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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轮下

著者：[德国]赫尔曼·黑塞

译者：吴忆帆

责任编辑：陈启甸　王倩怡

特约编辑：文龙玉　华　丹

监制：吴　昊

黑塞的生平与《在轮下》/代译序

1877年7月2日黑塞出生于德国南部席瓦本地方的小镇卡尔夫，父母都信仰虔诚，他是次子。席瓦本地方曾产生过伟大的剧作家席拉，以童话闻名的赫夫，与以诗人扬名天下的赫尔达林和梅里克。这个文人辈出的地方，自古以来政治较为落后，但在文学、哲学以及神学的精神领域中却出现了许多杰出的人物。

父亲约翰涅斯·黑塞是巴鲁特地区的俄裔德人，和母亲的祖父赫尔曼·肯德尔特一样，青年时代参加瑞士的传道团前往印度传道，后因健康欠佳而回国，担任肯德尔特的助手，从事宗教书籍的出版。不久，和肯德尔特的女儿，当时是未亡人的玛丽结婚。母亲是法裔瑞士人，具有音乐才华，感受力敏锐。父亲聪明而善良，给人求道者的孤独感觉。继承父母血统的黑塞，幼小时即对音乐感兴趣，后来也追求宗教思想，不仅对希腊、拉丁的思想，甚至对印度、中国的智慧，以及日本的禅产生浓厚的兴趣，可以说其来有自。

4岁时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迁居到瑞士的巴塞尔市。在巴塞尔，家的后面就是广袤的原野，在接近大自然，和动物、植物交朋友的同时，也帮助他培养丰富的想象力。未来的诗人——黑塞早在这样的环境中打好了根基。1886年，一家人再度回到德国的卡尔夫。黑塞9岁时进入拉丁语学校就读。

想要继承父亲的圣职，成为优秀的牧师，就必须参加每年夏天在威尔丁堡州举行的“州试”。为突破这个难关，黑塞被送到第一流的杜宾根拉丁语学校。通过州试的人允许到有传统的墨尔布隆神学预备学校求学，而且能以公费资格进入大学，并保证日后可以终身担任牧师这项圣职。

1891年7月，黑塞14岁，果然通过了州试，9月进入墨尔布隆神学预备学校，开始过寄宿生的生活。这在《在车下》（心灵的归宿）中有详细的叙述。入学后不久，他受到自己“内部刮起的暴风”的袭击，逃出宿舍，结果当然是告别了神学校。这是因为他产生了“除了做诗人之外，别的什么也不做”的强烈欲望。

黑塞对青春的困惑与流浪于焉开始。在神学预备学校之后，转读高级中学，然后又遭禁闭和退学，于是又到商店当学徒，在机械工厂见习，有4年多的时间辗转更换工作，但不论做任何事都不顺利。虽然如此，他也没有放弃学习。现在且让黑塞本人来说吧。

“自从学校生活不顺利的15岁开始，我就积极自我进修和修养。在父亲家里有祖父的大量藏书是我的幸福，也是我的喜悦。那是放置很多古书的房间，其中有18世纪的德国文学与哲学。从16岁到20岁之间，在大量的稿纸上我写了很多初期的习作，在这几年的时间内，看完泰半的世界文学，也耐心学习艺术史、语言、哲学等。借此弥补正常的研究，就收获而言，与一般常人相较，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的小传》）

1895年秋天，黑塞辞去机械工的工作，到大学城杜宾根的赫肯豪书店当见习生。在这里一面承受孤独与失意，一面努力读书和写诗，这样过了3年的岁月。22岁时，自费出版第一本诗集《浪漫之歌》。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响。接着出版散文集《午夜后的一小时》，共印了600本，但一年之内只卖出了53本。可是最了解诗人的还是诗人，利鲁克立刻注意到这本散文集的年轻作者，并写书评推荐。

那年秋天，他转到巴塞尔的莱席书店任职，两年后就在这家书店出版诗文集《赫尔曼·洛雪尔——青春时代》。然后到意大利旅行，接触古老的艺术和文化，开始对现代社会采取批评的态度。1902年，他能在“新进德国抒情诗人”的系列中出版《诗集》，全得归功于诗人卡尔·布塞的美意。在这本《诗集》里包括了著名的《雾中之歌》。他准备将这本值得纪念的《诗集》献给母亲，然而在出版之前母亲却去世了。

1904年，黑塞所说的“文学上的第一个成功”终于来临。他的第一部长篇《乡愁》由柏林费舍书店出版，使他一举成名。这本小说以新鲜的文体和生活感情，生动地描写大自然，激起很大的反响。黑塞和前年在意大利旅行时认识的巴塞尔著名数学家的女儿，擅长钢琴的玛莉亚·佩诺利结婚，迁居到波登湖畔的小渔村凯恩赫芬。

这样在“安稳和愉快中度过好长一段时间”的湖畔生活，创作出为教育的压力而痛苦的悲剧长篇《在轮下》和《美丽的青春》，以及追求人类幸福真谛的长篇《生命之歌》等重要作品，此外也写出中短篇集《此岸》等佳作。可是，与生俱来的流浪性格与婚姻生活产生的困扰，使他想再度去旅行。

从1911年夏天开始的旅行，目的地不是当初计划的向往之地印度，而是去马来半岛、苏门答腊、锡兰等亚洲殖民地。在这些地方当然不可能有古代印度的精神。失望之余在年底回来后，移居到瑞士首都伯恩郊外，开始撰写长篇《艺术家的命运》，描写和比自己大9岁，而且有精神病的妻子玛莉亚的婚姻生活。

1923年，他取得瑞士国籍，同时和玛莉亚夫人正式宣告仳离，翌年1月和瑞士女作家的女儿露蒂·布恩卡结婚，这次的婚姻也没有维持多久，3年后宣告结束。然后在1931年和奥地利美术史研究家妮侬·杜鲁宾结婚，同时接受朋友好意提供的蒙达纽拉郊外的住宅，迁居到该地。这个新居被称为黑塞之家，妮侬夫人在以后三十多年里和丈夫共同生活，彻底扮演着“支撑者”的角色。

1932年，德国国内已由希特勒建立起政权，开始所谓纳粹的暴力政治。这个暴力也影响到黑塞的著作。他被视为“不受欢迎的作家”受到德国出版界的排斥，他的生活逐渐陷入艰苦之境。这段时间内，给予他帮助的就是继承柏林费舍书店的贝塔·兹尔堪普。

这个时期，在鲁加诺湖畔的蒙达纽拉山庄的庭园和果园里，可以看到黑塞大清早就戴着草帽整理庭园的草木，或清扫落叶枯枝。黑塞将这些工作视为对神的奉献，是以司祭的心从事这项工作的，可是，他的妻子却戏称他是“烧炭的人”。在这栋山庄里，除了黑塞夫妇之外，最重要的家人是一只聪颖的猫，主人称它为“豪杰”，疼爱有加。猫的孤独可能对黑塞的心产生莫大的影响。

不过，他并不是独善其身地在野蛮和破坏、杀害等满布血腥的纳粹政治下的黑暗时代过着隐居生活。实际上，他就像“人类的园丁”，在这孤独的山庄生活中，把对混沌现世的强烈批判，以及对精神乐园的向往都表达在巨著《玻璃珠游戏》中。这部小说费时十余年，直到1942年4月才告完成，翌年，在瑞士出版前后二卷。他的挚友托马斯·曼，看过这本书以后，对和他正在执笔的《浮士德博士》在内容上有共同点感到十分惊讶。

他很早就热爱歌德的《威廉的修学时代》，对德国浪漫派诺巴里斯的《蓝花》、霍夫曼的《黄金壶》，以及艾新道夫的诗与小说等特别亲近。非常注重传统的黑塞，有段时期被看成是新浪漫主义派不是没有理由的，可是想到他本来是从拥护一个人格和个人出发，从各个角度去探讨人性与批判的时代，更应该把他看成是写实主义作家。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黑塞获得歌德奖及诺贝尔文学奖（均在1946年），又在1950年荣膺拉蓓奖，他杰出的文学业绩获得无上的光荣，又接到世界各国读者的来信，也勤快地回信。1962年8月9日夜晚，以超过歌德的85岁高龄“如睡眠般”地辞世。死因是脑溢血。

诚心诚意扶持这位诗人，死后将其著作与遗物收集整理，捐给西德纳卡国立西勒博物馆的妮侬夫人，1966年9月22日因心脏病去世，享年71岁。

在轮下

1904年2月，黑塞出版了《乡愁》，大获好评，同年8月2日，在巴塞尔与玛莉亚结婚。婚后搬到莱茵河上游，波登湖畔的小村凯恩赫芬，在这个交通不便，连电灯也没有的村子里，黑塞写下了他最有名的著作《在轮下》。这本书于1905年先在《新苏黎世报》以及《库斯巴尔德》杂志上连载，翌年才结集为单行本。出版后，立刻就有挪威文的译本问世。

这部作品和同时代的作品完全不同，在创作这本书时，黑塞摆出明显的斗争姿态，站在少年的立场，严厉地批判当时的社会以及不人道的教育制度。

书中描述少年汉斯·吉本拉德是雪瓦尔兹华特镇民的骄傲。由于家中并不富裕，唯一能选择的道路只有通过州试，进入神学校。也因此，他被禁绝了一切玩乐，每天从早用功到晚上，严重地损毁了身体的健康。幸运的是，他以第二名的优秀成绩通过考试，但是过度用功也使得他不断为头痛所苦。

进入神学校之初，老师们都认为他将来必能出人头地，对他寄以厚望。随后，他和具有诗人气质的赫尔曼·海尔纳结为密友，第一次觉得生活中充满了幸福。然而同海尔纳交往的结果，他的成绩逐渐退步了，无论校长和老师如何苦劝，汉斯还是认为海尔纳远比学校重要。

他的健康情况愈来愈恶化，医生建议他每天到外头散步一两个钟头。海尔纳不顾校长的禁令，陪伴他散步，因而遭到禁闭的处分，后来更从神学校出走，终被退了学。

汉斯身心俱疲，好友已去，留在神学校里只是遭到师长的白眼而已。回家疗养后，镇上的人谁也不再看这一败涂地的少年一眼，这个饱受摧残的孤独少年只有躲回孩童时代的回忆中，去寻求仅有的慰藉。

榨果汁的季节，汉斯去帮鞋匠法兰克的忙，认识了鞋匠的侄女艾玛，坠入爱河。但是对美艳的艾玛来说，汉斯只不过是一个逢场作戏的对象而已。从恋爱中梦醒后，失意的汉斯到工作场去当见习技工。体力劳动使他那衰弱已极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了。

一个星期天，他和以前的同学到村子里去远足狂欢，大声唱歌、喝酒，夜里，深深的幻灭感攫住了他。第二天，别人发现他冰冷的尸体在河水中漂流着。

被放在洁净的睡床上的他，“依然是那么俊美，那么苍白，那么聪明，仿佛天生就有权利把自己的命运看为与他人不同似的……美丽的脸庞像是在沉睡，白皙的眼皮覆上了。没有闭紧的嘴唇看来是那么满足，几乎可以说是快乐的”。

严格说来，《在轮下》和黑塞的实际生活并不一致。主角汉斯从小失去母亲，黑塞则由于母亲的协助，才勇敢地从绝望中再度站立起来。汉斯因为没有亲人的支持，终于走向了幻灭之路。黑塞更把自己的气质和命运分开，写在作品中的两名少年身上，也就是热爱钓鱼和大自然的汉斯，以及早熟的诗人海尔纳。但是除掉这两个不同之处，我们是可以将《在轮下》视为是黑塞的自传的。

在神学校里也写诗的黑塞，入学大约半年后，就在1892年的3月7日，突然逃学，不知去向。事情的经过，大体上真实地表现在小说中的天才少年海尔纳的行动上。结果，黑塞遭到退学的处分。小说中，海尔纳的好友汉斯遭到牵连，受到师长的冷嘲热讽，导致神经衰弱，最后只得回家疗养的遭遇，就发生在黑塞自己身上。

同回家以后，终日郁闷，最后去当见习工的汉斯比起来，黑塞的情况是更为凄惨的，他甚至两次买了手枪企图自杀。直到当了见习工后，他才涌起了重新出发的念头。这一点，却是和进入工作场后，情绪更加低落的汉斯不同。这是因为黑塞虽然遭逢挫折，内心里想要成为诗人的意念依然燃烧不熄。他捕捉自然和生活之美，用诗表现出来，抒发心中的积郁。然而，汉斯并没有能如此做。

少年黑塞会突然逃离神学校，从当时的外在环境来看，是可以理解他的动机的。由于入学考试的压力，一切童年所应有的欢乐全被剥夺，学校所能给的，只是填鸭式地灌输知识。进入神学校后，课业更是繁重，再加上宿舍生活的严苛规定，终于使得少年的身心失去了平衡。小说中的主人公汉斯亦然。“是学校、父亲以及两三个教师残酷的名誉心，把这个容易受到伤害的少年践踏到这步田地的。”（《在轮下》第五章）不能理解柔软而微妙的孩童心理的教育车轮，残酷地把孩子牺牲掉了。这是值得教育者去反省、探讨的。

关于这一点，晚年的黑塞也说过：“我想借描述成长期的危机，来把自己从那记忆中解放出来。……对于学校、神学、传统和权威等力量，也就是汉斯·吉本拉德所屈服的，以前我也几乎屈服的力量，我想扮演一个小小的弹劾者和批判者。”

事实上，黑塞自己所遭逢的，要比小说中的人物更为困难。这部小说执笔后二十年，他曾说：“学校生涯的初期，我是个好学生，至少在班上都是名列前茅。一个人要完成自己的人格，一定会同周遭发生冲撞，当这场战争开始时，我也开始和学校产生了冲突。二十年后，我才终于明白了那场战争的意义。……事情是这样的，13岁那年，我明确地决定要当诗人，除了诗人之外，我什么也不想当。但是这个明确性，逐渐加上了一些痛苦的认识。”

这个痛苦的认识，就是没有培养诗人的地方。别的职业，比如音乐家或画家，都有那样的学校和设备，但是，却没有教育学生成为诗人的地方。他只想成为诗人，却不知道如何成为诗人。在教科书上，给予诗人无上的光荣，大大地赞美诗人，但现实生活中，想成为诗人的人却受尽轻蔑。黑塞因为没有别的路可走，只得进入神学校。而内在的不满加上外在的压抑，终于卷起了“内心的暴风雨”，逃离了学校。少年黑塞心中所卷起的，正是莎士比亚所说的“美的狂热”。美的狂热可以使人成为诗人，也可以变为疯子。黑塞整个被这股力量所攫住。他处在狂乱、困惑当中，直到他能够以创作的具体形式去抒发为止。

小说中的海尔纳也被美的狂热所攫住，但是他以自己的方法，寻求到抒发的管道。汉斯虽然没有这股狂热，但是他却不知道如何疏散心中的积郁，因而神经衰弱，年纪轻轻就有厌世之念。容易动摇、容易受伤的思春期少年，会有这种对生命的倦怠，其实并没有什么稀奇。上了年纪的歌德在回顾少年维特的烦恼时也说，那是人的烦恼，不能责备，而应该寄予同情。

无论是黑塞也好，小说里的汉斯也好，教师们固然都满怀教育的热诚，然而却不愿去理解少年对生命的倦怠感，甚至有如处理危险的传染病一般，对这样的少年避之唯恐不及。黑塞在《在轮下》中，大大地鞭挞了这一点。丝毫不同情有如花蕾般不具任何抵抗力的少年，这样的冬烘先生当然是要予以非难的。纯朴而热爱大自然的汉斯少年会被扭曲、会幻灭，大人们要负起全部的责任。黑塞后来回忆说，在被退学后，不管做什么都不成，哪个学校都不愿接纳他。但即使如此，也还是有人肯定他的天分和诚实。而对于不愿肯定他的学校，黑塞确是怀有报复之心。不过随着岁月的流逝，墨尔布隆的神学校越发令他眷念缅怀，而以各种形式，把这段美丽的回忆撰写出来。

对黑塞来说，把有如噩梦般的神学校生活写入作品里，是洗涤心灵伤痕必要的一个手段。然而，他笔下的故乡和墨尔布隆，却充满了惊人的魅力之美。州试过后，汉斯在氤氲蒸腾的夏日草原上，愉快地飞扑蝗虫，在柳荫下悠然垂钓时，少年是那样生动地充满了孩子气。这个纤细少年的喜怒哀乐，神学校学生的淘气和恶作剧，把少年的悲剧编织成令人不忍释手的杰作。

新潮文库编辑室

黑塞主要作品表

·《浪漫之歌》（Romantische Lieder，1899），第一本诗集。

·《午夜后的一小时》（Eine Stunde hinter Mitternacht，1899），散文小品集。

·《赫尔曼·洛雪尔——青春时代》（Hermann Lauscher，1901），初版题为《赫尔曼·洛雪尔的遗文与诗，黑塞编》。

·《诗集》（Gedichte，1902），后改题为《青春诗集》（Jugendgedichte，1950）。

·《乡愁》（Peter Camenzind，1904），奠定新进作家地位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心灵的归宿——在轮下》（Untérm Rad，1906），长篇小说。

·《生命之歌》（Gertrud，1910），长篇小说。

·《印度纪行》（Aus Indien，1913），印度旅行游记。

·《艺术家的命运——湖畔的画室》（Rosshalde，1914），长篇小说。

·《漂泊的灵魂——流浪者的故事》（Knulp，1915），长篇小说。

·《孤独者之歌》（Musik des Einsamen，1915），诗集。

·《美丽的青春》（Schön ist die Jugend，1916）。

·《彷徨少年时》（Demian.Die Geschichte einer Jugendvon Emil Sinclair，1919）。

·《梅尔恩》（Märchen，1919），创作童话。1955年有增补版。

·《流浪》（Wanderung，1920），随想录、诗与画之合集。

·《画家的故事》（Gedichte des Malers，1920），画与诗之合集。

·《克林梭最后的夏日》（Klingsors letzter Sommer，1920），3个中短篇。

·《悉达多求道记》（Siddhartha，1922），长篇小说。

·《温泉疗养客》（Kurgast，1925），疗养手记。

·《画本》（Bilderbuch，1926），景物印象记与小品文。

·《纽伦堡之旅》（Die Nürnberger Reise，1927），游记。

·《荒原狼》（Der Steppenwolf，1927），长篇小说。

·《观察》（Betrachtungen，1928），评论。

·《危机》（Krisis Ein Stü ck Tagebuch，1928），限定版诗集。

·《夜里的安慰》（Trost Der Nacht，1929），诗集。

·《如何阅读世界文学》（Eine Bibliothek der Weltliteratur，1929），为替雷克莱姆文库所撰之世界文学指引，黑塞之读书论，后又加上《书的魔力》与《最喜欢阅读的书》两篇。

·《知识与爱情》（Narziss und Goldmund，1930），长篇小说。

·《内在之路》（Weg nach Innen，1931），小说集，为《悉达多求道记》与《克林梭最后的夏日》合集本。

·《东方之旅》（Die Morgenlandfahrt，1932），中篇小说。

·《小小世界》（Kleine Welt，1933），小说集。

·《寓言集》（Das Fabulierbuch，1935），寓言与短篇小说集。

·《回想录》（Gedenkblätter，1937），1950年有增补版。

·《新诗集》（Neue Gedichte，1937）。

·《诗集》（Die Gedichte，1942），首次于瑞士所出之诗全集。

·《玻璃珠游戏》（Das Glasperlenspiel，1943），长篇小说，副标题为“名演出家约瑟夫·克纳希特传记之试作，附录克纳希特遗稿”。

·《梦的痕迹》（Traumfährte，1945），短篇小说与童话集。

·《战争与和平》（Krieg und Frieden，1946），为献给罗曼·罗兰之作，1949年有增补版。

·《后期的散文集》（Späte Prosa，1951），论述幸福之感想与小品文。

·《书简集》（Briefes，1951）。

·《黑塞与罗曼·罗兰往返的书信集》（Hesse, R.Rolland, Briefes，1954）。

·《往昔回顾》（Beschwörungen，1955），后期的散文集续编。

·《阶梯》（Stufen，1961），旧诗作与新诗作之合集。

黑塞年谱

·1877年7月2日，黑塞生于德国南部席瓦本地方的小镇卡尔夫，是约翰涅斯·黑塞与玛丽·黑塞的次子。

·1881年4岁一家移往瑞士的巴塞尔。双亲从事指导海外传教士工作。

·1882年5岁黑塞已经会做即兴诗。

·1886年9岁一家搬回卡尔夫镇。

·1890年13岁为准备进入神学校，就学于杜宾根拉丁语学校，立志要做诗人。

·1891年14岁9月，考入墨尔布隆神学校。

·1892年15岁3月，突然离校，放弃学业。5月，为医治神经衰弱，被送至神学者之家寄居，意图自杀，未遂。11月，进入肯席达特高级中学。

·1893年16岁10月，由高中退学。10月底，到书店见习。3天便逃跑。回到卡尔夫帮忙父亲的牧师工作。

·1894年17岁在卡尔夫担任机械师的学徒，被讥为“神学家的工人”。

·1895年18岁10月在杜宾根的赫肯豪书店见习。暂时安定下来，开始写诗与散文。

·1899年22岁自费出版第一本诗集《浪漫之歌》（Romantische Lieder），发表散文集《午夜后的一小时》（Eine stunde hinter Mitternacht）。是年秋天，转往巴塞尔莱席书店任职。

·1901年24岁第一次旅行意大利。由于莱席书店的好意协助，《赫尔曼·洛雪尔——青春时代》（Hermann Lauscher）一书刊行。

·1902年25岁出版《诗集》（Gedichte），献给母亲，但在诗集付印前，她已去世。

·1904年27岁《乡愁》（Peter Camenzind）由柏林费舍书店出版，深获好评，奠定了新进作家的地位。次年由此获得维也纳的波耶仑费尔特奖。与玛莉亚·佩诺利结婚，移居波登湖畔的小村凯恩赫芬。沉湎于大自然中，专心创作。刊行小传《薄伽丘》（Boccaccio）、《圣法兰西斯》（Franz von Assisi）。

·1905年28岁长子布鲁诺诞生。

·1906年29岁《心灵的归宿——在轮下》（Untérm Rad）出版，大获成功。此外，还写了小品文多篇。

·1909年32岁次子海那出生。访问作家威尔赫尔姆·拉贝。

·1910年33岁出版描述音乐家的小说《生命之歌》（Gertrud）。和瑞士的音乐家缔结深交。

·1911年34岁盛夏至年末，到新加坡、苏门答腊、锡兰等地旅行。三子玛尔丁诞生。

·1913年36岁出版游记《印度纪行》（Aus Indien）。

·1914年37岁描写画家的小说《艺术家的命运——湖畔的画室》（Rosshalde）出版。7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为伯尔尼的俘虏保护组织工作，为德国俘虏热心地效力，奋不顾身地高呼和平主义。

·1915年38岁《漂泊的灵魂——流浪者的故事》（Knulp）、诗集《孤独者之歌》（Musik des Einsamen）出版。罗曼·罗兰对黑塞的和平主义发生共鸣，8月来访。

·1916年39岁《美丽的青春》（Schön ist die Jugend）出版。父亲约翰涅斯去世，三子玛尔丁病笃。妻玛莉亚精神病日趋严重，这一连串的精神压迫，加上慈善事业过分忙碌，使黑塞患了神经衰弱，健康状态逐渐恶化，住进鲁柴伦的松麻特疗养院，接受精神分析学泰斗杨格的门生精神病医师兰克的治疗。开始阅读精神分析大师弗洛伊德、杨格的著作，受他们的影响很大。

