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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浮士德

作者：【德】歌德

ISBN：9787532752607

译者：钱春绮

责任编辑：裴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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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浮士德》是歌德毕生的大作，从二十五岁开始着手，到八十二岁完成，花了近六十年的时间。《浮士德》不仅是德国最伟大的文学巨著，也是世界文学中的瑰宝，评论家把它和荷马的史诗、但丁的《神曲》、莎士比亚的戏剧并称为世界文学中最伟大的作品。马克思很爱读它，在著作中常常引用其中的诗句；列宁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时候，在携带不多的书籍之中，也没有忘记带一册德文本的《浮士德》。这部巨著被译成各种文字，在西方国家之中，往往有十种以上不同的译本。

这部悲剧中的主人公浮士德，原来是十五六世纪德国的炼金术师，在传说中有二人，因为浮士德的拉丁文写法Faustus含有“幸福的”之义，故为炼金术师和魔术师爱用作姓氏。其一为约翰尼斯·浮士德，生于斯瓦比亚的克纽特林根，住于威丁堡。他潜心魔术，过流浪生活，借恶魔之助，在威尼斯想作空中飞行而坠落受伤。另一人为盖奥尔克·浮士德，他是一位占星家，在当时颇负盛名，但真正的古典学者却认为他是一个江湖骗子。他跟恶魔订约，结果落得悲惨的下场。关于以上二人的传说，有各种说法，最后又被认为是同一人。总之，历史上有过一个浮士德，而在传说中却把各种魔术奇谈都牵强附会地集中到他的身上了。

最初把浮士德传说编成通俗故事书的是约翰·施皮斯，书名《魔术师浮士德博士传》，于一五八七年在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出版，这本书颇受读者欢迎，屡次再版，并且被译成外语。其后一五八八年，杜平根大学学生又将浮士德故事改编成韵文出版，并且被译成英、法、荷兰文，流传国外。至一五九九年斯瓦比亚人魏德曼又加上古老的传说，编成三卷故事书出版。一六七四年，纽伦堡的医师普菲采将此书重新改作后出版。一七二五年又有一位化名基督教信徒的作者将此书改成缩写本出版。这本小书颇为畅销。青年时代的歌德可能从这本书接触到浮士德的传说。而前述的普菲采的故事书，歌德在魏玛完成《浮士德》第一部时，则曾加以利用。

施皮斯的浮士德故事书被译成英语。传到英国以后，英国剧作家马洛(1564—1593)根据这个故事改编成剧本《浮士德博士的悲剧故事》，于一五八八年出版，他把浮士德描写成为巨人式的人物，肯定知识是最伟大的力量，有了知识就能获得财富，征服自然，实现社会理想。过去对于浮士德这个人物，都把他当作是背叛天主的人而对他采取排斥的态度，到了马洛，才脱离教会的偏见，对浮士德采取了肯定的态度。马洛的戏剧于十七世纪初由英国的旅行剧团到德国各地巡回演出。后来又由德国人改编成道地的德国戏，由旅行剧团往各地演出，同时也被改编成木偶戏。

马洛的戏剧虽然把浮士德提高到巨人的地位，但是关于浮士德的结果，还未能脱离通俗故事书的窠臼，最后他的灵魂还是被恶魔劫往地狱。直到莱辛，才提出了浮士德的拯救问题，在他的《文学书简》第十七编中，他指出把浮士德作为戏剧的题材具有很大的价值，他自己也曾写了浮士德的剧本，在剧本的末尾，当恶魔正在高唱凯歌，要把浮士德的灵魂攫去的刹那之间，由一位天使发出呼唤道：“别高唱凯歌吧!你并未取得对人类和知识的胜利。因为天主把最高贵的冲动授予世人，并不是要让他们永远不幸。你所看到的，你认为已经弄到手的，不过是一场幻梦而已。”可惜莱辛的这部作品没有写完，只留下几场，无从窥其全貌。歌德可能知道莱辛的这种构思，从而获得启发。

浮士德传说对歌德创作这部悲剧的影响还应该追溯到他的幼年时代，他在法兰克福常看到演浮士德故事的木偶戏和通俗戏，但那时的木偶戏和通俗戏，内容浅薄，充满滑稽戏的情趣。等到歌德长大，进入大学求学，获得许多体验，才萌起加以改作的念头。歌德最初开始写作的年份，大约是一七七四年左右，那时他才二十五岁(也有说是一七七三年的)，写作的地点是在他的故乡法兰克福。到一七七五年，写成了第一部初稿，即所谓《浮士德初稿》，亦即现在的《浮士德》第一部的前身。但这部原稿后来失落，未能发表。直到一八八七年一月，文学史家希密特去德累斯顿旅行，才在前魏玛宫廷女官葛希豪生的遗物中发现她缮写的抄本，于是立即加以刊行。其中关于格蕾辛的情节，为向来浮士德传说中所无，乃是歌德自己创作的插曲。

一七七五年歌德应魏玛大公卡尔·奥古斯特之聘，于十一月前往魏玛从政，由于工作繁忙，《浮士德》的写作中断了十二年。一七八六年，歌德去意大利旅行，曾将《浮士德》带去，但没有能执笔。一七八八年，从第二次游历罗马至归国后的一段时间内，写了《森林和山洞》、《魔女的丹房》、《莱比锡奥艾尔巴赫地下酒室》，于一七九○年复活节在《全集》第七卷中以《浮士德断片》的形式发表。以后又经过七八年的中断，其间受到席勒的再三鼓励，至一七九七年才下决心要将这部大作写完，于同年六月二十四日写出《献诗》，接着写了《舞台序幕》、《天上序曲》、《城门外》、《书斋》、《瓦尔普吉斯之夜》、《夜》、《牢狱》等场，其中有些是新写的，有些是将旧稿补足完成的。至一八○○年写海伦的悲剧，并开始第二部的写作。一八○八年由科塔出版社出版《悲剧浮士德》(Faust Eine Tragdie)，这就是后来的悲剧第一部。一八○五年五月席勒逝世，《浮士德》的写作又中断了约二十年，至一八二五年(七十六岁)重新开始第二部的写作，至一八三一年八月才把第二部写完。写完后，过了不到八个月，歌德就与世长辞了。

歌德的《浮士德》，结构庞大，内容复杂，歌德自己八十年的全部生活和思想都倾注在这部巨著里面，具有极深刻的哲学内容，反映广泛的多方面的生活。别林斯基说这部剧作就是歌德当时所处的德国社会全部生活的充分反映，尤其是第二部，把那从海伦直至拜伦的三千年历史，中世纪和现代人的思想感情，全都包括了进去，洋洋大观，令人眼花缭乱。有时节外生枝，令人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感。为了便于读者理解起见，现在将全书各场各幕的内容略作解释如下：

《献诗》：作于一七九七年六月二十四日。歌德在青年时代即开始写作本剧，几经中断，后受席勒鼓励，又重新执笔，想把这部作品完成，故写此诗，作为献词，追叙往日，想起从前听过他朗诵《浮士德初稿》的友人们，现在有的生离，有的死别，不胜感慨系之。跟戏剧内容并无关联。

《舞台序幕》：约作于一七九七——一八○○年。仿印度诗人迦梨陀娑的戏剧《沙恭达罗》的序幕而作。这部印度名剧曾由德国诗人福斯特根据威廉·琼斯的英译本转译成德语，于一七九一年出版，颇受歌德称赏。这出《舞台序幕》也与剧情无关。其中登场的三位人物，剧团团长乃是一般的商人，着眼于生意经。小丑志在娱乐观众，同时也是长于世故的梅非斯特之流的现实主义者，而剧团诗人，抱着为艺术而艺术的宗旨，乃是跟浮士德相似的理想家，两人适成两个对立面。

《天上序曲》：约作于一七九八年。这是全剧的开端，也是全剧的总序，全剧的眉目。先由三位天使长登场，赞美天主的创造事业，拉斐尔讴歌天界，加百列讴歌地界，米迦勒讴歌太空，接着是恶魔梅非斯特登场。他是否定的恶灵(否定一切)，又是破坏的恶灵(打倒一切)，他也是天主的仆人，但是却跟天主对抗，背道而驰，他不理解天主的功业，他把天主创造的人类嘲笑为可怜的存在，他只着眼人类的缺点，他想破坏人类的存在。他自信能够引诱浮士德堕落，把他的灵魂劫往地狱。天主认为“人在奋斗时，难免迷误”，但也坚信“善人虽受模糊的冲动驱使，总会意识到正确的道路”。他知道不管恶魔怎样诱惑，浮士德结果总会得到拯救。因此天主容许恶魔跟他打赌，这个打赌的构思，不用说，是受《旧约全书》的《约伯记》启发而来的。天主同意把浮士德交给恶魔，“听他安排”。天主为什么要允许恶魔去进行干扰活动呢?这是因为天主看到“人类的活动劲头过于容易放松，他们往往喜爱绝对的安闲”，因此“要给他们弄个同伴，刺激之，鼓舞之，干他恶魔的活动”。这样，恶魔的活动，可以起一种相反相成的促进作用，使人类脱离惰性，永远不断地进行更高的活动，而“进入澄明的境域”。在歌德的《浮士德》中，恶也成了神力的一部分。

《悲剧第一部》：可分为两部分，前半部为浮士德部分，叙述浮士德对于知识感到不满足而极度烦闷；后半部为格蕾辛部分，叙述浮士德跟格蕾辛的恋爱，亦即格蕾辛的悲剧。这两部分都属于小世界，亦即市民社会，跟第二部的大世界，亦即政治社会相对照。《悲剧第一部》可分为二十四场，通常版本中并不标明场数，这里为了显目起见，根据Knaur版本在每场标题前冠以每场的数字。

第一场《夜》：本场的前半场最早作于一七七四年，后半场作于一七九七年以后。本剧的主人公浮士德至此开始登场。他已年过半百，成为当代无比的饱学之士，可是对于知识学问，却感到不能满足，于是想乞灵于魔术。这跟一切浮士德传说中的说法相同，但传说中的浮士德，要用魔术召唤恶魔乃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尘世的欲望，而在本剧中则不然，他乃是“想通过精灵的有力的口舌”，“了解到许多秘密”，使他能够“认识是什么将万物囊括于它的最深的内部”。他于是先打开诺斯特拉达姆斯的神秘书，观看大宇宙的灵符，看到大自然的壮丽的奇观，但这仅是一个奇观，却无法将它掌握住，他于是转而乞灵于地灵。地灵是支配地球上一切现象的精灵，也隶属于天主，在歌德心目中，地灵乃是一切尘世的生命力和创造的精神威力的化身，他就是“生命的浪潮，事业的狂风”，永远在活动不歇。浮士德在这一刹那，忽然意识到自强不息的自己，跟地灵非常肖似，可是地灵却给了他一下当头棒喝，说：“你肖似你所理解的精灵，不像我!”他受到这个嘲讽，感到极度失望。就在此时，他的助手瓦格纳上场。瓦格纳是一个实利主义者，只知道关在书斋里，钻在故纸堆中，从事历史的、文献学的批判，对于自然的生命的跃动漠不关心，跟重视创造精神的浮士德正好成一个鲜明的对照。两人经过一场辩论以后，瓦格纳下场。浮士德在苦闷之余，萌起寻死的念头，以求解脱肉体的桎梏，“在新的路上贯穿太空的清气，向着纯粹的活动的新天地迈进”。当他正要举杯服毒的时候，传来复活节的教堂钟声和唱诗班的合唱的歌声，召唤他转向人生，他又感到生命的魅力，生存活动的欲望又重新油然而生。

第二场《城门外》：约作于一七九七——一八○一年。浮士德离开阴郁的书斋，跟助手瓦格纳一同到春光明媚的郊外，接触大自然和优哉游哉的市民的生活，可是在浮士德心中却有两种思想感情的斗争，一种是迷恋于现世的享乐，另一种是想翱翔到超现实的理想世界，因此他还是觉得很苦闷。这就给了恶魔以可乘之隙。梅非斯特变形为一只狮子狗，随浮士德进入书斋。

第三场《书斋》：约作于一八○○年左右。浮士德在书斋里将《新约全书》的《约翰福音》希腊原文翻译成他喜爱的德语，把“太初有道”译为“太初有为”，显示他对于抽象的思索感到不满足而想进入能动性的现实生活，预示着第二部中的大世界的政治社会活动。狮子狗不喜爱这种宗教气氛，在室内乱叫。浮士德用基督的十字架像使它现出梅非斯特的原形。在经过一大段谈话以后，恶魔还找不到诱惑的机会，只得先行逃走。

第四场《书斋》：前半场称订约之场，作于一七八八年至一八○○年。叙述梅非斯特第二次进入书斋，跟浮士德订约，做他的奴仆，为他服务，条件是到了来世，浮士德也要同样替他服务。在浮士德方面，他认为世间的一切事物都不会使他满足，因此他对恶魔说：“我如有一天悠然躺在睡椅上面，那时我就立刻完蛋!你能用甘言哄骗住我，使我感到怡然自得，你能用享乐迷惑住我，那就算是我的末日!”“如果我对某一瞬间说：停一停吧!你真美丽!那时就给我套上枷锁，那时我也情愿毁灭!”在这里浮士德跟梅非斯特作了打赌，跟《天上序曲》中梅非斯特跟天主打赌正好前后呼应，形成对照。在梅非斯特一方面，当然他也有他的如意算盘，不过，结果恶魔的算盘还是打错了。

本场的下半场称学生之场，剧中梅非斯特假冒浮士德教授对一个前来求教的新大学生作了一些指导和训话，这些发言不同于梦想家浮士德的看法，而是代表现实主义者梅非斯特的讽刺和机智。

第五场《莱比锡奥艾尔巴赫地下酒室》：作于一七七四年，于一七八九年改作。梅非斯特跟浮士德订约以后，就立即带浮士德前去享乐的世界。第一站是莱比锡的酒店，几个快活的大学生正在那里饮酒作乐。可是年过半百的老博士浮士德在这些年轻人中间，并不能得到满足。

第六场《魔女的丹房》：作于一七八八年。梅非斯特一计不成，又把浮士德带往魔女的丹房，让他对着魔镜，给他看美女的形象，刺激他的肉欲，同时又给他喝一帖灵药，使他返老还童，变为年轻人。引诱他先去跟格蕾辛恋爱，后又迷恋海伦。

第七场以下进入所谓“格蕾辛悲剧”。有些是《浮士德初稿》之作及改作，有些是一七七四、一七七五年之作。其中自第七场至第十三场叙述浮士德和格蕾辛的恋爱过程，歌德塑造了一个极其可爱的小家碧玉的形象，描写了她的生活和命运，刻画出她的鲜明的性格，为全剧中压卷之作，也是爱情文学中杰出的上乘之作。这一部分大体是歌德青年时代二十五六岁时所写。

第十四场《森林和山洞》：叙述浮士德觉得诱骗纯洁的少女，受到良心的责备，而投到自然的怀抱中进行反省，但梅非斯特又用花言巧语把他引诱出去跟格蕾辛相会。本场最初的独白，原来跟格蕾辛悲剧无关，乃是在游历意大利时所作，含有斯宾诺莎的泛神论思想。

第十五场以后，叙述浮士德继续追求格蕾辛，占有了她的肉体。就在那天夜晚，浮士德拿安眠药叫格蕾辛给她母亲服用，不想服得过量，她母亲竟因此丧命。格蕾辛的哥哥瓦伦廷知道了妹妹的丑事，跟浮士德和梅非斯特决斗，竟死在浮士德的剑下。后来，格蕾辛生了个私生子，她把婴儿溺死，犯了杀婴罪，被关进牢狱，判了死刑，并且得了精神病。当时浮士德因为杀了瓦伦廷而逃走，不知道格蕾辛的悲惨的下场。在这里作者插入了一场离题较远的奇妙的插场，即：

第二十一场《瓦尔普吉斯之夜》：梅非斯特为了不让浮士德知道格蕾辛的处境，免得他起悔悟之心，把他引诱到哈尔茨山的山顶，参加魔女的欢会，想继续把他拖进官能享乐的泥坑。这一场的材料是从妖魔传说的书本和画图中采取而来。当浮士德跟一个美丽的魔女跳舞时，看到她嘴里跳出一只红老鼠，使他在恍惚之中看到不幸的格蕾辛的面影。梅非斯特为了把浮士德的心从格蕾辛身上吸引过来，又给他看一出业余演员的演剧，即《瓦尔普吉斯之夜的梦》，这一场插剧可以看出颇受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的影响，其间有许多对于当时社会思想和文坛的批判和讽刺。

第二十二场以后：浮士德知道格蕾辛的惨况，大为震惊，梅非斯特却冷酷地说“倒霉的不是她第一个”，浮士德听了，更为愤怒，给他一顿臭骂。为了突出强烈的调子，歌德在这一场保留了在《浮士德初稿》中所用的散文形式。浮士德要求梅非斯特带他去探监，要将格蕾辛救出牢狱。最后一场《牢狱》在《浮士德初稿》中原为散文，约作于一七七二或一七七三年，后来为了缓和过分强烈的印象，于一七九八年改成韵文。在这一场里，格蕾辛看到梅非斯特的可怕的嘴脸，感到战栗，她决心不跟浮士德逃走，情愿听凭天主安排，服从主的裁判，忍受死刑。就这样，她的肉体虽然归于消灭，她的灵魂却获得天主的赦免。当梅非斯特对自己计划的失败感到失望，因而叫出“她被审判了!”的时候，从天上却传来了声音，好像嘲笑他似地说：“获救了!”浮士德无可奈何地随梅非斯特而去，从牢内又传来“亨利!亨利!”的呼唤，显示这位纯洁的少女的心依旧系在浮士德的身上，她的爱情永不泯灭。第一部就在这个呼唤声中收场。

《悲剧第二部》：在第一部中浮士德对知识学问的无力感到失望而乞灵于恶魔，追求官能的享乐，结果以格蕾辛的悲剧告终。在第二部中浮士德先转向美的追求，想借此把握人生的意义，结果又以海伦的悲剧结束。第二部的海伦的悲剧跟第一部的格蕾辛的悲剧适成为显明的对照。美也不能使浮士德获得拯救，于是又转而为人类、为社会进行创造的活动，这样才使他获得最终的拯救。

第一幕

第一场《幽雅的境地》：经历了格蕾辛的惨变，浮士德在各地飘荡，最后来到瑞士阿尔卑斯山中一处风景幽美的地方，投入了大自然的怀抱，以治愈他心头的创伤。在爱丽尔带领之下的一群小妖精，象征着大自然的治疗力量。这样，浮士德的心身得以复元，便去“努力追求最高的存在”，从小世界走向大世界。

第二场《皇帝的宫城》：

1.金殿：在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朝廷上，君臣聚会，大臣们纷纷谈论国家的困境，由于君不君，臣不臣，国家经济已濒于崩溃的边缘。这时梅非斯特到朝中弄了个小丑(弄臣)的职位，他提出可以挖出地下的宝藏，来解决帝国的财政困难。皇帝大为心动，催促梅非斯特赶快进行，梅非斯特却建议先举行一次狂欢，因为他要乘这个庆祝的机会，引浮士德入宫。

2.广阔的大厅：宫廷的人们举行热闹的化装游行和跳舞。歌德曾在罗马看过狂欢节的游行跳舞，在魏玛也曾参加过许多宫廷化装舞会，他把那些场面采入了这一场戏剧。舞台有各式各样的人物登场，从现实世界的人物制花女郎到希腊神话中的女神。浮士德化装为财富之神普路托斯，梅非斯特化装为守宝者贪吝，皇帝化装为大神潘。浮士德玩弄魔术，制造一场火灾，皇帝也遭到火烧，但并没有烧伤，浮士德最后呼来雨雾，将火扑灭。

3.御花园：在前场皇帝陶醉于化装游行跳舞时，梅非斯特玩弄诡计，让皇帝签名允许发行纸币。梅非斯特立即在一夜之间叫人赶印了几千张，财政困难立即迎刃而解，国内上上下下，莺歌燕舞，皆大欢喜。这种纸币是用埋藏在地下的财宝作为担保的。皇帝对浮士德和梅非斯特论功行赏，封他们做地下宝藏的管理人。

4.阴暗的走廊：皇帝在欢乐之余，要看美男美女的典型帕里斯和海伦的形态，命令浮士德去办。浮士德以为可借梅非斯特的魔力办成，答应了下来。可是北欧的恶魔梅非斯特乃是中世纪基督教和浪漫的世界的产物，对于异教之邦希腊的古典美的典型海伦无能为力。但在浮士德的逼迫之下，不得已指教他一个办法，叫他去“母亲之国”把海伦的形相借来。这个“母亲之国”，乃在虚无缥缈之间，荒凉寂寥之境，没有时间和空间，与现实隔绝，没有生命，只有一切造物的形相在那里飘飘荡荡。歌德从普鲁塔克的记载中采来这个名称，实际乃是歌德自己的想象，这种观念跟他对于原形植物(即植物的原型)的概念以及其他自然科学方面的思想非常契合。浮士德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热中于前往理想之境，他要“彻底探究”，在梅非斯特的“虚无里发现万有”。因此他奋不顾身，从梅非斯特手里接受一把钥匙，前往“母亲之国”去取宝鼎。

5.灯火辉煌的大厅：宫廷里的众人等待浮士德归来，这时宫中的妇女们和侍童围着梅非斯特问病，梅非斯特作了幽默的回答。

6.骑士大厅：皇帝和廷臣们在大厅里等候，浮士德身穿祭司服携着宝鼎出场。他用钥匙触着宝鼎，鼎中就升起香烟，美男子帕里斯和美女海伦的形体出现在众人的眼前。浮士德见到海伦的形象，突然失去了节制，想从帕里斯手里将海伦抢来。他用钥匙触着帕里斯，不料引起爆炸，美男美女的形体化为烟雾消逝，浮士德昏迷地倒在地上。梅非斯特无可奈何地把他扛在肩上带走，离开皇帝的宫城。

第二幕

第一场《高拱顶、狭小的哥特式房间》：

梅非斯特把浮士德背到他的原来的书斋里，让他躺在床上。他要寻找瓦格纳，想靠他制成的小人之助，带浮士德去把海伦弄到手。书斋里一切还像以前一样，不过以前的助手瓦格纳现在已经成为博学的学者，当了教授，而从前那位曾向梅非斯特领教的大学生现在也成为学士，服膺于费希特和叔本华的主观唯心主义论，成为绝对主义者，盛气凌人。歌德是注重体验的人，在这里通过梅非斯特之口，给这个青年作了一番嘲弄。

第二场《实验室》：梅非斯特进入瓦格纳的实验室，他在烧瓶里用人工制成的小人已趋于完成，这令人想到现代的试管婴儿，不过瓦格纳的实验乃是中世纪的幻想，他是用组成人的原料通过蒸馏的化学处理而制成的，目的是让人类有一种“更加高尚的出身”，不再通过夫妇交媾的生殖过程。这种小人具备精神力而不具备肉体，正像浮士德现在追求古典美一样，小人也有他的奋斗目标，就是要获得肉体而达到完全的成长。两人的不同的追求，在这里又是一个有趣的对照。小人通过他的慧眼的神力，透视出躺在床上的浮士德所做的美梦。浮士德所做的梦，乃是希腊神话中海伦的母亲勒达跟变形为天鹅的宙斯相通的那个情景。站在一旁的梅非斯特当然毫无所见，因为他是北方基督教骑士时代的产物，对于古代南欧希腊的异教时代非常隔阂，但为了挽救浮士德，不得不把处于昏迷状态的浮士德用大氅裹起，带他前去适宜的场所，飞往希腊神话的发祥地忒萨利亚，并由小人在瓶中发光为他们照路，做他们的带路人。

第三场《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这一场跟第一部中第二十一场《瓦尔普吉斯之夜》相对照，那一场发生在德国的布罗肯山，是属于浪漫派的，此处在希腊，故称为古典的。这一场出场人物繁多，光怪陆离，大部分跟剧情无关。

1.法尔萨洛斯的旷野及珀涅俄斯河上游：浮士德一踏上希腊的土地，就苏醒过来，第一句就问海伦在哪里。但是海伦不在法尔萨洛斯。他们就在各处打听。碰到鸟头狮、人面狮、美人鸟。浮士德问人面狮可曾见过海伦。人面狮叫他去向马人刻戎打听。

2.珀涅俄斯河下游：浮士德碰到马人刻戎，刻戎叫他去找女预言者曼托。他们一同到曼托那里，曼托指点浮士德前往冥府，叫他求冥后放回海伦。歌德原拟在下场写浮士德入冥府之事，但没有进行。

3.珀涅俄斯河上游：这一段分别叙述梅非斯特和小人的情况。好色的梅非斯特追求肉欲，受到妖女的诱惑，他跟她们调情，被妖女戏弄了一番。另一方面，小人为了追求肉体的生成，尾随着两个哲学家，想依赖自然哲学家，认识自然生长的过程。歌德在这里对当时地质学上的两派争论作了一些讽刺。原来在地质学上，关于地壳的生成有两种说法，一派主张由喷火而成，是为火成说派，另一派主张由长期的水的作用而生成，是为水成说派。歌德本人大抵倾向于水成说派(在歌德当时，弗赖堡的教授维尔纳建成了一个纯水成说的学派)，不过这两说都不能使他完全满足。在《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这一场中，希腊哲人阿那克萨戈拉作为火成说的代表，泰勒斯作为水成说的代表。在这里又树立了两个对立面。在这一段的最后，叙述梅非斯特去找女妖怪福耳库阿斯借形相，她们是共用一目一齿的三姊妹，乃是丑的代表，跟第三幕海伦作为美的代表又是两个对立面，互相对照。歌德在本剧中惯用这种手法，创造对立面，创立强烈的对比。

4.爱琴海的岩石海湾：以下叙述小人的命运。小人为了要获得肉体而成长，对水成说的代表泰勒斯发生共鸣。泰勒斯带他去见老海神涅柔斯，希望涅柔斯给予指导，但是海神今天正碰着一件喜庆大事，他的儿女们正在举行一次迎神大会。歌德在这里把笔锋转到当时学者们热心进行探讨、争论的一个问题，这就是关于萨摩特拉刻岛的密教崇拜之神卡柏洛。据塔西陀记载，提柏里乌斯的养子日耳曼尼库斯于公元十七年去东方途中曾去该岛停留，查询腓尼基人的密教。在十九世纪初，德国的学者克劳埃采和哲学家谢林等认为在这种卡柏洛教的背后隐藏有很大的秘密，作了许多考证和想象。歌德在这里对他们进行了一些嘲讽。

小人在涅柔斯那里没有问出什么结果，于是又去找善于变形的海神普洛透斯。普洛透斯建议他回到生命的发祥地海洋中去重新发轫，从生物最单纯的原始形态开始，再逐步进化而发展成人。

普洛透斯带领小人前去“永生之海”，“送他去跟海洋成亲”。这时涅柔斯的最美丽的女儿伽拉忒亚作了维纳斯的接班人，作为女爱神受人崇拜；现在正乘坐着贝壳车渡海而来，小人受到美的魅惑，撞上她的车座，他的容身之器的玻璃瓶被撞碎，他的生命体在海波上燃烧而发光，水火交融，他回到了自然发生之神厄洛斯的怀抱里去了。

第三幕叙述浮士德对希腊古典美的追求，浮士德跟海伦的结合。

第一场《斯巴达、墨涅拉斯宫殿之前》：从冥府回到世上的海伦，来到斯巴达的王宫之前。在剧中将时代追溯到特洛亚陷落的时代，由于希腊军的胜利，海伦又被抢夺了回国。她丈夫墨涅拉斯叫她跟侍女们先回宫中，准备用牺牲祭神。她心中感到有些狐疑，弄不清她丈夫的用意何在。她回到宫中，见到一个高大的丑女人，留在宫中当管家。这就是借了福耳库阿斯的形态而改装的梅非斯特。这个丑女人威吓海伦，说她丈夫叫她准备的牺牲，就是海伦自己，也就是说她丈夫为了惩罚她的变节，要把她处死。唯一的逃避办法，只有逃出斯巴达，逃到斯巴达北方阿耳卡狄亚的一个新国家那里去避难，因为在她丈夫出征期间，有一个北方的种族侵入到那里筑起城堡，首领是一个勇敢而仪表堂堂的人，就是浮士德。正说之间，传来喇叭之声，她丈夫就要回朝了。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海伦只得决心前去浮士德那里寻求庇护。

第二场《城堡内院》：浮士德身穿中世纪骑士宫廷服装，将海伦迎入城堡，恭奉她为女主，要把财产、王位、一切都奉献给她。海伦请浮士德跟她一同就座，跟他学习古代希腊诗中没有的押韵方式，象征北欧文化和希腊文化的融合。他们偎依在一起，流露出内心的爱慕和喜悦。就在此时，福耳库阿斯来报告墨涅拉斯已率领大军前来进攻。浮士德于是下令迎击。

第三场《阿耳卡狄亚》：浮士德和海伦在尘世的仙乡阿耳卡狄亚度着快乐的婚后生活，生了一个儿子欧福里翁，这个早熟的天才乃是奔放不羁、不受时间和空间束缚的诗的化身，他洋溢着生命的活力，不断地往上空翱翔，要去参加自由的独立战争，他从山岩上纵身跃入空中，不幸坠落在父母的脚边摔死。合唱队唱起了挽歌，这首挽歌实际是为悼念拜伦而作。拜伦去希腊参加独立战争，不幸死于密索隆基。歌德对拜伦极为推崇，称他为他那世纪的最大的天才。从欧福里翁的身上，可以看到拜伦的面影。海伦看到儿子的死亡，听到儿子从地底发出呼唤母亲的叫声，她拥抱了一下浮士德，也去追随儿子于地下，她的形骸消失了，只剩下衣服和面纱留在浮士德手里。随后，海伦的衣裳又化为祥云，裹住浮士德，往空中飞去，再把他带往现实的世界。梅非斯特解除了伪装，恢复他的原形。至此，浮士德对美的追求，又以海伦的悲剧而告终。从此要走上另一条大道，去从事更高的社会政治活动。

第四幕

第一场《高山》：浮士德驾着祥云，离开古典的希腊，降落到德国的高山顶上。他望着飞逝的云团，好像看到海伦的幻相，他看着飘浮的轻雾，又好像看到格蕾辛的姿影。这是为了给第五幕最后出现的格蕾辛作张本。这时梅非斯特也踏着七里靴赶了过来，他经过前几次的失败，还要继续对浮士德进行诱惑。他给他描述繁华的都市生活，法国路易王朝的荣华，可是浮士德经过几次幻灭，现在却想要干出一番大事业，他说“事业最要紧，名誉是空言”。他在从希腊飞回的途中，看到脚下的大海，顿时起了雄心，要征服海水，与海争地，在沿海一带荒凉不毛的沼泽地上，围垦出新的土地，为人民建立新的理想之邦，他向梅非斯特说出他的愿望，要他帮助促成。正在此时，从前那个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在解决了财政困难以后，骄奢淫逸，弄得国家陷于无政府状态，叛乱不断扩大，出现了一个新的反逆皇帝。两者之间爆发了战争。梅非斯特建议浮士德去帮助皇帝平息叛乱，以便在事后得到皇帝的赏赐，把那一片沿海的广大土地赐给他做封地，这样就可以实现他的宏伟的计划。浮士德当然从命，梅非斯特当即给他派出了三勇士前去助战。

第二场《前山山上》：叙述两军对垒，浮士德带着三勇士出战，梅非斯特也借助魔术，使用水攻、火攻，又借来强大的音响，帮助皇帝取胜。

第三场《反逆皇帝的军帐》：皇帝获得胜利，论功行赏。浮士德获得沿海的一大片土地做封地，不过那儿还是一片大海，还没有陆地，尚有待于他去经营开发。身兼大主教的宰相责备皇帝与魔术师勾结，乘机要挟勒索，暴露出教会的野心和贪婪。

第四幕跟其他部分不同，在以前没有打过腹稿，有人认为这是八十二岁的老歌德，为了急于完成第二部而匆促写成的，所以分量不多，内容也欠充实。

第五幕

第一场《旷野》：一个旅人来到海滨的旷野，寻访过去救过他性命的老夫老妇，从这一对老夫妇的口中，介绍浮士德在这里填海围垦、开发一片广大的土地、为人民造福的伟大事业。浮士德曾叫他们迁让，另外拨给他们新居，但他们不相信围垦之地，不肯做拆迁户。

第二场《宫殿》：年已百岁的浮士德在宫中闷闷不乐，因为那对老夫妇不肯迁让，他们的房屋插在他的领地上面，使他不能登高望远，观看他的一切成就，不能一眼看到人类精神的伟大创造，就像眼中的刺一样，使他觉得极其烦恼，甚至要发狂。梅非斯特于是受命去处理这个问题。

第三场《深夜》：守塔人林叩斯在望楼上看到老夫妇的住处升起一片火光，原来浮士德叫梅非斯特去跟老夫妇商量，用另一处地方交换，请他们迁让，而梅非斯特带着三勇士前往，竟不由分说，将他们驱逐。老夫妇被吓死，旅人被打死，屋里的炭火被打翻，房屋着火焚烧，连同教堂和菩提古树都化成灰烬。浮士德受到良心的责备，深感内疚。

第四场《半夜》：废墟上升起的浓烟，被一阵阴风吹到浮士德身旁，四个灰色影子的女人，随着烟气飘来。其中匮乏和困隘，对于富贵而具有强盛的意志力的浮士德无法接近，罪孽也不能接近超人的浮士德，只有忧愁从钥匙孔里钻了进来，因为浮士德借恶魔之力建立大业，却杀了无辜的老人，于心不安，他觉得跟恶魔结交，束缚了自己的自由，想跟恶魔分道扬镳，心里笼罩着黑夜的阴影，所以忧愁乘虚而入。此时，尽管浮士德的精神仍然充满活动的欲望，但他的体力已逐渐衰微，因此最后被忧愁吹了一口气，就使他双目失明，这就宣示着他的肉体的解体。但尽管如此，他的心中还有光明在照耀，他还要想赶快在他未死以前，完成他想干的大业。他抓紧时间，叫他的手下拿起铁铲铁锹继续进行开发新土地的工作。

第五场《宫中大院》：浮士德已距死不远，梅非斯特命令他手下的鬼怪们给他掘墓。但是那些铲锹的声音，在盲目的浮士德听来，却像是为了建设新土地、挖土开河的声音。他还梦想着建立一个理想的人类社会，他说：“我愿看到这样的人群，在自由的土地上跟自由的人民结邻!”但这种理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要靠人们努力奋斗去争取：“要每天争取自由和生存的人，才有享受两者的权利”，而一旦这种理想能够实现，他说：“那时，让我对那一瞬间开口：停一停吧，你真美丽!”浮士德说完此话，就倒下去了。这是因为当初浮士德跟梅非斯特打赌的时候，曾说过：“如果我对某一瞬间说：停一停吧，你真美丽!那时就给我套上枷锁，那时我也情愿毁灭!”从表面上看来，似乎恶魔得到胜利，实则不然，当初浮士德在打赌时说：“我如有一天悠然躺在睡椅上面，那时我就立刻完蛋!你能用甘言哄骗住我，使我感到怡然自得，你能用享乐迷惑住我，那就算是我的末日!”又说：“我一停滞，就变成奴隶。”现在浮士德虽已百岁，依旧渴望“每天争取自由和生存”，想继续不断地活动，并没有停滞，而且现在浮士德所说的这一瞬间，并不是恶魔用享乐将他迷住的瞬间，而是他自己进行无私的不断努力，实现为人民造福的理想的瞬间，实现这种最高的理想，就接近天国，他的灵魂就不会进地狱。所以梅非斯特虽然看到浮士德的肉体毁灭，却无法占有他的灵魂。因此当恶魔埋葬浮士德，等候着要攫取他的灵魂时，由天使下降，撒出玫瑰花，将恶魔播弄一番，而把浮士德的灵魂带往天国去了。至此，恶魔的打算终于完全落空。

第六场《山峡、森林、岩石、荒凉之地》：这一场处理浮士德的灵魂获救问题。浮士德的获救，主要是由于他自己的不断努力，“凡是不断努力的人，我们能将他搭救”，但同时也由于“来自天上的爱”。这是为了要符合西方人的宗教观念，他们认为单靠自己的努力还不能沐神福，还要加上神的恩宠，所以歌德在这里搬出了圣母玛利亚，并且还搬出第一部中的格蕾辛，作为一个已获救的悔罪女子，来替浮士德向圣母求情。于是由这位象征永恒的天主之爱的永恒的女性将他的灵魂导入荣光之境而升天。

以上将本剧各幕各场的剧情和内容作了一个简要的解释和说明，至于评价问题，有关文献很多，在这里不拟多谈了。总的说来，这个剧本通过浮士德这个人物的发展，体现出新兴资产阶级的进步的知识分子追求为人类社会谋求自由和幸福的理想的目标而努力奋斗的精神，说明只要人们肯努力实践，敢斗争，敢争取，就会克服一切矛盾和困难，不断前进，走向光明的大道，这一生活的真理，在今天仍然具有巨大的意义。

在翻译时除了在意义方面力求忠实于原文，在译文方面力求明白晓畅以外，在诗体方面也力求移植原诗的形式。因此在行数方面，大体上是一行对一行，押脚韵也基本上按照原诗的押韵方式，原诗中有些不押脚韵的，译文也避免押韵。至于每行的步数，则采取我国译莎剧惯用的以顿代步的译法，每顿以二字至三字为限，这种办法当然有一定的局限性，因为原诗为抑扬格，还是扬抑格或是抑抑扬格，在译诗中就无法表现出来了，而《浮士德》这部剧作，诗步变化很多，不像莎剧那样从头到底几乎都是抑扬五步格无韵体诗。歌德在本剧中使用了各种诗形，包括但丁在《神曲》中所使用的三联韵体诗和古希腊诗体，这些，在翻译时都跟原作亦步亦趋。

剧本中有大量的希腊神话中的神名、人名和地名，根据名从主人的原则，均按希腊原文读音译出，译名主要参考楚图南译的《希腊的神话和传说》。

最后要说明一下：《浮士德》是一部不太易懂的古典著作，原文中有许多矛盾之处，还有许多意义含糊、晦涩费解的地方，各研究家和注释家常有各种不同的解释，尚无定论。译者孤陋寡闻，鲁鱼亥豕，在所不免，尚祈海内专家和读者们指正。

钱春绮

献诗[1]

你们又走近了，缥缈无定的姿影[2]，

当初曾在我蒙眬[3]的眼前浮现。

这次我可要试图把你们抓紧?

我的心似乎还把那幻想[4]怀念?

你们过来吧!很好，随你们高兴，

你们已从云雾[5]中飘到我身边；

在你们四周荡漾的魅惑的气息，

使我胸中震撼着青春的活力。

你们带来了欢乐时辰的形象，

许多可爱的幽魂[6]飘飘上升；

就像半忘的古老的故事一样，

初恋[7]和友谊[8]也随着你们复生；

苦痛更新，又勾起我的哀伤，

重寻那迷宫[9]似的人生旅程，

呼唤先我而逝的良朋的名字，

他们被命运播弄，丧失了良时。

听我朗诵最初几幕的人们，

他们再听不到以后的诗章；

亲切的友群[10]如今各自飞分，

最初的共鸣可叹已经绝响。

我的悲歌[11]打动陌生的世人，

他们的赞许反使我觉得心伤[12]，

从前欣赏过我的诗歌的诸公[13]，

即使还健在，也已各自西东。

我又感到久已忘情的憧憬，

怀念起森严沉寂的幽灵之邦[14]，

我的微语之歌[15]，像风神之琴[16]，

发出的音调飘忽无定地荡漾，

我全身战栗，我的眼泪盈盈，

严酷的心也像软化了一样；

眼前的一切，仿佛已跟我远离，

消逝的一切，却又在化为现实。

[1] 1797年6月24日作。歌德在20多岁时即开始写《浮士德》初稿，几经中辍，后在四十八岁时又重新执笔，想把这部悲剧完成，故写此诗，追叙往日，与《浮士德》内容无关。

[2] 《浮士德》初稿中尚未定型的人物，指梅非斯特、浮士德、格蕾辛。

[3] 青年时代的眼光蒙眬模糊，自去意大利以后，歌德才自觉臻于清澄圆熟之境。

[4] 将浮士德传说写成戏剧的最初计划，对于中年的歌德，显得是充满幻想的。

[5] 北方神话的雾霭世界与希腊神话的玲珑剔透的世界各异其趣。中年歌德的思想既已进入澄明的化境，青年时代的《浮士德》中的人物就像是来自云雾之中了。

[6] 歌德之妹珂尔涅莉亚死于1777年，歌德之友默克(J．H．Merck被认为是剧中梅非斯特的模特儿)死于1791年，棱茨(J．Lenz)死于1792年，巴塞多（见《诗与真实》第三卷第14章)死于1790年。

[7] 法兰克福的少女格蕾辛，歌德14岁时的初恋对象。

[8] 女友弗里德里凯·布里翁、旧友柏里希、赫尔德、默克等。

[9] 指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统治者弥诺斯的迷宫。

[10] 克罗卜史托克、拉瓦特、施托尔贝克兄弟等都跟诗人疏远了。

[11] 指《浮士德》。原文为Leid，歌德生前版本中均作Leid。歌德死后，歌德的秘书李默认为Leid乃Lied(歌)之刊误，将此字改正为Lied。诗人本意如何，尚有争议。称为悲歌者，乃因歌德将早期的《浮士德》认为是痛苦的记录。

[12] 一般读者对诗人的艺术表示赞许，但不会理解诗人的痛苦。

[13] 耶可比、克林格尔、凯斯特纳等都天各一方。

[14] 已故的友人的幽灵世界。

[15] 这首《献诗》。

[16] 即风鸣琴,形如长箱，上张肠弦十二根，置于户外或窗口，借风力鸣奏。

舞台序幕[1]

剧团团长 剧团诗人 丑角[2]

团长

你们两位在艰苦时光，

常常给我许多帮助，

这次计划在德国演出，

你们看有什么希望?

我想使大家看得高兴万分，

因为他们也巴望皆大欢喜。

柱子撑好，戏台已经搭成[3]，

人人都在等候盛会开始。

他们已经就坐，眉毛高举[4]，

沉着地想看一场惊人的戏剧。

我懂得博取众人的欢心；

却从未有过今天这样的苦闷；

他们虽没见惯第一流作品，

可是他们读过的却多得吓人。

我们怎样使一切生动新颖，

又有意义，又能使人高兴?

当然，我乐于见到大批观众

像潮水一般拥向我们的戏馆，

仿佛发出强烈的反复的阵痛[5]，

争相挤进这个狭窄的善门[6]，

在大白天里，四点钟不到[7]，

他们就推来推去，挤到售票处，

像荒年在面包店前争夺面包，

为了票子，简直性命也不顾。

在种种观众身上显这种奇迹，

只有靠诗人；朋友，今天瞧你的!

诗人

关于各色的群众请勿再谈，

看到他们就要使诗魂逃脱。

别让我看到那些人海人山，

他们硬要把我们牵进旋涡。

带我去天上僻静的角落里面，

那里才充满诗人纯洁的快乐，

那里，爱与友谊以神的手法

创造、培育我们心灵的造化[8]。

啊!从我们内心深处涌出的诗潮，

在我们口边羞怯地哼出的诗篇，

有时很糟，有时或许很好，

都被瞬间的蛮横的暴力席卷。

往往必须经过多年的推敲，

才能具备完美的形式出现。

外表炫耀者只能擅美于一时，

真正的作品不灭地永传后世。

丑角

不要跟我谈论什么后世，

假如我来侈谈后世的问题，

谁跟当代人来寻开心?

他们要开心，本该如此。

当世有这么一个能干的小伙子，

我想，总是有点使人高兴。

懂得如何娱悦他人的人，

对于群众的任性[9]不会气恼；

他希望大批观众上门，

感动他们，就更加可靠。

因此请显显身手，做个典型，

请给幻想添上一切合唱，

理性、理智、感情以及热情，

可是注意!不要把丑角遗忘。

团长

可是特别要注意情节纷繁!

人们来看戏，他们最爱的是看。

在观众眼前展开复杂的剧情，

能使他们看得目瞪口呆，

你就立即博得大众的欢心，

成为红极一时的作者。

你只能以多量争取多数观众，

他们自己总会有所发现。

提供得多，总有些可以取宠，

人人都会满意地离开戏院。

搞一部作品，就把它分成数段[10]!

做这种杂烩，一定很方便；

脑筋动起来容易，捧出来也很容易。

提供个完完整整的，有什么意思?

观众总要把它扯成碎片[11]。

诗人

你不知道这种手艺多么糟糕!

对于真正的艺术家多不合适!

漂亮人物[12]的粗制滥造，

我看，已成为你的准则。

团长

这种责备并不使我生气：

一个欲善其事的男子

必须选择最好的工具。

想想看，你现在劈的乃是软木[13]，

你瞧瞧观众，你为谁写稿!

有的人是因闲居无聊，

有的人是因吃饱丰盛的大菜，

还有一种人最最糟糕，

他们曾经看过报刊[14]而来。

有的出于无心，像参加化装跳舞，

有的出于好奇，快步飞跑；

妇女们只是为了炫示自己和衣履，

来参加表演，不取酬劳。

你在诗人高峰上做什么美梦?

客满为什么使你满足?

走近点看看捧场诸公!

一半冷淡，一半粗俗。

有的想在看好戏后去打牌，

有的要在妓女怀中荒淫度夜。

干吗你们这些蠢材

为这些家伙去麻烦缪斯[15]?

我劝你，去把内容搞得更加丰富，

就不会脱离目标，陷入歧途。

只弄得他们稀里糊涂，

你是很难使他们满足……[16]

你怎么啦?是难受还是高兴?

诗人

去吧，你去另寻别的奴隶!

诗人难道要把最高的权利，

大自然赐予他的那种人权[17]，

为了你而粗暴地弃置不问!

他用什么感动人心?

他用什么将四大[18]驱遣?

那不就是从胸中涌出而把世界

摄回到他心中的那种“和谐”?

当大自然漫不经心地捻出

无限的长线、绕上纺锤之时，

当不调和的森罗万象发出

厌烦嘈杂的响声之时，

是谁划分那种单调的流线，

赋予生命，使它律动鲜明?

谁把个别纳入整体的庄严，

使它奏出一种美妙的和音?

谁使暴风雨体现热情的激发?

谁使夕阳体现严肃的意想?

谁把春季一切美丽的鲜花

撒在情侣经过的路上?

谁把平淡无奇的青枝绿叶[19]

编成荣冠，奖励各种勋业?

谁奠定俄林波斯，使群神毕集[20]?

都是靠诗人启示的人类的威力。

丑角

那就借这些美妙的威力，

经营你诗人的事业，

就像进行恋爱的男男女女。

他们不期而遇，会心而驻足，

于是逐渐被情丝缠绕；

乐趣增高，随后就招来烦恼，

狂喜之余，免不了乐极悲生，

不知不觉，演出一幕桃色新闻。

我们也搞个这样的剧本!

只要先去体验丰富的人生!

谁都是过来人，却很少有人领悟，

一到你手里，就变得非常有趣。

彩绘缤纷，稍加点睛，

乖谬连篇，略现真理的火星，

上等美酒就这样酿成，

可以鼓舞、启发一切世人。

于是佼佼的青年聚在一块，

看你的戏文，聆听启示的高论，

于是多情的男女纷至沓来，

从你作品里吸取忧郁的养分，

于是煽起这样那样的感情，

人人都看到他们自己的内心。

年轻的人们，他们还可以笑笑哭哭，

还重视感情的飞跃，还喜爱虚幻的假象；

老成的，什么都不能使他满足，

正在成长的却总会感戴不忘。

诗人

让我回到那个时代，

那时，我还在成长之中，

那时，诗泉滚滚而来，

日新月异地不断迸涌，

那时，雾霭笼罩着世界，

蓓蕾有可能蔚为奇观，

那时，我去丛谷之间，

把盛开的百花采来。

我一无所有，却满足非常，

因为我追求真理，爱好幻想。

还我那种不羁的冲劲，

深厚而充满痛苦的造化，

憎恨的威力和爱的权柄，

还我消逝的青春年华!

丑角

朋友，你需要青春，只在于如下情况，

当你在战地受敌人追击，

或者有个可爱的姑娘，

拚命搂住你的脖子，

或有赛跑的桂冠从远处

渺茫的终点向你招引，

或者跳罢激烈的旋舞，

要你连续作长夜之饮。

可是，把你弦乐的老调

大胆而优美地演奏，

向你自己选定的目标，

逍遥浪荡地信步漫游，

老先生，这是你们的义务，

我们并不因此降低敬意。

老年使人幼稚，这是虚语，

它发觉我们还是真正的孩子。

团长

你们已经作够了交谈，

最后让我来看看实行；

在你们互相恭维期间，

可能干了些有益的事情。

多谈心情，有什么用?

迟疑的人谈不上心情。

你们既以诗人自封，

就请对诗歌发号施令。

你们知道我们的要求，

我们要喝强烈的酒；

现在赶快动手酿造!

今天做不成的，明天也不会做好，

一天也不能够虚度，

要下决心把可能的事情

一把抓住而紧紧抱住，

有决心就不会任其逃去，

而且必然要贯彻实行。

要知道，在德国舞台上面，

各依各的心意行事；

因此今天请不要吝惜

一切布景和一切机关。

去使用大的天光、小的天光[21]，

星星也不妨加以布置；

还有水火[22]、悬崖峭壁、

走兽飞禽都可以上场。

就这样通过这狭隘的木棚，

请去跨越宇宙的全境，

以一种从容不迫的速度，

遍游天上人间和地狱。

[1] 约作于1797—1800年。仿印度诗人迦梨陀娑的戏剧《沙恭达罗》的《序幕》而作。

[2] 三人目标不一，团长着眼于生意经，小丑志在娱悦观众，诗人则抱着为艺术而艺术的宗旨。

[3] 指临时搭建的粗陋的戏台。歌德在儿童时代常看到在这种戏台上上演木偶戏《浮士德》。

[4] 带着批判的眼光。

[5] 一阵阵人群的蜂拥，比作妇女分娩时的阵痛。

[6] 化用《圣经》典故。《马太福音》第7章：“你们要进窄门……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

[7] 在歌德时代的魏玛，演戏时间较早，约于下午五时半或六时开演。

[8] 指丰沛的诗才。

[9] 群众只凭自己的喜恶而下判断，并无美学上的根据。

[10] 不必求其连贯。

[11] 观众只凭自己的兴趣体会吸收戏剧中某些个别的部分。

[12] 追求场面和效果的受人欢迎的戏剧作家。可能暗讽科采布。

[13] 轻松的工作。

[14] 歌德认为日报是“当代最大的灾祸，不让任何事物成熟”。原文Journale又作杂志解，此处亦可能指美学文学杂志，观众从这些杂志中获得了评论的先入之见。

[15] 诗神。

[16] 诗人听团长说了这一段长篇大论，感到倦怠和厌恶。

[17] 诗人的天生的权利，意志的自由。

[18] 地水火风，古称四大元素，或称四行。

[19] 月桂枝叶。

[20] 俄林波斯为希腊神话中群神所居之神山。诗人创作神话，给群神奠定了居住地。

[21] 太阳和月亮。

[22] 歌德联想到莫扎特在上演歌剧《魔笛》时(1794年魏玛)使用水火等大规模机关布景。

天上序曲[1]

天主、一群天使、其后梅非斯特、三位天使长上。

拉斐尔[2]

太阳按着古老的调门

跟群星兄弟竞相合唱[3]，

完成她的既定的旅程，

她的步声像雷鸣一样。

天使见到她，获得生力，

虽然无人能究其根源；

不可思议的崇高的功业[4]，

像开辟之日一样庄严。

加百列[5]

迅速，不可思议地迅速，

壮丽的地球自行旋转；

天堂般的白昼跟恐怖、

深沉的黑夜交替循环；

大海从海底岩石深处

奋然汹涌出洪涛万顷，

大海和岩石又被卷入

永远迅速的天体运行。

米迦勒[6]

一阵阵暴风由陆而海，

由海而陆地怒吼争先，

它们猖狂地在自己周围

形成作用强烈的锁链。

在雷霆轰鸣的道路前方，

破坏的电火闪烁先驰[7]；

主啊，你的天使却敬仰

你的时日的从容推移。

三人

天使们见到，获得生力，

虽然无人能究其根源；

你所有的崇高的功业，

像开辟之日一样庄严。

梅非斯特[8]

主啊，你又在我面前出现，

垂询有关我们的一切情况，

平素你也很喜欢跟我相见，

因此我也夹进侍者中央。

对不起，我吐不出高尚的辞藻，

尽管要受到在座诸位的白眼；

我慷慨激昂，定会惹你发笑，

如果你没改掉笑人的习惯。

关于太阳和世界，无可奉告，

我只看到世人是多么苦恼。

这种世界小神[9]，总是本性难改，

还像开辟之日那样[10]古里古怪。

他们也许会较好地营生，

如果你没把天光的影子交给他们；

他们称之为“理性”，应用起来

比任何野兽还要显得粗野。

我看他们，请你原谅，

就像长腿的蚱蜢一样，

总是在飞，飞飞跳跳，

立即钻进草中唱起老调；

如果老钻在草中倒也太平!

偏看到垃圾堆，就把鼻子伸进。

天主

再没有其他向我汇报?

你总是来大发牢骚?

世间永没有一事使你称心?

梅非斯特

天主!我觉得那里总是糟糕透顶。

看到世人悲惨的生活使我难过，

连我都不愿把那些苦人折磨。

天主

你认识浮士德?

梅非斯特

博士?

天主

我的仆人!

梅非斯特

的确!他侍奉你非比寻常。

凡间的饮食这傻瓜一概不尝。

他好高骛远，心血沸腾，

他也有一半知道自己是笨伯；

他想摘下天上最美的星辰，

他想获得人间最大的快乐，

远近的一切，什么也不能

满足他那无限的雄心勃勃。

天主

他侍奉我尽管迷混不清，

我就要引他进入澄明的境域。

园丁也知道，小树只要发青，

就会有花果点缀未来的年月。

梅非斯特

你赌什么?你还会将他失掉[11]，

如果我得到你的允许，

慢慢引他走我的大道[12]!

天主

只要他在世间活下去[13]，

我不阻止，听你安排，

人在奋斗时，难免迷误[14]。

梅非斯特

那就谢谢；我跟死者

从不愿意有什么交往。

我最喜爱的乃是丰满健康的面庞。

我不接待死尸，我的习惯，

就像猫儿要玩弄活老鼠一般。

天主

好吧，那就交给了你!

去勾引这个灵魂脱离本源[15]，

你抓得住他，那就让你

带他一同走你的路线，

将来你总要承认而感到羞辱：

善人虽受模糊的冲动驱使，

总会意识到正确的道路[16]。

梅非斯特

好了!不会拖很长时期。

我觉得我的打赌万无一失。

如果我达到我的目的，

允许我高唱凯歌，满腔欢欣。

让他去吃土，吃得开心，

像那条著名的蛇[17]，我的亲戚。

天主

那时听你怎样表演。

我从不憎恶跟你一样的同类。

在一切否定的精灵里面，

促狭鬼[18]最不使我感到烦累。

人类的活动劲头过于容易放松，

他们往往喜爱绝对的安闲；

因此我要给他们弄个同伴，

刺激之，鼓舞之，干他恶魔的活动。

可是你们，真正的神子[19]，

请你们欣赏生动、丰沛的美!

永远活动长存的化育之力，

愿它以慈爱的藩篱将你们围护，

在游移现象之中漂浮的一切[20]，

请用持久的思维使它们永驻。

(天界关闭，天使长各散。)

梅非斯特

(独白。)

我常爱跟这位老者会晤，

唯恐失掉他的欢心。

我真钦佩他这位伟大的主，

跟恶魔交谈也这样合乎人情。

[1] 作于1798年，为全剧的总序。《浮士德》正文自此场开始。

[2] 拉斐尔为侍立天主前七天使长之一。《圣经》未提其名。仅于《旁经》《多比雅书》中见之。又见于弥尔顿《失乐园》诗中。我国天主教译名为圣辣法厄尔。

[3] 毕达哥拉斯想象太阳、月亮和地球按相同的轨道绕着一个中心火球运转。根据他们的“天体调和”说，认为天体在运行时，发出一种人听不到的乐音。《约伯记》第38章第7节：“那时晨星一同歌唱。”《以赛亚书》第44章第23节：“诸天哪，应当歌唱。”

[4] 天主创造世界的功业。

[5] 《路迦福音》第1章第19节：“天使回答说，我是站在上帝面前的加百列。”亦译圣嘉俾厄尔。上一节拉斐尔歌颂天界，此节加百列歌颂地界，下一节米迦勒歌颂空界。

[6] 《犹大书》：“天使长米迦勒为摩西的部首与魔鬼争辩……”亦译圣弥额尔。三天使长依品位顺序入场，拉斐尔为末位天使长，米迦勒为首位天使长(善神之首，亦称总领天神)。这三位天使长的名字和叙述又见于但丁《神曲》《天堂篇》第4歌及第23歌。

[7] 光波速于音波，故先见闪电而后闻雷声。

[8] 原文Mephistopheles，亦作Mephisto。语源可能来自希伯来语mephiztophel：说谎者，否定者，善的破坏者(故称恶魔)。译文中以梅非斯托费勒斯译名太长，故一律用梅非斯特。

[9] 莱布尼茨《神正论》第一卷：“人类就这样像是他们自己世界中的一位小神。”

[10] 与天使长赞美诗中“像开辟之日一样庄严”遥相呼应。

[11] 《约伯记》第1章：“耶和华问撒旦说，你曾用心察看我的仆人约伯没有?……他……敬畏上帝，远离恶事。撒旦回答说，约伯敬畏上帝，岂是无故呢?……你且伸手，毁他一切所有的，他必当面弃掉你。耶和华说，凡他所有的，都在你手中，只是不可伸手加害于他。”歌德本场的构思，盖受《约伯记》的启发。

[12] 利己主义的快乐。

[13] 言外之意：如果浮士德的尘世生命结束，梅非斯特就没有权利再找他麻烦。

[14] 名句。

[15] 灵魂指浮士德。本源指神性。

[16] 此二句为全剧纲领。

[17] 《创世记》第3章第14节：“神对蛇说……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蛇在乐园中诱惑夏娃，故说是恶魔的亲戚。

[18] 原文Schalk一般为滑头、恶作剧者、坏蛋之义。此处指冷淡、漠不关心、克制而使生活不愉快的人。因梅非斯特具有好冷嘲、好挖苦的脾气，故以此名呼之。

[19] 《约伯记》第1章第6节：“神的众子来侍立在耶和华面前。”此处的神子即指天使长。

[20] 凡是作为现象世界一部分的一切事物，包括上述的太阳、行星、暴风以及世人的尘世生活。

第一场 夜

高拱顶的、狭窄的哥特式房间。

浮士德，不安地坐在书桌旁靠背椅里。

浮士德

到如今，唉！我已对哲学、

法学以及医学[1]方面，

而且，遗憾，还对神学[2]！

都化过苦功，彻底钻研。

我这可怜的傻子，如今

依然像从前一样聪明；

称为硕士，甚至称为博士，

牵着我学生们的鼻子，

上上下下，纵横驰骋，

已经有了十年光景——

我知道，我们无法弄清！

真有点令我心痛如焚。

我虽然胜似那一切傻子，

博士、硕士、法律家和教士；

没有顾虑和怀疑打扰我，

也不怕什么地狱和恶魔——

却因此而被剥夺了一切欣喜，

我并不自诩有什么真知，

也不自信能有所教诲，

使人类长进而幡然改悔。

我既没有财产和金钱，

也没有浮世的名声和体面；

就是狗也不能这样贪生！

因此我就向魔术[3]献身，

想通过精灵的有力的口舌，

使我了解到许多秘密；

使我不需要再流酸汗，

把不懂的事信口乱谈；

使我认识是什么将万物

囊括于它的最深的内部，

看清一切动力和种子[4]，

不再需要咬文嚼字。

盈盈的月光，但愿今宵

你最后一次见我烦恼，

我有许多次午夜不眠，

靠在书案边等你出现：

于是，忧郁的朋友，你来了，

在我的书本和纸上照耀！

唉！但愿我能借你的柔光

走到一处山顶之上，

在山洞周围跟精灵周旋，

在你的幽辉下漫步草原，

拨开一切知识的迷雾，

爽适地浴着你的清露！

唉！我还枯守这个牢笼？

该诅咒的阴郁的墙洞，

透过彩绘玻璃的天光

在这里也显得暗淡无光！

这里塞满大堆的书本，

被蠹鱼蛀咬，被灰尘笼罩，

一直堆到高高的屋顶，

处处插着熏黄的纸条；

瓶儿罐儿到处乱摆，

各种器械塞得满满，

祖传的家具也堆在里面——

这是你的世界！也算个世界！

你还要问，为何你的心

在你胸中惴惴不安？

为何有一种难说的苦情

将你的生命活动阻拦？

天主给自然创造人类，

你却避开生动的自然，

让人和动物的骸骨包围，

禁锢在霉气和烟雾里面。

起来！逃往广阔的国土！

诺斯特拉达姆斯[5]亲手

写成的这本神秘的书，

做你的向导难道不够？

你将会了解星辰的轨道，

如果自然将你点化，

你的心灵就会开窍，

懂得精灵们怎样对话。

这里无法凭枯燥的思想

给你说明神圣的灵符。

精灵们，你们绕着我漂荡；

听到我的话，请给我答复！

（他打开书本，看到大宇宙的灵符[6]。）

哈！看到这灵符，何等的欢娱

突然间传遍我的一切感官！

我觉得年轻神圣的生的幸福

重新热烈地流遍神经和脉管。

这道灵符是否是出于神工？

它镇静我沸腾的内心，

使我胸中充满了欢欣，

它以不可思议的神通

使自然之力在我四周显呈。

我也是神？我心地澄明！

从这些纯洁的笔划之间，

我看到创造的自然在我心灵前呈现。

现在我才理解哲人[7]的明训：

“灵的世界并没有关紧；

你心如死灰，耳目不聪！

奋起吧，弟子，务须坚定，

在曙光[8]中涤荡尘胸！”

（观符。）

瞧万物交织，合而为整，

相辅相成，相依为命！

钧天的诸力升降匆匆，

相互传递黄金的吊桶[9]！

鼓着散发天香的翅膀，

从天空一直贯穿泉壤，

在万有中和鸣铿锵！

好一个奇观！可惜！只是个奇观！

我从何处掌握你，无限的自然？

乳房[10]在何处？你们是众生的泉源，

你们是天地之所依傍，

枯萎的心胸对你们向往——

涌迸，哺育，而我却枉自渴念？

（愤然翻阅书页，看到地灵之符。）

看到这道符却有不同的感受！

地灵啊，你跟我较为相近；

我已经觉得精力增进，

我已经发烧，像喝了新酒。

我觉得有勇气往世间去冒险，

承担浮世的幸福、浮世的苦难，

跟暴风雨进行激战，

听到沉舟的嘎嘎声也不胆寒。

我头上乌云聚合——

皓月收敛起光芒——

灯火熄灭了！

烟雾弥漫！——我头顶四周

闪动着红光——阴风

从拱顶上面吹了下来，

攫住了我！

我觉得，你飘飘莅临，应邀的精灵。

现形吧！

哈！我觉得心神不定！

新的观感

使我的官能全被搅乱！

我觉得我已向你完全交心！

你务必现形！哪怕要我的性命！

（他拿起书本，神秘地念出地灵的符咒。一道淡红的火焰闪动，地灵在火焰中显现[11]。）

地灵

谁唤我？

浮士德

（转过脸去。）

多可怕的相貌！

地灵

你硬性拉我来到这里，

在我灵界里吮吸了多时[12]，

如今——

浮士德

唉！我真吃你不消！

地灵

你要求见我，深深吸气，

要听我声音，要看我面孔，

我被你强烈的心愿感动，

我来了！——何等可怜的惧意

摄住你这位超人[13]！灵魂的召唤何在？

你的胸怀，要在自身中创造个世界

而加以抚育，曾那样欢腾激昂，

要跻于灵界之列，它现在怎样？

浮士德在哪里？我听到你的声音，

你不是拚命要来跟我接近？

难道你就是，一接触我的气息，

整个生命都在战栗，

这样的畏怯蜷缩的微虫？

浮士德

火焰的形象，我对你回避？

我是浮士德，我跟你平辈！

地灵

生命的浪潮，事业的狂风[14]，

我上下翻腾，

我来去飘飏！

诞生和坟茔[15]，

永恒的海洋，

交替的经营，

灼热的生命，

我就在轰轰的时间织机之旁

织造神的有生命的衣裳[16]。

浮士德

周游世界的忙碌的精灵，

我觉得我真有点跟你差不多！

地灵

你肖似你所理解的精灵，

不像我！

（消失。）

浮士德

（惊倒。）

不像你？

像谁？

我肖似神的形象[17]！

跟你都不近似！

（叩门声。）

死鬼！我知道——这是我的助手[18]——

无上的幸福就此完蛋！

这种灵界的充沛丰满，

断送于枯燥的小子之手！

（瓦格纳穿着睡衣，戴着睡帽，一手持灯上场。浮士德不高兴地背转身去。）

瓦格纳

对不起！我听到你在朗诵；

你一定是在读希腊的悲剧？

我也想钻研此道，图些受用，

朗诵在今天大有前途。

我常常听人推赏备至，

他们说伶人可做教士的老师。

浮士德

最好由伶人来当教士；

这种情况有时也可能存在。

瓦格纳

像我们这样关在研究室里，

偶尔在节日才去观光世界，

只用望远镜远远观瞧，

怎能进行说服将世人指导？

浮士德

如果你漠然，不吐出肺腑之言，

不用具天然气魄的魅力，

去打动一切听众的心弦，

你就不能达到目的。

你尽管坐下去！粘贴拼凑，

用残肴剩菜烧一碗杂烩，

从你的一堆灰烬里头

吹出一些微弱的火来！

可博得儿童、猢狲的赞叹，

如果这种事合你的口味；

可是你决不能达到心与心相连，

如果你是口是心非。

瓦格纳

可是演说家成功全靠雄辩；

我很明白，但是还差得很远。

浮士德

成功要走正当的途径！

别学鸣铃小丑[19]的模样！

只要有头脑和诚实的心，

没什么技巧也可以演讲；

如果你认真要说什么，

何必追求词藻的雕琢？

你的演说尽管是光怪陆离，

像用废纸折花[20]，点缀人生，

总像秋季的湿风吹扫枯叶，

沙沙的声响实在讨厌得很！

瓦格纳

天啊！学艺无止境；

我们的生命很短。

尽管我努力研究，从事批判，

却常感苦闷而伤透脑筋。

要获得一种探本穷源的方法，

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一半的路途还没能够到达，

可怜虫就要送掉性命。

浮士德

古代文献，难道它是神泉，

喝上一口就能永远疗渴？

不是你自己灵魂的涌泉，

不会使你得到精神爽适。

瓦格纳

对不起！这样的乐趣也很浓，

沉潜于各个时代精神之中，

看我们以前的一位贤人怎样思想，

最后我们又怎样加以光大发扬。

浮士德

是呀，远远发扬到星界！

我的朋友，那些过去的时代

对我们是七印封严的书卷[21]；

你们所说的时代精神，

其实乃是著者自己的精神，

其中反映着时代的事件。

因此常导致可悲的下场！

人们一看到你们就要逃避。

一只垃圾箱，一间废品栈房，

充其量也只是一部政治大戏[22]，

插进有教训意义的名言至理，

用作木偶戏台词非常适宜！

瓦格纳

可是这世界！人类的心和精神！

任何人都想对此有所认识。

浮士德

所谓认识，是什么情形！

谁能直截了当地说出真理？

那些少数有所认识的人，

笨到透顶，不隐藏充实的内心，

却把他们的观感向愚民表明，

自古就受到十字架刑和火焚。

我要求你，朋友，夜已深了，

我们必须结束争论。

瓦格纳

我情愿继续下去，搞个通宵，

跟先生进行这种学术的讨论。

可是明天，正好是复活节[23]开始，

请让我提出一两个问题。

我热心研究，花了不少功夫，

虽知道很多，却想要知道全部。

（下。）

浮士德

（独白。）

他的头脑里还保留一切希望，

老是纠缠住一些空虚的事物，

用贪婪的手将宝藏挖掘，

挖到蚯蚓，也觉得高兴非常！

在我四周灵气充沛，这里

怎能容许这样的人声喧哗？

可是，这次我要感谢你，

世人中的最可怜的傻瓜。

你把我拉出绝望之境，

我的官能快要被破坏无余。

唉！那是多么巨大的现形[24]，

我简直觉得自己像个侏儒。

我肖似神的形象，我自己认为

已跟永恒的真理之镜接近，

悠游于天国的光辉与澄明之境，

已经脱却世人的凡胎；

我超过知天使[25]，我的自由之力

已在自然的脉管之中周流，

满以为凭着创造，可以享受

神的生活，却偏偏自取其咎！

雷鸣般的语言夺去我的一切。

我竟不能自诩跟你近似！

我虽有力量把你引到此地，

可是却没有力量挽留住你。

就在那个幸福的片刻，

我自觉渺小而又伟大[26]；

你却残酷地将我推开，

将我交还给无定的造化。

我向谁领教？何所回避？

我该听从迫切的心愿？

唉！正像我们的烦恼，甚至我们的行为，

都妨碍我们一生的进展。

我们精神上最崇高的感受，

也常有各种杂质混入其中；

我们一达到世间的善境之后，

更善者就被称为空想和幻梦。

赋予我们生命的崇高的感情，

在尘世纷扰之中趋于迟钝。

幻想尽管在往日大胆飞翔，

满怀希望地向着永恒舒展，

一待幸福在时间旋涡中消亡，

它就满足于一处小小的空间。

忧愁立即盘踞到深心之中，

在那里酿成隐秘的苦痛，

它辗转不安，妨碍宁静和乐趣；

它还不断地更换新的面具，

可以化为家室、妻子儿女而出现，

化为水火、毒药和匕首：

你将为一切虚惊发抖，

还要为不会遇到的损失经常悲叹。

我跟神不相肖似！这一点我颇有深感；

我像那蠕虫，在尘土里面乱钻，

它在尘土中谋生，摄取营养，

被行人一脚踏死而遭埋葬。

这些不都是尘土？高高的墙壁，

一格格书架将我困住，

这些旧家具，放满破烂的东西，

蛀虫的世界使我拘束。

我要在这里寻我的所需？

或许要读破万卷书才能知道：

人类无往而不感到痛苦，

幸福的人实在是非常稀少？——

空洞的髑髅，干吗佯作笑容？

你脑子也曾困惑过，像我的一样，

寻觅轻松的白天，却在沉重的昏暗中，

为了追求真理而凄然迷惘。

你们这些有把手、有轮、有齿、

有轴的器械，肯定在嘲笑：

我站在门口，你们应当做钥匙；

你们虽有曲齿，却不来拔起插销。

在白天，大自然也非常神秘，

她不肯让人揭去她的面纱，

凡是她不愿向你的心灵启示的东西，

你总无法用杠杆和螺旋把它撬下。

你这旧家具，对我毫无用处，

只因我父亲使用过，才放在这边。

你这旧滑车[27]，你总要受到熏污，

只要这昏灯在案旁继续冒出油烟。

与其被这些微物累得我满头大汗，

倒不如把这些区区微物全部卖光！

你从祖先手里继承的遗产，

要努力利用，才能安享。

不用的东西乃是沉重的负担，

只有应时的产物，才能有应时的用场。

我眼光为何盯住那个地方？

那小瓶对我眼睛难道是一块磁石？

我为何觉得突然豁然开朗，

像在夜晚的林中沐着辉煌的月色？我向你问好，唯一的长颈瓶[28]！

我现在取你下来，毕恭毕敬，

我因你而崇拜人的智慧和巧技[29]。

你是可喜的安眠灵液的精粹，

你是一切致命的妙力的真髓，

请对你的主人[30]表示好意！

我看见你，我的痛苦就减轻，

我拿着你，我的努力就松劲，

精神的高潮逐渐逐渐低减。

我被带到一片汪洋的海上，

如镜的海水在我脚下闪光，

新的日子引我到新的彼岸。

一辆火焰车[31]鼓起轻捷的羽翼

向我驶来！我觉得我已决心，

在新的路上贯穿太空的清气，

向着纯粹的活动的新天地迈进。

这种崇高的生活，神的欢畅！

你刚才还是微虫，有资格消受？

好，你对这尘世的亲切的太阳，

要毅然把它撇在脑后！

任何人都想过而不入的大门[32]，

你要敢于前去把它推开。

时机已到，要用行动证明：

男子的尊严并不屈服于神的权威[33]，

你并不害怕那个黑暗的洞府，

尽管幻想想象得那样痛苦难熬，

你敢冲进那条通路，

不怕全地狱之火在入口处燃烧；

你敢下决心欣然走这一步，

尽管存在着危险，会使你堕入虚无。

纯洁的水晶酒杯，请你下来！

从你古老的盒子里面出来，

许多年来我已经将你忘掉！

你在先祖欢宴时熠熠生辉，

每逢传递着劝人干杯，

严肃的宾客也会眉开眼笑。

杯上的许多雕绘，富丽而精巧，

饮者都有义务赋诗说明，

再把杯中的酒一口饮尽[34]，

这使我想起青年时多次的良宵；

如今我不会把你传递给邻人，

也不会借你的雕绘显示我的才能；

这里有使人迅速沉醉的灵浆。

它使你内腔充满褐色的液体，

是我所选择，我所调制，

这最后一盅，让我全心全意，

作为酒宴的崇高的祝贺，献给晨光！

（举杯近口。）

钟声和合唱之歌[35]。

天使们的合唱

基督复活了[36]！

负着隐秘的、

导致毁灭的

原罪[37]的人类，

愿你们安乐。

浮士德

何其深沉的钟声，何其响亮的音调

强使这酒杯离开我的口唇？

殷殷的钟鸣，你们已在宣告

庆祝复活佳节的时刻来临？

唱诗班，你们已唱起从前由天使之口、

在黑暗的墓旁[38]所唱的欣慰之歌，

作为一种新约[39]的确证？

妇女们[40]的合唱我们已给主

抹上了香料[41]，

我们众信徒

已把他放倒；

又给他裹起

头巾和麻布，

可是在这里

看不见基督。

天使们的合唱

基督复活了！

受尽了熬煎，

获得了锻炼，

战胜了考验，

爱人者，有福了。

浮士德

温存有力的天上歌声，

为何到浊世将我寻访？

快飘向别处，寻求温情的人。

我虽听到福音，可是我缺少信仰；

奇迹乃是信仰所生的爱子。

我不敢妄想探寻这种福音

所自传来的那个境地；

可是我自幼就已听惯的这个调子，

如今它又召唤我转向人生。

从前，庄严的安息日一片静寂，

天国之爱的亲吻向我降临；

那时丰隆的钟声使人惶惶不宁，

于是祈祷就成为热烈的欢喜；

一种难言的亲切向往

驱使我前去草原和森林徘徊，

我流下了热泪千行，

觉得出现了新的世界。

这歌声唤回青年时代的快乐游兴，

春节良辰的自由的幸福；

回忆又使我恢复我往日的童心，

不再走严峻的最后一步。

继续荡漾吧，甘美的天国之歌！

我泪如潮涌，大地又将我收留！

使徒们的合唱

葬入墓中者，

已不在人间，

生前崇高者，

已光荣升天；

他享受超生之乐，

近似创造的欢快；

啊！我们郁郁不乐，

靠紧大地的胸怀。

他抛下门徒

在这里苦苦思慕；

夫子啊，我们哭

你的幸福[42]！

天使们的合唱

基督复活了，

脱离腐朽的地心；

你们要安乐，

破除烦恼根！

力行赞颂者，

证实主爱者，

友爱分食者，

旅行传道者，

预告极乐者，

夫子与你们同在，

亲近不分开！

第二场 城门外

各种散步的人们走出城外。

手工业学徒二三人

向那边去干吗？

其他学徒数人

我们要前往猎人之家[43]。

前者

我们要到磨坊[44]那里去散心。

学徒一

我劝你们前去河滨饭店。

学徒二

那一条路没什么可看。

第二队

你怎么样？

学徒三

我跟别人同行。

学徒四

还是上堡村[45]去吧，那里肯定会有

最漂亮的姑娘，最好的啤酒，

打起架来也是顶呱呱。

学徒五

你这得意忘形的小郎，

皮肤又在第三次发痒[46]？

我不愿去，那地方使我害怕。

使女

不，不！我现在还是回城去。

使女二

他肯定会等在那棵白杨树旁。

使女一

这对我没有多大乐趣；

他会陪在你的身旁，

他只跟你跳舞寻欢，

你的快乐跟我不相干！

使女二

他今天决不会单独一人，

他说那个鬈发的也跟他同行。

学生

那些娘儿们走得多起劲！

老兄，过来！我们要跟着她们。

强烈的啤酒、麻辣辣的烟草[47]、

打扮得漂亮的姑娘，都是我的嗜好。

城市姑娘

你瞧那些漂亮的小伙子！

他们真是好不害羞；

他们尽可以跟些上等姑娘交际，

却去盯着这些丫头！

学生二

（对学生一。）

别走得太快！后面来了两位，

瞧她们一身俊俏的打扮，

我的芳邻也在其内；

我对这姑娘颇有好感。

她们静悄悄地走路，

总归要跟我们碰在一处。

学生一

老兄，不行！拘束使我难受。

快点！不要错过这种野味。

星期六拿着笤帚扫地的手，

到星期日最会将你抚爱。

市民

我真不喜欢他，那个新任市长！

他上任以来，一天天跋扈飞扬。

他对本市有什么功劳？

情况不是越来越不行？

我们要格外俯首听命，

纳税也比以前更高。

乞丐

（唱。）

善良的老爷，美丽的太太，

华贵的打扮，红红的脸蛋，

请你们瞧瞧我这个乞丐，

帮我解救我的苦难！

别让我白白演奏风琴！

好布施的人才会愉快。

今天大家都高高兴兴，

让我也捞到一些外快。

市民二

在星期天和节日最有趣的事情，

无过于谈谈战争和战事谣言，

在遥远的土耳其那边，

数国国民在大动刀兵[48]。

我们站在窗口，痛饮一盅，

看各样的船只顺着河水航行；

晚来欣然回到家中，

衷心祈祷天下太平。

市民三

是呀，街坊！我也是死人不管，

尽管他们劈开了头，

尽管闹得天下大乱；

只要我家中一切照旧。

老婆子

（对城市姑娘。）

打扮得多俏！漂亮的年轻姑娘！

谁不为你们神魂颠倒？——

别这样骄傲！我了如指掌[49]！

你们想什么，我都能替你们办到。

城市姑娘

阿加忒[50]，走吧！我很留意，

不跟这种魔女公然同行；

虽然她曾在圣安得烈节前夕[51]，

让我目睹到未来的情人——

城市姑娘二

她让我在水晶[52]里看他，

像个军人，跟几个武夫在一道，

我四处留神，我到处找他，

可是我总是碰他不到。

众兵士

拥有高墙、

雉堞的坚城，

意气昂昂、

傲慢的美人，

我都要占领！

虽然苦劳，

报酬却很高！

军号一召唤，

我们就响应，

不管去寻欢，

还是去送命。

这是突击！

这是人生！

美人和城池，

都得投诚。

虽然苦劳，

报酬很高！

因此众兵丁，

开步快前进。

（浮士德和瓦格纳。）

浮士德

大河和小溪都已经解冻，

受到柔和的春光的鼓舞；

溪谷萌发出希望的幸福；

衰弱不堪的年老的严冬，

已经退藏到荒凉的山中。

它一面逃跑，一面还送来

无力的阵雨，夹杂着冰雹，

斑斓地掩复葱绿的原野；

太阳容不得白色的单调，

到处都看到奋发和繁荣，

她要让万物多彩而生动；

可是这一带还不见花开，

就唤盛装的人群来替代。

请你回转身从这个高处

向我们那座城市里回顾。

一大群形形色色的游人

涌出空洞的阴暗的城门。

都想来欣赏春日的晴和，

他们要庆祝基督的复活，

自己也恰像复活了一样，

离开矮小的沉闷的斗室，

摆脱了工商手艺的锁缰，

脱离了山墙屋顶的压力，

走出了拥挤狭隘的街路，

走出了森严昏暗的教堂，

全都见到了天日的晴光。

瞧大家都在活泼地散步，

分头穿过了田野和菜园，

在河面上上下下的各处，

漂荡着好多快乐的小船，

最后的一只，满载得快要

沉下去似地才离开河岸。

就是从对山远远的小道

也看到彩衣闪闪地耀眼。

我已经听到村民的喧嚷，

这是民众的真正的天堂，

不论老和少都欣然欢腾：

这里我是人，我能做个人！

瓦格纳

博士先生，跟你散步

非常有益，而且光荣；

可是我不会单独逛到此处，

因为我憎恶一切粗野举动。

打九柱戏、拉琴、长啸，

对我乃是讨厌的声音；

他们就像着魔一样在胡闹，

却称为唱歌，称为高兴。

（农民们在菩提树下。）

跳舞唱歌者

牧人为了跳舞打扮，

花茄克衫、丝带、花环，

打扮得来真俊俏。

大家聚在菩提树旁，

个个跳得如醉如狂。

唷嗨！唷嗨！

唷嗨沙！嗨沙！嗨！

这是提琴的音调。

他匆匆地赶到那里，

就在那时他的手拐子

撞着一位女多娇；

活泼的姑娘回头一看：

原来是你这个混蛋！

唷嗨！唷嗨！

唷嗨沙！嗨沙！嗨！

不要这样没礼貌！

他们急忙跳起圆舞，

忽左忽右，跳来跳去，

衣衫跟着飘东飘西。

他们跳得面红身热，

手拉着手喘气休息，

唷嗨！唷嗨！

唷嗨沙！嗨沙！嗨！

手拐子托住她的腰。

不要跟我这样温存！

多少男人欺骗女人，

说起谎来真巧妙！

他却把她哄到一旁，

远远听到树下的喧嚷：

唷嗨！唷嗨！

唷嗨沙！嗨沙！嗨！

这是琴声和喊叫。

老农民

博士先生，你真是好心，

今天竟然看得起我们，

来到我们群众当中，

不怕失去你学者的身份。

请拿着这只最好的杯子，

我们已斟满新鲜的酒，

我敬你一杯，高声祝愿，

它不仅解除你的口渴，

还愿照它含有的滴数，

增加先生同样的岁数。

浮士德

我领受这清凉的一杯，

我祝福你们，向你们道谢。

（群众围成一圈。）

老农民

你在欢乐的日子光临，

真是再好没有的事情；

从前在那个不幸时期，

你曾对我们十分关心！

这儿有许多活下的人，

当初全仰仗你的令尊，

在他消除瘟疫的时候，

治好他们高热的险症。

那时你虽然年纪很轻，

却常去每个病家探望，

抬出的尸体虽然很多，

而你却总是平安无恙[53]；

你闯过许多危险关头，

救人者自有救主保佑。

众人

他经过考验，祝他健康，

让他能永远给人帮忙！

浮士德

恭敬那位天上的救主，

他教人相助，也赐予救助！

（浮士德与瓦格纳继续散步。）

瓦格纳

受这许多人尊敬，哦，伟大的人，

不知你心中发生什么感慨！

谁能凭着自己的高才

而如此受惠，真是福人！

父亲指示给他的小孩，

人人都探询，争先恐后，

提琴声中断，跳舞者停留。

你走过，他们排好了队，

高高挥起他们的帽子；

差一点就要对你双膝下跪，

好像在路上见到圣体[54]。

浮士德

再走上几步，走到那块石头的地方，

让我们休息，减少旅途的疲劳。

我常独坐在那里沉思默想，

折磨自己，进行斋戒和祷告。

我满怀希望，信心牢固，

流着眼泪，搓手叹息，

我想强求在天之主

把那一场瘟疫扑灭。

群众的赞扬对我简直像讥刺。

但愿你能看透我的内心，

你要知道我们父子

真没有资格受这种荣名！

先父是个无名的正人君子，

他对自然和自然的神圣的运行，

诚实不苟，可是却一意孤行，

异想天开地努力寻思；

他跟炼金术师们交往，

把自己关在黑丹房[55]里，

根据无穷无尽的配方，

把相克者混合在一起。

他把红狮[56]，那个大胆的求婚者，

跟百合[57]在温水中交配，

然后烧以烈火，将他们二者

从一间洞房[58]逼到另一个室内[59]。

于是，多彩的年轻女王[60]

