己愿意去装弹药；它们挂在我这里只是摆摆样子的。”我取下一支，他又说：“尽管我非常谨慎，还是出了一次岔子，从此我再也不跟这玩意儿打交道了。”我听了好奇，想知道事情经过。他说：“大约有三个月光景，我住在乡下一位朋友处，随身带着两支没有装弹药的小手枪，安安稳稳睡觉。一天下午下雨，我坐着无聊，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我们会受到袭击，可能需要手枪，还可能……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把手枪交给仆人，要他擦干净，装上弹药。他跟女仆们闹着玩，想吓唬她们，天知道是怎么搞的，通条还在枪膛里，手枪突然走火，把通条射进一个姑娘右手拇指根部突起的肌肉里，拇指给打烂了。我不但饱听了哭诉，还得赔偿医药费，从此我的枪支便统统不装弹药了。亲爱的朋友，谨慎有什么用？危险不是预防得了的！虽然……”——你知道我很喜欢这个人，除非他说出了“虽然”两字；因为任何一般规律都不免有例外，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他这个人太面面俱到了！如果他认为自己说得有点急躁、一般化、不够精确，他总是要加上个框框，润饰一番，添添减减，到头来和原来的话题全不相干。这次他在这个题目上说得很周到，我后来不再听他的，自己想出了神，想些悲哀的事，我用一个戏剧性动作把枪管抵住自己右眼上面的前额。——“喂！”阿尔贝特说，一把夺下手枪，“你这是干什么？”——“枪里没有装弹药呀，”我说。——“虽然是这样，你这么干是什么意思？”他不耐烦地说，“我不能想象一个人怎么能傻到开枪打自己；光是这个想法便叫我恶心。”

“你们这些人哪，”我嚷道，“每逢谈起一件事，总要立刻说：这是愚蠢的，这是明智的，这是好的，这是坏的！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你们对一个行为的内心动机研究过吗？是不是确切知道事情的原委，为什么发生，为什么一定发生？如果你们能够这样，便不会那么急于作出判断了。”

阿尔贝特说：“你得承认，某些行为总是罪恶的，不管它们可能出于什么动机。”

我耸了耸肩，承认他的说法。我接着说：“但是，亲爱的朋友，这里也有一些例外。不错，盗窃是种罪恶；但是有人为了拯救自己和亲人免得马上饿死，才去偷窃，那么应该同情他呢，还是惩罚他？一个丈夫，出于正当的怒火，杀死不忠实的妻子和她卑鄙的奸夫，谁能第一个举起石头打他？当一个姑娘忘乎所以，陶醉在爱情的极乐之中，处在狂欢的时刻，谁又能如此对待她？哪怕是我们的法律，哪怕是冷血的道学家，也会感动，不去惩罚他们的。”

“这完全是另一回事，”阿尔贝特说，“因为一个人被激情冲昏头脑的时候，已丧失一切思考的能力，应该看作是一个醉汉，一个疯子。”

“唷！你们这些理智健全的人！”我微笑着叫出声来。“激情！醉酒！疯狂！你们冷眼旁观，没有一点同情心，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嘲骂醉汉，厌恶疯子，像祭司那样走了过去[1]，又像法利赛人那样感谢上帝[2]，感谢他不曾把你们造成像这些人一样。我曾经不止一次喝醉酒，我有时激情勃发，也总和疯狂相仿，对此两者我并不悔恨：因为我从自己的经验中懂得，凡是建立过丰功伟绩或非凡事业的杰出人物，总是被人骂成醉汉或疯子。

“甚至在日常生活中也是如此，只要有人做出一些比较慷慨、高尚、出人意料的事情时，总免不了会听到说：‘这个人醉了，这个人是疯子！’这真叫人受不了。可耻呵，你们这些清醒的人！可耻呵，你们这些圣贤！”

“这又是你的怪僻想法，”阿尔贝特说，“你什么事情都爱夸张，至少这回你肯定错了，我们现在谈的是自杀，你竟拿它和丰功伟绩相比：自杀只能是软弱的表现。因为寻死比坚韧不拔地忍受苦难的生活肯定要容易。”

我真想中止谈话。没有哪种辩论比这更腻味的了，我完全说着心里的话，他却来这么一套无聊的陈词滥调。但是我克制自己，因为我经常听到这类论调，也经常为之感到恼火，我稍稍带点激动的语气对他说：“你说那是软弱吗？请你不要被表面现象蒙骗了。如果一个民族呻吟在暴君的不堪忍受的桎梏之下，当人们终于奋起砸断他们的枷锁时，你能说是软弱吗？有人家中失火，大惊之下，他忽然力大无比，能轻易搬走在头脑冷静时简直搬不动的重物；有人受到侮辱，狂怒中能把六名对手打得落花流水，这些能说是软弱吗？还有，我的好友，如果尽力便是坚强，为什么‘紧张过度’却适得其反？”——阿尔贝特盯住我说：“请别见怪，你举出的例子完全是文不对题。”——“也许是吧，”我说，“常常有人向我指出，说我的思想方法往往近乎荒谬，好吧，让我们看看，我们能不能设想另一种方式，对一个决心摆脱通常很舒服的生活负担的人的心境进行探索。我们只有具备共同的感觉，才有权利谈论一件事情。”

“人类的天性有它的限度，”我继续说，“它对欢乐、忧伤、痛苦能够忍受到一定限度，一旦超过了限度，立刻就会毁灭。这里的问题不在于他究竟是软弱还是坚强，而在于他对自己的苦痛能够忍受的程度。这种苦痛可能是道义上的，也可能是肉体上的，我认为，把一个自杀的人说成是胆小鬼，正像把一个死于恶性热病的人称为懦夫同样是不合适的。”

“谬论！十足的谬论！”阿尔贝特嚷出声来。——我接着说：“不见得像你想象的那么荒谬。你得承认，人的机能如果受到严重打击，它的力量一部分被耗蚀，一部分丧失作用，无法补救，无论用什么恰当的剧烈手段都无法恢复生命的正常活动，这种情况叫做‘绝症’。

“好吧，亲爱的朋友，让我们把它应用到精神方面去。我们看到，一个人待在狭窄的环境里，受到外界印象的影响，他的观念凝固了，直到最后，日积月累的激情完全夺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他也就彻底完蛋了。

“沉着的有理智的人眼看这不幸者的境况，束手无策，不论如何劝告他也是无用！正像一个健康的人站在病榻旁，无法把自己的活力灌输一点儿给病人一样。”

阿尔贝特认为这些话太笼统了。我又提起一位不久前淹死的姑娘，把她的故事向他复述一遍：“一位年纪轻轻的好姑娘，生长在狭窄的家庭圈子里，每星期操劳一定的家务，她没有别的娱乐，只有到星期天，才穿上她慢慢添置起来的漂亮衣服，打扮一番，和一些境况相似的姑娘到郊外去散步，逢到盛大的节日，或许还跳跳舞。有时候，她和邻居的女伴聊上几小时闲话，兴致勃勃地议论一场争吵的起因，或一次丑闻的原由。——她炽烈的天性终于感到内心的渴望，在男人们的阿谀奉承下，渴望增长了，以往的快乐渐渐变得乏味了，她终于遇到一个男人，体验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她被他深深吸引，无力抵抗，而把自己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他的身上，周围的一切都丢在脑后，除了他，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他，只渴念他一个。飘忽不定的虚荣心得到空洞的满足，愿望径直地朝目标飞去。她要成为他的人，她要在永恒的结合中获得自己缺少的一切幸福，她要领略曾经渴望过的种种快乐。说不尽的山盟海誓，给她一切希望的保证盖上大印，大胆的爱抚，增添了她的欲望，拥抱了她的整个灵魂；她神思恍惚，沉溺在快乐的预感中，这种感觉扩张到极点，最后她伸出手臂，想把种种愿望抱住，不料她的情人竟抛弃了她。她惊呆了，失神了，站在深渊的边缘上；她的周围成了一片黑暗，没有希望，没有安慰，没有前途！因为她赖以生存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她。她看不到躺在她前面的广阔的世界，看不到还有许多人可以弥补她丧失的一切，她感到孤独，感到被全世界遗弃。她盲目地接受内心剧痛的催迫，纵身跳了下去，在死神的怀抱中平息自己的痛苦。——唉，阿尔贝特，这便是许多人的遭遇！你倒说一说，这和疾病有什么不同？在混乱而矛盾的力量的迷宫中，人性找不到出路，此人就非死不可。

“愿那袖手旁观的人遭殃！这个人竟然说：‘傻丫头！她本来应该等待，让时间来医治她的创伤，绝望总会消失，还会遇到另一个男人来安慰她的。’——这正像有人说：‘这个傻瓜，竟被热病夺走了生命！他本来应该等待，等到他的体力恢复，液体好转[3]，血液的混乱澄清，一切自会好起来的，他会一直活到今天！’”

我这个比喻阿尔贝特还是听不进，他东拉西扯地提出反驳，还说我谈论的不过是个糊涂姑娘；如果是一个有理智的人，又不是那么孤陋寡闻，眼光又远，他不明白怎么还能原谅呢？——我叫了起来：“我的朋友，人总归是人，哪怕他有一点儿理智，到他热情奔放，冲破了人性的界限时，理智便很少管用，甚至根本不起作用。况且……算了，下次再谈，”我说，抓起了自己的帽子。噢！我的心是多么充实。——我们分别了，谁也不了解谁。在这个世界上，要了解别人多不容易呀。

*　*　*

[1] 像祭司那样走了过去：出典见《圣经·新约全书·路迦福音》第10章。谴责像祭司那样没有同情心的人。

[2] 像法利赛人那样感谢上帝：出典见《圣经·新约全书·路迦福音》第18章。谴责像法利赛人那样自以为了不起并藐视别人的伪君子。

[3] 液体好转：当时欧洲的医学界认为，人所以患病，是因为身体内的种种液体恶化造成的。

八月十五日

说真的，人生在世，爱情比任何东西更缺少不得。我感觉到绿蒂不愿意失掉我，她的弟妹们也只有一个愿望，要我每天早上都回到他们那儿去。今天我去了，我本想去给绿蒂的钢琴校正音响，可是我办不到，因为孩子们求我讲个童话，绿蒂也要我顺从他们的愿望。我给他们切了晚饭的面包，现在，他们从我手里接到面包，几乎像从绿蒂手里拿到的一样高兴。我给他们讲了一段由巧手侍候的公主的故事，我倒因此学到不少东西，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故事给他们产生的印象真使我惊讶，因为有时候我编造了一段情节，第二次再讲时忘了，他们立刻向我指出，故事和上回说的不一样了，所以我现在不得不采用一种吟咏的声调练习背诵。从这件事我领会到，一个作家在再版时改动他的故事，哪怕改得更有韵味，也是损害了他的作品。我们总是容易接受第一个印象，人类天性如此，连最离奇不过的事迹也能信以为真，立刻牢固地铭刻在心中，谁要想涂抹或删改它，只会自讨没趣！

*　*　*

八月十八日

难道事情总归如此：凡是使人幸福的，终究又会变成他不幸的源泉？

我的心对生意盎然的大自然充满温暖的感情，它曾把数不尽的欢乐向我倾泻，使我周围的世界变成一座乐园，如今它却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苦痛，成了一个折磨人的精灵，处处把我追逐。从前，我常常从岩石上眺望河那边的山丘和肥沃的峡谷，观看万物在我的周围萌芽成长；我看见那些山岭，从山脚直到峰巅，都有高大茂密的树木覆盖，峡谷蜿蜒曲折，隐藏在赏心悦目的树林的阴影里，平静的河水缓缓地从飒飒作响的芦苇丛中流过，可爱的云彩被晚风轻轻吹拂，在天空浮动，倒映在河面上；我又听见鸟儿在周围的树林里生气蓬勃地啼唱，千百万只蚊蚋迎着夕阳余晖翩跹起舞，最后几束颤动的阳光把嗡嗡的甲虫从草丛中惊起，周围熙攘纷乱的活动又使我注意到地面上去，苔藓从坚硬的岩石里吮取它的养料，灌木丛在下面贫瘠的沙丘上生长，把大自然内部炽烈的神圣的生命向我袒露：这一切我全摄入温暖的心头，觉得自己在充溢的丰裕之中飘飘欲仙，无穷世界的壮丽形象活生生地在我心灵上浮动。峥嵘的山岭环绕着我，悬崖躺在我的面前，瀑布奔腾直下，河水在我的下面流淌，树木和山岭都发出回响；我看见种种不可测知的力量在地球深处彼此发生作用，互相影响，我又看见地面上和天空底下蜂拥着无数千姿百态的生物。芸芸众生以千差万别的形体栖息其间，人类图谋安全，聚居小屋中，自营巢穴，却自以为统治着这广阔的世界！可怜的傻子！因为你自己这么渺小，便把世间的万物也看得微不足道。——从难以到达的深山，横越人迹不到的荒漠，直到如今无人知晓的海洋的尽头，永恒的造物主的精神到处传播，每一颗尘埃都由他赋予生命，都怡然自乐。——哦，那时候，我常常朝思暮想，但愿能借助头顶上飞过的仙鹤的一双翅膀，飞往无边无际的大海的彼岸，从泡沫涌现的无穷的杯中饮取充溢着欢乐的生命佳酿，想让我胸中受到限制的力量也感受他的点滴福祉，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是他出于自身并通过自身创造了一切。

兄弟呀，只消想起那些时刻，我的心里便觉得舒畅。我这样竭力回想那些不可言宣的感情，重新讲述一遍，使我的灵魂升华，也使我加倍体会到目前的处境是多么苦恼。

我的灵魂前面好像拉开了一幅幕帘，永恒生命的舞台在我面前变成了永远张开血盆大口的深渊。一切都像白驹过隙，一切都像雷电似的一闪即过，事物能长久保持它全部力量的十分罕见，而且终究也会卷进潮流，被浪涛吞没，或者在岩石上撞得粉碎，你说“这是永存”，能这么说吗？你和你周围的一切没有一刻不在被吞蚀，你也没有一刻不在做一个破坏者，一定如此；一次最最无害的散步也会夺去成千上万个可怜的虫蚁的生命，一举足，便会毁灭蚂蚁们苦心经营的窝房，把一个小小的世界践踏成一座耻辱的坟墓。嘿！触动我的，不是世上少有的巨灾大祸，不是冲走你们村庄的洪水，也不是吞没你们城镇的地震；是那隐藏在自然界各处的破坏性力量震撼了我的心；自然界形成的东西，无不被它自身所毁灭，连它邻近的一切也不能幸免。我十分惊恐，步履蹒跚了！天地及其活跃的力量把我团团围住了！我看不见别的，只见一只永远吞食，永远反刍的怪物。

*　*　*

八月二十一日

清晨我从苦恼的睡梦中醒来，向她伸去双臂，但扑了个空；晚上，无邪的好梦欺骗了我，似乎我是在草地上，坐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向它印上成千个甜吻，等我在床上寻找她时，却又是一场空。唉！当我迷迷糊糊，在半睡半醒中向她摸去时，便完全清醒了——一泓泪水从我被压抑着的心中涌出，我面对漆黑的未来绝望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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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二日

这是一件不幸的事，威廉！我的活跃的精力已蜕变成不安宁的懈怠，我不能游手好闲，但又无法工作。我没有想象力，对自然界失去了感觉，书籍也使我作呕。我们一旦自暴自弃，一切都变得乏味了。我向你起誓，我常常愿意当一名雇工，每天早晨醒来，对来临的一天可以怀有期待、渴求和希望。我常常妒忌阿尔贝特，看见他埋头在成堆的文件里，我暗暗思忖，如果我处在他的位置上，我定会快活！我几次想要给你和部长写信，在公使馆里谋取个职位，你曾保证我不会遭到拒绝。我自己也这么想。部长很久以来就喜欢我，早在劝我找个差使做做；我有过个把钟点也曾经打过这个主意。后来再一想，想起马的寓言，马因为自由得不耐烦了，自愿给加上鞍辔，给人骑得七损八伤。——我不知自己应该怎么办！——亲爱的朋友，我的改变处境的渴望，不就是一种内心不安的烦躁？它到处缠住我不放。

*　*　*

八月二十八日

的确，如果我的病能治好，这些人会给我治的。今天是我的生日，大清早便收到阿尔贝特的一个小包。一打开，一个浅红色的蝴蝶结立刻映入我的眼里，这是我和她初次相识时她系在身上的，我曾不止一次要求她送给我。包里还有两册小开本的小书，是韦特施泰因[1]版《荷马诗集》袖珍本，这种版本是我早想要的，免得散步时拖着我那本埃内斯廷[2]版。你瞧！他们多么体贴我的心愿，想方设法在一切小事上表达友情，这比光彩耀目的礼物还珍贵千倍，那种礼物是送礼人的虚荣心用来羞辱我们的。我千百遍吻着蝴蝶结，每一下呼吸都把那些对短暂的、快活的、不可复得的幸福日子的回忆吸进肚里。威廉，人生就是如此，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生命之花不过是个幻影！多少花朵凋谢后，一点痕迹没有留下，结了果实的十分稀少，果实能成熟的更是寥寥无几！不过留在世上的还有的是；然而——唉，我的兄弟！——我们能对成熟的果实弃而不顾，听任它腐烂，不去享受吗？