·1919年42岁以辛克莱的笔名发表《彷徨少年时》（原书名《德密安》，Demian），在青年群中掀起冲击的狂飙，以此获得方达诺奖，次年第十七版复以真名重刊，辞奖不受。是年离开玛莉亚夫人，移往瑞士南部的蒙达纽拉定居。刊行童话集《梅尔恩》（Märchen），及随笔与短篇小说《小庭院》（Kleier Garten：Erlebnisse und Dichtungen），热衷于画水彩画。

·1920年43岁《画家的故事》（Gedichte des Malers，诗与水彩画）、《流浪》（Wanderung，随想录、诗与水彩画）、《混沌之一瞥》（Blick ins Chaos，评论集）、《克林梭最后的夏日》（Klingsors letzter Sommer）等出版。

·1922年45岁《流浪者之歌》（原名《悉达多求道记》，Siddhartha）出版。

·1923年46岁5月，T.S.艾略特来访。9月，与第一任妻子玛莉亚正式离婚。每年秋末都到苏黎世附近的巴登硫矿温泉治疗坐骨神经痛与风湿病，如此有30年之久。获得瑞士国籍。

·1924年47岁1月，与露蒂·布恩卡结婚。妻子的母亲莉莎是瑞士女作家与画家。这次婚姻仅维持三年即告破裂。

·1925年48岁出版《温泉疗养客》（Kurgast）。秋天，到德国南部的三个城镇旅行，在慕尼黑遇见了托马斯·曼。爱好卓别林的电影，对幽默与讽刺开了眼界。

·1927年50岁《荒原狼》（Der Steppenwolf）出版。跟第二任妻子露蒂离婚。与妮侬·杜鲁宾相识，后结为终身伴侣。《纽伦堡之旅》（Die Nürnberger Reise）出版。

·1929年52岁把20年间最重要的诗作集为《夜里的安慰》（Trost der Nacht）出版。开始撰写《如何阅读世界文学》（Eine Bibliothek der Weltliteratur）。逐渐恢复健康。

·1930年53岁《知识与爱情》（Narziss und Gold-mund）出版。

·1931年54岁11月，与学养丰富的美术家妮侬·杜鲁宾结婚。开始撰写《玻璃珠游戏》。

·1932年55岁出版《东方之旅》（Die Morgen-landfahrt）。为了纪念歌德逝世一百周年，发表《感谢歌德》（Dank an Goethe）。

·1935年58岁《寓言集》（Das Fabulierbuch）出版。

·1936年59岁弟弟汉斯自杀身亡。获得瑞士最高文学奖凯拉奖。

·1939年62岁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黑塞在当时的纳粹德国是“不受欢迎的作家”，印刷用纸配给也被停止。

·1943年66岁在瑞士出版20世纪伟大的巨著《玻璃珠游戏》（Das Glasperlenspiel）二卷。

·1944年67岁一生挚友罗曼·罗兰去世。德日军败势日增。

·1945年68岁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出版短篇与童话集《梦的痕迹》（Traumfährte）。

·1946年69岁接受法兰克福市的歌德奖，又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发表献给罗曼·罗兰的评论集《战争与和平》（Krieg und Frieden）。此后，一直过着闲适安逸的生活。

·1947年70岁纪德来访。伯尔尼大学授予黑塞名誉博士荣衔。

·1950年73岁勃朗斯怀克市赠给黑塞拉蓓奖。

·1951年74岁出版《后期的散文集》（Späte Prosa）、《书简集》（Briefes）。

·1952年75岁庆贺75岁的纪念会在德国、瑞士等地举行。编成六卷的《黑塞全集》（Gesammelte Dichtungen）由兹鲁肯普出版社出版。

·1954年77岁出版《黑塞与罗曼·罗兰往返的书信集》（Hesse, R.Rolland, Briefes）。西德总统颁发功绩（Pour le Mérite）勋章给黑塞。

·1955年78岁获得德国书籍业商会和平奖。出版《往昔回顾》（Beschwörungen）。托马斯·曼去世。

·1956年79岁在西德卡尔斯鲁厄市设立“赫尔曼·黑塞奖”。

·1962年85岁8月9日，在蒙达纽拉的家中，因脑溢血于睡梦中逝世。安葬于鲁加诺湖畔圣阿邦第欧教堂墓地。

主要人物表

约瑟夫·吉本拉德　掮客兼代理商。汉斯的父亲。

汉斯·吉本拉德　本书主角。天才少年，有一颗容易受伤的心灵。是爱慕虚荣的父亲、牧师和教师的牺牲品，早早地结束年轻的生命。

法兰克　鞋匠，虔敬教派信徒，唯一能理解汉斯的人。

赫尔曼·海尔纳　汉斯在墨尔布隆神学校的同学。具有诗人气质，同汉斯结下深厚的友情。由于出走，被神学校开除。

艾密尔·鲁丘斯　汉斯的同学，性格阴险狡猾，天生吝啬，行为怪异。

爱玛·葛斯拉　督学的女儿，汉斯的初恋情人。

艾玛　鞋匠法兰克的侄女，丰满动人。

在轮下

第一章　州试

约瑟夫·吉本拉德先生是个掮客兼代理商，与城里的人相比，并没有特别的优点以及与众不同之处。他和一般人一样体格粗壮结实，做生意的头脑并不比别人差，锱铢必较，但不会做出违法之举。他有一幢带小庭园的房子，公墓里有祖传的坟墓，在对宗教方面表露出了他的本性，显得有些严肃，适度地尊敬上帝与政府当局。相反的，对于市民的礼仪则盲目地遵从。他酒喝得不少，但从来没有喝醉过。工作之余，他也做一些颇令人疑心的事情，但一次也没有逾越过法律所允许的范围。他骂穷人是饿鬼，嘲笑富人是暴发户。他是市民俱乐部的会员，每星期五参加“鹰馆”的木球大赛，也是面包出炉日香肠汤试食俱乐部的常客，工作的时候他抽的是廉价雪茄，只有餐后与星期日才抽上等的。

他的精神生活非常平庸，以前所有的那一点情趣早已化为灰尘，顶多只剩下传统的鄙俗家庭观念，夸耀自己的儿子以及变幻无常的施舍心。要说他有什么精神能力的话，那就是天生顽固狡猾，以及精打细算的本事了。至于读书也只是看看报纸而已。为了满足艺术鉴赏的欲望，他去看一年一次在市民大会堂演出的票友舞台剧，有时候也去看马戏表演。

如果他的名字以及住所和任何一个邻居换过来，他也不会变得有什么不同的吧。他的内心深处，永远在嫉妒着一切优秀的力量与人物。对于一切非凡的事物、自由的事物、优雅的事物、精神的事物，由于嫉妒而产生本能的敌意，在这一点上，他和城里的父老没有什么两样。

关于他，我们就谈到这里。只有存心挖苦的人，才会喜欢说这种平凡的生活以及无意识的悲剧。他有一个独生子，我们现在就来谈谈这个人。

毫无疑问的，汉斯·吉本拉德是个有天赋的少年，只要看他和别的孩子在一起，就可以知道他有多么聪慧、杰出了。雪瓦尔兹华特这个小城还没有培育过像他那样的少年。直到目前为止，那里不曾出现过有谁能把眼光越过这个极其狭小的世界，在外边活动。谁也不知道这少年的炯炯眼神、慧黠的前额以及高雅的步伐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得自母亲的遗传吧。

母亲早已经去世，生前要说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就只有体弱多病和愁眉不展了。父亲根本就不必去考虑，过去八九百年之间，这座古老的小城确也出过不少能干的市民，可是像这样的天才却是一个也没有。这样看来，这朵神秘的火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了。

受过现代训练，慧眼过人的观察家，把病弱的母亲和有传统的家世联想在一起，也许会把过度的智慧说成是那个家族开始衰退的征候，但幸好这座城里并没有住着这样的人。只有官员和一些年轻的教师，从报纸的记载才模模糊糊地知道有那样的“现代人”存在。在这里，即使不知道查拉图斯特拉1的语句，也是作为有教养的人生活着的。他们的婚姻生活很稳定，大多数的人都是幸福的。整个生活样式依然保留着无法挽救的古老习惯。在那些安乐富足的市民当中，二十年来，有不少工人变成了工厂老板，他们在官员面前脱下帽子，希望与他们交往，但他们私底下又把官员称为饿鬼或耍笔杆的奴隶。奇怪的是，他们寄望自己的儿子能用功读书，将来也去当官员，这是他们最大的期望。可惜这个期望总是变成一场无法实现的美梦。他们的儿子连拉丁语学校初级部都读得很吃力，留级好几次，好不容易才能毕业。

汉斯·吉本拉德的天分是毋庸置疑的。老师、校长、邻居、城里的牧师、同学都承认这少年脑筋过人，与众不同，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在席瓦本地方，对有天赋的孩子来说，要是父母没有钱，就只有一条狭窄的路可走，那就是通过州的考试进入神学校，然后再进杜宾根大学，以后不是当牧师，就是当教师。每年有四五十个乡村少年走上这条平稳可靠的路。这些因用功过度而消瘦，刚受过坚信礼的少年们，利用公费在古典学的领域中研究各式各样的学问。八九年后，进入人生旅途的第二阶段，开始偿还国家所赐予的恩惠。

几个星期之后又要举行“州考试”了。每年“国家”这样选拔国内的精华被称为“年度大牺牲”。在这期间，小城和乡村的家家户户，叹息和祈祷都向举行考试的州府集中过来。

汉斯·吉本拉德是这座小城里，唯一被送去参加激烈竞争的考生，这是非常光荣的，但也不是平白就能得到的。他每天在学校上课上到下午四点，然后在校长那里补习希腊文。六点的时候，亲切的牧师为他复习拉丁语与宗教课程。另外每星期两次，晚餐后去数学老师那里补习一小时。希腊文方面，重点放在不规则动词，以及用不变词作连结文章。拉丁语则以文体简单明了为主，特别要弄清楚诗体上的各种细节。数学的重点则放在复杂的比例法上。老师一再强调，说数学看起来对以后的研读与生活，好像没有什么价值，但那也只是表面上而已，事实上是非常重要的。数学能培养逻辑的能力，是一切明了、冷静与有效思想的基础，所以比主要课目还要重要。

只是这些功课使得头脑的负担过重，并且又不能为了智力的训练而荒废了情操的修养，所以汉斯被允许在每天早晨上课前一个小时，去听受坚信礼的《圣经》课。课堂上用的是布伦格2的教理问答，要怀着感激的心暗记朗诵问答，让宗教生命的清新气息吹进少年的心中。可惜汉斯让自己在这修养的时间前却步了，放弃了大好的恩惠。因为他把写了希腊文与拉丁语的单字和习题的纸张，偷偷地夹在教理问答里，整整一个小时都全神贯注在这世俗的学问中。但因为汉斯的良心并没有那样迟钝，这样做的时候，他不断感觉痛苦的不安与轻微的恐惧。每次监督牧师走到他身边，或是叫他的名字时，他就吓得震颤起来。必须回答的时候，他就急得额头冒汗，心跳加速。但是他的回答就连发音也都准确得无可挑剔，因此牧师非常称赞他。

因为白天的课业积得如此多，所以他不得不在晚上，在灯光下一个人书写、背诵、复习、预习，用功到深夜。他的级任老师认为在家庭的安详环境下静静地用功，效果会特别好，所以星期二与星期六通常读到十点，别的日子则用功到十一二点，有时甚至更晚还坐在那里。父亲有点抱怨这样浪费灯油，但其实是满怀喜悦地看着孩子这样认真的。要是有了空闲，星期日——占了我们生活的七分之一时间——别人要他在星期日读一些课外读物，并且好好地把文法复习一遍。

“当然要有节度。一星期散步一两次是很有必要的，这对学习非常有帮助。天气好的话，带一本书到城外去也不错——你会发现在外面新鲜空气中，记忆力特别好。总之，要抬起头来，神清气爽才好。”

于是汉斯就尽量抬起头来，振作精神，从那以后，连散步也拿来用功了。他睡眠不足，脸色发青，眼神疲倦，一个人畏畏缩缩地在那里绕圈子。

“吉本拉德怎么样？你认为他会通过考试吗？”有一次级任老师问校长。

“当然会通过的，当然会的，”校长愉快地回答道，“像那样聪明的孩子可是少见的。你好好看看他就知道了，简直就是全神贯注的化身。”

在最后的一个星期，全神贯注的倾向愈来愈明显了。在那可爱而纤细的少年脸上，深陷而不安的眼睛里，燃起了幽暗的火焰，美丽的额头上皱起了智慧的细纹，本来就显得细瘦的手臂与双手，优雅无力地垂了下来，不禁使人想起波提切利3的绘画。

考试的日子终于到了。明天早上汉斯就要和父亲一起到斯图卡特去参加州试，看他是否有资格进入神学校那道窄门。他到校长那里去辞行。

“今天晚上，”最后这位令人敬畏的校长先生用从来没有过的温和语气说，“不能再用功了，要听我的话。明天得精神充沛地到斯图卡特去。你再去散步一小时，然后早早就寝，年轻人一定要睡眠充足才行。”

汉斯原来战战兢兢地以为会听到许多训话，没想到校长这么和蔼，不觉松了一口气走出校舍。高大的基尔希培克菩提树在下午的炎热阳光中微微闪耀，市区广场上的两个大喷水池水声潺潺，晶莹透亮。在那高高低低的屋檐上方，可以看到不远处长满深绿枞树的山丘。少年觉得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这些景象了。现在觉得一切都非常美，充满了魅力。他有些头疼，不过今天不必再用功了。

他踱步走过市区广场，经过古老的市公所，从市场小巷穿过，再经过刀匠店旁边，来到了古桥上。他在桥上漫步了一会儿，然后坐在宽大的栏杆上。好几个星期以来，好几个月以来，他每天经过这里四次，却一次也没有注意过桥畔的哥特式小教堂，也没有看过河、水门、堤防、风车，更不用说可以游泳的河畔的草原与长满垂柳的两岸。岸边有一家鞣皮工场，河水有如湖般地呈碧绿色，平静无波，弯曲的柳梢直垂到水里。

现在，汉斯想起自己曾经在这里度过多少半日与一整天。也想起自己经常在这里游泳、潜水、划船与钓鱼。啊，说起钓鱼，这他几乎要忘记了。去年为了考试别人不许他钓鱼时，他伤心欲绝，痛哭流涕。在他漫长的求学岁月里，钓鱼是他最大的享受。伫立在稀稀疏疏的柳荫里，可以听见附近水车打水的水声。河水又深又静，河面上波光粼粼，长长的钓竿静静地摇晃移动，在鱼儿上钩的那一刹那，真有说不出的兴奋。尤其是手里握着一条冰冷得刺骨，活蹦乱跳的鱼时，那份喜悦真是难以言喻。

他好几次钓到肥大的鲤鱼，也钓过银雅罗鱼和味道鲜美的小鲤鱼，还有美丽罕见的小花鳉。他久久地眺望着水面，看着碧绿河面的一角，不由得陷入悲哀的幻想里。想起来，少年那自由奔放的欢乐已经成了遥远的往事。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片面包，揉成大小不等的圆团，丢进水里，看着面包沉下去，被鱼吞食。先是小鱼游了过来，贪婪地吞食着小面包团，然后用嘴尖撞击大面包团，好像也很想吃的样子。接着是大一点的银雅罗鱼小心翼翼地靠近来。那宽大、乌黑的背脊和河底简直难以区别。这条鱼先绕着面包团谨慎地游了一圈，随后突然张开圆圆的大嘴，把面包一口吞下。缓缓流动的河水飘起温热的气息。绿色的水面上映出两三朵朦胧的白云。水车小屋传来圆锯的轻微响声，两座水堰激起低沉的清凉水声。少年想起了不久前行坚信礼的那个星期天。那一天，当大家都为庄严的仪式感动时，少年发觉自己正在默记希腊语的动词，不觉倒抽了一口冷气。最近在其他的场合也有这种情形，思想混乱，即使在上课的时候，他也没有在听，而是在想以前的事情，或者尚未到来的事情，把注意力分散了。像这样，考试能顺利通过吗？

他心不在焉地站了起来，不知道该到哪里去。这时候，一只手强而有力地抓住他的肩膀，有一个人温和地同他说话，使他大吃一惊。

“你好，汉斯，一起散步一会儿好吗？”

那是鞋匠师傅法兰克。以前汉斯时常在晚上到他家聊天，不过最近已经好久没有去了。汉斯同他一起走，不怎么注意听这个热心的虔诚派信徒在说什么。法兰克谈起了考试，鼓励汉斯，祝福他金榜题名。不过他的本意是说考试这种事情，只不过是形式上的和碰运气而已，即使落第了也没有什么好羞耻的，成绩再好的人也有落榜的可能。要是汉斯不幸失败，就认为这是神的意旨，要每一个人走应走的路就行了。

汉斯对他并不是很诚心的，虽然汉斯也很尊敬他和他那充满自信的态度，但有时候听到别人开信徒的玩笑，他也常常不知不觉和大家笑成一团。并且，他也为自己的懦弱而觉得惭愧，因为好久以来，他害怕鞋匠师傅尖锐的质问，总是躲得远远的。自从汉斯成为老师的骄傲以来，汉斯自己多少也变得有些自满，但法兰克总是用奇怪的眼光看他，想要打消他的傲气，但也因此使少年的心反而疏远了好意开导他的人。因为这正是汉斯反抗心最盛的少年期，对有伤自尊的事情是很敏感的。现在汉斯听着他说话，同他走在一起，并不知道这个大人是怀着多么大的关怀和亲切的眼光在看着自己。

他们在库罗宁路和牧师相遇。鞋匠冷淡地同牧师打了招呼，随后突然加快了脚步。因为牧师的思想很新锐，以不相信复活而出名。现在牧师同汉斯走在一起了。

“怎么样？”牧师问道，“终于要考试了，你很高兴吧？”

“是的，我很高兴。”

“你会考得很好的，大家都在期望你。我希望你的拉丁文会有特别好的成绩。”

“不过，万一落榜的话。”汉斯怯懦地说。

“落榜？”牧师大吃一惊，站住了，“不可能落榜的，根本不可能的。别胡思乱想！”

“我是说，要是……”

“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完全不必担心。那么，替我问候你爸爸。要振作起精神来！”

汉斯目送着牧师，随后回头望向鞋匠。鞋匠说的是什么话？他说拉丁文算不了什么，只要心存虔诚，敬畏神就行了。说得倒简单。牧师又是怎么说的！要是落榜了，他就再也没有脸见牧师了。

他闷闷不乐地走回家，进入斜坡上的小庭园里。那里有一个朽烂的小凉亭，已经有好久没有使用了。以前汉斯在那里用木板围了一个窝，养了三年兔子。去年秋天为了考试，别人就不许他再养兔子，他根本没有可以放松一下的时间。

他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到庭园里来了，空洞的板壁腐朽不堪，钟乳石的墙角也崩塌了，木制的小水车坏掉了，歪歪倒倒地躺在水管旁。他想起了自己愉快地在削凿和组合那些东西的时候。那是两年前的事情——感觉上仿佛已经很遥远了。他拾起了那个小水车，摆弄了一阵，拆成碎片，然后扔到墙外去了。这些早就没有用的东西全都该扔掉。这时候他想起了同学奥古斯特。那个时候，奥古斯特帮他做水车，修补兔子的小屋。他们在这里用弹弓弹石子，追赶猫，搭帐篷，拿生的胡萝卜当点心吃，常常玩到夕阳西下。但后来他不得不努力用功，奥古斯特也在一年前退学，当机械见习工去了。从那以后他们只见过两次面。当然，现在奥古斯特也没有闲暇了。

云影飞奔过山谷上方，太阳也落到了山顶上。在这一瞬间，少年突然很想扑身下去，放声大哭。但他从车棚里拿出一把斧头，挥动瘦细的手臂，把兔子的小屋砍得粉碎。木板碎片到处飞溢，铁钉弯折了，去年夏天的兔食有些腐烂了，溅了出来。汉斯把那些东西打得稀烂。这样他就再也不会想起兔子、奥古斯特和其他孩童时期的游戏了。

“喂，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父亲从窗子里喊道，“你在那里做什么？”

“砍柴。”

汉斯只回答了一句话，就丢下斧头，从庭园里跑向小路，到河岸的上游去了。在酿酒厂旁边系着两艘木筏，以前他时常乘木筏沿河而下，一乘就是好几个小时。在夏天炎热的午后，乘着木筏在木材之间破水而过，真是痛快极了，也使他舒服得快睡着了。他跳过摇晃浮动的木材，在积成一堆的柳枝上躺了下来。“木筏在浮动，漂过草原、漂过农田、漂过村庄与阴凉的森林，穿过桥梁和拉开的水门。有时快，有时慢，在水面上前进着，自己就睡在木筏上。一切如同往昔一样，到卡普贝格拿兔食，在河岸的鞣皮厂钓鱼，不会头疼，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尽可能这样想象着。

他心情很不好，疲倦地走回家去吃晚餐。父亲为明天就要来到的斯图卡特的考试莫名其妙地兴奋着。一再地问他书是否放到书包里了，黑色的衣服是否准备好了，在火车上想不想看文法，心情好不好，等等。汉斯的回答都很简短，晚餐也没有吃多少东西，不一会儿就说要去休息了。

“好的，汉斯，你好好休息。明天早晨六点钟我叫你。你没有忘记带字典吧？”

“没有，我不会忘记字典的，我去睡了。”

汉斯在他自己的小房间里，没有点灯又坐了好久。直到今天为止，在这场考试骚动中，这个房间是他唯一得到的好处——房间虽小，却是他自己的，只要进入这里，他自己就是国王，谁也不能打扰他。在这里，他跟疲劳、睡眠与头疼战斗，沉思恺撒、色诺芬4，文法、字典与数学的问题，一直用功到深夜。他雄心勃勃的，但也常常濒临绝望。但是在这个房间里，汉斯也体味过比被剥夺的孩童的游乐更有价值的时光，那是充满自负、陶醉与胜利感的如梦幻般的难以言喻的时光。在那样的时光里，汉斯对于学校、考试与其他的一切事情，无不怀着超越世界的梦想。这样一来，他不由得认为和那些脸颊丰满、脾气友善的同学比起来，自己无疑是优秀的，是和他们不同的，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能超越他们，扬扬得意地站在他们上方俯视他们，他充满了幸福感。现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个房间里飘浮着自由的凉爽空气似的。汉斯坐在床上，沉醉在梦想、期望与预感里，发了两三个小时的呆。白皙的眼皮，慢慢地在用功过度显得有些发肿的大眼睛上垂了下来。然后他再一次张开眼睛，眨了眨眼睛，眼皮还是又垂了下来。少年那苍白的脸倚在瘦削的肩上，疲倦地伸出细瘦的手臂。他没有脱衣就睡着了。瞌睡温柔得如同母亲的手，轻轻地安抚少年激跳的心脏，抹去了他漂亮额头上的小皱纹。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校长先生一大早就亲自到火车站来了。吉本拉德先生穿着黑色大礼服，既兴奋又高兴，骄傲得坐立不安。他在校长与汉斯身边紧张地走来走去，站长与所有站员都祝福他旅途平安，儿子金榜题名。他把小小的硬皮箱一会儿拿在左手上，一会儿又交给右手。那把雨伞一下子夹在臂下，一下子又夹在双膝之间，有几次掉到了地上。于是每次都得把皮箱放下，才能把雨伞拾起来。别人还以为他是到美国去，而不是带着斯图卡特的来回车票的。儿子看起来似乎非常镇静，其实他是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的。

