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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三毛钱小说

作者：【德】贝托尔特·布莱希特

ISBN：9787532762873

译者：高年生　黄明嘉

责任编辑：裴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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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作为戏剧家和诗人，布莱希特在当代世界文坛上赫赫有名，尤其是他创立的叙事剧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梅兰芳的戏剧艺术并称世界三大戏剧体系，他的剧本在世界各地至今常演不衰。相对而言，他的散文创作可说尚未受到足够的评价。

布莱希特一生创作的散文作品其实并不算少。一九九〇年苏尔康普出版社出版的《布莱希特文集》（30卷本）中，散文（主要是小说，不包括书信、日记、杂文）就占了整整5卷，篇幅与诗歌一样多。

布莱希特很早就显露出他的文学天赋。从一九一四年开始，也就是在中学时代，他就在学校和当地的报刊上发表短篇小说和诗歌。后来，对戏剧艺术的兴趣压倒了一切，把他的创作引导到了以剧本和诗歌创作为主的道路。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布莱希特置小说创作于次要地位。早在上世纪二十年代，他就考虑创作长篇小说。一九二〇年七月一日他在日记中写道：“我有很多想法。……还有很多关于如何写小说的认识，这些认识之所以引人入胜，因为它足以置因为（所有其他）小说而早已存在的传统以死地。”

上世纪二十年代中期，布莱希特曾打算写一部关于勇者查理的历史小说，但仅仅停留在构思阶段。与此同时，他写了不少短篇小说和故事。他对叙事文学问题发表了不少理论性意见，这表明他对散文创作的关注和兴趣。他在《论亚里士多德式小说》一文中对旧小说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他认为旧小说已不能反映更加复杂的当代现实，批评的矛头首先针对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托马斯·曼，布莱希特认为他是“矫揉造作的、虚假的、毫无用处的作品的资产阶级制造者的最成功典型”。相反，他对乔伊斯和多斯·帕索斯的新的写作方法给予肯定，并十分赏识哈谢克的《好兵帅克》，这部作品的讽刺性叙述方式和奴隶式语言技巧给了他今后的创作以很大的启发。布莱希特也很尊敬卡夫卡，称他是一位“先知式的作家”。

上世纪二十年代后期，布莱希特在创作“教学剧”的同时创造了短篇散文的一种极其重要的新形式：《科伊纳故事》。这些故事很难明确归属传统的类型形式（轶事、箴言、警句、寓言等）。后来他在《墨翟》中有所变化地继续采用这种形式。

一九三三年希特勒上台后，布莱希特举家流亡国外。一九三三年至一九四一年在丹麦和瑞典逗留期间是他散文创作的主要时期。流亡使他失去了剧院和观众，但又使他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散文创作，给了他进行小说“实验”的机会。他的散文作品绝大部分都写于这段时期。

《三毛钱小说》写于一九三三年至一九三四年流亡丹麦期间。这是布莱希特计划创作的数部长篇中唯一完成的一部。小说的主题是大垄断资本集团统治时代资产阶级社会的社会关系、思想和道德问题。

一九二八年，布莱希特把英国剧作家约翰·盖伊的《乞丐歌剧》改编成《三毛钱歌剧》，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三毛钱歌剧》的故事发生在20世纪二十年代的伦敦。外号“尖刀麦克”的强盗头子把抢劫看作一种生意，同别的商人出卖钢板和汽车没有什么区别。他的主要对手是掌握全城乞丐命运的丐帮帮主皮丘姆。贼头和花子头之间的冲突构成了《三毛钱歌剧》中的冲突。盗窃、抢劫和乞讨，与这些人物的市民仪表及其独白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这种对比实质上就是资产阶级社会的虚伪道德与其社会基础的对比。布莱希特在这部作品里所描写的是一个颠倒了的世界。剧本指出，资本主义商业不论表现为高尚或者卑鄙，本质上都是相同的。剧本使人看到了资本主义国家机关的腐败、警察的贪赃枉法、法律和罪行不可分割的关系。

《三毛钱小说》借用了《三毛钱歌剧》的情节，但也有所发展。布莱希特在成熟时期的创作中喜欢采用别的作家已采用过的情节和形象，这成了他创作的特点之一。根据他的叙事剧理论，与一般戏剧不同，使观众感兴趣的应当是事件的过程，而不是结局。观众事先已知道情节和结局，就可以不致兴奋和过于激动，因为这种激动在演出过程中往往会蒙住观众的眼睛和理智。反之，知道“这一切怎么收场”的观众就能够不受干扰地做到所谓“以清醒的头脑和健全的知觉”来观察剧情的发展，批判地衡量和评价剧中人物的行为。

《三毛钱小说》的主人公皮丘姆是一家出售旧乐器的商店老板，实际上却是一个丐帮的帮主。他控制着一大帮职业乞丐，向其供应行乞用的各种道具如假肢、假肿瘤等。他掌握“生产工具”，像任何资本家一样剥削他的工人，无情地清除竞争者以及不受他管辖的行乞个体户。皮丘姆成了独霸一方的乞丐之王，成了行乞这个行业的垄断商。

在业务上有关的另一个行业里，有一位绰号“尖刀”的麦奇思先生。他是一系列B商店（廉价品商店）的老板，这种商店以大甩卖的价格抛售商品。商品价格十分低廉，因为它们都是偷来的，而麦奇思则是盗窃行业的垄断者，他把伦敦的全部盗贼都变成了他手下的雇员，他们专门向他的B商店供应盗窃的赃物，同时可以利用属于他的先进的扒窃工具、车辆、仓库等。书中麦奇思的一个亲信所说的一段话意味深长：“你既没有用手枪也没有用刀子威胁他们，你只是控制了他们的生产工具。你不会把他们出卖给警察——饥饿就会强迫他们去工作。相信我吧：这样更好一些。所有现代的企业家都是这样干的。”

麦奇思在《三毛钱歌剧》中还只是个匪徒，而在《三毛钱小说》中从开始起就是个生意人，他的盗窃生涯已成为“光荣的”历史。麦奇思的发迹是资本主义从原始积累到资本形成的历史的缩影。“所有现代的企业家都是这样干的”——这就是小说的基本思想，同时也是理解布莱希特的构思的钥匙。

作者选择盗窃、行乞这类不寻常、不体面的“经济活动”，为的是要表明，这些活动和资本主义社会中任何其他经济活动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皮丘姆在交代手下的一个人去杀人时套用著名军事家克劳塞维茨的名言说：“这纯粹是商业活动，是用其他手段继续的商业活动。”这种描绘罪犯世界的不同寻常的陌生化手法会使读者的思维活跃起来，产生一个从前不会产生的想法：资本家就跟强盗一样。

杀人也是一种商业活动。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还是要尽可能避免采取这种极端的手段，正如警察总监布朗对麦奇思所说的：“为什么要走非法的道路？……不应当这么做。商人不入室盗窃。商人做买卖。这样他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

麦奇思摇身一变成了银行家。他完全清楚，银行家和强盗其实是半斤八两，不同的只是，前者披着合法的外衣去干后者的勾当，而且干得更成功、更合乎时宜。作者借主人公之口说：“一把万能钥匙和股票有什么区别？抢劫银行和开办银行有什么区别？亲爱的格鲁奇，谋杀一个人和雇用一个人有什么区别？……必须合法地工作……今天人们采取更加和平的方法。”

小说中所描述的另一桩罪行也为这一段话作了诠释。经纪人勾结政府要员弄虚作假，把几艘破烂不堪的旧船卖给国家充当运兵船，结果使满船官兵都命丧海底。作者通过这桩船舶交易说明，资产阶级形形色色的发财手段无不建立在罪恶的基础之上，并且随时随地都在产生罪恶。

在《三毛钱小说》中，布莱希特以讽刺的手法揭露了资产阶级的道德标准，指出资产阶级所宣扬的道德品行、爱国主义、信仰上帝、奉公守法等等都是骗人的鬼话。一批热心的爱国商人为了发国难财，竟把根本不能远航的破船卖给政府。慈父皮丘姆把自己的女儿当作资本，将她推到一个令人作呕的色鬼的床上。医师为人非法堕胎，却大谈宗教和道德的神圣原则、官方禁令、医生良心等。读者不难看出作者批判的锋芒所向，使作品取得了作者所追求的间离化效果。

小说中人物滔滔不绝的讲话或内心独白、似是而非的逻辑和令人惊奇的思想方法，这些都是最明显的间离化手法。人物的举止行为不再显得自然而然，而是变得十分触目。间离化手法间接地、但又毫不含糊地表达出作者的立场，使读者与所描写的事物保持距离，并采取一种批判的态度。

布莱希特在小说的叙事中常常插入一些人物独白并用斜体字加以强调，这是《三毛钱小说》最独特的形式上的特征。它所起的作用相当于作者在他的剧本中插入的歌曲。作者不必介入就可以作出对他们的评论，因为人物的自述同时也是自我暴露。从表面上看，作者从来不直接表达自己的感情，使人觉得小说是用冷淡的、漠不关心的笔调写成的，但细心的读者会在每一页中都看出作者的立场，感到他的热烈信念。

高年生

栖身之所

他接受他们的施舍，时世艰难

但他问（因为他不是傻瓜）：

“你们给我住处干吗？你们给我面包干吗？

天哪！你们要我干什么？”

（摘自《艾金先生的毁灭》·古代爱尔兰民谣）

一个名叫乔治·费康比的士兵在布尔战争[1]中腿部中弹，不得不在开普敦一家医院中截去小腿。他回到伦敦，得到七十五英镑，为此他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今后不得再向国家提出任何要求。他把这七十五英镑投入新兴门的一家小酒馆；正如他从账本（用铅笔写的被啤酒染污的小账簿）上所看到的，这家酒馆每周赢利四十多先令[2]。

他搬进很小的里屋并与一个老太婆共同经营售酒业务数周后，得知他的腿并未赚到多少钱：尽管这个当兵的对他的客人彬彬有礼，但收入大大低于四十先令。他获悉前些日子这个地区在施工，因此泥瓦匠经常光顾这家酒馆。现在工程已经完成，因而许多顾客不来了。有人对他说，这一点他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从账本上看出，因为平日的收入跟所有餐饮业经验相反，超过节假日；可此人过去仅仅是这种酒馆的客人而不是店主。这家酒馆维持了不到四个月，因为他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去找从前的店主的居住地点，否则有可能还要长一些。之后他就一文不名地失业了。

有一段时间他在一个年轻的军嫂家找到了栖身之所。当她照管她的小店的时候，他给她的孩子讲战争故事。后来她的丈夫来信说，他要回来休假；于是她就要这个当兵的尽快离开。在此期间，她在小屋所允许的情况下同他睡过觉。他又磨蹭了几天，最后还是不得不走人。她的丈夫回来后，他又去看望过她几次，还得到过一些吃的。可是他的情况还是每况愈下，渐渐沦落到那些日日夜夜在世界最大城市[3]的马路上觅食的无穷无尽的贫民队伍中去了。

一天上午，他站在泰晤士河桥上。他已有两天没有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了，因为他穿着旧军服到酒吧去，人们当然只给他一些饮料，而不给他吃的。如果不穿军服，他们连饮料都不会给他，因此他就特意穿上军服。

现在他又穿上他当店主时穿过的便服。因为他打算去乞讨；他感到羞愧。使他感到羞愧的并非是他腿上中了一枪和买下了一家不赚钱的酒馆，而是他落到依靠素昧平生的人的钱款为生的地步。按照他的观点，谁也不欠谁的。

乞讨对他来说很困难。这是那些什么也没有学过的人的职业；只是这种职业看来也得去学会。他先后同好几个人说话，可是神态高傲，留神别挡住别人的去路，别让他们感到厌烦。他也选择比较长的词句，别人已走过去他还没有讲完；他也不伸手。这样一来，当他已是将近第五次卑躬屈膝时，几乎还没有一个人看出他是在乞讨。

但有人注意到这个，因为他突然听到身后有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说：“你快给我离开这儿，你这狗娘养的！”由于他自知有罪，所以头也不回，干脆夹着尾巴向前走去。走了几百步后他才敢回过头去，看见有两个衣衫褴褛的最下流的乞丐站在一起目送着他。当他一瘸一拐地继续走的时候，他们也跟着他走。

过了几条马路，他才没有再看到他们跟在他后面。

次日，当他在码头区闲荡，仍还不时想对下层社会的人说话而使他们吃惊的时候，突然有人打了一下他的后背，同时还把什么东西塞进他的口袋。他回头看时，已不见那人了，但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折叠了好几层、脏得要命的硬纸片，上面印着一家商店的名字：J·J·皮丘姆，老橡树街7号，下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如果你不想伤筋断骨，那就去上述地方！”下面划了两条线。

费康比慢慢明白过来，那些袭击一定同他的乞讨有关。但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前往老橡树街。

下午在一个酒吧前面有一个乞丐对他说话，他认出此人是前一天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这人今天看上去要和气一些。他还是个年轻人，样子其实并不难看。他拽住费康比的上衣袖子，拖着他走。

“你这兔崽子，”他以亲切的声音十分平静地说，“给我看你的号码！”

“什么号码？”士兵问。

年轻人在他旁边拖沓地走着，仍然态度和蔼，但一刻也不放开他，用这些阶层的语言向他说明，他的新营生像任何其他职业一样也有规矩，也许还更多；因为他并非在一个远离文明世界的荒漠，而是在一个井井有序的大城市，在世界的中心。因此，为从事他的新手艺，他需要有一个号码，一种许可证，他可以到某某地方去领取——不是白给的，那儿有一个团体，总部设在老橡树街，他得合法地参加这个团体。

费康比倾听着，没有提一个问题。然后他回答，同样态度和蔼——他们正穿过一条行人很多的街道。他说，他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团体，正如泥瓦匠和理发师一样，但从他个人来说宁愿逍遥自在，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因为在他这一生中给他规定的条条框框应该说是太多了而不是太少了，他的假腿就是证明。

说到这儿，他向他的陪同——此人听他讲话，神情宛如在听一位有经验的人的讲话，听得津津有味，但又不能完全苟同——伸手告别，此人像一个老朋友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马路对面去。费康比不喜欢他的笑容。

此后数日他的情况一天不如一天。

结果表明，为了能比较经常地得到施舍，就得坐在一定的位置（这也有好坏之分）上，而这一点他做不到。他老是被人撵走。他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做的。他们不知怎么地，看上去都比他要惨。他们的衣服是名副其实的破衣烂衫，透过衣服看得见他们的骨头（后来他得知，某些人士把一套不像这样使人能看到肉体的衣服看作用纸糊住的橱窗）。他们的体貌也更令人恶心；他们有更多和更严重的残疾。许多人不铺垫子就坐在冰冷的地上，以致过往行人确信此人一定会得病。只要允许他这样做，费康比乐意坐在冰冷的地上。但是，可怕而令人怜悯的位置看来并非公共财产。警察和乞丐们频繁地骚扰他。

由于他所经历的这一切，即便他得了感冒，感染到了胸部，胸口像针刺似地难过，发着高烧还得跑来跑去。

一天晚上，他又遇见那个年轻的乞丐。此人马上就跟着他。过了两条马路，又有另一个乞丐和他做伴。他开始跑，他们也跑。

他拐进几条小巷，想甩掉他们。他以为他就要成功了，可在一个街口他们突然站在他面前；在他想仔细地打量他们之前，他们已用棍子朝他打上来了，有一个甚至倒在地上拽他的假腿，使他跌了个仰八叉。但此刻他们却放开了他，逃走了；拐角来了个警察。

费康比以为警察会把他抓走，不料这时从他身旁的小胡同里又跑出来一个乞丐，只见他坐在一辆轮椅上，激动地指着那两个逃跑者，同时用喉音向警察说着什么。当费康比被警察拽起来踹了一脚，向前小跑的时候，那个乞丐用双手摇他的小铁车紧跟着他跑。

他似乎没有腿。

在下一个街口，无腿人抓住费康比的裤子。他们现在正在最肮脏的贫民区，小巷不比一个男人的身长宽，在小巷附近出现一条低矮的通道，这通道通向一个阴暗的院子。“进这儿！”那个残疾人用喉音命令道，一边驾驶着他那侧面有着一个钢制操纵杆的车子向费康比的胫骨撞去，而后者已饿得衰弱不堪。残疾人把他逼进了那个不到三米见方的院子。这个感到意外的士兵还没有来得及环视周围，那个残疾人——一个年长的、颧骨很高的人——猴子似地爬下车来，突然又生出了两条健康的腿，向他冲过来。

他比费康比足足高一头，他的手臂像大猩猩的手臂。

“脱下上衣！”他喊道。“通过光明正大的搏斗来证明你是否比我更有资格占有我们俩都谋求的一个有利可图的位置。‘为能者让道！’和‘被征服者倒霉！’是我的座右铭。这对全人类有利，因为只有能者才能这样脱颖而出，占有世上美好的事物。但不要使用不光明正大的手段，不要打小腹和后颈，不要使用膝盖！搏斗如要算数，就得按照英国拳击运动员协会的规则进行！”[4]

搏斗为时不长。身心俱衰的费康比甘拜下风。

从此再也不谈老橡树街。

有一个星期之久，他听命于那个老头。老头布置他呆在某一个拐角，还让他再穿上军服，晚上结过账后也把他喂得饱饱的。

他的进项始终停留在一条很低的界线之下。他得把它全部上缴给老头，因此常常不知道这几文钱是否够他的饭钱——他的正餐是煎鲱鱼和一杯廉价白酒。老头的残疾看上去严重，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同他比完全是另一码事。

过了一段时间，当兵的才确信，他的头儿只是想要占有自己对面桥上那个地盘而已。主要收入来源是经常走过这个地方的那些人，他们每天上午或者早上上班晚上回家。他们只给一次，而且一般总是走马路的同一边，但有时过了较长一段时间后也会换走另一边。当然收入来源也并不是完全依靠他们。

费康比觉得这个差事是个进步，但尚不是合适的工作。

过了一星期，老头好像因为自己的缘故同老橡树街那个神秘的团体有了麻烦。当他俩清晨正想离开他们在一个船库里的栖身处时，有三四个乞丐袭击了他们，把他们拽到了好几条街远的一幢房子里。那幢房子里有一家小小的、脏得无法形容的商店，它的招牌上写着“乐器”二字。

在一张虫蛀的柜台后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又瘦又矮，面部表情粗俗，穿着一条已退色的黑裤和坎肩，未穿外衣，后脑勺上戴着一顶压扁的帽子，站在橱窗后向着外面阴暗的晨空看着。他没有转身，没有任何快活的样子。另一个是个胖子，脸膛呈棕红色，看上去还要粗野。

“早上好，史密斯先生，”他向老头打招呼道，看上去像是嘲讽；随后在他前面穿过一道包着铁皮的门进入了邻室。老头同那几个把他叫来的男人先是疑惑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也跟在他后面走了过去。他的脸色已变得灰白。

费康比呆在小小的店堂里，好像被遗忘了。墙上挂着几样乐器：破旧的小号，没有弦的小提琴，几个破损的手摇风琴。看来营业情况不很好，乐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费康比后来还得知，这七八件旧乐器在他踏进的这家商店并不起什么特别作用。仅有两扇窗户的狭窄的门面充其量也只能略显它所代表的建筑的规模。带有摇晃的现金抽屉的柜台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这个古老的专门建筑包括三幢大楼和两个院子，设有一个有六名女工的缝纫车间和一个同样数目的一级行家的制鞋车间。此外，最重要的是这儿某个地方有一套卡片索引，含有足足六千人的姓名，有男有女，他们全都有幸为这家企业工作。

当兵的还一点没弄明白，这家奇怪的不体面的企业是怎么运作的；为此他还需要几周时间。可是他被折腾得麻木了，没认识到他来这儿参加一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是他的造化。

费康比的第一任东家史密斯先生在这个上午没有再露面，费康比后来至多还见过他两三次，而且只是从远处。

过了一会儿，胖子把铁皮门打开一条缝，朝店堂里喊道：

“他有一条真正的假腿。”

那个小个子，但看样子却像个老板的人向费康比走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下子撩起他的裤子看那条木制假腿，然后又把手放在裤兜里，回到那扇不透明的窗户前向外望去，低声说：

“你会什么？”

“什么都不会，”当兵的同样低声说。“我是要饭的。”

“人人都想要饭，”小个子讥讽道，连往他这边看都不看一眼。“你有一条假腿。就因为你有一条假腿，你就想要饭？啊！可你是在为国效劳时失去这条腿的？这就更糟！人人都会遇到这种事？当然！（除非他是国防部长。）一个人要是丢了一条腿，就靠别人救济？无可争辩！但同样无可争辩的是，没有人愿意白送什么东西！战争，这是例外情况。如果发生一次地震，谁也没有办法。好像谁都不知道在拿爱国者的爱国主义大做文章！先是人人都自愿报名，后来腿丢了，就谁也不干了。姑且不说那数不尽的事例，如一个赶车送啤酒的马车夫在送啤酒这一平常的本职工作中断送了一条腿，却在胡扯什么某某战役！还有一点，最主要的：就因为他们丢掉一条腿，所以为祖国浴血奋战被看作劳苦功高，所以人们给予这些勇敢的人过多荣誉和掌声！如果没有这小小的风险，好吧，这大大的风险，全国人民干吗会如此感恩戴德？其实你是一个反战示威者，你先别否认！你这样懒散地站着，根本不努力隐藏你的断肢，以此向人们表明：啊，战争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它会使人失去他的腿！你真该害臊，先生！战争是必要的，正如战争是可怕的一样。难道你愿意看到我们的一切都被夺走？难道要让外人，让敌人在大不列颠岛上横行吗？你希望在敌人中生活吗？你看，你不希望这样！简而言之，你不该兜售你的苦难。你没有这个本钱……”

他说完这些话，看都没看士兵一眼，便从他身边走过进入铁皮门后的账房间。但那个胖子走出来，领着他——据他说，看在他的腿的分上——穿过一个院子进入第二个院子，在那里把一个狗舍交给他。

以后这个士兵日日夜夜都在这一个院子里晃荡，照管那些为盲人领路的狗。这种狗数目不少；它们不是根据导盲的能力选拔的（这种值得同情的人在这里还不到五个），而是按照其他的观点挑选的，就是说，看它们是否会引起足够的同情，也就是说，是否足够便宜，这当然部分也取决于喂养。它们看上去很便宜。

假如有一位从事人口普查的官员问费康比从事何种职业，他会很为难，且不说他担心也许会引起警察注意。他很难说自己是乞丐。他是一家出售街头乞讨道具的商行的雇员。

人们不再试图把他造就成一个还算合格的乞丐。这里的行家一眼就看出他决不会做到这一点。他运气好。他不具备一个乞丐的特性，但他有一条真正的木制假腿，而这并不是这儿每个人都具备的。这就足以使他找到一份工作。

他有时被叫到店里去向附近一家派出所的警官出示他的假腿。为此他根本就用不着这样真实，就像现在那样。警官并不怎么看它。此时老板的女儿波莉·皮丘姆小姐几乎总是碰巧在店里，她善于同警察打交道。

不过总的说来，在命运还赐给他的这半年中，这名退伍军人生活在狗群中。后来他奇特地失去这种变得难得的生活，脖子上套上了绞索，在一大群人的掌声中死去。

他在这幢有趣的房子里的第一天所看到的那个站在橱窗后面的小个子男人，就是乔纳森·杰里迈亚·皮丘姆先生。

[1] 布尔战争（1899—1902），又名“英布战争”。布尔人是荷兰在南非移民的后裔，19世纪在南非建立德兰士瓦共和国和奥兰治自由邦。英国力图吞并这两个国家，便发动战争，布尔人战败，1902年媾和，德兰士瓦和奥兰治被英国吞并，1910年并入英国自治领南非联邦。

[2] 先令，英国货币单位，二十先令为一镑，十二便士为一先令。

[3] 指伦敦。

[4] 布莱希特的小说，带有明显的戏剧写作方法。他的感情从不用直接的形式表达，也不采用抒情插话或作者的评论，总是让人物自己发表意见。在小说的叙事中常常插入一些人物独白，用斜体字加以区分。作者不必介入就可以评判，因为人物的自述同时也是自我暴露。

当年我还是个清白少女

——我曾经像你一样清白，

我想，有朝一日也许有人追求我，

那时我就得头脑清醒。

倘若他腰缠万贯，

倘若他讨人喜欢，

平时也衣冠楚楚，

会向女士献殷勤，

那我就对他说“不”。

要保持清醒头脑，

要有一颗平常心。

明月竟夜高悬，

小船拴在岸边，

但仅此而已。

是的，不能随便迁就！

是的，必须冷若冰霜。

是的，有可能发生许多那种情况！

啊，回答只是：不。

第一个男人来自肯特，

一个堂堂正正的汉子。

第二个在港口有三艘船，

第三个为我神魂颠倒。

他们腰缠万贯，

他们讨人喜欢，

平时也衣冠楚楚，

会向女士献殷勤，

我就对他们说：“不。”

我保持清醒头脑，

我有一颗平常心。

明月竟夜高悬，

小船拴在岸边，

但仅此而已。

是的，不能随便迁就！

是的，必须冷若冰霜。

是的，有可能发生许多那种情况！

但回答只是：不。

可是有一天，天色蔚蓝，

来了一个不求我的男人，

他把帽子挂在我卧室衣架上，

我的头脑就不再清醒。

他不富有，

他不讨人喜欢，

节假日也不衣冠楚楚，

不会向女人献殷勤。

我对他没有说“不”。

我不再有清醒头脑，

不再无动于衷。

啊，明月竟夜高悬，

岸边小船被解开，

也不能不如此！

是的，这时就得随便迁就！

是的，这时就不能冷若冰霜。

啊，这时一定会发生许多那种情况！

是的，这时就根本不会说“不”。

（波莉·皮丘姆之歌）

一

乞丐之友

人们的心肠越来越冷酷。为了应付这种情况，商人J·J·皮丘姆开设了一家店铺。那些最最不幸的人可以在这里改头换面，用以打动那些日益变硬的心肠。

皮丘姆起初仅仅出售旧乐器，把它们出售或租借给乞丐和街头艺人，后来由于入不敷出，他便兼任教区贫民救济工作人员，因此有机会考察最贫困的人的境况。最早引起他深思的事就是乞丐们租用他的乐器。

大家知道，人们用这些乐器去打动人心，而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一个人的景况越好，通常也就越难以受到感动。他乐意为音乐会支付最高的票价，希望通过音乐会得到朝思暮想的内心的激动。即使是景况较差的人也总是能拿出一毛钱，使自己那由于生存斗争而变硬的心肠通过这一首或另一首小曲儿而受到感动。

可是，乔纳森·杰里迈亚·皮丘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主顾拖欠旧风琴租金这种事。如上所述，如今只有少数几样东西还能打动人心，但不幸的是，这几样东西用多了以后就不起作用了，因为人具有一种可怕的本领：他发现感情用事对自己造成有害的后果，就仿佛能随心所欲地使自己变得麻木不仁。比如说，一个男人看到只有一条胳膊的另一个男人站在街道拐角处首先是吃一惊，头一次会愿意给他一枚两便士的硬币，第二次就只会再给他半便士，第三次见到他时就有可能狠心地把他交给警察。

皮丘姆是从最低的起点做起的。

有一段时间，他向少数几个乞丐——缺胳膊少腿者、盲人、看上去年纪很大的人——提供咨询。他为他们挑选能要到钱的工作场所，因为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要到钱的，比方说，在六月里，晚上到公园里去找坐在长凳上的情侣效果就比奏乐要好，这种人更乐意施舍。

接受皮丘姆指教的乞丐不久就增加了进项。他们同意从自己挣到的钱中拿出一部分给他作为报酬。

他继续进行考察，干得更有把握了。

过不多久他发现，天生的可怜相远不如对外貌略做手脚来得有效。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并非总是也具备制造悲惨印象的才能，而那些更有天赋的人却常常不缺胳膊少腿。这就得进行调整。

皮丘姆制造了一些假的畸形肢体，例如显然是被压坏的肢体，也就是一看就知道是受暴力摧残的手臂和腿脚。这取得了惊人的效果。

不久他开办了一家专门生产这种肢体的小作坊。

某些店主，尤其是美味食品店和美容院的老板，但也有普通的肉铺店主，都愿意破费一点钱财，把坐在自己店铺前面、瞧着令人恶心的断肢残臂的乞丐打发走。由此只需要再走一小步，多花几个钱，就可以把乞丐打发到竞争者那里去。零售商为能生存进行着艰苦的斗争。

自称“乞丐之友”的皮丘姆积累的卡片索引愈来愈多，于是就有可能为某些乞丐划分某些独家专营的地段。其他乞丐不得入内，必要时诉诸武力。皮丘姆这样做才使自己的买卖蒸蒸日上起来。

尽管如此，他并不满足于这些成就。他孜孜不倦地努力提高他的人员的业务水平。如今他的商号已大大扩展，其中有几间屋子用来培训那些正在变成其雇员的乞丐，他们经过严格的甄别考试，在这里接受内行地发抖、盲人走路等专业训练。皮丘姆不能容忍止步不前。

为人类的苦难设计出了几种基本类型：进步的受害者、战争的受害者、工业发展的受害者。他们学会如何去打动人心，引起人们思考，叫人讨厌。要想使人们放弃有利可图的事情当然是办不到的，但是人们往往很脆弱，想要掩盖其后果。

经过约二十五年的苦心经营，皮丘姆拥有三幢房子和一家生意兴隆的店铺。

桃花

乔纳森·杰里迈亚·皮丘姆先生把他那家独特的工厂设在那几幢房子里。房子里有许多房间，其中也有波莉·皮丘姆小姐的一间刷成粉红色的小屋。皮丘姆先生的四间极小的房间中有两间朝着前面的马路，另外两间朝着后院，但是在这两间房间前面沿着楼房的外墙有一条木结构通道，因此这两间房间的窗户都得有亚麻布窗帘，否则从外面就能看见里面。只有在最热的夏天夜晚才打开窗户通风，因为屋子里闷热。波莉的房间在三层楼，紧挨着房顶。

这一带的人都称皮丘姆小姐为“桃花”。她的皮肤非常好看。

她十四岁那年在三层楼上得到了这个房间，据说是为了不让她常常见到好酒贪杯的母亲。从那一年起，她也被称为小姐，在某些时候出现在前面的店堂里，特别是米奇金斯警官在那里的时候。开始时她派这种用场岁数还小了点，不过如上所述，她长得很漂亮。

其他的房间——缝纫车间和皮革车间——她很少去。她的父亲宁可督促她去教堂而不是去他的车间。不过她也很熟悉这些工场，觉得去那儿也没有什么关系。

当时乐器店正十分兴旺，大家都说，要是没有波莉，胖子米奇金斯就会对她父亲的买卖发生更大的兴趣。有许许多多的人进进出出，就为了那几样乐器。

乔纳森·杰里迈亚·皮丘姆虽然还担任总共三个教区的义务济贫工作，但是穷人不愿去找他，他们确实穷得去不起。皮丘姆对行乞不以为然，除非在他的指导下进行得很在行。

顺便提一下，桃花力求对胖子米奇金斯表现得亲切一些，这也是不言而喻的，因为一切毕竟全都是为了她。她常听父亲讲：“要是没有这孩子，这种非人生活我一分钟也无法再过下去，当然不是为了你，埃玛。反正不是为了能让你贪酒丧命，埃玛！”

埃玛就是皮丘姆太太。每当丈夫如此对她的小小癖好表示反感时，她就说：“在我们的夫妻生活中要是有某种其他的安慰，我就会滴酒不沾。今天我还能把酒戒掉。”

孩子们常常听到这种话，这给他们留下了一定的印象。

顺便提一下，不要以为桃花受过这方面的教育，要她对米奇金斯或其他什么人表示（如上所述微乎其微的）亲切。正相反！她想不起在自己年轻的生命中有过不穿睡衣在洗衣房（窗户每次都遮住）的大澡盆里洗澡的时候。皮丘姆先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好看的皮肤。

皮丘姆先生也从未想到过让她离家外出自由活动，哪怕是五分钟。她同其他儿童一样去上学，但总是由萨姆接送。

“你的闺女真开放！”有一次皮丘姆先生发现波莉把她从报纸上剪下的一个男演员的相片挂在自己房间的墙上，便对妻子说。他对波莉的这种看法一直保持了好几年。

皮丘姆太太对开放有不同的看法，基本上是痛苦的。女儿年满十八岁以后，她在星期日下午带她去“墨鱼”酒馆。这是一家正派的酒馆，酒馆后面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三棵奇形怪状的栗树。每星期日下午和晚上，有一个铜管乐队在那里演奏。人们跳舞，当然是一本正经的，母亲们则坐在花园的篱笆旁边打毛衣。

像皮丘姆小姐这样一位妙龄少女，在这里是不会长时间被人忽视的。追求她的人很多，其中有两人可以考虑。在这两人中，最早的是贝克特先生，而史密斯先生则更可爱。尽管如此，正是由于史密斯先生的出现，随之而来贝克特先生才开始时来运转。

贝克特先生四十来岁，五短身材，脑袋像个萝卜。他的鞋上罩着有钮扣的鞋罩，一根特别粗的手杖几乎从不离开他那双大手。他的面色不好看，同史密斯简直无法相比；史密斯比他年轻得多，有着在泰晤士河上划船的年轻人的那种健康肤色。不过贝克特是商人，史密斯是一个律师事务所的文秘，因此贝克特先生博得皮丘姆太太的青睐。像史密斯这样的年轻人是没有什么责任感的，他们大多是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尽情享受。对于这种穷光蛋来说，为巩固自己的名声而接受某种约束是不值得的；名声对他们有什么用？

这一年春天，桃花上了一所家政夜校。有时史密斯先生会出现在她回家的路上。他把她推到门洞里，两手贴着墙，把她围在中间，就这样同她讲话。

皮丘姆太太听到一些风声后就每月一次更加仔细地检查女儿的换洗衣服，千方百计地照顾贝克特先生。贝克特先生是木材商人，为人正派，循规蹈矩。在皮丘姆太太的大力支持下，他取得领先地位，不仅在外表上。他用一个境况优裕的男人的不小的诱惑力去对付一个美男子的吸引力。

对于一个木材商来说，他跳舞时的搂腰动作也是令人惊异的。正是这种已到手的为母亲所承认的幸福似乎会达到更加美好的快乐境界。但是贝克特先生远远没有超出这种公开的亲昵动作。

与史密斯先生相比，他的不利之处首先在于他是一个忙忙碌碌的生意人，不像史密斯有那么多时间。他不能老是抽出身来。

尽管如此，不久他就觉察到皮丘姆夫妇有意同他来真格的。幸好他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反对真结婚。他邀请皮丘姆太太和她的女儿在一个星期日的上午到泰晤士河上参加一次野餐。这次活动差点儿落空，因为皮丘姆先生在星期六下午五点左右回到家时病得似乎不轻，以可怜巴巴的声音要喝甘菊茶[1]，并立即躺倒在床上，让妻子把一块用水烫热、用布裹起来的砖头放到他的肚子上。

不久前，他被卷入一桩超出自己过去活动范围的交易；它涉及到某些运输船。事情看来进展得不顺利，激动情绪影响了他的胃。但到了星期日早晨，他尽管还很虚弱，仍同妻子和女儿一起上教堂，紧接着又去参加一个会议。女士们真有福气；看来他遇到了严重的困难。

贝克特先生这天身穿一套白色西服，为这次郊游租了一辆马车。这是一种单马双轮敞篷车，只有两个座位。车夫坐在后面一个高高的驾驶台上。

木材商为物色一辆座位这样小的车子真是没有少下工夫。

出发时皮丘姆太太挤在贝克特和波莉两人中间，三人脚下还得放一个篮子。到了野外，除鸡蛋、火腿面包和烧鸡以外还从篮子里取出三瓶甜烧酒。这样，贝克特先生在回去的路上就能称心如意地坐到姑娘身旁了。

天下着小雨，裹在他们身上的毛毯不怎么够用，皮丘姆太太用她那男低音似的嗓子催车夫快跑，因为时间已快到两点了。

在“墨鱼”酒馆前他同两位女士简短地作了道别，没有约定新的会面。这个木材商在分手时站在他的马车前面，除了雨水落在他光秃的脑袋上，他的姿势同这次小小的出游开始时一模一样，但他已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在下一个星期中，这个认为时间就是金钱的男人除星期四外每天晚上都泡在“墨鱼”酒馆里，有一天晚上甚至来过两次。光是皮丘姆太太在一天当中不同的时间里就三次看到他站在老橡树街上，双手放在背后支着他那根沉甸甸的手杖。实际上他大部分时间是在看写着“乐器”两字的那块招牌。

他在仔细观察那幢房子。

他在等候桃花的时候仔细地观察这家奇怪的乐器店的营业情况。他看到正常的人走进门去，出来的却是坐在残疾人小破车上的另一些人。他很快就发现他们并非是别人，就是这些人摇身一变成了残疾人。他渐渐弄清了这家商店的性质。他认识到这一定是一桩很赚钱的买卖。

站在二楼窗户后面观察他的皮丘姆太太为这位锲而不舍的求爱者操心。

看来他在等待桃花有所表示，但没有如愿。他以为在那次远足中发生的某些事情定会产生某种结果，这种看法似乎并未被某人接受。皮丘姆小姐每次从家政学校回来时走的是位于另一条街上的入口。

她经常匆忙出门去与史密斯相会。黄昏时分，当公园里的长凳被一双双情侣占用的时候，同史密斯一起逛公园是一件赏心乐事。他讲给她听有趣的事情，并且很关心她的外表。他想看到她脖子上的某一部位，否则那件衣服就“不合适”。他说她使他神魂颠倒。

他前来赴约总是十分准时而且匆匆忙忙。这就造成这样一种印象：他要做的事情很多。

桃花在这些日子里才真正蓓蕾初开。春回大地。波莉常穿着一件带白色圆点的蓝色薄连衣裙到成衣工场去看工人把硬脂蜡熨到衣服上，使之显得像是斑斑污痕；那些在只有两扇天窗的小破屋子里干活的干瘪女孩如果出言不逊，波莉就撩起裙子露出一个小小的白屁股。

她在院子里逗狗玩，放声大笑，给它们起一些可笑的名字。其中有一条狗——一只猎狐小狗——她称之为史密斯。院子里那株可怜的李树她突然觉得很美。早晨她梳洗时唱歌，她已情窦初开，但并没有明确的意中人。

晚上她两手托着满月似的脸，躺在靠窗的座位上读小说。

“啊！”她叹了一口气，“艾维拉这个纯洁美丽的少女同自己邪恶思想的斗争是多么令人震惊呀！她爱她的情人，那个雄赳赳气昂昂的男子汉；她衷心地爱他，怀着最纯洁最高尚的感情，可是她在内心深处却有一些愿望，那是不可告人的、本能的、淫秽的愿望，同邪恶的情欲没有多大区别！‘见到这个心爱的男人时我会怎样呢？’她常常叹息道。‘我会在什么地方碰到这种情况？’同艾维拉相比，我的情况甚至更糟。因为我并没有爱上谁，却抱有那种愿望！我能不能假装说我的情人激起我内心的这种愿望？我不能这样说。我并不是被美所吸引——贝克特先生谈不上什么美，史密斯先生也谈不上什么雄赳赳气昂昂——清早我钻出被窝进行梳洗这样一种清白无辜的活动时就会产生这种愿望，可惜它完全没有具体目标，几乎适用于每一个男人，使贝克特先生和史密斯先生在我的心目中成了美男子！我对自己应当怎么看？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屋里，墙壁刷的是纯洁的粉红色，我把床单一直拉到下巴颏儿处，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我做的梦就更不用说了——这样下去，我还得担心我的肉欲会使我沦落风尘，听说不少人就是这样的下场。再有几个这样的夜晚，我就会同院子里那个一条腿的乔治交朋友！贝克特先生从各方面看定是个理想的对象，我怎样才能对他继续保持严肃的态度，就像他期望于自己的未婚妻的那样？怎样才能用坦诚明亮的目光告诉他，使他打消可能有的卑鄙欲望？这种欲望在婚前是决不能让人得到满足的。”

桃花做出了嫁给木材商的决定，而在这个问题上木材商本人并未起多大作用。皮丘姆先生的千金的务实精神，使她选择了两名追求者中更稳重、更可靠的那一位。

即使如此，快乐的史密斯仍能一再地同皮丘姆小姐相会。他甚至能说服她同他一起到他那间租来的备有家具的房间去。她在那儿确定无疑地获得了这种印象，即他没有养活一个老婆的经济实力。当她第二次来，和他一起离开屋子时，被贝克特先生看到了。

次日，皮丘姆太太打开他写来的一封有趣的信。他在信中恳求波莉同他见一次面，并公然提到在那次野餐时发生的某一件事。这封信叫人感到很不愉快。

皮丘姆太太安排好使贝克特先生在下星期日能在“墨鱼”酒馆里重新见到她女儿。她对史密斯的具体情况毫不了解，也不相信别人向她提供的这方面的真实情况，一心只想怎样能够以合适的方式提醒女儿不要过早地同已被她选为乘龙快婿的木材商发生亲密关系。夜里，特别是凌晨，她躺在床上自己矮小的丈夫身边时就已经常常愉快地想象自己的女儿和吉米——她这样称呼木材商——两口子亲密拥抱的情景。

她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客人们都挤得紧紧地坐在栗树下几张铁制圆桌周围，除跳舞的时候外，波莉和贝克特先生也会去跳舞。这使谈话受到影响。不过贝克特先生仍然能抓住两位女士。

木材商给自己要了一份羊肝，外加醋和油。他一面在行地配菜，一面把话题引到杀人的强盗斯坦福·西尔斯身上。报上说，西印度码头区的数起凶杀案又都是他干的。两位女士知道这个名字，她们和贝克特先生交换意见，猜测这个被追捕多年的杀人犯究竟是什么人。

贝克特先生活灵活现地讲述这位先生的故事。不过警方从未找到他杀人的真正动机，据说下层社会对他怀有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敬畏。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有些被警方追捕的盗窃犯自愿去苏格兰场[2]自首，因为他们感到“尖刀”——码头黑社会这样叫斯坦福·西尔斯——正在追踪他们。

波莉对他的长相了如指掌，便向木材商描述了一番。

他头发金黄，骨瘦如柴，举止文雅，即使穿上码头工人的服装，人们也会把他看作是一个乔装改扮的绅士。他的眼睛是浅绿的。他对女人很亲切。

波莉谈得很出色。贝克特先生对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们俩跳舞跳得挺欢，皮丘姆太太只听到他们谈话的片断。使她感到惊奇的是，她女儿只是谈史密斯先生，谈他多么滑稽。她甚至看到“吉米”的衣领被汗水湿透了。

看来波莉已把他牢牢抓在手心中了。

次日上午，他又出现在商店对面的街道上。下午他拜访了皮丘姆太太，这使她很为难，因为她怕皮丘姆。他一无所知，还得小心谨慎地向他讲清楚此事。

贝克特先生坐在客厅红丝绒软椅边上，提醒皮丘姆太太要提防史密斯，说此人是个坏小子，生活不太检点，常追女人。他问史密斯是否老是写信纠缠波莉，似乎很想到瓷砖壁炉内去翻寻书信的残余。

离开时他在楼梯上遇见波莉，便陪她去学校。她聊自己的家庭，谈到进进出出的许多人，说化妆间里的那些年轻绅士都很欢迎她，因为她从不讨厌他们。

木材商觉得她的眼睛似乎有黑圈。这使他很沮丧。

的确，现在在他的想象中，她住的房子像个鸽棚，有好多门，总是有年轻的绅士从那里走出来，这种住处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是不太合适的。他一直还记得在野餐时，更确切地说从野餐回来的路上发生的一件事。无论是现在还是日后，当一系列接踵而来的横祸使他不能同自己的妻子长谈时，他都没有提及此事，但他对此始终耿耿于怀。它使他既怀疑她是否贞洁又对她产生了奇特的兴趣。

他过去很少迷上过一个女人，就像迷上桃花这样。这里有种种因素成功地起了作用。

有时他在检查自己的感情时对自己说：

“同一个姑娘结婚，是看中她的钱还是看中她的人，这样自问是完全错误的。两者常常兼而有之。一个姑娘家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像一笔财产那样激发一个男人的热情。她没有财产，我当然也会想要得到她，但是或许不会这样热烈。”

木材商同女人打交道并非初出茅庐。他已经结过几次婚，而且常常是重婚。他没有时间去冒险，因为他已卷入到十分危险的勾当之中，忧心忡忡。毫无疑问，他有必要结一门新的亲事；他的商店情况不妙。

与此同时，他的胸前口袋里装着好几份剪报，上面登着警察厅长就外号“尖刀”的抢劫杀人犯斯坦福·西尔斯其人对记者发表的谈话。这些剪报是无名人士寄给他的，使他感到十分不安。因此，那些已到嘴边的话他也就不讲了。

约一周后，商人乔纳森·杰里迈亚·皮丘姆由于某个名叫科克斯的先生的阴谋而处境岌岌可危，便在自己娇艳的女儿身上打起了主意。

他们投入战斗，

需要枪支弹药，

自有仁人君子，

供应枪支弹药。

“没有军火怎能打仗。”

“你会有的，我的儿子！

你们为我们走上战场，

我们为你们制造军火。”

他们制造大量军火，

他们尚需一次战争，

自有仁人君子，

设法挑起战争。

“儿子，快快上战场！

祖国正面临危亡！

为了母亲们和姐妹们，

为了国王和上帝，前进！”

（战争之歌）

二

女王政府的需求

威廉·科克斯的职业是经纪人。他的名片上写着他在伦敦商业中心区某处设有一个办事处，但是很少有人会到那里去，就连他自己也未去过。去也毫无意义，因为那儿只有一个苍白憔悴的姑娘和一台破旧的打字机，这毫不碍事，因为它放在那儿并非供打字用的。那个姑娘坐在那儿也只是为了等候信件；科克斯先生为了不必把自己的住所告诉任何人，就让人把信件寄到办事处去。他从来不在自己家里接待宾客，一切事务都在一家饭馆里处理。

他常说：“我不需要办事机构。我只做大生意！”他也从不摸什么脏东西，总是戴着手套。此外，他身上穿的是引人注目的浅灰色的现成西服，配上紫色短袜和鲜红的领带。虽然他又高又瘦，可他认为自己的身材适宜穿标准服装。他相信别人都猜想他是一名身穿便衣的军人，因此他把腰板挺得很直。

尽管他没有雇用高薪职员，可他并未因此而无人帮助。在某些政府机关中，有些人至少像一些厚颜无耻的懒惰的会计一样对他有用。

例如在海军军部他就有这样一个人。

一天，他从此人口中得知女王政府有一个需求。它需要运输船运兵去开普敦。科克斯决定去尝试一下，满足这一需求。

由于这与海事有关，他便到一家下级海员——低等海员——爱去的小酒馆去打听，何处有旧船，越旧越好。他的确也打听到了几条船。它们是布鲁克利和布鲁克利轮船公司的，这是一家小轮船公司。

此时伦敦有许多人不把政府呼吁企业界支持对南非的战争的要求当作一回事。他们很乐意把果酱卖给政府，可他们自己却不愿吃这果酱。科克斯不是这种人。他不想发国难财，不愿卷入不痛不痒、却旷日持久、并需要办事机构和动用打字机的调查中去。换了另外一个人，谁都会通过自己的关系把科克斯先生在上述酒馆中打听到的那几条船出售给政府。它们又大又——根据向布鲁克利和布鲁克利公司慎重询问的结果——便宜。

这位经纪人就这几艘待价而沽的船同布鲁克利和布鲁克利公司进行了简短的会谈，除吨位和价格之外再没有谈别的。科克斯先生既没有再提出什么问题，轮船公司也没有谈起这几条船的情况。三位先生在任何时候和任何法庭上都可以对这一点起誓。

科克斯先生根本不考虑布鲁克利和布鲁克利先生的船，虽然它们容积大、价格低。他知道伦敦有不少人愿出大价钱买货船。由于战争，货运价格很高。准备出售的船很少，而且这很少的几条船的价格又都很高。不过，当然不会有一个需要像样船只的人会去找布鲁克利和布鲁克利这样的轮船公司。

科克斯先生迫切需要像样的船，虽然不是替政府找，而是受私人公司的委托。政府需要舱位对他来说完全是次要的事，只是关系到他的私事时他才略感兴趣。他用了整整一周的时间去进一步寻找。

他也打听到另外三艘适于作运输用的船，它们更新一些，各方面都可靠。为此他多次出差，有一次一直跑到南安普敦。他找到了这几艘船，它们分别属于不同的船主，而且价格也毫不便宜，不过看上去还都像船。

科克斯先生记下这几艘船后便返回伦敦了。

他在那儿又着手去满足政府的需求。不过人们将会看到，他并未因此而忽略自己的利益。他自己的利益始终是明确的，那就是尽可能便宜地购买几艘像南安普敦那种像样的运输船。

为此目的，他请来另外几名商人，商量这件政府的事。要找这种人并不难。伦敦热气腾腾，摩拳擦掌。商业中心区渴望支援国家同布尔人作战。政府简直是理想的顾客。

皮丘姆先生和其他四五位绅士一起来了解女王政府的需求。那几位绅士同他一样，也极想把政府的需求看作是命令。

他们全体到肯辛敦一家中档餐馆里见面。他们看到他们当中有一位真正的准男爵，一位赛马经纪人，那个南威尔士一家纺织厂厂长，一位餐馆老板，一位拥有众多房产的房产主，一位牧羊场场主和一家大的旧乐器店的老板。

他们各自点了菜，威廉·科克斯先生发表了简短的讲话：

“我国形势严重。诸位知道，南非战争起因于爱好和平的英国公民遭到意外的袭击。女王陛下的军队开始进军去保护他们，到处受到最最卑鄙的伏击，在试图保卫英国的财产时频频遭到血淋淋的凌辱。诸位都已看到，我国政府由于过于宽容和已无法理解的和平爱好而受到攻击。今天，在战争开始数月之后，英国在向一些已发狂的农场主进行斗争，目的不外是维护它的所有海外领地。在马弗京市，英国军队被布尔人大军包围，正在浴血奋战。诸位如有谁在交易所活动，就会明白这种事会造成什么后果。先生们，要为马弗京市解围，要解放它！（鼓掌。）先生们，这个时候也要求英国商界冷静、勇敢和主动。如果不这样，我国青年的英雄行为就会徒劳无功。究竟是谁在打仗？军人和商人！各司其事！政府对生意一窍不通。做生意是我们的事。政府说：我们需要运输船。我们说：好，这儿有运输船。政府问我们：你们是内行，运输船要多少钱？这我们可以去打听，我们说；行，运输船要多少多少钱。政府不会讨价还价，它知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兄弟之间是不讨价还价的。谁拿到这笔钱，都无所谓。政府及其商人都是一家人。他们彼此信任，互相依存。一个对另一个说，这个你干不了，让我来干。要是有什么我干不了，就由你来干。这样就产生信任，就产生相同的利益。某某国务秘书抽着香烟对我说：比利，我太太的十二间房子已不够用了，你看怎么办？我说，别去管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多考虑国家大事！这事交给我来办。然后诸位从报上获悉，国务秘书就国家大事发表长篇演说，使我们在世界上又前进了一步，在非洲或印度或别的什么地方发生什么大事涉及我国及其利益，确实干系重大。我说，查尔斯，为了我们国家的利益，你得头脑清醒。不要为小事分心，不要为钱操心！我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商人，我不想登报，不想得到公众的承认，为了国家的利益，我不声不响地默默无闻地帮助你，使你能专心料理国家大事。先生们，有成千上万商人同我一样正在不声不响地不为人所知地，我想说不屈不挠地机智地行动。商人提供船只，军人乘船。商人机智，军人勇敢。先生们，不用说大话，让我们成立一家海上运输船舶公司吧！”

科克斯先生的讲话非常成功。餐馆老板代表其他绅士并以英国的名义对他的指点表示感谢。从商务观点进行一番讨论后，他们起草了一份预备性合同。服务员取来钢笔和墨水，由赛马经纪人执笔。科克斯先生提到的那三艘船应尽快去向布鲁克利和布鲁克利公司买来并加以修整。货款分成八（捌）份，在买船时以现金支付。

到了这份上，桌上变得鸦雀无声了。现在要讨论的是利润如何分配问题，主要是做成这笔生意的科克斯的分成问题。他们又要了雪茄和黑啤酒。

之后，纺织厂厂长望着他口中的雪茄散发出的蓝色烟雾，漫不经心地说：

“我想净利的分配可以按八份来分，我们一共是八人，对吧？我们的朋友科克斯先拿一笔佣金，就说是政府支付的货款的百分之十吧。”

其他人——不过并非是所有人——望着科克斯。科克斯连同他的椅子向后靠去，笑嘻嘻地说：“这是开玩笑。”

他的要求相当高，这使大家感到惊奇。讨论他的要求花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也没有降下多少，而且大家都有这样一种印象：即使再讨论两年也不会降下多少。佣金应为百分之二十五。

绅士们唉声叹气，脸上露出好像在自己亲人的死刑判决书上签字的神情，在合同上签名之后就迅速分手了，各人返回自己的城市。

这件事的整个过程，特别是在分配净利时科克斯先生的顽强拼搏精神，给皮丘姆留下了十分良好的印象。只有当一桩交易切实可靠时，人们才会这样讨价还价。

平常人决不会有的烦恼

一个浓雾弥漫的上午，在伦敦商业中心区无数无装饰的、备有黄色家具的小办事处中的一个，五位绅士在举行会谈。办事处的毛玻璃门上用金色字母写着《布鲁克利和布鲁克利轮船公司》。

参加会谈的人当中有两位布鲁克利先生，这两位无任何特色，态度优柔寡断，当需要他们两人为任何一个涉及他们的决定承担责任时表现也许过于胆怯。他们心目中只考虑对方的利益，似乎深信不疑他们不能承担这种相互的责任。

了解商业中心区情况的人都小心翼翼地对待这哥儿俩。科克斯先生是了解商业中心区情况的。他们起草了一个合同，规定总共以八千二百英镑的价格将“美女安娜号”、“青年船夫号”和“乐观者号”这三艘货船卖给新公司。定于星期四去看船。看完后立即签订合同并一次付清货款。

“欢迎诸位光临，”一位布鲁克利先生说，“但并非为了这几艘船才需要这样。”

一切都已谈妥。

翌日上午，使布鲁克利兄弟感到惊异的是，科克斯先生独自一人又来到这家办事处，在得到严格为其保密的保证之后提出，万一昨天商谈的那笔交易做不成，他自己作主给这几艘船开出新的价格。那兄弟俩甚至有点激动。

星期三下午，一位布鲁克利先生去拜访房产主伊斯门先生，因为他知道他的地址。这位布鲁克利先生忧心忡忡地打听能否取消这笔交易，他们已得到新的报价，他不能勉强他的兄弟遵守原来的价格。

伊斯门代表公司表示遗憾，而布鲁克利低声说什么到星期四晚六点如果事情办不成的话，他就又能自由行动了。伊斯门立即通知其他各位，告诫他们要准时把钱带来。可是科克斯先生在星期四上午约请伊斯门去一家餐馆，告诉他自己要到星期六早晨才能弄到这笔款子。

因此，当天下午两点，在参观前不久，在另一家餐馆里举行了一次群情激愤的会议。纺织厂厂长坚决要求科克斯拿出他那一份货款，否则就全盘重新调整。同时他自告奋勇，表示愿意承担科克斯的义务和利润分成。

伊斯门在评论这番言论时区分两个部分；他支持第一部分即那个要求，反对第二部分即那个建议。他声明自己愿意承担科克斯的那一份。

七人中还有好几位都愿意这样做。科克斯如果不拿出他那八分之一的货款而且是立即拿出的话，那么他就要失去他那一份，这一点大家都是一清二楚的，除了科克斯以外。他表示几分怀疑，但并不坚决。最后达成一致意见，把这笔生意干脆分成七份而不是八份，科克斯只保留他的佣金。

科克斯似乎受打击不轻，竟然病了，便回家去卧床休息。他说他也不能去看船了。

为了这次参观，伊斯门请来了一位前造船工程师。此人名叫比尔，长得又高又瘦，因为酗酒贪杯而丢掉了所有的工作。他们在码头附近同他会见，依照伊斯门的意见同他又喝了几杯酒，以便使他打起精神来，好对那几艘破船横挑鼻子竖挑眼。

他们在布鲁克利和布鲁克利公司的账房里同兄弟俩见面，从那儿到轮船停泊处并不远。

那是纳尔逊[3]时代的几条大破船。总是有人保存旧东西，什么帽子啦，雪茄烟盒子啦，儿童摇篮啦，纯粹出于一片虔心或是由于麻木不仁。这种人一定很喜欢这些船。不管怎么说，它们还停泊在浑水中，反驳万物终将消逝的观点。

看来人们已有数年或数十年之久没有惊动过它们。可是如今在德兰士瓦某一个地方数千名英国兵正在等待援军，因此人们不得不再次动用它们。现在动用它们这可能正是好时机。

“青年船夫号”离岸最近，考察组登上了这艘船。

跳板是木制的，这是毫无疑问的。舱面看上去并不吸引人，但也是木制的，像真正的船一样。

考察者中没有水手。如有水手在场，那是没有办法叫他走下扶梯去的。他会害怕摔断脖子。

在船体内，老鼠窜来窜去，就像威尔士草原上的羊羔，长得又大又肥，这些畜生尽管岁数已不小，可它们还从未见过人，因此对人的危险性一无所知。

比尔工程师本来打算以冷嘲热讽的方式，坦率地揭穿丧尽天良的船主那种惯用的伎俩：企图把一口水上棺材伪装成舒适的豪华游艇。“这是什么呀，先生们？”他本想说并揭穿这个或那个假象。可是现在他不知所措、昏昏欲睡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一个孩子也能看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青年船夫号”无论如何也不能不说已无可救药。

十人中没有一个离开铁梯一步。如果被遍地都是的腐朽物件绊一下那可不得了；谁也不敢扶船壁，因为生怕不小心会把船壁戳个窟窿。

伊斯门突然大声愉快地说：“是啊，是啊。”这声音像是在一个古老的仓库里发出的回声。

这时一位布鲁克利先生泰然自若地说道：

“问题毕竟不在外表。主要是看一艘船能否出航，能不能用。”

有的人具备完全不为他人着想的本领，全然不顾事实，毫不考虑时间和地点，毫无顾忌地发表自己的看法。这种人是天生的领导人。

“海上运输船舶公司”像是在一场恶梦中回到岸上。他们几乎不再去看“美女安娜号”和“乐观者号”一眼，后者也许是三艘船中最破的一艘。

当大家又在布鲁克利和布鲁克利公司办事处坐定后，一位布鲁克利先生发表了简短的讲话。

“先生们，”他一面说一面看着窗外，“我有这样一种印象，诸位原先是抱有更大期望的，虽然价格你们是清楚的，可现在你们有点失望，对这笔生意不怎么满意。”

他向全场扫视了一眼，由于无人回答，便又接着往下说：

“要是这样，我就奉劝诸位不要违背自己内心的声音行事。你们内心在说：别做这笔生意！既然你们很着急，你们目前在英国就很难搞到别的船只，特别是这种价位的。不过，要是你们有时间去寻找，并且不在乎几个月时间的话，那么肯定能找到你们认为合适的船只的。“布鲁克利和布鲁克利公司”碰巧能把这几艘船立即脱手；正像我昨天对伊斯门先生讲过的那样，有人正在同我们接洽，你们如退约，我们是不会不高兴的；甚至可以考虑只索取一小笔赔偿金。现在时间是五点半，六点一刻我哥哥和我还有一个会。因此我们可以而且必须迅速拍板。”

“这几条船最多值二百英镑，而且根本不能出海，”比尔平静地说。

布鲁克利先生看了看表。

“你们听到你们顾问的话了，我们没有理由反驳。我们不想勉强你们买下这几艘船。我们丝毫不能承担任何责任。从行家的观点来看，也许最好是把它们当木柴卖掉。倘若如此，你们的顾问所说的二百英镑大体上是正确的。请你们考虑吧，先生们！”说罢他就和他的哥哥离开了房间。

他们离去以后，伊斯门小声说道：

“这些船是目前所能搞到的仅有的几艘。我们不能忘记这一点。尽管如此，我仍会退出不干，要不是我深信不疑，那个正在接洽的另外一人就是我们的朋友科克斯。我们太难为他了。他想同别人搭档做这笔生意。同更傻的人搭档。”

屋子里那几个人都瞪大了眼睛。五分钟后，他们手里拿着钢笔，准备在合同上签字。

在回家路上，伊斯门对工程师说：

“外行根本无法想象，人们能乘这样一艘破船出海。他们一定会认为，这个破烂货会像纸一样在水中溶化。这种现代化的技术真了不起。它能变废为宝。我敢断定，只要把几条船油漆一遍，稍许收拾一下，他们还会很漂亮的，能像其他任何一艘船一样使用！技术是无所不能的，外行根本不懂这一点！”

默默地走了几步之后，他沮丧地继续说：

“这种盯人的竞争真可怕！不管什么卑鄙的生意，只要你不干，马上就会有其他人来干。一个人不得不忍受很多事。你如果感情冲动，即使只有一秒钟，那你就全完了。只有铁的纪律和自我克制才能成功。另一方面，舍不得孩子就套不到狼。如果你想始终循规蹈矩，就像俗话所说那样，那你就得去扫大街或当苦力。可不是，只要你超出常规，你就会有无财产的平常人决不会有的烦恼！”

一切为了孩子

皮丘姆先生由于科克斯先生没有去看船而忧心忡忡。他一宿没有睡好。

他同别人合伙购买三艘不能用的破船，他那一份相当于半艘船，而这笔钱是否泡汤，全取决于科克斯先生。对皮丘姆这种人来说，“掌握在一个人的手心中”就等于一只兔子被托付给一条大蟒照料。问题是：科克斯先生是否会把这几艘船再卖掉？他为什么不来看船或者至少来参加签约？他们把他从这笔生意中排挤掉了；他不再是合伙人，而只是经纪人。

有一次皮丘姆先生起床去看灯是否都已关上，不过他这样做主要还是因为心里烦闷。他受不了亏损，即使这种亏损很小，他也会立即失去全部自信，这是最糟糕的。既然他不相信任何人，又怎能相信自己呢？

灯都关了，但波莉房间对着屋外走廊的窗户仍开着。他模模糊糊地看见她躺在床上。他气愤地从外面把窗户关上了。

“我为什么干这一切？”他重新上床时问自己。“都是为了孩子。我还得再开除缝纫车间那些婆娘中的两个。她们懒到家了。我可不能把这帮人全都养着。她们缝呀缝呀，也不管以后有没有人来买。她们毫无风险。波莉终究也可以干点活了。她究竟是怎么想的？这个科克斯极不可靠。我们根本不该听他的！这个坏蛋用这做借口，把别人甩了。那么我就拧断他的脖子，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浑身是汗，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

“啊，我这个大傻瓜！我还会毁了自己的！我怎么能和一个我不能拧断他脖子的人做生意呢？”

翌日上午，皮丘姆去找伊斯门，两人一起到位于伦敦商业中心区的科克斯办事处去。那个面黄肌瘦的姑娘居然说科克斯出门了！皮丘姆至今还不曾来过这个办事处，它给他留下了一个使人感到压抑的印象。这是一个骗子的办事处！

在上午剩下的时间里，皮丘姆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参加这笔生意，其目的是想让政府当冤大头。这使他产生一种盲目的信任。这种生意通常都是十拿九稳的。俗话说：无商不奸。这一点儿也不假。只是世风日下，非人们所能想象。变坏是根本没有止境的。这是皮丘姆深信不疑的，也是他唯一的信念。

但是午饭后伊斯门来告诉他：万事大吉，科克斯已回来，也许根本就没有出门，下午他要同海军部的那位朋友去看船，请各位先生在一家餐馆里等他。

察看船只！这是一条新的坏消息。在餐馆里等候的那七个人的神情就好像他们必须乘坐“乐观者号”似的。

五点半钟，科克斯来到餐馆。他打着一条新的大红领带，看上去是那么靠不住、不诚实。他从胸前口袋中掏出一份已签字盖章的与海军部签订的合同和一张立即向“海上运输船舶有限公司”支付五千英镑的支票。

国务秘书没有时间去察看船只。

“凭我们之间的信任关系，这种形式是毫无必要的，”科克斯不假思索地说。“顺便提一下，我为你们垫付了两千英镑。我把它捐赠给黑尔的中级官员遗属基金。他说一千英镑就够了，可是我想，加足油的机器会转得更好。”

他心情十分愉快。这一天他又去过南安普敦，搞来了那几艘货船的优先购买权。一切进展顺利。科克斯先生打算给“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先生们上一堂道德课。他看到南安普敦的那几艘船正张起全部风帆向他驶来。

科克斯先生向大家解释，整个程序是这样安排的：船只应尽快正式移交给政府；改造工程可在移交后继续进行。等到全部完工后政府才付清余款。

大家欣然同意。

决定立即着手“美女安娜号”、“青年船夫号”和“乐观者号”这三艘船的修整。一次小修，油漆等都是必不可少的。“这些东西毕竟还得经得起数千海里的航行呢，”科克斯一本正经地说。

此事交给伊斯门去办。可以再花上数百或数千英镑。正如结果所表明的那样，原先大家都有点担心，因此现在倾向于慷慨一些，甚至皮丘姆也如此。

事情至此都很顺当，因此当牧羊场场主数日后来找皮丘姆，说他不能参加这笔买卖，因为他需要全部资金为军队供货的时候，皮丘姆感到惊奇。经过长时间的讨价还价，皮丘姆买下了他的那一份，也就是说，现在他在这笔生意中占了整个股份的七分之二。这是一次意外的幸运。

可是后来从海军部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送消息来的人又是伊斯门，他曾在一家餐馆里跟科克斯谈过话。据说国务秘书由于合同之事后来还是遇到了麻烦。某个方面劝他指派一个工程技术组去鉴定已购买的那几艘船。国务秘书至今一直没有同意，但是现在想至少亲自察看一下这几艘船。现在关键在于要设法等到修整工程进展得已有眉目时才安排这次视察。

这一条消息就是使皮丘姆在那次野餐前委靡不振地回到家里，要了热水袋和甘菊茶，躺到床上去的原因。

一个星期在紧张的谈判中过去了。由于科克斯不肯说出自己的住址，谈判变得十分困难。有人问他时，他就说自己正在搬家。

公司的全体合伙人不断地奔走在自己的家和码头之间。修整工作进展缓慢。在“美女安娜号”的腹部所发现的情况使木工们吓得毛骨悚然。“青年船夫号”的内部使人不寒而栗。“乐观者号”的情况使工程师们还拿不定主意，是否能靠船壁放上一架梯子而使工人们免遭伤害。

除此之外，码头地区还流传着种种风言风语！船匠在吃饭时并不隐瞒他们的发现；伊斯门提醒他们，说这种话是叛国言行，但他们只是一笑置之。船匠全都彻头彻尾地受到社会主义的感染。

显而易见，修理费用将高达五六千英镑。

在这一星期内，皮丘姆在伊斯门家里见到了科克斯。他邀请他到家里来吃晚饭。现在他比任何时候都得更加仰仗科克斯了。再者，科克斯摆出一副充满信心的姿态。

在伊斯门也参加的这次晚餐上，科克斯认识了波莉。桃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是个好色之徒，连自己都为这个毛病而生气。

皮丘姆逐渐了解到他的种种桃色事件，这些都发生在最下层的女人圈子里，总是险些没有逃过法律的追究。倘若皮丘姆及时了解这些情况，他就不会同他搭伙做生意。一个不是一门心思做生意的商人是没有什么出息的。不过现在既已如此，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了。

波莉表现很出色。她像一个淑女那样同科克斯应酬。喝过咖啡后，她甚至还弹起钢琴，用她那好听的、有点娇里娇气的嗓音唱了一首爱国歌曲。

晚餐后科克斯还不打算回家，劝说伊斯门甚至皮丘姆一起再去逛几家酒馆。他头上歪戴着灰色绒皮帽，瘦削苍白的脸颊上泛出一丝病态的红润。皮丘姆先生在他身旁走着，犹如去参加一次葬礼。他宁可再去码头，如今那儿夜里也在加班加点，工程开支已大大超过预算。

在夜总会，科克斯的表现就像个浪子，而不像是一个商人。一切也都是他会账。

翌日他送来消息：海军部的黑尔已正式接受了“美女安娜号”、“青年船夫号”和“乐观者号”这三艘船，而且事先并未进行检查，其代价是海上运输船舶公司再支付三千英镑回扣。

人究竟靠什么活？靠每时每刻

折磨、掠夺、袭击、扼杀、吞噬人！

只有完全忘掉自己是人，

人才能活。

先生们，休要自作聪明，

人只有靠作恶才能活！

（三毛钱终曲）

三

B商店

伦敦有一大批装潢相同的商店，商品比别处便宜。它们叫B商店，也就是“平价商店”；但是有些人，尤其是其他商店的老板都把它们说成是“骗人商店”。那里从剃须刀片到家具，价格全都非常便宜，总的来说买卖公平，童叟无欺。穷人都喜欢到这些商店购物，但其他商店的店主和小手工业者却对它们很恼火。

这些商店都是属于麦奇思先生的。他还有一些其他的名字。作为B商店店主，他只自称麦奇思。

开始时只有少数几家分店，在滑铁卢桥地区有两三家，再往东去有六家。它们的生意都很好，因为它们确实价格低廉，没有对手。这样便宜的货物不是那么容易搞得到的，麦奇思先生在考虑扩充之前先得进行艰难危险的组织工作。

此外，开展这一工作必须严格保密。无人知晓麦奇思先生是从什么渠道进货的，他是如何搞到这么便宜的商品的。

对百思不得其解的人，麦奇思可以轻松地向他们介绍：伦敦和其他地方常有一些小店宣告破产，它们以当地通常的价格购进的上等货色，在倒闭的那一天，不管以什么价格，如能将这些货物脱手，它们都会高兴的。“生活是严酷的，”这时麦奇思会说，“我们不能软弱。”

他喜欢唱高调。但他不能为他的所有商品都提供同样可靠的票据。再说这种碰巧购进的便宜货，也难于保证不断地向十来家商店充分地供应。

商业区也有不按B商店体制建立的其他商店；人们在其中的一家商店能以较高的价格但仍算便宜地买到古董、珠宝饰物和珍贵图书，据说这家商店也是麦奇思先生开的，他用这家店的利润来资助B商店。不过这不大可能，而且仍然还有这个问题：他怎样向这些商店供货。

19××年夏，使其他商店老板感到满意的是，麦奇思先生也遇到了严重的困难，于是，他不得不向一家银行即国民储蓄银行求援。

可是银行调查表明：麦奇思公司实力雄厚；尤其是它体制健全，各店都自负盈亏，只是在一定的条件下才能说是麦奇思先生的财产。麦奇思认识到，许多小商人最关心的就是独立自主。他们不喜欢像普通工人或职员那样完全受别人雇用，而是想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他们不想要空洞的平均主义。他们愿意比别人多干，但也希望能多挣钱。此外，他们不希望有人有权向他们发号施令或胡说八道。

麦奇思先生在报上发表了几次谈话，论述了他对人的独立自主这一要求的重大发现。

他称这一要求是人性的原始要求，但他也认为，特别是现代人，技术时代的人，在人类全面空前战胜自然的鼓舞下，希望以类似体育比赛的精神向自己和别人证明自己优异的才能。麦奇思先生认为这种进取心是完全合乎道德的，因为它通过使一切价格降低的竞赛形式使所有人都受益。如今小人物想要参加大人物的竞争。因此，商界要顺应时代潮流，使之对自己有利。麦奇思先生在他那些引起轰动的文章中大声疾呼：我们不要做违背人类本性的事，而要顺水推舟。B商店就其组织而言就是这种认识的结果。麦奇思公司的销售机构没有雇员，没有纯粹的店员，只有独立自主的店主。公司首先帮助这些（经过精心挑选的）商人开设一家B商店。公司给他们办货，向他们提供货款以便进货。他们每周进一次货，再把这些货卖掉。他们完全可以自行其是。只要他们支付利息和货款，就不会有人来查他们的账。他们只是有义务保持低价销售。这种体制的宗旨完全是为小人物服务。

B商店店主大多不雇用昂贵的劳动力。店主全家都在店里干活。这些人既不计较工作时间，也不会流露出不热心的雇员对利润的那种典型的无所谓态度，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这样一来，”麦奇思先生在另一篇文章中写道，“为所有博爱主义者所诟病的严重的家庭解体现象也就会被遏止。全家都参加工作。全家由于利益一致，又会同心同德。工作和私生活脱节——在某些方面是很危险的，它使家庭成员在工作时忘记家庭，在家庭中忘记工作——就会消失。B商店在这一方面也堪称模范。”

麦奇思先生不费吹灰之力就使银行相信，他的困难其实算不上什么困难。他所需要的钱是用于扩大经营。尽管如此，银行方面仍然犹豫不决，因为他们对麦奇思此人并不完全了解。

实话实说，伦敦商业中心区流传着有关这位先生的一些恶劣传闻，虽然这些传闻从来没有严重到成为指控，但仍然必须加以考虑。问题倒不在于他的进货方法，尽管这一点也起了作用。

他曾有两三次卷入丑闻。每次他都能立即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这些事件没有一次引起法律纠纷。尽管如此，伦敦商业中心区不断有人——他们一不开店，二不是店主的三亲六故——声称（虽然不是在公开场合），麦奇思先生不是绅士。有些人宁可看到诉讼而不是庭外调解，而另一些人则干脆认为麦奇思先生的律师太高明了。

同国民储蓄银行进行的谈判旷日持久，这超过了麦奇思的预料。他已开始后悔向银行求援，因为如果谈判落空，定会给有关他的那些已烟消云散的老的流言蜚语增添新的养料。他真想中断谈判。

出于某种原因，他聘请了法学协会的数名律师。有一天他从一位律师那里获悉，在国民储蓄银行最吃香的储户中有位乔纳森·杰里迈亚·皮丘姆先生，他有一女尚未出嫁。麦奇思设法认识了她。他看到有希望成功，便全力以赴去追求波莉·皮丘姆，不管需要投入多少时间和精力。他能作为吉米·贝克特出现在两位女士面前，原因只在于他的小心谨慎。

他再次了解清楚皮丘姆的业务情况。这是一个规模很大的乞丐组织，方法看来是挖空心思想出来的，而且是经过仔细检验的。一个认识皮丘姆的人透露说，皮丘姆手下的乞丐为什么不简单地展示自己随身携带的图片，而是用彩色粉笔把他们的风景画或知名人士的肖像画在人行道上。如果随身携带艺术作品，公众便不知道他们面前的乞丐是否艺术家本人；再说，人行道上的画是昙花一现的，行人的脚步会磨损它们，雨水会冲刷它们——几乎每天都下雨！画每天必须重画，今天就得给钱！这种手法说明对人情世故具有多么深刻的了解。如此经营，乞讨行业定会带来巨大收益。

六月中，麦奇思决意打消一些次要的顾虑，加紧求婚。他必须十分体面地结婚，证明自己的中产阶级生活。

他写信问皮丘姆太太什么时候能接见他。在第一次访问时，他已正确地解释了她的紧张不安。

她约他去“墨鱼”酒馆见面，“要和他好好谈一谈”。她在那儿对当代青年的反复无常所作的暗示，使化名贝克特的麦奇思先生深感不安。

“今天的年轻人，”皮丘姆太太一面擦去她嘴唇上的黑啤酒沫一面说，“根本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像是孩子。我对我的波莉确实了如指掌，可是她心里想什么，我却一无所知。或许她的确太年轻。她根本没有同男人打过交道。她也许就知道公狗和母狗的区别，因为她同狗有接触，但我不信她知道得很清楚。她根本不去想这种事情。您要知道，她从来没有不穿衬衣洗澡的时候！如果这儿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挥舞几下散步手杖，她也许就会觉得他很了不起。他们总是这么浪漫！这姑娘看小说入了迷，您根本就无法想象！现在她老是左一个史密斯先生，右一个史密斯先生。可是我一清二楚，她看上的是您。做母亲的是心中有数的。啊，贝克特先生！”

当她发现，她的啤酒已经喝光，酒馆花园里已没有旁的客人后，便目不斜视地盯着他。

贝克特一本正经地向她宣布，自己不叫贝克特，而是著名的B商店老板麦奇思，打算结婚是认真的；而她对此似乎并不特别在意，就好像她早已料到他很不简单似的，只是用发呆的若有所思的，或者不如说是躲躲闪闪的目光瞅了他一眼。

“是啊，”她心不在焉地叹了一口气，“这事可千万别让我丈夫知道；他对这姑娘有他自己的打算，这您是可以想象的。他老说：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他也真是这样想的。前天他突然带来一位科克斯先生。听说他是个大款。您认识科克斯先生吗？”

麦奇思认识科克斯先生。他是伦敦商业中心区的一个人物。

有关科克斯的人品，他所听到的情况并不很妙。

他是个无耻的色鬼。平时麦奇思不管让生意搅和得有多么烦恼，脑子里对物质上的需求抱有何种意图，可是一提到科克斯的名字，他便心如刀绞。他对桃花的感情已超过他自己所能允许的程度。

“那怎么办呢？”他声音嘶哑地问。

“是啊，这我也想知道，”皮丘姆太太神思恍惚地说，并用一种冷冷的目光打量着他，使他打了一个寒战。“今天的年轻姑娘真难以捉摸。她们满脑子都是浪漫的想法。”

然后她把她那肥胖的小手放在他的手上，叫服务员过来结账。

在走过铁桌之间的短短的路上，麦奇思先生只还听到她说了一句：无论如何一切都要严格保密，不能让皮丘姆知道。当天晚上，他还遇见桃花本人，被允许送她一程。

奇怪的是，她从老橡树街向着麦加登公园走去，虽然她本该去上家政学校。

麦奇思心里已经在想，她在那儿有约会，等他们到了那儿，她就会把他甩掉。她向周围的路看了几次，但是并没有要同他告别的意思，甚至还和他一起在灌木丛中的长凳上坐下。

她穿着她那件薄连衣裙，显得非常漂亮，十分安闲自在。再则，她并不是一个玩具娃娃，而是一个身材匀称的大姑娘。她是个美人，而不是丑小鸭。

她不想谈史密斯和科克斯。

“这个晚上太美了，就不能谈这些了，”她说。他知道科克斯先生，这似乎使她开心；她笑了。

当他们重又往回走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打听到，不过已经发生了种种事情。尽管如此，他仍然不快乐，因为她不允许干最重要的事，她在连衣裙里面几乎没有穿什么衣服。这一点也不合麦奇思的心意，而且她满不在乎地逃避家政课，也使他产生了令人不安的想法。原来家政学校根本不检查学生的出勤情况！

他就像在那次野餐回来路上一样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所进展，这使他感到十分苦恼。可是这种事对她来说一定意味着什么！他可以不怀疑她的贞洁。

皮丘姆先生也在这个晚上以审视的目光观察他的女儿。

“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事简直糟透了。在前一天，早就担心它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爆炸性事件

皮丘姆在院子里对费康比发了一通脾气。这个退伍军人为能找到落脚的地方而感到高兴，开始时尽职尽责，使那些盲人引路犬保持适当的体态。

喂养盲人引路犬并非那么简单；他必须使它们的外表尽可能悲惨，也就是要使它们看上去老是像快要饿死的样子。一个盲人牵着一条膘肥体壮的狗，是很难有望引起真正的怜悯的。公众当然是完全出于本能行事的。很少有人会去关注一条瘦狗；但是，如果万一这条狗养得又肥又壮，某种内在的声音就会提醒施舍者不要浪费自己的钱财。要知道，这些人在潜意识中总是在寻找理由保住自己的钱财。一条好狗必须能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

因此经常检查狗的体重。如果它们不能保持其体重，那就是费康比的责任。

皮丘姆正在进行检查，想知道这个一条腿的男人仅仅为不丢掉自己的饭碗，是否胆敢在流水账上登记狗的体重时弄虚作假。这时餐馆老板前来找他，告诉他说，科克斯突然在“美女安娜号”上出现并大发雷霆。

两位先生立即去码头。在那儿，科克斯确实正站在梯子和油漆工之间。在他旁边站着伊斯门，面色煞白，目瞪口呆地望着船体内部硕大而暗黑的侧壁。他似乎不敢正视这两位新来的人。

科克斯用冷冰冰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这使皮丘姆觉得透心儿凉。

“难道这就是你们卖给英国政府的船？”

皮丘姆看起来突然好像老了好几岁。

他并不是毫无思想准备的。他不晓得什么缘故始终觉得这桩生意有点不大对头。对于科克斯，他本来就不曾抱任何幻想。但没有料到马上就会发生这种事。

科克斯认为“美女安娜号”不对头！皮丘姆感到在此地费很多口舌毫无用处。比如说，向他们推荐这几艘船的毕竟就是科克斯先生。皮丘姆知道，无需扯得很远，科克斯就会对他说，他，科克斯，从没有见过这几艘船，而其他人却全都参观过，甚至还有人证！

他心里产生一种模糊的预感，科克斯的勾当（他一直猜测科克斯在另搞一套）正在朝什么方向发展。科克斯的勾当犹如一台可怕的不可抗拒的蒸汽碾路机，不是对着国家，而是对着“海上运输船舶公司”驶来！

详情当然还不得而知。科克斯先生认为还未到摊牌的时候。甚至没有拌一句嘴。

科克斯先生转过身去，目中无人地默默离去了。从后面看，他的西服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成衣。

皮丘姆也根本不想同他的难友讨论现在会出现什么情况。他还模模糊糊地听到伊斯门说什么必须写信去尽快把南威尔士的厂长和牧羊场场主叫来。牧羊场场主！皮丘姆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晚上他发高烧，裹上冷敷布上了床。这一宿他没有起床。灯就让它亮着吧！煤气费是再也不用付了！