再谈了！这个夏天多么灿烂，我常常坐在绿蒂的果园里的果树上，拿着一根长长的采果棒从树梢头采摘梨子。她站在树下，接受我摘下来的梨子。

*　*　*

[1] 韦特施泰因：印刷厂厂商名。

[2] 埃内斯廷：《荷马诗集》拉丁文版本出版者。

八月三十日

不幸的人呀！难道你不是个蠢人？难道你不是在哄骗自己？这种无休无止的狂烈的激情究竟是什么意思？除了她，我不再向任何人祈祷；除了她，我心中不会出现旁人的形象；我周围的一切，只有那些和她有关的，才会落进我的眼里。这给了我那么多幸福的时刻——直到我不得不离开她的时候！唉，威廉！我的心频频催迫我去她那儿！——我坐在她身旁，两小时，三小时，欣赏她的姿容，她的风度，她的天使般的谈吐，渐渐地，我的感官兴奋到极点，眼睛蒙眬了，听觉失灵了，似乎有一个杀人犯在扼紧我的咽喉，我心儿狂跳，想让那些受催迫的感官松一口气，只是更增添它们的迷惘。——威廉，我常常不知自己是否还在这世界上！但是——有时候忧郁占了上风，除非绿蒂给了我一点可怜的安慰，让我伏在她手上痛哭，倾诉我心头的抑郁，那我只有离开，跑到外面去！远远地在荒野里盘桓，在攀登悬崖峭壁中寻找快乐，或者披荆斩棘，穿过无路可通的森林，听任树枝毁我衣衫，荆棘伤我肌肤！这样才感到稍微轻松些！稍微！有时我又渴又累，中途倒卧地上，有时深更半夜，皓月当空，我呆在寂寥的森林里，坐在盘曲的树上，稍稍安抚我那受创的脚掌，在晨曦的催人入眠的寂静中进入梦乡！哦，威廉！孤独寂寞的陋室、粗羊毛织成的衣裳、荆棘编成的腰带，便是我的清凉剂，我的灵魂渴望它们。再见！这不幸的生活，除了坟墓，我看不到有什么别的结局。

*　*　*

九月三日

我一定要离开了！谢谢你，威廉，是你坚定了我动摇的决心。足足两星期，我反复思忖要离开她。我非离开不可。她又进城来了，住在一位女友家里。还有阿尔贝特——还有——我非离开不可了！

*　*　*

九月十日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夜晚呀！威廉！现在我什么都能忍受。我不会再见到她了！哦，我的至友，我恨不得飞来抱住你的脖子，洒下成千行热泪，表达我的狂喜，把冲击我心灵的感情向你倾吐。我坐在这儿，张着嘴大口喘气，竭力镇定自己，等待黎明来临，马儿将随着太阳升起踏上旅途了。

唉，她安安稳稳睡觉，没有想到永远不会再和我相见了。我难分难舍，谈了两小时的话，硬着心肠离开了她，没有把计划泄漏。上帝呀，这是一次什么样的谈话呀！

阿尔贝特约了我，晚饭后和绿蒂一起在花园里叙叙。我站在地坪上，在几棵高耸的栗树底下，望着夕阳，这是我最后一次观看它落下秀丽的山谷，从平静的河流背后缓缓下沉。我曾经多少次和她一起站在这里观赏这壮丽的景色，但是现在呢……我在林阴甬道上往还徘徊，这条林阴甬道，在我心中占有十分宝贵的地位；我还没有认识绿蒂时，一种神秘的同情的引力常常把我吸住在这里，我和她刚相识，便发现两人都喜爱这小小的地方，我们彼此多么高兴呀！它真是一个富有浪漫情调的场所，是我生平所见到的艺术珍品。

开始你可以从栗树之间看到一片远景——哦，我记得，我想，我向你写过好多次了，在它的尽头，高高的山毛榉是怎样形成一垛垛树墙，林阴甬道在其中穿过，邻近小小的丛林把它遮得越发昏暗，直到最里面，形成一块幽深僻静的小小天地，浮现着一派孤寂阴森的气氛。一天中午我初次走进这里时，心中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至今我仍能感到；我曾隐隐约约地预感到，对我来说，这儿总有一天将成为幸福和痛苦的舞台。

我想到别离，想到重逢，我在这焦急而甜蜜的思索里浮沉了约摸半个小时，听见他们走上地坪来了。我向他们奔去，战颤地握住她的手亲吻。我们刚走上地坪，月亮从葱郁的小山背后升了起来；我们天南地北地闲谈着，不知不觉走近阴暗的凉棚。绿蒂走进去坐下，阿尔贝特坐在她身旁，我也一样；但是我焦急不安，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她面前来回走动，然后又坐下，心神十分不宁。她让我们注意到月光美丽的魅力，它在山毛榉的树墙那头照亮我们前面的整片地坪，因为我们自己包裹在朦胧的幽暗中，这个景色更显得绚烂。我们都不作声，隔了一会儿，她开口了，说道：“我在月光下散步，没有一次不想起我亡故的亲人，死亡和未来的感觉也没有一次不袭上我的心头。我们大家都难逃一死！”她的声音洋溢着极严肃的感情，继续说：“但是，维特，我们死后会再见面吗？会再相识吗？你怎么想？你怎么说呢？”

“绿蒂，”我说道，我伸手给她，泪水盈满了眼眶。“我们会再见的！会在这儿或别的地方再见的！”——我没法说下去了。——威廉呀，当可怕的离情别绪正在我心中翻腾的时刻，她竟然向我问起这些话来！

她又说：“我们死去的亲人究竟知不知道我们的情况？她们会不会感觉到我们过得很幸福？知道我们怀着热烈的爱追忆他们？哦！在静悄悄的夜晚，我坐在妈妈的孩子们中间，坐在我的孩子们中间，孩子们团团围住我，就好像从前围绕在她身边一样，这时妈妈的形象总是在我的周围浮动。我噙着渴念的眼泪仰望天空，但愿她能够看我们一眼，看看我有没有遵守了她临终时向她许下的诺言：做她的孩子们的妈妈。我用何等样的激情喊道：‘最亲爱的妈妈，如果我对待他们没有像你那样周到，原谅我吧。哦！我能够做的，我都尽力做了；给他们穿暖，吃饱，哦，还不止这些，教育他们，爱抚他们。你能看到我们多么和睦！亲爱的圣洁的母亲，你会用最热烈的感激心情颂扬上帝的，你曾噙着临终的、痛苦的眼泪向上帝祈祷，保佑你的孩子们幸福。’”

她说出这番话来！唉，威廉，谁能够把她的话复述一遍呀！冰冷僵死的文字怎么能够描绘出这圣洁的精神之花！阿尔贝特柔和地插嘴说：“你太动感情了，亲爱的绿蒂！我知道你心中念念不忘这些往事，但是我求你……”——“哦，阿尔贝特，”她说，“我知道你不会忘记那一晚的，我们坐在一张小圆桌旁，当时爸爸出门去了，孩子们也被我们打发睡觉去了。你常常拿着一本好书，但是你很少读它。——和妈妈的英灵通神不是超过一切吗？我那美丽、温柔、快活、终日勤劳的妈妈呀！上帝熟悉我的眼泪，我常常在床上流着泪向他祈求：愿他让我也像妈妈一样！”

我喊了一声：“绿蒂！”便扑倒在她面前，抓住她的手，成千行泪水把它润湿了。“绿蒂！愿上帝的祝福和你妈妈的灵魂保佑你！”——“如果你早认识她，该有多好，”她说，紧紧握住我的手，“她是值得你认识的呀！”——我想我要昏厥了。从未有人用如此高贵尊崇的字眼称赞我。——她又说：“我妈妈是在她芳华正盛、她的最小孩子还不到半岁的时候去世的！她患病时间不长；她很镇静，听天由命，只是心疼她的孩子，尤其那最小的儿子。临终时她对我说：‘把他们都叫上来，’我领他们进去，小的还不懂事，最大的弟妹发疯似的，他们在床边站定，她举起双手为他们祈祷，挨个儿亲吻他们，把他们打发走了，然后对我说：‘做他们的妈妈吧！’——我把手伸给她向她起誓！——她说：‘我的女儿，你答应的事不轻松呀，要有慈母的心和慈母的眼睛。我常常从你感激的眼泪中看出你懂得这些意味着什么。要像这样来待你的弟妹。对你的父亲要像妻子一样忠实、顺从，你会给他安慰的。’——她问起了爸爸，他为了想在我们面前隐藏自己心中难忍的悲痛，已经出去了，做丈夫的真是肝肠欲断呀。

“阿尔贝特，你当时也在房里。她听见有人走动，便问是谁，要你走近她，她是用怎样一副欣慰安详的眼光望着你我的呀！她相信我们是幸福的，我们一起会过得很幸福！……”——阿尔贝特一下子捧住她的脖子连连亲吻，高声嚷道：“我们是很幸福！我们将来也会很幸福！”——冷静的阿尔贝特这时完全丧失了自制力，我自己也失魂落魄了。

她接着又说：“维特，这样的好妈妈就此离开了我们！我的上帝！我常常想，人们眼睁睁看到自己生活中最心爱的人被夺走，没有人比孩子们感受得更痛切了，他们好久好久还在诉说，黑衣人把妈妈抬走了。”

她站了起来，我感动极了，浑身战栗，继续坐着，握住她的手。她说：“我们走吧，是时候了。”她想缩回她的手，我握得更紧了。我喊道：“我们会再见的，我们会重新相聚的，我们的容貌无论有多大变化，我们会彼此相识的。我走啦，”我接着又说，“我心甘情愿地走了，但是，如果我不得不说‘永别’两字，叫我怎么受得了！再见吧，绿蒂！再见吧，阿尔贝特！我们会再见的。”——“我想是明天吧，”她开玩笑地插嘴说。——我怕的便是明天！唉，当她从我手里缩回她的手的时候，她还蒙在鼓里呢。——他们走出了林阴甬道，我站起来，凝视着月光中他们的背影，随后扑倒在地上失声痛哭，我又跳起身来，奔到地坪上，看见下面高耸的菩提树的阴影里闪动着她洁白的衣服，正向园门口移动，我伸出两臂，它已不见影踪了。

一七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昨天我们到了这里。公使身体不舒服，所以要在家里休息几天。如果他不是那么粗野凶暴，一切倒很不错。我发觉，我发觉，命运给我安排了严酷的考验。要鼓足勇气！心情轻松愉快才能受得了一切！轻松愉快的心情吗？我笔下出现这些字样，自己也不禁好笑。哦！要是有一点点轻松的心情，会使我成为普天之下最快活的人！什么！别人凭那一点儿精力和才能便在我面前神气活现，装出一副沾沾自喜的得意模样，我难道为自己的能力和天赋感到绝望？仁慈的上帝，你赐给我这一切，为什么不扣留一半，另外赐给我自信和满足！

忍耐！忍耐！总会好起来的。亲爱的朋友，我要对你说，你的话不错。自从我每天和众人周旋，看到他们的所作所为，我比较宽待自己了。的确，我们都是天生如此，拿众人与自己相比，拿自己与众人相比，幸福和不幸是在我们相互比较中存在的，所以最大的危险莫过于孤独。我们的想象力受到它本性的驱使，常常恣意驰骋，又在诗的幻象的熏陶下想象出一系列人物的形象来，而把自己想象得最最低劣，所有的人似乎都比我们高明，任何别人也都更完美。这种想法是十分自然的。我们常常觉得自己有很多缺陷，我们所缺少的，往往觉得另一个人的身上都具备，我们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此人，另外给他添上一种理想的轻松色彩。于是这幸运儿便成了个十全十美的人物，成了我们自己幻想的产物。

反之，我们虽然弱点不少，困难重重，只消不屈不挠地干下去，我们常常发现，哪怕我们东飘西荡，抢风行驶，也比那些依靠篷帆和橹桨的人要航行得更远，而且，如果能和别人并驾齐驱，甚至超过他们，就会有一种充满自信的感觉。

*　*　*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发现我可以在此地耐心待下去了。最妙的是，可做的事情很多，此外可以接触到各式各样人物，形形色色的新面孔给我一个五光十色的戏剧场面的印象。我认识了一位C伯爵，我对他的尊敬与日俱增，他学识渊博，目光远大，所以并不冷酷；同他往来激发了友谊和爱慕之情。我为他办妥一件事后，他对我很有好感。我们初次交谈，他便觉得能互相了解，可以放心倾谈，不像和别人那样。他对我如此开诚布公，任何赞誉也嫌不够。能见到一个襟怀坦白的伟大心灵，确是人世间真正暖人胸怀的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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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

不出我的意料，公使使我懊恼不已。他是天底下最最拘泥细节的笨伯；处处按部就班，婆婆妈妈，活像个老婆子；他凡事从不满意，所以也无人能使他称心如意。我做事喜欢爽快，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却偏偏喜欢把文稿退还给我，说什么“写得不错，不过你最好再重新看一遍，总可以找到更好的字眼，更精确的虚词的”。——真叫人火冒三丈。少一个“与”字，少一个连接词都不行，我有时笔下漏出来的倒装句，全成了他的死对头；长句的抑扬顿挫如果不按照惯用的节奏，他根本看不懂。要跟这样一位人物打交道真是一件苦差使。

冯·C伯爵的推心置腹是我唯一的补偿。最近他向我说得很坦率，他对公使迟疑不决的慢腾腾作风十分不满。“这种人不但增加自己的麻烦，也拖累了旁人，不过，”他说，“我们不得不逆来顺受，正像一个必须跨越一座山岭的旅行家；如果前面没有山岭，路程当然方便得多，也近得多；现在它既然挡在那里，就应该翻越过去！……”

我的上司也许察觉伯爵对我的眷爱，感到厚此薄彼，大为恼火，他抓住一切机会在我面前诉说伯爵的坏话。我当然给予反驳，事情因此闹得更糟。昨天他简直把我惹火了，因为连我也给他打在网里了：他说伯爵熟悉世间事务，办事驾轻就熟，笔下也来得，就是缺少扎扎实实的学问，跟所有文化人一样。说到这里，他做了个怪脸，仿佛要说：“你感到这根刺吗？”这对我不起作用；能够想出这种话做出这种举动的人我是瞧不起的。我寸步不让，相当激烈地和他较量了一番。我说，伯爵这位人物，无论品德学问都值得人们尊敬。我又说，像他这样集思广益、广泛钻研各式各样问题、仍照旧保持日常生活活动的人，我还从未见过。——这些话对他那样的脑袋赛似对牛弹琴，为了避免继续听他的谬论，免得再咽下一把无名火，便向他告别了。

这一切都得怪你们，都是你们唠唠叨叨，一股劲地向我鼓吹什么“要有所成就”，才把我套进这具牛轭里去的。“要有所成就！”如果种植土豆和驾车进城出售谷物的人的成就还比不上我，那我甘愿在目前锁住我的这只牢船[1]上再服十年苦役。

金碧辉煌表面后的悲惨相，惹人厌的人们中间的无聊事，此地到处可见！他们追逐等级地位，互相窥伺，又互相提防，都想抢先别人一着；这种最可怜、最可悲的欲念啊，竟不加一丝掩饰。譬如，此地有个女人，逢人便夸说自家的门第和田产，每个不相识的人定会想道：“这是个蠢女人，这点子门第和田产也吹得天花乱坠。”——更可笑的是，该女人不过是本地衙门里一位文书的女儿罢了。——你瞧，我真不懂，人怎么这样没有头脑，做出这种自轻自贱的事来。

亲爱的朋友，我日益明白，根据自己来衡量别人是多么愚蠢。因为我自顾不暇，心神激荡——唉，我乐意让别人走他们自己的路，只要他们也能让我走自己的路。

最最惹我恼火的是那讨厌的社会地位。虽然我也像任何人一样，明知等级差别很有必要，它也给了我很多好处，但它不应挡住我的去路，妨碍我享受人世间一星半点的快乐和瞬间的幸福。新近我在散步时认识了冯·B小姐，一位可爱的人儿，她在这僵化了的生活环境里仍保持很多天性。我们谈得很投机，分别时，我求她允许我去拜访她。她非常爽快，同意了我的要求，我简直等不及约定的时刻，巴不得早些去找她了。她不是本地人，住在一位姨母家里。老太太的相貌我并不喜欢。不过我对她很尊重，多半时间是跟她谈话，不到半小时，我几乎早已了解后来那位姑娘也向我吐露的一切：亲爱的姨母这么一把年纪依旧两手空空，没有多少财产，也缺乏才智，除了祖先们的余荫并无别的依靠，除了仰仗于门第并无别的凭借，除了从楼房上向下眺望，掉头不顾那些平民阶级外并无别的欢乐。她年轻时据说也是个美人，但虚度了一生，起初她以她的执拗任性折磨了许多可怜的小伙子，等到年华老大，才俯首帖耳，屈从了一位老军官，为了她这个代价和那小康的生活，他才和她一起共度凄凉的晚年，后来他死了。现在她已到风烛残年，孤身只影，如果她的姨侄女不是那么可爱，没有人会去理睬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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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牢船：古代将囚犯或奴隶罚作苦役的大帆船。

一七七二年一月八日

人类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呀！他们的全部灵魂都寄托在繁文缛节上了，成年累月，用尽心计，只想一步步坐到上首的席位上去！倒不是他们没有旁的事情可干：不，事情多得成堆，正因为他们热衷于这种无聊的烦恼，把重要事情耽误了。上星期乘雪橇，为了争夺先后，闹得大家都没趣。

傻瓜才看不到位置高低其实根本没有意义，占据首席位子而起到首要作用的人真是凤毛麟角！多少国王依靠他们的大臣进行统治！多少大臣依靠他们的幕僚进行治理！那么谁是首要人物呢？依我看来是这种人：他对别人能明察秋毫，他拥有很大的权力，或是精通策略，能够驾驭他们的精力和热情，促使自己的计划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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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日

亲爱的绿蒂，我在这里一家小小的乡村旅馆的房间里躲避暴风雨，一定要给你写信了。自从我在阴郁的D镇寄居，和一些陌生的、完全陌生的人周旋时，我的心从来没有片刻工夫要给你写信；现在，呆在这所茅屋里，禁锢在斗室中，寂寥孤独，雪花冰雹乱打小窗，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当我走进来时，你的丰姿，你的神态，一下子袭上我的心头，哦，绿蒂！多么圣洁，多么温情！仁慈的上帝呀！那第一次幸福的时刻又回来了。

我最亲爱的，但愿你能看到，我淹没在心神纷乱的漩涡里了！我的神智已经完全枯竭了；心中没有一瞬间的满足，也没有片刻的欢乐！没有！什么也没有！我仿佛站在一架西洋镜前，看见小人儿和小马在我的眼前转动，我常常问自己，这是不是视觉上的错觉。我是在粉墨登场，或者还不如说，我像一个扯线木偶被人玩弄，有时我握住了邻人的木手，吓了一跳，赶紧缩回。在夜晚，我打算观赏日出，但离不开床铺；在白天，我希望欣赏月光，但依旧留在屋里。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起床，又为什么睡觉。