火车进站，停了下来，乘客坐了进去。校长先生挥了挥手，父亲点燃了雪茄，下面山谷里的市镇与河流都看不见了。对他们两人来说，这次旅行是很痛苦的。

一到了斯图卡特，父亲突然变得快活起来，热情开朗，和蔼可亲，简直就像个交际家似的。乡巴佬进城的喜悦，仿佛使他复活了。可是汉斯却变得更沉默，也更不安了。一看见这个城市，就觉得简直快要窒息了。陌生的脸孔，华美的高大建筑物，使人望而生畏的漫长街道，铁道马车与街头的纷沓，无一不使他感到害怕和痛苦。他们要住在姨妈家里。到了那里，那些陌生的房间，姨妈的客气，无聊的久坐闲谈，父亲的训诫与鼓励，把汉斯弄得精疲力竭。汉斯呆呆地蜷缩在陌生的房间里。每当他看到不熟悉的环境，姨妈和姨妈穿的都市衣裳，大型的壁纸、座钟、壁上的绘画、窗外繁华的大街时，他就觉得自己仿佛整个被抛弃了。好像他已经离家好久了，好不容易才记住的那些功课也似乎一下子全都忘光了。

下午，他想把希腊语的不变词再复习一遍，可是姨妈提议去散步，一瞬间，汉斯的心里涌现了绿色的草原，以及风吹过森林的声响，他就满口答应了。不过他一会儿就明白了大都市里的散步是和乡下不同的娱乐。

因为父亲要去拜访朋友，所以只有汉斯和姨妈一起出门。但是在楼梯上，悲惨的事情就发生了。在二楼，他们遇上了一个看起来颇有地位的胖女人，姨妈向她屈膝行礼，那女人立刻就口若悬河地聊了起来，站着谈了有一刻钟。汉斯倚着楼梯栏杆站在一旁，那女人的小狗对他又嗅又吠的。那胖女人好几次从她的夹鼻眼镜上，把汉斯从头打量到脚。汉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们在说他。他们一走到街上，姨妈就钻进一家店里去，好久也不出来。汉斯在街上等着，显得呆头呆脑，被过往行人挤到一旁，也被那些顽童们嘲弄了一顿。姨妈从店里出来时，送给他一块巧克力。汉斯很有礼貌地道了谢，可是他不喜欢吃巧克力。他们在下一个街角上搭了铁道马车，车上挤满了人，马车不断地鸣铃，驶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最后终于在一处宽大的林荫路与公园停了下来。那里有一个喷水池，围着墙垣的花坛开满了花，小小的人工池塘里有金鱼游着。他们挤在来来往往的散步人群中闲逛。他看到很多的脸庞，还有高雅的时装、自行车、病人坐的轮椅、婴孩的摇篮车，人声杂沓，呼吸着布满灰尘的热空气。随后他们同别人并坐在一张长椅上，姨妈从刚才以来就一直说个不停，现在坐了下来，她叹了一口气，向汉斯温柔地微笑，要他在这里吃巧克力，但是他不想吃。

“你不是怕羞吧？没有关系的，吃吧，你吃好了。”

于是汉斯把巧克力拿出来，拖延着时间去剥开银纸，勉强咬了很小的一块。他向来不喜欢吃巧克力，可是不敢对姨妈说。他舔着巧克力，硬把巧克力吞下去时，姨妈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熟人，连忙跑了过去。

“你坐在这里，我马上就回来。”

汉斯松了一口气，利用这个机会，把巧克力丢到草地那边去。然后他有节奏地摇摆双腿，凝视着许许多多的人，觉得自己真是不幸。最后他又背诵起不规则动词来，可是他不觉大惊失色，因为他已经完全记不得了，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明天就要州试了啊！

姨妈回来了，她打听到今年参加州试的有一百十八人，录取的名额只有三十六个。一听到这个，少年整个泄了气，在回家的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到了家里就头疼，什么也不想吃，他太忧郁了，于是父亲把他大骂一顿，连姨妈也觉得不喜欢他了。夜里，他熟睡得仿佛死去了一般不断地为噩梦所苦。他梦见与一百十七名考生一起坐在考场里，考试官很像故乡小城里的牧师，也很像姨妈。他在汉斯面前摆了一大堆巧克力，要他吃下去。当汉斯一边哭一边吃巧克力时，别的考生一个个站起来，从一个小门里走出去了。所有考生都吃完了巧克力，只有汉斯面前的巧克力愈来愈多，堆满了桌子与椅子，好像要把他窒息似的。

第二天早晨，汉斯怕考试迟到，眼睛片刻不离时钟。当他喝着咖啡时，在故乡的小城里有许多人在想着他。首先是鞋匠法兰克，他在早餐的汤前做了祷告，他的家人、工匠与两个徒弟一起围着餐桌站着。他在平常的晨祷中加了如下几句话：“主啊，今天是汉斯·吉本拉德参加考试的日子，祈求主赐给他祝福和力量，将来成为有主的神圣名义与勇气的传道者！”

小城的牧师并没有为汉斯祈祷，但是在吃早餐时，他对妻子说：“吉本拉德终于要考试了，那孩子一定会出人头地的，一定会脱颖而出的。这样我教他拉丁文就没有白教了。”

汉斯的级任老师在上课前对学生们说：“斯图卡特的州试就要开始了，我们来为吉本拉德的成功祈祷吧。本来他是不需要祈祷的。像你们这样懒惰的学生，十个人加起来也比不上他一个人的。”所有的学生几乎都在想去考试的吉本拉德，也有许多人在为汉斯能否及格打赌。

深切的体贴与关切是很容易越过遥远的距离到达对方心里去的，汉斯也感觉到故乡的人都在想着自己。父亲陪着他进入考场时，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了。他畏缩而吃惊地按照助理的指示入座，宽大的考场里挤满了脸色苍白的少年，每个人都像进了拷问室的犯人似的。主考官走来了，要大家肃静，开始听写拉丁语文体练习原文。汉斯觉得题目不难，于是松了一口气，他几乎可以说高兴得流畅地起了草稿，然后慎重地誊写清楚。他是最先交卷的考生中的一个。他在回姨妈家去的路上走错了路，因此在炎热的市街上迷了两小时的路，不过这并没有打乱他心中恢复的平静。他反而为可以与姨妈和父亲分开一段时间而高兴。他在首府陌生而热闹的市街上闲逛，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大胆的冒险家似的。他一再向人问路，终于回到了家，质问立刻涌了过来。

“怎么样？难不难？你都会吗？”

“太容易了，”汉斯得意扬扬地回答道，“那些题目，我在五年级时就已经会翻译了。”

他肚子饿极了，狼吞虎咽了一顿。

下午没有事，父亲就带他去亲戚朋友家绕了一下。在其中的一个朋友家里，遇到了一个穿黑衣服的害羞少年，他也是为了参加州试从哥宾根赶来的。只剩下他们时，两个人都带着好奇心，互相矜持地注视着。

“你觉得拉丁文的题目怎么样？难吗？”汉斯问道。

“非常简单。不过关键就在这里，简单的题目最容易弄错，因为大家都会疏忽，何况题目里藏有陷阱。”

“是吗？”

“当然，主考官不会那么傻的。”

汉斯有点吃惊，沉思了起来。随后他恐惧地问道：“你有题目吗？”

那少年拿来了笔记本，两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查看题目。这个哥宾根少年似乎非常精通拉丁文，至少他用了两个汉斯从来没有听过的文法用语。

“明天考什么呢？”

“希腊文与作文。”

接着哥宾根的少年问汉斯的学校有几个人来应考。

“只有我一个，没有别人了。”汉斯说。

“哦，我们哥宾根来了十二个人，其中有三个特别聪明，大家都预测他们会名列前茅，去年考第一名的也是哥宾根人。——万一你落榜了，你去读高中吗？”

这件事从来也没有想过。

“我不知道……我想是不会去的。”

“是吗？要是我这次考不取，无论如何也要读到大学为止。没有考上的话，我妈妈会要我到乌尔姆去的。”

汉斯听了，觉得对方真了不起。另外，包括三个非常聪明的学生在内的那十二个哥宾根来的考生也使得他担心不已。他想自己一定会落榜了。

一回到家，他就坐到桌子前面，把以mi为终止的动词，又查了一遍。他对拉丁文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确实有把握。可是希腊文情形就不同了。他喜欢希腊文，并且非常热衷，但那也只是读而已。特别是色诺芬的文章写得优美而动人，读起来清楚明白，文字铿锵有力，带有自由豁达的思想，非常容易了解的。但是一谈到文法，要把德文翻译成希腊文时，他就在繁杂的规则和形的变化迷宫中迷失了，他对这门外国文感到很害怕，以前当他连希腊文字母也不会读时，也是非常不安的，现在的心情一点都没有改变。

第二天确实是希腊文，然后是德文作文。希腊文的题目相当长，而且很不容易，作文题目很难写，很有文不对题的可能。十点钟左右以后，考场又闷又热。汉斯没有好的笔，誊写希腊文答案时，写坏了两张纸。作文时，一个坐在邻座的大胆考生，把问题写在纸上塞给他，并且碰撞他的肋骨，要他回答，他觉得很困扰。同邻座谈话是严格禁止的，如果被发觉就要被毫不留情地取消考试资格。汉斯害怕得发着抖在纸上写下“不要烦我”几个字，把背转向那个考生。天气热极了。监考的先生依然很有耐心地在考场中走来走去，一分钟也没有休息，但还是好几次拿出手帕来擦脸。汉斯穿的是行坚信礼时穿的厚衣服，热得他汗流浃背，头疼起来，答案上满是错误，时间也到了，他颓然地走了出来。

用餐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别人问他什么，他只是耸耸肩，表情有如罪人似的。姨妈在安慰他，但是父亲很激动，情绪不好。餐后，父亲把儿子带到隔壁房间去，再一次从头到尾把他问了一遍。

“考坏了。”汉斯说。

“为什么不好好考？难道不应该沉着点吗？真是可恶！”

汉斯没有做声，但是父亲一开始骂他时，他红着脸说：“你根本就不懂希腊文！”

最糟糕的是，两点他就得去口试了。他最怕口试。走在烧炙般的路上时，他觉得自己真是凄惨极了。他感到痛苦不安与头昏，眼睛几乎睁不开了。

汉斯面向一张大的绿桌子，在三位先生面前坐了十分钟，翻译了几段拉丁文，回答提出的问题。然后又在另外三位先生面前坐了十分钟，翻译希腊文，被问了种种问题。最后主考官问了一个希腊文不规则过去式。汉斯答不出来。

“你可以走了，从右边的入口出去。”

他走到了那边，但在门口突然想起了那个过去式，他站住了。

“你出去啊，”主考官喊道，“到外头去！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不是的，我把刚才的过去式想起来了。”

他对着房间，大声地说出了过去式，看见有一个先生在笑，他满脸通红地从房间里冲了出去。接着他努力地回想自己所回答的那些问题，但是一切都乱成了一团。在他面前浮现的只有绿色的大桌子，三位穿大礼服，表情严肃的老先生，摊开的书，还有自己放在书上发抖的手。啊，他究竟回答了什么呀！

当他走过街道时，觉得自己在这里好像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了，仿佛已经回不去了似的。自己家里的庭园，枞树苍翠的山丘，河边的钓鱼场，也似乎都离他好远了，就像遥远的往事一样。啊，要是今天就能回家去就好了！可是他想到考试糟透了，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反正这场考试考得糟透了。

他买了一个奶油面包，整个下午就在街上闲逛，免得要向父亲解释什么。他回到家后，大家都很为他担心。他看起来疲累不堪，很是痛苦。他喝完蛋汤后就去睡了，明天还要考数学与宗教，考完就可以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考得很好。在昨天的主要科目考砸了之后今天却考得这样好，这真是开玩笑。反正不管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回去，回家去。

“已经考完了，我们可以回家去了。”他到姨妈那里报告说。

父亲说今天还要在这里住一天，大家要到康斯塔特去，在那里的温泉公园喝咖啡。可是汉斯一再请求，父亲终于答应让他今天自己一个人先回去。他被送到火车站，别人为他买好了票，姨妈吻了他，并为他准备了吃的东西。疲惫不堪的他呆呆地坐在火车上，沿着绿色的丘陵地带向故乡驰骋而去。当深绿色的枞树山在面前出现时，少年第一次感受到解脱的喜悦。想到年老的女仆，自己的小房间，校长先生，看惯了的低矮教室，还有其他的种种都在等着他，心里就觉得万分的高兴。

幸好火车站上没有遇到麻烦的熟人，所以他提着小小的行李，赶快回家去，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斯图卡特好吧？”老安娜问道。

“好？难道你以为考试是好玩的吗？我真高兴回到家里了，父亲要明天才回来。”

他喝了一杯新鲜牛奶，拿了挂在窗口的游泳裤，就跑出去了，不过他并没有到大家游泳的河滩去。

他到离镇上很远的瓦葛去，那里的河水很深，水流在高大的树丛中穿过。他在那里脱了衣服，先是用手，接着再用脚去试探冰冷的水，河水冷得叫人有点儿发抖，随即一跃跳进河里。他在迟缓的流水中徐徐逆流游去，觉得过去几天的汗水与不安，都已从身上解脱，随流水而去了。当清冷的流水拥着他纤细的身体时，他的心灵涌现出新的喜悦，觉得美丽的故乡已经属于了他。他游一阵，休息一阵，然后又游一阵，觉得舒畅的清凉，也觉得疲倦。他仰浮漂到下游，倾听金光耀眼的苍蝇群的鸣声。即将隐到山后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玫瑰色。他看到小燕划过黄昏的天空。他穿起衣服，神情茫然地漫步回家，山谷里已经暮色苍茫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商人查克曼的庭园。在汉斯还很小的时候，曾经和两三个小孩在这里偷采过青李子。接着经过堆置着白枞角材的克希纳的工作场，以前常在角材下面挖到钓鱼用的蚯蚓。随后经过督学葛斯拉的小屋旁边，两年前，溜冰的时候，汉斯很想去接近他的女儿爱玛，爱玛是镇上最美丽高雅的女学生，年纪和他相同。那个时候，汉斯渴望和她说说话，或是握握手，但终于没能实现。他太客气了。那以后，她到寄宿学校住读去了，他已经记不太清楚她的容貌了，但是小时候的种种往事，仿佛很遥远似的，现在又浮现在汉斯的脑海里，而且比任何他所经验过的事情还要明晰浓郁。那个时候，每到黄昏他就和纳秀德丽莎一起坐在门口削马铃薯，听人家讲故事。星期日一大早，他把裤子卷得高高的，提心吊胆地到下游的堤防摸河虾、捉鱼。因为他把星期日外出的衣裳弄湿了，还被父亲打了一顿。那时候奇怪而有趣的事情和人可真多，他已经好久没有想过了。那个脖子弯曲的鞋匠史特迈耶，大家都知道他毒死了他的老婆。还有怪人“贝格先生”，他带着棍子和便当袋，在城里走来走去。因为他从前很有钱，拥有四匹马拉的马车，所以称他为“先生”。除了这些人的名字之外，汉斯什么也记不得了。他模糊地感觉到这个阴暗的小巷世界已经和他完全脱离关系了，再也没有任何生动活泼的事物值得他去碰触了。

第二天还是放假，因此汉斯睡到了日上三竿，舒服地享受了自由自在的气氛。中午他去车站接父亲，父亲满怀着在斯图卡特所体会到的乐趣，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如果你上榜了，你想要什么？你好好想想。”父亲高兴地说。

“不能想，不能想，”少年叹了一口气，“我一定考不取的。”

“笨蛋，你说什么。趁我没有反悔的时候，你还是早一点说出来的好。”

“假期里我想再去钓鱼，可以吗？”

“好，只要考得上，你去好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暴雨倾盆而下，汉斯把自己久久地关在房间里读书，想心事。他再一次把斯图卡特的考试仔细地想了一遍，每次都是绝望的失败，结论是他应该可以答得更好的。再也没有上榜的希望了。这个倒霉的头疼！他渐渐地不安起来，气闷难受，最后他怀着沉重的不安，走到父亲那里去。

“爸爸！”

“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是我的请求，我不要去钓鱼了。”

“什么？你为什么现在又来提这件事呢？”

“我……我想问，万一……”

“你干吗这样吞吞吐吐的？到底是什么呀？”

“要是我没有考取，是否可以去读高级中学？”

吉本拉德先生哭笑不得。

“什么？高级中学？”他突然吼了起来，“你是说高级中学吗？是谁告诉你的？”

“谁也没有告诉我。我只是这样想而已。”

汉斯痛苦得几乎要窒息了。父亲并没有注意到。

“去，去！”父亲很不高兴，勉强笑着说，“这是什么话，上高级中学！你大概以为我是商务顾问官吧？”

父亲一口回绝了，汉斯绝望地走出房间。

“这个小东西，”父亲在后面骂道，“到底在想什么！竟想去上高级中学！真是昏了头。”

汉斯在窗槛上坐了半个钟头，凝视刚磨过的地板，努力在想，要是真的进不了神学校、高级中学与大学，该怎么办呢？大概是去干酪店或事务所当学徒吧？那么自己就要在平庸中过完一生了，他是看不起这种人的，无论如何也要出人头地的。汉斯那可爱而聪明的学生脸蛋歪扭了，充满了愤怒与悲哀。他疯狂地跳起来，吐了一口唾沫，抓起放在那里的一本拉丁文精选，狠狠拍打旁边的墙壁，然后跑到雨中去了。

早期一早晨他到了学校。

“怎么样？”校长握住他的手问道，“我以为你昨天就会来的。到底考得怎么样了？”

汉斯低下了头。

“咦，怎么了？考得不好吗？”

“我想考得不好。”

“哦，你再忍耐一下！”老先生安慰道，“大概今天中午之前，斯图卡特那边会有通知来的。”

上午的时间长得可怕，什么通知也没有来。午餐时，汉斯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几乎什么也吃不下。

下午两点进了教室，级任老师已经来了。

“汉斯·吉本拉德！”老师大声地叫道。

汉斯走向前去。老师同他握手。

“吉本拉德，恭喜你，你州试考了第二名，通过了。”

教室里一片沉静，门打开了，校长走了进来。

“恭喜。你觉得怎么样？”

少年又惊又喜，整个呆住了。

“你怎么不说话啊？”

“要是我想的话，”他不觉脱口而出，“我是可以考第一名的。”

“你现在回家去，”校长说，“去告诉你爸爸。你可以不必来上学了，反正再过一个星期你就放假了。”

少年昏昏沉沉地走到了街上，耸立的菩提树，以及阳光亮晃晃的广场映入了他的眼里，一切如昔，只是看起来更美，更有意义，也更愉悦了。他考上了，而且还是第二名。当第一道喜悦的高潮过去后，他的心中充满了热切感激的念头。现在再也不用躲开牧师先生了，有书可以念了，更不用害怕要到干酪店或事务所去了。

现在更可以去钓鱼了。当汉斯回家时，父亲正好站在大门口。

“怎么了？”父亲若无其事地问道。

“没有什么。我被学校赶出来了。”

“什么？到底怎么了？”

“因为我已经是神学校的学生了。”

“哦，好家伙，你考上了？”

汉斯点点头。

“成绩好吗？”

“我是第二名。”

这是连父亲也没有意料到的。父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不断拍拍儿子的肩膀，一面笑，一面摇头。随后他张开嘴，好像要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再一次地摇摇头。

“太好了！”最后他终于叫道。然后又叫了一次：“太好了！”

汉斯跑进家里，上了楼梯奔到阁楼里，打开壁橱，把盒子、钓丝、软木都抓了出来。这些是他的钓鱼用具。首先他要削一根上好的钓鱼竿，他下楼走到父亲那里去。

“爸爸，你的刀子借我一下。”

“做什么用？”

“我要切一根树枝，去钓鱼。”

爸爸把手伸进袋里。

“给你，”他高兴而慷慨地说，“这是两马克，拿去买自己的刀子。可是不要去汉弗利，到对面的刀匠店去买。”

他马上跑去了，刀匠问他考试的情形，听到了好消息，立刻拿了一把上等的刀给他。在普留艾尔桥下边，长满了修长美丽的榆树和榛树，汉斯在这里久久地找着，最后挑选了一根上好的有弹性的树枝，切下来就急急地赶回家去了。

他脸上泛红，眼睛发亮，在做钓鱼的准备，对他来说，准备工作和钓鱼同样使他感到兴奋。整个下午到傍晚，他一直坐在那里，把白色、褐色与绿色的线分开，仔细检查过后编结起来，把旧的结与纠缠的地方解开。他又再三检查软木与羽毛的样子和大小，切削量试，把轻重不等的小铅块敲成圆球，在中间凿洞，用线串起来。然后是钓钩，以前做的还有一些。他把用四股黑的缝线绑的，用乐器剩下来的弦绑的，以及用马鬃绑的钓钩分开了。到傍晚时一切都准备就绪，他想，在这漫长的七个星期假期中，不必怕会觉得无聊了。只要有了钓竿，他就可以一个人从早到晚在河边度过一整天。

第二章　暑假

暑假就是要这样！群山上方是龙胆花般的蓝天。好几个星期以来每天都是耀眼的艳阳天，只是偶尔下一阵短暂的大雷雨而已。河水从无数的砂岩、枞树荫和狭窄的谷间流过，水流十分暖和，就是黄昏时候也还可以游泳。小城周围飘溢着干草与刚割下来的青草香，细细长长的麦田转成了黄色和金褐色。小河畔长满了开着白花的毒芹草，长得有一个人高，花像一把伞，总是布满了细小的甲虫。切下中空的草茎，可以拿来做各式各样的笛子。森林边长了一列毛烟叶，开着布满了一层软毛的黄花，艳丽夺目。柳叶菜与千屈菜在细长结实的茎上摇曳，把整个山谷覆盖成紫红色。枞树下有高直耸立的庄严、美丽而异样的红毛地黄，宽阔的根叶上长满柔软的银毛，强韧的茎上并排着美丽的红色萼花。旁边长满各式各样的蕈类。有红光诱人的捕蝇蕈，有又厚又宽的粟蕈，有像山羊须的，也有红而多枝的；那些特异无色，病态般肥大的是锡杖草。在森林与牧场之间长满野草的阡陌上，闪烁着艳黄的金枝花。然后是细长的淡紫色石南。最后是割草场，大部分的草都已经要割第二次了，碎米荠、剪秋罗、紫苏与山萝卜等，都长得非常繁茂。在阔叶树林里，山鸡不断地唱着歌，枞树林里有褐色的松鼠在树梢上跑来跑去，小路两旁、墙角与干水沟里，有浑身发亮的绿色蜥蜴，在暖和的阳光中呼吸着。越过割草场那一边，有永不止息的高亢蝉鸣声传过来。

这时节的小城充满了农村的色彩，大路上与空气中飘溢着干草的芳香以及干草车与磨镰刀的声音。如果不是有那两家工厂，简直会使人以为身处在农村里。

暑假第一天，一大早，安娜还没有起床，汉斯就已经不耐烦地站在厨房里等着喝咖啡了。他帮忙生火，从盆里拿出面包来，很快地把用新鲜牛奶冷却的咖啡一口喝掉，把面包塞进口袋里就跑了。他在铁道上边的土堤上站住，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圆形的白铁罐，拼命地捉起蝗虫来。火车驶了过去——并没有驶得很快，因为铁轨在这里上了陡坡，所以速度慢了下来。车窗全都打开着，只有几个乘客，蒸汽与白烟在火车后面悠闲地拖得长长的。汉斯目送着，看着白烟卷起了漩涡，在清晨的晴朗天空中消失了。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注视过这些景物了。他深深地呼吸着，想要把失去的美好时光加倍地收取回来，仿佛要再度回到无忧无虑的儿童时代去似的。