就在玻璃器中生成，

丹药已经炼成，病人依旧死亡，

有谁被治愈，却无人过问。

我们就这样使用恐怖的灵丹，

在这群山万壑之间，

猖狂肆虐，比瘟疫更猛。

我亲自把这件礼物[61]赠给成千的人士，

他们凋零了，我却要在世

听人赞扬无耻的元凶。

瓦格纳

你何必为了此事烦恼！

施行传授来的技术，

问心无愧，精确无误，

这种大丈夫行为岂不够好？

你在年轻时能敬重你的令尊，

当然乐愿从他受教；

你在成年后增加你的学问，

将来令郎可达到更高的目标。

浮士德

谁能从这迷惘的海中

抱有出头的希望，真是幸福！

我们不知者，正合我们所用，

我们所知者，却没有用处。

可是何必用这种郁闷的谈话

破坏眼前这个时刻的娇媚！

你瞧，在夕阳掩映之下，

绿裹的农家蓬荜生辉。

太阳隐退了，一天就此告终，

她奔向彼方，开拓新的生涯。

啊，但愿我能插翅高飞凌空，

永远不停地追随着她！

看我脚下静静的人世

熠熠辉映着永恒的斜阳，

群山发出红光，溪谷一片安谧，

银色的小溪流入金色的大江。

那时，藏有无数深谷的荒山，

不会成为我的仙游的障碍，

而那拥有暖波[62]的港湾的大海，

展开在我惊异的眼前。

但太阳女神[63]好像终于退位；

新的冲动将我召唤，

我急忙追去，吸她永恒的光辉，

我的前面是白昼，背后是夜晚，

头上是太空，脚下是一片海波。

一场好梦！女神却忽而消逝。

唉！我们精神的翅膀真不容易

获得一种肉体翅膀的合作。

可是，这是人人的生性，

他的感情总想高飞远扬，

只要看到云雀没入青云，

在我们上空嘹亮地歌唱；

看到苍鹰把羽翼张开，

翱翔在高耸的枞树顶上，

看到灰鹤越过平野，

越过大湖而飞返故乡。

瓦格纳

我也常常耽于妄想之中，

可是从没有感到这种冲动。

森林和田野容易令人看厌，

鸟儿的翅膀，我也决不会羡慕。

一页一页、一本一本地读书，

却给我另一种精神快感！

那时，冬夜就变得亲切而美丽，

快乐的生气会使你全身温暖，

你一翻开珍贵的羊皮纸古籍，

整个天国就会降到你身边。

浮士德

你所知的，只是一种冲动，

另一种最好不必知道！

有两个灵魂住在我的胸中，

它们总想互相分道扬镳；

一个怀着一种强烈的情欲，

以它的卷须紧紧攀附着现世；

另一个却拚命地要脱离尘俗，

高飞到崇高的先辈的居地。

啊，大气中如有精灵

在天地之间进行统治活动，

请从金色的暮霭里面降临，

把我领进多彩的新生活之中！

我真想获得一件魔术的衣衫！

带我前往异国游逛，

就是给我最最贵重的衣裳，

一件皇袍，我也不愿交换。

瓦格纳

不要召唤那一群著名的魔神，

他们在大气之中到处流窜，

从四面八方给我们世人

带来成千上万的危险。

北方有锐齿魔神[64]向你进犯，

他的舌头像利箭一样刺人；

东方来的魔神[65]，使万物枯干，

要从你肺里摄取养分。

若是来自沙漠之地的南方[66]，

就在你头上烧起一团团热火，

至于西方的群魔[67]，先之以凉爽，

却为了要把你和田野淹没。

他们爱窃听，惯于幸灾乐祸，

他们爱服从，因为要欺骗我们；

他们装腔作势，像来自天国，

说谎时像天使一样轻声。

可是走吧！四面已经昏暗，

凉气袭人，雾气弥漫！

到晚来人们才知道恋家。——

你干吗在此伫望，如此惊讶？

昏暗中能有什么将你吸引？

浮士德

你不见黑狗在新苗与残根之间巡行？

瓦格纳

我早已看到，并无什么特异之处。

浮士德

仔细瞧瞧！你当它什么动物？

瓦格纳

一只狮子狗，照它自己的习惯

拚命嗅它主人的行踪。

浮士德

你瞧，它正兜着螺旋形大圈，

绕着我们，跟我们渐渐靠拢。

如果我没弄错，在它身后，

一路拖着火焰旋涡。

瓦格纳

我只看见一只黑狮子狗；

这或许是你的眼睛看错。

浮士德

它仿佛是绕着我们的足跟

画着魔圈，准备跟我们结交。

瓦格纳

它找不到主人，却碰到两个生人，

所以惶惶不安，绕着我们乱跳。

浮士德

圈子缩小了，它已经走近！

瓦格纳

你瞧！是一只狗，不是妖精。

它狺狺怀疑，肚子贴在地上，

摇着尾巴。十足的狗相。

浮士德

跟我们在一起吧！过来！

瓦格纳

真是一个滑稽的狗才。

你停下，它就直立起来；

你对它说话，就向你身上蹿上来；

你丢了什么，它会给你取回，

会跳进水里把手杖衔回。

浮士德

你说得对；我看不出一点

精灵的痕迹，一切都由于训练。

瓦格纳

一只训练有素的小犬，

哲人也会觉得喜欢。

是的，它完全值得你的眷顾，

它是学生们的杰出的高徒[68]。

（他们走进城门。）

第三场 书斋

浮士德携狮子狗上。

浮士德

我离开了郊野村路，

那里已是夜色深沉，

它以不祥、神圣的恐怖，

唤醒我们善良的灵魂。

粗野的冲动[69]已经睡稳，

收起一切狂暴的行动；

爱人之念油然滋生，

敬神之爱也涌出心中。

安静点，狮子狗！不要来回乱走！

你在门槛上嗅什么东西？

快去躺在火炉的背后，

我拿最好的垫子给你。

你在山路纵横的郊外，

东跑西跳逗我们开心，

现在请接受我的款待，

做个受人欢迎的嘉宾。

只要在这斗室之中，

重新亮起亲切的灯光，

在认识自己的内心之中，

就觉得胸中豁然开朗。

理性又在开始抬头，

希望又在开始出现[70]，

人们向往生命的溪流，

人们向往生命的源泉[71]。

不要叫，狮子狗！如今神圣的音调

正在拥抱住我的整个灵魂，

动物的叫声跟它不相称。

我们已见惯：世人常嘲笑

自己不懂的大道，

善与美常使他们困恼，

他们就对此啧有烦言；

狗也要像人一样埋怨？

可是，不管我抱有多大的心愿，

胸中再也涌不出满足之情。

为什么这道泉流[72]要很快干枯，

使我们再受焦渴之苦？

我在这方面有许多经历。

但这种欠缺可以弥缝；

对超自然力要努力尊重，

而且还要渴望“启示”[73]，

它的赫赫美丽的光辉

在《新约》中光芒四射。

我迫切地想打开原书，

凭着我的一点至诚，

试图将它神圣的原文[74]

翻译成为我所喜爱的德语。

（打开一册大书，准备着手翻译。）

我先写下一句：“太初有言[75]！”

译不下去了！谁来帮助我一番？

我不能把言语估计得这样高，

如果真受到神灵开导，

我定要把它译成另一个字。

我要这样写着：“太初有思[76]。”

这第一行要仔细考虑，

落笔不要这样草率仓猝！

光靠思想就能创造一切？

应该把它译成：“太初有力[77]！”

可是，我刚写下这样一行，

我已被提醒，这还不够恰当。

神灵相助！我突然之间领会，

满怀自信地写道：“太初有为[78]！”

你若要跟我住在一道，

狮子狗，就不要乱叫，

不要狂吠！

像你这样一个捣蛋鬼，

我不能容许留在身旁。

我们总有一方

要离开这间书房。

我不愿取消你的宾客权，

房门开着，你可以请便。

啊，这是怎么回事！

可合乎自然的情理？

这是幻影？是真是假？

狮子狗变得又高又大！

它使劲站起身来，

它全不像狗的形态！

我带了什么妖怪回家！

它已类似一匹河马，

闪着火眼，露出可怕的牙齿。

我有办法对付你！

这种半吊子地狱的丑类[79]，

《所罗门锁钥》[80]会把你吓退。

众精灵[81]

（在走廊里。）

一个被关在里面！

别跟进去，留在外边！

好像狐狸上了钩，

地狱老山猫怕得发抖。

可是要留神！

荡过去，再荡回来，

上去，下来，

这样他就能够脱身。

若能够救他，

别把他丢下！

因为他也曾

帮助过我们。

浮士德

要对付这个畜生，

先要念四大咒文：

火精来燃烧，

水精来旋卷，

风精来消散，

土精[82]来效劳。

搞不清楚

四大元素，

不知其力

及其性质，

就没有本领

制服精灵。

化成火烧光[83]，

火精！

哗啦啦流光，

水精！

让他像流星飞去，

风精！

帮我搞家务，

因库布斯[84]！因库布斯！

快出来把残局收拾[85]。

没一个元素

附着这动物。

它非常定心，露齿冷笑；

我还没有伤它的毫毛。

听我念一段

厉害的咒文。你这个混蛋

是地狱逃犯？

瞧这个标记[86]！

黑帮的人士

都对它拜倒。

它全身膨胀，竖起了硬毛。

该死的无赖！

你能读出来？

无生无始者[87]，

无可呼名者，

充塞天地之间者[88]，

横遭枪扎者[89]。

关在火炉的后方，

胀得像一匹大象，

弥漫于整个空间，

想化为雾气飞散。

不要升上天花板！

来伏在主人脚边！

你瞧，我不是虚张声势。

我要用神圣的火焰烧你！

不要等我

使用三重的烈火[90]！

不要等我

使用最强的法术！

（雾散，梅非斯特作浪荡学生[91]的装束，出现于火炉后方。）

梅非斯特

何事喧哗？先生有什么吩咐？

浮士德

这就是狮子狗的原形！

浪荡学生？这种事真笑煞人。

梅非斯特

我向博学的先生致敬！

你使我出了冷汗一身。

浮士德

请问大名？

梅非斯特

这问题微不足道，

先生对言语总是非常藐视，

总是趋避一切外表，

而只探讨深奥的本质。

浮士德

对于你们，一听名字，

就能知道你们的本质，

这是十分明显的事情，

只要听人叫你们蝇主[92]、破坏者[93]、说谎精[94]。

得啦，你到底是谁？

梅非斯特

那种力的一部分，

常想作恶，反而常将好事作成。

浮士德

这个谜语意义可有欠分明？

梅非斯特

我是常在否定的精灵！

这自有道理；因为，生成的一切

总应当要归于毁灭；

所以最好，不如不生。

因此你们所说的罪行、

破坏，总之，所说的恶，

都是我的拿手杰作。

浮士德

你自称一部分，如何对我呈现出整体？

梅非斯特

我对你讲话是实事求是。

人类，愚蠢的小宇宙，他们总是

把他们自己当作整体；

我是部分的一部分，部分原本是大全，

我是黑暗的一部分[95]，光本来生于黑暗，

傲慢的光，如今跟母亲黑夜

争夺空间及其古老的地位，

可是总不成功，因为，它尽管努力，

却总不能跟物体分离。

光发自物体，赋予美丽的外形，

却又被物体将去路阻挡，

因此，我想，等不久长，

光或许会跟物体同归于尽。

浮士德

我弄清你的伟大的任务！

你不能大规模毁灭万物，

只得先从小规模开始。

梅非斯特

当然这样成不了大事。

跟虚无对立的这种存在，

就是这个笨拙的世界，

尽管我耗费许多心血，

我总是无法将它解决，

用地震、火灾、暴风、巨浪，

到头来海和陆地依然无恙！

对付人和禽兽，这些该死的混蛋，

简直没有办法可想。

不知有多少已被我埋葬！

可是却依然有新鲜的血液在循环。

这样下去，真要令人发疯！

从空气中、水中、土中，

一切燥湿寒暖之地，

都萌发出无数的胚芽！

如果我没有把火焰[96]留下，

我就别无特殊的武器。

浮士德

你就对那无止无休、

救世创世的最高权威

握紧冷酷的魔鬼拳头，

你的心机徒然白费！

混沌[97]所生的古怪的儿子，

去找点其他工作干干！

梅非斯特

这件事真要从长计议，

我们留待下次再谈！

这次可否让我告辞？

浮士德

我不明白，干吗要问我？

现在我已跟你认识，

你高兴时，尽可来找我。

这儿是窗，这儿是门，

烟囱也可以随你出入。

梅非斯特

老实说吧！我要走出房门，

有点小障碍将我挡住，

你的门槛上的魔脚[98]——

浮士德

五角星使你很不自在？

地狱之子，我不明了，

它既能驱魔，你却怎能进来？

你怎样将这灵符瞒过？

梅非斯特

仔细看看！它画得有点讹错；

你瞧，它有一点小小的缺口，

就在向外的一只角上。

浮士德

这种巧事非比寻常！

你竟成了我的阶下囚？

真是意想不到的外快！

梅非斯特

狮子狗没有注意，它就跳了进来，

现在事情完全两样；

恶魔无法走出书房。

浮士德

你为何不从窗口出去？

梅非斯特

因为恶魔和幽灵有一个规律：

走进走出必须打从同一个地方。

走进时自由自在，走出时却是奴隶。

浮士德

地狱也有它的法治？

我觉得很好，可以跟阁下订约，

你们这种人一定会保证遵守？

梅非斯特

约好的权利，你可以全部享受，

一点不会有什么减少。

可是这不能草草办成，

我们下次再来商议；

现在我要恳切求你，

这次务须给我放生。

浮士德

请你再在这里逗留一会，

先讲一些有趣的新闻。

梅非斯特

请放我走！我马上就要回来；

那时随你怎样询问。

浮士德

不是我存心将你擒拿，

而是你自己自投罗网。

捉住魔鬼，不可放他！

第二次再要擒他，没有这样便当。

梅非斯特

既然你高兴，我也非常乐意，

留在这里跟你作伴；

但有个条件，让我行使

我的法术，跟你好好消遣。

浮士德

我很想欣赏，请随意施行；

只是法术要使人高兴！

梅非斯特

朋友，在这一小时之间，

你的官能获得的快感，

超过单调的一年光阴。

温柔的精灵发出的歌唱，

给你变来的美丽的景象，

决非空虚的魔术把戏。

你会嗅到一片芳馨，

你会感到口舌生津，

触觉也会忘其所以。

我们毋须事先准备，

人已到齐，现在开始！

众精灵[99]阴暗的屋顶，

请你们开放！

让蓝天灏气

亲切迷人地

向室内窥望！

昏昏的乌云，

请你们隐藏！

让闪闪的星，

温和的太阳，

照进这书房。

瞧众位天使，

美丽的灵姿，

躬身[100]而光降，

又飘然远翔。

你心中向往，

快跟踪追上；

他们的衣带，

飘去又飘来，

掠过了平野，

掠过了园亭，

亭里有情人

在沉思出神，

要相爱一生。

园亭接园亭！

藤蔓啊丰盛！

葡萄啊繁生，

倒进榨汁机，

注入大桶里，

酒泡啊盈盈，

流成了小溪，

流过了纯洁

高迈的岩石，

将一带丘陵

抛撇在后边，

却绕着欢欣

如笑的青山

汇合成明湖。

成群的羽族，

啜饮个酣畅，

向太阳飞翔，

飞往那一片

光明的岛上[101]，

岛影在波间

明灭地摇晃；

欢呼的合唱，

听得很清朗，

还看到野处

有人在跳舞，

大家在露天

快活地消遣。

其中有些人

爬越过小山，

另外有些人

游到湖对岸，

还有人飞行；

全热爱生命，

全憧憬远方

爱悦的星光，

神恩浩荡。

梅非斯特

他睡了！行了，轻捷、温柔的小鬼！

你们忠实地唱得他入睡！

我非常感激你们这一次合唱。

你还没有资格能把恶魔抓住，

请用甘美的幻影把他骗住，

把他沉入幻想的海洋；

可是要破除门槛上的魔符，

我要利用鼠牙帮忙。

我念咒毋需花很久时间，

有一只已在钻动，它马上就会听见。

我是大鼠、小鼠、苍蝇、

青蛙、臭虫、跳蚤的主人[102]，

现在命令你大胆出来，

给我把这门槛咬坏，

刚刚把油[103]涂上门槛——

你已跳到我的面前！

赶快进行！最前面那只角上，

那个尖端是我的魔障。

再咬一口，那就成功。——

浮士德，再见以前，请继续做你的好梦。

浮士德

（醒来。）

难道我又上当一回[104]？

成群的精灵就此化为乌有，

我只落得在梦中见了见魔鬼，

反而逃掉一只狮子狗？

第四场 书斋

浮士德、梅非斯特。

浮士德

敲门？进来！谁又来找我麻烦？

梅非斯特

是我。

浮士德

进来！

梅非斯特

你要说上三遍。

浮士德

进来吧！

梅非斯特

这才使我欢喜。

我希望，我们会和睦相处！

为了给你把郁闷解除，

我扮作贵公子[105]来到这里，

穿着绣金边的红袍，

披着厚实的锦缎外套，

帽子上面插着鸡毛，

腰佩一把锋利的长剑，

我要爽爽气气地奉告，

劝你也作同样的打扮；

让你获得自由解放，

去把人生的滋味品尝。

浮士德

不管穿什么服装，狭隘的浮生

总使我感到非常烦恼。

要只顾嬉游，我已太老，

要无所要求，我又太年轻。

人世能给我什么恩赐？

你要克己！要克己！

这是一句永远的老调，

在人人的耳边喧嚷，

我们一生，随时都听到

这种声嘶力竭的歌唱。

我早晨醒来，只有觉得惶恐，

总不由得落泪伤心，

想到今日，在这一天之中，

一个愿望也不会实现，一个也不行，

甚至任何快乐的向往

也被任意的挑剔打消，

活跃的满腔创新的思想

都受到无数俗虑的干扰。

等到黑夜降临，上床就寝，

我又要感到惶惶不安；

在床上也是心神不宁，

许多噩梦使我胆寒。

驻在我的胸中的神，

能深深激动我的内心，

但这支配我全部力量的神，

却没有对付外力的本领；

因此，我觉得生存真是麻烦，

我情愿死，不愿活在世间。

梅非斯特

可是死亡决不是受人欢迎的客官。

浮士德

头上戴着血淋淋的桂冠、

荣获胜利的死者，真是福人！

还有拚命狂跳了一番

而死于少女怀中的人！

我也曾醉心于崇高的地灵之力，

那时真应当失魂丧命！

梅非斯特

可是却有人没把棕色的毒汁

在那天夜里一饮而尽。

浮士德

做包打听，好像是你的嗜好。

梅非斯特

我虽不是全知；所知的却也不少。

浮士德

既然有熟悉的甘美的声音

引我脱离恐怖的混乱，

用那快活时代的余韵

诱发残余的童年情感，

因此我诅咒所有那一切，

用诱饵、幻术将灵魂勾住，

而且用诱惑、谄媚的魅力

将它禁闭在凄凉的洞府[106]！

我先要诅咒傲慢的思想，

它紧紧束缚我们的精神，

我再要诅咒迷人的假象，

它紧紧胁迫我们的官能！

诅咒荣誉和不朽的声名，

在梦中进行诱惑的妄想！

诅咒媚惑我们的私有品，

奴仆、锄犁、子女和妻房！

我诅咒玛门[107]，他若用金钱

诱我们从事大胆的事业，

他若给我们准备好软垫，

使我们贪恋闲散的安逸！

诅咒葡萄的玉液琼浆！

诅咒那种最高的宠爱[108]！

诅咒希望！诅咒信仰[109]，

特别是要诅咒忍耐！

精灵合唱

（隐而不露。）

唉！唉！

你已破坏

美丽的世界。

拳头好厉害；

世界已崩溃！

是半神把它摧毁！

我们来

清除废墟的瓦砾，

我们为

消逝的荣华叹息。

强力的

凡间之子，

把人世

重建得更辉煌，

把它建设在你的胸中！

你要心情轻松，

开拓

新的生活，

让新的乐章

在人间传诵！

梅非斯特

这些小鬼

是我的跟随。

他们劝你寻乐和力行，

说得多聪明！

他们要劝你

去遍历人世，

别让血滞而心枯，

要脱离孤独。

不要再玩弄你的忧伤，

它像秃鹰吞噬你的生命[110]；

即使你跟下等的人们来往，

也会感到并没有离群。

可是我并无此意，

要推你混入下层。

我不是什么伟人；

你如想跟我一起

到世间阅历一番，

那我也心甘情愿

立即听你的使唤。

我就做你的同伴，

如果你中意，

我就做仆从，就做奴隶！

浮士德

你这样待我，我将何以为报？

梅非斯特

来日方长，现在不必提起。

浮士德

不行，恶魔奉行利己主义，

决不会轻易免费效劳，

去干有利于他人之事。

请你讲明你的条件；

这样的仆人给家中带来危险。

梅非斯特

我愿在今生承担奴仆的义务，

听你使唤，无休无止；

如果我们在来世相遇，

你也同样替我办事。

浮士德

我不考虑什么来世，

你砸烂了这个人世，

就会有另一个世界产生。

从这个大地涌出我的欢喜，

这个太阳照临我的忧思，

有一日我跟它们分离，

管它有什么变化发生。

我也不想多管闲事，

管它将来有没有爱憎，

管它那个未来的人世，

是否还有上下之分。

梅非斯特

你有此心，就可以大干。

订约吧；你将在最近几天

欣然看到我的妙技，

我将给你看人所未见的奇迹。

浮士德

可怜的恶魔想提供什么？

作着崇高努力的人类精神生活，

几时曾被尔等认清？

可是，你有不能果腹的食品？

你有滚动不停的纯金

像水银一样从你手里散开？

你有不能决胜的赌牌？

你有个姑娘，在我怀里

已经跟邻座的男子眉目传情？

你有荣名的无上欢喜，

忽然像流星一样消隐？

给我看看未摘先烂的水果[111]，

每天更换新的绿叶的树木[112]！

梅非斯特

这种定货吓不倒我，

我可以供应这种宝物。

朋友，那样的时辰已经不远，

我们可以安享一顿美餐。

浮士德

我如有一天悠然躺在睡椅上面，

那时我就立刻完蛋！

你能用甘言哄骗住我，

使我感到怡然自得，

你能用享乐迷惑住我，

那就算是我的末日！

我跟你打赌！

梅非斯特

好！

浮士德

再握手一次[113]！

如果我对某一瞬间说：

停一停吧！你真美丽！

那时就给我套上枷锁，

那时我也情愿毁灭！

那时就让丧钟敲响，

让你的职务就此告终，

让时钟停止，指针垂降[114]，

让我的一生就此断送！

梅非斯特

要三思而行，我们都不会遗忘。

浮士德

对于此事你享有全权，

我并非贸然干这冒险勾当。

我一停滞[115]，就变成奴隶，

你的，别人的，都是一样。

梅非斯特

在今天庆祝博士的宴会之上，

我就要尽我奴仆之责。

但有一桩！——为了防备万一，

请你给我写下几行。

浮士德

你这迂夫子，还要求写个笔据？

你还不识大丈夫，大丈夫一言算数？

我说出的话，在我今生今世

将会永远生效，这还不足？

世界化为无数奔流在飞逝，

我一定要受契约拘束？

但这种谬见在我们心里生根，

谁肯存心加以违背？

完全保持信义的，乃是福人，

任何牺牲，他都不后悔！

可是写好字、盖好印的羊皮纸凭证，

却是个幽灵，使人人望而生畏。

言语写成字，已失去生命，

剩下蜡和皮，在掌握权柄。

你这恶魔，需要哪一样？

黄铜，大理石，羊皮，纸张？

要我用铁笔、凿子还是鹅毛笔？

我都听你随意挑选。

梅非斯特

你立刻说上这一大篇，

干吗夸张得如此激烈？

你用任何纸条都行。

还要用一滴血签上你的大名。

浮士德

如果这样使你高兴，

那就干一下这套把戏。

梅非斯特

血是一种特别的液体[116]。

浮士德

别担心我会将这个契约撕毁！

我拚命努力要干的事，

跟我允诺的并不相违背。

我曾过分抬高自己，

其实只是跟你相等。

伟大的地灵将我轻视，

自然对我关上大门。

思想的线索已经断头，

知识久已使我作呕。

在我们的官能深处

燃烧的热情，让它熄灭！

请立即准备一切奇迹，

以不可测的魔术掩护！

投身到时间的洪涛之中，

投身到世事的无常之中！

不管安逸和苦痛，

不管厌烦和成功，

怎样互相循环交替；

大丈夫唯有活动不息。

梅非斯特

不给你规定条条框框。

你高兴，可以到处抓取，

逃跑时，也尽可以窃取，

你喜欢的，就请你品尝。

大胆地动手，不要畏缩！

浮士德

听着，问题并不在于快乐。

我要献身于沉醉、最痛苦的欢快、

迷恋的憎恨、令人爽适的愤慨。

我的心胸，求知欲已告熄灭，

今后对任何痛苦都视若等闲，

凡是赋予全体人类的一切，

我要在我内心里自我体验，

用这种精神掌握高深的至理，

把幸与不幸堆积在我的心里，

将我的小我扩充为人类的大我，

最后我也像人类一样没落。

梅非斯特

我已把这一种坚硬的食物

咬了几千年，这是实话，

从睡进摇篮以至入土，

无人能将这团旧酵[117]消化！

请相信我们，这整块食物

做出来专供神明享用！

他在永恒的光明里居住，

却把我们赶入黑暗之中，

只有昼夜对你们有用。

浮士德

但我要试试！

梅非斯特

这也可以！

不过我有一事担心，

时间苦短促，学艺无止境。

我想，你要跟他人学习。

请你去结识一位诗人，

让那位先生骋其幻想，

把所有一切高贵的特性

集中在你光荣的头[118]上，

狮子的勇迈，

牡鹿的迅速敏捷，

意大利人具有的热血，

北欧人的毅力。

请他对你传授秘诀，

如何将宽大与策略相结合，

而以热烈的青春冲动，

有计划地搞恋爱活动。

我也想拜见这样的先生，

我要称他为小宇宙先生。

浮士德

我一心一意，无非是争取戴上

人类的冠冕[119]，如不可能，

那还成个什么样的人？

梅非斯特

最后你还是——像现在一样。

你戴上几百万根发丝编成的假发，

把底厚几尺的高靴[120]垫在脚下，

你还是永远像现在这样。

浮士德

我把人类精神的一切财富

徒然集于一身，我也知详，

而到最后，瞧我坐在此处，

内心却涌现不出新的力量；

我自己并未提高一分，

跟无限无量[121]也毫未相近。

梅非斯特

我的好先生，你的意见

跟一般见解并无差异；

在生的欢乐消逝以前，

我们务须聪明行事。

见鬼！当然，双足双手，

头和屁……[122]，都是你的；

可是，我的新的享受，

就可因此说不是我的？

我若付得出六匹马价格，

它们的脚力不就是我的？

我骑着奔驰，岂不就像一个

有二十四条腿的豪客？

打起精神！丢开顾虑，

一同冲向人世间去！

我对你讲：一个人只顾沉思，

就像个牲口，在荒野地上

被一个恶灵牵着，来回乱兜圈子[123]，

不知外围有美丽青葱的牧场。

浮士德

我们怎样着手？

梅非斯特

我们立即前往。

这里岂不像刑讯室一样？

这算是过的什么日子，

把自己和学生搞得厌腻？

让同事大肚子先生去处理！

何必苦苦地空打无穗的麦秸！

你能贯通的最高的真理，

却不能对学生直说出来。

我听到走廊里有人恭候！

浮士德

我现在不能跟他相会。

梅非斯特

可怜的小子等了好久，

不能让他空手而归。

借一借你的上衣和便帽；

这样装扮跟我很相配。

（他改装。）

让我去跟他开个玩笑！

我只要十五分钟就可以回来；

你就趁这个时机作好旅行的准备！

（浮士德下。）

梅非斯特

（穿起浮士德的长袍。）

让你去蔑视理性、知识，

人类拥有的最高的实力，

让你沉迷于魔术幻术，

获得诳骗精灵的鼓舞，

我不用契约已将你驾驭——

命运已经赋予他一种精力，

永远向前直闯，不受拘束，

这种过分轻率的努力

跳越过尘世的欢情乐趣。

我要拖住他过浪荡生活，

经历平凡的无聊事件，

让他挣扎、发呆、粘着，

再对付他的贪得无厌，

拿酒食对着他贪婪的口唇晃摇；

他哀求疗愈饥渴，也是无益，

这样，即使他没向恶魔卖身投靠，

他也一定要归于毁灭！

（一个学生上。）

学生

我最近刚刚来到贵地，

现在特地诚心诚意

来拜望先生，请求指教，

先生的大名常被人称道。

梅非斯特

承蒙过誉，实不敢当！

我跟其他人并无两样。

你曾在别处求过学问？

学生

请你收我做你的学生！

我此来颇有十足的劲头，

学资充足，精神抖擞；

我母亲不肯放我乱跑；

我却一心想出外深造。

梅非斯特

你来得倒是得其所哉。

学生

老实说，我倒又想离开：

在这些高墙、课堂里面，

一点不合我的心愿。

地方显得非常局促，

看不到绿意，看不到树木，

在教室里坐在凳上，

使我感到头昏脑涨。

梅非斯特

这只是一个习惯问题。

就像婴儿吃娘的奶，

开头也不怎样愿意，

但不久就吃得非常愉快。

因此你对于知识的乳房，

兴趣也会一天天增长。

学生

我很乐意搂住知识的脖子；

请问，怎能达到这种境地？

梅非斯特

别的暂且不谈，你先说，

你现在打算选哪一科？

学生

我想做个真正的学者，

我对什么都想了解，

上自天上，下至人间，

也就是说：自然和学问。

梅非斯特

这倒是个很好的方针，

可是决不能让精神涣散。

学生

我要献出我的身心，

但在快乐的暑假期间，

当然我也非常高兴，

能有一点自由和消遣。

梅非斯特

好好利用时间，光阴似箭，

但循序而进，会赢得时间。

因此我劝你，亲爱的后生，

最初先去听逻辑[124]课程。

精神训练得

服服帖帖，

就像套进西班牙长靴[125]，

以后走上思维之路，

就会踏着慎重的脚步，

不会弄得像鬼火一样，

闪来闪去，东飘西荡。

然后不久就要教你：

过去一气呵成之事，

本来轻松得像喝水吃饭，

也要依照一！二！三[126]！去办。

确实，我们的思想工厂，

就像织工的杰作一样，

一踏足就牵动千丝万缕，

梭子飞一般来去匆匆，

纱线目不暇接地流动，

一拍就接好千头万绪。

随后就有哲学家驾临，

给你证明非如此不行：

既然第一第二如此，

则第三第四也应如此；

如果第一第二没有，

则第三第四也决不会有。

到处的学生都加以赞扬，

可是没一个成为织匠。

要想认识、记述活动的对象的人，

先要驱逐其中的精神，

他能把部分掌握在手里，

可惜，只缺少精神的联系[127]。

在化学上称之为“自然操作”[128]，

自我解嘲，却无法解惑。

学生

我全不理解先生的教言。

梅非斯特

你如果学好把一切还原[129]，

懂得怎样适当地分类[130]，

那时你就能很好地领会。

学生

真弄得我头脑昏乱，

好像有磨轮在我头里乱转。

梅非斯特

其次，最要紧的一点，

你要把形而上学好好钻研！

这样，钻不进头脑的东西，

你就能掌握其深远的意义；

不管钻得进还是钻不进，

漂亮的名词总很要紧。

但在开头一个学期，

对于顺序要非常注意。

每天五课要去听讲，

钟声一响就走进课堂！

你要预先做好准备，

一章一节都要领会，

以后你就能够明白，

先生讲的，都不出书本以外；

你做笔记要一丝不苟，

就像圣灵向你口授。

学生

这可不必再讲第二趟，

我知道笔记非常便利；

因为，白纸上写上黑字，

可以放心地带回家乡。

梅非斯特

你读哪一科，先要选定！

学生

我对于法科总觉得有点不合口味。

梅非斯特

这个我也不能将你责备，

我知道这门学问的实在情形。

法规和法律遗传下来，

仿佛永难治愈的疾病；

拖拖拉拉地从上代传到下代，

又一处一处缓缓移行。

合理变悖理，好事变灾祸；

后世的子孙也算晦气！

我们生来就具有的权利，

真遗憾，从来无人提过。

学生

听先生之言，我更加厌恶。

受先生教导，真是幸福。

现在我想对神学花点脑筋。

梅非斯特

我不愿引你误入迷津。

研究神学这一门科目，

错误的道路实在难以避免，

其中含有许多暗藏的毒物，

跟真正的药物几乎不容易分辨。

在这种场合最好紧跟一位老师，

对他的言词要确信不疑。

总之——对言词要紧紧遵循！

那才能通过不惑之门，

走进确实稳固的圣殿。

学生

可是，言词总要有个概念。

梅非斯特

当然！不过这也毋需过分忧虑；

正是在缺乏概念之处，

会有言词非常及时地出现。

用言词可以进行争议，

用言词可以建立体系，

靠言词可以表示信仰，

在言词上缺一“点”都不能认账。

学生

对不起，我瞎提了许多问题，

不过我还要找一点麻烦，

先生对于医学方面

能否再给我有益的指示？

三年乃是短短的时光，

学问的范围实在太广。

只要得到先生的指点，

摸索下去就一帆风顺。

梅非斯特

（独白。）

枯燥的调子已使我生厌，

现在要恢复恶魔的口吻。

（高声。）

领会医学的精神并不困难；

你先彻底研究大小世界[131]，

最后只能任其自然[132]，

听天主安排。

你徒然到处奔波，去求学问，

人只学到他能学到的知识；

可是，能抓住机会的人，

才是真正的男子。

你有相当结实的身体，

你也不会缺少胆量，

只要你自己相信自己，

就会得到别人的信仰。

特别要学习操纵女人；

她们患的永远的病痛

虽有千种，

却可从一点[133]定治疗方针，

只要你装点正经样子，

就会把她们全抓在手里。

你先要弄个学位[134]，使她们相信，

你的技术比任何人高超；

然后，不像别人要花多年光阴，

你开头就摸她们全身的法宝，

你对按脉要懂得一套，

尽管大胆抚摩她们的纤腰，

用你机灵热情的眼睛

看她裤带是否束得紧。

学生

部位和方法都已点明，好透好透！

梅非斯特

理论全是灰色，敬爱的朋友，

生命的金树才是长青。

学生

老实对你说，我现在如入梦境。

下次是否可以再来打扰，

更进一步恭听高深的教导？

梅非斯特

我能办到的，定当相助。

学生

我不能这样空手而去，

我要递上这个纪念本子，

务请见爱，给我留题！

梅非斯特

很好。

（题好字交还。）

学生

（读。）

你们便如上帝，能知道善恶[135]。

（恭敬地合上纪念本子，辞去。）

梅非斯特

去遵从这句古语和我蛇婶的教导，

将来你会因你能如上帝而烦恼！

（浮士德上。）

浮士德

现在往哪里去？

梅非斯特

全凭你的喜爱。

我们先看小世界，后看大世界。

你不花苦功修完这课程，

会觉得多么有用而高兴！

浮士德

不过，我这么长的胡子，

难过轻松的生活方式。

这样尝试，恐怕不行；

我跟人世一向不能适应。

我见到人，就自惭形秽；

我会弄得非常狼狈。

梅非斯特

我的好友，这可没有关系；

你只要相信自己，生活就会如意。

浮士德

我们怎样走出家中？

你可有马匹、马车和马夫？

梅非斯特

只要张开这件斗篷，

它就载我们往空中飞去。

只是这次大胆出外，

笨重的行李不能携带。

我将准备一点可燃气体[136]，

迅速将我们从地上举起。

我们身体一轻，就很快上升；

我祝贺你走上新的人生旅程。

第五场 莱比锡奥艾尔巴赫地下酒室[137]

快活的小伙子们聚饮。弗洛希[138]谁也不笑？谁也不喝酒？

要教训你们，老这样发愁！

平时总像有烈火中烧，

今天却像浸湿的稻草。

布朗德[139]这只怪你，一点没干出什么，

不做蠢事，又不做下流动作。

弗洛希

（拿一杯葡萄酒倒在布朗德头上。）

两样俱全！

布朗德

双料的猪猡！

弗洛希

你要我做，我只得照做！

济贝尔[140]谁要吵架，把他轰跑！

开怀来唱“戎达[141]”，大喝大叫！

起！荷拉！荷！

阿尔特迈耶[142]糟糕，真吃不消！

拿棉花来！耳膜要震破了。

济贝尔

唱得天花板发出回响，

才算发挥低音的深厚力量。

弗洛希

不错，发牢骚的人，把他轰出大门！

阿！塔拉·腊拉·达！

阿尔特迈耶

阿！塔拉·腊拉·达！

弗洛希

已经对好嗓门。

（唱。）

亲爱的神圣罗马帝国，

怎样才能撑得住[143]？

布朗德

难听的歌曲！呸！一首政治歌曲

令人讨厌！要每天感谢天主，

因为你们毋需为帝国忧虑！

我不是皇帝，不是宰相，我认为此事

至少是我获得的最高的天赐；

可是我们也不能缺少个首长；

让我们来选一位教皇。

你们知道，推举此人

应由什么资格[144]来决定。

弗洛希

（唱。）

请你飞去，夜莺夫人[145]，

一万次问候我的情人。

济贝尔

别问候什么情人！我听了觉得心烦[146]！

弗洛希

给情人问好和亲吻！你不可对我阻拦！

（唱。）

开开门呀！夜静更深。

开开门呀！情郎在等。

关上门吧！天已发亮。

济贝尔

唱吧，尽管唱吧，将她赞美谀扬！

现在是我嘲笑的时候。

她骗了我，也会对你来这一手。

送个丑八怪[147]去做她的情郎！

让他在十字路口[148]跟她调笑；

再让从布罗肯山回头的老山羊[149]

奔过去咩咩叫着向她问好！

一个有血有肉的堂堂男人，

配那个丫头太失身份。

我真要打破她的门窗，

向她问候，更谈不上！

布朗德

（拍桌子。）

注意！注意！听我说明！

我久经世故，诸位都知道；

这里有两位钟情的先生，

我要按照他们的身份，

送他们一点礼品，欢度良宵。

请听！最时新的歌曲！

一同来用力唱出叠句！

（唱。）

地窖里面有一只耗子，

吃的是奶油和脂肪，

鼓起它的肥胖的肚子，

像路德博士一样。

厨娘给它下了毒药，

它就觉得世界狭小，

好像害了相思病[150]。

合唱

（欢呼。）

好像害了相思病。

布朗德

它窜来窜去，往外飞跑，

看见水沟就痛饮，

它在家里乱抓乱咬，

怎样发火也不行；

它心慌意乱，跳个不停，

可怜它跳得筋疲力尽，

好像害了相思病。

合唱

好像害了相思病。

布朗德

它痛苦难当，不顾白天，

一直奔进了厨房，

倒在灶旁，全身痉挛，

喘吁吁一副可怜相。

下毒的厨娘还含笑说，

哈！听它那种垂死的哀叫，

好像害了相思病。

合唱

好像害了相思病。

济贝尔

这些俗物多么开心！

给可怜的耗子下毒，

真是了不起的本领！

布朗德

你对耗子非常袒护？

阿尔特迈耶

这位秃光顶的大胖[151]！

厄运使他变得温驯；

他从鼓胀的耗子身上

看到他自己的写真。

（浮士德和梅非斯特上。）

梅非斯特

我先要把你领到此地，

看看这些快活的小子，

让你懂得生活是多么舒畅，

他们每天都像过节一样。

不动脑筋，却非常开心，

人人兜着小圈子盘旋舞蹈，

就像戏弄自己尾巴的小猫。

只要不感到喝得头晕，

只要老板肯欠账照顾，

他们就乐得无忧无虑。

布朗德

这两位刚刚来自他乡，

从他们的怪相就可以想象；

来了不到一个小时。

弗洛希

不错，你说得对！我要赞美莱比锡！

它是一个小巴黎[152]，市民都富有教养。

济贝尔

你看他们是什么来历？

弗洛希

让我去打听！只要敬个满杯，

就像拔掉儿童的牙齿

那样容易地摸出他们的底牌。

他们好像出生于名门望族，

显得很傲慢，什么都不满足。

布朗德

我打赌，一定是江湖商人。

阿尔特迈耶

可能。

弗洛希

瞧我去盘问一番！

梅非斯特

（对浮士德。）

他们认不出恶魔的嘴脸，

即使他抓住他们的衣领。

浮士德

你们好，诸位先生！

济贝尔

你们好，多谢多谢。

（从侧面对梅非斯特注视，轻声说。）

这家伙怎么有一只瘸腿[153]？

梅非斯特

我们可否跟你们坐在一起？

虽然不能喝到什么上等美酒，

跟你们谈谈倒也乐意。

阿尔特迈耶

你好像非常喜欢讲究。

弗洛希

你们离开里帕赫[154]大概很迟？

刚和汉斯[155]先生一起共进晚餐？

梅非斯特

今天没有去他家里，

上次倒曾跟他见面长谈。

他唠唠叨叨，谈他的几位老表[156]，

他托我们代向诸位多多问好。

（他对弗洛希鞠躬。）

阿尔特迈耶

（低声。）

你吃瘪了！他真行！

济贝尔

真是狡猾得很！

弗洛希

等着，我要教训他一顿！

梅非斯特

如果没弄错，我们曾听到

熟练的嗓子唱过合唱？

在这里唱歌定然绝妙，

天花板上会发出回响！

弗洛希

你大概是个音乐行家？

梅非斯特

不行，本领很差，不过兴趣很大。

阿尔特迈耶

请唱一曲！

梅非斯特

爱听，数曲也无妨。

济贝尔

但是要唱最新的歌！

梅非斯特

我们刚刚结束西班牙之游，

那是轻歌美酒的快乐仙乡。

（唱。）

从前有一位国王，

他有一只大跳蚤[157]——

弗洛希

听呀！跳蚤！你们是否知情？

跳蚤是个雅洁的贵宾。

梅非斯特

（唱。）

从前有一位国王，

他有一只大跳蚤，

他对它宠爱非常，

比太子不差分毫。

他传见裁缝师傅，

裁缝来到了宫里：

给公子量量衣服，

再给他量量裤子。

布朗德

不要忘记，对裁缝谆谆告诫，

尺寸定要量得很准，

如果他爱他的脑袋，

别让裤子现出皱纹！

梅非斯特

丝绒锦缎好剪裁，

公子换上新服装，

衣服上面加绶带，

还挂一只十字章，

立即就任宰相位，

佩上星形大勋章。

他的弟兄和姊妹，

也在朝中受封赏。

朝廷公卿和贵妇，

无不深深受侵扰，

甚至王后和宫女，

又被叮来又被咬，

他们不敢掐死它，

浑身发痒不去搔，

我们可要掐死它，

如有一只来叮咬。

合唱

（欢呼。）

我们可要掐死它，

如有一只来叮咬。

弗洛希

妙哉！妙哉！真是绝唱！

济贝尔

跳蚤都该有这种下场！

布朗德

簇起手指，捉拿问罪！

阿尔特迈耶

自由万岁！葡萄酒万岁！

梅非斯特

如果你们的酒稍许有点美味，

我也想来歌颂自由，干它一杯。

济贝尔

不要再听你的碎嘴！

梅非斯特

我只害怕，老板知道要见怪；

否则，拿出我们的窖藏，

请你们众位嘉宾品尝。

济贝尔

尽管拿来！由我担待。

弗洛希

你能拿出美酒，一定非常讨好。

只是试味不可太少；

因为要我评判好酒，

我也要求喝个满口。

阿尔特迈耶

（低声。）

他们是莱茵人[158]，据我看来。

梅非斯特

给我弄个锥子！

布朗德

你有什么用处？

难道你带来酒桶放在门外？

阿尔特迈耶

老板在门背后放着一篮子工具。

梅非斯特

（取锥。对弗洛希说。）

请问，要尝什么佳品？

弗洛希

你说什么？难道有许多品种？

梅非斯特

我任你们自由享用。

阿尔特迈耶

（对弗洛希。）

哈哈，你已开始舐起你的嘴唇。

弗洛希

听我挑选，我要尝尝莱茵葡萄酒。

我们的国产名酒乃是世间少有。

梅非斯特

（在弗洛希坐位前面的桌边上钻孔。）

给我拿点蜡来，马上做个塞子。

阿尔特迈耶

啊呀，原来是变把戏。

梅非斯特

（对布朗德。）

你呢？

布朗德

我要喝点香槟，

而且非要发泡不行。

（梅非斯特钻孔；一人制蜡塞将孔塞住。）

布朗德

好酒常是国外产品，

我们不能避免进口。

道地的德意志人虽恨法兰西人[159]，

却爱喝他们的葡萄酒。

济贝尔

（在梅非斯特走近他的坐位时。）

实对你说，酸的我不爱喝，

真正甜味的给我一杯！

梅非斯特

（钻孔。）

托考伊酒[160]马上就流出来。

阿尔特迈耶

二位，看看我的脸色！

我很明白，你们只是寻开心。

梅非斯特

哎！哎！跟你们这种贵宾，

谁敢这样过分大胆。

赶快！说得爽气一点！

拿什么酒供你痛饮？

阿尔特迈耶

随便什么！不要多烦。

（钻好全部洞眼并塞好之后。）

梅非斯特

（做出奇妙的动作。）

葡萄藤上结葡萄，

山羊头上生羊角；

酒是液体，藤是木头，

木桌也能生出葡萄酒。

请对自然仔细观看！

不要怀疑奇迹出现！

现在请拔出塞子饮酒！

众人

（大家都拔出塞子，各人想喝的酒流入各人的杯中。）

美好的甘泉向我们涌流！

梅非斯特

大家注意，不要漏掉一滴酒！

（众人反复痛饮。）

众人

（同唱。）

我们真是非常快活，

就像五百只猪猡[161]！

梅非斯特

民众真自由[162]，你瞧，他们多开心！

浮士德

我现在想要离开此地。

梅非斯特

请先看看，他们的兽性

就要发挥得淋漓尽致。

济贝尔

（不当心地呷酒，酒漏到地上，化成火焰。）

救火！救火！地狱火在烧！

梅非斯特

（念咒灭火。）

亲爱的元素[163]，稍安毋躁！

（对众人说。）

这次只不过是一滴炼狱[164]之火。

济贝尔

怎么？等着，你要自食其果！

你没有睁开眼睛瞧瞧？

弗洛希

让你再来跟我们胡闹一次！

阿尔特迈耶

我想，我们不如好好地叫他滚蛋。

济贝尔

怎么，先生？你竟然大胆

在这里玩弄你的把戏？

梅非斯特

住口，老酒坛[165]！

济贝尔

你这扫帚柄[166]！

还要对我们出言不逊？

布朗德

等着！让我揍你一顿！

阿尔特迈耶

（从桌上拔掉一个塞子，火向他扑来。）

我着火！着火！

济贝尔

这是魔术！

揍他！他不受法律保护[167]！

（他们拔出小刀，冲向梅非斯特。）

梅非斯特

（作出严肃的姿态。）

虚妄的形象与语言，

转变意义和地点！

到处皆然！

（他们惊骇地站住，面面相觑。）

阿尔特迈耶

这是何处？好一派风光！

弗洛希

葡萄园！是真是假？

济贝尔

葡萄就在身旁！

布朗德

在这些绿叶之下，你瞧，

多美的藤蔓！多好的葡萄！

（他抓住济贝尔的鼻子。余人也互相抓住彼此的鼻子，动刀。）

梅非斯特

（如前。）

迷妄啊，收回障眼的法力！

你们记住恶魔的把戏。

（跟浮士德一同消逝，余人各自放手分开。）

济贝尔

怎么？

阿尔特迈耶

啊？

弗洛希

却是你的鼻子？

布朗德

（对济贝尔。）

你的也抓在我的手里！

阿尔特迈耶

像电击一样，使我魂魄俱消！

拿椅子过来，我快要跌倒！

弗洛希

怎么回事？快对我讲！

济贝尔

他在哪里？让我碰到，

不让他再有活命希望！

阿尔特迈耶

我亲眼见他走出店门去了——

骑到一只大酒桶上——

我的脚仿佛铅一般沉重。

（转向桌子。）

啊，是否还有美酒迸涌？

济贝尔

一切都是欺诈和假象。

弗洛希

我像真的喝过酒一样。

布朗德

葡萄变成了什么样子？

阿尔特迈耶

谁还能说，不能相信奇迹！

第六场 魔女的丹房

矮灶上放一只大锅，锅下生火。从锅内升起的热气中呈现出各种幻影。雌长尾猿坐在锅旁撇去浮泡，防其沸溢。雄长尾猿[168]和小猿们坐在旁边取暖。墙壁和天花板上点缀着魔女的奇特的用具。

浮士德、梅非斯特。

浮士德

愚昧的魔术使我非常生厌！

你保证我能在这一片

狂乱之中把毛病治好？

我要去向一个老婆子求教？

这种不干净的汤汁，

能减轻我三十岁年纪？

苦啊，如果你别无良策！

我的希望已经烟消。

难道大自然和高贵的先哲

竟然没有发明过什么灵药？

梅非斯特

朋友，你又在讲大道理！

使你返老还童，自有天然良方；

不过是记载在另一本书里，

而且那是奇妙的一章。

浮士德

我愿领教。

梅非斯特

好吧！不要金钱、

不要医生，也不要魔术：

你可立即前往田间，

开始耕耘，开始挖土，

要把你的身心关在

极狭隘的范围里面，

吃的东西非常简单，

跟家畜同过家畜生活，自收之田

由自己施肥，别认为有失身份；

这是最好的良方，定然

使你八十岁还保持青春！

浮士德

我没有这种习惯，我也无法迁就，

要叫我手里拿起锄头。

狭隘的生活跟我全不适应。

梅非斯特

这就非请教魔女不行。

浮士德

干吗叫这老婆子去干！

你自己不能调制汤药？

梅非斯特

这种事非常花费时间！

有那种工夫，情愿造一千座桥[169]。

炼丹的事情不仅要依靠

技术和知识，忍耐也重要。

静心的人要花多年的勤劳；

只有时间能促进微妙的发酵。

炼丹所需要的一切，

全都非常稀奇古怪！

恶魔虽然将魔女教会，

恶魔却不能制造出来。

（瞥见诸猿。）

你瞧，多么可爱的种族！

这是女婢！这是男仆！

（对诸猿。）

女主人好像不在家中？

诸猿

不在家中，

从烟囱里面

出去赴宴！

梅非斯特

通常要去玩多少时间？

诸猿

要等我们把脚爪烘暖。

梅非斯特

（对浮士德。）

这些温柔的动物，怎样？

浮士德

这样平淡，我可平生未见！

梅非斯特

跟它们进行这样的交谈，

恰恰使我感到最最欢畅！

（对诸猿。）

该死的木偶，快对我讲，

你们搅拌的什么烂糊？

诸猿

煮的稀薄的布施羹汤[170]。

梅非斯特

你们定有大批主顾。

雄猿

（走过来奉承梅非斯特。）

快来掷骰子，

让我赢一次，

让我赚一票！

处境真可怜，

假如我有钱，

就会有头脑。

梅非斯特

如果猴子也能得彩票，

它会觉得福气多好！

（这时小猿们玩弄一只大球，把它滚过来。）

雄猿

这是世界，

上去，下来，

滚转个不停；

声如玻璃[171]，

容易破裂！

里面是空心。

这边很亮，

那边更亮，

我还活命[172]！

我的乖乖，

快点走开！

你要送死！

它会爆开，

它是瓦器。

梅非斯特

干吗要筛子？

雄猿

（将筛子取下。）

你若是个贼子，

我会立刻认出你[173]。

（跑到雌猿面前，叫它照着看。）

照照筛子！

认出贼子[174]，

不用说出名字。

梅非斯特

（走近炉火。）

这是什么壶？

雄猿和雌猿

你这个蠢物！

你不认识壶，

你不认识锅！

梅非斯特

无礼的动物！

雄猿

把拂尘[175]拿去，

椅子上就座！

（强迫梅非斯特就座。）

浮士德

（他在这段时间里，对着一面镜子站着，时而近前，时而退后。）

什么？一个天女的姿影[176]

映现在这面魔镜之中！

爱神，把你最快的翅膀借我一用，

带我前往她的仙境！

如果我不停留在这个地方，

如果我敢向她走近，

我就能看到她的朦胧的雾影！——

女性的最美丽的形象！

世间真能有这样的美人？

我该从这横陈的玉体身上

看到全部天国精华的化身？

尘世也有如此的绝色？

梅非斯特

当然，既然天主经过六天勤劳，

最后自己也都叫好[177]，

一定会有精明的杰作。

这次你尽可一饱眼福；

我会给你找一位这样的丽人，

谁能做新郎娶她做个眷属，

那他真是一个福人！

（浮士德继续照镜。梅非斯特伸开肢体，靠在椅子上，抚弄拂尘，继续说。）

我坐在这里，像国王登上金殿，

手里拿着王笏，只是还缺少王冠。

诸猿

（迄至此时，它们乱七八糟地作出种种奇妙的动作，现在大喊大叫，给梅非斯特捧来一顶王冠。）

麻烦麻烦，

请用血汗[178]

将王冠粘紧！

（它们处理得很笨拙，将王冠弄破成两半，拿在手里跳来跳去。）

现在已完蛋！

我们说，我们看，

我们听，我们吟；

浮士德

（对镜。）

糟糕！我简直要发狂。

梅非斯特

（指诸猿。）

连我自己的头也在摇晃。

诸猿

碰上了运道，

再加上凑巧，

就有了思想！

浮士德

（对镜。）

我现在觉得五内如焚！

我们赶快离开它们！

梅非斯特

（指诸猿。）

我们至少不得不承认，

它们乃是老老实实的诗人[179]。

（在此以前，诸猿疏于看守的锅子开始沸溢；烧起一道大火，从烟囱里冲出。魔女穿过火焰，发出可怕的叫声，由烟囱里下来。）

魔女

喔！喔！喔！喔！[180]

该死的动物！该咒的猪！

不看着锅子，烧伤主妇！

该死的动物！

（看到浮士德和梅非斯特。）

是什么人？

你们是何人？

来干什么？

溜了进来？

将你们烧坏！

烧你们骨髓！

（她把撇浮泡的勺子放进锅中，把火焰拨溅到浮士德、梅非斯特和诸猿身上。诸猿号泣。）

梅非斯特

（倒转手中的拂尘，敲打玻璃器和壶罐。）

两半！两半！

烂糊倒翻！

杯子破掉！

是开玩笑，

这一拍，老妖，

合你的板眼。

（这时，魔女充满愤怒和惊惧，往后倒退。）

你认识我？骷髅！你这妖婆！

你认识你的主人和宗师？

我这样痛打，客气什么，

我要粉碎你和你的猴崽子！

你对我的红上衣已不再尊重？

你已认不清我头上的鸡毛？

我可曾蒙住我的面孔？

要我把姓名向你通报？

魔女

主人，原谅我出言粗鲁！

我没看到你的马蹄足[181]。

你两只乌鸦[182]又在何方？

梅非斯特

这次我且将你饶恕；

因为我们没有互相会晤，

确实已有好多时光。

那舐遍了全世界的文明，

也影响到恶魔本人。

北国的妖魔现在已经不再看到；

也不见头角、尾巴和蹄爪。

至于我的马足，少了虽然不成，

但在人前却不便显露，

因此多年以来，像许多年轻的人，

我也利用假腿肚[183]走路。

魔女

（跳舞。）

我简直要丧失理智，

在这里又会见到撒旦公子！

梅非斯特

婆子，禁止提这个名字！

魔女

为什么？有过什么麻烦？

梅非斯特

这名字早被收进神话传说；

可是人类全没有得到改善，

他们摆脱了恶魔，恶人依旧有很多。

你称我男爵大人，这样就很相宜；

我是一个骑士，跟别的骑士一样。

我的高贵的出身请不要怀疑：

你瞧，这就是我祖传的纹章！

（做出一种猥亵的动作。）

魔女

（放纵地大笑。）

哈哈！这是你的老本行！

你是个流氓，跟以前还是一样！

梅非斯特

（对浮士德。）

朋友，你要好好领会！

这是对付魔女的一套秘诀。

魔女

请问两位有何见教？

梅非斯特

我们需要一大杯著名的灵药，

可是一定要最陈的货色；

年份会加强它的功效。

魔女

很好！我这里放着一瓶，

我自己也常常啜饮，

它没有一点难闻的气味；

我愿斟一杯送给你们。

（低声。）

可是这位先生，如果没有准备，

喝了下去，就会活不到一个时辰。

梅非斯特

他是我的好友，应当使他满足；

把丹房里的极品拿出来奉赠。

画你的魔圈，念你的咒文，

给他满满的一杯吞服！

（魔女做出奇妙的动作，画一圆圈，拿些奇妙的东西放进圈内；这时，玻璃器皿开始丁当作响，锅子也发出声音，奏出音乐。最后她拿出一本大书，使诸猿进入圈内，充当她的经台[184]，并替她拿着火炬。她向浮士德使眼色，叫他走近她身旁。）