使我的生命活跃起来的酵母已经失踪了；使我在深夜里保持清醒的刺激已经没有了；使我从清晨的睡眠中醒来的诱惑已经消失了。

这里我只发现一位美妙的女性，一位冯·B小姐，亲爱的绿蒂，她很像你，如果有人可能像你的话。你会说：“唉！你这个人真会奉承，说俏皮话！”这倒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近来我非常讲究礼貌，懂得风趣，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呀，有些女士说：我会把奉承话说得娓娓动听，没有人及得上我，（你会添上一句：还会撒谎，否则也就不会奏效，是不是？）让我来谈谈冯·B小姐吧，她的一双蓝湛湛的眼睛透露了心灵的美丽。她的身份拖累了她，使她事事不能如愿。她渴望离开这混乱的地方，我们一起谈了很多小时，神游在乡村的景色中，向往那纯洁无垢的欢乐；唉，还谈到了你！她多少次不得不向你表示敬意；不是“不得不”，而是出于她的自由意志，她十分喜欢听到你的情况，爱你。……

哦，但愿我待在你那可爱的亲切的小房间里，坐在你的脚旁，看着那些可爱的小把戏们在我周围翻滚戏耍，如果他们闹得太响，打扰了你，我会把他们聚拢在我身边，讲一个离奇可怕的故事让他们安静下来。

落日壮丽，余晖洒落在白雪覆盖着的光闪闪的大地上，暴风雨已经过去，我呢？——不得不重新关在我的笼子里。——再见！阿尔贝特在你身边吗？怎么样？……上帝宽恕我这样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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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八日

最恶劣的天气连续了一个星期，对我来说倒也不坏。因为我来到此地后，每逢风和日丽，总有人来打扰我，把好端端的日子糟蹋了。下雨、飘雪、结霜、降露的时候……哈哈！我心里想，呆在屋里不比待在外边差，反过来也是不坏。清早太阳升起了，明媚的一天来临了，但我总是忍不住喊道：现在人们又有了个天赐良机，可以互相伤害了。他们没有一样东西不是互相伤害的。健康、名誉、喜悦、娱乐，无不如此！多半是因为愚昧、无知和狭隘，如果听他们自己辩解，无不说是出自最好的意图。有几次我真想跪在地上求求他们，别让怒火在自己的心里拼命折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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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七日

我怕公使和我无法继续共事了。此人完全叫人无法容忍。他的工作方式和处理事务的做法都十分可笑，使我忍不住和他背道而驰，我常常照我自己的想法和方式办事，当然永远不合他的心意。因此他新近向朝廷告了我，部长训了我一顿，虽然相当温和，但总是一次训斥呀。我正要辞职，接到他一封私人信[1]，对此我只有顶礼膜拜，向这位高贵明智的心灵表示五体投地。他教我不要太感情用事，对我在工作、感化别人、掌握业务等方面所持的偏激观念表示钦佩，认为这是年轻人的英勇气概，不应磨灭，但要有节制，要引导到真能发挥作用和产生效果的地方才好。我花了一个星期使自己坚强起来，身心终于融洽一致了。心灵的安宁真是个宝贝，它就是喜悦本身。亲爱的朋友，愿这宝贝如同它的美丽和珍贵那样，不会破碎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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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为了尊重这位杰出人物，我只得把这封信和以后要提到的另一封信从这本集子里删去，因为我相信，那种大胆的做法，连最热心的读者也是不会原谅的。——作者原注

二月二十日

愿上帝保佑你们，亲爱的朋友，愿他把他从我手里夺走的幸福日子统统赐给你们！

我感谢你，阿尔贝特，感谢你瞒过了我：我曾等待你们结婚的消息，打算在这一天非常隆重地从墙上取下绿蒂的剪影，把它埋在别的纸张底下。现在你们已是一对伉俪了，她的肖像依旧挂在墙上！那就让它留在墙上吧！为什么不该留着？我知道我也是留在你们那儿，留在绿蒂的心中，没有损害到你，我在她的心上占着第二个位置，我要，我一定要保持这个位置。哦，如果她把我忘了，那我会发狂的。——阿尔贝特，这个想法使我痛不欲生。阿尔贝特，再见了！再见吧，天使！再见吧，绿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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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日

我遇到一件倒霉的事，它会把我从这儿撵走的。恨得我咬牙切齿！真是活见鬼！凭什么都没法补偿，这都是你们的过错，你们鞭策我，催迫我，折磨我，要我接受一个自己不中意的职位。现在我自作自受！你们也自作自受！你们又会说，都是我偏激的观念弄糟了一切，好吧，亲爱的先生，我给你谈谈事情的经过吧，简明扼要，赛似一位编年史家的叙述。

谁都知道冯·C伯爵喜欢我，看重我，这事我已向你说过一百遍了。昨天我在他那里吃饭，碰巧当晚贵族社会的绅士淑女要在他家里聚会，我没有想到这回事，也从未想到我们品级低微的人是不能参加的。好。我和伯爵一起吃饭，饭后我们在大厅里踱步，我和他谈天，和B上校谈天，上校才来，说明聚会的时间临近了。天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想到。接着来了位“大贤大德”的冯·S夫人和他高贵的丈夫，还有他们孵化得很精彩的小鹅儿，那位胸脯平坦、腰身束紧的宝贝女儿，他们经过我身旁时，张大了贵族的高傲的眼睛和鼻孔，这种人我从心底里讨厌，我早想告别了，只是伯爵还在无聊地应酬着，我得等他脱身。突然我那位B小姐进来了，我一看见她，心中稍微愉快些，便留了下来，站在她椅子后面，隔了一会，发觉她跟我谈话和平时不一样，不怎么坦率，还带点窘态。这引起了我的注意，难道她和别人都是一个鼻孔出气，我顿时像扎了一针，想走了，但是仍旧留着，因为我还愿意原谅她，还不相信真是这样，希望从她嘴里听到一两句好话，还有——随便你怎么想吧。不一会人都挤满了。F男爵穿上他在弗朗茨一世加冕时[1]的全套行头，宫廷顾问R，按照官衔称他为冯·R大人，带着耳聋的妻子，等等，别忘了还有那位打扮寒酸的J，他那套古董服装已有破绽，是用时兴的布片补缀的，这些人都到了。我和几位相识的人交谈，他们全都阴阳怪气，爱理不理。我想……因为我只注意我那位B小姐，没有察觉大厅角落里有几个女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议，这个气氛也传播到男人中间，冯·S夫人竟找伯爵说话了（这些都是B小姐后来告诉我的），末了，伯爵走到我身边，引我到窗旁。——他说：“我们这里奇怪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我发觉聚会的人不乐意看见你在场。我本人是决不会……”——我打断他的话头说道：“阁下，请您千万原谅，事先我应该想到，我知道您会原谅我的疏忽；我早就要告辞了，只是，”我鞠了一躬，含着笑加上一句，“附在我身上的恶魔把我留下了。”——伯爵同情地握紧我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我慢悠悠离开这高贵的聚会，一出大门，跳进一辆轻便的双轮马车，直驰M，我在那儿观看太阳从山上落下，诵读《荷马诗集》中辉煌的篇章，欣赏奥德修如何受到非凡的牧猪奴的款待[2]。这才是莫大的愉快。

晚上我回来吃饭，客厅里还留有寥寥几人；他们在一个角落里掷骰子，桌布已经翻起。可敬的阿德林进来了，他放下帽子，一看见我，便向我走来，轻声说：“听说你遇到一件不愉快的事，是吗？”——我说：“什么？”——“伯爵把你叫出了会场。”——“让那聚会见鬼去吧！”我说，“我就是喜欢待在外边新鲜空气里。”——“好，”他说，“你一点不在乎；但是事情已经传开了，倒使我有点愤慨。”——这时我才开始感到恼火。来吃饭的人都看着我，我想，他们是因为这件事才看你的！这叫我怒火直冒。

所以，今天我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怜悯我，我听见那些妒忌我的人现在得意扬扬地说：“瞧这种狂妄自大的家伙得到什么下场，他们自以为有一点儿头脑，自吹自擂，以为什么场合都可以有他们的份。”以及诸如此类的狗屁话，叫人恨不得拿刀子捅进自己的心窝；不管人们可能谈什么“独立自持”，如果一些恶棍占了他的上风，说他的坏话，我倒要看看谁能够忍受得了；如果他们的废话是无的放矢，唷，那倒还容易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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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弗朗茨一世（1708—1765）：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他在1745年加冕登基。

[2] 奥德修受到牧猪奴的款待：奥德修历尽艰险，从海外回到故乡，他在女神雅典娜帮助下，变成一个穷苦、年老的外乡人，先来到牧猪奴尤迈奥处，受到善良的牧猪奴的盛情款待。见荷马史诗《奥德修纪》第14卷至16卷。维特刚被贵族集会撵走，就谈起奥德修受到牧猪奴的盛情款待，这是话中有话。

三月十六日

一切都惹我恼火。今天我在林阴道上遇见B小姐，我忍不住招呼了她，等我们稍稍离开了旁人，我立刻向她指出，她最近的态度伤了我的感情了。——“哦！维特！”她用一种恳切的声调说，“你懂得我的心，怎么能这样误解我心头的混乱？我一踏进客厅，为了你忍受多大的痛苦！当时我什么都预见到了，我的话成百次地在舌尖上打滚，想提醒你。我知道冯·S夫人、冯·T夫人和他们的丈夫宁可离开，也不愿留下来和你待在一起的；我也知道伯爵不想跟他们搞坏关系。现在事情竟闹得沸沸扬扬！”——“怎么？小姐！”我问，隐藏了我的惊骇；阿德林前天告诉我的那一番话这时像开水一样在我的血管里奔腾。——这可爱的人儿眼眶里噙着泪水，说道：“我已经付出多少代价呀！”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几乎要扑倒在她的脚下了。我嚷道：“告诉我吧！”眼泪从她的颊上淌了下来。我要发狂了。她揩干了眼泪，一点不想掩饰，开始说：“你是认识我姨母的，那天她也在场，而且，唷！她是用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看着的呀！维特，昨天晚上我熬过来了，今天早上又为了和你交往挨了一顿训，我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到你被诽谤，被凌辱，却只能为你申辩一句两句，也只敢为你申辩一句两句。”

她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剑，直刺我的心房。她没有感觉到，如果她不把这一切向我透露，倒是发了慈悲，可是她接着告诉我，人们又散播了些什么样的流言蜚语，那些家伙又是怎样扬扬得意。他们长久以来谴责我狂妄自大，瞧不起旁人，现在我可受到了惩罚，他们因此又是幸灾乐祸，又是高兴。威廉呀，听到她用最真诚的同情语气谈起这一切，我的心都碎了，怒火至今还在我的心中燃烧。巴不得有人敢当面说我的坏话，我可以一剑穿透他的身体，如果我见到血，或许感到舒畅些。唉！我已经上百次拿起刀子，我要给这颗闷得难受的心透透气。据说有一种宝马，当它们热得难受，喘不过气来时，会本能地咬破自己的血管，缓一缓气。我也常常这样，我真想割开一根血管，使我获得永远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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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四日

我已向朝廷提出辞呈，希望会得到批准。恕我事先不曾取得你的同意。我非离开不可了，我知道你会要我留下来，你会说些什么我全明白，所以……母亲面前请你替我婉言相告，我实在是无可奈何，请她老人家容忍些，我也没法使她称心满意。这件事一定伤她的心。她儿子的前程本来十分美好，定能飞黄腾达，当上个枢密顾问或公使，如今竟眼看他一下子刹车，跟他的马儿退回到马厩里！你可以把我能够留下和应该留下的种种理由都提出来，愿意怎么说都行，反正我是走定了，我要去的地方可以告诉你。某某侯爵正在这里，他和我趣味相投，听到我的决心后，邀我到他的庄园去消受艳丽的春光。他保证我可以完全由我自主，我们颇能相互了解，我愿意碰碰运气，和他结伴同行。

四月十九日

多谢你的两封来信。我没有答复，因为我要等朝廷接受我的辞呈后才写回信，我怕母亲会去找部长，给我的计划增加困难。现在事情成功啦，辞职已经照准。我简直不愿告诉你他们的批准是多么勉强，还有那位部长，他给我写了些什么呀。——说出来又会使你悲叹的。临别时，储君送给我二十五枚杜克登[1]，还留下一句话，使我感动得流泪；上次我写信要母亲给我钱，现在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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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杜克登：1857年以前德国流通的金币。

五月五日

明天我将离开这里了，我的诞生地离大路只有六里，我想顺道返乡，重温往日幸福的旧梦。我要从我母亲带领我离开的那个门口进去，父亲死后，她离别了这可亲可爱的地方，到她那座难以忍受的城镇蛰居。再见，威廉，你将会听到我旅途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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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九日

我怀着一个朝圣者的虔敬心情巡礼了我的故乡，有了种种意想不到的感触。通往S去的路上，离城镇还有一刻钟的路程，有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我在树旁停了车，下车后，吩咐马车往前驰去，我想安步当车，随意玩赏，重新生动地追忆每一件往事。我站在菩提树下，童年时每次散步，我总是到这儿来，而且总是走到这儿为止。变化多大呀！那时我天真烂漫，渴望离开家乡，希望在陌生的世界里替自己的心灵寻找丰盛的养料和欢乐，填充我努力向上的渴慕的心胸，满足它的愿望。现在我从遥远的世界回来了——哦，我的朋友，我带回来的，却是许多徒然的希望，许多成了泡影的计划！——我看见面前横亘着连绵的山岭，当年我曾千百次向它寄托过我的愿望。我可以在这里一连坐上几个小时，悠然神往，内心漫游在绿阴丛中，迷失在幽谷里，它们透过朦胧的微光，亲切地袒露在我的眼底；该回家的时候到了，我还流连忘返，舍不得离开这可爱的地方！——离镇越来越近，一切往昔熟悉的庭园，都受到我的问候，那些新建的，以及已经发生的一切变动，都引起我的反感。我一踏进城门，立刻完全回到了我的童年。亲爱的，这些细节我不想详谈，它们纵然令我神往，说出来恐怕单调乏味。我决定在我旧居紧邻的集市广场那里投宿。我一路走去，发现童年时由一位可敬的老太太管教我们的那座校舍已变成一家杂货店了。我想起当年在这所破屋子里忍受的不安、泪水、蒙昧和心酸。——每走一步，无不触动我的心绪。一个朝拜圣地的香客也不会遇到这么多值得记忆的圣迹，他的灵魂恐怕也不可能容纳这么多神圣的激情。再说一事概括千百件其他吧。我沿着河岸走往某一座田庄；那是我从前常去的地方，我们男孩子喜欢在那儿用薄石片往水面上打飘飘。我印象鲜明地回忆起我常常站在这儿望着河流，我的奇妙的幻想随着流水驰骋，我想象河流经过的地方充满光怪陆离的景物，不多一会，我的想象力差不多已用尽了，但它还在驰骋，不停地驰骋，终于在渺不可见的远方迷失了路途。——亲爱的朋友，你瞧，我们尊敬的祖先也恰恰一样，那么闭塞，却那么快乐！他们的感情，他们的诗歌，像孩子一样单纯。当奥德修谈到深不可测的海洋和无边无际的大地时，他的话是多么真纯，富有人情味，又亲切，又狭隘，又神秘非常。如今我能和每个小学生说地球是圆的，这有什么了不起？人类需要在地上用来享乐的，仅仅是弹丸之地，需要用来长眠的，更不过是一黄土罢了。

现在我在这儿侯爵的猎庄里。和这位贵人相处倒很惬意，他真诚，纯朴。他周围有些奇怪人物，我完全不了解他们。他们似乎不是坏人，可是也缺乏正派人的气概。有时我觉得他们是正直的，但总没法相信他们。还有使我难受的，侯爵谈论事物，往往是些道听途说，或从书本上抄来，他喜欢人云亦云，全没有自己的见解。

他重视我的智慧和才能而忽视我的心灵，我这颗心却是我唯一的骄傲，只有它才是一切的源泉，一切力量、一切福佑、一切灾难的源泉。唉！我所知道的，谁都能够知道。——只有我的心才为我所独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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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五日

我头脑里曾有过一个打算，原想等事成之后再告诉你，现在计划已成泡影，还是跟你说了吧。我本来要去投军；我已经存心好久了。我所以跟随侯爵来到这里，这是主要目的，因为他是驻防某处的一位将军。一次散步时，我向他透露了自己的打算，他把我劝止了，除非我真有从军的热情，而不是一时异想天开，才不必听从他的劝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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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一日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不能再在这里停留了。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我已经感到腻味了。侯爵待我好，那是没得说的，但我总觉得格格不入。我和他根本没有共同语言。他是个理性的人，但理解力非常一般；和他交谈，还不如去读一本好书。我再住一个星期，然后继续浪迹天涯。我在此地干得最出色的是我的绘画。侯爵懂得一点艺术，如果他没有被讨厌的科学概念和平庸的术语束缚住，他的领会一定更深刻些。当我浮想联翩，向他谈论自然和艺术时，他自以为是个行家，突然插嘴，抛出一句死板的术语来，常常叫我恨得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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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日

是呀，我只是地球上的一个流浪汉，一个朝圣者！你们难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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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日

我要去哪里呢？让我私下向你透露吧。我在此地还得逗留两个星期，然后，准备去访问某地的矿山；其实，根本不是这回事，我只是要再去接近绿蒂，如此而已。我在笑我自己的心——我听从它的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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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九日

唷，这就好了！这样一切多美妙！——我——做她的丈夫！哦，上帝呀！你创造了我，如果也赐给我这份福气，我会一辈子感恩不尽。我是不会争辩的，恕我这些眼泪吧！恕我这徒劳的愿望吧！——她，做我的妻子！如果我能把太阳底下最最可爱的人儿抱在臂弯里！——威廉呀，阿尔贝特搂着她那苗条的身体时，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不该这么说吗？威廉，为什么不应该？她和我在一起比和他在一起会更幸福！哦，他不是可以满足她一切心愿的人。他缺乏某种敏感，缺乏……随你怎么说吧；他的心并不同……哦！……并不同情地随着一本心爱的书的情节跳动，但是我和绿蒂读时却心心相印；还有好多情况，我们两人对另外某个人的行为流露出强烈的感情时，他也不表同情。亲爱的威廉！——他的确全心全意爱她，但是这样的爱情有什么不值得……

一个讨厌的家伙打断了我的思路。我的泪水干了。我心烦意乱。再见，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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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四日