汉斯带着装有蝗虫的铁罐和新的钓竿，走过桥去，经过果树园到河的最深处，他的内心充满喜悦和钓鱼的快感。这里是钓鱼的好地方，倚在柳树干上不会有人来打扰，比任何地方都好。他拉开钓线，挂上小小的铅锤，再把肥大的蝗虫刺在钩上，然后用力投到河中央，这古老而熟悉的游戏就这样开始了。成群的小鲫鱼聚在鱼饵周围，想要从钓钩上把饵吃掉。不久鱼饵被吃光了，又刺上第二个蝗虫，然后又是一只，接着到了第四只、第五只。汉斯把饵更小心地刺在钩上，后来又加一个铅块。终于有一条像样的鱼来触饵了，那条鱼把饵拉了一下，放开了，又试了一次。然后咬住了——一个有经验的垂钓者，只要指尖有钓丝与钓竿传来的颤动，就会感觉到了！汉斯巧妙地一拉，然后小心地牵。鱼儿上钩了，汉斯一看就知道是银雅罗鱼。这种鱼体形宽广，淡黄色的光泽，三角形的头，腹鳍是美丽的肉色。这条鱼该有多重呢？但还没有能确定，鱼就拼死命地挣扎，颤落到水面逃走了。汉斯看到鱼在水里盘旋了三四次，然后像银色的闪光般地在水底消失了，鱼没有咬稳。

钓鱼人开始把钓鱼的兴奋和热情转为高度的精神集中。他的眼光倾注在纤细的褐色钓丝和水面接触的地方。他的两颊泛红了，动作敏捷而确实。第二条雅罗鱼来咬了，被拉了上来，接着是一尾小鲤鱼，很可惜没有上钩，随后接连来了三尾虾虎鱼。他太高兴了，因为父亲最喜欢吃这种鱼。这些鱼只有指头般大小，肥厚的脂肪涂满了全身，大大的头上长着有趣的白须，眼睛很小，后半身细长。这种鱼的颜色介于绿色与褐色之间，一捉到岸上，就会变成钢青色。

在那期间，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上游堤堰的泡沫闪着雪白的光，河水上方吹着暖和的微风。汉斯一抬头，看到姆克山上飘着两三朵手掌般大小的炫目的白云。空气热了起来，再也没有比饱吸阳光，几乎令人无法久视地飘浮在碧空中的两三朵白云更能表现出盛夏的炙热了。如果没有这种云，大概就不会觉得天气有多热了。看着碧空，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并不会觉得酷热。但是看到正午一团团雪白的浮云，就会立刻觉得暑热逼人，使人不由得要找阴凉的地方，用手把额头上的汗水擦掉。

汉斯渐渐地松懈了注视钓钩，他已经有些疲倦了。再说中午通常是什么也钓不到的。体形最大、年龄最长的银雅罗鱼也为了晒正午的阳光而浮到水面上来。黑簇簇的一大群，梦幻般地慢慢向河流上游游去，常常突然莫名其妙地受到惊吓。总之，在这个时刻鱼儿是不会上钩的。

汉斯把钓丝挎在柳枝上垂到水里，自己坐在地上，望着绿色的河面。鱼慢慢地浮了上来，一道道黑色的背在水面上出现，那是被热气诱惑得陶醉了的鱼群，慢慢地，安静地游着。在暖和的水里一定是很舒服的。汉斯脱掉鞋子，把脚浸入水中，水面非常暖和。他看着钓上来的鱼。那些鱼在大的喷水壶中静静地浮着，偶尔轻轻地拍溅一下。这些鱼真是太美了。只要它们一跃动，鱼鳞和鱼鳍就会闪耀出白色、褐色、绿色、银色、淡金色、蓝色以及其他颜色的光芒。

四周非常安静，几乎听不见车子过桥的声音，水车的辘辘响声也非常微弱，只有激起白色泡沫的堤堰流水潺潺，宁静而凉爽，催人欲眠。流水绕着系木筏的圆桩，汩汩流着。

这一年来，学习希腊文、拉丁文、文法、作文、数学与背诵，永无休止的漫长，有如拷问般的痛苦，现在都在这暖和得使人昏昏欲睡的时光中，静静地沉淀下去了。汉斯头有点疼，但没有平常那样厉害。他现在可以像以前那样坐在水边，望着堤堰的泡沫飞溅，眯着眼睛瞄一下钓丝。身旁的喷水壶里，钓到的鱼在游动。这种愉悦真是难以言喻。有时候他会突然想到已经通过州试，而且是第二名，于是他的赤脚在水中拍击着，两手插在裤袋里，吹起了口哨。其实他是不会吹口哨的。这是他很早以来的烦恼，因为不会吹口哨，所以至今仍被同学们取笑。他只能在牙齿之间吹出低低的声音，但这不是要吹给别人听的，所以这样就够了，再说现在也没有谁会听到他吹。别的人现在都坐在教室里上地理课，只有他一个人放假，悠然自在的。他已经超过了大家，现在大家都在他的下方。除了奥古斯特之外，他没有任何朋友。因为他觉得参加他们的打架和游戏没有意思，所以他们都欺负他。但是现在那些愚蠢慵懒的家伙就要看着他走了。他非常看不起他们，歪扭着嘴，把口哨停了一下。随后他拉起了钓丝，不由得笑了起来，因为钓钩上根本没有鱼饵了。他把罐里剩下的蝗虫放掉，那些蝗虫摇摇晃晃、慢吞吞地往低矮的草丛里爬去。附近的鞣皮厂已经午休了，是回去吃午餐的时候了。

午餐的时候，他几乎没有说话。

“你钓了多少？”父亲问道。

“五条。”

“哦，是吗？不过，不要钓大鱼，不然以后就没有小鱼了。”

谈话只进展到这里。天气非常炎热，餐后不能立刻去游泳，真是煞风景。到底是为什么呢？他们说对身体有害。怎么会有害呢？汉斯知道得非常清楚，他已经好几次违反规定了。不过他现在再也不那么做了，他不再调皮捣蛋，他已经长大了。考试的时候，别人都用“您”称呼他了。

于是他到庭园里的冷杉树下躺了一个钟头，这也不错，那里非常阴凉，可以看书，也可以凝视蝴蝶。他就这样在那里一直躺到两点钟，几乎要睡着了。现在可以去游泳了。河滩上只有两三个小孩子，那些大孩子都还在学校里，他觉得满心欢喜，他慢慢地脱掉衣服，走进水里。他知道如何享受一冷一热的滋味。他游一下水，在水里潜着，拍打着，然后躺在岸边，觉得太阳很快把干燥的肌肤炙热了。那些小孩带着尊敬的眼神悄悄地向他靠过来，是呀！他已经成名了。事实上，他的外表也和别人不一样，在被太阳晒黑的细长颈子上是纤细而高雅的头，脸上充满了智慧，眼睛修长秀丽。只是他非常瘦削，手脚都很细弱，前胸后背的肋骨历历可数，简直没有多少隆起的肌肉。

他在太阳与水里几乎泡了一整个下午。四点过后，班上的同学大都吵吵闹闹地跑过来了。

“吉本拉德，我们好羡慕你啊！”

“嗯！说的也是。”汉斯舒服地伸直了四肢。

“什么时候去神学校？”

“九月以后，现在是放假。”

汉斯让他们嫉妒。后边有人不怀好意地大声地唱着歌，他一点也不在意。

雪尔兹的丽莎贝特，

我也想同她一般。

大白天她都睡在床上，

我却怎么也办不到。

他只是笑了笑而已。这时大家都脱掉了衣服，有一个少年立刻就跳进水里去了，别的则先小心地用水冷却一下身体，也有些人先在草地上躺一下。大家都钦佩游得很好的人。有一个胆小鬼，被人家从背后推进水里，大声在喊救命。大家在那里追来追去，跑着游着，在岸上晒太阳的人被泼得满身是水。水声和嘶喊声不绝于耳，整个河滩全是少年们白皙、湿润、晶亮的身体。

一个小时后汉斯走了。到了暖和的黄昏，鱼儿又会来咬饵。他在桥上一直钓到晚餐时刻，但几乎什么也没有钓到。鱼儿只是靠到钓钩后面，不断把饵吃掉，却没有一条上钩。他刺在钩上的是樱桃，显然太大了，也太软了。他决定过后再来试一次看看。

别人告诉汉斯说，晚餐时有很多朋友要来恭贺他。然后有人把今天的报纸拿给他看，报纸上登着官方的公告。

“这次初级神学校入学考试，本镇只送汉斯·吉本拉德前往应试，得知该生以第二名录取，闻者莫不雀跃。”

他折起报纸，塞进口袋里，什么也没有说，但内心里充满了骄傲与喜悦。随后他又去钓鱼。这次他带了几块干酪做鱼饵；这是鱼最喜欢吃的，而且即使在薄暮时分，鱼也可以把干酪看得很清楚。

他没有带钓竿，只拿了很简单的手钓用具。这是他最喜欢的钓鱼法。手里抓着钓丝，没有钓竿也没有浮标，整个钓具只有钓丝与钓钩。虽然比较吃力，但却更有趣。可以随心所欲地移动鱼饵，而且只要鱼稍微碰一下饵，手马上就会有感觉。经由钓丝的颤动，可以一目了然地得知鱼的动静。当然，这种钓法必须要有经验，手指也要灵巧，要像侦探般地小心注意。

在狭窄、纵深、弯曲的山谷间，黄昏来得早一些。桥下的水黝黑而安静，下边的水车小屋已经点上灯了。桥上与小巷里飘来谈话与唱歌的声音。空气有些燠热，河里不断地有黑色的鱼跳跃到空中。在这样的夜晚，鱼儿显得非常兴奋，乱纷纷地游来游去，一下子跳出水面，一下子猛撞钓丝，一下子盲目地窜到饵上。当汉斯用完最后一小块干酪时，已经钓到了四条鲤鱼，他想明天拿去送给镇上的牧师。

热风沿着河谷往下游吹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天色还相当亮。在慢慢暗下去的镇上，只有教堂的塔与城堡的屋顶黑黝黝地耸立在明亮的天空中。似乎很远的地方下起了雷雨，不时听到远处传来的隆隆雷声。

十点时，汉斯上了床，他觉得头脑和四肢都非常舒畅，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睡意了。眼前只要浮现出往后还要持续好久的美丽而自由的夏天，他的心灵就变得非常柔和安详。他可以四处闲逛，可以游泳，可以钓鱼，可以做白日梦地度过这个夏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没有考第一名。

汉斯一大早就站在小镇牧师家的门口，把钓到的鱼送来了，牧师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哦，汉斯·吉本拉德！早！恭喜，真的非常恭喜——你拿来的是什么？”

“几条鱼，是我昨天钓到的。”

“是吗？让我看看。谢谢。进来吧！”

汉斯走进他所熟悉的书房，这里一点也不像牧师的书房，既没有盆景的花香，也没有香烟的味道。数量庞大的藏书全是新裱过的烫金书背，不像一般牧师的藏书那样褪色、歪斜、虫蛀并且长满霉斑。只要仔细地看，就可以从那些整理得很好的书名得出新的精神，这精神是和逐渐逝去的时代的老式精神迥然不同的。一般牧师的藏书中，最沾沾自喜的该是神学家本格尔、艾第卡、史坦因霍佛的著作，或是梅里格在《古老的风标》中用美丽的诗歌赞赏的虔诚诗人们的作品，但在这个书房里并没有那些东西。要是有的话，也被塞到许多现代作品的角落里，看不到了。总之，那些剪报和书桌，以及摆满纸张的大写字台，都给人学者般的严肃印象，也给人书房主人很用功的感觉。事实上牧师在书房里确是很用功的，当然，与其说他是为了传教、教理问答与《圣经》讲义，倒不如说他是为学术杂志写研究论文，以及为自己的著书做准备工作。至于幻想的神秘主义，或是追求灵感的冥想，都已经被赶出这个书房，就连超越学问的深渊，怀着爱与同情，接受民众饥渴的心的朴素的神学，也同样是被赶出去的。在这里所有的，都是热心于批判《圣经》，以“历史上的基督”为研究对象。近代的神学家虽然大量地论说历史上的基督，但却都像鳗鱼一般地从指尖溜走，谁也没有真正地把握住。

神学与别的学问并无不同，艺术是神学，科学也是神学，还有不少别的科学也是神学，从古到今都是一样的。科学家总是为了新瓶而忘了陈酒，而艺术家们总是不在乎固执于无数表面的错误，来安慰、讨好许多人。自古以来，批判与创造，科学与艺术，就是不分胜负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前者常常是正确的，但对人却一点益处也没有。而后者则不断地散播信仰、爱、安慰与永恒的种子，不断地盘据着优良的地盘。因为生比死更强，信仰是胜过怀疑的。

汉斯第一次坐在写字台与窗子之间的小皮长椅上。牧师非常客气，简直就像对待同辈一般，谈起神学校的事情，说明那里的生活与课程。

“那边最重要的新课目是，”牧师最后说道，“希腊文的《新约·圣经》。这会开创你的新世界，困难会很大，但你的收获也会更多。那种语文在开始时是很吃力的，那不是古典希腊文，而是由新精神产生的新的特殊语法。”

汉斯紧张地倾听着，很骄傲地感觉到自己已经离真正的学问不远了。

“因为是公式化的教学，”牧师继续说道，“这个新世界的魅力当然会失色不少。而且因为是神学校，开始时也许大部分时间要用在希伯来文上。要是你想学，我们可以在这个暑假先学一些，这样，你到了神学校，就会有时间与精力做些别的事情。我们一起来读二、三章路加福音，这样你就可以不费力地记住语句，辞典我借给你。你每天大概花一个小时，顶多两个小时，就会慢慢懂的。当然，不能太多，特别是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这只不过是我的一个提议而已——我不想让你因此而破坏了愉快的休假情趣。”

汉斯当然答应了。他也想到了读路加福音，就如在他自由快乐的碧空中出现了薄薄的乌云，只是他不好意思拒绝。不过，一边休假一边学习新的语文，确实是比读书更快乐。更何况在神学校里要学许多新的东西，尤其是希伯来文，他不免暗怀恐惧。

汉斯愉快地走出牧师的家，走过落叶松的小路，到森林里去了。小小的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他愈想愈觉得牧师的建议是可行的。因为他若是想在神学校中也高人一等的话，就非更加用功不可。他很明白这点，而且他当然要高人一等。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他不懂是为了什么。三年来，他成了大家注目的焦点。无论是老师们、牧师、父亲以及校长先生，都鼓励他，要他不断地用功。在班上他一直都是第一名，不管是在哪个学年里。最后他也觉得自己应该是第一的，不允许有人超越他，他也以此引以为傲。害怕考试的愚蠢想法也成了过去。

当然，放假是最愉快的了。特别是只有自己在这里散步的清晨，森林更是美得难以言喻。枞树并排如柱，连绵成永无尽头的广场，上面苍叶成盖。树下草丛绝少，其间点缀着粗大的荆棘茂丛。地面上铺满了有如柔软毛皮般的青苔，还有低矮的覆盆子与石南。露水已干，笔直的树干之间，还飘扬着森林的早晨特有的燠热，这是太阳的热气、露水的蒸气、青苔的香气，以及树脂枞树叶与香蕈的气味混合而成的，使人感觉到有轻微的麻醉。汉斯躺在青苔上，一面摘下结得密密麻麻的黑草莓送进嘴里，一面听啄木鸟的啄木声，以及杜鹃的啼唱。从黝黑的枞树罅缝里，可以看见万里无云的碧空。远方有好几千棵笔直的树木并排着，形成了褐色的墙壁。温暖的阳光，透过枝丫，在青苔上洒下无数浓浓的黄色斑点。

本来汉斯至少想散步到留兹拉农场，或者到番红花草原。现在他躺在青苔上，吃着黑草莓，望着碧空，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会这样疲倦。以前他走三四个小时也不在乎的。他振作起精神，决定再好好走一段路。他走了几百步，但不知不觉又躺在青苔上休息了。他就那样躺着，眯着眼睛，心不在焉地看着树干、树梢和绿色的地面。这样的空气太使人感到慵懒了。

中午回到家时，他头又疼起来，眼睛也不舒服，森林山坡小径上的太阳太刺眼了。午后他在家里待了两三个小时，毫无兴致。游过水后好不容易才恢复了精神，不过该是到牧师那里去的时候了。

半路上，鞋匠法兰克叫住了他。鞋匠坐在窗边的三脚凳上，把汉斯喊了进去。

“去哪里呢？最近怎么看不到你啊？”

“我得到牧师那里去。”

“还要去吗？考试不是完了吗？”

“噢，这次是别的，上《新约·圣经》。《新约·圣经》当然是用希腊文写的，不过和我学过的希腊文是完全不同的，现在学的就是这个。”

鞋匠把帽子推到头顶上，有如思想家一般地皱起额上的皱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汉斯，”他小声说道，“我告诉你一些事情。因为考试，所以我一直没有对你说，但现在我再也不能不说了。你要知道，牧师是个没有信仰的人。他会告诉你，教导你《圣经》是错的，是在说谎。要是你跟他一起读《圣经》，你会在不知不觉中失掉信仰的。”

“法兰克先生，这只是为了学希腊文啊，反正我在神学校里也是非学不可的。”

“连你也这样说吗？不过，跟信仰虔诚的老师读《圣经》，和跟不信神的老师读是有很大的不同。”

“话是这么说，不过，牧师是否真的信神是看不出来的。”

“汉斯，我就是知道他是不信神的。”

“那我该怎么办呢？我已经说好了要去的。”

“那当然就非去不可了。不过，还是不要常去的好。还有，如果牧师说《圣经》是人写的，是在说谎，没有圣灵的启示，你就到我这里来，我们来谈谈这件事，好吗？”

“好，就这么办，法兰克先生，不过他不会那样说的。”

“你不久就会知道的，要记住我说的话。”

牧师还没有回家，汉斯只得在书房里等他。当他看着那些烫金的书名时，不由得想起了鞋匠所说的话。他已经好几次听过别人这样说牧师以及所有新式的神职人员了。可是现在他是第一次介入了这个问题，觉得紧张而好奇。他不认为这个问题有鞋匠说的那样重要与可怕，倒不如说，从这里可以挖掘自古以来的重大秘密。在他刚进入学校的时候，曾经对神的无所不在、灵魂的行踪、魔鬼与地狱有过疑问，有过千奇百怪的幻想。但是在那艰苦的用功岁月中全都给压抑住了，顶多只有在鞋匠的谈话，以及学校教给他的基督信仰中唤起一些个人的生命而已。只要把鞋匠和牧师做个比较，汉斯不得不微笑了。少年无法理解鞋匠从长年的劳苦中所得到的坚强信仰。法兰克很聪明，头脑单纯正直，非常挑剔别人的信仰，所以常遭别人嘲笑。在信徒的集会中，他有如严格的审判官。他也是个《圣经》的热情解说者，在各地村庄布道。不过平常他只不过是一个勤勉的手艺人，同别人一样所学有限。相反的，牧师不但是个能说会道的传教者，更是个热心严谨的学者。汉斯带着畏惧的心情仰视那些藏书。

不久牧师回来了，他脱下大礼服，换上轻便的黑色家常穿的外套，交给汉斯希腊文的路加福音，要他读。这和教拉丁文时完全不同。两人只读了几句，然后非常缜密地逐字翻译。接着老师从不起眼的例句展开他的巧舌雄辩，说明这种语言的独特精神，详述《圣经》成立的年代与经过。在仅有的一个钟头之内，就赋予少年对于学习和阅读的崭新观念。汉斯模糊地感觉到在每一句与每一字里，都隐藏了谜和问题。自古以来，有成千上万的学者、思想家与研究者为了这个疑问而费尽了心思。他觉得在这个钟头之内，自己也成了探究真理的一员了。

汉斯借去了辞典和文法，在家里也是彻夜用功。现在他觉得真的要走上研究之路，就非得读许多书，累积许多知识不可。汉斯决心不畏艰难，严谨从事。他暂时把鞋匠的话忘记了。

他有好几天全心投注于这门新学问上，他每天都到牧师家去。觉得真正的学问一天比一天伟大，也一天比一天困难，也认为努力得很有意义。他每天一大早就出去钓鱼，下午在河滩游泳，除此以外就几乎不出门。因为考试的不安和成功的喜悦而暂时隐藏了的野心现在又重新抬头了，他没有逃避。同时，在过去几个月中经常感受到的感情又再一次在他脑海中浮动——那不是痛苦，而是急欲成功的欲望，他脉搏激跳，情绪紧张。在这过后头当然会疼，但是在那微妙的热度持续下去之间，读书和用功像暴风雨般前进。于是他试着花数十分钟读色诺芬最难懂的文章。几乎不用辞典，只用敏锐的脑力就轻松愉快地读完了很难的几页。这种高度的学问热诚与求知欲，已经和值得夸耀的自信叠合在一起了。仿佛小学老师和求学时代已经离他非常遥远了，他觉得自己的知识与能力已经达到了顶点，正往自己的道路走去。

现在汉斯又为这种情绪而睡不好，常常在梦中醒过来，奇怪的是梦中的景象非常清晰。半夜里他会因轻微的头疼而醒来，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急着要往前进步。每当他想到自己已超过同班同学多少，以及怎样受到老师与校长的尊敬，甚至是带着惊叹对他另眼相看时，他就感受到一种优越感。

对校长来说，看到这个被他引导的学生成就了伟大的野心，自然是满心欢喜的。不能说教师是无情的、顽固的、没有灵魂的与不通情理的。看到孩子们的才能开始苏醒；看到孩子们舍弃木剑、弹弓、弓箭与别的玩具，开始认真地努力上进；看到脸颊丰满的顽童开始变成行动规矩的少年；看到少年的脸上现出成熟的表情；看到少年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敏锐；看到少年的手渐渐变得稳重而白净，教师的灵魂深处是觉得喜悦而自傲的。老师的义务与国家所付托的使命，就是除去少年心中的粗野力量与自然的欲望，加进国家所承认的稳健与中庸的理想。现在的幸福市民与勤勉的公务员中，如果没有学校的努力，恐怕有不少人会变成蛮干的改革家，或者虚幻的梦想家吧！在少年的心中，有着粗鲁、残暴和野蛮的本质，必须首先予以粉碎，少年心中的危险火焰必须首先予以扑灭。自然所创造的人类，是无法衡量的，是无法看透的，也是不稳定的。像是从未知的山上流下来的奔流，也像是杂乱无章的没有道路的原始森林。正如必须把原始森林开采出来、整理和大力维护一样，学校也必须把天生的人类打碎、打败才行。学校的任务就是遵循上面所订的规则，把自然的人类变成社会上有用的一员，最后用军队的严密训练，把各种性质做最后的雕琢。

小吉本拉德的成长是多么美好啊！他几乎放弃了闲逛与游戏，在上课时早已不会无缘无故地笑了，也不再种花、养兔与钓鱼了。

一天晚上，校长先生亲自来到吉本拉德家，喜形于色的父亲殷勤地接待了他，之后校长走进汉斯的房间。少年正在读路加福音。校长很亲切地打了招呼：

“吉本拉德，你已经在用功了，真叫人佩服。怎么看不见你呢？我每天都在等你。”

“早就该去的，”汉斯道了歉，“但我想带一条上等的鱼给您。”

“鱼？什么鱼？”

“像是鲤鱼之类。”

“哦，那么你还在钓鱼了？”

“是的，不过只钓一会儿而已，是父亲允许的。”

“是这样的，有趣吗？”

“是的，很有趣。”

“好，那太好了，你很努力了一阵，休息一下也是应该的，那么你现在大概没有什么心情用功了吧？”

“有的，校长先生，当然有的。”

“不过，如果没有心情，我也不想强迫你。”

“我当然想的。”

校长深呼吸了两三次，捋着稀疏的胡子，坐到椅子上去。

“汉斯，”校长说，“是这样的，有很多人考试考得非常好，但后来会突然退步很多。到了神学校就得读许多新功课。当然一定会有好多学生在假期中先用功——特别是考试成绩并不很好的。这样的学生，就会突然崭露头角，而在假期里，在胜利中沉睡的人就会给挤了下来。”

校长又叹了一口气。

“在这个学校里你总是轻松地考第一名，可是神学校里的同学是不同的，都很有天赋，而且很用功，要赢他们是不容易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

“所以我希望你在这个假期里先准备一下。当然要有限度。现在你有权利也有义务好好休息。但我想，一天花一两个小时是再恰当不过的了。不然就会脱离了常轨，以后想要恢复原来的情况就得花上好几个星期的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我很乐意，如果校长肯……”