翌日上午，他像生了大病一样出城去码头。他没有再见到一个工人。“美女安娜号”的工程已中断，肯定是伊斯门命令的。由此可见这一位是如何判断形势的。

当他在中午回家（不是去吃饭！），听到有两位先生曾来打听过他，他就猜测是刑事警察在追捕他。公司毕竟已接受了政府的第一笔付款。

经过细问，原来只是伊斯门和匆忙赶来的厂长。皮丘姆感到高兴，他们没有找到他。

到科克斯的办事处去毫无意义。那个面黄肌瘦的姑娘对这位经纪人的住址讳莫如深，守口如瓶。

下午皮丘姆想还是去见见伊斯门，但没有找到他，回来时在老橡树街遇见科克斯先生同自己的女儿在一起。

科克斯是在路上遇见波莉的，便与她同行，虽然她并没有特别鼓励他。他对她说，他有一些有趣的画想拿给她看。她没有完全听懂。她对他并无好感。

当皮丘姆走近时，科克斯装作他和皮丘姆之间不曾有过丝毫龃龉的样子。他向皮丘姆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并用另一只手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迅速告别。

吃晚饭时皮丘姆的脑袋嗡嗡响个不停，被弄得晕头转向。

饭后他把噘嘴生气的妻子打发走，盘问起桃花来。

他毫不克制自己，获知科克斯先生把对他的商业伙伴隐瞒的东西——他的住址——告诉了他的女儿。他避而不问这是为什么。他走进阴暗的小账房间，心神恍惚地向窗外看了半天。然后，他匆匆地写了一封信，回到客厅，叫波莉立即把信交给科克斯先生。

波莉非常吃惊：已是晚上九点半了。

但她戴上帽子，去找科克斯先生。

科克斯先生在家。当佣人通报有位年轻姑娘送来她父亲的一封信，正在他许多房间中的一间屋子里等候回音时，他尴尬地把餐巾往桌上一放，迅速走了出来。

他和他姐姐住在一起。他姐姐身材矮小，性情急躁，远不像他所希望的那样赏识自己的兄弟，而且通常也毫不隐讳对他的道德品质做猜测。

她对他有很多地方看不顺眼。

他具有出色的商业才能，至于正常的私生活，他的信条也与他那个圈子里的人通常的看法相同。他认为生意场和私生活有巨大的区别，这一看法也得到许多人的赞同。在生意场上，人们完全有责任无所顾忌地利用任何赚钱的机会，正如不该扔掉一块面包一样，因为它是上帝的恩赐；在私生活中，人们无权触犯别人。就此而言，他的见解是完全正确的。

不幸的是，他并不能常常做到按照自己的信条去生活。至于一位绅士对女性的义务，他的看法同他的姐姐毫无二致；正如他姐姐一样，其实用的是同样的话，他自己也谴责他在这方面不幸经常犯的错误。他常令人费解地说：“我不能控制自己。”可以说，无论是他姐姐还是他自己，一刻也不能让他一人呆着。

从社交上看，他的要求越来越低。最下流的女人最吸引他。他也无法抗拒女佣人的诱惑。

他的衣服也是如此。他的审美力极差。他的衣着使他的姐姐感到恶心。但他乐此不疲，就像对女佣人一样。

不管什么喜庆的日子，他的姐姐都送他漂亮的领带。他也戴它们。然后他在过道里鬼使神差地再把另一条领带塞进胸前口袋，在楼梯上，这条领带就会鲜红刺眼地套在他的脖子上。

这些都是他的病态现象。他自己把这些现象归咎于一种肠病。这是由于便秘引起的无法克制的肉欲的发作。

他的姐姐在他同自己进行的悲剧性的斗争中尽力给予他帮助，但他有时会忘乎所以，一发起“脾气”就把她的帮助视为干涉而拒之门外。

因此，当仆人通报皮丘姆小姐求见的时候，他的姐姐就装着在隔壁屋里忙来忙去并尽量大声咳嗽，此外她也就无可奈何了。

这一晚科克斯的情况恰恰大为不妙。他的情欲已经折磨了他整整一天。在这种状况下，他不禁拿出他的相册给桃花看，那上面全是种种裸体照片。他借口说这是他刚收到的。

桃花刚看一眼就羞得满脸通红。那都是不堪入目的色情照片。

在这当儿，科克斯读了信。信的内容只是请求两人私下谈一次。

在铺着玻璃板的写字桌上放着一个大金胸针。这是科克斯母亲的遗物，含金量很高，但主体部分是三颗不太值钱的大的浅蓝色宝石。从整体来看，科克斯的审美力是从他母亲那儿继承来的。

他看完信或者也许只是觉得皮丘姆小姐已看够那些照片了，便拿起胸针给她看，问她喜不喜欢。

“很喜欢，”她说，声音有点压抑。

“您可以拿去，”科克斯说，眼睛望着屋子的角落。

她当然没有回答。她重又十分沉着地坐在那里，甚至还彬彬有礼地对他嫣然一笑，仿佛他是在开玩笑。他得竭力控制自己。他已在想他能送她回家，可是他姐姐在隔壁已变得悄然无声；她走进屋来，同波莉交谈起来。

科克斯为放在她面前桌上的照片感到有些忐忑不安，但桃花就像无意识地在说话时把照片翻过来了。

她很善于同男人们打交道，这一小着给科克斯先生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接着波莉走了。她给父亲带去口信，说科克斯先生将在第二天去拜访他。

她对这位先生没有什么好感。但她忘不了那个胸针，它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二天早晨她给一条腿的乔治送牛奶去时对他说，有一位年长的绅士送给她一个大胸针，不久就把它拿给他看。后来她还念念不忘，特别是晚上入睡以前。

第二天上午科克斯果真来了。他不肯从半明半暗的乐器店走进账房间。他穿着一件黄灿灿的斗篷，说话时十分严肃，声音很轻。

他承认他看到“美女安娜号”时失去了镇静。那条船简直太糟了。不错，提出布鲁克利和布鲁克利公司的是他自己，但他对它的船毫不了解。这些水上棺材决不能让他的那位国务秘书朋友看到。他认为最糟糕的是第一期货款已经支付，海军正在指望这几艘船呢。公司——现在他要说，谢天谢地，他没有参加这公司——简直可以说是在搞诈骗，因为大家已经知道公司视察过这些船以及一个名叫比尔的专家的否定鉴定。

科克斯提示说，现在所能想到的补救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立即去购买别的真正靠得住的船。他充其量可以承担去掉“美女安娜号”、“青年船夫号”和“乐观者号”的船名，用别的名字来顶替的责任。无论如何，他朋友购买的决不能是这几艘船。

皮丘姆的气色看上去比前一天好一些。他当然清楚自己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他得心应手、甚至令人谈虎色变的活动范围是另一个。但他丢开了这个领域。在席卷全国的爱国主义浪潮的冲击下，他开始了新的事业。现在他像是伦敦特拉法尔加广场上的一条鳄鱼——一只死老虎。尽管如此，奇怪的是，现在他确信他要对付的仅仅是人的卑鄙本性，这使他又有了自信和希望。不管怎样，他又回到人们当中了。

他心平气和、几乎冷漠地注视着喋喋不休的科克斯。然后他只是指出，据他所知根本没有什么别的船。

有，科克斯慢吞吞地说，例如在南安普敦就有一艘。

皮丘姆点点头。

“您要多少钱能让我脱身？”他冷冰冰地问。

科克斯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而皮丘姆也不再重复他的问题。现在他知道，这是科克斯先生的一次特大的行动。

稍停片刻——此时他在店内踱来踱去，观看那些满是灰尘的乐器——后，科克斯先生还说，一定要加紧继续码头上的修理工作。正式验收不过是走过场，因此至少要在大面上过得去。

他在门口还说了一句：下星期三他碰巧要去南安普敦办事。

啊，谁不愿弃恶从善，

但人生境遇不能如愿。

（三毛钱终曲：人生境遇不佳）

四

严肃认真的会谈

并非人人知道，战争除导致精神焕发外也使贸易大有起色。战争造成许多灾祸，但商人大体上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皮丘姆参加海上运输船舶公司时曾希望能分享利润，女儿已到婚嫁年龄，想多挣点钱，这也对此起了一定的作用。

他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开展的商务活动进展不顺利，这促使皮丘姆同他的业务总管比利进行了一系列十分严肃认真的会谈。

他们三番五次坐在通过一扇铁门同商店相连的办公室里，皮丘姆头上戴着他那顶必不可少的帽子，坐在靠墙正好在极小的天窗下的拉盖书桌旁，五大三粗的比利坐在角落里一张摇晃的铁椅上。

“比利，”皮丘姆这些日子一再这样说，“我对你不满意。一方面你太粗暴，另一方面你从底下人那里进账不够多。一方面我听到有人抱怨你对他们不够客气，另一方面又挣不到钱。比方说，缝纫车间的姑娘说她们得加班加点，可军装生产却毫无进展，她们有十四个人，其实最多九个人就够了！你知道，我不允许加班加点，也不允许有多余的开销大的人员。目前的形势严重，十分严重。英国正在艰苦奋战，贸易不能忍受丝毫影响，而你倒大手大脚！如果事情办砸了，在这个企业工作和靠它吃饭的每一个人都会丢掉饭碗。这每天都有可能发生。我期待你提出建议。”

“如果我搞节约，你又会说我对手下太苛刻，”比利执拗地说。

“你就是这样做的。前不久隔三幢房子都能听见那个新来的人的喊叫声。这可不行。”

“要是我们用椅垫堵他的嘴，把他憋得透不过气来，你就会大发雷霆！你自己也知道，如果我们对他们客客气气，他们是不会乖乖地把钱交出来的。我们克了他一顿，只是为了杀鸡给猴看。这个小伙子根本就不按时交款。我们也对他说了，这样做是为了给别人看，后来等你一走，我们对他就很仁慈了。”

“不管怎样，我再也不老是提醒你了，比利。我不允许发生这种事。‘当兵的’进项也减少了。我们要垮了，比利，我得把铺子关了。”

“是的，当兵的没有吸引力，这话不错，皮丘姆先生。我做过详细调查，公众对此不感兴趣，这毫无办法。我对你说过，我们不能搞政治！”

皮丘姆想了想。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落满灰尘的写字桌的一角，他的平凡的面孔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问题在于你的底下人不知道真相，”他说，“你在《橄榄枝报》上发表几篇关于军队生活和南非的精彩文章，你的士兵起码就能有些在行了！”

他们在一间地下室印刷自己的报纸《橄榄枝报》。该报每周出版一次，刊登各教区的个人新闻如婚丧嫁娶、儿童洗礼等。这对登门行乞是很重要的。该报还刊登许多动人的小故事和《圣经》格言，每期都登一道思考题。

“此外，”皮丘姆继续说，“我们自己尽干傻事。如果有很长一段时间听不到前线的消息，我们就不该把手下人派出去。这是完全错误的。现在这个马弗京被围困，整个战争毫无进展，这对军队不利。人们会振振有词地说，既然他们一事无成，那么干吗要失去胳膊和腿脚？无能决不应得到支持！尤其是当战争没有取得胜利的时候谁也不愿去想起战争。更不用说，有人会想：这些家伙还能高兴自己至少在家里，其他人就更糟了。让我们一部分年轻一些的人穿上军装，这个主意并不错，但不应在任何时候都派他们上街去，前线没有打胜仗时就不该派。你去给我把人都叫回来！”

比利把他们叫了回来，至少是在那里的人。他们都穿着破旧的军装，绷着脸。他们没有挣到钱。

皮丘姆默默地打量他们。但他的目光发呆，不停留在任何东西上。多年的练习使他学会了这种目光。

“这也不行！”他突然粗暴地说，而比利就像一条忠实的狗一样听得入神，因为他知道他的主人是永远正确的。“你挑的都是什么呀？这可不是什么英国兵！这是矿工！你看那一个，嗨！”他用头示意看一个高个面带愁容的、有一把年纪的人。“这家伙满腹牢骚，这种人是不会去为英国卖命的！即使会，那也是勉勉强强，先要讲好拿多少军饷！当兵的都是可爱的年轻人，即使遭到不幸仍然精神抖擞、心情愉快。再有这些令人作呕的断肢！你愿意看到这种东西吗？一条胳膊吊在绷带上就已足够。军装必须整洁。人们会想：除军装外他已一无所有，但他尊敬它！这就会吸引人，这会使人心肠变软！我需要的是绅士！说话谨慎小心、彬彬有礼，但不低三下四。负伤总归是光荣的。那一个还可以，其他人把军服都交回。”

“当兵的”走了出去。无论是那个大汉还是别人都丝毫不动声色；这是生意经。

“听着，比利，第一，只要讨人喜欢的、长得好看的年轻人，他们被送上战场能派用场，出了事能引起别人同情。第二，不要令人反感的断肢。第三，军服要极其整洁。第四，每当官方公报报道战事有所进展——不管胜仗还是败仗，但有进展！——时才让这些漂亮的英国兵上街。这当然就要求你看报。我要求我的工作人员掌握最新动态，了解天下大事。工作时间结束后，工作还得继续下去。你松懈了，比利，我一再地告诫你！”

比利满脸通红地走出去，以后几天大刀阔斧地采取措施，车间解雇了一些工人，在办公室里有人挨揍。但皮丘姆先生明白，他的企业已不可能再进一步实现合理化了。它早已实现了合理化。运输船生意所面临的损失，已无法从这儿找回。

皮丘姆竭力回忆自己所看到的科克斯打量自己女儿的那种眼神。

十五英镑

波莉·皮丘姆小姐的情况不妙。她不得不自己把她的脏衣服送到洗衣房去，庆幸她的母亲由于皮丘姆身体情况每况愈下而无暇关心她的换洗衣服。

她曾多次跑去找史密斯先生商议。但这个年轻人很少在家。

有一次她好不容易遇到他时，他对她说：

“我们会有办法的。不过以后我们得更小心些。有避孕用品干吗不用呢？”

接着他就以极损人的口气只谈贝克特先生。而此事跟贝克特先生确实毫不相干。

她家住着一个老保姆。波莉在患难中向她求救。

她们两人把一个旧的铜制坐浴浴盆抬到小屋里，波莉呻吟着用大水壶往自己的腰部浇快烧开的热水，折腾了好几个小时。

老保姆也弄来几大杯褐色和绿色茶水让她喝。她时常把她那像母鸡头的脑袋伸进门来问是否已见效；但并没有见效。

一条腿的乔治已经相当熟悉他那养狗工作。他在业余时间内躺在第二个院子里的一个小铁皮工棚里，在各种各样的工具和垃圾桶之间支了个行军床。为了解闷，他读一本在厕所里捡到的破旧的大英百科全书。这本书只剩下半卷左右，而且不是第一卷。不过从中还是可以学到不少东西，尽管它不足以提供完善的教育。可是今天谁又有完善的教育呢？

有一天当他正在看书的时候，桃花突然闯了进来，她答应不向皮丘姆先生透露片言只语。这个士兵认为，皮丘姆不是养活自己的职工、让他们去受教育的那种人。

有一次独腿人正好不在他的工棚里，波莉把那本书拿到自己房间里，看看能否从书上了解一些有关自己身体情况的东西。但她不知道应该去查什么词条，也许这一部分人类知识在另一卷上。反正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乔治发现他的书不见后十分吃惊，有好几天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甚至对狗也不友善了。桃花翻完书后没有再把它送回原处，这是她的一大失误。如果人们有丝毫烦恼，就会对别人比通常更加漠不关心。

数日后她同乔治谈狗。她帮他给一条波美拉尼亚小狗包扎受伤的脚爪。蓦地她头也不抬地问他，如果姑娘们认为她们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她们怎么办。她所以问这个，是因为家政班的一位女友向她谈起过此事。

乔治先是默不作声地把破手帕裹在正在哀鸣的小狗的爪子上，后来说了一句既明智又笼统的格言。

可是当天晚上他穿上便服外出，第二天上午他招呼波莉到狗舍旁边。

他对她说，她若愿意的话，下午可以到肯辛敦去找一个医生，此人开了一家很大的妇科诊所，人也不傻。

这个地址是他的女友给他的。她的丈夫在前线期间，他曾与她同居；头天晚上他去找过她。本来是给了两个地址，一个是那位医生的地址，另一个是一名接生婆的地址。后者更多是为穷人家姑娘服务的。费康比想，那个医生的地址对桃花合适，他干活干净得多。

桃花不愿独自前去，于是当兵的便同她一起去。

那个医生在一幢又破又脏的公共住宅大楼中有一套住房。他们得登上狭窄的楼梯去到三层楼，走过许多打开房门的住宅，好像那些房间容纳不下全部贫困似的。然后，使他们感到吃惊的是医生的住宅看上去十分舒适。前厅就已富丽堂皇。角落里放着种在特大花盆里的观叶植物，墙上挂着壁毯，像是外国来的。相形之下，挂在铁衣钩板上的病人的外衣和雨伞就显得十分寒酸了。

候诊室里坐着七八名妇女，全都是中产阶层的。当医生打开诊室的门放进下一个病人的时候，他招手让桃花不按顺序先进去，因为她的衣着比别人要好。她忧心忡忡地跟着他；当兵的留在候诊室里。

医生留着修剪整齐的柔软的胡子，高高的额头，是女人心目中的美男子。从他那十指交叉的样子可以看出他十分欣赏自己的手。不过他的面容有点憔悴，眼睛流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神情。他的声音柔细得有点做作。

当他把波莉的名字和地址——使她暗中吃了一惊——登记在一个本子上的时候，她环顾了一下房间。墙上挂着种种武器，诸如黑人用的长矛、弓、箭筒和短刀等，但也有旧式手枪。在一个角落里的玻璃柜里放着一些外科器械，看上去要危险得多。写字桌上积满了厚厚一层灰尘。

医生向后靠，把他的那双白手抱在一起，不等波莉除姓名外再说什么，就讲起来：

“是啊，您要我干的事是完全不可能的，亲爱的小姐。您究竟是否考虑过，您向我提出的是何种非分要求？一切生命都是神圣的，且不说这方面有公安条例。医生要是做您所想要的那种事，就会失去自己的诊所，而且还要进班房。您会说——我们医生在给人看病时常常听到——这些条例是中世纪的。可是，亲爱的小姐，这些条例并不是我搞的。因此，您就放心地回家去向令堂坦白吧。她同您一样是个女人，不会不理解的。您很可能连做这样一次手术的钱都没有。再者我的良心也根本不允许我干这种事。没有一个医生会为挣区区十或二十英镑拿他的饭碗去冒险。对我们同胞的困难，我们并不是麻木不仁的。作为医生，我们对社会苦难认识颇深。只要有任何可能，只要您有任何症状，至少是肺结核，我就会说我们干，五分钟就完事，以后就不会有麻烦。可您根本就不像有肺结核。这您就倒霉了。当初您少不更事，轻率地寻欢作乐，就应该想到后果。要防患未然，不要感情用事，不管这种感情令人多么愉快。过后你就跑去找医生叔叔，叫苦连天，大夫长大夫短，别见死不救。至于看病的医生冒天大的风险，出于仁慈不能不见死不救，从而使自己陷于绝境，那当然就无人过问了。啊，多么自私！这毕竟是非法手术，即使为了患者的利益而不用麻醉药，也得要十五英镑，而且要先付，免得事后翻脸不认人，说什么‘谁让您给我动手术的？’。这样一来，医生就什么也没有捞着，可他也得生活呀。遇到这种情况，他也不能记账并把账单寄去，这是为了患者的利益。要是聪明的话，他就根本不会干这种事。他这样做只会毁了自己。亲爱的小姐，腹中的胎儿就像其他生命一样神圣。教会对此顾虑重重，并非没有道理。星期六下午我有门诊，不过请您再慎重考虑一次您是否愿意承担这一重大责任，否则就不如算了。还有，您把钱带来，不然您就根本不必再来了。从这儿出去，亲爱的孩子！”

桃花垂头丧气地走了。到哪儿去搞这十五英镑呢？

姑娘和士兵闷闷不乐地并排走着。

“还有一个地址，”过了一会儿士兵说，他们决定上那儿去。

那是一个胖老太婆。他们在客厅里洽谈。波莉坐在一张红丝绒沙发上。

“收费一英镑，”老太婆疑心重重地开始说，“再少我不能干。有时那些猪猡会把血流在沙发上，你还得破费。还有，要是您嚷嚷，我就马上住手，您就可以回去。您带钱了吗？那您半小时就完事。”

波莉站起来。

“我没有带钱。我明天再来。”

他们下楼时，她对费康比说：

“我四处看了看。太脏了。”

“那里主要是女佣人去的地方，”士兵说。他们走回家去。

桃花打起店里钱箱的主意。

她非常憎恶偷盗行为。这种憎恶情绪从小起就与偷窃行为一起伴随她成长。她得到很少几分钱（买土耳其蜂蜜）和很多好的忠告。每当她把小指伸进果酱罐的时候，她就会受到良心的苦责。果酱的味道是甜的，想到禁令是苦的。她被告知，上帝什么都能看到，日日夜夜都在虎视眈眈。据说她所干的一切上帝都能看到。不过某些事情看了并不赏心悦目。她认为上帝看到的他肯定不会同意的事已够多的了，他已见得多了，就不会由于良好而费力的表现再去改变他对罪人的看法。记过簿已写满了，新的罪过肯定已写不下了，因此可以放手去干。波莉是个堕落的女人，现在无论什么坏事都可以干。大人让上帝像看家狗一样看管果酱罐和商店钱箱，仅仅是因为他们太懒了。

可是偷几个便士和偷十五英镑有着很大的区别。

桃花把行窃的技术困难估计得太大了。其实偷她父亲的钱还是比较容易的。商店钱箱保管严密，但皮丘姆先生在裤袋里带着很多钱。他毫不留情地从那些最苦命的人身上一便士一便士地搜刮来这些钱，把它换成银币随随便便地塞进裤袋。他认为从长远来看，无论是这些钱还是其他什么都无法挽救他。他没有干脆把它扔掉，这是因为他认真，表明他完全绝望：他不能扔掉一丁点儿。如果有一百个先令，他也不会有别的想法。他认为他的钱（即使是世界上所有的钱）和他的脑袋都不够用（即使是世界上所有的脑袋也不够用）。这也是他为什么不工作，而是头上戴着帽子，双手插在裤袋里在他的店里转来转去，只是检查有无遗漏差错的原因。

他女儿本来可以在一周之内放心地从他口袋里拿走这十五英镑，比如说夜里在卧室中，即使她被他抓住，也不会像她所想象的那样糟。比方说，倘若他醒来，看到女儿正在掏自己的口袋，他肯定连眼睫毛都不眨一下，继续做他的梦。他的女儿会受罚，但不会在他心目中跌份。没有人会在他心目中跌份。

遗憾的是，人们彼此了解太少，因此波莉认为不可能从父亲身上搞到所急需的十五英镑。

当波莉向士兵提到这笔数目时，他在院子里就建议她去找那位有关的先生算账。有的钱箱必须砸碎才能取出钱来。只是史密斯先生并非钱箱。波莉于是又更多地打起贝克特先生的主意。

士兵查看过他的狗以后又躺到他的行军床上。

假如他想问题，那么他大概会这么想：

“又是缺少十五英镑。要是有这笔钱，又会无法解释一个人会出生。一个女人为什么如此灭绝人性，把一个孩子生在这样一个世界上，如果她有了这十五英镑就足以使之不会出生？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为了吸几口空气，为了有时能遮雨的屋顶，为了几口味道差的食物而互相残杀，如果每一次都有十五英镑使他们不能出生？要同谁进行这些多余的战争，谁需要进行这些战争呢？要不是已经把自己的母亲剥削得使她拿不出这十五英镑，那还能去剥削谁呢？所有制是不能改变的，所有的教授都这么说。有产者是不能消失的，为什么不至少让无产者消失呢？法律禁止堕胎，而据说那些不幸的女人如果允许堕胎她们就会感到幸福。于是她们就反对法律。她们希望别人给她们剖腹，取出爱情的结晶扔进厕所。但她们的要求不可能得到满足。这也太放肆了！教会不是声称生命是神圣的吗？这些女人怎么能如此伤天害理，不肯把孩子生在这人满为患、臭气熏天、啼饥号寒的石头堆里？她们得克制自己，不能任性而为。她们应当喝一口威士忌，咬紧牙关生下孩子。不然的话，任何人都可以跑来说不想生孩子！当然，血浓于水，人人都认为自己的孩子生到这个世界上太可惜。她的孩子当然是例外！真他妈的自私！堕胎要钱，这是好事！否则就会刹不住……”

当兵的要是想的话大概会这么想，但他并没有想，因为他受过纪律教育。

此后不久，他起来上楼去，想要把他躺着时想起的一件事告诉波莉。他得带波莉去见他的女友。她肯定还有办法。

他走进那间刷成粉红色的小屋时，桃花正仰卧在床上，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身旁，眼睛望着天花板。

费康比刚想开口，这时他的目光落到放在藤椅上的一本体无完肤的书上。这就是那一卷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或者不如说是那一卷的一部分，费康比曾有很多时光与它为伍。有几页他已能熟背如流，但仍有多少他还背不下来！

自己心爱的书就在这儿，眼前这一事实不由得使这个当兵的感到震惊。他能重新得到它，这并没有使他感到高兴。它的丢失使他感到震惊。要知道它在他的心目中价值非凡。他甚至会在旧货店把它买来——假如那儿凑巧有这本书的话。可是为什么那儿偏偏会有这一卷呢？这种事最多几十年才能碰到一次。据我们所知，它对桃花毫无价值。可对费康比来说，也许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能使他拿它去交换，除非是完整的这一卷。尽管如此，他不能走过去大声叫喊：嘿，这是我的书，它怎么到这儿来啦？这样做就会把事情完全搞糟。见到此书在这间屋子里，完全改变了费康比对皮丘姆小姐的看法。

因此，当她问他有什么事的时候，他嘀咕一句什么“想知道您近况如何”，然后便走出屋去了，再也没有朝她或那本书看一眼。她因为心绪十分烦乱，所以也没能在意他那奇怪的表现。

随着他离开她的房间，她失去了一位良友——在这样的世界上这种人是不可缺少的，什么也替代不了——和一个也许会影响她一生的忠告。

波莉这些日子又到史密斯那儿去。由于他的女房东已经产生怀疑，他们就去市立公园。波莉想在一条长凳上坐下，但史密斯坚持要到灌木丛中的一个地方去。

她觉得这是讹诈。

他搂着她的腰对她说，他已费了很大的劲去打听消息。

“你别以为我不是日日夜夜在考虑此事，”他把脸挨着她的脸蛋儿说。“这事叫我十分为难。从那以后你也这么容易激动。比如说你不是平静地坐在这儿，这儿灌木丛中多美啊，真正观赏一下月亮，月亮并不都是这样的，亲爱的，可你并不好好地欣赏，我说的是你不使自己分心——这对你只有好处——而老是老调重弹，难道你就对我已毫无感情？我把手放在这儿你的胸口上，难道已不会再使你开心？你对我毫不信任。使你摆脱我给你造成的麻烦，当然是我该做的事，尽管你也参与其事，这你得承认，亲爱的。好，听我说，我现在有办法了，我完全知道怎么做，比较简单，你可以独自做，也不用花一分钱。你去拿一个葱头。”

她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他抽回胳臂，急促地说下去：

“把葱头——一个普通的葱头，就像厨房里有的那种——放进去，等它发芽。葱头哪儿都生根，那是很细很细的须根。等它生了根——这也许需要两至三天——以后就把它拔出来，于是什么都会一块出来。多简单，是吧？”

波莉气呼呼地站起身，摘去自己裙子上的一些苔藓，整了整帽子，什么也没有说。看到他生气了的样子，她简短地说：

“要是用一个葱头就行的话，那就不会有一个人去花十五英镑！那样做会流血过多而死掉的！”

他们匆匆地走出公园。分手时他清楚地表明，他觉得自己已尽到了义务。

波莉知道贝克特又名麦奇思，也知道他的B商店。他把这都对她讲了。由于他也经营木材，他有理由随心所欲自称木材商。

波莉见过他多次，有一次她试探性地向他提到她同经纪人科克斯的那次谈话。她一字不提是她去他家找他，也不提她父亲的那封信，但谈到他答应给她看一些有趣的照片。她补充说，她最近要去拜访科克斯，因为他的姐姐据说是个十分和蔼可亲的女人。

贝克特先生阴沉沉地听她讲，给人的印象是他正面临重大的决断。

晚半晌儿，波莉跟随母亲到地窖那间在木板架上储存苹果的小屋去。她知道皮丘姆太太不喜欢别人跟着她到这儿来。但波莉就是想在这儿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同她谈话。

当她把门打开时，她母亲吃惊地站在木架之间，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酒瓶放在桌子上。皮丘姆太太深感痛心，她丈夫迫使她面对自己的孩子处于一种如此不体面的境地，为了偶尔喝上一杯威士忌。她四十六岁，怨恨自己没有自由。

波莉却最愿意在她心怀内疚时同她谈话，因为在其他情况下她有可能叫人十分讨厌。波莉通知她，她想嫁给贝克特先生。

“他根本不叫贝克特，”皮丘姆太太不满地说。

“不错，他叫麦奇思，或者不如说，也许他叫这个名字，”桃花平静地说。

“那么皮丘姆呢？对一个也许叫这也许叫那的人，皮丘姆会说什么呢？”皮丘姆太太砰的一声把杯子放到最近的木架上，一面问。“这不是你可以依靠的男人。我头上也长眼睛，看得见他以为我没有在看的时候是怎样跳舞的。他还以为我在‘墨鱼’酒馆喝了四五杯就醉了。没有一个干正经事的男人会这样搂女孩子腰的。你就别来骗我了！亲爱的波莉，你能提出嫁给这样一个男人的理由是没有道理的，另有原因，我宁可不去谈它。他把你弄迷糊了，问题就在这里。”

“是的，我喜欢他。”

“不错，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皮丘姆太太洋洋得意地说，“你已经神魂颠倒了！你迷上他了，已看不清二加二等于几了！”

波莉火了。

“别说那么多了，”她威严地说，“告诉爸爸，叫他同贝克特先生谈谈。”说罢就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皮丘姆太太叹了一口气，没好气地喝光了杯中酒。夜里她与丈夫谈了。她是了解波莉的。

下午皮丘姆曾同科克斯大吵了一场。经纪人科克斯在一家酒馆的后室公然要求购买新船。这对“旧船利用公司”真是一个晴天霹雳。好多天以来就已预感到大事不好的伊斯门简直瘫倒在他的椅子上，但赛马经纪人却跳起来，像一头公牛似的大声嚷嚷，接着又哭着倒下了。一切都无济于事。据科克斯说，一个议会委员会已着手调查购船合同。于是他们就委托独占两份的皮丘姆于周末陪同科克斯去南安普敦。他应该在那儿为“无可指摘的”运输船进行洽谈。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到码头去把那几条旧船正式移交给政府委员会。仅仅为了不引起轰动，他们就得交船，以后还可以更换。检修尚未结束，工程在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主持下继续进行。委员会只派来两名身穿便服的官员，他们匆匆地走过场。他们在有风的码头堤岸上站了不到一刻钟。天下着雨，他们感到寒冷。

当皮丘姆太太晚上入睡前向丈夫谈女儿的事提到麦奇思这个名字时，皮丘姆勃然大怒。

“是谁在向你们介绍自己？”他嚷道。“这个B商店骗子？介绍，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在什么地方逛荡，让陌生男士对你们介绍自己？这是一个整个伦敦商业中心区都赫赫有名的大骗子！你就是这样照管女儿的！我日以继夜地为她工作，而你却让她认识那个泡在银行前厅想为其骗人商店搞贷款的大色鬼！你女儿究竟怎么啦！这事我很快就会去摆平的！她在父母的眼皮底下同这个科克斯眉来眼去……她这种淫欲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从你那儿么，”皮丘姆太太冷冷地说，一边把被子拉到下巴下面。

“当然不是从我这儿，”皮丘姆在黑暗中怒气冲冲地说。“我不能这样。因为我需要保持清醒头脑，不让这些豺狼把我撕碎！”他顿了一下：

“我什么话也不想再听了。波莉同谁来往由我决定。”

就波莉来说，他已下定决心。

翌日上午，他在办公室里教训了女儿一顿。他毫不留情地盘问她访问科克斯先生的情况，甚至从哭哭啼啼的女儿口中获悉了那些照片，那都是些裸体女人的照片。

皮丘姆盘问完后对她说，他认为她向他供认的情况大多是谎言。科克斯先生是一位非常正派的生意人，他对她感兴趣，没有听说她的交往，她可以感到高兴。他就点到此为止。

她见到麦奇思先生时告诉他，她父亲决不会同意他俩的婚事，而科克斯已邀请她周末去野餐。第一点是真的，第二点是虚构的。

麦奇思听到桃花说她父母相中科克斯先生，他心里明白必须采取行动来对付这个科克斯。

经过一番沉思，他作出决定，乘坐一辆公共马车去往一家名声不佳的报社，这种报社只有两间屋子，那儿的人通常都是地位卑下、好打听别人事情、假作正经的男士。

他翻阅了别人取来的几本有污点的快散架的旧报合订本，然后登上另一辆公共马车前往南铁匠广场，在那儿的一幢背街房屋里委托一个衣衫不整、面目可憎的胖男人去办一件事。

之后，虽然天色尚早，才过晌午，他乘坐第三辆公共马车回家去了。

他在南郊有一座小的独家住宅，宅前有个小花园，在一排完全一模一样的房子中间。他拥有这座房子的时间还不长；房子里几乎没有什么陈设。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摆放着几样家具，其中有一张新的长沙发，他就在沙发上睡觉，厨房里有一个煤气灶和一个大冰箱。再说这房子不是新的。麦奇思是从一个破产的生意伙伴那里接收过来的。

他站在低矮的石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钥匙，试了几把才找到那把合适的钥匙。他吹着口哨走进空无一物的门厅，那儿连个挂帽子的钩子都没有。

到了二楼他的房间——顺便提一下，那儿非常整洁——里，他脱下靴子，躺到沙发上，就这样一直躺到夜幕降临。

晚上十点钟左右，楼下门铃响了。他下楼放进一个胖男人，在过道里接过他送来的东西，一句话也不说就把他又推出门外。这个人叽里咕噜地走了。看来他熟悉这一带。

麦奇思——不过他以米尔邦的名字住在这里——把那包用绳系住的牛皮纸包里的信件文书倒在盥洗台上，在煤油灯下看了约半小时，然后从柜子里取出被褥铺好，不久就睡着了。

翌日上午，他在警察厅与警察总监会谈。

这两位绅士趴在空无一物的大写字桌上仔细阅读牛皮纸包的内容、尤其是一本红皮格子练习本——科克斯先生的日记。

这本日记只含有这位经纪人私生活的情况。警察总监在翻阅日记之前得到麦奇思先生的保证，即日记本里没有任何商务笔记，否则布朗先生就不能看了。

日记内容一般是道德性质的。日记并不是没有关于某些访问和其他事实的暗示，但主要是道德思考和坦率自白——不断与过度的情欲作斗争的证明。这些议论其实超过了这两个阅读者的智力水平，不过这些也不是写给他们看的。

里面还有一些人名。用开头的字母来代替。

几乎每隔一天或两天（日记一天不落，记得非常仔细，也难得划掉一个词！）就用红墨水写着“两次”或“四次”等，还用尺子在下面工整地划线。再说，“四次”是很少见的，超过“五次”的数目没有出现过。有时是“一次”，这时就不在下面划线，而是圈上一个小圈圈。

还出现两种彼此不同的记号。其含义可从日记封里的记录中看出：大便和服通便药。这些记号也像是仔细描上去的。科克斯先生的笔迹龙飞凤舞，笔法雄浑。

包里的其他物件是些很成问题的照片。它们表明其利用率甚高。

默不作声地看了片刻之后，布朗按了一下电铃，把一张纸条交给走进屋来的一名警官。这个警官回来时也把一捆文书放在桌上。那是伦敦警方的档案和调查报告。

布朗从这一捆材料中取出一份公文，把它同科克斯日记中的一段记载加以比较。他把他粗大的食指放在这一处，以他那种慢条斯理、细致认真的方式说道：

“亲爱的麦克，我们不能根据这个把这家伙抓起来。我们不知道他做什么生意；我们一般不到处去侦查正派人的商务活动，不然我们会怎么样？此人纳税，这很好。我们对做生意也一窍不通。我们同样不涉足绅士的私生活，而他并没有入室盗窃过。这里唯一的一次检举是两年前这位先生同海军部一位国务秘书的老婆在一家计时旅馆里被查获。不过你最好把这条消息提供给报界人士。我会告诉你几个这样的家伙，他们会渲染这种事的。”

他又摁了一下电铃，得到了一个新的文件夹，相当厚，上面写着“勒索”二字。

他像自己通常所表现的那样认真翻阅这些文件，最后说：

“去找加恩。他是最棒的一个！”

麦奇思拿起这份检举材料，把它放到自己的材料中去，然后拍拍他朋友的背，轻描淡写地说：

“假如我最近要结婚，你明白，是正式婚礼，你会来参加吗？我是为了银行的人才想这样做的。他们不肯尽力而为。”

“只要能行，”布朗怏怏不乐地说，“可是确实不能再经常这样搞了。”

麦奇思若有所思地走了。布朗对老朋友的态度，已不完全像从前那样了。当然他非常忠实可靠，但近来他似乎身负巨大责任……

麦奇思也未能对付得了银行。银行总是提出新的保留。

他的自己人也蠢蠢欲动。他们想见到钱。他心情沉重，意识到自己为将近一百二十人——部分有家小——操心的重担。他没有掉以轻心。

必须采取行动，这是毫无疑问的。若能把老皮丘姆的钱搞到手，他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乘车前往他在滑铁卢桥的一家商店。这不是一家B商店，而是一家正经八百的文物商店，经管这家商店的是个女人，名叫范妮·克雷斯勒，对艺术品颇在行。每当他要想什么事的时候，他就习惯去那儿，然后就坐在账房里翻书。

不巧范妮不在店里，她去参加一个拍卖会了。麦克很看重这儿出售的东西中有几件具有真品来路的证明。

据箱盖上用蓝笔写的名字，堆放在账房里的书都是牧师金谢尔的藏书。这些书带有十分露骨的淫秽铜版画。麦克讨厌这种东西。他在任何方面都是反对艺术的。他厌恶地把这些珍贵的图书放在一旁。

这时他想起波莉。

近来他一想起她就会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焦虑不安。她太风流了。

他站起来，前往老橡树街。

他在那幢房子前面走过两次以后，波莉下楼来了。她和他一起绕着这个街区走了几圈。

她很柔弱，似乎有什么心事。她的脸色也比平时苍白。麦奇思注意到她眼睛下面的阴影。分手时她没有看他的眼睛。

她还附带提到她将有一段时间不去上家政课，也就是不能再碰见他了。星期日她要同科克斯去野餐。

麦奇思心绪不佳，前往坦布里奇。他想起这一天是星期四。

他有到坦布里奇某一幢房子里去度过每星期四晚上的习惯。他在那儿同姑娘们一起喝咖啡，同詹妮聊天。他由于情绪低落，便让詹妮用纸牌替他算命。但她并没有说出什么聪明的话。姑娘们如同往常一样使他感到厌烦。他出入此地已有五年多了。

翌日他去拜访给几家名声不佳的报纸写稿的加恩，把不利于威廉·科克斯的材料交给他。

不久之后，国民储蓄银行的米勒在一次业务会谈中无意中漏出一句话，这使麦奇思先生觉得抛开一切顾虑尽快建立一个体面的家庭是可取的，这也符合波莉·皮丘姆小姐的心愿。

这样一来，对麦奇思来说，反对科克斯先生就变得多此一举了，他把提交指控材料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在荒野“走到一起”

“白头偕老共度此生”。

他们既无床铺又无桌椅，

既无野味又无鲜鱼充饥，

孩子也无名可起。

　　但不管风吹雪飘大雨淋漓，

　　海枯石烂，此心不移，

　　我的孩子哈娜·卡什

　　与心爱的丈夫永不分离。

行政司法长官说他是流氓，

卖牛奶女人说他走路驼背。

但她说：这又怎样？

他是我丈夫。她自己做主

与他永不分离。就因为这样。

　　即使他跛行，即使他胡思乱想，

　　即使他揍她，

　　哈娜·卡什，我的孩子，

　　只问她是否爱他。

（哈娜·卡什之歌）

五

一家小而实力雄厚的企业

国民储蓄银行是一家小、但实力雄厚的企业，主要从事地产经营。它属于一名七岁女孩，由一名年迈的代理人主持工作。他是米勒先生，有一位名叫霍索恩的同样有一把年纪的律师协助他工作。霍索恩是年幼女老板的监护人。

麦奇思在和银行谈判时不仅要同米勒先生，而且也要同霍索恩先生打交道。他们俩的岁数加在一起共有一百五十多岁，同他们打交道，也就是同一个半世纪打交道。

麦奇思正是去找他们，从而接受了一次难以形容的对耐心的考验，因为他想一劳永逸地平息有关他的B商店的种种流言蜚语。伦敦商业中心区确实不会有人想到把有国民储蓄银行参加的企业看做一七八〇年以后开办的企业。而这种老字号确实是牢靠的。

但是，正因为这种情况，他没有取得进展。

银行找了许多托词。他们什么都想了解，从商店租金一直到店主的履历。尽管如此，他们似乎仍很感兴趣。麦奇思知道这是为什么：地产交易，特别是米勒先生所理解的地产交易，已不同于以往了。新的存款寥寥无几，旧的资产常常得令人吃惊地重新估价。

霍索恩先生对未来有些担心。他对银行代理人米勒先生不是十分满意，虽然他岁数比米勒大，但他有时觉得米勒年纪太大，不能胜任领导银行的工作。他以自己那种啰唆的方式责怪米勒由于其啰唆而丢掉了不少生意。他暗地里有时甚至想用一个年轻有为的人来接替他，而米勒先生感到了这一点。

事实上，他们俩对当前形势的看法早就开始动摇。也许办事不必如此过于较真。别的公司并不如此较真，它们做生意，被认为是可靠的。也许某种程度的宽宏大量就是时代的特征。

因此，当有人建议他们同新型的B商店挂钩时，他们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反感。这桩交易的一切手续都有点不同寻常和不太规矩，但这正是新潮。从自己的立场出发，他们当然无法很好地领会新的事业之间的区别以及新旧事业之间的区别。他们问个没完，毋宁说是习惯使然。其实他们已经算是下定决心做这笔生意了。尤其是霍索恩已下定决心。

米勒早就对麦奇思做过不可能发生误解的暗示：如果他受到邀请，他不会拒绝去他家拜访他——这话里暗含很多意思。不幸的是，麦奇思过去没有家。现在他正式邀请米勒先生参加他即将举行的婚礼，米勒先生马上就接受了，而且还代表霍索恩先生。

麦奇思感到，这一邀请比世界上的一切单据更能促成建立业务联合。他是对的。

他离开银行后兴高采烈地前往滑铁卢桥地区。他在店堂后面的办公室里同范妮·克雷斯勒谈了一次话，然后把她带走了。

他们一起到该区几家高档古董店去选购家具；要挑最好的，价钱无所谓。

但当他们在一家便餐馆用午餐的时候，范妮沉默片刻后突然一边用小勺敲茶杯托，一边说：

“这全都是乱弹琴。你要家具究竟干什么用？为你自己？当然不是！必要时你可以在里面住，虽然你用不着骗我：买几套四十英镑一套的新出厂的实用家具也比我刚才挑选的家具对你更合适。你的眼光像个家具包装工，承认这一点，不会叫你丢脸。可那些家具根本就不是给你准备的，麦克，它们是为米勒先生和霍索恩先生准备的，他们要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你得有一套现代化的住宅，必须是豪华的住宅。它必须是一个跟得上时代潮流的男人的住宅，其中可以摆放几件你从你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旧家具，比如一把安乐椅和一张缝纫小桌等等。我会去弄来的，这交给我去办。我会让那‘一百五十岁’毫无顾虑地把钱借给你。”

麦奇思笑了。他们又回到那些店去把一切都退了。范妮独自去经办其他家具。

波莉说科克斯先生邀请她去野餐，这是骗她的。她根本就没有再见到科克斯先生。有几次，她为了那个胸针想去找他。她认为这个胸针拿到一家珠宝店，也许甚至拿到任何一家当铺去都可以换来十五英镑。

但她同麦克处得很好。她越来越喜欢他了。她发现他在密切注视她。在乐器店周围老是有几个人在转悠，每当她出门时他们就跟踪她。起初她很恼火，后来她就只感到得意。她在麦克身边有一种安全感。这不是一个像史密斯那样的年轻人，他们不知天高地厚，毫无责任感。当麦克提到秘密结婚时，她想象她父亲得知此事时会有什么表情，不禁心花怒放。

她确信是她提到野餐才使麦克下了决心。他心目中的野餐是很放荡不羁的活动。一想到这一点，她就会笑起来。

星期五下午，皮丘姆太太给她丈夫把一件衬衣和几条硬领放进手提包，皮丘姆先生拿着它去了火车站。半小时后，波莉也在她的粉红色小屋里收拾行李。

她给自己偷偷买了一件丝绸连裤内衣和一件紫色紧身胸衣，都是在一家B商店买的，为的是使麦克感到惊喜。她把这两件衣服放进一个旧的黑色手提包，另外再放进一件高领长睡衣，这是唯一没有补过的一件。

在街道拐角处，一辆封闭式马车向她驶来。麦奇思坐在车内。

麦奇思情绪不太好，因为他一早就出了门，而且没有能睡已经习惯了的中觉。

他们先去警察厅。麦奇思让马车停下，上楼到布朗那儿去坐一会儿。他发现布朗也烦躁不安。布朗已去找过他两次，叮嘱他要来。

由于至今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房子，中午他不得不给了布朗另一个地址，这并未使布朗的情绪有所好转。现在布朗仍然真的不想来，不过他还是答应了。事实上整个婚礼的成功与否取决于他的出席。这不仅是为了给霍索恩和米勒看，而且也考虑到另外几位嘉宾，让他们看到这位警方大员是能说明什么的。

在考文特花园附近，麦克让波莉下车到一家茶馆去，自己则继续乘车前往肯辛敦。那天上午在另一幢房子里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于是他的部下就在肯辛敦安排了新房。麦克在伦敦南城的住宅太小，不能举行婚礼。

麦克发现一切都还是乱七八糟。楼下的家具先于楼上的家具运来，现在碍手碍脚。他的部下并非熟练的家具搬运工，而且他们还喝过酒。负责搬运工作的奥哈拉为自己辩护说，他们曾受到不少埋怨。

这所房子是萨默塞奇尔公爵在市内的小住宅。市内大住宅也空着，公爵本人正在里维埃拉[4]逗留，可是大住宅太显眼了，而且还有家具，而小住宅除管家房以外都没有家具。管家受过麦奇思的恩惠。

麦奇思在这里没有很多事可干，呆了一会儿就走了，再次乘车去找布朗。但后者已不在警察厅。于是他经过滑铁卢桥，派范妮去找波莉；他又到布朗的私邸去找布朗，但在那儿也未能找到他。

范妮根据他的描述立即认出了桃花。她很快向她作了自我介绍。桃花有点着急，因为麦克这么久没有来。她已经要了第三份茶点。她身上又没有带钱。

范妮的到来一开始使她心情平静了点儿，可后来她心里又揣摩开来，范妮同麦克究竟是什么关系。范妮有三十来岁，长得不错。她突然笑了，对桃花说，她替麦克在滑铁卢桥畔经营一家古董店，但有一个生病的丈夫和两个孩子。这使波莉显然又马上放下心来了，但为时不长。

最糟糕的是为时已晚，波莉无法再去商店选购结婚礼服。她担心有可能不得不穿着日常的衣服度过这个晚上，这使她失去对婚礼的全部快乐。麦克对她说过，将会有许多上流人士前来参加婚礼。

麦克姗姗来迟，而且没有找到布朗。他把两位女士叫上他的马车。麦克想把范妮支走，但波莉不干。范妮说她没有穿合适的衣服，可波莉却沉默不语不予理会。

麦克看了看表，骂了一声。现在所有的商店当然全都打烊了。波莉不愿身穿便服走进自己未来的家，即使从后门走进去也不行，对此他完全理解。不等她说一句话，他就让马车在距离那所房子几百米的公园里停下，自己先走去弄衣服。

他责成手下一个叫布利的人去办此事。此人是个服装行家，具有良好的鉴别力，足以担当沃思服装商店的科长，只不过行为不够规矩。翌日沃思服装商店发现丢失了五套女服，女经理向警方报案，说那是该店最好的衣服中的几套。布利在以后几周中因此遇到种种麻烦，因为像他这样眼光的人至少在下层社会不会有第二个。但麦克得以把一件一流的新婚礼服给波莉送上马车。

范妮穿上了其余四件中的一件，因此她穿的也是一件婚纱。

波莉在屋子里见到约五十人，不过他们看上去属于完全不同的社会阶层。除了一位布隆斯伯里勋爵、一位上校、两位著名的律师和圣玛格丽特教堂牧师（他在隔壁房间里主持婚礼）以外，同她握手的许多人绝大部分都是稳重的大腹便便的商人，也就是麦克的代理商和采购员。他们大多数都带着妻子前来。

几位B商店店主也得到了邀请，他们形容枯槁，衣冠楚楚，面部表情一本正经。他们闲立着，好像在被展示似的。

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波莉看不到房子过多的情况；她听到丈夫对勋爵说，这房子是他向他的朋友萨默塞奇尔公爵租来的。

坐在新娘左面的是老霍索恩。他是眼看着波莉长大的，因为她常跟父亲到银行去，绅士们谈生意时她就玩支票。波莉告诉他，麦克和她昨天同她的父母闹翻了，因为麦克不愿让“工厂”的任何人来参加婚礼。这个说法有些牵强，但“一百五十岁”看来也接受了。

新郎右首的坐位暂时还空着。

布朗一直还没有来。麦奇思在吃饭时曾多次离席派人去找他。倘若布朗不参加，整个婚礼对他来说就毫无价值。他坚持认为，这位警官的出席定会给那“一百五十岁”留下持久的印象。

等到上家禽时，布朗才来。他看上去不怎么高兴，没有穿制服。麦克心里暗中责怪他。

他对波莉很亲近。她确实讨他喜欢。她坐得笔直，脸上泛红，应对得体。她什么都吃一丁点儿，做新娘的也理应如此。看到娇滴滴的女子狼吞虎咽地吃下整只鸡和整条鱼，会给人留下不舒服的印象。

大多数来宾认为桌子下首的坐次安排得不完全恰当，但没有人责怪新娘。她满面春风，使大家涣然冰释。

麦奇思曾暗自担心他的客人的表现。那几位B商店店主的吃相挺规矩，因为他们没有在家的感觉，但那些采购员自然就不那么拘束了。上餐后食品时麦克坐到他们中间去，不满地听他们的妻子——她们当然彼此相处得不好——的窃窃私语，甚至还听到一句露骨的下流话，他把讲话人记住了。

尽管如此，他在自己部下中挑选出来的这些客人还是很出色的。在场的客人中没有一个人的照片上过国内外任何一本犯人照相指纹册，格卢奇除外，如果不看他的指纹，整个苏格兰场没有人会再认出他。多数人是那些确实没有干过坏事的店主，他们由于其傻呵呵的样子而显得无比诚实。邀请詹妮是奥哈拉的胆大妄为；妓女不属于家庭圈子，再说至少那位上校一定认识她。但像“旅行家”雷迪——帝国最优秀的杀人犯和健谈者之一——那样的人却大大提高了社交水平。其实这一帮人是完全拿得出去的。

用过咖啡后，麦克同霍索恩和米勒撤退到隔壁一间桌椅上还堆放着婚礼用品的屋子里。布朗声称公务在身已告退了。这三位绅士一边喝着利口酒一边商谈国民储蓄银行向B商店投资之事。

两位老先生尚未谈到细节问题。他们一字不提波莉的父母没有前来参加婚礼使他们感到有些忧伤。麦奇思当然已料到他们会因此而不安。尽管如此，他没有做任何解释。他相信皮丘姆先生迟早会接受事实，而“一百五十岁”的沉默向他表明，他们对情况一清二楚并和他具有同样的信心。

回来时他们看到那一帮人正在跳舞。桃花同奥哈拉跳。狩猎室显得很华丽，它是按新潮的青春艺术风格[5]布置的。

麦克在空荡荡的长餐桌旁坐了几分钟。他的胖下巴沉陷在硬领中，光秃秃的脑袋泛红，因为他喝了酒。他在思考问题。在较短的时间内，他整理了几种想法。

“啊，”他差不多是这样想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却夹着烦恼，就像一块牛肉里有筋！最动人的场面被不愉快的事给搅了。每当人内心升华到顶点，充满最纯洁的感情的时候，就会产生经济上的考虑。我不能坐在这儿安心喝酒。倘若我这样做，我那些可爱的客人——那些王八蛋——马上就会把这儿的所有干净东西弄脏。因此我得小心，不能解开勒在我肚子上的裤子。我也得留神自己，我也是一个王八蛋。如果这帮畜生考虑一个人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的感受，一切就会非常美好。我是脾气最好的人，但要是克劳德现在同查理的老婆到隔壁的房间里去，我就会火冒三丈。因为我不允许这种事，在我的家里。詹妮本来也是可以不来的，她在此不合适。我不能让这种女人坐在我妻子的身旁，这太过分了。大家都喜欢波莉。我也不愿去劝任何人别想同我妻子睡觉。畜生！他们应当去同他们的蠢婆娘寻欢作乐。这就是说，我的妻子不是蠢婆娘，我不能这样说，这样说是卑鄙的，我妻子不能和别人相提并论。她比她们高得多，比我也高得多。可惜，我并不是正派人，不是真正的上等人。但我会干出一番事业的。等银行的事办妥，我就改邪归正。做正派人是很令人愉快的，而且在经济上没有什么损失。或者说损失不多。或者说甚至有利可图。现在我又得站起来。最美好的时刻充满烦恼。这真遗憾，非常遗憾。”

麦奇思站起来去把马车叫来。他在取手提包时撞见别名钩子手雅各的布利正同锯子罗伯特的老婆在一起，便大发雷霆，“不容许在自己家里发生这种伤风败俗行为”。桃花一直还在同轻浮的奥哈拉跳舞，这也使他感到不快。他相当粗暴地中断了他们的舞。不过总的说来，麦克对婚礼的过程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当新郎新娘乘车离开去作新婚旅行时，客人们依照惯例站在阶梯上挥手送别。至于此后一部分客人把范妮当作第二位新娘来庆祝，那只有熟知人情世故的麦克通过马车后窗张望才看见。

他们刚好赶上开往利物浦的火车。

这次新婚旅行的时机对麦奇思来说并不太合适。

两周前，市郊有两家五金店被盗。《明镜》周刊——它这么叫，是因为编辑部给同时代人照镜子，一直照到他们掏出钱来——在几天前曾提到编辑部一名成员在一家B商店买到过这两家店的剃须刀片。奥哈拉立即去进行谈判，但麦奇思正巧不愿掏钱，便把一名给他照镜子的编辑轰了出去。从此以后，《明镜》便要求B商店拿出剃须刀片的进货单据。当然他们弄到了这种单据，但事情自然也并未了结。

在筹集宴席银餐具时也出了纰漏；由于时间太匆忙，死了一个人。他们本想向老板隐瞒此事，以免使他扫兴，可麦克还是有所风闻。活儿干得不好，其原因又在于这个团伙钱柜里钱不多了。

麦奇思听说死了人时真想在最后一瞬间放弃新婚旅行，但这行不通。于是他就想把这次旅行至少同一些业务结合，因此便选择了利物浦。

桃花在火车包房里显得光彩照人。奥哈拉是个高于一般水平的舞伴，她在从阶梯走向夜间停放在郁郁葱葱的栗树下的马车的短短路程上曾有过明显的感觉：这确实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这么多人围着她转，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她很幸福。麦克背着其他旅客握着她热乎乎的手。

他们在利物浦一家旅馆里订了一个小房间，上床前还在大厅里喝了一瓶勃艮第葡萄酒。但这是一个失误。上楼时麦克察觉自己很困。

他已几乎无法去欣赏波莉那件新连裤内衣了，对紫色紧身胸衣他看来也司空见惯。但这只是因为他困了。

他们很快就入睡了，但到了半夜里，他为慎重起见开好的闹钟丁零零地响起来了，他们度过了一小时美好的时光。在认真的追问下，麦克承认从前曾有过几个相好的女人（不是范妮，同詹妮关系不太完美），桃花则在再三推却后承认曾同史密斯接过一次吻，因此这一招认事实上成为这一天的高潮，并为他天长日久的爱情奠定了基础。

波莉也很幸福，她原谅了麦克过去的盗窃生涯。他是在大厅里喝勃艮第葡萄酒时把他这段历史告诉她的——他让她把剑从粗手杖中抽出一截。她甚至还宽恕了他的风流韵事以及——这一点更重要——他那些有点古怪的习惯，如在衬衣里面胸口上挠痒痒。这使她明白，她真心爱她的丈夫。

2014-12-23

乔纳森·皮丘姆先生已从准男爵、赛马经纪人、房产主、纺织厂厂主和餐馆老板那里得到了全权委托。他在站台上碰到科克斯。

在前往南安普敦的火车上，两位绅士的交谈不超过十句。科克斯瘦削的鼻子上夹着夹鼻眼镜，读泰晤士报，皮丘姆则两手十指交叉放在肚皮上，不声不响地坐在角落里。

有一次，经纪人抬起头，不关痛痒地说：“马弗京正在坚守。顽强的小伙子！”

皮丘姆沉默不语。

“糟糕，”他在角落里想，“英国人打英国人。不仅这一位，马弗京的那些人也在反对我。他们应当投降！这样他们就不需要援兵和船了，这笔要我老命的交易就可以取消！现在他们坐在那儿，天气这么热，日复一日地等待我用自己辛辛苦苦节省下来的钱为他们购买的船。他们每天都在彼此说：坚持下去，别动摇，别屈服，宁可饿肚皮，冒着枪林弹雨，一直到老皮丘姆用自己节省下来的铜板买船给我们送来援兵。按照他们的意思，该死的买船之事就得加紧进行，可是按照我的意思，就得慢慢来；如此看来，我们的利益截然相反，而我们彼此根本不相识。”

他们在南安普敦的旅馆里匆匆分手，甚至没有在一起吃晚饭。可是，半夜里在紧挨着皮丘姆房间的科克斯房间里响起了很大的喧闹声。

皮丘姆穿上裤子走了过去。经纪人躺在床上，被子一直盖到下巴。屋子中间站着一个全身赤裸只穿一双长筒袜的年轻女子，正在大声臭骂科克斯。

从她的话里可以听出，她不肯满足向她提出的要求。她指出自己干这一行已有多年，经验丰富，强调自己并无偏见；作为见证人，她提到好些码头工人，还有见识广、要求高的水手。可是就连某一位法院工作人员——全市都知的老流氓——也不敢以十先令的代价提出此种要求。

她把科克斯骂得狗血喷头，其用语精彩至极。她不费吹灰之力就给他找到种种比喻，假如能加以复述，就会由于其诗情画意而使本书具有几乎无限的生命力。

皮丘姆刚进屋，就有人敲门。他不得不把几名激动的服务员挡回去。然后他就开始提醒那位女士做生意的规矩，后者现在把丝绒桌布优美地披在肩上穿鞋。

经过一番艰苦的斗争，她把几张钞票塞进袜子，边走边说：

“要是您想使您的朋友清醒一些，不至于爬着离开旅馆，最好赶紧再去给他找两三位女士来。”

她走后，两位绅士不得不收拾行李，因为旅馆不欢迎他们再住下去。他们换了一家旅馆。

这时已是凌晨四点左右，于是他们不再上床了，而是要来一壶茶，聊起天来。

科克斯表现出强烈的说话欲望。他毫不掩饰刚才的一幕使他极其作呕。他坦率地批评自己有爱同这种社会渣滓交往的毛病。

“这种人，”他悲伤而激动地说，“一旦让他们离开他们习惯的环境，就会沉不住气。他们受不了绅士般的对待。甚至都不能怪他们，他们不知有什么更好的。他们总是说些最粗俗的骂人话。老是为金钱玷污自己的人格，使他们失去一切更美好的感情。他们不愿工作。他们也不愿为所得到的钱付出同等的价值。归根结底，他们只想过舒服的日子而不想其他。这也是我反对社会主义的原因。这种庸俗的唯物主义是难以忍受的。这种人的最大幸福就是游手好闲。那些社会改革家是永远也无所成就的。他们没有考虑到人的天性已彻底堕落。如果人类就像我们所希望的那样，那就能安排他们干种种事情。因此就一事无成。到头来就只剩下噩梦过后是早晨的感觉。”

皮丘姆按照自己的习惯站在窗前向下面一个已相当明亮的广场望去，他看到一个身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正在用消防龙头冲洗广场。第一批送蔬菜的手推车来自港口方向辚辚地走过。

等科克斯说完后，他干巴巴地说：

“您应当结婚，科克斯。”

科克斯抓住这个劝告，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也许我真该结婚了，”他若有所思地说，“我需要一个爱我的女人。您肯把女儿嫁给我吗？”

“是的，”皮丘姆头也不回地说。

“您肯把她托付给我？”

“不错。”

科克斯呼吸声可以听得见。假如皮丘姆转过身来，他就会发现科克斯的脸色不很好看。这件事使他紧张不安。

“您不会有一个坏女婿的，”他心神不定地说，“我会做生意。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这件事我们得好好谈谈。您看，我正在做的生意是非常好的，而且很大。您还一点不知道它有多好。您自己已牵连到里面去，而且陷得很深！我想您还未料到，皮丘姆，我在这笔生意中能到手多少。您亲眼见到我是怎么操办一件事情的。现在我们之间已有这种关系，我就不妨对您实说吧；尤其是因为一切都已圆满结束。就我所知，您自己至少已欠七千英镑了。您不信？好，今天我们要去看的船您认为要多少钱？只限于我们之间说说，我已经知道了。那都是最好的船。在三万五千英镑之下我们——或者不如说您是拿不下来的。要不是我有优先购买权，甚至还会更贵。乍一想您会说，这同政府支付的四万九千英镑相比总还有赚头。但这只是看来如此。您买新船，卖旧船，不过是按您的专家所说的价格。它们确实不值更多。您还记得吗？二百英镑。”

皮丘姆早就转过身来了。现在他用颤抖的手去抓身旁的窗帘。他瞪眼看着科克斯，犹如在看一条大蟒蛇。

科克斯笑了，继续说：

“要是这些船价格便宜，只要您一万一千英镑，那么，修理费、贿赂、我的佣金对您就算不了什么。但如果它要您三万五千英镑，那情况就不一样了。而且现在为换船还得要新的贿赂至少七千英镑。您这是怎么想的？”

在惨淡的月光下，现在皮丘姆仿佛身患重病。最糟糕的是他早就料到了！他落到一个骗子的手心里，而他从一开始就已料到了。要是他有文化，他就会大叫：

“俄狄浦斯[6]同我比又算得了什么？数千年以来，他被公认为世间最不幸的人、神的刽子手的光辉典范、所有为女人所生者中最倒霉的人！比起我来，他是个幸运儿。他做了一笔坏的交易，自己没有察觉。起初看来还不错，不，起初是不错。同这个女人睡觉是愉快的，这个流浪汉有了幸福的家，有数年之久这个男人不用为生活操心，受到众人的尊敬。后来表明，他的夫妇关系不能持久，好，这种关系必须解除，他又没有家室了，以后就不能上这个女人的床了。傻子和妒忌者都攻击他，有很多人，几乎所有的人，都令人不快！但除了这个国家以外还有别的国家，对他这样的流浪汉来说总还有很多的国家可去。他不用责备自己，他没有做什么可以避免的事。可是我对这一切全都知晓，我自己是大傻瓜，因此没有生存能力。我的情况已表明，别人可以拿一只青蝇来骗走我一千英镑。我现在已不能上街了，因为我怕自己会把一辆公共马车当作被风吹落的树叶。我是那种花大钱买棍子把自己打死还要搭上棺材钱的人！”

在这当儿，这位老人的注视已使科克斯感到厌烦。

“因为所有这些理由，”他平静地说，“我当您的女婿真是太理想了。”

他们在用早餐时就已是亲戚了。皮丘姆就自己的乐器店说了几句审慎的话；经纪人短暂地想起桃花的漂亮皮肤。然后这两位绅士就看他们的新船去了。

有两条船待售，船很好，也很贵。科克斯知道普利茅斯还有一艘，三艘船要价三万八千五百英镑整，其中科克斯的佣金至少得有八千英镑。由于皮丘姆已从羊群转到屠夫的立场，他就不再横挑鼻子竖挑眼了。他主要急于回家。他在厕所里在一张小纸条上推算，如果没有波莉，他将会损失多少。但是，几乎更糟糕的是眼睁睁地看着科克斯大捞一把。他一面估算科克斯的赚头一面大声长吁短叹，以致外面的一个过路人问他是否病了。

事实上从这一天起，皮丘姆所考虑的与其说是他差一点儿就要遭受的毁灭性损失，倒不如说是同经纪人攀亲给他带来的暴利。

现在最要紧的是让桃花同意这门亲事。这个姑娘不可能找到一个更好的丈夫。他是个天才。

在这方面，皮丘姆才知道科克斯的一小部分计划。他自以为知道的事情，有些科克斯根本就没有打算去做。

麦奇思在利物浦处理他的事务。波莉是首次陪他到他的一家商店去。

一名身材魁梧、胡子拉碴的男子从一间半明半暗的屋子里走出来接待他们。这家商店粉刷成白色。在用未刨光的木板搭起来的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大包布料，整捆黄色便鞋，一盒盒怀表、牙刷、打火机，大量灯具、笔记本、烟斗，总共约有二十种不同的商品。

当这个男人得知在他面前的人是谁的时候，便一言不发地打开一扇通往后面低矮的木板门，叫他的老婆到店堂里来。她抱着一个婴孩从一间只有一扇窗户的斗室中走出来，波莉从开着的门可以看见屋子里乱七八糟的家具和孩子们。

夫妻俩给人一种有病的印象。

他们充满希望。丈夫说他能成功。他很高兴能独立经营。他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弃自己所干的事的。

“我的丈夫是那种不服输的人，”面有菜色的妻子说。

就波莉所理解，虽说如此，他们的情况并不好。房租不高，但不允许缓付。麦奇思先生的总店不能按时交货，数量也不等，没有卖掉的剩货把商店变成了旧货店。货不是太多就是太少。想买胶鞋的人不会对怀表感兴趣，但也许会顺便买一把雨伞。其他连锁店竞争很厉害，尽管它们的价格更高。

男人说，本月底就结账有很大困难。

麦奇思冷静地向他解释，那些大连锁商店的竞争是不道德的，因为它们剥削外国劳工并同犹太银行一起搞乱商品价格。不过他让他放心，说那些豪华的商场如艾伦并非表里如一都那么辉煌。它们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现在正是要同艾伦之流作斗争的时候，不能手软。

至于房租，他答应提供补贴，还答应供应数量少一些、花色多一些的货物。他也承诺要敦促准时供货。作为回报，他要求商店多做广告。他们可以写传单，让孩子们到工厂门口向工人散发；纸张将由总店提供。

孩子有的是。波莉走到里屋去呆了片刻。

屋子里相当整洁，不过全都是破旧的家具。在一个快要散架的破沙发上躺着一个老妪，她是店主的母亲。孩子们瞪眼看着陌生人。老妪固执地望着墙壁。

当他们重新走到屋外时，他们俩都感到高兴。麦克用一句话概括了他的意见：

“一个人要么有一家B商店，要么有许多孩子！”

到下一家B商店（利物浦一共还不超过两家）时，波莉留在外面，直到麦克完事。透过挂着价廉物美得令人吃惊的西服的橱窗，她看到麦克在同一个有痨病的男青年谈话，此人正在一张粗制木桌上缝制衣服。他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一刻也没有放下过手中的活计。

波莉后来获悉，此人获得衣料供应，规定多少米做多少套西服，西服的价格是固定的，当然非常低。

“到这里来购物的人，”麦克说，“是付不起很多钱的。”

如果此人从不做坏衣服而且销路好，他就心满意足了。要是他有家，有更多的劳动力，他就会更好过。不过这是他的事。按照B商店体制，他无须别人给他定下条条框框。

麦奇思说，那人在他的烫衣板对面的墙上钉着一张剪报，上面写着：“业精于勤。”

麦奇思还到一家五金批发店用一张倒填日期的发票订购一批剃须刀片，这样在利物浦要办的事就都办完了，于是他们可以回伦敦了。

他们计划先不向皮丘姆先生透露结婚之事，以免不必要地伤他的心。波莉想独自回家，堵住母亲的嘴（她手提包里放着一瓶法国白兰地），等父亲从南安普敦回来再引见麦克。

但当波莉走进店里时，皮丘姆先生已从南安普敦返回，大家都在为她彻夜未归而异常焦虑。

母亲在门口就从她手中夺过手提包，从包里取出一瓶法国白兰地、一件在利物浦买的连裤内衣和一件婚纱。

这些东西的作用显然是巨大的；不过谁爱看家庭争吵呢？谁愿听老人们对自己的女儿说些什么呢？一切都真相大白，“墨鱼”以及利物浦旅馆的双人房间。麦奇思这个姓——从此以后也是他独生女的姓——对皮丘姆犹如当头一棒。乔纳森·皮丘姆——索霍和怀特查珀尔[7]都毕恭毕敬地称他为“丐王”——对英伦三岛及其自治领的黑社会了如指掌。他知道麦奇思是何许人。

此外，他不仅是个受到凌辱的男人，而且还是一个破产的男人。无论是那三栋房子——他在那里遭受命运的沉重打击——还是他支撑自己身体的那张虫蛀的桌子现在都已不再属于他所有。今天上午他在南安普敦看到了三条船，其中至少有一条要由他付款购买。而他的女儿——最后的救命稻草——却在利物浦一家旅馆里同一个下流的盗贼上床！

“我要进班房了，”他怒气冲冲，“我的女儿把我送进班房！一宿未曾合眼，今天早晨我在南安普敦还去给她买了一件衣裳，现在放在账房间里，花了两英镑！我想，我给她带东西，让她知道有人疼她。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就得干活糊口，他们的腿是弯的，因为没有钱买牛奶。他们的心灵被污染，因为他们过早就不得不看到生活的阴暗面。我的女儿一升一升地喝牛奶，全脂牛奶！她只看到疼爱和关怀。她学会弹钢琴！现在，唯一的一次，我向她要求干什么，让她嫁给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一个有原则的人，他会宠爱她！他会把我送进班房，因为我为了她的缘故做了一笔我一窍不通的生意，只是为了给她弄一笔嫁妆！这个狗东西究竟在想什么？如果我抓住一名缝纫女工同业务经理乱搞，她就会被开除，我就这样维护我的企业里的道德！而我的女儿却同一个声名狼藉的婚姻骗子和嫁妆追求者在一起混。现在我可以考虑如何叫她离婚。这样一来，她这一辈子就完了。科克斯决不会宽恕她，他非常看重女人的贞洁，而且既然情况如此，他有权挑剔！”

桃花坐在她的粉红色房间里哭泣，甚至不敢给麦克通风报信。麦克正在“墨鱼”酒馆这个万恶之源等待召唤他对岳父作这次决定性的访问。

麦奇思耐心或不耐烦地等了整整一个晚上，并于次日上午走进乐器店。

一个面目可憎、愁眉苦脸的大汉迎面向他走来，麦克通报了自己的名字，大汉一言不发，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扔出门去。

两天后，他收到桃花的一张字条，叫他千万不要露面。晚上哭肿双眼的她仍然到街角去了几分钟；她告诉他父亲硬要她留在家里，否则他就要剥夺她的继承权并且还要去向警方检举麦克，因为他对他知之甚多。

麦克相当平静地听着，至少没有说什么逃走之类的胡言乱语。他只想要她到公园里去五分钟，但她没有去。

在一两周内，他们每次只见面几秒钟。

我讨厌生存，不想再活下去。不要管我了，

因为我所过的日子只剩下一点点气息。

人算什么，竟要你费心去对付他呢？

你天天监视他，时时刻刻试探他。

监察人的上帝啊，我犯罪了吗？我有什么地方

得罪了你？你为什么要把我当作箭靶，使我的

生命都成自己的重担？

你为何不宽恕我的过失，除掉我的罪孽呢？

毕竟我不久就要躺在尘土中悄然离世，明天

你要找我，也不会找到。

（约伯记）

六

发汗浴

在巴特西，位于富尔奈街和迪安街的拐角处有一家老式的澡堂，只供男人们使用，去那儿洗澡的主要是上了年纪的绅士。这家澡堂设备有点简陋，澡盆都是木制的，已经相当破旧；按摩用的桌子有些摇晃，浴巾由于用得多而有破洞。但那儿有某种药浴，使用的是草药，那是别处所没有的。它不是医生推荐的；是一个顾客向另一个顾客推荐的。这个澡堂叫“菲瑟盆浴”。收费不低。服务员都是女孩子。

威廉·科克斯常光顾此地，每周至少来一次。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成员已习惯于来此碰头。

客人在隔开的小间里洗澡，按摩也在那儿进行。但蒸汽箱和休息用的木板床都放在一间公用的屋子里。人们在那儿可以比较随便地聊天，特别是当小间都有人的时候。澡堂对此有所准备，遇到这种情况就在售票处前挂出“客满”的牌子。

他们通常是星期一来。周末澡堂停业，因此在新的一周开始时不至于过于疲劳。科克斯工于这种算计。

公司成员中有几位开始时曾反对选择这个碰头场所，后来就没有一人不愿参与了。尤其是在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事务发生了如此不祥的转折之后，碰头会每次都准时举行。

甚至连菲尼也来参加。这是个有一把年纪的干瘪的人，爱挑剔，厌恶任何一种奢侈，不过他认为草药浴比任何其他方法更能减轻他的胃病。他猜测自己得了癌症，喜欢谈自己的症状。6号浴室女服务员对它们已耳熟能详。

皮丘姆永远指定唯一的一位男服务员为他按摩。这个人是个大胖子，他的按摩叫人害怕。女服务员一般并不纠缠不休，可皮丘姆觉得她们穿得太单薄。

皮丘姆从南安普敦回来后立即找伊斯门谈了，他把新船价格告诉他。他对伊斯门说，必须尽快把船买下。为此，他发表对科克斯极其不利的意见，说他是一个黑心肠的奸商。他一定会把公司想把已报废的旧船卖给政府一事张扬出去。这笔生意从一开始起，他的目的就是怂恿他们去干触犯刑律的事，然后就狠敲他们一笔。供应军事物资，通常讲得过去的利润是百分之三百。公司谋求超过百分之四百五十的利润，一定会招致公众极其不满的指责。伊斯门同意他的看法，即等到买到新船后才能同经纪人清算。他们决定让公司的成员心神不定地再等几天，到星期一例会时再提非常高的价格问题。科克斯在场反而会产生好的结果，因为他终归还能使人对政府提高买价产生一些希望。

下一个星期一那七位绅士在澡堂举行的会谈并不是风平浪静的。

纺织厂老板穆恩、菲尼和准男爵已躺在木板床上。皮丘姆还在让人按摩，餐馆老板克罗尔不想洗澡，穿着衣服坐在椅子上。这时伊斯门在蒸汽浴箱里开始谈，科克斯正在做自由体操。

伊斯门从必须永远摒弃出售旧船的想法谈起，他强调说，计划是很有吸引力的，但是已表明行不通。科克斯在海军部的朋友拿了五千英镑，可以要求他大力支持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利益，但不能要求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近乎犯罪了。遮掩公司出售“美女安娜号”、“青年船夫号”和“乐观者号”的第一次不幸企图，将这些名字转让给新船，需要再花七千五百英镑，四千英镑付现，另外三千五百英镑在成交时付清。这笔钱就得当做交学费。

皮丘姆在澡堂男服务员使劲给他按摩的过程中，很有兴趣地观看着蒸汽箱里的胖子伊斯门和穿着全部衣服坐在木椅上以无法形容的渴盼表情听他演讲的克罗尔之间正在进行的不声不响的看不见的出汗比赛。在牧羊场主退出后，餐馆老板是海上运输船舶公司成员中最薄弱的一环。他从一开始起就诉说他的营业情况不佳，说他的头上老是悬挂着一把剑。正因为这样，他总是特别热心地关注这桩新的有利可图的生意。他的启动资金全是他岳父的钱。现在他很奇怪地同房产主进行出汗比赛。当伊斯门仍干巴巴地讲到正是现在要搞到合适的运输船有多难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已沁出汗珠。当伊斯门提到实际价格（38500英镑加7500英镑），自己开始冒着黄豆般的汗珠时，餐馆老板已满身大汗了。

“精神上的影响，”皮丘姆想，“会这样大大地超过单纯肉体措施的影响。人体完全受精神和情绪的支配。”

其他几位绅士也在外表和举止上表现出内心激动的可怕影响。菲尼充其量是个懦夫，绝望地用手拍自己的肚子，而穆恩像个老太婆一样呜咽着。如果有女服务员在场，她们一定会对这些平时如此威风的男子汉的软弱深感惊奇。不过，根据所有医学研究，女人比男人忍受痛苦的能力要大得多。

想到他女儿不合时宜的结婚对自己的沉重打击，皮丘姆不由觉得万分悲痛。

当伊斯门谈完走出蒸汽箱时，餐馆老板首先以一种奇特的低沉声音说，既然这样，他就破产了，请各位先生不要再考虑他了，一切未了事宜可以同他的律师去谈。

他又说，他的岳父已有七十八岁，他取出了他的养老保险金，原本希望让女儿过上无冻馁之虞的生活。他（克罗尔）的孩子才八岁和十二岁。伊斯门一边擦干自己粗壮的大腿，一边插话说，还不至于会这么糟吧，但穆恩严厉地训斥了他，他很伤心。

菲尼指出他身患（多半有生命危险的）重病，怀疑自己是否能筹措所需款项。伊斯门生气地答道，他也能为三千英镑想出更好的用场。准男爵一言不发，他已为他的教育花费了许多钱。

此时科克斯已做完自由体操，可以给他的羔羊以致命打击了。他穿着一件粉红色游泳衣和一双黑色橡皮套鞋。

“先生们，”他说，“我们还没有说完。诸位已听到能买到像样的船所需支付的价格。听到用钱并不能买到一切，诸位一定不会惊讶。比方说，这些船光用钱是弄不到手的。”

这时克罗尔咧着嘴傻笑起来。他一蹶不振，坐在他的木椅上点着他那肥大的脑袋傻笑。第二个打击已与他无关，因为第一个打击已把他打垮了。

科克斯以怀疑的眼光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

“我可以想象，诸位已对自己失去一些信心。但不幸的是，不仅诸位对你们的海上运输船舶公司失去信任，我们也是如此。我在海军部的同学希望由我来处理今后的事务。”

绅士们——他们除餐馆老板外全都赤身裸体，因此处于那种不自在的状况，按照宗教课上的说法，他们将有一天也会这样去见上帝——更加颓丧了。皮丘姆把肥胖的男服务员推到一边，坐了起来。这时科克斯所说的，对他来说也是新的。

“我们想这样了结这件不愉快的事，”科克斯说。“贵公司首先支付了八千二百英镑，用这笔钱购买了我们不愿谈的这些玩意儿。为了美化你们买进的东西，据我所知，诸位花了五千多英镑。你们已从政府那里得到五千英镑。依照协定，你们从政府支付的款项中还要向我支付百分之二十五的佣金，这就是一万二千二百五十英镑，还要向我朋友——他才拿到五千英镑——再支付七千五百英镑，分两次付清，正如伊斯门先生已对你们说明的那样。此外还加上购买新船的三万八千五百英镑。把这些数目加在一起，你们会看到，你们的开销总计约为七万五千英镑。政府支付的货款为四万九千英镑，那些玩意儿——我不明说，因为我不是检察官——我愿作价二千英镑向你们买下。据你们自己的专家的看法，它们值二百英镑。不过你们已为修理花了五千英镑，而我主张办事要一丝不苟。你们结一下账，假定我没有算错，你们的总损失不会超过二万六千英镑。我用不着对你们说，另一种选择就是你们准备总共被判约二十年徒刑。先生们，这后一条路对你们当然也是敞开的。倘若诸位愿走这一条路，我可以把你们让我转交给我朋友的五千英镑支票立即归还你们。我随身带着它呢。”

在场者中比较机灵的人对此并不怀疑。此事是经过科克斯深思熟虑的。海军部的那个人尽管交还支票和做一些伪证，仍然会摆脱不了干系，因为他毕竟买了没有视察过的船，只不过这对公司无所裨益。是公司购买了明知其毫无价值的船。

科克斯要求公司推选一名全权代表同他切切实实地处理此事。在把准备好的船只最后移交给政府之前不久，一切事情都得公司着手进行，然后他自己才出面去同政府签约，也就是等有了新船把旧船掉换以后。

旧船的整修到那时仍须继续进行，以防突然的视察。于是，在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头上就继续悬挂着那把剑，一直到最后。

公司没有力量提出异议。

当科克斯最后请所有当事人到附近去吃一点东西的时候，没有人愿意答理他。于是他还匆忙地说，交船的时间决不能超过八周，说罢就在所有其他人之前离去了。

绅士们决定托付伊斯门和皮丘姆去准确计算还在产生的费用，一俟计算完毕，大家再碰头，最迟在下星期一。事情已到这个分上，他们怕在清醒的办公室里会面，宁可装腔作势，仿佛偶尔碰一次头就已完全足够了。

皮丘姆从来没有这样心事重重过。

如今他在海上运输船舶公司中帮科克斯的忙。但他甚至不能做主把女儿嫁给他；这会怎么样呢？

上午他去船坞。那几条船像蜂箱一样发出嗡嗡声，到处都在敲打，拉锯，油漆。工人站在晃晃悠悠的梯子上，吊在破旧的铁丝筐里。皮丘姆站在忙忙碌碌地干活的人们中冷得打哆嗦。材料能省就省；木材、钢铁、甚至油漆全都是最便宜的。尽管如此，这是一笔血本无归的蚀本生意！

此后皮丘姆急忙返回他的工厂。这儿一切也在照常进行。乞丐们在账房间结账。比利细心地把他们的进款同他的单子进行核对，对他们收入减少的申辩抱有怀疑，显得很老到。他调解地盘纠纷，安排对付局外人的行动。在车间里，女工们趴在长桌上干活。工厂的需要得到满足后，她们就为旧货店和棉麻织品商店干活。乐器制造者正在修理手摇风琴的声管。有几名乞丐在试用新的乐器，挑选了好长时间才作出选择。教室里正在上课。一个干瘪老太婆——她晚上在一家餐馆打扫厕所——正在教一个小姑娘怎样卖花。

皮丘姆唉声叹气地闲站着。一个人要是不断地想竖起耳朵听有没有脚步声走上楼梯来通报警察已来到账房间，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一切全都是他女儿的过错。