浮士德

（对梅非斯特。）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种狂妄的动作，发疯的姿势，

这种毫无趣味的欺骗，

我都知道，我最讨厌。

梅非斯特

废话！徒然惹人笑话；

不要这样一本正经！

她做医生，总要耍点手法[185]，

才能使你药吃下去很灵。

（强使浮士德进入圈内。）

魔女

（加强语气，开始朗读书中的一节。）

你要会意！

将一作十，

将二舍弃，

使三成双[186]，

你就富强。

将四丢落，

从五与六，

听魔女话，

作七与八，

这就完成：

九等于一，

十等于零。

这是魔女的九九口诀！

浮士德

好像发烧说胡话一样。

梅非斯特

还有很长，没有读光，

我知道，全书都是这个调门；

我花过许多时间穷其奥义，

因为彻头彻尾的矛盾，

对于智者和愚人都是同样神秘。

朋友，学艺不分今昔，

任何时代都是一样，

总大谈其一而三，三而一[187]，

不讲真理而传布迷妄。

喋喋不休，无人干预；

谁愿去跟愚夫交往？

通常，世人只要听到一句话语，

总以为其中定有值得深思的地方。

魔女

（继续朗读。）

知识学问的

崇高的威力，

全世界无人知悉！

唯弗思之徒

始能受赠与，

彼将不劳而获之[188]。

浮士德

她说的是什么鬼话？

我的头脑快要裂开。

我像听到十万个傻瓜

嘁嘁喳喳地凑在一块。

梅非斯特

好了，好了，杰出的女巫！

快把你的药酒拿出，

把这只杯子斟得满到杯口；

它对我的朋友不会有害：

他曾得到许多学位[189]，

喝过许多上等好酒。

（魔女作种种仪式，将药酒斟入杯中；浮士德刚把酒杯举近唇边，发出一道轻微的火焰。）

梅非斯特

快喝下去！不要停顿！

马上会使你心花怒放。

你跟恶魔以尔我相称，

还要对火焰[190]感到惊慌？

（魔女打开魔圈。浮士德走出。）

梅非斯特

赶快出去！不能休息。

魔女

但愿这口酒使你舒畅！

梅非斯特

你有何事要我为你尽力，

请在瓦尔普吉斯之夜[191]再讲。

魔女

有一首歌[192]！你如果常去哼哼，

你会发觉具有特别的灵效。

梅非斯特

（对浮士德。）

快来，让我做你的向导；

你要发汗，才能使灵药

起到一种内外夹攻的效能。

以后要教你体会高尚的闲适[193]味道，

不久你就可以满怀高兴地感到：

丘比特[194]怎样跳来跳去不得安身。

浮士德

让我赶快再去对镜子看看！

那位女人的身姿实在动人！

梅非斯特

不用！一切妇女中的典范[195]，

我就要让你见到真人。

（低声。）

喝了这种酒，任何妇人，

你都要把她当作海伦。

第七场 街道

浮士德。玛加蕾特走过。

浮士德

美丽的小姐，我能否冒昧

伸手臂给您，护送您一回？

玛加蕾特

我不是小姐[196]，也不美丽，

不要护送，也能去家里。

（不顾而去。）

浮士德

天呀，这孩子真是美丽！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仙姿。

她是这样端庄恭谨，

同时却也有点骄矜。

口唇的殷红，两颊的辉光，

我一辈子也不会遗忘！

瞧她低垂着一双眼睛，

深深地印入我的内心；

听她爽爽气气地拒绝，

真使我感到无上的喜悦！

（梅非斯特上。）

浮士德

你给我把那小姑娘弄来！

梅非斯特

嗯，哪个？

浮士德

她刚走过我身边。

梅非斯特

是她？她从神父处回来，

神父说她无罪可言；

我偷偷走过她椅子[197]旁边，

这姑娘真正清白无辜，

去忏悔真是无缘无故；

对于她我是无能为力！

浮士德

可是已过了十四岁年纪[198]。

梅非斯特

你开口像个登徒子之流，

什么鲜花都想弄到手，

任何贞洁女子的芳心，

满以为无不可以占领；

可是并非总能得逞。

浮士德

我可敬的道学先生，

别拿这种清规来打搅！

我跟你直截了当地说话：

这个可爱的妙龄女娃，

如果我今夜不能搂抱她，

我们在午夜就分道扬镳。

梅非斯特

请考虑一下好办不好办！

我至少需要十四天时间，

单单去把机会找寻。

浮士德

我若能安静七个钟头，

我也毋需借恶魔之手，

去把这样的姑娘勾引。

梅非斯特

您简直像法国佬说话；

可是我请您不要生气：

马上就吃，有什么意思？

乐趣不会有如此之大，

除非先来个颠之倒之，

通过各种滥调陈词，

把小娃娃搓弄个停当，

像南欧小说[199]教导的那样。

浮士德

不这样，我的兴味也好。

梅非斯特

不讲俏皮话，不开玩笑。

告诉您，对这个漂亮女孩，

千万不能性急求快。

要搞突击，难以解决；

我们务必要讲究策略。

浮士德

去弄点这位仙女的东西！

领我前往她的卧室！

取一条她胸前的围巾，

或是袜带，安慰我的心！

梅非斯特

让您知道，对您的痛苦，

我乐意效劳，竭诚相助，

我们别错过片刻时机，

今天就领您去她的房里。

浮士德

会遇到她？占有她？

梅非斯特

不行！

她将去探望一位芳邻。

那时您可以独自一人，

把未来的美满的希望

在她香闺里尽量体尝。

浮士德

就可以前去？

梅非斯特

还太早啦。

浮士德

费你心弄件礼物送她。（下。）

梅非斯特

就要送礼？阔得很！这样就好办！

我知道许多美好的地方，

有许多从前埋下的宝藏；

我定要稍许勘探一番。（下。）

第八场 傍晚

小小的收拾得很整洁的房间。

玛加蕾特打辫子、挽髻。

玛加蕾特

今天那位先生是谁，

谁能告诉我，我定要酬谢！

看上去确是非常英俊，

而且出生于高贵的家庭；

我从他脸上看得出来——

否则就不会那样坦率。（下。）

（梅非斯特。浮士德。）

梅非斯特

进来，轻点，进来瞻仰！

浮士德

（沉默了一会。）

请让我单独留在这地方！

梅非斯特

（向四下窥探。）

谁像她收拾得这样清爽。（下。）

浮士德

（环顾四周。）

欢迎，可爱的黄昏之光！

你飘进了这座圣境。

抓紧我的心，甘美的痴想！

你憔悴地靠希望之露活命。

瞧这四周流露出宁静、

整齐和满足的情趣！

贫乏中显得何等充盈！

牢笼中显得何等幸福！

（在床边的皮靠背椅子里坐下。）

让我坐坐吧！不管是喜是悲，

你曾张臂欢迎过她的先人！

啊，就在这家长座位的周围，

曾有多少次纠缠过儿女成群！

也许她曾在这里用樱桃小口，

为了对圣诞礼物表示谢恩，

虔诚地吻过祖父的干瘪的手。

啊，姑娘，我在这里感到

有你那充实、整洁和谐的精神，

像慈母般每天对你指导，

教你把台布整整齐齐地铺好，

还要把脚下的白砂[200]撒成波纹。

啊，可爱的手！像天神的手一样！

这间陋室被你布置成天堂。

而这里！

（他拉开床帷。）

我感觉到何等惊喜！

我真想呆上好多时间。

自然啊，你在这儿的轻梦里面

陶冶成这位天生的天使。

她躺在这里！温柔的胸中

全充满了温暖的生命，

她以神圣、纯洁的活动

发展成为天神的化身！

你啊！是什么把你引来？

我发生多么深切的感慨！

你打算怎样？你为何心事重重？

可怜的浮士德！我不再认识你的面孔。

我被魔术的妖雾罩住？

我本为寻欢作乐而来，

如今却像在鸳梦之中融解！

难道我们是各种气压的玩物[201]！

如果她在此刻突然来到，

你将为你的放肆怎样赎罪？

大人物会变得多么渺小！

将软化而在她足下下跪。

（梅非斯特上。）

梅非斯特

赶快！我见她在下面走来。

浮士德

走！走！我将永不复返！

梅非斯特

这个小盒子沉重非凡，

我从别的地方弄来。

你把它放进这个橱里，

她定会看得爱不释手；

我为你放进一点小东西，

别的贵妇人也会上钩。

孩子总是孩子，游戏总是游戏。

浮士德

这样做，可以？

梅非斯特

您还有问题？

或许您想留下这件珍宝？

那我要奉劝：别为色情

浪费您的大好光阴，

也省得我继续操劳。

我希望您不要悭吝！

我为您搔头，我为您搓手——

（把小盒子放进橱中，再把锁锁上。）

走开！赶快！——

都只为把这可爱的女孩

弄给您，满足您的要求；

而您的神情，

却像要走进教室里去传经，

就像物理、玄学站在你面前，

露出阴沉沉的苦脸！

走吧！（下。）

（玛加蕾特持灯，上。）

玛加蕾特

这里多么热，多么郁闷，

（开窗。）

外边没暖得这样厉害。

我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我但愿妈妈回转家来。

我觉得全身起了一阵寒噤——

真是个愚蠢、胆小的女人！

（一面脱衣，一面唱歌。）

图勒[202]有一位国王，

一世忠诚可佩，

爱妃在临死时光

给他一只金杯[203]。

他当作无上珍品，

开宴总要干杯；

每逢他举杯痛饮，

不由落下眼泪。

等到他死期将近，

他把全国城市

都传给他的储君，

只留一只杯子。

他前去海滨宫殿，

一座祀祖高堂，

在那里召开国宴，

骑士济济一堂。

老酒家立起身来，

畅吸生命余火，

随即把那只圣杯

投入滔滔海波。

他望它翻落海里，

深深沉入波心，

他合上他的眼皮，

从此一滴不饮。

（开橱，准备放进衣服，看到首饰盒子。）

漂亮的盒子怎么会放进橱里？

我曾经上锁，确确实实。

这可是怪事！里面有什么东西？

也许是别人拿来作抵押，

我妈妈借给他银钱。

带子上扣着小钥匙一把，

我想，还是打开来看看！

这是什么？老天爷！瞧啊，

我从没开过这样的眼界！

首饰！贵妇人也可以戴它

在任何节日良辰出外。

这根链条跟我配不配？

这种珍贵品是谁的财产？

（她佩戴首饰，走至镜前。）

我只要能有这副耳环！

看上去马上就变了样子。

你年轻貌美，算得什么？

虽然这一切也很不错，

可是这些有谁介意；

称赞你，一半是出于怜悯。

一切要钱，

一切非钱

不行。唉，我们穷人！

第九场 散步路

浮士德，沉思地走来走去。梅非斯特向他走来。

梅非斯特

凭着失败的爱情！凭着地狱的火焰！

我愿能找到更恶毒的咒骂语言！

浮士德

什么事？干吗这样气愤？

你这种面色我至今没有见过！

梅非斯特

如果我自己不是一个恶魔，

我情愿马上向魔鬼卖身！

浮士德

你头脑里有什么反常？

你只配像个疯子吵吵嚷嚷！

梅非斯特

想一想，给格蕾辛[204]弄的首饰，

却落到了神父手里！——

她妈妈看到那种物品，

立即起了恐惧之心：

那位太太嗅觉真敏锐，

经常嗅嗅祈祷书气味，

她也要嗅嗅各样家具，

看是否圣洁或受污渎；

她把首饰看得很准，

不会带有多大福分。

女儿，她叫道，不义之财

对灵魂有损，对血液有害。

我们献给圣母马利亚，

倒会恩赐我们吗哪[205]！

玛加蕾特撅起嘴想道，

送来的马不能嫌不好[206]，

这位殷勤送礼来的人，

决不是坏人，背弃真神。

妈妈请一位神父来家；

他还没听完这段趣话，

先饱看得眉开眼笑。

他说：这种想法很有理！

能克制者始能成事。

我们的教会胃口很好，

它把各地吃得精光，

它还从来没有吃伤；

妇女大姐，只有教会

能够消化不义之财。

浮士德

这事乃是人情之常，

犹太佬、国王也会这样。

梅非斯特

他收去手镯、项链、戒指，

好像是不值钱的东西，

他也不多说什么客套，

就像收下一篮子胡桃，

他空许了一切天福——

她们却觉得心满意足。

浮士德

格蕾辛？

梅非斯特

她六神无主，

她简直不知所措，

思念首饰，昼夜不分，

尤其思念送礼的人。

浮士德

情人的忧心使我烦恼。

快去弄一样新的珍宝！

上次的东西本不足为奇。

梅非斯特

是，是，阁下把一切都当儿戏！

浮士德

按照我的心意去进行，

前去巴结她的女邻！

别像烂面糊一样，恶魔，

快弄一件新首饰给我！

梅非斯特

尊敬的阁下，谨遵台命。

（浮士德下。）

梅非斯特

瞧这一个痴情的傻瓜，

为了供情妇消遣开心，

要让日月众星在天空爆炸。（下。）

第十场 邻妇之家

玛尔太，独自一人。

玛尔太

天主赦免我的丈夫，

他真有点对我不住！

不顾一切走向天涯，

让我一人守着活寡。

我从没有使他伤心，

我爱他，乃是一片真情。

（哭泣。）

或许他已死了！——真苦！——

我只要一张死亡证书！

（玛加蕾特上。）

玛加蕾特

玛尔太！

玛尔太

格蕾辛，什么事情？

玛加蕾特

我几乎要跪倒在地！

我又发现这种盒子

在我橱里，用檀木做成，

里面的东西十分精美，

比以前的还要珍贵。

玛尔太

不能对你妈妈多口；

忏悔时又要被她带走。

玛加蕾特

您来看看！您来瞧瞧！

玛尔太

（给玛加蕾特打扮。）

啊呀，你的福气真好！

玛加蕾特

可惜我不能戴着上街，

也不能戴着走进教会。

玛尔太

你可以常到我这里来，

悄悄地戴上这种首饰；

在玻璃镜前来去走上个把小时，

我们看个痛痛快快；

然后看机会，遇到节日良辰，

就可以逐渐逐渐戴着出去见人。

先戴项链，以后戴珍珠耳环；

你妈妈不会看到，看见也有话敷衍。

玛加蕾特

到底是谁送来这两只盒子？

这件事情真有点离奇！

（有人叩门。）

啊呀！也许是我母亲？

玛尔太

（由窗帷中窥看。）

是一位陌生男子——请进！

（梅非斯特上。）

梅非斯特

我这样随便闯进府上，

务请太太大姐原谅。

（对玛加蕾特表示敬意，退后。）

我要见玛尔太·施维兰夫人！

玛尔太

是我，先生有什么事情？

梅非斯特

（轻声对她说。）

我能见到您，真好得很；

府上正有高贵的客人。

请原谅我冒昧鲁莽，

等到午后再来拜访。

玛尔太

（高声。）

姑娘，你请仔细想想！

这先生当你小姐一样。

玛加蕾特

我是穷人家的姑娘；

啊呀！先生过于捧场：

首饰珠宝都不是我的。

梅非斯特

我不光看你的首饰；

你有人品，而且目光炯炯！

能让我留下，真是高兴。

玛尔太

您有何见告？很想恭听——

梅非斯特

我真想送来一个喜讯！

希望您不要怪在我头上：

您丈夫死了，要向您报丧。

玛尔太

死了？这个好人！真伤心！

我丈夫死了！我也要送命！

玛加蕾特

唉！好太太，不要绝望！

梅非斯特

请听我报告悲惨的下场！

玛加蕾特

所以我情愿独身一世；

失掉了反使我伤心得要死。

梅非斯特

苦中有乐，乐中有苦。

玛尔太

请讲讲他的身后情况！

梅非斯特

帕多瓦[207]是他葬身之处，

就靠近圣安东尼厄斯[208]的墓旁，

一个极其清净的场所

做他的永远凉爽的安乐窝。

玛尔太

此外有什么给我带下？

梅非斯特

有个要求，重大无比，

他要叫您替他求三百台弥撒！

此外我是囊空如洗。

玛尔太

没一块纪念币[209]？没一个宝石？

每个年轻的徒工也要放进腰包，

留作纪念，不肯花掉，

情愿挨饿，情愿做乞丐！

梅非斯特

夫人，我真觉得可惜；

不过，他其实并未乱花钱财。

他对自己的错误也很后悔，

确实，他还更加哀叹他自己倒霉。

玛加蕾特

想不到做人竟不幸到这样！

我一定要给他多念追思弥撒[210]。

梅非斯特

您好像已有资格马上出嫁：

您是一位可爱的姑娘。

玛加蕾特

不成，现在还不是时光。

梅非斯特

不找个丈夫，目前可找个情郎。

把心爱的人搂在怀里，

乃是一种最好的天赐。

玛加蕾特

当地没有这种风气。

梅非斯特

风气不风气！总也可以。

玛尔太

继续讲吧！

梅非斯特

我看过他临终的卧床，

仅仅胜似一堆垃圾，

睡的是半烂的草垫；但却作基督徒而死[211]，

他明白，他还欠下许多没还清的账。

他叫道，我真要彻底自怨自恨，

就这样丢下事业，丢下女人！

唉！回想起来真气死人。

但愿今生获得她的原谅！——

玛尔太

（哭。）

我的好人！我早已将他原谅。

梅非斯特

不过，天知道！她比我罪孽更深。

玛尔太

他说诳！怎么！临死还说诳话！

梅非斯特

一定是他断气时在说胡话，

尽管我也不明真相。

他说，我并没有把时间等闲虚耗，

先搞出儿女，再给他们搞面包，

我说的面包，含义很广，

我一次也不能安然吃我自己的一份。

玛尔太

他竟忘了一切恩受，一切忠诚，

日日夜夜的辛苦操劳！

梅非斯特

不，您这些事他都想到。

他说：我离开了马耳他海岸，

我就为妻子儿女热心祈祷；

那时适逢天缘凑巧，

我们的船截获住一条土耳其船[212]，

它在运送大苏丹的财宝。

勇敢获得应有的报酬，

我也理所当然地就此得到

我的一份，相当优厚。

玛尔太

结果？在哪里？也许被他埋藏？

梅非斯特

谁知道被东西南北风吹到何方。

当他在那不勒斯乱逛之时，

一个美人儿对他关怀照料；

他消受她那无限的柔情蜜意，

直到他弥留之际还痛切感到[213]。

玛尔太

混蛋！剥夺子女的家伙！

一切困苦，一切艰难

都不妨碍他无耻的生活！

梅非斯特

是呀！他竟因此归天。

如果我站在您的立场，

我就为他守孝一年，

随后就去物色一个新的对象。

玛尔太

天呀！在这人世之间

不容易找到像先夫那样的人！

那样可爱的傻子难得再有。

他只是老喜爱离家出门，

爱在外边寻花喝酒，

还喜爱那可恨的赌博。

梅非斯特

嗯，嗯，这也随他去了，

在他那方面也差不多

对您同样不加计较。

凭这个条件，我对您发誓，

我也愿和您交换戒指！

玛尔太

哦，先生爱寻人家开心！

梅非斯特

（自语。）

现在我还是趁早溜走！

免得她抓住恶魔的舌头。

（对格蕾辛。）

请问您抱着什么心情？

玛加蕾特

先生是什么意思？

梅非斯特

（自语。）

善良纯洁的姑娘！

（高声。）

再见，两位！

玛加蕾特

再见！

玛尔太

赶快对我直讲！

我要获得一张证明，

载有先夫丧葬的时间、地点和情形。

我一向是按规矩办事的人，

我也要在周报[214]上刊登讣闻。

梅非斯特

夫人，有两人口头证明[215]，

到处能把事实说清；

我还有一个高尚的伙伴，

我要为您带去见法官。

我去找他来。

玛尔太

就请费心！

梅非斯特

这位姑娘也要光临？——

他是个好青年！周游过各地，

对小姐们彬彬有礼。

玛加蕾特

见那位先生我要难为情。

梅非斯特

您见到国王也无愧于心。

玛尔太

就在我家后花园里面，

今晚等着跟你们再见。

第十一场 街道

浮士德、梅非斯特。

浮士德

怎样？有苗头？就会成功？

梅非斯特

好极了！您像欲火中烧？

格蕾辛不久就被您弄到。

今晚可在玛尔太家中跟她相逢：

那女人像个吉卜赛女郎，

替人拉皮条最为内行！

浮士德

很好！

梅非斯特

她也有事要我们帮忙。

浮士德

互相帮助，有来有往。

梅非斯特

我们只要写张有效的证明，

声称她的死去的夫君

葬在帕多瓦神圣的墓地。

浮士德

好主意！我们首先要去作一次旅行！

梅非斯特

神圣的单纯[216]！此事大可不必；

证明毋需知道详情。

浮士德

你若别无良谋，此计无法执行。

梅非斯特

哦，圣人！您真不愧是君子！

我请问您，在您的一生里

难道是初次作假证明？

关于神、世界及其中的扰攘纷纭，

关于人和他们用心用脑的钻营，

您不曾竭力给与释义？

厚着脸皮，挺着胸膛？

您要是真正抚心自问，

您所知的，您得坦白承认，

跟您对施君之死有什么两样！

浮士德

你总是一个撒谎者，一个诡辩家。

梅非斯特

是的，如果不深切了解的话，

明天您不要一本正经

去把可怜的格蕾辛勾引，

对她发出海誓山盟？

浮士德

我确是真心。

梅非斯特

好吧好吧！

然后再讲些忠诚、爱情，

唯一的、超越一切的热情——

这都是发自内心的话？

浮士德

够了！是真心！——我自己感到，

对这种混乱，这种情思，

要找个名称，却搜索不到，

于是一心一意神游全世界，

想猎取一切高超的词汇，

把我发出的这种情焰

称为无限，永远，永远，

这岂是恶魔的撒谎把戏？

梅非斯特

我是对的！

浮士德

喂！你要记住——

我请求你照顾我的嗓子——

谁要强词夺理，只谈一桩事体，

肯定不会输。

好吧，我不愿再作无谓的争论，

你是对的，我只得不闻不问。

第十二场 庭园

玛加蕾特挽住浮士德的手臂，玛尔太跟梅非斯特一同来去散步。

玛加蕾特

我觉得先生处处对我体谅，

一味迁就，使我惭愧。

出门的人惯于这样

好心好意不表示反对；

我很知道，我无聊的话语

不会使老经验的人感到兴趣。

浮士德

你的一言一瞥，在我看来

胜似世间的一切智慧。

（吻她的手。）

玛加蕾特

不要费神！这只手怎能让您亲吻！

这样龌龊，粗里粗气！

因为我一切家务都非做不行！

我的妈妈十分严厉。

（二人走过去。）

玛尔太

请问先生，您总是出门在外？

梅非斯特

唉，都只为有工作职务羁身！

有好些地方真是不忍离开，

可是老待在一处确又不成！

玛尔太

在少壮之时倒还可以

这样自由地在世间到处走走；

可是临到多难的时日，

孤零零地走向坟墓，做个孤老头，

这事谁也不会乐意。

梅非斯特

从长远看来，令人胆寒。

玛尔太

因此，先生，要趁早打算。

（二人走过去。）

玛加蕾特

眼睛不见，心里不难过！

恭维人乃是您的拿手；

不过您有许多朋友，

他们比我有见识得多。

浮士德

哦，好人，要知道世人讲的什么有见识，

也无非是浮夸和浅薄。

玛加蕾特

怎么？

浮士德

唉，所谓单纯、所谓天真只不过

未认清本身及其神圣的价值！

而谦恭、卑下虽是恩赐的自然

赐予世人的最高的天赋——

玛加蕾特

您只要能想念我片刻工夫，

我将要一生一世将您怀念。

浮士德

您常是独自一人？

玛加蕾特

是，我们虽然只是小家庭，

可是也非照料不行。

我们没有女佣；烹调、打扫、编结、

缝纫，早晚忙个不闲；

我的母亲不论对于何事

都管得很严！

并非是她有必要这样节俭；

我们能比别人过得更舒适：

我父亲留下一笔相当的家私，

在市郊有一座房子，一个花园。

我现在的日子倒非常清静；

我哥哥当兵没有复员，

我妹妹已经死掉。

我吃了许多苦给她照料，

可是我情愿再能有一次为她操心，

她真可爱。

浮士德

如果像你，真是天使。

玛加蕾特

我带领她，她跟我非常亲密。

她是在我爸爸死后出生。

我们已当妈妈不行，

她躺在床上，身体很虚，

后来逐渐逐渐地慢慢恢复。

因此当时她想也没想到

要亲自喂哺这个小宝宝，

我只得独自用水和牛奶

将她哺养，像我的小孩。

她在我膝上，在我怀中

长大起来，嬉笑，舞动。

浮士德

你一定享到最纯洁的幸福。

玛加蕾特

可是也有许多时间很苦。

在夜里我把小孩的摇篮

放在床边，只要她一有动响，

我就醒转；

或给她喂奶，或把她放在身旁，

她哭个不停，我又要起床，

在房里走来走去，抱着她摇摇晃晃，

早上很早就要去洗衣裳；

又要去买东西，又要当炊事员，

今天明天，总没有空闲。

因此，先生，我常常不大有精神；

可是吃也吃得下，睡也睡得稳。

（二人走过去。）

玛尔太

可怜的人真没有法子：

孤老头总是劝他不醒。

梅非斯特

要劝醒我，使我回心转意，

全靠您这种人的本领。

玛尔太

直说吧，先生，您是还没有找到？

可有哪里使您神魂颠倒？

梅非斯特

俗语说得好：自己的家庭，

规矩的老婆，赛似珍珠和黄金。

玛尔太

我是说，您可曾有过一次中意？

梅非斯特

不论到哪里，都对我非常客气。

玛尔太

我要请问：您心里可曾有一次认真？

梅非斯特

跟妇女们大胆开玩笑，那可不行。

玛尔太

唉，您没懂得我的意思！

梅非斯特

真是太对不起！

可是我懂得——您真是好心好意。

（二人走过去。）

浮士德

你可曾认出我，我的小天使，

当我一走进花园的时候？

玛加蕾特

您没看到？我低着头没注意。

浮士德

你可原谅我那次礼貌欠周，

当时你从教堂出来，

我竟然那样鲁莽冒昧？

玛加蕾特

我很吃惊，这种事从未碰到；

从没有人说过我的短处。

啊，我自己想，难道他看你的态度

有点不大端庄，有点轻佻？

他似乎立即引起这种想法，

跟这个姑娘可以随便勾搭。

坦白说吧！在不知不觉之间

我心里立即对你怀着好意，

不过确实，我也深自埋怨，

我竟然对您没有大发脾气。

浮士德

好人儿！

玛加蕾特

等我一会！

（她采了一朵翠菊，把花瓣一片一片地剥下。）

浮士德

干什么？做个花球？

玛加蕾特

不是，玩个游戏。

浮士德

嗯？

玛加蕾特

走！你要笑我。

（一面剥去花瓣，一面念念有词。）

浮士德

你念什么？

玛加蕾特

（稍高声。）

他爱我——不爱我。

浮士德

你这一个可爱的嫦娥！

玛加蕾特

（继续念。）

爱我——不——爱我——不——

（剥到最后一片花瓣，露出欣喜之情。）

他爱我！

浮士德

好啊，孩子，让这句卜花词

作为天神的指示。他爱你！

你懂得这个意思？他爱你！

（握她的双手。）

玛加蕾特

我有点发抖！

浮士德

哦，别发抖！让我的眼光，

让我的握手对你表达

言词难以表达的一切：

我完全献身于你，我感到

一种喜悦，这喜悦一定永久！

永久！——到了尽头就是绝望。

不，没有尽头！没有尽头！

（玛加蕾特紧握了他的手，又挣脱开逃去。浮士德沉思了一会，向她追去。）

玛尔太

（上。）

天色晚了。

梅非斯特

是的，我们要走了。

玛尔太

我本想多留你们一会，

可是，我们这地方实在不好。

人人都好像是无事可为，

无事可干，

只会把邻里的一举一动窥探，

不管你有什么事，总要说短道长。

那两位呢？

梅非斯特

往那条路上飞跑啦。

纵情任性的蝴蝶！

玛尔太

他好像喜欢她。

梅非斯特

她也喜欢他。这也是人情之常。

第十三场 园亭

玛加蕾特跳进亭中，躲在门后，将手指尖按在唇上，从门缝中窥视。

玛加蕾特

他来了！

（浮士德上。）

浮士德

淘气精，你跟我调皮！

抓住你！

（他吻她。）

（玛加蕾特拥抱他，还报他一吻。）

玛加蕾特

我的好人！我是真心爱你！

（梅非斯特敲门。）

浮士德

（跺脚。）

是谁？

梅非斯特

好朋友！

浮士德

畜生！

梅非斯特

该分手啦。

（玛尔太上。）

玛尔太

时间不早了，先生。

浮士德

我可以送你回家？

玛加蕾特

母亲会对我——再见！

浮士德

我该走吗？

再见！

玛尔太

再会！

玛加蕾特

不久再会面吧！

（浮士德和梅非斯特同下。）

玛加蕾特

我的主啊！他那样的人，

什么事情不清楚得很！

我在他面前只有惭愧，

他说什么，我只好唯唯。

我是个贫穷无知的姑娘，

不知他看中我什么地方。（下。）

第十四场 森林和山洞

浮士德独自一人。

浮士德

崇高的地灵，我所祈求的一切，

你都给与了我，你并没有

白白在火焰中对我显圣。

你把壮丽的自然给我做王国，

给我领会、欣赏的力量。你不但

允许我作一次冷静、惊异的造访，

也让我观察自然的深奥胸膛，

就像透视朋友的内心一样。

你率领着一队一队的众生

走过我面前，介绍这些林中、

空中、水中的弟兄跟我见面。

当暴风在林中咆哮、哗啦哗啦地喧响，

巨大的枞树倒了下去，压坏

那些邻树的树枝、邻树的树干，

山冈传出沉郁、空洞的回声，

你就领我去安全的山洞，指点我

进行内省，于是我自己胸中

秘藏的深深的神奇就豁然开朗。

每逢纯洁的月亮在我眼前

抚慰地升起，那时从山壁上面，

从潮湿的丛林里就浮现出

太古时代的银白色的仙姿[217]，

缓和我对于观察的渴望。

我如今感到，并没有完美的东西

赐予世人。你给我这种喜悦，

使我跟神道越来越趋于接近，

另外又送个同伴给我，我已经

少不了他，尽管他冷酷嚣张，

使我自卑自抑，他说一句话，

就把你的恩赐化为乌有。

他忙碌地在我的胸中煽起

一团烈火，眷恋那美丽的姿影[218]。

我就这样从欲望拐到享乐，

而在享乐中又渴慕新的欲望。

（梅非斯特上。）

梅非斯特

你现在快要过够了这种生活？

老是这样有何乐趣可言？

人们尝试一次，确也不错；

但随后又要另觅新欢！

浮士德

但愿你有别的事情，

免得破坏美景良辰。

梅非斯特

嗯，嗯！我乐意让你安静，

你不该说得这样认真。

你这种朋友，粗暴、狂妄、无情，

少了你并无多大妨碍。

整天为你忙得双手不停，

什么是如意、不如意的事情，

在主人脸上从来看不出来。

浮士德

这话倒出于你的本心！

你使我厌烦，还要我表示谢意。

梅非斯特

如果没有我，可怜的凡人，

你怎样挨过你的日子？

你陷入空想的混乱之境，

是我给你暂时矫正医治；

要不是我，怕你已经

在这个地球上面消逝。

你干吗在山洞中、在岩隙里

像只猫头鹰枯坐度日？

干吗从湿润的苔藓、滴水的石上

像只蛤蟆汲取营养？

你这种消遣方法真好！

你身上还不脱博士味道。

浮士德

你知道，在这荒野中彷徨，

给了我什么新的生活力量？

你若能料到，你一定要

发挥恶魔本性，把我的幸福干扰。

梅非斯特

真是人间少有的乐趣！

不顾夜露，在山上住宿，

欣然将天和地拥诸怀抱，

超然物外，仿佛升成神道，

以想象之力发掘大地的精髓，

胸中深感六天创世的伟业，

傲然自得而莫名其妙地悠游，

时而充满爱的喜悦与万物同流，

完全消失了凡人的面貌，

然后把那崇高的直觉——

（作出一种姿态。）

我不好说，怎样——罢休[219]。

浮士德

一派胡言！

梅非斯特

这当然不讨你喜欢，

你有资格高尚地怪我胡言。

心地纯洁者不可缺少的东西，

不能对着纯洁的耳朵提起。

总之，我不干扰你这种快意，

让你时时去哄骗自己；

可是不要搞得长久。

你又已经过分疲劳，

再搞下去，会完全消耗

而陷入疯狂、胆怯和心忧。

不多说了！你爱人待在家里，

处处觉得苦闷悲伤。

她怎么也不能将你忘记，

她对于你热爱非常。

最初是你狂恋的热情洋溢，

就像融雪之后造成河水泛滥；

你把它注入她的心里，

如今你的河又告水浅。

我认为你这位大人先生

最好是不要息影林下，

你对那个可怜的娃娃

应当报答她的深情。

她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她站在窗边，看朵朵的浮云

在古城墙上空移行。

假使我化为小鸟[220]！她一整天

唱个不停，唱到夜半。

高兴时也有，郁闷时多数，

有时泣不成声，

随又像归于平静，

却总是思慕。

浮士德

毒蛇！毒蛇！

梅非斯特

（自言自语。）

是！我抓住你了！

浮士德

给我滚开，你这混账！

不要提起美人的芳名！

不要当着我这半疯半癫的心

再带来对她娇美的肉体的欲望！

梅非斯特

怎么说呢？她当你逃之夭夭，

你倒差不多被她料到。

浮士德

我跟她相近，哪怕跟她远离，

我也不能忘记她，把她失去；

她的嘴唇接触天主的圣体[221]，

就在这时我也要感到嫉妒。

梅非斯特

是的，朋友！我也常对你嫉妒，

想到在玫瑰花下吃草的双生鹿[222]。

浮士德

拉纤者，滚开！

梅非斯特

好！您骂人，我不由发笑。

天主创造了少男少女，

立即想到这高贵的职务，

也亲自给他们担任月老。

去吧！这真是遗憾之至！

我叫您走进情人的房里，

不是走上死路。

浮士德

在她怀抱里觉得何等幸运？

让她的酥胸温暖我的心！

我不是常感到她的愁苦？

我不是个逃亡的人？无家可归的人？

无目标、无宁息的莽汉，

像瀑布沿着一座一座的岩石飞奔，

欲壑难填，一直掉进深渊？

瞧她，在旁处，怀着漠然的童心，

在阿尔卑斯草地的小屋子里，

忙着一切家务事情，

局限在她的小天地里。

而我，受天主憎恨，

我把岩石抓住，

把它打碎成齑粉，

都不感到满足！

我定要葬送她的和平生活！

地狱啊，你非要这个牺牲不可！

恶魔啊，帮我缩短这恐怖的时光！

必须解决的，赶快解决！

让她的命运崩溃在我的身上，

让她跟我一同毁灭。

梅非斯特

又狂热得如火如荼！

进城去安慰她吧，傻子！

这样一个小脑袋看不到出路，

就要立刻想到寻死。

勇于进取者永远长生！

你恶魔化的程度已经不轻。

在世界上最煞风景的事

莫过于恶魔自己泄气。

第十五场 格蕾辛的住房

格蕾辛独坐在纺车旁。

格蕾辛

我失去安宁，

内心沉闷；

要找回安宁，

永远不能[223]。

他不在身旁，

到处像坟场，

整个世界

使我伤怀。

我可怜的头

疯疯癫癫，

我可怜的心

碎成万片。

我失去安宁，

内心沉闷；

要找回安宁，

永远不能。我眺望窗外，

只想见他，

我走出家中，

只想找他。

他高迈的步武，

高贵的雄姿，

口角的微笑，

眼睛的魅力。

他的口才

如仙河泻水，

他的握手，

啊，他的亲嘴！

我失去安宁，

内心沉闷；

要找回安宁，

永远不能。

我的胸怀

迫切思慕他。

唉，但愿让我

紧紧抱住他。

让我吻他，

吻个酣畅，

受到他亲吻，

死也无妨！

第十六场 玛尔太的庭园

玛加蕾特。浮士德。

玛加蕾特

答应我，亨利！

浮士德

尽我可能！

玛加蕾特

请问，你对宗教有何高见？

你是一位大大的好人，

不过我想，这方面你很随便。

浮士德

别谈了，孩子！你知道，我很爱你；

为我的爱人献出生命，在所不惜，

我不想剥夺任何人的教会和感情。

玛加蕾特

这可不行，必须要信！

浮士德

必须？

玛加蕾特

唉！但愿我能感化你的心！

你连那圣事也不尊敬。

浮士德

我尊敬的。

玛加蕾特

却没有诚意。

你不望弥撒，不去忏悔已有多时。

你可信天主？

浮士德

爱人啊，谁可以承认：

我信天主？

你可以去问神父或贤人，

他们的回答对问者似乎

只是一番嘲弄。

玛加蕾特

那么你不信？

浮士德

别误解我，可爱的人！

谁能呼其名？

谁能自称：

我信他？

谁有感受，

而且敢于出口

说道：我不信他？

这包含万物者，

这保持万物者，

不是也包含、保持

你、我和他自己？

天不是穹隆于上？

地不是固定于下？

永恒的星辰不是

依依流盼而升起？

我跟你眼对眼相看，

一切不都在涌向

你的头脑和胸心，

在永远的神秘之中，

有形无形地靠拢你活动？

让这种感受充满你广阔的胸心，

等你陶醉于这种感情而觉得幸福，

你就可以随意命名，

名之为幸运！心！爱！天主[224]！

我不知道

如何来命名！感情最要紧；

名称不过是笼罩

天火的声响和烟雾。

玛加蕾特

你所说的美妙有趣；

神父也大抵这样说教[225]，

不过语句稍许两样。

浮士德

不论什么地方，

一切人心在光天化日之下，

都说出自己的话；

我为何不说出我的？

玛加蕾特

这话听起来，似乎还可以，

可是总有谬误的地方；

因为你没有基督教信仰。

浮士德

孩子！

玛加蕾特

我早就很不乐意，

看到你跟那个人在一起。

浮士德

为何？

玛加蕾特

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

我从心底里觉得可憎；

在我整个一生里面，

没见过像他那讨厌的脸，

使我觉得心如刀扎。

浮士德

我的宝贝，不要怕他！

玛加蕾特

他一来就使我心情烦躁。

我平时对任何人都好；

可是每逢我想和你见面，

想到他就使我毛骨悚然，

我认为他是一个流氓！

如果冤枉他，请天主原谅！

浮士德

世间也少不了这种怪物。

玛加蕾特

我不愿跟那种人相处！

他每次一走进门，

总是那样瞧不起人，

半带着愤怒；

看来他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从他脸上看得分明，

他是不会爱任何人。

我在你怀里是如此美满、

自在、无限倾心地温暖，

他一来，我就感到内心很不惬意。

浮士德

你这个未卜先知的天使！

玛加蕾特

我受到这种感觉的压制，

只要看见他一来到，

我甚至想，我也不再爱你。

唉，他来了，我就无法祈祷，

我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亨利，你一定也有同感。

浮士德

你对他真是反感万分！

玛加蕾特

我该走了。

浮士德

唉，我永不能

在你怀里偎倚上一个小时，

让胸和胸、心和心紧贴在一起？

玛加蕾特

唉，但愿我只是一人独寝！

今夜我乐愿为你不上门闩；

可是我妈妈非常警醒：

要是我们被她看见，

我会立即当场送命！

浮士德

天使啊，这没有什么要紧。

我有个小瓶！在她饮料里

滴上三滴，她定然

迷迷糊糊，酣睡得非常舒适。

玛加蕾特

为了你，我什么事不干？

但愿不要把她毒死！

浮士德

爱人啊，有毒我怎会劝你？

玛加蕾特

好人啊，我只要一看见你，

不知何故，总要顺着你的心，

我已为你做了很多事体，

几乎再不剩什么要做的事情。（下。）

（梅非斯特上。）

梅非斯特

小顽皮，她走开了？

浮士德

你又偷听啦？

梅非斯特

我已听得清清楚楚，

博士考过了教理问答，

希望对你大有好处。

姑娘们总是很关心地调查，

男子是否忠诚地信守古风。

她们以为能如此，对她们也会顺从。

浮士德

你这个怪物无法洞察，

这个忠实可爱的魂灵

怎样满怀着一种

唯一能使她

获得幸福的信仰而煞费苦心，

要抓紧爱人，免得他堕入迷津之中。

梅非斯特

超俗而又入俗的情种，

你听一个小姑娘摆布。

浮士德

由粪与火所生的杂种！

梅非斯特

她对人相学[226]倒是懂得非常深入。

在我面前她就有点不大自在，

我的面相像对她道出隐情；

她感到我确实是一位天才[227]，

或许是恶魔也说不定。

嗯，今天夜晚——？

浮士德

关你何事？

梅非斯特

我对此事也觉得欢喜！

第十七场 井边

格蕾辛和莉思辛各持水壶。

莉思辛

白贝辛的事你可曾听见？

格蕾辛

没有。我很少跟人来往。

莉思辛

确实，西比勒今天对我讲！

她终于受了人家欺骗。

自高自大的下场！

格蕾辛

怎么？

莉思辛

臭得很！

她现在一饮一食，供养两人。

格蕾辛

唉！

莉思辛

这也是她自作自受。

她跟那小子在一起搞了多久！

一同散步，

到乡村舞场跳舞，

处处使她跻于第一流，

总是给她叫上肉酥饼、葡萄酒；

她自以为美艳风流，

不知害臊，不知羞耻，

接受男人送她的东西。

又是拥抱，又是亲嘴，

好花到底凋零枯萎！

格蕾辛

可怜的人！

莉思辛

你还将她怜惜！

平时我们在家中纺织，

夜晚妈妈不让我们出门，

她却跟情郎一起厮混，

阴暗的廊下，门口的凳上，

一点不觉得时间太长。

现在她可要抬不起头来，

穿着囚衣去教堂忏悔[228]！

格蕾辛

他一定会娶她做妻子。

莉思辛

除非是傻瓜！精明的青年

尽可去别处散心消遣。

他跑掉啦。

格蕾辛

真是可恶！

莉思辛

就是嫁给他，她也要吃苦。

少男们会把她花冠扯掉，

我们会在她门外撒碎草[229]！（下。）

格蕾辛

（走回家去。）

平时别的姑娘有缺点，

我真会勇敢地加以低贬！

对别人的罪，我总不会

找不到足够的话语诋毁！

黑的，我总觉得不够黑，

还要给它更加抹黑，

而祝福自己，自以为了不起，

如今我自己却做了错事！

可是——造成后果的前因，

是多么美满！多么称心！

第十八场 城墙里巷[230]

在墙龛里有一尊痛苦圣母[231]的祈祷像。前有数花瓶，格蕾辛将鲜花插入瓶中。

格蕾辛

多苦

多难的圣母，

请你垂鉴我的忧伤！

你利剑刺心，

你无限伤情，

仰望你儿子的死亡。

你仰望天父，

你叹气诉苦，

为儿子和自己的忧伤。

有谁

体会

我这刻骨的痛苦？

我可怜的心为何担忧，

为何颤抖，有何祈求，

只有你，只有你有数！不管我走向何处，

多苦，多苦，多苦，

总是满怀伤悲！

啊！只要我一人独处，

我哭，我哭，我哭，

哭得心儿破碎。

我在今天一大早

为你采这些花卉，

我窗前的花盆里，

洒满了我的泪水。

早晨明朗的太阳

照进我的房里，

我已经坐在床上，

不断唉声叹气。

请救我脱离耻辱和死亡！

多苦

多难的圣母，

请你垂鉴我的忧伤！

第十九场 夜

格蕾辛家门外街道。

瓦伦廷。（兵士，格蕾辛之兄。）

瓦伦廷

我常常坐在酒席筵前，

许多人都在夸夸其谈，

朋友们对我大声矜夸，

称赞什么少女之花，

满斟大杯，赞不绝口，

那时我总是撑着臂肘，

坐在那里，沉着镇定，

听他们牛皮吹个不停，

于是微笑着抹抹胡须，

拿起斟得满满的酒杯，

说道：各有各的长处！

可是全国可有一位

能跟我的格蕾辛媲美，

配给我的妹妹打水？

对！对！当！当！碰杯声起；

有人叫道：你说得恰当，

她是全体女性之光！

于是夸口者不复论议。

如今！——我真要把头发扯光，

我真气得要去跳墙！——

任何无赖都要对我

嗤之以鼻，冷言骂我！

我就像是欠债不还，

听无心的话也出冷汗！

我要把他们痛打一场，

却又不能说他们撒谎。

谁走来了！鬼鬼祟祟！

没看错的话，是有两位。

若是他，我就一把揪住他，

不让他留着活命回家！

（浮士德。梅非斯特。）

浮士德

就像从那边圣器室的窗里，

长明灯的光向着上方照射，

而向侧面却逐渐减弱，

黑暗在四周团团进逼，

我的心就如此被黑夜笼罩。

梅非斯特

我的心像那虚弱的小猫，

悄悄走过救火梯旁边，

再沿着墙根轻轻溜远；

但我却完全一本正经，

稍许带点盗心，稍许带点淫心。

我已全身都在感到

热闹的瓦尔普吉斯夜会。

等这佳节后天来到，

就明白为何要通宵不睡。

浮士德

那时宝物也会钻出地面[232]？

我看到那边微光闪闪。

梅非斯特

你不久就会感到愉快，

把那只小壶发掘出来。

我最近曾去瞟了一眼，

里面有贵重的狮子洋钱[233]。

浮士德

有没有宝石，有没有戒指，

让我送给我的情人？

梅非斯特

我确实看到一件东西，

像是穿着珍珠的丝绳[234]。

浮士德

这就很好！到她那里

不带礼物，真不好意思。

梅非斯特

岂能使你感到为难，

让你空手去享受一番。

现在天上满布着灿烂的星斗，

你且听真正的艺术作品：

我唱一首道德的歌，

更加可以迷惑她的心。

（弹齐特拉琴而唱。）

卡德林辛，

天刚刚黎明，

干什么事情

来到情郎的家门？

你不要糊涂！

他让你进去，

进去是闺女，

出来就不是女儿身[235]。

千万当心！

事情一成，

就不认人，

你们可怜的女流！

要爱惜自身，

对偷情的人

就不要当真，

除非是戒指戴上手。

瓦伦廷

（走出。）

你这可恶之至的拐子！

该死！你要把谁引诱！

先来收拾掉你的乐器！

再来收拾你这个歌手！

梅非斯特

琴被打成两段！已经没有用处。

瓦伦廷

现在要打破你的头骨！

梅非斯特

（对浮士德。）

先生，莫后退！振作起来！

紧跟着我，听我的话。

快把拂尘[236]拔了出来！

只管刺去！我来招架。

瓦伦廷

你招架吧！

梅非斯特

我怕你什么！

瓦伦廷

再来！

梅非斯特

当然！

瓦伦廷

对手好像是恶魔！

怎么回事？我的手已经麻木[237]。

梅非斯特

（对浮士德。）

刺吧！

瓦伦廷

（倒下。）

唉呀！

梅非斯特

这小子已经屈服！

可是走吧！我们要立刻逃走：

因为已经有人在叫喊“杀人！”

我有对付警察的本领，

对死罪判决却很感到棘手[238]。

玛尔太

（在窗口。）

来人！来人！

格蕾辛

（在窗口。）

拿盏灯来吧！

玛尔太

（如前。）

他们正在殴打叫骂。

众人

一个已经完蛋！

玛尔太

（走出。）

凶手，他们逃往哪里？

格蕾辛

（走出。）

谁躺着？

众人

是你妈的儿子。

格蕾辛

全能者，真是灾难！

瓦伦廷

我要死了！说起来容易，

死起来更加便当。

你们这些女人，干吗哀号叹气？

你们过来听我讲！

（大家走过来围着他。）

我的格蕾辛，你还年轻，

你还一点不够精明，

你做了一桩错事。

我私下里对你直讲：

你已完全变成私娼；

这也是合该如此。

格蕾辛

哥哥！天主呀！这是什么话？

瓦伦廷

不要跟天主闹着玩吧！

过去的可惜已经过去，

今后如何，也无法抗拒。

你开始跟一个人私搞，

不久就有多人轮到，

等你的人数有了一打，

全城都要来跟你勾搭。

等到耻辱的结晶结出，

你秘密地把他生下，

你给他用黑夜之纱

连头带耳蒙住；

你还真想把他害死。

尽管他活着长大起来，

白天也抛头露面出外，

却不会长得美丽。

他的面孔越长得可憎，

他越是要走出去见人。

我已看到未来的情景，

一切规规矩矩的市民，

像避开死于瘟疫的尸体，

都要避开你这个娼妓。

只要他们盯住你看，

你就觉得胆战心惊！

你再不能戴上金项链[239]！

祭台旁边也不许立停！

你也不能去跳舞开心，

穿着美丽的花边衣领！

只好躲在阴暗角落里

跟乞丐、残废人混在一起，

即使天主能对你恕罪，

你也得要不齿于人类！

玛尔太

快托付灵魂求天主庇佑！

您还要增加口舌的罪过？

瓦伦廷

你这拉皮条的无耻的东西，

我真想揪住你干瘪的身体！

这样我的一切罪恶，

才可望得到多多饶赦。

格蕾辛

哥哥！多厉害的苦痛！

瓦伦廷

我说，流泪有什么用！

当你不顾羞耻之时，

你给了我致命的打击。

我作为一个堂堂的武夫，

瞑目长眠，去见天主。（死去。）

第二十场 教堂

追思弥撒，风琴，诵经。

格蕾辛在人丛中。恶灵[240]在她身后。

恶灵

你变了，格蕾辛，不像

从前天真烂漫，

来到祭台之前，

打开翻旧了的经本

喃喃念经，

半出于儿戏，

半出于信心！

格蕾辛！

你头脑怎么了？

在你心里

怀什么鬼胎？

你为你妈的灵魂祈祷？她

因你而长眠，堕入长远、长远的痛苦[241]。

谁的血玷污你的门坎？

——在你心脏下面

不是已出现胎动，

以他不祥的存在

造成他自己和你的不安？

格蕾辛

唉！唉！

我要摆脱这种思想，

它在我心里萦回不已，

谴责我！

合唱

愤怒之日，彼日既临，

世界都将化为灰烬[242]。

（风琴声。）

恶灵

怒及于你！

喇叭声响[243]！

坟墓震动！

而你的心，

瑟瑟发抖，

从死灰中

再被唤醒去受

火刑！

格蕾辛

我真想离开！

我觉得风琴声闷得我

透不出气，

我的心被经声

兜底溶化。

合唱

等到审判者就座宣读，

一切隐事都要暴露，

没有一事不受惩处[244]。

格蕾辛

我多么难过！

墙壁的柱子

包围住我！

圆形屋顶

压住我！——闷气！

恶灵

躲藏吧！罪与耻辱

无法隐藏。

透透气？见见光？

该死！

合唱

可怜的我怎样申诉？

我求谁来替我辩护？

义人自己也有顾虑[245]。

恶灵

圣者看到你

要转过脸去，

清白的人害怕

跟你握手。

该死！

合唱

可怜的我怎样申诉[246]？

格蕾辛

邻舍！您的药瓶[247]！——

（昏倒。）

第二十一场 瓦尔普吉斯之夜[248]

哈尔茨山中[249]。希尔克和埃伦特[250]附近。

浮士德。梅非斯特。

梅非斯特

你想不想给你弄一根扫帚柄？

我希望有强壮的山羊代步。

离目的地还有很远的路程。

浮士德

只要我觉得我的两条腿还很有劲，

这根拐杖足够应付。

我们何须缩短路程！——

在曲折的溪谷中盘桓，

然后攀登这座山岩，

听山泉永无休止地滚滚奔腾，

一路上大大提高我们的游兴！

桦树枝头已闹着春意，

枞树也感到阳春来到；

难道春光没有刺激我们的肢体？

梅非斯特

确实，我一点没有感到！

我身体里觉得是冬天，

我倒情愿路上覆着雪和霜。

瞧那红色的月儿，亏缺不全，

升起迟迟的火球，多么凄凉，

多么暗淡，使人每走一步

都撞着岩石或是撞到树上！

允许我去请鬼火照路！

那边有一团，正在烧得很旺。

喂，朋友，可否请你为我们效劳？

干吗这样白白地燃烧？

请你费心照我们登上山去！

鬼火

谨遵台命，我很希望如今

能克制我的轻浮的本性；

只是我们惯走闪电式弯路。

梅非斯特

哎！哎！你想摹仿人类的样子。

你要一直走，凭恶魔的名义！

否则吹灭你游移闪烁的残生。

鬼火

我很明白，您是吾家主人，

我乐意听从您的指点。

不过今天山上吵闹得不亦乐乎，

如果您一定要叫鬼火给您带路，

那您就不宜要求过严。

浮士德梅非斯特鬼火（交互歌唱。）

我们好像已经走进[251]

梦幻之国，魔术之邦。

好好向导吧，为你扬名！

这样我们就能前往

那片辽阔的荒野之处。

我看树木接着树木，

多么快速地向后倒退，

那些悬崖弯腰曲背，

还有那长长的岩鼻[252]，

都在打鼾，都在透气！

流过乱石，流过草地，

山溪和山涧向下奔腾。

那是水声？那是歌声？

是亲切的爱之呻吟，

那些美满良辰的声音？

我们的希望，我们的爱！

那种回声又在呼应，

仿佛古时代的传闻。

呜！咻！越叫越近，

田凫、鸟和猫头鹰，

它们全都没有入睡？

那些是蝾螈窜过草莽？

脚多么长，肚子多胖！

那些像蛇一样的树根，

盘在岩石和砂土里，

伸出那些奇怪的带子，

威胁我们，要捉拿我们；

像活着的、结实的树瘤

伸出水螅似的触手

捕获行人。还有鼠类，

各色各样，成群结队，

窜过苔衣，窜过荒地！

还有那些乱飞的流萤

结成拥拥挤挤的大群，

引得人们目眩神迷。

请问我们作何打算，

还是止步，还是向前？

一切一切都像在旋转，

不管是那些不断繁殖、

不断胀大的鬼火，或是

扮鬼脸的树和岩石。

梅非斯特

抓住我衣角，不要放松！

这个地方就叫做中峰，

这里可以惊奇地眺望，

看玛门[253]在山地里发光。

浮士德

从山谷底层多奇妙地

闪出晨曦似的幽光！

就是极深极深的谷底，

也透进了它的光芒。

那边升腾着蒸气和烟岚，

这边有火焰冲破雾霭，

它像柔丝般袅袅蔓延，

又像泉水般迸涌出来。

它发出无数线脉分支，

萦络于整个山谷之间，

又在这狭隘的角落里

突然化整为零地分散。

于是在附近喷出火花，

就像撒出金沙一样。

瞧啊！岩壁的上上下下，

无处不像火烧一样。

梅非斯特

不是玛门在庆祝良辰

把他的宫殿照得通明？

你能够看到，真是万幸；

我已感觉到宾客盈门。

浮士德

空中卷起多狂的旋风！

它狠狠地打中我的头颈！

梅非斯特

你要把这岩石的老肋骨抓紧，

否则要被刮到峡谷的无底洞中。

迷雾使夜色格外加深。

听森林里嘎嘎的声音！

猫头鹰受惊飞去。

长青宫殿的圆柱

纷纷崩裂成数段。

树枝咯吱地折断！

树干轰轰地大吼！

树根嘎嘎地开口！

它们倒得一塌糊涂，

噼啪地压在一处，

而在这堆满废墟的谷中，

吹过嘶吼的山风。

你可听到远远近近

以及高处传来的声音？

一片热狂的妖魔歌唱

沿着整个山地飘荡！

众魔女

（合唱。）

魔女向布罗肯迈进，

残梗枯黄，幼苗青青。

那里聚着一大堆人，

为首的是乌良先生[254]。

越过树根，越过岩石，

魔女放屁，山羊骚气[255]。

声音

保婆[256]老母独个儿赶路；

骑着一头怀孕的母猪。

合唱

当恭敬的，应对他恭敬[257]！

保婆老母请在前行！

老母骑着强壮的猪，

后面跟着一大群魔女。

声音

从哪道而来？

声音

越过伊尔森斯坦[258]！

我曾向猫头鹰窠里窥看。

它睁着一双大眼！

声音

真是活见鬼！

干吗跑得这样快[259]！

声音

我被擦伤了皮[260]，

你瞧我的伤势！

众魔女

（合唱。）

道路又宽，道路又长，

干吗拚命挤得这样？

扫帚乱擦，叉棍乱戳，

胎儿闷死，肚子压破[261]。

魔女头头

（半数合唱。）

我们慢吞吞好像蜗牛，

女的全都走在前头。

到恶魔家里去的时候，

女的一千步抢在前头[262]。

其他半数妇女走得快一千步，

我们并不认真对付；

不管她们快得怎样，

男的一跳就会赶上[263]。

声音

（上方。）

一起来，一起来，从湖边上来！

声音

（来自下方。）

我们想上来，跟你们一块。

我们洗，洗得很光亮洁白；

可是永远生不出小孩[264]。

双方合唱

风声沉静，星星逃遁，

朦胧的月儿暗自藏身。

群魔合唱，何其喧聒，

它喷射出无数火花。

声音

（来自下方。）

慢点！慢点！

声音

（来自上方。）

谁在岩石裂缝里呼唤？

声音

（来自下方。）

带我同去！带我同去！

我已爬了三百年之久，

还不能够爬上峰顶[265]。

我想跟同伴一起同行。

双方合唱

或骑扫帚，或骑拐杖，

或骑叉棍，或骑山羊；

谁在今天不能高升，

那他就要永远沉沦。

半吊子魔女[266]（在下方。）

我追赶了好长时间；

别人已经走了好远！

我在家里闷得发慌，

来到这里也赶不上[267]。

众魔女合唱

油膏[268]给魔女们提神，

破布做帆真好得很，

木桶做船，走得也快；

今天不飞，永无机会。

双方合唱

我们绕着山顶飞行，

你们就掠过地面前进。

把这一片辽阔的荒野

用大批的魔女遮盖。

（她们坐下。）

梅非斯特

拥挤、冲撞、慌张、絮聒！

嘶嘶、回旋、拉扯、喳喳！

放光、冒火、烧焦、焚毁！

道道地地的魔女世界！

抓紧了我！否则我们会分开。

你在哪里？

浮士德

（在远处。）

这里！

梅非斯特

怎么被挤到那里？

我只得把家法行使。

福兰特公子[269]来了。小子们，快跑！快跑！

博士，你抓紧我！来吧，让我们一跳，

脱离这些拥挤的人丛；

连我也觉得闹得太凶。

那边有什么东西发出特别的光亮，

吸引我前去灌木林中。

来，来！让我们悄悄前往。

浮士德

你这矛盾的精灵！去吧！我跟着你。

可是我想，你真是煞费苦心；

在瓦尔普吉斯之夜来到布罗肯山顶，

却为了任性到此地来避世。

梅非斯特

你瞧，五颜六色的火焰！

欢乐的团体在那儿聚宴。

规模虽小，并不孤单。

浮士德

我倒情愿前去那上边。

我看到火和袅袅的烟柱，

大批人涌向魔王那里，

一定可解开许多哑谜。

梅非斯特

可也有许多难以解悟。

让那大世界扰攘纷纷，

我们且在此静静栖身。

在大世界中造个小世界，

这种事由来已久，不足引以为怪。

我看到年轻的魔女一丝不挂，

老的却明智地遮盖住身体。

看在我份上，请客客气气；

精力花得少而乐趣很大。

我听到什么乐器的声音！

讨厌的嘈杂声！没听惯真不中听。

跟我来！跟我来！别无其他道路，

我在前行，我来领你进去，

我重新替你做个介绍。

说什么，朋友？这并非狭小的地境。

你往前看！你看不到止境。

上百团火柱成队燃烧，

跳呀，说呀，煮呀，喝呀，爱呀，

可有更好的乐事？你且说吧！

浮士德

现在你在这里充当介绍人，

是以魔术师还是恶魔的身份？

梅非斯特

我对微服出行虽习以为常，

但在节日谁都要佩上他的勋章。

没有袜带[270]给我表功，

可是马蹄[271]在此地倒也非常光荣。

你看见那边的蜗牛？它爬了过来；

它用它的触角之眼

已经嗅出我的气味。

不管我怎样，都无法蒙混过关。

来吧！处处篝火都去串门，

我是介绍人，你是求婚的人。

（对围坐在炭火余烬边的数人。）

诸位老人，为什么坐在边上？

不如快活地坐在浮华少年的中央，

跟他们一起笑语喧哗；

要求清静，不如回家。

将军[272]谁能对国民寄予信任！

尽管对他们立过大功；

因为民众就像妇人，

他们总是将青年吹捧。

大臣

现代人远远脱离正轨，

我要称道善良的旧人；

从前我们当朝执政，

那确是真的黄金时代。

暴发户

我们本来也不是蠢材，

不该做的事，干了不少；

我们正想把既得利益保牢，

而现在一切事情又翻了过来。

作家[273]具有稳健、审慎的内容的书本，

现在究竟有谁爱看！

至于谈到那些年轻的人，

从没有像他们那样自命不凡。

梅非斯特

（突然以很老的姿态出现[274]。）

我感到世人距离公审判[275]已近，

我是最后一次来登魔女之山，

我桶中的酒已浑浊不清，

所以世界也快要完蛋。

卖旧货的魔女

先生们，不要匆匆走过！

好机会不要错过眼前！

把我的货色仔细看看；

这里的品种确实很多。

我摊子上的一切东西，

在世间无一可以媲美，

这里没有一样东西

不曾损害过世界和人类。

没有一柄匕首，没有造成过血案，

没有一只杯子，没有斟过强烈的鸩毒，

没有伤害过英雄好汉，

没有一件首饰，没有把可爱的妇女

勾引，没有一柄剑，没有弃誓背盟

而从背后突然结果对方的性命。

梅非斯特

伯母！你简直有点太不识时，

逝者已矣！过往不究！

你要贩些新奇的东西！

只有奇货合我们胃口。

浮士德

我可不要忘其所以！

这简直有点像是集市！

梅非斯特

人山人海拚命往上挤，

你想向前挤，你却被人所挤。

浮士德

那个是谁？

梅非斯特

你把她看个仔细！

是莉莉特[276]。

浮士德

谁？

梅非斯特

是亚当的前妻。

你要当心她那美丽的头发，

这是她引以自豪的唯一的本钱。

要是她以此勾引上一个青年，

她就不会轻易地放走了他。

浮士德

那边坐着二位，一老一小；

她们已经跳得很不少！

梅非斯特

今天没有休息的话。

新的跳舞开始了；来吧！我们上吧。

浮士德

（跟年轻的魔女跳舞。）

从前我做过一个美梦；

一棵苹果树出现在梦中，

两个美丽的苹果[277]亮光光，

我被它吸引，爬到树上。

美丽的魔女

苹果是你们欢喜的东西，

从乐园[278]以来早就如此。

我真觉得高兴非常，

我的园中也有它生长。

梅非斯特

（跟老魔女跳舞。）

从前我做过一个噩梦；

裂开的树出现在梦中，

它有XXXXXXX[279]，

虽然XX[280]，我也喜欢。

老魔女

我向你致以衷心的敬礼，

你这具有马蹄的骑士！

你要准备一个XX[281]，

如果XXX[282]你不嫌弃。

肛门幻视者[283]该死的家伙！你们干什么胡闹？

不是早已给你们证明，

幽灵从没有正式的脚可停？

你们却像我们人类般在跳！

美丽的魔女

（跳着舞。）

他到舞会里来干啥？

浮士德

（跳着。）

哎，到处都少不了他。

别人跳舞[284]，他总要批评。

任何一步，没有他品评，

那一步就像完全不能算数。

我们一朝前进，最最使他发怒。

如果你跳旋舞，不离开圈子，

就像他在老磨坊[285]里那样，

他倒还会加以夸奖；

特别当你要请他指教时更是如此。

肛门幻视者

你们还在胡闹！真是闻所未闻。

我们已经启蒙[286]！快给我滚！

魔鬼的一帮，简直不顾法规。

我们已开明，忒格尔[287]还在闹鬼。

我已花了很长的时间扫除迷信，

总扫不干净，真是闻所未闻！

美丽的魔女

你住口吧，不要打搅我们！

肛门幻视者

跟你们幽灵当面交代：

我受不了精神的独裁；

我的心灵[288]可不能奉行。

（跳舞在继续。）

看来我今天将一事无成；

不过我常把游记[289]带在身边，

但愿在我跨最后一步之前，

让我能够制服魔鬼和诗人。

梅非斯特

他就要到水潭里坐上一回，

这是他寻求安慰之道，

如果有蚂蟥在他屁股上吸起血来，

幽灵呀，心灵[290]呀，就会全被治好。

（对跳好了舞而走出来的浮士德。）

你干吗放掉那个美丽的少女？

她在跳舞时唱得多乐意！

浮士德

唉！正在唱时，从她嘴里

跳出一只红色的老鼠[291]。

梅非斯特

何足为奇！你不要吹毛求疵：

不是灰色的，也是好事。

在欢乐的时辰，谁去考虑？

浮士德

我又看到——

梅非斯特

什么？

浮士德

梅非斯特，你不见

有个苍白的美女独自站在远处？

她慢吞吞地缓步向前，

看上去就像戴着脚镣走路。

坦白说吧，我心里在想，

她跟可爱的格蕾辛很像。

梅非斯特

别去管她！跟她干不出好事情。

是个魔术形象，没生命，是个幻影。

碰上了她，没有好处；

被她凝视，会使人血液凝固，

而且大概要化成顽石；

你听说过墨杜萨[292]的故事。

浮士德

那双眼睛确实是在她临终

没亲人给她合上眼皮。

那是格蕾辛献给我的酥胸，

那是我享受过的可爱的身体。

梅非斯特

那是一种魔术，容易上当的愚人！

她对任何人都像是他的情人。

浮士德

我多么欢喜！又多么忧伤！

我不能避开她的眼光。

真奇怪，干吗她那美丽的脖颈

只系上一根红色的绳子[293]，

不超过刀背那样粗细！

梅非斯特

不错！我也看得分明。

她能把她的头挟在腋下；

因为它已被珀耳修斯斩下。

别老是耽于这种妄念！

我们去那座小山上面，

热闹得像在普拉特[294]一样；

如果我并不是受骗，

我确实看到一座剧场[295]，

在演什么？

总管[296]马上又要开演。

一部新戏[297]，七部中最后一部；

演这么多，是当地的习惯。

它是由业余作者编剧，

演出的也是业余演员。

对不起，诸位，我要少陪；

揭幕乃是我的业余嗜好。

梅非斯特

在布罗肯山跟你们相会，

我觉得很好；这里跟你们很协调。

瓦尔普吉斯之夜的梦[298]或

奥伯朗与蒂妲尼霞的金婚纪念[299]插剧

道具主任

我们今天休息一番，

米丁[300]的能干的后代。

这片湿谷和古老的山，

它就是整个舞台！

报幕

结婚过了五十年整，

才可以叫做金婚；

可是夫妇和好息争，

这更该称为金婚。

奥伯朗

各位精灵若在此地，

就请在此时出现；

现在国王和他的妃子

又重新缔结良缘。

蒲克[301]蒲克前来侧身旋转，

拖着脚步跳圆舞，

百来个人跟在后面，

也要来一同欢聚。

爱丽尔[302]爱丽尔来带头唱歌，

发出天国的清音；

他的歌声引来了群丑，

可是也引来了美人。

奥伯朗

夫妇若要鱼水和谐，

请学习我们二人！

要使两口子恩恩爱爱，

先要使他们离分。

蒂妲尼霞

丈夫撅嘴，妻子翻脸，

赶快把他们抓来，

女的把她送往天南，

男的送他去地北。

管弦乐全奏

（最强音。）

蚊子鼻尖，苍蝇嘴巴，

还有它们的亲戚，

草中蟋蟀，叶间青蛙，

大家都是音乐师[303]！

独唱

瞧那风笛吹了过来！

它乃是个肥皂泡。

从塌鼻里吹奏出来

咿唔咿唔的号叫。

精灵

（刚修炼成者。）

蜘蛛之足，蛤蟆之腹，

小妖还有小翅翼！

虽然没有这种小动物，

却会有这种小诗[304]。

小小的一对

或作高跳，或迈小步，

穿过花香蜜露中；

任你[305]怎样拚命迈步，

也不能飞到空中。

好奇的游客[306]这是化装跳舞闹剧？

我可曾看错了人？

今天他也来到此处，

奥伯朗，美丽的神[307]。

正教徒[308]没有利爪，没有长尾！

可是却毫无疑问，

他也总是一个魔鬼[309]，

就像希腊的群神。

北方的画家[310]今天我动手的作品

不过是速写一类；

我准备去意国旅行，

只要一候着机会。

纯良主义者[311]我何不幸而来此间：

这里风气很不正！

在全体的魔女里面

只有两个扑发粉。

年轻的魔女[312]发粉也和裙子一样，

只宜于白发老婆子，

因此我裸体骑着山羊，

显露结实的身体。

年老的贵妇人[313]我们涵养功夫很深，

不跟你们来斗嘴；

你们如此年轻娇嫩，

愿你们就此发霉！

乐队指挥

蚊子的吻，苍蝇嘴巴，

别纠缠赤身女子！

草中蟋蟀，叶间青蛙，

可不要弄错拍子！

风信旗[314]（向着一方。）

真是很难得的聚会。

全是道地的新娘！

而青年们，无论哪位，

前途都大有希望。

风信旗

（向着另一方。）

如果地面不会裂开

把他们全吞下去，

那我就要跑个飞快，

立刻跳进地狱去。

克塞尼[315]我们变成昆虫来啦，

我们的小钳很锐利，

我们要对撒旦爸爸，

致以恰当的敬意。

亨宁格斯[316]瞧他们都挤在一处，

天真地互寻开心。

他们最后总会说出，

他们是出于好心。

穆沙盖特[317]跟这一群魔女厮混，

最合我的胃口；

因为叫我指挥她们，

比指挥缪斯更拿手。

以前的时代精神[318]遇到贵人就能贵显。

请抓住我的底襟！

布罗肯山，德国灵山[319]，

有着广阔的峰顶。

好奇的游客

谁是那位倔强的人？

他迈着高傲的步子。

他尽力把一切搜寻。

“他侦察耶稣会士。[320]”

鹤[321]我爱在清水里捉鱼，

浑水里摸鱼也成；

因此你看虔诚的信徒

也会跟恶魔厮混。

世俗人[322]对虔诚的信徒[323]来讲，

一切都是个手段；

他们在这布罗肯山上

搞好多秘密会团。

舞蹈者[324]是新合唱团[325]来到这里？

我听到远处在打鼓。

静静地听！那是芦苇里

异口同声的苍鹭。

跳舞教师[326]大家把脚举得高高！

拚命地表示出众！

驼子在蹦，胖子在跳，

不管成什么体统。

提琴手[327]这些混蛋[328]互相仇视，

情愿死也不罢休；

风笛把他们召来这里，

像琴声召来野兽[329]。

教条主义者[330]大呼批判[331]，大喊怀疑[332]，

我总不会受迷惑。

恶魔总是个什么东西；

否则有什么恶魔？

唯心主义者[333]我的空想这回太过火，

在我心里太专制。

如果一切是我的自我，

我今天真成了疯子[334]。

实在论者[335]这种存在使我烦恼，

使我大大地苦闷；

我在这里是头一遭

感觉到立足不稳。

超自然主义者[336]我在这里非常愉快，

跟他们一起很开心；

因为我从恶魔的存在

推论出一定有善灵。

怀疑主义者[337]他们尾着微光探寻，

以为已靠近宝财[338]。

只有疑惑跟恶魔押韵[339]；

我真是得其所哉。

乐队指挥

草中蟋蟀，叶间青蛙，

业余爱好真该死，

蚊子的吻，苍蝇嘴巴，

你们倒是音乐师！

善处世者[340]我们这些乐天的老兄，

我们的名号叫无忧[341]；

用脚走路已行不通，

因此用头来行走。

走投无路者[342]我们靠拍马捞到过很多，

现在却途穷日暮！

我们的鞋底已经跳破，

只好光着脚走路。

鬼火[343]我们在沼泽中出生，

我们来自卑湿地；

在舞会上却立刻变成

辉煌的风流人士。

流星[344]发着星光，发着火光，

我从天上落下来，

如今躺在草地之上，

有谁把我扶起来？

大块头[345]四面走开！不要靠近！

脚下小草都卧倒，

精灵们来了，我们精灵

也有粗笨的手脚。

蒲克

不要这样粗里粗气，

像仔象一样乱踩，

今天最笨重的汉子

要让结实的蒲克。

爱丽尔

慈爱的大自然和精灵

给你们赋予翅膀，

跟着我的轻步前行，

一同去蔷薇山[346]上！

管弦乐

（极弱。）

行云移动，烟雾迷蒙，

看上空已在放晴。

叶间芦中吹起微风，

一切都消逝于无形。

第二十二场 阴暗的日子

郊野

浮士德。梅非斯特。

浮士德

凄惨！绝望！可怜地在世间迷惘了很久，如今被捕了！做了罪人被关进监牢里受着可怕的痛苦，这个可爱的不幸的姑娘！竟落得如此下场！如此下场！——你这叛逆的、可耻的精灵，你竟将此事对我隐瞒！——你尽管站在这里！把你凶恶的眼睛气呼呼地在你眼眶中转来转去吧！你就站着，以你这种令人难忍的姿态跟我对抗吧！被捕了！陷于不可挽救的悲惨的境地！委身于恶灵[347]以及冷酷无情的裁判者之手！而在此期间，你却引诱我去作无聊的消遣，把她那与日俱增的痛苦对我隐瞒，让她孤立无援地毁灭！

梅非斯特

倒霉的不是她第一个。

浮士德

狗东西！可恶的畜生！——无穷无尽的地灵啊，请把这个虫豸变回狗的原形，那时它常爱在夜间跑到我的面前，遇到并无恶意的行人，它就在他们脚边乱翻筋斗，等他们绊倒，它就向他们肩头猛扑上去。请把它变回它喜爱的原形，让它在我面前的沙地上爬行，让我用脚踢它，这个坏东西！——不是第一个！——可悲！可悲！任何人都无法理解，在这种痛苦的深渊里面沉沦的竟不止一人，那第一个[348]当着永远赦罪者的眼前忍受了翻身打滚的死的痛苦，竟不足以替一切其他人赎罪！我为了这个唯一的姑娘的苦难就觉得痛彻骨髓；而你却无动于衷地对千万人的命运狞笑！

梅非斯特

如今，我们又已到达智力穷尽的地步，而你们人类，就要弄得精神错乱。既然你不能进行到底，为什么跟我们合伙？你想飞，而又怕头晕？是我们强求你，还是你强求我们？

浮士德

不要这样对我露出你那副贪婪的牙齿！——我觉得恶心！——伟大的庄严的地灵，承蒙你向我显圣，你了解我的心情和精神，为什么叫我结交上这个幸灾乐祸的无耻小人？

梅非斯特

你说完了吗？

浮士德

搭救她！否则对不起你！我要对你发出最可怕的诅咒，咒你几千年！

梅非斯特

我不能解掉惩罚者的绳索，不能弄开他下的门闩。——搭救她！——使她走向毁灭的是谁？是我还是你？

（浮士德怒目四顾。）

梅非斯特

你要用天雷劈我？幸亏没有把天雷交给你们这种可怜的、注定要死的凡人！粉碎无辜的对方，这是在走投无路时想出出气的暴君行为。

浮士德

带我去吧！要让她恢复自由！

梅非斯特

你不顾冒着多大的危险？要知道，在城里还欠着你亲手杀人的血债。在被害者的墓地上面飘荡着复仇的精灵，他们在等候凶手的归来。

浮士德

还要听你说出这种话？愿世上的凶杀和死亡都归罪到你这个妖怪的头上！我说：带我去，救她出来。

梅非斯特

我带你去，我能办到哪些事情，听我讲！我哪有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349]？我将迷住看牢门的人，你去夺取钥匙，用你的人类的手[350]把她带出去！我替你们望风，准备好魔马，我把你们带走。

这些事我能办到。

浮士德

就此出发！

第二十三场 夜

旷野

浮士德，梅非斯特，骑黑马疾驰而来。

浮士德

她们在刑场周围干些什么？

梅非斯特

不知她们煮什么，搞什么。

浮士德

飘上去，飘下来，低头，弯腰。

梅非斯特

一群魔女。

浮士德

她们在撒灰、作法术。

梅非斯特

过去了！过去了！

第二十四场 牢狱

浮士德拿着一串钥匙和一盏灯，站在一扇小铁门前。

浮士德

我许久[351]没有这样浑身发抖，

我痛感到人类的一切哀伤。

她就住在这座湿墙之后，

她的犯罪只是善良的妄想！

你迟迟不去她面前！

你害怕和她再见面！

快！再耽误就加速她的死亡！

（他抓住门锁。里面听到歌声。）

我的娘，这婊子[352]，

是她杀害了我！

我的爹，这流氓，

是他吃了我！

我的小妹子

拾起骨殖，

埋在阴凉处；

我变成林中小鸟多美丽，

飞去，飞去！

浮士德

（开牢锁。）

她梦想不到，情郎在侧耳倾听，

听铁锁锒铛、麦草窸窣的声音。

（走进里面。）

玛加蕾特

（躺在床上。）

唉！唉！人来了。死刑多苦！

浮士德

（低声。）

安静！安静！我来了，救你性命。

玛加蕾特

（滚到浮士德面前。）

你若是个人，请体谅我的苦楚。

浮士德

你这样会把睡着的看守吵醒！

（他抓住锁链，要把锁打开。）

玛加蕾特

（跪下。）

刽子手[353]，谁给你这种权限，

让你随意处理我！

半夜里你就来提囚犯。

发发慈悲吧，让我活着！

你就不能等到天明？

（立起。）

我这样年轻，这样年轻！

就要归天！

过去我貌美，这就是送命的根源。

过去有朋友，如今已远离；

花冠已被扯碎，落英满地。

不要这样粗暴地将我揪住！

饶饶我吧！我什么对你不住？

不要让我白白地求你，

我一生从来没有见到过你！

浮士德

这种痛苦我怎能克制！

玛加蕾特

我现在完全由你安排。

让我先给孩子哺乳。

我把他抱了整整一夜；

他们抢走他，让我痛苦，

现在却说，是我将他杀害。

我永不会再感到快慰。

他们将我编成歌[354]！真是些坏家伙！

有个老故事这样收尾，

哪里是指我？

浮士德

（俯伏在地。）

情人在你的脚边下拜，

要来救你脱离苦海。

玛加蕾特

（对浮士德拜倒。）

我们跪下，求求各位圣徒吧！

瞧，门坎底下，

台阶下层，

地狱在沸腾！

恶魔，

正怒气填膺，

穷凶极恶！

浮士德

（高声。）

格蕾辛！格蕾辛！

玛加蕾特

（注意听。）

这是我朋友的声音！

（她跳起身来。锁链脱落。）

他在哪里？我听到他呼唤。

我自由了。谁能够阻拦。

我要去搂住他脖子，

躺在他的怀里！

他唤格蕾辛！他来到牢门，

透过地狱的哀哭切齿声[355]，

透过冷酷的恶魔的嘲笑，

我辨出这温存可爱的声调。

浮士德

是我！

玛加蕾特

是你！请你再说一回！

（抓紧他。）

是他！是他！我的痛苦何在？

牢狱、锁链的恐惧全消。

是你，你救我来了！

我得救了！——

街道又在我的面前，

我在那里跟你第一次见面。

还有那快活的院子，

我和玛尔太在那里等过你。

浮士德

（拚命想把她带出去。）

一起走！一起走！

玛加蕾特

哦，等一会！

我喜欢跟你在一起逗留。

（抚摸他。）

浮士德

赶快！

你如不快走，

我们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玛加蕾特

怎么？不能再吻我一下？

朋友，离开我没有多时，

连接吻都忘记？

搂住你脖子，我干吗这样心慌？

从前听你讲话，被你凝视，

就像苍天全压在我身上，

你吻我，就像要让我透不出气。

吻我吧！

否则我吻你啦。

（她拥抱他。）

唉！你嘴唇冷冰冰，

默然无语。

你的情爱

如今何在？

谁给我夺去？

（转身以背相向。）

浮士德

跟我走！亲爱的，不要胆小！

我要以千倍热情将你拥抱；

跟我走！我只求你这件事！

玛加蕾特

（转回身面向他。）

到底是你？确确实实是你？

浮士德

是我！跟我走！

玛加蕾特

你把锁链开启，

再把我抱在你的怀里。

你怎么会对我不觉得可畏？——

你可知道，朋友，你救的是谁？

浮士德

走，走！黑夜快要消隐。

玛加蕾特

我害死了我的母亲，

我把我孩子淹死。

这不是赐给你我两人的？

也给你的。——是你！我真不相信。

伸出你的手！这不是梦境！

你可爱的手！——可是，怎么湿漉漉的！

揩揩干净！我看它

有血迹[356]。

天啊！你干了何事！

把剑插进鞘里去，

我请求你！

浮士德

过去的事，让它过去，

真把我急死。

玛加蕾特

不，你要继续活下去！

我跟你讲一下坟墓。

你明天就立即

将此事办理；

我妈，给她最好的地方，

我哥哥就在她近旁，

我稍许隔开点，

但不要太远！

小孩葬在我胸口右边。

其他人不许跟我靠近！——

从前，向你身边贴紧，

真是幸福，温存而可爱！

可现在却再也不能这样；

我觉得，我心里很是勉强，

好像你要把我推开；

但毕竟是你，你眼光多亲切，多温柔。

浮士德

既知道是我，就跟我走！

玛加蕾特

走出去？

浮士德

外面去。

玛加蕾特

外边有坟墓，

有死亡等我，我就走！

从这里到永远安息之处，

再不愿多走一步——

你就要走？亨利，我怎能同去！

浮士德

你肯去，就能去！门户敞开着。

玛加蕾特

我不能去；我还希望什么？

逃有何用？有人看守住我。

我只能讨饭，那多可悲，

而且还要受良心责备！

流落他乡，那是多么困苦，

他们总要把我抓住！

浮士德

有我陪着你。

玛加蕾特

赶快！赶快！

救你可怜的小孩。

去！往前直跑，

沿着小河，

走过小桥，

走进树林，

左手，架着一块板的

池塘里。

立刻拉住他。

他想浮上来，

还在挣扎！

快救！快救！

浮士德

清醒一下吧！

只要一步，你就自由！

玛加蕾特

顶好走过这座小山头！

我妈坐在一块石头上，

像有冷手揪住我的头发！

我妈坐在一块石头上，

她的头在颠上颠下[357]；

不眨眼，不点头，头胀得厉害，

她睡了这么久，她不再醒来。

她睡着，让我们作乐。

那时候我们真快乐！

浮士德

求你也不行，说也没用处，

我只得决意把你抱出去。

玛加蕾特

放手！用暴力我不能忍受！

这样恶狠狠抓住我不行！

从前我不是样样都让你称心。

浮士德

天要亮了！亲爱的！亲爱的！

玛加蕾特

是！天要亮了！最后的日子到了；

我新婚的日子到了！

别对人说你到过格蕾辛那里。

可怜我的花冠！

这已经算数了！

我们还会再见到；

但不在舞会上面。

人群蜂拥，屏息无声。

广场、街道

都容纳不了。

敲起钟声，折断白棍[358]。

我被人扎好、绑牢！

我已被移到刑台上面。

向我头颈闪晃的钢刀，

像临到大家头颈上面[359]。

世间像坟墓般沉寂！

浮士德

我真是不如无生！

（梅非斯特在门外出现。）

梅非斯特

走！否则就要丧生。

无谓的迟疑！没果断，说空言！

我的马[360]在打颤，

天色已经亮起来。

玛加蕾特

是什么从地下冒上来？

他！他！快叫他滚！

到这神圣的地方来做甚？

要拐我！

浮士德

你该活下去！

玛加蕾特

主的裁判！我已听凭你作主！

梅非斯特

（对浮士德。）

来！来！我丢下你和她在一起。

玛加蕾特

天父！救救我！我是你的！

天使们！神圣的大军，

请保护我，在四围安营[361]！

亨利！我对你害怕。

梅非斯特

她被审判了！

声音

（从天上而来。）

获救了！

梅非斯特

（对浮士德。）

随我来吧！

（跟浮士德同下。）

声音

（自内部而来，逐渐低沉。）

亨利！亨利！

[1] 哲学、法学、医学、神学为中世纪大学的四大科。

[2] 神学阻滞科学的发达，妨碍真理的探索。

[3] 魔术与宗教古来同为支配人类灵魂的巨大之力，但与宗教背道而驰。宗教的基调是皈依神，向神献身。魔术却使用策略，探索神的法规和作用的秘密，让自己去行使，故魔术被宗教家认为是渎神之业而受诅咒。后来的科学研究，在许多场合，跟魔术有某种程度的结合，13、14世纪盛行的炼金术即其一例。

[4] 种子为炼金术士的术语，指元素。

[5] 诺斯特拉达姆斯是法国医生、占星家Michel de Nôtre-Dame（1503—1566）的拉丁文写法。他在1555年发表一部四行诗预言集，非常著名。他担任法国查理九世的御医。此处说他写的魔术书乃是杜撰。

[6] 大宇宙指宇宙，与小宇宙（指人世）相对而言，为Pico di Mirandola，Paracelsus以及其他神秘学家所用的术语。这里的灵符大概是一种几何图形。

[7] 指诺斯特拉达姆斯。亦有认为是指斯维登保或歌德之友赫尔德者。

[8] 曙光在炼金术及魔术术语中象征高深的智慧。

[9] 中世纪神秘哲学所说的大宇宙包括三个互相密切联系的领域，即尘世界、天界、超天界，这三界之间的势力的交替比喻为黄金的吊桶，上下不停。黄金的吊桶又有人解作汲光之桶。“钧天的诸力升降匆匆”化用《圣经》典故，见《创世记》第28章第12节：雅各的梯子上有上帝的使者上去下来。

[10] 《以赛亚书》第66章第11节：“使你们在他安慰的怀中吃奶得饱。”

[11] 舞台上地灵的扮相具有像古代意大利奥特里科利朱庇特神像的巨大的头，并有火发和火须。歌德在这里所称的地灵乃是自然的活动的生命力的化身。

[12] 斯维登保认为每个精灵在他自身的四周有一圈“灵界”,好些精灵在人的头上吮吸。此处人在精灵的灵界范围内吮吸，乃是歌德的异解。

[13] 讽刺之语。

[14] 浪潮和狂风均是地灵自况之词，他像浪潮般翻腾，狂风般飘飏，极言其活动频繁。原诗按字义易致误解，In Lebensfluten的in乃是“采取某种形式”（in　Form der...）之义，而不是“在生命的浪潮里”。

[15] 以下四句在句前应补足“我是”两字，即我是诞生和坟茔，我是海洋等。

[16] 神的有生命的衣裳为可见的自然，神披着这种衣裳，使我们能获得感性认识。

[17] 《创世记》第1章第27节：“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

[18] 助手是住在大学教授家中执仆役的大学生，交换条件是他可以享受免费的教导以及与大人物交往的光荣。

[19] 指古代宫廷小丑，衣帽上系有小铃，使人闻铃声而知其来到。比喻为借空谈以示自身存在的愚夫。注释家亦有认为是化用《圣经》语句：《哥林多前书》第13章第1节：“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却没有爱，我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

[20] 原文Schnitzel Kräuselt，意为将纸片折（皱）成花或其他小玩意，比喻徒有人工之巧而无坚实的基础。

[21] 喻难解之书。《启示录》第5章第1节：“我看见坐宝座的右手中有书卷，里外都写着字，用七印封严了。”

[22] 政治大戏：1680年至1740年之间德国旅行剧团演出的戏曲，具有严肃悲壮的情节，而又插入丑角的滑稽表演。多采取政治历史题材，故名政治戏。但此处的Staat亦有训为“豪华”者，因此种戏剧多追求场面豪华之故。称为“大戏”者，是与小戏（当晚演出的笑剧）相对而言，因出场人物多以帝王将相、建有功业的名人构成其主要成分故也。此种戏剧在戏词中多插有富于教训意义的名言。

[23] 复活节是纪念耶稣复活的节日，亦称耶稣复活瞻礼。日期不固定，约在3月21日满月后的第一个星期日。

[24] 指地灵。

[25] 知天使（司智天使）为九品天使中的第二品（普知者之圣品）。天使只能“静观”而无创造活动，故言超过天使。

[26] 跟地灵相比，显得渺小，但肖似神的形象，故又觉得伟大。

[27] 吊灯上面的滑车，亦有训作羊皮纸文书的卷轴者。

[28] 炼金术士所用的烧瓶。

[29] 由于这种智慧和巧技使浮士德能配制出致命的鸦片酶。

[30] 灵药为浮士德自制，故自称主人。

[31] 《列王纪下》第2章第21节：“忽有火车火马，将两人隔开，以利亚就乘旋风升天去了。”乘火焰车升天即死亡之意。

[32] 死亡之门。

[33] 人要寻死，神不能强迫他活下去。

[34] 不能即席赋诗者，罚饮一杯。

[35] 以下三部合唱乃邻近教堂举行弥撒时由唱诗班扮演天使、妇女、使徒等所唱，因是夜为复活节前夕。

[36] 古代中世纪复活节之歌的首句。

[37] 原文为人类的“遗传的缺陷”。天主教教义认为人类的始祖亚当，不听天主命，吃了禁果，犯了大罪，此罪代代相传，称为原罪。

[38] 《马太福音》第28章：“天快亮的时候，抹大拉的马利亚和那个马利亚来看坟墓……天使对妇女说……我知道你们是寻找那钉十字架的耶稣。他不在这里，照他所说的，已经复活了。”《约翰福音》第20章作“天还黑的时候”。

[39] 《希伯来书》第9章：基督“为此他作了新约的中保”。《哥林多前书》第11章第25节：“这杯是用我的血所立的新约”。

[40] 《马太福音》第27章：“有好些妇女在那里远远地观看……内中有抹大拉的马利亚，又有雅各和约西的母亲马利亚，并有西庇太两个儿子的母亲。”

[41] 《路迦福音》第24章：“那些妇女带着所预备的香料，来到坟墓前……只是不见主耶稣的身体。”歌德在这里另立异说。

[42] 夫子升天是幸福，但却是弟子们的损失。

[43] 猎人之家和以下的磨坊、河滨饭店都是歌德故乡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南郊的郊游之地，歌德将原名稍加改易。

[44] 磨坊在从前扮着乡村酒店的角色。

[45] 法兰克福东南的俄贝拉特村。

[46] 学徒四在堡村曾被人揍过两次。

[47] 浮士德时代烟草尚未传入德国。此处是歌德的“时代错误”。

[48] 指第二次土耳其战争（1787—1792），俄国女皇叶卡捷林娜联合奥地利，要把土耳其人赶出欧洲。Düntzer谓指1767—1774年的俄土战争，歌德写此幕时战争刚结束不久。

[49] 老婆子曾让城市姑娘预见未来的爱人，很了解她们的心事。

[50] 同伴之名。

[51] 圣安得烈（或译安德肋）为十二使徒之一，后被钉在X形的十字架上殉教，纪念日为11月30日。德国的未婚少女多在此前夕求占问卜，或举行种种迷信活动，呼安得烈圣名，念一定的咒语，据说由此可以看到未来的爱人。

[52] 中古占卜者常用一个水晶球或模糊的镜子或刀剑的钢片让顾客盯视良久，想象自己看到了想看的对象。占卜者还诡称这种奇迹的出现是由于他们向隐在水晶中的精灵祈求所致。

[53] 这里叙述的实为诺斯特拉达姆斯的事迹。1525年普罗旺斯发生瘟疫，他当时只有22岁，在各处乡村挨家挨户为人治病，而他自己却未受到传染。浮士德的父亲，在传说中乃是农民。

[54] 天主教徒在路上遇到神父捧着圣体（代表耶稣身体的一块面饼）走过，都要下跪。

[55] 炼金术实验室。

[56] 熔金所得的男性金属种子（亦称王），即淡红色的氧化汞。

[57] 熔银所得的女性金属种子（白色的盐酸类）。

[58] 试管，曲颈瓶，蒸馏器。

[59] 将蒸汽收集到另一个接受器中。

[60] 附在管壁上的沉淀物，多彩而光艳，古称哲人之石，可治百病，可将贱金属变成黄金。

[61] 原文Gift，又有毒药之义。

[62] 被阳光照暖。

[63] 太阳在德语中为阴性名词，故此处称太阳为女神。

[64] 指刺人肌肤的北风。

[65] 东风在德国往往很干燥，易使肺呼吸感到不畅。

[66] 指非洲撒哈拉沙漠。南方吹来的热风易使人发烧。

[67] 西风常伴有大雨，造成水患。

[68] 瓦格纳以为这只黑狗是大学生们所养的、经过训练的狗。

[69] 想插翅飞翔的愿望。

[70] 指宗教和信仰。

[71] 指神。《诗篇》第36篇：“在你那里，有生命的源头。”《箴言》第14章：“敬畏耶和华，就是生命的泉源。”

[72] 从自己灵魂中涌出的虔诚宁静的泉流。

[73] 启示：向人表现天主的神圣的意旨，或超乎人类的知识，亦指如此显示之真理。

[74] 《新约》原文为希腊文。

[75] 这是《约翰福音》第1章的第一句。言即上帝之言，或圣言。此句在《新约全书》中译作“太初有道”。今思高圣经学会新译本中译作“在起初已有圣言”。

[76] 言语是表现思想者。必先有思想，而后始有言语。希腊文Logos，也有思想之意。

[77] 思想不能创造世界，必须有一种力量。

[78] 必须有行动，始能发挥力量。希腊文Logos，意义甚多，难以准确翻译，故在此译出各种不同的意义。

[79] 浮士德当他是个杂种，即具有地狱恶魔的性质，但功夫还没有到家。所以在这里想先用次等的咒语对付他。

[80] 中世纪1688年问世的魔术师手册，书中载有符咒以及召唤精灵、驱除精灵的方术。此书假托所罗门之名，因以色列王所罗门在中世纪传说中被当作一个魔术师。

[81] 梅非斯特的奴仆，想伺机救出他们的主人。

[82] 此处四大精灵的名称均根据帕拉塞尔苏斯而来。火精为Salamander，水精为Undene（＝Undine），风精为Sylphe，土精为Kobold。

[83] 上一段咒文无效，再念另一段着力的咒文。

[84] 因库布斯（Incubus）：原为在夜间压在人身上的梦魔。后指家宅神，与德国的家宅神Kobold相近。浮士德以Kobold为土精，故此处的因库布斯即上文之土精。

[85] 剥去恶魔的伪装。

[86] 基督十字架像上的JNRJ四个缩写字母（犹太人的王，拿撒勒人耶稣）。

[87] 以下四句为对基督的说明。无生无始者即无始无终，具有无限的生命之意。

[88] 即“无所不在”，精神充塞于天地之间。

[89] 《约翰福音》第19章第34节：“惟有一个兵拿枪扎他的肋旁。”肉体死于十字架上。

[90] 一种三角形的标记，象征基督教的三位一体，三面均有光芒散出，象征神圣之爱的圣火，它可以烧毁恶魔。

[91] 浪荡学生指中世纪的一种大学生，从一个大学浪游到另一个大学，靠施展小聪明混世。

[92] 蝇主（Fliegengott）为希伯来语Baal-zebub及Beelzebub的意译。前者在《列王纪下》第1章译为巴力西卜，在以革伦受人崇拜。后者在《马太福音》第10章译为别西卜，为鬼王之名。《新译福音》译伯尔载布（粪料之神，乃咒骂撒旦之词）。大概最初原为苍蝇及一切害虫之神。

[93] 破坏者为希腊语Aπoλλυ｀ωυ之意译。《启示录》第9章：“有无底坑的使者作他们的王，按着希伯来话，名叫亚巴顿，希利尼话，名叫亚玻伦。”

[94] 《启示录》第8章：“你们是出于你们的父魔鬼……他本来是说谎的，也是说谎之人的父。”

[95] 梅非斯特此处所说的恶魔的本质源于古代波斯宗教中的恶灵阿里曼，他是黑暗之主。

[96] 只有火中没有生命存在。

[97] 混沌：太古的黑暗。

[98] 魔脚：在古代德国神话中原为在夜间扰人的梦魇，后来用于魔女之意。古人为了驱魔，常在摇篮上、床架上、门槛上刻上或画上一个五角星形的符，因为梦魔的脚形似天鹅脚，故将此五角星符称为魔脚，即梦魔的脚印。这种五角星符又用作代表基督的符号，所以梅非斯特在此望而生畏，不敢跨过。

[99] 走廊里的精灵，现在前来唱催眠歌，把浮士德引入梦中，引入一种幻境。

[100] 天使们翱翔而过时，向睡梦中的浮士德俯下身来，激发他的向往之心，跟他们同去。

[101] 欧洲传说中的极乐岛，在极西大海之中，犹之我国诗中的蓬莱仙岛。

[102] 民间传说中恶魔是一切害虫以及在夜间出没的丑怪动物之主。

[103] 涂油便于鼠咬。

[104] 第一次上地灵之当（见第一场）。

[105] 在最初的浮士德故事书中恶魔来到浮士德面前是扮作方济各会灰衣修士。在木偶戏中穿红衣，披黑色斗篷，帽插鸡毛。在德国民间流传的神话中称他贵族，贵公子。

[106] 指肉体的躯壳。

[107] 财神。见《马太福音》第6章。

[108] 天主的宠爱。

[109] 信、望、爱为基督教中的三德。

[110] 普罗米修斯被锁在高加索的悬岩绝壁上，宙斯派秃鹰每天去啄食他的肝脏。

[111] 古代传说死海附近有一种果实，外表很美，摘下便成灰烬。

[112] 希腊神话中坦塔罗斯因泄露天神的秘密，被打入地狱，站在水中，树枝低垂到他的头上，他饥饿时想吃树上的果子，大风就把树枝吹高，使他无法接近。

[113] 浮士德以双手交叉握住梅非斯特的手。

[114] 古时时钟机件损坏，停止走动时，时针降落到六点钟的地方。

[115] 对某种现状感到满足。

[116] 梅非斯特看着浮士德用血签名而说这句旁白。

[117] 《歌林多前书》第5章：“岂不知一点面酵能使全团发起来么？你们既是无酵的面，应当把旧酵除净，好使你们成为新团。”面酵虽然能创出生活和活动，但它本身是难于消化的。梅非斯特借这个比喻说明只有神才能认识世界整体。

[118] 戴上月桂冠的头。

[119] 《启示录》第2章第10节：“你务要至死忠心，我就赐给你那生命的冠冕。”

[120] 古代罗马喜剧演员所穿的戏靴。

[121] 指神（天主）。

[122] 屁股。

[123] 在德国民间传说中，牲口常被小妖和侏儒用妖术迷住。

[124] 按照历来规定，大学各科新生，都要先读逻辑学。此处对逻辑学的讽刺，乃是歌德在莱比锡大学的亲身体验。

[125] 一种夹足腿用的筒状刑具。中古时代西班牙异教裁判所用以拷问异教徒，故名西班牙长靴。犹之我国称夹棍为檀木靴（见《儒林外史》四十五回）。

[126] 指三段论法，即大前提、小前提和结论。

[127] 歌德把事物内在的联系，只看成精神的联系，乃是他唯心主义思想的表现。

[128] 原文为拉丁文Encheiresin naturae。歌德在斯特拉斯堡求学时，化学教授斯皮尔曼曾讲道：“将物质分解是可以的，但不能将各部分再结合起来。因为在分解时，本来的‘精神的联系’失去了。”斯氏认为，“自然有许多操作，将物质结合起来。”

[129] 归结成抽象的根本概念。

[130] 根据抽象的概念特征区分。

[131] 先调查研究上流社会和平民社会的常见疾病。

[132] 该死的让他死，该活的让他活，一切听天由命。

[133] 性欲。

[134] 医学博士学位。

[135] 《创世记》第3章：蛇引诱夏娃吃智慧树之果时所说。歌德在这里用的是拉丁文。

[136] 指氢气。

[137] 这家酒店于1530年已开始营业。歌德在莱比锡求学时，常去光顾。墙上有两幅古画，一幅画浮士德跟大学生聚饮，一幅画浮士德骑酒桶而去。

[138] 德国大学一年级新生称弗洛希（Frosch或Fuchs）。

[139] 德国大学二年级生称布朗德（Brander或Brandfuchs）。

[140] 老资格的大学生。

[141] 饮酒时所唱之歌，每人唱一节，然后全体重复合唱。其最后叠句为Runda,Runda,Runda,Dinella。

[142] 四人中年最长，亦最狡黠。

[143] 神圣罗马帝国缺乏团结统一，在歌德时代常被用作讽刺的题材。

[144] 在德国大学生学期终了的聚餐会上，酒量最大者当选为“教皇”。

[145] 16世纪一首流行民歌的首句。

[146] 济贝尔正在失恋。

[147] 丑八怪原文为Kobold，是一种丑陋的侏儒，为家神，又是土精。

[148] 十字路口为妖魔出没的恐怖、神秘的地方。

[149] 山羊是好淫的动物。在瓦尔普吉斯之夜，魔女常骑着公山羊去布罗肯山参加夜会。这种山羊常是魔女的恶魔情夫的化身。

[150] 歌德在这首歌中抒发了他自己从丽丽·薛涅曼那里尝到的失恋痛苦。

[151] 指济贝尔。

[152] 在歌德时代，莱比锡人自诩为富有教养的高雅市民。在1768年出版的一本关于莱比锡的书中称该市为小巴黎。

[153] 恶魔的右足为马蹄足，故跛行。一说恶魔由天上掉下来时，造成跛足。

[154] 莱比锡西南的村名。

[155] 里帕赫的汉斯为大学生的骂人语，意为粗野愚蠢的乡下佬。

[156] 弗洛希想讨梅非斯特的便宜，却受到同样的回敬。

[157] 这首歌讽刺当时德国诸王侯宫廷的嬖臣政治。

[158] 以为他们是来自莱茵地方的葡萄酒商贩。

[159] 可能暗讽诗人克罗卜史托克。

[160] 匈牙利东北部托考伊出产的葡萄酒，有天然的甜味。

[161] 学生用语，形容极其快活。

[162] 与上文跳蚤歌中宫廷居官者的不自由相呼应。

[163] 梅非斯特是地狱之火的友伴，火是恶魔的元素。

[164] 天主教迷信：人死后，没有做尽补赎的灵魂受暂罚的处所称为炼狱。与地狱不同，地狱是魔鬼和恶人永远受苦的处所。

[165] 济贝尔是胖子，故骂他酒坛。

[166] 梅非斯特是瘦子。

[167] 德国法律规定，行魔术者被置于法律保护之外，即人人得而诛之。

[168] 长尾猿在中世纪被认为是处于人与兽之间的动物，故作为半人置于魔女丹房之中。

[169] 在德国民间传说中，恶魔有时出于自己的欲望目的造桥，有时接受人类的要求造桥，在后一种场合，他所得的报酬就是第一个或每第十三个过桥人的灵魂。

[170] 修道院布施给贫民和乞丐的薄羹汤。此处讽刺内容浅薄、投合公众趣味的无聊作品。歌德在1797年7月26日致席勒信中曾批评当时一部流行戏为真正的布施羹汤。

[171] 德国谚语：幸福和玻璃，破坏多容易！（Glück und Glas，wie leicht bricht das！）

[172] 雄猿跳过一旁，叫小猿也走开，免得大球爆开，把它们打死。“活命”含有活泼矫捷，能摆脱急难之意。

[173] 德国16、17世纪时用筛子侦查盗贼。即由女巫或其他老手用两个中指夹住筛子，念出咒语，说许多嫌疑犯的名字。念到真犯姓名时，筛子就转动起来。

[174] 梅非斯特要夺取浮士德的灵魂，亦是盗贼行为。

[175] 此处拂尘为驱蝇拂尘。魔鬼一名蝇主，故执此为笏。

[176] 梅非斯特想刺激浮士德的肉欲，给他看一位美女的幻影。此处的美女，并非格蕾辛，亦非海伦。

[177] 《创世记》第1章第31节：“上帝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六日。”

[178] 诸猿要求扮演国王的梅非斯特将破裂的王冠修好，影射世间的国王靠人民的血汗保持王位。

[179] 因为诸猿坦白承认它们诗中的思想乃是偶然得来。此处讽刺雕琢词句、言之无物的诗人。

[180] 魔女被烧痛的叫声。

[181] 恶魔有一只马蹄足。梅非斯特现在作骑士装束，故魔女没有注意到。

[182] 北欧神话中的峨丁大神，有两只乌鸦，名Huginn（思想）和Muninn（记忆），是他的信使和跟随，后来转为恶魔之鸟。

[183] 当时爱打扮的人在裤脚管内装假腿肚。

[184] 讽刺模拟天主教的弥撒仪式。

[185] 讽刺卖弄玄虚的江湖医生。

[186] 使三变成偶数。

[187] 讽刺基督教的三位一体说。

[188] 魔女模拟教士的口吻，说她的智慧不类凡俗，超越理性，无需进行思考，只要凭信心接受。

[189] 浮士德获得过硕士和博士学位。在荣获学位头衔后，总要举行宴会庆祝。

[190] 火是恶魔的伴友和元素。

[191] 参看164页注③。

[192] 魔女给浮士德一个咒语，念此咒可增强药效。或是一首淫荡的歌词。

[193] 闲适会引起感官的欲望（饱暖思淫欲）。

[194] 丘比特为罗马神话中的小爱神，此处为情欲之意。

[195] 希腊神话中的海伦。但在此处指以后出场的格蕾辛。

[196] 玛加蕾特是平民阶层的姑娘，故不敢当小姐之称。

[197] 教堂中的忏悔椅子。

[198] 当时法律禁止与不满14岁的少女结婚或性交。

[199] 指诲淫的法国小说或意大利小说。

[200] 旧时德国民间习俗，在擦得光滑的室内地面上要撒上白砂以保持清洁。

[201] 意为：人心随着周围空气的变化而变化。

[202] 图勒为传说中的欧洲极北之国。本诗歌颂日耳曼人的忠诚。取材于赫尔德所译北欧民歌Kämpeviaers。

[203] 金杯为夫妇契合之象征。

[204] 格蕾辛为玛加蕾特的爱称。

[205] 吗哪为天主所赐的灵粮。《启示录》第2章第17节：“得胜的，我必将那隐藏的吗哪赐给他。”

[206] 德国有句成语Einem geschenkten Gaul sieht man nicht in's Maul送来的马不要扳嘴数牙齿，不要计其年岁，即对于赠品不应挑剔之意。