“那么，好。神学校的希伯来文，特别是荷马会给你开创新的世界的。现在如果打好坚实的基础，那么以后读起荷马来就能加倍体会和了解的。荷马的语言中的古伊奥尼亚方言，以及荷马式的韵律学，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想真的体会这种文学，就非得彻底地努力用功不可。”

汉斯当然是乐于走进这个新世界的，他保证全力以赴。

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校长清了清喉咙，继续亲切地说下去：

“老实说，你在数学方面每天也要花上两三个小时，当然你的数学并不差，不过到目前为止，这并不是你最拿手的科目。在神学校里就得开始学代数与几何，你最好事先先练习两三课。”

“我知道了，校长先生。”

“我那里永远欢迎你来。你的成就，就是我的荣誉。但数学方面，你必须请求你父亲，让你接受老师的个别指导，一星期上三四个小时也许比较好。”

“我知道了，校长先生。”

就这样，用功学习又再一次进行得非常圆满。如果汉斯再去钓一小时鱼，或者去散一小时步，他的良心就会受到自责。满怀牺牲精神的数学老师，总是选择汉斯游泳的时间来上课。

在这样的时间上代数，再怎么费尽心思也不见得有什么成果。下午最炎热的那段时间里，不去游泳，而到老师热烘烘的房间里，房间里蚊子嗡鸣，尘土飞扬，抱着疲倦已极的头，用嘶哑的声音背诵A加B与A减B，真是痛苦极了。并且空气中还飘浮着使人感到麻痹、使人感到极度受压迫的什么东西。在情形最恶劣的日子里，这和前途黯淡、心情绝望的感觉并没有两样。数学对他来说，本来就是很奇妙的。他的数学并不是不好，有时候他也能出人意料地想出解答的方法，他也为此感到沾沾自喜。他喜欢数学的简洁、不麻烦，不会脱离本题而彷徨在别的领域中。他喜欢拉丁文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因为这种语言简单明了，没有一丝暧昧处，几乎是毫无疑问的。但数学即使所有的答案都正确，却也没有任何结果，他觉得上数学课就像在平坦的大马路上走一般，不断地前进，每天虽然都把前一天不懂的弄明白了，但却没有峰回路转，豁然开朗的感觉。

在校长家里上课就比较轻松了。当然，同校长用年轻、新鲜的荷马的语言比起来，城里牧师用《新约·圣经》，用衍生出来的希腊语教他是更有趣得多了。但是，荷马毕竟是荷马，在初始的难关越过了之后，立刻就涌现了令人惊讶的喜悦，无论如何也要继续下去。汉斯常常在诡异、美丽、难懂的词藻之前，又焦急又紧张地、迫不及待地翻着字典，想要找到通往这幽静庭园的钥匙，可是却总是找不到。

现在，他的家庭作业又堆积如山了，常常为了解答出一个问题而通宵熬夜。父亲很得意地看着儿子这样用功。同大多数凡夫俗子一样，在他迟钝的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幻想，那就是看到从自己所横生出来的枝干，向着自己所遥不可及的尊贵领域衍生而去。

假期的最后一个星期，校长与牧师突然变得亲切、体贴起来。他们停止上课，要少年去散步，极力强调恢复体力，精神饱满地踏上新的人生之路的重要。

汉斯又去钓了两三次鱼。他感到阵阵头疼，心不在焉地坐在河岸上，初秋的淡蓝色天空反映在河面上。那时候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暑假，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现在暑假即将过去，他就要进入完全不同的神学校，开始新的课业，这才值得高兴。他一点也不在乎河里的鱼，几乎一条也没有钓着。有一次父亲拿这件事开他的玩笑，所以他干脆不再去钓鱼，把他的钓丝收到顶楼的箱子里去了。

在最后几天，汉斯想到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去鞋匠法兰克那儿了，现在他得鼓起勇气去看他。晚上，鞋匠坐在起居室的窗边，两个小孩子分别放在膝上。窗子虽然敞开着，但整个房子里充满了皮革与鞋油的气味。汉斯迟疑地把手伸向鞋匠粗壮的右手里。

“怎么样？”鞋匠问道，“在牧师那里好好用功了吗？”

“是的，每天都去，学了不少东西。”

“到底学了什么呢？”

“主要是希腊文，也有别的。”

“所以你就不想来我这里了？”

“我是很想来的，法兰克先生，不过没有时间，我每天得去牧师家里一个小时，校长那里两个小时，每星期还要去数学老师那里四次。”

“现在不是放假吗？简直莫名其妙。”

“我也不知道，不过老师们都要我这样做，再说，用功也不坏。”

“也许是吧。”法兰克抓住少年的手臂，“用功是好的，可是你看你的手臂变成什么样子了？还有脸上的肉也快瘦干了，你还头疼吗？”

“有时候还疼。”

“真是太愚蠢了，汉斯，这是犯罪的。像你这样的年纪，必须充分运动，充分休息，你知道休假是为了什么吗？难道是为了躲在房间里用功吗？你这样不是要变成皮包骨了吗？”

汉斯笑了。

“你会咬紧牙关克服的。可是过度就是过度。话说回来，在牧师那里课上得怎么样？他说些什么？”

“他说了很多，不过，不好的事情一次也没有说过。他懂得可真多。”

“他从来没有蔑视过《圣经》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

“那就好。不过你好好听着，宁可毁灭十次肉体，也不可伤害灵魂一次。将来你是要成为牧师的，这是高贵而重要的天职，是需要和大多数的年轻人完全不同的人来担任的。你或许是有资格去拯救世人的灵魂和引导别人的，我衷心地这样希望，也为你祈祷。”

他站起来，双手有力地按在少年肩上。

“汉斯，再见，愿你永远走向正途！上帝祝福你，保护你，阿门。”

严肃的态度、祈祷与标准的话语使少年感到尴尬而痛苦。他与牧师道别时，牧师从来没有这样做过。

最后几天就在收拾行李与辞行中，忙碌地过去了。床单、衣服、内衣、书籍等，都已装箱寄了出去。手提行李也已整理妥当。一个凉爽的早晨，父子俩动身前往墨尔布隆，离开故乡与老家，到异乡的学校去，汉斯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第三章　友情

席德教团的墨尔布隆大修道院坐落在州的西北部，四周点缀着森林小丘和几片幽静的湖水。美丽而宽广的古老建筑被保存得很好，无论内部和外部都很壮丽，使人看了不由得很想住住看。好几百年以来，这幢建筑物已经和四周苍劲的绿色高雅地融合在一起。拜访修道院的人，都从开在高墙中有如画一般的大门，走进广大而又幽静的庭园里。庭园里的喷泉喷着水，古树参天，两侧有古老的石造坚实房屋。庭园深处现出本堂的正面，那后期罗马式的前厅，具有无可比拟的高贵和优雅，人们称此为乐园。本堂庄严的屋顶上，竖着如细针般，充满特异情趣的小塔。人们弄不懂钟是怎样挂上去的。保存得非常完美的回廊本身就是精致美丽的建筑物，而华丽炫目、附有喷泉的礼拜堂，有如装饰这片回廊的一颗宝珠。修士们的餐厅更是高雅脱俗，有一个呈十字形的圆天井。另外还有祈祷室、谈话室、一般人用的餐厅、修道院长的起居间，以及两座教堂。如绘画的墙壁，凸出来的窗子、门扉、小庭园、水车、住宅等，明朗地装饰着这古老的建筑。宽敞的前庭寂静无声，只有树影在摇曳，仿佛在打瞌睡。在午餐后的一个小时，庭园里才会有人声笑语。在那段时间里，年轻的学生成群结队地从修道院里走出来，点缀在广阔的庭园里，呼唤声、说话声与笑声此起彼落，也有人在玩耍，时间一过，人群就立刻消失在墙壁中，不见一个人影。有不少人站在这片庭园中，认为只有在这里才可以充分享受生命与欢乐，只有在这里才能产生生命与幸福，只有在这里，成熟与善良的人才能快乐地思索，创造出美丽而明朗的作品。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政府把这座隐藏在森林小丘后边，远离尘俗的美满修道院送给了新教神学校的学生。只要在这里，年轻的学生就不会受到都市与家庭生活的影响，避开忙碌生活的弊害，心灵不会涣散。因此，少年们就能在数年之内认真修习希伯来文与希腊文，以及其他的参考课目，正确对准人生的目标，把纯洁灵魂的渴望以及研究与享受集中在一起，尤其是寄宿生活，这能促使自我训练，培养团体的感情。神学校学生的生活费与学费都由政府负担。因此，神学校的学生要培养出特别的精神。基于这种精神，在往后的日子里，人们也可以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神学校毕业的——这是一种很巧妙而确实的标记。具有自发地隶属的深刻意味在内。除了极少数脱逃的顽劣子弟之外，席瓦本的神学校学生，一辈子都会留下这明晰的烙印的。

在进神学校时母亲还健在的学生，一辈子都会用感激与微笑的感动想起这一天的。汉斯·吉本拉德的母亲已经去世，所以毫无感动地经过了这个场面，可是他看着许多别人的母亲，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

附有壁橱的宽大走廊里，到处摆满了箱子和篮子，人们称这里为大寝室。由父母陪伴而来的少年们在这里解开行李，把日常生活用品整理好。每人分到一个附有号码的壁橱，读书室里也有附有号码的书架。儿子与父母跪在地板上解开行李，助手有如国王般地走来走去，不时善意地指点这指点那。从行李里拿出来的衣服要摊开，衬衣要叠好，书要堆好，皮鞋与拖鞋要摆好。大家的生活用品都差不多，必要的内衣裤与其他随身的物品事先已经规定好。刻上名字的白铁洗脸盆被送了过来，排好在盥洗室里。旁边摆着海绵、肥皂盒、梳子与牙刷。此外，每人还有一盏灯、一把煤油壶与一套餐具。

少年们都忙碌而兴奋着。父亲们微笑着，想帮忙又不时看看怀表，觉得有些无聊，随时都想溜走。相反的，母亲们却很起劲，她们把衣服和内衣一件件拿在手上，抹平皱纹，拉直衣带，仔细检视着，放进衣橱里，尽可能分开摆整齐。然后又说些训诫、叮咛与安慰的话语。

“新衬衣要特别爱惜，那花了我三马克半呢。”

“内衣裤每个月用铁路寄回来，急的话就用邮寄。黑帽子只有星期日才可以戴。”

有个愉快的胖母亲，坐在高高的箱子上，在教儿子怎么钉纽扣。

“要是想家，”从什么地方传来这样的声音说，“就多多写信，离圣诞节已经不久了。”

另一个还相当年轻的漂亮母亲，看着儿子堆得满满的橱子，用手爱抚那些内衣、上衣和裤子。摸过之后，又去抚摸阔肩丰颊的儿子。儿子很难为情，不知所措地笑着，把母亲的手推开，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在撒娇，所以把双手插进裤袋里。离别的时候，母亲看起来似乎比儿子还要难过。

其他的少年就不同了，他们无助地盯着忙碌不停的母亲，显出渴望一同回去的样子。每个孩子都害怕别离，努力地摆出男子汉的气魄，和依恋之情、害羞以及面子战斗着。少年中，也有不少人心中其实很想放声大哭，却又故意装出不在乎的表情。母亲们看到了这些，不由得微笑了。

几乎所有的少年，行李箱里除了生活必需品之外，还带了一些奢侈品，像一小袋苹果、熏香肠、一小篮饼干之类。也有很多人带来了滑雪靴。还有一个看起来很灵巧的矮小少年，带来了一整块火腿，却一点也没有要隐藏起来的意思，非常引人注目。

这些少年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有哪些是直接从家里来的，有哪些是在别的学校与寄宿舍住过的。不过即使在别的学校住过的学生，看起来也是非常兴奋而紧张。

吉本拉德先生帮儿子打开行李，动作敏捷而熟练，比其他大多数的人先做好了。他与汉斯无聊地呆站在大寝室里。不管面对哪个方向，都可以看到训诫孩子的父亲、安慰与提醒儿子注意各种事项的母亲，以及唯唯诺诺的儿子，所以他也要对汉斯说几句生活方面的金玉良言。他想了许久，一边思考，一边踱到默默无言的儿子身边，然后突然开了口，说出几句名言集里的庄重格言，汉斯诧异得安静听着，但他看见一个牧师站在旁边，因为觉得父亲的说教很有趣而微笑了。他很不好意思地把父亲拉到一旁。

“要发扬家里的名声，要服从上面的指示，知道了吗？”

“嗯，那当然。”汉斯说。

父亲没有再说下去，松了一口气，却又开始觉得无聊，汉斯也一句话不说。他带着难以压抑的好奇心，透过窗子望向安静的回廊。那里的古式隐士气质正和二楼的年轻、活跃形成奇妙的对比。随后他又不好意思地凝视着那些忙碌的同学，那里面没有一个他认识的。那个在斯图卡特认识的考生，虽然在哥宾根学了流利的拉丁文，却似乎没有考上，至少汉斯没有看见他。这先不管，他开始观察将来的同班同学。每个少年所带生活必需品的种类与数量都是一样的，但很容易看出谁是城市子弟，谁是农家子弟，谁是有钱的，谁是贫家的。当然，有钱人家的子弟是很少进神学校的，原因是基于父母的自尊心和深谋远虑，另外也和孩子的才能有关。可是也有些教授与高级官员，因为怀念自己在修道院的时代而把他的儿子送到了墨尔布隆。因此，四十个学生所穿的黑衣服，从衣服的质料与式样也可以看出不同来，最不同的是少年们的习惯、方言与态度。有手脚修长细瘦的雪瓦尔兹华特人；淡色金发，嘴形宽大，血色良好的阿尔卑斯地方人；态度悠闲，性情开朗，愉快的低地人；也有穿尖头皮靴，操都市方言的斯图卡特人。这些少年约有五分之一戴着眼镜，其中有一个瘦弱、优雅的斯图卡特人戴了一顶上好的硬毡帽，举止高雅，但他那出众的装饰，从第一天起就成了班上调皮捣蛋的同学嘲弄的对象，却是他意想不到的。

在旁边看的人，只要细心注意一下，一定可以看出这群畏缩的少年，都是从州里的少年当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和那些接受填鸭式教育的凡庸少年并排在一起，可以看出他们当中不乏聪慧、灵敏、活泼的少年。可以看出他们那宽广额头的深处都在憧憬高尚的生活。也许其中的一两个还具有那种狡猾与顽固的席瓦本头脑，这种人能顺应各时代的潮流，投身于广大的世界中，把他们那枯燥无味的思想变成强而有力的新体系中心。因为席瓦本不仅在自己的州里，也在世界各地造就出受有良好教育的神学家，产生过许多有名的预言家与异端。因此，这个地方的政治传统虽然很落伍，但至少是在神学与哲学的精神领域中，依然是影响着全世界的。另外，这个地方的住民自古以来，都喜欢美的形式与幻想的诗，所以产生了不少杰出的诗人与作家。

墨尔布隆神学校的设备与习惯，从外表上来看，同席瓦本没有一丝相似之处，就连从修道院时代留传下来的拉丁文名称，也被加上新的古典称呼。学生们被分配住进去的房间也分别叫做罗马、希腊、雅典、斯巴达、山丘，最后的小房间则叫做日耳曼尼亚，这可以视为是在日耳曼的现实中，尽可能加上罗马式和希腊式的幻想。但这也不过是表面上的而已。事实上用希伯来语来命名反而要更适当些。也许是偶然的吧，住在雅典室里的并不是胸襟宽大与雄辩的学生，而是一些无聊而严谨的人；住在斯巴达室里的，也不具军人气质或是禁欲主义者，而是几个快活的学生。汉斯·吉本拉德和另外九个同学则被分配到希腊室里。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和九个同学一起住进阴冷、空旷的寝室里，当他钻进狭窄的睡床时，感觉真是怪异。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大的煤气灯，在煤气灯的红光下，大家换上了衣服。十点十五分，助教进来熄了灯。大家并排睡下。每两张睡床中间放有堆置衣服的小椅子。柱子上垂下来打晨钟用的绳索。有两三个少年已经熟稔了，小声地谈着话，但不一会儿就停了；别的人都还不认识，每个人都闷声不响动也不动地躺着。有人睡着了之后鼾声大作，也有人睡了之后不断地摇动手臂，亚麻布的棉被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有人醒着依然动也不动。汉斯久久不能入睡，他听着邻床的学生的呼吸。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隔着一张床那边传来奇妙的响声，睡在那里的学生用棉被蒙住头在哭泣。仿佛从远处传来的低低的啜泣声使汉斯的心觉得异样的兴奋。他并不想家，但一想起自己那安静的小房间，还是会很难过。对于新的事物与新的同学所怀的不安中也带着恐怖。还不到半夜，房间里的少年就都已经睡着了。这些少年并排地睡着，把脸埋在条纹枕头里，伤心的孩子也好，开朗的孩子也好，反抗的孩子也好，胆怯的孩子也好，全都睡得甜美极了，忘记了一切。在古老的尖屋顶上、塔上、凸窗上、小尖塔上，尖尖的墙壁与尖拱形的回廊上，升起了淡青色的半个月亮；月光照在窗台与横木槛上，流泻在哥德式的窗户与罗马式的门扉上，回廊喷泉的高雅大水盘上晃动着金黄色。两三条金黄色的光带与光影也从三个窗子照射到希腊室里，像照射过以前在那里做过梦的僧侣一般，现在也照射着这些做梦的学生。

第二天，在祈祷室里举行庄严的入学仪式。老师们穿着大礼服，校长致词，学生们坐在椅子上，垂着头，沉在深深的思考里，不时地想回头窥视远远坐在后面的双亲。母亲们若有所思地挂着微笑，望着她们的儿子，父亲们姿势端正，一脸严肃，倾听校长的致词，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夸耀、奇特的感情与美丽的希望，却没有一个人想到今天自己是把自己的孩子拿去交换金钱的利益，把孩子卖给了国家。最后一个一个点名，点到名的学生站到队伍的前面，与校长握手宣誓，把义务担负起来。从此，只要他们不犯任何错误，国家将保证他们一辈子的生活，并给予终身的职业。同父亲们一样，没有一个学生想到要得到这些恩典绝不是容易的。

在向父母告别的瞬间，大家都真诚地感动了。父母们有的步行，有的乘邮政马车，有的搭上临时找来的交通工具，父母在被留下来的孩子们的视线中消失了，手帕还久久地在九月的温和微风中飘动着。终于离去的亲人在森林中隐去不见了。儿子们若有所思、安静地回到修道院里来。

“现在，父母们终于都走了。”助教说。

接着大家首先互相注视同房间的同学的脸，各自认识起来。墨水瓶里灌了墨水，灯里加了油，书和笔记本都整理好了，大家努力去习惯新的住居。在这期间，每个人互相好奇地观望，开始交谈，询问故乡在哪里，以前在哪个学校念书，一起回想起艰辛的州试。大家围着书桌形成好几个谈话的集团，不时发出尖锐、年轻的笑声。到了晚上，室友之间已经比同船的乘客到达旅程终点时，还要了解得更多了。

同汉斯一起住在希腊室的九个人中，有四个相当杰出，其他的则属于中上。首先是斯图卡特的教授的儿子奥特·哈德纳，这个人很有天分，冷静沉着，充满自信，举止合宜，再加上他体格魁梧，衣着讲究，看起来非常值得信赖，吸引了同室所有的人的眼光。

其次是阿尔卑斯一个小村村长的儿子卡尔·哈梅尔。认识这个少年还得费些时间，因为他充满了矛盾，很少把自己显露出来。偶尔会变得奔放而激情，甚至有些粗暴，但不持久，很快就又退缩了回去。因此，没有人知道他是安静的观察者，还是阴险的人。

赫尔曼·海尔纳出身雪瓦尔兹华特的良好世家，并不复杂，但却特别引人注目。第一天人们就已经知道他是个诗人，也是个文学家。据说他参加州试时的作文，是用六脚韵文写的。他口若悬河，随身带着一把漂亮的小提琴，他的本性似乎全都表露于外，看起来感伤、轻率和乳臭未干，但这只不过是表面上而已，内部还有一些更深刻的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身心远比实际年龄还要成熟，已经开始思索自己所要走的道路了。

但是，希腊室里最特异的是艾密尔·鲁丘斯，他有一头淡金色的头发，性格阴险、坚决，固执得像上了年纪的人。虽然体格与容貌还不够成熟，却不像个少年，处处显得老气横秋，好像已经定型了似的。第一天，当别人还在觉得枯燥，找人聊天，想要适应这里的生活时，他就已经能平心静气地看文法书，用大拇指塞住两边的耳朵拼命用功，仿佛要把失去的日子追回来似的。

大家终于开始注意起这个安静的怪人，发现他既自私又吝啬。正因为他公然地表现出自己的自私和吝啬，反而使周围的人宽容他，甚至对他表示尊敬。他具有无可挑剔的节约和储蓄的本事，一手一手地表现出来，让所有的人叹服不已。首先，他在起床时刻露了一手。他不是第一个进盥洗室，就是最后一个进去。不但用别人的毛巾，连肥皂也用别人的，省下了自己的。因此，他的毛巾可以用上两个星期甚至更久。但是毛巾一个星期得换一次新的，每星期一上午助教都会来检查。鲁丘斯每星期一早晨，把新毛巾挂在自己的号码钩上，中午休息时去收回来，整齐地叠好，收回箱子里，然后再把没有弄脏的旧毛巾挂出来。他的肥皂又硬又不起泡，却能用好几个月。虽然这样，鲁丘斯却一点也不显得邋遢，总是干干净净的，淡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非常爱惜所穿的衣服。梳洗后就是早餐。早餐是一杯咖啡、一块糖和一个小麦面包。几乎所有的少年都觉得不够，因为年轻人经过八小时睡眠之后，肚子总是很饿。但鲁丘斯却觉得够了，每天把糖省下来，常常可以看到他拿两块糖去换一分尼，或者用二十五块糖去换一本练习簿。当然，晚上为了节省昂贵的煤油，他也借别人的灯光用功。说起来他并不是穷人的儿子，而是在富裕家庭长大的。本来，真正的穷人是不会立下计划，存钱什么的，穷人总是有多少就用多少，根本不会去想到要把什么留下来的。

艾密尔·鲁丘斯这个攫取一切，抓住一切的手法，不只用在物质领域里，就连精神世界里他也用得无孔不入。他非常聪明，绝不会忘记一切精神物质只具有相对价值而已。因此，他用功也只针对可以在考试时拿好成绩的科目，其他的科目只要有中等成绩他就满足了。他的所作所为，总是以同学的成绩为标准。用两倍的知识去得到第二名，倒不如用一半的知识去得到第一名，这是他的希望。因此，当晚上大家在做各种消遣、玩游戏或看书打发时间时，只有他静静地坐在桌前用功。别人的吵闹一点也不会打扰他，有时候他甚至会用满足的眼神看一下那些游乐的人，因为别人要是也用功的话，他的用功就会白费了。

因为他很用功，很认真，所以谁也不会对他的狡猾策略心存反感。但事情都有个限度，做得太过分了，就有碰一鼻子灰的一天，他也不例外。因为修道院的课程是免费的，他就想利用这点来学小提琴。他以前从未学过小提琴，没有音感，更没有天分，甚至对音乐一点也不感兴趣，可是他认为小提琴就像拉丁文和数学一样，学了就能拉的。他听说过，音乐对将来的生活会很有帮助，会使人喜欢你，再说可以使用学校的小提琴，根本不必花钱。