波莉由于生活放荡——大概是她母亲的遗传——以及不可原谅的无经验而投入一个非常可疑的人的怀抱。她为什么还这么快就和她的情人结婚，这使他大惑不解。他猜测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但他对亲人之间应有的距离的看法不允许他同她谈她的私事。此外，谈论决不允许发生，要求纠正的事情只会有害无益，因为事情一谈出来只会使之成为可能，从而使人失去这一主要武器：显然无法想象有可能已发生什么不正当的事情。

在深更半夜或拂晓，皮丘姆通常再起来一次，上楼去看波莉是否还在房间里。这时他从半开的窗子里隐约看见她躺在床上。她安静地继续住在家里，似乎很少去会见她的丈夫。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解除他们的婚姻。皮丘姆需要他的女儿。

科克斯仍然会娶波莉，对此皮丘姆一刻也没有怀疑过。他在南安普敦注意到此人的盲目欲望。这个浪子是个好色之徒。

还有，这个麦奇思看来至少愿意让自己老婆继续呆在她父母家中。他没有动真格的，让自己被人赶出门而不采取报复手段，而且据皮丘姆所能查到的，他暂时还没有在任何地方散布过他已同谁结婚的消息。剥夺继承权的威胁看来已充分发挥了作用。他显然很贪财。他大概急需钱用。

他的B商店摊子铺得很大，巧妙地利用了小老百姓的积蓄，不过这些店也相当简陋，其实只是一些黑糊糊的、刷上石灰浆的小屋子，在松木板上放着几堆粗糙的货物，站在其后的是悲观失望的人。这些非常便宜的货物的来源是无法深究的。

皮丘姆企图通过他手下的乞丐同这种B商店店主进行联系，但成效不大。那些人守口如瓶，讨厌乞丐，并且看来对他们货物的来路也不甚了了。

他对这个麦奇思的历史的调查却有较大的收获。调查表明，有好多年的历史是暧昧不清的，我们的商界巨子的传记都有这种情况，使很多页的材料如此贫乏，他们经过如此这般多年“艰难困苦的工作”——通常避而不提是什么人的工作——突然出人意料地从黑暗中“笔直升起”。

B商店的小对手声称，麦奇思先生在过去尚不太久远的青年时代曾搞过婚姻欺诈。他们把那些受害的姑娘叫做B新娘，但并不能说出任何一人的地址。这种含糊的流言是无济于事的。反正有一点是清楚的：此人的生活过去同下层社会有某种关联。在不太远的过去，这个事业有成的绅士的方法还更加露骨，更加粗暴，更明显不合法。

皮丘姆除了别的地方之外还访问了《明镜》报，这家报纸有一段时间曾扬言手中掌握对B商店老板不利的材料。报社人员只是很模糊地记得这件事，乱说什么缺乏真正的证据。皮丘姆一无所获地走了，但他有这种印象：那里的人还是了解某些情况的，他们也有材料。

皮丘姆太太在这段时间里比往常更加孤独，因而更加频繁地光顾水果窖。她隐约地感觉到这个家所面临的危险，也在绞尽脑汁考虑怎样把波莉从那个“木材商”那里弄走。她不喜欢科克斯，因为他是一个“虚伪的人”，但他肯定是一个更有钱的结婚对象。

她反复思考如何抓住麦奇思的某一桃色事件来做文章。他肯定有风流韵事；她没有忘记他搂着波莉的腰的样子，而他现在这一段时间一直没有老婆。

喝了几杯樱桃烧酒，提起精神后，她又想到这种事在这个阶段以其痛哭流涕的和解，必然会使夫妻关系更加亲密。因此她又放弃了她的计划。

皮丘姆已考虑给这个骗取嫁妆的人一笔钱，但后来他觉得这条不自然的出路还是太艰难了。

他派比利去找麦奇思。木材商在范妮·克雷斯勒的古董店里同他谈话。

比利像一团生肉似的坐在一把脆弱的切宾代尔式[8]椅子的前端，让他的圆顶硬礼帽吊在肥大的膝盖之间晃来晃去。

“皮丘姆先生让我转告您，”他说，“您要尽快让波莉重新脱身，否则您就会遇到麻烦。她对您已厌烦了。尤其是皮丘姆先生对您厌烦了。如果您以为您发洋财了，这就大错特错了，先生。没有嫁妆！我们所需要的日常开支将就够用。您要是听到过其他的说法，那是有人骗您。我们也已找到几个女人，如果她们愿意并知道您的居住地点，她们也可以自称麦奇思太太。您要牢牢记住，我们将会采取种种办法来甩掉您。不过皮丘姆先生说，他不想和您闹翻，而是平心静气、和和气气地了结一切。他为什么这样，我就不清楚了。要是我的话，就不会这么做了，真的！”

麦奇思笑了。

“告诉我的岳父，要是他手头紧的话，我可以接济他一小笔钱，”他和蔼地说。

“我们手头不紧，”比利粗暴地答道，“不过您很快就会的。我们是一个法治国，先生！再说一遍：我们并不像您以为那样有钱。没有用，先生。我们是穷光蛋，可您不要伤害他们。不然的话，狗急还会跳墙呢。”

“请到外面去跳，”麦奇思要求他，“别在这儿我的店里跳！”

比利恶意地嘟哝着走了。皮丘姆听到这个报告时叹了一口气。

他只有不到八周的时间，到那时他就必须重新支配女儿或是付钱。

餐馆主克罗尔没有说谎。事实证明，他不仅不能再亏本，甚至还指望同政府做船舶生意赚钱，而且迫不及待。他完全破产了。

再加上现在准男爵——一个年纪还很轻的男人——也来说他已无支付能力了。他在苏格兰的地产由于负债累累而面临禁治产。皮丘姆和伊斯门在皮丘姆的账房间同他谈话，就像同一匹生病的马谈话。

他尚有可能娶一个有钱的老婆。有一个自立的美国女人愿意购买他的古老名字和教养。她喜欢英国乡村别墅里的家具，特别是椅子。

年轻的克莱夫称她为蠢婆娘，暗示很讨厌她，但伊斯门对此十分不快，脸上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严肃表情，毕恭毕敬地询问这位女士的情况，对她的大腿像（劣种）马腿的说法充耳不闻。

那两位绅士威胁说，如果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突然垮台，就会引起轩然大波。他们极力规劝这个年轻人，一直到他答应好好地对待那位美国女士。

伊斯门在回家的路上对皮丘姆说：

“我们在我们的高等学府对我们的贵族如此精心地进行教育，训练他们，谨慎地不让他们接触任何异端邪说，使他们的举止变得如此完美，以致能和最优秀的仆人较量，这都是为什么？织花壁毯不是挂在顶楼上的，纯种赛马要让它奔跑。培育高等种族也不是为了取乐。有一段时间，我们的市场上勋爵有点供过于求。今天市场需求又完全正常了。大西洋彼岸屠宰场和织袜厂老板的女儿们如果想找确实会正确地打呵欠并能控制劣等种族的伴侣，除了我们的年轻人以外确实就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您可以在每一本杂志上读到，我国优秀青年在那儿表现出色，博得普遍好评。”

但克莱夫暂时仍是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一个薄弱环节。

在定于星期一举行的会议前，皮丘姆和科克斯举行了一次会谈。

科克斯听了克罗尔最后无偿债能力和准男爵暂时无支付能力的消息并不激动。他仅仅表示，他必须把海上运输船舶公司视为一个整体。他劝说把公司树干上的朽枝砍掉，但要使被开除的成员保持沉默，然后他就谈到波莉。他承认他已无法把她忘掉。南安普敦的那次可怕经历使他的内心有了转变。他的某些优良天性从而可以说显露出来了。他感到自己渴望纯洁，这使他自己也感到意外。现在波莉是他心目中的这种偶像。他觉得她就像一泓清泉。同她谈一次话，可以说能使他整个一周工作都变得很神圣。这些话他都是纯朴地正视着皮丘姆的眼睛说的。

皮丘姆专心地听着，心里明白船舶生意的最后了结在他们之间不会有特别的困难。他赞许科克斯谨慎的讲话方式。这位经纪人善于保持冷静。

皮丘姆独自去澡堂。

其他几位绅士已在等候他。没有人洗澡。他们穿着西装坐在木凳上，虽然空气闷热潮湿得叫人受不了。

皮丘姆首先通报克罗尔和准男爵破产的消息。

两人眼睛直直地瞪着，坐在那儿发呆，准男爵微笑着。

皮丘姆继续说，科克斯说得对，全部亏损约为二万六千英镑，因此每人分摊约三千八百英镑。公司希望不声不响地了结此事。

他自告奋勇，去争取他自己的银行国民储蓄银行的援助，如果大家委托他去处理这些事务的话。

他们汗津津地点点头。克罗尔和准男爵也点了头。

皮丘姆沉思地看了看这两位，然后又开始讲，开门见山地要求克罗尔和准男爵立下他们应承担的亏损份额的债据并在一份详细记述全过程的报告上签字。他们签字证明他们在视察过那几艘旧船和听取一位专家对其无价值的说明后把它们卖给政府并得到政府的定金。这份文件将在他们的债务清偿之后还给他们，不会随便用它来对付他们，因为那会使整个公司出丑，但它能保护公司免除他们方面泄密所造成的损害。

准男爵无可奈何地签了字。他仅仅明白，现在他得乖乖地娶那个“蠢婆娘”了。餐馆老板像疯了一样。

他声称，他不能使妻子和七十八岁的岳父蒙受这种耻辱。他根本不可能曾把不合格的船出售给政府。他的岳父从前是上校。签署这样一份文书后，他也不能再正视他孩子（明亮）的眼睛，他们不可能有一个罪犯做父亲。他一贯抵制以不正当的手段发财的诱惑，否则他现在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对他来说，名誉还要高于生意上的亏损。

“你们把我毁了，”他在签字时痛哭流涕地说，“我全完了。”

这一幕使所有人都神经紧张。

“这个克罗尔，”伊斯门在回家的路上对穆恩说，“这个克罗尔输不起。孬种！这家伙真不要脸！看看准男爵！他像个男子汉签了字。他将娶一个可怕的人——像个男子汉。他敢做敢当。一个有家小的人就不该参加生存竞争！他不能正视自己孩子的眼睛！但他能正视‘美女安娜’的眼睛！‘青年船夫’至少像他岳父一样老！他却毫无顾忌地想再把他投入战斗。为什么他的岳父就不能再投入战斗？——我也不愿付钱。菲尼有胃癌。他有怨言吗？他拿这个当做筹码吗？皮丘姆有双份。他诉苦了吗？这个克罗尔简直缺乏适当的教养。这种人根本不配留在商业中心区！做任何一笔生意以前都要问一问自己的合伙人：先生，您是在哪儿受教育的？您能在做完生意后正视自己孩子的眼睛吗？您的岳父是否还硬朗？——这个克罗尔根本就不是一个英国人，至少在我眼里不是。这能说是优等种族吗？”

皮丘姆在这次会议后感到非常不舒服。一俟海上运输船舶公司为这笔生意提供足够的资金，政府合同就要转入科克斯之手，而他一直还没有从科克斯口中得到分享其巨额利润的有约束力的约定，甚至没有取得补偿他的亏损的许诺。照道理说，在科克斯和波莉达成婚约之前，这样一种约定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皮丘姆根本不去想，如果他和科克斯不能取得一致，那会怎么样。现在就已经只剩下菲尼、穆恩和伊斯门三人必须承担这笔巨大损失了。他们要是付不起新船的钱，现在一切还有可能成为灾难的。

如今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科克斯。

一天晚上，他同波莉谈到科克斯，叫她要好好对待他，不能让他知道她的婚事。然后他对她说，他和科克斯一起卷入一桩船舶生意，并且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许会砸锅卖铁，把整幢房子连同铺子通通卖掉”。

波莉听到这话时大吃一惊，扫视了一下这间熟悉而舒适的屋子：它的地板没有油漆过，用沙子擦洗得干干净净，白瓷砖壁炉、硬木家具和网纱窗帘。她非常喜欢这幢老房子，尤其是庭院和木游廊，由于谈到了船，夜里她梦见这幢其实由三栋楼组成的房子淹没在海里，海浪滚滚涌进门来。

早上她几乎已下定决心作出牺牲了。

“我毕竟不愿对这种事负有责任，”她想，“事后不能让人责怪我怕作出牺牲！嫁给一个长得像科克斯先生那样的自己不爱的男人，这对一个姑娘家来说当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家庭就是家庭，自私自利是令人讨厌的。人不能只考虑自己！”

她在床上还躺了一会儿，也想起在科克斯家里看到的那个胸针，在她的想象中它已同科克斯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原来她想得到它，把它卖十五英镑，因为她当时急需十五英镑。现在她已不需要这笔钱了，但她一直还很想得到这个胸针。

午饭后她拿着父亲的一封信去见科克斯。在交给他这封信的时候，她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冷冰冰的样子。她已不信父亲昨天对她说的他行将毁灭是真的，他只是不喜欢麦克而已。

她对科克斯也十分冷淡。对那个一直还放在写字桌上的胸针，她几乎一眼都不看。

但她还是对它难于释怀。

科克斯让她坐在离写字桌较远的一把摇椅上，把几本用厚皮子装订的带插图的书放在她面前。但她在他看信的时候并没有去翻它们。这时他站起身离开了屋子。

现在她也仍然没有去翻开那些书。但当他又走进屋来时她满面通红。

其实她是突然下定决心要把那枚胸针弄到手。“他要是肯把它送给我，”她想，“那么全部时间只有五分钟，如果有那么长的话。照他的样子看来，他是不会不出血的。那枚胸针肯定值二十英镑，同一件敞领连衣裙非常相配。当然，超过接吻是完全不可能的，至多他可以搂抱我。这对那枚胸针来说并不太多。别的像我这个年纪的姑娘为了能付房租还得干完全不同的事情。男人真是疯了，他们会为此送给别人这种东西。可他们就是这样的！”

她叹了一口气。

当经纪人回来时，他定会以为她已经翻看了那些书，现在正处在其影响下。他一面挥动刚写好的回信好让墨水变干，一面向她走去。她看到他的面孔时便急忙站起来。

在这之前他已探明他的姐姐不在家。他把信放在写字桌上，向她扑过来。

她半推半就，起先她还因为没有得到那枚胸针而略感遗憾，后来她就顺从了，因为他为了得到这一乐趣而完全忘乎所以了。然而她心里还是不太受用，因为在这当中她突然想到麦克是不会同意这样做的。

她告别的时候，信上的墨水已经干了。

她把信放在楼下办公室里她父亲的高脚斜面桌上，便上楼去立即开始收拾行李。半小时后，她没有采取特别的预防措施，拎着箱子走出乐器店的正门。

她在回家的路上听说麦克现在完全跟另一个女人同居，就是在滑铁卢桥畔开古董店的那个范妮·克雷斯勒。

她的父亲和母亲等她回来等了有半宿。皮丘姆先生站在窗前说：

“这么说，他把她接走了。他以为他能这样做。对他那号人是没有什么法律的。他想要什么就去取什么。他感到需要同我的女儿过夜，就会把她从我家里弄走，占她的便宜。他喜欢她的皮肤。她用过的每一条浴巾都是我花钱买的。她听我的话，还从来不曾见过自己的胴体。她穿睡衣洗澡。一个淫荡的母亲的愚蠢和她自己由于看小说而造成的轻浮，使她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可我说什么：似乎是为了爱情！仿佛这样一个家伙不是和嫁妆而是和别的东西睡觉！他想要我的钱，就自己动手取！家庭——风平浪静的避风港——现在成了什么啦！过去当生活的风暴在远处呼啸的时候，这儿却太平无事。生存竞争的暴行没有渗透进家庭，一个文静的孩子在文明的怀抱中成长，受到默默的关怀；生意场上讨价还价的考虑对这个保护区是不起作用的。如果有一个小伙子接近这一家的女儿，在证明其能养活她以后要求娶她为妻，那么悲哀的双亲就可以肯定，使这两个年轻人走到一起的是爱情，除了一些不幸的事情外。我的女儿也应是这样的。可是这是怎么搞的？野蛮的掠夺！我辛辛苦苦、小心谨慎，在无赖的包围中，受懒惰的工人——他们不再爱干活，只想要工钱——的剥削，积累了一笔财富，现在来了这个科克斯对我耍花招，对我进行掠夺！我在捍卫自己的生命财产的同时不得不看到，我的女儿也正在被一个强盗抢走！我为了她而拼命工作。我为什么跟人类的渣滓争斗？这家伙是一条鲨鱼！要是我把女儿——我老年的最后依靠——送掉，我的房子就会倒塌，我最后一条狗就会跑掉。我就会不敢送掉一点东西，不然我就会觉得自己马上就要饿死了！”

但波莉并没有回来，无论是在这一夜还是以后，直至她的丈夫被捕。

而皮丘姆永远也不知道，她不是引起而是满足了经纪人的欲望。

在以后的几天中，皮丘姆太太酗酒比平常更厉害了，在这种状况下她跟看管狗的退伍军人费康比谈了自己的心事。

费康比还没有原谅桃花拿走他的书，虽然他现在又把书拿回来了。起先他根本不想再去取回它，因为他的自尊心不让他这样做。后来他思想斗争失败了，于是有一天在吃饭的时候又把它弄到了手。

接下来，由于同皮丘姆太太的谈话，他那平静的学习将会中断。

当忧心忡忡的母亲向他透露她不幸的女儿已同商人麦奇思结婚时，他回想起自己一生中最恶劣的时日，那时他已退伍，补偿费被人骗走，在一个军人妻子那里找到了栖身之处。她名叫玛丽·斯韦耶，开了一家B商店。他不慎讲了几句有关这种商店的话。晚上皮丘姆先生把他叫到办公室里，交给他一项任务。

在西印度船坞里仍有数十名工人在摆弄那三条精疲力竭的旧船。按威廉·科克斯先生的想法，它们在散架之前还要从苏格兰一个中等田庄、一家生意兴隆的赛马赌券经营所、哈威奇一家不太牢靠的餐馆、肯辛敦一排出租的房子、南威尔士一家纺织厂和老橡树街一家经营旧乐器的大商店那里弄到一些钱放到新的口袋里。至少这些受到威胁的企业中的最后那一家必须加以挽救。

[1] 一种发汗药。

[2] 伦敦警察厅。

[3] 纳尔逊（1758—1805），英国海军统帅。

[4] 里维埃拉，法国东南部和意大利北部沿地中海的假日游憩胜地。

[5] 1890—1910年流行的一种艺术流派，与传统的艺术风格不同。

[6] 俄狄浦斯，希腊神话中底比斯王子，误杀其父并娶母为妻，发觉后自刺双目，死于流浪中。

[7] 索霍、怀特查珀尔，伦敦地名。

[8] 英国家具师托马斯·切宾代尔（1718—1779）设计的饰有中国式图案的家具。

鲨鱼有尖牙利齿，

它们露在嘴巴外边，

麦奇思有一把刀子，

可刀子谁也看不见。

泰晤士绿色河畔，

突然有人倒毙，

这既非鼠疫，也非霍乱，

据说是麦奇思在作祟。

施默尔·迈尔无踪影，

某些阔人也遭此厄运。

钱财落到刀子麦基手中，

无人能够提供任何证明。

詹妮·托勒被人发现，

胸口插着一把尖刀，

码头上走着尖刀麦基，

他什么也不知道。

索霍遭遇一场大火，

七个孩子和一个老人丧命。

人群中有尖刀麦基，

无人问他，他全不知情。

鲨鱼吃人喝血，

鱼鳍被血染红。

尖刀麦基戴着手套，

无法看出他曾行凶。

（尖刀麦基小调）

他们远涉重洋，

改变的只是空气而非灵魂。[1]

七

麦奇思先生

在伦敦老百姓的意识中，像“开膛者杰克”[2]或被称为“尖刀”的那个无名的杀人越货者这种人并不起重要的作用。尽管他们有时出现在不太可靠的小报上，但在知名度上不能与进行布尔战争的将军们相比；不过这些将军所威胁的人比起那些最活跃的杀人凶手要多得无法比较。但在莱姆豪斯和怀特查珀尔，“尖刀”的名声大大超过同布尔人作战的将军。住在怀特查珀尔那些大公共住宅里的人能很好地评判一位中庸的将军和他们自己的英雄的业绩的区别。对他们来说，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尖刀”作案时个人所冒的危险完全不同于官方教科书上的英雄。

莱姆豪斯和怀特查珀尔有它们自己的历史和历史课。人们从吃奶起就开始上历史课，授课的是各种年龄的人。这些教员中的佼佼者是他们之中的孩子们，他们对当地公认的统治王朝了如指掌。

这些统治者像学校课本上的统治者一样，善于惩罚那些拒绝向他们进贡的人。正如后者一样，他们当中有公正的和不公正的，只是孬种更少一些，因为会动用警察来对付他们，而后者实际上从来不会遇到这种事。当然他们也像后者那样试图给人另一种印象，因此他们篡改历史，制造神话。

某些杰出人士如同流星从黑暗中浮现。别的也有才能的人克服种种障碍需要数十年，而他们越过这些障碍只需几个星期。几桩胆大包天的罪行，初次出手就已有行家里手的高超技艺，于是他们就发迹了。被贫民区称为“尖刀”的这个人其实并不能夸耀自己有过这样的生涯。但他似乎仍然这样做。他周围的人——整个团伙——尽量遮掩开始时默默无闻的辛劳、劳而无功和毫无才能的学徒年代。

但是，不能肯定，创建这个团伙的那个人是否就是“尖刀”。尽管他对自己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杀人越货的大盗斯坦福·西尔斯，只靠这一说法才得以维持这个团伙，但是一八九五年达特摩尔监狱曾处决了一个男人，虽然他本人没有说他是斯坦福·西尔斯，但警方却声称他就是此人。

使“尖刀”声名鹊起的是接二连三发生在大街上的几起抢劫杀人案。达特摩尔的那个人因此而被处决。众所周知，老百姓是不相信他们的英雄会死，正如前几年基青纳[3]和克路格[4]之流死时人们尚能看到的情形那样，因此人们把一八九五年冬天发生的多起抢劫杀人案仍然也说是“尖刀”干的。这些案子的案犯肯定不是达特摩尔公墓里的那个死人，也不大可能是那个采用他的外号作案的人。

此人强迫陌生的罪犯把他们的丰功伟绩转让给他，其凶狠残暴和阴险狡诈也许胜过他们对受害人的做法，仅次于我们的大学教授在他们助教的作品上署名。

这些凶杀的案犯很可能是纯粹由于饥饿作案，因为那一年冬天天气非常恶劣，失业人数很多。但是，那个利用“尖刀”的名声来组织自己团伙的人同在生活中我们购书人更熟悉的男人一样还有一种癖好：像我们大多数成功的实业家、作家、学者、政治家等一样，他最爱在报上读到他作案并无真正的物质利益，不如说是一种娱乐或创作乐趣，如果不是一种无法说明的恶魔似的冲动的话。

在迎合低级趣味的报刊上一再刊登突出“尖刀”罪行的娱乐成分的文章。

但很有可能，这个恶魔除读报外也看他的银行存折，正如我们其他大名鼎鼎的朋友一样。反正他很早就认识到，他的工作人员仍然是他最大的财富，光是这一认识就能确保一个人真正升迁发迹。

这个团伙起初不大，活动范围有限，一直是抢劫，仅仅偶尔进行粗鲁野蛮的入室盗窃。一些销赃方法更加独出心裁。全世界报纸都曾报道过其中的一种。

例如，两个神采奕奕的小资产者走进汉普斯蒂一家高档餐馆的餐厅，稍停片刻扫视四周一眼，然后向坐在一张桌子旁的一位衣冠楚楚的绅士走去。

“是他，”其中一人大声说，“他坐在那儿，挥霍我的钱！我叫库珀，他叫霍克。执行官先生，这是我的债务证书！判决立即可以执行。他中指的戒指至少值二百英镑，这位老爷在外面还有一辆四轮马车，拿来拍卖也值不少钱呢！”

通常服务员们必须拉住这位绅士，不让他跳上去掐他那举止不当的债权人的脖子。他申明他并不否认他欠的债，但他反对别人对他采取扣押财物的方式。

最后这三人以及还有其他几位客人出去看那辆马车。然后在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进行拍卖。

这位绅士和那两位小资产者消失了，而“尖刀”用这一方式出售偷来的马车和抢来的首饰所得的收入要比销赃收入多得多。

这无疑是一条新路子。盗窃活动的致命弱处是销赃。难以销赃始终是全行业的最薄弱的环节。想壮大这个团伙的一切努力全都由于这个障碍而失败。

将近一八九六年年底，“尖刀”几乎完全从下层社会的视野中消失了，而一个名叫吉米·贝克特的人在索霍开了一家经营铺路石块的商店并附设一家小木材铺。每当拆毁房屋时，他就收购旧铺路石块，并对发票单据十分较真。

后来在怀特查珀尔发生了几起较大的盗窃铺路石块的案件，若干小型马车大白天在筑路工人吃饭时把码放整齐的新铺路石块拉走了。没有人想到去阻拦它们。线索通向吉米·贝克特的商店。可贝克特先生可以为他的石块出示一清二楚的进货单据。

一天，在码头附近有整整一条街道被盗，这一次是木块。一些工人在天快黑时赶车前来，他们身穿市政工人的制服，在交通最繁忙的时候封锁这条街道，撬走木块装车运走。

这桩丑闻没有上报，因为此时市议会正在对一家公司进行调查。这家公司通过完全合法的途径，根据比较早的被精心保留的合同接收了正是这个地区由其他较小的公司承建的几条街道，以致还得再向这家大公司支付其费用，尽管它们已完全竣工。当局不想让人作比较。

此时又发生了几起凶杀或过失杀人案件，人们认为是尖刀帮干的，尤其是过失杀人案。但是它们几乎没有受到报纸的重视，因为其对象都是最底层的成员。在有组织的斗殴中被击毙的几乎都是犯罪分子。

这里比较靠得住的是，那些凶杀都是尖刀帮干的。

在这段时间里，该团伙完全放弃一般的拦路抢劫，专门从事入室盗窃。他们的拿手好戏是较大规模的盗窃商店。

到一八九七年前后，尖刀帮已有一百二十多名长期工作人员。这个团伙的组织十分严密，至多只有两三人当面认识“老板”。他们中间有走私者、窝主和律师。“尖刀”（也就是以此名自称的人）曾经是一个很蹩脚的夜盗，据说他本人乐意承认这一点。相反，他却是一个远远超出一般水平的组织者。大家知道，这种人是当代最吃香的人才。他们看来是最不可缺少的。

事实上尖刀帮在不可思议的短短时间内就几乎全部控制了属于盗窃商店范畴的一切活动。个人想在这个领域单干是非常危险的。这个团伙甚至不耻于与警方狼狈为奸。人人都知道贝克特先生同警察厅有关系。

向警方告密也成为增强该团伙内部纪律的一种手段。在一八九八年初仍认识帮主的成员已全部或几乎全部被警方抓获并被判处长期徒刑。

一天，贝克特把他的库存卖给一位麦奇思先生，此人刚刚在伦敦商业中心区开办了几家商店——所谓B商店，打算向它们供应廉价商品。

木材商吉米·贝克特从英国消失后——据说他已去加拿大——在下层社会中可以听到，有位还很年轻的大能人奥哈拉成为这个组织的正式首领。

贝克特先生把他推荐给麦奇思先生，麦奇思先生对他评价相当高，不断向他购进大宗畅销货。这意味着淘汰贼市。

这个组织找到了经常的买主，便大大地兴旺起来。

麦奇思先生能够维持他的低价，但他从来不确切知道他会弄到哪些货物。后来情况表明，最好是挑选那种经过B商店店主的加工能改换其外观的货色。这些商店必须从买主变为订货人。

到了这个发展关头，就出现了筹措资金的问题。朝着盗窃商店和仓库方向进一步扩大这个团伙需要更多的钱，超过了麦奇思先生的实力。他的事业陷入我们所有的生意人都十分惧怕的两难境地。

如果进一步发展供货组织，现有的商店就有可能吞不下所搞来的东西，如果增开商店，供货组织又会太小。在向供货和销售实行计划性转轨的时刻，两个组织都必须发展。

已经有其他的连锁店，它们都是同银行关系很好的大企业。它们彼此竞争很厉害。要能战胜它们，就需要大量资金，而这是麦奇思先生力所不能及的。

在这种情况下，麦奇思先生娶了波莉·皮丘姆小姐。

一着失误

一个美好的夏日黄昏，麦奇思先生乘坐一辆旧的出租马车前往西郊，国民储蓄银行的米勒先生就住在那里。

他穿着一套轻便的灰色西服，坐敞篷车穿过城郊令人心旷神怡，但他并不感到幸福。他的婚事是一次失误。

他的妻子比他以前有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更漂亮。他以自己的方式爱上了她，但他已不是二十岁的人了，没有什么浪漫感。他有时不得不排除他或多或少受骗上当的想法。

米勒先生在他小屋的台阶上迎接他，他的妻子站在他身后，这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善良健谈的妇人，她马上就像对自己儿子一样对待他。他们喝茶，米勒聊起逝去的岁月。他谈了国民储蓄银行历史上的几件事。

这家银行的创办人曾是罗思柴尔德家族开展其最初几个大战斗时的职员。他的名字叫塔克。米勒叙述了老塔克经常讲的一个故事。

当罗思柴尔德家族生意已经做得很大，成为欧洲大陆最重要的银行之一的时候，伦敦分行行长纳撒尼尔·罗思柴尔德试行一种新的想法。银行的业务基本上都是为政府的某些项目融资；这方面不仅涉及供应军用物资，但当然也与此有关。银行同其大主顾的结算往往十分复杂；有一定的活动余地。无数意外事件使一切开支大大增加。账单上有数百笔佣金多半付给不愿披露姓名的人。当年还很年轻的老纳撒尼尔这时产生了一个想法：可以试一试签订合同，然后就按合同办事。他想事先把各种费用计算好，然后就保持规定的数目，不管发生什么意外事件。

他想这样把私生活中叫做诚实的品质引进金融界。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罗思柴尔德家族的其他人——众所周知全都是银行家——开始时都竭力反对。他们使这位家长很为难。但他不顾一切，立即实施这样一桩大胆的生意。

米勒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小花园里的杜鹃花，一面详细地说明这桩业务；这事相当复杂，同利用锌有关。

在这桩投机买卖期间，全家沸反盈天。弟兄们甚至请教一位神经科医生。有一次他们想要用暴力把纳撒尼尔从他的办公室送往一家私营精神病院。他们对医生无须多费口舌。医生一听他的想法就明白了，无须再作进一步的诊断。

医生带着两名男护士走进纳撒尼尔的办公室，说：

“您不要再担心了，罗思柴尔德先生。您的兄弟告诉我，近来您有一些十分有趣的想法，但您有点劳累过度，神经虚弱。现在您跟我到威尔士一幢漂亮幽静的房子里去住一阵子，什么也不用操心，只关心您的健康。我们聊聊您的设想，这些设想无疑是非常有益的。您什么也不要说，我完全赞成您的意见，理解您的意思。您是对的，您的家属是不对的；您不想把杂费纳入您的账单，这是很公平的。也许您能告诉我，4乘13是多少？”

医生不得不撤离，但纳撒尼尔经常陷入困境。人人都欺骗他，也就是说，没有人对他遵守合同，但他自己却必须遵守合同。尽管如此，这桩生意最后还是取得成功，但他的兄弟并非完全不对，就像后来大家认为的那样。全家的命运确实千钧一发。之所以能成功，只因为这个想法是独一无二、完全出人意料的。到处都有附加开支，只有罗思柴尔德家族不收杂费。在某种意义上这甚至有点像不公平的竞争。各国政府当然都去找罗思柴尔德家族，至少一直到别人也采用这一招为止。今天在结账时绝对诚实是不言而喻的，但总得有人首先想到这样做。人类所取得的一切、所取得的每个进步都必须经过艰苦的斗争。

麦奇思费劲地听着。他只能勉强听懂老米勒的叙述的内容；可以说他没有明白其本意。

“这说明，”最后他半信半疑地说，“在生意场上什么都得试一试。您是这个意思吗？要想发展，在年终有相当大的结余，那你就得什么都试一试，甚至是最古怪的事情。”

他一面把大拇指很深地伸到杯子里咂咂地喝茶，一面紧张地思索。他有这样一种印象：米勒怀疑他的主意并想向他提示，真正的诀窍是什么。于是他在米勒说完后努力尽量显示自己的一些主意的优点。

他开始说之前从自己前胸口袋里小心地掏出两份折叠的剪报，上面刊登他介绍B商店思想、小店主独立经营等的文章。文章用红笔圈出。米勒已读过。

麦奇思从上衣外边的口袋里取出一支雪茄烟，咬掉烟头，用两个粗大的手指把咬下的烟头扔到石子路上，慢条斯理地把雪茄点燃。

他还有一些没有在报上发表的想法。

他说，他的主要工作现在就是研究顾客。

在店主的眼里，顾客通常都是不太讲究、抠抠搜搜、心怀恶意、疑神疑鬼的人。他非常明显怀有敌意。他不是把店员看作乐意为他做一切的朋友和顾问，而是一个想要引诱和欺骗他的坏人。与此相对，售货员从一开始就给吓住，不抱希望，不作任何努力去真正争取顾客，使他变好，愿意敞开心扉，简而言之，使他成为大买主。他听天由命地把货物放到柜台上，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匮乏和极端困苦有时会迫使顾客购买这一点上。

可是实际上这是对顾客的极大误解和认识错误。其实在他的内心，他比外表上要好。只是他家庭内部或职业生涯中的某些悲惨的经历使他变得疑神疑鬼、城府颇深。他在内心深处默默地希望别人认识自己的真面目：一个大买主！因为他愿意买！他需要的东西数不胜数！如果他什么也不需要，他就会感到不幸！那时他就希望别人说服他需要什么！他知道得太少。

“当售货员，”麦奇思用茶匙敲着硬木桌说，“就是当教师。售货就是：同无知、公众惊人的无知作斗争。知道他们生活不好的人微乎其微！他们睡在吱吱作响的硬床上，坐在不舒服和难看的椅子上。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屁股不断地受到冒犯，他们感觉迟钝，只有当他们看到别的这些东西了，他们才会知道这一点！必须像孩子那样告诉他们需要什么。他们必须购买他们能用的东西，不是他们必须有的东西。为了能使他们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做他们的朋友。在任何情况下对他们都要友好，唯命是从。当然，一个什么也不买的人使人觉得很卑鄙。一个穷光蛋！人们会不由自主十分轻蔑和厌恶地想。但是作为售货员就不能这样。他必须相信人的善良，只需要将它唤醒，并且他必须总是友好，即使心都碎了，也必须总是友好。”

麦奇思不知不觉地激动起来。这是他的那些小店的一个痛处。人们不够友好。他不停地进行检查，通过他的“采购员”，并处罚所有不友好的店主。但收效甚微。大商店在这一方面要好办一些。为使工作人员面带微笑，必须使他们感到背上的鞭子。小店主在顾客挑选时间太长时总是会想起尚未支付的租金。如果顾客没有买什么东西离开小店，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顾客当然绝不喜欢要他们来为售货员的悲惨境遇负责。要是让他注意到他不买东西就是置某人于死地，他就会生气。必须学会心中揣着死神面带微笑！我会教会他们看起来心情愉快，即使我必须用蝎子来惩罚他们：麦奇思这样想并用一块大手帕擦去额上的汗水。

他并非没有幽默感地继续说下去。

他提到一些可以唤起公众微弱的未开发的欲望的方法。在某种程度上胡乱摆放商品就会产生奇迹。这样顾客可以有所发现。他会找到有用的东西。过不多久，他的目光就会变得敏锐多了，在寻找一样东西时也会找到另一样。在一堆布料中他锐利的目光看到一块受欢迎的肥皂等。它同所想要的做围裙的布料不相干，但它是否因此就无用呢？不。他买下肥皂。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否用得上它！既然到了这分上了，那么他就是买主。

起决定性作用的当然是价格。价格过于纷杂，就会使买主感到疲乏。他就会开始算计。但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要防止。麦奇思想进行改革，把所有价格纳入少数价格范围。没有什么能比一张说明顾客花一定数目的钱就能买什么的大广告更能使顾客产生这样一种陶醉的自信。什么，这个庭园大家具只要这么多钱？这个复杂的剃须刀就这么便宜？

但是定价必须十分慎重。公众怕大数目甚于大金额。对某些愿付一先令十一点五便士的女人来说，二先令就太多了。

米勒用迷茫的眼光好奇地注视着他。麦奇思谈兴正浓，向米勒说明平价商店的想法：只有少数几种商品，只有三四种价格。有一些商品得由顾客配置，这无关紧要。例如可以把由折叠椅、脚凳和伞组成的园林椅拆开来卖，虽然加起来比先前规定的最高价格贵一些，但并没有超出那三种价格范围。

那些设有作坊生产和出售鞋子或内衣或烟草制品的很小的商店应当像以前一样经营下去，仅仅获得贷款。但对那些大一些的商店他要提供充足的货源。基本思想是统一价格，这将会轰动伦敦。他想举办一次大型广告宣传周来开始推行这一举措。

米勒向他的妻子挥手示意。

米勒太太悄悄地站起来走出去。米勒慢悠悠地摇晃白发苍苍的脑袋，注视着他的客人，似乎在寻找字眼。

“老皮丘姆现在对您的婚姻究竟是什么态度？”后来他问。“他同意了吗？”

“他不是铁石心肠，”麦奇思答道。

“啊？”米勒惊异地说。

麦奇思喝了一口茶。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几个孩子在街上大声叫嚷。他们在骂什么。

米勒温和地继续说：

“那么一切就很简单了。您明白，我们希望您的岳父也参与其事。这更多是为了避免别人问，为什么自己的岳父不参加？毕竟他应该是对您的思想最理解的人，因为他和您有亲戚关系。您把皮丘姆先生带来，十分钟后就万事大吉了，麦奇思！”

“要是我不愿意求我岳父帮忙呢？”麦奇思突然粗暴无礼地问。

“您别激动，麦奇思，没有丝毫理由。您要理解，我们必须小心谨慎。银行不是我们的，而是小塔克的，顺便提一下，她是个特别讨人喜欢的小姑娘！不错，您有哪些商店，不过我们感兴趣的其实更主要是您的想法，麦奇思；那些商店是次要的，它们也相当简陋，是吧？关键是并且始终是您那出色的想法：统一价格，广告宣传周，发挥小店主的独立性。”

麦奇思匆匆忙忙地告别而去。

他还步行了一程。天色已晚。他挥动他的粗手杖，有时用它使劲猛戳屋前小花园的紫杉篱。他心里很不痛快。

前一天下午，波莉曾同他一起在公园里散步。两小时后她“回家”去了。他不敢阻拦她。

他究竟干什么结婚？

翌日他同米勒和霍索恩在银行里进一步商谈。情况毫无变化。他们仅仅确定了下一次碰头的时间。

麦奇思使出浑身解数去说服那两位老人相信他的想法的优越。他非常活灵活现地描述了其对竞争对手的效果。

他们友好而专心地听着，然后说，这一切仍然是空中楼阁。他应当使他的岳父感兴趣，那就万事大吉了。

在进行这些烦人的谈判的整个过程中，麦奇思始终不能摆脱这样一种印象：在米勒家里的那个晚上害了他。也许他的思想对这些老古董来说过于先进了。他又对老塔克的那个愚蠢的罗思柴尔德故事恼火。

很久以后，范妮·克雷斯勒才使他想到这个很容易想到的可能性：历史清白的老国民储蓄银行可能是由于他本人来历不明——这同他的货物同样来路不明一样——而不愿跟他合作。

在约定的会面日期，麦奇思当然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可讲。他不得不承认他同皮丘姆先生完全“分手”了。米勒和霍索恩立刻显出非常慌乱的样子。他们没有把他撵走，但是他们现在甚至直截了当地提出一些不得体的和令人惊讶的问题。

他们确实很失望。现在他们已接受革新，真是迫不及待地想把他们的旧鱼网张到新水域中去。

几星期后麦奇思获悉他们正在同克利斯顿连锁店谈判。

这事真叫人难以忍受。麦奇思正是把克利斯顿连锁店设想为要赶超的样板：宽敞牢固的房子，位置好，货色品种繁多。他想用他的思想迫使它们屈服。现在反倒有人告诉他，克利斯顿集团由于接受新资金正计划进行革新。它宣布要举行一次大规模的广告宣传周，将推出种种使公众感到意外的举措。这显而易见是对他的思想的卑鄙剽窃，而麦奇思从来就不相信这两个老人会这样干，这使他非常恼火。

“怎么，”他在范妮面前怒气冲冲，“人人都想欺骗我？我尽一切努力变得规矩起来，我放弃使用任何暴力，盲目地或者说至少相当严格地遵纪守法，我否认我的出身，戴硬领，租一套五居室，结成一门出于理智考虑的富裕的亲事，而我在这个更高层次遇到的第一件事却是被盗！这能说比我一向所做的要更道德吗？这更不道德！我们普通罪犯对付不了这些人，范妮。在二乘二十四小时之内，他们不仅夺走我们汗流满面一点一点积攒的全部家当，而且夺走我们的房子和靴子；他们拿走这些并不触犯任何法律，很可能还有一种美好的感觉，这只是在做他们应该做的事！”

对他的欺骗深深地刺痛他的心，他怀疑自己的能力。有数小时之久，他坐公共马车漫无目的地在伦敦来来去去，沉浸在忧郁的思想之中。上车下车人们的纷乱使他感到舒适，贫穷和富裕城区的更迭使他活跃起来。但是，他因自己缺乏教育而一直闷闷不乐，一家小银行和克利斯顿连锁店正是利用这一点愚弄了他。他只是在艰难中找回他心理上的平衡。

麦奇思在经历他一生中最困难的时期之一。

朋友的帮助

在这些日子里，范妮·克雷斯勒成为他的强大支撑。

她在伦敦朗伯斯区有一个小住宅以及漂亮的旧家具和一间客房。

麦奇思常常闲坐在她的铺子里，晚上她带他一起回家，因为他不想回自己的家。他老是说他在家里没有早饭吃。

她不费周折地克服了同格卢奇的麻烦——她与他有长期的男女关系；她干脆叫他回避几个星期。

她从来不提麦奇思的婚姻，她知道他认为这桩婚姻是个失败，现在他也很少见到波莉。因此她就更加热心地帮助他料理正变得越来越糟的B商店事务。

店主们不定期或根本就不结账。他们不断地得到大宗同样的货物，有时是钟表和眼镜，有时是烟草制品和烟斗，不知如何把货脱手。

同一个女人——他友好地把一家小店让给她——的一次不愉快的经历，表明了这些悲惨的店铺的状况。那个女人名叫玛丽·斯韦耶，是他的一个老情人。

她获悉他已结婚。出于某种原因，她认为对她来说这是不公的。她大发雷霆，找到一些经常在B商店转悠，想从店主口中套有关麦奇思先生情况的人做靠山。这些靠山都是《明镜》编辑部的。由于他们的同事被撵出门，该编辑部对B商店店主的一切事情都很感兴趣。他们很迷信，相信谁打碎一面镜子，就必定会走背运七年。此外他们还被认为是一家关注社会问题的报纸，因为他们只攻击富人，这只是因为别的人没有钱可以受人勒索。因此麦奇思必须小心谨慎。如同所有的有钱人一样，他必须在品德上有良好的名声。他需要它，为的是让人允许他去欺骗那些B商店店主。

他和斯韦耶的谈判在范妮·克雷斯勒的古董店里举行，范妮也在场。

斯韦耶是一个胸脯丰满和漂亮的金发碧眼女人，不到三十岁。她说她已精疲力竭。麦克把她从她自己的圈子里拉了出来，有若干年之久为她争风吃醋。而她也有若干年之久眼睁睁地看着他拈花惹草。现在他不感到羞耻，竟敢欺负她，在大庭广众之中结婚。她只是在麦克同意下嫁给她丈夫的，他现在在前线打仗，她并不爱他。麦克给她的这家店铺一钱不值。她的丈夫让她生了两个孩子。要不是她起码能挣到几个英镑，用它来雇一两个缝纫女工的话，她还不如投河去。她的神经吃不消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在气头上说的某些话。

范妮首先设法弄清是否已同《明镜》有联系。她问：

“你对哪些人说过这些话？这很重要。”

但斯韦耶的神经还健全，没有上当。她仍然说得笼统，泛泛地进行道德说教。她说，她把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送给了麦克。她同他开始搞的时候还是风华正茂的年轻姑娘；除了她马上就坦白的在十二岁那年被人强奸过以外，她从来不曾同一个男人有染。现在麦克把她一脚踢开，她再也弄不到一个男人了。她让他们看岁月和对麦克的操心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

她说完后，麦克开始说。

他强调他是一个赞成妇女完全自由的人。女人委身于一个男人，责任自负，风险自负。他完全反对给女人规定条条框框。爱情不是养老保险。爱情既是奉献也是享受。

玛丽又开始大声嚷嚷。她有过的欢乐同麦克有什么关系？好像她在别的男人那里也得不到这种欢乐似的，比如在一个关心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又向他奉献了一切的正派的男人那里。她从前是店员，麦克让她离开这个岗位，因为他有一次看到老板让她登上梯子去取架子上的一个盒子，为的是能看到她的大腿。现在没有人再愿看她的大腿了，这一点麦克应牢牢记住。那个曾很亲切地同她谈论这种乱七八糟的事的年轻男人向她证实了这一点。

麦奇思想严词驳斥，但范妮认为小心谨慎为妙。显而易见，是生意不好使这个有点粗俗、平凡、但并不坏的女人采取这种态度的。

“这些破烂货叫我怎么去卖，”玛丽气冲冲地说，“我的顾客并不都需要钟表。我本来是打算经营内衣的。如果斯克鲁伯太太想买一件衬裙，难道我能说：我没有衬裙，您改买一块表吧？可能你们偷表要更容易些——别打断我的话，我也有自己的看法，尽管我不像麦克的新妻子上过寄宿学校，我一个人做不了内衣，我需要一两名女工，这意味着我得有钱。”

谈判拖得很长，很耗精力。玛丽犹如一只雌虎在斗争。范妮建议麦克——虽然他不承认对她负有任何义务——帮她的B商店补充针织内衣，她就对他们的关系保持沉默。她皱起眉头，身体向前弯曲地听着，脸上流露出疑虑重重的表情。

她贪婪地接过支票，心不在焉地把它塞进丝绸钱袋，不看麦克一眼就走了。

“奇怪，”晚上麦奇思同范妮又坐在伦敦朗伯斯区时说，“这些商店不愿再维持原状。从前你开一家店，就说是一家五金店吧，那它始终是一家五金店。今天它不断想变个样子。无论你干什么，都不可能保持原来样子。一家针织内衣店必须变成一家成衣铺或者破产。成衣铺想马上开设分店。如果它付不起租金，它就想开分店。大店也是如此。克利斯顿有连锁店、大商场，可现在他不得不窃取我的思想，试验什么新花样。这不是前进，而是倒退。这是因为资产不再是资产。过去有人有一家店或一栋房子，这是收入来源。今天这有可能是支出的根源、破产的原因，这怎么能培养刚强的性格呢？假定一个人具有勇气和事业心。从前他会走运。今天他开店就会失败。即使小心谨慎，他也会失败。勇气突然变成偿还债务的能力，小心谨慎变成欠债的本领。一个人有三年之久持有这同样的观点，只能说明他三年来没有再面对现实。”

范妮在煮茶，穿上了睡衣。她的皮肤黝黑，大腿也是如此，与波莉完全不同，麦奇思想。

她对B商店有她自己的看法。

她认为在通过结婚或国民储蓄银行筹措资金的企图失败之后B商店已完蛋了。她主张麦奇思放弃它们。

“我的店要好得多，”她一面坐在她的苏格兰椅子上向后靠去，两腿交叉，杯子放在怀里，一面说。“你应当专心搞这个。格卢奇很机灵。他说，只要有现代化工具，他可以大有作为。即使你觉得这太慢，但你可以一下子或几下子挣到一大笔钱，然后再看。但他只愿用完全先进的工具去干。”

“又是溜门撬锁！”麦奇思板着脸说。

“不错，但用先进工具！”

他们到拂晓时才取得一致。

范妮在去店里之前把客房里的被套撤走，晚上格卢奇和他们坐在一起，提出他的要求。

麦奇思对整个事情感到不舒畅。范妮也不认为他是一个能应付同银行做大买卖的人，这使他心情沉重。他有一种感觉，好像这是一次严重的贬黜，而且还是永远不可推翻的。

数日后，麦奇思和格卢奇前往利物浦，那儿正在举行一次国际犯罪展览会。

他们看到了绝妙的东西。那儿有可以对付各种保险箱——包括最现代化的保险箱——的盗窃工具。任何报警设备都对付不了现代化的技术。不管是设计得多么复杂的锁，其实只能防君子，对行家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晚上他们在旅馆里争吵起来，因为格卢奇想采用法国模式，而麦奇思却主张英国模式。

“我们是在英国，格卢奇，”他恼怒地提醒他。“英国人，用英国工具！要是这儿都偏爱法国工具，那会成何体统！丢人现眼！你根本体会不到一个民族意味着什么。这些工具是英国人的脑袋想出来的，是通过英国人的辛劳生产的，因此我认为对英国人是够好的。我不要别的。”

他们一直等到两点，然后就上路了。

到了屋子里，他们快手快脚，并迅速制服了看守人。可是当后来外面响起脚步声的时候，麦奇思完全失去了主心骨。他额上沁出了汗珠，露出吃惊的目光，找不到合适的万能钥匙。格卢奇摇着头从他手里接过那串钥匙。批发商看来已不能胜任这一工作了。

格卢奇不得不几乎独自完成一切。他成功了。次日中午，他们把这些工具拿给范妮看。

格卢奇在他空闲时已考虑过进一步行动的种种计划。他有好几个方案可供选择。

“这意味着挣一大笔钱，”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比结婚更保险。”

但是，当麦奇思到泰晤士河畔去向布朗请教某个问题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件令人不愉快的意想不到的事。

“原来是格卢奇干的？”布朗怒叱他。“这真是太过分了！你看过报纸了吗？”

他发火事出有因。报纸对犯罪展览会被盗大肆渲染。

他们认为可笑的是，有人通过入室盗窃偷走了警察的盗窃工具。

布朗气急败坏，态度变得很强硬。

“我也没有没收过你什么东西，”他埋怨道，“我毕竟可以要求你同样考虑我的前程。到现在为止我们都是公平交易。我很愿意承认，如果不是你使我能逮捕那些人，我就不会这么容易得到我的职位。可是，我们的关系还是你和我在印度服役时开始的，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业务关系。现在你竟不顾最起码的老朋友的情面。我喜欢我的职位。要是我不爱我的职业，我就不会干这一行。我不是泥瓦匠。根据我的能力，我能当警察厅长。不是为了领章上的那几条杠，也许你会这样想。我不能忍受威廉斯那个蠢驴得到这个他永远也胜任不了的位置。我必须在今晚之前拿到这些工具，还有那个偷走它们的人。”

麦奇思惊愕地听着。他明白他得罪了布朗。他只能对他说明自己为什么作案。

“如果你需要钱，”布朗稍为缓和地说，“那还有别的路子嘛。你为什么不愿去找银行呢？除国民储蓄银行之外，还有别的银行嘛。”

麦奇思答道，他的商店以及那家负责采购的公司的情况不能吸引银行向他提供资金。在伦敦商业中心区没有一个像样的办事处，他什么也干不了。

谈到这里，布朗显示了他最好的一方面。他无须更多的提示，答应自己预借一些钱。

“为什么要走邪道呢？”他规劝麦奇思。“不能这样。一个商人是不会溜门撬锁的。商人做买卖，这样可以达到同样目的。当年我们在白沙瓦前线趴在那块稻田里，麦基，受到猛烈轰击的时候，你会站起来，拿着一根粗树枝去向锡克人[5]进攻吗？这样做是不在行的，因此是不合适的。你说你的商店必须先改头换面才能对银行有吸引力。好吧，你就使它们改头换面。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要是你不愿要朋友的钱，那就付给我利息！给我比别人更多的利息，百分之二十，或者百分之二十五，我没意见！这样就是你在帮忙了。我知道你工作踏实。我不愿看到你走上邪路，就像任何一个愚蠢的小市民不懂得生意经，开始行窃一样。你也不要再同像这个格卢奇那样的人合作！同银行合作，就像其他所有生意人一样！这可是完全另一回事！”

麦奇思深为震惊。作为曾在人生的风暴中同甘共苦的男子汉，他们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感情。在这种情况下，尴尬的一瞥也许比一次拥抱更意味深长。

“你就是这样，弗雷迪，”麦克以哽住的声音说。“有人会出好主意，很好。可你也在物质上帮助别人。这就是友谊，只有这才是友谊。朋友的帮助……”

“我只要求一件事，”布朗又说，并且目光逼人地注视着麦奇思，“我要求你不再与格卢奇和奥哈拉这种人来往。如果马上做不到，那也无论如何要在你摆脱困境后这样做。你打算做的生意会使你能做到这一点。今天我拉你一把，是因为我希望今后能在另一种环境中看到你。这用不着是今天或明天就这样。我知道你还需要这些家伙帮助你往上爬。但这总得有个头儿，我要求这样。”

麦奇思默默地点点头，眼中噙着眼泪。

他高高兴兴地走了。他们还达成协议，暂且不动格卢奇，抓另外一个人当窃贼。当天下午麦奇思就交出了那些工具。

布朗也说话算话。对他来说搞到钱并不容易。他必须先布置去对某些俱乐部进行搜查，麦奇思还能在莱克塞太太那里看到他的努力的效果，他通常都是在她那里度过星期四晚上。姑娘们对莱克塞太太克扣她们的薪水大发牢骚。

但是一周后麦奇思就拿到推进他的“采购”所需资金。

他与奥哈拉一起起草了一个详尽的行动计划。

除了现有的仓库外还租了一些棚屋。运输工具也搞来了，大型平板四轮运货马车。为在外地进行的行动提供了经费和住处。

奥哈拉尽管年轻，但很管用。他好逸恶劳，不爱替别人出力，这正是远大前程的前提。麦奇思不久就感觉到了这一点；在这方面这个年轻人与他相似。他出身微贱，十六岁时使商店女扒手和女仆怀孕，如果这些人被定罪，她们就容易获释。但他不愿别人提起这段时光和这个职业。

范妮和他相处得不太好。她认为他被女人们宠坏了。她不信任他。他也是格卢奇的对手，而利物浦事件使格卢奇在麦奇思的心目中评价下降。

他们在朗伯斯区举行会谈。其后麦奇思总是带奥哈拉一起出门。这向她表明，他也不是非常信任这个年轻人。有一次奥哈拉又回来待在她那里，而她不得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尤其不喜欢奥哈拉肆无忌惮地剥削他的同事的态度。他是一个真正的吸血鬼，毫不留情。即使他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他也主张占他们的便宜。

他常常彻夜不眠，挖空心思想出从手下人身上弄到更多钱的新花招。

在这一点上她总是反对他。她认为这样做生意是愚蠢的。

在利物浦事件过程中，锯子罗伯特被警方逮捕了。这事差一点在团伙内部引起对领导的公开反叛。人们声称锯子罗伯特是被送交给警方的，并突然想起其他的事例。

奥哈拉幸灾乐祸地笑着报告南铁匠广场的骚动。

范妮尖锐地指责他。她激动地说，这没有什么可笑的，即使非这样做不可，那也是一个极其严肃而又非常令人遗憾的措施。

“可是帮主却特地到牢房里去探视锯子罗伯特并同他握手，”奥哈拉斜着眼看着麦奇思嘲笑地说。麦奇思在这位雇员被捕后确实去过监狱，对他说他支持他。他的领袖天性表现在这种小事上。

范妮·克雷斯勒认为这仅仅是玩世不恭而已。

在小屋里发生了剧烈的争吵。麦奇思一声不吭地坐在一旁，嘴里叼着一支细细的黑色雪茄烟。争吵使他开心。他是个醋坛子，即使他根本没有坠入情网。奥哈拉在范妮那里运气不佳，这使他感到高兴。

范妮指出，自从锯子罗伯特被捕以后帮内激动情绪并没有平息，有几次行动因此遭到失败。经过同奥哈拉长达数小时的争论，最后她说服奥哈拉暂且停止向警方输送犯人。她甚至还促使一贯主张采取宽大措施的麦奇思专门聘请一家优秀的律师事务所去为被捕的团伙成员辩护。

麦奇思做得更多。他实行固定工资制。

“他们想要生活有保障，”他若有所思地说，“他们宁愿要一种公务员的生活，他们想在夜晚能睡得安生，不必担心月底家里无钱支付房租：这是可以理解的，虽然我所想象的略有不同。我所想象的其实是一种命运共同体，可以说与我的手下同甘共苦。帮主把裤带勒得更紧，雇员也得把裤带勒得更紧，诸如此类，你知道。但他们应该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将得到薪金，因为我相信，他们想得到薪金。当然。”

他预料固定工资会大大降低他的开销，因为他现在必须大肆采购才能使一家银行对他的商店发生兴趣。

这个团伙把定期付酬的新制度看作一次胜利，范妮从此以后因此在南铁匠广场的人们中受到赏识，因为格卢奇大肆吹嘘她的荣誉，使奥哈拉十分恼火。他说她迫使帮主承担全部风险；他不得不同意，不管他愿意或不愿意，因为他需要她，他必须使她保持良好的情绪。

改组后奥哈拉团伙的窃贼不再是小个体户，而是一家大企业的雇员，只有以这种身份，也就是与其他像他一样的人合作，才能进行工作。他们中有些人是只会使用鼓风机的行家，有些人是“旅行推销员”，专门探听机会，有些人负责制订计划，有一个人是专门安排货物放在什么地方的，还有一个人负责搞不在现场的证明。在盗窃商店时，负责挑选货物、必须懂行的“采购员”就立即翻墙而过，带领他的包装工上架干活。这是一种令人愉快的现代化的工作方式，对这些行家里手来说，回到更原始的方法上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从心理上说就办不到。由于他们的工作不独立自主的性质，当然需要准时地连续雇用他们或者至少向他们支付薪金。不管货物是否有销路，无论如何都得继续留用他们，因为销售问题和他们毫无关系。

“现在你能更好地把他们控制在手中，”在奥哈拉一天夜里去往铁匠广场后，范妮对麦奇思说，“你用不着拿手枪和刀子对付他们，但你有他们的手工工具。你不让他们被警察逮捕，但饥饿会让他们工作。相信我，这更好。所有当代的企业家都是这样做的。”

麦奇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把裤袋里的几枚钱币弄得叮当响，有时把它们取出来抛到空中又接住，上身只穿着衬衣，在范妮最好的一块蓝色中国地毯上走来走去。

他已从那“一百五十岁”的致命打击中基本上恢复过来，正在酝酿重大的计划。

这些计划是宏伟的，但并非是因为他精力充沛有余而要做的。他非常需要它们以避免破产。采购工作如今搞得很红火。大批货物滚滚流入各家商店。货架装满货物。玛丽·斯韦耶的缝纫女工加班加点直至深夜。成捆的皮子变成靴子。毛线在全家人的手下变成毛衣。文具、灯具、乐器和地毯把B商店寒碜的店堂塞得满满当当的。

但麦奇思知道，布朗借给他的钱还不够供奥哈拉采购六周之用的。

只有拿破仑式的计划才能使他摆脱这种局面。

先行动而观之。[6]

（拿破仑）

“外边下着雨呢！”

“房子起火了！

宁可弄湿脑袋，

也不愿葬身火海！”

（少年先锋队之歌）

八

拿破仑式的计划

一个年轻人在伦敦商业中心区的一幢大楼内租了整整一层楼。他以布卢姆茨伯里勋爵的名义签署了合同，布置了四至五间办公室。他使用相当破旧的家具，但这些家具使办公室具有一个年代悠久、信誉卓著的老字号的面貌。一个肤色黄褐的年轻女子帮他安置家具、雇用人员。

“您知道，”当家具运来时，他不以为然地打量一下这些家具后，说道，“老字号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它们的年龄证明它们从来没有犯过错误，而这又说明它们将来也不大可能被逮住。”

最大的房间被布置成会议室，在过道的玻璃门上写着金色大字母：ZEG。下面用小字写着“中央采购公司”。

新公司的成立大会很简短。两位在伦敦商业中心区有名的律师、一位奥哈拉先生、一位布卢姆茨伯里勋爵和一位克雷斯勒太太选举批发商麦奇思为总裁，布卢姆茨伯里为副总裁。麦奇思是在他度过每周四下午的坦布里奇的一幢房子里认识他的。他可以不太费力地聘用这个无足轻重、然后却很可爱的年轻人，因为此人老是手头拮据，完全依靠莱克塞太太的得力助手詹妮·蒙斯。他很愚蠢，但不爱讲话，会毫无来由地露出极端自负的笑容。他给别人留下极好的印象，并以此为生。

公司采取的第一个举措是签署两份合约。奥哈拉先生在一份合约中保证向中央采购公司提供大宗廉价商品。另一份合约同意给予麦奇思先生的B商店优先购买中央采购公司弄到的货物。然后麦奇思先生把总裁的职位移交给他的朋友布卢姆茨伯里勋爵，并请求各位在场的先生按照事先商量好的那样暂时将他担任总裁之事对公众保密。

这些先生散会后满意地离去了，办公室在克雷斯勒太太的领导下开始工作。

它们的任务是同在英国各地和欧洲大陆为中央采购公司廉价收购破产商店存货的一些代理人通信以及将这些货物运往索霍的一座仓库。进货凭证和付款收据都分门别类地仔细进行编目。仓库的进货也独立登记，并分别向B商店供货。

办公室工作还不到两周便有两位先生，即麦奇思先生和布卢姆茨伯里勋爵来到商业银行的营业室，要求见银行的总裁。

商业银行是一座位于大罗素街上的相当新的豪华建筑物，同英国各自治领的关系很好。商业银行向种种商业企业（其中包括克利斯顿的大对手艾伦连锁店）以及外省的一系列这种较小的公司提供资金。

商业银行的人是很有名望的人，精通零售业务。他们十分冷淡地接见了麦奇思。结果表明，他们对B商店的组织和情况了如指掌。

麦奇思事先已考虑好采取某种态度。

“老国民储蓄银行没有向我的库存提供任何东西，因为这些库存没有一流的家谱，”在他们去大罗素街之前他对布卢姆茨伯里说。“现在这些库存有了家谱，此外现在竞争很激烈；对廉价货的来路的好奇心就会大大减弱。我要说这些库存很便宜，否则他们就不会相信我能偿还他们贷给我的钱。可是为了能付得起他们所要求的非常高的利息，我必须把这些库存说得如此便宜，以致他们又会询问其来历，或者我得装成是自寻死路的傻瓜。他们喜欢绝望的人。您可以相信我，布卢姆茨伯里，对于像我这样处境的人来说扮演绝望的人并不困难：我垮了。”

于是麦奇思不是扮作冷酷的生意人，而是扮作破产的人。他脸色苍白，额上冒冷汗，承认自己已精疲力竭。他说，他满怀信任地向国民储蓄银行提出一个详尽的方案，他的坦诚被人可耻地滥用了。这些人冷酷地窃取了他的点子，拿去透露给克利斯顿集团。现在他库存积压严重，他曾保证收购这些货物，为此中央采购公司得向他收取他支付不起的租金和利息。

现在他缺少资金来扩充他的商店，向它们提供贷款。这些仓库可由中央采购公司安排参观。

人们去南铁匠广场参观了这些仓库，发现库存确实很大。进货票据，包括丹麦和法国厂家开具的这种票据，也都齐备。

商业银行的经理们在参观中，他们的表情有明显的好转。

但是，当麦奇思和布卢姆茨伯里第二天又到银行来的时候，突然看到在亨利和杰奎斯·奥倍尔两位先生旁边还坐着一位长得很像犹太人的胖绅士，艾伦连锁店老板艾伦先生，据两位奥倍尔先生说，他们和艾伦先生有合作关系。

“艾伦先生，”小奥倍尔殷勤地说，“你们一定认识艾伦先生，他对你们的点子很感兴趣，先生们。”

麦奇思有些惊诧。

艾伦在本市最好的地段拥有至少十八家大商店，B商店和它们相比，犹如一条长满虱子的野狗对一条肥大洁净的纽芬兰犬。

有几分钟之久，麦奇思在考虑是否马上离开房间这样更好。他只要看一眼两位奥倍尔先生就明白，没有艾伦他们是不会与他建立任何联系的。他有一种又上当受骗的强烈感觉，后来他还经常想起这种感觉。但是他的处境不允许他后退。他需要资金。

麦奇思把他的故事又叙述了一遍，大艾伦开心地说，这正是他料到克利斯顿会干的事。按照他用机智的措词表达的看法，克利斯顿是个还比较年轻的人，毫无顾忌，一心只想挣钱。尽管或因为他年轻，但他是那些全靠欺骗公众来牟利、并已经有点过时的商人的典型代表。他，艾伦，并不是道德主义者，不道德甚至会使他开心，但他认为在生意场上不道德是不可取的，是长不了的。

“您的统一价格的主意不坏，”他一面拍拍麦奇思的膝盖，一面兴致勃勃地说，“可您的库存，”说着他转向代表中央采购公司的布卢姆茨伯里，“几乎更棒。您是怎么找到麦奇思先生的？您本可以马上来找我的！但我明白，您得通过麦奇思先生走这条路。小弟弟B商店也得包括在内。”

麦奇思不很开心地听着。他觉得他的俏皮话不怎么样。他一点也不想让艾伦分享他的库存。他只是抱着极其克制的态度才能继续扮演受到大艾伦侮辱的小人物的角色。

艾伦看样子十分高兴，但麦奇思看到，每当他提到克利斯顿的名字时他的太阳穴就会泛红。他对克利斯顿有所不满。

事实上克利斯顿已上升得太快了。商业银行的先生们也在考虑这一点。国民储蓄银行对于他们，犹如克利斯顿对于艾伦。那“一百五十岁”是做房地产生意的，他们想在零售商业中干什么？一个只有几个发霉的保险箱的无所作为的小店！商业银行太大了，不会有那种竞争的嫉妒，但它很看重它在零售商业中的地位。它觉得自己是评判与这个行业有关的一切的裁判员。它没有这种感觉：必须迅速而不择手段地做生意。它的使命是监督零售商业中的道德。

他们心中明白，对麦奇思这样的人只能小心谨慎，敬而远之，但这里看样子确实有一个有点靠不住的人受到至少是不正确的对待。人人都能看出他的神经已经受不了。他给人一种深受伤害的印象。

他明确表示，他一心想报复国民储蓄银行和克利斯顿集团。他要教训这些先生一顿，即使作出个人牺牲也在所不惜。他好像被自己的口才所吸引，提出以赔本价格把库存出售给艾伦，以便能挤垮克利斯顿，作为回报，只要求也让他的B商店——他对它们承担了义务——参与其事，尤其因为他们都是独立经营的小人物，对他寄予信任。

利用B商店拿破仑的报仇欲——这从商业上来说是不明智的，只能说明他出身微贱，这种可能性也促使商业银行的先生们和艾伦先生进一步考虑这个计划。

麦奇思先生接到商业银行总裁杰奎斯·奥倍尔的邀请，周末到华尔本城堡去做客。

华尔本城堡对于零售业来说，犹如制定外交政策的唐宁街，纽约华尔街的另一个商业部门。所有的“线”都由那儿操纵。

麦奇思非常激动地来到中央采购公司办公室，范妮马上派人去把布卢姆茨伯里找来了。麦奇思说，他对人们在华尔本城堡怎样吃鱼毫无所知。

他们商量怎样能使布卢姆茨伯里也受到邀请。但是他说，他也不知道人们在华尔本城堡怎样吃鱼。奥倍尔家族住在那儿还不太久。

范妮通过与杰奎斯·奥倍尔的一次坦率的谈话解决了这个问题。她夹着满满一公文包具体材料去往商业银行，打破了奥倍尔可能有的对她的老板的举止的幻想。她说，习惯于用双手大把捞钱的人有时也会用手把肉菜捞到自己的盘子里。如果也邀请布卢姆茨伯里，那么就会有一个不像麦奇思那样有特殊才能的人在场。于是奥倍尔就邀请了布卢姆茨伯里。

尽管如此，这个年轻人还险些使一切砸锅。他不像麦奇思那样看重奥倍尔家族，因为他对金融不太熟悉，一定要把詹妮带去。他认为这是一大乐趣。他要说，詹妮是他的妹妹，然后想同她表演一个新近流行的舞蹈。他指望这会取得很好的效果。

范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劝阻了他。

她严格地审查麦奇思的衣着，拿走了他的剑杖[7]。

“现在你用不着它了，”她说。

但是他在最后片刻还给自己买了一双针脚有指头粗细的本色牛皮手套，这个她没能再看到。布卢姆茨伯里看到手套很高兴。

在前往华尔本城堡途中，布卢姆茨伯里使麦奇思相信绝对有必要保持通常的风度，否则奥倍尔家族就不会再把麦奇思看做暴发户。布卢姆茨伯里就此发表的简短讲话，是他对这笔通过麦奇思闯入华尔本城堡而开始的生意所作的唯一贡献。

这个周末比麦奇思想象的要愉快得多。

他们在照管得很好的草坪上漫步，吃野味就陈年波尔图葡萄酒。藏书室里有一股贵重的旧皮子的气味，在那儿麦奇思可以看到范妮曾用来向他传授的精装本色情文学。

银行老总裁杰奎斯·奥倍尔先生没有结婚，爱好文艺，主要研究一本利库尔戈斯传记[8]。主管业务的是亨利·奥倍尔。

布卢姆茨伯里几乎是多余的。鱼的问题不起什么作用。

麦奇思对人们在华尔本城堡谈生意的方式感到惊奇。根本就不提钱字。布卢姆茨伯里发现，大艾伦之所以未被邀请，只是因为对杰奎斯·奥倍尔的口味来说他谈钱谈得太多了。杰奎斯·奥倍尔讨厌谈钱。他说：这些事情必须安排妥当，才能使生活还可以过得去。晚上在一顿精美的晚餐后，他再提到这一点。

“不错，人必须吃饭才能活下去。但是一个人吃过饭并不等于已生活过。人类的真正动力是需要自我表现，也就是使自己的个性永存。至于在哪些方面、以什么方式做到这一点，那是完全无关紧要的。天生的骑手用骑马来自我表现。至于马是否属于他，这是完全无所谓的。他想骑马。另一个人想做桌子。如果他手中有心爱的木材，可以带着自己的工具把自己锁在屋里，他就会快乐。这就是经济的全部秘密。谁什么也不想要，谁干什么都只是为了挣钱，那么他无论如何都是一个穷人，即使他挣到了他的钱。他缺少真正的东西。他什么也不是，因此什么也不想创造。”

如果没有亨利·奥倍尔，麦奇思就难以启齿谈连锁店和贷款。

喝过咖啡后很久，他才阐明他的小业主独立自主的原则意味着什么。他越说越来劲，同时也说了他将如何，至少部分地在较大的商店如艾伦的商店运用他的原则。

他执著地翻来覆去向大家断言，认为主要生意要靠顾客自然是一种迷信。真正的收入来源是而且永远是雇员。

顾客其实只是使生意人有可能从他的职工身上获得好处。

但雇员的动力是共同的自私自利。麦奇思嚷道，雇员干吗要关心店铺的兴衰？！只要他还拿他的工资，他就会漠不关心地看着顾客跑出去。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使他跟生意直接挂钩。简单地说，必须让他尝到甜头。

“您指的是分红吗？”奥倍尔吃惊地问。

“正是。”

“这可是非常费钱的，”奥倍尔说。

“这一点我不敢苟同，”麦奇思答道。“分红自然采取商店债券的形式。这样就争取到售货员作为顾客。”

亨利·奥倍尔咕哝些什么。但是书迷杰奎斯却专心而好奇地注视着麦奇思。

总的说来，这一个晚上很成功。人们比较早地回到房间去。麦克还睡不着。他对布卢姆茨伯里就上层阶级的疲塌发表了一通演说。

“这些人缺乏严肃认真的态度，”他吊着背带走来走去，一面说。“听他们说话，人们会以为他们挣钱只是为了此中所含有的激动。正像一条掉到河里的哈叭狗硬说它游往岸上只是为了寻开心。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一百五十岁’打进零售商业使他们夜不能眠。克利斯顿得到了钱，这意味着艾伦需要钱。他们约我到这儿来，仿佛想要审查我的品格，可实际上他们所关心的当然是我的库存货物。如果他们不知道这一点，对他们来说就更糟。没有我的库存，艾伦就绝无可能降低他的昂贵货物的价格。尽管对利库尔戈斯——或者不管那个古希腊人叫什么——讲了那么多废话，杰奎斯也很注意听我的货物的价格。这些人已根本不再问我的货物的来路。自从偷盗要花很多钱以来‘不偷从哪儿来’这句老话早就过时了。我要看看我是否从他们那儿弄到他们如此小看的钱。”

麦奇思对杰奎斯不以为然要大大超过对亨利的意见，他说他头脑不灵活，但是就在他对他的同事大发议论的同时，杰奎斯·奥倍尔却对正在解开背带、一直还拿不准的弟弟讲他的好话。

“这个普通人挺有主意，”他说，“更重要的是：他有直觉。他对店员竞赛价值的看法简直是希腊式的。他不像艾伦那样仅仅看到简单的大甩卖；他心目中看到的是古代的马车比赛。他的红利其实就是奖给优胜者的桂冠。这一切他全都不知道，但是他感觉到了。他完全理所当然地要求真正的店员具备充分发挥的和谐的人格；美善合一！[9]当他描写他的时候，我看到亚西比得[10]站在我面前。这真不错！”

小奥倍尔在入睡前还看到艾伦的店员把被击毙的顾客拖到收款处去，就像阿喀琉斯拖着赫克托耳[11]。

在这个周末之后的那一周中，商业银行、艾伦连锁店集团和中央采购公司达成协议。艾伦从今以后将要与B商店一样以同样的价格从中央采购公司进货。

布卢姆茨伯里不得不为中央采购公司签署的合同糟透了。

麦奇思不敢正视布卢姆茨伯里。

后来到了街上，他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布卢姆茨伯里很为难，也很吃惊，便把他带到附近的一家茶馆去。他们在那儿要了黄油面包片。麦奇思过了老半天才重又镇定下来。

“按照艾伦付的那种价钱，”在离开茶馆时麦奇思对布卢姆茨伯里说，“我们偷不来这些货物。这是不可能长久坚持下去的。我们至多可以像克利斯顿一样举办一次广告宣传周，而这正是那兄弟俩所希望的。他们想把同我们合作的时间尽量缩短。在这方面他们太规矩了。您看那幢房子，布卢姆茨伯里！大理石和黄铜！我真不明白公众为什么把他们的钱送到花费如此大并且还继续在花费钱的大厦去。人们显然认为，能买得起大理石和黄铜的商号不再需要钱了，因此他们的钱存在那儿很安全！”

古老的小国民储蓄银行更合乎他的口味。它那简陋的办公室仿佛在说：我们从我们顾客身上挣得很少。

他恼火地想起国民储蓄银行这个背信弃义的老两栖动物。没有国民储蓄银行就等于反对国民储蓄银行。但国民储蓄银行藏有他妻子的嫁妆。麦奇思想到这一点就感到痛苦。他一清二楚，现在他是把矛头指向这笔嫁妆；如果他想得逞，就必须竭尽全力去摧毁它，如今他的处境就是如此奇怪。斗争是不讲情面的，只有通过消灭对手才能赢得胜利。

麦奇思面临一个艰苦工作的时期。

使中央采购公司成为引诱商业银行入圈套的囮子，所费不赀；但他现在如能扩大他那寒伧的B商店，它们无论如何都会得到充足的供应，都会经历美好的兴旺时期。这没有实现，而是发生了最糟糕的情况：他不得不吸收他的对手、占上风的对手艾伦参与其事！他扩大了他的库存，只是为了让人把它偷走！他再次没有取得真正的进展。既然麦奇思没有意外的幸运，他就始终没有希望。他犹如一个赤脚站在热锅上的人。这样一个人永远也不会停止高高跳起，以便变一变位置，即使是从一个热的位置换到一个同样热的位置。他的大好时光就是他的脚在空中的那一瞬间。

眼下麦奇思可以拿出一些资金支持他的B商店。可以增加B商店数目，向其发放新的贷款。奥哈拉的“采购员”的拖欠工资都付清了。

麦奇思向被召集到伦敦旧城新兴门的B商店店主们发表了一篇有原则性的讲话。

他首先宣布，他已决定从今以后将他的全部精力花在B商店上。为减轻负担，他已基本上摆脱了采购事务，将此事交给一个实力相当雄厚的公司即中央采购公司去做。这家公司提供大宗货物，但只有购进较大数量才价格低廉。也有过防止该公司向其他商店提供如此优惠的报价的问题，但光是B商店是绝无可能承销中央采购公司的全部货物的。

他接着说：

“也许各位已听说，联合B商店昨天已同艾伦连锁店建立了业务联系。今后向你们供货物的中央采购责任有限公司将来也向艾伦连锁店集团供货。这个强大的艾伦集团引起轰动的这一举措意味着什么呢？先生们，它意味着B商店的一个胜利，一个极其巨大的胜利。而更加重要的是：B商店思想。这是什么思想呢？先生们，这就是让居民中贫困的和最贫困的阶层也享受现代工业赠品的思想。大众中的一个人，一个普通人，这听起来不光彩。先生们，这你们就错了。正是大众举足轻重。凡是小看一文钱，小看工人辛辛苦苦挣来的一文钱的生意人都大错特错的。这一文钱同别的什么钱一样有用，一打就是12×1。这就是B商店思想。这个B商店思想，你们的思想，完全战胜了拥有数十家大商场的强大的艾伦集团。艾伦集团今后也会向比较贫困的阶层敞开它的大门，从而为廉价和社会进步思想服务。现在我听到你们当中某些多疑的人——到处都有爱挑剔爱发牢骚的人——悄悄地说：强大的艾伦集团为什么今后愿同我们小店主合作呢？对此我们要说：不是因为平价商店的蓝眼睛！在自然界，不管我们往何处看，不论做什么都是为物质利益所驱动！无论什么时候，如果有人对另一人说：我对你是好心好意，我们联手……等等，那你就得小心！因为人就是人，不是天使，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光是出于仁慈是什么也不会干的！弱肉强食，因此在我们和艾伦集团的合作中也会出现这个问题：不管什么友谊不友谊，谁在这儿是强者？那就有斗争了？是的，先生们，有斗争！但这是和平的斗争！为一种思想而斗争！头脑正常的生意人不怕斗争。只有意志薄弱者才害怕斗争，而历史的车轮把这种人抛在后面！艾伦集团与我们合并，并非因为他们喜欢我们的蓝眼睛，而是因为他们不得不如此，因为他们看重B商店不屈不挠、无私忘我的工作精神。这种精神要发扬光大。我们的力量基于我们的勤俭！人人都知道，我们都自己动手！因此我也决定今后把我的全部力量献给你们和B商店，这不是出于物质利益，而是因为我相信这一思想，因为我知道：独立的零售业归根结底是商业的生命线，此外还是一座金山！”

聆听这一讲话的约有五十名男女和一些记者，它给人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听众中有不少身体虚弱或看上去身体虚弱的人，但正如人们所知道的，自力更生的呼吁很少被人忽视。

麦奇思可以对他取得的成功感到满意，但他同范妮·克雷斯勒一起离开会场，波莉不知怎么地获悉了这件事。

一天晚上，天色已晚，他在南希德自己家门口碰到她。她是在一家B商店打听到他的地址的，在栅门前已坐了几小时。她情绪低落，马上就说，没有他她再也无法支持下去。

他在开房门锁的时候告诉她这套新住宅的情况，说目前只布置好一间屋子。到了楼上，当她坐在仅有的一把椅子上，她的箱子放在脚下时，他向她说明他为什么离开那幢大房子。

他认真地对她说，她父亲对他的态度使他觉得有不少麻烦。他坦率地承认，他曾指望得到一笔嫁妆或者起码能改善他的资信。

“我希望，”他说，“你不会因为有一个锱铢必较的丈夫而感到失望。我这一辈子辛辛苦苦工作；现在成功在望，我需要一点钱就可以万事大吉。像我这样的男人是不会盲目结婚的。他必须具有自制力，他的妻子必须能是他的帮手。当我发现我对你的感情时，我仍然保持清醒的头脑，冷静地自问：这是你想娶的妻子吗？我的直觉告诉我：是的，而我私下秘密进行的调查向我证明，我的直觉并没有欺骗我。基普林早就说过：病者死亡，强者战斗。”

因此，另一方面他也沉着地正视现在出现的局势。

于是他把那幢房子又卖掉了。他们将在此居住，如果她不愿意再回到她父亲身边去的话，他同她父亲就会有敌意，眼下由于已提到过的原因他也不会愉快。

她流了几滴眼泪，然后谈到科克斯先生的纠缠不休，对此她感到孤立无援，无法对付。这一点他马上就理解了，当她还告诉他，她觉得自己已有身孕，一个小麦奇思正在她腹内成长时，他表现得非常好。

他立即表示，允许她今后留在他身边。

他的语调与以前相比有了改变，现在他对她的态度略显生硬自负，她对此很高兴。

她快乐地向他承认，她一直等待他夜里到她这儿来，从阳台上爬上来并不难。他令人不快、出人意料地回答，他可不能夜里悄悄地从阳台上爬上来跟自己的老婆睡觉。他觉得这是完全不合适的。

她理解这一点。

他还醒着躺在她身边良久，十指交叉放在头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透过窗帘的蒙蒙光线。

“我将叫他迪克，”他想入非非地说，“我将向他传授一切，把我所知道的东西告诉他。我知道的东西很多。有些东西我是花了不少学费才学会的，他可以直接从我这里听到，不费吹灰之力。我将领着他的小手，告诉他怎样领导一个集团，怎样从那些无赖，不可靠的、偷奸耍滑的哥儿们身上捞到油水。要是有人想从你的盘子里偷走面包，你就用你的匙子打他；我会对他讲，并且经常讲，一直到他领会。无论哪里你看到有一扇门开着一条缝，你就马上把一只脚插进去，然后使劲挤到屋子里去！千万不要犹豫不决，坐等天上掉馅饼！我要极有耐心但也十分严格地把这教会他。你的父亲是个没有文化的人，但是没有一位世界史教授能教他怎样坑蒙拐骗！你可以上大学，但永远不要忘记是谁使你能上大学。你上大学的钱是你父亲一分一分地从顽强的家伙的口袋里抠出来的。要增加这笔资本！增加你的知识，但也要加强你的根基。”