世间如此不幸的不仅我一人。人们全都受到希望的捉弄，全都被期待欺骗了。我去访问菩提树下那位善良的妇人。她的大儿子向我奔来，欢呼声把他母亲引了出来，她神色异常沮丧，一开口就说：“好心的先生，唉，我的汉斯已经死了！”——这是她最小的孩子。我沉默了。——她又说：“我的丈夫已从瑞士回来了，他什么也没有带回来，如果不是遇上好人，他只好一路上乞讨了，路上又患了热病。”——我对她无话可说，送了孩子一些东西，她要我接受她几只苹果，我收下了，离开了这个引人哀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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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一日

我的心情犹如反掌那样，迅速地起了变化。人生的欢乐之光不时闪现，唉！只有一瞬间！——当我沉溺在梦想中时，我不禁想到：如果阿尔贝特死了呢？——你就会！嗯，她就会……我想入非非，把我引到深渊的边缘，我吓了一跳，才惊醒过来。

我走出城门，走上我第一次接绿蒂去跳舞的那条道路，那儿已景物全非！一切，一切俱成陈迹！旧日的面貌不复存在，往日的感情也不再在我心头激荡。我觉得，我像一个侯爵的幽灵回到他在昔日鼎盛时代建造起来的城堡，他临死满怀希望地把这座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城堡传给自己宠爱的儿子，现在城堡已经烧毁，只剩下一堆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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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日

我往往弄不明白，我爱她爱得这么专一，这么倾心，这么痴情，除了她，别的我什么也不想知道，不想了解，不想得到，竟然还有人能爱她，可以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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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四日

不错，正是如此。时令已近秋天，我的心灵和我的周围也呈现了秋景。我的叶子枯黄，邻近树木的叶子已经凋零。我刚来时不是向你说过一个年轻庄稼汉的故事吗？这次我又在瓦尔海姆打听他；听说他已被解雇，给撵走了，没有人再想知道他的下落了。昨天我去另一个村子，路上碰巧和他相遇，我招呼他，他把事情告诉了我，使我加倍地、三倍地受到感动，如果我向你复述一遍，你会立刻明白的。不过讲这一切有什么意思？我为什么不把这使我忧虑、使我悲痛的事埋藏在自己心底？我为什么还要拿它来折磨你？我为什么还要不断给你机会，让你怜悯我，谴责我呢？除非我也命该如此！

起初，他回答我的问话时微露忧郁的神态，我还以为是带几分羞愧，但是当我们彼此加深了解时，他立刻坦率地向我说出他的错误，诉说了他的不幸。我的朋友，对他的每一句话，我请你自己作出判断吧！的确，他说话时带着一种愉快地追忆的喜悦，承认他对女主人的热情与日俱增，后来弄得自己也闹不清在干些什么，说些什么，晕头转向，吃不下，喝不下，睡不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塞他的喉咙。不应该做的事他做了，该做的事偏偏忘了，活像被恶鬼缠上了身。最后，有一天，他知道她在顶楼里，便跟了她去，或者宁可说是被她吸引了去；因为她对他的请求充耳不闻，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要乞灵于暴力。不过，他可以请上帝作证，他对她的意图始终是真诚的，他没有别的渴望，只想要她嫁给他，和他一起过活。他谈了好一会，谈到这节骨眼上，开始结结巴巴起来，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又不便出口，最后才带几分羞涩向我和盘托出，他说她允许他稍稍亲热一下，准许他贴近她。谈话停顿了两三次，他再三热烈地辩白，说他说这些话，不是存心诽谤她，他还像以前一样真心爱她，尊敬她，他过去从未对旁人说过，只说给我听，只是为了使我相信他不是个颠三倒四、神经错乱的狂人。——我的好友，这儿又得哼起我将永远吟唱的老调：我真想把这人儿说得活龙活现，就像他曾站在我的面前，就像他现在还站在我的面前！我真想如实地把一切统统告诉你，你定会和我一样同情他的命运！不过这也够了，我的命运你是知道的，你也知道我的性情，你当然很了解我为什么关心一切不幸的人，尤其是这个不幸的人。

我把这封信从头读了一遍，发觉我忘了告诉你故事的结局，不过这也不难猜想。她提防他，她的弟弟插手干预了，这位弟弟对他怀恨已久，早就希望赶走他，因为他怕姐姐重新结婚会使他的孩子们得不到她的遗产，她无儿无女，这笔财产正是他们美妙的希望。她弟弟很快把他撵出了家门，事情闹到这般田地，哪怕这位太太自己要想再找他回去，也是办不到了。现在她另外雇了一个长工，人们斩钉截铁地说，她想嫁给他，据说她弟弟坚决不赞成，姐弟俩又为此闹得不可开交。

我向你说的话没有一点夸大，决不添枝加叶，不错，我也可以说：我的这番叙述太差劲，太差劲，有点粗枝大叶，我是用我们惯用的循规蹈矩的字眼来描述的。

这种爱情，这种坚贞，这种激情，不是什么虚构的诗歌。它是活生生的现实，存在于被我们称为粗鲁的、没有受过教育的那个阶级的人们最纯洁的心中。我们是受过教育的人——却被教育成了废物！请你认真读一读这个故事吧，我今天写这件事情时，心境是平静的，你可以从我的笔迹上看出，不像往常那样潦草，那样乱七八糟。读吧，亲爱的朋友，读的时候你要想到这也是你朋友的故事。唉，这也是我的遭遇，也将是我未来的命运，和这可怜的不幸者相比，我连他的半分勇气和半分决心也没有，我简直不敢拿自己和他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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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五日

绿蒂给她在乡下的丈夫写了一封短信，他因事滞留在那儿了。信的开头是：“最好的人，最亲爱的人，尽可能赶快回来吧，我怀着说不尽的喜悦等候你。”——一位朋友走进来，捎来了消息，说他因故还不会立刻回家。信没有寄出，一直放在桌上，今晚落到了我的手里。我读着，微微发笑；她问为什么？——我高声说：“想象力真是一种天赐的才能，我一瞬间想入非非，还以为这是写给我的呢。”——她停止说话，似乎不高兴，我也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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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六日

我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把我第一次和绿蒂跳舞时穿的那套朴素的蓝色燕尾服脱下，它毕竟旧得不像样子了。我又做了一套新的，和旧的一套完全一模一样，领口和袖口也相同，连背心和裤子也是黄色的。

但是总觉得及不上旧的那套。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过些时候也许会感到称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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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日

她因为去接阿尔贝特，出门了好几天。今天我走进她的房间，她向我迎来，我吻了吻她的手，真有说不出的高兴。

一只金丝雀从镜台上飞来，歇在她的肩上。——“这是一位新朋友，”她说，逗引它停留在她的手上，“是打算送给我弟妹们的。它多么可爱！你自己瞧吧！我拿面包喂它，它就拍拍翅膀，规规矩矩啄食。你瞧，它也吻我呢！”

她向这小鸟撅起了嘴，它十分亲热地亲了亲她甜蜜的嘴唇，似乎它也能体会到它所享受的这份福气。

“它也会吻你的，”她说，把鸟儿交给我。——小小的喙儿成了从她的嘴唇通往我的嘴唇的纽带，轻轻的一啄，好似一缕香甜的气息，一支柔情的心曲。

我说：“它的接吻不是完全没有贪图的，它是在寻找吃食呢，空空洞洞的爱抚是满足不了它的，它缩回去啦。”

她说：“它也从我的嘴里吃到东西的。”——她用嘴唇把少许面包屑喂它，嘴角上挂起快活的微笑，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爱怜之情。

我转过脸去。她不应该做出这个举动！不应该做出这天真无邪和幸福的形象来激发我的想象力，我的心已经昏昏睡去，消沉在人生冷漠的梦境里，她不应该把它唤醒！——为什么不应该？——她是这么信任我！她知道我是多么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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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

威廉，世界上有点价值的东西已寥寥无几，看到人们对它们也是毫无感情，不知道珍惜，真叫人心头冒火。你记得圣××的那几株胡桃树吧，我曾在树下和绿蒂一起坐在可敬的牧师身旁，这些茂盛的胡桃树呀！上帝知道，它们总是使我的心充溢着最大的快乐！它们把牧师的院子装饰得多么幽静，多么凉爽！桠杈又是何等挺拔。一想到它们，便会记起多年前栽种它们的那些可敬的牧师。学校老师经常向我们提起他们中间的一位，他也是从他祖父那儿听来的；那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在树下想到他，总会产生一种神圣的感觉。我告诉你，这些胡桃树被砍掉了，昨天我们谈起时，学校老师的眼睛里还噙着泪水呢。——砍掉了！我气得发狂，恨不得把砍下第一斧的狗崽子杀死。如果我的庭院里也有这么几棵树，其中一棵到了寿限，眼睁睁看它枯死，我也会伤心落泪的。幸亏世间还有珍贵的东西！就是人类的感情！全村人都愤愤不平，我希望，牧师太太看到牛油、鸡蛋和其他贡品大打折扣，应该感到她对村子里的人造成了多大的创伤。干出这件事来的正是她，这位新来牧师的太太（老牧师已经死掉）是个皮包骨头、病不离身的女人，正因为如此，她对这个世界不表同情，世上的人也不同情她。这个蠢女人，装出一副有学问的模样，钻研起宗教经典，她花了很多功夫，搞什么基督教新式的道德批评的改革，瞧不起拉瓦特尔的狂热，把自己的身体完全搞垮了，所以她在上帝创造的尘世上不感到欢乐。只有这种怪物才可能砍掉我的胡桃树。你说，这叫我怎么沉得住气！你想象一下，她正在评比肯尼科特[1]、泽姆勒[2]和米夏埃利斯[3]，衡量他们的优劣时，落叶弄脏了她的院子，树木遮住了她的光线，胡桃熟时孩子们投石去打，这就触痛她的神经，扰乱了她幽深的思路。我见到，村里人都非常不满，尤其是老人，我问他们：“那你们为什么听任她砍树？”——他们回答：“我们这里，只要村长同意，别人有什么办法？”——不过有一点还算公道。牧师从妻子的异想天开中还从未得到过什么好处，这次也想捞些油水，和村长利益均沾；不料当地衙门听到消息后说：“请进来谈谈！”因为他们拥有树木所在的牧师院子那部分土地的所有权，便把胡桃树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买主。胡桃树还横在地上！唉！如果我是个侯爵！我要把牧师太太、村长和当地衙门……侯爵！——嘿！如果我是个侯爵，我还会为我的领地上的树木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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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肯尼科特（1718—1783）：英国神学家，希伯来文《圣经》的研究者。

[2] 泽姆勒（1725—1791）：德国神学家，《圣经》研究者。

[3] 米夏埃利斯（1717—1791）：德国神学家，《圣经》研究者。

十月十日

我只消看见她黑晶晶的眼睛，立刻心花怒放！只是，有一件事使我苦恼，阿尔贝特看来不像他……所希望的……那么……快活……也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如果——我并不喜欢这么吞吞吐吐，但是我无法用其他方式表达呀！——我想这样也够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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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日

奥西恩把我心中的荷马挤走了。崇高的诗人呀，你引我到一个何等样的世界！漫游在旷野上，周围狂风怒号，浓雾弥漫，祖先的鬼魂在朦胧的月光里飘忽不定。听那群山丛中，急流穿过森林，奔腾呼啸，夹杂着一阵阵隐隐约约的鬼魂的叹息，从它们的洞窟里传来，悲恸欲绝的少女伏在墓旁痛哭，哀悼战死了的高贵的情人，墓边的四块石板已经青苔盖覆，杂草丛生。我看见白发苍苍的吟游诗人徘徊在茫茫的旷野里，追寻祖先的踪迹，唉！他找到他们的墓碑，伤心地向隐藏在滚滚海浪中的晚星凝视，往昔的岁月活生生地在这位英雄的心头重现，那时候，它亲切的光辉照耀过危急中的勇士，月亮也曾照耀过他们盛饰着花环凯旋而归的战船。我看见他的额上铭刻着深沉的悲戚，看见这位硕果仅存的英雄已精疲力竭，踉踉跄跄地向墓地走去，在逝者若隐若现的幻影前悲欢交集，他俯视着冷飕飕的大地和随风摇摆的细草，喊道：“浪迹天涯的人会来的，会来的，目睹我美妙年华的人会来问道：‘那位游吟诗人，芬戈尔的杰出的儿子，现在在哪里？’他的脚步会走过我的坟头，他徒然地在地面上找我。”——唉，朋友！我真想像个全身披挂的高贵的勇士，拔出剑来，一下子使我的君侯脱离苦海，免受生命缓缓死去的折磨，然后让我的灵魂也去追随这位获得解放的半个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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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日

哎哟，这个空白！我感到我的胸中存在这可怕的空白！——我常常想：如果你能够把她贴紧你的心窝，只消一次，只消一次，这个空白就会完全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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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六日

真的，亲爱的朋友！我现在真的相信，真的永远相信，人生是无足轻重的，完全无足轻重！绿蒂的一个女朋友来看她，我走进隔壁房里，拿起一本书，我读不进去，又拿起一支笔想写些东西。这时我听见她们轻声谈话，谈些无足轻重的琐事，城里的新闻：不是这个人出嫁了，便是那个人病了，病得很重，等等。那一位说：“她患干咳病，颧骨也凸出来了，昏厥了好几次；我敢说，她活不了啦！”绿蒂说：“某某人也病得挺厉害。”另一位又说：“他已经全身浮肿了。”——我的活跃的想象力把我引到这些可怜虫的病榻旁；我看见他们多么不愿和生命告别，看见他们多么……威廉呀！两位姑娘谈论这些事情时，正像人们谈论……死了个陌生人一样。——我环顾四周，打量了一下房间，看见房里放着绿蒂的衣服和阿尔贝特的文件，还有一些我非常熟悉的家具，甚至还有那只墨水瓶，我心里想：“瞧，你现在在这家人的眼里成了什么？无价之宝！你的朋友们尊敬你。你常常使他们快活，你似乎觉得，没有了他们，你的心也无法跳动，但是……如果你现在死了呢？如果你离开了这个圈子呢？他们会不会感到失掉了你会在他们的一生中留下个空白？这个感觉会保持多久？保持多久？”——哦！人生如此短暂，即使他确实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即使他在心爱的人的记忆中和心灵里留下了自己当前唯一真正的印象，他也不得不被湮灭，消逝，而且非常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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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七日

人与人之间竟是如此淡漠，我恨不得撕裂我的胸膛，打破我的脑袋。爱情，喜悦，温暖，欢乐，如果我没有把这一切带给别人，别人也不会白白给我，而且，虽然我的心中充满了幸福，如果别人冷冰冰地站在我的面前，生气全无，我也没法使他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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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

我应有尽有，我对她的感情吞蚀了一切；我应有尽有，没有她我便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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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三十日

我已到了就要去拥抱她脖子的地步，这种情况出现过一百次！伟大的上帝！眼看最心爱之物就在身旁却不能去拿，你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伸手抓东西本是人类最自然的本能，孩子们不是见到东西就抓的吗？——然而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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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日

上帝知道的！我上床时常常怀抱一个愿望，有时甚至是盼望，但愿从此不再醒来；早晨一张开眼睛，又看见太阳，感到多沮丧。哦！如果我能够反复无常，能够把过失推诿给气候，推诿给第三者，推诿给冒险失败，那我心头难忍的重负也可以减轻一半。怜悯我吧！我真的觉得一切罪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不，不是罪过！够了，蕴藏在我心中的一切不幸的源泉，正是当年一切幸福的源泉。从前，我在情真意切的意境中浮游，每一步都有一座乐园陪随，我的心慈爱地拥抱着整个世界，现在在我胸中的还不是同一颗心？但是这颗心已经死亡，不再滋生欢笑了，我的眼睛干了，我的感官不再承受凉爽的眼泪的滋润了，皱纹可怕地集结在额上了。我苦恼得很，因为我已失去生命中的唯一欢乐，它是我用来创造周围世界的生气勃勃的神圣力量，现在这个力量已经消失了！——我从窗口遥望远方的山丘，山顶上晨雾弥漫，朝阳穿透迷雾，照亮着宁静的草地，缓缓的河流从树叶凋零的柳树之间蜿蜒地向我淌来，——哦！我眼前这壮丽的自然景色恰像一幅漆画，那么静止凝固，这一切欢乐，我都无法从我的心中吸取一点一滴输给我的头脑，我这条汉子站在上帝面前，活像一口干涸的井泉，又像一只破裂的吊桶。我常常拜伏在地，祈求上帝赐给我眼泪，正像农民在天旱地裂时祈求甘霖一样。

但是，啊！如今不管我们的祈求是多么恳切，我觉得上帝没有赐给我们甘霖和阳光，回想当年，我心里就难受，那时候为什么那么幸福，因为我耐心地等候圣灵[1]，怀着虔诚的感谢心情领受他赐给我的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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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圣灵：基督教称上帝是三位一体，第三位叫圣灵，与圣父、圣子同体，又由圣父、圣子差遣，进入人心，感动人的心灵。

十一月八日

她责备我不懂节制！唷！多么爱怜体贴！有时我禁不住酒的诱惑，一杯不够，往往一喝就是一瓶。——“你不要这样！”她说，“你想想我绿蒂吧！”——“想想！”我说，“这还用你教我？我想！——我不用想！你始终就在我的心坎上。今天我到你新近下车的地方去坐了一阵……”她怕我深入这个话题，扯起别的事情来了。我的至友，我完了！她能够随心所欲地将我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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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日