鲁丘斯对音乐老师哈斯说自己想学小提琴，老师听得毛发倒竖，因为老师自从上了歌唱课以后，就知道鲁丘斯的音乐才能。歌唱的时候，鲁丘斯的唱歌样子简直使同学们乐坏了，可是却使老师感到绝望极了。老师努力地试着要他打消这个念头，可是，这一点老师看错了。鲁丘斯静静地、有礼貌地微笑着，用自己有正当的权利做后盾，并且说明自己对音乐有无法压抑的狂热。结果给了他最差的练习用的小提琴，每星期上两次课，每天练习半个小时。但在第一次练习时间过后，大家都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要他不要再制造噪音。以后，鲁丘斯就在修道院中到处发出噪音，想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练琴，所到之处，都使周围的人受不了。按照诗人海尔纳的说法，只要鲁丘斯的小提琴一响，连洞穴里的虫都会痛苦地求饶。因为一点也没有进步，使得音乐老师愈来愈焦躁，他的练习愈来愈糟，连一向自满的小商人脸孔也挤满了忧愁的皱纹。这真是个悲剧，最后老师宣布他无可救药，拒绝再教他。而这个给欲望弄昏了头的少年又选了钢琴，经过几个月的挣扎之后，他不得不疲倦地死心了。不过在这以后，每当谈起音乐时，他就说自己以前学过钢琴与小提琴，只是因为某个理由，他不得不放弃这个美丽的艺术，真是可惜。

就这样，在希腊室里，有很多机会使人对怪异的同室感到兴趣。文学家海尔纳也常常演出可笑的场面。卡尔·哈梅尔表现得像个充满机智与讽刺的观察者。他比别人大一岁，这使他有着优越感，但别人并不因此尊敬他。他的脾气暴躁，几乎每星期要找人打一次架，以便试验自己的体力。这个时候，他可以说是狂暴得近乎残酷的。

汉斯·吉本拉德惊讶地看着这些人，安分守己地静静地走自己的路。他很用功，一点也不输鲁丘斯，除了海尔纳之外，同室的人都很尊敬他。海尔纳自恃自己的才华，有时还嘲笑汉斯是书蛀虫。这些正在成长的少年，虽然晚上在大寝室里争吵是常有的事，但一般说来，相处得还不错，因为他们都努力做出大人的样子，而且老师还用他们所不习惯的“您”来称呼他们，所以他们想用品学兼优来回报。他们刚从拉丁文学校毕业，却像刚进入大学的学生回头看高中一样，觉得很是骄傲，对以前的学校充满了哀怜。但有时候这种装腔作势出来的品学兼优就会露出原形，顽童的本性暴露无遗。这样一来，大寝室里就充满了恶毒的谩骂声。

对这种学校的校长与老师来说，在学生们开始共同生活的几个星期之内，一定可以看到这些孩子如同化学的结合反应出现沉淀一样，从液体凝结再变成各式各样的固体。在克服了最初的羞怯之后，大家都认识得非常清楚了，就开始了波动与摸索，互相接近，有的成为朋友，有的互相敌对。同乡与以前的同学很少有结合在一起的，大都是接近新认识的，城市子弟结交农家子弟，高地人结交低地人，完全依照隐藏的冲动的需求。少年们犹豫地互相探求。在他们心中，除了平等意识之外，也有渴求独立的欲望。就这样，许多少年开始从儿童的状态进入个性形成时期。那种无法言喻的爱慕与嫉妒的小场面层出不穷，从这里发展为坚实的友情，或成为不共戴天的敌对关系。按照情形的发展，有的友好得去散步，有的则激烈地斗殴。

表面上汉斯并没有加入这种变动。卡尔·哈梅尔露骨而激烈地向他寻求友情，汉斯大吃一惊，不知所措。随后哈梅尔立刻就与斯巴达室的人建立很好的友谊。汉斯变得孤苦无依。一种强烈的感情在友情的国度那边描绘出幸福的色彩，不断地要把他引诱过去，但害羞又使得他裹足不前。因为没有母亲，他过的是严格的少年时代，不知如何去亲近人，特别害怕表面上充满热情的人。再说他也有自尊，这种自尊后来又加上了棘手的野心。他和鲁丘斯不同，是为真正的知识而用功的，但他也像鲁丘斯一样，尽可能和一切会妨碍用功的事保持距离。他拼命地用功，但看到别人相处融洽，不免也嫉妒起来。卡尔·哈梅尔不是他所期望的朋友，但如果有人来用力拉他，他会很乐意跟着去的。他像个害羞的女孩似的，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一个比他更强，有勇气的人来拉他，引他进入幸福。

在这同时，各种课程，特别是希伯来文是很忙的。开始的时候他们觉得时间过得非常快，环绕着墨尔布隆的许多小湖与池塘，映照着褪了色的晚秋天空，凋零了的枫树、白桦与栎树，以及漫长的夕阳，美丽的森林里掠过初冬的寒风的呻吟与欢悦声，霜也降过好几次了。

具有抒情气质的赫尔曼·海尔纳一直找不到气质相投的朋友。最近在每天的外出时间，他总是一个人在森林里徘徊。他最喜欢的森林之湖，周围芦苇丛生，上面覆盖着干枯的老阔叶树。是一片忧郁的褐色池塘。这个充满哀愁的美丽的森林一角，深深吸引了幻想家海尔纳的心。在这里，他有如做梦般地用枝丫在静静的水面上画出圆形的涟漪，读着雷诺的《芦苇之歌》。他躺在灯芯草里，思索着死亡或无常之类充满秋天气息的主题，这和落叶的飘零声，以及干枯枝丫的摩擦声的忧郁色调非常调和。他不时地从口袋里掏出黑皮小记事本，用铅笔写上一两句诗。

十月底一个阴暗的中午，汉斯·吉本拉德一个人散步到同一个地方来了，这时候海尔纳正在那里写诗。他看到这个少年诗人正坐在小堰堤的踏板上，小记事本摆在膝盖上，咬着削得尖尖的铅笔。旁边放着一本摊开了的书，他慢慢地走近他。

“你好，海尔纳，你在做什么呢？”

“读荷马。你呢，吉本拉德？”

“你没有在读荷马吧！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是吗？”

“当然，你在作诗吧？”

“你这么认为吗？”

“当然。”

“坐到这里来吧！”

吉本拉德和海尔纳并排坐到踏板上，两脚在水面上晃动，望着一片又一片的褐色树叶，在安静、清冷的空中飞舞，寂然无声地落在泛着褐色的水面上。

“这里真是寂寞。”汉斯说。

“嗯。”

两人伸直身体，仰躺在地上。所以除了两三根下垂的枝丫外，他们几乎看不到周围的秋天景色，只看见澄蓝的天空，飘浮着岛屿般的静静的云块。

“多美的云！”汉斯愉快地仰望着说。

“真的，吉本拉德，”海尔纳叹息道，“如果我能变成云就好了！”

“变成云又怎么样呢？”

“那我就能在空中飞驰了，像美丽的船一样，越过森林、村庄、县和州。你还没有见过船吗？”

“还没有，海尔纳。你呢？”

“当然有，你什么也不懂，你只会读书和努力，拼命用功而已。”

“那么你是说，我是个笨蛋吗？”

“我并没有那样说。”

“我想我没有那么笨，你再把船讲给我听吧。”

海尔纳翻了个身，几乎落进水里去了。现在他俯卧在地上，双手托腮，把下巴埋在手掌中。

“在莱茵河上，”他继续说下去，“休假的时候可以看到船。有一次是在星期日，船上演奏着音乐。到了晚上，五色缤纷的灯笼掩映在水面上。我们在音乐的伴奏中顺流而下。大家都喝着莱茵葡萄酒，少女们都穿着白衣裳。”

汉斯倾听着，一句话也不答，他闭上眼睛，看见船演奏着音乐，点着红红的灯火，载着穿白衣裳的少女，行驶在夏夜里。海尔纳继续说了下去：

“那时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人会知道这种事的。都是些无聊、下贱的家伙。只知道拼死命用功，不知道还有比希伯来文的字母更高贵的东西。你也一样。”

汉斯没有说话，这个海尔纳真是个怪人，是幻想家和诗人。到目前为止，海尔纳已经好几次让汉斯觉得惊讶。正如大家所知道的，海尔纳几乎一点也不用功。但他却知道得很多，知道如何作答，而他又看不起这种知识。

“比如我们读的荷马，”海尔纳继续嘲笑道，“把奥德赛就像是食谱似的拿来读。一个小时读两句，一个字一个字反复地念，直到令人作呕为止，时间到了一定说：‘作者的用字是多么巧妙，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作诗的秘诀。’为了不让希腊文的不变词与不定过去式把大家窒息死，就这样添油加醋。用这种方法只会扼杀荷马的价值。本来，古希腊的东西与我们到底有什么相干呢？如果我们当中谁去试一试希腊式的生活看看，立刻就会完蛋。我们的房间还叫做什么希腊室！简直是开玩笑！为什么不叫字纸篓或奴隶笼，或是大礼帽呢？古典的东西都是在骗人。”

海尔纳向空中吐了唾沫。

“你刚才作诗了吧？”现在汉斯问道。

“嗯。”

“作了什么诗呢？”

“描述这里的湖水与秋天。”

“给我看看吧！”

“不，还没有写好。”

“那么，写好后要给我看。”

“嗯，好的。”

两人站起来，慢慢地走回修道院去。

“你注意到这里有多美吗！”两人从乐园旁边经过，海尔纳说，“大厅、拱窗、回廊、餐厅、哥特式与罗马式，全都是那么精美，是经由艺术家的巧手做出来的。不过这样的魅力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让以后要就任圣职的三打可怜的少年欣赏的。我们国家的闲钱太多了。”

整个下午，汉斯都在想海尔纳的事情。他是个怎样的人呢？汉斯所知道的烦恼和愿望，在海尔纳身上都不存在。他有自己的思想与语言，有更热情的自由生活。他仿佛怀着与众不同的烦恼，轻视周遭的一切。他理解古代的柱与壁之美，用诗句把自己的灵魂反映出来，经由幻想创造出自己非现实的独特生活，尝试神秘而奇妙的技巧。他自由而奔放，每天所表现出来的机智要比汉斯一年中所表现出来的还多。同时他也是忧郁的，有如鉴赏他人的宝物般地去品味自己的悲哀。就在那天晚上，海尔纳把他特异而惹人注意的性质向全寝室展示出来。同寝室的奥特·韦格是个爱吹牛而胆小的人，两人吵了起来。海尔纳先是冷静地嘲讽了一阵，然后摆好阵式，最后突然大怒，赏了对方一个耳光。接着两人激烈地扭打了起来，有如失掉舵的船，在希腊室里横冲直撞，转来转去，撞到墙上，越过椅子，最后倒在地上。两人都默默无言，只是喘息着，流着口水。大家都站在那里，一副批评家的脸，避开纠缠着的两人，把自己的脚从桌子和灯中移开，愉快地等着分出胜负结果。几分钟后，海尔纳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稍微离开一些，站在那里喘气。情况看来非常悲惨。他两眼布满血丝，衬衫衣领撕碎了，裤子的膝上也破了一个洞。对方还想再攻击他，但他双手交叉，居高临下地说：“我不打了——但只要你愿意，就来吧。”奥特·韦格叫骂着走开了。海尔纳倚在桌边，把灯转过来，双手插进裤袋，仿佛要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大颗的泪水从他的眼眶滚落下来，渐渐地愈流愈多。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因为哭是神学校学生最轻蔑的行为，并且他一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哭泣。他没有离开房间，苍白的脸对着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没有擦掉眼泪，甚至双手也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别的人围着他站着，带着不怀好意的好奇心看着他，随后，哈特纳走到他面前。“海尔纳，你不觉得可耻吗？”他说。

哭泣的海尔纳有如大梦初醒般，静静地环视周围。

“可耻？在你们面前？”他轻蔑地大声说道，“不，我不觉得可耻。”

他擦擦脸，愤怒地苦笑着，吹熄了灯，走出房间去了。

在整个过程中，汉斯·吉本拉德始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惊讶地窥视着海尔纳。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他才下定决心去追那已经不见人影的朋友。他看见海尔纳坐在漆黑、冰冷的寝室那低矮的窗槛上，动也不动，俯视着回廊。从后面可以看见他的肩膀，又细又尖的头，显得异样的严肃，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少年。汉斯走近站在窗户旁时，海尔纳依然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好不容易才发出嘶哑的声音说话，也还是没有看汉斯的脸。

“谁？”

“是我。”汉斯畏畏缩缩地说。

“你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

“是吗？那么你可以走了。”

汉斯生气了，真的想走了。于是海尔纳叫住了他。

“别走，”海尔纳故意用开玩笑的口气说，“我并没有要你走。”

两人互相对视，认真地看着对方的脸，大概这是第一次。两人都在自己心中描绘出隐含在少年那柔和的表情后面的各具特性的人生，以及各具特征的独特灵魂。

赫尔曼·海尔纳慢慢地伸出手来，抓住汉斯的肩，让两人的脸凑得很近。随后汉斯突然感觉到对方的嘴唇碰触到自己的嘴，简直要吓坏了。

他的心脏剧烈地鼓动着，几乎使他透不过气来。像这样一起待在这黑暗的寝室里，以及突然而来的吻，是多么的冒险，多么的新奇，或许也是非常危险的。要是在这里被抓到了，那是多么的可怕。他清楚地感觉到，比起刚才海尔纳的哭泣来，这个吻是更滑稽也是更可耻的。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血往头上涌，他巴不得早一点从这里逃走。

要是有哪个大人看到这小小的一幕，看到这害羞的友情表示以及胆怯的爱情，看到这两个少年严肃而认真的瘦细脸孔，也许会暗自觉得高兴吧！因为这两个前途充满光明的可爱少年，虽然还带着孩童的天真稚气，但却已半具有青年的害羞与美丽的反抗气质了。

少年们已经逐渐地适应了共同生活，都已经互相认识，也各自把握了对方的知识和观念，许多人都缔结了友情。结为朋友的人，有的一起记诵希伯来文的单字，有的一起写生，有的一起散步，有的一起读席勒，有的人拉丁文很拿手但数学却不行，于是就与数学很拿手但拉丁文却不行的人结为朋友，互相协助用功，提高学习的效果。另外也有用别的契约以及物物交换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友情。比如说，那个令大家艳羡的火腿主人，发现从斯丹海姆来的园艺家的儿子是自己互通有无的最好对象。那个少年的箱底里全是令人垂涎的大苹果。有一次，火腿的主人吃过火腿后，觉得口渴，就拿火腿和苹果的主人交换苹果。于是两人坐下来，慎重谈过话的结果，知道火腿的主人有源源不绝的火腿供应，苹果的主人也有到明年春天还吃不完的苹果。两人就这样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关系，这比基于热情和理想结合起来的关系维持得还要长久。

只有少数的人依然是孤零零的。鲁丘斯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当时他对于艺术的追求还是处于狂热状态。

其中也有几对是看起来很不相称的。最不相称的，当数赫尔曼·海尔纳与汉斯·吉本拉德了，一个放荡不羁，一个认真严肃；一个是诗人，一个是实干家。确实，两个人都很聪明也具有才能，但是人们只是半嘲弄地称海尔纳为天才，而汉斯却有模范少年的评价。不过他们不管别人怎么说，各自陶醉在自己的友情中。

但是为了这种个人的兴趣与体验，学校并没有被闲置下来，倒不如说学校是个大乐章，有其旋律。与这个大乐章相比，鲁丘斯的音乐、海尔纳的诗作、所有的友情关系、争吵、偶尔的打架，只不过是伴随的变调和余兴而已。其中最难的是希伯来文，这个奇妙而古老的耶和华语，虽然凋零得快要干枯了，却依然充满神秘的生气。在少年们的眼中看来，那些异样的节瘤，就是一个一个的谜。那些不可思议的枝丫在人们面前延伸，奇香异色的花朵让人吃惊。而在那些枝丫、凹洞和根结里，有着奇怪而恐怖的龙、可爱而纯朴的童话。在满脸皱纹、白发苍苍的老人身旁，有着美少年和瞳孔沉静的少女，以及勇敢的女人，更有千年的精灵。在路德翻译的《圣经》里，读起来有如梦幻般的事物，现在都在真正的原文中，重新获得了血肉、声音以及古老、沉滞、强韧而恐怖的生命。至少海尔纳是这么认为的。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诅咒《旧约·圣经》开头的五卷。但比起那些把单字只字不漏、倒背如流的勤奋学生来，他从中吸取了更多的生命与灵魂。

其次是《新约·圣经》。这就更柔和、开朗而含蓄了。语言虽然没有那么古老、深奥而丰富，但却充满了年轻、热情和梦幻的精神。

接着是奥德赛。那强劲有力，均匀强烈的诗句，浮现出已经逝去的幸福生活，轮廓鲜明，有如水中精灵那雪白、浑圆的手臂。在那粗壮的笔触中，可以引发出人们具体的想象；从那两三句的诗文中，也可以酝酿出幻想与美的预感。

与此相比，历史学家色诺芬与李维5就几乎不见人影了。即使存在，也只不过是身影单薄、不见一丝光彩地站在一旁而已。

汉斯发现自己的朋友对任何事的看法都与自己截然不同，因而大吃一惊。对海尔纳来说，一切抽象的东西都不存在。也就是不能在他心中用幻想的色彩描绘出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只要不能描绘出来，他就不愉快地放弃。数学对他来说，有如怀抱着阴险的谜，用冷酷的视线诅咒牺牲的司芬克斯。他尽可能远离这个怪物。

两人的友情是非常奇妙的关系。对海尔纳来说，友情是快乐、奢侈、方便，也是心血来潮。可是对汉斯来说，友情是他引以为傲的宝物，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直到目前为止，汉斯总是把晚上的时间拿来用功的。可是现在，厌倦了用功的海尔纳每天都走到他面前，把他的书拿走，要汉斯陪他。汉斯虽然很爱这个朋友，但最后变得每晚都在担心这个朋友会走过来，他只得在规定的时间加倍用功，以免跟不上别人。当海尔纳开始找理由攻击汉斯的用功时，更使他感到痛苦。

“像是别人每天花钱雇你用功似的，”对方说，“其实你是不喜欢用功的，只不过是害怕老师和你父亲罢了。就算得第一名或第二名，又能怎么样呢？虽然我是第二十名，但并不表示我就比你们笨。”

汉斯第一次看到海尔纳是怎么对待他的教科书时也大吃了一惊。有一次他把书忘在教室里了，想预习下一堂的地理，就借了海尔纳的地图。他看得惊讶不已，海尔纳把每一页都用铅笔涂满了。庇莱纳半岛的西海岸被延长成奇异的侧脸，那张脸的鼻子从波尔多直到里斯本为止，在费尼特勒海角一带，仔细地画出了拳曲的头发，圣文生海角则成了美丽、尖翘的髭须。每一页都是这样。地图背面的白纸都画上了漫画，还写了大胆的字句，墨水渍更是到处都是。汉斯一直把自己的书本当作神圣的宝物看待的，他一方面觉得海尔纳的大胆行为是冒渎圣灵，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样的犯罪是英雄的行为。

在他的朋友看来，善良的吉本拉德，不过是一种好玩的玩具或者是一只饲养的猫而已，汉斯本人有时候也这么觉得。可是海尔纳需要汉斯，所以爱他。海尔纳不能没有人来分担自己的心事，不能没有人来倾听他的诉说，不能没有人来赞美他。如果他要用耸动的言词来批评学校和生活，就得有人安静而热心地倾听不可。同时他也需要有人在他忧愁的时候来安慰他，他可以把头搁在对方的膝盖上。和所有具有这种性格的人相同，这个年轻的诗人常常会为莫名其妙的忧郁所苦。原因之一是他已经悄悄地脱掉了孩子气，另一个原因是他精力、欲望过剩，没有预定的目标，以及无法理解的阴郁冲动。在这个时候，他要有人同情，有人来让他撒娇。小的时候他非常依恋母亲，现在他对女性的爱还没有成熟，所以现在对他事事顺从的朋友，就是他的安慰。

晚上他常常神情憔悴地来找汉斯，不让汉斯用功，要他一起到寝室去。两人在寒冷的大房间，或又高又暗的祈祷室中，并肩徘徊，或者打着哆嗦坐在窗槛上。海尔纳像爱读海涅的抒情少年般，诉说他的各种悲伤，略带孩子气地把自己包裹在哀愁的气氛中。汉斯常常不能理解这些，但还是感觉到了，有时甚至受到这气氛的感染。这个多愁善感的诗人在阴天的日子里最容易发作。特别是在晚秋的雨云遮暗了天空，伤感的月亮从云缝中露出一角、徐徐移动的夜晚，他的悲叹和呻吟更是达到了顶点。这个时候，海尔纳就沉湎在伤感的气氛中，浸润在雾一般的忧愁中，把那忧愁用叹息、话语与诗句的形式，倾注在无辜的汉斯头上。

汉斯为这烦恼的场景所苦，心灵受到极大的压迫，只有利用剩下来的时间拼命地用功。但是功课愈来愈难，头疼的旧疾复发，但他并不觉得惊讶，只是无所事事，坐着发呆的时间愈来愈多，就连非做不可的事他也非鞭策自己不可，这使得他忧心极了。他也模糊感觉到由于对那个怪癖的人的友谊，把自己弄得疲倦不堪，就连自己性格中纯洁的部分也被感染疾病了，可是对方的阴郁和泪眼朦胧又使他觉得可怜。他一想到自己是这个朋友所不能或缺的，就变得更加体贴和骄傲起来。

他常常觉得朋友这种病态的忧郁，只是无法发泄的不健康的冲动所引发的，这与他衷心赞赏的海尔纳的本质没有关系。当海尔纳朗读自己的诗，谈起诗人的理想，或是满怀热情地朗读起席勒与莎士比亚的独白时，汉斯就觉得这个朋友能用自己所不具备的魔力在空中遨游，利用超人的自由和燃烧般的热情四处移动，有如荷马笔下的天使般，脚上长着翼翅，在空中飞翔而去。直到目前为止，对汉斯来说，诗人的世界几乎是未可知的，他也不认为有何重要。现在他第一次感觉到那流动着的美丽言词，那逼真的比喻，那充满魅力的诱人旋律，令他无法抵抗。汉斯对这个新开辟出来的世界的敬意，同对朋友的叹服融合在一起，成了不可分的感情。

不知不觉地，粗暴而阴惨的十一月来临了，每天不点灯而能做功课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黑夜里，暴风把涡卷的大云块趋向高地，呻吟着，争吵着，撞击古老而结实的修道院四周。树上的叶子全都落光了，只有那多节多枝丫的大橡树有如国王般，比别的树木发出更多的不平，让留在枯梢上的干叶响出吵人的噪音。海尔纳阴郁极了，最近他都不去找汉斯，喜欢一个人在偏僻的练习室里猛拉小提琴，开始找同伴吵架。

有一天晚上，海尔纳到练习室去，看见精明的鲁丘斯在乐谱台前练习。他气愤地走了，三十分钟后又回来，看见鲁丘斯还在练习。

“你可以停止了，”海尔纳憎恶地说，“还有别的人要练习，再说你那杀猪般的声音，简直叫人烦死了。”

鲁丘斯一点也不让开，海尔纳暴怒了。鲁丘斯依然不动声色地叽叽嘎嘎地拉起来，于是他一脚踢翻了乐谱台，乐谱飞得满室都是，乐谱台撞到了鲁丘斯的脸。鲁丘斯蹲下去把乐谱拾起来。

“我要去告诉校长。”鲁丘斯脱口说道。

“请便。”海尔纳激动地喊道，“顺便说我还赏了你一脚！”他立刻靠过去要踢了。

鲁丘斯连忙飞跳起来，逃到门口。海尔纳追了上去，于是开始了疯狂的追逐，他们穿过走廊和大厅，越过台阶和门廊，终于来到了修道院最偏远的厢房。这个安静而高雅的角落是校长的住家。在书房的门口，海尔纳终于逮到了逃走的敌人，在鲁丘斯敲了门，站在打开了的门中的最后一瞬间，海尔纳赏了刚才所说的一脚。海尔纳来不及关门，就像炸弹般地飞奔进去，闯入校长那神圣不可侵犯的房间里。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第二天早晨，校长严肃地训斥了青年的堕落。鲁丘斯敬佩地聆听着，心中不断地喝彩。海尔纳被判关重禁闭。