[207] 帕多瓦为意大利北部威尼斯以西的小城。

[208] 安东尼厄斯为方济各会传教士，1231年死于帕多瓦。此处说玛尔太之夫葬在圣徒墓旁，乃是讽刺谐谑的对比。

[209] 原文Schaustück:可作佩戴用的钱币，即奖章、纪念章之类。

[210] 追思弥撒（Requiem）：为死者举行的弥撒及其祷词。首句为Requiem aeternam dona eis，Domine！主啊，请给他们永远的安息！俗译安魂曲。

[211] 临死前作了最后的忏悔。

[212] 直至18世纪，基督教国家的船常袭击土耳其船，以对付土耳其海盗。

[213] 指他感染上梅毒而丧命。

[214] 周报和死亡证明书在浮士德的时代尚无其事。

[215] 《马太福音》第18章第16节：“要凭两三个人的口作见证，句句都可定准。”

[216] Sancta Simplicitas！捷克的宗教改革者扬·胡斯于1415年7月6日被处火刑时看到一个老妇人虔诚地拿一块木柴添加到他的火刑柴堆上而说出此语。

[217] 山精和树精。

[218] 魔女丹房中魔镜里现出的女像。

[219] 意为崇高的哲学的思考结果以肉欲的享乐告终。

[220] 德国著名的民歌中的首句，下句为：“也有两只翅膀，我要飞到你身旁。”

[221] 基督的十字架像或领圣体时的面饼。

[222] 《雅歌》第4章第5节：“你的两乳，好像百合花中吃草的一对小鹿，就是母鹿双生的。”路德的德译本《圣经》中译作玫瑰。

[223] 此诗叙述格蕾辛的热恋之情，为《浮士德》全篇中最广为传诵的名歌，有克劳埃采的作曲。17岁的舒伯特因本诗而开始热中于作曲，乃是一段有名的轶话。

[224] 这一段有名的宗教问答显示了歌德的泛神论思想。

[225] 神父也说天主无所不在，也说宗教信仰是出于内心的问题。

[226] 暗讽拉瓦特，他的著作《人相学片断》在当时影响很大。

[227] 暗讽狂飙突进时代的天才崇拜。

[228] 少女与人私通，要到教堂祭台之前，只穿一件囚衣，当众对神父忏悔。为了害怕这种羞辱，常发生杀死私生婴儿的行为。魏玛于1786年由歌德提议，废除此法。

[229] 在婚前就生下孩子的新娘，在结婚时，人们在她门外撒上铡碎的草代替鲜花，以示侮辱。

[230] 中世纪城市的外墙与内墙之间的地方。

[231] 痛苦圣母：悲悼耶稣受难的圣母马利亚像，为了表现圣母的痛苦，常在其胸部插一柄剑。

[232] 民间传说：埋在地下的财宝每年向地面升近一点。地面上常有微光闪烁。见之者可据为己有。

[233] 狮子洋钱：一种镌有狮子纹章的银币。

[234] 梅非斯特这句话暗示将来格蕾辛会被处绞刑。珍珠象征泪珠。

[235] 本歌根据莎剧《哈姆雷特》第四幕第五场莪菲丽雅所唱的歌改作。

[236] 指剑。

[237] 瓦伦廷的手并非受伤，而是被梅非斯特的魔术弄成麻木。

[238] 死罪判决是凭天主的名义而断定，故恶魔对此无能为力。

[239] 在15世纪的德国，行为不端的妇女，禁止穿华丽的服装，佩金银饰物和参加宗教仪式。

[240] 良心谴责的象征。

[241] 格蕾辛的母亲因服安眠药死去，临死前没有办理临终圣事（告解、领圣体、领终傅），故要入炼狱受长远的痛苦。

[242] 原文引用拉丁文，为13世纪时托马·德·塞拉努所作的圣诗，在举行追思弥撒时念诵。愤怒之日指天主愤怒举行公审判之日，俗称末日审判。

[243] 这两句也是上述圣诗中的诗句。

[244] 以上三句原文引用拉丁文。审判者即天主。

[245] 以上三句原文引用拉丁文。

[246] 原文引用拉丁文。

[247] 妇女们去教堂，为防止脑贫血或打瞌睡，常带小药瓶，内装香盐（碳酸铵），以备嗅用（犹之今日薄荷脑之类）。

[248] 瓦尔普吉斯为出生于英国的修女，在德国传教，在埃希施台特任海登海姆修院（属本笃会）院长，卒于779年。成为天主教的圣女，魔法的主保。瞻礼日为5月1日。德国民间迷信，称4月30日至5月1日之间的一夜为瓦尔普吉斯之夜。是夜，魔女们乘着扫帚柄、山羊、叉棍前往布罗肯山跟恶魔举行每年一次的夜会，跳舞作乐。

[249] 哈尔茨山在德国下萨克森州。

[250] 希尔克与埃伦特为布罗肯山以南的两个邻近的乡村。

[251] 以下第一节和第四节为梅非斯特所唱，第二节为鬼火所唱，第三节和第五节为浮士德所唱（Düntzer）。

[252] 希尔克附近的两座花岗岩岩石。

[253] 玛门：黄金财宝之神。在弥尔顿《失乐园》中为一堕落天使，曾给魔王建造火光辉煌的金殿。在瓦尔普吉斯之夜，地下埋藏的黄金特别放光。

[254] 乌良：恶魔之别名，此处即魔王撒旦。

[255] 原文放屁f—t（farzt）,骚气st—t（stinkt）均用虚线标出，以示避讳。

[256] 保婆：希腊神话中农耕女神得墨忒耳的乳母。得墨忒耳因女儿被拐而愁闷时，保婆以淫猥之言给她解闷。故在此处用作淫猥的魔女的名字。

[257] 《新约·罗马书》第13章第7节：“当恭敬的，恭敬他。”

[258] 伊尔森斯坦：布罗肯之北相距数英里的高岩。

[259] 前面越过伊尔森斯坦的魔女飞驰得很快，此魔女赶她不上。

[260] 此魔女为了赶上其他魔女，被她自己所骑的叉棍擦伤。

[261] 人群拥挤不堪，致使腹中的胎儿被压死，怀孕魔女的肚子被压破。

[262] 妇女没有深思远虑，一入邪道，就非常盲目。

[263] 男的一入邪道，比女的还要厉害。

[264] 此处可能讽刺专爱挑剔的评论家，他们自己却永远产生不出任何作品。

[265] 科学受到经院的遏阻而停滞不前。

[266] 想做魔女而未做成者。讽刺一知半解的外行。

[267] 她无力飞驰到山顶上。她为情欲所驱使而来，但为时已迟，失去满足情欲的机会。

[268] 魔女在飞行时，在自己的脚上、所骑的扫帚柄、叉棍上涂上油膏，以提高速度。

[269] 福兰特公子：在中古高地德语中称呼恶魔之别名。

[270] 袜带指英国的嘉德勋章。相传14世纪时英王爱德华三世在一次舞会上，见到他的情妇索尔士布利伯爵夫人把左腿上的蓝色袜带掉落，国王给她拾起，闹了一场笑话。后于1348年创立这个勋章。嘉德勋章是英国的最高勋章。拜伦、莎士比亚诗中均常提到。

[271] 恶魔一足为马蹄形。

[272] 法国革命时有许多人流亡到德国，这里的将军、大臣、暴发户、作家，就是这些过时的旧时代人物的代表。

[273] 指启蒙主义的作家，一说指维兰。

[274] 故作老态，以迎合上述四种人物的胃口。

[275] 即末日审判或最后审判。

[276] 据希伯来拉比们的传说：《创世记》第1章第27节“上帝……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这个女的名叫莉莉特，乃是亚当的前妻。后来她被夏娃（她是上帝用亚当的肋骨造出的）顶替了位置，就变成了鬼怪，专事诱惑男人，伤害小孩。

[277] 苹果自古以来就是妇女乳房的象征。

[278] 《创世记》中亚当在乐园中偷吃禁果。

[279] 它有一个很大的洞眼。

[280] 虽然很大。

[281] 塞子。

[282] 大洞眼。

[283] 启蒙主义的评论家、作家尼古拉（1733—1811）于1799年在柏林学会上作过报告，说他得过幻视症，见到幽灵鬼怪，他认为这是由于脑部淤血而致，后来在肛门部贴上水蛭（蚂蟥）放血后而得痊愈。歌德在此挖苦他。尼古拉曾模仿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写过一本《少年维特之喜乐》，颇使歌德不满。后来歌德在讽刺短诗《克塞尼集》中也曾对他攻击。

[284] 根据魏玛古典作家的说法，跳舞乃是一种艺术，审美的娱乐。

[285] 尼古拉经营出版事业，此处以老磨坊比喻他的出版社，言其将旧纸回炉，亦即将过时的东西，改头换面出版。他曾出版《德国百科丛书》，40年间作为他的文学批评的喉舌。

[286] 普鲁士弗里德里希大王召见伏尔泰，提倡启蒙运动，称启蒙的专制主义时代。尼古拉是启蒙主义的积极提倡者。

[287] 忒格尔在柏林郊区。1797年在该处洪堡尔特家族的府邸里传说有幽灵出现，尼古拉在报告中曾加以评论。

[288] 此处玩弄文字游戏。德文Geist有幽灵、心灵、精神等多种意义。精神的独裁又可解作幽灵的独裁。

[289] 尼古拉著有《德国瑞士游记》一书，达12卷之多。

[290] 文字游戏。

[291] 格林《德国神话》中记载从入睡的魔女口中有时跳出红老鼠。

[292] 墨杜萨：希腊神话中蛇发女妖。见到她，就使人化为石头。后为珀耳修斯斩下她的首级。

[293] 传说被杀头者的幽灵脖颈上有这种印记。

[294] 普拉特：18世纪时维也纳郊外著名的游乐园。

[295] 浮士德思念格蕾辛，要去看她，梅非斯特却想把他引开去，要他去看业余剧团演戏。

[296] 原文Servibilis，此字乃歌德创造之新字，相当于舞台监督或换布景者的角色。可能暗讽魏玛高等学校校长贝蒂格（1760—1835），他是《豪华与流行之杂志》的编者。

[297] 即下一场的插剧。

[298] 标题模仿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

[299] 奥伯朗是《仲夏夜之梦》剧中的小仙王，蒂妲尼霞是小仙后，他们为了争夺一个偷来的孩子而争吵不已，最后言归于好，庆祝他们的金婚纪念。

[300] 米丁是魏玛的业余剧场的舞台装饰家，舞台监督。1782年卒于魏玛。歌德写过一首诗《米丁之死》纪念他。

[301] 蒲克：《仲夏夜之梦》剧中的一个伶俐狡猾的精灵，有时也称作好人罗宾。

[302] 爱丽尔：莎剧《暴风雨》中的精灵。

[303] 担任乐队演奏的全是嗡嗡的昆虫、青蛙、蟋蟀等等。

[304] 讽刺业余作者不成熟的诗作。

[305] 讽刺凡庸的诗人。

[306] 讽刺尼古拉。见前。

[307] 尼古拉主张美与丑不能调和。

[308] 施托尔贝克（1750—1819）：德国哥廷根派诗人、荷马的译者，歌德之友。后来放弃自由思想，改信天主教。他曾从正教立场，批评席勒的抒情诗《希腊群神》，指出这些神乃是化装的魔鬼。

[309] 如果按照施托尔贝克的说法，奥伯朗也是个恶魔。

[310] 北欧的艺术家不学习南欧的古典艺术，不能完成真正的艺术。歌德自己也曾去意大利旅行。

[311] 循规蹈矩的保守派。崇尚修饰、不喜粗野的旧派艺术家。

[312] 讽刺自然主义的作家。

[313] 与前者相反，此指注重形式和体裁的保守派艺术家。

[314] 既誉又毁。象征两面派人物，可能指乐队指挥和作家莱夏特（1752—1814）。他同时在两种刊物上发表文章，一面赞成法国，一面又加以反对。此外亦有谓指施托尔贝克兄弟二人者，他们年轻时慷慨激昂，对当时的启蒙思潮发生共鸣，但后来却改信天主教。

[315] 歌德和席勒曾合作写了很多讽刺小诗，名《克塞尼集》，讽刺当时文坛上的敌对者。克塞尼在希腊语中意为“赠礼”。

[316] 作家亨宁格斯，丹麦人，在他主编的杂志《时代精神》上曾攻击席勒的杂志《时序女神》及年刊诗杂志《诗神年鉴》。歌德和席勒在《克塞尼集》中给予了回击。

[317] 亨宁格斯在1798—1799年所编的诗集名，企图与席勒编的《诗神年鉴》唱对台戏。穆沙盖特在希腊语中意为“缪斯的头头”，即阿波罗之别名。

[318] 亨宁格斯编的《时代精神》后改名《十九世纪精神》。

[319] 灵山原文为帕耳那索斯山，为阿波罗和缪斯女神们所居之山。德国的帕耳那索斯山比喻为德国文坛。

[320] 尼古拉以反对耶稣会士闻名。

[321] 指歌德之友、瑞士作家和神学家拉瓦特（1741—1801）。歌德在1829年2月17日跟爱克曼谈话，说拉瓦特是个真正的和善的人，但易受幻想影响，不坚持严格的真理。又说他走路的姿态像一只鹤。

[322] 指歌德自己。世俗人是与圣职者相对而言，亦译现世主义者。

[323] 讽刺假装虔诚的伪善者。

[324] 蚊蚋小妖。

[325] 鼓吹新学说的哲学家。他们的辩论，远远听来，就像苍鹭一样，完全唱的是同一个调子。

[326] 飞蝗小妖。

[327] 飞蝗小妖以大腿在翅膀边上摩擦拉奏，故称它为提琴手。

[328] 指下文的五种哲学家。他们平时互相攻击，今夜却随着风笛吹奏的调子而暂时统一。

[329] 希腊神话中的乐人俄耳甫斯，他的琴声能使野兽驯服。

[330] 或译独断论者。康德以前的本体论者。由概念的存在而证明物体本身的存在。

[331] 康德。

[332] 休谟。

[333] 费希特。他把外界都看成是自我的内在的意识反映。

[334] 如果按他的看法，把瓦尔普吉斯之夜的一切狂欢都看成是他自我的反映，那么自己也是发狂了。

[335] 对于通过感觉而认识到的现实事物以外的存在拒不相信的经验论者。因此，接触到这种在现实中不可能有妖魔世界存在的奇怪的现象，就使自己的立场动摇。

[336] 承认神灵存在的哲学家。

[337] 休谟派的哲学家。

[338] 以上四种哲学家都在布罗肯山的现象之中寻求自己的哲学的真实性，就像跟踪着地上的火光而想去掘宝一样徒劳无功。

[339] 德语疑惑（怀疑）Zweifel跟恶魔Teufel押韵。

[340] 随俗浮沉的圆滑人物、投机分子、机会主义者。

[341] 普鲁士弗里德里希大王曾在波茨坦建无忧宫。

[342] 法国革命时流亡国外者以及因政变而下野者。

[343] 因政变而上台的政治家。

[344] 与鬼火相反的下台政客。

[345] 搞破坏者。

[346] 蔷薇山：根据维兰的长篇叙事诗《奥伯朗》，仙王的宫殿在此山上。此处为理想国的象征。

[347] 恶灵使人受良心责备而陷于绝望，参见前第二十场。

[348] 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349] 《马太福音》第28章第18节：“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都赐给我了。”

[350] 恶魔不能直接加害于人，不能干预人类的审判，不能用魔术将格蕾辛带出牢房，只能借浮士德的凡人的手将她救出。

[351] 浮士德离开格蕾辛已达数月。

[352] 《格林童话》中《杜松子树》讲一个继母把前娘的儿子烹成肴馔端给她丈夫吃。小妹妹把骨殖收集起来，葬在杜松子树下面。骨殖化为一只小鸟，唱出此歌。格蕾辛在精神错乱中唱这首歌（就像《哈姆雷特》中莪菲丽雅发疯后唱些民歌一样），是因为她联想到她曾杀害了自己的孩子。

[353] 玛加蕾特精神不正常，把浮士德当作刽子手。

[354] 《约伯记》第30章第9节：“现在这些人以我为歌曲，以我为笑谈。”

[355] 《圣经》用语。《马太福音》第8章第12节：“惟有本国的子民，竟被赶到外边黑暗里去，在那里必要哀哭切齿了。”

[356] 暗示浮士德杀死了瓦伦廷。

[357] 回想她妈妈因服了过量的安眠药而陷入致命的昏睡状态。

[358] 古制在死刑囚临刑前，教堂大钟齐鸣，法官将一根小白棍（或红棍）折断成两段，掷在刽子手脚边。在歌德年轻时，法兰克福还保留此俗。

[359] 法场上的围观者看到在死囚头颈上闪晃的钢刀感到不寒而栗，就像那钢刀在自己头颈上闪晃一样。

[360] 恶魔的马见到阳光就消失。

[361] 《诗篇》第34章第7节：“耶和华的使者，在敬畏他的人四周安营，搭救他们。”

第一幕

第一场 幽雅的境地

浮士德躺在百花如锦的草地上，疲倦、不安、思睡。黄昏时分。

一群妖精形态娇小而优美在空中飘翔。

爱丽尔[1]（以风鸣琴伴奏，歌唱。）

百花仿佛春雨似地

在人们头上飞舞飘坠，

原野上的欣欣绿意

向一切众生闪耀着光辉，

矮小而有大志的妖精，

急忙出来扶危济困；

对不幸的人俱表同情，

不分邪恶还是神圣。

你们绕着他的头在空中飞舞，

请显示出高贵的妖精[2]的风度，

缓和他心中的激烈的斗争，

拔去他那苛责的灼热的毒箭，

安抚他那饱受恐怖的惊魂。

一夜可分为四更[3]，每一段时间

都要好好地利用，莫要因循。

先让他的头靠在清凉的枕上，

然后浴以忘川[4]之水的露珠；

只要他养精蓄锐，睡到天亮，

他那僵化的四肢就会舒服；

快把崇高的义务履行，

把他还给神圣的光明。

合唱

（一个一个、两个两个、或好多个交替轮唱，或集体合唱。）

轻风带着微微的凉意[5]，

充满绿荫四合的原野，

黄昏送来甘美的香气，

垂下她那薄雾的罗帏。

低声呼唤甘美的安宁，

让心儿像孩子般睡稳；

再给这位倦客的眼睛

好好关上白昼的大门[6]。

夜幕已经徐徐降下，

神圣的星星互相挨紧，

大的天光，小的火花，

照在远方，照在附近；

这里映在湖波之上，

那边在清夜中闪烁，

一片辉煌华丽的月光

确保他酣眠的安乐。

时间已经一刻刻过去，

痛苦和幸福都已消亡；

你要预知！你将康复；

要信任新的白日之光。

幽谷凝翠，丘陵隆起，

茂林被覆成休憩的浓荫；

银色的麦浪摇曳生姿，

等待收获季节的来临。

你要完遂最大的心愿，

请你仰望那边的朝霞！

你并没有被裹得很紧，

睡眠是被壳，将它脱下！

不要迟疑，要敢于冒险，

众生往往犹豫不定；

大丈夫事事都能实现，

因为他能知而即行。

（轰然巨响，报道太阳光临。）

爱丽尔

听呀！时序女神[7]的神风！

声响[8]传进妖精的耳根，

新的日子已经诞生。

岩门呀然一声豁开[9]，

日神的车轮辚辚滚来，

光的声响多么惊人！

大的喇叭，小的喇叭，

使你震耳，使你眼花，

闻所未闻者实不可闻。

快去花萼里面藏身，

为了安居，要更深更深

躲进岩间、树叶荫中，

你听到声音，就会耳聋。

浮士德

生命的脉搏清新活泼地跳动，

对那太空的曙光温柔地致敬；

大地啊，你在昨夜也毫无变动，

如今在我脚下又焕然一新，

你已开始用欢乐将我包围，

你鼓励我，唤起我坚强的决心，

使我努力追求最高的存在。——

世界已经在晨曦之中开放，

森林里面鸣响着众生的万籁，

袅袅的雾气在谷中到处飘荡，

可是天光已经向深处射下，

大小的树枝全从它们的睡乡、

清香的谷底吐出茁壮的新芽；

地上浮现出逐渐鲜明的色彩，

颤动的露珠从花叶上面滴下——

一座乐园在我的周围展开。

抬头仰望！——巨人似的山峰[10]

已宣告最最庄严的时刻到来；

永恒的天光首先让它们享用，

然后才下临到我们的头上。

阿尔卑斯的牧场，一片青葱，

现在也沐到新的光辉和明朗，

一层一层地直达到它的下面；——

太阳出现了！——可惜炫目的强光

刺得我眼痛，我只得背转我的脸。

人总是这样，当我们满怀着希望，

自信地快要完遂最高的心愿，

看到成功的大门豁然开敞；

可是，从那永恒的深处却喷出

无数的火焰，我们感到多惊慌；

我们不过想点起生命的火炬，

却被火海包围，大火多吓人！

是爱？是憎？熊熊地将我们围住，

痛苦和欢喜交替侵袭着我们，

使我们只得再向大地注望，

而在朝气蓬勃的薄纱[11]中藏身。

就让太阳留在我的后方！

那穿过岩隙奔腾直下的瀑布，

使我越看越欣喜若狂。

它一叠一叠地翻滚，化成千股，

然后又分作千万道急流奔涌，

向空中喷溅出无数飞沫细珠。

可是从这种飞泉形成的彩虹，

拱成万变之不变[12]是多么悦目，

时而分明，时而消逝在空中，

在它的四周散作空蒙的凉雨。

彩虹反映出人类的努力上进。

细心揣摩，你就会更加领悟；

要从多彩的映象省识人生[13]。

第二场 皇帝的宫城

金殿

内阁大臣们恭候皇帝上朝。

喇叭声。

各种朝臣，服饰华丽，上。

皇帝升座，星士侍立右侧。

皇帝

欢迎各位忠良之臣，

你们来自远近各方；——

我看到贤士在我身旁，

怎么不见那个弄臣？

近侍

就在你的御袍后面，

他一交跌在丹墀上面[14]，

这个大胖子已被抬走，

不知是死了还是醉酒？

近侍二

立刻又有另一个顶替，

来得好快，真正希奇。

他的打扮虽是豪华，

却有点古怪，令人惊讶；

卫兵举起交叉的画戟，

把他挡在宫门以外——

这个冒失鬼却已经进来！

梅非斯特

（在宝座前跪下。）

是什么可喜而又可恶？

是什么被盼望又常被驱赶？

是什么总是受到保护？

是什么被痛骂又被埋怨？

是谁你不可把他唤来？

是谁他的名字最吃香？

是什么向你的宝座走来？

是什么弄得自己被流放[15]？

皇帝

现在你不要信口开河！

这里不是出谜的场所，

出谜是在座诸公的事情。——

你去解吧[16]！我也愿听。

以前的弄臣，我怕他远去远方[17]；

你顶替他，来站在我的身旁。

（梅非斯特升阶而上，站到皇帝的左方。）

众人私语

一个新小丑——带来新灾害——

他从哪里来——怎么会进来——

以前的倒下——他已经完蛋——

那个是酒桶——这个是薄板[18]——

皇帝

亲爱的忠良，欢迎欢迎，

你们来自远近各地，

在吉星之下聚在一起，

空中也写上了祝福和幸运。

可是，为何就在这几天，

我们正想摆脱忧烦，

戴上化装跳舞的假面，

寻欢作乐，快活逍遥，

偏要举行会议，自寻烦恼？

因为你们认为非如此不行，

既已开始，那就进行。

宰相[19]最高的德行，仿佛圣人的圆光[20]

围住皇帝的头颅，只有皇上

才能有效地加以发挥，

这就是正义！——万民无不酷爱，

无不求之望之，不可失之，

将此德施之于民，全在于皇帝。

可是满脑子聪明，存心善良，

动手想干，又有什么用场，

如今全国像发烧一样骚动，

一桩一桩的祸事层出不穷。

从这座高殿上面向全国遥望，

就会觉得像在做恶梦一样，

群丑竭尽丑态握揽大权，

非法的压制却在合法地开展，

迷误的世界呈现在我们眼前。

有的抢女人，有的抢牛羊、

祭台的圣杯、烛台、十字架，

长年累月还以此自夸，

逍遥法外，安然无恙。

法庭挤满了告状的人，

法官赫赫地高踞宝座，

骚乱的群众激昂沸腾，

像怒潮一样越聚越多。

谁有同党做他的后盾，

尽可将他的丑事遮盖，

孤立无援的无辜的人，

却要被法庭宣判：有罪！

因此全世界都要解体，

理所应当的，全被抹杀；

引人归正的唯一的理智，

请问怎样能够发达？

最后，心地善良的人

就倒向阿谀行贿之徒，

法官不能依法严惩，

就会落得与罪人为伍。

我虽描摹成漆黑一片，

却想用厚幕将它遮掩。

（稍停[21]。）

现在需要当机立断，

全来作难，全都受难，

陛下的尊严也难以保证。

陆军大臣

这个乱世多么可怕！

大家都在互相残杀，

对政府命令，充耳不闻。

市民坚守他们的壁垒，

骑士盘踞山岩的巢穴，

聚众结党，跟我们敌对，

巩固他们自己的势力。

佣兵们变得忍无可忍，

暴跳如雷，要求给他们发饷，

如果全部发给他们，

他们就会全部逃光。

如果拒绝大家的要索，

就像捣毁马蜂巢一样；

他们应该守卫的帝国，

却遭受掠夺，听其荒凉。

听凭他们那样猖狂，

半壁河山已经完蛋；

外帮虽然还有诸王，

都以为不干己事，袖手旁观。

财政大臣

谁还要倚恃盟友帮忙！

答应援助我们的款项，

就像水管已经断水。

主上，在你辽阔的国中，

主权落在谁的手中？

到处都有自立门户的新贵，

他们都要独立行事，

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

我们已经出让了许多权利，

再没有什么权利留给我们。

还有，不管什么政党，

今天也已不能相信，

他们诋毁或是赞扬，

是爱是憎都无足重轻。

什么保皇党或是教皇党，

都贪图安逸，息影林下；

现在谁肯给邻国帮忙？

各人都是自顾不暇。

黄金的大门已被遮断，

人人在搜刮、发掘、聚敛，

我们的国库已经用空。

宫内大臣

我也真是有苦难言！

我们每天打算省俭，

反而每天增加费用。

新的苦恼越来越迫切。

厨夫倒没有匮乏之虞；

獐子、牡鹿、野兔、野猪，

还有火鸡、鸡鹅鸭家禽，

实物支付的可靠的贡品[22]，

这些倒还是源源不绝。

可是葡萄酒也终于短缺。

以前酒窖里一桶桶堆积如山，

陈年的佳酿，名园的出产，

由于贵人们喝个没完，

最后的一滴也被全部扫光。

市政厅拿出储存零售供应[23]，

他们大杯大碗地狂饮，

酒菜也被倒翻在地上。

债务都要我来清理，

犹太商人毫不客气，

他要我们拿税收作抵，

弄得年年寅吃卯粮。

我们再也养不出肥猪，

床上的被褥也送进当铺，

桌上的面包也还没有付钱。

皇帝

（稍作沉思之后，对梅非斯特。）

小丑，你知道还有什么困难？

梅非斯特

我毫无所知。我只见陛下和朝臣，

威仪显赫！——天下谁不归顺？

因为陛下实行绝对的统治，

拥有的权势足以消除敌意，

善良的意志通过智力而加强，

多方面的活动力可随时发扬。

这样济济多士，像群星灿烂，

还有什么能化为灾难与黑暗？

私语

他是坏蛋——诡计多端——

他说谎话——有眼便钻——

我已明白——他的用意——

还有什么？——要来献计——

梅非斯特

如今哪里没有匮乏存在？

所缺者不同，此处是缺少钱财。

它虽不能从地面底下刮取，

智慧却能把它从深处挖出。

铸好的金币，未铸的黄金，

可在矿脉和墙根底下找寻。

你们问，谁能挖出这种宝藏：

全靠天才的天性和精神力量。[24]

宰相

天性和精神——不可对教徒胡言[25]。

这种说法极其危险，

因此我们要烧死无神论者。

天性是罪恶，精神是恶魔[26]，

这两者如果互相结合，

就生出“怀疑”、畸形的怪胎。

我们则不然！——皇帝的古老的国度，

它只出了两个大族[27]，

他们威严地守护皇位：

就是神职人员和骑士；

他们不怕暴风雨侵袭，

遂得以掌管国家和教会。

可是从愚民混乱的心里

却滋生出一种对抗，

那是异教徒！那是魔术师！

要置国家城市于灭亡。

你现在想用大胆的戏言，

把他们带进宫廷里面；——

你们沾上危险的邪念——

小丑和他们乃是一帮。

梅非斯特

听你的高论，不愧是饱学之士！

你摸不着的，就当它远隔千里，

把握不住的，就当作完全乌有，

没计算过的，就以为纯属虚构，

你没称过的，就说它重量很轻，

你没铸造的，就认为不能通行。

皇帝

你的话解决不了匮乏问题，

这种封斋节说教有什么意思[28]？

老是颠三倒四，我已经听厌；

缺少的是钱，现在就去弄钱[29]。

梅非斯特

你要，我就去弄，弄它个好多；

虽说是容易，容易的却也难做。

金钱是现成，可是要弄它到手，

却需要法术，谁知道该如何着手？

请想一想：在那种恐怖时代，

异族的洪流向邦国和人民冲来[30]，

无论是谁，都吓得惊慌万状，

把最心爱的东西往各处埋藏。

从那强盛的罗马时代以来，

直到昨天、今天，都毫无例外。

财宝依然悄悄地埋在土中，

土地属于皇帝，合该挖出来使用。

财政大臣

他虽是弄臣，说的倒很有理，

这确实是古来皇帝的权利[31]。

宰相

魔鬼设下用金丝编成的罗网：

这种事违背神意，太不正当。

宫内大臣

只要他弄到宫廷欢迎的东西，

即使有点不正当，我也愿意。

陆军大臣

小丑很聪明，他说的，对大家有利；

兵士只要钱，管它来自哪里。

梅非斯特

如果认为我是在欺骗你们，

瞧这位先生！请你们向星士垂询，

他熟悉天上各方的时辰[32]和星座，

请你说说：天象究竟如何？

私语

这两个坏蛋——串通一伙——

小丑和牛皮——靠紧宝座——

已经听厌——老生常谈——

小丑提词——星士开言——

星士

（发言，由梅非斯特给他提词。）

太阳本身，它是一块纯金[33]，

水星使者[34]博取酬劳和宠幸，

金星[35]夫人使你们如痴如醉，

从早到晚向你们媚眼乱飞；

贞洁的月姑[36]心情变化无常，

火星[37]烧不着你们，却势不可当。

木星[38]是最美的光，至今不变，

土星[39]很大，看上去却又小又远。

作为金属，我们并不重视它，

它的分量很重而价值不大。

可是，当月姑跟太阳相亲相爱，

金银会合[40]，就出现快乐的世界，

任何一切，都可以如愿以偿，

宫殿、花园、酥胸、红艳的面庞，

这位博学者无一不能办到，

我们无人能弄的[41]，他也能弄到。

皇帝

我听他说话，有双重声音[42]，

可是却不能使我相信。

私语

何济于事——滥调陈词——

推算历书——炼金法术——

常常听讲——白白指望——

即使他来——也是骗鬼——

梅非斯特

他们环立着，人人惊讶，

不相信这贵重的发现，

有的大谈其曼陀罗华[43]，

有的在胡扯什么黑犬[44]。

干吗还有人加以冷嘲，

又有些人痛诋魔术，

既然他们脚底已痒得难熬[45]，

走路已经踏不稳脚步？

你们对永远统治的自然，

已感到它神秘的作用，

从最深的大地下面，

感到活跃的迹象上冲。

如果觉得手足抽搐，

觉得那地方有点异样，

立即决心进行挖掘，

那里埋着乐师[46]和宝藏。

私语

我的脚像铅块般沉重——

手臂痉挛——这是痛风——

我的脚趾觉得发痒——

我的背脊酸痛难当——

这种迹象似乎表明：

这里藏有丰富的金银。

皇帝

赶快！再不让你脱身，

快证明你说的并非虚诳，

立即指出那宝贵的地方。

如果你的话确实是真，

我要放下宝剑和王笏，

用我的御手完成壮举，

如果你说谎，就送你进地狱！

梅非斯特

通往地狱的道路我自己知道[47]——

可是[48]我不能一一尽告，

各处待人发掘的无主金银。

在田地里耕耘的农民，

翻开土块会挖出金罐，

他想从土墙上面刮取硝石[49]，

却发现金币，金光灿烂，

惊喜地抓在他那干瘪的手里。

任何地窖都要炸掉，

任何裂缝，任何坑道，

识宝者都要去走一遭，

哪怕就在地狱近旁！

在年深日久的大窖之中，

常有金盆、金碟、金盅，

整整齐齐地排列成行。

有红玉的高脚酒杯，

他如果想喝上一杯，

陈年的美酒就在身旁。

可是——情形我很了解——

酒桶的板早已烂坏，

酒石凝固得像桶一样[50]。

不仅是黄金宝石之类，

就是这种美酒的精髓，

它也裹着黑暗的恐怖。

术士在这里耐心侦查；

白日觅宝，那是笑话，

神秘[51]总设在阴暗之处。

皇帝

神秘且由你！黑暗又有何益？

有点价值的，总得见见天日。

深夜里谁能把恶人辨认出来？

母牛是黑色，猫儿都是灰色[52]。

地下果有装有金币的宝壶，

快拿你的锄头把它挖出。

梅非斯特

请拿铲锹，亲自掘取，

从事农活，使你伟大，

自有一大群的金牛犊[53]，

纷纷钻出土地之下。

然后你可以毫不迟疑，

欣然装饰你自己和你的爱妻；

宝石的色彩和光辉灿烂鲜艳，

可以增加美丽和威严。

皇帝

赶快，赶快！要拖到什么时候？

星士

（同上。）

陛下，请抑制这种迫切的要求，

先搞一下各种快乐的游戏；

精神不集中，不能达到目的。

我们先要克己[54]，跟天主和好[55]，

由天上之礼获得下界之宝[56]。

求善的人要先行善事；

求乐的人要抑制自己的血气；

想喝美酒，要压榨成熟的葡萄；

想看奇迹，要把信心提高。

皇帝

那就快快活活地消磨时间！

圣灰礼仪日[57]正好就在眼前。

这次狂欢佳节[58]，不管怎样，

我们要搞得比以前更加闹忙。

（喇叭声。退场。）

梅非斯特

功劳和幸福互有联系，

愚人从不知道实情；

他们虽得到哲人之石[59]，

将只有灵石而缺少哲人[60]。

广阔的大厅

附有几间侧室，装饰一新，供化装跳舞之用。司仪[61]别以为身在德意志国土，

只有恶魔舞、小丑舞、骸骨舞[62]；

欢乐的佳节正等着大家。

从前主上去罗马远征，

为自己也为了取悦你们，

越过阿尔卑斯山峻岭，

赢得一个欢乐的国家。

皇帝在教皇神圣的脚下[63]，

先求得执政统治的权利，

然后，等他戴着皇冠回家，

也给我们带回小丑的帽子[64]。

于是我们都换骨脱胎；

每个深于世故的人，

都乐于拿它蒙住耳朵和脑袋；

它虽使他们貌似痴呆，

帽子下面却是大智之人。

我已见他们成群结队，

踉跄地分开，亲密地成对，

合唱的队伍拥拥挤挤。

进进出出，毫无倦意，

到头来我们这个人世，

虽然演了千万出滑稽戏，

依然是个唯一的大呆子。

制花女郎们[65]（以曼陀林伴奏，唱。）

年轻的佛罗伦萨[66]女郎，

为了博得你们的欢迎，

今晚打扮得漂漂亮亮，

来到豪华的德国宫廷。

在棕色的鬈发上面，

艳丽的花戴满了头；

五颜六色的丝绒丝线[67]，

到这里来大出风头。

我们认为功劳很大，

完全值得你们赞美，

辉煌美艳的人造之花，

一年到头从不凋谢。

各种五颜六色的纸条，

左右配合得非常对称；

一条一条虽看来好笑，

完整的花却吸引你们。

我们这些制花女郎，

看上去非常俊俏多情；

妇女的天性就是这样，

它跟艺术非常接近。

司仪

瞧这些花篮多么富丽，

顶在她们的头顶上面，

鼓在她们的肘臂弯里，

大家去拣中意的挑选。

赶快前去，让林荫小径

化为一座美丽的花园！

卖花女郎和那些卖品，

值得大家围上去观看。

制花女郎们

快来热闹的地方买花，

可是不要争论价钱！

不管你们买什么花，

都附有几句奥妙的短言。

有果实的橄榄枝

我不嫉妒任何繁花，

我也避免一切吵架；

这都不合我的天性：

我是山野精华所聚，

我有我的确实的证据，

我是各地和平的象征[68]，

我但愿今天不负所望，

能够戴在高贵的头上[69]。

麦穗冠

（金黄色。）

给你们刻瑞斯[70]的礼物，

温雅可爱，非常相配；

最盼望的实用之物，

但愿把你们打扮得很美。

幻想花环

五色的花，像锦葵一般，

从苔藓里开出奇葩！

在自然界里虽不常见，

时尚却能产生出它。

幻想花束

就是忒俄佛拉斯托斯[71]，

也不敢说出我的芳名，

我虽不能使人人满意，

却想使许多女士称心，

我很乐意归属于她，

如果她把我插进头发，

如果她能作出决定，

让我偎依她的芳心。

挑战[72]让那些五颜六色的幻想，

追随时髦而含苞怒放，

以奇异的姿态出现，

在自然界见所未见；

绿色的茎，金色的吊钟，

在丰满的头发里闪动！——

而我们

蔷薇花蕾[73]却是隐而不露，

谁发现我们，真是幸福。

每逢夏天的季节来到，

蔷薇的蓓蕾好像火烧，

谁能缺少这种幸福？

在我们佛萝拉[74]的国度，

眼光、心灵、意识都同时

接受允约和践约[75]的统治。

（在林荫小径上，制花女郎们将她们的人造花整饰得非常华美。）

男园丁们

（以忒俄尔柏[76]伴奏，唱。）

请看花朵静静地开放，

迷人地装饰你们的头；

果实并不将人引诱，

大家可以加以品尝。

面孔晒黑了的花匠，

供应樱桃、桃子和李子[77]，

买吧！因为跟口舌相比，

眼睛判断力并不高强。

来吧，这些熟透的果品，

痛痛快快吃它个饱！

蔷薇可以供人吟咏，

苹果却要用嘴去咬。

请让我们也来挨近

年轻丰满的花儿旁边，

我们要把成熟的果品

在你们邻近堆积如山。

在可喜的枝蔓之下，

在华丽的亭榭里面，

蓓蕾、叶子、果实和花，

一切都已具备齐全。

（在吉他和忒俄尔柏伴奏之下，这两组合唱队，一面交互对唱，一面把商品一层一层地堆列起来，以供出售。）

（母亲和女儿。）

母亲

姑娘，当你出世之时，

我给你戴上小帽；

你的脸蛋那样讨人欢喜，

身段又那样苗条。

想你很快就会嫁人，

想你很快做了夫人，

嫁给有钱的阔佬。

如今已有好多年头，

一下子白白蹉跎，

也有不少的人追求，

却都是匆匆而过；

你跟这个翩翩跳舞，

你跟那个碰碰肘部，

传递着你的秋波。

请客不知请了几次，

却总是没有成功，

捉迷藏和罚物游戏，

也完全不起作用；

今天大家装疯装呆，

姑娘，你去敞开胸怀，

或许会被人看中。

（女友们，个个年轻貌美，都来参加，亲密交谈，越谈越有劲。渔夫和捕鸟者，拿着网、钓竿、黏竿和其他器具登场，混入美丽的少女群中。双方都在试图勾引、捉住、逃走、抓紧，借此机会进行愉快的交谈。）

樵夫们[78]（莽撞而粗鲁，上。）

走开！快闪开！

让出一条路，

我们伐树木，

轰隆倒下来；

我们去搬开，

它会撞过来。

你们要确认，

将我们称颂；

若没有粗人

在国内辛勤，

高贵的诸公，

尽管动脑筋，

那有什么用？

请记在心间，

我们不流汗，

你们要挨冻。

波利齐涅罗[79]（粗鲁，几乎愚蠢。）

你们是蠢人，

弯着腰出生[80]。

我们很伶俐，

从不背东西；

我们的帽子、

茄克和衬衣，

一身都很轻。

我们真开心，

优哉又游哉，

脚上穿便鞋，

市场里闲逛，

人群中来往，

张开大嘴看，

寻人高声喊；

一听到叫声，

就钻出人群，

像鳗鱼滑逃，

大家一起跳，

一起闹着玩。

随你们称赞，

随你们责备，

全都无所谓。

食客们[81]（谄媚而垂涎。）

结实的樵夫，

还有烧炭夫，

你们的老表，

都不可缺少。

因为光弯腰，

唯唯而称好，

说话兜圈子，

双重地吹气，

吹暖或吹凉[82]，

看人的心向，

又有何用哉？

即使有火种，

火势很凶猛，

打从天上来，

也要有煤炭，

也要有木柴，

拿到锅灶边，

才能烧起来。

然后可烧煮，

烧得滚滚熟。

真正的吃客，

舔盆子食客，

他闻到肉香，

他嗅到鱼腥，

在主人桌上，

就大显本领。

醉汉

（神志不清。）

今天不要跟我闹别扭！

我颇觉得自由自在；

爽朗的喜悦，快乐的歌，

全都是我自己带来。

因此我痛饮！痛饮！痛饮！

来碰杯吧！玎玲，玎玲！

后面的朋友，请走过来！

请碰杯吧，这样才对。

我的女人却发火叫骂，

对这件彩衣皱起鼻子，

不管我是怎样自夸，

她骂我是衣裳架子。

我偏要痛饮！痛饮，痛饮！

碰起杯子！玎玲，玎玲！

衣裳架子，请来碰杯！

杯子碰响，这样才对。

不要说我疯疯癫癫，

我在这里非常舒畅。

老板不欠账，老板娘会欠，

女招待也会来打圆场。

我只管痛饮！痛饮，痛饮！

请大家都来！玎玲，玎玲！

互相碰杯！继续碰杯！

我可认为，这样才对。

我爱在哪里，我爱怎样，

请你们由我自己做主；

我躺在哪里，让我去躺，

因为我不愿再站下去。

合唱

各位弟兄，痛饮，痛饮！

快来碰杯，玎玲，玎玲！

木板木凳，坐坐稳当！

跌到桌下，只好收场。

（司仪报告各种诗人登场，自然诗人，宫廷歌手，骑士歌手，温情诗人和热情诗人。各人争先恐后，不让他人有朗诵机会。有一个诗人，吟了几句，悄悄走去。）

讽刺家

你们诸位可知道，

我这诗人爱什么？

无人爱听的一套[83]，

我想来唱唱说说。

（黑夜诗人和坟墓诗人遣人来道歉，因为他们这时正和一个刚复活的吸血鬼进行有趣的谈话，也许能由此产生一种新的诗体；司仪只得通融，而于其时请出希腊神话。希腊神话虽戴着现代的假面，却不失其特性和魅力。）

（三位美惠女神[84]。）

阿格莱亚

我们把优美带给人世；

在赠与时要显示优美。

赫革摩涅

在接受时要显示优美，

如愿以偿，令人可喜。

欧佛洛绪涅

只要过着平静的日子，

感谢也要极其优美。

（三位命运女神[85]。）

阿特洛波斯

我这年纪最大的长姊，

今天接受纺线的邀请；

生命之线非常纤细，

我得花上许多脑筋。

我会选用最好的麻丝，

务须光滑而且柔韧，

用我灵巧的手指梳理，

使它平整、纤细而匀称。

你们在寻欢，你们在跳舞，

如果搞得有点过分，

请想想这根线的限度，

当心！它有断的可能！

克罗托

要知道，在这几天以内，

剪刀是由我来掌管；

因为对我长姊的行为，

大家觉得非常不满。

她把最最无用的线，

在光与风中拉得很长，

最可贵的希望之线，

却被她剪断，送进坟场[86]。

可是我在年轻之时，

也曾犯了错误重重；

今天我要控制自己，

我把剪刀插进鞘中。

我情愿这样束手束脚，

亲切地看着这个地方；

你们逢到这种良宵，

尽管前去逍遥放荡。

拉刻西斯

只有我是小心慎重，

依旧派我保持秩序；

我的线轴总在转动，

从来没有过分急促。

线儿过来，把它卷上，

我都把它理上正路，

一根也不让它走样，

一圈一圈绕上卷轴。

万一我没有集中思想，

我真要替世人忧虑；

时辰计数，年岁计量，

线绞就要被织工收去[87]。

司仪

你们认不出现在是何人光临，

尽管你们通晓许多古书；

她们作恶万端，可是看上去，

你们会把她们称为嘉宾。谁会相信，她们是复仇女神，

年轻和蔼，而且美丽窈窕；

请跟她们接近，你们就知道，

这些鸽子会像蛇一样咬人[88]。

她们虽阴险，但在今天这良辰，

每个傻瓜都夸耀自己的短处，

她们也不想获得天使的荣誉，

却自认是城市和农村的瘟神。

（三位复仇女神[89]。）

阿勒克托

不管怎样，你们会相信我们，

我们年轻貌美，是拍马大王；

你们中间，谁要是有了对象，

我们会对他老是加意奉承，

直到我们能对他当面说明：

她也向张三李四暗送秋波，

脑子很笨，而且背又驼，脚又跛，

讨她做妻子，真是一点不行。

我们也会气气那位女人，

说她的男友，曾在几星期以前，

对别的女人讲过她的缺点！——

他们虽和好，总存在一些裂痕。

墨该拉

这只是玩笑！他们一成了家，

就受我操纵，我会什么也不顾，

随我高兴，破坏无上的幸福；

人会变化，时辰也会有变化。

已经到手的，人总会觉得平淡，

他对最高的幸福习以为常，

就得陇望蜀，更作非分的痴想；

他逃避太阳，却想靠寒霜取暖。

对这种人，我懂得处置之方，

我将带来忠诚的阿斯摩狄[90]，

在适当时机撒播不和的种子，

拆散人间一对一对的鸳鸯。

提西福涅

我不谩骂负义的人，

我要为他调毒磨刀；

你爱上别人，或迟或早，

会有毒液渗透全身。

片刻之间享受的欢畅，

总要化为浮泡[91]和苦胆！

无价可还；无话可谈——

欠的孽债，总要清偿。

谁也别想讨饶求情！

我向岩石提出申诉，

复仇！回声这样答复；

要调换女人，不能活命。

司仪

请你们各自向着两旁让开，

现在过来的，不是你们的同类。

你们看到，拥来了一座小山[92]，

肚子上面堂堂地披着花毯，

头上有长的牙齿，蛇似的鼻子，

非常神秘，可是让我来解谜。

颈项上坐着一位娇柔的妇女[93]，

用一根细鞭严密地将它驾驭；

另一位站在背上[94]，高贵庄严，

她顶着光轮，使我眼花缭乱。

又有戴锁的贵妇[95]在旁边步行，

一个很忧愁，另一个好像很开心；

一个想自由，另一个觉得很自在。

她们是谁，听她们道来。

恐惧

冒烟的火炬、灯火、蜡烛，

纷扰的节日被照得昏蒙；

我被铁链紧紧锁住，

夹在骗人的假面之中。

可笑的笑面虎，快给我滚！

你们的狞笑使人疑心；

反对我的一切敌人，

今夜都来向我逼近。

这个朋友变成了冤家，

我已识破他的假面；

那个原想将我谋杀，

被发觉了，逃得远远。

我真想逃出这个世界，

不管逃到什么场所；

但那边也有灭亡的威胁[96]，

昏雾和恐怖困住了我。

希望

亲爱的姊妹，欢迎欢迎！

昨天和今天，你们已经

玩够了这种化装表演，

可是我知道，你们到明天[97]，

就要脱下这一套服装。

如果在火炬照耀之下，

并无特别兴致可言，

我们将在晴朗的白天，

完全按照自己的愿望，

或独自一人，或跟着大家，

自由地逛过美丽的郊原，

或作或息，随随便便，

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孜孜努力，事事如意；

到处被当作贵宾欢迎，

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去；

任何地方，都能肯定

获得这种最高的待遇。

智慧

人类最大的两个敌人，

恐惧和希望[98]，失去自由，

我不让她们接近世人，

让开！你们已获得拯救。

你们看到，我在引导

背着高堡[99]的活的巨兽，

它正沿着崎岖的大道，

一步一步耐心地行走。

在这高堡的雉堞之上，

追求胜利的那位女神，

舒展轻捷宽阔的翅膀，

向着四面八方转身。

周围罩着荣耀的光华，

向着四方远远辉映；

她名字叫做维多利亚[100]，

乃是一切活动的女神。

佐伊罗忒耳西忒斯[101]

啊！啊！我可来得正好，

我要把你们全都骂倒！

可是我选中的箭靶，

乃是上面的维多利亚，

她张着一对白色的翅膀，

自以为像一只巨鹰一样，

无论她向哪一方观看，

土地人民就归她掌管；

可是，哪里有声名雀噪，

就立刻使我怒火中烧。

低的变高，高的变低，

直的变曲，曲的变直，

这才使我感到舒畅，

我愿全世界都变成这样。

司仪

待我用这虔诚的手杖，

灵活地痛打你这恶棍，

打得你立刻缩头打滚！——

瞧这双头的侏儒丑怪，

缩成一团可恶的肉块！——

——奇怪！——肉块变成了蛋，

膨胀起来，又裂成两半。

一对双胞胎从里面飞出：

一条是蝮蛇，一只是蝙蝠[102]，

一个钻进了泥土里面，

一个黑黝黝飞向天花板。

它们冲出去又聚在一起，

我不愿去坐第三把交椅。

私语

赶快！后面已跳起舞来——

不行！我想还是离开——

你不觉得刚才的妖怪，

已经把我们包围起来？

一会儿飞过我的头上[103]——

一会儿又像钻到脚旁[104]——

我们谁也没有受伤，

可是大家都吓得心慌——

乐趣已被完全扫光——

这畜生存心搞得这样。

司仪

这个化装跳舞大会，

自我担任司仪以来，

我认真地把大门守住，

不让这个欢乐之处，

有什么灾祸进来骚扰，

我不退缩，也不动摇。

可是我害怕空中的妖怪

会从窗户里钻了进来，

对于幽灵以及妖术，

我不能够将你们保护。

那个侏儒虽然可疑，

如今后面又拥来大批。

他们是些什么家伙，

我有责任对你们解说。

可是如有些弄不分清，

我也就无法加以说明：

务请大家不吝赐教！——

瞧，是谁穿过人群来到？——

驾着四牲的华丽车辆，

正向这里横冲直闯；

可是它并没分开众人[105]，

也看不出杂乱纷纭。

只见远远地闪着彩光，

无数繁星迷迷茫茫，

仿佛点着幻灯一样，

风驰而来，鼻息吁吁。

让开！我浑身发抖！

车童

停住！

龙马，收敛你们的翅膀，

听缰绳操纵，像平时一样，

我控制你们，你们就克制，

我鼓舞你们，你们就奔驰——

在这个地方我们要谨慎！

你们看四周惊叹的众人，

越来越增多，团团地围聚。

司仪，请按照你的老规矩，

趁我们现在还没有逃跑，

指名道姓地将我们介绍；

因为我们都是比喻[106]，

你总该认识我们的真面目。

司仪

我不知道你的大名；

不过却能将你说明。

车童

试一下！

司仪

我们必须承认：

首先你是美貌年轻。

你还没有成年；可是女人，

她们都想瞧着你长大成人。

我看你是未来的花花公子，

猎艳是你天生的本事。

车童

蛮有意思！再说下去，

想出一些解谜的有趣词句。

司仪

眼射黑色的电光，乌黑的发丝

衬着宝带闪闪发亮！

穿的是多么漂亮的衣裳，

从肩头一直披到脚底，

配着紫边和宝气珠光！

你可能被讥诮为女性；

可是，不管是祸是福，

现在你已经受少女欢迎，

她们想已教过你初步。

车童

还有这位仪表堂堂、

高坐在车座上的贵人？

司仪

像一位豪富仁慈的国王，

谁受他青睐，真是福人！

他不需要再进行猎取，

只注意哪里有什么需求，

他对施舍的纯粹兴趣，

大于自己的占有和享受。

车童

你不能说到这里为止，

你要描摹得更加详细。

司仪

他的威严难以形容。

只说他健康的月亮面孔，

嘴唇丰满，面颊红润，

在头巾下面光华耀人，

多褶的衣裳多么舒服！

该怎样描摹他的风度？

我认为他是一位主君。

车童

普路托斯[107]，号称财神，

是他本人盛装驾临，

以慰陛下渴慕之情。

司仪

请问你是何人，干什么差使？

车童

我是慷慨豪奢，我就是诗；

我是花光自己的家珍[108]

而完成我自己的诗人。

我的财富也不可测量，

自认为跟普路托斯一样，

我装点他的宴会和歌舞，

我分与一切，补他的不足。

司仪

听你吹嘘，颇有一套，

请显显本领，让我们瞧瞧。

车童

瞧我这里把手指一弹[109]，

车子四周就光辉灿烂。

这里飞出了珍珠一串；

（不断地向四周弹指。）

快取黄金的项链和耳环；

梳子和金冠，毫无瑕疵；

戒指镶着贵重的宝石；

我还常弹出星星之火[110]，

希望在什么地方点着。

司仪

大家都在你夺我抢，

把施主困在人群中央。

他像梦一样弹出珠玉，

大家都在大厅里攫取。

可是又看到新的花样：

不管是何人拚命乱抢，

他的辛苦完全白费，

赠品随又不翼而飞。

串珠的绳子自会放松，

甲虫[111]在他的手里爬动，

可怜的傻瓜把它们扔掉，

它们就绕着他的头飞叫。

别人也没有确实的东西，

只捉到微不足道的蝴蝶。

这小鬼虽然答应了很多，

只给了金玉其外的假货。

车童

我看，你虽能把假面说明，

但要透过外壳，追究核心，

这不是你干司仪的专长，

需要有更加犀利的眼光。

可是我不愿跟你争论；

君主呵，我要转身向你请问。

（转向普路托斯。）

这旋风似的四驾龙舆，

你不是交给我来驾驭？

我不是遵旨驾得很好？

你想到之处，不是已来到？

我不是舒展过勇猛的羽翼[112]，

为你夺得棕榈树枝？

我曾为你身经百战，

每次都能获得全胜；

你的头上戴起桂冠[113]，

不是我全心全意用手编成？

普路托斯

如果需要我来替你作证，

我愿说：你是我精神中的精神[114]。

你行事总按照我的意图，

你比我本人还要豪富。

你编的青枝[115]，我很尊重，

甚于一切冠冕，以报大功。

我有句真话要当众表白：

我的爱子，我对你很是喜爱[116]。

车童

（向群众。）

我手里的最大的赠礼，

我已向着四周布施。

在这位和那位的头上，

我点起的微火在放光；

它在各人头上飞跳，

在这里停留，从那里滑掉，

偶尔也见它燃烧一下，

匆匆一现地迸出火花；

但在多数人，刹那之间，

它就凄然烧尽而消散。

妇女们的絮语

坐在龙车上的汉子，

一定是个江湖骗子；

蹲在他身后的小丑，

饿得那样憔悴消瘦，

从没见过这个活宝；

扭他，他也不会感到。

瘦子[117]讨厌的女人，不要挨近！

我知道，我是不受欢迎。——

从前妇女管厨房当家，

那时我叫阿瓦里蒂娅[118]；

那时家境非常富裕；

收入很多，有进无出！

我最关心箱子柜子，

倒被说成是一种恶习[119]。

可是到了最近几年，

妇女再也不惯于勤俭，

像一个手头不宽的客家，

金钱有限而欲望很大，

做丈夫的就受苦难挨，

到处望去，全是债台。

她们把纺绩所赚的钱，

花在情夫和服装上面；

还跟一班浪荡的朋友，

大吃大喝，越来越讲究；

这使我越发看重黄金：

我成为男性，改名贪吝[120]！

为首的妇女

让龙[121]与龙类去比吝啬，

归根结底是诳话欺人，

他还来挑唆那些男子，

他们已经难弄得很。

成群的妇女

赏他个耳光，这个草人！

我们怕这个十字架像[122]？

我们怕他这副丑相？

龙是木头纸板做成[123]，

大家上去揍这个流氓！

司仪

凭我的手杖！不可动武！——

可是无需我去帮忙，

瞧那些狰狞可怕的怪物，

激昂地舒展两对翅膀，

赶走众人，将地盘占据。

摇动外被鳞甲的大口，

喷出火焰，不肯罢休；

群众逃得干干净净。

（普路托斯下车。）

司仪

他走下车来，多么威风！

他一挥手，群龙就出动，

它们把装着黄金的大箱，

连“贪吝”[124]一起搬到地上，

箱子放在他的脚边：

一种奇迹出现在眼前。

普路托斯

（对车童。）

你已放下过于沉重的担子，

自由自在，去寻你自己的天地！

这里决不是！一种奇丑的怪相

包围住我们，混乱、斑杂而疯狂。

去那里，以慧眼观看澄明的境地，

你完全属于自己，只信任自己，

去那个只喜爱善与美的所在，

那孤独之境[125]！——创造你的世界。

车童

我就当我是你的尊贵的使者，

把你当作至亲[126]一样热爱。

有你在，就有富裕；哪里有我，

人人就觉得自己大有收获。

他们常在矛盾的生涯中彷徨，

是跟着你？还是跟着我妥当？

跟从你，当然可以优哉游哉，

跟从我，却总有工作摆脱不开。

我并不是秘密地把工作完成，

只要一呼吸，就已暴露了自身[127]。

那么再会吧！是你赐给我欢快；

你轻轻一唤，我就会立刻回来。

（像上场时一样下。）

普路托斯

现在已到了解放宝物之时，

我要用司仪的手杖把锁打开。

锁开了！瞧呀！在这铜锅子里

熔解的黄金血一样沸腾起来，

首先看到金冠、戒指和链条；

快要被沸腾的金血熔化而吞掉。

群众的交互叫嚷

瞧呀！金汁滚滚地高涨，

已经满到箱子口上。——

金器已经快要熔解，

串串金币滚了出来。——

就像跳出真的杜卡登[128]，

使我心里非常兴奋——

全是我所想望的钱财！

在地面上滚了过来。——

送上门的，赶快享用，

弯一弯腰，就成富翁。——

我们要像闪电一样，

赶快夺取那只宝箱。

司仪

这些傻瓜，干吗胡闹？

这只是化装舞会的玩笑。

今夜不能有其他贪心；

你们以为是真的黄金？

这场游戏，就是给你们

一些筹码，也嫌过分。

蠢笨的家伙！巧妙的假戏，

你们就当作拙劣的真实？

讲什么真实！——茫漠的妄想，

你们就拚命抓住不放。——

普路托斯，舞会的主角，

请你把这些家伙赶跑。

普路托斯

你的手杖正好用武，

请借给我一会儿工夫。——

急忙插入沸腾的烈火。——

当心，戴假面的家伙！

火星飞散，劈啪闪动！

手杖已经烧得通红。

谁要是挤得过于靠近，

就要被烧焦，毫不留情——

现在我开始兜个圈子。

叫嚷与混乱

糟糕！我们性命休矣。——

能逃的，赶快拔足飞奔！

退呀，退呀，后面的人！

灼热的火星烫着面孔。——

烧红的手杖有千钧之重——

我们大家全都完了。——

退呀，退呀，化装的人潮！

退呀，退呀，迟钝的人堆——

我恨不能插翅高飞。——

普路托斯

人群都被我往后推开，

我想，谁也没有被烧坏。

群众闪避，

全被赶退。——

作为维持秩序的保证，

我拉上一圈无形之绳[129]。

司仪

你完成了宝贵的功绩，

我感谢你聪明的法力！

普路托斯

高贵的朋友，还需耐心：

各种骚扰还要降临。

贪吝

谁要是愿意一饱眼福，

尽可将这些人群欣赏；

因为，有什么可看可吃的地方，

争先前往的总是那些妇女。

我还没有这样完全老朽！

美丽的女人总是美丽；

今天，不用为钱钞发愁，

我们尽可放心去吊吊膀子。

可是在这人多的地方，

说起话来不一定全听得清爽，

我开动脑筋，但愿能够顺利，

用一种手势表明我的心意。

光用手足和表情还嫌不够，

一定还要卖弄一些噱头。

我要把黄金当作潮湿的黏土，

这种金属可变成一切万物。

司仪

这个瘦呆瓜要干什么？

这种饿鬼也懂得幽默？

他把金子全捏成面团，

在他手里变得很柔软；

不管是压扁还是搓圆，

形状总是很不雅观。

他拿给那些妇女观瞧，

她们都大叫而想奔逃，

好像使她们极其难堪[130]；

这流氓显然是存心捣蛋。

我恐怕他非常欢喜

要搞伤风败俗的玩意。

这事我不能熟视无睹，

把手杖给我，要将他驱逐。

普路托斯

他想不到有什么外来的威胁[131]；

让他去搞愚蠢的把戏！

他将没有卖弄噱头的余地[132]；

法令强有力，而“必然”却更加有力[133]。

嘈杂与歌唱

野蛮的一群，突然来临，

来自林谷，来自山顶，

浩浩荡荡，不可阻拦：

他们祀奉他们的大神潘[134]。

他们知他人之所不知[135]，

闯入这个无人的圈地[136]。

普路托斯

我知道你们和你们的大神潘！

你们一起进行大胆的表演。

我知道不是尽人皆知之事，

理当要打开这个狭小的圈子。

但愿吉星高照着他们！

可能会有奇迹发生[137]；

他们不知道走向何处，

他们没有事先考虑。

粗暴的歌唱

盛装的一群[138]，闪闪的金光！

他们来得粗野而鲁莽，

高高跳跃，急急奔跑，

脚步结实而且粗暴。

芳恩们[139]芳恩一帮，

跳舞狂欢，

橡叶之冠

戴在头上，

从头上的鬈发里面，

露出耳朵，又细又尖，

一副扁脸，装着塌鼻，

并不妨碍跟妇女亲昵。

只要他伸手，就是美女

也不会拒绝跟他跳舞。

萨堤洛斯[140]萨堤洛斯也跟着蹦跳，

细细的腿，山羊的脚，

腿要瘦小，筋骨要好，

因为他爱像羚羊一样，

登上山顶，东张西望。

享受够了自由的空气，

他就嘲笑男女和孩子，

住在烟雾弥漫的谷底，

居然也过得自鸣得意，

不知山顶上的世界，

归他独占，清净无碍。

土精们[141]一群小人轻快地走来，

他们不喜欢成双作对[142]；

穿着苔衣，拿着明灯，

乱糟糟地迅速前行，

他们只顾埋头做事，

仿佛成群的萤火蚂蚁[143]；

来来往往，多么辛勤，

四面八方，忙个不停。

和善的好小人[144]乃是舍亲，

我们做岩石郎中[145]有名；

我们会给高山放血，

从饱满的脉管里抽吸；

我们把金属堆积成山，

松松气高呼：平安！平安[146]！

我们完全是好心好意：

我们乃是善人的知己。

可是我们挖出黄金，

却供世人偷盗奸淫，

提供凶器给傲慢之徒，

图谋进行大量的屠戮[147]。

凡是不守三诫[148]的人，

对其他诫命也不会遵循。

这都不能将我们责怪，

请像我们一样忍耐。

巨人们

他们被叫做野蛮的男人[149]，

在哈尔茨山赫赫有名，

天生的裸体，身强力壮，

个个都是巨人模样。

右手拿着枞树棍子，

腰系胀鼓鼓的带子，

枝叶编成的简陋围裙，

教皇也没有这种卫兵[150]。

水精[151]合唱团

（围着大神潘。）

他真个登场！——

大千世界

都表现在

大神潘身上[152]。

快活的人，将他围住！

在他四周轻歌曼舞！

他虽严肃，却很和气，

他希望我们皆大欢喜。

就是在这蓝天[153]下面，

他也总是清醒不眠；

可是小溪潺潺地催逼，

微风也要摇他去休息。

如果他在中午时入梦，

枝头的叶子就动也不动；

默不作声的宁静的大气，

充满旺盛的草木的香气；

水精也都不敢欢闹，

就在停留之处睡觉[154]。

如果他出人意料之外，

拚命地大声吼叫起来，

像雷声轰隆，海涛喧呼，

那就无人不惊惶失措[155]，

战场上勇士东逃西散，

英雄也在混乱中胆战。

该受崇拜的，我们要崇拜，

领我们来的，欢呼他万岁！

土精代表

（对大神潘。）

光辉灿烂的丰富矿藏，

在岩缝中形成矿脉，

它只对那精明的魔杖[156]，

把它的迷路显示出来。

我们在黑洞里住家，

仿佛那种穴居的野人，

你却在清风白日之下，

拿着财宝慷慨送人。

如今我们就在近旁，

发现一道神奇的泉源[157]，

大有希望得一笔宝藏，

真是千载难得碰见。

你一定能办得成功[158]，

主上，请你加以呵护：

任何财宝到你手中，

都能为全世界造福。

普路托斯

（对司仪。）

我们要从容不迫，保持克制，

任何事情，放宽心听之任之，

平日里我看你的胆量很大。

马上就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当代和后世都要顽固地否认：

你在记录里面忠实地写下。

司仪

（握住普路托斯手执之杖。）

这些侏儒领着大神潘，

徐徐走近喷火的泉源；

火泉从深处沸腾上升，

然后又退降到底层，

洞开的大口黑暗沉沉；

通红的火又忽然涌起，

大神潘觉得满心欢喜，

欣赏这个奇妙的表演，

珠沫向着左右飞溅。

他怎能相信这种怪事？

弯下身子向深处窥视。——

他的胡须[159]竟落了下去！——

光光的下巴，认他不出！

他用手遮住，不让人看到。——

一桩大祸接着来了，

胡须着火，飞回来了，

烧着王冠、头和胸脯，

一场欢喜化为痛苦。——

众人全都赶来救火，

可是无人不被烧着，

不管怎样去扑去打，

火势反而越来越大；

化装群众烧成一团，

全被卷进烈火里面。

可是我听到什么新闻？

大家交头接耳在谈论！

今夜真是非常不祥，

你带来了何等的灾殃！

谁也不愿听到的事故，

明天就要向大家公布；

到处都会听到叫喊：

“皇帝受到这种灾难。”

但愿此话纯属造谣！

皇帝和随从遭到火烧。

该死的骗子，竟引诱皇帝

缠着含有松香的树枝，

狂歌狂叫，闹个不停，

弄得大家同归于尽。

青春，青春，你就不能

将你的欢乐适当地节制？

陛下，陛下，你就不能

既显示全能，也显示明智？

森林[160]也烧成火海一片，

尖尖的火舌往上直舔，

烧着天花板上的木条，

眼看一切都要烧掉。

困苦已经完全受够，

不知谁来将我们搭救。

帝王家的荣华富贵，

一夜之间将化成灰堆。

普路托斯

恐怖已经蔓延得足够，

现在应当设法解救！——

神圣之杖，请发挥力量，

敲得大地震动作响！

你这浩浩荡荡的空气，

请你散发清凉的冷气！

含着水汽的袅袅的雾霭，

请向我们的周围飘来，

罩住着火的群众头上！

请淅沥飘零，请凝聚为云，

悄悄地卷来，轻轻地扑灭，

到处奋战，使火势熄灭，

湿润而能救难的雾气，

请把这出玩火的假戏[161]，

化为一道闪电之光！——

妖精要来伤害我们，

魔术应当显显奇能。

御花园

旭日。

皇帝、众廷臣。浮士德、梅非斯特装束入时，大方而不触目。两人俱跪下。

浮士德

陛下，可原谅那套玩火把戏[162]？

皇帝

（挥手令起立。）

我对这种玩笑非常欢喜。——

我突然发觉自己在火国之中，

仿佛我已变作冥王普路同[163]。

煤炭似的黑暗构成的岩底，

火焰熊熊。从各处裂隙缝里，

看到千万道火焰缭绕上升，

合在一起，形成一座拱顶。

火舌向着圆顶的高处飞舔，

这圆顶若有若无，时隐时现。

我看到排成长蛇阵队伍的万民，

穿过弯弯扭扭的火柱的大厅，

围成一个大圈，走近前来，

他们像往常一样向我朝拜。

其中有几位像我的廷臣模样，

我好像做了千万火精[164]的君王。

梅非斯特

诚然，主公，因为四大都深知

陛下的权威乃是绝对无疑。

你已考验过，火是唯命是从；

现在请跳进洪涛汹涌的海中，

你一踏上富有珍珠的海底，

海水就让出一圈庄严的境地；

回旋荡漾的碧波，镶着紫边，

上下起伏，形成壮丽的宫殿，

把你围在当中。你每走一步，

它都跟着你，不管你走向何处。

水墙本身也享受生的乐趣，

欣赏群鱼箭一般穿来穿去。

海怪全都拥向这新的柔光，

它们冲过来，却无法冲进中央。

金鳞的蛟龙游得金光炫耀，

鲨鱼张口，使你望着它发笑。

你虽看到朝臣在高高兴兴，

却从未见过海底的热闹情形。

在那里你也不会跟美人隔开，

好奇的内海神女[165]会走近前来，

瞻仰那清凉世界中的华堂，

年轻的胆小而眼馋，像游鱼一样，

年长的精明。忒提斯定会知道，

而跟你珀琉斯[166]第二接吻拥抱。

然后去俄林波斯[167]山上的宝座——

皇帝

空中的地方，我让你去消磨：

登上死后的宝座，还不到时候。

梅非斯特

陛下，大地已经为你所占有。

皇帝

你直接从那一千零一夜之境[168]

来到这里，真是何等幸运！

你如有山鲁佐德[169]的智慧，

我保证给你至高无上的恩惠。

请随时准备，每逢这现实世界

照例使我厌烦，就召你前来。

宫内大臣

（匆匆上场。）

陛下，我一生之中，从未想到

能够禀奏像这样可喜的吉报，

我真觉得荣幸万分，

来到御前欣然奏陈：

欠账都已一笔勾销，

高利贷者缩起魔爪，

地狱之苦已经摆脱，

天堂未必更加快活。

陆军大臣

（匆匆紧跟着上场。）

欠饷已经统统付清，

全军已经整顿一新，

佣兵觉得输了鲜血，

老板妓女人人喜悦。

皇帝

你们透了一口大气！

愁眉苦脸换成笑意！

你们来得多么匆匆！

财政大臣

（在此时登场。）

请叩问他们，是这两位之功。

浮士德

此事该由宰相上前奏本。

宰相

（缓步而来。）

我在晚年何幸躬逢此盛。——

请听、请看这份重要文件，

是它转祸为福，转危为安。

（宣读。）

“兹特晓谕天下，咸使知详：

此张纸币价值一千克朗。

帝国境内埋有无数财宝，

供此纸币作为确实担保。

现已准备，一俟丰富财源

发掘出土，此纸即可兑现。”

皇帝

这是莫大的欺骗，枉法的罪行！

是谁假造皇帝的亲笔签名？

这种犯罪岂能不加惩治？

财政大臣

请你回忆！签名的是你自己；

就在昨夜。你扮作大神潘模样，

宰相和我们同来启奏吾皇：

“为了纪念这个欢乐的盛会，

为人民造福，请陛下大笔一挥。”

你亲笔题名，于是在一夜之间，

由多艺之人赶快复制了几千。

为了使吾皇圣恩泽及万民，

全部纸币统统加盖了御名，

分为十、三十、五十、一百克朗。

人民怎样欢喜，你难以想象。

瞧你的京城，从前霉得半死，

如今熙熙攘攘，多么有生气！

你的大名虽久已受人欢迎，

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令人可亲。

其他的字母如今始变为多余[170]，

凭此标记[171]人人都能幸福。

皇帝

它在民间可代替金币流通？

军饷和官俸也可以全部抵用？

我虽觉离奇，只得听其自由。

宫内大臣

它已不胫而走，无法回收；

它像电掣般飞驰，四处散开。

银号钱庄全把大门敞开，

它可以兑成金元或是银元，

当然每张票子都需要贴现。

现洋流进酒楼、肉店、面包铺；

世人有半数好像只贪口腹，

而另外一半却讲究时髦的新衣。

布商剪下衣料，成衣匠缝制。

酒馆里众口交呼：“圣寿无疆！”