我感谢你，威廉，感谢你真挚的同情，善意的忠告，我求你，别再说了。你让我忍耐下去吧，我虽然疲惫极了，还有力量坚持。我崇敬宗教，你是知道的，我感到，它是许多疲劳者的手杖，许多干渴待毙者的清凉剂。但是——对每一个人，它能够都如此吗？也一定如此吗？你放眼世界，看到芸芸众生，不管是不是去教堂听道，宗教对他们并非如此，也不会如此，那么它对我一定是手杖和清凉剂吗？上帝之子[1]自己不是说过，天父交给他的那些人都得在他的周围吗？如果我不是交给他的，那怎么样呢？如果天父要把我留在自己身边，像我心里想的那样，那又怎么样？——我求你不要误解我的话；不要在这些无辜的字句中看出嘲笑的含义；我袒露给你的正是我全部灵魂；不然我宁可沉默，对于大家都不太知道的事，我不愿多说一句空话。人的命运不过是受苦受难，饮尽杯中酒罢了，此外还有什么？——如果这杯酒对天上来的上帝在他的肉身[2]的嘴唇上尝来也是太苦的话，那我为什么要说大话，假装它对我是一杯佳酿？当我全部的“存在”在“实”和“虚”之间颤抖时，当“往昔”像闪电一样照亮了“未来”的黑暗深渊时，当我周围的一切都在沉沦，世界和我同归于尽时，在这可怕的时刻，我为什么要感到可耻？——这难道不是他的声音：“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3]他受尽窘迫，自甘匮乏，厄运接连不断，奋力向上而白费气力，他从内心深处发出这个喊声。如果我发出同样的呼喊，难道应该感到可耻？他能够卷天，好像卷起布帛一样，[4]尚且难逃这个时刻，我又何必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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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上帝之子：指耶稣。

[2] 上帝的肉身：也指耶稣，基督教认为，三位一体中的圣子在未降世成人之前与圣父同体，称为“道”，后来这个“道”以肉身的形式降世成人，即耶稣，所以，他既是人，又是神。

[3] 这是耶稣的声音。耶稣遭叛徒出卖，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临死前，他发出了这个喊声。见《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27章。

[4] 《圣经·新约全书·启示录》第6章有相似的说法：“揭开第六印的时候，我又看见大地震动，日头变黑像毛布，满月变红像血，天上的星辰坠落于地，如同无花果树被大风摇动，落下未熟的果子一样。天就挪移，好像书卷被卷起来。”

十一月二十一日

她没有察觉，也没有感到，她酿制了一种毒酒，会把我和她统统毁灭；她把毁灭我的毒杯授给我，我竟开怀痛饮。她常常望着我，那温柔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常常？——不，不是常常，反正往往如此。我无意中流露的感情，她对之怡然自得，她对我的痛苦，额上表现出同情，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昨天临走，她和我握手时说：“再见，亲爱的维特！”——亲爱的维特！她还是第一次叫我“亲爱的”，这几个字直钻进我的心窝。我把它反复说了上百遍，昨夜上床时，我又自言自语，唠叨了一阵，突然我冲口说出：“晚安，亲爱的维特！”过后自己也禁不住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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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二日

我不能这么祈祷：“让我得到她吧！”但是我总觉得她是我的。我不能这么祈祷：“把她给了我吧！”因为她已属于别人。我一再嘲弄自己的痛苦，如果我受得了，这一套互相对立的话我会反反复复说个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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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四日

她感觉到我是忍受了多大的痛苦。今天她的眼光深深射进我的心窝。我发现只有她一人在家。我没有说话，她只望着我。我在她身上看不到从前那种妩媚，看不到那种非凡的精神之光；一切都在我的眼前消逝了。但是她那更动人的眼光透露最亲切的关怀和最甜蜜的同情，深深打动了我。我为什么不该跪倒在她的脚下？为什么不可以搂着她的脖子，用千百个亲吻报答她？她避开了，弹奏钢琴去了，甜润柔媚的嗓音轻轻送出和谐的歌声，配合着琴音。我从未见到她的嘴唇竟是如此迷人；似乎它干渴地张开着，吸啜乐器中涌现出的每个甘美的声音，奇妙的回声在她纯洁的嘴边回荡。——哦！但愿我有本领把如此妙音向你倾吐！——我再也抵挡不住了，低下头起誓：“嘴唇呀！天上的精灵在你这两片芳唇上浮游，我永远不敢再向它们接上一吻了！”——但是……我要……哈哈！你瞧，这好像一座屏障耸立在我的灵魂前面……这份福气……然后沉沦下去，赎我这个罪孽。——真是罪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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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常对自己说：“你的命运只有一个；赞美别人的幸福，没有人会受到你这样的苦楚。”我吟诵一位古代诗人的篇章，觉得它们好像出自我自己的肺腑。我竟不得不如此含辛茹苦！唉！在我之前，难道有人也像我这么不幸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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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三十日

我不能，我不能再控制自己了！不管我走到什么地方，总会遇到一种使我发狂的景象。今天！唉，命运呀！唉，人性！

中午我不想吃饭，便向河边走去。到处是一片荒凉，又冷又湿的西风从山上吹来，灰蒙蒙的雨云飘进了山谷。我远远看见有个穿绿色破衣服的人在岩石之间爬动，似乎在寻找花草。我刚走近他，他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给我看到一张十分有趣的脸容，脸上带着深沉的悲戚，但透露着坦率善良的品性；他的黑发梳成两团发髻，插着几支饰针，剩下的编成一条粗辫子拖在背后。看他的衣着，显然是个小人物，我心里想，如果我对他的工作表示关注，他大概不会见怪的，于是我问他在寻找什么？——他长叹一声，回答道：“我在找花……但是没有找到一朵。”——我微笑着说：“现在不是开花的时令呀，”——他走近我的身边，说：“现在花多得很。在我的花园里，有玫瑰花，有两种忍冬花，一种是我父亲给我的，像野草一样生长，我找了它两天，总无法找到。外边也有花，黄的，蓝的，红的，那种矢车菊开的小花真好看。我却一朵找不到。”

我觉得有点怪，采用一种迂回的方式问他：“你要鲜花干什么？”——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露出一副奇怪的笑容。“你不会泄漏我的秘密吧，”他说，把手指按在自己的嘴唇上，“我答应给我的宝贝一束鲜花。”——我说：“这样很好。”——他说：“哦，她有很多别的东西，她很富。”——我插嘴说：“不过她还是喜欢你的花束。”——他接着说：“哦！她有宝石，有一顶王冠。”——“她叫什么名字？”——他说：“只要联合省[1]雇用我，我就不会落到这般地步！唉，从前有一阵子，我的生活多美好！这一切都是过去了。我现在是……”泪汪汪的眼睛望着苍天，表明了一切。——我问道：“这么说，你那时很幸福，是吗？”——“唉！我真想再过从前那样的日子！那时候，我多么幸福，多么快活，像水里的鱼儿一样轻松愉快！”——路上走来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叫道，“海因里希！海因里希！你在哪儿呀？我们到处找你，回来吃饭吧！”我走到她的跟前问道，“他是你的儿子吗？”——她回答：“是呀！我的可怜的儿子！上帝给了我这样一个沉重的十字架，让我背着。”——我又问：“他变成这个样子已经多久了？”——她说：“他这样安安静静已经有半年了，谢天谢地，他总算恢复到这般地步；早先他足足发了一年的疯，给系上链条，关在疯人院里。现在他对任何人都不会伤害了，不过老是想到什么国王呵，皇帝呵。他本来是个安静善良的人，扶养我过活。他会写一手好字，后来突然闷着头胡思乱想，还生了一场严重的热病，从此成了个疯子，您自己也看见，他现在变成这副模样了。先生，如果我还得告诉您……”我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说话，问道：“他说他有一阵子非常快活，非常幸福，还把它夸耀了一番，这是在什么时候？”——“这个蠢人！”她带着怜悯的微笑嚷道，“他是指他发狂的那段时间呀，他还老是把它夸耀呢；那时候他给关在疯人院里，神志完全不清。”——我像当头挨了一下雷劈，把一枚金钱塞在她的手里，急匆匆地离开了他们。

“那时候你是幸福的呀！”我高声喊道，一面大踏步向城里走去，“那时候你像水里的鱼儿一样快活！——天上的上帝呀！是你决定了人类的命运，只有在他混沌未开，或者丧失神志以后，才能幸福吗？——可怜的人儿！你念念不忘的那段胡思乱想和神志不清的日子，真叫我羡慕死了！你抱着满腔希望走了出来，——在冬天，——为你的女王采摘鲜花，因为没有找到而悲伤，弄不懂为什么一朵没有找到。但是我呢？——我也走了出来，既不抱希望，又没有目的，随后又像来的时候一样走回去。——你陶醉在幻想里，如果联合省雇用你，你就会变成另一个人。幸福的人儿！你能够把你缺少快活归罪于尘世的障碍。你不觉得呀！你不觉得你的不幸正是你毁坏的心灵和错乱的头脑造成的，世间所有的国王对你也是无能为力！”

一个人生了病，到十分遥远的温泉去求治，不料病势反而加重，更增添死亡的痛苦；一个心境不安的人为了摆脱良心的谴责，解除精神上的苦恼，到圣地去朝圣。如果有人对前者讽刺讥笑，又自以为比后者高明，让这种人不得好死！踏上人迹罕至的小径，每走一步都是给苦恼的灵魂注入一滴解痛的灵药，每天经过疲劳的跋涉，躺了下来，多大的烦恼也可以减轻。——你们这些坐在安乐椅上爱说漂亮话的人呀，敢说这是妄想吗？——妄想！——哦，上帝！你看看我的眼泪吧！你所创造的人类已经够可怜的了，他们信仰你，信仰你，你为什么又给他们添了些同胞，把那一点儿可怜巴巴的东西，那一点儿对你的信仰都剥夺了去？你这博爱众生的神明！我们信赖治病的草根，依赖葡萄的眼泪[2]，还不是因为我们信赖你？是你给我们周围的万物拥有治疗和安慰的力量，我们每时每刻都缺少它们不得。父亲！我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呀！你曾经使我整个灵魂充盈饱满，现在却转过脸去不管我啦！把我召回到你的身边吧！别再沉默了呀！你的沉默使这干渴的灵魂支持不了啦。——一个做父亲的怎么能对突然回家来抱住自己脖子呼喊的儿子发怒？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做儿子的喊着：“我又回来啦，我的父亲！我中断了我的旅程，没有依照你的意志，提前回来了，请你别发火呀！世界到处都是一样，辛辛苦苦工作，得到报酬和欢乐；但是这对我有什么用？只有在你所在的地方，我才感到幸福，在你的跟前，不管受苦或享乐，我都心甘情愿。”——仁慈的天父呀！你会把他拒之门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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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联合省共和国：荷兰旧称。16世纪中叶，尼德兰北部七省独立，联合建成共和国，17世纪时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殖民国家和海上强国，国内很富庶，在邻国心目中是黄金之地。

[2] 葡萄的眼泪：指酒。

十二月一日

威廉！我信上告诉过你的那个人，那个幸福的不幸者，就是绿蒂父亲的秘书，他对她一片痴情，他把这片痴情培育在心头，埋藏在心里，终于暴露了，他被开除职务，因此发了疯。阿尔贝特不动声色地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我，你在读这些枯燥乏味的字句时，可以想象这件事使我心烦意乱到什么地步，也许你读的时候也是无动于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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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四日

我求求你——你瞧，对我来说一切都已结束，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今天我坐在她的身旁。——我坐着，她弹着钢琴，弹出种种曲调，美妙得无法形容！无法形容！——无法形容！——你会怎么想呢？——她的小妹妹坐在我的膝上，给她的玩偶梳妆打扮。泪水涌上了我的眼眶。我低下头，瞥见她的结婚戒指。——眼泪不禁向下流淌。——突然，她弹起那支古老的仙乐般的曲调来了，那么突如其来，一种慰藉的感觉直透我的灵魂，使我回忆往事，回忆以往听到这支歌曲的时光，回忆那些有时忧郁有时悔恨的情景，也想起破灭了的希望，想起……我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心头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看在上帝份上吧！”我走到她跟前，火山勃发似地嚷道，“看在上帝分上，别弹啦！”她停下了，直瞪着我。“维特，”她说，微微发笑，这个笑容透入我灵魂深处。“维特，你的病太重了，连你心爱的东西你也厌烦了。走吧！我求你，你自己安静下来吧！”——我勉强离开她走了，而且……上帝呀！你看到我的不幸，把这局面结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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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六日

她的姿容和我形影不离！无论我是醒是梦，她的倩影填满了我全部的心灵！这儿，我一闭上眼睛，在我大脑这儿，在我内部视觉汇集的地方，总是出现她一双黑晶晶的眼睛。就在这儿！我无法向你表达。我一闭上眼睛，它们就在这儿，像海洋，像深渊，停在我面前，留在我心里，充塞了我的脑袋。

人是什么？这受到赞扬的半个神明！当他最需要力量的时候，他不是无能为力吗？当他沉湎于欢乐或陷于苦恼时，他不是都没有退缩吗？当他渴望遁迹于“无穷”的丰盈之中时，他不是又恢复迟钝冷漠的意识了吗？

十二月十二日

亲爱的威廉，我现在的处境，那些不幸的人儿一定也经历过的，人们相信，这是中了邪恶精灵的蛊惑。我常常被什么东西缠住不放，不是恐惧，也不是欲念——而是身体内部一种莫名其妙的狂乱，似乎要撕裂我的心胸，扼紧我的咽喉！苦恼呀！苦恼！我只好在这与人为敌的季节里到可怕的夜景中去徘徊。

昨晚我非出去一趟不可。解冻的气候突然降临，我听说河水泛滥，溪水猛涨，从瓦尔海姆以下，我那心爱的峡谷都被淹没了！夜间十一点钟过后，我奔了出去。看到一片可怕的景象，汹涌的河水从岩石间流泻，在月光中翻滚回旋，淹没了田地、牧场、树篱和其他一切，广阔的山谷成了一个汹涌的海洋，在狂风的呼啸声中翻腾咆哮！月亮又重新出现，停歇在乌云上面，流水映出惨淡威严的反光，在我的眼前滚滚而过，发出吓人的响声。我感到一阵寒颤，接着又产生一种渴望！哦！我站在那儿，张开双臂，面对深渊喘息。“下去吧！下去吧！”我沉沦在狂喜之中，要把我的烦恼和痛苦一起投下深渊，像波涛一样滚滚流去！唉！——但是你无力抬起双脚，离开地面，来结束你的一切苦恼！——我的时辰还没有到，我自己感觉得到！哦，威廉呀！我如果能随着狂风把云层撕碎，把流水紧抱，我是多么乐意把我的生命抛却！哈哈！那位狱中人难道有一天也会分享这种快乐？……

我向下望去，眼光落在一个地点上，有一次散步，兴致正浓，我和绿蒂曾在那儿的一棵柳树底下歇过脚——现在它也已经淹没了，我几乎认不出那棵柳树来！看到这景象，使我多么伤心。威廉呀！我想到她家的草地，想到她的猎庄周围的地方！我们的庭园现在正遭到狂澜的破坏！我陷入沉思中了。这时，往日的阳光又照进我的心中，正像一个囚徒梦见了牲畜、牧场和荣耀的职位一样！我挺立着！——我不责备自己，因为我有勇气去死。——我本该……现在我坐在这儿，活像一个从篱笆上拾取木柴挨家挨户乞讨面包的老婆子，苦度岁月，想把凄凉的风烛残年再苟延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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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四日

我的朋友，这是怎么回事？连我自己也大吃一惊！难道我对她的爱不是最神圣、最纯洁、最像兄妹一般的爱？我的灵魂里难道曾经萌发过一个应受惩罚的欲念？——我不敢相信……然而现在，这样的梦境！哦！人们把这种矛盾的作用归因于不可知的力量，他们的感觉是多么正确！说出来也叫我发抖，昨夜，我把她搂在我的臂弯里，紧紧地贴着我的胸膛了，我把无数的甜吻印在她情话呢喃的嘴唇上了；我的眼光在她喝醉了醇酒似的眼睛里浮游！上帝呀！我无限亲切地回想这炽热的欢乐，至今仍感到一种至高无上的幸福，难道这样也该受到惩罚？绿蒂呀！绿蒂！——我完啦！我的神志纷乱，我已整整一星期失去思考的能力，我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我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觉得安逸了，也到处都安适了。我没有愿望，没有企求。我应该走了，这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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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时刻，就在这样的境况下，辞世的决心在维特的心中越来越占据上风。自从他回到绿蒂身边，这个想法常常是他最终的目标，最后的希望；不过他心中也有个打算，不要太心急，不要匆忙行事，他要经过深思熟虑，要用最沉着的决心跨出这一步。

他的疑虑，他的内心斗争，可以从一张纸片上看出，这是在他的纸堆里找出来的，没有署上日期，大概是给威廉的信的开头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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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形象，她的命运，她对我的同情，仍能从我枯焦了的头脑里挤出最后几滴眼泪。

掀起帘幕跨进去吧！一了百了！为什么还犹豫不决，畏缩不前？因为没有人知道帘幕后面是什么光景？因为从此一去不复返了吗？这正是我们精神的特性，凡是我们不确切知道的地方，总以为是混乱和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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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这个悲观的想法终于越来越亲密无间了，他的决心也已经坚定不移了，下面这封给他朋友的含义双关的信便是一个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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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日

我感谢你的友爱，威廉，我的话你已理解。唉，你说得不错：我该走了，这是上策。你建议我回到你那里去，我不完全乐意；至少我还想走一条迂回的路，特别是因为我们希望会有持续的寒霜和好走的道路。你要来接我，我非常高兴，不过，请你延期十四天，等你接到我的一封信和其他消息后再动身吧。要紧的是，果子没成熟，千万别采摘。十四天左右的时间可以办很多事呢。请你向我母亲说说：请她为自己的儿子祈祷，求她原谅我给她惹起的种种不快。我本该给他们带来快乐，他们却因为我而悲伤，这就是我的命运。再见吧，我最亲密的朋友！愿老天爷保佑你永远幸福！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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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里的绿蒂，她的心中究竟起了什么波涛，对她的丈夫，对她不幸的朋友，她又抱着什么想法，我们虽然熟悉她的性格，能够非常了解她，但是我们几乎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只有具备一个优美的女性的心灵，才能洞察她的心胸，才能和她有共同的感觉。

不过事情倒是千真万确，她已经打定主意了，她要采取一切办法疏远维特，如果说她还在踌躇，那是出于她真诚友好的爱怜，因为她知道，这样会使他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许他会认为简直办不到。但是到了这种时候，越发迫得她必须严肃对待；她的丈夫对这件事完全保持沉默，她也始终不和他说起，所以她更加觉得必须用行动来证明她的想法是符合他的心愿的。