“这些年来，”校长对海尔纳怒骂道，“这里没有用过这样的处罚，我要让你十年后也忘不了这件事。这个海尔纳正是大家最好的警惕。”

所有的学生都畏缩地不时窥视着海尔纳。海尔纳脸色发青，露出反抗的态度，并没有避开校长的眼睛。有不少人在心中暗暗地佩服海尔纳。但是当训诫完毕后，大家吵吵嚷嚷地出到走廊上，他却像得了癞病似的，孤单无依，每个人都躲开了他。现在要站到海尔纳那边去是需要勇气的。

汉斯·吉本拉德也没有站到他那边去，他觉得这样做是自己的义务，但也为自己的怯懦而痛苦不已。羞怯和凄惨的感觉使得他蜷缩在窗槛下，不敢抬起头来。内心有一股冲动在驱使他去看海尔纳，要是能够不让人知道，他愿意付出任何牺牲。但是在修道院里，一个被罚重禁闭的人，这个危险人物的烙印是要背负相当长的时间。不用说也知道，被处罚的人以后还要接受特别的监视，与他来往不但危险，而且也会招来不好的批评。国家对学生施恩，当然也会有严格的要求，在开学典礼长篇训词中已经说过了，汉斯也是知道的。在友情的义务和功名心的战斗中，他失败了。他的理想是出人头地，考出好成绩，而不是去扮演浪漫的冒险角色。他静坐在角落里，现在他还能显示飞奔而去的勇气。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这变得愈来愈困难，终于，他做出了背叛朋友的行为。

海尔纳早已经注意到了，热情的他感觉到大家都在躲避他，他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他只信赖汉斯一个人。同现在感觉到的痛苦与愤怒相比，也觉得他一直在无病呻吟的慨叹是多么的空虚而可笑。他在吉本拉德身旁站了一会儿，脸色苍白但却一脸骄傲，他压低声音说：

“你是个胆小鬼，吉本拉德——什么鬼东西！”他这样说道，低声吹着口哨，双手插在裤袋里走了。

对这些少年来说，有别的事可做，有别的事可想倒是好的。在这件事情发生后几天，突然下起雪来了。然后开始了晴朗而寒冷的冬天，可以打雪仗也可以滑雪了。大家突然注意到圣诞节和假期就要到了，尽谈这方面的话题，很少人会再去提起海尔纳的事情。他安静地反抗着，把头抬得高高的，带着傲视一切的表情，到处走来走去。他不同谁说话，不断地把诗句写在本子上。那本记事簿蒙着黑蜡布，上面题着《僧侣之歌》。

寒霜和冻雪在橡树、赤杨、山毛榉与柳树上凝结成不可思议的美妙形状。池塘里的水被寒气冻得发出声响。回廊的中庭看起来有如幽静的大理石庭园。每个房间里都充满了节庆的快乐和兴奋。圣诞节前的愉快，连那两个道貌岸然的教授也变得开朗、温和与兴奋起来了。在老师和学生之间，没有人能不关心圣诞节，连海尔纳那愤怒、悲惨的脸也变得有些柔和了。鲁丘斯在考虑假期中要把哪些书和哪双鞋子带回去。从家里来的信件中，写的尽是些令人高兴的事情，比如询问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礼物，说明蛋糕什么时候烤，还说立刻就会有一场惊喜，以及述说重逢之日的喜悦之类。

在休假回家之前，学生们又经历了一次愉快的事情，特别是希腊室里的人。大家决定邀请老师到最大的希腊室里举行圣诞之夜。有贺词和朗诵，还准备了横笛的独奏以及小提琴二重奏。但是大家还想在节日中放一个最特别的内容，大家各出主意，议论纷纷，难以决定。这时候卡尔·哈梅尔有意无意地说，最特别的当属艾密尔·鲁丘斯的小提琴独奏了，于是大家都赞成了，他们又哄又骗，软硬兼施，终于迫使这个不幸的音乐家答应参加了。慎重的请帖与节目单送到老师手里时，上面特别印上了“平安夜·小提琴之歌，宫廷名演奏家艾密尔·鲁丘斯演奏”的字样。这个头衔是因为他在那偏僻的音乐室里热心练习而被授予的。

校长、教授、副教授、音乐教师、助教等都被邀请参加这个晚会。当鲁丘斯穿着向哈德纳借来的黑色燕尾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烫得笔挺，脸上甚至浮现出谦逊的笑容登场时，音乐老师不禁满头大汗了。他鞠躬之后，大家简直要乐坏了。

《平安夜》在他的手指下，发出令人恐怖的叹息，作出令人不忍卒听的痛苦呻吟。他开始了第二次的演奏，旋律变得尖锐而紊乱，他用脚打着拍子，有如严冬里的伐木工般地起劲。

校长对着气得脸色苍白的老音乐老师愉快地点点头。

鲁丘斯第三次尝试起来，但这次却突然顿住了，他放下了小提琴，对着观众为自己辩解：“我不行，不过我是这个秋天才开始学的。”

“很好，鲁丘斯，”校长喊道，“我们很感谢你的努力。你要像这样继续努力下去。因为只有艰险的道路才是通往光明的。”

十二月二十四日，从清晨三点钟起，每一间寝室都热闹非凡。窗上凝结了美丽的花朵般的厚冰，洗脸水也都冻住了，修道院的中庭里刮着刺骨的寒风，但谁也不在意。餐厅里的大咖啡桶里热气蒸腾。随后，穿着大衣围上围巾的学生，一群群地走过白茫茫的原野，穿过寂静的森林，向遥远的车站走去。大家开着玩笑，大声笑着，每个人心里都隐怀着期待和欣喜。他们都知道在这辽阔的州里，在城里、村里或孤寂的农庄里，在那装饰得美丽而温暖的房间里，父母和兄弟姊妹都在等着自己。对大部分人来说，出远门而在圣诞节回家，这是第一次。他们都知道家人会满怀爱情与骄傲来欢迎他们的。

大家都在大雪覆盖的森林中央，哆嗦着等候火车，像这样的同心等待，共享快乐，这还是第一次，只有海尔纳一个人默默无言。火车到达时，他等同学们都上了车之后，才独自登上另一节车厢。在下一个车站换车时，汉斯又看到了他，但那瞬间涌现羞怯与后悔的感情，很快就在回家的兴奋与喜悦中消逝了。

父亲在家里满足地挂着微笑，桌上堆得满满的礼物在等着他。本来，在吉本拉德家是没有真正的圣诞节的。既没有歌声，也没有节日的兴奋，更没有母亲与圣诞树。吉本拉德先生并不知道如何来庆祝节日。但是他为儿子感到骄傲，所以这一次他不惜花大把的钱在礼物上。汉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圣诞节，所以他并不觉得有欠缺之处。

大家都觉得汉斯的气色不好，瘦骨嶙峋，脸色苍白。有人问他是否修道院的伙食不好，他急忙否认了，并且说他身体很好，只是常常觉得头疼而已。对于这一点，镇上的牧师说自己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头疼，以此来安慰他。事情就这样一笔带过了。

河川都结结实实地冻住了。在节日里，到处都是溜冰的人。汉斯穿上了新衣服，戴着神学校的绿色帽子，几乎一整天都在外面闲逛。他已经超越以前的同学，进入令人艳羡的、更崇高的世界了。

第四章　出走

依据经验，神学校的学生，在四年的修道院生活里，有几个同学去世是很平常的。有的时候死去的人用赞美歌送葬，或者由同学护送回故乡。有的时候也有脱逃的，以及犯了特别的罪而被学校开除的。更有极少数只在高年级的同学里发生的，为青春的烦恼所苦，而以手枪或投水自杀寻求解脱之道。

汉斯·吉本拉德的班上，也有两三个人死去。不可思议的是，都是同住在希腊室里的。

在希腊室里，有一个身材矮小而文静的金发少年汉第格，绰号“印度”，是阿尔戈地方一个孤立的教区里的裁缝师的儿子。他很守本分，死去后大家才开始拿他作为话题谈了几天，但都是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坐在节俭的宫廷名演奏家鲁丘斯隔壁，因此多少和鲁丘斯有些来往，除此之外，他没有一个朋友。他死后，希腊室的人才发现他是个善良的好邻居，静静地支撑着这个风云变幻的大寝室。他们很感谢汉第格的存在。

一月里的有一天，他和大家一起到马池去溜冰。他并没有溜冰鞋，只是想去看看而已。可是不久他觉得冷了起来，就在岸边大踏步走来走去，暖和身体。随后他跑了起来，他迷了路，跑到原野的那一头去，到了另一个小湖的岸边。那里的湖水有些暖和，所以湖面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拂开芦苇走了过去。虽然他身轻体弱，但还是在即将穿过湖面时因为冰裂而跌了进去，他只挣扎了几分钟，叫喊着，但谁也没有注意到，就沉入到又暗又冷的水底去了。

下午两点钟，开始上第一堂课，大家才发现他不在了。

“汉第格到哪里去了？”副教授问道。

没有人回答。

“到希腊室去找找看。”

但是那边连他的影子也没有。

“他迟到了，没有他我们也要上课。大家翻到第七十四页，第七句。不过以后不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每个人都必须守时。”

当钟敲三点时，汉第格依然没有来，老师担心起来，叫人去报告校长。校长立刻来到教室里，问了一些重要问题，就派十个学生同助教和副教授去寻找，其他的学生留下来做听写练习。

四点时，副教授没有敲门就进了教室，小声地向校长报告着。

“大家听着，”校长命令道，学生们都坐着动也不动，屏息地注视校长的脸。

“你们的同学汉第格在池子里淹死了，”校长放低了声音，“你们必须帮忙寻找，由梅耶教授带领，你们要听从指挥，绝对不可以任意行动。”

大吃一惊的学生在教授的带领下，耳语着走了出去。镇上来了几个带着绳索、板子和木棒的大人，急急地加入了搜索行列。天气严寒。太阳已落到了森林的那一头。

少年人僵硬的尸体终于找到了。从雪里的芦苇中，把尸体抬上担架时，已经是日暮时分，神学校的学生像畏缩的小鸟般，满怀不安，站在周围，凝视着尸体，一面摩擦着冻僵了的手指。当他们默默地跟在淹死的朋友后面踏上雪原时，他们的心第一次被突然而来的战栗攫住了，有如小鹿在强敌的逼迫下一般，感觉到死亡的恐怖。

在这一小群冻得僵硬的伤心人里，很偶然地，汉斯·吉本拉德跟他从前的好朋友海尔纳走在一起。两人在高低不平的原野上踉踉跄跄地走着时，同时注意到了旁边是谁。也许是死亡所带来的强烈冲击，在一瞬间，汉斯感觉到了自私自利的虚无感。总之，汉斯在这么近的距离，无意中看到朋友苍白的脸，不由得感到深沉的痛苦，他一阵冲动，想要握住海尔纳的手。但是海尔纳愤怒地把手缩回去，不愉快地转开眼光，并且立刻改变位置，躲在行列的最后面去了。

模范少年汉斯的心里又痛苦又羞惭，继续在冰天雪地的野原上踉跄着时，那冻得发紫的脸颊上，无法抑制的热泪滚滚而下。他明白自己所犯下的罪恶和疏忽，是对方永远无法忘怀的，也是用再多的悔恨都无法补偿的。他觉得前面高高地躺在担架上的仿佛不是小裁缝的儿子，而是他的朋友海尔纳。海尔纳不是用成绩、考试，及荣光作为判断，而是用良心的纯洁或污秽作为标准，把因汉斯的不贞所产生的痛苦与愤怒都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时一行人走到马路上，从那里到修道院近在咫尺。在修道院里，校长率领老师们来迎接死去的汉第格，要是汉第格还活着，只要想到会受到这样的礼遇，恐怕一定要逃走了。对于死去的学生，老师们总是另眼相看的，只有在这一瞬间，他们才会强烈地感觉到平常他们毫不在乎地去伤害的每一个学生的生命与青春，具有一去不复返的价值与尊严。

这天晚上与第二天一整天，那看不见的尸体仿佛具有魔法般，让大家的一切举动与言行变得那么柔和、宽容与体贴。在这短暂的期间里，争论、愤怒、吵闹与笑声，全都有如水精似的，一忽而就在水面上消失了，平静得使人绝对想不到水里会有生命。当大家谈起淹死的朋友时，一定说出他的姓名，因为大家认为用“印度”这个绰号来称呼死者是很不敬的。平常毫不显眼，安静得有如在集体中消失了般的“印度”，现在他的名字和死充满了整个修道院。

第二天汉第格的父亲到了，他一个人在停放儿子尸体的房间里，坐了两三个小时。随后校长请他去喝茶，晚上住在鹿屋旅馆里。

之后举行丧礼。棺材放在大寝室里，阿尔戈的裁缝师站在旁边，看着一切。他是个道道地地的裁缝师，消瘦得怕人，穿着近乎羊羹色的黑礼服，套着细瘦窝囊的裤子，手里拿着一顶古旧的礼帽。他那瘦骨嶙峋的脸布满哀愁，看来又悲伤又软弱，有如风中残烛一般。在尊敬的校长和教授面前，他显得非常畏缩，不断地低头。

棺材终于要被抬出去了，悲伤的裁缝师再一次跟近前去，满怀爱怜，有些迟疑地抚摩着棺盖，然后抑制着泪水，不知所措地站住了。在又大又静的寝室中央，有如冬天的枯木般立在那里。他看来是那样的孤独、无奈与茫然，让人不忍卒睹。牧师上前靠近他的身旁握住他的手。他戴上那顶异样蜷曲的礼帽，紧跟在棺材后面，走下台阶，穿过修道院中庭，出了古老的大门，经过积雪的原野，向墓地低矮的围墙走去。当大家在墓旁唱赞美诗时，大多数的学生都不看指挥的音乐老师的手，而看着孤苦无依的裁缝师的身影，音乐老师生气了。裁缝师悲伤地站在僵硬的雪地上，低着头听着牧师、校长与学生代表的吊辞，茫然地向唱赞美诗的学生们点头，有时候用左手去找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帕，却没有拿出来。

“我不得不想象，要是我的父亲站在那里，会是个什么样子。”后来奥特·哈德纳说。大家也都异口同声地说：“我也这样想。”

过后，校长与汉第格的父亲到希腊室来了。“你们谁与死者最要好呢？”校长在寝室里问大家。开始时谁也没有回答，“印度”的父亲不安而痛苦地望着这些少年的脸。这时候鲁丘斯站了出来，汉第格先生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有说，最后谦逊地点点头就走了出去。随后他回家去了，火车要在雪原里整整走一整天。他回到家里后，告诉妻子说，儿子卡尔已经长眠在那样寂静的一个村庄里。

不久，那神奇的魔力就又在修道院里消失了，老师又开始詈骂学生，开门关门又变得粗暴起来，很少想到那个死去的希腊室的人，倒是有人因为在悲伤的池边站久了，得了感冒，住进了病房，也有人穿着毡鞋，用布把喉咙围得紧紧的，四处走来走去。汉斯·吉本拉德虽然喉咙不疼脚也不痛，可是自从那不幸的日子以来，他比以前更深沉了，仿佛老了许多。他的心中发生了某种变化，从少年变成了青年，可以说他的心已经移到了另一个国度去了，在那里不安定地浮动着，找不到可以休息的地方。那并不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怖，也不是对善良的“印度”的哀悼，只是对海尔纳突然感觉到罪恶的意识而已。

海尔纳与另外两人躺在病房里，饮着热茶，因此他有了整理汉第格之死所给他的印象，以便用在日后的诗作里。可是这些对他似乎并不重要，他病得一脸憔悴，几乎不与同病房的人说一句话。自从受重禁闭以来，他不得不变得孤单，他那多愁善感，时时要找人诉说的心，受到了伤害，变得抑郁寡欢。老师视他为不满的激进分子，严加监视，学生们都避开了他，助教则用带着讽刺的亲切对待他。

他的心灵的朋友莎士比亚、席勒与雷诺等，跟周围那压迫、屈从与无奈的世界不同，对他显示了更雄壮伟大的世界。他的《僧侣之歌》开始时只不过带着隐者般的忧郁曲调，但渐渐地，成了对修道院老师们和同学们满怀辛辣憎恶的诗集。他在孤独中发现了辛酸的殉教者的快乐。在不为人所理解中他感到了满足，他觉得写着充满憎恶的《僧侣之歌》的自己，有如罗马的讽刺诗人小尤伯纳理斯一般。

丧礼过后一个星期，其他两个人已经痊愈，只有海尔纳一个人还躺在病房里，汉斯来探望他了。他害羞地打了招呼，搬了一把椅子到床边坐了下来，想去握病人的手，但病人恼怒地面向墙壁，并不理他。但是汉斯没有走开，紧紧握着抓住的手，强迫他以前的朋友转过身来。他的朋友气得嘴都扭曲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

汉斯没有放开他的手。

“你听我说，”汉斯说，“那时候我怯懦地抛弃了你。但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是下定了决心，要在神学校里名列前茅，可能的话要得第一名。可是你说我是死用功，也许你说的不错，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但那是我的理想，除了这个，我无法再想别的。”

海尔纳闭着眼睛，汉斯依然低声地继续说下去：“我很难受，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愿意做我的朋友，可是无论如何你也要原谅我。”

海尔纳沉默不语，也没有张开眼睛。他心里温柔而善良的要素已经在向这个朋友展开了笑容，但是他已经习惯了扮演冷酷的孤独角色。至少在短暂的时间内他还挂着这个假面具。汉斯没有放松。

“拜托，海尔纳！要是我继续在你的身边徘徊，那我宁可在班上考最后一名。如果你愿意，我们再成为朋友吧！我会让你知道，只要有你，我是不要别的什么朋友的。”

过了两三天，海尔纳也病愈，离开了病房。修道院里这对新建立的友谊，引起了一场相当大的骚动，但是对两个人来说，那几个星期是不可思议的，虽然在这期间并没有特别的体验，可是充满了两人结合在一起的奇妙的幸福感，即使不说话，两人也感觉到心灵的交流，这是和以前的友情有些不同的。由于分离了几个星期，两人都变了。汉斯的感情变得更温馨，更容易陶醉！海尔纳则变得更强壮，更具有男人气概。两人都在这段时间饱尝了孤独之苦，现在两人再度结合在一起，觉得这是巨大的体验，也是贵重的礼物。

两个早熟的少年，在友情中有些羞怯地，不知不觉尝到了初恋的甜美而神秘的滋味。两人的结合带着成熟的男性的苦涩魅力，而同样对于全体同学的反抗心则成了带有苦味的香料。对大家来说，海尔纳是无法亲近的男人，汉斯则是令人不解的男人。而其他的人之间所建立的友情，在这个时候，都还不超过天真的儿戏范围。

汉斯愈是衷心地珍视自己幸福的友情，就愈是和学校疏远了起来。新的幸福感有如新鲜的葡萄酒般在他的血液和思维中涌现、奔流。也因此李维和荷马都失去了他们的重要性和光辉。老师们看到模范生吉本拉德变成了问题学生，看到他受到危险人物海尔纳的恶性影响都大吃了一惊。而老师们最害怕的还是在青春期这个危险年龄所出现的少年的异常早熟现象。对他们来说，海尔纳原本就具有恐怖的天才气质——自古以来，天才和教师之间，永远存在着不可动摇的鸿沟的。天才型的人在学校所表现的一切，对教师们来说都是禁忌。对教师们来说，天才就是不敬师长，十四岁就抽烟，十五岁就谈恋爱，十六岁就上酒馆、看禁书、写大胆的文章，有时候嘲讽地看着教师。他们在教务日记里留下煽动者、重禁闭候补者的恶名。教师们都宁可自己班上有十个愚蠢的学生，也不愿有一个天才。仔细想来，这是非常正确的。因为教师的任务并不是要培养出乎常轨的人，而是要培育精通拉丁文和数学的正直小市民。但谁是最大的受害者呢？教师受学生的害？或者正好相反呢？两者哪边是暴君，或者哪边是加害者呢？两者之间，到底是谁让对方的灵魂和生活变得一败涂地、污秽不堪的呢？只要深深思考这些，谁也会想起自己的青春时期，而觉得愤怒和羞惭的吧？但这不是我们所要谈的问题。真正的天才，通常是能治疗自己的伤痕，不向学校屈服，写出优秀的作品。有一天，这些作品在他们死后，随着时间的消逝，渐渐笼罩愉悦的光辉，过了好几代之后，被学校的教师们引为杰作，作为高贵的典范，以此成为我们的慰藉。就这样，从一所学校到另一所学校，规律与精神不断重复战争的场面。也因此我们不断地看到国家与学校，每年都在一心一意地把一些优秀的精神连根拔起。而我们也不断看到，最受学校老师憎恶，常常遭受处罚和逃跑以及被开除的人，日后都在丰富我们国民的宝藏。但是在内心的反抗中被磨损而幻灭的人也不在少数——谁能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呢？遵从亘古以来，优秀学校的教育规则，对这两个年轻的异端，老师们在感到讶异的同时，立刻就以加倍的严苛代替了爱。只有校长一个人用笨拙的方法试了一下，他一直是把汉斯当成最勤勉的希伯来文研究家，而引以为傲的。他把汉斯叫到校长室。这里是以前修道院院长的住所，有着美得像一幅画的凸窗。根据传说，住在克尼特林的浮士德博士，时常在这个房间里饮上好几杯的艾尔芬酒。校长是个有见识与深谙实际的聪明人，他对学生们怀着善意的好感，喜欢用“你”称呼学生。他的最大缺点是虚荣心很强，有时候兴致一来，在教坛上他也常常夸大其词，更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而且他不能忍受别人对他的势力与权威有些许的怀疑。他不能接受任何反对意见，所以唯命是从，或者狡猾的学生，都和校长处得非常好，但是和有主见的正直学生就不行了，因为只要稍有反对的表示，他就会大发雷霆，失去理智的判断。他最擅长用鼓励的眼光看人，用感动的口气说话，诗人亦父亦友。现在他又开始演出这一套功夫了。

“您请坐，吉本拉德。”他有力地握过畏畏缩缩地进来的少年的手之后，平易近人地说。

“我想同您谈谈，我可以用‘你’称呼吗？”

“请不要客气，校长先生。”

“我想你自己也感觉到了，你最近的成绩，至少希伯来文是有些退步了。你的希伯来文一直都是最好的，所以看到你突然落后我觉得很可惜。难道你对希伯来文已不感兴趣了吗？”

“不是的，校长先生。”

“你好好想一想，这是常有的。也许你把精神用在别的功课了？”

“没有，校长先生。”

“真的吗？那么一定有别的原因了，你可以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我每次都把功课做完的……”

“你确实是把功课做完的，但是同样的事情都有不同的地方。你当然是做完了功课，这也是你的义务。可是你以前做得更多，也许更热心地做，总之，你是带着更大的兴趣用功的。现在，你的热劲急遽地冷却了下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这正是问题所在，你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没有生病。”

“还是你头疼了？看你精神并不很好。”

“是的，我有时会头疼。”

“你每天功课太多了吗？”

“不，一点也不多。”

“那么你是别的书看太多了？你要老实说。”

“没有，我几乎什么书也不看，校长先生。”

“那我就弄不懂了，你一定是哪里不对劲了。你愿意答应我，要好好用功吗？”

汉斯把手放在校长伸出来的右手上。校长用严肃而又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

“这就好，只是不可以泄气，一泄气就会被压在车轮下了。”

校长握了汉斯的手，汉斯松了一口气，向门口走去，在那里他又被叫了回去。

“我还想再问一下，吉本拉德。你好像与海尔纳来往很密切，是吗？”

“是的，相当密切。”

“比别的同学还要密切，不是吗？”

“是的，他是我的朋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你们的性格不是完全不同的吗？”