他眉头紧锁，睡着了，但对波莉十分满意。

从第二天早晨起，她到牛奶店去买牛奶，学会按照他的口味去为他烧羊肝，并帮助他布置其他的房间。

无论是在这第一夜还是在以后，她没有提范妮·克雷斯勒。麦奇思起先担心范妮·克雷斯勒——他同她的关系近来变得更加亲密——会惹麻烦，但当他从今以后夜里又回家去时她的态度并没有什么改变，这使他松了一口气。他不愿使她生气，因为她是他在中央采购公司里的得力助手。他把她安置在那里，因为他相信她由于生理原因而依恋他。

他需要她。

在一次在商业银行装有桃花心木护墙板的大会议室举行的会议上，人们决定在克利斯顿大吹大擂宣布的广告宣传周的三周后通过现在就宣布的艾伦商店和B商店广告宣传周对克利斯顿进行决战。

人靠头脑生活，

他的头脑不够用，

不妨试试，你的头脑

至多只能养活一只虱子。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

　　人还不够狡猾，

　　他永远不会看穿

　　一切谎言与欺骗。

即使你制订一个计划，

即使你很聪明，

再制订第二个计划，

两者全都不灵。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

　　人还不够恶劣，

　　但他努力奋斗，

　　倒也做得漂亮。

去追求幸福，

但别追过了头！

因为人人都追求幸福，

幸福就会落在后头。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

人还不够谦虚，

他的努力发奋

全是自欺欺人。

（人生努力不足之歌）

九

奋斗

皮丘姆先生也在艰苦奋斗。

他日日夜夜在为摆脱这桩船舶交易而忙碌。他竭尽全力谋求重操旧业——批发行乞。

他担心自己往后会穷途潦倒，感觉会被一个更狡猾、更无情、更能干的人欺骗——这一切在他身上转化为扩大他的乞讨业务，而乞讨业务只有靠压制和欺骗才能繁荣。他也惯于利用自己的愁闷。

有时他站在院子里的狗舍前面，对费康比说话，仿佛他是自己的同伙。这个独腿人对此感到惊异，直到他发现皮丘姆先生也许是在对那些狗说话，因为他压根儿就不看他。

“我在报上看到，”例如他说，“近来行乞的人太多了。这真荒谬！至多每隔好几公里才能看到一个要饭的，而且总是同一个人。如果从乞丐人数来看，可以相信没有贫穷。我常常问自己：穷人究竟在哪里？回答是：遍地皆是。他们由于人数众多而不显眼。此外还有仅由他们居住的巨大城市，但他们好像隐蔽在那里面。在漂亮的地方看不到他们。他们回避那些令人喜爱的街道。他们大多在工作。这能最好地隐蔽他们。人们不会注意到他们买不起吃饱肚子的东西，因为他们不会到商店去什么都不买。在背街房屋中慢慢消瘦的是整个民族。时兴的消灭他们的形式是一种几乎觉察不到的形式（且不说那是一种无名的形式！）。他们正在被消灭，但消灭过程持续多年。掺假的食品，而且还太少，污染的住宅，削减一切生活功能——这一切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摧残一个人。人的耐力难以置信。他只是慢慢死去，一点一点地。他有很久还像是一个人。只有到最后他才认输，完全消亡。这种独特的消亡方式使得难以觉察如此大量不可估量的毁灭。我常想如何能使这种贫困、真正的贫困产生某种效果。这定会是一桩难以置信的生意！但这是不可能的。怎样去利用一个母亲抱着自己生病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水从她小屋墙上流下去的目光？这种目光本来肯定会使人震惊的。这种母亲有好几十万，可是能拿她们怎么样呢？你也不能组织参观贫民区，就像参观战场一样！或者瞅见一名四十岁的男子，他认识到自己从竞争中被淘汰，因为他已筋疲力尽——不是他，而是社会环境不爱惜他的力气——看到这会使人大为震动，但此人没有让公众看到。从生意上看他是没有用的。这仅仅是成千上万个例子中的两个。”

蓦地皮丘姆先生似乎失去谈话的兴致，挥手让费康比去干活。他面带忧心忡忡、心神不定的表情走了。

或者他说：

“乞讨生意是一件怪事。对我来说正是这样，开始时很难相信这种生意。可我后来发现，人们由于恐惧而受，由于同样的恐惧也愿意施。也并不缺乏同情，只是人们不能用同情挣到一顿热餐，就像没有同情一样。我也不明白，人们在施舍前为什么不更严密地核实乞丐们的残疾。他们深信，这些创伤都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既然他们做生意，难道就不会有破产的人？如果他们为自己的家庭生计着想，难道就不会有别的家庭穷困潦倒？所有人都一开始就深信，鉴于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就必然到处都有负致命伤的人和亟须救援的人爬来爬去。干吗要费劲去核实呢？不就是施舍几个便士么！”

另一次他只说：

“你别以为我不把我的导盲犬喂肥是因为我坏：如果它们看上去肥壮，就只会影响生意。”

一天他用下面的话指责费康比的安详表情：

“你看上去太心满意足了。我对所有我的人员说，他们必须看起来像是受侮辱受蹂躏的人；为了不看到这种可憎的景象，人们愿意给钱。”

要是他知道，对雇员讲这种话是一种严重的精神疾病的症状，他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他知道，病人不能指望得到照顾。

筹措购买南安普敦船舶的资金相当困难。

国民储蓄银行的米勒抬起手拒绝了贷给五万英镑的过分要求。他不想得罪他的客户，便提了他对银行的七岁女老板负有责任这个理由。他说他正忙于同大财团做生意。私下里说，是克利斯顿集团。对皮丘姆缺少资金，他看来很吃惊，实际上他比看上去的还要吃惊。

皮丘姆在国民储蓄银行存款约一万英镑。但他绝不想动用这笔存款。再说它也不够。

菲尼断言现在终于需要进行手术了，并不断地威胁要在次日去住院。只有伊斯门在斗争，但未能取得许多成果。

这时他们还突然获悉，海军部的黑尔正受到一个丑闻的威胁。

科克斯特意来找皮丘姆，在他那铁门后面的小办公室里等到伊斯门被叫来。

他通报了如下情况：

几日来黑尔收到一些勒索信。他的妻子曾在两年前在一次警察大搜捕中被逮住，当时她正同她丈夫的一个朋友在一家计时旅馆里幽会。勒索者声称拥有这个朋友的日记，日记透露黑尔了解此事——但不管不顾。他甚至现在还同这个朋友有业务联系……

经纪人仔细打量伊斯门良久，他的话主要是对着伊斯门讲的。后者把他那露出痛苦表情的脸转向皮丘姆。

皮丘姆又像是得了一场大病。

“这本日记要多少钱？”他吃力地问，同时回避科克斯的目光。

“一千，”科克斯漫不经心地说。

“这他有。海上运输船舶公司已给过他九千。”

这是伊斯门说的。

接着科克斯耐心地说：

“他一无所有。他的老婆要打扮，不然的话她就得不到朋友，连计时旅馆的朋友也不会有。他从海上运输船舶公司得到的钱，剩下的得用来制止调查。这个人的情况真惨。”

“要是他不给钱，那会怎么样？”皮丘姆问。

“那他就得下台。与我们有业务关系的人也有私事，这真糟糕。黑尔遇到困难立马就来找我，因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想要什么帮助。这是你的官架子，我对他说。你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先生们，我们得想办法。不能让像黑尔这样的人因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而垮台。这从人情上讲是说不过去的。但即使纯粹从自私自利的角度考虑，我们也得帮黑尔一把，先生们。”

科克斯在店里告别时迟疑了片刻。

“波莉小姐一直还没有从夏蒙尼回来吗？”他问，一面替他的毡帽整形——弄成一种活泼时髦的式样。

“是的，”皮丘姆声音沙哑地说。

他对科克斯撒谎说，波莉正在瑞士完善她的教育。为了使这一错觉变得更加完善，皮丘姆曾考虑是否要假造从夏蒙尼寄来的风景明信片。但这是不可取的。因为迟早得向科克斯交代这件令人讨厌的事情的全部真相，哪怕她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了。

科克斯从来不忘打听波莉的情况。

皮丘姆定于下星期一与黑尔和科克斯在澡堂里见面。科克斯一般在“菲瑟盆浴”处理他与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事务，而且总是在星期一，不管这样会损失多少时间。

在与皮丘姆约定见面时间的半小时前科克斯和黑尔在那儿碰了头。

他们慢慢脱掉衣服，没有女服务员。黑尔，一个四十岁上下的胖子，说道：

“我一直反对你和伊夫琳的关系，这你是知道的，威廉！你这样做只是使她疏远兰奇。我知道，她为了你的缘故同兰奇大吵大闹，对此我有切身体会。任何精神上的烦恼都会使她激动好几天。要是她有什么不舒服，我就会难受。我很赏识她。还有：计时旅馆！你这是有病啊！我奇怪她没有得荨麻疹！计时旅馆每隔两小时就换一次床单，这样看来那儿一定很潮湿！尤其是计时旅馆，可想而知！伊夫琳是我所知道的最敏感的人。这床单简直对她具有反常的吸引力！在其他方面她倒是很正常。这是她最美的地方。我决不会原谅你这件事，其后果确实不是我所不介意的，我不是这样的人。但是现在我可以低声下气，向这帮小商贩乞讨一千英镑！我非常不愿意这样做。我的私事与他们有什么相干？他们可以有理由说：先生，我们同您做生意，我们不想为您的浴疗会账！我还不如现在就走开。我终究是政府官员。”

科克斯看着他，说：

“是的，你终究是政府官员。”

“我想知道，这个戈恩是从哪儿弄到你的日记的，”黑尔坐在小板凳上一面整理他的袜子一面喃喃地说。

他们爬进大木盆。

黑尔洗泥浴；科克斯的澡盆里有某种令人兴奋的草药。

“想一想，”黑尔躺着时忧伤地说，“我们在职人员必须何等讲究荣誉，坚持原则！我们可以做小一些的生意。我不想谈我们海军部迄今做过的生意，我不想把英国牵连进去，我对此一无所知，作为英国人对此也不想知道什么。可看看俾斯麦先生在德国做些什么生意！这是一位非常伟大的人物！他自己获得了巨大的财产，他的国家获益匪浅。人们不总是公正地评判我们政治家。人们只看到这个或那个行动，便横加评论。可是他们对此知道什么呀！他们说，这个和那个外交行动是错误的，但只因为他们从其表面的成就出发。一种很可笑的思考方法！他们是否知道这一行动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当德国皇帝向克吕格尔总统发电报时[12]，有哪些股票涨了，哪些股票跌了？当然，只有共产党才会问这个。不过在咱俩之间说说，不仅他们会问，外交官也会问。这个例子确实粗俗，但是这种想法很接近现实。主要的是要学会粗俗思考。粗俗思考是大人物的思考。政治是用另一种手段继续的生意。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注意使我们个人的荣誉不要蒙上阴影。要是计时旅馆的事暴露了，我就会丢人现眼地被赶出海军部。对这种嫌疑来说，任何功劳都无济于事。可我毕竟有荣誉感，同这帮商人打交道是不合适的。”

说到这儿，皮丘姆走进来打断了他的话。三位先生共同洗发汗浴。

他们躺在木板床上凉快一下，脖子上围着被蒸汽弄湿的毛巾，这时皮丘姆开始说。他说得很轻，像是一个病人；实际上他也是病人。

“我们的合作，黑尔先生，并不特别走运。跟我们的高度期望相反，您不能——据我们所听说的——为政府购买我们的船，这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很大的损失，一笔非常巨大的损失。”

黑尔喃喃地说了什么。他伸展四肢躺着，用他那双小胖手拍打他臃肿的胸膛。

皮丘姆继续说着，始终说得很轻很费力。

“我们只不过是很小的商人。我们的钱来之不易。我想您已竭尽全力了吧？”

皮丘姆把脸转向一边去看国务秘书。后者此时一言不发。他的样子看上去并不特别美观。让他不穿衣服见人，这是科克斯的一次失误。因为，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傻呵呵的胖子，不像是一位高级官员。何况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可引起这位乞丐之友的注意的。

皮丘姆的语气有了几乎觉察不到但确实具有的变化。

“我们听科克斯先生讲您有个人方面的忧虑，这影响了您的工作吗？我们对此感到遗憾。如果我们使您消除这种忧虑，这对您的工作会有帮助吗？”

黑尔又喃喃地说了些什么。他很想打量一下科克斯的。这次谈话没有像所预料的那样。

“您知道，”皮丘姆接着说，“我们在购买运输船时遭到不幸。事后发现这些船并不像向我们描述过的那样好。我们也听说您担心这些船会惹麻烦。我们可以想象，个人忧虑会使您更加难以对付这些麻烦。这里我也得提到一件个人的事：我把科克斯先生看作为我未来的女婿。”

科克斯懒洋洋地转过身来。他有点吃惊地看着皮丘姆。他蓦地想起，他在皮丘姆的店里时皮曾问他，需要花费多少才让他从这桩船舶生意中摆脱出来。当时他对皮丘姆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印象，后来他又把这忘了。

在此期间，皮丘姆仍在往下说。

“我们还是应当试一试，”他十分平静地说，“使用原来的那几条船。”

其他两位先生保持沉默。现在皮丘姆知道了他在南安普敦还不知晓的事情：这两位一直还在想使用那几条旧船！

科克斯发出了刺耳的笑声。

“原来如此，”他说，“您现在还想在最后一刻花这区区一千英镑诓骗政府买下您的破船？”

这时皮丘姆不说话了。

“这是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要求吗？”科克斯突然粗暴地问。

皮丘姆躺着向他转过头去。

“不，”他说，“这是我的要求。”

几分钟后，黑尔开始抱怨伦敦的大雾。皮丘姆同意他的看法。他们走进小浴室。此后他们在澡堂前道别。科克斯没有再说一句话。

乔纳森·杰里迈亚·皮丘姆经过数月暗中摸索和担惊受怕，现在终于看清楚了。

他在开始与国务秘书谈话时当然一秒钟也未曾想过，他能回避非分的要求，或者为此索取那点微不足道的回报。仅仅是因为旧的习惯，作为商人，他脑子里不该有只求付出不求回报的想法，至少应该满足那种探索什么能谋求到的东西的形式。纯粹给钱而不要求任何回报，这种屈辱在他看来是完全无法忍受的。所以，这个算得上精明的生意人试图让，或者至少要让他那破产的兄弟——由于社会原因他必须防止他破产——把他的人寿保险转让给他；或者他命令一个乞丐为了一块不新鲜的面包皮至少要在花园里刨个坑儿，并让下一个乞丐再把它填平。黑尔的沉默当时使皮丘姆非常激动。他突然明白了。

这只使他感到痛苦。

提供给政府的将不是使他破产的南安普敦新船，而是那几条不适宜于远洋航行的旧船。科克斯和这个卑劣的黑尔正在肆无忌惮地对虚弱有病、心肠好的海上运输船舶公司敲骨吸髓。他们买不买新船，这与政府毫无关系，反正海上运输船舶公司得付钱。而这一切都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科克斯没有把计划透露给他，这使他深感不安。在其他情况下科克斯都是把他当作未来的岳父对待的。

在这段时间内皮丘姆已不担心别的什么，而只是怕科克斯会因为波莉的缘故而变得不耐烦。

当皮丘姆受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的委托把给黑尔的钱交给科克斯时，他提心吊胆地把话题引到了他女儿身上。科克斯先是不说话，后来说他不想催逼波莉。为了他自己的缘故，他愿意被人爱。这样皮丘姆也不担心了。不管波莉小姐对他的态度怎样，他，皮丘姆，在他心目中永远是她的父亲。在他有许多丑陋方面的生活中能为一种更深沉更纯洁的爱作出牺牲，他感到很高兴。

科克斯先生属于为数众多的大言不惭的那一号人。

皮丘姆面部毫无表情地听着，第一千次决心促成科克斯和自己女儿的婚事。他觉得科克斯的讲话太超凡脱俗，他的动机太美好了，不能持久。毕竟科克斯在这笔运输船交易中曾经说过，他是不会拒绝皮丘姆先生的钱的。

经过深入的交谈后，他们在老橡树街决定再试一次。也许能给麦奇思先生制造生意上的麻烦。

一天，正在大张旗鼓的销售运动中，麦奇思被告知，他的商店里里外外挤满了乞丐。他们乱翻商品并大放厥词。他们边高声咒骂边把一切乱弄乱放。他们两三人一起站在商店门前议论在这儿出售的破烂货。由于顾客必须从他们之间挤过去才能走进店内，由于他们脏得要命，许多顾客在街上就又转回去了。麦奇思观察了几家商店前他岳父派来的使者。起先他想去求警察来维持秩序，可是后来他想出了更好的办法，让店主们在交通最繁忙的一个星期五在橱窗上挂上手写的牌子，上面写道：

“甚至乞丐也能在本店买到好货。”

这件事上了报纸，B商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受大众欢迎了。

皮丘姆先生又一次遭到失败。

即使他的女婿还会面临许多困难，但是有一个困难他却没有看到。皮丘姆先生同海军部一位高级官员在“费塞尔盆浴”的所费不赀的会见还会给麦奇思先生的野心勃勃的计划带来深远的影响。从这时起皮丘姆先生仿佛看到了载满士兵的三艘破烂不堪的旧船在大海上航行，这一笔可怕的生意！这在他脑子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大甩卖

麦奇思在奥哈拉和范妮·克雷斯勒之间分配他的时间。他通常在一家理发馆里会见前者，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铁匠广场的另外两个人：盗窃老手法塞尔和格卢奇。他们在附近一家小酒馆里拟订比较重要的盗窃计划。

麦奇思始终会有很好的主意，作为组织者他是无与伦比的，不过同范妮在中央采购公司办公室举行的会议，这使他得到了大得多的内心满足。收购破产商店存货也需要耍不少手腕，总而言之更合乎时代要求。

若不是同艾伦的接触使他耿耿于怀，在这笔生意中他本来会感到如鱼得水。

麦奇思、范妮·克雷斯勒和奥哈拉在中央采购公司办公室里举行的几次秘密会谈，差不多都是在令人郁闷的沉默气氛中结束。

已经开始小心谨慎地向艾伦商店输送中央采购公司的货物。被雇用的采购员在奥哈拉的督促下大肆展开活动。不过现在就已表明，中央采购公司对B商店来说，虽然是取之不尽的源泉，但对于广告宣传周连同如今也参与其事、本身几乎强大一倍的艾伦商店所要求的大批供货来说，却远远不能满足需要。

时过不久，畅销货的存量果然开始锐减。

麦奇思有几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消沉。他极其害怕向艾伦和奥倍尔那两位承认，不断讨论的对克利斯顿的决定性战役压根儿就不可能举行。后来在他的脑子里慢慢地形成了一个非常危险的计划。

夜里他在波莉身边连续好几个小时思考着他的危险处境。听到她那安稳平静的呼吸，他就看得更清楚，思维更敏捷了。他那最大胆的决断就是这样作出的。

一天上午，他没有告诉范妮和奥哈拉，直接去找了艾伦，他对他说了下面这些话：

“我们不能把牌全都押在广告宣传周上。我们必须在克利斯顿开始他自己的广告宣传周之前就先发制人，最好现在就开始降价。中央采购公司现在就可以像以后那样送货。不过克利斯顿的廉价商品还没有准备就绪。”

艾伦像在做梦似地注视着他。麦奇思身上总有什么东西使他不喜欢。说他是强盗吧，他又相当体面，说他是体面人吧，他却又有不少匪气。他的萝卜脑袋上的头发也太少。艾伦很在意这种察觉。

不过后来他还是同意了。近来他的妻子同麦奇思太太一起去采购，回来后尽说麦奇思夫妇的好话。艾伦通过这一渠道了解到他们现在很节约。麦奇思每天晚上检查家用流水账簿。他认为到头来小钱就能派大用场。

此外麦奇思发现两个奥倍尔中的哥哥是个好帮手。大奥倍尔亲自参与改造艾伦集团的人事政策。他着迷于古代希腊人的竞赛精神，无私地称赞麦奇思是这种精神的倡议者。店员对销售分成，如今也像店主一样关心营业情况。竞赛欣欣向荣。

广告倍增。向商店供应的货物十分充足，品种也增加了。B商店的斗室里也堆满了货物。顾客买下这个，同时又看到另一个。他们在低廉价格的诱惑下尽可能地大量购买。用彩笔写在包装纸上的大字广告向顾客宣传，表明这是购买多余东西的永远不会再有的一次性机会。人们就像小偷一样走出商店，心中暗暗担心店主还是会突然发现，他本该索取先令，却索取了便士。

麦奇思十分勤奋。他亲自从一家商店到另一家商店，给店主们出主意，也给商品贴上价目标签。他最主要的工作是供应大批最便宜的商品，部分甚至是从丹麦、荷兰和法国弄来的。他的中央采购公司在奥哈拉的领导下日以继夜地工作着。

有几批货物被认出是偷盗来的。有人举报桑树街一家B商店，女店主名叫玛丽·斯韦耶。那是乞丐们告发的。

麦奇思收回这些商品，把连同来自其他商店的这种商品送交警方，甚至让几名小贼被捕。

尽管如此，有一段时间麦奇思仍然感到不安。他预感他的岳父尚未作出最后决定。他至今大概只是没有机会。

“你父亲的仇恨，”麦奇思对波莉说，“是不合人情的。他对这个科克斯的依靠一定又变本加厉了。他不停地追踪我。我一想到他就会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我想他总有一天会实事求是的。毕竟我只是在为我和你谋生。”

然而，当他的生意不久之后获得飞速发展时，他又把这种忧虑完全丢在九霄云外了。

艾伦集团商店和B商店在各大报纸上宣布，它们给参加战争的军人家属打折扣，并且在申请开办新店时也要特别照顾阵亡将士的遗孀。这一举措受到了热情的赞扬。

千方百计降低了商品的价格。

不久克利斯顿连锁店开始感受到这种疯狂竞争的后果，也被迫降低了它们的价格。国民储蓄银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米勒和霍索恩有数夜之久同克利斯顿一起细心研究账目。这场运动耗资巨大。“一百五十岁”几乎不敢再正视对方。他们十分强烈地感到自己的责任。

为了推动他们走到极端，麦奇思通过中介人又同他们建立关系，让他们推断：支持艾伦商店和B商店的商业，银行会慢慢地难以为继；奥倍尔兄弟正在谋求同克利斯顿悄悄地拉关系。

他们果真作出了这样的推断，重又降低了小商品的价格。

于是艾伦和麦奇思也不得不再次降价。而两大集团的大广告宣传周就在眼前！

公众早就明白这是艾伦和克利斯顿之间的决战。他们也明白，现在可以廉价购物。他们大量采购，但也有许多主妇在等待更低的价格。她们贪婪地在商店里走来走去比较商品价格。

艾伦已在着手准备新的商品价格。与此同时，他学会敬重他的新伙伴。他看到他的萝卜头时总反复思考，这个人是否能写一封短信而没有拼写错误；但他无疑会心算。不久就会表明，他的能耐还不止这些。

现在中央采购公司本应对会盛况空前的大广告宣传周做准备了。艾伦的连锁店不断欣然接纳中央采购公司送来的货，来多少要多少，也很少说一声“谢谢”。利润当然并不很大，因为现在价格早已低于任何真正的利润界线，不过这种做法的目的暂时仅仅是为了彻底打垮对手。至于大广告宣传周，艾伦完全信赖了不起的中央采购公司。它似乎有无限的能量。

实际情况完全不是这样。

当库存越来越少的时候，麦奇思在范妮的店里遭受了一次严重的神经崩溃。他哭着嚷道，他已被掠夺一空，沦为拦路抢劫的强盗了。他尽力而为，可他们想剥他的皮。他受不了这种在火山口的生活。不能要求他超过一个人所能做到的。

这次发作的直接起因是与杰奎斯·奥倍尔的一次谈话。后者在这次谈话中把这次大广告宣传周说成是奥林匹克运动会，亨利·奥倍尔批准的广告开支达到了异想天开的数额。

范妮给他做冷敷，用阿尼卡酊剂擦麦克的上身。他不停地哭了半宿，指责她也只把他看作江湖卖拳艺者，他为了她而毁坏了自己的身体。

他像许多大人物一样，当自己的决断就要付诸实施时，对此却感到害怕了。例如拿破仑在策划已久的政变发生的时刻就昏厥过去。

这种情绪与其他情绪交替发生。

有时他心情好一些，就请她到索霍的高档餐馆去吃饭。在那里，他同她一起笑艾伦和奥倍尔兄弟，如果他的伟大计划成功了，他们会有什么表情。

范妮跟他一起笑，但她并不明白他说的伟大计划是什么。他久久不向任何人透露他的意图，对她也如此。

但通常占上风的是忧郁情绪。奥哈拉的部下开始利用这种局面提出种种要求。

九月的一天，麦奇思被奥哈拉的一名信差召唤到南铁匠广场。

这是完全不同寻常的。麦奇思从来不去南铁匠广场的库房。整个奥哈拉帮中只剩下奥哈拉、法塞尔和格卢奇三人知道他就是贝克特先生。

但麦奇思还是去了。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他在理发馆见到了奥哈拉。

他们默默地一起去附近的一家小酒馆。

奥哈拉为这次约见表示歉意，说他想跟麦奇思谈话而不让克雷斯勒太太知道。帮内发生种种奇怪的事情，而范妮扮演了一个相当暧昧的角色。

这个帮不满意新的做法。他们认为固定工资太少。他，奥哈拉，立即采取强有力的措施，但范妮处处与他对着干，阻挠他的所有措施。她很可能同格卢奇串通一气，反正他忠心耿耿地帮她煽动不满情绪。近来他也又住到朗伯斯区她的家里。

麦奇思大为震惊。他本以为范妮对他是百依百顺的。

据奥哈拉所言，现在她通过中央采购公司支付的佣金对该帮自对克利斯顿展开竞争运动以来所削减的工资进行补贴，但该帮仍不满足。大约一周以来，他们工作不像平常那样。发生了多起怠工，有几个小组根本就不来上班。奥哈拉问，B商店方面有没有抱怨减少送货的情况。

麦奇思对此一无所知。相反，B商店店主们现在都很乐观。

“那他们是从别的什么地方进货，”奥哈拉激动地说，“这么说来，这儿下面的情况她什么也没有对您讲？”

麦奇思用手指在桌上的一摊啤酒中涂抹，并从他那水汪汪的眼睛里向奥哈拉投去乜斜的目光。他要了几支大雪茄，打发这个年轻人到据他说全帮人正在开会的里德巷去。

奥哈拉对中央采购公司的正规采购毫不知情。麦奇思认为，这事与他毫不相干，只要中央采购公司搞到单据凭证就行。

奥哈拉回来后说没有什么办法。他们对他说，克雷斯勒太太知道他们的要求是什么。

他第一百次抱怨，当他停止把不顺从的成员交给警方的时候，麦奇思剥夺了他的一切权力。

他们一起乘车去滑铁卢桥，但范妮在那儿的店已经打烊。他们在朗伯斯区见到了她。格卢奇在她那里。

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麦奇思再次保持沉默。他乜斜了格卢奇一眼——刚才他也很冷淡地向他问候——走进隔壁房间，从一个法国十九世纪头三十年款式的小柜子里翻出一个雪茄烟盒。这给人一种很熟悉这套住宅情况的印象，范妮显得有点窘迫。

此外范妮确实认为这个帮的要求是合理的。他们要求再次修订雇佣关系，重让他们自己负责工作，按提供的商品得到报酬。

“工资压得太低了，”范妮最后说，“他们不想干了。”

“这只是暂时的，”麦奇思勉强回答道，“现在商品必须便宜。等到把克利斯顿挤垮了，我们就可以再提高价格和工资。”

奥哈拉用拳头捶打桌子。

“他们只是在利用有利的形势！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无法向他们讲明对付克利斯顿的行动，”范妮坚持自己的意见，“这些与他们也毫不相干。他们不知道这些行动有什么用，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结束。他们想要他们的钱。”

“这样不好，”麦奇思似乎心不在焉地说，“他们先是要与公务员一样的固定工资，现在又想要独立的收入。这不是领导和被领导者的患难与共。他们老是朝三暮四，昨天说这个，今天又说那个。昨天要固定工资，今天要分红。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这不是同甘共苦，患难与共。”

“别老讲什么同甘共苦，患难与共，麦克！”范妮生气地说。“这很可能是你享福他们吃苦。”

“但有可能来一个困难时期，”麦奇思坚持说，“到那时候谁负责？”

“他们会自己承担责任的。你就别太敏感了！”

“好，”麦奇思突然干脆地说。“可以满足他们的要求。告诉他们，他们可以向你表示感谢，范妮！”

说罢他站了起来。

范妮留神地注视着他。

“他们是否又可以自由供货了？”

“是的。但由我订货。”

他从门厅衣帽间衣钩板上取下奥哈拉和格卢奇的帽子，以心不在焉的一瞥把帽子递给他们。格卢奇显得有点吃惊。

“我还有事要跟你谈！”麦奇思漫不经心地对范妮说，于是那两个男人悻悻而去。

范妮送他们到楼下。当她回到楼上来的时候，麦奇思神情含糊地站在窗前。他把窗帘拉开，向着下面街道看。

“也许格卢奇还会回来，”他平静地说，“去看看是否还亮着灯。我们最好到卧室去。”

他立刻走在前面。卧室在起居室旁边，也朝街。麦奇思等到范妮进来，然后把起居室的灯熄灭。

“卧室的灯就够了，”他说，“你得节约。付给该帮的佣金从你的薪水中扣除。”

他坐到床上，指了指一张印花布扶手椅子。范妮生气地坐下，忐忑不安。以往他不常这样突出他的物主权利。

“你吃醋吗？”他突然问道。

“这我正要问你呢，麦克。你真逗。”

“那就告诉我，你对整个计划知道什么，”他气呼呼地说，“全都说。”

她很惊奇，因为她对他的计划一无所知。她只是主张对部下要公道。她不想吵架。她的观点是：自己活也让别人活。她持这一观点，也许因为格卢奇是这个帮的成员。

当他现在向她阐明他的计划时，她只是感到惊奇。

他相信她对此毫不知晓，但如今已开了头，便把这件事对她讲明。她能比其他任何人都听得更仔细。

克利斯顿和国民储蓄银行的处境有好多弱点。这里他看到还有巨大的发展可能。皮丘姆先生终归是那“一百五十岁”的主要主顾之一，皮丘姆先生终归是他的岳父。但他首先要同他的盟友艾伦和商业银行“取得一致意见”。

“只要我有他曾欺骗我的感觉，我就不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坦然和无保留地并肩作战。这事卡在我们中间。要是我毫不含糊地向他说明我的观点，我们相互建立正常关系就容易得多了。”

他打算在最近停止向艾伦供货，也停止向他自己的商店供货。他想通过这一手使艾伦和商业银行的人在他们即将挤垮克利斯顿之前“大吃一惊”，陷入绝境，不再有货来进行决战，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发现他们多么依赖他。然后中央采购公司就可以重订合同。迫使他们接受新的价格。艾伦正忙于竞争，在大广告宣传周之前不久，他是不会愿意让仓库空着的。但如果艾伦支付新的更合适的价格，那么迄今那种成问题的采购方式就可以取消了。因此，对麦奇思来说，今晚同奥哈拉部下的新协议是完全出乎意外的幸事。他渴望过有条不紊的生活。

“我得成家了，”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到了该有银行户头的年纪了。”

在说话的过程中，他变得快活起来，起劲地在房间里咯噔咯噔地走来走去，一口口猛喷着雪茄烟。

由于他努力向她解释，他确实把他对格卢奇的怒火丢在脑后了。他也想，她在支持该帮的独立要求时一定已猜到一些他的计划。

现在她十分兴奋，以至于使他难以脱身。

在返回南希德途中他才想起格卢奇，想起他又与范妮同居。他决定尽管如此对范妮要冷淡一些。他觉得她也太有主见了。

一次历史性会议

数日后中央采购公司举行了一次会议，麦奇思也参加了。

麦奇思在宣布会议开始时要求各位先生自己任意取用雪茄，还准备了威士忌和苏打水，因为预计会议会开得很吃力。

然后他口中转动着新的雪茄，有点乐滋滋地把他同大艾伦为广告宣传周制订的计划放在面前绿布面的桌子上。计划十分庞大，非常详细。

“我们为此工作了四天。上星期日我在瓦尔本城堡提出了这份计划。杰奎斯·奥倍尔说，这等于是一次奥运会，伦敦商业界还会多年记住它。”

麦奇思用拖长的声调缓慢地说。他向后靠在他的油布椅子上，问范妮中央采购公司能否及时搞到所需要的商品量。他提出的数字大得异乎寻常。

范妮转向一窍不通、困惑地望着两位律师的布卢姆茨伯里，笑了笑说：

“不可能。我们的存货快光了。最多能供应三分之一。运动开始得太早了。”

“这真糟糕，”麦奇思说并向天花板看。

“我们至少可以供应三分之一，”范妮大胆地建议。

“这不是对一个宏伟计划的建议，杰奎斯·奥倍尔说，充其量只有古代希腊人的竞赛才能与这一计划媲美，”麦奇思高深莫测地回答，“三分之一！我认为，要么百分之百地履行义务，要么就完全不履行。究竟这是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义务，我的意思是，不仅仅是我们当然有的对朋友的道义上的义务？”

“我们已全都筋疲力尽，”范妮简短地说。

“糟糕，”麦奇思说并看天花板。

“算了，”两位律师中的一位李格尔说，他不像麦奇思那样觉得这场戏很有趣，“这么说，您想不管艾伦死活了？”

“什么叫‘我想’？我必须这样！毕竟这也影响到我的B商店，”麦奇思不以为然地说，“它们受到严重打击。我不能把它们当作例外。克利斯顿会搞成他的广告宣传周的，而我们不会，这真够糟的。我们已一无所有了。我并不是无缘无故地劝诸位自己饮用威士忌，我们精疲力竭了，要是中央采购公司能挺过这场危机，那就是万幸了。让我们言归正传吧，我想避免对艾伦直言不讳。供货量必须逐渐减少。这要组织好。既然我们不能认真地组织供货，我们就至少要组织停止供货。还有一点，先生们，千万不要忘记：病者死亡，强者战斗！生活就是这样。”

“我们就处理最重要的事吧！”李格尔简单冷淡地打断了他的话。他没有什么好说的，但他对这件事不太喜欢。

麦奇思尚未说完。

“这对我们的B商店朋友是一次严峻的考验，”他把雪茄换到左手中，用右手去拿一枝铅笔，慢条斯理地说。“遗憾的是，我们不能帮助他们。他们当中有很多人拖欠利息，结不了账，而眼下已到了困难时期，我们自己需要收回我们每一笔借款。他们必须想到要还钱。我们向他们提供贷款，帮助了他们，现在他们必须帮助我们，归还贷款；这是合情合理的。我们需要储备来渡过困难时期。也要记住，如果我们倒了，他们就全都会垮台。”

现在连范妮都大吃一惊。她没有想到会需要这样。麦克想用储备干什么？他的商店如果垮了，难道他就能进一步发展？艾伦会摇摇欲坠，但能挺住，对手克利斯顿会取得辉煌的胜利，尽管像麦克所希望的那样只是暂时的，可是那些小店就会像昙花一现那样，纷纷垮台。

麦奇思已经在忙于工作。他把所有能够到的纸条都涂满了。奥哈拉如鱼得水。

五人具体确定如何逐渐减少对商店的供货，麦奇思坚持对B商店和艾伦商店要一视同仁。他不能让艾伦以及商业银行提出有根据的抱怨。

立即着手执行这一决定。就在销售运动中，商品供应开始停顿。

艾伦盲目相信中央采购公司取之不尽，没有专门明确地签订新的固定合同，包括不供货的违约金在内。艾伦和他的银行陷入惊慌失措之中，他们首先打听B商店是否在供货方面受到照顾。他们得知B商店也像他们自己一样渴望得到货物。

实际上B商店店主涌向位于伦敦商业中心区的中央采购公司办公室，克雷斯勒太太始终态度和蔼，用空话让他们一天天地等下去。

回家以后，他们看到麦奇思先生的信，信中请求他们偿还拖欠的贷款。

被商业银行的先生们请到他们办公室去的麦奇思先生作出不知所措和痛心疾首的样子。

他从他的烟盒里取出一支雪茄，然后摇摇头又把雪茄放回去，似乎在这些日子里他连抽烟都讨厌了，接着他说：

“我深感失望。我的商店处境十分凄惨。这帮穷人为做前期广告花了不少钱。他们绝大多数自己画宣传广告画，现在店里空空如也，像是老鼠洞。人满为患，货架空空！就在该支付房租的十月一日之前不久！此外他们为大甩卖雇佣了临时工。但我根本不想谈这些。这毕竟只是物质上的损失。使我痛心得多的是这件事的人情方面，布卢姆茨伯里是我的私人朋友。他决不能对我这样做。我把这不是看做生意场上的不规矩，而是看作品行恶劣。”

麦奇思始终如一地坚持这一态度。他绝不回避B商店的朋友，而是一如既往地到他们那儿去。他表情严肃地说明他为什么要收回他的资金，不拿架子坐在店堂后面的小屋子里，把孩子抱到膝上，想方设法在那些绝望的店主中散布他的信心和乐观情绪。

他同女人们详细讨论她们的困难，向她们指出，她们没有看到仍然还有厉行节约的新的可能。对男人们他就个别做工作。

“此事叫我很痛心，但我不表现出来，”他说。“在这个困难时期，你必须是你妻子的依靠。”

这样，他就显示出天生的领袖风采，证明一个人只要意志坚定就什么都能说。

他了解这些小人物。他们起先阴沉的表情并不使他惊恐。现在他们必须坚持到底和坚强。“只有强者能生存下去，”他一面探究地窥视他们犹豫不决的眼睛一面说。这种目光令他们久久难忘。

正如历史所表明的，正是这些阶层偏爱弱肉强食的世界观。

另外，麦奇思在这些日子里也只是用这种口吻同波莉谈话。他要求她厉行节约。他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他要跟他的部下一起艰难度日。他给自己购买低档雪茄，抽得也少多了。他甚至还停止订阅一份报纸。

“以心换心，”他说。“我要求他们很多，尽一切可能。正如那位斯巴达母亲对上战场的儿子所说：不成功便成仁，我也对我的B商店朋友说：不坚持便垮台！既然如此，在困难的时刻我也得对他们保持忠诚。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削减你的家用钱了吧！”

他试图对杰奎斯·奥倍尔倾吐衷肠。但奥倍尔奇怪地态度相当生硬。他冷冰冰地说，在他看来，运气不好的人如同没有头脑的人一样，应该被淘汰。同情失败者是软弱的表现。

麦奇思觉得希腊哲学有点太残酷了。

慰劳品

麦奇思还有大量亚麻布和羊毛库存。在中央采购公司决定停止向商店供货前不久，他通过一次夜晚潜入威尔士一家纺织厂盗窃，搞到了大批亚麻布。他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批货。

报上又大量刊登有关南非战争的消息。

不仅在伦敦，而且在南非也在进行激烈的战斗，不仅是伦敦的利益冲突，而且南非的利益冲突也使贫困阶层深受其害——想想普通老百姓和在这些日子里绝望地企盼进货的B商店店主们。

这里必须提供救济。

救济委员会纷纷成立。上流社会的女士们慷慨解囊。老老少少争先恐后。上等家庭和学校里有纤细白手把亚麻布片撕成绷带，也为英勇的战士缝制衬衣，织毛线袜。牺牲这个词有了新的意义。

麦奇思派波莉去参加几个这样的委员会。他为他的亚麻布，也为羊毛找到了好销路。

波莉在临时设立的缝纫间度过每天下午，女士们一面喝茶一面缝制男人衬衣。她们个个都神情严肃认真，谈话是在牺牲的气氛中进行的。

“他们得到这种漂亮的白衬衣一定会感到高兴的，”女士们说。

她们一面用拇指甲抹平贴边一面谈论英国的伟大。

女士们年纪愈大就愈残忍。

“我们对这帮对我们英勇的英国兵打黑枪的匪徒太仁慈了，”波莉旁边一位上年纪的上流淑女说，“我们应当干脆抓住他们统统枪毙，好让他们知道同英国打仗意味着什么！这些人压根儿就不是人！他们是野兽！你们有没有听说他们在井里投毒？只有我们的人总是光明正大的，但他们对这种无赖就不应当这样！你说是吗，亲爱的？”

“听说，”一位年纪更大、戴一副大眼镜的女士叹息着说，“我们的战士作战无比英勇。他们在枪林弹雨中前进，就像在练兵场上一样。他们根本不在乎是否会牺牲。一名报纸记者曾进行过调查。他们全都说同样的话：只要英国能自豪地看着我们，我们不要紧。”

“他们只是在尽他们的本分，”第一位女士严肃地说，“我们尽我们的本分吧！”

于是她们就缝得更勤快了。

两个年轻姑娘开始吃吃地笑。她们脸涨得通红，竭力不去看对方，不然她们就会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她们的母亲恼火地示意她们安静。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士沉着地说：

“如果在报上读到前线的情况，再想到那些身穿军装的漂亮年轻人，你就再也乐不起来了。”

那两个年轻姑娘扑哧笑出声来。她们并未有片刻停止对她们的不严肃天性作斗争，而是拼命地抑制自己，在她们的身体笑得直晃的同时极其严肃地挤眉弄眼，由于极力保持严肃而缩成一团。

一个少妇来帮助她们。

“我不明白，”她开始了一次新的谈话，“当我看到我们英勇的士兵穿着汗水湿透的破旧军服，想到他们经历过的战役和劳累，我就能直接吻他们，即使他们没有洗澡，汗水湿透，身上血糊糊的。真的！”

波莉向她匆匆看了一眼。

“我的父亲说得真对，”她想，同时低下她的圆脸凑近针线活，“打胜仗后就得派衣衫褴褛的伤兵去乞讨，可是打败仗后就得派整洁漂亮的军人上街乞讨。这就是全部本领。”

谈话转到慰劳品上。

女士们向前线寄去装有烟叶制品、巧克力和慰问信的小包，全都系上漂亮的紫色和粉红色蝴蝶结。

“在米勒街艾伦商店花一先令能买到最多的烟，”一个姑娘热心地说。“也许质量并不很好，但他们宁可要多一些而不是要好的，大家都这么说。”

士兵们在信中表示感谢，姑娘们传阅这些信件。信中有着十分可爱的拼写错误，信写得十分完美。

“可惜我们不能也在衬衣和袜子里附上我们自己的信寄出，”在米勒街购物的姑娘说，“这会叫人更开心。”

蓦地，那位戴眼镜的老太太转向波莉，用因愤怒而颤抖的声音说：

“一想到这件清洁的英国亚麻布衬衣也许不久就会染上一个英国小伙子的鲜血，我能亲手杀死这样一个杀人犯。”

波莉惊骇地张大眼睛看着老太太。老太太干瘪的手里拿着针在半空中颤抖，她的下颏无力地下垂。

波莉感到不舒服起来，不得不走出去。

女士们在一片哎哟声中对她表示关怀。

“她怀孕了，”一位女士对其他人说。

当波莉面色苍白地回到屋里来，一声不响地坐到那个正在缝衣的女吸血鬼合唱队中去的时候，一个长着一对温柔的大牛眼睛的女人说：

“但愿是一个男孩！英国需要男人！”

然后谈话转到另一个问题上。一位穿着花绸衣服的胖女人——大家都知道她的丈夫是海军上将——说：

“下层社会的表现真值得赞赏。我还参加另一个委员会撕绷带。你们也应去看看。那是一个很好的团体。上星期二那儿来了一个普通的女人，一眼就看得出是个不富裕的人，她捐献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有很多补丁的衬衣。她说，‘我丈夫还有两件，我在报上看到前线有很多伤员。’我把此事讲给我丈夫听，他说：这是一位英国母亲！有些公爵夫人也可以向她学到东西！”

她自豪地巡视了一遍。

“各就其位，各尽所能！”波莉旁边的那位高贵的老太太不以为然地说。

波莉可以向她的丈夫通报，她已收到上流人家庭的不少邀请。他很满意他的库存这么顺利地出手，勉励她继续积极参加为英国将士举行的大慰劳活动。

X先生

麦奇思一见到艾伦和奥倍尔先生就抱怨他从前的朋友布卢姆茨伯里背信弃义，但他却有一种感觉，即他在这一时刻必须更加强调他自己对中央采购公司的依赖。特别是商业银行的疑心不易消除。由于突然停止供货这一招，这家银行完全落入中央采购公司之手，而这双手千万不能被看出是麦奇思先生的手。

于是，他召开了保密严格的中央采购公司第二次会议。会议记录称他为X先生。他让会议通过中央采购公司致南希德、麦奇思先生的一封措辞礼貌、法律上无懈可击的信的草稿。信中客气而坚定地指出，当初的协议所包含的价格仅仅打算作为广告价格。中央采购公司的库存目前快要用光了，但它会尽快重新大量供货。当然是在新价格的基础上。

当一切均已处理完毕，快到九点的时候，布卢姆茨伯里站起来结结巴巴地问，这一措施是否会使B商店店主受到损害。这使大家都感到惊愕。

布卢姆茨伯里的异议确实出乎意外。

那是一个寂静的黄昏，他们安详地坐在笨重的桌子周围。因为天气热，窗户都敞开着；他们可以看到路对过煤气路灯下的栗树绿叶。

麦奇思马上放下他的雪茄，发表了一个简短的、主要讲给他的朋友布卢姆茨伯里听的讲话。他强调说，对B商店店主来说，这意味着短时期的困难，但事业上以及其实所有人的成功，都是与在适当的时候作出牺牲的能力分不开的。病者死亡，强者战斗。从来都是这样，将来也会是这样。B商店店主现在要显示他们有什么能耐。顺便提一下，他建议范妮·克雷斯勒密切注意现在谁垮台和谁挺住。这个决定命运的问题也摆在奥哈拉的采购员面前。

就他而言，他承担全部责任。凡是范妮·克雷斯勒解雇的B商店店主都是被他解雇的。谁不相信他，谁就不能与他一起工作。

但接着范妮站起来，不看麦奇思，干巴巴地谈到B商店店主的困境。对他们这样做，无疑是置他们于死地。大多数人一个月也维持不下去。她问自己和其他人，如果B商店都垮了，公司是否承受得起。

最后她说：

“要是我们今天还不决定采取救济行动，一场灾祸就不可避免。”

麦奇思冷淡地、看样子是惊奇地说：第一，垮台的充其量是B商店店主而不是B商店，这有很大的区别；第二，公司无力帮助孤儿寡母。此外他的观点是：要垮的就让它垮，或者说要垮的还得再推它一把。

会议到此结束。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那天是九月二十日。

奥哈拉在离去时还为结束语生气，就像他总是为麦克喜欢装腔作势生气一样。干吗要为了这个布卢姆茨伯里而装出好像自己相信自己的话的样子？可是即使他们俩私下谈话，麦克也不会摘下这个面具。他讨厌玩世不恭的讲话，用最诚实的客观语调谈最靠不住的事情。奥哈拉常常觉得这触犯了他的羞耻心。

但他仍按照约定一丝不苟地执行一切，勇敢地对付那些采购员，叫他们又休息数周，确切地说如今由自己承担风险。货源现在完全断绝了。麦奇思一言不发地把中央采购公司的这封信递给商业银行，给他们留下了极其强烈的印象。

B商店的小店主们在短短几天之内陷入一片混乱。他们全都欠房东的债，而且还到处借钱，部分是为经营，部分是为日用开支。在最短的时间内开设了六家新的B商店，它们全都还没有正常运行。现在它们自然一定会认为，它们被出卖给那些大连锁店了。它们绝望到极点。

从这时起，皮丘姆先生的雇员时而在街上发现B商店店主或其家属企图行乞。

由于他们被麦奇思先生的代理人撵走，他们的独立性就更加提高了。他们的独立达到了几乎不堪忍受的程度，他们甚至连固定的住所都没有了。由于自己的能干，他们瘦得体重还不到五十公斤。

对皮丘姆来说，他们统统派不上用场，因为他们至少还需要两个月才能丢弃他们的自尊心。

艾伦和奥倍尔兄弟大惑不解。他们对布卢姆茨伯里的语调起初十分激烈，但后来到广告宣传周前不久就变得非常温和了。艾伦的商店现在已习惯于中央采购公司的便宜货，就像吸毒者对可卡因有瘾一样。它们必须依靠它。

布卢姆茨伯里去商业银行时麦奇思不在场。他对艾伦始终坚持这一说法：他已同布卢姆茨伯里一刀两断，几周来再也没有进过中央采购公司的大门。艾伦和奥倍尔兄弟——顺便说说，他们看上去已不像早些时候那样同艾伦关系非常亲近——对这位勋爵十分殷勤。他叼着一支大雪茄烟，心里想着詹妮，许诺要尽一切力量消除“分歧”。他们决定暂且不取消大广告宣传周。布卢姆茨伯里答应，中央采购公司不久就会恢复正常重新供货。他们在分别时全都亲切地握手。各方都有关系已融洽的感觉。也谈到了提高价格的问题。

此外，杰奎斯·奥倍尔甚至还邀请麦奇思到华尔本城堡去度周末。

这一次麦奇思把波莉带去了。范妮以其三寸不烂之舌才说服麦奇思把波莉的服装保持在中等水平。他本想把她打扮得像一位公爵夫人；这就会比数周前勃卢姆茨伯里打算把詹妮带去更加糟糕。

奥倍尔太太十分亲切地接待波莉。

波莉说话既不太多也不太少，她只是对奥倍尔兄弟吃东西时咂嘴声过大而感到惊奇。

她在年长的银行经理杰奎斯·奥倍尔先生那里又大获成功；她在上了年纪的绅士那里总是很受欢迎。

当杰奎斯·奥倍尔和麦奇思在公园里散步的时候，银行家指着挺立在嫩绿的新草丛中的几棵多结节的老橡树说：

“您看，亲爱的麦奇思，它们全都形单影只，相距甚远。它们很幸运，是吧？您知道，我喜欢走运的人。这些树很走运。但人们不能说，它们不能怪园丁精心栽培了它们。它们多好看。”

麦奇思默默地在他旁边走着，决心要走运。

不幸在这种如此和谐的发展过程中出现了一种不和谐的音：麦奇思得到警察总监布朗的通知，今后他不能再抵制逮捕他的朋友了。麦奇思询问——再说这突然变得很困难——其原因时，回答是：涉嫌杀害小业主玛丽·斯韦耶。

先生们，你们今天瞧我洗杯，

我为每个人拾掇铺床。

你们给我一便士，我连忙道谢。

你们瞧我破衣烂衫，瞧这破旧旅馆，

但不知是在同谁交谈。

某天傍晚在海港将会发出叫喊，

你们问，什么叫喊？

你们瞧我一边洗杯一边微笑，

问，这女孩笑什么？

　　一艘配备

　　五十门大炮的八帆舰

　　将在码头停泊。

你们说，滚，洗你的杯子吧，我的孩子！

某人给了我一便士，

便士收下了，

床铺收拾好了：

但今晚再也无人在此睡觉。

你们还一直不知我是谁。

某天傍晚将在海港响起怒吼，

你们问，什么怒吼？

你们将看见我躲在窗后，

问：这女孩为何笑里藏恶？

　　那艘配备

　　五十门大炮的八帆舰

　　将炮轰该城。

先生们，届时你们将笑意全无，

墙垣坍塌，

全城被夷为平地，

唯有一个破旧的旅馆幸存。

你们问：哪个怪人住在里面？

　　那艘配备

　　五十门大炮的八帆舰

　　将在桅杆上升旗。

中午时分将有一百人弃舰登岸

来到阴暗处

挨家挨户抓人，一个不剩，

带上镣铐，悉数带到我这里，

问我：哪些人该杀？

这天中午海港将悄无声息，

那是有人问起何人该杀之时，

他们将听见我说：全部！

每当人头落地，我叫：喔唷！

　　那艘配备

　　五十门大炮的八帆舰

　　将载我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厨工之梦）

十

又一个九月二十日

玛丽·斯韦耶的针织内衣商店位于马尔贝利大街，靠近滑铁卢桥。费康比来探望她，发觉她与两个孩子在店堂后面的一个陋室中栖身，这情形与大多数B商店店主无异。店堂比普通的房间略大，中间用一道帘子隔开。前面对着马路的地方摆着柜台；在帘子后面，两个未成年的缝纫女工在煤气灯下干活。简陋的居室依靠一扇小窗从院子里采光。尽管缝制间与居室之间的房门因为通暖气的原因总是开着，但缝制间的光线仍感不足。

玛丽活得不怎么舒心。她的丈夫在马弗京，几乎不给她寄钱。丈夫在同她联姻之前已结过一次婚，是因为她才离的婚，这样，丈夫的薪饷就得分成两份了。

商店债台高筑。麦克的支票没能维持多久。玛丽也有点儿粗心大意，不大懂生意经。她几乎不付工钱给缝纫女工，当然，她们的劳动效益也是不高的。但玛丽又特别喜欢讨好卖乖，当女工们数小时之内一面工作一面吃涂有人造黄油的面包时，她总是毫不吝啬，给她们东西吃。不管是谁，玛丽总想讨对方的欢喜，让对方称赞她的大方。她甚至还允许别人赊欠哩。

商店橱窗上横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本店由一位军人之妻经营。她对顾客也津津乐道地谈她在马弗京的丈夫，或者给顾客出示从《泰晤士报》上剪下来的战略简图，从简图上可以看出这个被围困的城市的位置。她立于柜台后面显得很美，背运的只是，她的货物通常只有妇女买，男人则不来问津，否则生意也许会好一些。但是在那种情况下她也不该由于疏忽或漫不经心装入一条短裤而不是两条，这种事情损害顾客的信任。

费康比有几次是在商店晚间打烊后来到店里，坐在那儿看她收拾房间；孩子们已上床睡觉了。

她向他诉说，橱窗里的招牌给她带来许多不快。左邻右舍的商店对这种不正当的竞争啧有烦言。他们说，她的丈夫是士兵，这与她所卖的那些便宜的长筒袜毫无关系。再说，从爱国的角度考虑，这类招牌也并非无懈可击。倘若英国士兵的妻子不得不祈求大众的怜悯，这样做并不体面。费康比也觉得最后一句话说得在理。

关于麦克的事，玛丽说话不多。对于波莉，她也几乎不闻不问。毕竟她已多年没有真正见过麦克了。

自从她雇了这几个缝纫女工，日子总算好过了一点，生意也好起来了。

可是后来，停止供货的日子又来啦！她参加了一次会议，麦奇思在会上宣布了B商店与艾伦的连锁店联营。回家时她心乱如麻，惘然若失，因为这意味着原有价格还要下跌，再也进不到比大艾伦商店更廉价的货色了。她对受苦的伦敦市民了无兴趣。对她而言，麦克的巧言令色不啻冬云造雪、狂涛沉船的技巧。

现在，所有的商店经常降价。克利斯顿商店也在不惜血本地甩卖货物。人们本来会从玛丽店里购买毛线和棉线，可现在到了秋天，她无货供应了！有人把一张印好的纸条送到她店里，要她慢慢动用存货，新货不会马上就到。一开始，她就完全不知所措了。

她再也无力抗拒。忧虑和不利于健康的生活使她衰弱不堪。她也过早地挑起生活的重担，又多次人工流产，手术做得不怎么好，这给她造成身体损害。本来，人在三十岁出头可谓前程似锦，可他们不该在伦敦的索霍地区拥有一家B商店啊。在伦敦和其他地方，像她一样的女人和男人不少。

她首先试图找到麦克。当然她是无法接近他的。范妮·克雷斯勒一次次用空话敷衍她。最后她威胁道，倘若麦克连同她谈一次话也不肯的话，她就要到《明镜》去告他。

此后麦克依旧不同她见面，于是她在一天晚上带上费康比来到《明镜》编辑部。

编辑部的人对她很和气。他们许诺给她钱收买有关“B商店拿破仑”的材料。他们想知道货物的来源，可她一无所知。货物是刚从采购总公司进的。于是她说，麦奇思就是“尖刀”。人们一个个张大嘴巴盯着她看，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当她迷惘地说，是他把埃迪·布莱克干掉了，他们像开着善意玩笑似的拍拍她的后背，并请她去吃晚饭。她绝望地走了。费康比把这一切报告了皮丘姆，这是他所能向他提供的首份报告。

皮丘姆站在他的那间昏暗的小账房里，头戴硬料礼帽，瞧着费康比，若有所思。在此之前，是他把这个胖看门人派出去的。麦奇思毕竟是他的女婿。

向他提供的这一情况毫无用处。麦奇思是“尖刀”，乞丐们私下里早就告诉他了。他自然没有愚蠢到这个地步：上警察局去密告女婿；就是去了，那里的人也会一笑了之。麦奇思这个人出身低微，后来出人头地，这是确定无疑的。至于说他是“尖刀”，连皮丘姆也觉得过分了。退一步讲他就是“尖刀”，那又怎么样呢，这完全没什么意思。让别人浪费时间调查这种未必可能的真实去吧！“真实”一文不值，“可能性”才是一切！

“谁不知道，”皮丘姆常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像‘可能性’那样庇护有产者的罪行了。政客们能够捞钱，就是因为人们把他们的腐败一般想象得比实情更巧妙、更机智。倘若某人按腐败的实情描述，十分笨拙地描述，那么大家都会嚷嚷：多么笨拙的家伙！而这指的是描述者。之所以会造成笨拙的印象，就因为这未必可能！格莱斯顿先生[13]可以十分镇静地点燃伦敦威斯敏斯特国会大厦，声称这是保守党人所为。可谁都不信保守党人会干这事，因为依世人之见，保守党人如果要获取他们想要获取的东西，其手段要巧妙得多。可是谁也不会把责任推到格莱斯顿先生身上的。一位大臣决不会拿着煤油桶东奔西跑！小人物说，有产者当然并不直截了当从他人口袋里掏钱！事实上，罗思柴尔德[14]把一家银行占为己有的手法同一次普通的盗窃银行确实有所不同。这谁不知道呢！但我知道：只有那些犯大罪的人，也能犯小罪而不会被抓住，他们大肆利用这一法宝。”

但费康比要进一步同斯韦耶来往，设法从她那里套出更为有用的话来。

于是，这个退伍兵这些日子常坐在她那里，整晚整晚地与她闲聊。她有一种模糊的感觉：非她所能控制，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它定会使她破产。

当初麦奇思诱骗她把自己微薄的资金投入商店，而今却不再帮助她了。可是开始之际，一切迹象表明他是要帮助她的。她再也拿不到货了，这似乎对她并不重要，因为麦奇思那儿没有存货了。但是，麦奇思不管怎么说是应该帮助她的呀，尤其是在她无力支付房租的时候。

“这个家伙对我的不幸是负有责任的，”她说，“人是无法抗命的，费康比。我的命运名叫麦奇思，他住在南哈特。有时我琢磨着，真想用双拳揍他一顿才解气，一个劲儿抽他的脸。这对我十分必要，至少我想梦见自己是如何惩罚这个卑劣的家伙的。我总想梦见这事，可一直没有如愿；夜里我真疲倦得要死啊。”

还有一回，她抱怨道：

“每一分钱我都算计着花。人们说，我让顾客赊欠得太多了，我太善良了，可这种指责是完全错误的。我不答应赊欠，顾客谁还上门呢。我的顾客都是小鱼小虾，别的顾客都上大店去了，那儿挑选余地大呀。最糟糕的是，这家伙在克利特街又开了一家新的B商店，这就把我搞得走投无路了。这太过分啦！”

她的言谈总也离不开这家新店，该店日夜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扬言要投河自尽，这话讲得愈益频繁了。

费康比在她那里坐着，她则清理纸箱，踮脚伸臂，把纸箱放到货架上。他坐在椅子边上，这椅子只有三条腿。椅面的破洞里露出草编织物，在靠背和扶手之间还夹着几个纸盒。费康比抽着短柄烟斗，他是在他失去腿的地方救回这个烟斗的。此刻，他作了一番睿智的演说：

“你没有本事，”他说得慢条斯理，“你无货可卖。一点乳房和鲜嫩的皮肤很快就卖光了，可你售价太低，或许也不可能更多了。的确，什么东西都有人要啊。有些人来了，装满了真本事，全都很畅销，他们并不要把货拉走，只要在货物四周竖几块墙板，商店就建好啦。你不是这种人，我也不是。你我之辈只配在海滩卖咸水。我们没本事，一无所有。所幸我还找到了一个落脚处，但要在那里永久落脚也不可能，还不如说这是一个偶然机遇呢。说真的，我一直不知道，别人为何要供养我在那里。我一直在寻求能使自己变成不可缺少的人。我想，也许同养狗有点关系吧。但不管什么人，谁都可以照看狗呀。那必须是要别人说：费康比在哪儿？费康比必须马上来，少了他不行。整个商店停止营业了，上帝保佑，他在哪儿？我寻找某种东西已久，但什么也没找到。要是没有本事，那就去干别的事。这就是说，要把自己变成双倍、三倍有用的人！”

他说到这儿，坐在椅子上便失去了平静的心境，又开始纠缠她，向她打听麦奇思的事。他若不想被解雇，就必须对麦奇思这个人有更详尽的了解。

然而，这只使她起了疑心，所以什么也不告诉他了。

她差不多总是笼统地说。

一次，她陪一位老妪去找占卜婆。老妪也开一家B商店，她俩是在麦奇思宣布与艾伦集团联合的会上相识的。她多次对费康比讲述在占卜婆那儿的过程。

这占卜婆并非属于此行当中收高价的那一类。

“也许，”玛丽说道，“她没有收高价的占卜婆那么好。”

此人居住在一幢背街房子的六楼，在厨房用纸牌占卜。可她连坐都不坐。“纸牌尚未完全落下，”她就“像背书一样”很快说出一条谶语。或许她也只是看手相而已。

“您是在人生的风暴中得到锤炼的人，”占卜婆对为商店担忧而来找她的老妪说，“您习惯于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周围的人，您是摩羯星座。您把自己的生命牢牢掌握在手中，并且最终必将胜利。但是，您务必当心两种在您内心奔涌的激情，并且对一位名字以B字起头的女士不要太信赖。她可能会挡您的运道。明年六月您可要格外当心，那时天狼星将进入天秤星座，这对您是不利的。不过，这也是我能看出唯一对您构成威胁的东西了。女士，请付一先令。”

玛丽对此能倒背如流，甚至带点嘲笑的成分。然而，倘若不是这老妪因为饥肠辘辘身体难受的话，她也会让那婆娘占一卜的。

“人嘛，总想知道未来之事，”她说，“可是能从哪里知道呢？”

玛丽向《明镜》求助失败后，在一个星期五上午又来到范妮·克雷斯勒的旧货店里。范妮对她的神色颇为惊诧，留她在她那儿呆了一上午，因为范妮以为麦克会来这里。但他没来，于是这两个女人中午去南哈特的麦克居处，尽管范妮心里明白，她们的来访会使麦克一肚子不高兴。

波莉接待她俩，态度还算友好。她请她们进客厅，然后进厨房烧茶去了。此前她系好围裙，一切都带着年轻的家庭主妇那种麻利劲儿，她们在烧饭做菜时犹能显得很性感哩。

先前范妮坚决不让玛丽谈生意的事，只一门心思等麦克。可是当桃花端茶进来时，玛丽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再也忍不住了。

凡是该讲的，她都讲了，当然不包括那些胡说八道的指责——《明镜》的编辑对这些指责曾捧腹大笑过——，但是，麦克应该对她负有责任的道理，她都详尽地一吐为快。

波莉好奇地朝玛丽看。到现在她还没有落座呢，把茶具一直端在手里。

事实是明摆着的：麦奇思诱使这个女人经营他的平价商店，现在让她在那儿等死。对麦奇思而言，用屠户的木棒打死她倒比厌恶她更加宽宏大量哩。

波莉与玛丽答话时，茶具在她手里微微抖动着，她的话大意是：

生意上的事她不太明白。至于说她的丈夫（我的丈夫）“诱使”玛丽进了B商店，她认为不怎么可信。商店很可能是他赠送给她的。他让她在那儿等死，这种指责是可笑的。作为他的妻子，她要保护麦克不受这种指控的伤害。拥有这类商店的，也不止她一人，而是大有人在，麦克也不全让这些人全都“等死”的。所以，这是不可能的事。另外，她还要说句女人间的体己话：麦克在婚前做过和没有做过（做过和没有做过）什么，她认为与她无关。作为女人，她还不得不说：一个女人要是同一个男人有牵连，一般来说，她是明白其原因的。她得甘冒风险，不能要求这个男人养她一辈子，不然一个男人在三十岁之前就会有半打家庭了。所以，某人如果破产了，并非总是别人的责任。

话说到这里，她就把茶具重重地往桌上一顿，房里立即出现一片寂静。玛丽·斯韦耶不再哭泣，面部毫无表情，凝视着这位少妇。范妮也颇感惊异，蓦地站起身来。

玛丽从她那缩成一团的姿态中挺起身，也站了起来，尽管慢一些。她拖泥带水、两手颤巍巍地拿起桌上她的手提包。

这时，波莉又持壶向杯中倒茶。她茶壶犹在手中，而那两位已经离去了。

范妮仍想要玛丽与她一起走，但玛丽摇头，登上一辆驶过的电车，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范妮发现，电车并不是朝她那个位于马尔贝利街的商店方向开。她的思维已不再清晰。她只能再活二十七个小时了。

范妮在这天剩下的时间里找寻着麦奇思，直至翌日上午才找到他。当时，他匆匆来到她商店找她。他老婆事先已告知她俩来访的情形，对此，他既感不安又气愤。他对范妮大声呵叱，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范妮毫无表情地诉说了一切。她对波莉那种态度的厌恶已无以复加，况且又突然得知，波莉只不过是个雇员而已。现在麦克的态度同样使她反感。

她说起那家位于克利特街的新店，又说玛丽·斯韦耶行将崩溃，一直叫嚷要投水自尽。

范妮告诉玛丽在马尔贝利街等他，这当儿，他对范妮只是默默怒视着，随后便匆匆远去了。这天适逢采购总公司董事第二次会议，会前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数小时后，他打发听差送来一张纸条，要斯韦耶七时左右在西印度码头附近一家小酒馆里等他。他大概想起，她对许多情况了解得太清楚了。

范妮五时许来到马尔贝利街，发觉那店门还开着，这使她如释重负。玛丽坐在柜台后，得到转告的消息，便点点头。店里还有一个男人，他的一条腿是木质假肢。

六时整，玛丽关上店门，让缝纫女工回家，接着又叫孩子们上床睡觉，之后与费康比一起去西印度码头。如此看来，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毕竟还总是有人陪伴。

退伍兵在途中设法让她说话，然而她始终寡言少语。在小酒店前面，她叫费康比走开。他真是白陪她了。他自以为，她本会轻易告诉他一些事情，从而有助于他在皮丘姆手下任事更有发展前途。

这个时候，小酒店空空如也。斯韦耶在此等啊，等啊，根据酒店老板后来所提供的证词，她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可麦奇思根本没来，于是她就朝码头走去。据她对酒店老板说，她要去迎接那位要碰面的先生，可是她迎面没有碰到任何人、任何事。

数小时后，一名警察和两名码头工人将她从水里打捞了上来。

皮丘姆先生看到出路

斯韦耶曾请求费康比在回去的路上顺便看看她的两个孩子，并把家门钥匙交给了他，所以他在那儿过了一夜，否则斯韦耶是无法进门的。

早上，有人把她抬回来了。店中立马聚集了形形色色的邻人，因此费康比并未引人注目，便走了。人们把尸体放到柜台上，因为居室床上堆满了装针织内衣的纸箱。

皮丘姆从费康比那里很早得知玛丽·斯韦耶的死讯，故能立即采取对策，首先是弄清事实真相。

他派出手下的乞丐不下三十人，分别到西印度码头、马尔贝利街、范妮·克雷斯勒的旧货店以及南哈特做调查。

警方在马尔贝利街进行首次调查时，皮丘姆的人就已在场了。

皮丘姆得知，码头附近的目击者在九时左右看见一个女人向水边快速走去。当费康比在下午去马尔贝利街把玛丽的两个孩子送到范妮·克雷斯勒处的时候，他带回了麦克写的那张约见玛丽的字条，字条曾被一个孩子嚼过。下午，皮丘姆就认为，此乃自杀，已确定无疑。

为了做到万无一失，他又花两天时间对麦奇思进行调查。尽管无法查清案发时麦奇思呆在何处，但是，他在当晚没有碰见玛丽·斯韦耶则可以肯定。必要时这一点就足可以提出指控。

必须搞到麦奇思的确与斯韦耶之死毫无关系的铁证，不然的话，他就要有一个不在犯罪现场的有力证明。这样的证明他也不是不能提供，可人们还需要耐心等待。反正他没有准备好这样一个证明。再说，一种自然的不在犯罪现场证明，总是不那么可信和有说服力。

于是，皮丘姆聘请了一位优秀的律师，作为斯韦耶遗孤的附带起诉人，并向检察院呈递材料。皮丘姆能这样做，因为他是贫民救济员。

这个律师名叫韦利。关于麦奇思先生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一事，他完全同意皮丘姆的意见。他说：

“根据我们所知的一切，我认为您的女婿与斯韦耶之死毫无关系。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准备好了一个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他一定会胡扯什么‘在饭店吃饭’或‘看戏’或者干脆说什么‘我不会使女士丢面子’。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后者兴许会使您特别中意吧？真正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必须搞到，而只有当一个人有犯罪预谋时才会去搞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它是犯罪行为的一部分，并且是主要部分。请您想一想政治吧！比如说要打仗就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政变就更不用说了！被袭击者总是有责任，袭击者总有理由！”

材料包括麦奇思亲笔写的字条、退伍兵乔治·费康比的证词以及两个街头乞丐的证词，他们发誓在星期六晚上九时左右在西印度码头区见过麦奇思同斯韦耶在一起。

麦奇思先生不愿离开伦敦

下一周的星期四，麦奇思才被逮捕。他得到布朗通报的消息，就吩咐他妻子去东城的一家旅馆。奥哈拉来接她，他们三人一道进晚餐。奥哈拉对这事做了调查，只是知道得实在太晚。奇怪的是范妮·克雷斯勒守口如瓶，其实她对玛丽·斯韦耶之死肯定早有所闻。

奥哈拉自己也去过布朗那里。布朗得知此事与麦奇思有关，也已为时太晚。最初的调查是伦敦警察厅侦缉处的比彻做的。这个厉害的侦探一旦发现线索就再也忍不住了。他起初认定这是一起自杀案件；对其他B商店店主的调查，加上《明镜》载文披露麦奇思的近期作为使B商店陷于困境，凡此种种都可得出结论，玛丽自杀有着足够自然的动机。可是，在皮丘姆通过律师韦利果断地举报麦奇思之后，比彻拿出了玛丽的一封信，信只写好一半，是在死者身上找到的。玛丽在信中承认，她曾匿名寄出过某些有关“尖刀”的剪报，并问收信人能否对她“规矩一点”。信是以“亲爱的麦克”开头的！

奥哈拉也知道玛丽死亡的确切时间，那是晚上九时许。当他谈到这个时，麦奇思飞快地瞪了他一眼。九点钟是个非常不利的时间，这时他正参加采购总公司的董事会会议呢。这次会议的内容，甚至连麦奇思在该公司大楼出席会议也断不可向外透露，否则近来的一切行动就全都泡汤啦。布卢姆茨伯里年轻善良，但他绝不会在法庭上撒谎，提供“这些先生们打桥牌”之类的证词。

因此，麦奇思绝对必须隐匿起来，躲到国外去，至少要呆到布朗压下调查或者与商业银行做成那笔生意时为止。奥哈拉主张麦奇思与格卢奇、范妮一道去瑞典，在那里安排“采购”事务。

生意上的事，奥哈拉想抓全权，可麦奇思宁愿把权交给波莉。他们为此还发生一点争执，接着奥哈拉就走了。

波莉脸色煞白，只顾倾听，没有问什么。她弄明白了，这一切只不过是她父亲对付麦奇思的一次行动罢了。至于玛丽，她相信，她是为了对麦奇思报复而投河自尽的。波莉的当务之急是绝不让麦克同范妮·克雷斯勒一道去瑞典。

他俩饭后回家，默然无语。她在脱衣服时就怒气冲冲地谈到丈夫同范妮一起去瑞典之事，麦克发笑并立即许诺把范妮留在伦敦。他说，范妮与格卢奇有染，可波莉不信。麦克的话她都信，唯独与女人有关的话她一概不信。

深夜，他被她的抽泣声惊醒。她反复诉说一件事，两人讲定他不发火，她才向他承认梦见了一件荒唐事：那是一星期前，她梦见自己同奥哈拉睡觉了。她一边抽泣一边问这是不是很糟糕，而麦克却像一个僵硬的冰块躺在她身边。

“瞧你，”她说，“现在你生气了。本来我什么话都不该对你说的，永远封口才好。人要是做梦，我又有什么法子呢。梦很短，奥哈拉的样子是模模糊糊的，也许不是他，我只在梦醒时觉得是他，可把我吓坏啦。除了你，我可不愿同任何人睡觉啊。但是，对于我做的梦，我也没有办法。我当时马上就想，该怎么办呢？把这事告诉麦克不就万事大吉了嘛，可一转念，你是不会谅解的，也许你会认为我同奥哈拉真有什么瓜葛。的确不是这么回事儿，我根本不喜欢他。你就说一句吧：这事没关系，麦克！梦见这事，真倒八辈子霉啦！如果你现在不是必须离开，我就什么也不会说。从那以后我也再没有梦见过这样荒唐的事了，一点儿也没有！只是梦见你！”

麦克只顾躺着，老半天不搭腔；过后就盘问起她来，问话都很简短，且声音嘶哑。他直挺挺地躺着，对老婆的偎依不理不睬。他问那事发生时的详情，是否在床上？他们是否特意为此上了床？他是否只是拥抱她或是还有其他什么？她本人是否情愿？是否马上就知道那人是奥哈拉？当她最终明白此事，为何还不罢手？她是否从中感到快乐？要是没有感到特别快乐，为何在认出奥哈拉时不立即停止呢？“没有感到特别快乐”，这话指什么呢？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直至波莉泪水涟涟、疲惫不堪，终于入睡方罢。

最后他俩当然又和好了。过后她又迫不及待地要求他许诺不同范妮去旅行，麦奇思对此感到高兴。他也劝她回到自己父母身边去，其理由是，她这样才能给他最好的帮助，给他通风报信，报告其父对付他的种种预谋。两人于是甚觉宽慰，进入梦乡。

翌日清晨，他俩相互告别。麦奇思走时，又戴上那副牛皮手套，但也拿着那根旧军刀手杖。火车虽要到晚上才开，但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奥哈拉的手下人心情大概不会好，还得去找艾伦或者奥倍尔兄弟当中的一个。

但麦奇思先到戈恩那里。他曾把指控经纪人科克斯的材料交给了戈恩，科克斯是皮丘姆的贸易伙伴。这材料尚未在任何地方公布过。戈恩不在家，据说他在“通讯员”处，那儿，有几名报社记者围着他坐，想从他嘴里掏出赛马的内情。麦奇思一进门，室内便悄然无声了，颇有点蹊跷。

“哎！”小伙子当中有某人嚷嚷，并非不友好，“麦奇思！你想在我们这儿抗议你的被捕吗？逮捕应在这里执行吗？你真是规矩呀！”

坐在中间的戈恩，嘴里嚼着半磅重的口香糖，首先看出麦奇思一无所知，于是便从前胸口袋里抽出一张报纸。

麦奇思已被通缉，他的相片和名字登在晨报上。比彻此前接受了记者采访，讲述被害人那封只写了一半的信。

戈恩抓住麦奇思的胳膊，把他拽走。

他们找到一家小酒馆。

戈恩说，指控科克斯的材料其实就是指控海运局的黑尔的材料，因为材料涉及他老婆。近日将掀起这场运动。

他隐瞒了这一事实：他充分利用别人提供给他的材料狠狠进行敲诈。皮丘姆先生为此付出一大笔钱，所以波莉没有获得更多的嫁妆。

麦奇思再次对他解释，他所需要的并不是公开对手的丑闻，而是适度吓唬吓唬科克斯周围那一群人就行了。戈恩答应尽力而为，只请求接受一次采访。

他们组织了一次采访。

访谈录当天就在晚报上发表了。批发商麦奇思对于警方的指控表示十分惊讶。

“我是商人，”报上这样写道，“不是罪犯。我有几个仇人。我的B商店获得空前的成功和兴旺，促使他们行动起来。可是我不习惯于手执尖刀去袭击他们，只是想通过毫不懈怠地为顾客服务而战胜他们。对我的怀疑将在数日后反而落到散布这些怀疑的人的头上。我希望，我的零售商老顾主们——我把他们的幸福时刻挂在心上——不会有人怀疑我。我本人对这个斯韦耶不怎么熟悉。据我所知，她在马尔贝利街地区拥有一家小的B商店，与其他几十家店主相比，我同她并无更多的关系。看起来她是自杀身亡的。同每个真正的商人一样，我也觉得这很惨。时下有足够的原因使人消沉，这，任何人都不可能比商人更知情。斯韦耶女士的景况似乎特别糟。”

接受这一采访后，麦奇思就乘车去商业银行。他找到亨利·奥倍尔。

晨报已对麦奇思的名字大肆渲染，对此，奥倍尔显得惶惶不安。他默然倾听麦奇思的话，然后说：

“您绝不能进监狱！不管有罪还是无罪，我们过去都没去过那地方。您快到国外去吧！可以到国外去做您的生意嘛。采购总公司里不是有您的朋友么，如果您愿意，我们也可以察看那里的一切是否正常。但您必须立即动身！艾伦是去过那里。他非常担心。”

麦奇思心事重重地走了。奥倍尔热切地催他快走，这使他很不高兴。他来到南铁匠广场，走进一家脏兮兮的理发店。低矮的店堂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门庭若市。伦敦下层社会的一半人泡在这儿，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这里听到更多的新闻了。

理发椅上全坐着顾客。麦奇思只好坐在长凳上等候理发。在等候者的前面，地上放着一个黄铜大盘，人们把烟头和口香糖吐在里面。

麦奇思没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一个衣衫皱皱巴巴的矮个子男人扯开嗓门，讲述丹麦一个港口海关刁难人的事。

“他们不愿进口便宜货，”他抱怨道，“可是，小人物也买不起钻石呀。真卑鄙！人不能没有煤和土豆。但如果他们在钻石上也故意这样刁难人，他最终就会说：哟，我不干了，亲爱的阿姨！”

麦奇思心里记住了这个人，此人很讨他的欢喜。

理发匠是个大块头，长得有点奇形怪状，脑袋虽小，可那上面却在开理发技艺展览哩。麦奇思一落座，他就用狡黠的目光朝他匆匆一瞥。他同麦奇思讲好，等他来到后就把话题引到麦奇思身上，现在他就这样做了。于是，整个理发店就开始谈起斯韦耶凶杀案了。

大伙普遍认为，那个批发商同斯韦耶之死不可能有什么关系。

“这种人不会干这个！”那个衣衫皱巴巴的走私商自以为是地说，“他有别的事要干。你们知道不，这种人日理万机呀！据说她威胁过他！她能威胁他什么？她说的那些话，只会招惹别人马上来逮她罢了，她犯了大不敬罪，与警署过不去，真蠢呐！”

“听说不要他提供案发时不在现场的证明！凡是提供证词，说在案发时间没有看见他的人，他会赏他十英镑吗？不会的，他至多拿着看戏的望远镜观望一下，看看如果他让自己被捕谁会哈哈大笑，如此而已！”

店里的人并没有发表更多的看法。

麦奇思没有等到轮到他就走了。他把粗大的手杖夹在腋下，步行穿过两三条小巷，来到一幢两层楼的危房前。这里有一家煤铺，店主用粉笔在黑板上标出煤价。

麦奇思看到无烟煤是23，就继续前行。他先用手杖在门牌号为23的房门上敲敲，然后走进屋去。无烟煤价有时是二十三先令，有时是二十七或二十九先令，这要视这一帮的总部设在何处而定。麦奇思曾告诉奥哈拉，煤的实价还取决于许多同煤根本无关的情况，再说煤商也根本不卖无烟煤。

麦奇思的脚步激起回声，他穿过两个全是由仓库构成的院子，然后在第三个院子里拐进位于底层的一间办公室，室内亮着灯。

格卢奇与法塞尔坐在红木椅上，身边摆着啤酒瓶。格卢奇正在给一位穿着时髦的年轻姑娘口授信函。隔壁房间内有人在打包装箱。

老板进来，格卢奇起立，法塞尔仍坐着不动。

“好呀，你总算到这儿来看一眼了，老板！”法塞尔气呼呼地说，“这儿一切都不顺，有的只是违抗和反感。”

麦奇思默然不语，从靠墙的一个制作粗劣的书架上拿了一本大开本的厚书，坐在具有法兰西第一帝国艺术风格的沙发椅的扶手上，这沙发是昔日良辰和高雅社交的见证。采购总公司的正式办公室都在城里，此地为仓库。两地间没有交通，除非走弯路。

只要法塞尔坐在桌上不下来，麦奇思就不愿说话。格卢奇见状就向老板禀报起来。

人们无所事事，这产生十分不利的影响。仓库里有些地方还堆满货物。奥哈拉听凭手下的人自行其是，说等需要新的存货时再说。但他没有把干活的工具给他们，它们都属公司所有。可奥哈拉的专业人员再也不想或不能用那些老掉牙的简陋工具去干活了。去破门盗窃商店，也至少需要卡车，首先得有周密的配合计划。所以，他们现在不知所措，无所事事，怨天尤人。

麦奇思笑了。

“我想，他们觉得自己太好，不能当薪水有保障的公务员。可他们还想海阔天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他说此话有些漫不经心，“他们总是心浮气躁，想要啥就得有啥，总觉得这很正常。要是我能实现我的要求，我总担心会发生不测。”