维特是在圣诞节前的星期天给他的朋友写下上述最后那封信的，就在这天晚上，他去找绿蒂，发现只有她一人在家。她正忙着整理一些玩具，准备作为圣诞礼物送给年幼的弟妹们。他对她说，孩子们一定会十分高兴的，还谈到，当房门突然打开，出现一棵点着蜡烛、装饰着糖果和苹果的圣诞树时，真叫人欣喜若狂，像在天堂里一样。——“你也可以……”绿蒂说，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掩饰心中的窘迫，“你也可以得到一些礼物的，一支蜡烛和别的玩意儿，只要你乖乖的。”——他叫了起来：“你说‘乖乖的’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办呢？我能做些什么？好心肠的绿蒂！”——她说：“星期四晚上是圣诞前夜，孩子们都到这里来，我父亲也来，每人都会得到一份礼物的，你也就来吧……但是在这天以前你不要来！”——维特吃了一惊。——她继续说：“我求求你，事情只能这样，为了我的安宁，我求求你，不能，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他的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了，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从牙齿缝里喃喃地漏出这句话来：“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啦！”绿蒂感到她这几句话使他失魂落魄了，故意提出各种问话，想转移他的思路，但是没用。——“不，绿蒂，”他叫道，“我不会再见到你啦！”——“为什么这样说？”她插嘴道，“维特，你能够再见到的，你一定会和我们重新相见，但是你要克制自己呀。唉！你为什么生就这副急躁的脾气，一碰到什么，就对它热情奔放，再也不肯撒手！我求求你，”她握住他的手，继续说，“你要克制自己呀！凭你的心灵，凭你的知识，凭你的才能，难道不会给你提供多种多样的欢乐！做一个堂堂男子汉！把你伤心的恋情从我这个人身上移开吧，她除了怜悯你，别的什么都不能做呀。”——他咬紧牙关，阴郁地望着她。她握住他的手，说道：“维特，只消平心静气地想一想！你不觉得你是在欺骗自己，甘心情愿走上绝路！维特，你为什么要我？只要我这个有了主儿的人？只要我这个人？我怕，我怕仅仅因为不可能占有我，所以你的愿望才这么强烈。”——他从她的手里抽出手来，直瞪瞪望着她，露出不高兴的目光。——“英明！”他大声说，“非常英明！也许是阿尔贝特教你这么说的吧！精明！非常精明！”——“谁都会这么说的，”她回答，“天下这么大，难道没有一个姑娘中你的意，遂你的心愿？耐着性子去找寻吧，我敢向你发誓，你会找到她的；为了你，为了我们，我已经担心好久了，怕你这一阵子陷在这狭小的圈子里不能自拔。振作起来吧！出门去旅行一次，散散心，十分必要！去找寻一个值得你爱的对象，然后回来，让我们一起领略真正友谊的幸福。”

维特冷笑一声说：“这些话倒可以印成文字，推荐给所有的家庭教师。亲爱的绿蒂！你让我稍微休息一下，一切自会解决的！”——“不过，维特，不到圣诞前夜，你千万别来呀！”——他正要回答，阿尔贝特进来了。两人冷冰冰地相互问了晚安，一起在房间里尴尬地踱来踱去。维特找些鸡毛蒜皮来攀谈，但很快无话可说；阿尔贝特也是一样，于是他向妻子问起某些他嘱咐过的事，听说她还没有办好，就说了她几句，这些话，听在维特的耳朵里觉得特别冷酷。他想走，又不能走，一直拖延到八点钟，这时，他越来越感到不快，怒火加倍上升，等到饭桌铺好，他拿起帽子和手杖。阿尔贝特请他留下吃饭，但是他听来觉得只是一句随便说说的客套，冷冷地道谢一声后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寓所，仆人要用烛光给他引路，他从仆人的手中接过蜡烛，独自走进房间，放声大哭，兴奋地自言自语了一阵，还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衣服也不脱，扑倒在床上。这时约摸十一点钟了，仆人大着胆子走进房间，问他的主人要不要替他脱掉靴子，他让他脱了，命令仆人第二天早晨不要进房里来，除非呼喊他。

星期一早晨，这天是十二月二十一日，他给绿蒂写了一封信，他死后在他的写字台上找到这封信，已经封口了，有人给她捎了去，我先把这封信插在这里，由此证明情况正像他所写的那样。

*　*　*

绿蒂，我已决心离开人间了，就在我将要和你见到最后一面的同一天早晨，我冷静地写下这封信，没有一点浪漫的夸张。我最亲爱的，你读这封信的时候，冷冰冰的坟墓已经盖没这烦躁不安的不幸者僵硬的遗体了，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感到生平最甜蜜的快乐就是再和你谈谈心。我经历了一个可怕的夜晚，唉！也是一个慈悲的夜晚。正是这一夜坚定了我的决心，打定主意离开人间！昨天勉强和你分别后，我神思恍惚，似乎一切东西都在冲击我的心，我在你身旁已没有希望，没有欢乐，我的心收紧了，发着可怕的冷颤。——我一回到我的房间，就发狂似地跪倒在地上。哦，上帝呀！你把最苦的眼泪中的最后一点安慰赐给了我！成千个计划和打算在我心中川流不息，末了，只剩下这最后唯一的想法在我心中屹立，坚不动摇，完完全全：我要离开人间！——我睡下了，早晨醒来时，我心境平静，它依然那么坚定、那么倔强地屹立在我的心中：我要离开人间！——这不是出于绝望，这是出于我的自信，我的结局已经决定，我要为你牺牲自己。是的，绿蒂！为什么我要隐瞒呢？我们三人之中总得有一人离去，这个人只能是我！哦！我最亲爱的，在我破碎的心中常有一个念头疯狂地纠缠不休——杀死你的丈夫！——杀死你！——杀死我！——那就让我去死吧！——等你在一个美丽的夏日傍晚攀登山岭时，请你回忆起我来，回想我生前曾那么经常地登上这个山冈，请你遥望教堂墓地那边我的坟墓，看看高高的野草在夕阳余晖中随风摇摆。——我开始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的心境是平静的，写到这儿，这儿，一切景象都活龙活现地在我周围浮现，我哭了，哭得像个小孩一样……

*　*　*

将近十点钟，维特呼唤他的仆人进房，他一面穿衣一面告诉他：他要出门好几天，要他整理好衣服，准备行装；还吩咐他把各处的账单结清，借出去的几本书也去讨回，有几个穷苦人，他一向每星期给他们一些周济，叫他预先把两个月的钱给他们。

他嘱咐把中饭送到房里来，饭后，他骑马去看管事。管事不在家，没有遇着，他沉思地在花园里走来走去，似乎要趁这最后时刻把种种伤心事统统汇集起来一一追忆。

孩子们不让他安静，他们跟着他，在他身旁蹦蹦跳跳，对他说：明天，后天，再过一天，他们就要去绿蒂家拿圣诞礼物了，他们凭自己小小的想象力向他谈起种种奇迹。——“明天！”他叫出声来，“后天！再过一天！”——他深情地逐个吻了他们，正要离开他们时，最小的男孩凑到他的耳边，还要向他说悄悄话，透露了一个秘密：大哥哥们已经写好了美丽的贺年片，有这么这么大！一张给爸爸，一张给阿尔贝特和绿蒂，还有一张给维特先生；他们要在新年的那天早上送给大家。听到这些话，维特再也受不住了，他给每个孩子送了些东西，跨上马背，要他们代他向老人家问好，噙着眼泪骑马离开了。

快到五点钟的时候，他回到了寓所，命令女仆生起火炉，保持到深夜不灭。他要仆人把书籍和换洗衣裤收拾在楼下的行囊里，再把外衣装入后缝紧。大概随后他给绿蒂写下最后一封信的下面一段话。

*　*　*

出乎你的意料吧！你以为我会听你的话，不到圣诞前夜是不会再来看你的吧。哦，绿蒂！今天不来，便永远见不到了。到圣诞前夜，你会在手里拿着这封信，打着哆嗦，你的可爱的眼泪会把信纸润湿的。我要这样做，我必须这样做！哦，我多舒畅，我已下定决心了！

*　*　*

绿蒂这时候也心境不同寻常。她和维特最近谈过话以后，觉得如果离开了他，心里会多么难受，他如果不得不和她分离，他将会多么痛苦。

她仿佛在无意中向阿尔贝特提起，圣诞节前夜以前维特不会再来了，阿尔贝特因为有公事，骑着马找邻区的一位官员去了，必须在那里过夜。

现在，她孤单单地只身独坐，弟妹们也不在身边，她思潮起伏，默默地回顾种种恋情旧谊，她想到，她已和丈夫永远结合在一起了，他的真诚和爱情她是深信不疑的，她对他也是一片真心，他的安静沉着和老实可靠似乎是天赐之福，一个正直的妇女应该把她一生的幸福建筑在这些基础上；她相信他会永远关怀她和她的弟妹们的。另一方面呢，维特在她的心中占据了十分宝贵的位置，从他们相识的最初一刻起，两人就显得情投意合，融洽无间，经过长时间的交往，他已经在她的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凡是她感到兴趣的事，或是她想起什么有味的事，她习惯于和他分享，他的离去会在她整个心灵上撕开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填补的裂口！哦，如果她能够在刹那之间使他变成她的嫡亲哥哥，那她会多么幸福！——她可以在她的女友中间介绍一位和他结婚，他和阿尔贝特的关系也就可以完全恢复！

她把她的女友逐个想了一遍，觉得每人都有些缺点，没有人配得上他。

经过这种种思索以后，她模糊地然而深深地感到，她的心中隐藏着一个秘密的愿望，要把他保留给自己，同时又告诫自己，不能保留他，也不许可保留他；她那纯洁的、美好的、通常是十分轻松、易于排遣的心情感受到阴郁的重压，阻断了她幸福的期望。她内心抑郁，一团悲戚的阴云遮挡在她的眼前。

到了六点半，她听见维特踏上楼梯的脚步声，一听到他在打听她是不是在家，立刻听出是他的声音。他的到来，使她的心怦怦乱跳，我们几乎可以说这还是第一次。她还没有来得及推托不在家，他已经踏进房里了，她带着一种又激动又迷惘的心情对着他嚷道：“你失信啦！”——“我什么也没有答应过，”这是他的回答。——“你至少接受过我的请求，”她接着说，“我求你，为了我们双方的安宁。”

她简直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话，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事，就派人去邀请几个女朋友来，免得独自和维特呆在一起。他把随身带来的几本书放下，问起别的书籍，她一会儿盼望女友们快些来，一会儿又但愿她们不要来。女仆回来了，带来消息说，她们不能来，请求原谅。

绿蒂想叫女仆带着活计留在隔壁房里；随后又改变了主意。维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她走到钢琴旁边，弹起一支小步舞曲，但总是走调。她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坐在维特的身旁，维特已在他平时坐惯的那只沙发上坐下了。

她问道：“你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读读吗？”——他没有。——她又说：“我的抽屉里有你翻译的奥西恩的几首诗，我还没有读过，因为我总是盼望能听到你亲口读它；但是自从你给了我，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机会来完成我的心愿。”他微笑了，取来了诗稿，当他拿在手里的时候，一阵战颤直透全身。他望着诗稿，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坐下去读道：[1]

傍晚的星星呀！你美丽的光亮在西方闪耀！你从云端抬起你灿烂的头颅吧：你的脚步庄严地迈在山冈上。你在旷野里看到了什么？暴风已经停息，急流的淙淙声来自远方。咆哮的浪涛爬上遥远的岩崖。黄昏的蚊蚋鼓动着微弱的翅膀；嗡嗡的乐曲声响彻在原野上。你看到了什么呀，美丽的星光？你满面笑容，缓缓地离去。波浪欢乐地围在你的身旁，沐浴着你秀丽的云发。再见吧，幽静的光辉！让奥西恩的英魂，显现他的灵光！

奥西恩的灵光巍巍地显现了！我看见逝去的亲朋。他们聚集在洛拉平原上，宛如旧日的时光。芬戈尔来了，像一尊湿润的雾柱！英雄们围绕在他的身旁。看呀，那些唱歌的游吟诗人：白发苍苍的乌尔林！仪表堂堂的利诺！嗓音优美的阿尔品！还有哀怨低诉的米诺娜！我的朋友们呀，在塞尔玛的那些日子里，此起彼落的歌声，像春风飞上了山冈，吹弯了吟声细语的野草，自从那次盛会以来，你们怎么变成这般模样！

娉婷婀娜的米诺娜来了，她神色惨淡，泪水盈眶。疾风不时地从山上吹来，她的秀发缓缓地迎风飘荡。她吐出了委婉的歌声，勇士们的英魂感到悲伤。他们常常看到塞尔加的坟墓，看到胸脯白皙的珂尔玛的幽房。珂尔玛孤独地留在山冈上了，还有她各式各样的歌唱！塞尔加答应会来的，但是夜幕已经下降。听听珂尔玛的歌声吧，她独个儿坐在山冈上！

珂尔玛

黑夜来了；我孤孤单单，被遗弃在风狂雨暴的山冈上了。风儿在山上怒号，急流嚎叫着冲下了岩崖。我找不到一座茅屋可以遮雨，被遗弃在狂风肆虐的山冈上了。

月儿呀，你从云层后面出来吧！夜晚的星星呀，你们显现吧！给我一点儿光，引我到爱人歇息的地方，他一定是狩猎方罢，独个儿睡着了。他那放松了弦线的弓搁在身旁，他的狗在他的周围不停地喘息。我必须孤单单地坐在这儿，坐在长满青苔的溪边的岩石旁。溪水和风儿响亮地吼叫着，我听不见我爱人的声音！我的塞尔加，山岭中的英雄呀，他为什么迟迟不来赴约？这儿就是岩石，这儿就是树木！这儿就是奔腾的溪水！你曾答应夜间在这儿和我相会。啊！我的塞尔加，你到哪里去了呀！我要离弃我的父亲，和你一起逃跑！我要离弃骄傲的兄弟，和你一起逃跑！我们代代都是世仇，但是我和你不是仇敌，哦，塞尔加！

哦，风儿呀！你休息一会儿吧！溪水呀，你安静一会儿吧！让我的声音响彻四方，传到我那流浪汉的耳旁！塞尔加！珂尔玛在呼唤你呀。这儿就是树木，就是岩石。塞尔加，我的爱人呀！我等在这儿！你为什么迟迟不来赴约？看哪！沉静的月儿出来了。流水在溪谷中闪闪发光，灰暗的岩石耸立在峭壁上。我看见山顶上没有他的踪影，他的猎狗没有在他之前跑来宣告他的临近。我只好坐在这儿，孤身只影！

附近的野地上躺着的是些什么人？他们是我的爱人和兄弟吗？哦，我的朋友们，跟我说话呀！他们向我珂尔玛不作一声。跟我说话呀，我孤零零独自一人！我的魂灵儿吓得凄怆不宁！啊！他们都是死人！他们的宝剑染着战斗的血痕。哦！我的兄弟！我的兄弟！你为什么杀死了我的塞尔加？哦！塞尔加！你为什么杀死了我的兄弟？你们俩都是我一样的亲人！我该说些什么话把你们夸赞？你是千中挑一的山上的英豪！他在战场上总是奋不顾身。跟我说话呀，听我的声音；听我呀，我心爱的亲人！他们都默默无声，都永远默默无声！他们的胸膛像泥土一样冰冷，冰冷！哦！从山冈上的岩石，从悬崖峭壁的顶端，说话呀，你们死者的英魂！说话呀，我是不会害怕的！你们到哪儿去栖身？在山上的哪一个洞穴里，我才能找到你们？我在狂风中听不见一点微弱的声响，暴风雨中没有一点隐约的回音！

我坐着，无限的悲伤，淌着眼泪坐等天亮！死者的朋友们呀，掘个墓坑吧，不等到我珂尔玛到来，切勿把它盖没！我的生命像梦幻般消逝，为什么我还要留在世上？我要在这儿和朋友们作伴，在这岩石轰鸣的溪水旁。等夜色爬上山冈，等狂风呼呼作响，我的精魂要迎风挺立，哀悼我朋友们的死亡。哭声将传进猎人的小屋，他爱听我的声音却又感到悲怆！我哀悼朋友们的声音一定美妙动听，他们都在我的心中深深埋藏！

柔媚娇艳的米诺娜，托尔曼的女儿呀，这就是你的歌唱！我们为珂尔玛流下眼泪了，我们的灵魂十分悲伤！乌尔林弹着竖琴走来了，他使阿尔品的歌声格外激扬。阿尔品的声音多么悦耳，利诺的灵魂好像一束火光！他们已经在斗室中安歇，他们的声音不再在塞尔玛振荡。在英雄没有倒下以前，乌尔林有一天打猎后回来了。他听见他们在山冈上竞唱，歌声虽然和婉却令人黯然神伤！他们哀悼那位人间的俊杰，悲悼莫拉尔的阵亡！莫拉尔的灵魂如同芬戈尔的灵魂，莫拉尔的宝剑也和奥斯卡的宝剑一样。但是他倒下了，他的父亲是多么哀伤，他妹妹的眼睛里充满了眼泪，泪水盈满了英雄莫拉尔的妹妹米诺娜的眼眶。她听见乌尔林的歌声后退走了，好像西方的月亮，预料风雨快要来临，便把娇美的脸蛋在云层里躲藏。我和乌尔林一起弹弄着竖琴，哀悼的歌声传向了四方！

利诺

风已息，雨已停，中午十分宁静。云彩在天上分散了，多变的太阳在青山上空飞奔。山谷中的流泉被映红了。哦，流泉呀，你的低唱多么动人！但是我听到了更动人的声音。那是歌手阿尔品的声音，他在悼念逝去的亲人！他的衰老的头颅低垂，他的含泪的眼睛红润。阿尔品，优秀的歌手呀，你为什么独自呆在寂静的山林？你为什么吐出一阵阵哀音？像狂风在森林中嘶鸣，像浪涛拍击荒凉的海滨！

阿尔品

我的眼泪呀，哦，利诺！它是为死者流的呀——我的声音是为长逝者歌唱。你是山谷之子中的英豪，你在山上是何等魁梧硕壮。但是你将会像莫拉尔一样倒下，哀悼者将坐在你的坟上。山岭会把你忘了，你的弓没有绷紧，空挂在厅堂上！