烧啊，煮啊，杯盘丁丁当当。

梅非斯特

谁在公园台地上独自散步，

就会看到盛装艳服的美女，

用孔雀毛扇遮住一只眼睛，

瞟着这种票子，秋波盈盈；

它比花言巧语速度更快，

能够沟通极丰富的情爱。

人们可省去荷包钱袋的麻烦，

怀里放一张票子多么简单，

跟情书配在一起也很适宜。

神父可以正当地夹在经典里，

兵士为了便于向后转逃跑，

可以很快地减轻他的腰包。

如果我像是对这崇高的事业

有点贬低其意义，请勿见责。

浮士德

过多的宝藏，深深冻结在地下，

在你的国土里面等待开发，

弃而不用。最最深远的思想，

对这种财富都只是可怜的围墙；

幻想，尽管她怎样飞得很高，

尽管她怎样拚命，也无法达到。

可是，能够洞察自然的人，

对无限财富抱有无限的信心。

梅非斯特

这种纸币，代替黄金和珍珠，

非常便利，能使人心中有数；

不需要论值[172]，也不需要兑换，

就可以花天酒地，随意寻欢。

若要硬货，兑换商遍布各处，

他若兑不出，可以暂时去发掘。

高脚酒杯、金链，拿去拍卖，

纸币就可以立即回收进来，

使大胆嘲笑我们的怀疑者害臊。

谁用惯纸币，别的就都不想要。

因此今后，宝石、黄金和纸币，

在帝国境内俱有足够的储备。

皇帝

帝国的鸿福全仗你们的力量，

应当尽可能对二位论功行赏。

帝国的地下全都委托给你们，

你们最适宜担任财宝管理人。

你们了解珍藏的广泛的财宝，

若要发掘，全要请你们指教。

我们的理财大师，请协力同心，

把你们高贵的职责欣然完成，

要把地下世界跟地上世界，

为了增进福利而结合起来[173]。

财政大臣

在我们之间不会有一点分歧，

我喜欢有魔术师做我的同事。

（和浮士德同下。）

皇帝

我要给宫中的人都送些纸币，

讲讲看，你们拿去怎样支配？

侍童

（领受。）

我去高高兴兴过快活日子。

侍童二

（同上。）

我立即给情人去买金链和戒指。

侍从

（接取。）

从今后我要加倍痛饮好酒。

侍从二

（同上。）

袋里的骰子已想去出出风头。

方旗骑士[174]（慎重地。）

我要赎回抵出的城堡和田产。

方旗骑士二

（同上。）

我要将财宝积累得多多益善。

皇帝

我本想鼓你们干劲去立新功，

但了解你们的人，很容易猜中。

我看得清楚：给你们金山铜山，

你们的故态总是不会改变。

弄臣

（走过来。）

陛下在施恩，也给我一些恩赏。

皇帝

你活过来了[175]，又要把钱去喝光。

弄臣

魔术票子！我简直弄它不懂。

皇帝

这是当然，横竖你没有正用。

弄臣

又落下几张，我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

尽管拿去，这是给你的钞票。

（下。）

弄臣

我真的已经到手五千克朗？

梅非斯特

两条腿的酒坛，你又还阳？

弄臣

这是常事，但没有这次运气。

梅非斯特

你这样欢喜，乐得大汗淋漓。

弄臣

你瞧这票子真具有金钱的用途？

梅非斯特

你可以用它满足口腹之欲。

弄臣

我也能买田地、房产和牲口？

梅非斯特

当然！用出去，什么都能到手。

弄臣

有森林、猎场、鱼塘的城堡？

梅非斯特

可以！

我乐意看你成为尊贵的老爷！

弄臣

今晚要做一场大地主之梦！——

（下。）

梅非斯特

（独白。）

谁还会说弄臣是个愚公？

阴暗的走廊

浮士德、梅非斯特。

梅非斯特

干吗把我拉进这阴暗的走廊？

里面不是有趣得很？

繁华的宫廷熙熙攘攘，

没有机会闹笑骗人？

浮士德

别这样讲，你过去已有多次

耍够这种有趣的玩意；

可是如今你躲躲闪闪，

无非是避免对我明言。

可是我是非干不可，

宫内大臣和侍从都在催我。

皇帝一定要马上就能看见

海伦和帕里斯来到他的面前；

男子和妇女的理想典型，

他要把这种形象看个分明。

赶快着手！我岂能不守信用。

梅非斯特

随便答应下来，真是懵懂。

浮士德

你没想到你的法术

把我们弄到什么地境；

开头使他发财致富，

如今又要让他开心。

梅非斯特

你以为此事易于处理；

我们面临更大的难关，

插手最无关的境地[176]，

结果是妄自增加新的负担，

你认为召唤海伦并无困难，

就像纸币妖魔一般。——

什么白痴的魔女，牛鬼邪神，

大脖子侏儒[177]，我立刻就能从命；

可是恶魔的情妇，即使不差，

不能冒充古代的名花。

浮士德

你又在这里跟我重弹老调！

对你讲话，你总是含含糊糊。

瞧你真是一切障碍之父，

换个花样你就要另加酬劳。

念几句咒语，并无其他麻烦；

转瞬之间，就带来他们两人。

梅非斯特

异教之民跟我无关，

他们在别的地狱里栖身；

但有个办法。

浮士德

说吧，不要迟疑！

梅非斯特

我真不愿泄漏崇高的秘密。——

女神庄严地君临寂境之间，

周围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

谈论她们，也会惹起麻烦。

她们叫母亲[178]！

浮士德

（大吃一惊。）

母亲！

梅非斯特

你觉得惊骇？

浮士德

母亲！母亲！——名称多么奇怪！

梅非斯特

确实如此。女神们，你们凡夫

不知道她们，我们也不爱称呼。

要钻得很深，才到她们的宫邸；

我们需要找她们，全怪你自己。

浮士德

走哪条路？

梅非斯特

无路！无人去过，

无法可去；这条路无人求过，

无法可求。你准备去走一遭？

无锁可开，也无门闩可移开，

你将被一片寂寥四面包围。

你可了解什么是荒凉和寂寥？

浮士德

我认为你毋需多言；

这里又嗅到很久以前

那种魔女丹房的味道。

我岂不曾结交过世人？

学过、教过空洞的学问？

我理智地说出自己的见解，

就更加引起世人高声反对；

为了逃避那种讨厌的胡闹，

我只得遁入寂寥，遁入荒郊；

为了不完全凄凉孤独地生活，

最后我就卖身投靠了恶魔。

梅非斯特

你就是前去游泳，横渡大海，

虽然那里是一望无边，

你总看到一波一波卷来，

即使你有惨遭灭顶的危险。

你总有所见。或许看到海豚

在平静的碧波之间翻腾；

或许看到行云、日月和星光；

而永远空虚的远处却渺渺茫茫，

你听不到自己的足音，

你要坐下，却并无实物可寻。

浮士德

你说话就像首座密教导师，

哄骗忠实的新皈依的弟子；

但一反其道[179]。你遣我进入虚无，

让我在那里提高法力和法术；

你把我当作寓言中的老猫[180]，

叫我火中取栗，为你效劳。

这也无妨！我们要彻底探究，

我要在你的虚无里发现万有[181]。

梅非斯特

我要夸奖你，趁你尚未离开，

我看出，你对恶魔颇能了解；

给你这把钥匙。

浮士德

小小的东西！

梅非斯特

先把它拿好，不要加以轻视。

浮士德

它在我手里膨大！发出光辉！

梅非斯特

你就会看出，拿的是什么宝贝！

钥匙会给你辨别正确的途径，

随它下去，它带你去找母亲。

浮士德

（战栗。）

母亲！一听到就像触电一般！

这是个什么字眼，使我生厌？

梅非斯特

你这样小气，新名词使你惊心？

只有你听说过的，你才爱听？

以后不管讲什么，请不要厌烦，

最奇怪的事情，你早已习惯。

浮士德

我不愿麻木不仁地寻求幸运，

战栗[182]乃是人类的最好的一份；

尽管这种感情被人世冲淡，

一触发，就对大事引起深感。

梅非斯特

沉下去！或者升上去！我都可以说，

反正一样。离开既已造成者，

逃往被解放的形相之国！

欣赏那种久已不复存在者[183]；

成群的虚影会像浮云般萦绕，

请挥舞钥匙，把它们统统赶跑。

浮士德

（兴奋。）

好！我握紧它，就添上新的力量，

去干大事，只觉得胸怀坦荡。

梅非斯特

你最后看到一只放光的宝鼎[184]，

就知道到了最深最深的底层。

你凭着鼎光会看到那些母亲，

她们在那里或坐或立或行，

全都相时而动。造形、改变，

含有长远意义的长远消遣，

一切造物的形相[185]在四周飘荡。

她们看不见你，只看见形相。

因为危险很大，你要镇静，

朝着那只宝鼎笔直前进，

用钥匙碰它一下！

（浮士德拿着钥匙作坚决命令的姿态。）

梅非斯特

（望着他。）

非常像样！

它会跟着你走，像忠仆一样；

你从容上升，幸运会将你抬举，

女神没注意，你就已携鼎而去。

一旦你把宝鼎带到凡尘，

就能从冥国召来英雄和美人，

你是第一个开创那种事业，

大事完成，那就是你的功绩。

以后靠着魔术手段的帮衬，

缭绕的香烟就得化为群神。

浮士德

现在怎么办？

梅非斯特

一心一意往下沉；

跺脚下降，以后再跺脚上升。

（浮士德跺脚下降。）

梅非斯特

但愿钥匙能对他大有帮助！

我倒很想看看，他能否返回原处。

灯火辉煌的大厅

皇帝和诸侯，廷臣们走来走去。

侍从

（对梅非斯特。）

你还欠我们幽灵登场的一幕；

请开始吧！皇上已忍耐不住。

宫内大臣

就在刚才，陛下还在垂问；

你不要拖延，有辱皇上的圣命。

梅非斯特

我的朋友已为了此事出发，

他肯定是有他的办法，

独自关在实验室内，

刻意钻研，不辞劳苦；

因为谁想挖宝，获得至美，

需要至高的技巧，方士的奇术。

宫内大臣

你们用什么法术，我都不问，

皇上只要你们赶快完成。

金发女郎

（对梅非斯特。）

等等，先生！你瞧我的脸很光，

到了讨厌的夏天却不是这样！

那时就现出无数淡褐色红斑，

把我白净的脸皮弄得很难看。

开点药！

梅非斯特

可惜！这样娇艳的姑娘，

五月里生斑，像你的虎猫一样。

去煎青蛙的卵和蛤蟆舌头，

对着满盈盈的月光小心地蒸馏；

到月亏时，好好地搽在脸上，

一到春天，斑点就会褪光。

棕色女郎

大家都要奉承你，蜂拥而来。

我也要求医！脚上生着冻疮，

走路跳舞，都使我受到妨碍，

甚至跟人行礼，也不便当。

梅非斯特

让我踩一脚，踩在你的脚上。

棕色女郎

这乃是情侣之间所干的把戏。

梅非斯特

我这一踩，孩子，有较大意义。

以同类治疗同类[186]，什么病都行！

用脚医脚，其他部位都如此。

来吧！当心！你不用给我还礼。

棕色女郎

（大叫。）

痛呀！痛呀！你踩得这样用劲，

像马蹄一样。

梅非斯特

我已治好你的病。

从今以后你可以随意舞蹈，

在桌子下面跟情侣勾腿勾脚。

贵妇人

（挤过来。）

让我过去！我的痛苦太大，

我的内心像受到千刀万剐；

昨天他还对我的秋波醉心，

现在却背向着我，跟别人调情。

梅非斯特

这是个难症，可是请听我言。

你要轻轻地走到他的附近；

就拿这根木炭画一条黑线，

在他的袖口、外套和肩膀上面；

他就会感到后悔，如坐针毡。

你要把木炭立即往肚里吞进，

葡萄酒和水，一滴都不能沾唇；

今晚他就会在你门外悲叹。

贵妇人

有没有毒？

梅非斯特

（发怒。）

说话要懂得尊敬！

要找这种木炭须走得很远，

当初从火刑柴堆[187]里面

把它拣来，何等费劲。

侍童

我恋爱，她却以为我尚未成年。

梅非斯特

（旁白。）

我不知道，应该听谁来发言。

（对侍童。）

年纪太轻的，不要去碰运气，

年纪大的，才会将你重视。

（其他人纷纷拥上前来。）

又一批新人！大家你争我夺！

我只得说出真话将他们摆脱；

这是个下策！可是出于无奈。——

啊，母亲，母亲！快让浮士德回来！

（环顾四周。）

大厅里面的灯火渐渐朦胧，

宫廷的众人都在同时移动。

看他们按部就班，列队成行，

穿过长长的甬道，远远的走廊。

他们都在骑士大厅里停下，

宽大的古厅有点容他们不下。

广阔的墙上挂着一些花毯，

武器放满了每个角落和壁龛。

我想这里用不着咒语帮忙；

那些幽灵都会自己出场。

骑士大厅

朦胧的照明。

皇帝和廷臣们上场。

司仪

我的原来的职务是报告剧情，

已被幽灵的秘密活动阻拦；

要合情合理将这神秘的细情

加以说明，实在非常难办。

靠背椅、椅子都已准备齐全；

皇帝座位正对着墙壁前面；

挂毯上伟大时代的战争的画图，

他可以在那里看得舒舒服服。

皇帝和廷臣团团地坐成一圈，

许多长凳密密地放置在后边；

阴暗的幽灵时刻，情侣也能在

情侣身旁找到中意的座位。

现在大家都已坐得很顺当，

万事俱备，幽灵们可以出场！

（喇叭声。）

星士

赶快把这一出戏上演起来，

皇上有令，墙壁[188]呀，就请打开！

不再有阻拦，尽可将魔术施展，

挂毯消失，好像被大火席卷；

墙壁分开，折转向两侧后方，

好像装有一座深处的舞台，

充满神秘的幽光向我们照来，

现在我要去登上舞台前场[189]。

梅非斯特

（从提词员的小洞中出现。）

我想从这里得到大家捧场，

提词乃是恶魔的言语特长。

（对星士。）

你很懂得星辰运行的节拍，

对我的低语也一定十分理解。

星士

一座非常雄伟的古代神殿[190]，

靠着奇迹的魔力在这里出现。

好多圆柱排列成一行一行，

仿佛阿特拉斯[191]擎天一样；

只要两根就能将大厦支住，

要撑住沉重的岩石足足有余。

建筑师

这就是古式！我难以表示赞同[192]，

这应该说是累赘而且笨重。

粗野倒算作高贵，笨拙算雄大。

我喜爱狭窄的扶壁，高耸无涯；

尖形拱顶能够振奋精神；

这样的建筑最能感化世人。

星士

吉星高照的良辰值得庆幸；

请让魔术的咒语束缚住理性；

我们要让那大胆的绝妙的幻想

千里迢迢向这里自由翱翔。

你们妄求的，请亲眼看个分明，

正因为不可能，才值得我们相信。

（浮士德登上舞台前部的另一侧。）

星士

身穿祭司服[193]、头戴花冠的奇人，

把他大胆着手的工作完成，

宝鼎跟着他从空穴之中升起，

我已闻到鼎中的香烟之气。

他准备祝福这个高贵的大功；

以后的进展只会一帆顺风。

浮士德

（庄严地。）

凭你们名义，母亲们，你们君临

无涯之境，永远寂寥凄清，

而又合群。活动的生命的形相，

但并无生命[194]，在你们四周彷徨。

在光与假象中存在过的一切，

在那里蠢动；他们想永远不灭。

万能的女神，你们将他们派遣，

派往白昼和黑夜的穹苍下面[195]。

有的走上生命的可爱的路径[196]，

有的却被大胆的魔术师搜寻[197]；

他充满自信之心，毫无吝惜，

让我们观看各自想看的奇迹。

星士

放光的钥匙刚刚碰着了宝鼎，

迷蒙的雾气立刻布满了大厅，

它姗姗而来，像浮云一般飘荡，

伸长、成团、交错、分离、成双[198]。

请看这一幕召唤幽灵的杰作！

随着雾气的飘动，发出了音乐。

缥缈的乐音出现莫名的奇趣，

飘飘回荡，一切都变成旋律。

圆柱、三陇板[199]也都跟着鸣响，

我觉得整个神殿都在歌唱。

雾气下沉；从那轻纱里面

出现一位步履铿锵的美少年。

我报告完毕，毋需提他的名字，

谁不认识这位美男子帕里斯！

（帕里斯上。）

贵妇人

哦！瞧他蓬勃的朝气多么辉煌！

贵妇人二

就像新鲜多汁的蜜桃一样！

贵妇人三

丰满可爱的嘴唇，多么高雅！

贵妇人四

你想对准这杯子吸啜一下？

贵妇人五

虽不怎样高雅，却非常俊俏。

贵妇人六

如果能灵活一些，那就更好。

骑士一

我只觉得他像是一个牧童[200]，

没有贵公子以及宫廷的作风。

骑士二

瞧他半光着身子倒还漂亮，

可是最好看到他披上戎装！

贵妇人

他坐了下来，娇柔而且舒适。

骑士

你以为坐在他膝上非常适意？

贵妇人二

他用手撑住脑袋，多好的风度。

侍从

粗野无礼！我觉得不能容许！

贵妇人

诸公对一切都爱吹毛求疵！

侍从

当着皇帝面竟敢如此放肆！

贵妇人

他只是表演！他以为只有他自己。

侍从

就是演戏，也要守宫廷礼仪[201]。

贵妇人

这位美男子已在安然就眠。

侍从

他就要打鼾，完全合乎自然[202]！

年轻的贵妇人

（出神。）

在香烟里混进了什么香气？

我从心底里感到一种爽适。

年长的贵妇人

确实！真像要沁人心脾一样，

是他的香气！

最年长的贵妇人这是发育的花香，

在青年体内酿成玉液琼浆[203]，

又在周围的大气之中飘荡。

（海伦上。）

梅非斯特

这就是她！我觉得毫不在乎；

她虽然漂亮，我并不感到兴趣。

星士

这一次我真感到自己的无能，

作为正直的人，我应当承认。

美人当前，火焰的舌头也无用！

对于美自古就有过许多歌颂；

见到她的人，无不被她迷住，

占有她的人，真是万分幸福。

浮士德

我还有眼睛？美的源泉是多么

丰沛地注入我的内心深处！

恐怖的征程带来可喜的收获。

过去的世界何等闭塞而空虚！

我觉得世界，自我当祭司以后，

才值得留恋，变得稳固而悠久！

如果我一旦离开你的左右，

生命的呼吸之力也就会告罄！——

从前使我销魂、在魔镜里

映照出来的可爱的清姿[204]，

只是这位美人的泡影！——

只有对你，我要鞠躬尽瘁，

献出我的热情的精髓，

我的思慕、热爱、崇拜和痴情。

梅非斯特

（从提词员的厢亭里面。）

你要镇静，不要得意忘形！

年长的贵妇人

身高、样子好，只是头小得很[205]。

年轻的贵妇人

瞧她的脚！怎么会这样粗笨！

外交官

我见过这种类型的公主王妃，

我倒觉得，她从头到脚都很美。

廷臣

她走近睡着的青年，机灵而温柔。

贵妇人

比起纯洁的青年，她显得多丑！

诗人

她的美的光辉映照着他。

贵妇人

恩狄弥翁[206]和路娜！真像图画！

诗人

确实！女神好像弯下了身体，

靠在青年的脸上，吸他的气息；

真令人羡慕！……她吻他！——幸福之至。

女侍官

当着大家！未免太像个花痴！

浮士德

对孩子过分多情！——

梅非斯特

不要说话！

幽灵作什么举动，你且由她。

廷臣

她蹑手蹑脚走开；他睁开眼睛。

贵妇人

她回头看他！这是必然的事情。

廷臣

他大吃一惊！简直是一桩奇迹。

贵妇人

而在她看来，却是毫不为奇。

廷臣

她回转身来，端庄地走向着他。

贵妇人

她在教他，我已看出名堂；

在这种场合，男子都是傻瓜，

他真的以为，他是她初恋的对象。

骑士

我倒非常看重她。高贵而文雅！——

贵妇人

我可要说她下贱！水性杨花！

侍童

我要是那个青年，多大的造化！

廷臣

她这样引诱，谁不愿意上钩？

贵妇人

这个宝贝已经过许多人之手，

外表的镀金也已经大半剥去。

贵妇人二

从十岁[207]以后，她就一无可取。

骑士

人人都想要随时挑选精华；

我倒情愿折取这败柳残花。

学者

我看得分明，可是我坦白承认，

她是真是假[208]，这还有一些疑问。

眼前的现实易使人夸夸其谈，

我倒特别相信古代的书卷。

我曾读到：特洛亚白须老翁[209]，

实际上全都对她特别推崇；

我看，完全符合这里的情形，

我并不年轻，对她却也很倾心。

星士

不再是少年！他变成大胆的勇士，

他将她抱紧，她无法加以抵制。

他拚命用劲，把她高举起来，

他要把她拐走？

浮士德

无耻的蠢材！

你敢！你不听？住手！你太放肆[210]！

梅非斯特

这是你自己导演的幽灵把戏！

星士

让我添一句！按照一切经过，

我把这出戏称为海伦的抢夺。

浮士德

抢夺！难道我就毫无用处？

钥匙就在我手里，归我掌管！

它带我通过寂寥之境的恐怖，

凌波蹈海，回到坚实的此岸。

我在此立足！此处就是现实界，

精神可以跟幽灵斗个胜败，

成立一个伟大的双重世界[211]。

她本在远方，怎会如此接近我？

我要救她，她就双重归于我[212]。

干吧！母亲们！母亲们！请允许我吧！

谁认识了她，谁就不能离开她。

星士

你干吗，浮士德！浮士德！——他在拚命

将她抓紧，女像已模糊不清。

他拿着钥匙转身对着青年，

一接触！——糟糕，糟糕！一眨眼之间！

（爆炸，浮士德倒在地上。男女幽灵化为烟雾而消逝。）

梅非斯特

（把浮士德扛在肩上。）

现在瞧吧！受到傻瓜的拖累，

结果连恶魔自己也跟着倒霉。

（黑暗，嘈杂。）

[1] 爱丽尔：空气之精，采自莎剧《暴风雨》。此处作为小妖精的首领。小妖精为北方神话中空气之精，常替人出力，抚慰人类的痛苦。身材矮小。

[2] 歌德在这里指的是一种居住在天上的“光明小妖精”,另有一种居住在地上岩洞中、林中的，称“黑暗小妖精”，即侏儒的一种。

[3] 古罗马人将一夜（下午六时至次晨六时）分为四更，即晚上、夜间、拂晓、日出。以下几行叙述浮士德须经四个过程，即安睡、遗忘、恢复、新生。

[4] 希腊神话中冥府河名。饮其水可忘一切。歌德在这里想象由忘川之水升华的露给浮士德沐浴，可使忘却过去的痛苦，且可使他涤罪。

[5] 以下四节，第一节为黄昏之歌，第二节叙述深眠的时间，第三节叙述拂晓，第四节叙述日出。歌德最初的原稿在每一节前加一意大利语及法语的乐曲标题，即Sérénade（小夜曲），Notturno（夜曲），Mattutino（晓曲）,Réveille（起床曲）。

[6] 眼睑。

[7] 时序女神：掌管季节、秩序之女神，有三位。歌德在罗马曾看到癸多的一幅名画，画日神驾车，前有曙光女神作先驱，后有时序女神舞蹈随行。

[8] 歌德在这里把古代毕达哥拉斯的天体乐音观念跟日神驱车的神话融合在一起。

[9] 荷马《伊利昂纪》第五歌749行：“时序女神看守的天门自动地呀然豁开。”

[10] 这里描写的是瑞士四林州湖附近的景色。歌德在1797年曾在该处游历。1827年5月6日歌德跟爱克曼谈话时承认这段关于日出的描写是从那次游历的印象而来。

[11] 清晨的雾气比白昼的晴明对人更为适宜。

[12] 喷出的水珠不断在变，而由水珠映出的彩虹却不变。显示歌德的“矛盾的统一”的观念。

[13] 人生的真相，其自体不能直接掌握。只能以其像虹一样的映像，或以各种象征、比喻之形掌握之。歌德在《气象学试论》（1825）中说：“与神圣同等的真实，我们不能直接认识；我们仅由其反映、例证、象征，在特殊的和有关的现象中见之。”以上一段独白原文为三联韵诗体。

[14] 梅非斯特要代替弄臣的职务，故使其瘫痪。

[15] 以上谜语的谜底均为弄臣（小丑）。

[16] 到国务会议上去解谜，即解决大臣们提出的难题。

[17] 死亡。皇帝误认为弄臣已经死去。

[18] 酒桶是胖子，薄板是瘦子。

[19] 美因茨大主教兼任。

[20] 画像中画在基督教圣人头上的光环。

[21] 宰相说到这里，中断话头，等候皇帝回答。但皇帝拿不出决策，故宰相敦促皇帝当机立断。

[22] 猎户等缴纳的贡品。

[23] 中世纪城市的市政厅里常有酒窖。

[24] 原文Natur-und Geisteskraft,直译为天性和精神力量，意译为天生的智力（natürliche Geisteskraft）。下文宰相之言，抓住其中的Naturund Geist,乃是断章取义的曲解。

[25] 宰相身兼大主教，他认为单凭天性（自然）和精神就是蔑视天主的恩惠，这是不合基督教教义的。

[26] 天性（自然的冲动）容易陷于罪恶，不信教义的自由的精神容易跟恶魔结伙。

[27] 此处的族为阶级之意，即下文的僧侣阶级和贵族阶级。

[28] 此乃对宰相所说，皇帝已偏向梅非斯特。封斋节为复活节前四十天之间，又称四旬斋、大斋、严斋月。天主教徒在这段期间要守斋。

[29] 此话乃对梅非斯特所说。

[30] 指匈奴族进入欧洲后的民族大迁徙时代。

[31] 1356年卡尔四世颁布的金诏规定：埋在地下数尺深的财宝，锹不能达者，均属于皇帝所有。

[32] 根据星的位置而知道时辰。

[33] 占星家和炼金术士用七种金属代表七星，即日为金，月为银，金星为铜，火星为铁，木星为锡，土星为铅，水星为水银。

[34] 水星原文为Merkur，此字在化学上意为水银，在罗马神话中为麦鸠利，乃神的使者。

[35] 金星原文为Venus,即罗马神话中的爱与美之女神维纳斯。

[36] 月姑原文为Luna即罗马神话中的月神路娜。月有盈亏圆缺，故云变化无常。

[37] 火星原文为Mars，即罗马神话中的战神玛尔斯。

[38] 木星原文为Jupiter，即罗马神话中的大神朱庇特。

[39] 土星原文为Saturn,即罗马神话中的农耕之神萨土耳努斯。

[40] 星士这一段说话，就像魔女的九九口诀一样，纯属无意义的胡扯，但到此却扯到正文，说明金银具有获得一切的力量。

[41] 弄钱。

[42] 因为梅非斯特在旁边轻声给星士提词。

[43] 曼陀罗华：原文Alraune，原为一种小妖魔，丑陋而有法力，守护地下的宝藏。曼陀罗华的根，具有人形，跟这种小妖魔相似，故亦称Alraune。据古人迷信，此根可供掘宝、占卜之用，又可作为护符，佩之可使人隐形，又可辟邪。

[44] 在民间传说中，黑犬为地下宝藏的守护者。又在挖取曼陀罗华根时，也利用黑犬，用绳子把根扣住拉出。

[45] 民间迷信：脚底发痒说明地下有宝。

[46] 德国民间迷信，在绊倒时常说一句吉利话：Da　liegt der Musikant（od．der Hund）begraben，这儿埋着乐师（或黑犬）。意为这是幸运的地方，要发财了。黑犬乃地下宝藏的守护者，不言埋着黑犬，而言埋着乐师，乃是委婉语用法。

[47] 此句为旁白。

[48] 此处的“可是”，是接前句“那里埋着乐师和宝藏”而言。

[49] 农民从牲畜棚的黏土墙上刮取发霉生花的一层泥膜（内含硝石）作肥料之用。灰泥落掉，却露出藏在墙里的金币。原文中的土墙亦有解释为就是前句金罐（藏有金币的陶器土罐）的表面，农民想刮取上面的硝石（可供药用），又有解释为土壤中的黏土层者。

[50] 一桶葡萄酒保藏数百年后，就沉淀出酒石，非常坚牢，桶板虽烂，酒石却像形成一只新桶，酒质也浓厚得像变成油样状态，不会渗漏。民间认为此种葡萄酒有治病延年之效。

[51] 神秘：指古代希腊罗马神秘的宗教仪式（密教），又指其神秘的教义。

[52] 德文成语：bei　Nacht　sind　alle　Katzen grau。夜间看猫都是灰色。

[53] 《出埃及记》第32章，记载以色列祭司亚伦在旷野用百姓的金耳环铸了一只牛犊，向它下拜献祭，奉之为神。金牛犊在成语中转为黄金、财宝之意。

[54] 狂欢节后在斋期中守斋。

[55] 天主教徒的说法，即赎罪，补赎之意。

[56] 天上之礼指宗教仪式，下界之宝指地下埋藏的财宝。

[57] 圣灰礼仪日：封斋头一天，瞻礼四。是日在神父主持下，教友领圣灰，并将圣灰抹在头上，故名。俗译圣灰星期三。

[58] 狂欢节：封斋前三天至一星期以内，常举行化装跳舞，化装游行，饮宴狂欢。又译谢肉节，嘉年华会。

[59] 哲人之石：古代炼金术士所寻求而从未获得的一种灵石，能将其他金属变成黄金，又能祛病延年，使人返老还童。因古人认为其中含有一切物质的元素。

[60] 哲人即炼金术士。炼金术士的灵石在愚人手中也不能发挥灵效。

[61] 这里的司仪，相当于现代的报幕员，他报道上场的角色和剧情，并加以说明和介绍。

[62] 骸骨舞：中世纪绘画、雕刻的题材中描写死人的骸骨带领人走向坟墓的舞蹈（死的舞蹈）。

[63] 古代德意志皇帝去罗马加冕时，先吻教皇的鞋子。

[64] 小丑的帽子为狂欢节的象征。皇帝由意大利回来，也将狂欢节的风俗输入德国。

[65] 头顶花篮的女郎为意大利狂欢节游行时常见的化装角色。

[66] 佛罗伦萨为花都，故言来自该城。

[67] 她们戴的是人造花。因为她们从意大利到德国，路途遥远，故不戴鲜花。人造花在歌德时代虽由意大利输入，但德国亦有国产。歌德的妻子克里斯蒂阿涅·乌尔皮乌斯在婚前就是制花工场的女工。

[68] 橄榄枝是和平的象征。战败者乞和时，手执橄榄枝。

[69] 橄榄枝冠为古代希腊最高的荣誉，对祖国立有大功者戴之。泛雅典竞技及奥林匹克竞技优胜者亦以此为最高奖赏。

[70] 刻瑞斯：罗马神话中的谷物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得墨忒耳。

[71] 忒俄佛拉斯托斯（公元前372—287）：古希腊植物学家，为亚里士多德的弟子，著《植物史》，被尊为植物学的鼻祖。

[72] 一个制花女郎拿着带有花蕾的蔷薇枝向人造花挑战。

[73] 仍由该制花女郎唱，她突然把藏着的花蕾拿出示众。

[74] 佛萝拉：罗马神话中的花神，又是春神。

[75] 允约指花蕾，践约指开花。

[76] 忒俄尔柏：一种意大利的低音曼陀林，14至16根弦，流行于17世纪，类似琵琶。

[77] 这两行按原文直译亦可作“樱桃、桃子和李子露出带褐色的脸”，其中“带褐色的脸”转喻花匠被晒黑的脸。

[78] 这个化装角色可能是歌德在意大利狂欢节游行中所见过的角色。

[79] 原文Pulcinell，出自意语Policinello，意大利即兴喜剧中的假面丑角，在那不勒斯、罗马的民间节日，尤其是在狂欢节时扮小丑的角色。身穿白羊毛裤子，羊毛茄克衫，袖子宽大，腰系黑皮带，颈围荷叶边麻布衣领，头戴白羊毛高帽，上插红羽毛，脚穿白便鞋。此处作为懒汉出场，与勤劳的樵夫成对照。

[80] 意为：你们生来命苦，要弯腰背重东西。

[81] 罗马狂欢节化装跳舞中常见的角色。席勒曾翻译一部法文喜剧，书名即为《食客》。古希腊、罗马喜剧中亦常见之。

[82] 即见风使舵；两面三刀。

[83] 讽刺诗人对别人进行揶揄、挖苦、嘲笑，故不为人所爱听。

[84] 美惠女神（优美女神）为司美与快乐的女神，又给人各种恩惠。根据赫西俄德，有三人，即阿格莱亚（光明），欧佛洛绪涅（喜悦）和塔勒亚（荣华）。亦说有两人，即奥克索（促进生长者）和赫革摩涅（女领袖）。文艺女神中的喜剧女神亦名塔勒亚，为避免混淆，故歌德在此以赫革摩涅代之。又歌德在此处以三人分别代表赠与、接受和感谢。

[85] 根据赫西俄德：克罗托纺生命线，拉刻西斯分配生命线，决定生命线之长短，阿特洛波斯剪断生命线。歌德在这里为了适合佳节的情调，加以改变，使阿特洛波斯担任纺线，使拉刻西斯绕线，而克罗托剪线却把剪刀插进鞘中。

[86] 她让无用的人长命，而让有希望的人早死。

[87] 时辰计算人类的寿命之数，年岁计其量，两者满盈，即将线合成一绞。由造物主（织工）收去，于是命终。这里也就是说生命的结束不再凭她姐姐的任性，而是听造物主高兴。造物主将生命线绞取去，织进历史的织物，故称他为织工。

[88] 《马太福音》第10章第16节：“你们要灵巧像蛇，驯良像鸽子。”

[89] 三位复仇女神，在希腊神话中形状恐怖，头发是蛇，眼中流血。阿勒克托代表憎恶，墨该拉代表嫉妒，提西福涅代表对凶手的复仇。歌德在这里却让她们化为美女登场，而且把她们的职司，改成限于破坏爱情的幸福：阿勒克托拆散情人，墨该拉拆散夫妻，提西福涅处罚不忠实者。

[90] 阿斯摩狄：破坏婚姻的恶魔。据《旧约·外典》中《多比雅书》：阿斯摩狄居于米太，爱一女子沙拉。沙拉七次与人结婚，其夫均为阿斯摩狄杀害。后与多比雅结婚。多比雅遵天使拉斐尔之教，于新婚之夜，焚鱼心鱼肝。阿斯摩狄闻其腥臭，逃往埃及，为天使所缚。弥尔顿《失乐园》第四歌亦载之。

[91] 浮泡原文为Gischt，亦有解作Gift（毒液）者。

[92] 一匹大象。国家的象征。

[93] 智慧。

[94] 胜利女神。

[95] 恐惧和希望。

[96] 在狂欢节期间，任何人都成为“恐惧”的仇敌。故“恐惧”觉得无处可逃。

[97] 在狂欢节期间，妇女们只顾目前；但在节日以后，她们又开始成为“希望”的俘虏。

[98] 恐惧使人多疑，希望只是梦想未来，而忽略现在的努力，故均为人类之大敌。亦说恐惧与希望都只考虑自己，而无对“善”的热爱与志向。意大利格拉齐尼在《智慧之胜利》中说希望和恐惧乃是我们一生中的两个大敌。

[99] 大象背上的装载物。

[100] 拉丁文victoria,意为胜利。

[101] 佐伊罗为公元前3世纪时希腊修辞学家，对荷马竭尽挑剔之能事。忒耳西忒斯见荷马《伊利昂纪》第二歌，为希腊军中最丑的人，最爱诽谤长官，后被俄底修斯用王杖痛打。歌德在这里把他们合为一人，以示诽谤伟人的小人。这个角色是个矮小的侏儒，状貌丑陋，有两个头，前后两个面孔。当然是梅非斯特的魔术产品。

[102] 蝮蛇表示嫉妒与虚伪，蝙蝠表示乖僻畏光。

[103] 蝙蝠。

[104] 蝮蛇。

[105] 这种龙车乃是梅非斯特的魔术产品，它在空中驶过众人的头上。

[106] 车童和第三幕的欧福里翁一样，乃是诗的比喻人物，诗的人格化。不受时间、地点、一定人物的限制。

[107] 普路托斯：财富之神。此处财富之神乃浮士德所化装。

[108] 指自己的精神心血。例如歌德曾说他的《塔索》是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109] 诗可以随心所欲，产生世间的无价之宝。

[110] 火星指由诗发出的灵感火花。《使徒行传》第二章：“有舌头如火焰显现出来，分开落在他们各人头上。他们就都被圣灵充满，按着圣灵所赐的口才，说起别国的话来。”

[111] 诗所施与的财宝只是空想的产物，并无实体，故成为像甲虫一样的东西，飞过众人的头上，将人愚弄。

[112] 进行车技比赛而获得优胜。

[113] 诗对财神进行歌颂，故云饰以月桂冠。

[114] 《圣经》笔法，参看《创世记》第2章第23节：“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

[115] 月桂冠。

[116] 《马太福音》第3章第17节：“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

[117] 梅非斯特，戴着“贪吝”的假面，跟财神浮士德、慷慨的“诗”适成对照。

[118] 拉丁文阴性名词Avaritia意为贪吝，吝啬。从前妇女们不喜花钱，故阿瓦里蒂娅跟妇女做伴。

[119] 在男人眼中，妇女的节约被看成是吝啬、小气，反被当作恶习、恶德。

[120] 贪吝在德文中为阳性名词der Geiz。如今妇女们都奢侈浪费，男人反显得吝啬，故成为丈夫的伙伴。

[121] 在民间传说中龙是财宝的守护者。瘦子蹲在车后的宝箱上面，故以龙比之。

[122] 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像和前句的草人都是嘲骂瘦子的话。

[123] 极言其为虚有其表的空架子，不足畏惧。

[124] 瘦子“贪吝”蹲在箱子上面，连人和箱一同被搬下。

[125] 参看“舞台序幕”一场：“带我去天上僻静的角落里面，那里才充满诗人纯洁的快乐”。

[126] 财神与诗人在施舍这一点上是互相类似的。

[127] 诗是自我暴露。参看歌德《东西诗集》中《酒保之书》：“最初本想保守秘密，随后迟早总要说出！诗人沉默也是徒然，作诗本身已经是暴露。”

[128] 杜卡登为古代欧洲的金币名。

[129] 用手杖在地面上划一魔圈。

[130] 他把金子捏成阴茎的形状。

[131] 皇帝戴着大神潘的假面即将来到。普路托斯（浮士德）故意说他的同伙想不到这种威胁。

[132] 魔圈以内的范围即将让位于皇帝，不能让他表演了。

[133] 大神潘（皇帝）驾到，必然要让位。这种必然比司仪要用手杖的“法令”驱逐梅非斯特更为强有力得多。

[134] 潘：希腊神话中森林畜牧之神。头上有角，山羊脚。相当于罗马神话中的芳恩。

[135] 他们后面的大神潘乃是皇帝的化装，别人不知道。

[136] 普路托斯（浮士德）在宝箱四周划出的魔圈。

[137] 下文普路托斯行魔术作出的奇迹。

[138] 指参加化装舞会者，他们华丽的打扮跟“野蛮的一群”的粗野适成相反的对照。

[139] 芳恩：罗马神话中林野之神，牧羊神。尖耳，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山羊。代表肉欲。

[140] 萨堤洛斯为希腊神话中的林野小神，半人半羊，性亦好淫。跟罗马神话中的芳恩类似。歌德在这里却将芳恩说成是爱跟人类接近，爱跟妇女跳舞，而萨堤洛斯却爱离开人群而索居。

[141] 土精：住在地下的侏儒小神。是地下矿藏的守护者，经营采矿工作。

[142] 芳恩爱跟妇女成双作对地跳舞，而土精们工作紧张，并无此种闲情逸致。

[143] 土精们拿着矿灯，仿佛发光的萤火蚂蚁（Leuchtameisen,歌德仿Leu-chtkäfer萤火虫杜撰的名词）。

[144] 好小人：土精的原文为Gnome,此字在民间传说中不常用，通常多以各种俗名呼之。

[145] 因为他们了解矿脉，从矿脉中抽血（取出金属）。

[146] 从前矿工从矿井下面出来，都互道：平安，表示庆幸能平安出来，没出事故。

[147] 指战争。

[148] 指上述偷盗、奸淫和杀人。《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摩西传十诫，有“不可杀人，不可奸淫，不可偷盗”等诫命。

[149] 野蛮的男人：德国民间传说中森林的妖精，全身披毛，裸体，手执大棒，有时披树皮和苔藓为衣。常画在纹盾两旁作为持盾者。

[150] 巨人像是大神潘的卫兵，胜过教皇的卫队——高个子的瑞士人。

[151] 水精：住在山林水泉边的半人半神的女仙。在神话中潘常和她们一起跳舞游荡。

[152] 潘的字源曾被误认为来自希腊语的πα＾υ（一切，万有之意），故大神潘被当作是万有（全部自然）的象征。

[153] 天花板上的蓝天的布景，显出田园风光。

[154] 根据希腊神话，潘在午睡时，一切众生都要保持寂静，跟着同睡。

[155] 突然的无理由的恐慌，古代希腊人认为是由潘所引起。雅典人认为潘曾在马拉松引起波斯军队的恐慌，故在阿克洛玻利斯（雅典卫城）立像崇拜。

[156] 魔杖，用以探测水脉，矿脉，地下宝藏。魔术师亦以此杖行魔术。

[157] 土精是采矿的内行，看到梅非斯特的宝箱放光，故提请皇帝留意。

[158] 指签名批准发行纸币。

[159] 化装大神潘所装的假胡须。

[160] 大厅里用绿叶布置成的林荫道。

[161] 在最初刊行的浮士德故事书中，浮士德访问君士坦丁堡，在苏利曼皇帝的宫廷里也曾干过玩火把戏，弄得大家都赶来救火。

[162] 浮士德在前场化装为普路托斯，现在跟梅非斯特同上时，却以大魔术师的身份说话。

[163] 普路同为希腊神话中的冥王，又名哈得斯。他统治大地的深处，这个深处的核心，古代希腊人想象是流动的火焰。

[164] 火精：中古迷信传说中四大精之一，住在火中，不会烧坏，本身也能燃烧。参看“书斋”一场。

[165] 内海神女：海神涅柔斯的女儿，共有五十人。忒提斯即为其中之一。

[166] 珀琉斯：希腊神话中蚁民之王，后与忒提斯结婚，生出有名的英雄阿喀琉斯。梅非斯特在这里将皇帝比作珀琉斯，有拍马之意。

[167] 希腊神话中群神所居之灵山，乃不死之境，表示死后流芳。

[168] 意为奇异之境。

[169] 《一千零一夜》中宰相的长女，为了拯救每夜被国王杀死的王妃，自愿嫁给国王山鲁亚尔，每夜给国王讲述故事，从而使国王悔悟。书中称她知书识礼，博览史籍，熟知古帝王传记和各民族史实，而且藏文史书册数以千计。

[170] 今后人们最看重的乃是组成皇帝御名的字母，其他字母都变成多余而不值钱。

[171] 套用罗马君士坦丁大帝的铭言。据Eusebios《君士坦丁传》：皇帝在征讨马克森提乌斯的行军路上，看到天上出现一个发光的十字架，上书In hoc signo vinces（=in diesem Zeichen wirst du siegen 凭此标记汝当获胜）。

[172] 硬币因铸造单位、重量、成色等不同，在使用时价值有高低。

[173] 皇帝任命两位魔术师做地下宝藏的管理人，希望他们跟朝中正式的财政大臣保持团结。

[174] 有资格高举绘有自己家族纹章的方旗出阵的贵族。

[175] 参看第二部第二幕第二场。

[176] 中世纪基督教世界中的恶魔梅非斯特跟古代希腊世界无关，力不能及。

[177] 民间传说中恶魔或仙女常把美丽的婴儿偷去，留下一个丑陋的妖孩做替身，称为换儿，为魔鬼和魔女所生。

[178] 普鲁塔克在《马尔凯路斯传》中曾提到西西里的古镇恩古伊翁以崇拜“母亲”女神闻名（1830年1月10日歌德跟爱克曼谈话时，承认是受到该书的启发，原文为Mütter，乃母亲之复数），并叙述一个有影响的市民尼喀亚斯，想使该镇倾向罗马而被当作卖国贼，拟引渡给迦太基人，他佯装发狂，大呼受到母亲们的追踪，于是无人敢对他下手，他因此得以脱逃。

[179] 古代希腊传授密教仪式的导师，常夸大其内容，讲述可见可闻的奇迹以吸引新入教者，而梅非斯特却大谈其无可见、无可闻的虚无缥缈之境吓唬人。

[180] 猫替猴子火中取栗，见《伊索寓言》。

[181] 浮士德是理想主义者，热中于前往理想之境，梅非斯特是肉欲主义者，对此视为虚空。

[182] 人类对于伟大的事物或神秘的事物具有一种畏敬（惊异、畏惧、恐怖）的能力。科学研究等获得有价值的成果，不是由于对事物冷淡、麻木不仁，而是由于对事物或现象发生惊异所致。歌德于1829年2月18日对爱克曼谈话时说：“人力所能及的最高的事物乃是惊异。”

[183] 离开既已造成的现象境界，前去只有形相的空虚之国，欣赏那种已经失去存在而仅留有形相者。海伦已经失去实体，只有她的形相留在那里。浮士德此去，就是要将这美丽的形相借来。

[184] 即三脚香炉，在这里作为母亲们的神力的象征，母亲崇拜的象征。在希腊神话中，自古即作为预言之力的象征。

[185] 普鲁塔克《神谕的没落》中有一段记载：“宇宙有183个世界，作三角形配列，在三角形的各边上，各有60个世界，其余的三个分立于三个顶角上，它们互相邻接，像轮舞一样自在地回转。三角形的内面乃是各个世界的公共之灶，称为真理之野。过去曾经存在的以及将来要生成的一切事物之根源、形相、原型都在这个真理之野里静止地存放着。它们都被包围在永恒里面，时间从永恒里面像河流一样流向一切世界。”歌德在这里描写的母亲之国也就是柏拉图的理念世界。柏拉图认为理念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世界，理念是永恒的、绝对的、不变的、可以不依赖时间和空间而存在。此外，歌德在这里所讲的形相，又跟他所主张的原形植物的概念相符合。

[186] 讽刺1810年问世的类似疗法（或译顺势疗法）。萨穆埃尔·哈涅曼（1755—1843）发明。原来的治疗方案是应用药物，此处所讲的以脚医脚，乃是恶魔故意歪曲。

[187] 指焚烧女巫的柴堆。在浮士德时代，焚烧女巫实际正处于全盛时期。

[188] 这是活动墙壁，当中垂直分开，可移动而分成两扇。

[189] 舞台前场，指舞台前部，即幕与乐队之间的部分。星士需靠近提词员，听候提词。提词员藏身厢亭之中，面对一小洞，用帷幕遮住。

[190] 歌德想到雅典、罗马的万神庙等古代建筑。

[191] 希腊神话中把天擎在肩上的巨人。

[192] 建筑师是哥特式建筑的支持者。歌德年轻时，看到斯特拉斯堡的大教堂，对哥特式建筑颇为赞美，后来却鄙为野蛮，专门崇拜古代样式。至晚年始对哥特式建筑获得再认识。

[193] 浮士德当了海伦的美的祭司。

[194] 存在于虚无缥缈的母亲之国里的众生的形象，本身没有生命。

[195] 派往日夜交替的人世，度尘世生涯。

[196] 形象到人世间获得短暂的躯体。

[197] 没有获得躯体的形象（魂）须靠魔术之力始能出现于人世。此处暗指海伦和帕里斯的形象。

[198] 袅袅的雾气，凝成两个球形的气团，互相交错地粘在一起，然后完全分离，变成一双，一个化为男，一个化为女。

[199] 三陇板为多里斯式庙宇建筑的样式。

[200] 帕里斯生下后被父王抛弃在伊得山上，被人收养，故当过牧童。

[201] 讽刺法国古典主义的信徒。

[202] 讽刺自然主义的信徒。

[203] 玉液琼浆：希腊神话中的神食（一作饮料），服之使人永葆青春，长生不老。有时也用作化妆品（香水，香油，香膏）。赫德里希在神话辞典中说帕里斯非常爱用香水之类的化妆品。此处老贵妇自以为是地解释他身上发出的香气乃是他的青春的体香。

[204] 参看第一部第六场。

[205] 讽刺当时许多人对古代雕塑的理想美人的批评。他们对希腊雕刻家吕西波斯的人体，对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中收藏的梅迪奇家的维纳斯都认为头部太小。事实上，古代希腊的雕刻，在现代人看来，常显得头太小而脚太大。

[206] 希腊神话中美貌的牧童。宙斯使他永远入睡，永葆青春。月神路娜每夜到拉特摩斯山吻他，这是美术上常见的题材。歌德收藏过Le Sueur的一幅版画，上刻Sebastian Conca所绘的《路娜与恩狄弥翁》。

[207] 神话上说：海伦在十岁时就被忒修斯拐往阿提卡。南国妇女大多早熟。

[208] 神话中的海伦有真身、化身、梦身等说。

[209] 荷马《伊利昂纪》第三歌，特洛亚的老将、老臣们坐在西门城楼上，看到海伦走近时，称赞她“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位不死的女神”。

[210] 浮士德受到海伦的美的魅惑，情不自禁而忘其所以地对帕里斯大发醋劲。

[211] 理想（诗）与现实的联合王国。

[212] 浮士德把海伦从母亲们那里带来，现在又从帕里斯手中夺取。

第二幕

第一场 高拱顶、狭小的哥特式房间

昔日浮士德所居，现无改变。

梅非斯特

（从幕后走出。当他揭幕回顾之时，可以看到浮士德躺在一张古式的床上。）

躺在这里吧，不幸的人！

陷入难以解脱的情网！

谁被海伦迷住神魂，

就不容易恢复正常。

（环顾四周。）

我向上下四方观看，

一切都没有变更，保持原样；

只有彩色窗玻璃较以前昏暗，

四处添了许多蜘蛛的丝网；

墨水凝固，纸张已经发黄，

可是一切都原封不动；

连鹅毛笔也在老地方，

浮士德曾经用它签过合同。

哦！被我哄来的一滴血液，

还深深地凝在鹅毛管里。

我希望这种仅有的珍品，

能使最大的收藏家高兴。

旧皮袍依旧挂在旧钉子上面，

使我想起那些胡言，

对少年学生[1]进行的教诲，

他现在长大，也许还在回味。

我倒真有这种想望，

披上你，蓬松温暖的大衣，

再充当一次讲师，趾高气昂。

世人会以为完全合情合理。

这在学者为之甚易，

而在恶魔却早已不济事。

（抖动取下的皮袍，飞出蚱蜢、甲虫、飞蛾。）

昆虫合唱

欢迎啊欢迎，

你这旧恩人[2]！

我们在飞鸣，

已将你认清。

你悄悄将我们

一个个栽培；

父亲啊，如今我们

成千地乱飞。

奸人的狡狯，

隐藏在心里，

虱子却很快

爬出了皮衣。

梅非斯特

这些幼小的造物使我多么惊喜！

只要播种，自有收获的时期。

我把这件旧皮袍再抖一回，

又有一只一只到处往外飞。——

飞去！飞来！你们可爱的虫豸，

赶快躲进各个角落里。

躲到放旧箱子的那边，

躲进发黄的古书里面，

藏在龌龊的破壶之中，

藏在髑髅的眼眶之中。

这些发霉的破烂货里，

总要生出古怪的虫子[3]。

（披起皮袍。）

让你再来把我的肩膀裹住！

今天我又做一家之主。

可是我徒然这样自称；

哪里有人肯来将我承认！

（他拉铃，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房屋为之震动，门户全开。）

助手[4]（从阴暗的长廊里蹒跚而来。）

什么声响！什么震动！

楼梯晃荡，墙壁摇动；

透过发抖的彩色玻璃窗，

看到阵阵闪烁的电光。

地面裂开，石灰和土块

从天花板上掉落下来。

闩得紧紧的各道门窗，

都在神力之下开敞。——

那边！多可怕！站着个力士，

穿着浮士德古旧的皮衣！

看他的手势，看他的眼光，

我简直要跪倒在地上。

我是逃跑？还是立停？

真不知落到什么处境！

梅非斯特

（以目示意。）

过来，朋友！——你叫尼科得穆斯[5]。

助手

是的，尊敬的先生——俄瑞穆斯[6]。

梅非斯特

不必如此！

助手

你认识我，真荣幸！

梅非斯特

我知道，你上了年纪，还做学生，

真是老童生！不过，就是学者

也要继续钻，他舍此无所作为。

人们就这样用纸牌搭座房子，

可是最大的天才也不能竣事。

不过你的老师是贤达之士：

谁不认识高贵的瓦格纳博士，

他是当今学界中的泰斗！

他是团结学界的唯一的名流，

他使学术日益丰富。

求知欲强的好学之徒

纷纷聚到他的身旁。

他独霸讲坛，光芒盖世，

像圣彼得掌管着钥匙[7]，

打开上界下界的知识之窗。

他大放异彩，出类拔萃，

他人的荣名难与竞争；

浮士德之名也黯然失色，

只有他具有独创的才能。

助手

对不起！尊敬的先生！听我发言，

听我提出不同的意见：

先生说的，离题太远；

谦虚乃是他天赋的本性。

自从那位高贵的夫子

莫名地失踪，他是暮念朝思，

盼他回来，才使他放心，才是万幸。

这房间，还像博士在家时一样，

自他去后，原封未动，

等着它的旧主人翁，

我也不敢进去乱闯。

现在是什么星位时辰[8]？——

墙壁好像非常惊骇；

门框震动，门闩脱开，

否则你也无法进门。

梅非斯特

你的先生如今何在？

领我见他，或把他请来。

助手

他的禁令非常严格，

我不知道能否去得。

数月以来，为了伟大的工作，

他过着极其孤寂的生活。

最孱弱的博学之士，

弄成烧炭夫的样子，

从耳到鼻，都像黑炭，

由于吹火，变成红眼，

他时时刻刻，求成心切，

把火钳之声当作奏乐。

梅非斯特

难道他会饷我闭门羹？

我是前来促进他成功的人。

（助手下，梅非斯特庄重地坐下。）

我刚在这里坐下身来，

一个面熟的客人从那边过来。

现在他可是最新派人士，

他会毫无止境地放肆。

学士[9]（从走廊里跑来。）

我看见门户俱已大开！

如今希望终于到来：

不会再像过去那样，

活人要像死人一样，

在腐朽中憔悴凋枯，

这样活生生地死去。

这些板壁，这些外墙，

像要歪斜倒塌一样，

我们如不赶快走远，

难免不被压在下面。

我的胆量虽然不小，

却也不愿再往前跑。

今天会碰到什么事情？

好多年前，我不是曾经

战战兢兢，跨进此门，

当个大学一年级学生？

相信这些长胡子教授，

洗耳恭听他们的吹牛。

他们捧着厚厚的古本，

拿他们所知道的骗人，

有些他们自己也不信，

这样浪费彼此的光阴。

怎么？——那边斗室之中，

有一人坐在昏暗之中！

我走近一看，好生惊奇，

他还穿着棕色的皮衣；

跟离开时没有两样，

粗羊皮依旧裹在身上！

那时他显得非常高明，

因为我没把他认清。

今天可就过不了关，

我要前去跟他谈谈！

如果忘川的浊流没有浸过

你那歪斜的秃头，我的老先生，

请你认认你从前的学生，

已从大学教鞭下解脱。

我看你是故我依然；

我却已经完全改变。

梅非斯特

你闻铃而来，我很乐意。

当年我并未将你看轻；

看到幼虫和蛹，就可以预知

彩色的蝴蝶将会成形。

鬈发的头[10]，花边的领子，

曾使你感到孩子般的欢喜。——

你也许从未梳过辫子？——

今天瞧你是瑞典发式[11]。

看来你倒颇有决断而泼辣，

可别做绝对主义者[12]回家。

学士

老先生！我们虽然重返旧地；

可是，请考虑时代已经变迁，

别再使用双关的语意；

我们的看法已完全改变。

你曾愚弄忠厚的青年学生，

这也不需要什么本领，

可是今天谁敢如此？

梅非斯特

如果对青年大讲纯粹的真实，

黄口小儿也决不觉得乐意，

可是等他们过了多年，

对于一切有了切肤之感，

他们就认为，这是自己的领悟；

他们会说：老师是个愚夫。

学士

也许是老滑头！——因为有哪位老师

肯向我们直接说明真实？

他们对笃学之士惯会增损，

有时严肃，有时谈笑风生。

梅非斯特

学习当然需要一段时间，

我看你已准备亲执教鞭。

经过若干岁月的工夫，

你的经验一定积得很丰富。

学士

经验！就像泡沫和尘屑[13]！

它跟精神难以匹敌。

承认吧！从来所知的一切，

根本没有一知的价值……

梅非斯特

（稍停。）

我早就感到。我本是愚人，

现在真觉得自己浅薄而蠢笨。

学士

你说的颇有道理，我高兴得很！

你是我初次碰到的明智的老人！

梅非斯特

我本来想去寻求埋藏的黄金，

谁知挖出的却是讨厌的黑炭[14]。

学士

你说，你的脑袋，你的秃顶，

不是比那个骷髅更加值钱？

梅非斯特

（从容地。）

朋友，你不知道，你粗鲁得很。

学士

在德国，彬彬有礼，就是骗人。

梅非斯特

（坐在装有轮盘的椅子上面，向舞台前部移动，对池座观众。）

我在台上觉得闷气而昏暗；

我真想逃到你们那里避难。

学士

跟时代脱节，已经毫无用场，

还想自以为了不起，真是狂妄。

人的生命存在于血液之中，

哪有像青年的血那样生动？

从生命之中创造新的生命，

就靠生动的血液鼓足干劲。

那里一切在活动，有所成功，

弱者倒下，有为者奋勇前冲。

在我们征服半个世界的时期，

你到底干了什么？瞌睡，沉思，

做梦，考虑，计划层出不穷。

确实！老年是一种怕冷的热病[15]，

寒飕飕地苦于奇想，

一个人过了三十岁年龄[16]，

他就已经像死了一样。

最好还是把你及早打死。

梅非斯特

恶魔在此也无讲话的余地。

学士

我不想要，恶魔就不会存在[17]。

梅非斯特

（旁白。）

恶魔就要把你绊倒下来。

学士

这是青年的最高贵的使命！

本没有世界，是我把它造成；

我把太阳从大海里面捞起；

月亮的盈亏完全自我而始；

白昼在我的路上炫耀光华，

大地迎迓我以万绿和百花。

在那最初的一夜，一切繁星

随着我的眼色而大放光明。

除了我，还有谁能将你们解放，

摆脱世俗狭隘的思想框框？

而我，却自由地依我的心声，

欣然追随我的内心的明灯，

自得其乐，迅捷地阔步前进，

把黑暗抛在背后，面向着光明。

（下。）

梅非斯特

古怪的人，让你去得意洋洋！——

等你明白了，就会悔恨：

任何事情，不管聪明愚蠢，

谁能想前人之所未想？——

可是过几年他会回心转意，

我们现在不必为他担忧：

葡萄汁尽管发酵得不成样子，

最后总会成为美酒。

（对池座中不拍手的年轻观众。）

你们听得无动于衷，

好孩子们，我不深怪；

想想：恶魔已是老翁，

等你们老了，才能理解。

第二场 实验室

为中世纪式，有种种散乱的笨拙的器械，供幻想的目的之用。

瓦格纳

（在炉边。）

钟声响了，多么凄然[18]，

震动我这污黑的石墙。

热诚的希望能否实现，

再也不会拖得很长。

黑暗中露出光明一线；

在这长颈烧瓶里面，

好像烧着有生命的火炭，

又像辉煌的红玉一样，

在黑暗中闪着电光；

明亮的白光显现出来！

这次再也不能弄僵！——

天呀！门怎么格格地响？

梅非斯特

（走进来。）

你好！我怀着好意而来。

瓦格纳

（不安地。）

欢迎！星时正非常吉利。

（低声。）

可是不要说话，请屏住气，

一件辉煌的事业就要完成。

梅非斯特

（更加低声地。）

什么事情？

瓦格纳

（更加低声地。）

一个人将被造成。

梅非斯特

一个人？你在这出烟孔[19]里

关进了一对什么情人？

瓦格纳

绝对不是！以前流行的生殖方式，

我们认为荒唐愚蠢。

发生生命的那个微妙之点，

以及由体内冲出而互相成全、

定要显出本身亲体的形象、

囊括亲疏的那种优美的力量，

现在已经失去它们的价值；

尽管动物今后还乐于如此，

可是具有伟大天赋的世人，

将来必须有更加高尚的出身。

（转向炉灶。）

瞧它在发光！——真是万事大吉，

我们只要将几百种物质

加以调和——调和乃是要着——

从容不迫地组成人的要素，

放在瓶里，加以封固，

再蒸馏得恰到好处，

就能悄悄完成这件工作。

（再转向炉灶。）

快了！团块变得更澄明，

我的信心越来越坚定：

人们对于自然的神秘常大加赞称，

我们敢凭着理性将实验进行，

自然一向把它们有机地组成，

我们却使它们结晶。

梅非斯特

寿长的人阅历丰富，

他看世事没有一件算得上奇闻，

从前我在外面周游各处，

也曾亲眼见过结晶的人[20]。

瓦格纳

（一直不断地注意烧瓶。）

升腾，发光，凝成一团，

马上就要功德圆满。

伟大的计划开头好像是胡闹；

可是今后我们会嘲笑侥幸，

将来，具有杰出思想的头脑，

也许会由思想家造成。

（出神地注视烧瓶。）

可爱的威力使瓶儿发出响声，

由浑浊而转清澄；一定会成功！

我看见一个优美的小人，

显出娇柔的姿态活动。

我们和世界还有什么奢望？

神秘已经公开露面。

但请聆听这种音响，

会变为人声，变为语言。

荷蒙库路斯[21]（在瓶中对瓦格纳说。）

爸爸！你好？这并不是游戏。

请你把我温柔地抱在你怀里，

但不要太紧，以免压碎小瓶。

这是一切事物的特性：

自然物总是感到宇宙不宽，

人工的产物却需要关闭的空间。

（对梅非斯特。）

叔叔[22]，你这滑头，也在这里？

来得正好凑巧，我感谢你。

带你到此地来的乃是幸运，

我既获生存，就非活动不行。

我的工作，准备立即开始；

你很精明，能将捷径指示。

瓦格纳

我再说一句！我一向感到羞惭，

老老少少都拿问题来刁难。

例如：当然还无人能够解说，

灵魂和肉体这样巧妙地调和，

紧紧结合，好像永不要离分，

却为什么每天总不能安分。

又如——

梅非斯特

且慢！我倒要问个问题：

为什么夫妻常常搞不好关系？

朋友，你要弄清楚，很不简单。

现在有件事，正好由小人来干。

荷蒙库路斯

什么事情？

梅非斯特

（指着侧门。）

显显你的才能！

瓦格纳

（仍在望着烧瓶。）

确实，你是个最可爱的小人！

（侧门开启，看到浮士德躺在床上。）

荷蒙库路斯

（惊异。）

有意思[23]！——

（烧瓶从瓦格纳手里滑脱，飞到浮士德头上飘荡，照耀着他。）

四周真美！——清清的流水

在茂林之中；妇女们把衣服脱下，

多么可爱！——越来越增加妩媚，

可是有一位特别容光焕发，

好像有大英雄或是天神的血统。

她把脚浸在清澈的溪流里面，

在那柔软的水波结晶之中，

冷却她那贵体的生命的火焰。

可是，是什么鼓翅急飞的声音，

扑通扑通地打破水面的平静？

少女们畏怯地逃散，只有王妃[24]

独自在眺望，觉得毫无所谓，

她显露出自豪的女性的风流，

看天鹅之王依偎着她的膝头，

温驯而纠缠不休。它好像已习以为常。——

可是突然间升起一阵烟雾，

像用一幅密织的帷幕，

遮住最动人的景象。

梅非斯特

听你说了一大篇的话！

你人虽小，倒是个大幻想家。

我毫无所见——

荷蒙库路斯

当然。你是北方人，

在迷雾的世纪[25]里出生，

正是骑士僧侣的世界，

怎么会有开阔的眼界！

你只配住在黑暗之中。

（环顾四周。）

发黄的石墙，讨厌的霉苔，

尖形的穹顶[26]，花哨而低矮！——

他要是醒来，又要发生不幸，

他将在这里当场毕命。

林泉、天鹅、裸体美人，

这是他所憧憬的梦境；

他怎能够在这里安身！

我最为随便[27]，也难以适应。

把他带走。

梅非斯特

我赞成你的部署。

荷蒙库路斯

战士你要送往沙场，

少女你要领去跳舞，

这样一切就都妥当。

我忽然想起，现在正是

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28]；

这样真是最好不过，

送他前去适宜的场所[29]。

梅非斯特

此事从未听人谈起。

荷蒙库路斯

这怎么会传到你的耳里？

你知道的只不过是浪漫的妖精，

真正的妖精也必需古典的才行。

梅非斯特

那么我们现在该走向何处？

一听到古代的同行我就厌恶。

荷蒙库路斯

撒旦，西北[30]是你爱游的地方，

我们这次却要向东南飞航——

珀涅俄斯河[31]在大平原里畅流，

密林围抱着幽静潮湿的港湾，

平原延伸到群山万壑之间，

上有法尔萨洛斯，一新一旧[32]。

梅非斯特

唉呀！算了吧！我不乐意听闻

暴君制度和奴隶制度之争[33]。

我觉得厌烦，因为一波方平，

一波又起，永远不得安静；

谁也不觉察：他只是受人愚弄，

实际是阿斯摩狄[34]在幕后操纵。

他们自称是争取自由人权，

细看无非是奴隶对奴隶之战。

荷蒙库路斯

人性刚愎，何必去多管闲事，

任何人从童年开始，总要尽可能

保卫自己，最后才长大成人。

现在问题是：此人[35]怎能获治？

你有办法，就请你尝试一番，

如其不能，那就交给我来办。

梅非斯特

布罗肯山的玩意倒可以试试，

可是异教徒之门却对我紧闭[36]。

希腊民族乃是无大用的人，

只用纵欲的享乐迷惑你们，

他们把人心引向快活的罪孽，

而我们的罪总是被看成阴郁。

现在怎么办？

荷蒙库路斯

你向来不是懦夫；

如果我提起忒萨利亚的魔女[37]，

我想，你定然表示赞成。

梅非斯特

（淫猥地。）

忒萨利亚的魔女！她们正是

我已打听了许久的人。

跟她们夜夜住在一起，

虽然并不使人销魂，

但不妨找找她们！

荷蒙库路斯

把你的大氅

拿来裹住这位骑士[38]，

这块布将像以往一样，

带着你们两位飞驰，

我在前照路[39]。

瓦格纳

（不安地。）

我呢？

荷蒙库路斯

你么？

留在家里做你重要的工作。

你去打开羊皮纸的古书，

按照处方搜集生命的要素，

再把它们小心调和在一起。

你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而我却要去涉历一下人世，

或许会发现i字上面的一点[40]。

这样就达到伟大的目标；

这种努力会有相应的报酬：

黄金、荣誉、名声、健康的长寿，

学问和道德——也许都能够得到。

再见！

瓦格纳

（凄然。）

再见！我觉得忧心忡忡。

我害怕再也不能跟你重逢[41]。

梅非斯特

快往珀涅俄斯河飞航！

这位小弟，非他不成。

（对观众。）

到头来我们竟要仰仗

我们自己创造的小人。

第三场 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

法尔萨洛斯的旷野[42]

黑暗。

厄里克托

今夜又是恐怖的节日[43]，我一如既往，

来到这里，我是阴森的厄里克托[44]；

我并不如此讨厌，像那些可恨的诗人[45]

过分毁谤的那样……他们没完没了地

毁誉褒贬……我向溪谷一眼望去，

起伏的灰色帐篷[46]显得白茫茫一片，

这是充满忧惧恐怖的残余的夜景。

这种事不知重演了几次！而且还要

永远重演……谁也不愿把国家拱手

送人；以武力夺国而强力统治的人，

谁肯揖让。因为每个不懂得抑制

自己内心的人，却总喜爱听凭

自己傲慢的心，支配邻人的意志……

这儿有个战斗到底的伟大的实例：

暴力曾经抗拒过更加强大的暴力，

用无数鲜花编成的自由花冠被扯碎[47]，

刚硬的月桂枝叶裹到胜利者[48]头上。

伟大者[49]曾在这儿梦过盛代的荣华[50]，

那边，恺撒彻夜守望过动摇的指针[51]！

胜负待分。世人都知道谁获得胜利。

篝火升起红色的火焰炽烈地燃烧，

大地发出一片血染沙场的回光，

受到这种罕见的奇异夜光的引诱，

希腊传说中的魔军纷至沓来。

古代神话的幻影，围着一堆堆篝火，

有的在摇晃不定，有的安然坐下……

月亮虽不圆满，却发出明亮的光，

升上天空，把她的柔辉遍照四方；

帐篷的幻影消逝，篝火发出青光。

在我头上！什么突如其来的流星[52]？

它放出光芒，照着一个球形的物体[53]。

好像有生命。我对生体颇有危害，

接近有生命的物体于我不相宜[54]；

这样会使我损名，对我没有好处。

它已降落了。我还不如小心回避。（下。）

（空中飞人在上空。）

荷蒙库路斯

在篝火和群魔上空，

我再盘旋一个圈子；

瞧低处的山谷之中，

完全充满一片妖气。

梅非斯特

我像通过昔日的窗子[55]，

眺望北国的混乱恐怖，

看这些妖魔真叫人生气，

但我到处都感到舒服。

荷蒙库路斯

你瞧！一个高个子女人[56]

在我们前面快步前行。

梅非斯特

她好像是害怕得很，

看见我们凌空飞行。

荷蒙库路斯

让她走去！请你放平

你的骑士，眼睛一瞬，

他就恢复他的生命，

他到神话之国[57]来求生。

浮士德

（触到地面。）

她[58]在哪里？——

荷蒙库路斯

我们不知道，

但在这里总可以问到。

你可以赶快，趁天色未明，

前去各堆篝火边找她：

你有胆量去寻找“母亲”，

别的还有什么害怕。

梅非斯特

我也可以尽我的绵力；

可是为今之计，最好的法子

只有：各去篝火之间

为他自己去干他的冒险[59]。

然后，作为会合的信号，

小人，让你的灯发声而照耀。

荷蒙库路斯

就这样发光，这样发响。

（玻璃瓶发出声响，强烈地照耀。）

赶快去看新奇的名堂！

（下。）

浮士德

（独白。）

她在哪里？——我现在不去打听……

这里不是她的乡土，

这里的水波也未曾跟她会晤，

可是空气却传过她的话音[60]。

由于奇迹，我来到希腊这里！

我立即感知我的立足之地；

我这沉睡者，焕发出新的精神，

我就觉得像安泰[61]一样站稳。

不管这里的奇事层出不穷，

我要认真闯入这火焰迷宫。（下。）

珀涅俄斯河上游

梅非斯特

（向四周窥看。）

我穿过这些篝火之间漫游，

觉得我是完全置身异地，

大多是裸体，极少数穿着衬衣：

人面狮不害臊，鸟头狮也不害羞[62]，

全都是披着鬈发，长着羽翼，

前前后后，映现在我的眼里……

我们心底里虽也不大守规矩，

我却觉得老古董过于露骨；

必须用最新的精神加以控制，

给它加上各种时式的粉饰……

可憎的族类！可是我不能烦躁，

我是个生客，要上前殷勤问好……

晚安！美貌的妇女，聪明的老头子。

鸟头狮

（嗥叫。）

不是老头子！鸟头狮！——谁也不喜爱

被人称为老头子[63]。每个字眼，

字音都接近规定意义的字源：

灰老、烦躁、牢骚、墓道、凶暴，

在字源学上都有近似的音调，

听起来刺耳。

梅非斯特

可是不要太离题，

大名“鸟”近似“抓牢”，你想必乐意。

鸟头狮

（嗥叫如前，以下亦然。）

当然！其近亲关系已证实不虚[64]，

虽常受诽谤，但大多受到赞誉；

你去抓牢少女、王冠和黄金，

抓牢者多博得幸运女神的欢心。

蚂蚁们

（巨种者。）[65]

讲起了黄金，我们聚集了大量，

在岩石和洞穴里面秘密窝藏；

却被阿里马斯波族[66]人知道，

被他们搬得老远，让他们讪笑。

鸟头狮们

我们一定要叫他们来交代。

独眼族人

别在这自由欢乐的良宵。

天亮以前全都会花掉，

我们这次决不会失败。

梅非斯特

（坐到两只人面狮[67]之间。）

在这里厮混，多么容易而高兴，

他们说的，我全能了解。

人面狮

我们吐出幽灵的声音，

你就具体解释出来[68]。

请说出大名，让我们更加了解你。

梅非斯特

世人给我想出好多的名字——

这里有英国人？他们素爱游历，

常去寻访瀑布、古代的战场、

阴森森的古迹、倾圮的破墙；

这里也应是他们凭吊之地。

他们会证明：在从前的戏剧里，

我扮演的角色叫“老不正经[69]”。

人面狮

是什么来由？

梅非斯特

我自己也搞不清。

人面狮

可能！你可懂得一点星象？

你可讲讲，眼前的时辰怎样？

梅非斯特

（仰望。）

星星相继流射，明月弯弯，

这个舒适的地方我很喜欢，

我借你的狮皮供我取暖。

就是升上星空，也是无益[70]，

请出个谜语，至少出个字谜。

人面狮

谈谈你自己，这就等于出谜。

请分析一下你的内心深处：

“对于善人和恶人同样必需，

对善人是胸甲[71]，练习苦行的击剑，

对恶人是搭档，进行胡闹的捣乱，

两者都只为博得宙斯的喜欢[72]。”

鸟头狮一

（嗥叫。）

我不喜欢他。

鸟头狮二

（嗥叫得更厉害。）

他要干啥？

两者

这个讨厌鬼，此地岂能容他！

梅非斯特

（凶相毕露。）

你以为客人的指甲不及你们

锐利的脚爪抓得那样凶狠？

敢来试试！

人面狮

（温和地。）

你尽可在此逗留，

可是你会自动从这里逃走；

你在本国可以高高兴兴，

而这里，我看，并不使你称心。

梅非斯特

看你上半身倒有迷人之处，

可是下半身兽体使我恐怖。

人面狮

说谎精，你将后悔来到此地，

我们的前爪很是健全[73]，

你却长着萎缩的马蹄，

跟我们一起，觉得不安。

美人鸟们在上面唱序曲。

梅非斯特

什么鸟儿在那处河边

白杨树的枝头摇晃？

人面狮

你要当心！就是大贤

也抵敌不住她们的歌唱。

美人鸟[74]们干吗要跟她们厮混，

这些丑陋奇异的妖怪！

你听，我们成群而来，

发出宛转动听的歌声，

合乎美人鸟的身份。

人面狮们

（以同样的曲调嘲笑。）

去把她们从树上赶下！

她们把那丑陋的鹰爪

在树枝里深深隐藏，

你如聆听她们歌唱，

就会扑下来要你的命。

美人鸟们

不要妒忌！不要埋怨！

我们搜集天空下面

散布的最明快的欢欣！

在水面上，在陆地上，

姿态要显得极其爽朗，

接待受欢迎的嘉宾。

梅非斯特

这是呱呱叫的新腔[75]，

从喉咙里，从弦子上，

发出一种交错的声音。

可是颤音有什么用场？

虽然听得我耳朵发痒，

却总不能渗透进我的心。

人面狮

讲什么心！真是无聊；

一只满是皱纹的皮包

倒跟你的尊容相称。

浮士德

（走近前来。）

多么神奇！看看也使我满足，

丑陋中显出伟大刚强的面目。

我已预感到一种良好的运气，

认真的一瞥把我带到了哪里？

（指着人面狮们。）

俄狄浦斯[76]曾经面对过她们。

（指着美人鸟们。）

尤利斯[77]以麻绳自捆，逃避她们。

（指着蚂蚁们。）

无上的财宝曾由他们储备。

（指着鸟头狮们。）

他们万无一失地忠心守卫。

我觉得新鲜的精神沁人心脾，

伟大的形象引起我伟大的回忆。

梅非斯特

从前你会把他们赶得精光，

现在倒像是对你有利；

因为在寻爱人的地方，

碰到妖怪也欢迎之至。

浮士德

（对人面狮们。）

两位女士，我要请问一声：

你们之中有谁见过海伦？

人面狮们

我们没有活到她的时代，

我们的末代被赫拉克勒斯[78]杀害。

你可向刻戎[79]问个明白；

他在这妖魔之夜到处奔驰；

他肯帮忙，你就万事大吉。

美人鸟们

我们也能帮你完成！……

尤利斯到过我们乡土，

也没傲慢地过门不入，

他曾讲了许多新闻[80]；

你如肯去我们的家乡，

远涉一下碧绿的海洋，

我们将全部对你明言。

人面狮

贵客呀，请你不要受骗。

别做尤利斯，捆缚自己，

还是接受忠告的束缚，

能把高贵的刻戎找着，

你就明白我言之有理。

（浮士德下。）

梅非斯特

（恼怒地。）

是什么拍着翅膀飞鸣？

飞得好快，看不分明，

一只一只跟得紧紧，

猎人也会疲于奔跑。

人面狮

就像严冬吹刮的朔风，

阿尔喀得斯[81]也无法射中；

它们乃是迅疾的铁翅鸟[82]。

脚像白鹅，嘴像老鹰，

嘎嘎地叫着，并无歹心。

它们想飞到我们当中，

表示跟我们谊属同宗[83]。

梅非斯特

（好像受到惊吓。）

其中还有嘶嘶的东西。

人面狮

请你不要为此担忧，

那些乃是勒耳那水蛇[84]的头，

跟躯体分离，还自以为了不起。

可是，你要干什么事情？

为什么显得心神不定？

你要去哪里？尽管请便！……

我看出，那边的合唱队员

使你变成歪脖[85]。不要勉强，

去吧！看看许多漂亮的面庞。

那些拉弥亚[86]，风流的荡妇，

老脸皮厚，笑容可掬，

很讨羊人[87]们的欢喜，

山羊脚[88]尽可前去放肆。

梅非斯特

你们不离开？我还想见见你们。

人面狮们

嗯！去跟那些轻浮的女人厮混。

我们从埃及时代以来，在这地方

坐定了千年，早已习以为常。

请你注意我们的位置[89]，

我们就这样规定日月岁时。

我们坐在金字塔前，

阅尽诸民族的兴亡；

战争、和平、洪水泛滥——

都像若无其事一样。

珀涅俄斯河下游

河神珀涅俄斯为沼泽与水精们所围绕。

珀涅俄斯河神

摇曳吧，你萧萧的芦苇！

轻轻透气吧，蒹葭姊妹，

沙沙作响吧，袅袅的柳丝，

低语吧，战栗的白杨树枝，

让我重温中断的梦境！……

我被一种恐怖的气氛，

摇撼一切的隐隐的微震[90]，

从枕流的休憩中惊醒。

浮士德

（走近河畔。）

如果没听错，就在此处

这些枝干、这些灌木，

互相交错的树叶后面，

似乎有人声可以听见。

水波好像在絮絮叨叨，

微风好像在嬉戏取笑。

水精们

（对浮士德。）

你最好是

在这里睡倒，

在凉荫之中

恢复疲劳，

享受一下

难得的安静；

我们将对你

轻歌低吟。

浮士德

我醒着！哦，就让她们，

那些无可比拟的姿影，

在我目睹的地方留停。

我心里感到何等惊奇！

这是幻梦？还是回忆？

你已一度交过好运[91]。

繁茂的灌木轻柔地摇动，

溪水流过了凉荫之中，

没有哗啦哗啦的声音；

无数流泉从四面八方

汇合成可供沐浴的池塘，

池水很浅而清澈澄明。

那些壮健的年轻女郎，

手足在水面掩映成双，

使人看得眼花缭乱！

她们亲密地欣然入浴，

大胆地游泳，小心地踏步，

又叫叫嚷嚷而进行水战。

我应该对此感到满足，

应该在这里一饱眼福，

可是我总有更大的要求。

锐利的眼光透过青纱帐，

在那枝叶繁茂的地方，

藏着那位高贵的王后[92]。

多么奇妙！天鹅一群

也从水湾处游到附近，

姿态威严而且高雅。

它们亲密地悠然漂荡，

却又倨傲地得意洋洋，

摇动它们的头和嘴巴……

其中有一只[93]与众不同，

大摇大摆，昂首挺胸，

穿过鹅群而迅速前进；

把羽毛张得蓬蓬松松，

像白波一样在水面波动，

一直闯入那一处圣境……

其他的天鹅游来游去，

安详地闪着光洁的白羽，

时而活跃地吵闹一场，

转移胆怯的侍女的视线，

使她们只顾自身的安全，

而把守卫的职责遗忘。

水精们

众位姊妹，请把耳朵

贴着绿岸的台阶倾听；

如果我并没有听错，

似乎传来马蹄的声音。

是谁前来我们这里

传送今夜紧急的通知。

浮士德

我好像听到马蹄奔忙，

奔得大地轰隆震响。

举起眼睛！

难道交上好运，

送来可喜的消息？

真是无比的奇迹！

一个骑马者奔向这边，

看上去像是智勇双全，

骑着一匹耀眼的白马[94]……

如果没看错，我已认知，

是菲吕拉[95]的有名的儿子，

等一等！刻戎！我要跟你说话……

刻戎

什么话？什么事？

浮士德

请你暂停一停！

刻戎

我不能耽搁。

浮士德

那就带我同行！

刻戎

骑上来！我就可以随便问你：

往哪里去？你在岸边立停，

你要我带你过河，我也可以。

浮士德

（骑上去。）

随你去哪里。我永远感谢你……

你是伟人，是高贵的教育家，

培养过一群英雄[96]，扬名天下，

教过阿耳戈号的杰出的征人

和一切建立诗人世界的名人。

刻戎

不要提起这些往事！

帕拉斯化为门托耳[97]有什么荣光；

弟子们后来总是各行其是，

就像没受过教育一样。

浮士德

你是个名医，遍知百草，

根里的奥妙你都知道，

你治愈病人，减轻伤员的痛苦，

我用心身的全力将你抱住！

刻戎

英雄在我身旁负伤，

我总能够帮他治愈；

可是后来我却把医方

传给那些女巫和僧侣。

浮士德

你是真正的伟大的人，

不肯听人对你奉承；

他想谦虚地岔开话题，

好像他自己并不出奇。

刻戎

我看你好像很会说话，

不分贵贱，你都要拍马。

浮士德

至少你总要对我承认：

你见过跟你同时的最伟大的人，

你也曾见贤思齐，想建立殊勋，

像半神一样严肃地度过光阴。

请问在那些英雄人物之中，

你认为谁的本领最为出众？

刻戎

阿耳戈号的高尚的人物，

各有自己独特的可佩之处，

他们各依天赋的力量，

能够发挥他人欠缺的特长。

论起美貌以及蓬勃的朝气，

宙斯之双子[98]总是占着优势。

论起当机立断，助人为乐，

这是北风神的二子[99]的美德。

论到深思、刚勇、策略、聪明，

要算伊阿宋[100]首领，妇女也欢迎。

俄耳甫斯[101]，温雅而保持慎重，

弹起七弦琴，谁都甘拜下风。

林叩斯[102]目光锐利，昼夜勤劳，

操圣舟之舵，避开浅滩和暗礁……

大家同心同德才能闯过难关：

一人积极，别人都加以夸赞。

浮士德

为何不提赫拉克勒斯[103]？

刻戎

唉！不要勾起我的怀思……

福玻斯[104]我是从未见过，

还有阿瑞斯[105]、赫耳墨斯[106]，

可是我却亲眼见过

人人敬若神明的勇士。

他是一位天生的国王，

年轻时就已仪表惊人，

他很忠于他的兄长[107]，

也忠于最可爱的美人[108]。

大地[109]生不出第二个英雄，

让赫柏[110]把他带到天上；

谁有这诗才将他歌颂，

谁有这妙技雕他的石像？

浮士德

不管雕刻家怎样夸口，

怎比你说得这样有趣。

最美的男子你已说够，

请你再讲最美的妇女！

刻戎

妇女的美丽有什么稀奇，

往往不过是呆板的形象；

只有洋溢着快乐的生气，

我才能对她加以颂扬。

丽质只可以自己欣赏；

优美才使人无法抵抗，

像我当初背过的海伦。

浮士德

你背过她？

刻戎

在我的背上。

浮士德

我本来就已迷惑得很，

又万幸骑在这个背上！

刻戎

她就像你现在这样。

抓住我头发。

浮士德

我真要发狂！

你把情形讲一讲清楚，

她就是我所想念的人！

你把她从何处背往何处？

刻戎

回答这问题容易得很。

宙斯之二子，他们在那时光，

把这位小妹救出强人的魔掌。

可是那些强盗不甘失败，

振作精神，跟在后面追来。

兄妹们飞逃，却被厄琉西斯[111]

附近的沼泽加以阻滞；

兄弟俩涉步，我却背她泅水过去[112]；

她于是跳下来，抚弄我

潮湿的鬣毛，奉承我，

感谢我，伶俐可爱而又很得体，

她多迷人！年轻，使老人欢喜！

浮士德

她才十岁[113]！……

刻戎

我看，文献学者们

欺骗了你，他们是自欺欺人。

神话中的妇女非常特别，

诗人根据需要随便描写；

她永不成年，永无老年，

姿色总是令人垂涎，

幼年被拐，老来还被人追求；

总之，诗人不受时间的掣肘。

浮士德

那就让她也不受时间限制！

阿喀琉斯在斐赖[114]碰到她时，

也超越时间。多么稀罕的幸福：

违抗命运的支配而终成眷属！

我就不能凭一往情深的力量，

使这唯一的美人转世还阳？

永生的丽质，堪与天神媲美，

温柔而伟大，可爱而又高贵。

你从前见她，我见她是在今天[115]，

美丽而迷人，美丽而令人思恋。

我的身心都已被紧紧捆绑，

我得不到她，就无法活在世上。

刻戎

异邦人！按常人看来，你是在迷恋；

按我们妖精，却当你疯疯癫癫，

现在正好是你的运气；

因为每年，只有片刻时期，

我总要去跟曼托[116]碰头，

那位医神的女儿；她悄悄祈求，

请她的父亲，为了保持名声，

务须好好地开导那一般医生，

叫他们不要再去大胆地杀人[117]……

在巫女之中，我觉得她最可爱，

不装出丑陋的怪相，慈悲而和蔼；

你去稍事勾留，她一定可以

用药草之根彻底将你医治。

浮士德

我无须医治，我的精神健全；

否则我倒像别人一样卑贱。

刻戎

不要忽视高贵的灵泉[118]的疗效！

赶快下来！我们到了。

浮士德

请问你带我在这恐怖的夜间，

涉过砂溪，来到何处的岸边？

刻戎

罗马和希腊曾在这里会战[119]，

右边是珀涅俄斯河，左边是神山，

最大的帝国就此化为烟尘；

国王奔逃，市民获得全胜。

抬头看！就在你的眼前，

月光之下高耸着永恒的神殿[120]。

曼托

（在神殿里做梦。）

马蹄声传来，

震响神圣的台阶，

一定是半神们光临。

刻戎

不错！

请你张开眼睛！

曼托

（醒来。）

欢迎！我知道你不会不来。

刻戎

你的神殿依然存在！

曼托

你还在奔波，毫无倦容？

刻戎

你依然呆在神殿之中，

我却喜爱到处周游。

曼托

我因循坐守，任岁月如流。

这位？

刻戎

他被这出名的夜晚

卷进旋涡而来到此间。

海伦，使他想得发痴，

海伦，他想弄到手里，

却不知道有何妙计；

他特别需要请教医神。

曼托

我喜爱敢作非分之想的人。

（刻戎已远去。）

曼托

进来吧，狂人，你将高兴；

这条暗道通往冥后的地境[121]。

在神山脚下的洞穴里面，

她不顾禁令，窃听人言[122]。

我曾把俄耳甫斯偷送进去[123]；

更好地利用吧[124]，放胆前去！

（二人一同下去[125]。）

珀涅俄斯河上游

同前。

美人鸟们

大家跳进珀涅俄斯河！

应该在那里拍水游泳，

为了那些不幸的人民[126]，

唱出一首又一首的歌。

没有水[127]也就没有幸福！

如果我们结成一大群，

赶快向着爱琴海前进，

就可以获得一切乐趣。

（地震。）

美人鸟们

喷沫的水波纷纷回头，

不再顺着河道往下流；

大地在震动，河水塞住，

砂岸裂开，吐出了烟雾。

我们逃吧！大家一起来！

怪事有什么好处带来。

走吧！快乐、高贵的客官，

参加快活的海洋狂欢，

那儿，闪闪荡漾的白浪，

冲洗着海岸，稍稍高涨；

照出双重面影的月姑，

向我们挥洒圣洁的清露。

那儿的生涯活泼自由，

这儿却有地震之忧；

聪明人大家赶快走吧！

在这一带真令人害怕。

塞斯摩斯[128]（在地底喃喃地叫嚷。）

再要用劲举它一次，

用肩膀拚命把它扛起，

我们就能钻出大地，

那时一切都得让开。

人面狮们

多么令人不快的震动，

可恶而又可怕的响动！

摇来摇去，晃晃荡荡，

简直像是荡秋千一样！

多么令人难以忍耐！

可是我们屹然不动，

哪怕地狱全出现裂缝。

一座圆顶升出了海水，

真是稀奇。这就是那位

头发早已灰白的老翁，

他从前曾从波涛之中，

建立那个得罗斯岛[129]，

以供一位产妇的需要。

他现在拚命推动压挤，

绷紧臂膀，弯着身体，

就像阿特拉斯的姿态，

举起地面、草地、土块、

黏土、砂砾、砂子、石子

以及我们静静的河底。

他把谷中平稳的一带

撕去斜角形的一块。

毫无倦容，全力以赴，

就像巨大的女像石柱[130]，

举起可怕的岩石骨架，

但胸部以下还在地下；

他不能够更高地举起，

人面狮已经坐在这里。

塞斯摩斯

这全是我一人之功，

世人终当将我赞美；

若不是我震撼摇动，

世界哪有如此之美[131]？

那些群山怎会耸出

壮丽而清澄的碧霄，

若不是我加以高举，

使它像图画一样妖娆！

那时，当着黑夜和混沌，

太古的祖先，发挥强大的力量，

我跟那些提坦族[132]巨人，

抛掷俄萨、珀利翁[133]二山，像抛球一样。

我们血气方刚，胡闹一场，

直到最后感到厌腻，

把二山扔在帕耳那索斯[134]山上，

好像给它戴上折顶帽子……

阿波罗和一群幸福的缪斯

如今在那里悠游徜徉。

就是持有霹雳棒武器的宙斯，

我也给他把坐椅[135]扛上。

现在我正拚着老命

从地底下往上钻升，

大声呼唤快乐的居民，

鼓励他们走向新生。

人面狮们

这些耸立着的高山，

一定当它们古已有之，

如果我们没亲眼看见，

它们怎样挣出地底。

茂密的丛林不断向上扩张，

岩石依然一层一层地增长[136]；

人面狮对此毫不介意，

我们安然保持神圣的位置。

鸟头狮们

我看到了金叶金箔

在裂缝里金光闪烁。

别让人抢去这笔大财，

蚂蚁们，快去捡它出来[137]。

群蚁合唱

就像巨人们

把山峰高举，

奔忙的蚁群，

赶紧爬上去！

进出都要很敏捷！

这种裂缝中，

不论任何粒屑，

拿来都有用。

每一个角落，

极小的东西，

都要去搜索，

宜快不宜迟。

你们要尽量辛勤，

成群的蚂蚁；

但只要捡取黄金！

将废石丢弃。

鸟头狮们

过来！过来！堆积黄金，

我们立定脚爪守紧；

这是最稳妥的门闩，

最贵的财宝也能保险。

皮格迈俄族们[138]我们确已安下身来，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别问我们从哪里来，