“要是有工具，他们会得手的，”法塞尔生硬地说。

“是呀，要是……”麦奇思百无聊赖地说。

法塞尔又开始攻击：

“奎特想买下我们的新手钻。他说他的钱完全够了，而且除他以外无人会用。”

“我不卖工具，”麦奇思恼怒地说，“再说，我的桌面也不是坐人的。”

他揭下一张堂堂正正贴在纸箱上的库存清单，并且转了一下头，示意那姑娘走开。

“为什么仓库还是满满的？已经做了决定，除23号都要清仓。”

格卢奇注视着法塞尔，法塞尔已站立起来，嘴里不知咕噜什么。

“奥哈拉什么都没有说呀，”格卢奇一面说，一面直视法塞尔。

麦奇思没有流露出自己的惊异。他翻阅一份目录，以便赢得时间。

然后，他神态安详地继续说：

“29号仓库必须清仓。有可能的话，奥哈拉必须尽快让人们看到仓库是空的。”

“那些东西该往哪里送呢？主要是烟草和刮脸用具。无论如何还必须存放着，东西还新着呐。这些东西下面堆着伯明翰货。报纸对此连篇累牍地报道过。还有皮革和毛线，B商店很需要这些货呢。”

“必须全部清掉。什么也别拿出去卖。最好是点把火烧掉它！仓库不是都保过险么。”

格卢奇大吃一惊。

“可是，小伙子能否留下自己用呢？把这些东西毁掉，会引起强烈不满的。毕竟这些都是他们搞来的呀。”

麦奇思甚感乏味。

“我记得是给他们付了钱的。他们把东西清掉，我也按钟点付钱。我不愿这些东西四处流通。此外，他们该买烟，比如从B商店买。哦，还有，这儿的单据都由我妻子签署，不是由奥哈拉。还有事吗？”

他站起来，戴上手套。格卢奇挡住他。

“哈尼梅克老是跑到我们这儿来。什么活他都想干。保险锁的事办砸啦。”

“那不是很安全嘛，或是因为过于安全？”

“全都没有问题。可是那家工厂把他的专利骗了。”

麦奇思又笑了。哈尼梅克当年曾经是这个行业的顶尖好手，是个出色的梁上君子。在他身体每况愈下——当时人们还不搞体育健身——时，就转轨搞发明创造。他发明了一种保险锁。他运用他的全部经验搞发明，那是积极进取、不断探索的一生之经验。现在，他发现他想把发明卖给它的这个著名厂家竟然比自己更胜一筹。

“他可以开一家B商店，”麦奇思道，龇牙咧嘴地笑着走开了。

然而，他的心情并不好。

他的决定并没有执行。艾伦每天都有可能想起叫人把仓库打开给他看。范妮深信已经遵约清仓，所以不会不让艾伦来视察仓库，而仓库还是堆得满满的。

麦奇思来到街上，略作思索，是否要立即去找范妮·克雷斯勒，还是去坦桥找勒克塞尔女士。星期四是他的巡视日。

他终于回过神来，他在火车站就能截住范妮，说不定她在那儿等他呢；在坦桥，他极有可能找到布朗。布朗与他一样，每周四都在坦桥。他们通常在此下一局西洋跳棋。

按照麦奇思本人的想法，他在勒克塞尔女士家中同坦桥那一拨女士的交往需要某种借口，这借口就是业务的特殊性。他在这里比在任何地方能更好地打听到这帮人的私人情况。偶尔他也充分利用纯业务交往寻欢作乐，作为单身汉，他在适度范围内这样做也是正当的。至于他生活中的这种隐私，他看重——他也常说——定期分秒不差地来坦桥地区同一家咖啡馆，这主要是习惯使然，精心维护这习惯几乎是资产阶级生活的主要目的。在经历几次青年人的乱搞之后，麦奇思现在最好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满足他本人的性要求：即把某种家庭的乐趣或业务上的方便与此结合起来，也就是说，在那些并非一无所有的女人或者像范妮这样与他有业务关系的女人身上得到满足。

麦奇思非常清楚，在那些他固定采购的城区，他的婚姻给他造成了损害。玛丽·斯韦耶之死一定使某些人不高兴。他们也许聚集一处，说麦克发了；他以为他已跻身于上流社会了。

几乎没有人能够真正打保票说，他一直叫麦奇思这个名字；但也没有人能够证明他用这个或那个名字在某时某地上过学，当过装卸工或雇员、房客。每天总是谣言风起，说他是个很普通的小市民，他需要一场代价高昂而危险的大规模血腥屠杀，以便重新制造半明半暗的氛围，从而使自己发财。他的确有些发福，现在只宜于从事脑力劳动了。

他于是去坦桥，好探知一点消息，并同布朗晤面。

他没有进入楼下的房间，而是登上破旧的楼梯走进上面的厨房。几个姑娘围坐在一起喝咖啡。一个穿衬裙的胖女人在烫衣物。有人在窗户旁下连珠棋。一个塌鼻梁的瘦女孩在包装堆积如山的袜子。所有的女人都穿得很薄，只有一个身着饰有花形图案的睡衣。

麦奇思进来时，她们发出一片欢呼声。她们都读过报纸，戈恩的访谈录也搁在熨衣板上。麦奇思一如既往在周四前来，实在使大家敬佩不已。

布朗此时还没来。

有人把咖啡端到麦奇思的面前。他没有摘下手套，就随便抓起那张报纸。

“我今晚出门，”他一面看报一面说，“我立刻想起，今天是星期四，真蠢呀。人有这样的习惯，真可怕呀！我可不能让那些警察破坏我的老习惯！否则我中午就走啦。布朗到底在哪？”

一个房间的门铃响了。胖女人把熨斗放在一个很小的生铁架上，披上一块印花平布披肩，出去迎接客人了。过了五分钟，她回来了，用舔上唾沫的手指试试熨斗是否还热，随后继续烫起来。

“斯韦耶那件事，可不是你干的呀，”她说。他觉得话里似有轻蔑之意。

“是这样，”他说，目不转睛地瞅着她。

“噢，我们想，你不屑干这样的事。”

“谁这么想的？”麦奇思很有兴致地问。

胖妇人安慰他：

“别急，麦克。哪个人背后无人说。”

麦克的听觉十分灵敏。并非平安无事。蓦地，他感到很讨厌。

他坐在肮脏的厨房里，默然无语，凝视着熨衣的妇人，一面仔细地思考着自己的处境，很久以来他没有能这样做了。

他一直站立和战斗在其上的土地现在开始在他脚下塌陷了。这帮曾负责给他采购的无赖，现在却不愿长期服从他的英明领导了。他突然想起人们许多小动作，而他在过去数星期竟然没有注意。一些严格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命令在某些地方并未被准确执行。嗣后，该组织的上层人物又向他掩盖了这些疏漏。尤其是大规模停止“进货”以来，他从例如格卢奇那里听到下面的种种“不满”。这帮无赖不能把大规模的行动坚持到底。

现在麦克发现，奥哈拉对他的重要命令干脆不予理会！

很久以来，奥哈拉的态度在慢慢改变。现在他意欲掌握全权了。当他把全权授予波莉时，他并没有坚持唱反调。这是为什么呢？

一股怀疑的热浪突如其来地向他袭来。

波莉，他思忖，波莉和奥哈拉到底怎么啦？她现在全权在握。她会用全权干啥呢？他们在泰晤士河滨野餐，回家途中发生的那件事从一开始就给他造成很大的痛苦，现在他突然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了。

“一个女人初识某人就允许干那事，”他自言自语，怒火中烧，“绝不可能做一个男人的真正生活伴侣。她太淫荡。这还不仅仅是情欲问题，事实表明，这更是与生意有关的事！一旦她自感双脚站立不稳，她会拿她丈夫交给她的全权干什么呢？在这种时候，女人的忠实才富有更深刻的意义呀！”

他俩同意他出门，真是迫不及待啊！此中绝无“我会想你”的意思，她太理智了。这种理智，真要多谢了！

麦奇思满怀痛楚，起身踱步到对面的办公室去。这些均为相当宽敞的房间，配有无装饰的办公桌、椅、柜橱之类，带信函夹的小桌，还有普通沙发。有些房间没有沙发，人们就使用铺有绿色吸墨水纸的桌子。人们在此亦可处理通讯事务，这是此屋的特别方便之处。姑娘们均为训练有素的速记员。

造访此屋者，大都为商人。

麦奇思本来想口授几封书信的，只有珍妮熟悉他的书信，了解他的习惯。必要时，她可以借助几条简短的笔记凑成一封书信。

可此刻珍妮不在。她与布卢姆茨伯里去海滨了。看来无人介意珍妮的跃升。

麦奇思站立着，打开墙纸上一个活动板，就听见隔壁有人在口授：

“……我们不能理解您的观点。您要么向桑托斯以85的价格在安特卫普交货，要么把本来就过高的价格降下来，‘过高’两字下划线，关税就是我们的事了。”

麦奇思闷闷不乐，又回到厨房，气愤地坐下了。

他仍在等布朗。他是否离开伦敦，就取决于与布朗的谈话了。他出逃的一切已准备就绪。格卢奇会在火车站等候，但愿范妮也在。可是半小时过去了，天黑了，煤气灯亮了。人们的活动渐趋活跃，而布朗仍未露脸。再也没有人关心麦奇思了。他脸色阴沉，坐在房里打盹。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能走。

他必须把采购总公司重新掌握在手里，然后将其解散。警方在追踪一个人，而此人又不能从容出走，这是什么生活啊！

像他那样全被不可靠的人和无赖包围着，在监狱里也可以比在国外把一笔大买卖、即与商业银行做的大买卖做得更好。

一种对团结的真心渴求在他心中油然而生。要做大买卖，一定程度的诚实和守约亦即人的信誉是必不可少的！否则，为何在即使不诚实亦能办成事的情况下，仍对诚实做如此高的评价呢？他自问道。整个资产阶级那一套毕竟是建立在诚实基础上的。必须尽可能从雇员身上多捞，然后必须诚实正派地做买卖。如果连自己的同伙都信不过，又怎能集中精力做生意呢？

七点钟左右，布朗终于来了。

此间一直是他们会面的最佳处。在这样的地方，人们不会跟踪布朗。到这儿来刺探一位伦敦警察厅的官员，会被视为不正大光明。再者，私生活毕竟与这些东西无关呀！

布朗立即对他劈头盖脸大加指责。

“你怎么还呆在这儿！”布朗嚷嚷道，犹如一头被擒的猛虎在房里跑来跑去，“我不是托人告诉你了嘛，你的事情很糟！比彻正在做调查，此人是我手下最不可靠的官员。这家伙要是嗅出一点蛛丝马迹，那就休想再挡住他了，他就会置一切纪律于不顾。他甚至会把自己的牌友也逮起来。今天下午，法院验了尸。比彻发言后，被确认为凶杀。你是主要嫌疑人。最糟的还是斯韦耶的那封讹诈信，她在信中公然威胁你要揭发‘尖刀’。她知道什么了？”

“她一无所知，”麦奇思道，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晚报，“她猜测罢了。”

“那个费康比呢？”

“他是我岳父的勤杂工，退伍军人。看来他新近同斯韦耶搞上了。”

布朗在他的袖口上记下了什么。

“奥哈拉说，你们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但又提不出来？”

“是啊。一份董事会的会议记录，可这会议本来是不该举行的。”

“唯一有利的是那几个遇见斯韦耶的装卸工人没有看见有陪同的人。但你那张在晚上约见她的字条真是太可怕了，它放在案卷里了。”

布朗又开始嚷嚷麦奇思必须立即出走，马上就走。

麦奇思望着他，大有责难的神色。

“我对你的指望不是这样的，”麦奇思伤感地说，“我曾指望，在我被追捕、被大家出卖的处境下非常信任地向你求助，你对我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弗雷迪。根据你我的关系，我以为你会对我说：麦克，这儿就是你的避难所。你就在这儿呆下去吧！如果说你已丧失了名誉，那么你至少还有机会挽救你的财产呀。”

“这是什么意思？”布朗火了。

麦奇思注视对方，神色抑郁。

“到国外，我就不能再做生意了。这你是怎么想的呢？奥哈拉对我说：我一旦入狱，名声就臭了。但我听出弦外之音：我要是出国，他们就会对我洗劫一空。我必须坚守岗位。我必须上你那儿去进监狱，恢复工作。我是一匹马，死也要死在工作岗位上，弗雷迪！”

“这不可能，”布朗咕哝着，但他似乎变得犹豫不定了。

“你想想，”麦奇思压低嗓门提醒他，“那么多的小人物都把命运托付给我了，你也在其中。我离开伦敦，你的钱也就没啦。现在你倒想得开，可还有其他人呀，他们就都完啦！”

布朗又咕哝什么。

“他是我的岳父，”麦奇思抱怨道，“他不喜欢我。我从来没有认真去理会他的敌意。就像对待一颗开始疼痛的牙齿。我把它忽略了。我想，它也许会好的。不愿去想它。于是，在一个早晨，腮帮子就像个生面团肿起来了。”

他们一起坐了一个多小时，布朗忧心忡忡地讲述他所知道的皮丘姆的情况，此人是一切不幸的祸根。

J·J·皮丘姆先生，警方并不是不知道的。他的乐器店曾多次成为警察厅关注的中心。最早一次大约是在十二年前。当时警方想禁止他营业，但并没有成功。布朗给麦奇思讲述事情的经过：

“我们完全了解他的乐器店。他知道我们要打击他了，便来到警察厅，做了一次关于贫民有权发臭之类的演说，可谓诡计多端，寡廉鲜耻。我们当然把他赶了出去，继续我们的行动。我们很快就发觉，这家伙还真有两手。当时正好要在怀特查珀尔最恶劣的地区中心举行某慈善家纪念碑的揭幕仪式。这个慈善家在这个地区为了反对酗酒而干了种种蠢事。我记得，他的办法是借用一些被挽救过来的年轻姑娘给人们赠送汽水。据说女王要来参加纪念碑的揭幕仪式。纪念碑很雄伟、白色的。我们对该地区作了一些整治。如果像它那副模样——会对居民起刺激作用，导致酗酒，女王是无法前来的。几百升石灰水有了奇效。我们把那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变成花园大街一般，把垃圾场变成儿童游戏场，摇摇欲坠的出租房有了舒适的外观，最差的地方也用五彩花环遮盖起来。十二至十五人挤在一起的陋室都挂上八米长的旗帜。我还清楚记得，居民当时抱怨说旗杆占了他们太多的地方。这些人对他们栖身的洞穴却不感到羞耻！我们把妓女从一家妓院赶出来，挂上一块牌子，上书‘堕落的少女之家’，事实确也如此。简而言之，我们尽力创造一种美观、祥和、符合人格尊严的环境。然而，在首相亲自为女王打前站来此视察时，轰动的丑闻出现了。从新粉刷的房屋的盆花中间出现了皮丘姆先生的那一帮职业乞丐，一张张人们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面孔，成百上千。当首相乘车沿途经过，他们就对着下面唱国歌！事前我们根本没有想到要对该地区的孩子们做一番修饰打扮：天鹅绒西装岂能遮盖患软骨病的瘦弱肢体？把警察的孩子们弄来吧，那又有何用呢？如果一个真正的儿童突然混进被输入的儿童中间，面色红润的胖首相问及他的年龄——看他的个头，人们肯定以为他只有五岁，他回答十六岁，那将是多么尴尬的事呀？紧挨着纪念碑站着的那些孩子，人们从他们的眼窝里看见世界上所有的恶习在狞笑。他们手拿气球，吃着棒糖，分小股从妓院来到这里。这么一来，首相的视察便在一种刺耳的噪音中结束了。我们也只好给皮丘姆先生出具营业许可证了。我们不想再同他打交道了。此人就是你的岳父！这可不是小事一桩，麦克！”

布朗确实很担忧了。他准备进行艰苦的斗争。布朗坏的品性不少，但仍不失为好的战友。他同麦克一起在印度服过兵役。他的忠实，麦克是可以信赖的。

“忠实，”这位老兵、警察总监常常在最亲密的朋友圈内说，“忠实只有在军人身上才能找到。何以见得？答案是简单的：军人靠忠实为生。一个人忠实，就可以说：可以同他合伙去偷马。就这么个理儿。军人必须能同自己的战友去偷马。凡是无马可偷的地方，那里就不存在忠实。明白吗？当你必须向前挥刀，但往往没有正当理由；当你必须用刺刀在自身周围进行砍、刺、杀的时候，他除了自己外还必须想到有真正的战友情谊，那刺刀是为某个战友而砍、刺、杀的。只有在这样的处境下才能发扬这至善的美德。就军人而言，忠实与职业是密不可分的，他不仅对某个朋友忠实，他不能挑选自己的连队。可是他必须绝对忠实。老百姓不明此道，他们不懂得一个将军如何能对其君主保持忠诚后来又对共和政体保持忠诚，比如麦克马洪元帅。麦克马洪的忠诚将持之以恒。假如共和政体倒台了，他又会对国王忠诚。如此下去，直至永恒！这才叫忠诚啊！”

麦奇思离开布朗时，布朗已对他朋友进监狱的决定予以谅解。他如释重负，急忙口授一函致典狱长。

他们约定，麦奇思到警察厅去自首。可是他在上公共汽车的时候，有关波莉的种种想法又重现脑海，数小时以来，这些想法暗中给他添了不少烦恼。于是他改变主意，乘车去南哈特。

他八时许抵达那儿，看见上面波莉的房间里亮着灯，他颇为惊讶。本来她早该去她父母那儿了。

在小花园前，有数名刑警完全公开地来回走动。

此刻，上面第二扇窗也亮了。波莉大概在厨房里忙碌着，这就是说，她还打算在这里过夜。

麦奇思果断地朝大门走去。在花园门边他被拦住了。当有人从背后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时，他点了点头。刑警们同意他与妻子说话。

波莉果真立于灶前。她立即明白刚才在麦克身边的是什么人。可令她感到惊异的是，麦克怎么一直还呆在伦敦呢。

“你还没有回家去？”他站在厨房门当中，悻悻然问道。

“没有，”她语气平静，“我去过范妮·克雷斯勒那里。”

“还有呢？”

“她要到瑞典去，”她说。

“可我不去，”他阴沉地说，“给我装几件换洗衣服。”

他心神不安地走进监狱，他是因为波莉而心神不安的。

翌日早上，韦利受皮丘姆先生的委托拜访他。韦利向他谈起离婚之事，并且暗示麦奇思，如果他同意离婚，也许就会有可免除他罪责的材料。

“您有必要打这场官司吗？”韦利律师道。“您的生意兴隆。您离婚吧，这样也就不会吃官司了。起决定作用的材料在我们手里。皮丘姆先生想要回女儿，如此而已。”

麦奇思粗暴地回绝了他。他强调，他的婚姻乃是出自真正爱情的婚姻。

啊，如果不是恰好在他们争夺

猎物之时去打扰他们，

他们就是

最善良的人。

（警察局局长之歌）

十一

树叶黄了

一天清晨，波莉·皮丘姆——现在是麦奇思夫人——又回娘家来了。尽管是清晨，她还是弄到了一辆单驾马车。驶过城市公园时，她发现橡树叶已经黄了。

下面商店里一阵乱哄哄，这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的母亲站在熬夜的缝纫女工们中间，正在同毕利吵架，对女儿几乎没有留意。某人替桃花把行囊搬到楼上去了，一会儿又给她端来了早晨咖啡。

人们估计警察会来抄家，七个小时以来一直在清理各种物件。单腿者不能使用的拐杖，带有可以隐藏两腿的暗格的车子，尤其是那些军服，都被运走了。卡片索引放到很难进入的地下室去了。

从午夜起，送信人就已上路，通知乞丐们早晨别去上班。

当警察在中午时分进屋时，人们刚好把理发室搬到隔壁楼房内去了。

警察主要来缉捕退伍兵费康比。他没有遵嘱清晨去警察局报到，可现在警察找不到他。皮丘姆说，费康比因态度蛮横在昨晚被解雇了。

这幢房子，或者说这三幢房子看起来像狐狸洞，比彻如是报告说，它包括一个木工车间和一个缝纫车间，一切都是为乞丐准备的，一切都具有惊人的规模。

事实上，费康比已经住到一家很小的海港旅店去了，要住上好几天。他不准离开自己的房间，不过他身边带着他的那一册大不列颠百科全书。

他的狗现在由波莉照料。波莉很高兴有事做。直到翌日中午，她才重新见到父亲。父亲装出的那副模样，就好像女儿从未离开过家似的。

饭后，科克斯来同皮丘姆谈话。谈话结束后，科克斯从办公室出来，波莉正在走廊里戴上帽子准备外出，他向波莉深度鞠躬致意。

“千真万确，”科克斯加重语气道，“桃花盛开了！南方水土滋养的啊！”

他抓起她的那双玉臂，要求她弹奏一首钢琴曲。

皮丘姆站在她身后的铁皮门前，波莉察见父亲一种乞求的眼神，就默默无言地同科克斯上楼，弹奏了一曲《修道院的钟声》。

当经纪人科克斯离去，波莉也欲外出时，她瞧见父亲在二楼客厅里默然枯坐，目光投向不开的假窗。

科克斯通知他，那一笔船舶生意必须在两周后结束。

科克斯第一次暗示他如何办理此事的思路：皮丘姆先筹集全额资金，然后要缔结婚约对皮丘姆和科克斯二人的事做补充处理。用这种方式，皮丘姆将弥补自己的损失，科克斯将满足于用那份盈利做波莉的嫁妆。

首先筹集全额资金！多么可怕啊！

皮丘姆夫人回来时，不得不把丈夫弄到床上。丈夫几乎已不能讲话，上不了扶梯了。当晚，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老婆不得不把半瓶阿尼卡酊剂[15]倒在他的心脏部位，他甚至考虑去求医！

次日上午，他疲惫地在院子里溜达，这儿的每块石头都是他购置的，可现在他要为那些破船而倾家荡产了，那些破玩意儿要他出钱，骗人地油漆一遍。对于干此勾当的人来说，这真是一大宗买卖啊！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礼帽推到后脑勺，心不在焉地瞅着五步开外的女儿，她正在两棵树叶已枯黄的畸形小树中间喂狗。

他难道不能从女儿身上做一笔大买卖，避免彻底破产吗？他要是能把女儿许配给科克斯多好呀！只有用最牢固的家庭纽带把这个道德败坏、卑鄙下流、铤而走险、播种祸殃的经纪人系牢，他才会同意让他参加这笔生意。这个家伙淫荡好色，令人恶心，也许正是淫荡会诱使他这样做。也许！

还有那个麦奇思，这家伙宁愿锒铛入狱，打一场毫无指望的官司，也不愿交出猎物。

皮丘姆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如何才能促使这家伙同意离婚呢？

比如，他亲自去对他说：

“您知道您是对一个穷光蛋搞抢劫吗？您大概想：哦，穷光蛋，那岂不更好！想对他怎样就可以怎样。但您想错了，先生！不要低估穷人的力量！您也许不知，在我们国家，穷人和富人拥有同等权利吗？弱者必须受保护，否则他会被车轮碾碎的。您想想吧，弱者除了这同等权利就一无所有呀！”

他打这类演讲腹稿长达数小时之久，可是并未找到迫使对方就范的锦囊妙计。除非实打实的暴力，此外没有什么能使一个还算清醒的人交出他拥有的东西，对此他心知肚明。

整整一上午，皮丘姆的思想斗争甚为激烈。由于思想痛苦和身体虚弱，他终于下定决心做出最坏打算：给女婿送钱。

为此，一个来自东区的油滑的小律师以皮丘姆的名义走访了麦奇思。

在说第二句话时，律师就无所顾忌地提出，倘若麦奇思同意离婚，就可望得到一笔钱。

“多少钱呢？”麦奇思问，疑惑地微笑着。

律师嘴里咕哝着数百英镑的数字。

“请转告我岳父，”麦奇思道，一面瞅着律师，像在观看一个有趣的爬行动物，“我对岳父非常敬重，所以不会真的相信他会提出这种建议。我不能相信，我的岳父会以为，他女儿把心献给了一个男人，而这男人准备以五百英镑的价格把它出卖。”

律师迷茫地鞠躬告辞。

数日后，麦奇思又觉得自己面临这一情势：如果这笔钱再翻一番，那他当时就会更敬重这种提议的。

可是，那位油滑的矮个儿律师没有再来。这种提议在生活中是鲜有重复的。

思想是自由的

麦奇思关在单人牢房里，牢房位于一个平时不住人的大楼侧翼内。以前，这是可住几个病人的病室，高而宽敞，也够亮堂的，因为有两个正规的窗户。

布朗让人搬进一块厚厚的红地毯。墙上甚至挂有维多利亚女王像。麦奇思也可以看报，但他并不喜欢看；报纸对斯韦耶的伤感描写连篇累牍，一再向读者把斯韦耶描写得有沉鱼落雁之容。麦奇思觉得更有害的是那些对斯韦耶的商店和陋室的报导，她就是在此度过最后半年光阴的。

关于他本人，仅见于非严肃报刊有一些报导，而且避免直接指控，多为模模糊糊的暗示。

本来，麦奇思要多少书就可以得到多少书，但色情书籍除外。不允许他看这类书，是因为监狱牧师有时要来。但圣经是提供给他阅读的。

前来探视的人寥寥无几，倒不是监狱管理处不让探视。奥哈拉非常不喜欢在这幢房屋里露脸，忌讳碰见熟人。以后他也会在一幢类似的房屋内度过数年。范妮·克雷斯勒也很少露面。

至于这一伙人的活动以及B商店的现状，麦奇思都依靠波莉的报告。波莉与奥哈拉大多每天下午在南哈特的麦克办公室内一道工作。麦克的被囚委实是个沉重的羁绊。

让麦奇思最感难过的是，艾伦杳无音讯。艾伦毕竟是他的合伙人呀。他绞尽脑汁，考虑这个了不起的艾伦有什么与他过不去的地方。光是待审拘留的事实，不可能是其原因。商业生涯使他深谙更凶险的东西是什么。

久而久之，他慢慢明白自己与艾伦、奥倍尔兄弟将会出现很大麻烦。岳父压在他头上的诉讼案有可能意味着他同这些人终止业务联系。倘若他不得已而披露自己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那他就会赤裸裸地暴露在伙伴们面前：他是“中立的”采购总公司的主要组织者！

他于囚室的寂静之夜反复思谋着新的出路，思想越来越集中在克利斯顿身上。他能不能把克利斯顿掌握在手中或者至少同他联合呢？

“我的搭档艾伦，”他想，“在我受难之际认为不值得劳神来看望我。我曾把他当成朋友，我们之间某些小的意见分歧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得到澄清；克利斯顿是我的敌人。现在用得着一句古老的格言了：当友谊冷却时，就必须及时出手，以便拔取头筹。在斗争中不应恪守谁是盟友谁是敌人这一条。这同任何成见一样，是灾难性的。也许，我天生的真正盟友是克利斯顿，而艾伦是我的敌人？这会在商务过程中随时得到证实的！如果一个人一直面临着这样的抉择，那自然是可怕的事！”

他辛酸地回忆起，恰恰是波莉没有嫁妆才使他走上这条路的。此后他就遇到了这么多的烦恼。

在沉思中，他看见一个虚幻的波莉站在房间角落里。难道他不能用她来做大买卖吗？

他内心开始慢慢萌生一个新的计划。

他去预审法官处，波莉有时陪他一道前往。

他俩乘坐一辆摇摇晃晃的双套马车，由两名警察驾驶，颠簸地穿过雾气迷蒙的街道，途中他对她说：“最糟糕的事莫过于奥哈拉这家伙不听使唤了。尽管有明确的命令，他就是不清仓。他到底想干啥，你知道吗？”

“不知道，”她回答，略显惊慌。

“你就不能摸摸他的底？”他一面问，一面在有时落入车内的光线里寻找她的脸。此刻他又想起另一次与她乘车的经历。这回忆使他心绪不佳，原因是他想起奥哈拉来了；再则，波莉对他的问话干脆不理，也使他感到不快。

麦奇思对波莉的忠实已心生疑窦，一再自言自语：

“她现在肯定是忠实的，因为她已怀孕，不会干那种事。否则她就太没脸皮，傻到极点了。我一定会知道的，那时她便如何是好？因此，她放聪明点，也不会干。她知道，要是她干出卑鄙无耻之事，我会把她揍成肉酱的，是呀，我会这样做的。我还会叫她婊子。我会说，什么？我在这里坐牢，你就不能等三个星期吗？你就是婊子，别的什么也不是！她一定会崩溃。她会哭着嚷嚷：别这样说嘛，我不可能是你说的那种人呀。我会说，你就是婊子。肚子里怀着孩子还去卖淫？这简直太过分了！连码头区的妓女都羞于做呀！我一想起你，就会恶心得浑身发抖。这一切必须对她讲。没有哪个女人会冒险干这事。她要是同别人搞上了，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真的。作为女人，她在男人手里还不是任意捏的蜡团吗？这种行为会在整个心灵上打上深深的印痕，有过这种事，我就百分之百不要她了。随便什么人都能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她会出卖我。可是，恰恰现在，我还必须信赖她呀。我让她怀了孕，这很好，这样她就不能随心所欲四处乱跑了，她根本不可能这样做了。在肉体上，她是需要我的。女人在这种状态下不会让另一个男人碰她，这出于生理方面的原因。生理原因总是最过硬的！”

事实上，她在这数周内对他很温柔，再也不谈范妮·克雷斯勒以及瑞典之行了。他总是让法塞尔监视她，而且与这一折磨他的想法作斗争：法塞尔有可能同奥哈拉——他的主要怀疑对象——勾结在一起，因为他需要波莉和奥哈拉。眼下正是决战开始之时。他必须从监狱重拳出击。

他现在处境险恶，这是毫无疑问的。他十分清楚，在他的商务办妥之前，他必须排除一切私事。

他不得不动用波莉去使国民储蓄银行同克利斯顿集团分手。他在即将到达监狱之前急迫地向她交代她应如何行动。

她应去国家储蓄银行找米勒，向他转达她父亲的问候，然后支支吾吾，装出欲言又止的样子，接下去就眼泪汪汪，问这位老先生自己该怎么办：她丈夫最近想来银行提取她父亲的存款，那是她的嫁妆，他要把这笔钱投入小店买卖。她父亲不日将走访银行。米勒先生大概会劝她恳求父亲不要提取这笔嫁妆钱，对此她应回答，她父亲完全被她丈夫迷住了，接着就哭哭啼啼走开。

她立即准备行事，以至于使他有点感动，甚至还对她说明采取这些措施的原因何在。

他对她说，银行在此情况下极有可能立即同他达成一致。这样他就可以要求银行与克利斯顿保持距离。用这个办法使克利斯顿跪着来求他。本来，这家伙一定已被激烈竞争搞得快要走投无路了。

麦克关于他的生意的谈话方式，给波莉造成殊深的印象。

她清楚地认识到，他正在致力于谋求他俩的生计。

“我不是他的好妻子，”她想。“他在为我而奋斗，我却四处游荡。每当有人吻我的手，我因为熬不住偶尔同别的男人睡觉，尽管这只是肌肤之亲，与我内心深处的情感毫无关系，尽管我也没有拿别人什么东西，因为别人在事后依然觉得我很迷人；尽管这事令人快活，尤其是同奥哈拉，尽管这不涉及其他任何人，但总归不那么合适，时间一长人们还会看出我就是这个样子，于是我脸上就有这些深深的皱纹了。”

她心情激动，告别麦克，并且对自己许愿，要立即同奥哈拉一刀两断，说到底，也就是肉欲纽带把她同奥哈拉连在一起嘛，尤其是这家伙确实最近老说麦克的坏话，并且暗示了闹独立的打算。

当天晚上，她在他俩平时会面的那个餐馆里对奥哈拉说了此事。他笑着，并建议在他的居处了结生意上的事；她又必须在几份解约书上签字。

“好嘛，”他说，“我们就此结束。你完全有决定的自由。谁也不能强迫你做违心事。强迫一个女人爱我，在这方面我是最最窝囊的人。只要出现一丝反对的声音，那就最好立即停止。不过你还是可以跟我一道去了结必须了结的工作。这与我们之间的关系何干？两个成年人难道不相互打架就不能共处一室吗？心理和伦理原因反对我们发生性关系，那我们就不发生性关系呗，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小市民那不信任的阴暗心理和肮脏的怀疑心理难道就那么正确吗？咱俩是自由人啊。”

他能说会道，曾上过中学。她跟他去了。工作一干完，两人就睡在一起了。对此，心理和伦理虽不容，但性的天理则首肯。不过，这也是他俩较长时间内的最后一次交欢。

翌日上午，桃花去国民储蓄银行找米勒。

她的模样神清气爽，经过充分的休息，身心状态极佳。她在犯原罪之后从不受良心谴责，良心谴责始终只是在事前。

米勒在私人办公室接见她。她转达了父亲的问候，然后支支吾吾，装出为难的样子，迅即又痛哭流涕，把麦克教给她的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麦克，”她抽泣道，“他有雄心，总想出人头地。所以，他当然需要钱，总需要钱。他资助的人真多。那个斯韦耶也是他资助过的；她却如此诽谤他，真无耻。麦克伸手要我的嫁妆钱，我也不能阻挡他呀，他这人就是这样慷慨大方。”

米勒显得比她预料的还要吃惊。这位老先生听到要提取皮丘姆的存款，脸色顿时变得灰暗起来。他结结巴巴说起霍索恩的什么事，然后就进隔壁房间去了。因为老头再也没有回来，波莉在一刻钟后离去。

当天下午，名为“一百五十岁”的那两个人就聚会于麦克的牢房里。麦克身着平时穿的那套西装，叫人替他们搬来椅子，向他们递烟。

牢房不是恶劣的会谈场所，不过那里已没有红地毯了。此前，某报曾报道过商界大亨在牢里享受舒适生活。于是，两位警察就把红地毯卷起搬走了，不过女王的肖像仍在。

布朗总是尽可能保持与人方便的态度，他总是准时收到麦奇思的佣金，自然对麦氏心存感激。他非政客，习惯于守约。

“即使身陷囹圄，人也可以是自由的，”麦奇思满意地环顾四周，对霍索恩说，“自由是属于精神方面的东西。谁拥有自由，谁就永远不会被剥削自由。那位诗人怎么吟唱来着？戴上镣铐，仍觉自由！有些人身在狱外却不自由。人们可以给身体套上枷锁，但却奈何思想不得。思想是自由的！”

“先生们，”麦奇思终于开始切入正题，一面在牢里来回踱步，“你们瞧见了，我对你们大驾光临感到意外。生活中的偶然事件、生活中那永恒的升降沉浮不久前拆散了我们。我们就像伴侣分手，互道：到此为止，咱们是一直同行的，现在要分道扬镳了。不必悲伤，让我们愉快地说声‘再见’！我听说，诸位投奔了克利斯顿；我呢，则转向艾伦了。咱们每个人都致力于自己的业务：永远为公众提供最最值得感激的服务。我说得在理吗？”

米勒清了清嗓子；面色憔悴的霍索恩接过话茬。

“麦奇思先生，”他轻声细语地说，“您对事情的理解给您带来荣誉。当我们深思熟虑决定跟随克利斯顿之时，有人当时可能对我们产生了误解。国民储蓄银行是属于一个孩子的。我们是这孩子的代理人。同其他独立自主的人不一样，我们不能随心所欲，听从自己的心声。我们听说，您要提取您岳父存在我们银行里的钱？”

“正是，”麦奇思答道，“我需要这笔钱做生意，这是竞争强加于我的商店的商业行为。”

霍索恩与米勒面面相觑。

“是克利斯顿集团迫使您这样做的吧？”霍索恩几乎含糊不清地咕哝着问。

“也许是吧，”麦奇思答道。

“我们感到很遗憾，”霍索恩说，米勒点了点头。

“我相信您，”麦奇思说。

霍索恩有点震惊。

“如果高瞻远瞩地看问题，麦奇思先生，”他说，“实力强的企业吃掉实力弱的企业，这是理所当然的。自然界也是这样的。这，我就用不着对您讲啰。”

“用不着，”麦奇思道。

“不久前您同我们重新取得联系，我们以为向您提供援助的时机到来了。”

麦奇思欣欣然。

“我知道。你们在加倍努力。你们飞快地把所有的钱——手头上的和不在手头上的——通通投给克利斯顿了。”

麦奇思打住话头，最后一句他讲得有点儿轻率，未多加斟酌。他于是等着提抗议，但他突然发觉竟无人提抗议，这着实令他惊诧莫名。

他朝“一百五十岁”瞥了一眼，便全都明白了。

他们动用了客户的存款！

麦奇思接着兴致盎然地讲下去，几乎没有停顿：

“可以说你们卖掉了自己最后一件衬衫，也卖掉了别人的最后一件衬衫。不是吗？”

霍索恩耷拉下脑袋。米勒佯装仰视牢房的监视孔。

“您有什么要求？”霍索恩问，嗓音嘶哑。

“我什么都要，”麦奇思快活地说，“几乎一切都要；不过也不算多。我必须从比较低的立足点看问题。诸位等着吧，我们要看看究竟会有什么结果！”

他从箱子里仔细挑选一支粗大的雪茄，咬掉烟尖，朝里面吹了吹气，将这粗而轻的东西叼在两片厚唇间，将它点燃。这是他生活中美好幸福的时刻，能弥补诸多缺憾。一团蓝色的烟雾从口中喷出。

“等一等，”他说，“你们侵吞了我岳父的存款。你们这一百五十岁高龄的人撬了保险箱。克利斯顿用这笔钱坚持低价倾销他的货物，好让艾伦和我的B商店破产。这真是先抢劫后杀人呀。在乡间公路上恰好相反，是先杀人后抢劫。我们要是破产了，你们就会把我们吃掉了！呸！霍索恩，这真太过分了！”

“您到底有什么要求？”霍索恩重复这个问题，此刻用一双无所畏惧的蓝眼睛盯着对手。

麦奇思心想，这真是我所见过的头等老实的人啊。绝无仅有。

“你们瞧，”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可以要求许多，但我决心给别人提供许多。这就是我的为人。我不会毁掉你们，而且资助你们。为此目的，我最好进你们的银行，就说当个业务经理吧。但在这之前我们还要做如下事情：我们先从克利斯顿处撤回，因为从更高的立足点看问题，此人天生是弱者；停止抛售来之不易的货物，这抛售是极为荒唐和不道德的；我们讨回自己的资金，以便让他真正感觉他的弱小。之后，他有可能产生一种渴望，希望得到强有力的领导。这个建议怎么样？”

米勒站了起来，霍索恩抬眼端详着他。米勒匆忙而惊奇地瞥了霍索恩一眼，但霍氏仍旧坐着没动窝。这使米勒发生诸多变化。他开始变老了，背驼了，齿落了，头发稀疏了，他更聪明了。

他咕哝道：“如果我放弃，这也是为了公司。”

“这就对啰，”麦奇思说。

“一百五十岁”悲伤地走了。他们答应为批发商麦奇思进入国民储蓄银行办理所需的各种证件。此外，他们也要取消给克利斯顿的贷款。

麦奇思在狱中等克利斯顿等了好几天。克利斯顿会跪着来，因为没有银行的贷款他就无从举办迫在眉睫的展销周。他的仓库经过近来数周的激烈竞争肯定已空空如也了。

但，克利斯顿没有来找麦奇思。

反倒在采购总公司发生了一些暧昧不清的事情。

只有少数简短的消息从南铁匠广场传到预审监狱中来。奥哈拉依旧未打照面，看来根本不把麦奇思的命令当回事儿。

波莉也不能告诉他什么详细的消息。她一再去那里，但一再被留住。奥哈拉声称要盘存，而盘存总是没完没了。

波莉自己也深感不安，她再次去时，看见装满货物的箱子正被搬到运货马车上运走；那些老马在又暗又窄的过道里差点没压着她。奥哈拉没有在场，格卢奇异常尴尬，他也讲不清楚到底要运往何地。

波莉气愤地回到家里。她早就同奥哈拉吵翻了，因为她不能容忍此人损害麦克的利益。第二天她在丈夫那里破口大骂奥哈拉，叫嚷这家伙不老实，偷东西暗中出售，还想从她身边拿走仓库钥匙，那些仓库存放着入室盗窃用的工具，他似乎想同一部分年轻人合伙，独当一面干下去。

麦奇思抚慰她，并求她去找米勒。

丈夫如此让她参与他的事务，使她感到颇为得意。她信步来到银行，佯装是散步顺道来此弯一弯，在米勒向她通报消息时，双手在背后抓住手包，在房内转悠，观看墙上的铜版雕刻画。

波莉得知，克利斯顿起初对银行停止贷款十分惊慌，可现在却希望不要新贷款也能维持下去。不久前他吃进一大批货，价格出奇的低廉，正期望在展销周做一笔大生意呢。

这消息使麦奇思感到不快。

波莉第二次去银行时，受麦奇思的委托，要求米勒在延长汇票期限之前亲自去看一看这样廉价的库存商品。

范妮·克雷斯勒陪同米勒去视察。麦奇思决定再次拉拢她。她确认，这批价格出奇便宜的新货——克利斯顿意欲以此在展销周抛售——乃是从南铁匠广场的存货中弄来的。

她与麦奇思在牢里相对而坐时几乎不敢实言相告，而是王顾左右而言他，直至麦奇思对她大声嚷嚷方罢。范妮第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全都明白了。

奥哈拉找到了一种有利可图的清仓方式，由此喂饱了竞争对手。

麦奇思勃然震怒。

“这简直是大战前夕的叛变！”他嚷嚷，“而且是在我手脚被缚蹲班房的时候！我为什么蹲在这儿呢？我为什么容忍别人卑鄙的怀疑呢？只要我一句话，我就可以无罪被释放。我为什么不说这句话呢？因为我内心感到有责任经受住这笔买卖的考验，不把旗帜移交给敌人！假如我说出这话，他们的饭碗必然被砸！因为我说以忠诚对忠诚！于是人们就这样对待我！假如B商店的小人物问我，我要带领他们去何方，我如何作答呢？他们站在半空的店里，房租待付，无货可售，在橱窗上还贴着廉价大拍卖的告示，一家人在他们身后忍饥挨饿，两手空空，没有原材料！尽管如此，他们仍然挺立着，不倦地奋斗，满怀着希望，对我充满信赖，对伟大的共同理想感到欢欣鼓舞！可是，这个流氓却从背后捅了我们一刀！我非把他剁成肉酱不可！”

他在牢里走来走去，加起来有数公里，可是翌日上午他仍然没有拿出对付奥哈拉的办法。

“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总是优柔寡断，”范妮对格卢奇说。“他喜怒无常，真糟。每当他对别人感到失望，几个星期也不能明确表态，任凭人间痛苦摆布。之后，他才又有了主意慢慢振作起来。”

“他到底有没有主意？”格卢奇怀疑地问。“我是说，他到底有没有真正的计划，不仅是心血来潮！有时我担心，一旦他什么主意都没有了，那他就真正完啰。”

“我们要相信他，”范妮语气平和地说。

货物从赖德巷源源不断地被运走。麦奇思没有采取任何阻拦措施。

他没有那样干，而是开始同采购总公司董事会的两名律师和范妮一起商讨，并坚持坚决执行九月二十日的决议，根据此决议，采购总公司应立即将各B商店的债款索回。看来他已经想出了一个新的计划。

他竭尽全力，手头上要掌握尽可能多的现金。范妮·克雷斯勒在采购总公司的办公室帮助他料理此事。她有社会同情心，B商店组织者化为废墟完全有违她的心愿。但她明白，此乃生死攸关之事，故尽其所能从那些小店主身上逼出钱来。她很晚才发觉，她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有一天晚上，她结束在采购总公司的办公，十分疲惫，顺便到她的古玩商店看一看。尽管已打烊，可她看见店内还灯火通明。有几位先生站在一起，其中有里杰律师。她的代理人正把账册拿给他们看。

里杰冷冰冰地告诉她，麦奇思先生要转卖该店。她对此竟一无所知，使里杰觉得很惊奇。她哭哭啼啼，大吵大闹起来。

麦奇思的确忘记向她通报此事了。他非常信赖她，以至于认为顺便告诉她他现在需要投入该店的这笔钱对她是无所谓的事。该店是他效益最佳的后备之一。遗憾的是，范妮那天下午呆在他那里，他还只字未提此事。

她心烦意乱地回家去。

她数日未去麦奇思处，即使约见也不去，于是麦奇思给她写了一封语气粗暴的信。她到底怎么了，这一点他自然再清楚不过，但他到这时还是不道歉。他另有担忧。倘若范妮在这个时候记住自己仍还是个雇员，那是件大好事。

麦奇思开展了一次大规模的行动。

尽管对他的监管更加严密了。

有数日之久，形形色色的人到他那里来，他们获准探视他而不探视，而是在等候室打个转就回去了。《明镜》此后便大肆渲染，报导有多少人多少人获得探监的许可。于是布朗不得不对探视加以限制。皮丘姆先生有时也以此方式披露自己的消息。

可是，麦奇思的商务活动容不得限制。

他牙痛起来，布朗允许他去看牙医。门诊室有扇门，警察分别在走廊和候诊室内监视。这时，麦奇思接见了不少人，他急于要同这些人谈话。

他坐在手术椅上，脖子上围着餐巾，以防有警察进来，他就这样同许多咧开嘴笑的妇女和姑娘进行谈话。

波莉也在治疗室，她坐在牙医的写字台边。牙医此时正在吃早点。波莉把来此探视的女士们的姓名以及麦奇思拨给他们的钱款逐一登记入册。她从随身携带的小包中取钱。这钱是从各B商店收来的。有几名执法人员在收钱时也帮了忙。

妇女们在离开之前给波莉签了收据。她们无不笑容满面，波莉也笑了。这事十分滑稽。

此后，《明镜》上又出现一个大标题：“该市鲨鱼修补牙齿”。不过，该办的一切早已办妥了。

麦奇思十分快活。

他把格卢奇从南铁匠广场叫来。他一面抽着雪茄——顺便提一下，在牙医那儿治疗时也照抽不误，一面向格卢奇打听：在采购总公司的人员中，根据格卢奇的估计，有多少人对自己的行当已感厌烦。他打算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说他还需要多少人，最好也有女的在内，这些人在某天为他采购各种货物。详情他们以后会知道的。谁表现好，就可指望得到一家B商店，条件特别优惠。采购总公司近期不再订货或接受来路不明的货物。这些人可以在那些大有前途的商店里开始新的生活。能使一些能干之人（他对其他人没有兴趣）从事一项对社会更有价值的活动，他会为此感到欣慰。

接着，他对洗耳恭听、惊愕不已的格卢奇发表一通演说：

“格卢奇，”他说，“你是溜门撬锁的老手。你的职业就是入室盗窃。我不想说：这职业按其本质已经过时了。这样说太过分。格卢奇，仅仅从形式上看，这职业是落后了。你是小手艺人，这就把话说透了。这个阶层日趋没落，这你不会否认。一把万能钥匙同股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盗窃银行同开银行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亲爱的格卢奇呀，杀害一个人同雇用一个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你瞧，几年前，我们把整条街都给偷了，这条街是用方块木料修建的，我们把它挖出来，装车运走了。我们干的事，自己还觉得了不起呢。其实真没必要干这些，使自己冒风险。不久以后我听说，一个人只有当上市议员才需管分配订货。然后就有人接到订货，承办这样一条街的工程，其收入在一段时间之内可保百事不愁，毋须冒任何风险。还有一次，我出售一幢不属于我的房子，这房子正好空着。我挂出一块牌子：‘房屋出售，询问请找某某’。某某就是我啦。这真叫胡闹！真正的不道德！因为这是毫无必要地偏爱非法途径和手段！其实呢，只消动用一笔钱建造一批质差的独家小楼，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出售，等购房者把钱花光！这样还有小楼在嘛，还可以多次出售嘛。这与警察毫不相干！现在拿我们的生意做例子吧：在夜间或大雾里入室盗窃，把店里的商品偷来再转手出卖。干吗这样做呢？既然商店破产了，因为成本太高，那么我们也可以通过简单合法的交易拿到这批货色，而且价格还低于一次入室盗窃的费用！假如你十分看重这一点，那么，我们也是在偷，这与入室盗窃又有什么两样呢？因为在破产的商店里，其存货已经被从那些搞来这些存货的人的手里夺走了，有人对他们说：你是要干活还是要命！必须合法地工作。这也是一种很好的体育运动！我也有好几次从比利时那边来，在几个戴软礼帽的绅士眼皮底下越过了通道，办法就是在鼻子上横贴一张狼疮膏药，并没有太多改变相貌，可是这与采购总公司的把戏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幼稚的愚行而已！而今，人们使用更加温和的方法。粗野的暴力已过时了。如上所述，既然可以派遣执法人员去，又何必派杀手去呢？我们要建设，不要破坏，这就是说，我们必须在建设中赚大钱。”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格卢奇，希望通过拉拢他而与范妮重新和解。

“我曾想，”他继续说，“解散整个采购公司，解雇全体人员，包括你在内。不过，解雇的事也可以不搞。至于其他人，你认为有多少人够格筹集如此多的资金，以便开设一家现在正越来越多的无人经营的B商店？你开个名单吧！我想，用这个办法还可以从那些小伙子身上捞一笔。用不着立即将他们解雇。另外，你可以问问范妮，她认为谁可靠，他对小伙子挺同情的。格卢奇，你明白吗，我要重起锣鼓重开张。我叫你来，因为你机灵。有些人跟不上趟，所以历史的车轮会从他们身上碾过去。”

格卢奇耐心倾听，竭力表现出自己跟得上趟，接着还对奥哈拉的事嘀咕了几句。

“奥哈拉？”麦奇思遗憾地说，“他满脑子想的就是玩女人！我敢肯定，他那些关于商品来源的证明并非毫无问题。有朝一日警察追问下来，他怎么办呢？”

他同格卢奇达成一致意见。此后数年格卢奇掌管伦敦南区商店的采购事务，谨慎而诚实。

克利斯顿的展销周

在一个晴朗的秋日，克利斯顿的展销周开幕了。它的价格是统一的。

早晨七点钟，也就是开幕前两小时，各家商店的铁栏栅前聚集了大量的顾客。他们也没有特别显眼的地方，要说显眼，就是男的顾客相对要多些。

出席开幕式的，有国民储蓄银行的霍索恩和米勒两位先生。他们与克利斯顿一起在总店的办公室内等候。克利斯顿精瘦、结实、身材高挑。那两位老先生神经高度紧张，克利斯顿保持十足的冷静。他的准备工作是相当周详的。职员们为了完成四种价格类别的调整而工作至深夜。九点整，店门打开，顾客一拥而入。

克利斯顿的各商店从一开始就发生了特别奇怪的、不愉快的意外事故。顾客的行动举止非同寻常。

顾客刚被放进店，就开始疯狂抢购。谁也不挑选，从身边最近的展台一直买到远处的展台。人们把同一种商品大批地抢到身边，并不过多翻找，只顾把货塞进手提袋乃至大麻袋里，用大额钞票付款，然后匆匆离开，以便数分钟后又卷土重来。

克利斯顿很快就看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些人既不是普通的买主，也不是那些疑心重、爱挑剔、不友好的顾客，这些人在下定决心前都要经过长时的挑选。而眼前的这些人毫无顾忌，用胳膊肘将爱挑剔的买主从展台边推开，态度粗暴，令人发指。

售货员这天从销售额中提成，这意味着一种革新。他们个个忙得大汗淋漓，尽力满足需求。买主骂骂咧咧从他们手里把货抢走，只是到了收款处，这些人才变得细心起来，他们坚持要开注明货物价格的发票。

克利斯顿喊来了警察，他们对公众那种特别活跃的需求确信不疑，并且认出许多他们早已熟悉的声名狼藉的分子，但根据实际情况，却无法进行干预。顾客用现金在商店内购物，这是橡皮警棍无法阻挡的。

克利斯顿来到他的另一些店，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情景，便决定暂时关闭商店数小时。不过，当各报记者纷纷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时，他又打开了店门。

上午、下午直至傍晚时分，波莉和格卢奇在一家小酒店登记已购货物的票据，其数量相当可观。

克利斯顿晚上从报上读到，他的展销周取得惊人的成功，仅仅一天，顾客就把大容量的货仓抢购一空了。

他的商店看起来确实犹如经历一场混战，好像一大群蝗虫把一切吃了个精光。对于竞争对手的这场恶作剧，他无法解释清楚。

傍晚，当所购货品装上手推车和运货车向着南铁匠广场的几个货仓运送之时，麦奇思在牢房里接见了奥哈拉。

“我欣赏人的独立性和主动性，”他心平气和地对奥哈拉说。“你把难卖的东西卖给克利斯顿，这主意真棒。这些货物没有凭据，我们本来永远脱不了手。现在我们有凭据了。我已叫人又把货买回来了。钱在哪儿？”

奥哈拉感到惊奇。他并不找过多的借口。他收到的是克利斯顿的汇票，他把它交给了麦奇思。克利斯顿既没要求，也没收到货物来源的凭据。

麦奇思一番简短的谈话讲清了此事，奥哈拉也不再企图做进一步澄清了。他离不开麦奇思，麦奇思也离不开他。麦奇思谈起此事，纯属偶然，如果他不谈，奥哈拉也会谈的。谁也无法否认此事。如果做别的猜测，那就太可恶了，真的，太可恶了。

奥哈拉又坐了一会儿，不过默默无言。奥哈拉走后，麦奇思叫人把布朗请来了。

他俩喝着掺热水的朗姆烈酒，吞云吐雾地抽烟。麦奇思坐在平板床上，用脚尖把羊毛地毯挑得老高。地毯是布朗叫人重新搬进来的。他很难找到一句开场白，于是便从远处说起：

“你还记得今年夏天我们谈到那批利物浦工具时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你给我指出一条路。从此以后，我对你有了越来越深的了解。我必须摆脱自己历史遗留问题；这一点我认识得越来越清楚了。每当夜不成眠，我就会想起你的话，同不良的自我作斗争。”

他做了一次动人的停歇。布朗面露惊慌神色。

“别忘了我也周济过你啊，这钱你还没有还呢，”布朗不安地说。

“我的意思是，”麦奇思痛苦地答道，“我们现在别谈钱的事，布朗。这钱肯定会给你的，就像我千真万确叫麦奇思一样。”

“可我的意思是，你最好别开这样的玩笑，麦克！”布朗生气了。

麦奇思无动于衷，继续说道：

“我记得你当时说过的话，就像是昨天说的。你说，必须甩掉这个奥哈拉，你必须换一个环境。你给我时间。现在我已这样做了。”

他盯着布朗，显得十分严肃。“在我的采购公司里出现了不轨行为，人们怀疑我手下的人奥哈拉。奥哈拉这人，你是认识的。”

“有人欺骗你吗？”

“没有，没有直接欺骗。可是，供给我商店以及艾伦集团的货，看来来路不明，缺少许多凭据。我必须调查此事，否则艾伦会调查的，然后就会怀疑到我头上来了。你明白吗？”

“我明白。这个奥哈拉是个讨厌的家伙，他是不会让你脱身的。”

“也许不至于吧，”麦奇思充满幻想地说，“也许他不会把我牵扯进去。有些货他有凭据，只是不是所有的货都有。凡是他有的凭据都存在采购总公司，由范妮保管。”

“原来如此，”布朗低语。

“是的，”麦奇思得意地说。

“那么，我在这件事情上该做什么呢？”布朗问，心情显得平和。

“或许你可以对他再挑出点什么毛病来。必须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就看他有无理智了。”

“这当然可以办到，”布朗说，“我也讨厌叛徒。”

“他的生活作风，也叫人非常恶心，”麦奇思还补充道。“我已观察了很长时间，看他怎样同女人鬼混。他的功劳，我一直视为原谅他的理由。我从来也不去他家。可我现在已丧失了耐心。”

他们还坐了一会儿，一面抽烟。

然后，布朗告辞。

麦奇思慢慢腾腾上床睡觉，心事重重。

哪儿淹死了马驹子，哪儿就有水。

（古谚）

十二

麦奇思先生对玛丽·斯韦耶之死负有责任吗？

斯韦耶事件开始让麦奇思越来越伤脑筋。

皮丘姆的律师韦利召集所有B商店的店主开了一次会。他们麇集于一家四等餐馆的后厅，在酝酿着一场祸殃。

这场官司把各B商店的状况公之于众。胖子韦利呼吁成立受损害的小业主协会。他报告说，那个有杀人嫌疑的批发商住在预审监狱的一间豪华房间里，室内铺着波斯地毯。

一个患肺结核的高个儿鞋匠指出这个批发商与被害人的特殊“友情”，愤愤不平地要求调查雇主与女雇员之间的关系。他高声嚷嚷，在这方面有人以权谋私！

几个比较审慎的人提醒要克制。

一位老妪建议，同麦奇思清账放到判决以后再说，还要把十月份的房租转嫁到麦奇思头上。可是只有一个人拥护她，此人认为这办法好，因为这可以“向麦奇思表示，我们失去了对他的信任。”

但审慎派的代表很快就占了上风。他们决定不把经济事务牵扯进来，因为这与案件无关，只会有损与会者崇高的道德观点。此决议被一致通过，那位老妪也无异议。

于是，他们不再谈经济事务。小人物很喜欢高屋建瓴地来看待他们的破产。

他们仅仅决定抗议小业主得不到保护并要求严惩凶手，“不管他属于哪个社会阶层”。

尽管如此，这次集会的影响对麦奇思不利。与他敌对的情绪在普遍增长。

各报登了遗孤的照片。从其中的一张照片上可以看出贴在橱窗上的字样：“本店由一位军人之妻经营”。

皮丘姆干的事可谓登峰造极，他动用一批濒于饿死的乞丐，让他们立于B商店门前，脖子上挂块牌子，上书：“如果您在此间购物，就等于光顾我店”。各店店主对此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各报把这也拍了照。

各报用疏排体提出这个问题：“是麦奇思杀害了斯韦耶？”

而麦奇思必须做到打赢这场官司，自己又无需披露他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一切的关键是要让人相信斯韦耶之死属于自杀。

他曾迫使“一百五十岁”屈服，而且掌握了对付克利斯顿的材料。可是，办理他进入国民储蓄银行的手续尚需时日，而对付克利斯顿的材料只有当他坐在银行经理室时才能充分为他所用。

只有让人确信斯韦耶是自杀，才能避免披露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另一方面，自杀也会使商店给人一种悲惨的印象。

在大陪审团进行预审的前夜，布朗来到麦奇思处，垂头丧气地告诉他，玛丽·斯韦耶死前，在水边看见只有她一人的那两个码头工人现已不知去向。此前，布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他们。肯定是有人把他们弄走了。韦利曾经幸灾乐祸地对警察总监说，那两个人向警方提供的是假证词，现在害怕宣誓了。麦奇思可以料到是谁把证人弄走了。说不定这两人与费康比住在同一家旅店里呢。

“啊，”他对布朗说，布朗怏怏不乐地听他说，“在能力起关键作用的地方，你的忠实又有何用！你使我想起那个好老头斯基勒。他一直具有坚强无比的意志，然而在有生之年从未杀过一个人，原因就是他缺乏能力。他准备把一切敌人砸个稀巴烂，只是他从未适时地认出敌人来；他没有被银行的四个守夜人吓住，可惜他把溜门撬锁的工具遗忘在家里了！你也是这样的；你想起我们当兵的那段时光，就会毫不犹豫把我那些可作为罪证的档案材料扔进火炉里烧掉。可惜我不敢肯定，还有几页材料你是否忘记烧掉了！弗雷迪，这是大缺陷！你们这些官员对国家肯定是忠诚的，国家也倚重你们，可是，通常只有那些没有足够的能力在开放的劳动市场上保住自己职位的人才谋求公务员的职位，那是多么不幸呀！举例说，这些法官就如此这般进了国家机构，他们的思想虽好，却缺乏一点智慧。他们非常想依法严厉打击穷光蛋和共产党，却很少能做到真正抓住他们的把柄，堂堂正正地剥夺其发言权，简而言之，给他们套上绞索！另一方面，他们也看得很清楚，这个或那个被告与他们同属一个社会阶层，对他采取同情态度，但因为他们根本不能正确运用法律，对法律做出本意上的解释，只是学究式地死抠字眼，懒于思索，所以他们就根本不能救出那些人；即便救出来了，我们的法院机器由于他们的笨拙而受到了损害，使它变得面目全非。法院这个机器非常好，绝对有用，但开动机器必须明智，合乎逻辑，这样，它就无损于我们这些人一根毫毛。为了使我们这号人不受骚扰，它无需枉法，用法就足够了！噢，弗雷迪，你对我太好了，这我知道，可是你并不非常能干！”

当夜，他俩在一起坐了很长时间，并且勾起对过去共同行动的美好回忆。布朗行将告辞时才敢对他的朋友承认，连他的雇员范妮·克雷斯勒也将出庭作证给麦奇思添麻烦，此前她在预审时供认了麦奇思与玛丽在她的店里谈过话。

大陪审团的审判在一间充满亲切氛围的明亮的大厅内举行。法官个儿矮小，精瘦，蓝色的大眼睛与阳光充足的明亮大厅颇为协调。厅内挂着白色窗帘，墙壁是用石灰粉刷过的。

法医和刑警的陈述没有用多长时间，审理很快就转向麦奇思。小业主斯韦耶的被害，他有重大作案嫌疑。

皮丘姆雇用的韦利作为附带起诉人代表玛丽的孩子出席。里杰和怀特二人充当麦奇思的辩护律师。当问及他的职业时，他说自己是批发商。

问他有无前科时，他答话时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他没有犯有前科的感觉，便答道：

“没有。”

韦利立即插话。

“被告，三年前您有没有被判处交纳一英镑的罚金？”

“我记不得了，”麦奇思回答道，感到很不舒服。

“哦，您记不得了。您记不得。当时您超过了警方限定的营业时间？您超过了，现在却记不得了。那就让我告诉您：您是有前科的。”

里杰冷笑了起来。

“就是说，您因为超过警方限定的营业时间而被判罚过！这一定也是您受到的唯一判罚，麦奇思！”

韦利重新站起来：

“这件事涉及的并不是违法方式，而是涉及这一奇怪的事实：被告试图隐瞒违法行为和所受的处罚。正因为此事本身微不足道，就可以证明：隐瞒这类事情——它们会当众揭露他——已成了麦奇思的第二天性。本次审理还将提供某些类似的例证。”

里杰抗议对法庭施加这类影响，但怀特扯了扯他的衣袖，叫他别说了。胖子怀特对于辩护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对如何辩护与里杰没有取得一致意见，他要求判斯韦耶自杀，里杰则认为是他杀，作案者不明。至于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他们是根本不愿披露的。

不幸，正如审理开头所显示的那样，韦利似乎受人之托，要毫不留情地全力打好这场官司。

曾在大约晚九时光景看见一名妇女独自向码头走去的那两位码头工人自然没有来，而那些曾看见被告在这条路上与死者同行的乞丐都出席了。其中一个名叫斯通的老乞丐提供了下列证词：

“我清清楚楚记得与那个女人同行的男子，他就是坐在对面的那一位。我们观察人是很仔细的。有一种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便士也要把口袋翻三遍，他就是这种人，而且还只有女人在场才肯掏呢。他找了老半天才找到一枚小得可怜的硬币，于是我就对他说：您是不是先回家去，把家里的一切东西翻个底朝天，也许会发现半枚假便士落在长沙发后面了，先生！我说过的这些话现在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当时这位先生口袋里似乎只有大额钞票，但后来还是只给了我一便士。”

厅内一片笑声。里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报纸递给陪审员看。这是那张橱窗照片，橱窗玻璃上贴着这样的文字：B商店向参战军人家属提供折扣优惠。

“这张照片是我们的对手公布的，”里杰气恼地说，“请问：一个没有社会责任感的人会这样做吗？”

韦利暂且保留以后再阐明麦奇思的社会责任感，只认定斯通先生不管怎么说从提到的那件小事上重新认出了被告。当然，被告作为百万富翁也向乞丐们赠送裤子纽扣，在法律上是无可非议的，也许只有纽扣是从何处拿来的这一点不是无关紧要的。

这对麦奇思的经营方式是首次打击，麦奇思变得很不自在。

他激愤地说：纽扣是工厂里生产的。

韦利一面摆手，表示不以为然，一面说：问题是生产厂家是否得到全价。

里杰这时一跃而起，质问法院是否要容忍共产党的宣传。

法官要双方平静下来。他说，证人的证词中具有本质意义的，乃是证人重新认出被告就是那位在凶杀的当晚在码头边陪同斯韦耶的男士。

里杰答应以后再谈证人的问题，提请人们注意证人的证词与那两名码头工人的证词相矛盾。他吁请曾审问过两位缺席的码头工人的警察总监说话。他们确实说过只看见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呢？”韦利想知道。

警察总监承认：被害人的照片没有给码头工人看过。

韦利洋洋得意地起身。

“真是呱呱叫的证人！”他大声嚷嚷，“他们在码头只看见一个女人！好像那儿就只有一个女人似的！”

他招了招手，从证人室里走出一个女人，她显然属于这低下的社会阶层。她说，她是妓女，码头是她的活动区域。那个星期六晚上，她在码头徘徊，没有找到嫖客。那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她之所以在那里工作，仅仅因为港口设施光线很暗，她脸上有丹毒。

里杰问她，那地区对单身妇女是否很不安全，因为那儿常有不良分子出现。

她说：

“对我们来说，不是的。”

“那儿的妇女，”韦利解释道，“身边都不带贵重物品。”

里杰咬定说，那儿也有强奸杀人犯。

“对我们来说，强奸杀人犯哪儿都有，”女证人无动于衷地说。

里杰想知道妓女间的竞争情形，是否因争夺嫖客彼此存在深仇大恨呢？男人——不管他们怀有何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在那里毕竟是妓女的交易对象呀。

“我们各有自己的地盘，”女证人道。

“此外，您是否还有保护人呢？”

“我没有。”

“为何没有？”

“因为我挣的钱很少。”

“嗨，再小的家畜也出粪呀。请您别在这儿蒙哄我们。况且，保护人也不仅对付顾主，还对付闯入别人‘地盘’来拉客的妓女呀。是不是这样呢？”

“也许是吧，”女证人说。

“我这样说，”里杰夸张地对陪审员说，“因为我认为斯韦耶以某种方式死去是可能的，从证人的证词中就可以看出来。”

怀特对他反戈一击：

“斯韦耶是怎样死的，这个我们是知道的，”他对着档案材料喃喃而语，“请您免谈！”

女证人被放走了。每个人都不得不承认，她极有可能就是那两个码头工人见到的那个“单身女人”；而斯韦耶可能由麦奇思陪伴，这是乞丐们声称亲眼所见之事。

在记者们激动不已的情况下，韦利又叫人传唤费康比，此人在提供首次证词后一度曾销声匿迹。

里杰立马追问他曾藏于何处。

韦利替他回答：

“他处于特别的保护之下，我们不想让他遇到意外。毕竟，斯韦耶女士已经发生了不幸。”

费康比以平和的语气讲述他同死者的经历。他说麦奇思约了她，当他——费康比——离她而去的时候，她在等麦奇思。她是想让麦奇思帮她摆脱经济困境；很有可能她也想对他进行威胁，因为她知道他的某些事情。

里杰站起来。

“斯韦耶女士怕被告吗？”

“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否害怕自己会遭不测，比方说怕把她推到水里？”

“这不大可能吧，否则她就不会与他在那儿会面了。”

“完全正确，费康比。否则她就不会与他会面了。她没有说过害怕什么吧？”

“没有。”

此时胖子怀特站起来，用他那刺耳的假声问道，斯韦耶女士是否一点也不怕麦奇思先生？比方说，她就不害怕他对她采取某些经济措施？

退伍兵费康比迟疑不答。过会儿，他平静地说：

“不过她认为，在生意方面，他是不会特别照顾她的；这样说来，她是怕他的。”

“完全正确，”怀特说，复又坐下，那姿态颇自信。

韦利冷笑地听了以上谈话，这时开口说话了：

“可不是嘛，还有第三种可能呢。她因贫困而想得到经济资助，这愿望可能要比她那种畏惧心理，即用肉体去冒险的畏惧心理要强烈些吧！诸位刚才已经听到，例如妓女是不大会顾忌别人残忍袭击她们的！先生们，我是两个孤儿的代理人。我们从费康比先生的证词得知，当这位母亲需要给孩子们张罗食物时并没有流露出惧怕。”

此后，麦奇思被问时承认，那张约见斯韦耶的字条是他写的。他否认能辨认斯韦耶的笔迹。他真的辨认不出，否则他早就知道那封揭发“尖刀”的信是谁写的了。那封信他揣在身上已经很久了。

法庭庭长宣布休庭进午餐。波莉到一间房里去找她丈夫。除他以外，只有律师在那里。他们在角落里争论辩护的方法。

麦克和波莉吃了一个三明治。麦克被审理搞得意志十分消沉。他问，韦利那句傻乎乎的话“问题是，生产厂家是否得到了全价”是什么意思？

“真是无耻到极点，”麦克说，“他的意思当然是：我的货全是偷来的。假定我卖纽扣。假定纽扣是我先从破产的小公司买来的。从效果上看，这等于在说我偷纽扣，因为并没有付全价。即使我给小公司付全价，它们也不是生产者。纽扣是从生产者即做纽扣的人那里偷来的，即使付给他们工资。他们当然得不到全价。否则利润从何而来？我必须说，我认为偷和‘买’没有什么区别。韦利这家伙得付钱给我，他使我受到精神上的伤害啊！”

波莉认为他说得在理。

这期间，波莉显得更标致了。整个夏天，她经常游泳，做日光浴，当然都在有保护措施的地方进行，这与她的状况有关。她的玉臂晒得有些黑，但肘以上还是白皙的，这白皙在她的衬衫短而宽松的袖子后褪时能看清。这极富挑逗性，她知道。

审理继续进行。根据韦利的要求，现在审问范妮·克雷斯勒。

范妮眼圈发黑，显得有点紧张。她因失去古玩商店而元气大伤。

她只说，死者生前曾恳求麦奇思先生贷款，因为他们从前的关系很友好。

“她是否因为知道被告的某些事情而威胁过被告？”

“她大概指的是她们的婚姻，”女证人很快回答，“麦奇思先生在这一方面发挥了作用，这一点他是不愿在公众场合被人提起的。”

“关于‘尖刀’，您知道什么？”韦利问得很突然。范妮那围着纱巾的面部一下子变得煞白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说得很费劲，“只知道报上登的那些。”

“可她对被告以揭发相威胁，并且提到过‘尖刀’。”

范妮重新镇定下来，神情冷漠地说：

“这个我记不得了。她说过许多荒唐话，因为她很激动，认为自己受歧视。肯定只因为她想在公开场合谈论她与他的关系，才使他恼火。”

怀特突然想知道死者的经济状况。

“经济状况不好，但也不比其他店主差。眼下所有店的状况都不好。”

“您是被告的雇员吗？”韦利追问。

“是。”

“也许，辩护人宁可让自己的证人来搞清楚麦奇思的商人习气哩，”韦利讽刺道，“并非他雇用的人。”

怀特生气了。

“这位同事，”怀特郑重其事地说，“似乎以为英国已没有不考虑经济利益敢说真话的人了。我不得不说，我觉得这十分可悲。”

“您觉得什么可悲呢？”韦利问，不无得意之色，“是没有这种人呢，还是我以为这样？”

法官做出阻止的手势。于是，韦利讯问《明镜》的一位编辑。

当此人直截了当地说死者生前称麦奇思为臭名昭著的罪犯“尖刀”时，里杰便借题发挥起来。

“这向每个明白人，也就是不读报的人表明，这指控多么站不住脚！”里杰大声嚷嚷，“据说麦奇思先生就是‘尖刀’！据说我们的批发商拎着有遮光装置的提灯四处乱窜，去撬钱柜！先生们，忌妒会使人干出什么事！可是，事事都应该有个限度！整个指控所依据的事实便是，麦奇思先生这个声名卓著的商人暗地里根本不是商人，而是罪犯、凶手！否则，这指控全无意义。如果他不是凶手，而是著名的B商店老板，那么他就没有理由害怕某人的‘揭发’。由于此人已死，所以我们不想说她道德方面有什么不检点之处。荒唐！”

他猛然坐下，发出噼啪的声响。

韦利转向被告：

“麦奇思先生，您如何解释死者对您的威胁呢？”

麦奇思缓缓站起，神色显得很尴尬。

“先生们，”他对陪审员说，依次向他们扫视了一下，“谈论此事，使我有些难堪。我只能作为男人对男人讲这事。作为男人，我得承认：我感到自己是有过错的。你们也许可以说自己在处理同女人的关系上百分之百的正确，什么疏忽也没有，没有给人造成什么痛苦，尽管这种认识是不自觉的。可是我却不能说自己也是这样。我同这可怜人没有别人所说的那种‘关系’，此人叫玛丽·斯韦耶，她已死于一个流氓之手；或者，也可能死于她本人之手，正如我的辩护律师怀特先生所认为的那样。但，她是否同我有‘关系’呢？就事论事地说，我是她的上司，以前我可能见过她几次，也许引发过她心中的种种希望。先生们，我们男人在这种关系中有谁估计到不知不觉会犯什么过错呢？诸位与我一样肯定也十分清楚，对上司来说，同他的女性雇员保持适当距离有时是多么困难啊。那些可怜的女孩子在多数情况下不得不从事艰苦劳动，却很少能享受人生，如果她们有点儿爱上她们的上司，爱上更高的阶层的成员——他们比穷人的通常交往更有修养，谁会认真去责怪她们呢？从些许爱慕到内心隐秘的希望，从这种希望到极度失望，这当中只有一小步呀！诸位，请允许我不再对此作任何补充了。”

各家晚报几乎都用疏排体刊登了麦奇思的这段言论。这个B商店的大老板，其“堂堂正正做人”的姿态获得了普遍的赞扬。唯独一家无产阶级报纸对这位B商店拿破仑多有不敬之词。但人们可以不把这当回事儿，因为该报违背公平竞争的原则，否认对手做人的正派，甚至鼓吹用暴力改变整个社会制度。

审理并未以麦奇思的简短讲话而告结束。

“根据证人克雷斯勒的证词，您本人是很认真看待这种关系的，甚至还送钱给斯韦耶，是吗？”韦利问道，同时用一种得意的眼神瞧着法官。

法官矮小又干瘪，每逢听到印象深刻的话都喜欢显出无动于衷的模样。

麦奇思立即回答：

“先生们，我可以说：人有时在没有受到威胁或尽管受到威胁的情况下也会把钱给别人，如果他觉得伸手要钱的人陷于困境的话。但我不做此事。我只是说，我希望阻止这类事情发生，比如这位不幸的死者去《明镜》上访。不过后来这事仍然发生了。身为商人，我也必须规避一丁点儿可能落到身上来的怀疑。至于这种威胁对我有多大作用，可从下列事实看出：我根本没把它瞧在眼里，也没有去‘烤鱼’酒店见她！”

“可是，是您约斯韦耶到那儿去的，对吗？”

“这是出于同情。本来，出于同情心我也会到那儿去的，但商务洽谈使我不能分身。假如以为事态严重，商务洽谈当然是不会阻挡我去的。”

韦利活跃起来。

“是什么商务洽谈？假如您当时在进行商务洽谈，那您也就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了。”

麦奇思看了看他的律师，接着说：

“考虑到商务秘密，如果不是必要，我不愿披露这次洽谈。”

“这或许是必要的，”法官冷冰冰地说。

但里杰和怀特摇头，并叫辩护证人，也就是“烤鱼”酒店的老板出庭。

老板说，死者当时独自坐在他的店里，等了很长时间，后来越来越不耐烦，出门时没有把帽子戴在头上，而是拿在手里。没有人问起过她。

韦利问他，从街上是否可以看清他店里的情况。

回答是肯定的。

他又问，她从酒店去码头并倒回德夫斯街，是否还有别的路好走，一个晚来的人肯定会在那儿碰见她。

回答是否定的。

韦利总结道：被告可能在“烤鱼”酒店前截住或者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受害人。

这时有人来点燃玻璃球型灯，时值深秋，已到傍晚时分。

韦利等人把灯点燃后，继续说：

“在这之前，有人非常幽默地提出这个问题：这个小小的女店主能用什么去威胁批发商麦奇思。为此，我现在想询问一个证人。”

一个衣冠楚楚的人登场了，此人胳膊长而下垂。他是斯韦耶商店对面房子里的鞋匠，他供述，死者曾对他讲过，她已经知道自己所进的货物的来源了。她说话的口气让人不得不猜想，这些货物来路不明，是见不得人的。

麦奇思站起来，意欲马上回答。可是里杰扯了扯他的衣袖，并对他耳语些什么，麦奇思又坐下。里杰请求庭长让他们稍事休息，他的当事人已被没完没了的空谈弄得厌烦了，他想叫他披露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法官同意。

可在走廊里，麦奇思斩钉截铁地对他们说，现在他还不能当众披露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两位辩护人对他说，如果这样，庭审结果会使他受到极大怀疑，受到谋杀的指控。怀特还想说服法庭判斯韦耶是自杀。里杰已无勇气去反驳他了。

休息一刻钟后继续庭审。

麦奇思的律师告知法庭，他们的当事人遗憾地不能供述斯韦耶死时他在何处。不供述的理由纯系商务秘密，法官十分冷淡地听取这一申辩。怀特接着陈述，从他那方面来说，他确信斯韦耶并非被人谋害，而是自杀。他要向法庭证明此事。

怀特传审他的证人。他们是一些B商店的店主。怀特请他们谈谈他们的境况。

他们都谈了。一致的看法是境况不好。其中一位说，如果他们中有某人上吊了，那是毫不奇怪的，尤其是货源陡然枯竭后就进退维谷了。怀特向他们表示谢意，接着传唤来自马尔贝利街的斯韦耶的邻居们。他问他们：

“诸位对已故的斯韦耶女士的生意情况有所了解吧？”

“是的，作为邻居，我们了解一些。”

“她善于经商吗？”

“她很勤奋。”

“对钱很计较吗？”

“不怎么计较。如果顾客不是特别有钱，她也会白送。”

“那么，她不是通常人们所说的能人了？”

“如果某人给她看袜子破了，她就把袜子送给他，只要在下雨天来就行。”

“就是说，她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精明的生意人，对吗？”

证人默然不语。

“先生们，”怀特说，“你们看：倘若这个不幸的女人之死真像我们相信的是自杀，那么刚才这位证人的证词就证明，善良与慷慨会导致什么结果。”

法官微笑。

一位老妪走上证人席。

“请您给我们讲一讲，”怀特先生请求她，“死者当时是怎样得到这个店的。在这方面，她对您说过什么？”

老妪不厌其烦地擤鼻涕。她很可能是要给人看她的红手帕。

“这店可以说是白送给她的。”

“我想，她是另外付了钱的吧？”

“付得很少。再多，她也没有呀，她丈夫是当兵的。”

“她总有一点钱吧？她另付了钱吗？”

“至少她说她付了。”

“她说过具体的钱数吗？”

“我想是十八或十九英镑。再多她肯定也没有，根本没有。”

“但她有这点钱，这钱她投入商店了，是吗？”

“为了孩子们，她要把起居室弄得干净些，为此动用仅有的一点钱，她是心甘情愿的。为了面子好看呀，就像她本人一样。”

“如果她交不起房租或者无钱进货而不得不搬出去，这十八或十九英镑就会打水漂儿啦？”

“当然。这个，您自个儿就可以估计到。”

“如果那样，她还能干什么呢？”

“干不了什么。”

老妪一直把擤鼻涕的手绢攥在手里，好像时刻在等着打喷嚏似的。这时她把手绢叠起来了。

庭审在缓慢地进行。一些细节得到了澄清。没有谈到什么特别新的东西。问到他们商店每况愈下的原因，几位店主说法如出一辙：价格到处都降了。克利斯顿也在削价大甩卖。这样做的原因根本说不清道不明，就像一年中庄稼地里降雨多或少也说不准一样。糟糕的是，他们的货源断了，这是因为便宜货再也搞不到了。麦奇思先生本人费了老大的劲去进货，因为是他促使他们雇用新劳力，大做特做广告，很快就把存货销掉了。可是他现在搞不到什么货色，他的采购公司已把他遗弃了。

最后，怀特把可能会造成自杀的原因作了归纳，里杰此时却变得出奇的缄默了。

斯韦耶女士把自己的积蓄投进了小店，可小店难以维持下去。这毕竟是导致自杀的一个令人信服的动因。

“先生们，”这位律师嚷道，“玛丽·斯韦耶无需凶手杀她。她的死，对于知情者——她被迫生活在他们之中——来说，并非不解之谜。谁熟悉这种生活、最可怜的小业主生活，谁就不得不承认：凡是被迫这样艰难度日的人，总有一天会说：了结这种生活吧！抛弃这种生活并不需要下特别大的决心。为债务所累，又根本看不到出路，这生活就像许多人的生活一样，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请诸位看一看这个女人的住处（我有意不说住宅！诸位也不敢说这是住宅吧）！请诸位瞧一瞧这个女人的孩子！不，不要瞧他们，只请诸位去称称他们的体重吧！诸位要是经历这一类人的日常生活，别以为她会有一个星期天！甚至身居陋室还要受到他人的威胁！还有债权人上门！不，玛丽·斯韦耶用不着麦奇思先生谋杀——她是自杀。”

假如有人反驳说，斯韦耶是个乐天派，那么就可以把话反过来说：正是生意萧条，也许还有个人对麦奇思先生没有提供帮助感到失望，使她失去了生活乐趣。她试图把责任推到麦奇思先生身上，很可能她对这深信不疑，这是不足为奇的。小商人不是特别懂商业法规，每当危机时期到来，他们一般就干脆把责任推给大商人；而大商人也受特定的、合乎规律的、再说又难于估计的经济性过程所制约，小商人是不知道的。正好爆发了一次危机，弱小的企业纷纷破产了。

正当他已不知再说什么好的时候，韦利打断了他的话。

韦利说，他不得不重提已经提过的问题，麦奇思先生一小时前有片刻曾表示有意向披露他那个令人感兴趣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伦敦商业中心区已是谣传四起，说B商店的货物来历不明。据他所知，麦奇思先生声称这些货物来自某个采购公司。不知麦奇思先生是否愿意谈一谈这个公司。

“不，”里杰在同麦奇思作简短交谈后答道，“麦奇思先生不想谈。”