哦，莫拉尔呀！你像荒原上的野鹿一样快速，又像火红的流星一样可怕。你的愤怒像狂风的长啸，你那作战的宝剑像闪电在旷野上闪耀。你的声音好似雨后的惊涛，又像远山上轰雷的咆哮。多少人被你的胳膊打倒了，他们被你的怒火吞食了。但是你从战场上归来，你又显得多么和蔼！你的脸容像雨后的太阳，又像静夜的月亮。好似暴风停息后的湖泊，一片宁静安详。

如今呀，你的居处狭隘，你的住所阴暗！你的坟墓只有三步长，哦，从前你是多么伟大！如今对你唯一的纪念，只有四块青苔滑腻的墓石！一棵枝叶凋零的树木，几丛随风萧瑟的深草，它们向猎人的眼睛指出：这就是英雄莫拉尔的墓圹。莫拉尔呀！你的确是今非昔比。你已没有妈妈为你悲戚，也没有少女洒下爱情的眼泪。生养你的妈妈已经亡故，莫格兰的女儿也已经死去！

这位拄着手杖的人是谁呀？他衰老的头上白发苍苍，他红润的眼睛泪水涔涔，他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他是谁呀？哦，莫拉尔！他是你的父亲，这位父亲没有别的儿子，只生你一人！他听到你战场上的名声，他听到你击溃了敌人，他听到莫拉尔的赫赫威名，为什么没有听到你的凶讯？哭吧，莫拉尔的父亲呀，哭吧！但是你儿子已听不见你的哽咽。死者已沉沉地睡去，他的枕头上布满了灰尘。他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你的呼声也不再把他唤醒。坟墓中何时才出现清晨，能使酣睡着的人苏醒？安息吧，人间最英勇的人呀！你是战场上的征服者，但是战场永远见不到你的身影；你那寒光闪闪的利剑，也不再照亮幽暗的森林。你没有留下一个儿子，但诗歌会留传你的姓名。千秋万代将会听到你，听到阵亡将士莫拉尔的英名！

悲痛的声音都已响起，最最伤心的要数阿明。他回想死去了的儿子，年华正茂就丧失了生命。响当当的盖曼尔的首领加木儿，他正坐在英雄的附近。他问：“阿明为什么这样叹息？他总有个悲伤的原因？”歌声配合着音乐，安慰逝去的英灵。它像轻柔的薄雾，从湖上升腾，涌向寂静的溪谷；露水滋润着娇艳的鲜花，可是太阳恢复了它的威力，薄雾消失了。哦，阿明，海水围绕的戈玛岛的首领呀，你为什么伤心？

伤心！不错呀！我悲伤的原因实在不轻。加木儿，你没有失去儿子，你也没有失去美丽的女儿。勇士科尔加还活着，最漂亮的姑娘安妮拉也在人间。哦，加木儿呀！你的家族枝粗叶茂，我的族中只剩我阿明最后一人！哦，陶拉呀，你的寝床阴暗，你在坟墓里睡眠正酣！你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唱起你的歌，响起你美妙的声音？

吹吧，秋风！吹吧，吹遍荆棘丛生的旷野！山溪，咆哮吧！栎树丛中的狂风，怒吼吧！哦，月儿！穿过破碎的云层，让你苍白的脸儿时隐时现吧！我回想起我的儿女都倒下的那个夜晚，那一夜，勇猛的阿林达尔倒下了，可爱的陶拉倒下了！陶拉，我的女儿，你是多么漂亮呀！你像富拉山上的月亮一样娇美，你像飘扬的雪花一样洁白，你像轻吹的微风一般甘甜。阿林达尔呀，你的箭法高强，你的长矛神速，你的眼波像浪涛上空的薄雾，你的盾牌像暴风雨中火红的云朵！阿默尔，战功赫赫的英雄，他来寻求陶拉的爱情。他很快赢得了她的倾心，朋友们都在等待佳期的来临！

伊腊特，奥德盖尔的儿子，他发怒了，因为他的兄弟曾在阿默尔的手里丧生。他来了，装扮成一个船夫，他的小舟在海浪上十分轻盈。他的头发雪白，他的庄重的容貌很镇静。他说：“阿明的可爱的女儿呀，美艳绝伦的女人！不远的海中有一座岩石，岩石旁长着一棵果树，红艳艳的果实照耀着远近！阿默尔正在那里等候你陶拉，派我来迎娶他的爱人！”她去了，她呼唤着阿默尔，除了岩石的回响，却没有人答应。“阿默尔呀，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你为什么折磨我，让我胆战心惊？听呀，阿纳特的儿子，听呀！这是陶拉呼唤你的声音！”奸贼伊腊特笑着往陆地上逃遁了。陶拉提高她的嗓音——她呼唤着哥哥和父亲。阿林达尔！阿明！竟没有人把你们的陶拉救出险境！

她的声音传过了海洋。阿林达尔，我的儿子，他奔下山去，勇猛地追捕凶犯。他的箭在他的腰间作响，他的弓拿在他的手上，五条灰黑色的猎犬紧跟在他的身旁。他看见岸边的凶恶的伊腊特，他捉住他，把他缚在栎树上。皮带捆紧他的手脚，他的呻吟声随风飘荡。阿林达尔踏上小船驶进了海洋，要把陶拉带回到陆地上。阿默尔怒冲冲地来了，他要射出灰色的羽箭。箭响了，它穿进了你的心房，啊哟，阿林达尔，我的儿呀！你竟代替奸贼伊腊特死了！船桨立刻停下，他倒在岩石上喘息着死去了。哦，陶拉呀，你哥哥的鲜血在你的脚边流淌，你是说不出的悲伤！小船裂成两半了。阿默尔跳进了海洋，要去救他的陶拉，要不就是死亡。一阵狂风从山上吹下，掀起了滚滚恶浪。他沉下去了，再也没有浮上。

我的女儿留在风吹浪打的岩石上了，我听见她独个儿哀号。阵阵悲泣，高声呼叫。她的父亲有什么办法呀？我在岸上站了个通宵，看见她在朦胧的月光里，听见她叫了个通宵！风儿狂暴，骤雨在山上乱敲。黎明还没有来到，她的声音微弱了。它消失了，像晚风钻进了岩石间的莠草。她伤心地去世了。阿明呀，你独个儿留在世上了。我那战场上的英豪长逝了，我那少女中的骄傲倒下了！

当高山上风狂雨骤，当北边的海面巨浪滔天，我坐在喧嚷的海岸上，望着那可怕的岩崖。当月儿下沉时，我常常看见我儿女的精灵，若隐若现，悲切地相叙，结伴儿盘旋。

一汪泪水从绿蒂的眼里涌了出来，缓解了她心头的压抑，维特的吟咏声中断了。他抛下诗稿，紧紧地握住她的一只手，伤心地痛哭。绿蒂靠在另一只手上，用手帕掩住自己的眼睛。两人的感触太强烈了。他们从这些崇高人物的遭遇中感到自己的不幸，他们感觉相同，眼泪流在一起了。维特的嘴唇和眼睛在绿蒂的胳膊上燃烧着，她不禁全身战栗起来，她要想避开，痛苦和同情像铅一样压得她好像失去了知觉。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苏醒过来，抽噎着，求他再读下去，她的恳求好似完全来自天上的声音！维特颤抖了，他的心似乎要爆炸了，他拾起诗稿，断断续续地读道：[2]

哦，春风呀，你为什么把我唤醒？你向我献媚，向我低吟：“我要用天上的甘霖把你滋润！”但是我凋谢的岁月已经逼近，狂风会刮得我枯叶飘零！明天有位旅人将要来临，他曾见过我美丽的青春，他的眼睛会在原野上找寻，但是不会再找到我的身影……

诗句的威力压倒了这不幸的人儿。他完全绝望了，扑倒在绿蒂的脚下，抓住她的两只手，按在自己的眼睛上，抵住自己的额头，她的心中掠过一个预兆，感到他那个可怕的打算。她心乱如麻，握紧他的双手，把它们压在自己的胸脯上，忧郁地俯身过去，两个火烧一样的脸颊靠在一起了。世界在他们面前消失了。他的胳膊围着她的身子，紧紧贴住自己的胸膛，把发狂般的亲吻掩盖她战颤的、结结巴巴的嘴唇。——“维特！”她转过脸去，用窒息般的声音叫道，“维特！”——无力的纤手把他的胸膛从自己的胸脯上推开。——“维特！”她又叫了一声，声调沉着，感情极其庄重——他没有抗拒，让她脱离了自己的怀抱，失魂落魄似地伏在她的面前。她站了起来，又是爱，又是怒，浑身颤动，心情混乱极了，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维特！你不会再见到我了！”——她用充满爱怜的目光向这不幸的人望了一眼，奔进隔壁房里，随手把门锁上了。维特向她伸出双臂，但他不敢抓住她。他躺倒在地上，头搁在沙发上，这个姿势足足保持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听见一个声响，他才清醒过来。女仆要准备开饭了。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等到又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走到小房间的门口，轻声呼道：“绿蒂！绿蒂！只消再说一句话！一句临别的话！”——她没有出声，他等待着，恳求着，又等待着；最后万分无奈地离开了，嚷着：“别了，绿蒂！永别了！”

他来到城门口，早已认识他的警卫默默地让他通过。那一夜雨雪交加，将近十一点钟，他才重叩家门。维特进屋时，仆人发觉主人的帽子不见了。他不敢说什么，替他把衣服脱下，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后来在山谷斜坡的一块悬岩上找到他的帽子，夜里又黑又湿，真不明白他怎么没有摔跤竟爬上这样的岩石。

他躺在床上睡了很久。第二天早晨，仆人听到他的呼唤，把咖啡端给他的时候，看见他正在写些什么。他在给绿蒂的信上添了下面的字句。

*　*　*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还睁开眼睛。唉，它们不会再看见太阳了，太阳被一个阴暗的雾蒙蒙的日子遮没了。大自然呀，哀悼吧！你的儿子，你的朋友，你的爱人，他已临近末日了。绿蒂，当我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个早晨了。”这时，我的心头就会涌起一种无可比拟的感觉，只有朦胧的梦幻最最和它近似。最后一个！绿蒂呀，我不知道“最后一个”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现在不是精力充沛地站在这儿吗？明天，我将直挺挺、死沉沉地躺在地上了。死亡！死亡是什么意思？我们一谈到死，仿佛是在做梦。我看见过很多人死去，但是人类受到限制，既不知道自己生存的开始，也不知道生存的结束。这一刻我还是我自己的，是你的！哦，亲爱的，是你的，然而刹那间——离别，分别——或许是永别！——不！绿蒂，不。——我怎么能灭绝？你怎么能灭绝？我们都生存着！——灭绝！——这是什么意思？这又是一个词汇！一个空洞的声音，在我心中引不起反响。死亡，绿蒂呀！埋在寒冷的泥土里，那么狭小！那么黑暗！——我有过一个女友，在我孤弱无助的少年时期，她是我心中的一切；她死了，我送她的遗体下葬，我站在墓穴旁，他们放下棺材，又把绳子从棺材下面拉出来，绳子嚓嚓有声，第一铲土抛下去时，触目惊心的棺材发出沉浊的回响，声音越来越沉浊，越来越沉浊，最后棺材完全被盖没了！——我扑倒在坟墓旁，我的心揪紧了，震颤了，惶恐了，破碎了，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会出什么事。——死亡！坟墓！我不明白这些词的意义！

哦，原谅我吧！原谅我吧！原谅我昨天！那该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了。哦，你这天使呀！我的心灵深处，无疑地，第一次，第一次洋溢着狂欢的感觉：她在爱我！她在爱我！从你嘴唇上流出的神圣的火焰还在我的嘴唇上燃烧，我的心中还保留着新鲜的、温暖的欢乐。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哦，我知道你爱我，在第一次含情脉脉的眼神中，在第一次握手时，我已经知道了，但是，当我离开的时候，当我看见阿尔贝特待在你的身旁时，我焦急地疑惑起来，我又绝望了。

你还记得你送给我的那些鲜花吗？在那次不愉快的聚会上，你不能和我说一句话，又不能和我握一次手！哦，我在鲜花前跪了半夜，它们把你的爱情封进我的心坎里了。但是，唉！这些印象已经淡薄了，好像一个上帝的信徒，他的灵魂曾感受神灵的灵验，但是这种天惠的感情已渐渐消逝了。

这一切都过去了，但是昨天我在你嘴唇上感到的炽热的生命之火是永远不会熄灭的，我的心中感觉得到！她爱我！我这条胳膊拥抱过她，我这两片嘴唇在她的嘴唇上颤动过，我这张嘴巴曾经对着她的嘴巴讷讷不已。她是我的！你是我的！是呀，绿蒂，你永远是我的！

那么，阿尔贝特是你的丈夫，这又有什么呢？丈夫！这是对这个世界来说的——对这个世界来说，我爱你，想把你从他的怀抱里夺到我的怀抱里，或许是个罪恶？罪恶？好吧，那我为此惩罚自己；我已经在它天堂般的欢乐中领略过这种罪恶，已经吸饮过生命的玉液琼浆，已经在我的心中增强了力量。从这一刻起，你是我的了！我的了！哦，绿蒂！我先去了！去见我的天父了，去见你的天父了。我要向他哀诉，他会安慰我的，等你来的时候，我会飞到你的面前拥抱你，在永恒的上帝面前，在永恒的拥抱中和你永远待在一起！

我不是在做梦，我不是在妄想！我愈近坟墓，我的心里愈加清楚。我们会的！我们会再见的！会见到你的母亲！我会见到她的，我会找到她的，哦！我要在她的面前把我整颗的心都掏出来！你的母亲，就是你的影子呀！

*　*　*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维特问他的仆人，阿尔贝特有没有回家。仆人说阿尔贝特已经回来了，他看见他骑马走过。于是主人交给他一封没有封口的短信，内容是：

*　*　*

我要出门旅行，你愿意把手枪借给我吗？向你告别！

*　*　*

这天晚上绿蒂几乎通宵没有入睡；她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决定下来了，而且是在她无法预料又无从害怕的情况下决定下来了。她往常十分纯洁十分平静地流动的血如今沸腾起来了，千丝万缕的愁绪扰乱了她美丽的心灵。难道是维特的烈焰般的拥抱还在她的胸中燃烧？难道是维特的鲁莽大胆惹起她的恼怒？难道是她把目前的处境与那些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充满自信的日子作了比较而产生了愤懑？她怎么去面对自己的丈夫？这样的场面应该告诉丈夫，但又不便吐露，她怎么向他开口？他们夫妇之间已经很久缄默不言，是不是应该由她首先打破这种沉默，即使没有合适的时机，也让他出乎意外地发觉这种秘密？光是维特来访的消息，她已经怕他心中不悦，何况是这种料想不到的灾难！她还能够希望丈夫完全用正确的眼光看待她，完全不带偏见地接受吗？她还能够希望他看透她的灵魂吗？她在丈夫面前总是像水晶一样清澈透明，从未隐瞒自己的感情，现在怎么能够向他掩饰？她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妥，感到为难。她的念头一再转到维特身上，她是失去他了，她不能离弃他，可惜又必须离弃他，至于他呢，他一旦失去了她，他便什么也不剩了。

他们夫妻之间存在的僵局，她一时间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多么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这两个通情达理的善良的人竟为一点难言的分歧而相互沉默，各人都以自己为是，别人为非，情况是如此纠缠，即使在这千钧一发的紧急关头，这个结也不可能解开。如果他们早已恢复了愉快的信赖，关系更加亲密，如果爱情和宽容在他们之间互相交流，打开了他们心头的锁，或许我们的朋友还能得救。

此外还有一种特殊情况，维特渴望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从他的信上可以知道，他自己也从来不曾隐瞒。他常和阿尔贝特辩论此事，绿蒂有时也和她的丈夫谈起。阿尔贝特是绝对反对自杀的，他有时甚至一反往常的性格，感情激动地宣称：要说有人会认真地干出这种事来，他有理由充分表示怀疑，他不但对它嘲笑，也使绿蒂感染到他这种不相信的感觉。在她想到那个悲惨的景象时，他的这些话虽然可以使她安心，另一方面又觉得是个阻碍，使她不能把有时一刹那间泛起在她心头的忧虑告诉自己的丈夫。

阿尔贝特回来了，绿蒂尴尬地匆忙走过去迎接他，他情绪不佳，他的事情没有办妥，他发现邻区的那位官员是个胸襟狭窄的顽固人物。难走的道路也使他恼火。

他问：家里有过什么事情吗？她急忙回答：维特昨晚来过。他又问有没有信件，他听到的回答是：有信件和邮包放在书房里。他走进去了，绿蒂一个人留下。她爱自己的丈夫，也尊敬他，他的出现在她的心中产生了一个新的印象。想到他的宽宏大量，想到他的爱情和善良，她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了；她感到有一股秘密的吸力吸引她跟了他去，她像往常一样，拿了活计向他的书房走去。她看见他正忙着打开邮包，阅读着，有些内容似乎使他不高兴。她问了他几句，他简短地回答了，坐在写字台旁书写着。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坐了一个钟点，绿蒂的心情越来越忧郁了。她感到，即使在她丈夫情绪挺好的时候，要把压在她心头的事情向他透露，也有很大困难。她既要竭力隐藏心中的悲哀，又要强忍住自己的眼泪，她的抑郁的心情越来越陷入可怕的境地。

维特的僮儿出现时，使她十分狼狈；僮儿把短信交给阿尔贝特，阿尔贝特冷静地转身对妻子说：“把手枪给他！”——还对那孩子说：“祝他旅途愉快！”——这些话落在绿蒂的耳朵里，好似一声晴天霹雳，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自己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她慢腾腾地走到墙边，战战兢兢地取了武器，拭去了灰尘，还在迟疑不决，要不是阿尔贝特向她投来一个询问似的目光，催迫她，她还会犹豫下去的。她把不祥的武器给了僮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僮儿走后，她收拾了活计，走进自己的房间，心中忐忑不安。她预感到一场可怕的灾难。她真想跪倒在丈夫面前，把昨夜的事情，把她的过失和预感，向他和盘托出。再一想，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用，要说服丈夫到维特那儿去一次，这个希望是微乎其微。餐具已经摆好了，一位要好的女朋友因事走了来，想要回去了，——给留了下来，这样，饭桌上的谈话可以好受些。她强作镇静，谈着，说着，忘掉了一切。