我们总之就在这里！

日子过得安安逸逸，

不论到什么地方都行，

只要看到岩石缝隙，

那里就有侏儒的踪影。

侏儒夫妇非常勤勉，

对对都是良好的榜样；

从前在那乐园里面，

不知道是否也是这样。

可是这里也很舒畅，

我们感激我们的幸福；

因为不论东方西方，

母亲大地总喜爱生育。

达克堤洛族[139]她在一夜之间，

生出了好些小囝，

也要生最小的小鬼，

他们也会有同类。

皮格迈俄族长老赶快来这里，

找个好位置！

活儿干起来；

加油又加快！

趁和平时光，

建立铁工厂，

为军队赶制

甲胄和兵器。

全体众蚂蚁，

赶紧来聚齐，

快去搬矿石！

达克堤洛族，

众多的侏儒，

给你们安排，

快去搬木柴！

堆积在一道，

用文火焖烧，

烧出煤炭来。

总司令

拿起箭和弓，

赶快往前冲！

池边有苍鹭[140]，

多得无可数，

傍水做鸟巢，

态度真骄傲，

一下全射光！

一只也不饶，

好去拿羽毛

插在头盔上。

群蚁和达克堤洛族向谁去求援[141]！

我们搬铁来，

他们铸锁链。

要想开小差，

还没到时候，

只好且忍受。

伊彼科斯的鹤群[142]屠杀的叫喊，垂死的哀鸣！

战战兢兢的鼓翅的声音！

一片呻吟，一片悲叹，

一直传到我们上边！

它们的性命全被断送，

湖水被它们的血染红；

那些丑类的贪婪的欲望

把苍鹭高贵的羽饰抢光。

那些大腹弯腿[143]的流氓，

头盔上已见鹭羽飘扬。

你们各位战友同志，

列队飞渡海洋的兄弟，

我们现在呼吁你们

为这些近亲报仇雪恨；

不要吝惜热血和精力，

跟这些丑类永远对敌！

（咯咯地叫着在空中飞散。）

梅非斯特

（在平地上。）

北方的魔女我可以任意摆布，

这些异国的精灵却难于对付。

布罗肯山依旧是适意的地方，

不论去哪里，到处都了如指掌。

伊尔泽夫人[144]坐在她石上守望，

亨利在他的峰头[145]喜气洋洋，

鼾息岩[146]虽然对着贫苦村[147]怒骂，

可是千年来一切都没有变化。

而在此处，不管你置身在哪里，

谁知脚下的地面会不会隆起？……

我在谷间的平地上悠然散步，

而在我的背后却突然冒出

一座山，虽然当不起这个名字，

但它的高度足足能将人面狮

跟我隔开——还看到许多火光

在谷间闪动，将这座奇山照亮。

一群尤物对着我翩翩舞蹈，

似勾引，似闪避，大耍狡猾的花招。

轻轻地上前！我一向喜爱偷嘴，

不论到哪里，都要尝一些美味。

拉弥亚们

（勾引梅非斯特。）

快点，再快点！

只管走向前！

然后再放慢，

说说而谈谈。

勾引老罪人，

叫他后面跟，

让他活受罪，

真要笑煞人。

瞧他脚多硬，

一瘸又一拐，

踉跄走过来；

我们要逃走，

他就拖着腿，

紧追在后头。

梅非斯特

（停下。）

该死的运气！上当的男子！

从亚当[148]以来受骗的汉子！

年纪一大把，可有谁想通？

你不是已经受够了愚弄！

我们知道，她们是百无一用，

束紧的纤腰，涂脂抹粉的面孔。

她们无一丝健全之处可取，

全身都抓不上手，就像烂豆腐。

谁都知道、看到、了解得清楚，

却都要跟着滥货的笛子跳舞！

拉弥亚们

（止步。）

瞧！他在动脑筋，犹豫而停留；

迎上前去，不要让他溜走！

梅非斯特

（向前跑。）

上去！不要这样痴愚，

自己投入疑惑的网罗；

因为，如果没有魔女，

哪个恶魔愿做恶魔！

拉弥亚们

（竭尽媚态。）

我们围住这位大人，

他心里定会产生爱情，

爱上我们当中的一人。

梅非斯特

在这昏光朦胧之处，

你们像是漂亮的美女，

因此我不想骂倒你们。

恩浦萨[149]（挤过来。）

也别骂我！我也是美女，

让我加入你们的队伍。

拉弥亚们

她在我们队伍里简直多余，

总是破坏我们的乐趣。

恩浦萨

（对梅非斯特。）

表妹恩浦萨向你致敬，

长着驴腿的、你的亲人；

你虽然只有一只马蹄，

表兄，我却要大大敬礼！

梅非斯特

我以为这里都是生人，

没想却碰到了至亲；

古书有言：从哈尔茨

到希腊到处都有亲戚！

恩浦萨

我有速决速行的本领，

我能作出许多变形；

为了对你表示敬仰，

现在我把驴头戴上。

梅非斯特

我看在这些人们之中，

把亲戚关系看得很重；

可是不管什么情形，

我不承认跟驴头有亲。

拉弥亚们

别理这丑女，她会赶跑

任何美妙可爱的情调，

任何美妙可爱的好事，

她一来，就会全部消逝！

梅非斯特

这些表妹，温柔而纤弱，

我也觉得难以捉摸；

这种艳如玫瑰的人面，

我怕有变形[150]藏在后边。

拉弥亚们

请你试一试！我们人多。

捉吧！如果你赌运不错，

也许会抽到最好的签。

干吗不干不净地说嘴？

你是一个可怜的色鬼，

大摇大摆，神气活现！——

他已跟我们混在一道；

你们慢慢把假面去掉，

显出你们真正的嘴脸。

梅非斯特

我挑到了最美的一个……

（抱她。）

倒霉！一把干瘪的笤帚！

（捉住另外一个。）

这个？……多么丑陋的面孔！

拉弥亚们

更好的你配？休要做梦。

梅非斯特

我要把这个小的扣留……

壁虎[151]从我的手里溜走！

像蛇一样光滑的辫子。

我抓住这个高个子不放……

谁知却是一根酒神杖[152]！

她的头乃是一颗松实。

这怎么办？……再弄个胖子，

这个也许会使我乐意；

再试最后一次！赶快！

这个又肥又软的大块头，

东方人[153]会出高价收购……

糟糕！马勃菌[154]裂成两开！

拉弥亚们

我们散开，像闪电一般

回旋荡漾，黑黑的一团

围住闯入的魔女之子！

骇人的圆圈，飘飘忽忽！

无声的翅膀，仿佛蝙蝠[155]！

他要脱身，倒很容易。

梅非斯特

（发抖。）

我的聪明好像和以前一样；

这里荒唐，北国也荒唐，

幽灵到处都难于应付，

人民和诗人都不解风趣。

化装跳舞正在开场，

肉感的跳舞[156]，像别处一样。

我向可爱的蒙面人伸手，

抓到的却使我心惊胆战……

如果能够稍许持久，

我倒也甘心受她们欺骗。

（在乱石之间彷徨。）

我在哪里？哪儿是出路？

本来是路，却变成恐惧[157]。

我来的时候，道路平坦，

现在却看到乱石当前。

我徒然爬上又复爬下，

人面狮已是咫尺天涯。

我想不到会这样荒诞，

一夜间冒出这一座山！

这是新手魔女的骑驰，

把布罗肯山搬到此地。

山精俄瑞阿斯

（从天然的岩石[158]上。）

爬到这里来！我的山很老，

依旧保持原始的面貌。

尊重这些崎岖的石阶，

这是品多斯[159]最后的支脉。

庞培翻过我的山[160]逃跑，

我已巍然毫不动摇。

旁边那个幻想的形象[161]，

雄鸡一唱，就要消亡。

这种奇事我常常看它发生，

突然间又会匿迹销声。

梅非斯特

向你致敬，尊贵的头盖！

满被着高大橡树的枝叶；

月色尽管非常清明，

也射不进幽暗的林荫。——

可是在灌木丛林之旁，

移动着微微发亮的火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定！那是荷蒙库路斯。

小朋友啊，你来自何方？

荷蒙库路斯

我在一处一处飘荡，

我要成长得具有最高的意义，

急不耐烦，想打破我的小瓶；

可是到如今，在我眼里，

没有一处想去的地境。

有个秘密要对你说明：

我尾随在两位哲学家后面，

侧耳倾听，只听说：自然！自然！

我不愿离开他们二人，

他们一定了解芸芸的众生；

最后我也许能够领悟：

最好我该走向什么道路。

梅非斯特

这种事还是听凭自己。

因为在幽灵得势的地境，

哲学家也会受到欢迎。

为了让人欣赏他的本领，

会造出一打新的幽灵[162]。

你不走错路，就不会懂得事理[163]！

你要成长，务须靠你自己。

荷蒙库路斯

不能轻视你的金玉良言。

梅非斯特

那就去吧！再看将来的发展。

（二人分手。）

阿那克萨戈拉[164]（对泰勒斯。）

你脑筋顽固，不肯低头，

还需要什么说服你的理由？

泰勒斯

水波遇到风，总是甘心下拜，

遇到险峻的岩石却远远避开。

阿那克萨戈拉

这种岩石是由火气形成。

泰勒斯

有生命的万物都是湿生。

荷蒙库路斯

（在二人之间。）

请允许我追随你们，

我也极想能够生成。

阿那克萨戈拉

泰勒斯，你可曾在一夜之间

用泥土造出一座这样的山？

泰勒斯

自然以及她的生动的潮流，

从来不受昼夜时辰的左右。

她有规则地创造一切万象，

规模虽大，也不用强暴的力量。

阿那克萨戈拉

这里却用过！冥王的凶猛的火势[165]，

风神的强烈无比的地气爆炸力[166]，

突破这块平地的古老的皮层，

使一座新山不得不立即形成。

泰勒斯

以后还有什么进一步发展？

山生成了，也就是如此这般。

把大好时光耗于这样的争论，

只像用绳子牵住有耐性的人。

阿那克萨戈拉

密耳弥冬人很快会出现[167]，

居住在岩石缝隙里面；

皮格迈俄族、蚁族、拇指族，

还有其他勤勉的小人族。

（对荷蒙库路斯。）

你从来没有伟大的计划，

过着狭隘的隐士生涯，

你如果能够娴于统治，

就让你当小人族主子。

荷蒙库路斯

泰勒斯可赞成？

泰勒斯

我不劝你；

跟小人一起，只能成小事，

跟大人，小事可成大功。

你瞧！那黑云似的鹤群！

它们威胁暴动的小民，

你做君主，也要受惊恐。

它们伸着利爪和尖嘴，

正向小人们猛扑下来；

大难已像电光般闪动。

小人逞凶，杀害了苍鹭，

把安静的池塘围住。

群鹤的箭雨，杀气腾腾，

煽起残酷报复的仇恨，

激起苍鹭的近亲的愤慨，

要皮格迈俄族偿还血债。

甲胄和矛盾又有何作为？

鹭羽何补于侏儒的困境？

达克堤洛族、蚁族在逃命！

全军已动摇、奔散、崩溃[168]。

阿那克萨戈拉

（稍停后，庄重地。）

我既然已经赞美地下的威风，

现在我要掉头来面向天宫……

你！高高在上，永远不老，

有三种形相、三种名号[169]，

我为民请命，要仰仗你的恩德，

狄安娜，路娜，赫卡忒！

你，深思远虑，使人胸襟坦荡，

你，热情洋溢，安然普照四方，

打开你那阴府的可怕的咽喉，

显示往昔的威力，别等我念咒！

（稍停。）

我的话传得这样快？

我向上天

发出的请愿

已把自然的秩序破坏？

女神的圆形宝座现在已经

越来越大地向我们临近，

看上去庞大而且惊人！

火光通红，阴气沉沉……

赫赫逼人的圆盘，别再靠近！

你将使我们和海陆同归于尽！

真有其事？忒萨利亚的魔女

曾肆无忌惮地倚仗魔术，

唱得你离开轨道下来，

逼你送来最大的灾害。……

光亮的圆盘，周边昏暗[170]，

突然裂开，火星飞散！

噼啪地响！咝咝地叫！

其间还夹着惊雷和风暴！——

我要恭顺地俯伏金阶！

请宽恕！是我招引得来。

（俯伏在地。）

泰勒斯

这一位什么都能听到看到！

发生了何事，我全不知道；

我的感觉，也跟他两样。

老实说，现在乃是狂乱的时光，

路娜依旧在原位之上，

舒舒服服地摇摇晃晃。

荷蒙库路斯

瞧皮格迈俄族的地境。

圆形的山变成了尖形[171]。

我听到一声巨响传来，

岩石从月中坠落下来；

是敌是友，一概不分，

全被打得碎骨粉身。

这种绝技我却要赞扬[172]，

创造性地在一夜之间，

从下方同时也从上方，

竟然造成这一座山。

泰勒斯

定定神吧！这原是虚幻[173]。

那些丑类，让他们灭亡！

你幸好没有去做国王。

现在去参加大海的盛会，

珍客全受到欢迎和敬佩。

（二人同下。）

梅非斯特

（从另一边攀上。）

我只得沿着险峻的石阶攀登，

跨过老橡树的顽强的树根！

在哈尔茨山，树脂的香气[174]

有点像沥青，使我感到欢喜；

还有硫磺气[175]……而在希腊地方，

我却一点嗅不出这种迹象；

我真想打听，他们到底用什么

生起地狱中的痛苦的烈火。

树精[176]你在老土地国内是很聪明，

到了异邦你却不够灵敏。

你不要老是把你故乡怀念，

你要尊重神圣的橡树的威严。

梅非斯特

失去的一切，总令人怀想；

住惯的地方，永远像是天堂。

可是请问在那边洞里，

微光中蹲着的三个是什么东西？

树精

福耳库斯的女儿[177]！你如不怕，

可以过去跟她们谈话。

梅非斯特

怎么不怕！——一看就使我惊骇。

我虽傲慢，可也不得不承认：

从未见过这样的丑人，

比阿尔戎涅[178]还要厉害……

看到这样的三个妖怪，

就是太古的不赦之罪[179]，

还有什么觉得可畏？

放在可怕的地狱门口，

我们也会难以忍受。

现在居然扎根于美之国土，

荣膺“古代”美名的国土……

她们在蠢动，好像知道我来到，

像吸血的蝙蝠，发出吱吱的啼叫。

福耳库阿斯

给我眼睛，姊妹们，让我看看，

是谁斗胆走近我们的宫殿。

梅非斯特

老太！请允许我走近一步，

让我接受你们的三重祝福。

我们虽素昧平生，初次接近，

如果没弄错，我倒是你们的远亲。

我已瞻仰过古老尊贵的神祇，

对俄普斯和瑞阿[180]深深地作礼；

混沌之女，司命神[181]，你们的姊妹，

我也在昨天或前天跟她们相会；

可是像你们之类，我从未见过，

我不再多说，只觉得非常快活。

福耳库阿斯们

这个精灵好像很有脑筋。

梅非斯特

只奇怪没有诗人将你们歌咏。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我从未见过你们高贵的图像；

雕刻家也应为你们试一试凿子，

不要老在搞尤诺、帕拉斯、维纳斯[182]。

福耳库阿斯们

沦落在寂寥、昏沉黑暗之乡，

我们三人从没有作过此想！

梅非斯特

这也有原因！你们远避凡尘，

看不到任何人，也无人看到你们。

你们本该在那种地方栖身，

那里，荣华与艺术地位相等，

那里，每天以一种跑步速度，

大理石块活现出英雄人物。

那里——

福耳库阿斯们

够了，别勾起我们的妄想！

知道得详细，对我们有什么用场？

生于黑夜，身为黑夜的至亲，

不为人知，甚至无自知之明。

梅非斯特

既然如此，就无须多加谈论，

人们也可以把自己交给他人。

你们三人，一目一齿已够用；

在神话学上也可以来个变通，

把你们三人的精华集中于二人,

而把第三人的形相借给鄙人，

暂用一下。

其一

你们看是否可行？

其他二人

试试看！——可是不借牙齿和眼睛。

梅非斯特

你们把最要紧的部分抽掉，

我怎么能够装得惟妙惟肖！

其一

你闭上一只眼睛，这很容易，

同时立即露出一只犬齿，

你的侧面就会跟我们相像，

完全像我们的姊妹一样。

梅非斯特

荣幸！就这样！

福耳库阿斯们

就这样！

梅非斯特

（侧面变为福耳库阿斯。）

我的样子

已变成混沌的钟爱的儿子！

福耳库阿斯们

我们是混沌之女，毫无疑问。

梅非斯特

可耻！我要被人骂作阴阳人。

福耳库阿斯们

新的姊妹三人多么美丽！

我们有两只眼睛，两只牙齿[183]。

梅非斯特

现在我要避开众目睽睽，

到地狱魔沼里去吓唬魔鬼[184]。

（下。）

爱琴海的岩石海湾

明月在天。

美人鸟们

（散坐于悬岩之上，吹笛唱歌。）

从前不顾黑夜的恐怖，

那些忒萨利亚的魔女

妄自将你请下月宫，

现在请从你的夜空，

静看这一片波涛汹涌，

千点万点闪耀的柔光，

照临这些熙熙攘攘

从水波里升起的群妖。

我们愿意竭尽悃诚，

美丽的路娜，请保佑我们！

内海神女们和特里同们[185]（作为海妖。）

更尖锐地高声歌唱，

让这大海发出震响，

唤出海底下的水族！

我们逃出暴风的巨口，

来到最平静的湾头，

歌声将我们引到此处。

瞧我们的兴致多好！

我们佩戴黄金的链条，

头戴嵌着宝石的金冠，

此外还有宝带和金钏。

一切都是你们的战果[186]。

那些沉舟里面的财宝，

你们凭嗓子替我们弄到，

我们海湾里的妖魔[187]。

美人鸟们

我们知道海水清凉，

鱼儿在其中漂浮荡漾，

欢天喜地，乐以忘忧；

可是，成群欢聚的诸位，

我们今天应当体会，

你们比角儿更胜一筹[188]。

内海神女们和特里同们

没有来到这里以前，

我们已经想到这点；

兄弟姊妹，不要停留！

今天只作短途旅行，

就能得到充分证明，

我们比鱼儿更胜一筹。

（下。）

美人鸟们

霎时间离开！

直奔萨摩特拉刻[189]，

随着顺风而消逝。

前去卡柏洛[190]之国，

他们要想干什么？

那些奇特的怪神，

不断地自我产生[191]，

从不知自己的底细。

温柔的路娜，请你

慈祥地永留天际，

别让黑夜消残，

白昼把我们驱赶。

泰勒斯

（在岸上对荷蒙库路斯。）

我想带你去见涅柔斯[192]老人；

他的洞府离此没多少路程，

可是他的脑筋顽固，

脾气暴躁，不易对付[193]。

这个乖僻人对人类全体

总觉得不遂他的心意。

但他知道未来的事情，

因此人人都对他尊敬，

大家尊重他的地位；

他也对人广开善门。

荷蒙库路斯

我们也试试前去叩门！

未必就使我火消瓶碎。

涅柔斯

是不是人声传入我的耳中？

我心里立即感到怒气冲冲！

这些众生，拚命想修成神仙，

却注定他们永远故我依然。

我自古以来就能安居如神，

却总禁不住要去嘉惠善人；

可是最后将结果加以检验，

就像我完全没有进过忠言。

泰勒斯

海上老人，世人对你很信任：

你是大贤，请不要拒人过甚！

瞧这点火焰[194]，虽然像人一样，

他绝不想把你的忠言违抗。

涅柔斯

忠言！忠言何尝受过重视？

忠言逆耳，向来当作耳边风。

他们在事后虽常常痛责自己，

结果还不是照样刚愎自用？

我曾像慈父一般警告帕里斯[195]！

那时他尚未迷恋异邦的女子！

他昂然站在希腊的海岸上面，

我把心眼的预见对他明言：

风卷浓烟，到处映照着红光，

栋梁着火，下面是屠杀和死亡：

特洛亚末日，永留在诗人笔下[196]，

千秋之后，还使人觉得可怕。

老人的话被狂徒当作戏言，

他自投情网，伊利俄斯[197]沦陷——

久经折磨、僵硬的巨人[198]尸体，

成为平多斯山鹰[199]酷爱的美食。

还有尤利斯[200]！我不是先对他说过

独眼巨人[201]的厉害、魔女[202]的阴谋？

他的部下轻率，他自己犹豫[203]，

什么都说过！可是有什么用处？

他到处飘流，直到为时很晚，

靠海波垂怜，才飘到好客的海岸[204]。

泰勒斯

这种行为使贤士觉得可悲；

可是善人何妨再试一回。

一分感谢会使人大为满意，

足以抵偿万分的忘恩负义。

并非是小事要来求你帮忙：

这孩子处心积虑地希望成长。

涅柔斯

不要扫掉我极难得的豪兴！

今天正碰到非比寻常的事情：

我唤来我的众女，多里斯所生，

她们乃是海中的美惠女神。

在俄林波斯和你们的国土，

找不到这样举止文雅的美女。

她们极其优美地从海龙背上

跳到涅普图努斯[205]海神的马上，

她们跟海水完全打成一片，

甚至好像能浮在海泡上面。

最美的伽拉忒亚[206]也来作客，

坐着五色辉煌的维纳斯贝车，

自从库普里斯抛弃了我们[207]，

她在帕福斯被人尊为女神。

这位优美的海女[208]已经接班，

接管了神庙之都和那辆车辇。去吧！我现在享受为父的乐趣，

不合乎心怀憎恨，口出恶语。

去找普洛透斯[209]！问那位怪人，

怎样能成人，怎样能够变形。

（向大海走去。）

泰勒斯

我们此行，结果是无济于事，

去找到普洛透斯，他又会消逝[210]；

即使他跟你说话，他的言谈

也只会使人惊骇，使人迷乱。

可是你既然需要听他的建议，

我们就一路前往，作一次尝试！

（同下。）

美人鸟们

（在岩石高处。）

瞧那迢迢的远方，

是什么乘风破浪？

好像是白帆片片，

顺风势驶向这边，

看上去多么明朗，

圣洁的[211]海国女郎。

让我们走下岩顶，

已经听到了声音。

内海神女们和特里同们

我们手捧之神灵，

大家见到都高兴。

刻罗涅龟甲[212]之光

映着森严的群像[213]：

我们请来了神祇，

应当高唱赞美诗。

美人鸟们

形体虽小[214]，

法力不小[215]，

覆舟的救星[216]，

太古崇敬的神灵。

内海神女们和特里同们

我们把卡柏洛请来，

举行和平法会；

在他们统治的圣地，

海神[217]不敢放肆。

美人鸟们

我们难匹敌[218]；

碰到船遭劫，

你们法力大无边，

保护众船员。

内海神女们和特里同们

请来了三位神灵，

第四位不肯光临；

他说他是为诸神

深谋远虑的真神。

美人鸟们

一神轻视他神，

这也可能。

请尊重一切神恩，

当心祸事临门。

内海神女们和特里同们

本来是七位神祇。

美人鸟们

那三位现在哪里？

内海神女们和特里同们

我们可无法说明，

到俄林波斯去打听；

那里或有第八尊，

无人想到这一层。

虽然降福给我们，

但全体[219]尚未完成。

这些无比的神灵，

想不断发展前进，

忍受饥饿在憧憬[220]

不可抵达的化境。

美人鸟们

日月光耀，

何处有神道，

我们都祈祷，

祈祷总有好报。

内海神女们和特里同们

我们行此迎神大礼，

荣誉千古不磨！

美人鸟们

那些古代的英雄[221]，

不论怎样光荣，

难跟你们相比，

他们不过赢得金羊皮，

你们却迎来卡柏洛。

（全体反复总合唱。）

他们不过赢得金羊皮，

我们！你们[222]！却迎来卡柏洛。

（内海神女们和特里同们一齐过去。）

荷蒙库路斯

我看这些丑陋的神道，

好像拙劣的瓦壶[223]，

聪明的学者大力推敲，

要敲碎坚硬的头颅。

泰勒斯

这正是世人之所贪求，

钱币的价值在于生锈。

普洛透斯

（不见其人。）

这正合我老牛皮口味！

越是稀奇，越是可贵。

泰勒斯

你在哪里？

普洛透斯

（用腹语术说话，时近时远。）

此地！此地！

泰勒斯

我原谅你的老一套滑稽；

可是，别对朋友讲空话！

我知道，你躲在别处说话。

普洛透斯

（好像在远处。）

再见！

泰勒斯

（对荷蒙库路斯低语。）

他就在近旁。赶快发光！

他很好奇，像鱼一样；

任他在哪里变什么形态，

总可以用火诱他出来。

荷蒙库路斯

我就放出大量的光辉，

可要小心，别让玻璃瓶炸碎。

普洛透斯

（变形为大龟。）

多么优美，是什么亮光？

泰勒斯

（遮住荷蒙库路斯。）

你有兴趣，可以近前来观赏。

可是请你不要不肯费劲，

请你现出两条腿的人形。

谁要观看我们遮住的东西，

须凭我们的好心和意志。

普洛透斯

（现出高贵的形体。）

处世的手腕你还没有遗忘。

泰勒斯

你到如今还喜爱变形改相。

（将荷蒙库路斯显露出来。）

普洛透斯

（惊奇。）

发光的小人！从来没有见到！

泰勒斯

他想成长，故来向你求教。

我听他讲，真是离奇，

他只有一半诞生到我们人世。

精神的性质他已不见得缺少，

具体的实体却完全没有得到。

到如今他的分量只靠玻璃，

可是他想首先要具备肉体。

普洛透斯

你真是处女生的儿子，

不该诞生，你已出世！

泰勒斯

（低声。）

其他方面好像也有问题，

我认为他是雌雄同体[224]。

普洛透斯

这倒是一件更好的事情；

到那一阶段，自能决定[225]。

现在不需想得过分，

你要先到大海里去发轫！

在那里先从小处开场，

乐于吸收极微的养分，

这样就能渐渐成长，

使你自己臻于更高的化境。

荷蒙库路斯

这儿有和风向我吹来，

草木的清香之气使我愉快。

普洛透斯

你说得对，可爱的少年！

再往前去，还要愉快得多，

在那狭长的沙嘴上面，

大气的新鲜更难以描摹；

我看到前面有一队人群，

正移动过来，非常靠近。

一同前去！

泰勒斯

我也同行。

荷蒙库路斯

三个精灵[226]奇妙地同行！

罗得岛的忒尔喀涅斯族[227]

骑着海马[228]和海龙，拿着海神的三叉戟上。

合唱

海神的三叉戟是我们给他锻造，

他用以平息汹涌的狂涛。

雷神布满起满天的乌云，

海神会响应恐怖的雷鸣；

上空射出了闪烁的电光，

下面就涌起重重的巨浪；

在其间惊惧挣扎的众生，

受够了播弄，往海底沉沦，

因此他今天给我们权杖[229]；

我们欢庆着、安稳地飘荡。

美人鸟们

你们乃是日神的信徒[230]，

你们享受晴天的幸福，

我们在此时向你们欢迎，

尊贵的月神正令人起敬[231]。

忒尔喀涅斯族

敬爱的女神，你高居太空！

你乐于听人将令兄赞颂。

请向着幸福的罗得岛垂听，

听一片永恒的赞美歌声音。

他[232]开始登程，登上了中天，

光芒的火眼下望着人寰。

山丘和城市，海岸和波浪，

都使他欢喜，可爱而明朗[233]。

看不到雾气，即使会降临，

经风吹日照，岛上又清净！

他看到自己的无数的化身[234]，

有青年、有巨人、有伟大、有温存。

我们是最初把神的威仪

造成尊贵的凡人的形体[235]。

普洛透斯

让他们夸口，让他们歌唱！

比起太阳的生命之圣光，

死板的制作只是儿戏。

他们不倦地熔化、造型；

等到铸成青铜的模型，

他们就以为很了不起。

这些傲慢者结果怎样？

各种的神像确是雄伟，——

都在一次地震中摧毁[236]；

它们早又被熔化得精光。

凡间的活动，不管怎样，

总不过是白辛苦一场；

水波对生命较为有利；

普洛透斯海豚将带你

去永生之海。

（变形。）

我已变形！

你到那里会蒸蒸日上，

我现在把你驮在背上，

送你去跟海洋成亲。

泰勒斯

按照你那可嘉的愿望，

把造化大业从头开创[237]！

迅速着手，不要因循！

遵从永恒的规律进行，

通过千姿万态的变形，

经相当时间，就会成人[238]。

（荷蒙库路斯骑上普洛透斯海豚。）

普洛透斯

载你这精灵[239]同往泽国，

立即开展广阔的生活，

那是你自由活动的天地；

但不要急于爬往上层，

因为等到你一变成人，

你的发展就到此为止[240]。

泰勒斯

那是后话；能在当时

做个出色的人物，也是快事。

普洛透斯

（对泰勒斯。）

就像你这种类型的人士！

也可以持续一段时期；

在苍白的幽灵里面，

我看你已经混了好几百年。

美人鸟们

（在岩石上。）

是什么形成一圈云彩，

给月亮加上这样的浓晕？

那是些鸽子，洋溢着情爱，

翅膀就像光一样白净。

是帕福斯[241]给我们派遣

这些脉脉含情的鸟群；

我们的盛会非常圆满，

洋溢一片爽朗的欢欣！

涅柔斯

（走近泰勒斯。）

夜行的旅人把这种月晕

或许称为空气的现象；

我们精灵却别有会心，

持有唯一正确的主张。

那是些鸽子，正在护送

我的女儿的贝车前来，

飞行的方式特别奇怪，

保持古代以前的遗风。

泰勒斯

有识之士爱持的意见，

我也认为是较为高明：

在宁静温暖的心坎里面，

让神圣事物保持生命[242]。

普绪罗族和马耳西族[243]

（骑着海牛、海犊和公羊。）

在库普洛斯岛荒洞之中，

没有被海神活埋，

没有被地震神破坏，

四面有永远的和风，

我们像往古一样，

心情悠闲而舒畅，

保卫库普里斯的车辆，

趁着夜风在吹拂，

随着柔波的起伏，

瞒过新来的种族[244]，

送来绝色的闺女[245]。

我们悄悄地办事，

不怕雄鹰、双翅狮、

十字架、月亮[246]，

不管那些太上皇

此起彼落地争霸，

逐鹿、残杀，

毁灭城市和庄稼。

我们还继续

护送我们绝色的公主。

美人鸟们

轻轻移动，不慌不忙，

围着车辇，一圈一圈，

时而挤得乱不成行，

就像蛇一样地蜿蜒，

涅柔斯之女，请走过来，

多里斯的健美的姑娘，

请把伽拉忒亚送来，

她跟她母亲长得一样：

外貌庄严，望之如神，

简直可以千古流芳，

可是又像凡间丽人，

优美温柔，使人心荡。

多里斯的众女

（成群合唱，走过涅柔斯身旁，全都骑着海豚。）

月神，请借你的光和影，

照亮这些如花的少年！

因为我们要请求父亲

跟我们的嘉耦相见。

（对涅柔斯。）

我们救出了这些少年，

逃脱惊涛骇浪的獠牙，

放在芦苇和苔藓上面，

重睹温暖的天日光华，

他们应以热烈的亲吻

真心感谢我们的大恩；

请你慈祥地看他们一下！

涅柔斯

一举而两得，真是了不起：

救了别人，又满足自己的心意。

多里斯的众女

父亲，你既然表示赞成，

允许我们享受欢情；

请让他们获得长生，

贴紧我们不老的胸心。

涅柔斯

可爱的猎物任你们欢喜，

将这些少年当作丈夫；

可是我不能让他们不死，

这只有宙斯才能允许。

海波使你们颠簸不宁，

也不让爱情地久天长，

等到温柔的美梦清醒，

好好把他们送往岸上。

多里斯的众女

可爱的少年，亲爱的人，

我们要黯然分离；

我们很想永誓忠诚，

天神却不肯同意。

少年们

我们好好的船家之子，

望以后多多眷顾；

我们从没有这样乐意，

也不想更加幸福。

（伽拉忒亚乘贝车而来。）

涅柔斯

是你呀，好宝贝！

伽拉忒亚

哦，爸爸！真愉快！

海豚呀，等一等！看得我离不开。

涅柔斯

她们已经走了过去，

兜圈子跳跳蹦蹦；

她竟不顾内心深处的激动！

哦！她们怎不带我同去！

可是看一眼也是高兴，

可以补偿一年的离情。

泰勒斯

万岁！万岁！

我觉得无限欣慰，

美与真渗透我的全身……

万物都是由水生成！！

万物都是靠水维持！

海洋呀，请你永远统治！

如果你不送出云气，

你不赠与无数的小溪，

不使河川流遍各地，

形成江河浩荡之势，

山野世界是什么情形？

全靠你保持活泼的生命。

回声

（全体合唱。）

全靠你迸发活泼的生命。

涅柔斯

她们晃荡着从远处返回，

却再不能迎面相会；

她们挽成大大的一圈，

显示出在庆祝大典，

绕成数不清的一群。

可是伽拉忒亚的贝辇，

我看得非常明显。

在人群里面，

像一颗明星；

可爱的清姿大放光明[247]！

虽隔得很远，

却照得历历分明，

总是逼真而逼近。

荷蒙库路斯

在这可爱的水里，

我所照到的东西，

全都是美丽迷人。

普洛透斯

在这生命的水里，

你的光辉煌无比，

发出美妙的声音。

涅柔斯

人群中有什么新奇的秘密

要当着我们的眼面前显示？

伽拉忒亚的车旁是什么火光？

像感到爱情的搏动一样，

燃烧得既旺盛，又优美，又可爱。

泰勒斯

是小人，被普洛透斯引来……

这完全象征着强烈的憧憬，

我好像听到了苦闷的呻吟；

他将在辉煌的车座上撞坏[248]；

烧着了，发亮了，已流溢出来。

美人鸟们

是什么怪火将海水照亮？

波涛在互相击碎而发光。

它闪烁、荡漾，向我们照耀：

物体在夜间的航道上燃烧，

四周的一切全包在火里；

请你来统治吧，创始的厄洛斯[249]！

祝福大海！祝福波涛！

你们全都被圣火围抱；

水啊万岁！火啊万岁！

欢呼这件稀世的奇瑞！

全体同唱

欢呼温和亲切的微风！

欢呼充满神秘的岩洞！

我们要将一切崇奉，

欢呼四大，地水火风！

[1] 参看第一部第四场学生场。

[2] 梅非斯特穿过这件皮衣，培育了这些小虫，故呼为恩人。又：梅非斯特为一切害虫之主。

[3] 原文Grillen，意为蟋蟀，又有怪念头之意，此处语意双关。

[4] 这是瓦格纳的助手，瓦格纳现在已当上教授。

[5] 《约翰福音》第3章第1节：“有一个法利赛人，名叫尼哥底母”。此名即由此而来。

[6] 拉丁文Oremus：让我们祈祷（请众同祷）！天主教司祭叫信众一同祈祷时用之。此处作为对付魔鬼的咒语（犹之我国人叫阿弥陀佛），等于画十字记号。助手先看到许多异象，又听到陌生人叫他的名字，故惊吓而出此言。

[7] 《马太福音》第16章：耶稣对彼得说：“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彼得掌管钥匙，天国和地狱之门由他开关。瓦格纳就像这样启示天界和地界的秘密，包括精神的和物质的知识范围。

[8] 古代星占学家认为根据星位可判定各个时辰的意义。瓦格纳即将完成人造人的伟大事业，故其助手很关心当前的星位时辰。

[9] 学士（=文学士）即第一部第四场的学生。那时梅非斯特曾冒充浮士德对他训话。现在他已获得学士学位，成为新进人物。

[10] 1813年以后的大学生发式。

[11] 辫子在欧洲流行于18世纪至19世纪初。至法国革命前开始逐渐消失。瑞典人带头反对留辫，故新式短发称为瑞典式。

[12] 决断（resolut）与绝对（absolut）是玩弄文字游戏。学士剪短头发，说明他有敢于抛弃传统的决断，但若在发式上来个绝对主义，就会导致把头发完全剃光而成光头。这位学士实际是一个绝对主义者，服膺费希特（绝对自我）、黑格尔（绝对精神）、谢林（绝对理性）。

[13] 学士反对经验主义而崇信先验唯心主义，即费希特修正的康德哲学。费希特于1794—1799年在魏玛附近的耶拿大学执教，对当时大学生有很大影响。

[14] 拉丁文有句谚语：没找到财宝，却找到煤炭（carbonem pro thesauro invenire）,语出Phaedrus V,7,6。即大为失望之意。

[15] 古罗马喜剧作家泰伦斯语。

[16] 费希特著作中有一句话：“他们过了30岁，为了他们的名誉，为了世间，但愿他们死了的好。”这句话受到误解，被认为具有普遍的意义，当时在耶拿和魏玛常被盛气凌人的青年们引用。

[17] 主观唯心主义者认为一切存在都是自我的观念的产物。

[18] 在成败在此一举的重大时刻，听到附近教堂的钟声，故觉得凄然可怕。

[19] 炼金术士的实验炉。

[20] 缺少内在的有机的发展本能的人，僵化的人，顽固的保守主义者，嘲弄瓦格纳之语。

[21] 荷蒙库路斯：小人之意。中世纪炼金术士用人工方法造人，以此名称之。歌德的构想，乃根据帕拉塞尔苏斯的说法：这种小人，透明而无肉体，但具有奇异的神秘智慧，像四大精灵一样，具有强大的活动力。歌德另外糅合其他的说法并参以己意。

[22] 小人被看作一种精灵，跟恶魔有亲，故呼他叔叔。1829年12月16日歌德跟爱克曼谈话时曾作此解释。

[23] 荷蒙库路斯凭着他的千里眼的灵力，透视出浮士德的梦境，在下文加以叙述。

[24] 勒达是斯巴达王廷达瑞俄斯的王后，宙斯曾变形为天鹅，跟她私通，而生海伦。

[25] 恶魔乃是北欧中世纪蒙昧时代迷信的产物，人们给《圣经》中的模糊的魔鬼加上各种异教神道的特性，形成一般公认的恶魔的概念，如有角，有尾，马蹄足等。古希腊人并无恶魔的概念。

[26] 中世纪哥特式建筑特征。属于北欧中世纪黑暗时代，在这里用以与明快的南欧的古建筑对比。

[27] 小人没有肉体，到处都能随遇而安，自由适应，但对于阴郁的北方也难以忍受。此处显示歌德对哥特式建筑的反感。

[28] 指古代希腊的群魔大会，地点在忒萨利亚平原，时间为6月6日（恺撒战胜庞培之日）前夕。“古典的”是跟第一部“浪漫的”瓦尔普吉斯之夜（北方德意志的）相对而言。

[29] 浮士德向往的古代希腊。

[30] 西北指德国的哈尔茨山。东南指希腊。

[31] 希腊忒萨利亚的河名。

[32] 古代的法尔萨洛斯分为新旧两城。公元前48年6月6日恺撒战胜庞培之处。

[33] 梅非斯特一听到希腊的地名，就想起曾在那里打仗的恺撒和庞培。

[34] 离间夫妇的恶魔，此处作为广义的制造不和的恶魔。

[35] 昏迷中的浮士德。

[36] 如果在北方基督教国家，用布罗肯山上的那一套玩意，倒可以治疗浮士德的心病，现在要飞往希腊的异教之地，梅非斯特却无能为力。

[37] 忒萨利亚以出魔女与妖怪著名。荷蒙库路斯以梅非斯特好色，故以此语诱之。

[38] 海伦为帕里斯拐逃，浮士德要以骑士的风度将她救回，故称他为骑士。

[39] 小人藏身在玻璃瓶里，在上空飞行，宛如流星照路。

[40] 德文成语das Tüpfchen auf das i，意为画龙点睛之一点，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之一篑，导致功德圆满的最后一着。小人没有肉体，此处即指获得肉体而言。获得肉体，才可以成为完全的人造之人。

[41] 小人果真一去不返，后来他的玻璃瓶撞碎在伽拉忒亚的车座上而与海洋成亲。

[42] 指恺撒与庞培进行决战的古战场。

[43] 每年6月6日前夕，在法尔萨洛斯大战的周年纪念时，战死者的幽灵，又聚集在古战场的上空，重新进行一次恶战。

[44] 厄里克托是法尔萨洛斯的魔女。据路卡努斯长诗《法尔萨利亚》第六卷：大庞培之子曾在大战前夕向她询问战争的胜负。

[45] 路卡努斯说她形态丑陋可怖、性嗜吸血，敌视人类，独居在墓中；奥维德说她狂暴。

[46] 宛如幽灵们居住的帐篷，此乃月亮未出以前的幻觉。

[47] 庞培维护元老院和贵族寡头政治，魔女在这里把他说成是为罗马的自由而战。

[48] 恺撒。

[49] 伟大者：庞培的别号。庞培在公元前81年战胜过阿非利加的马略党人，苏拉给予他这个称号。

[50] 《法尔萨利亚》第七卷以庞培之梦开始。他在决战前夕，梦见他青年时代在罗马的武功，梦见罗马人在他自己建立的剧场里向他欢呼。

[51] 命运女神的天平的指针。

[52] 荷蒙库路斯藏身的发光的小瓶。

[53] 由魔术大氅裹着的浮士德和梅非斯特。

[54] 路卡努斯说厄里克托居于死者的墓中，避免与活人接近。

[55] 日耳曼神话中沃当大神从高空的住处，通过窗子观看下界。梅非斯特在这里以大神自比。

[56] 厄里克托。

[57] 希腊。

[58] 海伦。

[59] 浮士德去追求海伦（美），梅非斯特去追求魔女（丑），荷蒙库路斯去追求肉体。

[60] 忒萨利亚不是海伦的生地，海伦没有到过这里，可是忒萨利亚却是希腊的国土。

[61] 安泰为海神波塞冬和大地该亚所生，他是利比亚的巨人。他一接触母亲大地，就会获得力量而无敌于天下。这里比喻浮士德一接触希腊土地，也添上新的力量。

[62] 它们裸体，但并不觉得难为情。梅非斯特在这里摆出一副北国清教徒的嘴脸，对古典的裸体装出看不惯的样子。

[63] 老头子原文为Greisen，鸟头狮原文为Greifen。鸟头狮认为老头子一字的开头字母gr为不吉利的字头，并举出下文灰老、烦躁（原文Grau，grämlich，griesgram，greulich，Gräber，grimmig）等字，都是以gr开头的讨厌的字眼。

[64] 鸟头狮认为它们的名字Greifen与greifen（抓牢，握住）同一语族，而与上述一些不吉的字眼没有关系。

[65] 希罗多德《历史》第4章第27节和普利尼《博物志》第12章第31节曾记载聚集黄金的巨种蚂蚁，有狐狸大小，生活在中亚，在打洞时，把金沙扔出。

[66] 希罗多德又记载阿里马斯波族人为一种独眼民族，住在斯库提亚的北方，他们要盗取鸟头狮守护的黄金，而发生战斗。

[67] 希腊忒拜的人面狮为女首狮身而有翼的怪物。埃及的人面狮常为男首而无翼。歌德在这里都把它们当作女首。

[68] 暗指忒拜的人面狮出一谜语“早四足，午二足，晚三足”，后由俄狄浦斯猜出其谜底为“人”。

[69] 英国古代说教剧中的丑角，原名Iniquity或Vice（罪恶，不正经），他是恶魔的随从，在狂怒时用木剑打他（参看莎剧《第十二夜》iv．2，《理查三世》iii．1）。本·琼生在此字之前加一形容词，成为Old Iniquity。梅非斯特在这里闪烁其词，是想不暴露身份。

[70] 意为不必担心什么星象和时辰。

[71] 一种皮制的护胸甲，给假装的敌手佩御，以供练习剑术者作剑击的靶子。

[72] 此四行谜语的谜底为恶魔。恶魔对于善人和恶人的作用，参看《天上序曲》：“因此我要给他们弄个同伴，刺激之，鼓舞之，干他恶魔的活动。”

[73] 歌德《格言与反省》：“古典的是健全的，浪漫的是病态的。”

[74] 希腊名塞壬：最初只有头部为女首，全身都是鸟体。后来在神话中女体部分增多，最后只有脚和翅膀保存鸟形。她们共有三人，常栖息山岩，以美妙的歌声诱惑行船，使人遭难。

[75] 歌德自己对于新派音乐也无好感。一说此处的新腔是指浪漫派（例如蒂克）流畅的音乐的诗，虽有美妙的韵律和旋律，但没有深厚的感情。

[76] 忒拜的王子。他曾猜出人面狮的谜语加以诛除，为地方除害。

[77] 原文Ulyβ（=Ulysses尤利西斯，即希腊神话中俄底修斯的拉丁名）为德国18世纪仿法语使用的字形。俄底修斯用麻绳将自己捆在桅杆上，以蜡封耳，不让美人鸟的歌声将他迷住。见荷马《奥德修纪》。

[78] 赫拉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诛妖灭怪的大英雄。但并未杀过人面狮，此处的说法乃是歌德的杜撰。

[79] 刻戎为马人族，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马。精通医学、天文和音乐。希腊神话中许多英雄，如赫拉克勒斯、阿喀琉斯、伊阿宋等都曾拜他为师。

[80] 这是美人鸟们骗人的谎言。

[81] 阿尔喀得斯（即阿尔开俄斯之孙）为赫拉克勒斯的别名。

[82] 铁翅鸟：希腊名斯廷法利得斯是阿耳卡狄亚地方斯廷法罗斯湖畔的吃人怪鸟，铁嘴，铁爪，铁翅。后来赫拉克勒斯得到雅典娜之助，才将它们射死。

[83] 同属于希腊传说系统。

[84] 勒耳那沼泽中的水蛇，有九头，砍去一头，仍能再生。赫拉克勒斯靠伊俄拉俄斯之助，将它诛灭。

[85] 歪脖：一种啄木鸟，头颈能转动自如，亦译鸫，，或转头鸟。

[86] 爱啖少年人血的吸血鬼，常以美女的姿态出现，露出洁白的乳房以事诱惑。

[87] 即萨堤洛斯。指好淫的人。

[88] 指恶魔。

[89] 埃及的人面狮排列在寺庙之前，金字塔之旁，被认为具有天文学上的意义。人面狮的外形，介于狮子与美女之间，可能是象征夏至，此时太阳位于狮子宫与室女宫之间。又普利尼认为人面狮在测定尼罗河泛滥上也有作用。

[90] 地震（见下一场）的预兆。

[91] 指“实验室”一场中的梦境一段。以下一段即叙述梦中所见的场面。

[92] 海伦之母勒达为斯巴达王后。

[93] 宙斯化身的天鹅。他去调戏勒达而成其好事。

[94] 马人刻戎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马，看上去好像骑马，并非真骑一匹马。

[95] 菲吕拉：刻戎之母，河神俄刻阿诺斯之女。

[96] 英雄赫拉克勒斯、阿喀琉斯、埃阿斯、珀琉斯、忒修斯都受过马人刻戎的教导。

[97] 帕拉斯·雅典娜女神曾化身为门托耳（俄底修斯的好友，又是他儿子忒勒玛科斯的师父。门托耳又作普通名词解，意为师长）指点忒勒玛科斯去寻访父亲的下落，见荷马《奥德修纪》卷二。但荷马并未提到她不受弟子尊敬之事。

[98] 宙斯和勒达所生的双胞胎兄弟，即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与海伦同胞。

[99] 北风神名玻瑞阿斯，其二子名仄忒斯和卡拉伊斯，长有翅翼。他们掌管划桨，曾援救菲纽斯，使其脱离哈耳皮埃（鸟身女妖）的折磨。

[100] 伊阿宋是远征船上的带队。

[101] 在船上充当乐师的角色。他善于弹琴唱歌，据说能感动禽兽和木石。

[102] 他是千里眼，能透视海陆空。在船上是舵手。

[103] 赫拉克勒斯也是远征军的参加者，后来在中途登岸时，因为有别的工作要做，被留下了。

[104] 即阿波罗。

[105] 战神。

[106] 神的使者。

[107] 指欧律斯透斯，赫拉克勒斯曾奉彼之命完成十二件大功。实际上赫拉克勒斯应叫他叔父。

[108] 指吕狄亚女王翁法勒，赫拉克勒斯曾替她服役为奴，后来又被她招赘为夫。

[109] 大地：原文Gäa（该亚），为大地女神。

[110] 赫拉克勒斯升天成神后，娶赫柏为妻。赫柏为青春女神。

[111] 希腊阿提卡海岸城市，在雅典西北。

[112] 海伦于十岁时被忒修斯和珀里托俄斯从斯巴达拐至阿提卡，被她的两个哥哥救出。刻戎自己居功的说法乃是歌德的杜撰。

[113] 海伦被拐的年龄，文献学者之间，有十四岁、十岁、七岁种种的异说。歌德最初写七岁，后改为十岁。

[114] 斐赖：忒萨利亚的城市。据说在它的附近有通往下界（阴司）的入口处，故歌德在这里作为阿喀琉斯和海伦两个鬼魂的结婚之地。在神话上说海伦死后，跟阿喀琉斯在琉刻岛（该处为阿喀琉斯的坟墓所在地）结婚，生一子名欧福里翁。

[115] 浮士德刚在梦中见到海伦。

[116] 曼托是忒拜地方的预言盲人提瑞西阿斯之女，古代预言术与医术相接近，故歌德在这里把她说成是医神埃斯克勒庇俄斯之女。这位医神也曾跟刻戎学过医道。曼托在但丁《神曲·地狱篇》第二十歌中有所叙述。

[117] 庸医杀人。歌德像帕拉塞尔苏斯等人一样，不大相信职业医师的医道。

[118] 指曼托本人。

[119] 公元前168年马其顿王珀耳修斯被罗马执政官埃米利乌斯·泡路斯战败于皮得纳。马其顿帝国成为罗马的附庸。该地实际是在珀涅俄斯河以北30至40英里之处，歌德在这里将它移至俄林波斯神山南麓。

[120] 阿波罗神殿。

[121] 俄林波斯神山也有通往冥府的入口之处。

[122] 珀耳塞福涅被冥王普路同抢到下界作冥后，她还留恋阳世，干犯冥王的禁令，窃听阳世人给她捎信问安（歌德杜撰之词）。

[123] 乐人俄耳甫斯至冥府寻妻，并非曼托之功，此处亦为歌德所杜撰。

[124] 俄耳甫斯将妻子欧律狄刻从冥府带回，中途忘了约言，回头对妻子望了一下，结果又把她失去了。此处意为警告浮士德要吸取教训，对一切小心注意。

[125] 歌德原拟在下场叙述浮士德至冥府见冥后，求她放回海伦，但未着手。

[126] 住在陆上的人民，在地震时，有生命危险，故云不幸。

[127] 美人鸟是水成说派。

[128] 塞斯摩斯（希腊语Seismos为震动，地震之意）为地震的人格化，此处作为地震之神。亦即海神波塞冬之别名。

[129] 勒托因宙斯得孕，嫉妒的赫拉咒她在世间找不到地方分娩。宙斯乃怂恿海神波塞冬从海中涌出得罗斯岛。勒托遂在该岛生下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歌德在这里将古代神话随意灵活运用。

[130] 女像石柱：古代希腊神殿作支柱用的披衣女性的雕像。

[131] 在歌德时代，关于地质形成理论有热烈的争论，一派是水成说派，强调形成地层的水的作用，尤其是摩西洪水在形成岩层及形成岩层中化石的作用，另一派是火成说派，强调火和火山活动的作用。歌德在伊尔美瑙开发矿山，曾从事这方面的研究，他本人较倾向于水成说。这里的塞斯摩斯却是个火成说派。

[132] 提坦族为太古的神族，乌拉诺斯（天）与该亚（地）所生，后被宙斯打败，赶到下界里去，加以监禁。

[133] 忒萨利亚的两座山。神话中说巨人族将二山堆到俄林波斯山上，准备登上去袭击宙斯，歌德在这里加以活用。

[134] 在希腊中部，为阿波罗和缪斯女神们所居之神山。山有二峰，名提托瑞阿和吕科瑞阿。

[135] 指俄林波斯山。

[136] 火山活动依然在进行。

[137] 守宝的鸟头狮看到新形成的山峰的缝隙里闪出金光，命令蚁奴去采集黄金。

[138] 皮格迈俄族：神话中的侏儒族，荷马说他们住在俄刻阿诺斯河畔，每年有鹤群飞来和他们大战。歌德在这里把他们跟日耳曼神话中的挖掘地下金矿的侏儒混而为一。

[139] 神话中住在伊达山区搞金属制造工作的民族。希腊语daktylos意为手指，原指他们手指灵巧而言，并不是说他们是手指大小的小人。歌德在这里也把他们跟日耳曼神话中的大拇指小人混同。

[140] 鹤是皮格迈俄族的大敌，而苍鹭是鹤的同类和盟友，故下令将其全部射杀，而取其羽毛做盔饰。

[141] 群蚁们不甘为奴，不愿为皮格迈俄族卖命，故作此语。

[142] 希腊诗人伊彼科斯在路上遭强人杀害时，曾呼吁飞过上空的鹤群为他复仇。后来强人们在剧场观剧，上空正好有鹤群飞过，一个强盗脱口而出地叫道：“瞧伊彼科斯的复仇者！”因此得到破案。席勒有同名叙事诗咏其事，非常著名。

[143] 德国民间传说中侏儒的特定形象，在图画和木偶戏中常见之。

[144] 哈尔茨山民间传说中的人物，据说她本是一位公主。她每天在伊尔泽河中洗澡，谁碰到她，就可以被她带去过国王般的生活。布罗肯山有一座高岩以她命名称为伊尔森斯坦（伊尔泽之石）。

[145] 布罗肯山有一峰名亨利峰。据传说古代撒克逊皇帝亨利曾和伊尔泽在她的岩宫中享乐。

[146] 鼾息岩是在贫苦村附近的两座花岗岩高岩。

[147] 贫苦村原文名埃伦特，为布罗肯山南面的乡村。

[148] 《旧约·创世记》中人类的始祖，他受了女人夏娃的诱惑，吃了禁果而被逐出伊甸园。

[149] 希腊传说中的恐怖的幽灵，其名Empusa有独脚之意，另一足为驴足、铁足或牛屎足，众说不一。能变形为木、石、牛、蛇、美女之类。

[150] 变形为歌德自然观的重要的基本概念。例如在植物的变形方面，他认为花和果都不过是变形的叶子。

[151] 指拉弥亚变成一条壁虎，原文为Lazerte,此字又有妓女（俗称野鸡）之意。歌德在《威尼斯警句诗》中称那些在街头穿来穿去的“野鸡”妓女为壁虎（蜥蜴）。

[152] 酒神杖又译薜荔杖，在酒神狄俄尼索斯节日，男女酒神伴侣均持此杖。杖为一长竿，缠绕常春藤与葡萄蔓，竿顶装一松实（松球，松果）。

[153] 东方国家的苏丹爱以胖美人充后宫。

[154] 马勃菌又名尘菌，肥满而质软，形如球，内有尘土状孢子，一碰就会裂开。

[155] 拉弥亚们变形为蝙蝠。

[156] 梅非斯特追求拉弥亚是兽性的肉欲，浮士德追求海伦是理想的爱情，这是两个对立面。

[157] 原文Graus作恐惧解，又有碎石、瓦砾之意。故亦有训作后义者。

[158] 意为：不是新冒出的山。

[159] 忒萨利亚和厄庇洛斯之间的山脉。忒萨利亚平原向西终止于此山。

[160] 庞培兵败后，实际是由腾珀往海路而逃。

[161] 由喷火或地震而冒出来的新山。

[162] 脑子里面的妄想，即各种新的概念和理论。

[163] 意为：不要徒信理论之力，要靠自己独力实践，经过一番迷误，最后才会得到真正的结果。因为荷蒙库路斯为了获得肉体，想依赖自然哲学家，从理论上认识自然成长的过程。

[164] 阿那克萨戈拉（约公元前500—428）为希腊自然哲学家，他认为万物均由许多性质不同的物质微粒构成，他称之为种子。他又认为火是世界生成的原动力，地震是由囚禁的气体激烈逃逸所致，故在此作为火成说派的代表。泰勒斯（约公元前624—547）为希腊七贤之一，他宣称“水是万物的本源”，故在此作为水成说派的代表。歌德在这里又树立两个对立面。

[165] 地球内部的火，因冥王普路同统治下界，故称冥王之火。

[166] 幽禁在地球内部的气体，具有一种要急冲而出的爆炸力，此力受风神埃俄罗斯的控制。或者像风神所控制的风那样。

[167] 阿那克萨戈拉强调火也能造出生命。密耳弥冬人是忒萨利亚埃癸那的居民，曾跟随他们的领袖阿喀琉斯参加特洛亚战争（见荷马《伊利昂纪》第二歌）。希腊语myrmex为蚂蚁之意，故神话中说他们是由宙斯从蚂蚁造出，以补充因黑死病死灭的埃癸那人。歌德在这里采取此说。据赫德里希：此名称乃谓他们像蚂蚁一般勤劳之意，并非真由蚂蚁变成。

[168] 火成的产物小人全军被群鹤战败，也就意味着水成说派的胜利。

[169] 月神在天上称路娜，在地上称狄安娜，在下界称赫卡忒，三位一体，其像有三头。阿那克萨戈拉在此祈求月亮，发生月食，使他支持的皮格迈俄族小人能在黑暗中脱身。

[170] 据说忒萨利亚的魔女能念咒语引起月食。又据狄俄革涅斯·拉厄尔蒂俄斯说阿那克萨戈拉曾预言过一次太阳的陨石。歌德在这里采取此二说而合用之。

[171] 新形成的山的圆顶上，落下了陨石，故变成尖形。

[172] 荷蒙库路斯渴求自己肉体的形成，故对于万物的急速的生成颇为赞美。

[173] 泰勒斯是冷静地观察自然逐渐形成的水成说派，故不然其说，对于陨石的事实不加介意，而认为是阿那克萨戈拉的幻想。

[174] 树脂的香气原文der harzige Dunst与哈尔茨（Harz）同字，但哈尔茨山最初叫Hart，意为山林，中古时尚有此称。

[175] 沥青和硫磺为地狱之火的燃料，故为梅非斯特所喜爱。

[176] 老橡树的树精。

[177] 老海神福耳库斯和海妖刻托所生，称福耳喀得斯，通称格赖埃，共有三人，名珀佛瑞多，厄倪俄，代诺；为白发老妪，三人共有一目一齿，要吃要看时互相借用。牙齿比野猪的獠牙还大，手是铜手。她们住在不见日光月光之处。

[178] 阿尔戎涅：一种丑陋的矮小的妖魔，地下财宝的守护者。参看“金殿”一场。

[179] 指七大罪（或称七罪宗，即骄傲、悭吝、迷色、嫉妒、愤怒、贪饕、懒惰）。原文Sünden亦有解作北方基督教绘画中所描绘的极丑恶的绘图者。

[180] 俄普斯为罗马神话中大地女神，乃萨土尔奴斯之妹和妻子。瑞阿为希腊神话中大地女神，乃宙斯之母。都是俄林波斯群神时代以前的古神。

[181] 即三位命运女神。她们乃是宙斯和忒弥斯所生。歌德在这里把她们和老丑女福耳库阿斯们都说成是混沌之女。

[182] 尤诺为宙斯之妻赫拉的罗马名称，帕拉斯即雅典娜女神，维纳斯为爱与美之女神。

[183] 加上了梅非斯特的一目一齿。

[184] 梅非斯特借用福耳库阿斯的丑相，成为丑的象征。歌德在下一幕里就让他去和美的象征海伦成鲜明的对照，树立美与丑的两个对立面。

[185] 内海神女（希腊名涅瑞伊得斯）为海神涅柔斯和水精多里斯所生的五十个女儿。特里同为波塞冬和安菲特里忒所生的儿子。作为海妖即半人半鱼（男女美人鱼）之意。

[186] 古代画像中的内海神女全身都是珠光宝气，珍珠的耳环，黄金的手镯，黄金的腰带。至于这些首饰是由美人鸟迷惑船夫而从沉舟里捞来的说法，乃是歌德的杜撰。

[187] 妖魔指美人鸟。

[188] 指他们能前去圣地迎神。

[189] 萨摩特拉刻（即萨莫色雷斯岛）在爱琴海东北部。

[190] 卡柏洛：最古的一组神祇，有二位、三位或四位。最初崇祀于萨摩特拉刻岛及其附近诸岛，可能为农神、土地神，为最古的珀拉斯戈斯人的神。萨摩特拉刻的卡柏洛神密教仪式与厄琉西斯的密教仪式齐名。关于这些神祇的名字、数目、起源、象征，在歌德时代颇多争论。歌德在这里可能讽刺那些故意使该神神秘化的一些研究者，如克劳埃采、谢林等。

[191] 谢林于1815年出版《萨摩特拉刻的神》，他企图证明四位卡柏洛神形成“有生的累进的”一组神，其中卡德弥罗斯高于其他三神，从他又开始显现一组新神，其人数升至七人至八人。

[192] 涅柔斯：海神，又是预言者。

[193] 实际涅柔斯是个慈祥和蔼的老人，歌德在这里故异其说。

[194] 小人在瓶中发出的光。

[195] 帕里斯在离开希腊海岸时，涅柔斯曾对他预言特洛亚的浩劫。在贺拉斯《卡尔米那》第一卷第十五歌中曾加以叙述。

[196] 指荷马《伊利昂纪》。

[197] 特洛亚京城伊利翁的别名。

[198] 指特洛亚。

[199] 平多斯为希腊忒萨利亚的山脉，山鹰指希腊人。

[200] 即俄底修斯。涅柔斯对他的警告，乃是歌德的杜撰。

[201] 《奥德修纪》卷九曾叙述俄底修斯和他的同伴在独眼巨人的洞中受苦。

[202] 魔女喀耳刻曾将俄底修斯的同伴变成猪。见《奥德修纪》卷十。

[203] 俄底修斯在魔女卡吕普索的岛上住了七年。见《奥德修纪》卷五。

[204] 指淮阿喀亚人的国土，他在那里受到国王阿尔喀诺俄斯的款待而被护送回国。见《奥德修纪》卷六——卷十三。

[205] 即波塞冬。海神的马指海波，亦有解作为海神拉车的海豚者。

[206] 伽拉忒亚为涅柔斯的五十个女儿中的最美的一位。

[207] 库普里斯为维纳斯别名，因她在库普洛斯岛（塞浦路斯岛）附近由海泡所生，故名。岛上西海岸城市帕福斯为她登岸之处，那里建有她的神庙。她后来升为俄林波斯的大神，故此处说抛弃了我们。

[208] 即伽拉忒亚，她在帕福斯接维纳斯的班，被尊为女神。

[209] 普洛透斯亦为海神之一，能变形，又能预知未来。

[210] 因为普洛透斯变化无穷，使他能逃避回答别人的问话。必须十分灵巧，把他抓住，而且要有充分的胆量，把他抓在手里，使他耗尽变形的精力而现出正体，才能使他回答问题。荷蒙库路斯不能将他抓住，故后文中歌德设想出另一种方法对付他。

[211] 因为她们请了神像而来，故显得圣洁。前说她们比鱼儿更胜一筹，意亦指此。

[212] 刻罗涅原为女仙，被赫耳墨斯变为龟。此处龟甲即神女们所乘之龟甲车。

[213] 卡柏洛神像。

[214] 赫德里希说卡柏洛神像像皮格迈俄族小人。

[215] 希腊作家称卡柏洛神为强力的神，伟大的神。

[216] 卡柏洛神被奉为航海者的守护神。

[217] 卡柏洛保护航海者的安全，故海神不敢兴风作浪。

[218] 美人鸟为航海者的大敌，但在卡柏洛神面前，承认自己莫能与竞。

[219] 指卡柏洛神。

[220] 谢林探讨卡柏洛一字的字源，谓其腓尼基根词含有“憧憬”、“挨饿”之意。

[221] 指阿耳戈号的英雄们，在伊阿宋的领导之下，航海前往科尔喀斯夺取金羊毛皮。

[222] 内海神女们唱“我们”，美人鸟们唱“你们”。

[223] 卡柏洛的神像乃是拙劣的泥像，克劳埃采说他形似瓦壶，福斯对这些瓦壶似的神曾嘲讽地加以铺叙。歌德在这里讽刺当时许多学者们瞎费心机。

[224] 荷蒙库路斯尚未具备肉体，实际上不能算两性体，此处应视作无性，区别不出男性或女性。

[225] 到达将来某一发育阶段，性别之决定即可落实。

[226] 普洛透斯是海妖，本是精灵。泰勒斯是死后重生、脱离肉体的哲学家精灵。荷蒙库路斯是尚未成人形的人妖，亦即尚未具备肉体的精灵。

[227] 居住在罗得岛的原始民族，塔拉萨（海）之后代，精于铜铁匠技艺。海神幼年时曾由他们抚养。他们为海神锻造过三叉戟。

[228] 马头鱼尾的海怪。

[229] 因为海上若有风浪，至为危险，故将三叉戟交给他们作镇海的权杖。

[230] 歌德将他们说成是崇拜日神的信徒，此说不见经传。

[231] 在月色清明之夜，月神使人产生敬意的良时，看到受月神之兄，日神的恩宠的岛民来到，故表示欢迎。

[232] 日神。

[233] 罗得岛天气极佳。

[234] 指日神阿波罗的神像。

[235] 传说他们是最初作神像的人，他们把神像雕成人形，而在他们之前，神像为各种动物之形。

[236] 罗得岛北端的罗得港有一尊巨大的日神铜像，于公元前290年由建筑家卡瑞斯所造，高达34米，为古代世界七大奇观之一。在公元前224年毁于地震。公元672年萨拉森人将废墟卖给犹太人，用了900头骆驼装运。

[237] 从生物最单纯的原始形态开始，逐步进化，经过许多形态而后发展成人。

[238] 歌德在这里表达了进化论的观点，他也是进化论的先驱者，他在《植物的变形》中第一次指出花的各部乃是叶形的演变，他又指出过头壳乃是上部脊椎骨的演变。

[239] 荷蒙库路斯在此时还是个精灵，没有肉体，只有精神。

[240] 在没有发展成人以前，可以进行无穷无尽的变化，一进化到人的阶段，就失去进一步的形成能力，“变形”的进程就到此为止了。

[241] 帕福斯是库普洛斯岛的城市，维纳斯的圣地。鸽子是维纳斯的神禽。现在伽拉忒亚作了维纳斯的继任，所以派来的鸽群是作为伽拉忒亚的卫队。

[242] 泰勒斯也同意涅柔斯的见解，反对将神话作合理主义的解释和科学的说明，也就是不将月晕解释为空气的现象，而说成是从爱神之都飞来的鸽群。这样，神话就可以保持它的生命，活在人们的心中，使人起一种神圣的宗教感情，感到温暖。

[243] 普绪罗人居于非洲的利彼亚（路卡努斯《法尔萨利亚》第九章），马耳西人居于意大利（维吉尔《埃涅阿斯之歌》第七歌），二者都是弄蛇的民族，在普利尼《博物志》中曾一起提到。歌德在这里误将他们移到多蛇的库普洛斯岛，作为该岛的原始居民和爱神的贝车的守护者。

[244] 征服库普洛斯岛（塞浦路斯）的各个外来的异族。

[245] 伽拉忒亚。

[246] 各占领者的纹章和旗帜。雄鹰指罗马人（公元前58年起该岛受罗马人统治），双翅狮指威尼斯人（1489年隶属威尼斯），十字架指基督徒，月亮指回教徒（7世纪后受阿拉伯人统治，1571年隶属土耳其）。

[247] 拉斐尔在罗马法尔涅希那别墅所画的伽拉忒亚壁画，曾使歌德大为叹赏。以上关于伽拉忒亚一行的描写，颇多加以利用。

[248] 小人在爱与美的魅力之下，看到这里就是他开始生存之处，他向伽拉忒亚的贝车撞去，撞破他的玻璃瓶，他的火与水交融，而与海洋“成亲”。

[249] 厄洛斯（希腊语：爱）：为最古的神，混沌所生，亦即自然发生之神。掌管新的生命形态的发生和种属的繁殖。歌德采自柏拉图的《饷宴篇》。在后来的希腊神话中他被称为小爱神，阿佛洛狄忒之子，有翼，手执弓箭，相当于罗马神话中的丘比特。

第三幕

第一场 斯巴达[1]、墨涅拉斯[2]宫殿之前

海伦、特洛亚女战俘合唱队同上。

潘塔利斯[3]指挥合唱。

海伦

我是常受赞誉、又常受毁谤的海伦，

从我们刚刚上岸的海边地方而来，

我还昏昏沉沉地感到海波的激烈的

动荡，它从佛律癸亚[4]的平原把我们

背在高竖的背上，靠波塞冬[5]之恩

和欧洛斯[6]之力，背回祖国的海湾。

在那边下方[7]，如今，墨涅拉斯王正和

他的最勇敢的战士们庆祝凯旋。

你要对我高呼欢迎，巍峨的宫殿，

你是我父廷达瑞俄斯[8]从异乡归来、

在帕拉斯山[9]斜坡的近旁兴建而成。

我跟我姊姊克吕泰涅斯特拉[10]、我哥哥

卡斯托耳、波路克斯[11]在这里长大，

你比斯巴达任何屋宇都富丽堂皇。

向你们致敬，你们两扇青铜的大门！

从前你们曾豁然洞开，迎接嘉宾，

让墨涅拉斯，以新郎之姿粲然光临，

向我这位中选者的面前走来。

再打开来吧，让我忠实地完成王上的

急使的任务，这是妻子的分内之事。

让我进去吧！让那些迄今为止倒霉地

纠缠住我的苦难都被抛撇在脑后。

因为自从我轻快地跨出这座门坎，

遵照神圣的义务，去朝拜库忒拉[12]的神殿，

却在那里被佛律癸亚的强人[13]抢去，

闹出许多事情，四面八方的人

都爱道听途说，可是谁也不愿听

自己的事情被加油添酱、成为新闻[14]。

合唱

堂堂的夫人，不要轻视

你拥有的最高的至宝！

最大的幸福被你独占，

绝色的称誉高于一切。

英雄由于他名气响亮，

才高视阔步；

但碰到征服一切的美色，

最倔强的男子也立即低头。

海伦

算了！我跟我丈夫一同乘船回来，

现在他打发我先行进入宫城；

他到底怀着什么鬼胎，我猜不出来。

我回来当他的妻子？还是当一位王后？

或者当牺牲，偿还王上的激烈的痛苦，

偿还希腊人长期忍受的不幸的灾难？

我被征服了；是不是俘虏，我不知道！

因为天神给我注定的名声和命运，

意义含糊，这两者都是美色的危险的

同伴，就在这门坎旁边，它们也露出

阴沉的威胁的样子守候在我的近旁。

因为就在深凹的船中，我丈夫已很少

望我一眼，也不说一句安慰的话。

他坐在我的对面，好像是心怀叵测[15]。

随后，我们的先行船驶进欧洛塔斯河

深湾，几只船头刚刚靠上了岸边，

他就像受到神[16]的指示一样说道：

我的战士们都要在这里依次上岸，

在海滩上面排好队伍让我检阅；

你尽管继续前进，沿着这条神圣的

欧洛塔斯河丰饶的河岸一直上去，

在那片润泽的繁盛的牧场上策马前行，

直到你抵达那一片美丽的平原，那儿，

在严峻的群山环抱之中，原来是

肥沃的旷野，建成了拉刻代蒙[17]都城。

然后你就走进高耸着塔楼的王宫，

给我检点那些侍女，我留下她们

在家，跟那个聪明的老女管家在一起。

叫她把收集丰富的珍宝拿给你看，

那是你父亲留下的财产，而我自己，

在战时和平时，也常常有所增添积聚。

你会看到一切都有条不紊：因为

这是王者的特权，他要在回家之时

看到家中的一切毫无变化，一切

都是原封不动，像他离开时一样。

因为臣下无权改变任何事物。

合唱

拿这些不断增加的珍宝

饱你的眼福，娱悦你的心；

装饰的链子，华丽的冠冕，

傲然陈列着，旁若无人；

你进去吧，向它们挑战，

它们会迅速应战。

我喜爱看到美色和黄金、

珍珠、宝石在斗艳争妍。

海伦

随后，王上又继续说出如下的命令：

等你查清了一切都是有条不紊，

你就备齐你认为必要的数目的鼎

以及献祭者为了举行神圣的祭典

需要在手边具备的各种各样的容器。

锅子，还有盘子以及平底的圆钵；

你要把从神圣的泉水中汲来的净水

贮在高口的壶里，此外你还要给我

准备好一些容易引火的干燥的柴薪。

最后，一把磨快的刀子也不可缺少；

至于其他一切，我都听凭你处理。

他这样说着，催促我离开，可是他要杀

什么活的牺牲，以供奉俄林波斯神，

这位号令者却什么也没对我明言。

这颇为可疑，可是我也不再去担心，

一切事情都听凭崇高的神明安排，

神明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不管在世人看来，这件事是好是坏；

我们注定要死的凡人只好忍耐。

已有过多次，献祭者挥起沉重的刀斧

要对着伏在地上的牲畜的头颈上砍去，

却没有砍成，因为他受到了阻挠，

或由于兵临城下，或由于神的干涉。

合唱

将来的事难以逆料；

王后，高高兴兴

进去吧。

一切祸福吉凶

都是意想不到；

即使有预告，我们也不信。

特洛亚烧光了，我们不是

亲眼看到屈辱的死亡；

我们不是在这里

陪着你，愉快地侍候你，

看到天上耀眼的太阳

和世间最美的都城，

幸福的你和我们！

海伦

随它去吧！不管前途如何，我还是

毫不迟疑地踏上这座王宫的台阶，

我离别多年，时切遐思，几乎看不到，

却不知怎样，它又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在儿时常一跃跃过这高高的台阶，

如今我的脚却不大高兴拖我上去。（下。）

合唱

凄惨被俘的姊妹们，

把一切痛苦

远远地远远地丢开；

分享主妇的幸福，

分享海伦的幸福，

她回到先祖家的灶边，

虽然来得晚了一点，

脚步却更加坚实，

她已高高兴兴地来归。

赞美神圣的

赐予我们幸福的

领我们回家的神明[18]！

被解放的人

像生了翅膀

越过难关，不像囚徒

徒然满怀着憧憬，

伸开手臂而望着

牢狱的高墙哀伤。

但有一位神抓住了

这位离乡者的手；

从伊利俄斯[19]废墟

把她送回到这里，

这焕然一新的、祖先的

老家里，

经历了难言的

哀乐之后，

让她回忆起

童年而感到新鲜。

潘塔利斯

（担任合唱队长。）

请你们离开喜气洋洋的歌唱之路，

把你们的眼光转向门板那边！

姊妹们，是怎么回事？我们的王后不是

迈着急促的步伐又向我们走回？

怎么回事，伟大的王后，你怎么会

在宫殿里面没有受到仆婢的欢迎，

却反而受到惊吓？请你不要隐瞒；

因为我看到你的脸上很不高兴[20]，

一种高贵的愤怒正在跟惊骇斗争。

海伦

（让门扇开着，激动地。）

一般的恐怖不适合宙斯的女儿的身份，

一时的轻度的恐吓也不能把她吓倒；

可是从开辟之初，古老的黑夜[21]的腹中

升出的恐怖，如今又以种种的姿态，

像从火山喷火口喷出的火云一样

直冒出来，使英雄也感到胆战心惊。

就这样，今天像有地狱的鬼神恐怖地

刺探出我回家的足迹，使我情愿

从这个惯常出入、长久思念的门口，

就像逐客一样，远远地闪避离开。

可是怕什么！我已退到日光中来，

不管你们是什么魔道，也不能再逼我。

我想去献祭，等洁净以后，也许那时

灶火会对妻子和丈夫都表示欢迎。

合唱队长

高贵的夫人，你遇到了什么事情，

请向恭敬地侍候你的侍女们说明。

海伦

我所见到的，你们也会亲眼看到，

只要古老的黑夜不把自己的造型

再一口吞进她那深秘的奇怪腹中。

但为了让你们了解，我只得用言语说明：

当我庄严地走进王宫的肃穆的内堂，

心里盘算着什么是当务之急的时候，

看到荒凉沉寂的廊下大吃一惊。

没有匆匆行走者的脚步声传入

耳中，没有忙碌的行事映入眼里，

见不到一个侍女，也看不到女管家，

平时她们对来客都会亲切地欢迎。

可是当我走近内部的灶边之时，

我蓦然看到，在余烬犹温的残火旁边，

在地上坐着个什么蒙面的高大的女人，

样子不像在睡觉，而是像在沉思。

我用主人的口吻唤她起来做事，

我猜想她就是那个女管家，是我丈夫

慎重任命，叫她留在这里管事的；

可是她裹在衣裳里，坐着动也不动；

最后由于我的威吓，才伸出右臂，

好像要赶我离开灶边和厅堂一样。

我愤怒地背转身离开她，立即向着

台阶走去，台阶上有我们夫妇的卧室

华丽地高耸着，旁边紧接着藏宝的库房；

可是那妖魔却急忙从地上站起身来，

蛮横无理地挡住我的去路，显露出

瘦长的个子，凹陷、充血、浑浊的眼睛，

那种古怪的模样真使人目眩神迷。

可是我说也无用；因为语言要想如

造物主那样塑出个形象，只是徒然。

瞧她的真面目！她竟敢走到天日之下！

在主君回来以前，在这里我们是主人。

可怕的黑夜的产物总会被爱美的朋友

福坡斯赶进洞中或者将她制服。

（福耳库阿斯出现在门柱之间的门坎上。）

合唱

我[22]阅历很多，尽管青春的

鬈发飘拂在我的鬓边！

我见过许多恐怖的场面，

战争的惨况，伊利俄斯

沦陷之夜。

在战尘滚滚、两军相接的

呐喊声中我听到天神

恐怖地叫喊，不和女神[23]的

黄铜的声音[24]响遍战场，

飘向城墙。

唉！伊利俄斯城墙依然

屹立，可是熊熊的火焰

已经从东邻到西邻，

从这边那边不断蔓延，

由它自己生出的狂风

卷过夜晚的城市上空。

我逃着，看到在烟与火

以及吐出火舌的烈焰中，

可怕的愤怒的群神降临，

奇形怪状，像巨人似地

跨过包在火光中的

阴暗的浓烟大踏步走去。

这种混乱是我所目睹，

还是我充满恐惧的心

构想而成？我永不能

说明，可是我在这里

亲眼见到的恐怖形象，

这倒是千真万确；

我甚至能亲手抓住，

要不是我那恐怖的心

阻止我跟危险接近。

福耳库阿斯的女儿，

你是其中的哪个？

因为我把你比作

她们的一族。

你也许就是天生白发[25]、

以一只眼睛、一只牙齿

互相交换使用的

格赖埃中的一个？

你这妖怪竟敢

与美人并立，

来到福坡斯[26]的

慧眼之前？

就让你来抛头露面吧；

因为他从来不看丑物，

正如他的神明之眼

从不看影子一样。

可是真遗憾，可悲的厄运

却迫使我们这些凡人，

受一次难言的眼目之灾，

尝尝可恶的永远不祥者

给爱美者唤起的苦痛。

如果你大胆走向前来，

那就听吧，听我们诅咒，

我们是神的造物，

从我们福人的诅咒的口中，

听听一切威胁的痛骂。

福耳库阿斯

有句古谚[27]，意思倒很高尚而确实，

它说羞耻和美决不会手搀着手，

在人世间青葱的道路上一起同行。

两者之间存在着根深蒂固的宿怨，

以致它们不管在什么地方互相

邂逅，它们都背转身去，以背相向。

然后又各自跨着快步，远远走开，

羞耻黯然忧伤，而美却不可一世，

如果没有老衰预先将它们驾驭，

它们就这样进入冥府的空虚的黑夜。

我觉得你们这些厚脸皮，从异乡而来，

充满了一派骄气，就像那一群野鹤

发出嘶哑的叫声，飞过我们的头上，

像一条长云，把它们嘎嘎的声音传送

下来，引诱默默的行人抬起头来

仰望；可是它们又自管自地飞去，

行人仍走他的路；我们也是这样。

你们是谁，竟敢在王上高贵的宫中

像酒神狂女[28]，醉醺醺似地吵吵闹闹？

你们是谁，竟对王宫里的女管家

发出狂吠，就像群犬吠月一样？

你们当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出身？

你们是战争所生、战地长大的小鬼。

你们是花痴，被男人勾引，也勾引男人，

削弱了战士和市民两方面的精力！

看你们聚成一堆，就像一大片蝗虫

飞冲了下来，盖满田中绿色的庄稼。

消耗他人劳动成果的家伙！你们

对萌芽状态的繁荣进行破坏的窃食者！

被掠夺、被拿到市场上出卖、交换的货色！

海伦

当着主妇的面责骂她的使女，

这就是大胆损害主妇的家政之权；

因为只有她才配对于应受夸奖的

给以表扬，对于不法的给以惩罚。

当强大的伊利俄斯受到了围困、

沦陷而灭亡之时，这些使女们对我

所尽的忠诚，也使我相当满意；在流亡

途中，她们也跟我一同忍受了许多

变化无常的困苦，并没有各顾自己。

在此地我还要仰仗这些快活的人们；

主人并不管仆人是谁，只求他尽心。

因此请你住口，不要再怒骂她们。

你在此以前，把这座王宫看守得很好，

替主妇代劳，这应该算是你的功绩；

可是如今她本人回来，你自当退让，

以免得不到应受的奖赏而反受惩罚。

福耳库阿斯

威吓家奴依然是你的伟大的权利，

蒙受神恩的主上的高贵的王后经过

多年贤明的治家确实是当之无愧。

你又获得了承认！如今你又重新

登上原来的宝座，就任王后和主妇，

就请你抓紧久已松弛的缰绳而驾驭，

把宝物和我们家奴全部加以接管。

对我这个老人，要请你另眼看待，

跟她们两样，在你这美丽的天鹅身旁[29]，

她们只是羽毛未丰的乱叫的群鹅。

合唱指挥

在美人身旁丑物显得何等丑陋。

福耳库阿斯

在智者身旁无知者显得多么无知。

（以下从合唱队中一个个分别出来回话。）

合唱队员之一

谈谈你父亲厄瑞玻斯[30]，你母亲黑夜。

福耳库阿斯

谈谈你的嫡亲堂房姐妹斯库拉[31]。

合唱队员之二

在你的宗族之中出过许多妖怪。

福耳库阿斯

到地狱去吧！到那里去找你的亲戚[32]。

合唱队员之三

住在那里的也全都比你过于年轻。

福耳库阿斯

你去找忒瑞西阿斯[33]老头谈情说爱。

合唱队员之四

俄里翁[34]的奶妈乃是你的玄孙女。

福耳库阿斯

我猜想你是哈耳皮埃[35]用粪便喂大。

合唱队员之五

你吃些什么东西，保养得这样消瘦？

福耳库阿斯

我吃的不是你所贪嗜不厌的血[36]。

合唱队员之六

你想吃死尸[37]，自己也是讨厌的死尸。

福耳库阿斯

你的臭嘴里亮着吸血鬼[38]的牙齿。

合唱指挥

我如果说出你是谁，就会塞住你的嘴。

福耳库阿斯

你先报出了名字，哑谜就可以解开。

海伦

不是发怒，是发愁，我插进你们中间

禁止你们这样激烈地互相口角！

因为给主人造成损害的事件无过于

忠诚的仆人像作脓一样[39]互相暗斗。

这样对他的命令就不会得到响应，

不会和合一致地赶快把事情办妥，

而只是在他周围任性地大吵大闹，

使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责骂也无用。

不但如此，你们不上规矩的愤怒

却召来了不祥之辈的恐怖的形象，

他们围在我四周，使我感到我自己

被拉进地狱，尽管我身在故乡的地方。

这是段回忆？这是侵袭我的妄想？

那毁灭城市的女人的恐怖的梦幻形象，

是过去的我？现在的我？和将来的我？

侍女们都战战兢兢，而你，年纪最大的，

却无动于衷；给我讲出你的道理。

福耳库阿斯

谁要是回想起享了多年的种种的幸福，

最后会觉得最高的神恩像一场幻梦。

你是无边无际地得天独厚的福人，

一生之中遇到的都是多情的种子，

哪怕要他们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

那位仪表堂堂的忒修斯，像赫拉克勒斯

一样强壮，早就贪婪地盯住你不放。

海伦

他拐走年仅十岁的小鹿一般的我，

关在阿提卡地方阿菲德诺斯[40]的城里。

福耳库阿斯

不久被卡斯托耳和波路克斯救出，

你成了众位杰出的英雄的追求对象。

海伦

我坦白说一句，那位酷似珀利得斯的

帕特洛克罗斯[41]，比别人更获得我的欢心。

福耳库阿斯

但你遵从父意，嫁给了墨涅拉斯，

那位勇于航海，也善于治家的人。

海伦

我父亲把女儿给他，而且还授予国政。

我们在结婚以后生了赫耳弥俄涅[42]。

福耳库阿斯

他远征克里特岛，勇敢地争夺遗产[43]，

你独守空闺，却碰上一个太美的贵宾[44]。

海伦

你干吗想到那一段守活寡的时期？

从此给我惹来了多么可怕的灾祸。

福耳库阿斯

我这个克里特岛的自由民，也由于那次

远征而成为俘虏，沦为长期的奴隶。

海伦

他立即任命你到这里来担任女管家，

把宫城和大胆夺得的珍宝全交托给你。

福耳库阿斯

你前往由无数城楼环抱的伊利俄斯，

离开此地去享受无穷的爱情的欢乐。

海伦

别再讲什么欢乐！无穷无尽的辛酸

降临到我的头上，滴落到我的心中。

福耳库阿斯

可是听人说，你分成了两个化身，

一个在伊利俄斯，一个却到了埃及[45]。

海伦

别将我纷乱的心再搅得糊里糊涂。

就是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哪一个。

福耳库阿斯

又听得人说，阿喀琉斯还从缥缈的

冥府之国升上来对你情意缠绵。

他早就钟情于你，不顾命运的决定。

海伦

那是我的幻身跟他的幻身结合。

那是一场梦而已[46]，传说也是这样讲。

我像要消逝，自己也像要变成幻身。

（倒在半数合唱队员的怀抱中。）

合唱

住嘴，住嘴！

你睁着贼眼，在信口胡言！

你这奇丑的独齿的嘴唇，

这恐怖的可憎的喉咙，

会吐得出什么气息！

因为装着善人的恶人，

披着羊皮的残暴的狼[47]，

比那三个头的狗[48]的嘴巴

还要更加可怕。

我们战战兢兢地观望：

这包藏祸心的潜伏的妖怪，

不知他将在

何时何地怎样扑来？

如今你不说出使人欣慰

使人忘忧的温存的话语，

你却唤起一切往事，

不报喜而报忧，

使人感到灰溜溜，

看不出眼前的光明，

以及将来的

微微的一线希望的光辉。

住嘴，住嘴！

我们王后的魂灵，

已经准备飞驰，

让她坚定地留下，

这是在日光所照之处

从未有过的最美的仙姿。

（海伦神志恢复，又站到当中。）

福耳库阿斯

请从浮云里面出来吧，高空中的今天的太阳，

你披着云裳已很迷人，如今发出耀眼的光芒。

你流露着柔和的眼光，看世界在你面前开展。

尽管她们骂我丑陋，我对于美也很会欣赏。

海伦

我摇摇晃晃离开昏厥时围住我的一片荒凉，

我想再要休息一番，因为我的身子很倦；

不管遇到什么意外，应当镇静，应当振作，

这才合乎王后身份，对一切人也是一样。

福耳库阿斯

如今你在我们面前，显出你的崇高美艳，

你的眼光似有所语，你有何吩咐？请你明言。

海伦

你们斗嘴把许多事大胆耽误，要进行弥补；

按照主上给我的指示，你赶快去布置牺牲。

福耳库阿斯

宫中一切都很齐备，盘啊，鼎啊，锐利的斧，

灌洒的水，熏炙的火；请你说出用什么牺牲。

海伦

这点主上并未指明。

福耳库阿斯

没有说出？真是伤心！

海伦

你觉得什么事情伤心？

福耳库阿斯

王后，他要拿你做牺牲！

海伦

我？

福耳库阿斯

和她们。

合唱

多么伤心！

福耳库阿斯

你要在利斧下送命。

海伦

可怕！但已料到，多可怜！

福耳库阿斯

我看事已不可避免。

合唱

还有我们？怎样结果？

福耳库阿斯

她倒可以高贵地死去；

而你们却要在室内支持屋顶山墙的高梁上面并排

吊着挣扎不休，像被网住的鸫鸟[49]一样。

（海伦和合唱队员们恐惧惊愕地站着，组成预先布置好的给人深刻印象的群像。）

福耳库阿斯

鬼魂！——你们站在这里呆若木偶，

害怕离开并不属于你们的白天。

世人也像你们一样都是些鬼魂，

他们也不愿意抛弃高贵的日光；

可是他们的末日，无人求情或挽救；

他们都知道，只是很少有人甘心。

总之，你们都完了！赶快要着手进行。

（拍手；随着在门口出现一些蒙面的侏儒，他们立即按照所下的命令敏捷地执行。）

来吧，你们阴沉的圆滚滚的妖怪！

滚到这里来，你们可以随意骚扰。

把这镶着金角的活动祭台摆好，

把利斧放在银边上，让它闪闪发光，

把水壶贮满了水，以便把暗色的血

所留下的令人厌恶的污斑洗掉。

把毛毯华丽地铺在这片尘埃地上，

让牺牲恰像王后一样匐伏在上面，

尽管马上就身首异处，却也要包好，

按照应有的待遇将她好好地安葬。

合唱队长

王后在这里站在一旁沉思默想，

侍女像割下来的牧草，萎靡不振；

我是年长者，我认为我有神圣的责任

要和你这位最老最老的老母交谈。

你明智而有经验，对我们似有好感，

恕她们不识好歹，愚蠢地冒犯了你。

你有什么解救的办法，请你明言。

福耳库阿斯

说来很简单：若要保全她自己，还要

加上你们，完全取决于王后一人。

必须要下定决心，而且要从速决定。

合唱

你这位命运女神中最尊贵、最明智的巫女，

请先把金剪刀收起，指点我们光明和出路；

因为我们已经觉得我们的肢体摇摇荡荡，

好不自在，它们原想在跳舞时先跳个畅快，

而后在情人怀中休息。

海伦

让她们担心！我觉得痛苦，并不畏惧；

你如有解救办法，自当感激从命。

见多识广的明智的人往往能使

不可能之事成为可能。就请你说明。

合唱

请你说明，快点说明：我们怎样摆脱骇人的

可恶的套索？这种最恶劣的首饰正紧逼着

要来套上我们的头颈。苦命的我们已预感到

就要断气，就要闷死，如果你，瑞阿[50]，一切天

神的至尊之母不可怜我们。

福耳库阿斯

你们有耐心把我絮絮叨叨的报告

静静倾听？其中有各式各样的事情。

合唱

耐心很足！我们听听就能活命。

福耳库阿斯

谁能待在家里守住高贵的珍宝，

把他崇高的宫室的墙垣用泥灰补好，

再修好他的屋顶不让下雨时漏水，

他就可以幸福地度过悠久的一生：

可是他如果迈着轻率的步伐大胆地

跨越出他那家门口的神圣的界线，

等他归来时也许会找到原来的故居，

可是已面目全非，即使未受到破坏。

海伦

这都是老生常谈，干吗在这里讲起？

你要叙述，可不要扯这些可厌的事情！

福耳库阿斯

我讲的乃是事实，决不是存心诽谤。

墨涅拉斯的海盗船驶过各处海湾、

海岸和岛屿，到处都要进行抢掠，

他带回他的掠夺品，全放在宫室里面。

他围攻伊利俄斯，花了十年的时间；

在他归航的路上，又不知耽搁了多久。

如今廷达瑞俄斯王宫周围的地方

是什么情况？四周的国土又是怎样？

海伦

难道骂人已经成了你的老脾气，

你不责怪别人，就不会开你的尊口？

福耳库阿斯

在斯巴达的后面，往北方去的高地，

有一片山谷[51]，多年以来无人居住，

背倚塔宇革同山，有一条活泼的溪流、

欧洛塔斯河流出，流经我们的山谷，

沿着芦岸而下，繁殖着你们的天鹅。

在那边深山之中，有一个勇敢的种族，

从铿墨里人的黑暗之国[52]侵入而定居，

他们筑起难以攀登的坚固的城堡，

随心所欲地骚扰附近的国土和人民。

海伦

他们能干出此事？好像完全不可能。

福耳库阿斯

他们花好多时间，也许将近二十年[53]。

海伦

可有个头头？很多的强盗，结成一伙？

福耳库阿斯

他们并不是强盗，头头倒有一位。

我不责骂他，尽管他已经进犯过我。

他可以全部夺取，却拿了少数就满意，

他把这称为送礼[54]，而不叫做贡物。

海伦

他的外表？

福耳库阿斯

很不错！我已对他有好感。

他是一位快活、勇敢、仪表堂堂、

很懂事的人，在希腊人中很少见到。

他们的种族被骂为野蛮人，我却不信

他们之中会有人那样残忍，就像在

伊利俄斯城外的那些吃人的英雄[55]。

我很尊敬他的伟大，我对他信任。

再说他的城堡，请你们亲眼去瞧！

它不同于你们这种粗笨的城墙，

不像你们的先祖乱七八糟地砌造，

像独眼巨人那样用巨石堆积，就把

自然的石块盖在自然的石块上面[56]，

他砌的城墙，有直放，有平放，井井有条。

从外表看它！它简直是高耸云霄，

坚固，接缝很好，像钢一样光滑。

要想攀登——想一想也会滑他一交。

内部拥有很大的宽敞的庭院，四周

环绕着各种式样、各种用途的建筑。

你可以看到大圆柱、小圆柱、大拱顶、小拱顶、

阳台、走廊，可供内外眺望[57]，还有

纹章。

合唱

什么叫纹章[58]？

福耳库阿斯

就像埃阿斯画在

盾牌上面的盘蛇，你们都曾经见过[59]。

进攻忒拜的七将在他们的盾牌上[60]