无论如何，采购总公司是一个正式注册的公司，董事会里有一位贵族和两位律师。公司在最近没有对麦奇思尽责，这是真的，但这是他与公司之间的事，与法庭无关。他之所以追问这件事，其目的只有一个，即不要产生这一印象，似乎麦奇思先生本人对玛丽·斯韦耶的经济破产负有责任。他的同事怀特认为B商店的境况非常不妙。近来B商店的境况确实不佳，但这并非麦奇思先生之过，而是采购总公司之过，是该公司突然停止供货造成的。

他愿提供证人证明麦奇思先生在紧急时刻常常亲自在店里脱掉上衣，帮忙干活！

麦奇思也再次要求发言。

“在法庭上已经谈过，”他说，“斯韦耶女士的生活相当艰难。所以，不能排除自杀的可能。我想说，在B商店，凡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我们确实都做了。在不断致力于为顾客服务方面，我们对自己加了限制，只有我们当中最强者才能坚持下去。我们的价格太低，利润太薄，以至于我们自己也忍饥挨饿。也许我们太热衷于以买得起的价钱向小商人提供优质货。我坦白讲，在最近这些日子里，一切都像暴风雨向我们袭来时一样，我常常自问，我们是否能挺过去。也许，我们还得再提价。请诸位尽管相信我，我的女同事之死，真叫我肝肠寸断呀。”

法官冷冷地瞅一眼忙于笔录的记者们，再次问麦奇思是否愿意供述他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但回答是否定的，于是便请陪审团退庭商量。

过了不到十分钟，陪审员回来了，并宣布讨论结果：根据陪审团的意见，玛丽·斯韦耶属于他杀，商人麦奇思是十足的嫌疑犯。

傍晚，各报纸充斥对“麦奇思案件”的报导。粗体字标题是：“玛丽·斯韦耶之死的疑团解开”。还有：“这个批发商在他昔日女友死时的那几个小时呆在哪个神秘的地方呢？”

在审判后的一个星期里，麦奇思也得到了艾伦的消息。范妮·克雷斯勒自从他被囚后首次来预审监狱向他报告，艾伦和商业银行非常奇怪地对他们与采购总公司的交往讳莫如深。

艾伦在一次拜访中曾经嘀咕什么“谋杀某某与停止供货有关”。在赖德巷曾有面目可疑的人，很可能是侦探公司的雇员，打听过采购总公司的仓库在什么地方。

昨天，商业银行行长雅克·奥倍尔叫人来喊她去，直截了当地向她要最近给艾伦集团的发货单。

麦奇思目光阴郁，略加思索，便委托她去搞新的凭证，并且为谨慎起见用贷款到比利时去进行新的采购。

她临走时说：

“你的案子要是久拖不决，事情就难保了；但愿你心中有数！”

他们避而不谈他俩的私人关系。

那是十月的最后一周。

皮丘姆先生和麦奇思先生的事情即将有个了断。

“美女安娜号”、“青年船夫号”和“乐观者号”化了妆，穿上紧身衣，等待把自己年迈的身躯送上汪洋大海。“乐观者号”感到自己只能活几周了。皮丘姆看到自己的女儿披着婚纱同那个经纪人走上婚礼圣坛；麦奇思看到她在别样的心绪、别样的环境中。B商店抛却了希望，变得聪明起来，加深了对现实的认识。经纪人科克斯再也用不着在日记本里画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了。控告杀害小业主玛丽·斯韦耶的凶手的案卷也白写了，不再增加什么材料了。退伍兵费康比大约还有六十五天好活。

[1] 原文为拉丁文。引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书札》第一卷。

[2] “开膛者杰克”系历史人物，曾于1888年8月至11月在伦敦杀害多名妓女并将其尸体肢解。此人始终未能被抓获。伦敦市警察厅厅长在据说是“开膛者杰克”作的六次凶杀案后因未能破案而引咎辞职。

[3] 基青纳，英国陆军元帅，曾参加占领苏丹的战争（1896—1898）和布尔战争，1902—1909年任英驻印部队总司令，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任国防大臣。

[4] 克路格，瑞典金融巨头，1932年3月12日在巴黎开枪自杀。

[5] 锡克人，旁遮普人的一部分，锡克教信徒。19世纪初建立过独立的封建王国。1845和1848年曾英勇抗击英军入侵。

[6] 原文为法文。

[7] 一种藏有刀剑的手杖。

[8] 利库尔戈斯（约公元前390—约前324），雅典政治家和演说家，以理财有方和严惩贪污闻名。曾管理国家财政，据说使政府收入增加了一倍。他执行了大规模的营造计划，用石料重修了狄俄尼索斯剧场。

[9] 美善合一，古希腊的教育目的。

[10] 亚西比得（约公元前450—前404），古雅典将领，曾先后战胜斯巴达人（公元前411年）和斯巴达人及波斯人（公元前410年）。伯罗奔尼撒战争后于公元前404年在斯巴达的策动下被暗杀。他被公认为接近美善合一理想的人。

[11] 阿喀琉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荷马史诗《伊利亚特》描写他在特洛伊战争中英勇无敌，击毙特洛伊主将赫克托耳，用马拖着尸体穿过战场。

[12] 克吕格尔（1825—1904），南非布尔人，1864年被选为布尔军总司令。1880年，布尔人在克吕格尔领导下开始反英战争，1881年2月在马茹巴山一役中击败英军。英国政府被迫议和，恢复德兰士瓦独立。1883年，克吕格尔成为德兰士瓦共和国总统。1895年12月至1896年1月，罗得斯派遣党羽向德兰士瓦进行偷袭，被克吕格尔彻底粉碎。德皇威廉二世在电报中祝贺克吕格尔总统，“没有呼吁友好国家帮助”就能够“抵抗外来进攻，维护了本国的独立”。其矛头明显指向英国，引起德英两国矛盾进一步恶化。

[13] 格莱斯顿（1809—1898），英国政治家，1868至1894年间四度任英国首相。

[14] 罗思柴尔德（1743—1812），德国大银行家。

[15] 阿尼卡酊剂为一种消炎剂。

有人只为义务而生存，

崇高目标是其思想准绳，

——这情感只有诗中才能读到——

好人这样想，大错又特错。

他们掰开干面包，竟然满怀豪情，

此乃诚实赚来，瞧他们汗水淋淋。

哎呀，他们想起七诫[1]

竟连“肉食味道更美”也忘得一干二净。

自我节俭虽好，可对谁有用？

唯生活富裕者才活得舒心！

眼睛只往下，盯着实惠看，

洗个热水澡，喝杯开胃酒，

再面对满桌的丰盛饭菜：这样真不赖！

你们嗤之以鼻？这算啥纲领？

对你们来说，吃苦方为人！

这话很不中听，我得坦白承认。

谢天谢地，我并非出身高贵。

幸福问题对我不言自明：

唯生活富裕者才活得舒心！

（舒适生活谣）

国王的最后一手

（普鲁士大炮上的铭文）

十三

重大的抉择

同另外五六个商人呆在一间屋里，皮丘姆先生不会怎么显眼。当他被迫同某个与他接触的人锱铢必较时，他身边的人却看清他的面孔，那是一副严厉的难以欺骗的商人面孔。可是，大凡视所有别人为骗子的人，并不因此而充满自信。皮丘姆先生压根儿就不是一个有个性的人。他具有一种强烈的、也许是过分的害怕心理，即害怕人际关系的突变；他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想法，认为他生活的这座城市（和所有其他城市）充满邪恶与无情——这种惧怕心理和想法促使他急忙去适应环境的一切新要求。他的同胞们只把他看作是“J·J·皮丘姆乞丐服饰用品商店”的老板。其实他随时都会去开设任何其他的商店，只要更有收益、更无风险，或者从长远考虑更可靠一些。他个子矮小，干巴，其貌不扬，但连这些也并非一成不变。如果遇到某种商业形势，这形势对小个、干巴、其貌不扬的男人不利，不再存在什么指望，那么人们准会看到皮丘姆陷入沉思，怎样变成一个身材适中、营养充足、情绪乐观的人。所以，他的矮小、干瘪和惨状只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罢了，是他提供给别人看的不受约束的东西，是随时可以收回的。他的外貌显得有点可怜，但是这可怜相却也造成他那可观的整体成就。他利用可怜做生意，也利用他自己的可怜相做生意。反之，种种危险，就像他现在在生存斗争中会遇到的那些危险，也促使他变成另一个人。面临丧失生计的威胁，另一方面也受到有望获得巨额利润的激励，他在短短数周内就变成一头野兽，外貌也随之变了。在他替科克斯了结海上运输公司事务的日子里，他的模样就是一脸横肉，神色凶残。

他只穿衬衣，双手插在裤兜里，就这样接待黑尔。黑尔的来意是问他借一百英镑，他赌博输掉了这些钱，但皮丘姆分文未给。

公司明显处于垂死的挣扎中。

皮丘姆同黑尔谈话后，又一次召集公司人员开会。大家都来了。平时不言不语的穆恩抗议会议在浴室里举行。他提前到会，把其他人一个个挡在门槛外。他在马路上激动地大叫大嚷，说他对这种马马虎虎的事腻烦透了。这样，下一次公司会议就在相邻的一家餐馆举行了。

皮丘姆报告了黑尔的敲诈手法，强调让步的必要性，同时也不讳言，对于新的这一类做法必须有所准备。他说，他本人已忍无可忍了。他请求大家授权他独自把生意做到底，当然首先要尽快做总结算，据此确定每人该交多少钱。假如无人再干涉他的事务，他保证会取得顺利的结果。

他的建议被采纳了。

对已确定的亏损款额的收取，皮丘姆雷厉风行，毫不容情。

他取走男爵这么多的汇票，迫使男爵不得不永久或至少有几个月跟一个美国女人上床。对男爵的最后借口，即他是搞同性恋的，皮丘姆不予理会。伊斯门交钱比较乐意，再说他也交得起：最近他提高了自己的房租，他的那些房子位于城北，租房者主要是工人，这些人都搬不起家。

出人意外的是，穆恩在交钱之前需要一次特殊的对待。他是赛马经纪人，在经历一桩事情之后才不得不交出八百英镑现金，余款则用物品抵押：当时越来越多的乞丐闯进他的赛马赌券经营所，列队排在他面前，有几个手里举着牌子，上书“谁赌，谁就有；谁有钱，谁就能给！”，“我也在此赌过”。

克罗尔却是在最后时刻脱身的。

一天上午，克罗尔来到老橡树街，要求见皮丘姆。他俩一起讨论了他的处境。克罗尔说：“这样我就只能把一颗子弹射进自己头部了。”皮丘姆把科克斯的办事处地点告诉他。他认为让科克斯看到他的鬼把戏会导致什么结果，对他是大有好处的。

餐馆老板克罗尔在当天下午闯进科克斯在商业中心区的办公室，对在场的一女文秘说，他与经纪人约好了，他要等他。他等了两个多小时，也不见科克斯的踪影；后来才知道，科克斯根本不知道有此约见。当女文秘要关门下班时，克罗尔喃喃低语，也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他转身对墙——那里放着放伞的伞架，拔出手枪朝嘴里打了一枪。他老婆在家里桌上发现一封信，是封了口的，信封上写“我的夫人收。倘若我未回来，请到晚上八点才拆。”信上只有这样几句：“我亲爱的人们，我被丧尽天良的罪犯毁掉了。请你们原谅我吧，我曾尽力而为。阿尔贝特·克罗尔，餐馆业主。”

制造最大麻烦的还要算封尼。

当封尼闻知克罗尔自杀，便决定刻不容缓立即去医院做手术。但皮丘姆及时发现此事，立即冲进封尼的住宅。封尼已去医院了。皮丘姆为了从女佣嘴里得到医院地址而不得不动武。手术前半小时，他碰到了封尼。

他气冲牛斗，封尼也气得脸色铁青，并立即决定解雇女佣。皮丘姆大喊大叫，以至整个病区的护士全跑来了。他对护士长说：

“这家伙连痰盂钱都付不起。他做手术，仅仅是为了躲避支付更大一笔钱。我胸前口袋里揣着一张报纸，上面载着餐馆老板克罗尔自杀的消息，那人同这位呱呱叫的先生一样，想用类似的办法逃避同样的事！各家报纸将会感到惊奇，你们的外科大夫究竟在干什么呀！他可能会招来大批想自杀的人呢！”

这种卑鄙做法封尼实在受不了，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就只好付款了事。

不到一星期，皮丘姆可以从海上运输船舶公司捞到的钱数就有个大致眉目了。

克罗尔之死给麦奇思敲响了警钟。

范妮给他送来晨报，上载餐馆老板在经纪人科克斯办公室自杀的消息。

一些时候以来，麦奇思派范妮跟踪皮丘姆。他岳父同经纪人科克斯做的那笔船舶生意使他越来越感兴趣了。波莉曾对他泄露其父的自白：他被科克斯搞得快要破产了。克罗尔的自杀使人对这宗买卖的背景看出一些名堂。

麦奇思从波莉处还得知，科克斯在那个出事的晚上曾找过她父亲，在办公室里嚷嚷达半小时之久。他指责皮丘姆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看来，皮丘姆和科克斯正在进行着生死搏斗。究竟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搏斗还是他们两人联合起来与他人斗，尚不得而知。

中午时分，范妮又来了。她已去过自杀者克罗尔的住宅。

她打听到很多事情。克罗尔的遗孀是个以泪洗面的丑妇，毫无自控能力。在五分钟之内，她一直怨天尤人，说上帝和世人对丈夫的死负有责任。

范妮气愤地向麦奇思报告，说她当着她的老父亲的面嚷嚷：“对这副老骨头架子，我有什么办法？他的养老保险也完啦，况且他已快要不行了！”

麦奇思对这种不得体的做法摇摇头。他感到心烦意乱，忧心忡忡。

范妮探悉，看来现在处于皮丘姆领导下的海上运输船舶公司处境十分困难。科克斯看来完全控制着皮丘姆，“大致与你掌握霍索恩一样，”范妮说。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眼下亟须大笔资金，几周以来就如此。可皮丘姆似乎有什么打算，可使他没有必要支付这笔他几乎无力承担的开支。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何一直没有从国民储蓄银行取款。

麦奇思心里明白，皮丘姆希望女儿离婚，然后把女儿嫁给科克斯。由于此事没有成功，现在他一定得出血了。那么，他随时都有可能去国民储蓄银行，此乃意料中事。

麦奇思自己一直还没有进入国民储蓄银行的领导班子。但有关手续即将完成。一切取决于他要赢得时间。现在他必须坚持要嫁妆钱，放弃老婆——至少目前。这样做他也不会失去波莉，因为她已怀着他的孩子，这会把他俩拴在一起。

他必须了结这件事。

就在当晚，他让人叫来皮丘姆的律师韦利，表示同意离婚。

科克斯一如既往，与皮丘姆过从甚密，近来甚至老是把妹妹也带来。两家关系好得不能再好了。科克斯小姐非常欣赏皮丘姆夫人及其女儿。年长的妇女在厅内打惠斯特牌[2]，波莉静静地精心制作一件表现纳尔逊爵士在特拉发加角海战[3]中的刺绣品。科克斯晚上来接妹妹，顺便同女士们小坐一会。通常他请桃花为他演奏一首钢琴曲。她弹奏颇为精彩。她的嗓音也很优美，演奏时她的薄纱衣袖总是褪到上部，使人们看到她那双玉臂。

科克斯看着她演奏时，一直明白，他为何曾一度产生要娶她的想法。她的长处实在很多呀。

他在日记中写道：“一个人如果享受了一个女孩，真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吗？那次并非十分完美的首次拥抱意味着什么呢？必须考虑到男人内心的主宰欲望，这欲望认定其主要享受是制服女人，战胜女人！否则，在完成对女人的占有后，为何会产生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呢？这甚至当对象并非处女时人们也会无所谓！或者，经济上的考虑在人的心灵中真起这么大的作用吗？在波莉的父亲赔了血本后，我就不再把她当作婚姻对象加以考虑了，这难道真会影响我的心灵吗？他父亲的亏损正是我造成的呀……可是，人的本能也许根本不去问过错，而是信守事实……反正我自己已产生一种全然疏远的感情了。”

这种感情必须对皮丘姆隐瞒。

他隐瞒了这种感情。送到皮丘姆家里的丁香花束越来越大了。

他于九月底得知，皮丘姆先生的女儿同一位名叫麦奇思的人结婚已有半载。他惊异、沉默，把这消息埋在心底。

嗣后又发生克罗尔自杀。科克斯情绪不好便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事实上，此事给他造成了麻烦。由于商务原因，他是某家高级俱乐部成员，因报载克罗尔在他办公室自杀，他只好退出该俱乐部。更使他感到不快的是，如果因船舶生意而引发一次公开丑闻，现在他的名字就会同此事纠缠在一起。

克罗尔事件使科克斯有借口断绝同皮丘姆的关系，但他依旧同妹妹一起拜访皮丘姆夫人和波莉。这样做足以稳住皮丘姆，使他不至于对科克斯将来的打算产生怀疑。此后又爆发码头工人罢工，于是这两人通过合作又在感情方面互相接近起来了。

皮丘姆玩弄种种伎俩，多次压低码头工人的工资。一天早晨，约二百名工人中只有五名上班，另有一些人站在厂门口，阻止其他工人进厂干活。

这事真叫人恼火，甚至危险。别人当然可以借口罢工而推迟最后交付船只的期限了。科克斯在由于两位伙伴面临共同的困难而造成的互相信任的气氛中说，政府想得到海上运输公司的船只运送部队的愿望并不十分强烈。政府拥有足够的船只。是黑尔指出，政府高层人士也不反对购买新的船只。黑尔在签订合同后，为避免讨厌的质询，在军队统帅部里的朋友的倡议下，把少量运兵的任务交给新买到的船只。这些部队当然也可以用其他方法运送的。但科克斯对南安普敦的那些备用船只的买卖选择权——他在签订这桩冒险的买卖之前不得不掌握它——很快就过期失效了。黑尔变得完全不可理喻，每天都有可能变着法儿进行新的敲诈。皮丘姆全力以赴，使工程重新开工。他怂恿各公共团体出面，大谈“国难当头，而工人却趁机敲诈”。他想到动用军人。

他让他的各个车间开足马力生产军服。他先计划组织一次荣誉军人大游行，以抗议罢工者，由于在战争中致残的老兵代表着全民族的利益，势必引起社会的关注，尤其会在报纸上造成深刻的影响。

正当他全力以赴之际，韦利带来了麦奇思同意离婚的消息。对皮丘姆而言，稳住科克斯，从而使那桩使他惶惶不可终日已超过一个季度的不吉利买卖出现幸运转机的极大障碍现在看来已消除了。

女儿从他嘴里得知面临劳燕分飞的消息，朝他嚷道：“我怀孕了！”

他火了。

“怀孕也得离，”他同她对嚷，“你必须离婚，到医生那里去堕胎！你想让我因为你破产吗？我毕竟神经坚强，不让别人如此糟践我。你们要是做得太不像话，我就倒在床上，脸朝墙，随便你们怎么搞；那样你们就有可能进贫民院了，浑蛋！”

这些日子，他目不斜视，像一只猎狗在追踪自己的线索。

他知道得太少了。

他要是知道，经纪人早就探悉了女儿不幸的婚姻，哪怕只知道女儿最近一次走访科克斯住宅所发生的事情，他就会采取另一种行动了。

当晚，波莉去监狱探望丈夫。

丈夫当然立即对她说，这一切不过是“走过场”罢了，办离婚需要很长时间，说到底，只需陈述一个不充分的离婚理由，那么这一切到最后一刻就会落空。提出离婚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她父亲逼他太盛，而且完全控制了他。

“他会把我绞死，他完全做得出来，你是知道他这个人的呀！”

波莉立马就说，这样她就必须找医生去堕胎。激动中她承认自己怀孕了。

麦奇思吃了一惊，此事他始料未及。他并不直视老婆，用沙哑的声音说，这当然不行，他不能牺牲他的孩子，至少非万不得已不能这样做。

在波莉哭红了眼睛走后，此事也的确让他费神，在狱中考虑了半宿。他是有家庭观念，并且为将要出世的儿子感到高兴。怀着痛楚的心情想着儿子，他在入睡前滋生了这样的念头：恰恰是看在儿子的分上，他才走上经商这条道路的。

“哎，”他思忖道，“假如我们突然一命呜呼，没有人来继承这一切，那么，这种种辛劳又是为了什么？要不是为了我的儿子，我干吗要在这儿坐牢呢？我从什么地方汲取力量以克服眼前的困难呢？我将拉着儿子的小手，领着他穿过我的各家商店——这些将来都是他的——并对他说，我的儿呀，这些都是用辛劳和汗水得来的，可别忘了哟！为了让你拥有这一切，你爸可是流过血的呀。你爸并非只为自己操劳；他也不要求你感谢他，他不要这个，可他总要对你唠叨这事，以便你认识到，你爸和你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终有一天，你爸会死去，那你就继续干下去，要想着你爸，他为你……嗯，至少为你操劳过。——我会对他讲这些话，他会理解的。我要给他取名叫迪克。”

他真动了感情。到了第二天中午，他才叫人转告波莉，她还得去找医生堕胎，这样做是必要的。他料定，她会尽量推迟去找医生，少说也得两三天吧。他希望到那时已办成能阻止波莉去做手术的事情。不过她也必须准备去做手术，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父亲有理由产生怀疑。

他通过同意离婚而赢得喘息的时间，以便能对国民储蓄银行发动奇袭；这段喘息时间，他是不允许别人缩短的。

他重新催促霍索恩和米勒加快该银行的改组。

上述两人先不得不在等候室里等了半个小时，这是麦奇思事先安排的。他们感到莫名的压抑，就这样坐在探视监狱犯人的亲属中间，这些人有男有女。有的忧愁，有的颓废，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麦奇思冲着他俩叫喊，说这事拖得太久了，他不理解，进入一个完全腐败的企业，怎么会要他等这么长的时间？

然后，他又同他俩讨论克利斯顿的事。

克利斯顿搞了大减价销售，但又没有借到新的贷款。对手居然把他的货物抢买一空，这使克利斯顿至今仍然惊诧不已。当然，他的价格大大低于平均水平……

艾伦及B商店大事张扬的展销周使他忧虑，因为顾客对之抱有很大指望。对麦奇思即将接收国民储蓄银行，克利斯顿还蒙在鼓里呢。

麦奇思这时让人告诉克利斯顿，说他在展销周出售的几宗货是可疑的，它们与伯明翰被窃货物的说明相一致。他请求出示进货凭证。

克利斯顿接着就来了。

此人身高一米九，面黄肌瘦。此君厌恶三样东西：肉菜、教士和艾伦一世。他显得异常惊慌。

“克利斯顿先生，”麦奇思十分冷淡地接见他，“一个令人尴尬的原因把您引到这儿来了。我不得不说，当我听到在您大减价销售时，一大批货物来历不明，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希望，您有凭证，是吗？”

克利斯顿拿不出凭证。

他买了这批货，是因为它们便宜，因为他在激烈竞争后需要进货。他没有得到进货凭据。他露出内疚的神色，就像违心地吃了一块新鲜的肉排。

麦奇思对他板着面孔，用一本正经的腔调谈竞争公平和法律的英明；法律对窝主及销赃者同样进行处罚，与对盗贼一样。如果他麦奇思现在在他的展销周出售这批货，他就有凭据：即克利斯顿的发票。但，克利斯顿却没有凭据。然后，他简短而横蛮地向对方讲明，不久他就要进入国民储蓄银行的领导班子。紧接着他向对方宣布一些条件，只有满足这些条件，克利斯顿的商店才可以参加由麦奇思先生领导、由采购总公司供货的集团。

瘦高的克利斯顿先生听说竞争对手已加入完全把他控制在掌心的那家银行，不啻挨了当头一棒。他立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们叫狱卒拿来纸和铅笔，写出种种数据，又拿着雪茄对数据指指点点。麦奇思在牢房墙壁上挂了一张翠绿色的伦敦地图，他一面继续抽味重的进口雪茄，一面用红色粗铅笔把某些城区圈起来，在广场名字下打上横杠，又标出整个城市及市郊复杂的线路图，此乃B—C（克利斯顿平价商店）的分布图。

克利斯顿的商店必须拆掉一些，合并一些，变卖一些。麦奇思用红铅笔无情地肢解了它们。他的银行急需“它们的”资金。

“请别忘了，”麦奇思对克利斯顿说，“这银行属于一个孩子所有。银行财产被不负责任地挥霍掉了。其他财产也已受到损害。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必须有能力替那个未成年的银行主人担起这个责任。我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我不会让别人戳我的脊梁骨，说我掠夺孩子的钱。孩子是英国的未来，这个我们需时刻铭记在心。”

价格应慢慢再提上去。做广告时，必须加进质量二字。

麦奇思把他同克利斯顿的谈话对范妮作了一番描述，并且勾勒出克氏的形象：

“我们之间是一种无声的对话。我问他，您能对自己的作为担保吗？他立马答道：不。——我又问，您不愿维护自己的独立——不惜任何代价？他回答说，不是不惜任何代价。——这么说来，您宁愿认输了？把脖子伸到我的脚下来啰？他回答：当然，这样就更便宜。——他不是一个像有些人所说的那种个性很强的人，他非常理智。当今，具有一种个性已没有多大意义了。”

麦奇思必须给米勒和霍索恩增添新的痛苦。他说，他必须向米勒要一份本人签名的声明，说他米勒自行其是，动用了皮丘姆的储蓄存款去做投机生意，这事霍索恩也不知情。银行本身必须保持清白的名声。

米勒一听就晕了。他把苍老的脑袋倚在椅子的靠背上哭了。接着又强打精神站起来，带着一种无声的尊严说：

“这事我不能做，麦奇思先生。我绝不能签署这样的声明：我盗用别人托付给银行的钱去做投机生意。您知道什么叫‘托付’吗？您把您辛苦挣来的钱财交到我手里，您说：米勒先生，这是我的财产，凡我所拥有的，我都托您给保存，请收下，为我保管好，要无愧于天地良心啊！我信任您！我是正派人，您是正派人。现在要我说：钱没有了。我人还在这儿，钱却没了。您听着，麦奇思先生，这话我是绝不会说的，绝不会。”

“米勒先生，您人还在这儿，可钱就是没有了嘛！”

“是，”米勒先生道，带着一种只有吃惊的孩子才会有的表情坐下。

他们又坐了五分多钟，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后来他就走了，一面不停地摇头，口中念念有词。

两小时后，老霍索恩拿来了那一纸声明。

米勒的名字签在下面，清清楚楚，像是个小学生写的。

霍索恩还用颤抖的声音请求麦奇思让米勒暂时留在银行工作岗位上——当然不付薪金，因为这老头不知如何向老婆和邻居交代呢。

麦奇思同意了这个请求。

就在当天，麦奇思进入国民储蓄银行的计划终于实现了。

他心中的大石头随之落地。现在，艾伦和奥倍尔兄弟会知道：采购总公司的董事长叫麦奇思，国民储蓄银行经理现在也叫麦奇思，还有克利斯顿的经商伙伴也叫麦奇思。

波莉午饭后去克罗尔夫人那里。

是他父亲打发她去的。她向来分担任贫民救济员的父亲的某些义务。

波莉捎去一只装有一瓶苹果酒的食品篮子，使克罗尔夫人十分感动。她抱怨海上运输公司派人把她所有并非“绝对”需要的家具都没收了，同时对她父亲也少不了埋怨，父亲此刻正伤心地听她说话。

“对他，我该怎么办呢？”她哀怨道，“他现在连小孩都不如，小孩至少懂得不随地大小便。他的退休金被我丈夫用来做投机生意花光了，现在我们已是一无所有了。”

“克罗尔夫人，您要是至少还能筹措一点资金，”波莉同情地说，“我也许就能说动我丈夫把他的一个B商店出让给您。这样您起码能够自立，当自己的主人了。不过，这也需要一小笔启动资金。”

她对克罗尔夫人非常亲切。只要她面露笑容坐在这里，空篮子放在怀里，这间凄凉的小屋就显得明亮一些。

克罗尔夫人颇费踌躇。她那黯然神伤的目光从寒伧的家具上面瞟过，也不看老父亲一眼，接着突然冒出一句：

“我还有希望。他有一个妹妹还在。也许，也许她能向这种绝对有把握的事投一小笔钱，再多她也没有……”

然后，她转身面对老人：

“你认为怎样？”

老人默然，他大概什么也没有听懂，脑子似乎已不正常。

两个女人对这事又讨论了几分钟。波莉起身告辞时一口答应请求丈夫把一家B商店让给克罗尔夫人。可是一走到扶梯上她就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对任何人都想讨好卖乖，一直热衷此道。

回家后，她被叫到父亲的办公室去。父亲语气平淡地告诉她，她丈夫已同意堕胎。这是她丈夫打发一个名叫格卢奇的人来直接告诉他这个口信的；另外还给她本人捎来一张条子，就放在她房里。

波莉看了字条，无比伤心。难道麦克就这么不眷恋他的儿子？他以为这就是他的儿子呀，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史密斯！真可怕！她很伤心，便告诉妈妈，她要在当今下午去找医生，她也知道有这么一位医生，要花十五英镑。

皮丘姆夫人打算叫女儿先服奎宁试试。

首日服三粒胶囊，第二天四粒，如此一直服到七粒，不可再多服，但如有耳鸣、心跳和恶心，也不可把药丸吐掉，停止服药。

后来皮丘姆夫人得知，女儿怀孕已超过一个月了，所以除了找医生别无他法。

喝完茶，母女两人立即就走。医生似乎没有认出桃花，他的病人太多；再说这一次他是同她母亲谈，他认为与他商谈医疗费的人才是病人。他坐在他的医疗器械当中，捋着他那漂亮、柔软、但也并非完全无菌的胡须道：

“夫人，我提请您注意，您想做的事是不符合法律的。”

他控制自己的声音，使“符合”这个字眼变成了传说中只有神明才能听见的天体音乐。但皮丘姆夫人不动声色地打断他：

“是的，我知道，得花十五英镑。”

她在丈夫身边呆了三十年，喝够了酒精饮料，这阅历教会了她如何识人。

“十五英镑是办不到的，再说我不知道您怎么会想到这个数。手术费要高一些，”大夫一本正经地拒绝，“这是良心问题。”

“您说手术费要高一些？多高呢？”皮丘姆夫人问。

“唔，我们就说定二十五英镑吧，夫人。不过，您首先得作出困难的抉择：您是否真的要扼杀胎儿的生命，就是说，这样做是否绝对必要和迫不得已，就像我的一些贫苦病人，他们无力抚养孩子，尽管这不能成为采取这种手术的理由，但在人性方面却情有可原，对吧？”

皮丘姆夫人专注地瞅着他，接着说：

“正是有必要啊，大夫。”

“这就另当别论了，”大夫道。此刻，皮丘姆夫人和女儿已起身，“请您明天下午三点到这里来吧。手术费现在就预付，这样就不必把账单寄您府上了，夫人，再见！”

母女俩去吃了点心。现在回家还嫌太早，故而她们还去看了一场电影。

这是一家寒伧的小电影院，滚动式不停地放映。影院的形状像一条长毛巾。银幕很小，画面像不停地在下雨似的。

片名为：《母亲，你的孩子在呼唤！》

影片开头是一位还算年轻的贵妇人正在为参加晚会化妆，由侍女帮她穿上一件一米长的紧身胸衣，耳朵和脖子戴上几磅重的钻石首饰。她揽镜自照，自我欣赏，然后走进她孩子的屋里。小女孩躺在小床上，约摸三岁，眼下正病着。一位蓄胡子的医生满脸严肃，站在床边给小女孩号脉，然后同年轻的母亲交谈几句，话似乎说得很严肃，可母亲轻浮地笑笑，略微拥抱一下孩子，就一阵风似的出门去了。

走廊当中站着一位胖乎乎的旁白解说员。

他用一种略带嘶哑的男低音说：“轻浮和享乐欲诱使这位年轻的母亲离开她病入膏肓的孩子，投身于声色犬马的娱乐。”

这时，观众看到一个非常高雅豪华的客厅，一大群人正沉溺在跳舞的欢乐中。

“上流社会沉湎于花天酒地的生活，”男低音同时解说道。

年轻的母亲步入客厅。一名身着齐膝裤子的男仆禀报她的光临。男士们一跃而起。有人要香槟。年轻的母亲坐在松软的天鹅绒沙发上，两个对女人献殷勤的男子把她夹在当中。她不时欣然起舞，从这个人的臂腕飞到那个人的臂腕。

“数小时飞也似的过去了，”解说员告诉观众。

继而，观众又看到家里孩子住的那间房。孩子的病情看来大大恶化了。她端坐在小床上，摊开两只小手要妈妈。蓦地，小孩朝后倒下去了。

“啊，”男低音说，“她死了，噢，她倒下了！她完了！”

观众又见那舞厅。年轻的母亲正仰着头。咂咂有声地啜饮着香槟。突然间，舞厅的后墙变得透明起来；小女孩的那间房出现了；已死的小女孩从小床上爬起，直到完全站立。她双肩长出一对小翅膀，变成小天使，飞入舞厅找妈妈来了。她穿过舞厅后墙扑棱棱地朝大理石桌飞来，不尽责的年轻妈妈正坐在桌边纵情享乐呢。小天使降落在桌前的地上，化为乌有。

“在幻觉中，”男低音声似洪钟，“惊愕的女士看见自己的孩子已死，孩子变成了天使，同她永别了！啊，多令人伤感呀！”

年轻的母亲顿时失去知觉。人们还看见她在衣帽间呆了几秒钟，飞快地把什么东西胡乱地披在身上。

“啊，但愿不要为时已晚！”颓丧的女人低语，一面心急火燎地披上衣服。

小孩的房间再次呈现，母亲冲进屋里，跪在小床前，拥抱已死去的孩子，接着绝望地扭着双手。众人努力相劝，可看来他们并不能减轻她的痛苦和自责。

男低音以哽咽的声音结束旁白：

“太晚了，太晚了！幸福远去了！

无论痛苦或懊悔都不能替你挽回！”

电影放映过程中，母女俩震惊地坐在别的观众中间。她们在售票处买了巧克力，在这个情节剧开始后不久，她们就把那巧克力全都吃完了。电影把她们深深地吸引住了。

当小女孩远离轻率的妈妈孤寂地死去，波莉感到心中似针刺般地疼痛。当已死的小女孩张开双臂飞到舞厅来的时候，波莉在黑暗中伸手去抓母亲的手，两人眼中都噙着泪水。她们离开影院，被这部艺术作品深深打动了。

“明天下午我不带你到那儿去了！”皮丘姆夫人在马路上压抑地说。波莉也不明白，她怎么会想到把孩子打掉的。她岂不就像舞厅里的那位轻率得近乎犯罪的母亲了么？

直到夜里，母女俩才摆脱了艺术的影响。皮丘姆夫人穿着棉袜来到波莉的房里，坐在床沿上说：

“明天中午，你不能吃任何东西，否则麻醉后要吐的。”

一整夜，波莉看见的全是大夫的那些手术器械。

皮丘姆先生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晚上他接见了律师怀特和范妮·克雷斯勒。皮丘姆曾坚持要女婿立即说出那个将在法庭上供认曾与他通奸的女人的名字。他必须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麦奇思建议坦桥地区勒克塞尔女士开的妓院里的一个妓女，胖子怀特将她带到老橡树街来。她说得很坦率，可皮丘姆很反感，拒绝了这个女证人。他说，他不想让女儿在大庭广众之中如此受辱，实际上他是担心这个妓女的证词可能在法庭上受到反驳。

麦奇思怒不可遏。

“照我丈人的意思，我到底还要跟多少女人发生过性关系？”他嚷道。

然而，他还是同意让范妮·克雷斯勒出庭作证。

尽管他现在已进入银行的领导机构，但他依旧不希望皮丘姆破产：他现在把皮丘姆看成是银行的客户。倘若这客户能以某种方式对付他的对手，这样做又不迫使皮丘姆提取银行存款，这对银行要有利得多。

与波莉真离婚的念头，这几天在麦奇思的脑海不停地翻腾着。

他同格卢奇商议提范妮·克雷斯勒做证人，他的话总还是那么不得体：

“也许会发生什么事，导致我同老婆分手。从我这方面说，离婚可能是明智之举。可是，如果我承认与范妮的关系，那还远不意味着就要同老婆断绝关系。老婆毕竟怀着我的孩子，因此她就不会对每种突发的念头让步，不会因鸡毛蒜皮的小事走开。只有最过硬的理由才能使女人在这种状况下离开丈夫。这是女人怀孕的好处，那时她们就知道同丈夫有何牵连。格卢奇呀，人性是狡猾的。它会得到它想要的东西。为什么呢？因为它狡猾！”

格卢奇蹲在床垫上，一面抽烟，一面审慎地点头。

“只有一种情况才会使我老婆背弃我，”麦奇思深思熟虑地继续道。“那就是，她真的不想要怀着的孩子。如果这样，这就说明她很冷酷，那么是否分手也就无所谓了。这事我听凭她作主。赞成或反对的话我都没有说，就是想让她明白，一切由她说了算。这对她是个严重的考验，考验她的心肠肺腑。坦白说，我不可能知道，她将怎样经受考验。我甚至不知道，一切是否已经决定了。就在此刻我也不清楚，她肚子里是否还怀着这个孩子。我小心不去问她，表面上装作毫不关心此事。但总有一天我会问她：你的孩子在哪？你把他怎么了？他对你是否这么重要，以至于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抛弃他，或者不是这样？这一时刻将决定一切。”

格卢奇又点点头，此刻麦奇思真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他的作风就是给人发布严格的指示，然后无情地叫执行指示的人负责。现在，怀特把范妮·克雷斯勒带到皮丘姆这儿来了。皮丘姆站在自己的小办公室内接待他俩。

范妮表现得落落大方，一如既往，显示贵妇的风范。她说，麦奇思要她帮忙，她愿意效劳；她不受任何一方的束缚，毫不在意世人的流言蜚语。

“住嘴！”皮丘姆粗暴地打断她。“我是否应该这样理解：您为了讨好麦奇思先生而想做伪证？这对我们没有丝毫用处。”

范妮愕然，瞅着律师，律师窘迫地呆视着陋室的一个角落。

“您的意思是，”她说——她是三个人中唯一坐着的，此时她给自己点燃了一支香烟——“我应该告诉您，我是否同您的女婿睡过觉？”

“当然，”皮丘姆先生确认道。

她笑了，不过并不显得难堪。随后她掉过头去对着怀特：“我不知道，怀特，要我说这种事，是不是麦奇思先生的意思。”

她在对怀特说这话时故意省去了“先生”这一称呼，以示他们的社会地位是平等的，也要让怀特的当事人听明白。

“麦奇思先生有没有这个意思我不管，”皮丘姆先生忿忿地说，“反正我想知道。还有我的太太也想知道，如果您不反对的话。这不是儿戏。”

说着他打开了铁皮门，呼喊他的太太。

看来她离得并不远，很快就出现了。她好奇地看了两手交叉着放在肚子上的客人一眼。她不是一个贵妇人。

“这是克雷斯勒小姐，”皮丘姆向他太太介绍说，这时范妮连忙将手里的烟头掐掉了，不过一条腿仍架在另一条腿上，脸上仍露着毫不在乎的笑容。“克雷斯勒小姐来，是想告诉我，她迄今为止，甚至在麦奇思先生婚后，一直同他保持着亲密的关系。是这样吗？”

“非常正确，”克雷斯勒小姐此时十分严肃地说，出于对陌生女士的礼貌，她又轻轻地补充了一句：

“我经营麦奇思先生的一家商店，一直同他合作。”

说完她就起身，把烟头包在提包里，点点头就朝外走。怀特替她开门，窘迫地微笑着。

是夜，皮丘姆数月来首次睡得那么安稳。

他想在第二天上午同科克斯作具有决定意义的谈话。他要对科克斯承认波莉的失足，同时向他出示麦奇思同意离婚的材料。南安普敦的那些船舶用不着买下来了，买船的货款俱已齐备，除皮丘姆的那份以外。

可是，这个上午当他正在刮脸、准备去科克斯那里的时候，科克斯却闯进他家来了，手中摇晃着一封信，朝他吼着：

“先生！您对我干了些啥？您劝我娶您的女儿。几个月来您把我同她撮合在一起，用这个办法确保您在我们的生意中取得一种特殊地位，阻挡我像对付其他骗子一样对您采取行动，您就是这伙骗子中的一员。今天早晨，我才知道您女儿早就结过婚了，现在正闹离婚，他的男人是个罪犯，人家告诉我，他正在坐牢。您疯了吗，先生？”

皮丘姆满脸肥皂泡沫，拿刀的那只手臂高高举起，站在挂在窗把上的小镜子前。他裤子的背带拖在身后的地上。他发出低沉的呻吟。

“这就是您的回答吗，先生？”科克斯继续道，语调冷冰冰。“这就是您要回答我的吗？就这么咕咕地嘟哝一声？先生，您可真胆大！”

皮丘姆放下刮脸刀。他的脸本来粗俗，可现在显示着痛苦，以至反倒显得善良了。“科克斯，”他瓮声瓮气地说道，“科克斯呀！您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他那痛苦的表情相当真实，所以科克斯此刻也只好拣最要紧的说了。

“皮丘姆，您要在两个钟头之内，是两个钟头，给海上运输公司拿出那笔钱，把钱交到我办公室来，然后再也不要露面，否则五个钟头后您就会去蹲监狱，同您那位好女婿先生做伴。”

他挺直着身体出去了，正好撞见波莉和她的妈妈，她俩是循声赶过来的。当他与母女俩擦肩而过时，尖刻地道一声：

“您好！皮丘姆夫人！”

皮丘姆夫人立刻走进办公室。她看见丈夫脸色煞白立在窗边，就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关于找医生的事，我们还是等一等再说吧，”一刻钟后她对女儿说。

皮丘姆宛如挨了当头一棒。对这位经纪人的肉欲，他曾做过十拿九稳的估计。在皮丘姆这个道貌岸然的人看来，这家伙的好色是明摆着的，在他面前表露得非常肮脏。他本来肯定，科克斯会因好色而牺牲他的物质利益，为此他很蔑视他。他低估了这家伙……

事情朝着科克斯先生这一步棋飞速发展。

皮丘姆到他的银行去。他想要取款，却听到种种托词。他感到疑惑，要求见米勒；他们要他稍候，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闯进米勒屋里。此刻，霍索恩也正好急如星火地从另一扇门进来了。皮丘姆朝“一百五十岁”瞥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或者说几乎什么都明白了。

简短的交谈就把情况完全搞清楚了。

皮丘姆要取款，就必须同麦奇思商谈。自昨天起，麦奇思先生已是该银行的业务经理了，顺便提一下，他目前正在监狱里。

皮丘姆让两位老人站在那里，自己跑进科克斯的办公室。这时已是十一点钟了。

科克斯一言不发地听他讲，然后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

“我给您时间，到明天中午，到时您拿来钱或者抵押。正如您所说的，您女婿是银行经理。现在请您马上给我那份政府合同以及克罗尔和男爵承认自己的和其他人的错误的字据。”

皮丘姆又一次离开，为科克斯去取那两份文件。他好像处于神志昏迷状态。接着他又回家，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什么东西也没吃。两点钟光景，他叫人把费康比从旅馆里喊来了。

这个退伍兵看上去调养得很好，脸几乎是胖乎乎的，只是脸色不健康。皮丘姆还是老习惯，他同费康比谈话总是面对角落里那扇假窗，一条腿的退伍兵站在铁皮门边，纹丝不动，两只大手拿着帽子。

皮丘姆对他长话短说：

有人数次加害于他的工厂，所以他不得不对企业做大幅度的紧缩，裁减一部分员工，其中也会有费康比。

皮丘姆先生对可怕的失业问题大谈一阵。

“我很清楚，解雇员工意味着什么。这一现象在道义方面产生的后果尤为可怕。一般说来，一个典型的失业者会很快失去精神支柱。面对饥寒的折磨，他很少能坚持自己的道德原则。他的自我意识崩溃了，意识到自己成了累赘。在这种心态下，他极易变成毫无责任心的煽惑者的牺牲品，这些人想使他变成现存制度的敌人。这一切我都清楚，可是我该做什么呢？”

他说，还存在一种可能性：他可以不必立即解雇部分员工，包括费康比；在伦敦，有一个名叫威廉·科克斯的先生四处乱窜，此人胸前口袋里揣着一张字据，他根本无权占有这个东西。必须干掉这个科克斯，而且就在明晨之前。已经为执行的人准备好了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干掉他就不至于要解雇这么多的员工了。这个人在干掉他后必须立即到哪到哪，通宵呆在那里。

“这可是桩生意呀，”皮丘姆先生颇富哲理地结束谈话，“这是用另外的手段继续一笔生意。请您回想一下战争吧，您是士兵，当商人才尽之时，就轮到士兵上场啦。是的，在生意场上，我们通常使用其他的、和平的方法，但这只是说：为了得到自己希望得到的东西，存在着其他方法，有别于使用尖刀。令人遗憾的是也存在例外的情形。”

退伍兵熟悉经纪人科克斯，有时还给他送过信。

谈话后皮丘姆夫人还在院子里见过他。

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她眼前，后来她有时提起，她觉得退伍兵当时的模样阴森可怜，说他在晾晒的衣服中间站了好一阵子，朝那些狗看；尽管它们尚未得到食物，饿得直叫，但他并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那儿，天知道脑子里萌生什么样的血腥想法呢。”她叹息道。

事实上，他当时一门心思在算计自己目前藏身之地的价值，此外脑子里就别无其他想法了；这个栖身处是他在一间棚房下找到的，棚屋的屋顶是用油毡搭建的，只避雨水，却挡不住严寒。他在这儿还没住多长时间，那半部百科全书他还没有看完呢。

当他离开老橡树街的乐器商店时，裤子后面右边的口袋里揣着一把尖刀；他还未下最后决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波莉·麦奇思夫人与奥哈拉先生谈话，地点在奥哈拉的住宅。

麦奇思夫人言辞激烈，谈起刚刚在自己房间里发现了她丈夫的一封信，信中说，她不用再放心不下了，绝不会有离婚之事（“绝不”二字下面还划了横杠），他将在某个时候直截了当指控经纪人科克斯与她通奸，他手里掌握着他的罪证材料，此材料将当众揭露他这个浪荡子的丑行。这就会使科克斯对他俩离婚失去任何兴趣，即使他在此案中是无辜的。

她出示这张字条，是用铅笔写的急就章。

奥哈拉似乎并未感到十分震惊。

“科克斯将作为证人被传讯！”波莉气急败坏地重复一句。

“那又怎么样呢？”奥哈拉问，根本不从沙发上起身，因为刚吃过饭，他正在读《泰晤士报》的体育版。

“怎么样，我不希望这样！”

“你和他通奸了？”

“没有，当然没有。”

“那你为何不希望他出庭供述？”

“就因为我不希望，够了吧？我不希望这样，就是说，他在开庭审理前必须滚开。”

“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你是不是希望把他干掉？”

“不，当然不是希望这个。”

出现一会儿停顿。奥哈拉又拿起报纸。

“那又怎么样？”波莉问。“把报纸扔掉吧！你怎么这样对待我？我在问你呢！”

“哦？”奥哈拉说。“对，他应该走开。可是，他要是不走，那又怎么办呢？”

“那我就供出一个证人，说我曾与他通奸。”波莉说得慢条斯理，而且经过思考。

“啊？那你就自己供出一个证人……”

“你甭这样冷笑。对这个，你根本不懂。我决不会同科克斯这类可笑的家伙一起站在公开的法庭上。如果说我通奸，那也一定是跟一个还过得去的男人。你见过这个科克斯吗？他，老色鬼，不是女人会和他私通的男人！你也无可取之处，可至少相貌还凑合呀。反正，上法庭够了。”

奥哈拉感到很不舒服。他同女人打交道的经验不可谓不丰富，经验告诉他，波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就是在经纪人科克斯还存在的情况下会供出他奥哈拉，其理由对她来说是相当充足的。但对奥哈拉而言，这将意味着过早地同上司麦奇思决裂，意味着他计划的失败，还可能意味着更糟的事。在当年麦奇思还叫贝克特的时候，他就认识麦奇思了。从前这家伙并非总是大腹便便、温文尔雅的。

奥哈拉仔细把报纸叠好，站起来。

“现在闭嘴，”他粗言粗语，“你胡扯够多的了。现在你可以走啦。”

他明白过来，他应该付钱给她。她走了，以便不再惹他生气。她戴着一顶时髦的帽子，大如车轮，上面插着彩色羽毛，披着面纱，手拿阳伞，那紧身胸衣使臀部格外突出。她是精心化过妆的，每遇橱窗都要照一照自己，同时也可以发现哪些男人在背后打量她或跟在她后面。她去监狱探望丈夫。

她对麦克是有魅力的，坐在木板床上故作媚态，跷着二郎腿，心不在焉地玩弄着阳伞。她称赞麦克想提出科克斯，这样整个官司就会失败。她会在法庭上用阳伞指着经纪人说：我会同这位先生上床吗？大伙儿听了肯定只会发笑。她描写这一情景时笑得连嘴都合不上。

麦克仍然心情忧郁。国民储蓄银行的米勒来过他这里，心烦意乱地告诉他皮丘姆走访银行之事。科克斯这家伙对皮丘姆及其财产是个严重威胁。用波莉似乎搪塞不了他。假如皮丘姆对付不了科克斯，银行就要垮台，而麦奇思为谋取行长职位可没少花力气啊。他心怀痛楚，感觉自己的命运同岳父紧密相连，且萌生某种渴望，急着要同岳父商谈，就像其他女婿在家庭幸福处于危急时同自己的岳父商谈一样。

他精神过于紧张，不愿波莉呆在身边，不久便打发她走。她若不被亲吻一下是不会走的。

他旋即与他的手下雷迪做了一次严肃认真的谈话，话题是科克斯。雷迪是他的最佳杀手。

病者死亡

这时，科克斯沿着哈洛大街朝西印度码头走去。皮丘姆对他讲过，他要让他的人上街游行反对罢工。他叫这些人穿上军装，要表示老兵的义愤：由于码头工人贪得无厌，使英国士兵不能抵达战场作战。在老橡树街的标语牌上写着：“你们阻挠我们的战友去战斗！”、“你们瞧吧，我们牺牲了什么！”

科克斯想看看热闹。皮丘姆认为，这热闹场面也不会闹大，首要的是，与各报约定从中制造新闻。

科克斯在莱姆霍斯码头碰到毕利。毕利似乎很着急，告诉科克斯说，皮丘姆在上午曾取消了游行，但饭后又反悔了。由于不能及时找到所有参加者，所以，现在只能搞一次十分可笑的、只有少数人参加的游行了。毕利垂头丧气地走了，去做一些尚能挽救的工作。

科克斯独自吹着口哨。他知道皮丘姆搞了罢工，现在又开始工作了。

他离码头越近，见到的人就越多。许多人只是站在街头围观，大群人则与他一样纷纷拥向码头。人们似有所期待地见到了什么。经询问，他得知伤兵正在码头区游行呢。

人群愈益拥挤。

这时正是工人倒班的时候。还在干活的工人必须离开码头；由于至此尚未发生暴力事件，所以人们也就不考虑用小船把这些还在干活、破坏罢工的人从工作场地运走。因此，他们不得不从罢工者的夹缝中穿过去。

人们也真的听到从各码头传来相当嘈杂的声音了。

科克斯往前走，拐过几个街角，又碰到毕利了。他正朝迎着那拥向码头的人流挤过去。

他俩站在一起，呆了数分钟，被夹在人群之中。

业务经理毕利说：“这次游行还是十分壮观。我们的人大约有三分之一到场，但不要以为来的都是真正的伤兵。前面马路上才全是真正的伤兵呢。这一点我们当然估计不到。我们的人都是拿钱游行，所以参加游行属理所当然。此外他们也没有见过打仗。可现在参加游行的都是真正的士兵。他们真的责怪工人不愿为民族作出足够的奉献！您听他们怎样在怒吼！

这已不是工人在反对破坏罢工者，而是士兵、伤兵在反对罢工的工人！起初，我们也想请出真正的伤兵，皮丘姆先生以为，这些伤兵得到的抚恤金少得可怜，生活这么贫苦，他们会为几个小钱什么都干，也会为战争而游行。但后来我们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我们认为我们自己人更可靠。现在事实表明，给这些人钱是大大失策了。钱都白给啦！人们的愚蠢真是永远叫人估计不足！那些无臂、无腿、无眼的伤兵仍然一直在拥护战争！这群炮灰真是为了民族啊！的确了不起！用他们可以干很多事，请相信我吧！我们也有这么一个人，名叫费康比，只剩一条腿了，但，我们从来不相信他会干这种事。他对和平已有所认识，而前面那些人看来还没有认识！真逗！可我一直说：必须打仗，打起仗来，生意机会就多了；那些从未料到的欲望也都表现出来了，只消充分利用就行了，任何生意无本都可以做了！真了不起呀！”

他俩被冲散了。

游行者排成八人和十人一行，把整条巷子塞得满满的。浩浩荡荡的人群擦过房屋的外墙，唱着爱国歌曲，执拗地向前行进。他们多少受过伤，有几个拄着拐杖跳跃着前进，动作有些僵硬，因为用拐杖的时间还不长，一只裤脚管空荡荡地飘着。有几个用绷带吊着胳膊，茄克衫搭在肩上；值此暮色渐浓之时，那些脏兮兮的白色绷带犹如一面面旗子。在这个疯狂的队伍中甚至有在战争中致盲的人，他们被一些自以为看得见的人领着。人们把他们指给公众看，就像是缴获的战利品一样。其他伤员坐着小推车跟着行进，这些人都把双腿敬献在祖国的祭坛上了。人行道上的人们向他们招手，开玩笑，笑他们的残疾，他们也以笑回报。残疾越厉害，其爱国热情就越能鼓舞围观者。他们好像在比赛看谁更脏；例如，独臂者怎能比得过失去双腿的人呢！

大家一面唱歌，一面穿过波普拉的齐膝深的垃圾，竭尽余力到达莱姆霍斯这可怕的贫民区。一面声嘶力竭高唱战歌，用苯酚和饥饿的喘息把空气污染。

在穿军服的人中间还行进着一批平民百姓，大多是年轻人，他们步伐整齐，穿戴高雅，不让别人剥夺参与的权利。

大家都希望那些船尽快完工，使它们能装运新鲜的血肉，有着双手双脚、眼睛没有毛病的未受伤者。那些受伤的、无用的、被淘汰的人急迫希望自己的队伍扩大。苦难表现出一种强烈的繁殖本能。

风传游行者现在要去市议会，要求警方积极干预罢工的工人。

科克斯走上归途。天已黑了。秋意正浓。

到处还站着三五成群的人，在议论所发生的事件。一般而言，这些城区的居民自然站在工人一边。他们的猜测与真实情况接近。他们似乎不属于各大报纸所说的那种“伦敦市民”。

科克斯加快了步伐。每当他看到或听到有什么动乱，总是有点心神不定。他步入一家龌龊的小酒馆，喝了一杯威士忌，觉得这酒的味道真恶心，心想这些人的口味怎么这样差劲啊！

他走到街上，不料同一个男人撞在一起；那人喃喃自语，接着走开了。那人有一条木头假腿，走路时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与人相撞使科克斯大吃一惊。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别人故意撞他，是因为他的服饰过于高雅。

他思忖：“人家在我们相遇的地方没有把我们打死，这本来也是不可理解的。再说，我们的人数并不很多。假如我要仗着皮丘姆来保护，我的处境就不妙了。我也不会去为他卖命。这种城区的暴民最糟的，就是毫不尊重人的生命，他们以为，任何人的生命都与他们一样毫无价值。再加上他们本来就仇恨任何生活比他们优裕的人，因为这些人在才智方面优于他们呀。”

走到下一个街角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在转身时头上挨了重重一击。他一声没吭就倒在地上了。

他倒在石子路上，朝房屋的外墙爬过去，又遭第二次打击，于是躺在那里，直到巡警发现了他。警察抬起他，把他送到派出所，继而又把他运到尸体收容所。三天后，他姐姐在那里认出是他，把他安葬在贝特西公墓，树了一块墓碑，此碑是模拟一根断柱，碑文是：“威廉·科克斯，1850—1902”。

费康比整个下午都在跟踪科克斯。正如皮丘姆告诉他的那样，他看见科克斯午睡后出了家门。不久他还发现，另外几个人也在跟踪这个经纪人。

他没有确定的打算。他根本不喜欢皮丘姆交给他的任务，但他还是上路了，必须向前走。

数月以来，他在老橡树街吃饭不愁，在海滨旅馆的那些日子就更不用说了，这就把他腐蚀了。他不愿再回到寒冷的马路上，去过两手空空的苦日子，他是从那儿跳出来的。尤其是现在，冬季来临，他怎能走回头路呢。

在人群里，他曾多次与经纪人近在咫尺，但他不想对他下手。

经纪人在小酒馆的时候，他甚至把刀子也丢了。先前他倚在木栏杆的横梁上，用刀子在上面胡乱刻削，刀子从斜坡上落到沟里去了。他本想下去拾刀，可这时见经纪人已离开酒吧酒台，于是他就穿过马路。

在酒馆前他同经纪人撞到一起，这使他一惊，倒好像是对方在想方设法袭击他似的，而不是相反。

跟踪又开始了。

费康比现在看清楚了，至少还有另外两人也在跟踪。那两人互相保持一定距离；但巷子里要是空空荡荡，他们俩就一道出现。

费康比在丢掉刀子后就再也不可能干掉经纪人了，于是也就抛开此事不想。走着走着，他开始自言自语。

“费康比，我不得不解雇您，”他对自己说。“我不需要您了。您会问我：我该怎么办呢？我不得不对您说：我不知道。您的前途很渺茫。您来我这儿之前，曾想当个乞丐。您说过：您失去了一条腿，没有这条腿，您就没有糊口的职业。您曾指望，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人，包括拎灰浆的、包装工、听差、马车夫，甚至过路人都会对您的不幸表示深深的敬意，您不能再拎灰浆了，不能再打包装运家具了，不能再驭马驾车了，他们被您的命运深深震动，会与您有饭同食。错了！您知道，如果他们认为值得花力气或值得低三下四对您的情况说点什么，他们会说什么呢？他们会说：他被淘汰了？一个人被淘汰了，一千人留下，那有什么要紧！那又有什么！要是有一千人被淘汰，情况就不同了！假如我们的雇主得到处打听，哪儿有一个给他们搬家具的人，那才好呢！——您知道，为了不让人参加工作，要做哪些事吗？要做的事多着呢，费康比！这正是大多数人的工作。人靠什么生活呢？不是靠想搬家具，而是靠不想搬，也就是靠你吸引别人，让别人求你、付钱给你。为此，我们的人数就得少而又少。如果大有人在，那就会出现争吵和种种卑劣勾当了。你现在不在其内，朋友。你要开始重新变得更令人同情一些，但也不要过分令人同情！——所以，我们可以这样认为，费康比，您只要获得一般的同情心，使您不致被人追踪即可，假如您保持沉默的话。在我们这里的情况下，这样做也就很不错了。可您以为别人会同情您吗？噢，太天真！那些走过贝特西桥的人会同情您！那些老奸巨猾、铁石心肠、能承受任何苦难（其中也包括您的苦难）的贝特西人啊！真正的煎熬和足够的磨炼要付出何等的代价，您是怎么想的呢？煎熬和磨炼并非与生俱来，必须去学会！人并非生来就会当屠夫的！您瞧瞧这些咀嚼器官吧！如果您愿意，就对着镜子看您自己的！我告诉您，使用上下颚的四分之一就足以把食物嚼碎了。可是咀嚼之前得咬，您以为有多少咀嚼器官强大得能进行如此重要、具有决定意义的这一咬，能咬翻、捉住和杀死牺牲品的这一咬呢？先生，很少，很少。您缺一条腿！您没有更多的东西可提供吧？您挨饿！就这些？恬不知耻！这情形与某人为了在马路上吸引大家对他的注意而能单腿站立一样。这种人有成千上万！这就要求提供截然不同的东西给别人看。您是不幸的。可是，您对那些更加不幸者的不幸感到痛苦。这就使您失去竞争能力。竞争啊，先生！我们的文明就建立在竞争的基础上，假如您还不知道！挑选最能干的人！挑选出类拔萃的人！但，如果没有人衬托他们，使他们鹤立鸡群，他们又怎能出类拔萃呢？上帝保佑，于是就有了您。别人就可以胜过您了。这个星球上所有生物的进化，我们只能想象是有竞争，否则进化从何而来呢？如果蜥蜴类不是没有竞争能力，猿猴又从何而来呢？那么，您瞧！您缺一条腿。行，您可以在紧急情况下证明您缺一条腿（虽然这也还需要有别人愿接受您的证明！啊，这一点您并没有考虑到！），可是您的另一条腿还在！您还有双臂！还有脑袋！不，亲爱的，事情并非如此简单，这并不会使您中选！这只不过是懒散、品种不良和执拗罢了。事实上，您是一条害虫！您就是通过您的生存去损害所有其他的人、更能干的人、更不幸的人，而对您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什么？有人讲，世界上的不幸者多如过江之鲫？怎么帮助呀？从何着手？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不幸越多，人们就越是用不着去管它了。不幸已几乎无处不在！这是自然状态！世界就是不幸的，就像树是绿的一样！您走吧！”

天更黑了。

在自我对话时退伍兵变得愤怒起来。到了一个街角，他思谋着如何干掉科克斯。就在此刻，他从他的街角发现一个身披斗篷的瘦子，在科克斯背后加快步伐，奔了几步，把一个沙袋或类似的东西重重砸在经纪人的后脑上。费康比大吃一惊，可被击倒的人这时在人行道上突然又站起来，接着又手脚并用爬行，试图爬近房屋的墙壁，好像是想让身体有个依靠的地方。

费康比仔细地朝那边观察了一会儿，继而快速越过那条巷子，直至站在那个仍在爬行的人的身边。

他缓慢地摸茄克衫的口袋，又摸裤子后面的口袋，可是他摸不出尖刀子，就像他所相信的那样。他面部呈现几乎惊异的表情，注视着自己的一双空手，然后倚墙，横眉冷对爬行者。此时，那人已调转方向，一面喘息，一面朝巷口爬去。费康比开始解下木头假腿，它是用一根皮带固定的。他终于将假腿卸下，朝不环顾四周的爬行者的背部和头部猛击。击打时，他只用那条健康单腿一蹦一跳，大概还念念不忘解环扣的困难吧，一面大骂：“该死的腿！”

十四

强者搏击

波莉在她那间被粉刷成玫瑰色的小屋里正同母亲在缝制婴儿衣服，这时毕利朝屋内喊，说她父亲要波莉去一趟。

她下楼去了，手里还拿着针线。

皮丘姆先生已穿上外出的服装，对她简短表示，他要同她一起去走访一下B商店。

他们沿着老橡树街向市中心走去。这是暮秋的日子，天气晴朗，树叶枯黄了，运河里漂浮着栗子。

皮丘姆一言不发，因他对女儿无话可说。可女儿却把这次父女俩外出视为吉兆，更兼这些最贫寒的城区在金秋爽朗的空气里显得亲切，所以她心绪极佳。

她一直还没有听到奥哈拉的什么消息。科克斯先生已不再在老橡树街露面。她觉得，父亲要比以往冷静得多。紧张气氛似乎稍趋缓和了。

在贝克街，他们走进第一家商店。一位身材高大的妇人出售厨房器皿和各类工具。她认识波莉，所以就回答皮丘姆的问题，尽管有些不太乐意。

她说，她只弄到了小批货色。要不是她男人干管道工活计，修理园艺工具和灯具，他们早就饿死了。可是现在有人答应定期向他们供应水暖器材。

房租由他们一家支付，但现在仍欠着租。他们并不是该店的第一任店主；在他们之前曾有人经营，他们把这家店的设施留下来，其目的就是让后继者为他们支付房租欠款。

“万事开头难，”当父女俩继续前行时波莉对父亲说，“所有的店开张都不到半年，麦克的被捕对这些店主是一大不幸。不过，情况越来越好了。凡是挺得住的，日后必能成功。”

皮丘姆没有搭腔。

他们肩并肩走过几条街，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探访的下一个商店是与制鞋工场连在一起的。那一家有六个孩子，年龄大些的也帮忙干活。

听那里的人说，他们的皮革货源充足，现在也是如此。别的商店几个星期进不到一点原料，他们甚至在这样困难时期进了大批量皮革，只是其中有许多次品，每件按面积计算，所以废料也都得付钱。

男主人可惜生病了。屋子照明费用很高，他们在屋内干活，整天都要开灯。

女店主说：“这终归比工厂强。在工厂里根本挣不到钱。”

皮丘姆点点头，并问鞋的价格是否由供货的公司定。

回答说“是”，价格定得太低。

父女俩又来到街上，这时皮丘姆问女儿：

“他们到底结账不结账？”

波莉说，她估计，他们要结清旧货的账才能得到新货。她担心父亲对这些商店不满意，因为他什么也没有说。

来到第三家店，他们还没发问，那店主马上就说起码头发生动乱的事。

“那些激进分子，”他说，“真该把他们都绞死。他们打碎别人的窗玻璃；好像这玻璃是人家免费从厂主那儿得到似的！他们仇视我们，就因为他们一无所有，而我们有点儿。他们没有能出人头地，所以也希望别人碌碌无为。不要精明强干，希望优秀人士与乌七八糟的人一样混日子。这是一群不折不扣的反基督分子！我们这幢楼里也有几个。他们倒不酗酒，可是干更恶劣的勾当，不是吗？这些家伙一旦得势，就会把别人的一切夺走，甚至连屁股下面的一条小板凳也不给留下！好像我们斗得还不够似的！麦奇思先生不该做的只有一样：同犹太人艾伦搞在一起！这家伙还会叫他伤透脑筋的！”

在店主夸夸其谈的时候，皮丘姆在店内四处观看。制作十分粗糙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廉价钟表，主要售品是闹钟，但也有针织内衣，甚至烟草。门的上方写着：杂货店。

店主夫妇给人留下不健康的印象。丈夫是该店第三任店主，想独立经营的第三人。从夫妇的面色来判断，这样做殊非易事。

丈夫的样子有点低三下四，这与他那魁梧的身躯很难合拍。妻子沉默寡言，目光阴郁。

“所有的店都差不多，”波莉在街上有点沮丧地说。“你还要看其他店吗？”

他们乘公共马车走了一段，又看了几个商店。

皮丘姆在一家同类商店前止步，面带令人难解的表情看着人行道。这家店主用粉笔在人行道上画了一个头戴礼帽、衣着华美的绅士以及一张广告价目单。皮丘姆很熟悉这套技巧。

在堆放服装的柜台后站着一个金发小伙子，他对他们道：

“您知道吗，这儿能挣钱！生意不赖。如果我们再能进点便宜货，售价再高点，又远离大店的竞争，就准保有活路。毕竟我们清早五点起床，晚上从来没有在十点、十一点之前上过床。长此以往，总不会白忙乎吧。你们说呢？”

他们进了另一家商店，恰逢那儿正在搬家。

搬出的人直到最后一分钟还在磨磨蹭蹭，他们同他们的孩子还站在这间用石灰粉刷过的小房间里，家具也没动窝，可新租户已把他们的货物从车上卸下，放在外面人行道上了。

孩子们哭闹着，父母发火揍了他们。新租户走了进来，夫妻都是大个子，性格沉静，有一个孩子，孩子也一声不吭。妻子问这问那，问煤气价格，问卧室是否真的干燥等等。

搬出的人骂骂咧咧，可以看出，这使新来者十分难堪。新来者从提问开始就犯了错误，所以也就不理会搬出者说什么了。一家子现在说话了，并且开包整理东西。

“他们说的话，当然不必往心里去，”新店主脸孔微红，对父女俩说。“他们怨天尤人，就不怪他们自己。”

妻子接着轻蔑地说：

“他们是工厂工人，要去兰开夏，进纺纱厂。这样的人本不该先独立做买卖的。工厂才适合他们啊。”

她瞅着墙上那块大的潮湿霉斑，不禁忧心忡忡。这是那个搬出去的女人得意洋洋指给他们看的。他们租房时，霉斑前有个衣柜挡着……

混乱尚未消除，波莉与父亲就走了。他们乘车回了家。

波莉不再说什么，她觉得，说也白说。不过在到家之前，波莉还是说了一些，比如，这些人至少是独立自主的，而且懂得珍惜这一点。他们就是不愿有人凌驾于自身之上，才宁愿一直干到半夜。

她不知道，父亲是否还在听她讲话。父亲听得十分仔细。

翌日，皮丘姆来到国民储蓄银行。她在那里呆了好几个小时，和米勒一道工作。关于麦奇思与艾伦联合之事，米勒也说不出多少道道。可皮丘姆心里早就明白，只有他女婿才能拯救银行。至于女婿如何耍手腕占有银行，那是不可小看的。

总体来说，皮丘姆对各B商店的印象不错，组织工作不赖，如此这般，他就可以在那些人身上大捞一票了。

波莉担心——完全没必要，这些商店的寒碜可能会使父亲反感。父亲当然知道，富裕只是贫穷的另一面罢了。一部分人的富裕与另一部分人的贫穷区别何在呢？

“我真讨厌那些社会改良家，”这是他的一句口头禅。“我还记得，有一天各报纸大声呼吁，贫民区是非人道的居住区，不卫生，于是将一整个区都拆除，让居民搬到斯托克顿—翁泰那边去住，那里房子漂亮、牢固、卫生。他们做了精确统计，五年后对统计数据做了比较，得出的结果是，贫民区的死亡率为百分之二，而新区的死亡率为百分之二点六。他们感到十分惊异。现在，新房的房租每周涨了四至八先令，居民要从牙缝里才能省出这笔钱。我们的社会改良家和慈善家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女婿的才能给皮丘姆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有时目光离开那些合同抬头看，以空洞的目光注视形容枯槁的米勒，一面自问，他同女婿互相敌视是否仅仅为常见的代沟。他低估了女婿，把他视为罪犯，可女婿是个埋头苦干、目光远大的商人啊。

就在当晚，皮丘姆在韦利的私宅里探访了他的这位律师。

他们在一个辉煌的大厅里谈话。墙壁上有相当多的石膏花饰，地上铺着许多带有异国风情图案的地毯。在一个角落里，离开硕大写字台不远处，摆放着盆栽的阔叶植物，盆子是涂釉的，灰色。

“您来这里，是为那件离婚的事？”韦利问，有点冷淡，“坦率地说，想起这个案子，我感到不是很舒服。麦奇思先生与人通奸是确定无疑的，而且他也供认不讳；提出科克斯先生——如果我没有搞错，此人是您的业务伙伴——作为您女儿通奸的证人，自然是声东击西，但我担心，这样一来就会使许多事家丑外扬。”

“谁说科克斯先生是证人呢？”皮丘姆惊奇地问。

“麦奇思先生。就在几天前。”

“哦，”皮丘姆说得很慢，“可是，科克斯先生已失踪两天了，前天就没回家。他姐姐同他住在一起，她显得异常不安。不幸的科克斯有某些弱点，使他同社会渣滓混在一起，因此他不归家让人牵肠挂肚、忧虑万分。我担心，换句话说，我们再也不用替科克斯操心了。”

“啊，”韦利只是说。他审视着坐在对面的人，仿佛不知情似的。

“我已同科克斯先生断绝了一切业务联系，”皮丘姆继续道。“我在南安普敦与他打过交道，这使我擦亮了眼睛。那些我曾眼见的令人作呕的场面，不说也罢。从那时起，我就看穿这个人的品德了。”

然后，他不再谈科克斯，以一种深不可测的表情说，他女儿告诉他，她正怀着丈夫的一个孩子，因此一切全改变了，现在就不再考虑离婚了。

律师显得如释重负。皮丘姆继续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打听女婿案子的进展情况及其可能的结局，让人看出，现在他希望此案有个有利的结局。

律师玩弄着拆信刀。

“皮丘姆先生，”律师道，“我完全有把握，您的女婿会无罪释放；不留任何疑点，您可以放心。他不是有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嘛。”

“好，”皮丘姆说罢想要起身。

“好什么，”韦利悻悻然，“不找出凶手，释放就有可能还要拖一段时间。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首先还得验证呀。不，亲爱的皮丘姆，这方面我们还得帮点忙。”

说罢，身子朝后一靠，双手合十放在腹前。

“亲爱的皮丘姆，”他唠唠叨叨，“您关心而且一定关心完全弄清导致斯韦耶女士死亡的种种情况。我想是怀特在大刑事陪审法庭审理时提出了这一论点：考虑到斯韦耶的经济状况，她无需一个凶手来结束生命。她的处境确实够糟的了。”

韦利说得越来越慢，似乎在寻找一种过渡。他不朝皮丘姆先生看；皮丘姆平静地坐着，瘦骨嶙峋的双手放在双膝之间。韦利往下说，带有一种明显的突然性：

“令人遗憾的是，”他强调说，“鉴于新出现的事实，这种说法站不住脚了。”

韦利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在厚厚的地毯上走起来。这些地毯引起了他的滔滔不绝的话。

“皮丘姆先生，”接着，他一面继续走着，一面意味深长地说，“前些时候，玛丽·斯韦耶的社交圈内有一个男人，此人的景况也许比她还要糟，这是一名退伍兵，叫费康比。大刑事陪审法庭审理时，他坐在证人席上。他供述，案发的当晚他曾与斯韦耶女士在一起，还陪她到过码头。”

律师顿了顿，出其不意地停在皮丘姆面前，严厉地盯着他，平静地说：

“他是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人，而听众却没有一个产生那个不言自明的想法。大多数出身卑微的证人对这个社会地位高于他们的人的仇恨使他们失去理智！这个退伍兵也陪不幸的斯韦耶去过《明镜》编辑部，她那时可能已不再能够完全独立自主了。他对这个不幸的女人拥有恶魔般的支配权，在这方面有证据，肯定有证据，如邻居们的证词什么的。他钻进那个安乐窝，而斯韦耶的丈夫——也是士兵，即他的战友——却在战场上。诱奸战友之妻，这种事给他带来无穷的乐趣，而这一切都当着孩子们的面，发生在一个小房间内！当他察觉麦奇思先生对他手下的最卑微的人表现出非同异常的友爱和慈父般的关怀时，他就必然会日夜死乞白赖地劝说她充分利用这难得的机会。这位从前一贯正派、规矩的女人可能由于感到羞愧而拒绝对批发商麦奇思进行敲诈，当夜在码头上可能发生争吵……不管怎样，我们将会有一名码头工人的证词，此人在案发的当晚散步时瞧见费康比从外码头区出来，时间大约是九点十五分。皮丘姆先生！（律师提高了嗓音）恰恰是这一想法——它使我们不相信富裕的银行家麦奇思会杀害小业主斯韦耶——使我们明白，杀害她必定是一文不名、变得残忍的退伍兵费康比所为。这种推理取决于一个人所受的教育程度。打仗会使受过教育的、富于想象力的人超越自我，激励他成就最高尚的业绩，但也会唤起未受教育的野蛮人种种卑下的欲望，利益会吸引他，任何形式的利益。纯粹是嗜杀欲促使他行凶杀人的。对他来说，不存在公开的、可唤醒一切力量的竞争，不存在向上的动力，不存在那种永不止息的奋发向上的进取心，而这正是我们受过教育的阶层的特征。他所受的那一丁点儿教育不足以对他产生重大影响，吸引他去教室上课的如果不是躲避家中那雨点般落在身上的痛打，便就是学校里温暖的火炉。他挣不到钱，因为他过于迟钝；就是挣到一点钱，也存不住。从部队拿到的补偿费似流水从手指缝里流走了。他很快就一无所有了。皮丘姆先生，正如您所知：如果口袋里不名一文，伦敦可不是儿童收容所呀！他想乞讨，但也不成功，大概是不大能够赢得别人同情吧。现在他正处于这样一种精神状况：挣钱的一线希望会使他无所顾忌。倘若杀人能挣几个先令，他就一定会去杀人！人的天赋不同，对此，环境和教育也是有责任的，这点我们不要否认！”

律师抬头看了看水晶玻璃枝型吊灯一会儿。

“我听到您在反驳，”他继续轻言细语，“说这个斯韦耶是穷人，一无所有，法院无人不知；她身边的钱不会超过几个便士。我已给您分析过，我相信发生了争吵，对那个可怜人的行为过分地施加了压力。但也有可能只是为了几个便士，这也是可能的，甚至就是事实！什么？为了几个便士就害一条人命？能有这样的事吗？先生们！（律师沉浸在自己滔滔不绝的讲话中，竟然忘记是在家里）看一眼我们的城市，我们就会认定，这种可怕之事、不可信之事的的确确是存在的！先生们，几便士对诸位算得了什么呢？几英镑对诸位算得了什么呢？要多少才能使诸位……我不用再想下去了。诸位知道在桥下过一夜是什么滋味吗？我就不谈了吧！”

律师把伸出的双手支撑在椅子靠背上，站在皮丘姆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俯视着他，心平气和、稍稍有点儿心不在焉地结束讲话，好像脑海中同时又正翻滚着即兴的精彩辩护词的高潮：

“我总结如下：有可能促使玛丽·斯韦耶自杀的贫困的物质生活境况促使生活更加贫困的退伍兵乔治·费康比杀死了她。如果要我去寻找一桩罪行的案犯，我总是只问自己：谁有必要干这罪恶勾当？谁有此必要，先生们，谁就干了此事！”

研究贫困问题的第一权威听了他的这番宏论，点头表示赞同。

西印度码头战役

夜间起风暴，海浪汹涌，

轮船依旧勇敢搏斗。

钟声为何如许恐怖？

那儿出现一座暗礁！

每人的岗位，英勇坚守，

为了祖国，同大海搏斗！

离死神近了，近了，

大家视死如归，英勇无畏。

此刻铃声在甲板上空回响，

奋战无济于事：轮船已经破漏。

你们要准备好，准备好！

现在，我们驶进永恒！

上帝与我们同在！

我们在海底长眠。

上帝与我们同在！

（《海员之命运》）

科克斯被害以后的第三天，才被他姐姐在波普拉一家停尸房里找到。

新闻界认为经纪人威廉·科克斯之死与越来越受到公众关注的码头工人罢工有关。

“毫无疑问，”各报写道，“威廉·科克斯是为祖国而牺牲的。警方的调查可以断定，罢工工人已经发展到搞谋杀了。科克斯曾与政府合作，为运送部队去开普敦而筹集运输船舶。倘若政府不愿意或不能够保护那些与政府合作为国效劳的人，那就马上再也找不到为其效力的商人了。这位有功之臣的死与伤兵一次大游行直接有关，这的确是很悲惨的。数百名在战争中致残的人本星期二在码头游行，反对码头工人毫无责任心的罢工，由于罢工者的过错，致使被包围在马弗京的亟待援兵的英国士兵行将被歼。众所周知，罢工仅仅为了几个便士罢了；每周就是多几个便士，任何罢工工人也不能多买一双靴子呀。国难无端被人利用来搞敲诈，可是这甚至对敲诈者也没有一点好处。我国工业界的优秀人士正在夜以继日地工作，力图使生活费用降至最低限度。这几天，一场引起广泛关注的官司给人们提供一次研究思考的良机，看商界是怎样毫不懈怠地致力于不惜血本地降低生活必需品的价格。克利斯顿各连锁店、艾伦集团以及数十家独立小店主和手工业者联合组成著名的B商店系统，全力以赴对商品削价。一部分居民顽固坚持自己的要求，这又怎么能行呢？工人与任何其他阶层一样，拥有要求合适的劳动补偿的同样权利，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这儿使用的手段无论如何是无法辩解的，特别值此帝国为生存而战、每人必须承担牺牲之际。人们可以指望，政府终于要采取有力措施了。商人威廉·科克斯的遇害是一种明显的迹象，表明英国已经沦落到何种地步了。”

不过，在政府认清其责任之前，还必须发生另外几件事情。

身为海上运输公司董事长，皮丘姆多次接受记者采访。他代表公司对这位不可替代的商务伙伴科克斯表示哀悼，高度评价死者崇高的爱国立场。从找到科克斯到安葬科克斯，皮丘姆在此期间致力于那一宗船舶生意的纯商业事务。

他替科克斯小姐仔细查阅死者的有关文件，许诺给她一笔佣金，数额为一万二千二百五十英镑；他把一份有两个成员签署的文件——涉及海上运输公司内部事务——据为己有，另外还占有一份可以优先选购南安普敦船舶的文件。

他也找到了购买和出售那几艘旧船的文件，这些文件是他为海上运输船舶公司急需搞到的。

接着，他在死者的文件中有了一个重大发现：第二份政府合同。该合同涉及的是南安普敦的新船事宜。死者当时通过海上运输船舶公司相当便宜占有那三艘好船后，就毫不迟疑转手倒卖给政府了。

这笔生意的利润必定超过十二万英镑！这令皮丘姆头昏目眩。

有片刻之久，他真害怕自己会中风死去。

波莉和科克斯小姐坐在隔壁房内，门是半开着的。她俩正在缝制丧服。皮丘姆自我斗争达数分钟之久，考虑是否要一杯水喝。科克斯小姐将会看出破绽，这种危险是极有可能的。这或许是皮丘姆一生中最悲惨的数分钟，这数分钟产生出他这个胜利者。他呼吸困难，手捂着狂跳的心脏，害怕自己时刻会虚脱，于是他决定不讨口水喝了。

当他的脸色恢复正常——他在书橱的玻璃中检查它，便以激动的言辞同科克斯小姐告别，动身去海军部。

他在海军部逼迫黑尔把政府的两个合同全都转到他的名下，做到这点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办法是对国务秘书黑尔稍作威胁，说要把科克斯开具的一千英镑预支款的收据寄给政府。黑尔因为自己最老的朋友故去而倍觉伤心，如他自己所言，他将永远克服不了这一巨痛。

第一笔船舶买卖给皮丘姆带来的利润大约为二万九千英镑。

他与海上运输公司最后结算如下：

账册上，七位股东——其中一位已退出，皮丘姆接收了他的股份——一共出资七万七千四百五十英镑购买三艘旧船，包括这三艘旧船的检修费、贿金以及给科克斯的佣金；再就是购买那三艘新船（此项用去三万八千五百英镑）。作为收入，是政府支付的四万九千英镑。皮丘姆为旧船扣除二千一百英镑，他说他已通过布鲁克利和布鲁克利公司把旧船卖掉了。克罗尔去西天前总算已付清他的亏损部分将近五分之四的钱。