僮儿拿着手枪回到维特那儿，维特听说是绿蒂亲手交给他的，喜出望外，收下了手枪。他叫人端来了面包和酒，要僮儿自己吃饭去，然后坐下来写信。

*　*　*

手枪是你亲手交给的，你又亲手拭去了灰尘，我吻了它们一千次，因为你摸过它们。你哪，天上的神灵呀，你庇护了我的决心！你哪，绿蒂呀，你给了我武器，你哪，我要从你的手中迎接死神，哦！现在我去迎接他了。哦，我盘问过我的僮儿。你把手枪交给他的时候，你的身体在发抖，连一句告别的话也没有说！——哎呀！哎呀！没有一句告别的话！难道在这一瞬间，在这使我和你永远联结在一起的一瞬间，你把你对我的心关闭了？绿蒂呀！你的印象一千年也不可能抹掉！我觉得，对于如此热爱你的人，你是不可能恨他的。

*　*　*

饭后，他命僮儿把一切东西都包装好，撕掉了许多信稿，出去处理了几笔小额债务。他回来后，又冒雨出门，走到伯爵的花园里，又在附近徘徊了一阵，直到暮色来临时才回家，他写道：

*　*　*

威廉，我最后一次去看了原野，看了森林，看了天空。我也向你告别了！亲爱的母亲，原谅我吧！威廉，请你安慰她！愿上帝保佑你们！我的事务都已经安排好了。别了！我们会在更快活的世界里再见！

*　*　*

阿尔贝特，我以怨报德，你原谅我吧。我扰乱了你们家庭的安宁，使你们两人不和。别了！我要结束这个局面了。哦，但愿我的死亡会给你们带来幸福！阿尔贝特！阿尔贝特！要使这位天使幸福呀！愿上帝永远降福与你！

*　*　*

晚上，他花了不少时间处理他的信稿，撕碎了很多，把它们投进炉子里，有几包写明给威廉的加了封印。它们包括一些随笔和随感，有几篇我已经看过了。大约十点钟的时候，他添旺了炉火，要了一瓶酒，叫仆人睡觉去；这仆人的房间也像其他用人的卧室一样相隔在很远的后面，他和衣而睡，以便清晨随叫随到，因为主人说过，驿站的马车在六点钟以前就要来到门前。

*　*　*

[1] 下面的诗篇引自奥西恩的《塞尔玛之歌》，中译文据英文原诗译出。

[2] 下列诗句引自奥西恩的《贝拉松》。

十一时后

周围万籁俱寂，我的心灵十分平静。上帝呀！我感谢你，在这最后时刻，你赐给了我温暖和力量。

我最亲爱的！我走到窗前，透过汹涌飞奔的乱云，还看见永恒的太空中有几点星星！不，你们是不会坠落的！“永恒”把你们，也把我，都挂在它的心上了。我看见了北斗星，它是一切星座中最最可爱的。往常夜间从你那儿回来，一跨出你家的大门，它高悬在天空迎着我。我常常向它凝视，像喝醉了酒一样！我常常高举双手，把它当作一个标记，当作当时感受到的幸福的神圣象征！并且……哦，绿蒂！无论什么东西都使我想起你来！你不是始终在我的周围吗？我像一个小孩，凡是你圣洁的双手接触过的种种小玩意儿，我无不贪婪地抓了过来！

心爱的剪影呀！我把它遗赠给你，绿蒂！我请求你珍藏它。我曾经上千次地、上千次地在它上面印上我的亲吻，我每次出门或回家时，曾经上千次地向它挥手致意。

我给你的父亲留下一封短信，恳求他保护我的遗体。教堂墓地后面的角落里有两棵菩提树，面向着田野，我愿意在那儿长眠。他能够替他的朋友办这件事的，他会办的。请你也向他央求一声吧。我不会要求虔诚的基督徒让他们的遗体躺在一个可怜的不幸者的近旁。[1]唉，我倒愿意你们把我埋葬在路旁，或者埋在幽僻的山谷里，让祭司和利未人走过墓碑时在自己的身上画十字，让撒玛利亚人洒下一滴眼泪。[2]

绿蒂！我拿起这冰冷可怕的杯子时是决不会发抖的，我将从杯子里喝下死亡的佳酿！是你把它授给我的，我毫不畏缩。一切！一切！我生命中的一切心愿和希望就此完成！我将十分冷静、十分刚强地去叩冥界的铜门。

绿蒂呀！但愿我能够享受到为你去死、为你牺牲的幸福！如果我能够重新给你带来安宁，带来生活的欢乐，我愿意勇敢地、愉快地迎接死亡。但是，哦！古往今来，只有少数高贵的人肯为他们的亲人流下自己的鲜血，由于他们的死亡，给他们亲友的生命增添百倍的光亮。

绿蒂呀！我愿意穿着这身衣服入葬，它们是你接触过的，是你使它们变得神圣了的；我也已经为此求了你的父亲。我的灵魂将在棺材上空飘荡。不要让人搜查我的口袋。这个浅红色的蝴蝶结，我第一次在你幼小的弟妹们中间见到你时，是你系在胸前的，——唉！代我上千次地吻他们，把他们不幸的朋友的命运告诉他们吧。亲爱的孩子们！他们是怎样围聚在我身旁的呀！哦！自从见到你最初一眼以后，我的心牢牢地系在你的身上，再也没法解脱了！——这个蝴蝶结应该和我同葬。这是你在我生日那天送给我的！这一切我是怎样领受的呀！——我没有想到，它们会引我走上这条路。——要镇静！我求你，要镇静！

弹药已经装上。——钟敲十二下！一切该了结了！——绿蒂！绿蒂！别了！别了！

*　*　*

一位邻居看见弹药的闪光，听到射击声；因为一切都归于沉寂，他也就不再留意了。

第二天早晨六点钟，仆人拿着蜡烛走进房间，发觉主人倒在地上，还看见了手枪和血。他呼唤起来，抱住他；没有回音，只是喉咙口还有咕咕声。仆人奔出去找医生，又去找阿尔贝特。绿蒂听见门铃响，全身都发抖了。她唤醒了丈夫，两人下了床，仆人一面啼哭，一面结结巴巴地把消息告诉他们，绿蒂顿时昏厥过去，跌倒在阿尔贝特的面前。

大夫来了，看见这不幸的人躺在地上，已经没救了，脉搏虽然还在跳动，四肢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了。子弹从右眼上面的头部穿过，脑浆也迸出了。给他胳膊的一根血管放血，血流淌着，他还有呼吸。

从椅子扶手上的血迹看来，他一定是坐在写字台旁干出这件事来的，随后倒了下去，痉挛地在椅子周围蠕动着。他已经虚脱了，对着窗户，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他穿着全套服装：靴子，蓝色燕尾服，黄背心。

同屋，邻居，城镇，全都惊动了。阿尔贝特走了进来，维特已经被放在床上，额上已经包扎，脸容和死人一样，手脚一动不动。肺部仍发出可怕的咕咕声，时轻时重；大家等待他生命结束。

酒，他只喝掉了一杯。《爱米丽雅·迦洛蒂》[3]摊开在写字台上。

阿尔贝特的惊愕，绿蒂的悲痛，不用我多说了。

年迈的管事听到消息，策马疾驰而来，他流着热泪，吻着垂死的维特。他的几个最大的男孩紧跟着跑了来，他们扑倒在床边，流露着完全没法抑制的痛苦神情，吻着他的两手和嘴，其中最大的一个，维特一向最爱他，吻着维特的嘴唇不肯放松，直到他断了气，大家不得不用力把孩子拉开。他是在中午十二点死去的。因为有管事在场采取措施，防止了一场骚动。晚上十一点，把他安葬在他自己选定的地方。老人跟着遗体，他的儿子们也一起送葬。阿尔贝特不能来。绿蒂的生命令人担心。工人们抬着维特。没有一个牧师陪送他。

[1] 维特是自杀而死，根据基督教的教规，自杀者的遗体不能埋在教堂的坟地里和其他基督徒埋在一起。

[2] 祭司、利未人和撒玛利亚人对待受难者的态度，出自《圣经》中的故事：有人被强盗剥掉衣服，打得半死，丢在路旁，一个祭司和一个利未人经过那儿，看见了他，冷漠地走过去了，只有一个撒玛利亚人经过时怜悯他，照应他。见《圣经·新约全书·路迦福音》第10章。

[3] 《爱米丽雅·迦洛蒂》：德国文艺理论家和剧作家莱辛（1729—1781）所作的悲剧。

编者告读者书

我多么希望我们的朋友在临死前的值得注意的几天里留下足够多的手迹，免得我还需要叙述事情经过，中断遗书的连续。

我想尽办法，寻访熟悉他的事迹的人，从他们的嘴里打听详细的消息；事情经过很简单，各种说法大致相同，连几个不重要的细节也没有什么出入，只有关于当事人的思想状态，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因此，我们只得把反复寻访、尽力搜集的资料如实地叙说，其中插入一些死者的遗书，即使是片纸只字也不放过；只是这些人物迥异于常人，要想找出某些举动的真实动机，的确十分困难。

闷郁和不快在维特的心灵中扎根越来越深了，相互交织也越来越紧了，渐渐占有他的全部身心。精神的和谐完全破坏了，内心的激愤和烦躁耗尽了他全部天赋的力量，产生最讨厌的后果，最后只剩下疲惫的感觉。他曾竭力挣扎，想摆脱这个处境，比起他从前和种种灾祸搏斗时还要苦恼。心中的焦虑吞噬了他剩余的精神力量，吞噬了他的活力，吞噬了他敏锐的感觉，他变了，变成个忧愁的伴侣，常常郁郁不乐，常常显得不公道，也更加不幸了。至少阿尔贝特的朋友们是这么说的；他们认为，这位纯洁安静的人，分享着一种向往已久的幸福，他本想把这种幸福保持到将来，但是维特对他和他的这种做法却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维特好像一个在白天胡乱花钱的人，把家产消耗殆尽，到了晚上，只好受穷挨饿。他们又说，阿尔贝特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没有什么改变，他依然故我，对待维特仍旧像相识以来一样地非常看重他，尊敬他。他热爱绿蒂，超过世间一切，他为她感到自豪，希望大家都赞美她是个最贤淑的人。如果他表现出希望避免猜疑，如果他不愿把这珍贵的宝贝和旁人分享，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是出于最清白无邪的方式，难道可以责怪他吗？他们承认，当维特待在绿蒂的身边时，阿尔贝特常常离开他妻子的房间，倒不是因为他憎恨他的朋友，也不是出于妒忌，只是因为他感到，有他在场，会对维特有一股压力。

绿蒂的父亲身体不适，留在家里，他派遣自己的马车来接绿蒂，因此她乘车出门了。这是个美丽的冬日，新雪霏霏，洒满了整个地区。

第二天早上，维特去看她，如果阿尔贝特没有去接她，他打算陪她回家。

清澈的天气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云，一种沉闷的重压压迫着他的灵魂，许多忧郁的情景纠缠着他，他的心情沉重，痛苦的想法一个接一个袭来。

如今他生活在永远的不安之中，别人的情况只会引起他的疑惑和误解，他认为自己妨害了阿尔贝特和他妻子之间融洽的关系，为此他狠狠谴责自己，其中也夹杂着对阿尔贝特暗暗不满的情绪。

途中，他想起这个矛盾。“哼！哼！”他暗自嘀咕，牙齿磨得沙沙响。“说什么相亲相爱，互信互谅！说什么安宁和忠诚不渝！我只见到厌腻和漠不关心！每一桩无聊的事务，不是都比他珍贵的爱妻更吸引他吗？他懂得珍惜自己的幸福吗？他懂得对妻子应享有的那样关怀她吗？他占有了她，不错，她是属于他的——这我是知道的，正像我还知道别的事一样，我还不免常常这样想：他会使我发疯的，他还会杀死我。——他对我的友谊难道坚如磐石吗？我对绿蒂的依恋，难道他没有看作是侵犯了他的权利？我对她的关怀，也不认为是隐隐的指责？我心里明白，我也感到，他不喜欢看见我，他希望我离开，我的在场对他是个负担。”

他时时停住自己急匆匆的步伐，常常站着不动，似乎要转身回去；但是仍继续向前走，心里想着这些事，一面自言自语，身不由己地走到了猎庄。

他走进大门，问了老人的情况，又问起绿蒂，他发觉猎庄里有些骚动。最大的男孩告诉他，瓦尔海姆那儿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一个农民被杀死了！——男孩的话没有引起他一点反应。——他走进房间，发现绿蒂正在竭力说服她的父亲，老人不顾自己的病体，要到出事地点去调查。凶犯还未查出，尸体是这天早晨在房屋门口发现的，据说死者是一位寡妇的雇工，这位寡妇以前另有一个雇工，被撵走了，因此心怀不满。

维特听到这些话，顿时情绪激动。——他叫道：“竟有这种事！我必须上那儿去，一刻也不能耽搁。”——他赶紧向瓦尔海姆跑去，心头的一切记忆都是活生生的，他立刻猜出这件事是那个人干的，他曾多次和他交谈，还十分看重他呢。

尸体停放在酒店门前，他要到那儿去，必须经过那几株菩提树，刚走到他从前那么喜爱的地方，心里十分震惊。以前邻居的孩子们常常在那儿戏耍的门槛上溅满了鲜血。爱情和忠贞，本是人类最美的情操，已变成暴力和谋杀。坚强的树木挺立在那儿，片叶不剩，披上了浓霜；低矮的教堂墓地围墙上空耸起的美丽的树篱，也已经凋零，透过缝隙，可以看到白雪盖覆的墓碑。

当他走近酒店时，全村的人已聚集在那儿，突然响起一阵喊声。远远看见一群拿着武器的男人走来，大家嚷嚷着：凶手捉到啦！维特举眼望去，再也没有疑惑了。不错！正是那位热恋着寡妇的雇工，维特不久前还遇到过他，他那时默默含恨，灰心绝望地到处飘荡。

维特走到犯人跟前，叫道：“不幸的人，你怎么干出这种事来！”——犯人默默地望着他，没有作声，最后才泰然地说：“我不许有人娶她，也不许她嫁人。”——他们把犯人带进酒店后，维特急急地走了。

经过这场惊心动魄的事件，他感触万分，一切心事都发生动摇。通常那种悲哀、抑郁、自暴自弃的心情在瞬息之间烟消云散，却产生了不可抗拒的同情心，涌现出一个强烈的愿望，要去援救这个人。他觉得他非常不幸，认为他虽然是个犯人，却是十分无辜，他深入地思考他的情况，确信可以说服旁人。他一心想替这个人说话，生动有力的辩护词已经在嘴唇上滚滚欲出，他朝猎庄奔去，途中，禁不住把他要向管事诉说的话喃喃说了出来。

他走进屋子，发现阿尔贝特已在那里，一时间心中有些怏怏，但是立刻神态自若，热烈地向管事陈述自己的想法，管事连连摇头，维特尽管说得非常生动，非常热情，非常确凿，说尽了替人求情的话，但是不难想象，管事仍毫不动心。他好几次不让我们的朋友说下去，并且激烈地反驳他，谴责他，说他是在庇护一个杀人犯！他向维特指出，如果照此办理，法律就会遭到破坏，国家的治安就会彻底毁灭，他在这样的事情上实在无法可想，否则要负极大的责任，一切必须通过规定的途径，依法办理。

维特还不罢休，甚至提出这样的要求：如果有人帮助那个人逃跑，希望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这也遭到管事的拒绝。阿尔贝特这时插起嘴来，站在老人一边说话。维特孤掌难鸣，管事不止一次对他说：“不行，他是罪无可赦！”他听了之后，怀着极其悲痛的心情走了。

这句话一定大大地伤了他的心，我们在一张纸条上可以看出。这张纸条是从他的纸堆里找到的，肯定是当天写的：

*　*　*

“不幸的人呀，你是罪无可赦！我明白，我们都是罪无可赦！”

*　*　*

阿尔贝特当着管事的面说出犯人情况的那番话，引起维特莫大的恼怒。他认为其中有些敏感的话是针对他说的，不过，经过反复思考，他的敏锐的头脑也认识到他们两人是正确的，然而要他承认，要他说出心里话，他觉得好似必须和内心深处的自我进行诀别一样。

我们在他的纸堆里又找到一张纸条，根据上面的字句，也许充分表明了他和阿尔贝特的关系：

*　*　*

不管我对自己说了又说，说他是正派人，是好人，这有什么用？我的五脏六腑都被撕成片片了；我没法称他的心。

*　*　*

这是一个温和的黄昏，积雪开始融化，绿蒂和阿尔贝特一起步行回家，路上绿蒂不时地前后回顾，似乎可惜少了个维特作伴。阿尔贝特就开始谈起他来了，他谴责维特，其中有些话说得合情合理。他提到他那不幸的恋情，希望尽可能和他疏远。——“我希望这样做，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呀，”他说。“我求你，”他继续说，“要他改变他对你的态度，要他少到我们家里来串门。人们注意着呢，我知道到处都有人在说闲话了。”——绿蒂没有作声，阿尔贝特似乎察觉到她沉默的原因，至少从这时候起，不再对她提起维特，即使她提起他，阿尔贝特也是不接茬，或者把话头岔到别的事情上去。

维特要想救出那个不幸的人，他的努力成了泡影，这好像一盏将要熄灭的灯火闪动的最后几下火光；他越发深深地陷入痛苦中，越发无所作为；后来当他听说犯人不肯认罪，有可能召他去作证，坐实那个人的罪行时，气得他几乎发狂。

现在，他生平一切不愉快的遭遇，任职公使馆时令人愤慨的经历，种种失败，种种屈辱，全都袭上心头，在他心中上下翻腾。他觉得这一切使他只能陷于无所作为的境地，所有的前途都被切断，日常生活中的一些事务，他也无力过问，他终于变得十分敏感，想法也变得古怪，对那位温柔可爱的人儿，他妨害了她的安宁，又始终割舍不下，成了永远单调悲惨的交谊，他没有目的又没有希望地耗尽自己的精力，只能越来越接近一个悲惨的结局。

有关他的迷惘和激情，有关他不停息的挣扎和奋斗，以及他对人生的厌倦，有几封遗书是最有力的证据，我们把它们安插在这里。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