也各自画上各种富有意义的图样。

有在夜空之中闪耀的月亮和星辰，

还有女神、英雄、云梯、刀剑、火炬，

以及狠狠地威胁和平城市的武器。

我所说的英雄们也拥有从老祖宗

传下来的彩色缤纷的这一类图形。

你们会看到狮子、老鹰、鸟爪、鸟嘴，

又有水牛角、翅膀、玫瑰、孔雀翎毛，

还有金、银、红、蓝、黑色的条纹花样。

这一类东西一排一排挂在厅上，

那大厅像世界一样宽敞；你们可以

在那里跳舞！

合唱

请问有没有跳舞的男子？

福耳库阿斯

头等货！头发金黄、精神饱满的年轻人。

洋溢着青春的香气。只有从前帕里斯

走近王后时才散发这种香气。

海伦

你已经

完全忘其所以，请说出最后的决定！

福耳库阿斯

这要由你说，你认真、明确地说一声“好！”

我就领你们前去那座城堡。

合唱

请你

简单说一句！救你自己，也救救我们。

海伦

怎么？我难道害怕墨涅拉斯王上

会做出这种残忍事情，将我杀害？

福耳库阿斯

你难道忘记王上对你的代福玻斯[61]，

战死的帕里斯的兄弟，闻所未闻地

毁伤他形体？他硬要追求你这位寡妇，

幸运地收你为侧室。他被割去了耳鼻，

还有更甚的酷刑；真是惨不忍睹。

海伦

他对他这样处置，是为了我的缘故。

福耳库阿斯

为了那家伙，他也要对你如法炮制。

美人不能分享；完全独占的人

痛恨跟他人公有，情愿把美人弄死。

（远处传来喇叭声；合唱队员们心惊胆战。）

就像这种尖锐的喇叭之声要震破

人们的耳鼓和脏腑，嫉妒的利爪也同样

抓紧男子的胸心，他决不忘记他曾经

占有过、而现在失去、不再占有的东西。

合唱

你没听见号角的声音？你没看到武器的亮光？

福耳库阿斯

国王陛下，欢迎归朝，我愿提出我的报告。

合唱

我们怎么办？

福耳库阿斯

你们明白，她将死在你们眼前，

你们也要死在宫内；已经没有办法可想。

（暂停。）

海伦

我想过我该决心要做的当前的事情。

你是个恶意的精灵，我心里非常有数，

我很担心你会把好事弄成坏事。

但不管怎样，我要跟你去那座城堡；

下一步我自有办法；王后在这种时刻

要藏在内心里的一切秘密心事

毋须让别人知道。老奶奶，在前带路！

合唱

哦，我们多么欣然

快步前行；

后面是死路，

前面又看到

巍峨城寨的

难以接近的高墙。

愿它保护她，就像

伊利俄斯的城堡，

只由于卑鄙的奸计[62]

才使它终于沦陷。

（雾气迷漫，遮蔽了背景，近景也适宜地由雾气掩蔽。）

怎么回事？

姐妹们，回头看看！

刚才不是晴天？

从欧洛塔斯圣河上面

升起了袅袅的雾气；

芦苇丛生的可爱的河岸

已经消逝在眼前；

自由、优美、高傲、

悠闲自得的天鹅，

我也看不到它们

成群游乐！

可是我听到

它们的叫声，

远远的嘶哑的叫声！

据说是预报死亡来临[63]；

唉，我不愿这种叫声

也是预告我们的死亡，

而不是预告得救的希望；

我们也有天鹅一样的

美丽雪白的长颈，我们的

王后还是天鹅的后裔。

可悲呀可悲！

四周的一切

全被雾气包围。

我们彼此也不能看清！

怎么回事？我们前进？

还是只能

在地面上慢慢地飘荡？

你没见到什么？可不是赫耳墨斯

在前面徘徊？耀眼的金杖[64]

不是命令我们、逼我们再回到

不愉快的、阴沉灰暗的、

被不可捉摸的鬼影充满着、

挤满着的、永远空虚的冥府？

是呀，突然一片阴暗，雾气消散，没现出阳光，

却见一片灰暗的褐墙。城墙出现在我们眼前，

屹然挡住广阔的视野。那是庭院？那是深壕？

不管怎样，可怕得很！姐妹们，我们成了俘虏，

成了破天荒的俘虏。

第二场 城堡内院

四周为中世纪富丽的幻想式建筑物所包围。

合唱队长

你们轻率、愚蠢的地地道道的女流！

只能受制于眼前，听凭气候的玩弄，

不论是幸与不幸！你们对于这两者

都不能沉着应付。你们总有人对别人

进行激烈的反对，别人又反唇相讥；

是喜是悲，同一个调子嬉笑悲啼。

现在住嘴吧！且洗耳恭听，听我们王后

为她和我们作出何种高尚的决定。

海伦

你在哪里，皮托尼萨[65]？不管你叫什么；

从这阴郁的城堡的拱顶室里出来吧。

如果你去对那位不可思议的英主

报告我已经莅临，叫他准备欢迎我，

我就感激不尽，快领我进去见他；

我很想结束漂泊的生涯。我很想安静。

合唱队长

王后，你向四面环顾，总是徒然；

那个丑女人已经不见，也许她滞留在

那边的雾中，我们从那里不知怎样

就来到此处，来得很快，却并未走动。

也许她正在这座由许多建筑奇妙地

合成一体的城堡的迷路上迟疑地彷徨，

去寻访主上，要求王家的欢迎仪式。

瞧那上边，已有许多人拥拥挤挤，

在回廊里面，在窗口，在大门口，大家

来来去去地走动，很多很多的仆役；

预示他们正准备隆重地欢迎贵宾。

合唱

我觉得多开心！请看看那一边[66]，

一大群好青年排好了队伍，

迈着悠闲的步伐，恭敬地、

文雅地走下来。是谁的命令

叫这些堂堂的年轻的小伙子

这么早就编好队伍而降临[67]？

什么最可人？是优美的步武？

是飘在光亮的鬓边的鬈发？

还是那像红桃一样的双颊？

那上面还生着柔软的汗毛。

我真想咬一口，可是我又害怕；

因为我上过当，只弄得满嘴里

都是灰[68]，说起来真可恶！可是最美的

已经走来；

拿来了什么？

宝座之梯，

毛毡和坐椅，

帷幕和华盖

一类之物。

它飘拂在

我们王后头上，

像一朵祥云，

她已被接待，

坐在华丽的椅垫上。

你们过来，

一步一步

认真排好。

应当，应当，应当加倍

祝福这样的欢迎！

（按合唱队所说者逐步进行。）

（浮士德，在少年和侍童排成长队下来以后，出现在台阶上面，身穿中世纪骑士式宫廷服装，慢慢地庄严地走下来。）

合唱队长

（很注意地观看他。）

如果天神并非像寻常一样，只是

短暂的时期把这种令人惊叹的姿态，

这种高尚的举止，这种可爱的风采，

临时赋予他，那么不管他干啥，

每一次都会成功，无论是跟男的交战，

或是跟美貌妇女进行小小的交锋。

被高度评价的人，我亲眼见过许多，

我觉得他确实比其他许多人更胜一筹。

瞧这位王者迈着从容、严肃、恭敬、

沉着的步伐走来；转身作礼吧，王后！

浮士德

（身边带着一个被绑着的人走来。）

我本该向你致以崇高的敬礼，

表达恭敬的欢迎，现在却带上

这个用锁链紧紧缚住的奴仆，

他玩忽职守，使我有失远迎。

在这里下跪！对这位崇高的女后

坦白招认你所犯下的罪行。

我的高贵的女主，这一个男子

具有稀世的眼力，我派他守在

高塔上瞭望四方，远处的天空，

辽阔的大地，都要敏锐地侦察，

看这边那边有什么应当汇报，

从丘陵直到谷中坚固的城堡，

有什么动静，不论是牛羊的往来

或者也许是敌兵；前者要保护，

后者要迎击。今天，他多么疏忽！

你来了，他没有报告；使我未能

尽我的责任，恭恭敬敬地欢迎

这样高尚的贵宾。他大胆丢了

自己的性命，该让他卧在血泊中

接受应得的死刑；可是只有你

可以随意给他惩罚或饶赦。

海伦

你授予我这么高的地位，

叫我当法官，叫我当女主，据我

推测，无非是试试我的本领；

我就来执行法官的首要任务，

先听被告的申辩。你且讲吧！

守塔人林叩斯[69]让我下跪，让我瞻顾，

让我死去，让我生存，

我对这位天赐的妇人，

已经完全听凭她做主。

我窥探地注视东方，

等待日出时的欣喜，

想不到不可思议的太阳

却突然间从南方升起。

我把视线转向那边，

不看峡谷，不看山冈，

不看大地，不看辽天，

只探视这唯一的太阳。

就像高树上的山猫，

我有那种锐利的眼光，

如今却要吃力地观瞧，

像从昏梦中醒来一样。

我真有点捉摸不定，

城垛？高塔？关着的门？

雾气迷漫，雾气消隐，

竟出现了这位女神。

眼望着她，心对着她，

我吸收她柔和的辉光；

这美色的耀目的光华，

直刺得我眼花目盲。

我忘记了守望的责任，

忘记吹号的本分工作；

请你从严，让我丧命，

美色能熄灭一切怒火。

海伦

由我造成的过失，我不能加以

惩罚。我真倒霉！苛酷的命运

纠缠住我，到处把男子的心

蛊惑得这样，使他们顾不得自己，

顾不得任何大事。总是抢夺啊，

勾引啊，战斗啊，带到东又带到西，

半神、英雄、天神、甚至恶灵[70]，

他们都领着我去各处漂流。

单身时搅乱世界，双身时更糟；

如今三重身，四重身[71]，祸上加祸。

把这个好人带走，将他释放；

耻辱不加于被神[72]迷惑的人。

浮士德

女王，我不胜惊讶，同时看到

准确的射手和那中箭的人；

我看到那张弓，射出爱情之箭，

射伤了他。一支接一支的箭

也射中了我。我觉得城堡之中

羽箭横飞，到处有鸣镝之声。

我算个什么？你在一刹那之间

使我的忠良背叛，使我的城墙

不稳。我已经担心我的军队

会服从你这常胜不败的夫人。

我有何良计，除了把自己和妄想

属于自己的一切全奉献给你？

让我跪在你足边，坦率而忠诚，

承认你做我的女主，你一进来，

立即赢得了我的财产和王位。

林叩斯

（带来一只箱子，后面跟着一些人，搬着其他的箱子。）

女王，我又回到你面前！

富人求你赐以一见，

他见到你，就觉得自己

贫如乞丐，富比天子。

我当初如何？现在如何？

想望什么？该做什么？

锐利的眼光无所作为！

碰到你宝座就要缩回。

我们是从东方而来，

来到西方泛滥成灾；

民族大军浩浩荡荡，

前面不知后面的情况。

第一个倒下，第二个跟上，

第三个拿起手中的枪。

人人奋起百倍的勇气，

死者成千，毫不在意。

我们推进，我们直闯，

一处一处称霸称王；

今天在某处发号施令，

明天又被别人占领。

我们四顾——仓皇四顾，

有的抓去最美的妇女，

有的抓去健步的公牛，

马匹也要全部带走。

我却喜爱到处搜寻

人所未见的希世珍品；

别人所占有的东西，

对我只像枯草而已。

我只一味探索珍宝，

凭我的眼光，明察秋毫，

我能看出囊中之物，

也能透视任何衣橱。

我获得了大堆金子，

尤以宝石最为华丽：

绿宝最宜佩在你胸前，

使你显得碧绿新鲜。

在你耳朵和嘴之间，

可用海底的珍珠装点；

红宝恐怕容身不得，

你的红颊使它失色。

我把这些无上的珍藏，

献到你的宝座之上；

几次血战获得的战利品，

也要拿到你面前献呈。

我拖来了这许多箱子，

还有铁箱不可胜计；

你如允许我随侍身旁，

我将装满你的库房。

因为你一登上王位，

智慧、财富以及权威

全要对你低首下心，

朝拜你这唯一的天人。

我珍藏这些，作为私有，

如今放手，归你所有；

我曾当作贵重值钱，

如今觉得非常微贱。

我的所有，全部消亡，

像割下的枯草一样。

请高兴地过目一下，

让它恢复原有的真价！

浮士德

快搬走这些大胆弄来的东西，

虽不受责怪，却也不能受表扬。

在这城堡内部收藏的一切

已全属于她；特别提出来呈献，

无此必要。去把宝物堆叠得

齐齐整整。布置出一幅美景，

显示罕见的荣华！让这座拱顶

像晴空一样辉煌，用无生命之宝

建成一座有生命的天堂。

赶在她举步之前，给她铺上

一幅幅华丽的地毯；让她的脚步

踩着柔软的地面；视线接触到

不使神仙刺眼的、无上的光辉。

林叩斯

主人命令的是区区小事，

仆人办的也只是儿戏：

这位美人的高超的心志，

生命财产都受其统治。

整个军队已对她效忠，

刀剑都失锋，不起作用。

对着这个壮丽的形象，

太阳也显得寒冷无光，

对着她这盈盈的秋波，

一切都显得空虚薄弱。（下。）

海伦

（对浮士德。）

我想要跟你谈话，请你上来，

靠在我的身旁！这个空位

等主人就坐，好使我坐得安稳。

浮士德

先让我跪下，允许我向你敬献

悃诚，高贵的夫人；你邀我就座，

让我对你这高抬的贵手亲吻。

确定我做你这个无边王国[73]的

共同统治者，请你将我录用，

我一身兼任崇拜者、臣仆和侍卫。

海伦

我看到、听到各种各样的奇事，

不胜惊异，我要问好些问题。

我先要请问，为什么此人的言语

使我感到异样[74]，异样而亲切。

一个音和另一个音好像相呼应，

头一句话刚刚听得很悦耳，

另一句话又跟来向它调情。

浮士德

我们国民的语调已使你喜爱，

唱起歌来也一定使你高兴，

它能使耳和心彻底得到满足。

最好的办法是我们赶快练习；

对口答话[75]尽可以呼之而出。

海伦

请问我怎样能说得这样好听？

浮士德

这很容易，必须要言出由心。

如果胸中充满热情的向往，

就要四顾而发问——

海伦

谁与同享。

浮士德

心灵就不瞻望未来，不回顾过去，

只有现在才是——

海伦

我们的幸福。

浮士德

现在是珍宝、高利、财产、担保品；

可是由谁来批准？

海伦

我的手就行[76]。

合唱

谁猜忌我们的王后？

她对城堡的主人

作出友好的表示。

老实说，我们大家

像往常一样，依旧是俘虏，

自从伊利俄斯屈辱地

沦亡，自从踏上忧患的

迷惘的征途以来。

惯尝男子之爱的妇女，

虽不能自由选择，

却有辨别的眼光。

不论金发的牧人，

黑鬃毛的森林之神，

一遇到适当的机会，

就献出丰满的肢体，

对他们一视同仁。

他们俩坐得越来越近，

互相偎依在一起，

肩挨肩，膝并膝，

手搀手，摇摇晃晃，

坐在垫得厚厚的、

华丽的宝座之上，

身居高位，竟将

内心的欢喜

在众目睽睽之下

放纵地显露无遗。

海伦

我觉得身在远处，却又在近处[77]，

我只想说：我现在此处！此处！

浮士德

我觉得闷气、发抖、口舌黏滞；

像做梦，时间和空间全都消失。

海伦

我像已过时，却又像开始新生，

跟你融合，忠于你这位陌生人。

浮士德

唯一的运命，不要想得太复杂！

生存是义务，哪怕只有一刹那。

福耳库阿斯

（慌张地走来。）

拼读恋爱的识字课本，

嬉戏地探讨调情的学问，

在探讨中悠闲地调情，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

你们没留意隐隐的雷声？

请你们听听喇叭之声。

你们的毁灭已经不远。

墨涅拉斯率领大军[78]

浩浩荡荡向你们逼近；

赶快准备鏖战一场！

你被征服的大军包围，

像代福玻斯被搞成残废，

这是保护女性的下场。

先把那些贱货[79]吊死，

然后为了将王后处死，

将利斧放在祭台之旁。

浮士德

大胆的干扰！令人可恶地闯了进来；

在危急时期我也不愿作无谓的慌张。

最美的使者，报忧会使他变得丑陋；

你是最丑者，只爱报告不好的消息。

这次却不能得逞；你尽管口吐虚言

制造恐怖的气氛。这里并没有危险，

即使有危险，也不过是一场虚惊。

（信号，从塔楼上传来的炮声[80]，喇叭声，木笛声，军乐，大军经过声。）

浮士德

你就会看到勇士相聚，

济济成群，团结一心：

只有大力保护妇女，

才配获得妇女的爱情。

（对离开纵队走向前来的指挥官们。）

抑制住沉静的愤怒心情[81]，

会确保你们获得胜利，

你们，北方的年轻的群英，

你们，东方的精华的实力。

身披钢甲，光辉灿烂，

击破一国一国的大军，

他们走来，大地震撼，

他们走过，雷鸣殷殷。我们在皮罗斯[82]登陆，

老涅斯托耳已不在世上，

我们的军队无拘无束，

击溃所有的各个小邦。

赶快去把墨涅拉斯

从城墙边逐回大海；

让他在那里抢掠袭击，

这是他的命运和喜爱。

是斯巴达女王陛下

命我向各位将帅问好；

把山河献给她的足下，

新得的国土给你们酬劳。

日耳曼人[83]！科林斯海港

由你们去筑垒防守；

多峡谷的阿开亚[84]地方，

哥特人，由你们去战斗。

法兰克人开往厄利斯[85]，

墨塞涅[86]由萨克森人应战，

诺尔曼人去歼灭水师，

扩充阿耳戈利斯[87]地盘。

然后就可以各自安居，

向外发扬你们的威光；

而斯巴达是女王故土，

却要高高地君临万方。

她将看你们各自安守

封疆，享受一切福祉；

你们可在她足下要求

给你们保证、权利和指示。

（浮士德走下来，诸侯们围成一圈，更进一步接受命令和指示。）

合唱

谁想要弄到绝世美人，

最有效的办法

是首先精明地谋求武器；

光靠嘴巴他也许能骗到

人世间的至宝；

可是却不能安稳保牢；

阴险者会用计把她骗去，

强人会大胆把她抢去，

他要小心加以提防。

因此我赞美我们的主上，

我认为他比别人崇高，

他贤明地团结勇敢的人，

使强者都唯命是从，

随时听他指使。

忠实地执行他的命令，

这对他们自己有利，

也可以得到主上赏谢，

双方都获得至高的荣誉。

现在谁能把她从这位

强力的主人手里夺去？

她是他的人，希望如此，

我们加倍希望如此，

因为他内用坚城，外用大军，

保卫她，也一起保卫我们。

浮士德

人人都授以领土一份，

给在座勇士们的奖赏

巨大而豪华；让他们出征！

我们两人守在中央[88]。

半岛[89]啊，他们争着保卫你，

你的四周波涛澎湃，

你以轻松的连山[90]连接

欧洲最后[91]的高山支脉。

超越天下万国的此邦[92]，

愿它给各族人民赐福，

它早已盼望我的女王，

现在成为女王的领土。

听欧洛塔斯河芦荻之声，

她辉煌地破卵出世[93]，

她的眼光闪闪刺人，

凌驾她的母亲和兄弟[94]。

我们此邦，它只向你

献出它的最美的花朵；

哪怕全球都属于你，

请你先爱你的祖国！

尽管山背上的锯齿形山顶

还在忍受太阳发出的冷箭，

岩边已可以看到绿意清新，

山羊在贫乏的草地上大啖。

泉水涌进，汇成奔腾的小川，

溪谷、山坡、草地已碧绿青葱。

在断断续续的无数丘陵上面，

可以看到分布的羊群移动。

长角的牛，非常小心慎重，

分头向着险峻的悬崖走去；

凹陷的岩壁形成无数山洞，

可供一切牲畜躲避风雨。

那里有牧神保护，活泼的水仙

在谷间滋润、爽朗的林莽中栖身，

密密麻麻的树木伸出枝干，

好像对上空怀着向往之情。

古老的森林！挺着雄姿的橡树

将它自己的树枝任意交合，

饱含甘美汁液的婀娜的枫树，

清纯地高升，摇弄着它的枝叶。

在那静静的树荫，微温的母乳

涌出乳房，喂哺羔羊和娃娃；

平原熟食的果实就挂在近处，

剜开小洞的树干有蜂蜜滴下。

这里的传统就是安乐，

面颊和嘴都很明朗，

人人长生不死，各安其所[95]：

他们都很满足而健康。

娇儿在纯洁的生涯中长成，

都能学到父亲的本领。

我们很吃惊；总是禁不住要问：

他们到底是神？是人？

所以阿波罗化为牧人之姿[96]，

最美的牧人就像他一样；

只要清净的地境受自然统治，

一切世界都沟通交往[97]。

（坐到海伦身旁。）

这样你我都能称心如意；

让我们把过去的一切丢开！

记住你是最高之神[98]的后裔，

唯有你才是属于第一世界。

坚固的城堡关闭你不住！

斯巴达邻邦阿耳卡狄亚[99]，

形成了永葆青春的一区，

让我们去过欢乐的生涯。你被吸引到福地去栖身，

遁入快活的命运中悠游！

我们的宝座化为凉亭，

让我们享受乐园式自由！

第三场 阿耳卡狄亚

场面全部改变。有几座闭门的凉亭靠着一排岩洞。多荫的树林一直绵延到环绕四周的岩壁部分。看不到浮士德和海伦。合唱队四散地躺着睡觉。

福耳库阿斯

这些姑娘睡了多久，我不知道；

我亲眼看得清清楚楚的一些事情，

她们是否梦见，我也同样不明白。

我要将她们唤醒。年轻人会大吃一惊。

你们等着看奇迹的揭晓，坐在后排的

长胡子的先生们也会感到惊异[100]。

醒来！醒来！赶快摇动你们的头发！

张开了睡眼！不要眨眼睛，听我道来！

合唱

你就说吧，请讲，请讲，曾发生过什么奇事，

我们最爱听人讲起我们全不相信的奇闻；

因为我们非常无聊，老是看着这些岩石。

福耳库阿斯

你们刚刚擦醒睡眼，孩子们，就已觉得无聊？

听我讲吧：就在这些山洞、岩窟、凉亭里面，

我们的主君和夫人，像牧歌中的一对情人，

躲在里面息影栖身。

合唱

躲在哪里？

福耳库阿斯

与世隔绝，

单单叫我留在身旁，听候他们悄悄使唤，

承蒙他们看得起我，可是我也不负所托，

总是看着别的地方；我在各处走来走去，

寻找草根、苔藓、树皮，我颇懂得它们的作用，

就这样单剩他们二人。

合唱

照你所说，就像里面包有整个世界一样；

森林、牧场、溪流、湖泊，真是编的一个童话！

福耳库阿斯

你们真是毫无经历！实则那里深不可测：

不知多少重堂叠院，我都留心加以窥看。

可是突然听到洞中传出一阵大笑之声；

只见一个男孩[101]从女方的膝上跳向男方，

又从父方跳向母方；又是爱抚，又是戏弄，

痴心溺爱，揶揄逗趣，说说笑笑，喊喊叫叫，

接连不断，使我耳聋。

裸体天使，没有翅膀，好像羊人，不像畜生，

他一跳到坚实的地上，地面却像具有弹力，

把他弹到半空之中，他又跳上两次三次，

一直碰到圆形穹顶。

母亲担心叫道：多跳几次尽可随你高兴，

可是当心不要飞翔，我不许你自由飞翔。

忠实的父亲也劝告他：地中具有一种弹力，

把你弹了上去；你只要用脚趾接触地面，

你就会像大地之子安泰一样，体力增强。

他于是就跳到大块岩石上面，从这一角

跳到另一角上，又跳回头，像拍皮球一样。

可是突然他消失在崎岖峡谷的裂缝之中，

好像已经救不了他。母亲哀伤，父亲劝慰，

我担心地耸耸肩膀。可是他又怎地出现！

那里难道藏有宝物？他体面地穿上一套

绣着花条子的衣裳。

袖口上面垂着穗子，胸口上面飘着带子，

手里拿着黄金竖琴，完全像个小福玻斯，

他快活地在悬岩的边上出现；我们大惊。

双亲大喜过望，轮番交替地各自抱住对方。

因为他的头上放光。是什么光，说不出来。

是金首饰，还是不寻常的精力发出的光芒？

他的样子虽是孩童，却已看出他在将来

定然是个一切美的大师，有永恒的旋律

在他全身里面回荡；你们听到他的声音，

你们看到他的神态，定会发出无比的惊叹。

合唱

你把这个称为奇迹，

生在克里特岛的人？

诗歌中的教训名言，

难道你从没有听过？

你没听说过爱奥尼亚[102]、

也从没听说过赫拉斯[103]

远祖留传的丰富的

神与英雄的传说？

今天发生的一切，

都无非是

祖先盛世的

凄凉的余响；

你所讲的故事还不及

歌唱迈耶[104]之子的

可爱的谎言，

它比事实还令人可信。

这个可爱而强壮的

刚出世的婴儿，

被那些唠叨的保姆，

出于无知的妄想，

用纯粹的鸭绒襁褓包裹，

用华贵的带子扎紧。

可是这强壮而可爱的

小顽皮却已把柔软

而有弹力的手足

狡猾地伸出，把紫色的

裹得紧紧的外壳脱下，

悄悄地留在原处；

就像长成的蝴蝶，

从坚固的茧壳里

迅然脱出，舒展羽翼，

在阳光普照的太空中

恣意地飞舞。

就这样，这个敏捷的小子，

也立即使出

最巧妙的手腕，证明

他是盗贼、流氓、

唯利是图者之流的

永久包庇的守护神[105]。

他从海神那里快速地

盗取三叉戟，甚至狡猾地

从战神的剑鞘里拔去宝剑；

又盗走日神的弓矢

以及火神的火钳；

如果不是他怕火，他还要

偷去他父亲宙斯的闪电；

他和小爱神角力，

用脚绊倒他而赢得胜利；

库普里斯[106]抚爱他时，

他又抢走她胸口的带子。

（从洞中传出迷人的、音调纯正的琴声。大家都侧耳倾听，立即显得深为感动。从此处直到下文标出“休止”之处，奏着全部和谐的音乐。）

福耳库阿斯

请听最悦耳的乐声，

快丢开这种神话故事[107]；

把你们那批古老的神

撇在一边，都已经过时。

你们讲的，已无人要听，

我们要求更高的贡赋：

因为要想感动人心，

必须先将内心吐露。

（她向岩石边退回。）

合唱

你这令人可怕的老母，

也爱听这悦耳的音乐，

我们觉得像大病初愈，

不由感动得流出眼泪。

让太阳的光辉消逝，

只要灵魂豁然开朗，

全世界找不到的东西，

可在自己的心中寻访。

（海伦、浮士德、穿着上述服装的欧福里翁同上。）

欧福里翁[108]你们听到儿歌的音调，

就会引起自己的欢欣，

看到我按着拍子蹦跳，

也会跳跃着父母之心。

海伦

爱情要给人凡人的幸福，

就去撮合高贵的一对，

可是，要给人神仙的乐趣，

它就造成贵重的三位。

浮士德

那么就照这个样子：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109]；

我们如此接合在一起，

不容我们改弦易辙！

合唱

多年来的欢喜之情

集中在一对夫妇身上，

在孩子身上得到反映。

这种结合多令人难忘。

欧福里翁

现在让我跳，

现在让我蹦！

向太空之中

往上面直冲，

是我的欲望，

情不自禁。

浮士德

要慎重！慎重！

切不可鲁莽，

以免使得你

跌下来跌伤，

使我们为你

送掉性命。

欧福里翁

我再也不愿

在地上留下；

放开我的手，

放开我头发，

放开我衣裳，

它们都为我所有。

海伦

想想吧，想想，

你为谁所有！

我的、你的、他的，

好好地到手，

被你破坏掉，

我们多发愁。

合唱

我恐怕他们

就要分手。

海伦和浮士德

激烈的冲动，

活跃得过度，

要加以压制！

为了你父母。

过这田园式

舞蹈生涯。

欧福里翁

照你们的心意，

我控制一下。

（在合唱队人群中穿行，拉她们跳舞。）

伴着快活的女性，

格外轻飘飘。

这种调子行不行？

这种动作好不好？

海伦

很好，确实很好，

领着美人去跳

巧妙的圆舞。

浮士德

最好快点结束！

我对这种魔术

不感兴趣。

（欧福里翁和合唱队载歌载舞，形成交错的圆形队伍而转动。）

合唱

当你可爱地挥舞

一双臂膀，

让你的鬈发飘拂，

闪闪发光，

当你脚步轻轻

掠过地面行进，

又把你的手足

交替向各处伸出，

你已达到了目的，

可爱的孩子；

我们大家的心意

都倾向于你。

（休止。）

欧福里翁

你们全是些

捷足的小鹿，

快点走远些，

做新的节目；

我来做猎人，

你们做野兽。

合唱

你要捉我们，

用不着快跑，

因为反正

我们总想要

将你拥抱，

美貌的小朋友！

欧福里翁

穿过树林！

直往前奔！

轻易到手的，

我不喜爱，

强行夺来的，

才使我愉快。

海伦和浮士德

多么放肆！多么狂妄！

一点没有节制的希望；

就像传来角笛的声响，

震撼山谷，震撼森林；

尽在胡闹！尽在叫嚷！

合唱

（一个一个匆匆上场。）

他走过我们的身边，

蔑视地嘲笑着我们，

他从整个队伍里面

拉来最粗野的姑娘。

欧福里翁

（抱一少女而来。）

拖来个结实的姑娘，

强迫她供我享受；

我要寻求快乐和欢畅，

贴紧她的倔强的胸膛，

再要吻她的顽抗的嘴，

显示我的力气和意志。

少女

快放开我！在我身体里

也有精神的勇气和气力；

我们的意志跟你的相似，

也不容易强迫它改移。

你以为我陷于窘境？

你太信任你的腕力！

抓紧吧，我要寻寻开心，

用火烧伤你这个痴子。

（她化为一团火，高高地烧着。）

跟我同去缥缈的空中，

跟我同去坚硬的墓中，

快攫住这消逝的标的！

欧福里翁

（拂去残火。）

在这片丛林之间，

全被岩石封锁，

我感到局促不安，

因为我年轻活泼。

听飒飒的风声，

听呼呼的涛声；

二者都非常遥远，

怎能近一点。

（沿着岩石不断向高处跳上去。）

海伦、浮士德和合唱队

你想学羚羊一样奔跳？

我们怕你有坠落的危险。

欧福里翁

我要升得越来越高，

我要看得越来越远。

我看出我在何方！

我就在岛国中央，

伯罗奔尼撒中心，

海与陆都是近亲。

合唱

你不想太太平平

在山林里逍遥？

我们要为你搜寻

并排的葡萄，

山边上的葡萄，

无花果、金色的苹果。

这样的地方多好，

留下来真不错！

欧福里翁

你们梦想着太平？

梦想吧，随你们高兴，

战争！这就是口号。

胜利！接连着喊叫。

合唱

在太平时期

想把战争恢复，

他是要抛弃

希望的幸福。

欧福里翁

生于此邦的人，

出入危险之境，

自由而无限壮烈，

洒下自己的鲜血——

他们的神圣的壮志

无法抑制，

但愿胜利

归于这一切战士[110]！

合唱

往上面瞧，他高高上升！

可是看起来一点不小；

像披着甲胄，志在必胜，

全身就像用钢铁锻造。

欧福里翁

不靠壁垒，不靠城墙，

人人都只依靠自己；

男儿铁一般的胸膛

就是碉堡，坚持到底。

你要不受制于他人，

赶快轻装前赴战地；

妇女都做阿玛宗人[111]，

孩子也个个成为勇士。

合唱

神圣的诗的化身[112]，

请向天庭上升！

你这颗最美的星，

远远地去大放光明，

总看到你的形影，

总听到你的声音，

我们总爱听。

欧福里翁

我已不是孩子的身份，

而是一个武装的青年；

联合自由勇壮的人，

下定决心参加作战。

上前！

那边

荣誉的道路已经开展。

海伦和浮士德

你刚刚来到这个人世，

刚刚看到晴和的阳光，

你就登上眩目的高梯，

向往充满苦难的沙场。

你对我们

全不关心？

良缘难道是春梦一场？

欧福里翁

可听到海上轰隆的声响[113]？

在那边引起谷应山鸣，

两军掀起战尘和激浪，

蜂拥追逐，惨目伤心。

牺牲成仁

乃是天命，

这本来无需加以说明。

海伦、浮士德和合唱队

多么可怕！多么悲惨！

难道天命要你牺牲？

欧福里翁

难道叫我袖手旁观？

我一定要扶危济困。

海伦、浮士德和合唱队

凭匹夫之勇冒险，

难逃死亡！

欧福里翁

可是！——我定要舒展

我的翅膀！

我定要前去那里！

允许我飞翔！

（他纵身跃入空中，他的衣服将他的身体支持住一会，他的头上放光，光尾拖在后面。）

合唱

伊卡洛斯[114]！伊卡洛斯！

真令人心伤。

（一位美少年坠落在父母的脚边，大家看出死者是个驰名的人[115]；可是那个形骸立即消失，顶光像彗星一样升上天空，只留下衣服、披风和七弦琴。）

海伦和浮士德

在欢乐之后就碰到

可怕的苦难。

欧福里翁

（声从地底发出。）

母亲，我到了阴曹，

别让我孤孤单单！

（休止。）

合唱

（挽歌[116]。）

不会孤单！——不论去哪里，

因为我们总会认识你；

你虽然匆匆告别人世，

我们的心总离不开你。

我们几乎忘记了悲愁，

艳羡地歌颂你的造化：

不论阴晴，你的诗歌

和勇气总是高雅而伟大。

出身高贵，能力很强，

生来享受世间的荣华，

可惜！你很早就迷惘，

被夺去你的青春之花。

你的慧眼能洞察世界，

对任何雄心抱有同感，

对好女子无限热爱，

你还写出独特的诗篇。

可是你却奔放不羁，

闯入身不由己的网罟，

你跟法律和风俗惯例

发生极强大的抵触；

最后，你的崇高的壮志[117]

开始重视纯粹的勇敢，

你要成就光辉的大事，

可是你却未能如愿。

谁能如愿？——悲怆的问题，

命运也对此回避不说，

就在这极其不幸的时期，

全民都在流血而沉默[118]。

可是请唤起新的诗歌，

别再垂头而意气沮丧：

大地还会再产生诗歌，

正像它历来如此一样。

（完全休止。音乐停止。）

海伦

（对浮士德。）

一句古话不幸也应在我的身上：

幸福与美不能长久联合在一起。

生命的联系、爱的羁绊都已割断；

悼惜这两者，我要痛苦地跟你告别！

我再一次投入你的怀抱之中。

珀耳塞福涅[119]，请将孩子和我带走。

（她拥抱浮士德。她的形骸消失，只有衣服和面纱留在他的怀里。）

福耳库阿斯

（对浮士德。）

紧紧抓住给你留下的一切。

衣裳决不要放手。因为恶灵们

已经拖住衣角，他们很想

抢过去带往地府，紧紧抓住！

它虽不是你已失去的女神，

却很神圣。请利用这高贵的、

无法估价的恩情使你高升；

它会载你脱离凡俗，迅速

升入清空，只要你能够坚持。

我们将再见，在离此很远的地方[120]。

（海伦的衣裳化为祥云，裹住浮士德，将他飘入高空，带他一同飞去。）

福耳库阿斯

（从地上拾起欧福里翁的衣服、披风和七弦琴，走到舞台前部，高举着这些遗物而发言。）

有了这些，总算幸运！

火焰当然已经烧尽[121]，

可是我觉得毫不在乎。

这些足可以孝敬诗人，

引起同行同业的嫉妒；

我虽不能授予才能，

至少我可以出借衣服。

（他在舞台前部的一根柱子旁边坐下。）

潘塔利斯

姑娘们，赶快！我们已经摆脱了魔术，

古忒萨利亚妖婆[122]的可怕的精神枷锁；

吵吵闹闹、纷乱不堪的热狂的音响，

它扰乱耳朵，更恶劣的是扰乱了内心。

往阴司去吧！我们的女王正在跨着

严肃的步伐匆匆前往。忠诚的侍女

应当立即紧跟在她的脚跟后面。

我们到神秘莫测者[123]的宝座旁会她。

合唱

王后们当然是到处优哉游哉；

在冥府里她们也高高在上，

堂堂地跟同辈们作伴，

跟珀耳塞福涅亲密无间；

可是我们总是呆在

阿福花[124]草地的低僻之处，

跟那些细长的白杨、

不结实的柳树为伍，

我们哪有什么乐趣？

只像蝙蝠一样凄啼[125]，

幽灵一样闷闷地私语。

潘塔利斯

一个人既不能成名，又无高尚的大志，

只好返本归原；那就赶快走吧！

跟我的王后在一起，这是我的热望；

保持人格不仅靠功劳，也要靠忠诚。（下。）

全体

我们又回到光天化日之下；

虽然我们不再是人，

这点我们很了解，

可是我们决不再回冥府。

永远活跃的自然，

对我们精灵有正当的要求，

我们也对它有同样的要求。

合唱队第一部[126]我们在这无数树枝飘摇震动的萧萧声中，

或则戏触、或则轻诱而将生命之泉从根部

引向枝头；时而用花、时而用叶无限制地

装扮轻飘飘的秀发，使它向空中自由繁荣。

果实落地，立即就有贪生的人和家畜聚集，

匆匆赶来，互相拥挤，将它们拾起，吃进嘴里；

他们在我们周围鞠躬，仿佛叩拜原始的神灵。

第二部[127]我们仿佛柔波一样飘荡，柔媚地紧紧靠在

这些平滑如镜而且光耀远方的岩壁上面；

倾听一切万籁之声，或是鸟鸣，或是芦笛，

或是潘神震恐之声，我们立即作出响应；

沙沙之声报以沙沙，轰轰雷鸣，我们报以

双倍、三倍以至十倍、震惊一切的雷鸣之声。

第三部[128]姊妹们，我们心情急躁，随着小溪匆匆而下；

因为远处丰容靓饰的连山具有无限魅力；

我们像迈安德洛斯河[129]弯弯曲曲，愈流愈下，

先是灌溉草地，其次牧场，然后屋外的庭园。

那边有个标识，乃是细长的柏树树梢，它超出

郊野、河岸、波平如镜的水面，一直耸入高空。

第四部[130]你们尽管随意远游；我们却要喧呼地围着

种得满满的葡萄山，架上的葡萄一片碧绿；

那里时时刻刻可以看到种植葡萄的人们

担心他们的辛苦勤劳是否能有丰收的希望。

时而用锄，时而用锹，时而堆土、剪枝、结扎，

他们向一切神灵祈祷，最有效的是祈祷日神。

耽于宴安的酒神对他的忠仆显得漠不关心，

睡在亭内，靠在洞中，跟最年轻的羊人聊天。

对于他那种做梦似的半醉不可缺少的酒，

总是取之不尽。在他的皮袋、酒坛、酒桶里面，

在阴凉的酒窖的左右，存货永远饮用不完。

可是只要一切天神，尤其是日神赫利俄斯，

给以通风、湿润、温暖、热晒，使葡萄堆积如山，

种葡萄者悄悄活动的地方就突然热闹起来，

园亭之中一片嘈杂，只听到枝藤嗤嗤之声，

箩筐之声、提桶之声，还有背桶呻吟之声，

全都并到大桶里面，让榨酒者拚命乱跳；

于是生来清白、汁水很多、大批神圣的果实

就大受蹂躏，起泡飞沫，不由自主地被榨得稀烂。

那时就传来打琴、铙钹的响亮之声，非常刺耳[131]，

因为狄俄倪索斯酒神已经脱去神秘[132]的外衣；

跟着羊足男子、晃晃的羊足女子一同出现。

其时塞勒诺斯[133]的长耳兽也在发出尖锐的蛮叫。

毫不留情！山羊的分趾蹄在蹂躏着一切风化，

使人感到昏昏沉沉，使人感到震耳欲聋。

醉汉在摸索着大杯，满头满肚灌满了酒，

也有几人在好心帮忙，可是只有吵得更凶，

因为要盛新酒，要把旧的皮袋赶快出空！

（幕下。）

（福耳库阿斯在舞台前部像巨人似地站立起来，脱下厚底半长靴，把假面和面纱推到背后，现出梅非斯特的原形。如有必要，可加收场白，说明剧情。）

[1] 斯巴达：伯罗奔尼撒半岛拉刻代蒙的首都，墨涅拉俄斯王的京城。

[2] 墨涅拉斯：古希腊多里斯地方语的拼写法，按照爱奥尼亚地方语应作墨涅拉俄斯。歌德依法语用此写法。他是斯巴达王，海伦之夫。

[3] 潘塔利斯：海伦的侍女。歌德从意大利庞培的壁画上取此名，但泡萨尼阿斯已提到她是海伦的侍女。

[4] 佛律癸亚：即特洛亚。

[5] 波塞冬：希腊神话中的海神。他用三叉戟搅海，使波涛汹涌，而用他的波马的铜蹄踏平波涛，使海面平静。海伦得波塞冬恩眷，平安回国，而俄底修斯却跟她相反，惹了海神之怒，被海波所阻，漂流各地。

[6] 欧洛斯：东风。

[7] 海岸边，欧洛塔斯河入海处。

[8] 廷达瑞俄斯：斯巴达的先王。他曾被异母兄弟赶出国外，流亡至厄托利亚，娶王女勒达。生克吕泰涅斯特拉。后宙斯变形为天鹅，诱奸勒达，生海伦。赫拉克勒斯帮他复位，回斯巴达为王。他在两个儿子死后，传位于其婿墨涅拉俄斯。

[9] 帕拉斯山：上有帕拉斯·雅典娜（城市的守护神）神殿。廷达瑞俄斯在山坡旁建其王宫。

[10] 后嫁阿伽门农（墨涅拉俄斯之兄）。

[11] 卡斯托耳为廷达瑞俄斯所生。一说与波路克斯同为宙斯所生。波路克斯的希腊名为波吕丢刻斯。

[12] 库忒拉（基西拉岛）：属斯巴达的小岛。海伦去该岛阿耳忒弥斯神庙献祭时，被帕里斯率领船队至该处将她拐走。

[13] 帕里斯。

[14] 古希腊对女人看法充满礼教思想。与欧里庇得斯同时的史家图库狄得斯说：“女人愈是不出现于街上，不被人谈论便愈算是好。”以上独白仿用古希腊抑扬三音格诗体，即六个抑扬音步，在第三步后不休止，以免与无韵亚历山大格诗体混淆，但歌德原诗并不严格拘泥。译诗以六顿代之，不押尾韵。以下除合唱外，诗体均仿此。

[15] 据泡萨尼阿斯：墨涅拉俄斯曾打算在特洛亚陷落后，杀死海伦。

[16] 宙斯。

[17] 即斯巴达市。

[18] 宙斯、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波塞冬、福尔图娜。

[19] 即特洛亚，又名伊利翁。

[20] 因为她看到福耳库阿斯（梅非斯特的化身）。

[21] 黑夜为混沌之女，许多怪物之母。

[22] 古希腊合唱常作一人口吻，以我代替我们。

[23] 原文Zwietracht乃荷马史诗中厄里斯的译名，她是不和女神，珀琉斯和忒提斯结婚时没有请她，她愤而投下一个金苹果在筵席上，由此引起特洛亚战争。

[24] 原文eherne Stimme，犹如汉语中洪钟之声，乃荷马用语。见《伊利昂纪》第五歌福斯德译本。荷马史诗中用此字形容斯屯托耳，他的叫喊抵得上五十个人的叫声。

[25] 赫德里希神话辞典说格赖埃之名“来自，意为老妪，据说她们生下来就是白发老妪”。

[26] 日神阿波罗之别名。古希腊人认为让他看到丑物乃是对他的无礼。

[27] 朱文纳尔《讽刺诗》有句云：丽容与贞洁相一致者甚少。

[28] 巴克科斯的狂女又称酒神的伴侣，或迈那得斯，在举行酒神祭礼时，狂乱吵闹。

[29] 天鹅似的美人。

[30] 厄瑞玻斯：天地开辟时的太古黑暗的拟人化，故在此象征父亲。黑夜为其妹。此处极言福耳库阿斯是由黑暗生出的丑类。

[31] 斯库拉：荷马《奥德修纪》中所叙述的作犬吠声的海妖。有六个头，十二只脚。此处骂合唱队员是海妖的亲戚。

[32] 骂她是地狱出生的人。

[33] 忒瑞西阿斯：希腊神话中瞎子预言家。宙斯让他长寿，活上七个或九个世代（每个世代约为30年）。此处骂好淫的合唱队员跟最老的老头谈恋爱。

[34] 俄里翁：希腊神话中有着巨人身材的猎人。后化为星座（猎户座）。此处极言福耳库阿斯的古老，或者因她的身材高大而联想到俄里翁。

[35] 哈耳皮埃：希腊神话中鸟身女妖，饥馑之魔。好夺他人食物，把吃不下的加以玷污。此处骂合唱队员夺他人之爱。

[36] 冥府的鬼魂渴望饮血以获得生命。《奥德修纪》卷十一述及冥府的鬼魂围在俄底修斯四周，要尝宰羊的血，以便获得短时的生命。

[37] 路卡努斯《法尔萨利亚》说厄里克托爱吃死尸。此处骂福耳库阿斯为忒萨利亚的魔女。

[38] 夜间从坟墓里爬出来吸人血的鬼，特别在巴尔干半岛有此迷信。

[39] 比喻皮下作脓而生疮疖。

[40] 忒修斯和庇里透斯将海伦从斯巴达拐走，带到阿提卡交阿菲德诺斯看守。此人乃忒修斯之友。

[41] 珀利得斯意为珀琉斯之子即阿喀琉斯。帕特洛克罗斯是他的密友。海伦钟情于他，乃是歌德的杜撰。

[42] 海伦与墨涅拉斯所生之女。嫁阿喀琉斯之子涅俄普托勒摩斯。后又嫁俄瑞斯忒斯。

[43] 墨涅拉斯的外公克瑞透斯在克里特岛逝世后，他去该岛分外公的遗产。

[44] 帕里斯。

[45] 赫德里希记述：被帕里斯拐走的不是海伦的真身，乃是跟她相似的化身。海伦的真身被赫耳墨斯送往埃及，后来复归于其夫。

[46] 赫德里希根据Tzetes的说法说：阿喀琉斯看到海伦在特洛亚的城墙上以后，欲火如焚，他请他母亲忒提斯想法，她就替他仿造了一个梦象，让他在梦中和她私会。

[47] 《马太福音》第7章第15节：“你们要防备假先知，他们到你们这里来，外面披着羊皮，里面却是残暴的狼。”

[48] 三头狗即看守地狱门之狗刻耳柏洛斯。

[49] 借用荷马《奥德修纪》卷二十二的比喻。忒勒玛科斯将十二个不忠的女仆用一条绳子缚在厨房外的一排柱子上，并排吊着，她们在套索中挣扎，像罩在网中的鸫鸟（画眉）一样。

[50] 大地女神。宙斯之母。

[51] 指阿耳卡狄亚高原。

[52] 意为极远的北方。在荷马史诗中说铿墨里人住在永恒的黑暗之国，从无太阳照临，终年为大雾所包围（《奥德修纪》卷十一）。

[53] 歌德大胆处理历史的事实，将特洛亚灭亡至十字军时代的时间缩短为二十年。

[54] 塔西陀《日耳曼尼亚》第十五节说，古代的日耳曼人将他们的牛群或谷物的一部分自愿奉送给他们的首领。

[55] 《伊利昂纪》第二十二歌，阿喀琉斯说他要生啖赫克托耳之肉。

[56] 指古希腊的蛮石工程，大自然石的建筑，单用巨石堆砌，不用灰泥。

[57] 外部和内部的走廊。

[58] 盾形纹章起源于中古，古代希腊人不识。故下文以盾牌上的图案解释之。

[59] 魏玛有一只古瓶（卡珊德拉瓶），上画埃阿斯手执盾牌，盾牌上画着一条龙。歌德对此颇感兴趣。

[60] 埃斯库罗斯《七将攻忒拜》中：堤丢斯的盾牌上刻绘着月亮和星空，波吕丢刻斯的盾牌上刻绘着正义女神，厄忒俄克勒斯的盾牌上刻绘着一位用云梯登城的英雄，卡帕纽斯的盾牌上刻绘着一个持火炬的人。

[61] 代福玻斯在帕里斯死后，娶海伦，后被墨涅拉斯抓住，先割其耳，后砍其手、鼻，然后又砍掉他的全部肢体。

[62] 希腊人用木马计攻陷特洛亚城。

[63] 古代传说：天鹅在临死以前，用动人的悲歌，预报它自己的死亡。

[64] 赫耳墨斯有一种任务：专送死人的灵魂前往冥府，在他担任这个任务时，手持金杖（《奥德修纪》卷二十四）。

[65] 希腊得尔福（古名皮托）阿波罗神庙作预言的女祭司。福耳库阿斯没有说她的名字，故海伦这样称她。

[66] 这一段合唱，原文用抑抑扬格，四步体，仿希腊诗中的进行曲格律。

[67] 合唱队从没有见过侍童列队而行，以为这样年轻的人就老早当兵，故感到诧异。

[68] 传说死海沿岸的罪恶城市所多玛产有一种苹果，外表很好看，摘下来就成灰。这里合唱队把年轻人的脸蛋比作所多玛苹果，寓有以色为戒之意，或怀疑他们跟自己一样也是虚幻的形象。

[69] 希腊神话中原来有一位英雄叫林叩斯，以目光敏锐闻名。此处借用其名。

[70] 半神指忒修斯，英雄指帕里斯，天神指赫耳墨斯，恶灵指福耳库阿斯。

[71] 单身指她在斯巴达的阶段，造成特洛亚战争。双身指她真身在埃及，化身在特洛亚。三重身指她最近回到斯巴达（或谓与阿喀琉斯结婚，是为三重身）。四重身指她现在来到阿耳卡狄亚浮士德的城堡。

[72] 爱神。即下文中的射手。希腊神话中的小爱神手持弓箭，为彼金箭射中者即坠入情网。

[73] 美的王国。

[74] 海伦听到林叩斯的诗句押韵，感到异样。因为古希腊诗不押韵。

[75] 歌德在《东西诗集》的《苏来卡篇》中这样写道：“据说是贝朗古尔发明押韵，他欣然说出纯洁的心里的话；他一生中的女友迪拉腊姆，立即用同样的词儿和音调回答他。”

[76] 以上海伦和浮士德的八行对话用双行押韵。是以诗的形式暗示北欧文化和希腊文化的融合。

[77] 海伦是古代希腊人，跟德国中世纪的骑士世界相隔很远，但却觉得非常亲近，感到浪漫派爱情的奇异的喜悦。

[78] 梅非斯特的虚声恫吓。

[79] 指合唱队。

[80] 原文Explosionen，译为炮声，与时代不合，故Loeper认为应解释为军乐的突然吹奏。此处仍译为炮声。

[81] 受军纪约束。

[82] 皮罗斯是墨塞涅的海港。荷马史诗中的老将涅斯托耳就是皮罗斯的统治者。《伊利昂纪》第四歌：“涅斯托耳，皮罗斯人的清晰的辞令家，他正在整顿部下，鼓励他们去作战。”老将已死，故浮士德的军队能破竹前进。

[83] 歌德在此处将日耳曼人作为一个部落的族名使用，不确。实际，以下的哥特人、法兰克人、萨克森人、诺尔曼人均包括在日耳曼人之内。

[84] 阿开亚为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北部海岸地方。

[85] 厄利斯为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西部海岸地方。

[86] 伯罗奔尼撒半岛的西南部地方。

[87] 伯罗奔尼撒半岛东北部沿海平原。

[88] 阿耳卡狄亚。

[89] 指伯罗奔尼撒半岛。

[90] 科林斯地峡。

[91] 最南端的。

[92] 此邦指阿耳卡狄亚。

[93] 海伦从欧洛塔斯河岸上的天鹅蛋中破卵而出世。

[94] 母亲指勒达，兄弟指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

[95] 世世代代住在同一处地方，上一代的一切都保存在下一代身上，人人都生活在理想的仙乡，满足而健康，没有死的恐惧，故云不死。

[96] 阿波罗在青年时曾在忒萨利亚为阿德墨托斯放牧。

[97] 神变得像人一样，人也变得像神一样。

[98] 宙斯。

[99] 阿耳卡狄亚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古代即已被认为是理想的仙乡。

[100] 对观众所讲，仿古代希腊喜剧风格。

[101] 浮士德和海伦所生之子。在浮士德故事书中此子名尤斯图斯·浮士德。据古代传说：海伦和阿喀琉斯结婚后生一子名欧福里翁。歌德在此处借用此名。

[102] 爱奥尼亚为小亚细亚西海岸地方，希腊的爱奥尼亚人由此移居阿提卡而入希腊本岛。

[103] 希腊的古称。

[104] 迈耶（希腊语意为母亲）是一个水精，为阿特拉斯之女。她跟宙斯生了赫耳墨斯。赫耳墨斯生于阿耳卡狄亚的库勒涅山中，故又名库勒尼俄斯。

[105] 赫耳墨斯是保护盗贼和商人的神。赫德里希说他发明了买卖的方式，并由此而以巧骗获利。

[106] 别名阿佛洛狄忒（维纳斯）。

[107] 具有浪漫的本质的北欧人梅非斯特对于南欧的希腊神话不感兴趣，对于音乐却还喜爱。

[108] 1829年12月20日歌德对秘书爱克曼谈话时解释说：“欧福里翁并非凡人，乃是一种比喻人物，乃是诗的人格化，不受时间、地点、人物的束缚。”因此他是诗的守护神。同时也是英国诗人拜伦的诗和他一生命运的象征。

[109] 一首著名的古代德国民歌中的首句。

[110] 希腊战士（本节原文有种种解释，论者认为是《浮士德》中最费解处之一）。

[111] 古代传说中的小亚细亚的女人国人，骁勇善战。

[112] 欧福里翁乃是诗的象征的存在。

[113] 墨涅拉斯和浮士德的诸侯们之间的战嚣。

[114] 伊卡洛斯为代达罗斯之子。父子二人插上蜡制的翅膀飞行。他不听父亲的警告，飞得过高，逼近太阳，蜡翅融化，坠海而死。

[115] 指拜伦。他在1823年7月参加希腊独立战争，次年在密索隆基围城中患高热逝世（1824年4月19日）。他的尸体被送回英国。

[116] 挽歌的内容是为了悼念拜伦之死而作。

[117] 决心参加希腊独立战争。

[118] 指1826年4月22日希腊密索隆基陷落于土耳其人之手。

[119] 冥后。从冥府出来的海伦至此仍回冥府。浮士德追求的古典的美，于此幻灭。

[120] 指第四幕的“高山”。

[121] 火焰烧尽指天才拜伦之死。以下痛骂当时模仿拜伦的次流诗人。

[122] 福耳库阿斯。

[123] 冥后珀耳塞福涅。

[124] 阿福花：冥府的一种苍白的花（《奥德修纪》卷十一），为冥后珀耳塞福涅和得墨忒耳的神花。

[125] 《奥德修纪》卷二十四叙述鬼魂像蝙蝠一样吱吱地叫。

[126] 每部三人，第一部为树精。

[127] 山精。

[128] 泉精。

[129] 小亚细亚的河名，弯曲很多。

[130] 葡萄树精。

[131] 此处叙述祭酒神的秘密宗教仪式。

[132] 指神秘的宗教仪式。这种仪式除了祭酒神之外，也祭得墨忒耳。

[133] 酒神的师傅，醉态的老人，骑驴。

第四幕

第一场 高山[1]

屹立的锯齿形悬岩削壁。一块云团飘来，靠拢岩边，降落在一块突出的平台上面。分开。

浮士德

（走出。）

望着我脚下的一片深沉的寂寥，

我小心地踏上这座岩顶的边缘，

抛弃运载我的祥云，它安安稳稳地

在晴天之中带我飞过陆地和海洋。

它并不消散，只是慢慢地跟我分离。

云块形成圆圆的一团飘向东方，

我用惊奇的眼光感叹着送它远行。

它移动着，像波涛一样变幻而分裂。

像要塑造个形象。——确实，我并未眼花！——

在映着日光的垫褥上面优美地躺着

女神一样的妇女形象，像巨人一样，

我看得清楚！像约诺、像勒达，又像海伦，

在我眼里摇晃，多么高贵而可爱。

啊，又变动了！扩散、高耸，不成个样子，

休憩在东方，就像远处的冰山一样，

耀眼地反映着具有深义的无常的日子。

可是有一抹光亮的轻雾飘浮在我的

胸膛和额角周围，轻松、凉爽而温存。

它又轻轻地踌躇着逐步逐步高升

而合在一起。——我恍惚看见迷人的姿影，

是早已消失的、青春初恋的无上的至善？

内心深处的最初的至宝一涌而出；

向我暗示着轻松活泼的奥洛拉[2]之爱，

感受得快、却不理解的最初的一瞥，

能把握住它，比任何至宝更加辉煌。

可爱的形象，像灵魂之美，往上高升，

它并不散开，只是向着太空中高举，

把我内心的至宝也一同携带而去。

（一只七里靴[3]踏了过来，随后又踏来另一只。梅非斯特脱下靴子。靴子匆匆奔去。）

梅非斯特

这真叫做行色匆匆！

你在想些什么念头？

降落到这种恐怖之中，

岩石凄然张着大口。

我认识这种岩石，但不在此地，

因为本来它是地狱的基石。

浮士德

你从来不会缺少愚蠢的故事；

现在你又要来颠三倒四。

梅非斯特

（认真地。）

当我们的主——我知道其中的原因——

把我们从空中赶到最深的底层，

那里有永恒之火，在地球中心[4]，

灼热地拚命燃烧，非常旺盛，

我们在那里觉得过于明亮，

反显得局促不安，很不舒畅。

全体魔鬼一同开始咳嗽，

上上下下，喘得气也难透；

地狱里充满硫磺、硫酸的味道，

发出气体！直弄得不可开交，

各国平坦的地壳，不管它多厚，

也竟然轰的一声炸破成裂口。

我们也就来了一个翻身，

从前的底层，现在变成峰顶。

他们就据此创立正当的理论，

要把最下层的翻到最上层。

因为我们从卑贱的闷热的洞府

逃到充满了自由空气的高处[5]。

这个公开的秘密，不让人知道，

要到日后，才对公众发表。

（《以弗所书》第六章第十二节[6]。）

浮士德

群山庄严肃穆，沉默无声，

它的生成和原因，我不过问。

当自然在本身中创立以后，

她就把大地完美地搓成地球，

她对峰顶和峡谷都感到满意，

把岩石和岩石、山和山并排在一起；

然后使山丘形成适意的倾斜，

以和缓的坡度跟山谷平接。

草木葱茏，为了自得其乐，

她不需要狂暴激烈的变革。

梅非斯特

您这样讲！好像了如指掌；

而身临其境者却知道不是这样。

我亲身经历，那时地底的深渊

沸腾膨胀，喷着流动的火浆；

摩洛[7]的大锤，还在锻打山岩，

敲得山石的碎片飞向远方。

如今还看到异域的千斤石块[8]；

这种投掷的力量谁能说明？

就是哲学家也无法加以理解，

岩石在那里，只好听其自在，

我们已经想得伤透了脑筋。——

只有淳朴的大众能够领悟，

不让他们的见解受人干扰；

他们的知识早已臻于成熟：

这是奇迹，全靠撒旦的功劳。

因此拄着信仰拐杖的旅人

常去恶魔石、恶魔桥探胜。

浮士德

看看恶魔怎样观察自然，

倒也是值得我们注意的一点。

梅非斯特

我无所谓！自然，随便它怎样！

荣幸之至！——当时有恶魔在场。

我们是能够干出大事的人；

骚动、暴力和狂妄！请看这象征[9]！——

可是我到底要对你说个明白，

你对地球表面竟无所喜爱？

你曾一直眺望遥远的天涯，

看过世上的万国与万国的荣华。

（《马太福音》第四章[10]。）

可是你总是不知满足，

你不存有什么大欲？

浮士德

有的！有个很大的吸引我。

猜猜看！

梅非斯特

这很容易猜着。

若是我，就选出一个首都[11]，

中心有市民食品店铺，

弯曲的小巷，尖尖的山墙，

白菜、萝卜、洋葱、小菜场；

肉摊上面，苍蝇乱飞，

对着肥肉大开宴会；

在那里你随时都会感到

臭气难闻，却很热闹。

又有大广场，宽阔的大街，

俨然一副高贵的气派；

最后，要不是市门拦阻，

将要无限地扩展到郊区。

我爱看那些马车奔驰，

来来往往，喧声四起，

像蚂蚁一样分散的人群，

来去奔忙，永远不停。

不管是坐车，还是骑马，

我总在众目睽睽之下，

受到千万人的景仰。

浮士德

这可不能使我称心！

人都爱看到人口增长，

各自饱食得心广体胖，

还求得学问，获得教养，

其实只是养成叛民[12]。

梅非斯特

那么，我要靠自己，寻一片乐土，

筑一座豪华的宫邸[13]以自娱。

将山林、牧场、郊野、平原

改建成一座美丽的花园。

在绿篱之前，绿草如茵，

挺直的幽径，巧妙的树荫，

瀑布在一座座岩石上高悬，

还有各式各样的喷泉；

堂堂地往上直喷，而在旁边，

却淅淅沥沥地化成千点万点。

然后我就要给绝色的妇女们

建造住室，舒适宜人；

跟她们一起过遁世生涯，

消磨无止境的年华。

我说妇女们；因为断然如此，

我认为美人是多数名词。

浮士德

萨达那巴[14]！恶劣的现代式[15]！

梅非斯特

我可以猜出你的雄心，

你确实有高超的胆量。

你已飞得跟月球那样靠近，

这是你要登天的欲望？

浮士德

不对！在这地球之上

还有干大事的余地。

我要做出惊人的成绩，

我觉得有勤奋的力量。

梅非斯特

那么你是想扬名四海？

你真是从女英雄[16]处而来。

浮士德

我要获得统治权、所有权！

事业最要紧[17]，名誉是空言。

梅非斯特

可是会出现一些诗人，

将你的荣光传给后人，

以愚蠢之词激发愚蠢。

浮士德

我所说的，你无法猜想。

你怎懂得世人的渴望？

你秉性乖僻、刻毒、尖刁，

你怎懂得世人的需要？

梅非斯特

那就照你的心意而为！

请说出你的奇想的范围。

浮士德

我的眼睛被引向汪洋大海；

看那海水高涨，堆叠如山，

随即后退，翻滚着波涛澎湃，

袭击一片辽阔而平坦的海岸。

我感到讨厌；就像傲慢的人

逞其热情高涨的血气而伤害

尊重一切权利的自由的精神，

使人在感情上觉得不愉快。

我起初当作偶然，仔细观看：

见波涛停息，逐渐撤退而还，

远远离开它傲然抵达的目的；

但时间[18]一到，又重演同样的把戏。

梅非斯特

（对观众。）

这对我并无什么新奇之处，

我在十万年前早已看出。

浮士德

（激动地继续下去。）

海水悄悄而来，它自己不生产，

还将这种不生产到处扩展；

它汹涌、澎湃、翻腾，将海岸地带

荒凉可憎的区域加以覆盖。

一波又一波以强力进行统治，

在退去以后，却成不了大事，

并不能使我畏惧而陷于绝望！

奔放的元素的漫无目的的力量！

因此我的精神敢跃出大步；

我要在这里战斗，要将它征服。

这完全可能！——不管它怎样滔滔，

遇到小丘，它也会转弯改道；

不管它的活动怎样猖狂，

些微的高地可跟它昂头对抗，

些微的低洼也能强把它拉下。

我心中迅速想出了许多计划：

我要获得这种可贵的享受，

把那专制的海水从岸边赶走，

而使湿土的境界趋于缩小，

把海水远远逐回它自己的窝巢。

我一步一步进行过研究权衡！

这是我的愿望，你帮我促成！

（在观众背后，从右侧远远地传来鼓声和军乐声。）

梅非斯特

这很简单！你听到远远的鼓声？

浮士德

又发动战争？非贤者之所乐闻。

梅非斯特

不管是战争、和平。聪明的是

努力从中获取自己的利益。

要注意留神任何有利的瞬时。

机会到了，浮士德，莫失之交臂！

浮士德

不要搞这种猜哑谜的玩意！

简言之，应当怎样？请你告知。

梅非斯特

我在路上听到一个消息，

那位老实皇帝非常着急；

你认识他。我们跟他欢谈时，

曾把假财宝戏弄地交给他手里，

他以为全世界都可以买进。

因为他登位还很年轻，

喜爱妄下谬误的判断：

以为享乐和治理国政，

二者可以同时并存，

觉得合意而且美满。

浮士德

大错特错。发号施令的主上

必须在命令中感到极乐。

他胸中虽满怀着崇高的志向，

但他要干啥，无人能够推测。

他对忠诚的臣下耳语的指令，

一经实行，就使举世震惊。

因此他总不失为最高之主，

最大的权威——，享乐使人鄙俗[19]。

梅非斯特

他不是这样！他自己享乐，太厉害！

弄得国家陷于无政府状态，

不论贵贱，交相进行剪伐，

兄弟追逐，自相残杀，

城堡对城堡，都市对都市，

行会对贵族，各怀敌意，

主教跟教务会以及教区，

一碰到头，像冤家相遇。

教堂里也行凶杀人，市门以外，

每个商人和旅客都受到损害。

大家的胆子弄得可真不小；

生活就是自卫——现在行这一套。

浮士德

不错，瘸瘸拐拐，跌倒，再起来，

翻个斤斗，笨重地一起滚开。

梅非斯特

像这样的状态也未可骂倒，

谁都能够，谁都要做大好佬。

最渺小的人也唯我独尊；

最后，最优秀的人却觉得太过分。

有为之士凭着实力蜂起，

声称：给我们安定的才配来统治。

皇帝既不能，又不想——让我们重新

选个新皇帝，使国家气象更新，

他为大家将治安维持，

而在一个新建社会里

使和平与正义永远联姻。

浮士德

教士的调子。

梅非斯特

确实是教士的语言，

他们要确保便便大腹的安全。

他们比任何人更多地参加，

叛乱扩大，叛乱变为神圣化；

我们曾使他高兴的那位皇帝，

已经驾到，恐怕要决战到底。

浮士德

我觉得伤心；他多么亲切而直爽。

梅非斯特

等着瞧吧，活着应抱有希望。

我们要把他救出这峡谷之地！

救他一次，等于救他千次[20]。

谁知道骰子转出什么花样？

他有福气，就会有臣下帮忙。

（他们越过中间的山脉，观看谷中军队的阵势。鼓声和军乐声从下方传出。）

梅非斯特

我看，阵势摆得非常适宜；

我们参加，那就会完全胜利。

浮士德

他们能对你抱什么厚望？

欺骗！魔术！空虚的假相。

梅非斯特

赢得胜利的作战策略！

你且想想你的目的，

坚决实现伟大的计划。

我们给皇帝保住宝座和天下，

你就能跪下拜领赏赐，

接受无边的海滩做封地。

浮士德

你已经干出许多名堂，

这次，也给我打个胜仗！

梅非斯特

不，胜利靠你自己争来！

这一回由你亲自挂帅。

浮士德

这倒使我受宠若惊，

什么也不懂，却去发号施令！

梅非斯特

事情交参谋本部[21]去办，

将军就可以把心放宽。

我早已知道兵凶战危，

动用了深山原始人类，

预先组成军事参议，

团结他们就能成事。

浮士德

那边看到武装的人群，

难道你已煽动了山民？

梅非斯特

那就像彼得·斯昆茨[22]之辈，

从废物里拣出的精粹[23]。

（三勇士[24]上。《撒母耳记下》第二十三章第八节。）

梅非斯特

我的部下已来到这里！

瞧他们年龄各不相同，

他们的服装和武器也互相各异；

他们满可以供你使用。

（向观众。）

我看如今每一个孩子

都喜爱盔甲和骑士衣领；

这些流氓虽含比喻之意，

正因此会使你们更加高兴。

斗得狠[25]（年轻，轻便的武装，穿着花衣裳。）

谁来跟我迎面相遇，

我就饱以老拳，打破他的嘴巴，

如果碰到逃走的懦夫，

我就揪住他后面的头发。

先下手

（成年，武装整齐，服装华丽。）

空洞的争吵乃是笨蛋，

徒然浪费自己的时光；

还是尽管取之不厌，

其他一切以后再讲。

抓得紧

（老年，高度武装，不穿衣服。）

这样也不会有很多聚敛；

大笔财产会很快耗完，

在生活洪流中付之东流。

取之固然很好，能守住那就更好；

你如让白发老头管牢，

那就谁也不能抢走。

（他们一起向低处退下。）

第二场 前山山上

下方听到鼓声和军乐声。皇帝的军帐张起。皇帝，元帅，近卫兵。

元帅

我们集中全部兵力撤退到

非常合适的山谷之中，

这个计划总算是周到；

我希望，这种选择会成功。

皇帝

结果如何，就会看到；

但我不爱撤退，一半像逃跑。

元帅

主上，请看这边我们的右翼！

战略思想希望有这种地势；

丘陵不险阻，但通过也不太容易，

对敌人危险而对我们有利；

我们半隐在波形的平野上面；

敌人的骑兵，他们不敢近前。

皇帝

我对此只有加以称赞；

这里可显出胸怀和手腕。

元帅

这里，就在中央牧场的平地上面，

你瞧密接方阵在奋勇作战。

透过朝雾，映着太阳的光芒，

枪矛在空中发出闪闪的亮光。

强大的方阵在黑沉沉地波动！

数千人都要在这里争立大功。

你由此可以认识群众的威力，

我相信他们能分散敌人的兵力。

皇帝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光景。

这样的军队相当双倍的大军。

元帅

关于我们的左翼我无可奉告，

巍巍的山岩正由勇士们守牢。

瞧那处绝壁，闪着武器的光辉，

隘口的要道已经加强守备。

敌军将遭遇意想不到的血战，

我已预见到他们在这里溃散。

皇帝

他们都来了，那些虚伪的亲戚，

平素曾叫我叔父、兄弟、堂兄弟，

他们的野心一天天与日俱增，

要篡夺统治之权，王位之尊，

后来又内讧，搞得天下大乱，

如今却联合起来向我造反。

大众心神不定，彷徨动摇，

结果只好跟着潮流乱跑。

元帅

我派了忠诚的小军去刺探军情，

他匆匆下山而来；定有喜讯！

侦察兵之一

狡猾、大胆，我们的手腕

使我们获得成功机会，

我们在各处进行了察看；

可是却很少捞到实惠，

好多人[26]颇像忠义的军士，

发出绝对效忠的誓言；

可是总有推诿的口实：

国内不安，民心危险。

皇帝

利己主义的信条是明哲保身，

谈不到名誉、义务、情谊和感恩。

你们没想想，等你们恶贯满盈[27]，

邻家失火也要烧毁自身？

元帅

第二个回来了，他慢吞吞地下山，

他筋疲力尽，全身都在打战。

侦察兵之二

最初我们可喜地看到

乱七八糟，脱离正轨；

突然之间，出于意料，

却有个新的皇帝登位。

按着规定好的路线，

群众走过原野之上；

随着伪旗迎风招展，

跟着一切天生的绵羊！

皇帝

一个反逆皇帝对我有利，

如今我才觉得我是皇帝。

我从前披甲只为当个军士，

如今披甲却有更高的目的。

从前不管哪次豪华的会宴，

什么也不缺少，就缺少危险。

承你们好意，劝我做刺环游戏[28]，

我的心跳动，体会到比赛武艺。

要不是你们劝阻我进行战争，

现在我已建立了辉煌的功勋。

那时，一片火海将我掩映，

我觉得胸中打上独立的烙印[29]；

火焰向我逼来，非常可怕，

虽只是幻影，但幻影却很伟大。

我曾茫然梦想过胜利和荣誉；

我要把大胆蹉跎的一切弥补。

（使者派去向反逆皇帝挑战。

浮士德身披铠甲，头戴军盔，半蔽其面。

三勇士武装与服装如上述。）

浮士德

我们前来，希望不遭到非难；

虽没有危险，也宜于小心一点。

你知道，山民很会运用心思，

他们通晓自然和岩石的文字[30]。

早已从平地里逃走的精灵，

比以往更加对岩山怀着好心。

他们出入于曲折的峡谷，在饱含

金属气味的高贵气体中苦干；

分离、试验、结合，忙个不停，

唯一的欲望是求得新的发明。

以富有精灵之力的轻捷的手指，

他们造成一种透明的物体[31]；

然后在结晶及其永远沉默中

窥看世界上面的一切活动。

皇帝

我也曾经听说过，我相信你；

可是，好汉，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浮士德

诺尔齐亚的巫师，萨比尼人[32]，

他是你的忠诚可敬的仆人。

恐怖的命运对他威胁得好苦，

柴把噼啪地燃烧，火舌已伸出；

干燥的薪堆，积起在他的周围，

混有沥青和硫磺枝条的气味；

人、神和恶魔都不能加以救援，

是陛下砸碎他的灼热的锁链[33]。

这事发生在罗马。他感激非常，

经常把你的情况放在心上。

从那时以来他完全忘却了自身，

只为你占卜地狱，仰观星辰。

他委托我们来这里支援陛下，

救燃眉之急。山岳的力量很伟大；

自然的活动在山中大力无阻，

愚钝的教士却将它骂为魔术。

皇帝

大喜的日子，当我们欢迎快活地

前来图个快活的佳宾之时，

瞧他们拥拥挤挤，塞满大厅，

每一位宾客都使我们高兴。

特别是在重大时刻的早晨，

前来大力帮忙的正直的人，

最受欢迎，因为命运的天平

是在早晨决定一切事情。

可是在这至关重要的瞬间，

请缩回贵手，离开要出鞘的剑，

请尊重这个时刻，好几千人

正分为敌我，要来进行战争。

男子贵独立[34]！要获得皇冠和天下，

应看他本人配不配这种荣华。

我要把起来反对我们的幽灵，

不管他自称皇帝或是国君，

军旅的统帅、诸侯的封地领主，

用我的手把他们打入冥府！

浮士德

不管怎样，要完成伟大的壮举，

你不可这样用你的头颅作赌。

军盔上不是装着鸡冠和翎毛？

它保护那鼓起我们勇气的头脑。

没有头，我们的手足有何作为？

头一入睡，手足就松弛下垂，

头一受伤，手足也受到伤害，

头迅速恢复，手足也活动起来。

手臂善于行使强力的权利，

它举起盾牌，保护我们的脑子；

剑也立即知道义不容辞，

它用力招架而重复给予还击；

强健的脚也分享胜利的幸运，

急忙踩住被打死者的头颈。

皇帝

我也是这样气愤，我要把敌人

高傲的头颅变为我的脚凳[35]！

使者们

（回来。）

不受尊敬，不受重视，

我们到那里去了一下，

我们有力的高贵的通知，

他们笑当作浅薄的废话：

“你们的皇帝不知在哪里；

像空谷回声不可捉摸；

如果我们要把他想起，

就像说故事：——从前有过。”