此外，购买南安普敦新船实际上仅耗资三万英镑，这是皮丘姆从优先购买文件上看出来的。

皮丘姆在科克斯火化后的回家路上，步行穿过了贫民区，此时，在这乱哄哄的数天后，他首次又沉溺于思考中。

“真奇怪，”他想，“复杂的交易为何常常会变成十分简单的、自远古时代就通行的行为方式！真的，我们这个被大肆吹嘘的文明离尼安德塔尔人[4]不得不用木棒击倒敌人的时代并不遥远！以合同和政府图章开始，以必要的杀人越货告终！我是非常反对谋杀的！这是多么可怕的野蛮行为呀！然而，做生意使杀人变得必不可少。不能完全缺少它！杀人要受惩罚，但不杀人也要受惩罚，甚至是更可怕的惩罚！比方克罗尔，他在这笔运输船舶变卖生意中，由于他听天由命的态度而被惩罚致死。落泊进穷民窟——我与我的家庭曾有过这种危险——与进监狱相差无几！都是终生囚禁啊！提倡教育，净化良知，毫无疑问，这个科克斯的形象还会在我的、特别是在杀害他的凶手费康比的睡梦里经常出现——可是，教育、善良、人性还不够强大，还远远不能消除这种或那种形式的杀人。给杀人的报酬过于丰厚，对不杀人的惩罚过于沉重！这个科克斯死了，被害了，本来是以自然的方式死去的！有他，一切就会变得可怕；没有他，一切或几乎一切都善终！诚然，杀人是最后才使用的手段，最后的、但还可以使用的手段！假如我们想一想：我们相互间除了做生意还有什么呢！”

第二天早晨，他又到码头去。那儿情况很糟。仍在上班的工人不到一打。工人们守在船舶前，不让任何人干活。他们的敌意使皮丘姆震惊。

“到处是野蛮的暴力！”他愤愤不平地对围在他身边的几个职员说，他们正透过一座仓库半明半暗的窗户向外窥探码头情况。“好嘛，我出钱，他们不愿干；可他们为什么又不让愿意干的人去干呢？那些人需要钱，肯定会干的，因为全家都在挨饿呀！他们为什么管着赤贫的人，不让他们工作？人人必须自由，想干啥就干啥。”

皮丘姆一筹莫展。

这时，女儿和女婿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科克斯的死讯在皮丘姆的家中制造了一种特殊的气氛。

波莉十分烦躁；她安慰科克斯小姐，帮她料理丧事，她为能做这些事而高兴。这些事对她起了镇定的作用。

此外，各报纸大量报道码头罢工，使波莉看到父亲的困难。她通过母亲问他需不需要人手，以便保护愿意干活的人，她丈夫愿意向他提供这样的人手。

皮丘姆夫人对丈夫说：“这些日子她也瞧见这巨大的不幸、使她关心起别人的疾苦了。她想知道她能不能帮助你。”

皮丘姆嘀咕一句：“那个家伙是本市最大的骗子！”可是后来他让夫人告诉女儿，要女儿去找毕利谈这方面的事。女儿也这样做了。

“如果钱财遭到危险，那就不能听从仇恨的声音了，”麦奇思在老婆问他的时候如是说。“从情绪方面说，我们彼此敌对，但现实情况迫切要求我们联手。”

奥哈拉派了他手下几十人到码头去。这就立马组成了镇压罢工的体系。他们对付罢工者的手段，甚至让警察都吃惊不已。他们显示了鲜明的纪律意识，凡是能抓到的人都被打成骨折，每张面有菜色的脸都遭痛殴。建筑工程师在谈及他们时对皮丘姆说，这批平时粗野的家伙的本质还是好的，问题始终只是，动用他们是为何目的。

罢工破坏者鼓足了新的勇气。

奥哈拉的干将又唆使一伙流氓冲进码头区的几家食品商店。

发生了一场真正的战斗，它作为“西印度战役”载入采购总公司人员的史册，而且注定了码头工人的失败。

面对由沉默的工人组成的人墙，毕利和他手下的人首先打碎几扇橱窗玻璃。当他们冲进店内时，罢工者加以阻拦，因为罢工者不愿意同抢劫有任何瓜葛。采购总公司的人们抓起火腿和其他肉块朝饥饿的罢工者打去。一名瘦弱的工人被一大块牛里脊肉击倒。还有几个瘦骨嶙峋的脸遭到一罐罐肉冻的击打，以至于什么也看不清了，盲目地落入急速奔来的警察之手。镇压者也用小面包打人，几个患软骨病的孩子遭袭击而受伤了。长条面包变成了可怕的武器。一个老太婆的手臂——手里拿着一只空的购物袋——被一个五磅重的重条面包击断了。后来这断臂反倒成为法庭上控告她的物证了。

各大报对于抢劫、尤其对于“市民”对待食品的做法愤慨不已。

“此即为无政府主义的恐怖行为，”它们写道，“放纵的本能。当社会主义者先生们炮制反对现存社会制度的文章时，就应该不让人看到这种场景！”

从这时起，官方对罢工和工人提出增加工资的要求就予以严厉的回击了。

两天后，出动军队镇压罢工者。这支年轻的部队本来要派遣到南非去的，可这时被用来封锁各码头和保护破坏罢工的人。其后数天还发生了零星的枪击事件，但是确保了运输船舶的起航准备工作。

主要的战斗进行得短促而激烈。

几乎全由新兵在这儿参加首次搏斗。他们比起工人来营养要好些，但，假如给他们穿上工作服，或者给工人穿上军装，那么就很难识别参战者了，因为他们都相似，同属一个阶级。真的，倘若不着军装和不拿武器，这些年轻的士兵彼此会打得头破血流！

最后人们也不应忘记，他们操同一种语言，全都说英语，都是下层阶级的腔调。相互骂人的话都是一样的。一个士兵挥舞的枪托被夺走了，工人舞起它来也同样熟练，因为他们习惯于抡大锤。尽管工人们对这种战斗方式很少训练过，但他们从小就有这种意识：如不自卫，连一个土豆也得不到。士兵也从小懂得：只瞪眼不干活也拿不到薪饷。于是他们就相互搏斗、厮打，正如他们一道与贫困、饥馑、疾病搏斗一样。这一切都是城市提供给他们的，这个平原的国家用这些东西在威胁他们。

各报详尽报道了战斗。“年轻的部队急于驰援被围困在马弗京的战友，不得不用手中的刺刀占领他们的运输船！”在此标题下，各报的描写或多或少都是一致的。

其后，轮船的起航准备工作不再需要很多时间了。主要困难在于要履行大量的手续以保证国家不受欺诈。

在一个星期五，这些船舶被政府委员会验收，一周后出航。

那是一个多雾的日子。尽管这是规模不大、每周一次运兵当中的一次，但船坞依旧被部队、出征的士兵的家属、政府官员和新闻记者塞得满满的。在整个过程中，人们看不见多少东西，在浓雾里要看清自己的手都很勉强。

“亲爱的朋友们，”国务秘书黑尔发表演说，“英国的未来是建立在英国青年勇于牺牲和勇敢精神的基础上的。整个英国在欢呼这一时刻：这二千名年轻人，民族的精英，要登上女皇陛下的船舶，向我们提供勇敢精神的典范。狂怒分子在包围他们，他们受到阴险狡诈、肆无忌惮的敌人的威胁，只有英国守护神与他们同在：他们在上帝手中。这就说明一切。”

三艘船舶那巨大而模糊的身影在弥天大雾中，在军队进行曲的乐声里，在母亲们和未婚妻们的抽泣声中缓缓地离开了码头。

十一小时后，“乐观者号”尚行驶在英吉利海峡中便在雾中沉没，无一人生还。

国难

当暴风肆虐的黑夜过去，

啊，船只在海底深渊安息。

只有海豚和饱餍的鲨鱼

在落寞的暗礁间绕行嬉戏。

所有热爱生活的人中

无一从可怖的死神魔掌中逃逸。

他们嘴唇苍白，

安眠在那儿的海底。

大海悄然涌动，唱着那古老的歌谣，

告诫的声音闯入我们的心扉：

海员，当心！海员，注意！

听吧，风和大海向你诉说！

好好睡吧，好好睡吧。

平和寂静的珊瑚丛中，

有朝一日，你也会安卧在那里。

《海员的命运》

上午，当皮丘姆乘公共马车沿着牛津街向南行驶时，听见报童尖厉的叫声。他下车，读到号外上有关“乐观者号”沉没的消息以及在伦敦商业中心区流传的关于对运兵进行阴谋破坏的种种传说，说运兵船离港时的状态就已表明不适宜航海。人们希望警方追究毫无责任心的人的责任，这些人插手此事，威胁英国的安全。

他立马打道回府。

报纸的号外也卖到老橡树街来了。皮丘姆进门时，毕利手里也拿着一张。毕利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皮丘姆从他身边走过，斜眼朝他一瞥，那眼神怪可怕的；毕利盯着他看，就好像他是个幽灵似的。

皮丘姆夫人接待他很亲切，她在地下室时总是表现出这种亲切感。她尚未听到什么消息。

皮丘姆走进那间存放备用索引卡片的房间，然后把自己关在里面。他的妻子听见他在里面来回走个不停，长达数小时之久。她敲门喊他吃晚饭，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她把晚饭放在门口，他也没动过。他等着被逮捕。

晚上十一时许，也就在报纸号外发行约十四小时之后，他去下面的办公室，按铃叫来毕利，打发他到最近处的一家小酒馆去买报，因为毕利曾假装没有买过报纸。

各报印着醒目的大标题，诸如“国殇”、“浓雾导致‘乐观者号’沉没”，以及已掌握的这次海难的一些情况，完全不见对事故原因的暗示，只是说海军部已开始调查。

皮丘姆仔细阅读，一行也不漏过。接着，他就行动起来。

他伙同毕利制定了一个彻底改造生产车间的详细计划。半数以上的雇员要换上军装，装扮成曾在战争中受过伤。从乞讨工作的立场来看，这样一次国难无异于一场胜仗。毋庸置疑，伦敦面对有关国难的描述和报道，会准备作出牺牲。今后这几天，凡是穿军装、差不多能看出受过伤的人必定受宠。

皮丘姆工作了好几个小时，稍睡片刻又起身了。马具车间、木工车间和缝纫车间全都在清晨六点钟开始生产军服和断肢。

上午，皮丘姆绕道海军部，在那里同黑尔谈话五分钟后去了警察厅。

黑尔给他留下相当不错的印象。黑尔受过军事教育，使他这个老官员能冷静对待命运的打击。海军部正忙碌不已。黑尔的指令既简短又中肯。后天要举行官方追悼会。至于购买南安普敦新船的第二个政府合同，黑尔看不出有什么危险，只要在第一笔交易上不闹出什么丑闻。

警察总监布朗接待了皮丘姆，对皮丘姆明显不信任；当皮丘姆为了消除任何怀疑，自我介绍是海上运输公司董事长，说自己是为麦奇思的案件而来，麦奇思不日内将出庭受审，这时这种不信任才烟消云散。

皮丘姆探问，关于事故可能的原因，他应对新闻界说些什么。布朗很热心地给了他解答。船只沉没的原因尚未查清，但已有消息说，“青年船夫号”也严重受损。两船很可能在能见度极差的气候条件下相撞。

皮丘姆很快离去，去找伊斯门。他利用上午的剩余时间，与伊斯门和穆恩两人——封尼因开刀住院——做最后结算。可这两位却没有兴致再次专心致力于生意的细节。他俩此前也没有见过南安普敦的那些船舶，现在还以为它们挂着那几艘不幸的旧船的名号牌正在航行途中呢。他们担心会进行调查。

在归途中，皮丘姆不慌不忙。他犹豫不决地走街穿巷，一面竖起耳朵听取人们的谈话。人们普遍在谈论这次灾难。

在一家光线暗淡的很小的B商店前，店主正同几个过路人交谈。

“大风呀，坏天气呀，”店主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人算不如天算。对付大雾，人也是无能为力的。这是自然力，破坏性的自然力。人人都有操心的事，可这样干脆沉到底，就在海峡中！大国难啊！听说星期五圣保罗教堂将举行追悼会。我敢打赌，那些人都是共产党！”

下午，皮丘姆继续同毕利工作。

为书写乞讨的信访而专设的办公室又增添了新的范本。士兵的遗孀——她们的丈夫已“葬身鱼腹”——用颤抖的手请求提供资助，好开设一爿小店。而且，在皮丘姆工厂的这些乞讨信中首次出现B商店的名称。

地址都是从卡片卷册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其中包括乐善好施者的姓名及其特殊癖好。

皮丘姆的工厂表明能够应付这次国难。

向晚时分，皮丘姆被叫去见布朗。

布朗面带阴郁的表情在等他。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位高级警官。

房间很宽敞。写字台的绿色吸墨纸上摆着一尊有一英尺高的大力神铜像，脖子上挂着一只嘀嗒作响的时钟，钟面上写着：“许多人的最后手段！”墙上悬挂着一张惠灵顿[5]像。

“皮丘姆先生，”警察总监开了腔，“根据迄今的调查，可以推测‘乐观者号’运输船必定是内部有严重缺损，至少舵轮是坏的。我不得不通知您，海军部国务秘书黑尔已接到上级机关的指示，要他暂时不许离开自己的私宅。不过这命令要保密。我想，您对此事有话要说吧。”

皮丘姆先生默然呆视。

“我是有话要说，”他说。“我相信有人犯了罪。”

警察总监以一种为官者深邃的目光打量他，这目光不是为了察觉什么，而是为了被别人察觉。

皮丘姆在经过一段给人印象深刻的短时沉默之后继续说：

“先生们，舵轮肯定是坏的；没有风暴，舵手又没有出差错，海上尽管能见度差，却也风平浪静。调查没有必要，思考思考就行了。只要对我们的以及所有文明国度的政府有所了解就行了。只要稍作观察就行了：我们是如何遴选官员——他们要维护国家的利益，我们是如何教育他们的，他们又是如何以及为了何种目的为国效力的。为了得出结论：这些船舶必然沉没，有必要粗略看一看建造这些船舶的目的，这些船舶是如何售出的，一定会产生多少利润。倘若我们先做这些观察，那么，不管我们愿意与否，都必然会确信我开头讲过的那句话：我相信有人犯了罪。”

在场的先生们面面相觑。皮丘姆坐着，那些人则站着，因为他们在此前已经站起来了。皮丘姆接着刚才的话茬继续说：

“先生们，要是作另外一番观察，我会得出另外的结论。我们的出发点若是：我们的政府是一流的，我们的商人和公司是诚实的，我们的战争是正义的，我们所有的吃得理智、住得体面、穿得考究的同胞都大公无私，那么，我会面对我们的一艘运输船在风平浪静的海上沉没这一事实——无需调查，或者在任何调查之后——都会得出如下结论：排除了有人犯罪，极有可能是一次事故，对，肯定是事故。那我就说：我不相信有人犯了罪，而是一次海难。”

皮丘姆在继续讲下去之前，先专注地、从下至上地审视那几位先生。

“如果允许我在诸位面前作出选择，从上述两种信念中选出一种使我满意的信念，那我就选择第二种。它是应该大大优先被选择的。我听说，两天后将为皇后陛下的溺水身亡的士兵举行追悼会。如果在追悼会时发生伤兵——也就是前不久为争取船舶出航而游行的那些伤兵——又为抗议船舶沉没而游行的话，诸位会认为合适吗？我已有耳闻，根据报纸号外的简讯，这种意图在码头区是存在的。”

皮丘姆不受搅扰地走出警察厅。

他在各处已瞅见降半旗和带黑纱的丧旗。这座世界大都市在痛悼自己的子弟。

清洗行动

法塞尔高大而精瘦，是当年管麦奇思还叫贝克特时认识他的三人中的一个。在赖德巷，他是奥哈拉的下级，与奥哈拉是朋友。

法塞尔受麦奇思之托，负责监视他的老婆和奥哈拉；但他立即就将此事告诉了奥哈拉。

他们一道清仓，本来这批存货早就该销毁的，但他们另有打算，故迟迟未烧。法塞尔不让格卢奇参与这事。格卢奇是三个老朋友当中的老三。

此外，关于奥哈拉与麦奇思夫人的关系，法塞尔几乎无所不知，因为他认为对此事知道得越多越好。

他也曾跟在那个杀死经纪人科克斯的汉子的身后，但他的朋友奥哈拉却不知道他对此事知情。

一天早上，赖德巷的无烟煤每百公斤的售价为二十八便士，有三名刑事警察从28号房后面冲进仓库。法塞尔正住在这里的一个小屋里。警察把他从床上叫起来，并以伦敦警察厅的特有礼貌请他领着他们查看仓库。

存煤已经不多，仅还散存一些。警察把存货登记下来，话不多就告辞了。

法塞尔慢悠悠地穿戴整齐，去预审监狱探望麦奇思，因为十一点钟以前奥哈拉是不会来的。

麦奇思正在喝他的晨咖啡。他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法塞尔的话。

“28号仓库已空了，他们尽管看好啦！”他显得无所谓。

“您怎么知道的？”法塞尔忧伤地问；他试图坐到桌上。

“因为我曾下令清仓，”批发商麦奇思回答，一面将一片烤面包在咖啡里浸了一下。“所以清完了，大约在五周以前。”

“可是仓库一半还堆满东西呢。我们准备明天腾空它，所以今天仓库一半还满满的。”

麦奇思沉默，继续吃着，然后说：

“哦，是这样。我只想知道，你们在我的仓库里堆放了什么东西。但愿不是害怕向公众曝光的东西，而且也有商品凭证。”

法塞尔惊慌，语塞，半晌才咕哝一句：

“他们直奔28号而来。”

“糟了，”麦奇思道，用他那双流着泪水的眼睛从下到上瞅着法塞尔。

法塞尔终于振作起来，突然下定决心一屁股坐在桌子角上，用大手把麦奇思仔细摆放在那里的日历哗啦一下子扫到地上，继而扯开嗓门，粗声粗气地嚷嚷：

“贝克特，您要是以为我们会为您去老贝利街[6]，您就错了。我们不想去那儿。奥哈拉是我的朋友。即使别人暗中策划种种叛友的勾当，我们俩依旧紧密团结在一起。您懂吗？”

批发商平静地继续吃着。

“请您把话讲完，法塞尔，但请您从桌上下来，否则我就叫人把您扔出去，尽管您是我的老友。”

法塞尔笨拙地站起来。他气得浑身发抖。

“这样对了吧？您想搞大清洗吗？起初，您为自己的系统雇用了几十个能人，因为您想把仓库塞满，您才给他们发固定工资；后来您不要货了，就给他们发计件工资，无论怎样做总是对您有利。现在，您又要把他们直接卖给警察了！可您是银行家，对吗？您什么也不知道，是吗？”

麦奇思留心地端详着他。

“我并非爱发火的人，”他不无亲切地说。“您可以对我直言不讳。但您要考虑，您接受了我的委托，但没有完成。您与奥哈拉是朋友，这我不知道。他是一条癞皮狗，所以我以为他不可能有朋友愿为他坐牢。”

“哎呀，您瞧！”法塞尔气得结结巴巴。“您叫一个侦探去监视您那位循规蹈矩的夫人吧！他会告诉您很多事情！并非所有的人都像您这样觉得奥哈拉卑鄙，您要知道！”

他气疯了，但说话时仍旧盯着他面前的这个人。

毫无用处。麦奇思不动声色，只是说：

“法塞尔，我认为，您也不完全像您所表现的这么坏。您睁开眼睛仔细观察考虑问题了。”

“是啊，贝克特，睁开了一点点。”法塞尔阴险地低下脑袋。“我也看见您让人对科克斯做了什么。那个沙袋不是自天而降的呀。”

蓦然，麦奇思放下汤勺，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法塞尔，”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这件事，您要对我说个明白，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啊。这个科克斯很快就死了呀。”

法塞尔思想斗争异常激烈。他熟悉麦奇思，此人现在说话的这种腔调是真实的。如果他对科克斯的被害一无所知，那么这便是他的朋友奥哈拉所为了。这样的话，他现在就已说得太多了。

麦奇思聚精会神地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

“法塞尔，”他亲切地说，“您什么也救不了啦。用沙袋砸人，只有贾尔斯那家伙才会干。我并不认识他本人，这您知道。他是奥哈拉的人，对吧？我们就说到这里为止，法塞尔，您也该放心了。我劝您离开赖德巷，拿着护照和旅费就走。我不是不通人情的人，您总是叫我贝克特，但我叫麦奇思。您曾坐在我的桌子角上，这，我也不计较啦。至于您说了我老婆什么，那也是气头上的话。您在十一点钟以前还可以准备行李，然后去理发店，详细通知就会送到理发店去。但是，您只要对奥哈拉说一句话，比如‘再见！’或‘今天真他妈的鬼天气！’，那么保准您在十一点半钟就会下大狱的。这您必须明白。”

法塞尔再也说不出什么了。麦奇思什么也不想再听了，更不愿再听有关波莉和奥哈拉的事了。他不愿再把心思浪费在这类暧昧之事上，也不愿再碰到有兴致谈论此事的人。

法塞尔不可能知道麦奇思的心愿，这正好救了他。

他返回赖德巷，方寸大乱。他在那里装好手提箱，穿上他最好的西服。他穿过门拱时，已是十点半钟。奥哈拉正好从前面的大门进来，嘴里叼着每天早晨抽的一支烟。是否要对他说点什么，法塞尔颇犹豫。他们是老朋友。法塞尔对奥哈拉的母亲很熟悉。

他立在门扇之后，心神不定。奥哈拉仍然没有发现他。然后他打定主意。

他从门扇后走出，与进来的奥哈拉擦肩而过，默然呆视前方，嘴唇紧闭，像一个钢盒的边缘边。

奥哈拉目送他远去，惊诧不已。

法塞尔拐过最近的街角，才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奥哈拉肯定看见那只箱子和那身考究的灰色西装了。

但是，大约十一点半钟，奥哈拉在家中被捕。

他在警察厅露面时心中十分坦然。当他获悉，有人控告他入室盗窃和窝赃时，他笑了。他声称，采购总公司进的货全是买来的，凭证就在商业中心区采购总公司的办公室里。

有人告诉他，恰恰是公司的人告了他。

他立即要求同银行家麦奇思对质。

对质在下午进行。到麦奇思的牢房里来的有布卢姆茨伯里爵士和伦敦警察厅的布朗先生。

他还没开口，麦奇思就朝他走过来，说：

“先生，半年来您为我商店供货，这些货您是从什么地方搞来的呀？”

当奥哈拉重新回到自己的牢房时，才惊魂略定。可就在这时，会扔沙袋的贾尔斯被推进了他的牢房。

法塞尔说过类似于“您最好还是看管一下您那位循规蹈矩的夫人吧”的话。当此话一直萦回在他的上司麦奇思脑际的时候，法塞尔已漂浮在茫茫大海上了。

外面下雨了。麦奇思两手插在裤兜里在狱中转悠，一面听淅沥雨声。间或，他特意停下脚步，低下头听雨，显得专注异常。过后，他恼怒地狠狠地朝地毯踢一脚，思忖道：

“反正他现在蹲大狱了，好呀。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有人对我说，我手下的人抱怨我犹豫不决。可是每当关键时刻，我总不乏当机立断的魄力。我比任何人都懂得：有时必须采取强硬措施。对买卖中发生的一切，必须心明眼亮。什么事都要让它成熟，就像一个脓肿一样；有朝一日，当上司的就要采取强有力措施，很突然，像晴空霹雳。揭露一切不道德行为，铁面无情。人人都会吓得呆若木鸡。上司长时冷眼旁观，然后一朝发难。当他发现有什么不对头的时候，哪怕是最‘铁’的老友也绝不姑息。他就是这么个人儿，休想蒙他！”

他又走了几步，复又伫立，重新陷于沉思：

他想：“占有一个女人，现在变难了。从前，某人打猎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两小时回家，把某个小白脸从老婆床上惊起，我说什么，从床上？只要看见老婆同一个汉子站在房里就足以明白一切啦！当今，职业生活迫使女人——不管她愿意与否——把小腿肚露给男人们看，在某些办公室做爱，就像洗手一样方便，主要是为了骗取我们企业家的工作时间！假如通奸就像洗手一样既不引人注目又没什么大不了，那就不必再去考虑捉奸了。”

麦奇思惊奇地摇了摇头，又去倾听越来越大的秋雨，继续踱步。过了一阵，他在办公桌旁坐下，开始阅读他的案卷。

据称审判不日内举行。

不平静的日子

工作而不要失望。

（卡莱尔）

位于老橡树街的小工厂加班加点。

在缝纫车间，墙纸上用大头针固定着一份有关制衣女工玛丽·安妮·沃克丽英勇殉职的剪报。

玛丽·安妮·沃克丽，二十岁，受雇于某宫廷制衣厂，参与为贵妇人制作华丽服饰，她们要参加为在最近宣布就任的女王储举行的舞会。时值生产高峰期。她与其他六十名女工一起，一连干了二十六小时零三十分钟。她们分成两组，每组三十人在一间屋子里干活，每立方英寸的空气量不足正常量的三分之一；夜晚两人挤在刺绣斗室里的一张床上睡觉，斗室里用木板隔出睡觉的地方。她们靠喝一点雪利酒、波尔图葡萄酒和少量咖啡恢复消耗的体力；她们就是这样无私地为女皇效劳，只获得最少的工资。星期五她病了，但依旧坚持缝纫，终于在星期天辞别人世。她是巾帼英雄，不亚于马弗京战场上的英雄。

除了这类精神激励外，毕利还通过解雇不满的或体弱多病的女工的方法来加快劳动进度。

“你患肺结核，这不怪你，”他常说，“但也不怪我呀！”

这家伙在建筑上还有个发明：他发现工人有时习惯坐在马桶上吸烟，如果工人离开岗位过久，他就在院子里看见有烟从小窗子里飘出来。于是，他叫人做了一道木头斜墙板，迫使人只能弯腰拱背坐在马桶上。每当波莉那时回到父母身边，面对这样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朝外看看院子里那些老而畸形的小树，她内心就会感慨不已。“这就是他的家！”

工作进展顺利。但是，对银行家麦奇思的庭审与悼念“乐观者号”罹难者的追悼大会同一天举行，都在星期四。报纸上充斥着林林总总关于调查有关责任者的进展情况的无耻质问。

警察总监布朗保持沉默。皮丘姆知道，警方正在码头进行调查。也有一些人被逮捕。皮丘姆心急如焚地仔细阅读各报，但各报只字不提警方的任何说明。

相反，位于老橡树街的房子周围倒有好多刑警在游荡。

这几天，皮丘姆度日维艰。

“显然，最糟的事情要来了，”他自言自语，尤其当他夜间在各繁忙而透亮的房间查巡，穿过漆黑走廊并在走廊伫立片刻时会如此自说自话。“生活意味着：会出现最糟糕的事！这次警察不干预，那倒是可能的。‘乐观者号’沉没了，这是事实；难道现在也要我遭受没顶之灾吗？这事对遇难者家属无疑是个损失。但，倘若它也有损于我，那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数天来，他脑子里又闪现了一种商业灵感，这灵感也得归功于此次海难：

“‘乐观者号’这类事故是不可避免的。它们会反复出现。战争、海上风暴、地震、商战、歉收，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凡通达人情者都知道，任何人造物都不是十全十美的，这句话已载入《圣经》，此乃忧患意识。必须重视这种意识。事实上，十人中九个有理由担心未来。（一千人中至多只一人有理由不为未来担忧。）必须以此为出发点考虑问题，这样就有大好的买卖做啦。举例说说大家担忧的事吧：疾病、贫困、死亡。我们要对那些因洞达人情世故而担忧的人说：我们为你们这种不可避免的未来保险。你们从太平日子的收入中按期给我们一小笔钱（你们根本或几乎不会把这当回事儿），一旦发生不可避免的灾祸，我们就付给你们保险金（如你们死亡，则付给家属）！这是个建议吗？我敢肯定，这建议一定受欢迎。必须帮助人呀！既为帮助，那也得付出代价呀！我要是从这次事件中脱身，要是这一次警方不再笨手笨脚插手此事，我就要把这一想法付诸实践，毫无疑义。我们只要想一想与‘乐观者号’共同沉没的士兵吧，他们大多数是青年，但其中也有家室之累的人。假若士兵对轮船事故投过保，今天其家属的处境就会截然不同了！面对登船出征的命令，他们除了尽快投保别无他法，但他们没有这样做。在报上读过‘乐观者号’这类灾难报道的人，一定会赞成这种保险的。灾难实在太多！比如，年老就是一种！大城市里的高龄老人啊！再也没有用场的风烛残年啊！躲不开的可怕岁月啊！还有，失业也是这样一种事故，比方我的那些雇员。如果我把他们解雇，他们就不知向何处去，我就可以从中获利。我就对他们大力施压并从中获利。我可以猜想到，他们必定强烈需要获得别人的帮助。也许我从帮助他们中也可以得利？可以把这些利润悉数投入盖高楼大厦。只要人们不动用疾病保险，它们就会发达兴旺；如果动用它们，它们也就有可能破产。反正，你如果挤到这些人和他们的老板之间，为他们多榨出几个子儿，你就可以把这钱留下，因为你提供了帮助。这是一笔好买卖。因为大多数付钱的人工作到最后一息，或者永远也不能证明他们有什么病，等等，等等。当然，工人也许愿意从同类人即从过去当过工人的人那里获得这类服务……那就雇用几个当过工人的人，做做样子。为了这类保险业务，甚至也许还可以打国家的招牌。可以动脑筋立法，使工人有义务交保险费。国家必须同广大民众的轻率作斗争，同他们那种罪恶的、不谙世故的乐观主义作斗争，以为万事全会有好的结局。可人们都知道，工人、职员和所有老百姓会遇到什么事情！战争无法阻挡，正如危机无法阻挡一样。假如小伙子的劳动无利可图，就得解雇他们，人们不能把住宅造得多么符合卫生条件，以至超出房租允许的范围；等等，等等——也就是说，必须发布命令，让他们防患未然！一旦这些没有见识、懒于思索的人产生无端的轻率，如果他们当兵，当工人等等，就必须干脆采取法律措施，强迫他们投保。再多他们也做不到，但这件事必须做。此乃公众利益所在，而且也是一种买卖！成立这样一个保险公司当然需要一些资本。假如现在这笔船舶生意做成了，资本也就有了。再说，南安普敦那三艘新船是绝对适宜于航海的！只是警方别来过问就好了！这一次一定成功！”

到了星期三晚上，也就是“乐观者号”沉没九天之后，官方追悼会的前夕，仍然不见警方表态，这时皮丘姆那绷紧的神经再也挺不住了。

在一种惊慌失措的情绪中，他决定给警方施加压力。他派遣毕利和另外两人带上一些标语牌去警察厅。标语牌上写着：“‘乐观者号’到底怎么啦？”、“海军部到底收了多少贿金？——200名伤兵问”、“‘乐观者号’的士兵为何溺死？”。还有一块手书的标语牌，甚至赫然写着：“皮丘姆先生是何许人？”

毕利在警察厅说，他从海上运输船舶公司董事长皮丘姆先生那儿来。标语牌是从几个向他借乐器的乞丐转到他手里的。看来计划明天上午要举行一次游行，要打出这些和类似的标语牌。

一小时后，皮丘姆亲自再次前往。

布朗简单地打发他走，几乎不听他如下的诉苦：如果举行这样的游行，他就完了；若同时还有政府高级官员被诽谤，这对他也毫无好处。

他失望地走了。

他乘坐下一辆出租马车来到《明镜》编辑部。

他求见总编辑，同总编辑进行了十分严肃的商谈，总编辑答应在晨报上保留两个空栏目至上午八时，以便刊载海上运输公司董事长一篇关于海难原因的耸人听闻的声明。

之后皮丘姆步行回家，对计划在次日上午举行的游行做具体安排，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内写了整整一宿。

布朗对麦奇思态度冷淡，认为这样做没有什么不妥；尽管如此仍感不安。他指示晚上在码头再次（第七次）大搜捕，审问被抓来的前二十名工人，然后去监狱探访麦奇思，心情颇为沮丧。

麦奇思形只影单，正在读一本书。

布朗屏退看守，操起一瓶英国淡色啤酒就喝。那些瓶装啤酒放在牢房的一角。

他未及张口对朋友倾吐心曲，这朋友倒先开腔，显得烦躁不安：

“你对他讲过没有？他要是乱说，不紧闭臭嘴，我们就给他摊牌，证明他杀了人！”

“说过，什么都说过啦。他讲，他宁可被绞死也绝不放过你。我想，我是从人情方面看待这事的。”

麦奇思六神无主，在狱中来回走动。他的案子明天审理。如果他明天不得已承认自己是采购总公司的董事长，也绝不能卷入入室盗窃的事件中。

他好不容易坐下，稍显平和了。

“人，都是有理性的，”他边说边拿香烟。“人不是听从自己盲目的欲望，而是听从理性的动机。我是相信这个的；我若不信了，就上吊。我们生活于斯的这些城市，这整个文明及其种种好处，均为理性力量的明证。奥哈拉这家伙还必须同自己盲目的复仇渴望作斗争才行，比起被判绞刑，他当然宁愿被判四年或三年监禁，我们还可以拿出几张货物凭证来嘛。”

布朗还说，他给了奥哈拉一个时限，限于明天中午二时以前供认。

“哦，最迟于两点钟，我得拿到这个声明，”麦奇思道。“庭审后，我马上同克利斯顿在国民储蓄银行谈话，也许艾伦和奥倍尔兄弟都参加。我要把我的供货人承认曾入室偷盗的口供拿给他们看。”

之后，布朗终于可以谈他本人的忧虑，这忧虑并非微不足道：

“乐观者号”事件看来情况不妙。人们很少怀疑此船以及另外两艘姐妹船舶在交货时状况不好。出售这些船舶的那家公司前不久就已经遭受一次“不幸”了。去码头地区遇害的经纪人威廉·科克斯与这家公司业务关系密切。他的死因至今尚未得到澄清。逮捕了几个失业工人，他们由于罢工而被解雇，这些人发表了一些笨拙的言论，但没有什么过硬的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有罪。“乐观者号”的沉没行将掀起更大的浪潮。关于游行将产生直接影响，布朗并不十分在意皮丘姆的恫吓。已经投入足够的警力，能保证明天的追悼大会不受任何干扰。更严重的倒是另外的事。

警察总监布朗谈到此事时压低了嗓门。

由于海军部内出现某种短路，要求另外两艘船舶返回的命令未能发出，其中至少有一艘同“乐观者号”相撞的肯定已被损坏。它们现仍在茫茫大海上向开普敦航行。海军部可谓鞭长莫及，所以布朗感到心中十分没有把握。也许根本就不应该去挑起游行？警方要维护公共秩序。

当然，一切并非完全掌握在皮丘姆手里，可以叫他收回成命，这易如反掌。可共产党也在策划反官方追悼大会的游行，这就阻挡不住啦。

“没有皮丘姆，我们就找不到什么材料，”麦奇思点燃了一支粗大的雪茄插话说。

“是的，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材料，”布朗稍觉宽心，说道。“他们总是可笑地没完没了地猜测，根本无法证明。”

“他们又要胡说什么政府各部的腐败，可能还会暗示国务秘书本人拿了别人塞到手里来的数千英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知道，”布朗说，现在也拿起一支雪茄烟，“对这些信口雌黄的家伙，我真有点恼火。他们老是对我们挑刺儿，说我们执法不严，好像法律搞出来都对他们有利似的！他们一门心思追求，什么都在法轨上运行。假定有某一法律冠冕堂皇地允许黑尔因为睁一眼闭一眼收取一笔辛苦费，他们就决不会指责黑尔据说的拿到那数千英镑了。他们就不会有被骗的感觉。真可笑。在政界和经济界，确实并非一切都十分干净，那里确实有些事情对小纳税者来说真是……可说是匪夷所思。可那不仅仅是数千英镑！那是丰厚无比的利润！而任何小纺织厂却迥然不同！可我们的‘启蒙者’却总是抓住鸡毛蒜皮的小事，说什么市政府受贿，警方并不公正，或者胡说一些他们永远不能自圆其说、绝大多数也根本不符合实际之事！这类极端片面的手法，使得飞短流长之徒所说的一切概不可信了。”

“如果现在有人把你所说的记下来，”麦奇思若有所思地说，“也是极端片面哩。”

“不可信，”布朗狞笑，“概不可信！”

他俩议论了一通政治。

麦奇思抱怨道：

“本来没有任何一个党完全代表我的利益。我不至于把议会叫做‘清议馆’，这叫法有欠公允，真的。议会里不光是清谈，也有行动，为各种可能之事而行动。凡是没有被人煽动得无可救药之人都会承认这个。可问题是，议会如遇紧急情况是否能够应付裕如。依我之见——这是一位认真工作的商人之见，国家首脑机构里，我们缺少恰当的人选。他们无不隶属于某个党派，而党派都是自私的，其观点是片面的。我们需要超党派人士，就像我们商人一样的人士。我们售货给别人，不论贫富。不问是何许人，我们卖给他五十公斤土豆，给他安装电线，粉刷房屋。领导国家是一种道义使命。我们必须做到这一点：企业家是好企业家，雇员是好雇员，总之，富人是好富人，穷人是好穷人。我坚信，如此治国的时代一定会到来的，我将是它的拥护者。”

布朗叹息。

“可惜我们还没有这样一个党派。那么我现在该做什么呢？”

“你难道没有调查，罢工时在船舶修复工作中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调查过，一连调查过好几天。这是我干的第一件事。但那儿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怎么会呢？码头工人因罢工毫无结果，所以完全会在修复工作中搞点名堂，对吗？我根本不懂，一个人在这种条件下怎么能工作！真是一批下贱人呀！”

“可是他们一旦工作起来，也就工作了；一旦他们开始修船，就不会想到去破坏船了。这也是一种思想懒惰，你知道。他们绝不干这种事。”

“罢工结束不久，我手下的人在那里是由你掌握的，或者更确切地说，皮丘姆掌握着他们。”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

“不言自明。他们会干这种事的。我去叫人把布里喊来。”

“你能做到？”布朗问，感到些许安慰。

“当然啦，”麦奇思诚恳地说，“我这是为了你呀。顺便说一句，但并不想以此影响你的决心：皮丘姆总还是我的岳父。毕竟，我妻子的嫁妆钱存在国民储蓄银行。我是该银行经理。我不得不指出，由于竞争的缘故，那些存款已陷入令人忧郁的混乱之中。皮丘姆的存款也没啦——从家庭观点看，我也可以把他的存款说成是我的存款。还有大量的小额储蓄户。现在，‘乐观者号’沉没后，如果这些人的钱没有了，他们就会大吵大闹，这又会对由于沉船事故慢慢高涨起来的爱国运动起到破坏作用。我同岳父没有什么感情，但请你相信我，如果你不把他牵扯进去，那会更好一些。”

布朗半信半疑，走了。之后他还审问了几名被捕的造船工人。

是夜，他睡眠不稳，凌晨做了一个梦。

他驶过泰晤士河上一座桥梁。蓦然，他听见汩汩流水声，于是下车，俯身在栏杆上，可什么也没看见。他退回来，试图从桥的边缘朝下面看一眼。现在他也能看见桥了，不过是从下面往上看。那儿是一小块剩余的土地，河水湍急从旁流过。桥上飘扬着旗帜，有黑旗和带有国旗颜色的旗。在桥下的小广场上，活动着人或像人的东西，它们迅速扩大，但不知来自何处，看来此地还有一个更深的下界；反正它们现在已变成庞大的群体了，正在朝上运动，沿着斜坡向上，越过刚刚刷过油漆的栏杆来到桥上，直逼各色旗下。啊，这个小广场吐出许多那玩意儿，不计其数，源源不断；既已开始，就不再终止。当然有警察站在那里封锁桥梁，还有坦克将开火射击，此外还有军队，他们会——但那就是贫困的浪潮，现在正在成形，队伍完整，与马路一样宽，犹如水充溢一切，穿透一切，它并非实体。警察当然要阻挡，橡皮警棍当然要飞舞，可是无济于事，他们乱打一气，在浩浩荡荡的洪波中乱打。贫困的浪潮横穿警察队伍，向沉睡的城市进发，静静地穿越滚滚而来的坦克，穿越铁丝网，穿过警察阻挡的咆哮和机枪的吼鸣，犹如一条肮脏的河流注入楼宇。贫困军团在悄然进军，它没有成形的面貌，它不可阻遏，越过高墙，进入军营、饭店、画廊、议会、法院。

这个梦在这一夜的其余时间折磨布朗。他于是起床，大清早就去警察厅上班。他做了个“左派”报纸的梦，真恨意难消！但他想起，倘若今天真有数百名伤兵前来喧扰，不会对追悼会起到一点美化作用。

他把清洁女工赶出办公室，坐下来摆好绿色台灯，亲自为新闻界撰写一则消息。

皮丘姆先生也站在写字台边，面前摆着墨水瓶，手握钢笔，帽子推到后颈窝，穿衬衣，整夜要么站在斜面桌边，要么在这间小办公室内转悠。室内生着火炉，过于暖和。

他在为报纸写一篇文章，目的是让公众了解经纪人科克斯及海军部一位高官的阴谋。

倘若运输船的交易方式被揭露，人们将追究皮丘姆本人的刑事责任，这当然是肯定的；然而，明确指出海军管理部门的弊端就足以使政府追究他刑事责任的意向降至最低限度。但这样一来，新的生意，真正的生意，就会付诸东流。

间或，皮丘姆离开办公室去察看各车间的工作情况。那里摆着精心书写的标语牌，上书：“我们被派遣去南非，难道就是为了别人在运输上赚钱吗？”，“假如你们送我们进地狱，至少也得让我们能抵达那儿！”，或：“‘乐观者号’的牺牲者不是失事遇难，而是被谋杀的！”清晨五点钟，皮丘姆又过去一趟，叫那儿几个熬夜写标语牌的——他们在走廊里用煤油灯照明，跪在标语牌前写——再搞一块标语牌：“商人贪财猛于风暴和浓雾。”

此刻，他那份装进信封的《自白》放在毕利的写字台上，这写字台已被虫蛀。他手下的人员将标语牌装在手推车里，奔赴各城区，以便开始游行。

一小时后，他在晨报上读到一则简讯：已将那些激进分子逮捕，是他们在“乐观者号”上凿了窟窿。

他立马遣毕利到他手下人的集合地点去取消游行。然后，他长舒一口气，坐下喝茶。

警察厅的人们这时才回过神来。正是受社会主义者煽惑的码头工人把船破坏了，使之不宜于航海，这比一则关于海军部腐败的报导更适合于爱国主义浪潮，这浪潮已充斥于各种报刊。

皮丘姆夫人天不亮就来到波莉的床边，坐在床沿上，告诉一个使女儿惊喜的消息：父亲在她的请求下现在已同意女儿自作主张的婚事了。

她动情地诉说她是如何规劝丈夫的：

“别拆散这一对相爱的年轻人吧！上帝结合的东西，人不应把它分开。想想我们当初也年轻，不理智，尽管没有过分。他们受爱情烦恼的折磨，而且要渎神扼杀腹中的小生命，你能负起这个责任吗？他们两情相悦，一起度过一段艰难的时日；但他们的爱情胜利了，这也是值得考虑的。这种爱情纽带是不能简单地扯断的。我知道，你想要科克斯当女婿。是的，科克斯仪表堂堂，气质吸引人。你十分赞赏他的经商才干。可现在他死了，你不能再把他挖出来呀！对麦奇思，你到底还有什么意见？大伙儿都说，他也很能干，很会赚钱。B商店店主在他那儿并不轻松。他的店里不存在懒散！他会使波莉幸福的。我同他谈过，他说他要当个好丈夫。这种人是最好的一家之主。你总是把孩子的幸福放在眼里！你从早到晚操劳，不为孩子，又为哪般？你一直强调这一点。当麦奇思不顾你们的关系紧张，为西印度码头之事给你提供人手时，他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家庭观念。通过麦奇思的上述行动，可以看出家庭财产对他是神圣的，超出一切个人分歧。家庭是全部道德的基础，任何人都会对你这样说；而家庭的基础是爱情，这，我倒要说给你听了！要是没有家庭，一个人就会把另一个人吃掉，也就根本不存在人对人的正当行为了。不管怎么说，人不能想要怎样就怎样，在宗教事务上也是如此。不要把家庭牵扯进去。所以，家庭是牢靠的庇护所，一个女人绝不会忘记她所委身的第一个男人。这是一见钟情，这至少是命中注定的。你就行行好吧，皮丘姆！他们是绝不会忘记你的！我们的波莉可不是那种不经父母同意就能幸福的女孩呀！”

皮丘姆夫人深受自己的话感动，答应一起出席法庭的审理。

“你不必为诉讼的结局而担惊受怕，”她站在门框里又说，“你爸爸预先就安排好了。”

就在同一时刻，皮丘姆在下面的早餐桌边起身，走到窗边。

天还没亮，街上弥漫着白色的浓雾。他产生一种预感：毕利要及时赶上那些打着吓人的标语牌的游行者，似乎不大容易。

如此达到完美结局

大家的意见一致协调

必要的钱如果齐备

结局往往佳妙。

你威胁我，我吓唬你

说他专事混水摸鱼

可他们最终在桌边联合

一道吃穷人的面包。

一部分人在黑暗中

另一部分人在光明处

人们只见亮处的人

却见不到暗中的人。

（三毛钱电影）

十五

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

八点钟左右，波莉同妈妈去监狱探视。伦敦街头，浓雾弥漫。

当她们踏进还亮着煤气灯的牢房时，麦奇思还没吃早点，可他的牢房已挤满了商人。克利斯顿、米勒和格卢奇都在。先生们嘴上叼着粗雪茄，讨论着他们对付商业银行的作战计划的最后细节。

法庭审理必须尽快结束，因为已确定中午两点在国民储蓄银行大楼召开一次会议。霍索恩已致信I·艾伦和雅克·奥倍尔，邀请他们两位去国民储蓄银行与会。信中还说，麦奇思先生已进入国民储蓄银行领导机构，他想对先生们提几个取消零售业中已变得令人难以承受的竞争的建议。

麦奇思已向法官递交了采购总公司董事会那个星期六晚上的会议记录，记录中把他称为“X先生”。布卢姆茨伯里誓证，麦奇思就是“X先生”。法官曾对里杰律师暗示，他认为记录完全可以充当麦奇思先生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但在大陪审团裁决后就必须进行审理。

尽管如此，麦奇思仍期待中午两点钟能到国民储蓄银行。他暗中希望，在诉讼结案后，他作为采购总公司董事长的身份——对法院他必须讲明这身份——还未被对手知道。

母女俩的到来使得他们的会议收场。

波莉身穿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这衣服她在参加经纪人科克斯的葬礼时曾穿过。她妈妈也穿丧服，她们要在审理后去参加为海难牺牲者举行的追悼大会。

麦奇思对岳母的到来显然感到意外。他把在场的各位介绍给她，接着他们就彼此寒暄，谈伦敦大雾。

这时，麦奇思同他妻子退到牢房的另一角落，他的早餐已摆放在那里。

波莉压低嗓门，立即向他讲述她父亲的情绪转变。

麦奇思点头。他一直还没弄清，波莉在杀害经纪人科克斯这件事上扮演了什么角色。这期间他也从雷迪那里得知，是贾尔斯将科克斯击毙的。贾尔斯只可能是受奥哈拉的指派，此人同科克斯有什么关系？难道波莉反对科克斯在离婚诉讼中作供述？若是，她有什么力量控驭奥哈拉？

从根本上说，麦奇思不打算跟波莉把此事说得过于明朗。他对堕胎也不问一声。这事是波莉主动谈起的。

在波莉那张青春洋溢、泛起潮红的脸上呈现一种幸福的表情，衣服的玄青色对脸有着强烈的衬托作用。她叙说一次看电影是怎样使她和妈妈打消了已经确定的堕胎手术计划。正是那个简单的艺术品给她俩留下深刻印象，从而制止她们对胎儿犯罪。银幕上那个小孩的动人外貌战胜了她。

她说：“在那以后，我不能再到医生那儿去了。我觉得自己像个罪犯似的。麦克，这个你必须理解，我不能再去了。”

令波莉不快的是，她不能完全对麦克敞开心扉。她本来宁愿对他讲实话，但又不能这样做。

“比如同奥哈拉之事。他若想到这事，那是很可怕的。他会认为，我欺骗了他。他绝对不会相信我是因为他才守口如瓶。事实上，我要是向他承认一切，他肯定会对我产生错误看法，会认为我是个不可靠的女人。这是荒唐透顶的。他太不可信，故不能实言相告。再者，他对女人的看法不好。真难啊。”

麦奇思答应如有机会去看那部电影，接着就吃起早点来。他在剥一只鸡蛋。他一边吃早点，一边谈未来商店经营之法，说了一大套精明之法，可波莉却主要在注视他如何摆弄那只鸡蛋。她要学的东西很多，将来当女商人——她已具备一些能耐——的能耐是她在看着丈夫如何吃蛋的数分钟内学会的。丈夫谈论小生意，伦敦商业区的小店，而在他那双胖手里的鸡蛋也很小。但他手握鸡蛋的动作是何等柔和呀！这蛋煮了四分半钟，如果不到四分钟，蛋就太嫩；超过这时间就太硬。至于小店，人们也必要等待，当然也莫要错过良机。煮蛋的本身是一种无为，它要求自我控制，但它也是一种行动。一位灵巧的厨师在这四分半钟内还可顺便干点别的事：毕竟，一只鸡蛋不是一顿饭呀！麦奇思只字不提鸡蛋，只顾吃蛋。瞧他在剥蛋前如何用勺子敲蛋壳，又如何翻找蛋白，这就能看清一切。然后，首先是试探性的、却是有力的插入勺子，一下子就是满满的一勺。现在蛋的软硬特性也就一目了然。必须注意的是，蛋黄不能留在勺子上，至少要把蛋黄再放回剥开的蛋内，敏捷地转过勺子，用勺把从小瓶里挑出一些盐，并仔细撒入蛋内！这就在蛋内使其内容变得有滋有味。吃蛋黄时，总是用那个果断挖切的勺子从蛋壳上剥离一份蛋白合着一道吃。左手帮忙：转动鸡蛋，与勺子成反向运动。如此这般，吃蛋就相当成功，吃得一点不剩！蛋掏空了就向上一举，横着向壳内望望。现在还剩蛋的小头未吃，它一开始就仔细地摆在盘子里蛋的旁边。一满勺就把它吃个精光。

波莉看得着了迷，这不是到处能看到的。从一开始，麦克面部就没有表情，几近憔悴，好像他仅靠这只蛋活命似的，好像他要从这只蛋里摄取全部体力似的，这可不是微不足道的任务！他除了看鸡蛋，好像一直还朝下看自己粗笨的肢体，然后又回头看这只小蛋。这也是当一切都已过去时他那若有所思的目光又看那空空的蛋壳的原因！他不抱怨，没有长吁短叹，但现在一切都已过去了，剩下的只是忧虑：是不是也管用……两秒钟后，她随意把蛋壳扔到盘子里（而一再当作必要工具的勺子，他则缓慢而规矩地放回！）。之后，他没有明显的遗憾表情，甚至非常冷漠地转身离开餐桌。

他十分镇静。他面临的审判不过是纯粹走过场罢了。对奥哈拉，他也不再担心。他相信理智会促使这个人把入室盗窃的罪行全揽在自己身上，以免被控告唆使他人行凶杀人。正如人们预见的那样，他的私事已使他失去在生意场上飞黄腾达的机会了。

里杰律师来了。到了该去法院的时间了。

麦奇思准备停当。克利斯顿和米勒走了，他们要在国民储蓄银行为会议作最后的准备。

麦奇思允诺准时赴会。

在去法院途中，里杰讲了一些关于法官劳埃斯的事。此人将主持控告麦奇思的诉讼。

他不像大陪审团法官布鲁特莱那样，此人一年中有十一个月是醉酒的，唯独一个月清醒，即当他休假，在苏格兰垂钓时清醒。这四个星期他滴酒不沾。此人有一句口头禅：鱼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抓到的；鱼鬼得很，不相信公正。

劳埃斯无需喝酒。他是个好法官，具有一种非凡的集中思想的能力。所以，不论谁说穿了他的心事，他都不会烦躁。他精神训练有素，使他有充耳不闻的本事。他来审案时是经过精心准备的。他深知案件的法律方面情况，不会糊涂。

里杰说：“法官对案件的看法与外行完全不同。外行站在那儿瞎扯一通，声称他是无辜的，总惦念这种事，比如：他无法忍受拘捕呀，或者，我那个无人赡养的家庭怎么办？或者，我当时要带着一个证人去姨妈那里就好了！法官断案，脑子里只有案子，所以总是胜过被告的门外汉。”

法庭几乎挤满了人。报纸的攻击起了作用。

人高马大的艾伦坐在靠后的地方，但使里杰还能一眼就看到他。艾伦的座位在靠中间过道的角落里，把礼帽放在身边的地板上，心神不定地擦他的夹鼻眼镜，身边还有他的代理人鲍埃尔先生。

B商店老板们占了法庭很大一部分位置。

由于法庭正式起诉麦奇思有杀人嫌疑，自此他就非常不受那些店主的欢迎。格卢奇坐在他们中间，他们不认识他，他一再听到有人说：

“听说他生活俭朴，很少抽烟，根本不喝酒。有人甚至说他是素食者。就是说，在人品方面，他无可指责，他完全按自己的理想生活。至于生意上的事，人们对他自然是睁只眼闭只眼。就是说，他身边的人很坏，他本人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自从我听说现在他因为这种事而受指责，我对一切的看法就完全改变了。”

善良的人们十分激动。已经透露，法庭拒绝在审判之外接受被告银行家的一份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善良的人们对胖子韦利抱有极大的希望，他们相互用手指着哪个人是韦利。

麦奇思身着黑色社交服装出场了。

此外，人们还看见几位女士和先生，他们看样子是要从这里直接去参加追悼大会的。黑色服装给人这么一个印象：这部分听众只是来此一会儿似的。

女士和先生们高声谈论最近一次赛马以及生意场上的种种新闻。他们都站着，中间隔着一群群其他人，相互嚷叫着开玩笑。

法庭审理开始得稍稍晚了一些。法官劳埃斯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一位律师交给被告一捆文件，被告立即开始仔细研读起来。听众猜想这是与本案有关的文件，但这仅仅是米勒送来的最新的会议事项。

韦利在众目睽睽之下向里杰和怀特走去；并给他们看一个文件夹。怀特很有兴趣地取过文件夹翻阅起文件。接着他和里杰走到他们的委托人身边，给他看文件。可麦奇思挥手让他们走开，他正专心看他的文件。他一面修改文句，一面注意力不集中地听他的律师讲话，有时吃惊地摇一下头。

劳埃斯终于走进审判厅。他头戴假发套，身穿红色的法衣，衣领是银鼬皮做的。全场肃静，法官宣布审判开始。

很明显，他把这些当成走过场。人们获得一个印象：他是因体弱才坐下的。

韦利立即传唤被告麦奇思作证人。麦奇思简短而随便回答韦利少有的发问。辩护律师根本就不提问。

在其他证人中，当传唤到费康比时，人们才知费康比根本没有到庭。韦利似乎十分恼火。只有费康比才使他感兴趣，可他没有来。

怀特起立，开始长篇讲话：

“法官大人，”他说，“指控麦奇思先生的理由，是他拒不交待，当不幸的玛丽·斯韦耶死时他呆在何处。如能提供这一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麦奇思先生曾认为必须拒绝提供这一证明，那么，这一指控从开始起就站不住脚。玛丽·斯韦耶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她的死都与麦奇思先生无关。这指控本来就不十分可信。是什么会促使这位批发商、银行家麦奇思将自己的一个雇员——好歹是个雇员——置于死地呢？在大陪审团的调查中提到玛丽据说对麦奇思说过威胁的话。事实上，她的确说过威胁的话，那是在《明镜》编辑部。可编辑当时干了什么？笑笑而已！麦奇思为什么要即使只动一根手指头去阻止这种人们听到只会发笑的威胁呢？但我不想再谈这事，麦奇思先生拥有一个九月二十日晚上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这证明是完全无可争辩、推翻不了的，它证明麦奇思先生根本不可能参与一种可能的谋杀。我现在把采购有限责任总公司的会议记录呈示大人，麦奇思先生身为董事长出席了此次会议。”

怀特把记录交给法官。

“我现在提出在场的采购总公司的几位先生做证人，他们都是在记录上签过名的。他们将证明，出于商务的原因，记录中提到的‘X先生’就是麦奇思先生。”

当法官记下签名者的姓名，当布卢姆茨伯里、范妮·克雷斯勒以及里杰和怀特两位律师走到证人席上去的时候，在听众席上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两位先生起立，听众中让出一条通到出口处的路。

“我很清楚，”其中一位先生对另一位大声说，“就是在那次会议上写了那封说商店再也进不到刮脸刀片的信。麦奇思是董事长。”

正如所有听众一样，麦奇思也发觉了这一情感爆发，他相当吃惊。

“这儿还有一个名字，”法官喃喃地说，“我想，他叫奥哈拉。这位先生来了吗？”

麦奇思紧张地站起来，回答得很快：

“这位先生因我身为采购总公司董事长控告他窝赃而被捕。他的违法行为发生在我被捕之后。”

他重新坐下，忐忑不安地朝门口望去，但见大块头艾伦穿门而过消失了。

范妮·克雷斯勒、布卢姆茨伯里和两位律师立下证人誓言，说记录中提到的那位先生就是银行家麦奇思。

接着，怀特再次起立。他手里拿着文件夹，这是在审判开始时韦利交给他的。

他漫不经心地说：“要向法庭指名道姓地说出真凶，这不是我的委托人的事。但是，他特别关心彻底弄清他的雇员被害真相，所以我把这些文件呈交法庭，从中可看出谁是可能的真凶。”

怀特将一包文件放在法官桌上，接着精疲力竭地坐下。听众喧闹地站起来并重新开始闲谈。麦奇思这时一再看表。显然，他十分烦躁不安。

陪审团几乎刚退场，以便对麦奇思作出无罪释放的判决，麦奇思便立即起身，由一名警察跟着，走到过道里新闻界人士那儿去。他对波莉耳语一阵后就领着记者们到一间空着的小办公室。

警察习惯于瞧罪犯与记者谈话犹如与同类人谈话，看管得不是很紧。记者们从门里挤出去时，麦奇思留下锁门，然后从过道里走去。

谁也没注意他。他没有戴帽，边擦他那尖头上的汗珠，边走下楼去。

在下面的门前，波莉追上了他。

他还必须去警察厅，再去国民储蓄银行。

他同波莉刚登上马车，格卢奇就跑着跟上来了。他俩朝警察厅的方向驶去，不过因为浓雾车速缓慢。

一次理智的胜利

皮丘姆在他的办公室为《明镜》写一篇新的文章，表达他的猜测：是破坏分子对“乐观者号”的沉没负有罪责。整个上午他都企图在城内找到他手下的那些人，但白费劲。几个跑腿的人回来了，说在集合地点未见一个人影儿。其他的人都销声匿迹了。

中午时分，皮丘姆失去了耐性，驱车去警察厅。他碰到警察总监，布朗已为参加追悼会穿上了黑色衣服。肯定是有人把总监从一次审讯中叫出来的。

皮丘姆向他报告，他已无力阻止数百名伤兵扛着可怕的标语牌游行。根据经验，一定会有一大群人加入游行队伍。他们正向着特里尼塔梯教堂进发。

“您干脆下令开枪吧！”皮丘姆脱口而出。“全都是些流氓，社会渣滓！我可以给您一个名单，其中有判过刑的！他们在标语牌上问，你们对‘乐观者号’上的战友都干了些什么，战争的目的是什么。您一定要下令开枪！谁也回答不了他们的问题，我们必须下令开枪。”

布朗浑身出汗。

他记下所有的集合地点便走了。

皮丘姆忧心忡忡，前去国民储蓄银行大楼。

麦奇思在皮丘姆走后不久冲进布朗的办公室。布朗正在同其督察们开会，是有人把他从会上叫出来的。这时，银行家麦奇思正同奥哈拉商谈。奥哈拉把帽子放在被铐住的双手上，蹲在一角，身边有个警察。此前，由于皮丘姆不期而至，布朗对他的审讯中断了。

奥哈拉目光安详，几乎是开心的，他也开心地说：

“我现在要供出你的罪行了，麦克，”他说，“这样，我就会使你的心情感到轻松。我把一切压在心头的话统统对你倒出来，你就会感到轻松些。”

麦奇思叫认识他的那个警察走开。

“你不理智，奥哈拉。为了把你从绞刑架上救下来，我们还有几分钟时间，可你却在胡说八道。我已求朋友布朗放出贾尔斯，目的是不让贾尔斯供出谁指使他杀了科克斯。明白吗？”

“那太好啦。让我去坐牢。”

“我们尽量替你找货物凭证，奥[7]。我与你没有什么过不去，相反。必须有个人出来承担此事。我是不能脱身的，否则大家全都完蛋。我不也坐牢了嘛，为这事。”

“为此得蹲六年班房？这可不行。我也要我的乐趣。假如你们全都完了，我因此被绞死也不为过。”

“不像你所想的那样有那么多人会完蛋。没有什么能证明我有罪，你也没有。只是，你若什么也不招认，生意必然受损。再说你也不会蹲六年，至多四年罢了。你必须承认窝藏了大约十次、十二次入室盗窃的赃物，太多不要承认。其他货物你都可以拿到凭证。市中心区办事处干得很像样。你可以说，你是在最近数月才误入歧途的。”

“是你不在的时候，对吗？”

“对，是我不在的时候。就说你干这事纯粹出于社会同情心。各商店引起你的同情。它们苦苦寻觅货源。对于这种情况，你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你自己出身于这样的社会环境，人们的生存危在旦夕。你作为商人，给别人提供廉价货也是一种荣耀呀。B商店经销伦敦最廉价的商品。”

“哎呀，这些也要我说吗？”

“说这些没有什么坏处。你必须理智些，以生意观点看待一切。你现在得马上作出抉择。我要走啦。”

布朗进来了。

商谈又从头开始，谈了一个多小时。奥哈拉再次大喊大叫，说麦奇思把伦敦和全世界最出色的团伙之一给毁了，现在他们都分散到各地去了，他奥哈拉决意撕下麦奇思的假面具。

可是此后他又变得理智一些了。谈话终于面对现实了。他愿意供认所出售的货物是从不多于二至三次入户盗窃得来的。他们最后达成一致，就定为五次入户盗窃。麦奇思保证为其余的货物提供凭据。

谈话结束时，他们彼此握手。

“你大概也看到了，奥，”麦奇思说，“这是一次理智的胜利。你别无选择呀。从人情方面说，这种解决办法使我感到难过。今夜你会比我睡得更舒坦。”

麦奇思还单独同布朗呆了一会儿，他递给布朗一个封口的小信封。

“我还我的债，”他诚恳地说，又郑重其事地补充：“此外，为祝贺今天这个日子，我冒昧地赠予你一笔小小的酬金，亲爱的弗雷迪。”

布朗打开信封，动情地拥抱他的朋友和老战友。

“这我就收下啦，”他说，一面用一种坦诚的目光注视着对方，“我收下，就因为我们是朋友嘛，而不是相反。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麦克！”

麦奇思与格卢奇、波莉又来到马路上。他发觉雾更大了。

大雾

在国民储蓄银行的会议厅里，有八位先生在等候。

一个角落里，皮丘姆先生、霍索恩、米勒和克利斯顿站在一起；对面的角落里，在摄政王半身石膏像下，站着商业银行的两位领导人以及艾伦及其代理人。

这两组人员避免相互对视，压低嗓门在聊天。

艾伦告诉奥倍尔兄弟有关审判之事。

当他们收到霍索恩的邀请，艾伦对麦奇思那明显的两面派手法并不怎么感到吃惊。他发觉自己的业务伙伴麦奇思同时又是敌对的采购总公司的董事长，长期以来与竞争对手狼狈为奸。艾伦对这一发觉居然能够承受，这姿态表明他不愧为了不起的商人。他主张克制一切情有可原的道德义愤，只正视形势的变化。可商业银行的先生们却与他的客观立场相左，对他的观点感到惊讶。

不过艾伦也承认，他很想看看麦奇思今天有何脸面正视他们这些人。

麦奇思和格卢奇走进来。

他们停在门边鞠躬致意。两个小组的先生们也鞠躬致意。

从其中一个小组里走出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男人，朝刚刚进来的那两位走去。

“请问，”他说，“你们二位谁是麦奇思先生？”

麦奇思再次鞠躬。

皮丘姆瞧着这个粗矮而壮实的男子，此人四十几岁，脑袋像个萝卜。

他们几乎同时说：

“您好吗？很高兴认识您。”

然后皮丘姆又回到靠窗的那一组。他的女婿麦奇思与格卢奇留在门边。麦奇思认为他这时同艾伦和商业银行那冷眼相看的奥倍尔兄弟谈话是不可取的。

他就这样怏怏不乐地站在代理人格卢奇身边。他俩同室内几乎所有的先生们一样，全都着黑色西服，身边亮着乳白色玻璃球形煤气灯，故两人清晰可辨。

麦奇思觉得这情景令人恶心，思忖道：

“他们一门心事等着签合同哩。这种讨价还价真叫我这个当年拦路抢劫者作呕！那我就坐在这儿为利润而纠缠。如果他们不愿意放弃我想要的东西，我为何不干脆一刀捅了他们？就这么抽着雪茄，草拟合同，这方式有失身份！我要设法塞进片言只语，放弃暗示！为何不能马上就说：要么拿钱来，要么我开枪？假如用方便的手段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干吗要签合同？总是有失身份地搬出法官和执法者来掩护自己！这是自己糟践自己！当然，今天不能再搞那种简单的、自然的马路抢劫了。这种抢劫与经商实践相比就好似乘帆船与乘轮船相比。是呀，古时更富有人情味儿。古代光明正大的大土地占有！它怎么就没落了呢！过去，大地主打佃农的耳光并把他关进欠债人的监狱；今天，他必须面对法庭，强迫在法院当法官的佃农之子手捧法典给他写满一张字据，凭这字据才能把佃农赶走。过去，企业家可以把工人和雇员直接解雇，如果他们觉得工钱不够，或者他觉得利润不够。今天，他照样可以解雇他们，当然他今天也照样创造利润，也许比过去的利润更多，但这是在何等丢脸的情况下才实现的啊！他得先给工会头头们敬雪茄，把烟塞到他们不刷牙的臭嘴里，给他们灌输：应该对工人先生们说些什么，以便使工人先生们开恩同意他所得的利润。这姿态简直形同猪狗！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利润再丰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也不会开心了！获得了利益，却丢尽了人的尊严！政府甚至同样遇到这种情况，当然今天也敦促民众过一种含辛茹苦、乐于牺牲的生活，可这是在何等可怜的情况下才办到的呀！人们不顾脸面，先求他们拿选票选举镇压他们的警察。普遍缺乏尊严的姿态，在这里也是很明显的。应该由我这个当年普通的拦路抢劫者对这些人说：过去，当我还可以自称是拦路抢劫者之时，决不会摆出如此低三下四的姿态！”

人们在等候采购总公司的布卢姆茨伯里。

他在麦奇思到后半小时才来，握着麦奇思的双手。

“您被宣布无罪释放了，”他诚挚地说，“只被判罚款，因为您离开了法庭。”

同他一起来的有范妮·克雷斯勒，她这时与波莉同在经理室等候。麦奇思因岳父之故不愿意波莉呆在会议室里。

先生们在大圆桌边就座。桌上摆着一只大腹饮料瓶、六只玻璃杯和一只雪茄烟盒。霍索恩作为公证人和主人宣布会议开始。

他对与会者表示欢迎，马上就说：“诸位都知道麦奇思先生是B商店的奠基人。如果我对他的信理解正确的话，他想向诸位提几个建议。”说罢就请麦奇思发言。

艾伦举起肥胖的手。

“请诸位允许我首先澄清一件事，这事对我们来说十分紧急，否则我们就很难平心静气听麦奇思先生讲话了。这事涉及到种种传闻，说采购总公司出现了不端的行为。”

麦奇思站起。

“我知道详情，”他说得慢条斯理。“这些传闻是因奥哈拉先生的被捕引起的，奥哈拉为我的商店供货。他的被捕，正是根据我本人的告发。我发觉有几批货来历不明。经我调查，证明这些货确为入户盗窃所得。对此，奥哈拉现已向警方供认不讳。因窝赃罪已经对他提出起诉。”

艾伦并未表现出特别的诧异。他附和着点点头，含有某种敬重之意。

这时，麦奇思就他的建议发言。他尽量说得简明扼要：

商店的生意已陷入严重危机。长期以来，人们在价格上互相竞争，最后获取适当的利润已不再可能。统一价格商店的原则就是为顾客服务。为了能长期坚持为顾客服务，各店必须正常地经营，必须要有储备资金。过去这种或多或少已是无所顾忌的竞争使银行不堪重负。他建议成立一个包括艾伦、克利斯顿、B商店三个集团的“ABC商业联合企业”，调查研究顾客的要求，规划商店的区域布局，制订固定的销售计划，这样才能获得适当的利润。

大块头艾伦尴尬地朝商业银行的先生们看。接着，他慢慢地说，结束这场竞争他也是求之不得。

出现片刻寂静。商业银行董事长咳嗽一下，清清嗓子。

“我提一个问题，”他生硬地说，“麦奇思先生指出的方向，是否经过商讨呢？据我所知，直到眼前这一时刻，麦奇思先生的B商店联合体属于我们这个集团，所以也就有义务遵守某些共同作出的决议。”

麦奇思在精心挑选要讲的每个字眼。

由于亲戚关系——他做了个手势，指了指坐在他对面的皮丘姆先生，但皮丘姆不露声色，他势必要研究与克利斯顿连锁店合作的国民储蓄银行的业务。对这个集团未来命运的思考可以说已在他家庭内部进行，后来也同克利斯顿先生本人进行过通报情况式的预备性商谈。

“预备性商谈有什么结果呢？”艾伦问道，也不看他的银行家。

“达成完全一致的意见，”克利斯顿替麦奇思回答。

艾伦笑了。

商业银行董事长再度发言，语气十分冷淡：“这次预备性商谈，即在家庭内部举行的通报情况式的预备性商谈，是否也涉及到采购总公司的作用呢？”

他一面注视布卢姆茨伯里，此人由于什么也不懂，所以心烦意乱地坐在坐椅上乱动，显得很不高兴。

麦奇思神态自若，替他回答：

“您可以向我提这个问题，”他说。

“我向采购总公司提这个问题，”雅克·奥倍尔回敬道。

“也就是向我提，”麦奇思十分镇静地认定。“说到采购总公司，现在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它与我关系密切已有一些时候了。”

“是亲戚关系？”亨利·奥倍尔反唇相讥，尖酸刻薄。

“不，是朋友关系，”麦奇思和气地说。“布卢姆茨伯里是我的朋友。”

“真逗，”亨利·奥倍尔说，并且盯着艾伦。

出现了令人难堪的沉默。霍索恩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彬彬有礼地请求与会者避免尖刻的语气。

“这就是说，麦奇思，”艾伦并非不友好地总结说，带着某种痛苦的幽默，“您是采购总公司的董事长，又是国民储蓄银行的经理，我说得对吗？”

麦奇思肃然首肯。

“奥倍尔呀，这就意味着，情况有所改变，”艾伦从自己的立场总结道，“如果我全都没有弄错——再说我怎么会都弄错呢，那么，现在克利斯顿马上又可以指望从采购总公司进新货了。亲戚关系、商务关系、再加朋友关系，毫不夸张地说，将为各方营造一种十分和谐气氛。成疑问的倒是，今后是否还会存在对立各方，奥倍尔。这一点，我们可以明天慢慢地消化，也可以今天就消化，最好马上就消化，先生们！这种汤最好是马上喝光。诸位意下如何？”

“采购总公司，”麦奇思插话，“是个极富潜力的组织，假如它进货的价格不太糟糕，可惜最近曾多次发生此种情况。不过，由于降价对那些没有加入集团公司的自由商店所产生的压力，近期已充分发挥作用。一系列商店破产。从人性角度看，这无疑是令人沮丧的事，但对商店买卖的健康化则有促进作用。从破产的商店里产生一大批最廉价的商品。病者死亡，强者搏击，先生们！”

艾伦盯着自己的手指甲瞧。大伙似乎觉得没有发言的必要。于是麦奇思继续道来：

“亲爱的艾伦，宣布我们的展销周不搞了，这肯定不利。请您想想，伦敦的顾客们都在密切关注我们的斗争。今天，这里有代表参加的各公司组成的联营体，自然既可取消展销周，也可举办展销周。”

“哦，是这样，”艾伦道，“您的意思是，我们若是不能达成一致，您无论如何也要举行展销周，是吗？我想，采购总公司的仓库眼下都空了，对不？”

“是的，”麦奇思十分乐于对他解释，“可是我购进了几批货——是从克利斯顿那儿买的。价格比采购总公司贵一些，但比普通市场上便宜。”

艾伦问：“不过您作为采购总公司董事长，会在您所设想的联营体中占有强有力的位置，麦奇思，对吗？”

“就说是重大的责任吧！”麦奇思亲切地答道。

“诸位的意见呢？”艾伦问商业银行的先生们。

亨利·奥倍尔注视着哥哥，尖锐地说：

“这个嘛，我会告诉您的。就我这方面说，我宁愿不进麦奇思先生那三个可能的关系网中。此外，我请您现在与我们一道离开这个房间。”

他站起。艾伦盯着他，内心不悦。

“为什么呢？”艾伦抱怨道，仍旧坐着未动。“您还是先听别人讲嘛。”

亨利·奥倍尔带着冷峻的鄙夷神色，瞧了他一会儿。嗣后，默然转身，向大伙略一点头，就走出会议室。他那有艺术才能的兄弟跟在他身后。

艾伦依次扫视每位与会者。

“我的这两位朋友缺少真正的幽默感，这是很显然的。我依旧坐在此地，目的就是要向诸位显示我有幽默感。彼此知道这个，对生意场上的朋友有好处。如果说，我的生意行将破产，我就不能走。”他愤然结束讲话。

因无人发言，他又往下说：

“迫在眉睫的问题是：我们能放弃商业银行的资助吗？”

皮丘姆首次介入讨论：

“我以为，”他说话不带感情色彩，“我的女婿能这样做，我主管的海上运输船舶公司还算幸运，没有因为可怕的海难而蒙受经济损失。人员牺牲了，但至少经济没有受损。在此，我私下里说一句，我们与政府还决定进一步合作。这就意味着，在我开始实现个人的庞大计划之前，我有能力资助像ABC商业联合企业这样一个新兴的企业。”

艾伦在座位上欠了欠身，然而几乎梦幻般地朝麦奇思看，以柔和的声音问道：

“我自以为是了解情况的，麦奇思。您从采购总公司弄来非常便宜的货，使我和商业银行卷入一场同克利斯顿的尖锐竞争，并且把克利斯顿打翻在地；当他倒霉的时候，花费国民储蓄银行资金，以便像我们一样降低他的商品价格，您又让国民储蓄银行给他贷款。而您在竞争高潮时，又对我们、也包括对您自己的店切断采购总公司的供货。现在您使我脱离商业银行，正如您使克利斯顿脱离国民储蓄银行一样！妙极了！关于这，我们得一边喝一瓶四十八年的老酒一边详细叙谈叙谈，如何？可是现在别谈生意啦！据我观察，我们大部分人要去参加追悼会，以表示对英雄的敬意。现在就得走啦，细节今天恐怕是没法再谈了。”

其他各位表示同意。麦奇思先生领导的ABC商业联合企业大功告成了。

波莉和范妮在经理室等候，二人相谈甚欢。

范妮讲了审判中的一件好笑的事。

她笑着说，在对麦奇思宣布无罪释放后，有几名B商店店主连同老婆一起也参加寻找麦奇思。范妮尾随其后，听他们说话。他们一定要同麦奇思握手。

他们破口大骂韦利，说这家伙曾煽动过他们。

“韦利这家伙保准是想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范妮愤恨地说。

她还对波莉说，那个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使他们感到满意，因为它洗刷了麦奇思的罪名，而这证明便是采购总公司的那次会议记录，在这次会议上作出了切断进货的决议，导致那些人破产。

波莉哈哈大笑，接着两人又谈起秋季时装来。当会议结束，两人彼此做了邀请。波莉有点儿烦躁，因为她父亲今天是首次见到麦克。

她瞅见丈夫与父亲一起走出会议室，一声不吭并肩而行。两人都陷于沉思。

人们分乘四辆马车去教堂。波莉与丈夫单独乘坐一辆。她抓着他的手。两人的爱情终究战胜了种种障碍。

在国民储蓄银行举行会议期间，雾可能更浓了。马车只能缓慢前行。马车夫们在几个十字路口不得不讨论前进的方向。

第二辆马车上坐着皮丘姆、范妮和布卢姆茨伯里。后者兴奋地谈论着他的朋友麦奇思的天才。

“他是工作狂，”他充满敬畏道，“说到底，他一直在工作，不考虑自己，只考虑企业，几乎不休假，每天中午就胡乱吞点东西，只有坐牢才能休息。”

之后，范妮同皮丘姆先生谈位于哈姆普斯特的商店租金之事。

两人不久就争论起来。范妮一面侧视着皮丘姆，一面笑着说话；他知道，范妮总是说实话的。

皮丘姆强作微笑。

他脸无血色，面容苍老，内心惶恐。他朝窗外看雾，见一团一团人影，模糊的队列，扛着吓人的标语牌，上书一些抱怨控告性的言词，这些都是他自己炮制的。

“大雾还是一种幸运哩，”他想，身体向后倚着。“雾随时都可能消散。雾散了咋办？我当然是靠威胁为生的，可这次威胁有点儿过火了。这可能要我的老命。只有警察是我的信心所在，可他们有足够的能耐吗？警察也在雾中行进。这里的人都很乐观，他们不明悬于头顶的危险，也看不清对着他们摇晃而来的标语牌。哎！”

格卢奇与克利斯顿、艾伦同坐一车，艾伦身边还带着他的代理人。

艾伦对麦奇思的印象殊深。他承认，他在法庭上听说麦奇思是采购总公司的后台，当即就决定把联合企业中的领导岗位给予他。

马车夫们似乎没有把握，不知道这样走对不对，多次停下来在高座上大声讨论着。有一次，他们也都调头。

此后，他们又拦住行人问路，可行人也不知自己现在身在何地。

一名警察给他们解说了一通，于是他们加快了马步，似乎现在知道怎么走了。

麦奇思多次在马车后座上高叫：

“特里尼塔梯教堂！”

格卢奇和艾伦下车，横穿马路，断定至少在马路一侧已经见到空地了。

车夫们商议。他们数着马路一侧有空地的各个地方，因为意见分歧，所以继续前行。霍索恩恼火地对米勒——“一百五十岁”坐在殿后的马车上——说：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走哇！”

经过半个小时的行程，麦奇思终于失去了耐心，生硬地对波莉说：

“咱们在下一个街角下车，去最近的那座房子问问。不能再这样走下去啦。”

他真的下了车，其他人也都跟着下。

众人来到一幢楼房旁边。尽管雾中看不真切，但这楼宇外面有一座高墙，看上去颇为壮观。高墙延伸得老远，他们走半天也找不到大门。

等到找着了大门，方知面前的大楼竟是老伯里监狱！

众人哄笑，调头，开各种玩笑，又回到马车上。此刻才清楚，他们完全迷了路。

他们又碰到一个警察，这也纯属偶然。警察得知这些先生是被市里邀请去特里尼塔梯教堂的，便把车夫们领到一个转角的地方，说从这儿走就到了。他们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但见教堂前的广场上除了行乞的伤兵外就很少有别的人了。

皮丘姆从马车上向教堂大门看去，满腹狐疑。

他手下几十号人站在那儿，浑身湿透，苦不堪言。

他把其中的一个拉到身边，才知毕利虽然没有及时赶到集合地点，但游行仍然没有举行。清晨爆发了一场真正的起义。人们扔掉了标语牌，不愿在乞讨生意如此重要的一天因扛标语牌而使工作停歇。

“衬衣比外套贴身，”他们说。“警察不注意我们，这样更好。市民今天愿意让可怜的士兵有所得，好让他们不丢掉为英国的伟大和壮丽而献身的兴趣。我们难道要指控政府里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跟踪我们？那我们的生意怎么办？今天人们颂扬乞讨的伤兵，可明天又向警察告发他们。不是天天都有沉船的事故发生。我们也可以在经济萧条时期游行反对腐败嘛。”

他们如此议论着作鸟兽散了。

他们很均匀地分散到邻近几条马路上，但浓雾大大妨碍了他们的工作。他们一再向众多的政府代表而不是向会出手大方的牺牲者遗属求乞。

皮丘姆松了一口气，走进教堂内。

教堂还是半空着，高大的柱子上围着黑纱，布道坛前摆放着花圈。

追悼会尚未开始。

连军事警戒部队也还没有来到。部队在半盲目的状态下摸索着过了切尔西，好不容易抵达泰晤士河畔，差点没掉下河去。

连队骂骂咧咧地向后撤。作为仪仗队，他们本该护卫溺死的战友不受暴徒的骚扰，至于水的骚扰他们是管不了的。

部队到来时，神职人员仍然未到。他们在雾中迷了路，误进了屠宰场。主教的长袍口袋里装着悼念英雄的讲话稿，他在寻找教堂大门时迷失了方向，失望地沿着窄巷走，人们平时赶着家畜去宰杀正是通过此巷的。几个看守找到他时，他正坐在一个空羊圈里。

神职人员到场后，追悼死难者的大会开始，接着向英雄致敬。

政府当局的人员已经来到。麦奇思瞧见布朗坐在一位高级官员身边，这名官员的照片麦奇思曾在杂志上看到过。麦奇思感到高兴的是，布朗显露出睥睨一切的神色，他为布朗感到自豪。