浮士德

这事正好符合忠良的愿望，

他们坚定地站在你这一方。

敌兵过来了，将士迫切待命；

时机大好，请下进攻的命令。

皇帝

我在这里不想指挥军务。

（对元帅。）

侯爵，由你承担你的义务。

元帅

那么，就让我们的右翼前进，

敌军的左翼正好走上山来，

让他们喘息未定，就被我们

忠诚不贰的青年军士打败。

浮士德

那么请允许这位活泼的勇士

毫不迟疑地加入你的队伍里，

跟你的队伍紧密地戮力同心，

打成一片，发挥他强大的本领。

（手指右方。）

斗得狠

（走出。）

谁跟我打个照面，我不把他

打得鼻青脸肿，不让他回还；

谁从我面前逃走，我就叫他

颅顶和头颈在项部吊着好凄惨。

见到我发狠，你的部下

就挥舞剑和棍棒前冲，

让敌人一个一个倒下，

淹在自己的血泊之中。（下。）

元帅

中央密接方阵要缓缓跟上，

慎重地发挥全力跟敌人抵抗；

在那边稍稍右方，我军战斗力

已经激烈地动摇敌军的阵地。

浮士德

（手指正当中的男子。）

让这一位也听从你的命令。

他能把一切抢走，非常机灵。

先下手

（走出。）

皇家将士的英雄胆量，

应当配上劫掠的欲望；

伪帝的军帐非常富丽，

让它成为大家的目的。

他的宝座坐不长久，

我要站到密接方阵的前头。

抢夺快[36]（女酒保，靠拢先下手。）

我虽不是他的女人，

他却是我最亲爱的人。

现在是我们收获的季节！

妇女抢东西，非常猛烈，

她进行劫掠，毫不留情；

打胜仗，快向前！一切都不犯军令。

（二人同下。）

元帅

不出所料，敌军右翼正全力

进攻我左翼。这种疯狂的攻势

是想夺取山道的狭隘的通路，

我们要个个争先，进行抵御。

浮士德

（向左方使个眼色。）

主上，请对此人也加以注意；

强上加强，这总不是坏事。

抓得紧

（走出。）

对于左翼，不要挂念！

有我在场，自会保管得安全；

老人的本色，他还保留，

箭如闪电，我也不放手。（下。）

梅非斯特

（从上面下来。）

请看，在我们的后面，

从每个崎岖的山谷里面，

涌出许多武装的兵士，

使狭路显得非常拥挤，

用刀剑、盾牌、铠甲、头盔

在我们背后筑成一道壁垒，

等一声令下，就要出阵。

（轻声对晓事的观众。）

从何处而来，不必多问。

当然我已毫无犹豫，

出清四周围的武库；

他们在那里或骑马、或徒步，

好像还是尘世之主；

过去是骑士、国王、皇帝，

如今只是空蜗牛壳而已；

许多幽灵在其中乔装打扮，

使中世纪栩栩如生地再现。

不管藏的是什么妖魔，

这一次都能见到效果。

（高声。）

请听他们已先自激昂，

铁片互撞得叮当作响！

破烂的军旗也在那里飘动，

急不可耐地等候新鲜的微风。

请诸位想象，这是往昔的古人

准备好要来参加新的战争。

（从上方传来恐怖的喇叭声，敌军发生明显的动摇。）

浮士德

黑暗笼罩在地平线上，

只有显示预兆的红光

颇有意义地到处闪动；

武器已辉耀着血光；

岩石、森林、大气、穹苍，

全都卷入战火之中。

梅非斯特

右翼正在全力抵抗；

可是我看到斗得狠汉斯，

敏捷的巨人，出人头地，

依然故我地碌碌奔忙。

皇帝

先看到一只手臂高举，

现在看到十二只挥舞；

这是违反自然的事情。

浮士德

你可曾听说有一种雾带[37]，

飘浮在西西里海岸地带？

在白日里，袅袅分明，

它高高地飘在半空，

映在独特的烟霭之中，

显出一种奇妙的幻影：

其中有城市忽隐忽露，

其中有花园忽沉忽浮，

像透过大气的一幅幅美景。

皇帝

可是多奇怪！那些长枪，

枪头全发出闪电之光[38]；

我军密接方阵的长矛，

全有灵活的火花飞跳。

我觉得全是妖异现象。

浮士德

请原谅，主上，这是往昔

消逝了的神灵的遗迹，

是双生子的回光返照，

船夫都要向他们祈祷；

他们在聚集最后的力量。

皇帝

自然对我们这样出力，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请问，这是谁在帮忙？

梅非斯特

这就是那位高贵的大师，

你的事使他耿耿于怀。

你的敌人强力的威胁

使他内心里感到愤慨。

他要搭救你，报答恩主，

哪怕他自己为你捐躯。

皇帝

欢呼的民众拥我烜赫地巡游[39];

我有了名位，也想要试试身手，

觉得机会正好，不多思考，

就赐予凉风，救出白须老道[40]。

我给教士们这样大煞风景，

当然不会博得他们的欢心。

已经过去多年，这得意之作，

难道现在还要我自食其果？

浮士德

坦荡的善行，后福非浅；

抬起眼睛往上观瞧！

我想，他会送你个征兆，

注意，马上就要出现。

皇帝

一只雄鹰[41]在天空高飞，

一只狮鹰[42]在后面猛追。

浮士德

注意：我看这是个吉兆。

狮鹰乃是幻想的禽鸟；

它怎能如此不自量力，

要跟真正的雄鹰为敌？

皇帝

它们绕着很大的圈子，

互相包抄；——一刹那间，

他们互相飞作一团，

要啄碎对方的胸膛和脖子。

浮士德

现在你看，丑陋的狮鹰，

受尽撕扯，伤势严重，

垂下狮尾，坠落山林，

再也看不见它的影踪。

皇帝

但愿像吉兆这样成功！

虽然离奇，我也赞同。

梅非斯特

（向右翼。）

由于紧紧的反复攻击，

我们的敌人只得退避，

他们进行无望的抵抗，

纷纷拥向他们的右方，

因此就在交战之时

乱了主力左翼的阵势。

我军方阵的坚固的先锋

向右方移动，像电击长空，

攻进他们薄弱的地方。——

现在，势均力敌的双方，

在两处交战，恶斗方酣，

有如被暴风卷起的狂澜；

如此的壮观真难以想象，

战斗的胜利属于我方！

皇帝

（向左侧对浮士德。）

看！我觉得那边不安全，

我们的阵地陷于危险。

我看不到石子飞舞，

低岩已被敌人占住，

高岩已被我们放弃。

现在！——敌军合成整体，

向我们进逼，越来越近，

也许隘道已被占领，

左道旁门的结果如此！

你们的法术白费心思。

（暂停。）

梅非斯特

我的双乌[43]已经飞来，

不知有什么消息带来？

我很害怕，对我们不利。

皇帝

丑陋的禽鸟，什么名堂？

它们从那激战的山上

张着黑帆飞驶到这里。

梅非斯特

（对乌鸦。）

请停在我耳朵的近旁。

有你们保护，不会灭亡，

因为你们的忠告很合理。

浮士德

（对皇帝。）

鸽子的事情你想必知道，

它能从极远之地回巢，

不忘它的雏鸟和粮食。

重要的差异乃在于此处：

鸽子是为和平传书，

乌鸦却是战争的信使。

梅非斯特

已经出现重大的祸事。

你瞧！可看出我们的勇士

在山岩边上非常吃紧！

敌人已登上就近的高处，

如果他们把隘道占据，

我们就要陷于困境。

皇帝

我到底上了你们的当！

你们把我拖进罗网；

自从被网住，我总不愉快。

梅非斯特

拿出勇气！还没有失败。

凭忍耐和策略，坚持到底！

事到结尾，总是很吃紧。

我有我的可靠的信使；

下令吧，让我可以传令。

元帅

（正在此时走过来。）

你跟他们这种人合作，

一向使我非常难过，

魔术干不出什么好事。

这种战局我无力挽回；

由他们开头，让他们收尾，

我把指挥棒交还给你。

皇帝

请暂时保存，时辰一到，

说不定我们有好运临头。

我讨厌他和乌鸦结交，

我讨厌这个可恶的朋友。

（对梅非斯特。）

指挥棒不能让你接收，

我看你不是适当的人；

你去发令，设法挽救！

不论结果怎样都成。

（跟元帅一起进帐。）

梅非斯特

让这根粗棒将他保护！

对我们别人没有用处，

它跟十字架有点相像。

浮士德

现在怎么办？

梅非斯特

我自有主张！——

嗯，我的黑兄弟，快来效劳，

飞往山上的大湖！向水精问好，

请她们借给我们水波的影子。

妇女的法术，看不出来，

她们能把影子和实体分开，

人人都以为那就是实体。

（暂停。）

浮士德

我们的乌鸦对那些凌波仙子

一定奉承得无微不至；

那边已有水在流动。

瞧那许多干燥、光秃的山岩

正在涌出丰满、快速的清泉；

敌人的胜利已被断送。

梅非斯特

这是一种奇异的欢呼，

最猛的登山家也不知所措。

浮士德

一条小溪化为几条飞奔，

又从峡谷中流出，水势倍增，

成为大川，抛出弧形的瀑布；

突然它又流到平坦的岩顶上面，

向四面八方奔流，浪花飞溅，

一级一级流入山谷。

英勇大胆的抵抗岂非徒然？

强大的水波会把他们冲散。

对这种滔滔的洪水我也惊惧。

梅非斯特

我对这种假水毫无所见，

只有凡人的肉眼受它欺骗，

这种怪事使我颇感兴趣。

他们东撞西闯，冲到一起，

傻瓜们以为快要淹死，

自由地身居陆地，却在喘气，

可笑地做着游泳姿势奔驰。

到处乱得一塌糊涂。

（双乌飞回。）

我要向高贵的大师[44]称赞你们；

你们要显显大师一样的本领，

就快去炉火通红的打铁场，

侏儒们在那里劳碌繁忙，

把金属和石头敲得火花乱飞。

你们去详细劝说他们，

把那由他们高贵的精神[45]

守护的噼啪闪烁的火种借来。

在遥远的远方出现的闪电，

最高的星辰突然落到地面，

夏天每夜都可以碰到；

可是，电光出现于混乱的林莽，

星星在潮湿地面上咝咝作响，

这种事却不容易看到。

因此你们，毋需多费心，

先去请求，不行就命令。

（乌鸦下。结果如上述。）

梅非斯特

敌人的四周黑暗沉沉！

一步一步趋于不稳！

鬼火闪烁在四面八方，

突然出现耀眼的亮光。

一切都是美妙非常，

现在还需要恐怖的声响。

浮士德

从洞府里弄来的空洞的军器，

碰到空气却觉得坚强有力；

在那边高处早已乒乒乓乓，

发出伪造的奇怪声响。

梅非斯特

确实！再也不能平定；

已听到骑士交战的声音，

像在可爱的往古时代。

腕甲胫甲，紧紧裹上，

一边教皇党，一边保皇党，

永恒的斗争重新展开。

保持世代相传的意气，

露出不可和解的样子，

远近都有战嚣传来。

最后，就像恶魔宴会，

党派仇恨尽情发挥，

造成心惊胆战的结局；

令人恐慌的可厌的喊声，

或像魔王的刺耳的叫声，

骇人听闻地响彻山谷。

（管弦乐队奏出战嚣之声，最后转为轻松的军乐。）

第三场 反逆皇帝的军帐

皇帝的宝座，四周陈设华丽。

先下手。抢夺快。

抢夺快

这里是我们首先到来。

先下手

乌鸦也不及我们飞快。

抢夺快

这里堆了多少财宝！

哪些先拿？哪些不要？

先下手

营帐里面应有尽有！

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抢夺快

这条毯子正合我需要，

我的床铺实在太蹩脚。

先下手

这里挂着钢制流星棍，

我早就想弄它一根。

抢夺快

红色的披风镶着金边，

我在梦中常常想念。

先下手

（取武器。）

有了这个，万事方便，

拿它杀人，一马当先。

你在这里已包了不少，

真正好的却没有拿到。

零碎东西放还原地，

这种箱子搬它一只！

这是发给军士的饷银，

里面装的全是黄金。

抢夺快

这件东西实在太重！

举它不起，搬它不动。

先下手

快点蹲下！弯腰来扛，

我把它放在你的背上。

抢夺快

痛啊！痛啊！性命交关！

真要把我的腰杆压断。

（箱子落下来，箱盖打开。）

先下手

这里堆了许多赤金，

赶快下手搬个干净。

抢夺快

（蹲下。）

快点装进我的围裙！

已经足够，用之不尽。

先下手

足够足够！快点快点！

（站起身来。）

糟糕，围裙有个洞眼！

走到哪里，停到哪里，

浪费财宝，洒了一地。

近卫兵们

（我方皇帝的。）

干吗来到这神圣之处？

你们竟搜索皇帝的财物？

先下手

我们是卖身投靠的人，

来取我们应得的一份。

在敌人营帐里这是老例，

我们，我们也是兵士。

近卫兵们

在我们圈子里很不相称，

既做兵士，又做强人；

谁要接近我们的皇帝，

就应当是个正直的兵士。

先下手

所谓正直，谁都了然，

无非就是征税派捐。

你们彼此全是一家：

拿来！这是一句行话。

（对抢夺快。）

去吧，带走你的物品，

我们在这里不受欢迎。（下。）

近卫兵之一

你对这个大胆的流氓，

为何不立即赏他个耳光？

近卫兵之二

我不知怎么会失去力量，

他们就像幽灵一样。

近卫兵之三

我的眼前也变得昏糊，

闪闪烁烁，看不清楚。

近卫兵之四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整天热得真吃不消，

那样烦躁，闷得可怕，

有的站着，有的跌下；

摸索前进，随手挥刀，

敌人总是应声而倒；

眼前好像飘动着雾纱，

耳中只听到稀里哗啦；

闹了好久，才来到此地，

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皇帝和四位侯爵上。近卫兵们下。）

皇帝

不管怎样！我们已经赢得胜利，

敌人四散奔逃，在平野里面消逝。

留下空虚的宝座，叛逆者的财宝，

全用毯子裹好，使地方显得狭小。

我们光荣地由自己的近卫兵保护，

以皇帝之姿等待各方使节入都；

从四面八方全都传来可喜的音讯：

国内已经安定，无不欣然归心。

在我们战斗之中虽也有魔术的成分，

但总归是由我们为自己独力战争。

也有偶然的事件给战士不少帮助：

从天上落下石头，给敌人落下血雨，

从岩窟里面发出强烈的奇怪声响，

使我军勇气倍增，使敌人心里恐慌。

战败者倒卧沙场，往往贻笑于千古，

战胜者洋洋得意，赞美宠眷的天主。

万民都同心同德，不需要命令他们，

天主，我们赞颂你！全都是异口同声。

我把虔敬的眼光，转向自己的胸襟，

要作最高的赞赏，过去可未曾留心。

年轻快活的君主常虚度他的日子，

年纪却会教导他重视瞬间的意义。

因此我不再迟疑，立刻要团结你们，

跟四位元勋共商国家宫廷的事情。

（对第一人。）

侯爵[46]，你有功于军队的巧妙的编制，

在重大时机能作出英勇果敢的措施；

望你根据承平的需要，作出贡献，

我封你礼部大臣，授予你这口宝剑。

礼部大臣

你忠诚的军队，确保过国内治安，

又在边境上巩固你和帝位的安全，

以后在祖先宫城大厅里举行宴会，

有关御膳方面，请让我来准备。

那时我佩着这雪亮的剑侍立一旁，

永远陪伴着我的至高至尊的皇上。

皇帝

（对第二人。）

你是一位勇士，又显得和蔼可亲，

我封你做侍从长；这种职务也不轻。

宫中一切人等，你是他们的头目，

他们若发生内讧，就是不好的臣仆；

今后你要光荣地成为一个模范，

使主上和宫廷一切人众都感到喜欢。

侍从长

按主上心意行事，才能够仰承圣恩，

我要多帮助好人，也不去得罪坏人，

光明而不耍诡计，沉静而毫无诈欺，

如果蒙主人洞察，我就很觉得满意。

我能否对那种盛会将我的幻想驰骋？

等陛下赴宴就座，我捧着黄金水盆，

为你保管着戒指，让你在欢快之时

洗你的贵手，仰受青睐使我多乐意。

皇帝

我过于一本正经，没想到欢宴的事情，

可是也好！愉快的活动能使人起劲。

（对第三人。）

我选你做膳部总管！从今以往

由你去管理狩猎、菜园和家禽饲养；

一年四季，每月有什么时鲜货上市，

挑选我爱吃的东西，为我细心地调制。

膳部总管

我要把严守斋戒当作愉快的义务，

直到我献上珍馐，使陛下满足口腹。

我要叫厨房人员跟我团结一致，

采集远方的珍味，提早食品的上市。

不过你对于饮食，并不求远求早，

简单而富有营养，就符合你的需要。

皇帝

（对第四人。）

关于宴饮问题无法避而不谈，

年轻的勇士，我就让你担任酒官。

大酒正，请你管理，要让我们的酒窖

藏满上等的美酒，永远不感到缺少。

你自己却要有节制，别因为近水楼台

引诱你快活过分而逸出范围之外。

大酒正

主上，就是青年，只要受到信赖，

在不知不觉之间，也会成熟起来。

我也想象到参加那种盛大的宴会；

我要把皇家的碗橱装饰得尽善尽美，

一切金银的豪华器皿无不齐备，

还预先为你挑选最可爱的高脚杯：

它用威尼斯光玻璃制成，蕴藏着快慰，

能使酒味增强，却不会使人烂醉。

人们往往过分信任这珍奇的宝贝；

可是陛下，你的节制更足以自卫。

皇帝

在这严峻的时刻我要颁布的赏赠，

你们从可靠的口中听到而非常信任。

皇帝的说话很重大，赏赐绝没有虚语，

可是为证实起见，需要高贵的文书，

需要寡人的签名。为了要正式举行，

我看到适当的人恰好在此时来临。

（大主教兼宰相上。）

圆屋顶把它的重量吃在拱顶石上面，

才能建筑得牢固，保证永久的安全。

这里有四位侯爵！我们刚进行讨论，

什么是当务之急，维持皇室和宫廷。

可是现在我要把整个国家的大事，

倚托在五位身上，由你们任重尽力。

关于你们的封地，要比别人的富庶；

因此我要把那些叛臣的世袭领土

并给你们，以便扩大你们的封疆。

我要把许多沃土赏赐给五位忠良，

并赋予高贵的权利，让你们碰到机会，

可通过继承、购买和交换而扩充范围；

还有，凡是属于领主应有的特权，

都确实允许行使而不受任何制限。

你们担当大法官，可下最后判决书，

尊重你们最高的地位，不容许上诉。

捐税、地租、献纳、岁贡、护送费[47]、关税、

矿山、煮盐、铸钱，都属于你们的范围。

因为我要充分表示我的谢意，

我要将你们的地位提高到仅次于皇帝。

大主教

我代表大家向你表示衷心感激，

你使我们强固，也加强你的权力。

皇帝

我还要大大提高你们五人的威信。

我还为国家活着，而且想继续活命；

可是先祖的连锁把我远虑的眼光

从激烈的奋斗引回到威胁的无常。

我总有一天要告别我的亲爱的人们，

那时你们有义务选定皇位继承人。

拥戴他到神圣的祭台上行加冕典礼，

使现在动荡的局势归宿于太平盛世。

宰相

表面上显示谦虚，深心里满怀骄矜，

世间一等的诸侯，对陛下低首下心。

忠诚的血液只要在脉管里循环不息，

我们就是随陛下圣意活动的肉体。

皇帝

最后，我们迄今所决定的事情，

要用文书和签名作为日后的保证。

你们是领主，有自由处理领土之权，

但领土不容许分割，这是先决的条件。

你们受之于我的，不管有多少增益，

一定要原封不动，传给你们的长子。

宰相

为我们和国家之福，这个重要的规章，

我要立即欣然记载在羊皮纸上。

誊清和封印，这是文书室办理的事情，

主上，你要用神圣的签名加以证明。

皇帝

现在你们可退去，在这重大的日子，

让你们每一个人冷静地进行三思。

（世俗的诸侯退下。）

大主教

（留下，沉痛地说话。）

宰相的我已退去，主教的我留下来，

良心驱使我向你进献诚挚的告诫！

他父亲一般的心为你感到忧伤。

皇帝

在这欢快的时刻有什么可忧？请讲！

主教

在这种时刻，看到你那神圣的头颅

跟撒旦联盟，我感到多么激烈的痛苦。

看起来虽像能够安坐在宝座之上，

可惜这只是嘲弄天主和父亲教皇。

教皇如果听到，一定要迅速惩处，

用他追放的电光毁灭这有罪的国度。

因为他尚未忘记，在你加冕的那天，

在那隆重的时刻，你把魔术师赦免。

从你皇冠上发出最初的恩赦的光辉，

照在受诅咒者的头上，损害了教会。

因此要捶胸忏悔，把你非法的利益

抽出有限的部分，奉还给教会手里。

那片广阔的山地，你曾在那里安营，

恶魔曾在那里保卫你而和你结盟，

你曾在那里洗耳恭听过伪侯的献策，

你要发信心把它捐献给神圣的事业；

还有那伸展得非常遥远的山冈和密林，

覆满青草而变成肥沃的牧场的丘陵，

渔产丰富的明湖，再有那曲折蜿蜒、

流势迅急、直冲谷底的无数的小川，

连同辽阔的溪谷、草地、低地、平原：

你这样表示忏悔，就可以获得赦免。

皇帝

对我的重大错误我感到非常惊心；

献土的境界由你自行衡量而划定。

主教

首先把那罪孽深重的渎神之处

献作恭敬天主的圣地，立即公布。

我恍惚看到迅然耸起坚固的高墙，

祭台的前部已经射进早晨的阳光，

趋于完成的建筑物扩展成为十字形，

中殿加长加高，使信徒非常高兴；

听到四山溪谷回荡着最初的钟声，

他们早已热诚地涌进庄严的大门，

钟声来自势欲参天的高塔之上，

忏悔者迎接再造的新生奔赴教堂。

献堂的高贵的日子——但愿早日来到！——

陛下玉趾亲临，那将是无上的荣耀。

皇帝

让这件伟大工程昭告我的虔诚，

以赞美天主，洗涤我的罪孽之身。

好了！我已感到我的心奋发得起劲。

主教

我身为宰相，要促其完成，把手续办清。

皇帝

你把交给教会的一份正式的公文

呈献给我，我很乐意在上面签名。

主教

（告退，在门口又回头。）

对于竣工的建筑，你还要同时应允

把土地一切收入：什一税、地租、献纳金，

永远捐献。好好地维持，要很多开销，

进行细心管理，费用也着实不小。

在这荒地上要把工程迅速进行，

要从掳获财宝中拿出一些黄金。

此外，我不能不加以说明，我们还需要

远方的木材、石灰、石板等建筑材料。

搬运则由讲道坛动员百姓去服务，

为教会搬运的人，由教会给他们祝福。（下。）

皇帝

我背的罪孽包袱真是又大又重，

那些可恶的魔术师使我受害无穷。

主教

（又回头，深深地作礼。）

对不起，主上！你已把我国的海岸地带

赐给那臭名远扬的家伙，你如不忏悔，

把那一带的什一税、地租、捐赠和收益

也献给教会，一定会开除他的教籍。

皇帝

（厌烦地。）

那儿还没有陆地，它还是一片大海。

主教

有权力和耐心的人，总会有机会到来。

但愿陛下的说话对我们永远生效！（下。）

皇帝

（独语。）

照这样下去，我会把整个国家让掉。

[1] 场面由古典的希腊移到德国的高山。

[2] 奥洛拉原为曙光女神。此处比拟格蕾辛。

[3] 德国童话中一步走七里的神靴。德国式的神靴把他们又带回到浪漫之境。

[4] 这里又牵涉到火成说与水成说的争论。梅非斯特是当然的火成说派。

[5] 《以弗所书》第二章第二节说恶魔是“空中掌权者的首领”。

[6] 此处指出《圣经》的出处，由歌德的秘书李默所加。《圣经》原文：“因我们并不是与属血气的争战，乃是与那些执政的、掌权的、管辖这幽暗世界的以及天空属灵气的恶魔争战。”

[7] 在《列王纪上》第11章为亚扪人的国神。在弥尔顿《失乐园》和克罗卜史托克诗中为好战的山精，他在地狱周围筑山防守，抵御耶和华的攻击。又为牛身之火神。

[8] 指地质学上的漂石（漂砾，漂块）。歌德在1829年就已指出是由冰川的作用所致。

[9] 不毛的岩石被当作一切梅非斯特式的象征，亦即指具有漂石的山岩本身。

[10] 《马太福音》第4章第8节：“魔鬼又带他上了一座最高的山，将世上的万国与万国的荣华，都指给他看。”此处为歌德自注。

[11] 可能指巴黎。

[12] 教育程度高，欲望就增强，对任何政府都会不满意。

[13] 指巴黎附近的凡尔赛宫及其园林（路易十四所建）。

[14] 亚述王，骄奢淫逸的象征。他常作女装，在后宫作乐，为了怕活着落于敌手，他把很多美人和财宝一齐聚在宫中连他自己一同烧死。

[15] 浮士德不爱这种现代的、肉感的、颓废的享乐方式，而倾向于古代人的自然和健康的生活趣味。

[16] 指古代英雄主义世界的人——海伦。

[17] 浮士德向往于以美为理想的生活以海伦悲剧告终。现在他要专心致志于树立事业。第一部跟格蕾辛恋爱时说“感情最要紧”，与此可作对比。

[18] 涨潮。

[19] 统治者应置身于孤高之境，若恣意享乐，就流于一般的低俗。也就是说高贵的人不宜追求享受。

[20] 意为永久救了他。

[21] 梅非斯特和三勇士。

[22] 彼得·昆士为莎剧《仲夏夜之梦》第一幕第二场中的木匠，领导一个手工艺人的业余剧团。德国格吕菲乌斯借此名作了一部喜剧《彼得·斯昆茨先生》，描写一些拙劣的喜剧演员在演戏时闹出的笑话，在德国非常流行。

[23] 彼得·昆士有一张名单，全雅典都认为他们有资格当着公爵和公爵夫人的面演一出插剧。他从名单中挑选精粹，叫他们扮演合适的角色。因此梅非斯特也从山民中选出精粹的三勇士。

[24] 帮助大卫王击杀非利士人的三勇士。他们的名字是亚底挪、以利亚撒和沙玛。

[25] 三勇士分别以比喻的名字代替之，他们的打扮分别代表老中青。

[26] 好多人指个别的诸侯或头脑。

[27] 亦可解释为：等你们心机算尽。

[28] 刺环游戏指骑士骑在马上用枪刺一悬环，这比古时骑士与骑士互相冲刺的比赛武艺为安全。

[29] 参看“御花园”中一段关于玩火把戏的叙述。现在皇帝把它当作一件英雄的考验来回忆。

[30] 岩石本身就是神秘的书本，山民们能看得懂。

[31] 水晶。

[32] 萨比尼人为意大利中部从事农业的种族，自古即以出魔术师和预言者出名。诺尔齐亚为萨比尼山地的城市。

[33] 萨比尼人的魔术师，被处火刑而由皇帝救其性命，乃是歌德的杜撰。

[34] 靠自己。

[35] 《旧约·诗篇》第110篇第1节：“等我使你仇敌作你的脚凳。”

[36] 此名出于《以赛亚书》第8章第1节：“写上玛黑珥沙拉勒哈施罢斯。”我国译经加注为“就是掳掠速临，抢夺快到的意思”。德文《圣经》译为Eilebeute。

[37] 墨西拿海峡上空的海市蜃楼现象。

[38] 就像暴风雨时在桅顶上或教堂尖塔上所常见的放电辉光球，称圣埃尔摩之火。如果成双时即称“卡斯托耳和波路克斯”（双生子）。

[39] 在罗马加冕时。

[40] 指前述诺尔齐亚的巫师。

[41] 象征皇帝。

[42] 即鸟头狮，象征皇帝的敌手。

[43] 参看“魔女的丹房”一场。

[44] 萨比尼人的魔术师。

[45] 含有讽刺的说法。此句原文有不同的解释。

[46] 即元帅。

[47] 向过路者收费而以武装兵士护送过境。

第五幕

第一场 旷野

旅人

哦，正是那些蓊郁的菩提树，

在那边，显得苍老而秀挺，

经过这样长久的行旅，

如今我又再见到它们！

依然是那一处老地方，

当年狂风掀起的海波

把我冲到那沙丘之上，

我曾在那小屋里藏躲！

我要祝福我的东道主，

一对贤伉俪，乐于助人，

那时已是老夫老妇，

今天可还能遇到他们？

唉！他们真是虔诚的人！

敲门？呼唤？——如果今朝

还那样厚德载福地殷勤，

请你们接受我的问好。

包喀斯[1]

（老妈妈，年纪很老。）

亲爱的客人！轻点！轻点！

安静！让我的老伴安静！

老人要有较长的睡眠，

一觉醒来，干活才有劲。

旅人

请问，妈妈，你是否就是

应当让我感谢的恩人？

从前，你和你老伴一起，

曾救过年轻人的性命。

你是包喀斯，曾把饮汤

灌进半死半活者的嘴里？

（老汉上。）

你是菲勒蒙，曾那样顽强

把我的财宝从海里捞起？

你们生火时熊熊的火焰[2]，

你们敲钟时响亮的声音，

那一次可怖的惊险事件

全靠你们救我的性命。

现在让我走出去瞧瞧，

眺望无边无际的海洋；

让我跪下，让我祷告，

我的胸中闷得发慌。

（在沙丘上前行。）

菲勒蒙

（对包喀斯。）

在鲜花盛开的小院子里，

快把餐桌收拾干净。

让他跑去，让他惊奇，

他见到的，他不会相信。

（站在旅人的身旁。）

从前波涛汹涌连天、

狠狠虐待你的海洋，

你瞧已经变成花园，

瞧这天堂似的景象。

我更加年老，再也不能

像从前那样尽力帮忙，

随着我的体力耗损，

海波也已退避远方。

英明君主的大胆臣民

挖了沟渠，筑了堤坝，

限制大海拥有的权柄，

代替它来做主当家。

看那碧绿的草地连绵，

牧场、花园、村庄、森林。——

现在请来吃点喝点，

因为太阳就要西沉。——

那边远处有帆影飘摇！

寻觅过夜的安全港口。

众鸟也都知道归巢，

如今那里建了码头。

因此你要极目远望，

才看到蓝色的大海边缘，

左右一带广大的地方，

到处都有稠密的人烟。

（在小院中三人围桌而坐。）

包喀斯

你默默无言？不吃点东西

润润你的干渴的嘴巴？

菲勒蒙

他大概想知道这种奇迹；

你爱说话，说给他听吧。

包喀斯

很好！实在是一桩奇迹！

今天我还定不下心神；

因为事实经过的一切，

令人感到蹊跷得很。

菲勒蒙

皇帝可会犯了过错，

把这片海岸赐给了他？

不是有个传令官走过，

吹着喇叭通告大家？

在离开沙丘不远之地，

迈出第一步开始动工，

篷帐、小房！——可是不多时

就在绿荫中建起王宫。

包喀斯

民工们白天徒事奔波，

持锹执铲，空挖一阵；

夜间密集起许多星火，

次日大堤就已经完成[3]。

一定是用活人献祭，

夜间传出痛苦的哀号；

看到火涛流下海里，

明天就变成运河一条。

他不信天主，他想占据

我们的小屋，我们的树林；

碰到这种傲慢的邻居，

他要我们唯命是听。

菲勒蒙

他曾答应拨给我们

新地上的美好的土地！

包喀斯

围垦之地不能相信，

坚持不出让你的高地！

菲勒蒙

我们往教堂去走一遭！

看夕阳西下，余晖耀目；

让我们鸣钟、下跪、祷告！

信任我们古老的天主。

第二场 宫殿

广大的花园，笔直的大运河。

老迈的浮士德[4]沉思地徘徊。

守塔人林叩斯

（用喊话筒说话。）

夕阳西下，最后几条船，

欣然开进港口里来。

一只大货船正在打算

通过运河航驶而来。

各色的船旗快乐地飘扬，

结实的桅杆全都竖好；

船长也为你喜气洋洋，

你在这良辰有吉星高照。

（沙丘上响起小钟之声。）

浮士德

（愤慨。）

该死的钟声！像一支暗箭

极其严重地射伤了我；

在我眼前，国土无际无边，

背后却有困恼在笑我，

以嫉妒之声使我回想：

大好的领地并不纯洁，

那菩提古树，褐色板房，

老朽的教堂都不是我的。

我想去那边小憩身心，

他人的影子使我讨厌，

像脚跟之刺，像眼中之钉；

哦，我倒不如舍近而求远！

守塔人

（同上。）

凉快的晚风鼓着轻帆，

彩旗的货船驶来靠岸！

各种大箱小箱和大包，

在这快船上堆得多高！

（华丽的货船，装满丰富的各式各样的外邦物产。梅非斯特、三勇士上。）

合唱

我们上岸了，

我们已到家。

可贺啊！主人，

东家。

（他们下船，卸货。）

梅非斯特

我们就这样显过本事，

得东家夸奖，就很满意。

我们只有两条船出航，

现在却有二十条进港。

我们干过了什么大事，

看看装的货就能全知。

自由的大海使精神解放，

谁懂得什么前思后想！

最要紧的是眼明手快，

我们抓鱼，也把船抓来，

做了三条船的船主，

第四条也要把它钩住；

第五条只得跟着倒霉，

谁有力量，谁就有权利。

不问手段，只求实惠。

难道我就不懂得航海？

战争、贸易和海盗行为

是三位一体，不可分开。

三勇士

既无谢意，

又无话说！

像给主人

带来臭货。

他的脸色

显出厌烦；

帝王之宝，

他不喜欢。

梅非斯特

不要再想

什么酬劳，

自己的一份

都已拿到。

三勇士

这不过是

欢喜欢喜，

我们要求

平分秋色。

梅非斯特

先把这些

珍贵物品

放进上面

各间大厅。

让他看到

富庶非凡，

而将一切

仔细计算，

他一定会

显示慷慨，

而对船队

设宴招待。

明天将有彩禽[5]光临，

我要尽力帮忙照应。

（货物都被搬走。）

梅非斯特

（对浮士德。）

你面色严峻，眼光阴沉，

听我谈你大好的幸运。

高超的智慧获得成效，

海岸和大海言归于好；

大海乐于从海岸那里

接受航船而任其行驶；

可以说，你虽身居宫中，

却把全世界抓在手中。

一切都从此处开场，

这里建起第一座板房；

从前开掘小沟的地方，

现在起劲地划着船桨。

你的雄心，臣民的勤劳，

赢得海洋和陆地的酬报。

就从此处——

浮士德

该死的此处！

正是此处使我厌恶。

你精明干练，我要奉告，

有许多刺，刺在我心头，

我实在是忍受不了！

说出口来，使我含羞。

那边的老人应当搬走，

我要在菩提树边住家，

那几棵树，不归我手，

破坏我的一统天下。

我要在那边树枝之间

搭起高架，登高望远，

使我的眼光，毫无遗漏，

能观看我的一切成就，

使我能够一眼就看到

人类精神的伟大创造，

他们发挥聪明的心智，

使万民获得安身之地。

因此，富贵而感到缺少，

乃是我们最大的烦恼。

悠扬的钟声、菩提树香气，

像把我圈进教堂墓地。

我的强大的意志的威力，

在这沙丘上竟然碰壁。

我怎能消除这种妄想！

钟声一响，我就要发狂。

梅非斯特

当然！有这重大的愤慨，

定然使你活得不愉快。

谁能否认！这种声音，

高贵的耳朵都不爱听[6]。

这种该死的叮叮当当，

使日暮晴空雾气茫茫，

任何大事总有它参加，

从初生受洗到葬身地下，

一生处在叮当声中间，

就像消逝的春梦一般。

浮士德

碰到抵制和顽固执拗，

卓越的成功也受到干扰，

由于深切、严重的烦恼，

使人倦于主持公道。

梅非斯特

这里你还有什么客气？

早该叫他们搬入新地。

浮士德

那就前去将他们弄走！——

那片好地方你定然知道，

我已给老人们选好。

梅非斯特

把他们带走，安置下来，

一会儿他们就定下心来；

虽然受强迫，时过境迁，

美好的居地也处之泰然。

（尖锐地吹起口哨。）

（三勇士上。）

梅非斯特

来吧，主人已吩咐下来！

明天举行船队的宴会。

三勇士

老主人没有好好地欢迎，

畅快的宴会[7]理应举行。（下。）

梅非斯特

（对观众。）

这里又发生往昔的故事，

拿伯的葡萄园[8]古已有之。

（《列王纪上》第二十一章。）

第三场 深夜、

守塔人林叩斯

（在宫城望楼上歌唱。）

生来为观察，

奉命来瞭望，

矢志守高塔，

世界真欢畅。

我眺望远方，

我俯视近处，

看星辰月亮，

看森林小鹿。

我看到万象

永远的装饰[9]，

我喜爱万象，

也爱我自己[10]。

幸福的双眸，

凡汝所见者，

不论是什么，

一切都很美！

（稍停。）

我被安置在高塔之上，

并非单让我自寻欢快，

多凄惨的恐怖景象

从阴暗的世界里逼来！

夜色倍浓的菩提树丛，

我看到那里火星四飞，

由于阵阵串风的扇动，

更加强了烈火的雄威。

潮湿多苔的林荫小屋，

唉！它已经着火燃烧；

要赶快救火，不能耽误，

而救火的人却看不到，

唉！那两位善良的老人，

平时是那样小心火烛，

眼看要在浓烟中丧生！

这是多么凄惨的结局！

生苔发黑的房屋骨架，

在大火中烧得通红；

但愿善良的老夫妇俩

逃出烈火地狱之中！

闪烁的火舌往上飞舐，

窜到树叶树枝中间；

干燥的枝干烧得很旺，

立即烧红而下落坠地。

我竟目击到这种惨况！

竟有这样远视的眼力！

由于树枝落下的重量，

小教堂轰地一声倒掉。

尖尖的火焰像蛇一样，

已经窜到高高的树梢。

中空的树干直到根部，

全包在紫红的烈火之中。——

（停了好久，再唱。）

往时使人悦目的古树，

几百年寿命一旦告终。

浮士德

（在阳台上，面对沙丘。）

上面的歌声何其酸辛！

歌词歌调传来得太晚；

守塔人在悲叹；我的内心，

也深恶这种急躁的蛮干。

可是尽管菩提树被烧成

半似焦炭的可怖的树干，

不久却可将望楼建成，

让我眺望无际的天边。

我恍惚也看到了新居，

让那一对老夫妇安家，

他们会觉得我宽宏大度，

而安享他们晚年的生涯。

梅非斯特和三勇士

（在下方。）

我们回来得急急忙忙，

没和平解决，务请原谅！

我们敲门，我们打门，

始终不给我们开门；

我们去摇，我们再打，

朽烂的门竟然倒下；

我们大叫，进行威胁，

他们却是毫不服帖。

这也是一般常见的情形，

他们不听，也不想听；

可是我们并不犹豫，

我们立即将他们驱逐。

老夫妇没受多大苦痛，

一吓之下，就此寿终。

那里躲着一个外乡佬，

想来交手，被我们打倒。

就在短促的恶斗期间，

炭火被打翻，四面飞散，

烧着了麦草。烈火逞威，

变成三人的火葬薪堆。

浮士德

你们难道都是聋子？

我想交换，不想抢劫。

我咒诅这种鲁莽的蛮干；

我的咒诅由你们分摊！

合唱

有句古话[11]对我们说：

对于强权要唯唯诺诺！

假如你大胆坚持己见，

身家性命就不保险。（下。）

浮士德

（在阳台上。）

星星藏起它们的光辉，

火势小了，逐渐衰微；

一阵阴风瑟瑟地吹起，

它把烟气飘到我这里。

命令下得快，执行也太快！——

是什么像影子一样飘来？

第四场 半夜

四个灰色的妇女上。

其一

我叫匮乏。

其二

我叫罪孽[12]。

其三

我叫忧愁。

其四

我叫困隘。

三人

门关得紧紧，我们走不进；

里面住一富翁，我们不想走进。

匮乏

我变成影子。

罪孽

我变为子虚。

困隘

大阔佬见到我会掉转脸去。

忧愁

姐妹们，你们走不进，也不行。

我忧愁却能从钥匙孔钻进。

（忧愁消失。）

匮乏

灰色的姐妹们，请离开这里。

罪孽

我在你身旁紧紧地跟着你。

困隘

在你的脚后跟紧跟着困隘。

三人

浮云在移动，星光在消逝！

在后面，在后面！远远地，远远地，

他来了，小兄弟，他来了，——死灭。（下。）

浮士德

（在宫中。）

来了四个人，只走了三个；

我真听不懂她们说的是什么。

听袅袅余音，好像说——困隘，

接着是阴沉的押韵——死灭。

声调空虚，像鬼语一样沉浊。

我还没有挣脱到自由的场所。

我真想能跟魔术分道扬镳，

把那些咒语一古脑儿忘掉；

自然啊，能在你面前做堂堂男子，

那样才有努力做人的价值。

在我未求教魔术、未用妄语

责己责人之前，我是个丈夫。

如今空中充满了这样的妖怪，

谁也不知道怎样才可以避开。

白昼对我们明朗、合理地微笑，

黑夜却用梦网将我们笼罩；

我们从绿野之中欣然回来，

有一只鸟儿怪叫；叫什么？倒霉。

早晚都被迷信的丝网缠绕：

或现形，或预兆，或向我们警告。

我们就这样孤零零战战兢兢。

门嘎地响着，却不见有人走进。

（战栗。）

有人进来么？

忧愁

只好回答一声是！

浮士德

你，你到底是谁？

忧愁

我就在这里。

浮士德

给我走开！

忧愁

我在这里很适宜。

浮士德

（起初发怒，继而镇静，自语。）

不要念什么咒语，望你注意。

忧愁

我的声音传不进耳中，

也会钻进人们的心中；

我会化成各种形相，

发挥我可怕的力量。

不论陆路，不论水路，

我是永远胆怯的伴侣，

无人找我，总碰到我，

有人捧我，有人咒我。

难道你不认识忧愁？

浮士德

我只管在世间到处漫游；

把一切欢乐紧紧抓在手里，

不能满足的，就将它放弃，

逃出掌心的，就让它脱离。

我只管渴望，只管实行，

然后再希望，就这样以全副精神

冲出我的生路；开始很有干劲，

现在却趋于明智，谨慎小心。

尘世的一切我已充分看穿，

再不存什么指望要超升彼岸；

蠢人才眨着眼睛向那边仰望，

以为有他的同类在云端之上。

他应当立定脚跟，观看四周；

这世界对有为之士并不缄口；

他又何须逍遥于永恒的净土；

他所认识的，都能把握；

就这样完成他的浮生行旅，

出现幽灵，依旧我行我素，

在前进的路上会碰到困苦和幸福，

他！在任何瞬间都不会满足。

忧愁

谁一度落到我的手中，

全世界对他就毫无作用；

永恒的黑暗笼罩住他，

太阳不升起也不落下，

外部感觉虽属完全，

内心却被黑暗侵占，

不管什么金银财宝，

他都没有办法弄到。

幸与不幸都化为愁苦，

虽然富足，却饥肠辘辘；

不管是欢喜还是忧烦，

总要把它拖到明天，

他只能够期待未来，

任何成就都搞不出来。

浮士德

住口！你这样说服不了我！

我不爱听这胡言乱语。

去吧！你这样信口开河，

最聪明的人也要被弄得糊涂。

忧愁

他是该来？还是该去？

已经由不得他做主；

他在拓开的大路当中，

小步探索，晃晃摇动。

越来越深地陷入歧途，

对一切事物估计错误，

烦累别人，也烦累自己，

吸吸空气，像要闷死；

虽不闷死，生气将尽，

既不绝望，又不委身。

这样不停地翻来滚去，

勉强，不高兴，放弃，又痛苦，

时而解放，时而受压制，

睡不安宁，精神萎靡，

终于在那里不能动弹，

只得准备走向阴间。

浮士德

你们不祥的幽灵！你们就这样对待

我们人类，不知有千趟万趟；

你们把极普通的日子也化为

可恶的混乱，罩上痛苦的罗网。

我知道，很难挣脱恶灵的魔掌，

跟恶灵紧密结合，就难解难分；

可是，忧愁，你的潜力虽强，

我却决不加以承认。

忧愁

让你体会吧！我对你咒诅，

很快离开你的身旁。

人类一生一世总是盲目，

浮士德，你结局也是这样！

（对他吹了一口气。下。）

浮士德

（失明。）

黑夜逼来，好像越来越深沉，

可是心中却有光明在照耀；

我所想的，要赶快将它完成，

只有主人的话才算重要。

你们起床吧，臣仆们！全体出发！

好好实现我的大胆的计划。

拿起工具，挥起铁铲铁锹！

规定的事项必须立刻办好。

严守秩序，快速勤劳，

就能获得最好的酬报；

千手的运用存乎一心，

最大的事业足能完成。

第五场 宫中大院

火炬。

梅非斯特

（任督工，站在前方。）

过来，过来！进来，进来！

摇摇晃晃的鬼怪，

全靠骨殖、肌腱、韧带

拼凑在一起的残废。

鬼怪[13]（合唱。）

我们赶快前来帮忙，

我们听到个消息，

正有一片广大的地方，

要归入我们的手里。

我们带来测量的长索，

还有尖尖的木桩；

召唤我们来做什么，

我们竟把它遗忘。

梅非斯特

这里不要动技术脑筋，

只要照自己尺寸丈量；

个子最长的躺下来躺得直挺挺，

其余的就把周围的草拔光；

就像对待我们的先人，

挖出一个长方形土坑！

从宫殿走向这狭隘的住房，

总归是这样一个糊涂的下场。

鬼怪

（做出滑稽的样子挖土。）

当我年轻时健壮而恋爱，

我觉得那真是乐意；

乐声悠扬的热闹地方，

少不了有我的足迹。

如今满怀恶意的老年

用拐杖对准我打来；

我跌倒在坟墓的门口，

为什么它正好洞开[14]！

浮士德

（走出宫殿，扶住门框。）

铲锹的声音使我多么愉快！

那是为我服役的民伕，

将围垦地跟陆地连在一处，

给波涛划出它的疆界，

筑一带坚堤围住海洋。

梅非斯特

（旁白。）

你筑大堤，你筑海塘，

只是为我们鞠躬尽瘁；

因为你已替水的魔鬼[15]，

尼普顿备好盛大的筵席[16]。

不管怎样，你已无希望；——

四大都跟我们结成一帮：

结果总是归于毁灭。

浮士德

督工！

梅非斯特

有！

浮士德

你要想一切法子，

前去招募大批民伕，

用酒饭和严规加以鼓舞，

出钱、诱骗或者压制！

你要每天前来向我汇报，

进行开掘的沟道掘了多少。

梅非斯特

（低声。）

根据我所获得的报告，

没说起沟道，只说掘墓道[17]。

浮士德

有一片沼泽横亘在山麓，

污染了一切已开拓之地；

把这臭水浜加以排除，

乃是功亏一篑的大事。

我为几百万人开拓疆土，

虽不算安全，却可以自由居住。

原野青葱而肥沃；人和牛羊

就能高兴地搬到新地之上，

立即移居在牢固的沙丘附近，

这是由勤劳勇敢的人民筑成。

里面的土地就像一座乐园，

尽管外面的海涛拍击到岸边，

如果它贪婪成性，要强行侵入，

大家会齐心奔赴，将决口堵住。

是的，我就向这种精神献身，

这是智慧的最后总结：

要每天争取自由和生存的人，

才有享受两者的权利。

因此在这里，幼者壮者和老者

都在危险中度过有为的岁月。

我愿看到这样的人群，

在自由的土地上跟自由的人民结邻[18]！

那时，让我对那一瞬间开口：

停一停吧，你真美丽！

我的尘世生涯的痕迹就能够

永世永劫不会消逝[19]。——

我抱着这种高度幸福的预感，

现在享受这个最高的瞬间。

（浮士德向后倒下，鬼怪们将他扶起，放在地上。）

梅非斯特

他不满足于任何幸福和喜欢，

只顾追求变化无常的形影；

这最后的、空虚无谓的瞬间，

这个可怜人也想要抓紧。

他那样顽强地跟我对抗，

时间胜利了，老人倒在砂地上。

时钟停了——

合唱

停了！默然如在中宵。

时针垂降。

梅非斯特

垂下了，事情完成了[20]。

合唱

已经过去了。

梅非斯特

过去！一句蠢话！

干嘛说过去？

过去和全无是完全一样的同义语！

永恒的创造于我们何补！

被创造的又使它复归于无！

已经过去了！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它就等于说，本来不曾有过，

翻转来又像是说，似亦有诸。

而我却毋宁喜爱永远的虚无。

埋葬鬼怪

（独唱。）

这间房子是谁用铲锹[21]

建造得如此粗糙？

众鬼怪

（合唱。）

披麻衣的阴沉的过客，

对你已可算太好。

鬼怪

（独唱。）

这间大厅是谁所布置？

桌子椅子在何处？

众鬼怪

（合唱。）

生命只借一个短时期；

要索还者无其数[22]。

梅非斯特

肉体躺下，灵魂却想逃走，

我要赶快出示血书的字条；——

可叹如今世人的方法[23]真不少，

从恶魔手里把灵魂抢走。

老办法会使世人讨厌，

新办法我们又不在行；

从前我可以一人单干，

如今我却要找人帮忙。

万事都对我们不利！

那些传统的习惯，古老的权利，

已经什么都不可靠，

从前，灵魂随最后一息飞出[24]，

我守候着它，像捕捉最快的老鼠，

啪！就用脚爪将它紧紧抓牢。

如今灵魂却迟迟不肯离开

阴沉的场所[25]，可恶的尸体的陋屋；

互相仇视的肉体的元素

最后就不客气将它赶出体外。

因此我无时无刻不苦苦沉思

时间、方法、地点的讨厌的问题；

老迈的死神失去迅疾的精神，

是否真死？甚至还是个疑问；

我常猥亵地注视僵硬的肢体，

那只是假死，它还会蠢动而坐起。

（作出奇怪的、示范兵[26]似的、召唤恶魔的样子。）

赶快过来！脚步要大大加快，

你们直角的先生，曲角的先生，

道地的恶魔旧家出身，

你们把地狱之口也同时带来。

地狱之口虽然有很多！很多[27]！

它要按照身份和地位鲸吞；

可是对于这种最后的一着，

今后无须如此小心谨慎[28]。

（恐怖的地狱之口在左方大开[29]。）

犬齿张开了；从咽喉上膛上面

喷出火流，猛烈无比，

而在深处腾腾的烟气里面

我看到烧着永恒烈火的城市[30]。

红浪汹涌，一直拍击到牙齿周围，

坠落地狱者游过来，希望获救；

可是巨大的地狱犬[31]将他们咬碎，

他们惶恐地又继续往火海巡游。

在各处角落里还有许多可发现，

范围极其狭窄，却恐怖重重！

你们恐吓罪人，确实有手段[32]；

他们却当作虚伪、欺诈和幻梦。

（对生着短直角的胖魔鬼们[33]。）

鼓着火腮的、大腹便便的光棍！

你们被地狱硫磺烧得多胖；

像木桩一样、短而不动的头颈！

注意他下身是否发出磷光[34]：

那就是灵魂，长着翅膀的普绪刻[35]，

拔掉了翅膀[36]，就变成丑陋的毛虫；

我要用我的印戳[37]给他盖一盖，

然后带他去烈火旋风[38]之中。

对身体下部要好好注意，

馋鬼们，这是你们的义务；

灵魂爱不爱栖息在那里，

对于这一点还搞不清楚。

他爱在肚脐眼[39]里营巢，

记住我的话，他会从那里逃跑。

（对生着长弯角的瘦魔鬼们。）

示范兵一样的长人，滑稽的活宝，

你们向空中攫取，不停地探索；

伸出手臂，露出尖锐的利爪，

以便抓住那逃之夭夭的家伙。

他呆在老地方肯定不会舒畅，

而天才[40]，总想要立刻高飞远扬。

（荣光[41]自右上方照临。）

—群天使

来吧，天使们，

天国的乡亲们，

请从容翔集：

宽恕罪人，

复活死人；

列队成行，

悠游漂荡，

给芸芸众生

留下慈爱的痕迹。

梅非斯特

我听到讨厌的乱七八糟的人声，

随着可恶的天光从上空传来：

这是童男童女[42]的拙劣的歌声，

只有伪装虔诚者才感到喜爱。

你们知道，我们在恶劣的时光

曾想把人类推入毁灭的深渊[43]；

我们想出的最恶的勾当[44]，

正好符合他们的信念。

他们伪善地来临，这些蠢人！

把许多灵魂从我们手里抢去，

用我们自己的武器[45]攻击我们；

也是些恶魔，但戴着面具。

在这里失败，是你们永远的耻辱；

快走近墓旁，在边上紧紧地守住！

天使的合唱

（撒玫瑰花[46]。）

玫瑰花，多辉煌，

散发出幽香！

翩翩地飘舞，

使生命复苏，

小枝做翅膀，

含苞待放，

赶快开吧！

春光，请展开

绿叶红花；

给安息者

带去乐园吧！

梅非斯特

（对恶魔们。）

干吗低头发抖？是地狱的风气？

你们要顶住，让他们去撒。

每个蠢货，都坚守阵地！

他们以为对我们这样散花，

会把受热的魔鬼埋下；

你们吹，玫瑰会溶化，萎靡。

喷火鬼[47]，喷吧！——行了，行了！

遇到你们的热气，全都褪色了。——

不要太猛！塞住嘴和鼻子！

你们确实喷得太用力。

适当的方寸，你们从不知道！

花不但萎缩，还变得枯黄、烧起来了[48]！

已经带着有毒的明火飘来；

迎头抗御，紧紧地团结起来！——

精力全垮了！一切勇气都消失！

恶魔们闻到生人的迷魂的热气。

天使

（合唱。）

幸福的花朵，

快乐的火，

广施慈爱，

创造欢快，

体贴人心。

澄明的云天，

天使翩翩，

真理之言

普照光明[49]。

梅非斯特

该死！这些蠢货真丢脸！

恶魔们竟然双脚朝天，

这些笨货在乱翻筋斗，

一屁股栽进地狱里去。

去洗个热澡吧！真是自作自受！

我却要依旧守在原处。——

（拂拭飘过来的玫瑰花。）

鬼火，滚吧！你[50]！尽管照得通红，

一把抓住你，依旧是讨厌的胶冻。

干吗在飘荡？快给我消隐！——

像沥青和硫磺粘住我的头颈。

天使

（合唱。）

不合你们本性的[51]，

一定要避开，

扰乱你们内心的[52]，

将无法忍耐。

如果强行逼迫，

我们也不甘示弱。

只有爱能将热爱者

领进她的天国。

梅非斯特

我的头脑和心肝烧得真难过，

一种超越恶魔的天火！

比地狱之火更加灼痛。——

因此你们[53]会那样悲恸，

不幸的钟情者！你们在失恋之时，

还回过头来对着情人注视。

我也如此！干吗回头看那边？

我跟他们正在进行殊死战！

我从前看到他们是多么憎恨。

是什么奇缘使我身心改变？

我竟爱看他们，最可爱的少年；

是什么阻止我，不让我咒诅他们？——

如果我也甘受愚弄，

将来还有谁叫做痴汉？

我一向憎恨的这些顽童，

如今却使我非常爱怜！

漂亮的孩子们，我要请问：

你们可也是卢济弗[54]的后裔？

你们真俊，我真想跟你们亲吻。

我觉得你们来得适逢其时。

我是这样高兴，这是自然，

好像我已见过你们千次，

像馋猫一样暗暗地垂涎；

越看越觉得更增加一分美丽。

走过来吧，让我再看上一眼！

天使

我们过来了，你干吗退缩不前？

我们靠拢你，你可能，就不要转身。

（天使们回旋走动，占领整个舞台。）

梅非斯特

（被迫转移到舞台前部。）

你们骂我们是恶灵、该死，

你们才是道地的魔术师；

你们诱惑男子或女人。——

真是该诅咒的大祸！

难道这是爱的元素？

我的全身烧着情火，

感不到颈项被玫瑰之火粘住。——

你们飘来飘去，请降临下土，

稍许像俗人一样摆动可爱的手足；

确实，你们还是严肃些好！

我却想看到你们作一次微笑；

这将使我永远觉得醉心。

我指的是情人的眉目传情，

口角微微一动，那样就行。

长个子少年，我觉得你最讨我欢喜，

教士面孔对你却不适宜，

你的眼光要稍许脉脉含情！

多裸露一些也还是落落大方，

有褶的长衫太规矩了一点——

他们背转身——从背后对他们注望！———

这些小鬼真太令人垂涎！

天使的合唱

爱火啊，请转身

面向清澄的大气！

真理啊，请救济

诅咒自己的罪人；

让他们快乐

而脱离罪恶，

跟大家团结共处，

享受天福。

梅非斯特

（镇定自己。）

怎么回事！——就像约伯[55]一样，

全身是水泡，他自己也惊心不已，

可是当他看清自己的本性[56]，相信他自己

和他的血统，同时又觉得胜利；

恶魔的高贵部分依然无恙，

爱的作祟，只缠住皮肤而已；

可恶的火焰现在已经烧光，

我诅咒你们全体，这也是理所应当！

天使的合唱

神圣的热火！

你围抱的人，

觉得跟善人

幸福地生活。

大家快起身，

一齐来赞美；

大气已清净，

魂啊请呼吸！

（他们带走浮士德的不朽的灵魂而升天。）

梅非斯特

（环顾四周。）

怎么？——他们哪里去了？

乳臭未干的少年竟出其不意，

带着掠夺物逃往天上去了；

怪不得他们在墓旁馋涎欲滴！

我这唯一的至宝被他们侵吞：

抵押给我的这个高尚的灵魂，

竟被他们用诡计私自盗窃。

我能向谁去吐露苦衷？

谁能恢复我的既得之权？

你这样岁数还要受人愚弄，

你真是活该，你的情况好惨。

我做了错事，在人前丢脸，

一大笔资本，可耻啊！白白挥霍；

卑鄙的情欲，荒唐的色情，竟然

害苦了老奸巨猾的恶魔。

精明干练的人竟然做出

这种幼稚痴狂的行为，

最后坑陷我的愚蠢的程度

确实不能算作轻微。

第六场 山峡、森林、岩石、荒凉之地

圣隐修士们由山下向山上分散结庐于岩洞之间[57]。

合唱与回声

森林，它应风披靡，

岩石，它临空凭依，

树根，蟠曲而纠缠，

树干密密地伸展。

水波逐水波飞迸，

深洞可栖身息影。

狮子默然而和蔼[58]，

在我们四周徘徊，

请尊敬清净之处，

神圣的爱之净土。

狂喜教父[59]（飘上飘下。）

永恒的欢喜之火，

炽热灼人的爱索[60]，

沸腾的胸中痛苦，

洋溢的神之欢愉。

箭呀，快来射穿我，

枪呀，快来刺杀我，

棍棒，快来打烂我，

闪电，快来烧坏我；

让这空虚的一切

全都销声而匿迹，

照出永恒的明星，

永远的爱之核心。

沉思教父[61]（在低处。）

仿佛在我脚下的岩壁，

沉沉地俯临万丈深渊，

仿佛无数辉煌的小溪，

汇成急湍而浪花乱溅，

仿佛树干向高空生长，

发挥自己强大的冲力，

全能之爱也就像这样，

它创造一切，哺育一切。

我四周响着激烈的水声，

仿佛森林岩壑在波动，

盈盈的流水亲切地喧腾，

可是它坠落深谷之中，

是为了滋润谷中的土地；

而那发火落地的闪电，

也是为了要澄清大气，

将它孕育的毒雾驱散。

它们[62]是爱的使者，来报告

永恒的创造者正围着我们。

但愿我内心也着火燃烧，

我那混乱冰冷的精神，

苦于迟钝的官能的局限，

正被烦恼的铁链捆紧。

哦，天主！熄灭我的妄念，

照亮我的困乏的心！

类似天使的教父[63]

（在中部高处。）

枞树梢头的青丝在飘动，

其间飞过了一朵朝云。

有什么人栖身在云中？

那是一群年轻的精灵。

升天童子[64]的合唱

教父，我们飘到哪里？

善士，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快乐，对我们全体，

生存确是非常平稳。

类似天使的教父

孩子们！你们半夜出世[65]。

精神和官能只是半开，

对于父母是早年夭逝，

对于天使却是笔外快。

有个热爱者[66]现在此处，

想已知道，请你们走近；

可是，福人啊，崎岖的世路，

业未留下你们的脚印。

请钻进我的眼目之中，

这个适应现世的器官，

可当作自己的眼睛使用[67]，

请将这一带加以察看。

（将童子们摄进自己的体内[68]。）

这些是树木，这些是岩石，

这是川流，它急冲而去，

以它惊人的滚滚的气势，

缩短险峻陡峭的征途。

升天童子

（从内部。）

真是了不起的壮观，

可是地方过于阴森，

我们吓得心惊胆战。

高贵的善士，放开我们！

类似天使的教父

请飞升到更高的境地，

你们暗暗地在那里成长，

按照永远纯洁的方式，

天主会赐给你们力量。

这是在自由的大气里

所具备的精灵的养分，

这是永恒的爱的启示，

通往至高的天福之境。

升天童子的合唱（绕着最高峰飞翔。）

手跟手拉住，

欢喜地围成圆形，

来载歌载舞，

歌唱神圣的感情。

神灵的教导，

你们要皈依，

你们将见到

敬信的神姿[69]。

众天使

（在更高的空中飘荡，抬着浮士德的不朽的灵魂。）

灵界的这位高贵的人，

已脱离凶恶之手，

“凡是不断努力的人，

我们能将他搭救。”[70]

还有来自天上的爱

寄予莫大的关心，

一群升天的受祝福者

全对他衷心欢迎。

未成熟的众天使

慈爱神圣的悔罪的女性

授予我们的那些玫瑰，

帮助我们奏胜而归，

完成这件高贵的事情，

获得这个灵魂宝贝。

我们撒去，恶魔们退避，

我们打中，恶魔们奔逃。

恶灵们感到爱的烦恼，

而不是惯受的地狱苦刑；

连那年老的恶魔首领

也感到刺痛渗透全身。

来欢呼吧！大功告成。

成熟的众天使

搬运尘世的遗蜕，

是件苦事情，

即使质地是石棉[71]，

也决不清净。

强大的精神之力

将各种要素[72]

在体内凑在一起，

这种灵与肉

紧密合一的二重体，

天使分不开，

要分离它们除非是

靠永恒的爱[73]。

未成熟的众天使

我觉得栩栩的精灵

就在这近旁，

绕着高高的山顶

袅袅地飘荡。

浮云已变得清明，

我看到活跃的一群

升天的童子，

摆脱尘世的压制，

围成圆形，

生气盎然，

享受上界天国的

新春美景。

让他先追随他们，

而后逐步地高升

圆满之境！

升天童子

我们欣然迎接

处于蛹期的此人；

我们就此获得

成为天使的保证。

我们快替他剥下

裹着他的茧子[74]，

神圣的生活已使他

变得伟大美丽。

崇拜马利亚的博士[75]（在最高、最清净的石室中。）

这边眺望很开阔，

精神很高昂。

那边有妇女经过，

向上方飘荡。

其中有一位贵妇，

星冠[76]多辉煌，

从她的光辉看出

是天国女王。

（狂喜出神。）

统治世界的最高女王！

让我对这一片

高擎着的蓝色的穹苍，

观看你的幽玄。

让我怀着神圣的爱悦，

把那优柔庄严、

感动男子心胸的一切，

向你恭敬呈献。

我们的勇气会坚不可挫，

只要你尊严下令；

我们的热情会突然缓和，

只要你满足我们。

含义最美的纯洁的处女，

值得崇拜的母王，

你尽可以与天神为伍，

选给我们的女王！

有朵朵浮云，

绕在她身旁，

悔罪的女性，

一群女郎，

绕在她膝下，

吸啜灵气，

乞求仁慈。

你这位不可抚触者，

可是你并不禁止

那些易受诱惑者

信任地走近了你。

一旦陷入官能的弱点，

他们就难以挽救；

谁能把那情欲的锁链

靠一己之力打破？

踏上倾斜平滑的土地[77]，

滑下去多么迅速！

秋波软语、柔媚的气息，

谁不被它们迷住？

（荣光圣母[78]飘荡而来。）

众悔罪女的合唱你高高飘游

永恒的宇内，

听我们祈求，

你，无与伦比者，

你，大慈大悲者！

罪孽深重的女人[79]

（《路迦福音》第七章第三十六节）

凭着我不顾法利赛人的

嘲笑而让自己的眼泪

算作香膏流到你的

圣子脚上的那种深爱；

凭着那只把满满的

香油滴下来的瓶子，

凭着我那曾轻柔地

拭干圣子之脚的发丝——

撒玛利亚妇人[80]（《约翰福音》第四章。）

凭着古代亚伯兰就已

饮过家畜的那口井泉[81]，

凭着那只可以清凉地

接触救主嘴唇的水罐[82]；

凭着如今从那里涌出的、

永远澄清、滔滔漫漫、

流过整个世界各处的

那一道纯洁丰满的泉源——

埃及的马利亚

（《圣徒传》[83]。）

凭着人们把主的遗骸

葬在那里的那块圣地，

凭着在门口将我推开

以警告我的那只手臂；

凭着我在沙漠里面

坚持四十年的悔悟，

凭着我在砂地上面

所写下的幸福的遗书——

三人

你对犯过大罪的妇女，

不拒绝她们向你走近，

把她们忏悔所得的好处

提高到永恒无止之境，

请也眷顾这善良的灵魂，

她[84]只有一次糊里糊涂，

她的失足是出于无心，

请你加以适当的恩许[85]！

悔罪女一人

（旧名格蕾辛。）

（靠拢圣母。）

请你，请你，

你，无与伦比者，

你，充满光明者，

仁慈地正视我的愉快。

往日的爱人，

不再是钝根，

他已经回来。

升天童子们

（兜着圆圈走来。）

他已比我们高大，

四肢很强壮[86]，

我们忠心护理他，

会获得重赏。

我们早就离开了

尘世的众生；

可是他学到不少，

会指教我们。

悔罪女一人

（旧名格蕾辛。）

这位新来者还不知道

周围全是高贵的善灵，

新鲜的生命他还未感到，

但他已类似神圣的一群。

旧躯壳的尘世的羁绊，

瞧，他已将它完全丢弃，

从他灵气的外衣里面

现出最初的青春之力！

请允许我来将他点化，

新的天光还使他目炫。

荣光圣母

请你高升到上空来吧，

他知道你在，会跟在后面。

崇拜马利亚的博士

（俯伏拜祷。）

请来仰望救主的眼睛，

一切悔悟的柔弱者，

承受至高天福的命运，

感激地脱却凡胎。

一切心情高尚的人

都乐愿为你效命；

童女，圣母，女王，女神，

请永远宠佑我们！

神秘的合唱[87]一切无常者，

不过是虚幻[88]；

力不胜任者，

在此处实现[89]；

一切无可名，

在此处完成[90]；

永恒的女性[91]，

领我们飞升。

[1] 包喀斯原为希腊神话中佛律癸亚地方的老农妇，曾和她丈夫菲勒蒙款待过天神宙斯，见奥维德《变形记》。常作为文学作品的题材，被视为好客者的典型。此处仅借其名，与神话故事无关。

[2] 菲勒蒙看到小船遇难时在山上焚起报警的烽火，并敲响小教堂的钟。

[3] 包喀斯认为民工们白天干活不过是装模作样，真正的兴建工作是由魔鬼在夜间完成。

[4] 歌德于1831年6月6日对爱克曼说，浮士德在此时已达百岁。

[5] 挂着彩旗的船，亦有解释为穿着花衣的妓女或水手者。

[6] 中世纪的恶魔厌听教堂的钟声。

[7] 畅快的宴会（ein flottes Fest）是接过前句船队的宴会（ein Flottenfest）而言的双关语。

[8] 撒玛利亚王亚哈要买下拿伯的葡萄园，拿伯不肯，王后耶洗别对他进行政治陷害，叫人诬告他谤渎上帝和王上，将他拉出去用石头打死，并没收了他的葡萄园。

[9] 在林叩斯眼中宇宙万象乃是华丽的装饰。

[10] 热爱自己的使命、职务，因为在这个岗位上可以观看宇宙之美。

[11] 指成语“强权胜公理”（Gewalt geht vor Recht）。

[12] 罪孽原文为Schuld,有罪过和债务二义。

[13] 鬼怪：古罗马人用以称谓邪恶的死者的鬼魂，故在这里作为恶魔的走卒。他们乃是由皮肤和肌腱被覆的骨架，或者活动的干尸，在夜间游逛。

[14] 这一段歌词采自莎剧《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场掘墓人的歌词而加以改写。莎剧中的歌词，亦采自古诗，收在帕息的《英国古诗拾遗》中，歌德可能亦曾加以利用。

[15] 异教被基督教取代后，其男神和女神分别变为魔鬼和魔女。

[16] 海水将冲破大堤把大批居民卷入海中。尼普顿为海神，即涅普图努斯。

[17] 此处为文字游戏：沟道原文为Graben，墓道为Grab。

[18] 这两句为表示愿望的祈使句，但有条件句的作用，以下两句即其归结句。

[19] 这两行据说是歌德在逝世数星期前所写，在《浮士德》全剧中为歌德所写的最后的绝笔。

[20] 《约翰福音》第19章第30节：“耶稣……就说：成了。便低下头，将灵魂交付上帝了。”梅非斯特引用此句，意为他自己的诱惑工作已经完成了。

[21] 根据《哈姆雷特》掘墓人之歌第三节改作。

[22] 由灵魂与肉体而成的生命，只是暂时的存在，神、恶魔、蛆虫均要索还生命。故墓穴中无需备有家具。此处的“生命”原文为Es，亦有解作上文之桌椅者。

[23] 通过忏悔、告解、补赎、领终傅等使灵魂得救。

[24] 过去的艺术家表现在人死亡时从口中逃出去的灵魂，形状是一个有翅膀的小鬼。

[25] 现代人不再认为呼吸停止就是死亡，故灵魂不随着呼吸停止而马上离开。

[26] 军队操练时选出来站在队伍前面作示范动作的兵士。

[27] 《以赛亚书》第5章第14节：“故此阴间……开了无限量的口。”

[28] 法国革命后倡导民主和平等，不再有阶级的差别。

[29] 歌德这一段的描述大抵根据意大利比萨的墓地壁画（复制品）中的《死的胜利》图和《地狱》图以及但丁《地狱篇》第8歌的叙述。在那里，地狱之口乃是地狱犬的大张的巨口。

[30] 但丁《神曲·地狱篇》第8歌：“狄斯城（冥府的首府）和它那一大群罪孽深重的市民渐渐临近了……它的寺院清晰地在那山谷里，红得好像刚从火里出来似地……使它们在内部燃烧的永恒的火……使它们在这下层地狱里显得通红”（参看朱维基译文）。

[31] 歌德此处的地狱犬不是指地狱犬在地狱里面，而是它的犬口构成地狱之口。

[32] 梅非斯特对他的魔鬼们说：“你们恐吓罪人颇有一套，但罪人不再相信你们的恐怖。”

[33] 此处的胖魔鬼和下文的瘦魔鬼均得自壁画的启发。

[34] 梅非斯特认为尸体刚开始分解，出现磷光，就是逃出的灵魂。

[35] 普绪刻（希腊文译音），意为灵魂或蝴蝶，希腊人想象脱离肉体的灵魂像一只蝴蝶。

[36] 如果拔去它的翅膀，就变成毛虫，乃警告魔鬼们对灵魂要小心处理，不可将翅膀损伤。

[37] 指《启示录》中的“兽印记”。“没有拜过兽与兽像，也没有在额上和手上受过他印记之人的灵魂，他们都复活了。”

[38] 即《启示录》第19章第20节的“烧着硫磺的火湖”。

[39] 基督教的狂热的信徒，有观脐派，即观看自己的肚脐而神思恍惚者。此处含有讽刺该派之意。

[40] 原文Genie，此处即指灵魂。

[41] 荣光：绘画用语，指光芒四射的天光。此处荣光在右上方，与上文地狱之口在左方，这种场面的配列，均与上述比萨壁画的画面相吻合。天使军与魔鬼们争夺死者的灵魂为中世纪普通的概念，在上述壁画上亦有描绘。

[42] 天使没有性别，介于童男童女之间。

[43] 撒旦和他的走卒们谋叛反对“叫做人的新族”，见弥尔顿《失乐园》第2歌。

[44] 恶魔引进尘世的最卑鄙的罪恶。意为：最卑鄙的罪人正好使虔诚的援救者中意，因为天使军的工作就是跟罪恶斗争，而加以宽恕。此句亦有认为是指将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者。

[45] 伪善，虚伪。

[46] 玫瑰花象征天国之爱，这是完全无私的，非肉欲的，而恶魔的爱乃是兽欲的爱。但丁在《神曲·天堂篇》中将玫瑰作为圣母马利亚的象征：“我日夜祈召美丽的花朵的名字，让我去观望那最大的火焰”，“花朵和火花在我面前变得比以前更为欢欣鼓舞”（参看朱维基译文）。

[47] 喷火鬼：但丁《神曲》中有喷火的魔鬼。歌德此名乃采自古代下萨克森的神像之名，他鼓起双颊，口中喷火。

[48] 玫瑰花并未枯死，却变为刺痛的火焰，刺得恶魔软弱无力。梅非斯特单独进行抵御。但火焰并不能给他唤起一种与他本性不同的感情，只激起一种软弱的色情。纯洁的天使们并不因此局促不安，以后当梅非斯特恢复镇静时，浮士德的灵魂已被抢走了。

[49] 我们的真言（我们带来的爱的信息）对于在澄明的云气中的一群永远的天使，带来了普照一切的光明。这一段原文甚晦涩，有各种解释。

[50] 一朵玫瑰花。

[51] 此处前四行是对梅非斯特所说。精神的爱不适合恶魔的本性，不必抵制，而应避开。但亦可解释为对天使所说（要避开恶灵）。

[52] 爱之信息。

[53] 栽进地狱的恶魔们仍向天使们回盼。

[54] 卢济弗（Luzifer，拉丁语：带光者）：原指晨星，金星（《以赛亚书》第14章第12节译作明亮之星），后误解为撒旦（《路迦福音》第10章第18节），即反叛天主而坠入地狱的天使。此处意为：你们是不是坠入地狱的一群，如今只是戴上天使的假面？如果是如此，那就使梅非斯特更觉得一层亲近之感了。但丁在《神曲·天堂篇》第19歌说卢济弗是“第一个骄傲的天使……一切造物的顶峰，因不愿等待光明，没有成熟就坠落”。

[55] 《约伯记》第2章第7节：“于是撒旦从耶和华面前退去，击打约伯，使他从脚掌到头顶长毒疮。”

[56] 看到爱的魔力只侵犯了他的皮肤。

[57] 歌德此处的描述大抵依据洪保尔特信中所述的巴塞罗那附近的蒙特塞拉特山的景色，山上有十二个隐修士的茅庵，属本笃会的修道院，各庵之间均有沟壑隔绝，仅赖梯子和桥梁可通，顶上有一圣母堂。另外也依据了比萨墓地壁画中的忒拜隐修士图，该图描画尼罗河畔岩壁上的众隐修士的茅庵和岩洞。

[58] 《以赛亚书》第65章第25节：“狮子必吃草与牛一样……在我圣山的遍处，这一切都不伤人，不害物。”

[59] 陶醉于与天主相结合的喜悦感之中的教父，摆脱了肉体的重量而在空中飘翔。在基督教历史上虽有一些教父如弗兰德尔的神秘家Ruysbroek（1293—1381）、方济各会的Filippo Neri（1515—1595）均曾得此名称，但歌德在此处并无实指，仅借用其名而已。

[60] 爱索：《何西阿书》第11章第4节：“我用慈绳爱索牵引他们。”

[61] 要获得神秘的高深的认识而进行沉思的教父，与地上的联系较强，其沉思之中颇多大地的要素，故住在低处。法国的Bernard de Clairvaux（1090—1153）亦有此外号。

[62] 雷、雨、电。

[63] 具有类似天使的本质而与天使相亲者。他给升天童子指示与天使接近之道。方济各会的创始人亚西西的方济各（1181—1226）有此外号。

[64] 生后即死的儿童，虽未受洗礼，但在世间未犯罪，故得升天。

[65] 民间迷信认为半夜出生的孩子长不大。

[66] 教父本人。

[67] 斯维登保自称能跟灵魂交谈，灵魂能进入他身体的各部器官，以便能观看尘世的事物。歌德早年即对斯维登保感兴趣。

[68] 升天童子们感官尚未发达，即已死去，故教父把他们摄入体内，让他们借他的眼睛观看。

[69] 《约翰一书》第3章第2节：“主若显现，我们必要像他：因为必得见他的真体。”

[70] 此处所加的引号，实际并非引用句，乃表示加强语气，等于在句子下面画线。参看歌德与爱克曼的谈话（1831年6月6日）。

[71] 火是净化的元素，石棉能抵敌得住火，故作为尘世纯净的最高典型。浮士德虽有不朽之处，但仍掺有尘世的杂质，即使通过火烧，也不能使其净化，故天使觉得不易搬运。

[72] 凡人的各种要素。

[73] 灵魂与肉体的物质一度结合以后，只有神圣的爱能打破其结合，使灵魂以完全纯洁之姿出现。

[74] 凡人的遗蜕。

[75] 对圣母马利亚的神秘的救济力非常热中而崇拜的博士。歌德最初写教父，后改博士。可能因为崇拜马利亚在中世纪末期刚刚开始，故使用比教父较新的博士称号。这种称号比教父为高。

[76] 星形的光环。

[77] 肉欲的诱惑。

[78] 荣光圣母与第一部第十八场的痛苦圣母成为对照。

[79] 《路迦福音》第7章第36节以下：“法利赛人请耶稣……吃饭……有一个女人，是个罪人……就拿着盛香膏的玉瓶，站在耶稣背后，挨着他的脚哭，眼泪湿了耶稣的脚，就用自己的头发擦干，又用嘴连连亲他的脚，把香膏抹上。”这个女罪人一般认为是抹大拉的马利亚（《路迦福音》第8章第2节）。

[80] 耶稣经过撒玛利亚，坐在雅各井旁，向打水的妇人要水喝，答应赐给她活水，喝了永远不渴。

[81] 《约翰福音》第4章第12节：“我们的祖宗雅各，将这井留给我们，他自己和儿子并牲畜，也都喝这井里的水。”歌德在此处将雅各改作亚伯兰（即亚伯拉罕，他是犹太人的祖先）。

[82] 歌德此处原文作“水桶”，按《约翰福音》第4章第26节作“水罐子”。

[83] 《圣徒传》是耶稣会士们编纂的关于罗马天主教的圣人和殉教者的故事集，出版于1643—1794年，共53卷。其中讲到埃及的马利亚，她原为淫妇，某次在十字架节在耶路撒冷走进圣墓教堂时，门口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推了出去。她痛感罪孽深重，遂向圣母祈祷，随后就奇异地被托进教堂，她听到有声音叫她去约旦河那边去寻求安宁。她遵命去沙漠中度了48年的忏悔生涯。在她生命的末年，她从教士索喀尼乌斯手中接受圣餐。在临死以前，她在沙上写下遗言，要求教士埋葬她的遗体并为她的灵魂祈祷。死后，被列入圣品，成为圣女。

[84] 指格蕾辛。

[85] 格蕾辛的灵魂已获得赦免而升天，此句乃请求圣母俯允格蕾辛为救济浮士德而发的祈愿。

[86] 新的灵性的身体的四肢在升天童子们的监护下发展很快。《哥林多前书》第15章第42节：“死人复活也是这样……复活的是强壮的……复活的是灵性的身体。”

[87] 由天使、教父、悔罪女等合唱而由崇拜马利亚的博士指挥。

[88] 无常的感觉的现实世界并非永远的理性概念，亦非绝对的实在，不过是一种虚幻。

[89] 在地上力所不能及者可在天上使其臻于完美而实现之。

[90] 努力而迷误的世人获得拯救而升天国，这种难以言语说明之事，可在天上由永恒的天主之爱而获得成就。

[91] 以圣母马利亚和脱离尘世而超升天国的格蕾辛为代表的、永恒的天主之爱，这是一种纯洁无私的爱，通过女性之爱对人类显示其最完美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