布朗身旁的那位先生是黑尔。皮丘姆立即发现了他。布朗乘坐的马车在雾中遇见黑尔乘坐的马车，于是他们就一起来了，因为他们希望一道走更容易认准方向。

为民众准备的长凳一直还有一半空着。人们对于死者的遗属，本来就没有期望他们来得很多；不过有数百名正在战场的军人的家属未能及时赶到。

他们大多是妇女和母亲，在有钱人集居的街道上迷了路，在每个街角问路，或进屋、进店询问，打听向英雄致敬和痛悼死者的大会在何处举行。

音乐起了先导作用，营造了气氛。接着，那位在屠宰场历险、现在依旧发抖的主教发表纪念演说。他把路加福音中那位主人给银子的比喻当作座右铭。

他首先朗读这则寓言，开头的一句话是：

有一个贵胄往远方去，要得一个国家再回来。

此人给每个仆人一锭银子，说：他们去做生意，直等他回来。他回来时，一个仆人已挣了十锭，主人就赋予他统治十座城的权力。第二个挣了五锭，获得了统治五座城的权力。第三个什么也没挣到，于是主人夺过他的那一锭银子来给那有十锭的。他说，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

这就是那个寓言，主教的说教就以此为基础。

“朋友们，”他开始演说，“运输船‘乐观者号’在海峡可怕地沉没了，这引发了我国的爱国主义浪潮。上周四早晨，当晨报的读者在进早餐时在盘子旁边读到这一震惊英国的不幸消息时，这场灾难好像使这个国家睁开了眼睛看清自己几乎已被遗忘的使命。

“我说‘睁开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呢？朋友们，生活中发生的一切事情——生活是由各种事情组成的——都存在着前后两个部分。每件事，比如我们的这次海难，既有前面部分，也有后面部分。有人只见前面，却看不见后面，而后面部分其实才是最重要的；只有认识它，才认识生活。

“那么，亲爱的先生们，我现在要问，给了我们如此沉重打击的这次灾难，它的后面部分是什么呢？”

主教朝后一仰，以至站得笔直。他用奔放不羁的眼神把下面的教堂内厅整个扫描了一遍，那里有官方当局的代表、以黑尔为首的海军部的军官、商人及参战者的家属。

“朋友们，”主教扫描了一番后继续说，“这则寓言中的那个主人是个严厉的主人。他要求别人偿还他的钱，连本带利，利上滚利。他不是说着玩的。那个只还给他一锭银子的仆人就被他推入黑暗，在那里哭泣，冻得牙齿打架。是啊，朋友们，上帝——寓言中的主人就是我们的主自己，上帝是个严厉的主人，他坚持要利息。可是，朋友们，他也是个公正的主人。他并非坚持向每个仆人要同等的利息，他要了一个仆人的十锭，要了另一个五锭。他拿了他该拿的。只是第三个仆人，这懒惰、卑劣、不义之徒一无所有，才遭到他的拒斥，不受他的欢迎。此人还要被剥夺他拥有的那一锭——他们从主人那里得到的启动资金。这则寓言的深刻含义存在于这句惊世骇俗的话中：人之贵贱，按其财产而定。

“在此，我想插进数语，对‘镑’这一概念做一番解释。我们所说这个比喻在《圣经》中有两种说法：一种是‘镑’，一种是‘Talente’。‘Talente’有两种意思：一种是指古希腊的大银币，一种是思想才能。我以为，这双重意义真是美得很。能力即金钱，功名即福祉。不过，这只是顺便说说而已。

“朋友们，我们不管走到何方，人间处处会遇到不平等。每个人都是赤条条地来到世间，都是襁褓中需要照料的东西。在这种状况下，婴儿之间没有什么区别。但过了一些时候，区别就表现出来了。一部分人在低等梯级上停滞不前，另一部分人则向前发展，他们比其他人聪慧、勤勉、节俭、刚毅，因自己的建树而胜过别人，也就比别人富裕、强大、更有威望。不平等显示出来。上帝对此如何看呢？}/jb}

“他对不同等级的人的看法也不同吗？他对一部分取得较大成就的人的爱会超过对另一部分平庸之辈吗？不，朋友们，上帝不会这样做。他按成绩分配奖赏，分十座城给这一人，分五座城给另一人，完全按成绩分。此外，对上帝而言就不存在什么区别了，他同样爱他的仆人。亲爱的朋友们，这就叫作上帝面前人人平等！

“朋友们，‘镑’的比喻告诉我们，应如何看待‘乐观者号’士兵的献身。

“我们祖国有一批业绩显赫的伟人。我们的政治家们日夜挺立在国家这艘巨舰的指挥台上。我们的将军们俯身在地图上制定征战计划。而我们，上帝的仆人，在这儿的布道坛上作出我们的贡献：使人们的心灵变得坚强起来。我们的士兵登船出征，如果此事是上帝那玄妙莫测的意愿，那么他们就会沉没。我们连同利息偿还我们的‘镑’，这些士兵就偿还他们的‘镑’。我们大家齐心帮助，务使上帝交给我们祖国的‘镑’不断扩大，以便我们有朝一日被召集到上帝面前时可以指着祖国说：你把政治家、将军、商人、士兵赐给了我们，主啊，瞧，这儿就是我们依靠这些人所成就的事业呀！

“朋友们，倘若我们如此理解所发生的一切，不论好事、坏事，我们就不会停留在诸如‘乐观者号’沉没这一类国难的前面部分，就不会像某些人把全部思想仅仅系念于人世那样。我们就会茅塞顿开，看清事物的后面部分，既已看清这个，那么，我们的士兵和海员虽未与敌人接触，却也没有白白殉难。这一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沉入深渊的船被授予‘乐观者号’这个骄傲的名字并没有什么不妥。朋友们，因为它的乐观主义在于，国家对它的沉没有了正确的理解！我们也因这艘必沉之船而有所收获：它带来了利息。以及利息的利息，啊，上帝！”

追悼死难者大会结束后，皮丘姆先生、麦奇思夫妇以及国民储蓄银行和ABC商业联合企业的诸位先生还去附近的一家餐馆聚餐。人们在处理完商务之后，谈谈私事也是适宜的。麦奇思夫妇处于中心位置，承受着阿谀奉承的致词和祝贺那交叉火力的袭击。

艾伦率先发言。

“尊敬的夫人，先生们，在英国零售商业的历史上，今天这个日子是具有重要意义的里程碑。一位男士登上一个庞大的商业联合企业的领导岗位。在过去的数月里，大家已经认识到，他是我们这个行业的领袖人物。从明天起，他将把自己全部精力、卓尔不群的商业知识、不屈不挠的果敢精神以及我们熟悉和尊崇的待人接物的技巧投入我们的共同事业。顾客将会对这一新的力量确信不疑。我们商人将不会继续因彼此的争斗而分散力量，而是团结共同奋斗。刚才我们已经聆听了宗教创立者关于‘镑’的美好言辞。以麦奇思先生为首的新领导必将从我们这个广泛的组织所拥有的‘镑’里开掘出潜在之物。”

J·J·皮丘姆先生在讲话中提出一个值得注意的建议。

“我不愿说，我对女儿与麦奇思先生结婚的看法任何时候都持肯定态度。真正相信女儿择偶的正确，是在我对女婿的实际工作做了观察之后。我看到他的原则是为下层民众服务，这立即引起我内心的共鸣。人们一般不大顾及下层民众，这是极大的不公正。他们受的教育可能少于我们，他们的交际方式可能粗俗一些，甚至粗野，然而，所有的人，不管高低贵贱，必须一起生活在和谐气氛之中；如果不让一切人全都陷于兽性状态——下层民众常有的状态，尽管他们对这一必要性只有一种模糊的概念——这一切也不能改变这种必要性：必须关怀他们。我想立即提出一个实际建议：诸位先生，还有你，我亲爱的女婿，你们出售刮脸刀片、钟表、家庭用品等等，可是，人并非仅仅靠这些过活。刮脸，知道现在是几点钟，这还远远不够。你们还要进一步，必须把教育出售给他们，我指的是图书，诸如廉价小说，这种东西不是把生活弄得灰头土脸，而是使生活色彩更鲜艳，向普通老百姓介绍一个更高级的世界，使他们认识上层更高雅的道德习俗，认识这些社会宠儿非常值得追求的生活方式。我说的不是与此相关的买卖——这买卖可能是笔大生意，我说的是人性，生意应该为人性效力才是呀。简言之，我仅在此提了个小小的动议。”

艾伦先生以ABC商业企业的名义对皮丘姆先生的动议表示感谢后，年迈的霍索恩站起，打趣地讲述过去数月发生的一件小事。

“我在此不想隐瞒，”他兴致勃勃地说，“这是一次完全确实的、纯粹是合乎人情的经历，即国民储蓄银行促使我们不遗余力，以终止大连锁商店那凶神恶煞般的竞争。这件事就是麦奇思夫人走访银行。她现在就坐在我们中间。当时她闭口不谈生意，只说纯粹合乎人情的事情。但她的话使我们大为感动——老年人也并非冷酷无情，以至于我们别无选择，只有去拜访她那位蒙受诸多诽谤无辜坐牢的丈夫，然后在她丈夫那儿商谈一切，并且达成一致意见。我要说的只是，尽管这听起来是老调重弹，这并不是在困境中寻找出路的商业意识，而是——爱。”

波莉也站了起来，她讲下列这番话时，面容比任何时候都要娇艳，更像一朵艳丽的桃花：

“尽管我们女士讲话不受欢迎，因为人们不愿看见女流之辈在生意场上露脸，但我还是要说说现在使我高兴的事，这就是：我总是跟着自己的感觉走，从未动摇对我丈夫的爱。我们女人思考问题没有男人那么理智，但从我的例子中可以看出，真正的爱情会结局圆满的。这爱必须强烈，而不必理睬有朝一日会遭受别人的些许白眼。我以为，男人想出来的聪明计划可能非常有用，但我们女人有时会因爱情而取胜，即使这爱情看起来不怎么理智。我不止一次体验过，麦克这个冷静的生意人是如何孤注一掷拿他那飞黄腾达的事业作冒险，以便不失去我这个心上人。是吗，麦克？”

麦奇思最后讲话：

“亲爱的夫人，亲爱的岳父大人，朋友们！大体上说，我对今天我们经过种种误会之后达到的结局感到满意。实不相瞒，我出身于下层。我并非一直坐在这样的桌边，并非总是同这么可敬的人们相处。我是从小打小闹做起的，那是在另一种生活环境里。但我的事业大体上没有变动过。一般说来，人们把某人的发迹归功于此人的雄心壮志，或归功于某个伟大而复杂的计划。坦率地说，我不曾有过如此伟大的计划。我只是一直想避免进贫民救济院罢了。我的格言是：病者死亡，强者搏击。最终，只有像我这种人才能发达。倘若某人发达了却不牢记这句格言，他就很快会从另一边摔下去。我同意我的朋友艾伦的意见，经济界始终需要我这样的男人。其他人可能从老天爷放在他们手里的‘镑’中一无所获。我无意预言什么，但我相信，我们的辛迪加将会尽其责任。有一点是明摆着的：商品价格不可能保持像今天这样低了。我用这一句箴言结束我的讲话：永远向上！在严酷的道路上向着星星攀登！永不回顾！”

麦奇思先生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一种深厚的严肃情感在在场者的心中油然而生。大家感到他在这儿涉及到一个根本性问题。

他们若有所思，把酒一饮而尽。

穷人的钱

只有没钱的人

他们有啥办法混？

能不能把他们埋葬，

没有他们行不行？

不行，不行，

没他们就没钱用，

没他们的老茧和溃疡

谁也别想健康安宁。

（儿歌）

士兵费康比之梦

士兵费康比也去过特里尼塔梯教堂。自从他袭击经纪人科克斯以来，他到老橡树街只去过一次。毕利马上就把他赶出了门。

他去特里尼塔梯教堂，是希望在那儿接近皮丘姆先生。他知道，皮丘姆与那艘沉船有点瓜葛。但他当然没有凑到皮丘姆身边去。于是，他在教堂里聆听了主教关于‘镑’的说教。教堂至少是生有暖气的。

之后，他踯躅于码头区，没有居处，没有朋友，躲避警察的追捕，愈发潦倒颓废。他对玛丽·斯韦耶一案的结果一无所知，因为他不看报。

十一月一个寒冷的日子，在西印度街一家面包店前发生了一场骚动。

一个男孩抓起柜台上的一个长条面包就往门外奔。面包店的人大叫起来，于是一些过路人就去追赶小偷。小家伙奔呀奔呀，两条小腿尽可能快地跑，但未能跑远。在一个街角，有个男人向他伸了一下腿，他被绊倒在石头铺的马路上，被逮住揪回面包房，不久就被一名警察带走了。

人们边骂边散开了。

在追赶偷面包小孩的人当中也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纪。当小孩被交给警察后，他就向码头走去。他知道那儿有一个地方他可以过夜。

确切地说，此人就是把小孩绊了一跤的那个人。他这样做，纯属下意识动作。

他来到他栖身的桥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已近变质的食物，打开纸包，慢慢吃起来，然后脱掉那双在脚上拖着的破鞋，搬起一块石头，从石头下取出两张报纸，坐下，把报纸盖在腿上，上身躺下去，头和双手都枕在脱下来的茄克衫上，尽量把身子蜷缩得紧一些。他就这样睡觉，进入梦乡：

在历经多年的苦难后，胜利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民众起义，终于摆脱折磨他们的人，一下子甩掉用空话安慰他们的人——或许是他们最可怕的敌人，彻底抛弃所有的希望，通过斗争赢得了胜利。一切完全改观了。卑鄙失掉了它的殊荣，愚蠢失掉了它的特权，有用的东西名声卓著，人们不再进行野蛮交易。大法庭举行审判，这虽不是数一数二的要事，但第三、第四件事总该轮到它了。

人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法庭一直是人们谈论的话题；自远古以来，人们就期待这个法庭，各国人民都进行过细致入微的想象。有些人曾试图将它推迟到世界末日，但受到人们的怀疑，各国人民根本不可能如此长久等待。要把这个法庭延迟到世界末日是谈不上了，因为它其实才是生活的开始。当然，这个法庭一天不开庭，就谈不上什么真正的生活。

现在，法庭进行庭审。

做梦的人这时是庭长。庭长这个位子自然是经过残酷斗争得来的，因为报名竞争的人不计其数。他们怒吼着，俨如疯子四处出击，为的是攫取这一特权。因为无人能阻挡一个做梦者的胜利，所以我们这位朋友就成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唯一真正不可或缺的、全面的、正义的法庭庭长。

他不但可以传讯活人，而且可以传讯死者。反正，凡是对穷人和没有自卫能力的人犯有违法行为，不管是用行动还是用言论，都要受到他的审判。

士兵费康比现在是最高法官，他的工作无比繁重。他估计审判将延续数百年，因为所有曾遭蹂躏的人都可以控诉。

最高法官经过长时间的考虑——单这就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决定拿一个男人开刀。此人根据一位主教在追悼死难士兵大会上的讲话杜撰一则寓言，这寓言曾被形形色色的布道台用来对人进行说教长达两千年之久；这寓言在最高法官看来实为一大罪状。

庭审在一个院子里举行。院内挂着晾晒的衣物。有十四只狗在场，它们蹲在狗窝里听人们讲话。没有人喂过它们，而且在下判决之前是吃不到东西的。

被告被两个乞丐押到前面来。

他是一个小业主或者手工业者，这从他那廉价却也得体的衣着和胶布硬领即可看出。

法官席上放着一把快刀，还有一封用墨水写的信，信上别着案卷号。

庭审从最高法官问被告的一个问题开始：他知不知道自己讲话的影响。

被告答：知道。他是宗教创始人，大家熟悉他。

不管他回答什么，他的话均被一个魁梧的乞丐史密斯先生记录下来。此人由于记录详尽而为最高法官所熟悉，当年就是他把他的雇员费康比在街头行乞所得的收入悉数记录下来并被他索走的。

最高法官第二个问题是，被告在他的寓言里虚构事实并且使其广为传布，对此被告知罪否？

被告神色激动，否认有罪。

他说，如果勤奋和经营有方，从一镑中生出五镑甚至十镑是完全可能的。

问他怎样经营才得法，他却只会重复回答：就是通常的适当的经营。

在最高法官进一步催问下，他承认自己对经济事务和细节不感兴趣，所以知之甚少。

最高法官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以便探知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继而他重重一拳打在桌上，把桌上的生锈的刀子和信都打飞了。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他继续问：

“据说您讲过，不仅某些人，而且大家也就是世上所有的人都会得到一镑？我提醒您注意，这可是主要之点呀。”

被告承认，这些话是讲过的。看来使他诧异的只是，这怎么就成了主要之点呢？

“那么，请您告诉我们，被告，”最高法官十分安详地继续问，“您从哪里听来的，说地球上所有的人都会得到这一镑，这一镑还会变多，变成五镑甚或十镑。”

“大家都这么说，”被告慢悠悠地说，因为他一直还在捉摸这为何就是主要之点。

“我们还是传呼他们来，问他们，让他们对您说这件事吧，”法官严肃地说。

他摇着午餐铃，从晾晒的衣物后面走出来一群人，他们的服饰差不多，也有被告那样的胶布硬领，他们是被告青年时代的熟人、邻居、老师、师傅和亲戚。

他们站在法官席的前面，受到详细讯问。他们说，他们全都得到过一镑。他们认为这一镑就是自己健全的理智、业务知识和勤奋。

“你们还有别的东西吗？”法官问。

一人说，他曾拥有一个木工车间。此人是被告的父亲。

另一人说从他父母那儿拿到过上学的钱。这是被告的老师。

第三个说他继承过一家食品商店。这是被告的邻居。

法官对每个人的陈述都点头，好像这些正是他所期待的而不是别的什么。他朝对面那些狗看去，那些狗正在狗窝的铁栏旁相互挤着；他朝狗笑笑，当然是无声的。

“这么说，这一镑还真不少呢，对吗？”他只是说，接着他又对证人们说：

“你们拿这一镑放过高利贷吗？”

他们都大声保证说，他们都曾全力以赴，用这一镑放过高利贷，保住了原有的本钱，挣了新钱，并且还用这钱拉扯大了孩子，并且给每个孩子一镑。

法官又朝对面的狗笑了一笑。

接着他又审讯被告，问他是否也碰到过没有得到像证人全都有过的这一镑的人。

被告摇头。

这时最高法官又摇动他的吃饭铃，从晾晒的衣物后面又走出来另外一些人。他们衣着比刚才那些人差，走路也比那些人费劲。

“你们是谁？”法官问。“你们为何同已坐在这里的证人离得远远的？”

经查问，得知这些人是刚才那批证人的差役、仆人和婢女。他们不愿厚着脸皮、同自己的主人站在一起。

“你们认识被告吗？”法官问他们。

他们认识他。此人就是经常同他们说话的那个人。他对他们说过这样的话：人人从上帝那儿得到一镑即得到智力和体力，必须增强并很好运用它。这些是他亲口说给他们听的。

“这么说来，他也认识你们啰？”法官问他们。

“当然，”他们答道。被告不得不承认认识他们。

“你们的镑增加了吗？”最高法官问，语气严厉。

他们吃了一惊，说：“没有。”

“他是否看见你们的镑没有增加？”

对这个问题，他们起先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其中一位出列，这是个小男孩，酷似费康比在一家面包房前用木头假腿绊倒的那一个。他勇敢地站在法官面前，高声说：

“他肯定看见过。因为天冷时我们挨冻。吃饭前和吃饭后我们总是挨饿。您自己看看我们是不是这样的。”

他把两个手指头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于是从晾晒的衣物后面走出来一个女人，她比其他人身上都湿。这个女子酷似小业主玛丽·斯韦耶。

最高法官从椅子上向前俯身，以便把她看得更真切一些。

“我本想问你，你来的那个地方冷不冷，玛丽，”他声音很大，“可我看，没有必要问了。我看，你来的那个地方挺冷。”

他瞅见这女人精疲力竭的模样，于是说：

“你坐吧，玛丽，你路走得太多啦。”

她环视四周，看有没有椅子，可是那儿根本就没有。

法官摇铃。此时空中下起雪花，不过下雪的范围不超过一棵中等粗的树木直径，呈细细的圆柱状，一直下到形成一只雪做的椅子。玛丽可以在雪椅上落座了。法官一直等着，还特意说：

“她有些冷。要是暖和了，椅子就会化，你又得站着。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对证人们说：

“这一点得到了证明。你们被扔在外面了，在那里哭泣，冻得上下牙齿直打架？”

“不，”其中一人说，胆子也大了。“根本就没让我们进去过。”

法官若有所思，注视大家。他重新转向被告。

“您的事情不妙啊，亲爱的。您得找个辩护人，但得与您相配。”

他摇铃，从屋里出来一个矮子，一脸粗野气。

“您是辩护人吗？”法官咕哝。“那就请您站到被告的身后去。”

矮子站到被告身后去时，被告的脸色变得煞白。他看出，给他找了这个辩护人，这是法官一个险恶的企图。

最高法官这时说明审判的进展情况。他说，关于被告的供述，法院认为有两点被证明是真实的。其一，人们可以用镑放高利贷，就是说，可以获利；其二，凡是没有获利的人全被抛进黑暗中，他们在那里哭泣，冻得浑身打颤。可是说人人都会得到一镑，法庭认为这一说法没有根据。

“玛丽·斯韦耶，”最高法官又开了腔，“您曾与麦奇思先生签了个合同。合同上是否注明，在你的商店附近不得再开新店？”

她想了想，道：

“没有。”

“你为何没有发现这一缺漏？”

“我说不清，费[8]。”

最高法官摇铃。从晾晒的衣物后面走出一个高个子，手拿一根藤条。这是玛丽当年的老师。

“你没有教学生们识字，”法官责怪他，“怎么搞的嘛？”

高个子对玛丽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说：

“她是识字的呀。”

“但不识合同，不识合同！”法官嚷嚷，火冒三丈。

老师做出一副受委屈的表情。

“怀特查珀尔的学生不需要识合同，”他喃喃而语。“他们应该学会干活，并不需要什么合同。”

“什么叫做Association？”法官立即问。

“联合呀，”老师唧唧咕咕，大惑不解，“问这干吗？”

“对，”最高法官满意地说，“联合。何谓Attica[9]？”

老师顽固地保持沉默。

最高法官似乎感到失望，但继续审问。

“你受过学校教育吗？”他转向被告。被告身子缩成一团站在那儿，脑袋耷拉在胸口。当这位穿胶布硬领的被告点头时，他又追问：

“何谓Attica？”

被告不知道。老师试图对他提示。被告知识如此贫乏，老师觉得实在很不舒服。

“是呀，”法官说，“您知道得不多。”

当这个成话题时，那个矮子辩护人插嘴嚷道：

“他知道的东西已经足够了。对我们来说，他知道的已经足够了。”

“没错儿，”法官喃喃自语，有些低三下四，这样做纯粹是无意识的。

他再次摇铃，一个瘦弱的人走到法官席前。此人身穿服务员大褂，他就是当过小酒馆老板的那个男人。费康比是接替他当老板的。

“这个人会写字吗？”

法官向老师发问。老师审视这个证人，认出此人也是他的学生，于是用大脑袋点了一下表示肯定。

法官生气地对证人说：“可是你没有在合同中给我写上：只有盖新房时酒馆才有顾客。”

“这个我不能写，”服务员答道，“我开始经营时资金不足。我很高兴，在建房的那一年中能把债还清，并重当服务员。”

“这就是说，他不能写！”法官嚷道，再次大为恼火。

过了一会儿，他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歇了歇。

大伙儿站着等下文，这时法官走到老师身边，以一种亲切的、几近谦卑的声调问他，Attica究竟是什么意思。法官自己也不甚了了，因为他的那本书被人拿走了。但老师只顾盯着他看，没有回答。

最高法官叹口气，重新开始审判。

只是他不知如何进行下去。

他朝主要证人斯韦耶望去，瞧见她又在缝什么东西。她一针一针地缝呀缝呀，即使她并没有什么衣料可缝，因为停止进货了。于是她就在空气中缝，一件衬衫也没有缝制出来。

“假定货源没有枯竭，”法官审慎而轻声地问，“假定没有开新店，那你或许是否会发迹，玛丽？”

“为什么不呢？”她疲倦地说。“因为我那时有缝纫女工呀。”

“这是一个主要点，”最高法官迅速说。“但我们没有什么进展。我根本没想到，在这方面要弄个水落石出会这么困难。”

他起身向狗窝走去。狗一起欢叫起来，以为现在有东西吃了。可是，谜还是没有解开。

最高法官偷看了一眼。那些为被告辩护的证人都立在那里，个个面相富态，穿着潇洒，事业有成，前程似锦；与之相对的是那些营养不足的人、早衰者，坐在雪椅上一直在空手缝制的女人，弯着胳膊的男孩，似乎拿着一个面包很吃力，但手里并没有面包。

法官迈着假腿，脚步沉重地回到椅子边去时，打被告身边走过。他想了想，在走过时小声说：

“你难道就不明白吗？”

可是被告只是耸耸肩，无言以对。

“这种差别啊，”法官浩叹，“不是理由！但肯定是什么东西的过错。可是什么呢？”

他站住不动，犹豫不决，不知重新坐到法官椅上去还有没有意义。

“这正是我的无知呀，”他想，“我受的教育太少，故找不出答案，受教育远远不够啊。假如我知道他们的镑究为何物，那该多好啊！”

蓦然，他愣住了。他想起他新近获得的权力，于是以大的手臂动作摇铃。

从晾晒的衣物后面出来一大排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总计四十卷。它们威严地走着，都很厚实。

它们分成四列纵队，俨如列队的士兵，站在法官面前。

“朋友们，”法官开始用充满崇敬的声音讲话，“为何我们当中的少数人能使自己的财富增多，正如《圣经》所载和所要求的那样，把一镑变成两镑、五镑甚至十镑，而其他许多人即绝大多数人在漫长而辛劳的一生中所能增添的唯有贫困。你们知道个中缘由吗？朋友们，幸运儿的镑产生如此巨额利润，我听说，在他们中间为了镑而掀起剧烈的争斗，那么，这个镑究竟是什么呢？它是由什么东西组成的呢？”

这四十卷书组成一个圆圈并互相讨论，然后，其中的一卷站出来说：

“关于资本，我能给予解答，”它以一种粗鲁的、响亮的、自信的声音说。“钱是能生利的，正如母牛生小牛一样。钱不管是继承的也罢，挣来的也罢，谁拥有它，它就给谁生利。也许这会对您有所帮助。”

法官转身向斯韦耶：

“如果我没记错，你当时也有钱。请理解我的意思，我并不是问你钱是怎么得来的，你有钱，可它没有增加呀。”

“是的，”她冷漠地说，“钱我是有过一点儿，但很快就用光了。”

“它没有下小崽儿，您啊！”法官严厉地说。

这时另一卷站出来。

“关于劳动力，我知道一点儿，”它大声说。“要是某人把他的劳动力投放到什么东西里面去了，这东西就更有价值了。砖头本来算不了什么，可一幢房子呢，不说您也懂！”

“哎，”法官厌烦地说，“不可能是这样的。要说劳动力，我们大家全有。可是，把劳动力放到什么东西里面，这东西并不属于我们，或者像玛丽一样，很快就完蛋，是吗，玛丽？”

还有另外几卷也站了出来，对发明、组织才能和节俭做了说明。但都没解释清楚：成就斐然之人的镑究竟是由什么组成的。

最后，它们似军人一般站成一排，报数，让最高法官看到没有谁缺席，的确没有人缺席。

最高法官叫它们退下。他比任何时候更忧愁了。

他又朝主要证人、缝纫女工玛丽·斯韦耶看。

“天狼星，”他咕哝一句。

他坐到椅子上，摇着吃饭铃。从晾晒的衣物后面走出了天狼星，它有五个大尖角和两只小脚。

最高法官问它：“您最近进入天秤星座了？”

天狼星思考了一下，接着否认。

“如果您已进入天秤星座或其他星座，您认为这就会对斯韦耶女士的商店是一种威胁，对吗？”

天狼星不假思索，断然否定。它显得很受委屈。

“这么说，你们也不是了？你们也不是吧？那也不是运气吧？”

“谁在这样胡说八道？”天狼星说。

法官让天狼星走了。他低着头，下巴抵在胸口上，坐着，自顾自愤然呆视着。

在辩护证人中产生了骚乱。

“我们现在得走啦，”他们说，“您得不出什么结论。差别很大，其他人比我们聪明。”

“差别是特别大，”辩护人这时发言了，把那顶硬礼帽推到后脑勺。“装一条假腿的男人与一个无腿的盲人就有天壤之别，这差别也影响到经济收入，亲爱的费康比。”

法官仔细倾听辩护人的话，对他说的每个词无不感到兴趣，这大伙儿看得十分清楚；法官也知道，大伙儿看出他的兴趣所在。

“请您传讯我的业务经理毕利！”辩护人如是要求，语含讥讽，“他是煤矿工人的儿子。”

法官想了想，然后摇铃，毕利出场了。

还没有问他，他就承认自己在银行有一笔存款。

“我还想起一件事，”他吹嘘道，“那带有斜的后墙的厕所是我的主意。”

辩护人与他一唱一和：

“他善于从那些人身上捞取点什么，是这样。”

辩护证人嘀嘀咕咕，表示不满。

“您别说啦！”最高法官斥责他。

法官的两眼盯住桌上的刀和信，起身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像一个证人停留在桌前，又像证人一样向上说：

“我曾得到这把刀，作为我的镑。”

他又匆忙噔噔地走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厉声说：

“这又是一个要点。玛丽，你得到了什么？”他向她出示那封信，目的是影响她的证词。

“我得到这封信作为我的镑，”她明白他的意思，这样说能助他一臂之力。

“信上写道，你知道你雇主的某些事情，这能使他下大狱。这是敲诈，对吗？”

“当然，”他说。

“是啊，这就是我们的镑，我们的镑就是这个样子，”他神不守舍，喃喃自语，“可你们的镑是什么呀？”

他坐着，一只手支着脑袋，搜索枯肠，显得极度失望。

“还是搞不清，”他悲叹道。“这些B商店，这些军舰！利上滚利！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如此大宗买卖，如此战争，如此大的差别！他们是怎样做的？”

这时他瞧见毕利站着，便想起了什么。他转向他的书记员，此人曾是他的雇主。

“史密斯，”他问，“你当时如果留住我，你就飞黄腾达了，是吗？”

“为什么不呢？”史密斯答道。

“现在一切都清楚啦，”法官道，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们的镑是什么，这已得到证明！玛丽，你站起来；走到前面来，孩子；跟他们站到一起，史密斯！”

然后，他得意扬扬地转身对被告的亲戚说：

“这就是你们的镑！我们就是你们的镑！人就是人的镑！谁不拥有被他剥削的人，谁就自己剥削自己！这已经很清楚了！你们把这隐瞒了！这儿是房屋的墙壁——泥瓦匠在哪儿呢？付给他全部工资了吗？这些纸张，肯定是有人制造的，造纸工人得到足够的报酬了吗？这张桌子，把木头刨平做出桌子的人，难道你们就真的什么也不欠他的？挂在绳子上的这些衣物！这绳子！甚至这棵并非自生自长的树！这把刀！对这一切东西，人们都付过钱吗？全部付够了吗？当然没有！必须发布一个通告，请那些没有得到全部报酬的人登记！光靠历史书和传记作品是不够的！工资单在哪儿？”

他一面转向被告，一面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是被证明有罪的！你颠倒一切！散布谬论！我要判处你！因为你是帮凶！因为你把那则寓言提供给你的人，那也是一镑！人们用它放高利贷！而所有传播和胆敢讲述这寓言的人，我也要判处他们！判处死刑！更有甚者，谁听任别人给他讲述这寓言而不立即加以制止，我同样要判处谁！因为我也听了这则寓言并且对此保持缄默，所以我也判处自己死刑！”

说罢，他坐下，大汗淋漓。

数日后，士兵费康比被捕。他因为谋杀玛丽·斯韦耶而吃官司，这使他感到惊异。他被判处死刑并被绞死。行刑时，一大堆小业主、缝纫女工、伤兵和乞丐在场，无不拍手称快。

[1] 《圣经》摩西十诫中的第七诫：不可偷盗。

[2] 惠斯特，四人玩的一种牌戏，桥牌的前身。

[3] 特拉发加角系西班牙地名，1805年10月21日，英国海军统帅率队在该地大败法国联合舰队，他本人在作战中阵亡。

[4] 在德国杜塞尔多夫附近的尼安德塔尔发现的更新世晚期、旧石器时代中期的“古人”。

[5] 惠灵顿（1769—1852），在滑铁卢击败拿破仑的英国将军。

[6] 老贝利街系中央刑事法院所在地。

[7] 此处把“奥哈拉”简称为“奥”，表示亲昵。

[8] 费康比的简称。

[9] Attica，古希腊以雅典为统治中心的地区。

附录一

《三毛钱小说》的成书

〔德〕沃尔夫冈·耶斯克

布莱希特在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八日，即国会纵火案发生后的次日与海伦妮·韦格尔一起离开德国，取道布拉格、维也纳和圣安东尼去瑞士。他决定流亡后首先面临两个问题：像其他许多人一样，他得选择在何处安家落户，更确切地说，他得断定在哪一个国家有可能居住较长时间（是否接受和宽容流亡者）。此外还得在经济上使家庭和自己得到新的保障，因为来自德国的版税已拿不到手，德国也不再上演他的剧本。海伦妮·韦格尔中途在她的故乡奥地利和瑞士等处稍作逗留后，应多年好友、丹麦著名女作家卡琳·米夏埃利斯的邀请，携带一双儿女巴巴拉和斯特凡于一九三三年五月前往丹麦。三月至五月间布莱希特在卢加诺（探望正在邻近疗养地阿格拉疗养院疗养的马加蕾特·斯特芬）和巴黎（4月和5月在那儿会见库特·韦尔，同他一起完成芭蕾舞剧《七大罪状》的剧本，该剧于1933年6月7日首次上演）两地之间来回奔波。

通过伦敦欧洲图书股份有限公司及其老板埃利阿斯·亚历山大的介绍，布莱希特在巴黎同几家出版社建立了联系。这时他已拿到亚历山大提出的关于“《三毛钱歌剧》小说”的具体签约建议（1933年5月23日亚历山大致布莱希特信）。布莱希特五月在巴黎逗留期间会见了赫尔曼·克斯滕。克斯滕本人是小说家，又是阿姆斯特丹德朗热（Allert de Lange）出版社新成立的德国部的编辑，当时正在法国首都物色作者。他们对这部小说作了进一步的商谈并就相应的合同进行了谈判。

《七大罪状》首演数日后，一九三三年六月布莱希特追随自己的家人去丹麦，起初也住在丹麦波罗的海图洛岛上卡琳·米夏埃利斯家中。七月初，阿姆斯特丹的那家出版社把合同初稿寄给布莱希特（1933年7月7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但布莱希特对它还不完全同意，对合同条文提出了修改意见（1933年7月中旬致德朗热出版社信）。该出版社于一九三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寄来了一份新的合同文本。在这之后布莱希特仍有异议，出版社在签署同一日期的修改过的合同副本中考虑了他的意见。八月初，布莱希特把另外几点意见告知出版社（1933年8月2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其中涉及在确定小说印数和装潢时布莱希特有无发言权（通常都没有）的问题。他在写给他的合作者马加蕾特·斯特芬（她6月初从阿格拉疗养院出院后住在巴黎，负责布莱希特诗集的印刷出版并着手建立一个文学代理处）的信中写道：“我还在讨价还价”（致斯特芬信，收到日期为1933年8月11日）；在八月十八日之前终于对合同的最后文本达成了一致（致斯特芬信，收到日期为1933年8月18日）。关于此事，列昂·福伊希特万格曾在一封未写完（因而估计也未寄出）的信中想告诉布莱希特：“亚历山大先生的计划迄今总是相当不踏实，甚至可以说是不牢靠的。……换了我，就不会对他寄予厚望。”（福伊希特万格1933年7月31日致布莱希特信）不过亚历山大在八月初就已提到翻译《三毛钱小说》的可能性。

按照协议预付稿酬使布莱希特有可能在一九三三年八月九日在菲英岛斯文堡斯科夫斯博海滩买下一幢房子，这幢房子提供了工作间和客房。布莱希特在那儿生活了将近六年之久。——出版社在签约后通知布莱希特，它一般“不出版反对德国政府的作品”（德朗热出版社1933年8月25日致布莱希特信）。正如该出版社在一九三三年六月、七月的通信中曾提到《图伊小说》那样，布莱希特在同克斯滕会谈时也谈到他计划写一部“中国小说”。他在巴黎逗留期间同威利·闵岑贝格达成协议，在后者新成立的Editions du Carrefour出版社出版他的诗集。这两个项目均以德国最近历史和当代为题目，计划出版的诗集中的有些诗歌曾在报章杂志上发表过。有可能是这一点引起出版社的确认。布莱希特过了六个星期才直接答复出版商G·德朗热：“……今天我才给您回信。我得向您承认，我不理解您的信。您的信似乎想要修改我们的合同，使出版社享有政治审查的权利。我当然绝对不会同意对我的某一部作品思想政治立场的这种审查权——正如任何其他一位有信念的作者不会同意一样。先不谈我不会再承认我们的合同中所不包含的新的义务，我也不相信把这一义务强加于我会对出版社有什么价值。德国希特勒政权现在企图对文学作品实施审查，这种企图不可能得逞。此外我可以通知您，小说创作进展顺利，可以希望能在商定的最后期限较长时间前交稿。”（1933年10月9日致G·德朗热信）人们不知道这是否影响了小说创作，例如导致采取讽刺的形式。

关于《三毛钱小说》的最早笔记和计划一九三三年七月就已在丹麦产生。八月初布莱希特就谈到他已写完小说的“三分之一”，并将在下星期把它寄给巴黎斯特芬。“希望你不会马上就对它严加指责”（致斯特芬信，收到日期为1933年8月5日）。八月十二日，稿子付邮（致斯特芬信，收到日期为1933年8月11日），一周后布莱希特就已不耐烦地询问：“我急于想知道你将会对小说写些什么。我想很快就把它写完，然后去做其他更为重要的事。不过快结尾（它不会变得很长）和校对时你得帮助我，不仅是誊写。”（致斯特芬信，收到日期为1933年8月18日）又过了四天，他证实了斯特芬的初步反应：“评论很好，但太简短。（评论正如小说一样尚缺乏一定的厚实性）你还得回答我的所有问题。还有：凡是你不喜欢的就不要抄！而是：把全稿分批寄回并把写得马虎的地方、粗话或故意的俏皮话都勾出来。最好是夹条子，可以写得很潦草，仅仅表达一种印象。此外你只要把含有这种段落的单页——如果不是每页都这样的话——寄来。你把它分批寄来，使我能更快收到和审阅。然后我立即把它寄回给你，经过修改或——原封不动。”斯特芬例如对用斜体字印刷使之醒目的段落不理解，因此布莱希特予以说明：“道德思考自成一体、不加修饰、没有过渡是有意的。这一点也许在进一步的过程中会完全表现出来！我不知道，你愿向博夏特说明吗？”（致斯特芬信，收到日期为1933年8月22日）又过了几天，布莱希特显然收到了斯特芬寄回的初稿的若干部分，因为：“关于故事开始时（费康比与乞丐托拉斯的交道）重心的分布有点不合适的意见是对的。也许我们以后可以一起把它搞好。你就把这种意见不断地写给我，这对我大有用处。”（致斯特芬信，收到日期为1933年8月28日）月底他写道：“三毛钱小说现在我已写了95页，也就是将近三分之二（全书篇幅150页）。”（致斯特芬信，收到日期为1933年8月30日）

九月布莱希特再次谈到小说创作有进展以及新设计的结尾使修改开始部分成为必要。他从位于法国地中海海岸的萨纳里苏尔梅尔（他正在那儿福伊希特万格处作客）写信到丹麦把这一点告诉海伦妮·韦格尔。十月初他从法国南部通知他的出版商，他有信心甚至在商定的期限（1934年6月30日）之前完成小说稿（1933年10月9日致德朗热信）。不久他从巴黎——他在前往南方途中曾在那儿逗留——写信说：“小说将近完成（初稿）”（1933年10月/11月致海伦妮·韦格尔信）。《三毛钱小说》的第一稿估计是在这段时间即一九三三年十月至十二月间完成的。但是出版社仍持怀疑态度，正如一封致编辑克斯滕关于在德朗热出版社出版新书计划的信所表明的：“……您可以把我的《三毛钱小说》的已完成部分拿给人看，消除出版社认为什么也没有写的担心。”（1933年12月致克斯滕信）

在斯特芬——她同布莱希特一起离开巴黎，于十二月二十日到达哥本哈根，在以后的三个月里住在丹麦首都鲁特·贝尔劳家——的协助下，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和一九三四年一月产生了小说的第二稿，这一稿首次包括楔子《栖身之所》，并采纳和扩充了十一月稿的第二部分。“他写完了，这个可怜虫，现在我又使他心神不宁，默默地着手最后几章，这还要由我抄写。”（1934年初斯特芬致瓦尔特·本雅明信）一月中旬布莱希特从斯文堡写信谈到扩充——“插叙的抄件得由我自己来搞”——和最后一章的困难创作（致斯特芬信，收到日期为1934年1月13日）；这指的是在这段时间产生的标上数码“12”的那一章，它包括《强者搏斗》、《西印度码头战役》、《国难》、《清洗行动》、《不平静的日子》、《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一次理智的胜利》和《大雾》。

到了新的一年的年初，即签约和开始创作后还不到半年，出版社就打电报要求寄小说的一个片段用于广告（1934年1月10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一月中旬，出版社再次索要用于新书预告和广告的“资料”，请布莱希特写“几行”介绍此书并允诺用“卡洛拉·内尔的画”做书皮，询问“我们是否能得到翻译权”（1934年1月15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布莱希特在同一天即一月十五日把“楔子章”寄到阿姆斯特丹；出版社在专门为此出版的一九三四年至一九三五年鉴中为它新的德语计划做广告，每本书都有片段及作者简介；《三毛钱小说》印行的片段是《栖身之所》。

德朗热通过德语部设立了最早的流亡出版社之一；除布莱希特的小说外，《年鉴》先介绍了阿尔弗雷德·诺伊曼的《帝国》、约赛夫·鲁特的《基督之敌》、基施的《来自七个犹太人居住区的故事》、克斯滕的《正义者》、马克斯·布洛德的《海因里希·海涅》中的片段，并于一九三四年和一九三五年出版了这几部作品。克斯滕为此在前言中写道：“一家新的德语出版社的这本第一个年鉴在阿姆斯特丹出版，基于荷兰有时成为欧洲精神避难地的光荣传统，还归功于荷兰古老的德朗热出版社为德国自由创作的一部分提供避难所的美好传统。”

布莱希特在一封附在《栖身之所》手稿中致出版社的信中称一九三四年一月的这（第二）稿为“小说一稿”，理由是他采用继承了一九三三年十一月的前一稿的结尾部分；结尾的扩充要求改写开头。布莱希特提到小说共有三卷和楔子，这时计有250至280页，但尚未写完。此外还谈了他对字形的设想，对封面设计提出建议（“用卡洛拉·内尔的一张非常漂亮的小照片作为波莉·皮丘姆”，照片还得从德国弄来，或者如果很急的话，就采用“卡斯帕·内尔的一幅水彩画，我这里有”），并强调《三毛钱小说》（Dreigroschenroman）这个书名不能有冠词（1934年1月15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两天后布莱希特根据出版社的又一份电报把这幅水彩画寄往阿姆斯特丹。布莱希特希望能从柏林搞来的上述照片也始终在谈论中，但是他在三月不得不指出，“尽管再三努力，但仍不能搞到”（1934年3月31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最后决定采用内尔的水彩画作封面之后，布莱希特提醒出版社“必须先问一问内尔是否愿意在小说中提到他的名字……如果无法询问，那就得将名字删去。否则内尔先生有可能遇到麻烦，因为他住在德国。”（1934年9月14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

出版社在签约五个月后就急于要稿，这是出于销售策略的考虑：“我们并不是催您遵守交稿期限，因为这还远远没有到（1934年6月30日），而是因为我们很想在五月底或五月初出版这本书。在当今的形势下，我认为正是旅游季节是不坏的期限，因为必须考虑到很多德国人在旅游时会购买。为了能在这个期限之前出版，（我们）必须从二月中旬起连续收到稿件，到三月中旬前后拿到剩余部分。请您写信告诉我们这是否能做到。”（1934年1月18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布莱希特对这次询问的反应不得而知。

一九三四年二月和三月产生了小说的三稿，又带有楔子章《栖身之所》和三卷共十五章以及——新增加的——最后一章《穷人的钱》。在这段时间里，布莱希特收到被请求提供咨询和信息的卡尔·科尔施的一封详细的信；科尔施提供了关于圣经问题的一系列细节，如Talent（才能）这个概念在英语中也一语双关，此外他还介绍了打胎的手法，特别是介绍了英国司法情况（1934年3月17日科尔施致布莱希特信）。三月三十一日，布莱希特写信给德朗热出版社：“我的小说创作进展顺利，希望能在六至八周后把它寄给您。”

但是，布莱希特在一九三四年头三月的紧张阶段之后中断了《三毛钱小说》的写作。在马加蕾特·斯特芬不仅仍然在誊抄小说文稿而且还独自进行进一步的修改（作为共同讨论的建议），此外还在翻译鲁特·贝尔劳的长篇小说《前进》（1935），以便更快地掌握丹麦语的同时，布莱希特本人在四月和五月忙于创作剧本《尖脑袋和圆脑袋》：他和从三月十三日至四月中旬在斯文堡布莱希特那儿作客的汉斯·艾斯勒合作完成了《尖脑袋和圆脑袋》的新稿。在这个项目上也征询了科尔施的意见（1934年4至5月致科尔施信）。科尔施在五月再次对《三毛钱小说》中的经济谈判表示了意见并推荐了读物（1934年5月14日科尔施致布莱希特信）。

在这段时间内，出版社向布莱希特询问有关翻译权的决定，早在一月出版社就已询问过此事；它想取得翻译权，以便“稍微弥补由于极高的预付稿酬所造成的巨大亏空”，因为很遗憾小说的“预售情况令人失望”（1934年5月9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但是布莱希特在这方面不想许诺。五月底出版社想知道是否不久就能得到至少“一部分稿件”，以便至少在九月能够发行此书。

一九三四年六至七月对小说稿进行了最后编辑工作，再次加以誊抄并分几次寄给出版社。这份排印稿本身并未流传下来，估计已被收入遗著中未校对过的临时拼版校样。布莱希特于一九三四年六月二十三日把第一卷的手稿寄往阿姆斯特丹；其余两卷他想要“再最后校对一次”。他在附信中再次提到他关于排版的具体设想：使用小标题，通过各重起一页来分开各章，章节前所引用的警句和诗歌的字体大小以及字体（正体和斜体）。此外他想在正文中加插图并建议由卡斯帕·内尔或托马斯·泰奥德尔·海涅担任（1934年6月23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但是出版社随即以费用为理由拒绝采用插图（1934年6月29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

在小说第一卷发排——第一批校样盖有一九三四年七月十五日出版社的日期戳，布莱希特证实于七月二十日收到——的时候，第二卷的最后编辑工作在继续进行。他把这份手稿连同开始部分的校样一起寄到阿姆斯特丹（1934年7月23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在这之前，布莱希特曾在致出版社（1934年7月20日信）、出版商德朗热本人和出版社“德语部”主任瓦尔特·朗道尔的三封信中表示“对排版的不满”和“对字体的震惊”，并提到“马尔特·劳里茨·布里格的漂亮的Insel版图书是值得仿效的榜样”（1934年7月23日致德朗热和朗道尔信）。他同时把这本里尔克作品集寄去，但出版社也没有因此而要改换印刷格式；三天后它就因为小说的篇幅而拒绝了这样一种宏伟的装潢。八月三日布莱希特把第三卷寄走，三天后又把最后一章寄往阿姆斯特丹。

在读校样时（开始部分是1934年7月起看校样的）才产生了《三毛钱小说》的定稿，这项工作还填满了八月整整一个月。虽然并没有做到改变开本以及版面，布莱希特通过再三强调斜体字段落的意义（参阅致斯特芬信，收到日期为1933年8月22日）做到使这种字形多次变换。“新（第二次变换）的斜体字我觉得不好。仅从审美上来看，它很美观，但是它和版心很好地融汇在一起，却是一个大错误。这样就不会产生这种形象：这是在引用什么人的话，这是在展示某些引语和大话，就像第二卷中（已改换过的）斜体字那样……我强烈要求保留斜体字，就像第二卷一样，它非常好，完全符合原定目的。”（1934年8月26日致德朗热出版社）“斜体字段落必须具有引文性质。这就是说，读者必须产生这是‘引文’的联想。黑体字不能实现这一意图。……读者一定会想：为什么突然改换字体？细斜体字能清楚地表明这一意图。新字体使我绝对会有这种感觉：版面设计所要完成的主要任务没有完成。……斜体字必须具有引文性质。此外它不得小于其他字体，否则就会产生这种印象：这是些次要的补充。……请您相信我，如果它不重要的话，我是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坚持这么久的；我很不愿意表现得如此顽固”（1934年9月1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

但布莱希特不仅对斜体字段落发表意见：“由于段落的开始没有缩进，虽然会产生完整的版面，但可惜也使段落变得模糊不清。……可是我认为分清段落非常重要。”（1934年7月23日致德朗热信）——初版表明出版社并没有考虑这件事。——或者如布莱希特所写那样：“我还注意到几件事：斜体印刷部分中的数字很刺眼，另一处用斜体印数字的地方其效果要好得多。章节之间的划分……我觉得太小，因为这里叙述往往跳到完全是另一个现场上。‘TSV’（海上运输船舶公司）和‘ZEG’（中央采购公司）这两家公司的缩写不能疏排……各章的号码后面请不要加句号！标题后面也不要加。”（1934年8月15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相反，在另一件事情上布莱希特表现得很宽宏大量：“我看到手稿中‘Bloomsbury’这个名字只写成‘Blumsbury’。请你们统一一下名字的写法，你们觉得怎么最省事就怎么改。”（1934年8月18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

直到此时布莱希特才指出下面这一点：“我想在前面版权页上再加上一句话：‘本小说以剧本《三毛钱歌剧》和约翰·盖依的《乞丐歌剧》为基础。”（1934年8月23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

三天后布莱希特确认已收到“最后一部分校样”，他想在第二天就把它寄回去；同时他写道：“最后的（第二次）校样请务必给我印五份，因为我让几个人同时看，这样我就能快得多地完成这一工作。第一次校样也请一起寄给我。”（1934年8月26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出版社在收到要求印五份校样的那封信之前就通知已寄出“二校的前半部”（1934年8月28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不过后来二校“145—305页”就寄五份给布莱希特，同时提出问题：“三校是否必要，或者如果我们在印刷厂仔细校对是否足够”（1934年9月4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

1—144页的二校样在九月初就已寄回阿姆斯特丹（1934年9月8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不久也确认已收到第二部分并再次提出有无必要三校的问题（1934年9月14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同一天布莱希特写道，他“很想”要三校。“我也想看看书皮。”（1934年9月14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数日后出版社首先催要“二校第三部分”并说过几天就寄出“三校的前两个部分”（1934年9月19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一周后二校稿完全寄到阿姆斯特丹（1934年9月25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之后在通信中就没有再谈三校。布莱希特最后认为：“封面很漂亮”，还有一句话“至于平装本，我建议把开本切得窄一些”他又划掉了（1934年10月22日致德朗热出版社朗道尔信）。

九月四日出版社就已请求布莱希特及时提供一份“评论家名单”。十天后布莱希特寄去“一份人名单，请把书寄给他们。其中也有这种人，我希望，即使自己不写评论，他们也能找人写”（1934年9月14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十月朗道尔不得不承认出版社把这份名单弄丢了（1934年10月19日朗道尔致布莱希特信），此时正在伦敦的布莱希特“根据记忆”寄去“一份新的评论家名单”（未注明日期的致德朗热出版社信）。这两份名单都没有流传下来。

布莱希特自己提到做广告的另一方面，请求也在《三毛钱小说》中刊登他的“名符其实地散布四方”的过去作品的广告，尤其是因为Editions du Carrefour出版社刚出版了他的《诗歌集》，Malik出版社正在准备出版他的《〈试验〉集》中的三卷（1934年9月20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初版表明，出版社没有同意这个要求；在书的最后印张的空白页上刊登了德朗热出版社的另一本新书：阿尔弗列德·诺伊曼的《新恺撒》（一部关于拿破仑三世的历史小说）的广告。——但小说结尾刊登的初版目录索引是出版社加的（1934年9月27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

关于这部小说项目的经济方面，布莱希特本人在这些日子里写道：“我生活得不错，写了一部五百页长的小说，更重要的是，我和一家荷兰出版社签了一份很好的合同”（1934年9月2日致G·格罗兹信）。预付款的“第二期付款”于四月初汇出（1934年4月3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八月底布莱希特提到“以荷兰盾……支付的我的最后一期预支款”（1934年8月28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并先后两次打电报询问为什么钱没有到（1934年9月13日和15日）。出版社确认，（除1933年7月在签约时预付四千马克，1934年4月预付二千马克外）还要付“二千马克”，扣除布莱希特可能已直接收到的百分之二十五的国外收入（1934年9月14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布莱希特回信说，到这时为止他“还没有签订过任何国外付款协议”（未注明日期的致德朗热出版社信，出版社收到日期为1934年9月18日）；出版社答应在次日付清余款。但布莱希特不得不从伦敦写信指出钱仍然没有收到（1934年10月10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出版社以一次疏忽为自己辩解（1934年10月13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

《三毛钱小说》初版于十月在阿姆斯特丹面世，其时有两种版本，一种是硬面平装，书皮上用了卡斯帕·内尔画的波莉·皮丘姆的水彩画，一种是灰色亚麻布面装订本。出版社的介绍是：“从三毛钱歌剧更多是抒情的世界变为我们时代的伟大讽刺小说。布莱希特在这部小说中同时以诗人的光辉和冷嘲热讽式的诙谐阐明了一个时代的道德”（1934至1935年鉴）。这家出版社的“德语图书”广告早在一九三四年春就已预告：“布莱希特的《三毛钱歌剧》意味着现代戏剧的创新。布莱希特的第一部伟大小说《三毛钱小说》是一个重大的文学事件。不仅是因为《三毛钱歌剧》的散文改写会引起轰动，而且是因为布莱希特找到了一种具有重大意义的散文风格。他以惊人的力量和尖锐性以及强烈的吸引力，使众所周知的人物形象和充满象征意义的经典寓言出色地再生。”

布莱希特也把《三毛钱小说》看做使斯特芬在经济上得到保障的一种可能。一九三四年秋，斯特芬在前往克里米亚治疗肺结核途中在莫斯科逗留。布莱希特写信给她说：“我为钱担心……最好是把《三毛钱小说》卖掉。你只要去找国家出版社……俄语印张每张至少要三百五十卢布。”（致斯特芬信，收到日期为1934年9月20日和23日）通过德朗热出版社和苏联出版社的密切联系，通过奥托·波尔克（他是苏联外国工人出版合作社德语部主任）对各流亡出版社出版的新书的留心观察，在斯特芬的积极推动下，一九三五年就已对苏联外国工人出版合作社出版这部小说的第二个德文版达成协议，这一版经过重新排印，于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一日印了五千册。从一九三五年十二月起重又逗留在莫斯科的斯特芬写道：“《Horatier》约两周后出版。小说也一样。小说封面上有一条鱼和三条波纹线。当时我没有马上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和鲨鱼》……”（1936年2月20日斯特芬致布莱希特信）还有：“《三毛钱小说》已印好，今后几天就上市（德文版，斯坦尼奇也已完成了俄文译本）。每本售价775卢布，相当贵。”（1936年3月4日斯特芬致布莱希特信）年底布莱希特写信给奥托·波尔克：“非常感谢您再次寄来《三毛钱小说》。小说印得极美，比荷兰出版社要好得多”（1936年11月30日致波尔克信）。

继初版（1934）和苏联外国工人印刷合作社版（1935）之后，苏联外国作家出版社出版了另一个德文本（基辅，1943、1944）。

一九三八年初，布莱希特谈到瑞士巴塞尔Universum图书馆想要出版《三毛钱小说》（1938年1月31日致德朗热出版社信），但是这家荷兰出版社报告，鉴于瑞士人出价太低，故而未能达成协议。“另一方面，我们目前还有足够的存书可以满足正规图书业的需求。”（1938年2月4日德朗热出版社致布莱希特信）

《三毛钱小说》的原始资料主要如下：《三毛钱歌剧》，约翰·盖依和约翰·克里斯托弗·佩布施的《乞丐歌剧》，对布莱希特这个剧本的《注释》以及他对《三毛钱电影》和《三毛钱官司》的说明。此外他还从政治和经济史中汲取了许多与当代史、纳粹德国的现状有关的事件或影射这种现状的素材。小说故事情节中有不少是同这些事件有关的。除政治和经济这两个重点外，还有许多直接来自文学艺术的素材以及希腊神话中的典故和圣经引语。

布莱希特自己虽然在一篇准备撰写的《三毛钱小说》前言中以讽刺的语调指出这部小说不能代替一部《全面的布尔战争史》，也无法明确指出他参考了哪些有关非洲南部殖民战争（1899—1902）的材料，但是小说中的这一时代背景通过使用开普敦和马弗京等地名或提到格拉德斯通、基青纳、克吕格尔、威廉二世等与布尔战争有关的历史人物而自始至终得到历史日期的证明。通过布尔战争的时代背景也影射纳粹德国的现状；维克托·克伦佩勒一九三三年在一篇评论纳粹语言的文章中就集中营这个概念写道：“我只是在小时候听说过这个词，当时它对我来说具有一种异国殖民的、完全非德意志的色彩：在布尔战争期间常常谈到矿工院或集中营，被俘的布尔人被英国人关押在那里。”弗朗克·哈里斯也谈到他的南非之行时提到布尔人“很赏识英国首相格拉德斯通”，英国必须“为他的可耻的集中营”付出代价。

第二个历史时间层次即世纪之交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英国及其帝国主义政策作为布尔战争的来历，通过英国“世界使命思想”的创始人之一托马斯·卡莱尔以及提到“老好人杰克”和女王而涉及。

第三个历史层次通过暗示拿破仑一世来表示：提到“拿破仑式的计划”或“拿破仑的计划”，还有“廉价商店拿破仑”；引用了拿破仑的话，提到他的“政变”——拿破仑于雾月十八日（1799年11月9日）作为首席执政使用暴力解散督政府。属于这一时间层次的还有纳尔逊勋爵和惠灵顿，这两人都是击败拿破仑的英国将领，同时又建立了同维多利亚时间层次的联系，而惠灵顿还建立了同伦敦银行家罗思柴尔德的联系：罗思柴尔德抵制（从1806年起）拿破仑对英国的大陆封锁，资助惠灵顿的军队在西班牙与拿破仑作战（1807、1808），在滑铁卢战役（1815年6月）期间和之后获取巨额利润。——属于这一时间层次的还有卡尔·克劳塞维茨及其关于战争与政治关系的论述。

为了《三毛钱小说》中的经济谈判，布莱希特参考了古斯塔夫斯·迈尔的《美国巨富史》、特别是其中有关范德比尔特（他在美国内战开始时卖船给政府）和摩根（他同美国政府的军火交易）的论述；《三毛钱小说》中的船舶交易把这两件事合二为一。此外布莱希特还采用了迈尔书中的一些人名（黑尔、伊斯门、格菲尔德）、关于英国司法程序的信息，找到许多行贿和腐化的实例以及《1877年大罢工》的描述。

除迈尔以外，布莱希特还阅读了伊达·M·塔贝尔的《钢铁大王盖里传》（1926）、亨利·福特的《劳动哲学》及其自传以及雅各布·瓦尔歇的《福特或马克思。社会问题的实际解决》、赫贝特·乔治·韦尔斯的《劳动、富裕和人类的幸福》、马克思的《资本论》等，采用了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恩格斯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列宁的《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以及F·施特恩贝格的《帝国主义论》等著作中的内容。

在文学方面，布莱希特深入研究了侦探小说和讽刺文学。英美作家巴特勒、吉卜林、辛克莱等人的揭发黑幕的长篇小说也为布莱希特创作《三毛钱小说》提供了材料。

此外《三毛钱小说》还采用了当代历史中政治和经济方面的许多素材，如来自政治领域的有对希特勒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七日在杜赛尔多夫“工业俱乐部”的演说、一九三三年五月十七日的所谓和平演说和一九三三年十月十四日的广播讲话的影射。此外还有对犹太人和共产党人的评价，对冲锋队和国会纵火案的影射，对堕胎问题的讨论。来自经济领域的有：小型家庭企业数量飞速增长以及与此有关的“中产阶级”的作用；此外，首先是一方面百货商店另一方面统一价格商店与连锁店的同时发展，中产阶级的小企业跟不上这种发展。

最后这里应指出，小说一再有意识地采用了纳粹的近似用语和直接用语（许多概念被赋予新的含义或改换内容）。

高年生译

附录二

《三毛钱小说》的影响

〔德〕沃尔夫冈·耶斯克

布莱希特第一部叙事文学巨著引起的评论不仅数量可观，而且，尽管这些评论范围不同，观点各异，但几乎全部是肯定的。

荷兰阿姆斯特丹德朗热出版社德语部主任瓦尔特·兰道尔最先作了（未公开的）肯定：“我已打电话对您讲过，我觉得您的小说非同凡响，并坚信，它将在当代文学中占有非凡的地位。”（瓦·兰道尔致布莱希特信，1934年10月26日）

列昂·福伊希特万格在年末私下里说：“《三毛钱小说》我已读过两遍，我认为此书是一幅精彩的讽刺漫画，是对马克思主义极端教条主义者的世界观的讽刺漫画。对此，我们定当详谈。”（列昂·福伊希特万格致布莱希特信，1934年12月28日）

人们首先强调了布莱希特作为小说家的重要性。列奥·拉尼亚谈及“布莱希特最重要的业绩之一”，是这位剧作家和抒情诗人已经“具有说服力”地证明，他同样驾驭了叙事文学的伟大形式（《巴黎日报》，1934年12月2日）。小说家亚力山大·莫利兹·弗莱说此书作者也是“一位高水平的叙事文学作家”，“他善于强有力地或有节制地叙述，表面冷峻、玩世不恭，实际上怀着炽热的同情和力度。”面对讽刺后面隐藏的严肃，人们不得不马上止住阅读小说时引发的笑声。”（巴塞尔，《民族报》，1934年11月25日）

列奥·拉尼亚另外还强调了小说的紧张性，这使得这部小说近似于一部侦探小说了。（《巴黎日报》，1934年12月2日）在这方面，瓦尔特·本亚明研究得最为详尽，他读过作者手稿，已熟悉这部小说的某些部分；一九三五年一月初，他又“读到印制好了的小说，一再唤起对小说中许多地方的喜悦之情。这一次，我特别喜欢韦利这个人物”（1935年1月9日本亚明致布莱希特信）。这个月他受一个由克劳斯·曼编辑出版的杂志《集萃》编辑部的委托撰写了一篇详细探讨该小说的文章，然而该文没有发表，原因是杂志不愿意将这个12页手稿的稿酬从150法郎提高到250法郎。后来，又考虑为小说的捷克文版翻译此文并附于版本之后；同时还考虑将该文译成英语，因为这时在英国人们对此书表现了很大的兴趣，但这些想法都没有实现。本亚明的文章从《三毛钱歌剧》出发，目的并不是要描述从歌剧演变到小说的过程，而是把这部小说当作一九二八年至一九三四年间——歌剧和小说的完成期——这一“政治上具有决定意义”的年代的反映。他也着重指出这小说的讽刺要素和刑事犯罪要素。费康比是个“新面孔”，他本来是“苍白的、形象模糊的”，然而在小说里却成了“重要人物”，因为没有他，犯罪团伙就无利可图，最后他还作为法官登场，“因为这个团伙还想最后说了算”。皮丘姆是老一辈罪犯的代表；麦奇思一跃而成为社会上新的“楷模”。所以，本亚明认为，《三毛钱小说》不仅是一种绝妙的讽刺，而且也是接近“侦探小说的边缘”，竞争在其中担当了侦探的角色：“资产阶级的法律制度和犯罪——根据侦探小说的规律这二者是对立的。布莱希特的方法是，保留侦探小说高度发展的技巧，但排除侦探小说的规律。在这部小说中，资产阶级的法律制度与犯罪二者之间的关系得到了真实的表现。犯罪在这里表现为剥削的一种特殊情形，这剥削又受到资产阶级法律制度的制裁。有时，两者之间则发生自然而然的过渡。”（《W·本亚明文集·第三册》，440至449页）

一九三四年十二月，阿尔弗雷德·康托洛维奇在评价小说对《三毛钱歌剧》内容的依赖性方面远比他人为甚，他强调小说的消遣性以及布莱希特怀有的教育和道德意图，然后指责说：“布莱希特的这部小说与现实主义的要求不相适宜。可以不落俗套地说，这是一本唯心主义的小说，它将引起有益的讨论。”（《我们的时代》，巴黎，巴塞尔，布拉格，1934年第12期，62页）

一九三四和一九三五年之交，布莱希特仅仅耳闻康托洛维奇的指责。当时，人们在努力建立最广泛的反法西斯的人民阵线并获得许多作家的支持，他们不愿意因为互相激烈的批评而对外界造成一个自身分裂的形象。基于这一背景，布莱希特只是私下里在答复贝恩哈特·冯·布伦塔诺的一封带讽刺性的信中说道：

“我尚未见到我们的畏友康托洛维奇的陈述……如果您接受我的这一想法：任何无足轻重的人只因为他属于这个旧的小团体而使他受到保护，可以胡说八道，那么，这想法的确是有点儿苛刻的。这个团体以拥有这种的力量为满足，是很可惜的；稍一不慎，就要倒霉！”（致贝恩哈特·冯·布伦塔诺，1934年12月末和1935年1月初，“团体”系指“德国作家国外保障同盟”。）

布莱希特还向约汉内斯·R·贝歇尔抱怨——康托洛维奇是他在巴黎最亲密的同事：

“……攻击是以一种马虎和轻率的方式进行的。……我认为，如果把意识当作对社会现实具有决定性的因素，那作品就是唯心主义的。因为我在小说里阐明了经济状况和阶级属性对人的意识的影响，所以我相信，我写了一部唯物主义的小说。”（致约·R·贝歇尔信，1935年1月初）

贝歇尔在复信中说：“我同意你对康托洛维奇的批评的批评。我也认为，……，没有详尽的证据，就不可作结论；我认为，贴标签尤其有害。”（贝歇尔致布莱希特信；1935年元月16日）

“德国作家国外保障”的发言人米歇米·切斯诺说：“说得客气点，A·康托洛维奇对《三毛钱小说》那种不可能成立的批评——您大概已经知悉——，只是他私人的乐趣罢了，巴黎这个作家组织中没有一个成员对这批评抱有丝毫的同情。”（米歇米·切斯诺致布莱希特信，1935年1月9日）

《欧洲杂志》主编维利·西格弗里特·施拉姆称小说是布莱希特的“历史、国民经济学、社会学和心理学的教科书”、“人际关系教科书”，说它的作者拾起大量客观事实并将其溶入人际关系中，他不是单纯叙述事实，而是表现事实对人的影响。这种方法在语言上造成的结果是，世纪之交时伦敦商人的语言有机地过渡成了一九三四年德国首相的话语，而这并未使人感觉是艺术上的硬性凑合。（《欧洲杂志》第30期，布拉格，1934年11月8日，第526—529页）

亚历山大·莫利兹·弗莱在第二次研讨会上说《三毛钱小说》是布莱希特的主要著作，尤其赞赏布氏的三种才能：“把诚实的话语、杰出的论点和无私的愿望的厚重外壳变得透明的非凡才能”；“犀利的表达才能”以及“从朴实之中、从叙述的严肃和压抑的热情中表现爱的能力，即对受苦者的爱。”（《新德意志期刊》第3期，布拉格，1935年1月，178—180页）

《维也纳报》在一九三五年五月三十日刊出对该小说的评论文章：“布莱希特以精细入微的笔触深入到卑鄙狡猾的欺骗行为之中，勾勒出一幅腐败和堕落的画图，令人毛骨悚然……。讽刺的陈述一以贯之，以至于被谴责的东西总出现在正面的光线里，完全破坏了谴责的力量，从而提高了本书的艺术趣味，这大概是作者始料未及的。”

此外，许多书评涉及本书的教育意义。以笔名“科里奥·兰”发表的论文称小说是“人际关系的教科书”，“它不是像秃顶的大学教授们头脑中冒出的社会学，而是用一个作家的炽热情感和清晰的认知写就的社会学，这位作家对于生活的物质联系有着异常的观察力。书评作者认为，该小说是“一篇论述我们时代文化内涵的报告”：“我们时代的文化内涵在哪里？——在银行保险库里，在监狱和疯人院里。”布莱希特为小说找到了一种“特殊的形式”，“这是一幅时代油画，它用非凡的力量写就，故将超越我们的时代，未来的一代代人将根据此小说来评价我们的时代。”（《波罗的海观察家》，立陶宛，1934年12月18日）

小说荷兰文版的译者尼科·罗斯特称小说是“博大的艺术品”，是“马列主义的教科书”。（1935年2月3日）

一个名叫“Wer”（很可能是保尔·文特尔）的人说，布莱希特“以逗乐的大胆，介入三十年后的时代，把他的人物一再同当代侦探故事中的人物联系起来”，使得麦奇思成了“现代的‘领袖’”，而“名闻遐迩的G…（戈培尔）的演说用语”变成了皮丘姆的格言，于是，就把“现代恶棍同他们永存的原型做了对比”。（《德意志高校瞭望台》，1935年3月）这是一部“完美的艺术作品”，“通篇是恶魔似的诙谐，与世界文学那些讽刺巨著，比如伏尔泰、塞万提斯的巨著相类似”。（《波兰经济通讯》，1935年4月10日）

弗朗兹·卡尔·魏斯科普夫称该小说是“最重要的德国流亡文学作品之一”，是“对法西斯的清算，充满卓越的嘲讽，写作技巧至为高超”。（《反攻》，1935年19期，1935年5月12日）

阿明·克塞尔认为《三毛钱小说》是继续走着“斯威夫特、狄德罗等人的批判社会的寓言小说的路线”，可以称之为“一次道德的实践，布莱希特对现代社会的描写不是报道式的，也不是可以验证的，而是抽象的。他要表明一种典型的态度，这态度超然于国家和时代状况，刻画人对人的利用”。（《卢采恩日报》，1935年6月1日）

一九三五年初，彼得·默林说该小说表现了作者的所有倾向和意图。小说没有描写英雄，没有用英雄人物的发展来展现时代的风貌，而是“以某个具有决定作用的要人来显现社会及社会权力机关的最重要的组织形式”：国家管理机构，军队，司法，家庭，教会，学校，艺术家活动和贸易。然而，工人阶级只在一个小的情节里，即罢工的那个场景里出现，此外在小说的最后也就是在费康比的梦境中出现，“这已经超出情节之外了”。就算这梦境是小说“整个虚构现实的一个部分”，默林认为这也只是一种指向罢了，即指向渴望的彼岸世界。（《世界文学》第7期，1935年，79—97页）

翌年，胡果·胡佩尔特在《德意志中央日报》（莫斯科，1936年6月30日）上撰文，以费康比——“小说中奇怪人物中最奇怪的人”——为出发点，谈到小说的主要人物，也论及“战争、贸易、犯罪和性的可怕的结构，资金雄厚的商业与胆大妄为的刑事犯罪二者天衣无缝的契合，以及以罪犯们为一方、以警察和政界为另一方在生意方面的相互联系和彼此关照”，布莱希特把这一切在一幅“构思宏伟、具有百科全书式的完美性的叙事油画中”展开。“道德、家庭、宗教、母道、婚姻、教育、国家、服兵役、战争、世界市场、殖民地体系、爱国主义、新闻腐败、清教徒式的生活方式和道德虚伪，这一切都涉及到了，唯独缺少一样：工业和工人运动。”

小说德文版的读者主要是流亡者（因为小说在德国不可能流传），与之相对应的是，小说的译本在影响方面也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荷兰德朗热出版社很早就问过布莱希特，看他能否把翻译权交给该出版社（该社致布莱希特信，1934年1月15日），五月初仍不见布氏的回音，后来，他表示同意（布氏致德朗热出版社信，1934年5月24日）。是年七月，巴黎也有一家大出版社答应给布莱希特提供出版译文版的机会，但他未找到合适的译者，后来，与布氏相友善的作家给他推荐荷兰文译者尼科·罗斯特，也得到德朗热出版社的认可，罗斯特遂接受此项翻译任务。

一九三五年，出版了该小说的丹麦文译本，这也是唯一改变了小说标题名称的译文。一九三五年一月，布莱希特致函该书的封面设计者罗伯特·施托姆·佩特生，向他建议：

“小说的丹麦文版的标题叫《唯生活富裕者才活得舒心》，我想，这适合于丹麦人的精神气质。封面上可画上皮丘姆这个人物，光头，硬料礼帽戴在后颈窝上，穿衬衫，双手前伸，一只手捧着小帆船，另一只手捧着他女儿波莉，这两样都是他要出卖的，都可以标出售价。（很破旧的）帆船售价15000英镑，（漂亮的）女儿售价7000英镑。我不知道，您是否喜欢这一构思，也许您可以选择别的什么，不过，小说的内容完全包括在这样一幅画中了。”

信中还附有“对皮丘姆先生个性的简要说明”：

“……皮丘姆不应被看成是通常模式的‘吝啬鬼’，他觉得钱并不怎么样。这个对任何一切可以引发希望的东西均抱怀疑态度的人认为钱作为一种保护手段是远远不够的。他是个恶棍，这毫无疑问，是个旧戏中一类的流氓。他的罪行在于他的世界观。这世界观非常可憎，只配与某个大罪犯的‘业绩’并列。当他把贫困视为商品时，他就只有紧跟这一‘时代特征’了。说得实际一些，皮丘姆不会把剥夺别人的钱锁在钱箱里，而是揣在裤袋里：无论是这钱还是别的什么都救不了他。这是他的认真之处，也证明了他总体上的绝望：他不能干脆把钱扔掉，一个子儿也不能扔掉。哪怕是一百万先令，他也不会有别的想法。他认为，他的钱（包括世界上所有的钱）、他的才智（包括世界上所有的才智）都是不够的，这也就是他为何不干活，而只戴着礼帽、双手插在裤袋里四处巡视，监督以便不让什么丢失的原因了。真正担忧的人是不干活的。如果他把桌子上的《圣经》锁在链条上以防别人偷去，这绝非他的小气。他在把女婿送上绞刑架之前，从不看他一眼，因为他想象不出有任何一种个人的价值能吸引他对这个夺走他女儿的人采取另外一种态度。‘尖刀’麦克的其他罪行之所以使他感兴趣，是因为他可以假手这些罪行杀人。至于他女儿，也如同《圣经》一样，不过是给他提供帮助的渠道罢了。当我们对如此程度的绝望作思考——世界上的事物中哪怕是最细微的都可能被用来拯救一个走向毁灭的人——，我们这时与其说感到厌恶，还不如说感到悚惧。”（布莱希特致罗伯特·施托姆·佩特生，1935年1月）

佩特生完全遵循了布莱希特的建议。布莱希特对此画大体上是满意的：“我认为这画富有魅力。它包含‘三毛钱世界’的全部困厄，但它并不乏伟大。最重要的，是它让读者有了个思想准备：这是一部讽刺小说！在黄颜色的羊皮纸上的这幅绘画珍品，我认为是极富感染力的……。还有一件小事：能否在钱的数额后面加上英镑的标记呢？”（布氏致施特恩·哈塞巴尔希出版社，1935年2月）然而，佩特生的画并没有印在丹麦文译本的封皮上，而是印在扉页里。

这个译本立即引起人们的重视。除斯文特·波贝格外，克拉苏斯也撰写了一篇内容详尽的全面介绍这些流亡作家的文章。（1935年9月13日）本特·B·尼尔生则特别强调小说的讽刺性。

英文版译本于一九三七年在伦敦问世，书名为《A Penny for the Poor》。一九三八年又在美国出版，一九五六年在美国再版。

罗伯特·黑尔出版社于一九三七年二月二十六日在《泰晤士报》上为该小说做了广告后，小说的英文第一版引起了人们特别的注意，有许多短文报道为证，它们都是肯定性的评价，尤其是：“他写了一部故事发生在伦敦的小说，而他本人并未到过伦敦。”

另外还有许多书评尽管大都简短，但也以“经济的暴政”等观点对小说作了探讨。莫里斯·L·理查森认为小说的作者是“一位才具卓越的”讽刺家，然而，由于小说的事件恰好发生在英国，他不得不断言：“皮丘姆、麦奇思、科克斯及其同伙变成现代骗子、屠杀群众的人，甚至变成可疑的银行家，这是符合逻辑的，很自然的；可是我怎么也摆脱不了这个印象：一位像布莱希特这样才华横溢的作家竟然会受到这一模式的局限。”（1937年3月14日，《观察家》）约翰·布洛菲认为，小说必将使所有尚存一点机巧、讽刺和诙谐、但对人的亲善已不抱幻想的人们感到满意。（1937年4月3日）比阿特丽斯·谢尔曼在讨论纽约版的《三个流氓》时回顾了慕尼黑协定，该文的结束语是：“但此书也是一部紧扣时代的作品，流氓皮丘姆和发战争财的科克斯正如去年九月的战争恐慌一样，都是很现实的。”（1938年11月20日，《纽约时报》）

当时有些传闻说在英文版第一版里“删除”了“有些段落”，即“牵涉到政治的重要段落”，这些传闻促使出版社在报上登广告许诺，指出这些段落就可获得一百英镑的奖赏。一九三七年三月十二日，德斯蒙德·I·维塞（两位英译者之一）已在报上挑明了这一类传闻，并请别人指出；布莱希特担保说：“……我不知道说你们英文版被删削的依据是什么。我当然愿意向您证明：你们当时在合同上承诺，未经我同意，不能对书作改动。事实上，英文版里也根本没有改动，根本没有删除政治上重要的东西。”（布氏致罗伯特·黑尔出版社，1937年3月）布莱希特也对他在伦敦的代理人证明，《三毛钱小说》的英文版没有删除政治上具有重要性的段落。（1937年3月19日，布氏致詹姆斯·B·平克尔）

福伊希特万格曾私下里表达了对这部小说的看法，说它是非现实主义的，布莱希特写信给他，说：“《三毛钱小说》在英国报纸上获得了令人惊诧的好评，我写信告诉过您了吗？有人把许多地方与斯威夫特的东西相比。但我相信，销售是很差的，他们似乎不读斯威夫特。批评文章里说，这本书是令人不舒服的，而英国人似乎又不像德国人那样喜欢‘令人不舒服的东西’。”（布氏致福伊希特万格，1937年8月）

一九三七年也出版了该小说的俄文版，一九五一年捷克文版，一九五二年法文版。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瓦尔特·波拉舍克重新提醒人们注意布莱希特的这部小说，这是一部“在德国无人知晓的作品，迄今人们还无缘拜读”，尽管这本十四年前就已问世的书是“一部特别重要的作品”，“是我们在德国文学史上所拥有的或许是最重要、最渊博的讽刺小说”，这是应该指出的，尽管“目前德国读者可惜还得不到它”。（《东方和西方》，柏林，1948年第7期，第79页）

直到一九四九年，才由库尔特·德施出版社（慕尼黑）在德国出第一版。一九四八年七月，由雅可布·盖斯促成出版社与作者最初的一些接触，八月二十三日签署了出版一万册的合同。年底赶制，因为书应该“赶在复活节时出版”。（1949年1月3日库尔特·德施致布莱希特信）荷兰德朗热出版社于一九五〇年四月出了第二版，此后，德国一些报刊上也刊出该书的摘录。

在联邦德国，人们对小说的最初反响是很典型的。君特·厄尔宾说：“布莱希特的世界毫无欢乐，这世界几乎没有善，但充斥虚假的神圣……布莱希特的世界没有忠诚的信仰……”，他断言：“人们知道，不管怎么说，世界也没有坏到如此地步，这一点，布莱希特肯定心知肚明。但不应搞错，他是巧妙地过分夸大，以便用许多‘不舒服’让读者认识到必须铲除某些弊端。”（1950年3月30日，《无名报》，杜塞尔多夫）与此相反，弗里兹·豪恩施泰因写了一篇题为《资本家“尖刀”麦克》的文章，认为小说只是“宣传性的，倾向性是很明显的”。“小说所描写的社会环境离开我们很远，马克思主义在德国东部的实现更靠近我们，对我们而言，它比资本主义制度下个人自由被滥用更具威胁性……，西欧的当代怀有另外的忧虑，它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国家权力与个人自由、集体与个体如何以契约的形式相互确定界线”。同一个时候出版的格奥尔格·奥维尔的乌托邦小说《1984》与布氏小说“幽灵般的相一致”，均可计入“意识形态小说”之列：它们“只知否定，加深矛盾，增添恐惧”。（《当代》第109期，弗莱堡，1950年5月1日）

几乎在荷兰德朗热出版社推出第二版的同时，民主德国柏林建设出版社于一九五〇年出版了这部小说。

民主德国报刊对小说的评价是无先入之见的。一篇署名为“KL”的书评文章论证作者：“叙事文学作家布莱希特也是剧作家和导演。他对于效果有着准确的目光，故能把过去和当今予以浓缩，把乞丐圈内的浪漫因素与残酷的贪求利润的剥削现实予以浓缩，使他笔下的人物轮廓分明，将他们的原状加工提高而变成社会各阶层的典型，”从而创作出“一部戏剧性的叙事诗”，“一幅充满深邃穿透力的时代图画。”（《民族报》，民主德国柏林，1950年6月26日）也有人论及作品的形式，说它是“一种紧张的、用他那尖刻的玩世不恭去吸引人的形式”。（EL，《生活》，莱比锡，1950年第2期）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政治生活的核心……绝非被理论化和标签化，而是读者从人物的言行及人物的发展变化中亲自领略到的”。（阿吐尔·施塔尔，《政治经济学的文学教科书》，《柏林日报》，民主德国柏林，1950年8月13日）

格奥尔格·皮尔兹把这部小说视为大欺骗的刑事案件集：“如果这部小说达到其目的：揭露社会上具有影响的剥削现象的特征，……那么，读者必定会冷静、理智地研读这一大欺骗的刑事案件集，如同读法院案卷一般；而在这方面，布莱希特通过小说中人物的显而易见性，和通过揭露他们的行为动机而取得了成功。也正是这个原因，《三毛钱小说》才成了“德国文学全新类型的艺术作品之一。”（《星期日》，民主德国柏林，1950年10月22日）

黄明嘉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