“我也不知道，他是我的朋友。”

“你也知道，我并不喜欢你的朋友，他又轻浮又不满现状。也许他是有才华的，但什么也不做，对你也不会有好的影响，我想你还是离他远点儿较好——怎么样？”

“这我不能，校长先生。”

“不能？为什么呢？”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轻易地抛弃他。”

“唔，不过你可以更亲近别的人呀。你是唯一受到那个海尔纳坏影响的人，结果你现在也看到了，难道他的什么地方特别吸引你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我们是互相喜欢的。抛弃他就是怯懦。”

“哦，是吗？那我就不勉强你了。不过我想你可以慢慢地离开他，那是我所期望的，是我最大的期望。”

校长那最后几句话，已经没有原先那么温柔了。汉斯终于可以走了。

从这个时候起汉斯又开始用功了。当然，已经没有以前那样进步神速了，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求得不落后太多而已。他也知道部分原因是基于友情的关系，但他并不认为这友情招来了损失，形成了障碍，反而在友情中，他找到了可以补偿他以前所错失过的一切宝物——以前那枯燥的、尽义务般的生活，简直不能和现在这激昂、温暖的生活相比。他的心情有如年轻的恋人般，觉得自己可以做出伟大的英雄般的行为，但就是不能把自己投身在每天那无聊而烦琐的用功里。就这样，他不断地叹息，感到绝望，把自己用枷锁来束缚住了。他无法像海尔纳那样只在必要的课目上，精简迅速地用功。每天晚上，只要有空，这个朋友都会来找他，因此他不得不勉强自己每天早上提早一个小时起床，如临大敌般地来练习希伯来文文法。现在他真的觉得有趣的，只有荷马与历史了。他以暗中摸索般的感觉逐渐理解了荷马的世界。历史中的英雄的名字和年号一个一个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注视着的明亮瞳孔，以及生气蓬勃的红唇，每个英雄都有脸和手，有的手又红又厚又粗野，有的手安静而冰冷，有如石头一般，也有的手清瘦得可以见到细细的血管，却是热呼呼的。

他在读希腊原文的福音书时，常常觉得许多人物清楚地出现在身边而大吃一惊，不，是整个被击倒了。有一次读到马可第六章，耶稣与弟子们离开了船那一段时，他也有这种感觉。上面写着：“他们立刻认出是他，便跑遍那全地域。”汉斯觉得自己也看见了人子耶稣离开了船，立刻就认出那是耶稣。不是看到身影和脸而认出来的，而是看到他充满爱情，溢满深度光辉的大眼睛，看到细瘦、美丽的褐色的手在招呼，或者可以说是在邀请，在热烈欢迎的表示而认出来的。那只手看来既纤细又含有强烈的灵魂。在一瞬间，一艘沉重的小舟船首出现在波浪拍打的岸边，但随即一切就如冬天的白色吐气般地消失了。

这个情景以后也不时地发生。某个人物或历史的某个片断，再一次复苏，带着要把自己的眼神映在活着的人眼里的渴望，热切地从书中飞奔而出。汉斯平静地承受这些，但还是觉得很诧异。就在这个出现后随即又消失的现象中，他觉得自己变得异样而又深刻了，仿佛自己能看透玻璃般的黑色大地，正在被神凝视着似的。这样的瞬间，不唤自来，不挥自去，有如朝圣者或亲密的来客，因为觉得周围异样而神奇，所以不会向自己打招呼或停留片刻的。

汉斯把这样的体验深深藏在心里，对海尔纳什么也不说。海尔纳的忧郁已经转变成浮动而辛辣的精神，他批评修道院、老师与同学，也批评天气、人生与神的存在，有时甚至演出打架或非常愚蠢的行径。由于他一度被孤立，与其他的人对立，所以他带着轻率的自负，把这对立更尖锐化，变成了顽固的敌对关系。吉本拉德则毫无抵抗地被卷入进去。因此这两个朋友在反感的眼光中变成了奇异的孤岛，远离了所有的人。汉斯也逐渐地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有对校长，他感到有些不安。以前是校长的得意门生的汉斯现在被冷淡了，这显然是故意的疏远。也因此，对于校长的专门科目希伯来文，汉斯也渐渐地失去了兴趣。

这几个月来，除了少数几个停滞不前的除外，四十个神学院学生，身心都产生了变化，看来就叫人高兴。有很多人一下子长高了许多，不会随人体一起长高的衣服，让手腕和脚踝在那里探头探脑。脸上都已脱掉了稚气，胸膛开始像大人的了，就是身体上还没有出现青春期状态的人，在读摩西五书时，光滑的额头上也会露出大人的严肃，丰满的脸颊变得较为罕见了。

汉斯也变了。他又高又瘦，像海尔纳一样，不过看起来比海尔纳还老成些。以前柔软、光滑的额角已显出分明的轮廓，眼窝比从前更深了，显出不健康的脸色，手脚与肩膀瘦骨嶙峋。

受到海尔纳的影响，他愈是对自己的在校成绩不满，就愈是固执地拒绝和同学们来往。他已经做不了模范生与优秀的学生，没有理由向大家炫耀，这样的傲气和他根本不配。但是他不能原谅别人注意到这件事情，更不能原谅自己心中正在为这个而苦。其中，模范生哈德纳和骄傲的奥特·韦格时常同汉斯吵架。有一天，韦格又在嘲笑汉斯，他气得无法按捺，赏了他一拳，两人打得天翻地覆。韦格很胆小，但觉得收拾这个弱小的对手是很容易的，所以毫不留情地反击了过来。海尔纳并不在场，其他的人都袖手旁观，而且还对汉斯觉得幸灾乐祸。汉斯被打得落花流水，鼻子流血了，每一根肋骨都在疼痛。整个晚上，他羞惭、痛苦、愤怒得不曾合眼。他没有对海尔纳提起这件事，决心从现在起与其他人断绝关系，不再说一句话。

春天愈来愈近了，为了排遣下雨的中午，以及下雨的星期天和漫长的黄昏，修道院的生活中开始兴起了新的团体与活动。山丘室有一个人钢琴弹得很好，另外还有两个横笛好手，所以定期办了两次音乐晚会。日耳曼尼亚室开了剧本研习会。有几个年轻的虔诚派信徒，成立了圣经会，每晚读一章卡尔佛版附有注释的《圣经》。

海尔纳申请加入日耳曼尼亚室的读书会，却被拒绝了，他气愤极了，为了雪恨，他到了圣经会，那里也不要他参加，但他非要参加不可，在那少数人谨慎、虔诚的谈话中，他那大胆的言论和该受神罚的行为引起了事端。很快地，他就厌倦了这个把戏，以后在他的谈话里，还不时地讽刺《圣经》。但最后谁也不在意他了。班上的同学，全都沉醉在计划与创立的精神里了。

引起注意的是斯巴达室一个既具才华又富机智的学生。他当然也想一举成名，不过他最主要的还是要让大家觉得好玩，把这枯燥的生活变得更加生动活泼起来。他的绰号叫“逗趣蛋”，想到了一个会博得众人喝彩的奇特手法。

一天早晨，学生们从寝室里出来，看到盥洗室的门上贴了一张纸，标题是《斯巴达六警句》，文中选出几个特异的同学，用两句诗尖刻地写出他们的痴呆、愚蠢与交友关系，极尽嘲弄之能事。吉本拉德与海尔纳这一对也被举了出来。这在小小的国家组织掀起了巨大的波动，大家像拥进戏院的入口一般，在那门边挤来挤去，有如蜂群簇拥女王蜂一般，你挤我我压你，又吵又嚷。

第二天早晨，整扇门上都贴满了附和、赞同，以及新的攻击的警句和讽刺诗。但是这个始作俑者不会笨得再加入这场混战，他把火种点燃就已经达到目的了，他笑着在一旁静观。几天之内，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参加了这场讽刺诗大战。每个人都在垂首思索诗句，四处踱步。不为所动，照常用功的，大概只有鲁丘斯一个人了。终于有一个老师发现了，才禁止了这个愚蠢的游戏。

狡猾的“逗趣蛋”并不以此成功而自满，继续开始他的大计划。最后，他的第一份报纸出现了。是小型草稿纸的复写，资料是这几个星期搜集来的。以《豪猪》为标题，主要是一些讽刺的报导。第一号的精彩文章是约书亚记的作者与墨尔布隆神学校学生的滑稽对话。

他获得了预期的成功。“逗趣蛋”变成一个非常忙碌的编辑与发行人，他在修道院里所博得的名声，和当时威尼斯共和国有名的诗人阿雷狄诺6相同。

赫尔曼·海尔纳热心地参加编辑，与“逗趣蛋”共同扮演不留情的检察官的角色，这在所有的学生中激起了一阵惊愕。他的机智和刻毒用在这份工作上是绰绰有余的。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这张小报轰动了整个修道院。

吉本拉德随他的朋友去做，自己对那既无兴趣，亦未具备那样的才能。开始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海尔纳最近常常在斯巴达室过夜，因为他最近为别的事情分心了。白天他懒懒地四处走动，心不在焉地做着功课。有一次在上李维课时出了一件怪事。

教授叫汉斯的名字，要他翻译，他坐着不动。

“怎么了？为什么不站起来？”教授生气地喊道。

汉斯还是纹丝不动，一直坐在椅子上，略略垂着头，半闭着眼睛。教授的喊声使他从梦中半醒了过来，但是那声音有如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般似有若无。他也感觉到邻座的同学在用力推他。但这一切都与汉斯无关。他被别人包围住了，别人的手在推他，别人的声音在对他说话，又低又深沉的声音在对他说话，近在咫尺，但没有说出任何字句，只是有如泉水的声音般既深沉又温柔。随后有很多眼睛在注视他——是陌生的、充满预感的，又大又亮的眼睛。也许这是他刚才在李维的书中读到的罗马群众的眼睛。也许是他在梦中看见过的，或者是什么时候在画上看见过的未来的人类的眼睛。

“吉本拉德，”教授喊道，“你在睡觉吗？”

汉斯慢慢地睁开眼睛，大吃一惊，盯着老师看，摇摇头。

“你睡着了。如果你没睡，那么你能告诉我，我们读到哪里了吗？”

汉斯用手指指着书，他非常清楚现在讲到哪里。

“你现在能站起来吧？”教授嘲弄地问。汉斯站了起来。

“你到底在做什么？看我的脸！”

他看着教授的脸，教授显然不满意他的眼神。教授摇头表示他的不解。

“你不舒服吗，吉本拉德？”

“不，老师。”

“你坐下，下课后到我的房间来。”

汉斯坐了下来，头低低垂在李维的书上。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一切都明白了，但是在这同时，他心中的眼睛也在追逐那许多陌生的人。那些人的身影在一望无际的远方慢慢地消失，愈行愈远，但是他们那晶亮的眼睛却一直倾注在他的上方。不久，他们也消逝在遥远的雾中了。于是老师的声音和在翻译的学生的声音，教室里一切细小的响声，愈来愈近，最后又如平常那样，再度回到了现实，恢复到现在了。椅子、讲台和黑板都在老地方，墙壁上挂着木质的大圆规与丁字尺。同学们坐在自己的周围，其中有很多人好奇而厚颜地窥视着他。这时候汉斯突然害怕起来。

“下课后到我的房间来。”这句话他听到了。糟了，他做了什么事呢？

下课时教授叫了他，带着他从睁眼直视的同学中间走过去。

“你说，到底是怎么了？你没有睡着吗？”

“没有。”

“我叫你时，为什么不站起来？”

“我也不知道。”

“难道你没有听见吗？你耳朵有毛病吗？”

“没有，我听见了的。”

“那为什么不站起来？然后你又用奇怪的眼神看，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没有想什么，我是想要站起来的。”

“那为什么没有站起来？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想不是的。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你头疼吗？”

“没有。”

“好了，你回去吧！”

在用餐前他又被叫了出去，被带到寝室里去，校长和郡里的医生在那里等他。他们诊察了汉斯，追根究底地问了一阵，却找不出什么确实的毛病。医生挂着愉快的微笑，觉得情况并不严重。

“校长先生，这和神经有些微的关联，”医生稳重地忍住笑，“是一时的衰弱——轻度的头晕目眩，这个年轻人必须每天到外头走走。另外我再弄点药水治疗他的头疼。”

从那以后，每天餐后汉斯必须到外头散步一小时。他一点也不觉得厌烦，不如意的是校长断然拒绝海尔纳陪他。海尔纳气愤极了，破口大骂，但也只有服从了。因此，汉斯总是一个人外出，他也觉得很快乐。这是早春天气。新绿有如明亮的波浪般流溢在圆形的山丘上。每一棵树木都脱掉了冬天那轮廓尖锐的褐色网状姿影，在嫩叶的嬉游中，连绵一片，生气蓬勃的绿色化成了一望无垠的波涛。

以前在拉丁语学校时代，汉斯看春天的眼光是不同的。那时候他带着更强烈的好奇心，仔细地观察每一件事物。他观察不同种类的鸟儿一只一只地飞回老巢，也观察不同的花木依次绽放。五月一到，他就立刻钓起鱼来了。现在他根本不想去区别鸟儿的种类，也不想去分辨开始吐芽的灌木。他只是眺望着大自然，看着嫩芽的绿色，吸着嫩叶的香气，一边感觉到变柔软了的翻腾的空气，一边惊奇地在原野上漫步。他很快就觉得疲倦了，不断地想躺下来睡一觉。而且，他总是不停地看到和包围着自己的现实不同的各种东西。那到底是些什么东西，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也不想去深加思索。那像明亮、陌生而奇妙的梦，有如好几幅肖像画般，或者有如异样的奇花珍树般地包围了他，但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事件，只是纯粹为了观看的画面而已。这观看本身也可以说是一种体验。他被带到了别的土地上，或者别人所住的地方去。他仿佛走在陌生的土地上，在踩起来非常舒服的土地上走着。他呼吸着陌生的空气，呼吸着充满轻柔，微妙得有如梦一般香气的空气。有时候，没有了这个画面，但一种茫然的温暖感情向他袭了过来，有如轻柔的手在抚摩他的身体一般。

汉斯在看书和用功时，很费了一番力气才把精神集中了。他不感兴趣的事物都像幻影般地从手下滑落。他想在上课时记住希伯来文的单字，但如果不在上课前三十分钟之内预习是不行的。幻觉浮现的瞬间不断地涌来。只要他一拿起书本，书上所描写的事物就一个不漏地急速在眼前出现，注入了生命，看起来比周围的事物还要具体而现实地移动着。他绝望地感觉到记忆力已经接受不了任何事物，几乎是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模糊了。但另一方面，古老的记忆却出人意料地鲜明起来，使人感到恐怖。在上课中，或者看书的时候，父亲、安娜，或以前的老师、某一个同学常常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站在他面前，在片刻的时间内整个夺走了他的注意力。在斯图卡特以及州试和休假的场面，也一再地让他反复咀嚼品味着。有时候他也看到放下钓竿，坐在河岸上的自己，闻到太阳下的水中的气味。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现在梦中所见到的情景，已经离他很遥远了。

那是个温热而潮湿的阴暗夜晚，汉斯与海尔纳在寝室里踱来踱去，一边谈起了故乡、父亲、钓鱼与学校，他的朋友非常静默，让汉斯一个人说，偶尔点点头，把一整天拿在手上玩的小丁字尺沉思般地向空中挥动两三下。逐渐地，汉斯也住口了。夜深了，两人坐在窗槛上。

“汉斯。”最后海尔纳说话了，声音里充满了激动。

“什么事？”

“没有什么。”

“不行，你说。”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因为你说了许多——”

“想起了什么？”

“你没有追过女孩吗？”

又是一阵沉默。他们从来没有谈过这件事。汉斯感到害怕，可是这个谜一般的世界，有如童话里的花园般深深地吸引了他。他觉得自己脸红了，手指在颤抖。

“只有过一次，”他呢喃般地说道，“那时我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

两人又沉默了。

“那么你呢，海尔纳？”

海尔纳叹了一口气。

“算了——这种事没有什么好谈的，毫无意义的。”

“怎么会毫无意义呢？”

“我有一个情人。”

“你？真的？”

“在故乡，就住在我家隔壁。这个冬天我还吻了她呢！”

“吻——？”

“唔。——那是天暗下来的时候，傍晚，在冰上，我帮她脱掉溜冰鞋，于是我吻了她。”

“她什么也没有说吗？”

“什么也没有说，就那样跑走了。”

“后来呢？”

“后来吗？——就那么一次而已。”

他又是一声叹息，汉斯就像看从禁忌的花园里走出来的英雄般地望着海尔纳。

这时钟响了，是就寝的时间。熄了灯，一切沉入静寂后，汉斯依然在床上翻腾了一个小时以上，一直在想海尔纳吻了情人这件事。

第二天他想问得更清楚些，可是觉得不好意思。而海尔纳这边则因为汉斯没有问他，而犹豫着是不是要自己说出来。汉斯在学校里的处境愈来愈尴尬了，老师们不给他好脸色，用不怀好意的眼光看他。校长也总是阴沉着脸，一脸怒气。同学们早就发现吉本拉德自甘堕落，不再想得第一名了。只有海尔纳因为不把学校看在眼里，所以什么也没有察觉。汉斯自己并不在意，听随事情的变化。

这时候海尔纳已经厌倦了报纸的编辑工作，安全回到好朋友的怀抱里来了。他也公然违反禁令，好几次陪汉斯去散步，一起躺在太阳底下，做梦、朗读诗、嘲笑校长。汉斯每天都在期待海尔纳会向他表白自己的恋爱，但时间愈拖长，他就愈没有勇气开口发问。两个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四周的人讨厌过。那是因为海尔纳在《豪猪》中，太过于卖弄他的巧舌，现在谁也不相信了。

反正这个时候，那份报纸也已经停刊了，它的任务已完成，而且它本来也是针对冬春之交那段无聊的期间发行的。现在美丽的季节已经开始，植物采集、散步和户外游戏可以让大家尽情享受。每天中午，做体操的人、斗角力的人、赛跑的人、玩球的人，让修道院的中庭充满了叫声和活力。

这时候发生了新的重大事件，主角与事件的中心人物又是大家的绊脚石赫尔曼·海尔纳。

校长听到海尔纳违反禁令，每天都陪吉本拉德去散步。这次校长放过了汉斯，只把他从前的仇人也就是主犯叫进校长室来。校长亲密地用你称呼他，海尔纳立刻拒绝这样的称呼，校长责备他违抗命令。海尔纳辩解说，自己是吉本拉德的朋友，谁也没有权利禁止他们交往。于是开始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结果海尔纳被禁闭了几个小时，同时严禁以后再与吉本拉德一起外出。

第二天汉斯又一个人去散步，这是获得许可的。两点时他回来了，跟其他同学一起进入教室。开始上课时，大家发现海尔纳没有来。这与上次“印度”不见时完全一样，这次谁也不认为海尔纳是迟到的了。三点时，全体学生由三个老师率领去寻找失踪的人。大家分开来在森林中边喊边跑，有不少人，包括两个老师在内，都认为海尔纳很可能自杀了。

五点时，校方打电报给当地所有的派出所，晚上发了一封快信给海尔纳的父亲。夜深后仍然没有发现任何线索。直到半夜，寝室里都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大部分的学生都相信海尔纳一定是投水自杀了。不过也有人认为他回家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个逃亡的人身上几乎没有带钱。

大家都认为汉斯一定清楚内情，其实他并不清楚，甚至他比谁都要吃惊与担心。夜里在寝室里，他听见别人互相询问、推测、夸大其词，把此事当作笑话来说，只有把自己深深地埋在被窝底下，为朋友担忧，熬过很长一段痛苦的时间。他那不安的心胸里充满了海尔纳已经不会回来了的预感。他满怀忧惧和悲伤，终于痛苦地疲倦不堪地睡着了。

这个时候海尔纳正躺在数公里之外的一处丛林里，他冷得睡不着，但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他深深地呼吸着，仿佛从狭小的笼子里脱逃出来似的，大大地伸展开他的四肢。他是中午跑出来的，在克尼德林肯镇买了面包。现在他不时地咬一口面包，透过浅抹春色的枝丫，遥望夜空、星星和飞逝的流云。最后一步要怎么走他已经不在乎了，至少今天晚上他逃离了可恶的修道院，向校长显示了他的意志是胜过命令和禁止的。

第二天，大家又找了他一整天，依然一无所获。海尔纳在一座村庄附近田地上的草堆里过了第二个夜晚；早晨他又回到森林里去。终于到了黄昏，就在他正要进入村庄时被警察逮到了，警察亲切地和他开玩笑，把他带到村公所去。他在那里高谈阔论，又很会奉承人，所以博得了村长的好感。村长把他带回家里留宿，临睡前还用火腿和鸭蛋款待他，让他尽情吃个痛快。第二天，从故乡赶来的父亲把他接走了。

出走的人被带回来时，修道院里充满了紧张的气氛。但是海尔纳昂首阔步，看起来丝毫没有为他这次的天才小旅行感到惭愧。大家要他道歉，他拒绝了，就是在教师们的秘密审判会上，他也一点没有表现出畏惧、恭顺的样子。学校本想留住他的，但他这样的表现已经超越了常度。他被开除了。傍晚和父亲一起动身，永远再也不回来了。他只能同好友吉本拉德握手道别了。

对于这次显示出反抗与堕落的异常重大事件，校长发表了一篇冠冕堂皇的伟大训辞。但是在送给斯图卡特上司的报告书中，他却写得很谦卑。学校是禁止学生与被开除的恶棍通信来往的，对此，汉斯·吉本拉德当然只报以微笑。过了几个星期，已经没有人再提起海尔纳和他出走的事件了。一旦远离了，以及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的看法都会改变。在那个时候小心翼翼地不去靠近的人里头，有不少人后来觉得那个出走的人是有如飞鹰般地翱翔而去的。

现在，希腊室里空出了两张桌子，后来走的人并不像先前死去的人那样快被人遗忘。只有校长一个人在期待事情能很快地平静下来。但是海尔纳并没有扰乱修道院的和平。汉斯痴痴地等，却等不到一封来信。海尔纳走得无影无踪。他的生平和出走逐渐变为故事，最后变成了传说。那个热情的少年，日后在不断重复的天才行径中，受到生活的悲惨磨炼，最后虽然不能说成了大人物，但也是个了不起的人了。

汉斯一直洗脱不掉知道海尔纳要逃走而不报的嫌疑，因此所有的老师都对他不怀好感。有一个老师甚至在汉斯连续答不出问题来时，这样说道：“你为什么没有跟你那伟大的朋友一起走呢？”

校长已经不理他了，有如法利赛人7满怀轻蔑和哀怜眺望税吏般地从旁看着他。这个吉本拉德已经不能算入学生之列了，而是麻风病人的一伙。

第五章　往昔

正如土拨鼠用存粮活命一般，汉斯也用以前所获得的知识维持了一段时间。随后开始面临困穷匮乏的窘境。即使他偶尔发愤努力，也是持续不了多久，他知道这是无济于事的，自己也觉得好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放弃了无谓的努力。在摩西五书之后他接着放弃了荷马；色诺芬之后又放弃了代数。老师们对他的评价每况愈下。从优到良，从良到可，最后则变为零，他也不在乎。虽然他现在还常常头疼，但头不疼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赫尔曼·海尔纳，做淡淡的白日梦，或者发呆好几个小时，对于老师们的责难，他总是用卑屈的微笑来回答。

只有年轻、亲切的副教授比德利希为汉斯的无奈微笑感到心痛，用同情来安慰这个脱离轨道的年轻人。其他的老师对他只是发脾气，用轻视来处罚他，有时候还用冷嘲热讽来刺激他，想要唤醒他那沉睡了的名誉心。

“要是你现在没有睡着，可以请你把这文章读一读吗？”

最愤怒的当属校长了。虚荣心极强的他，深信自己的眼神是具有威力的。但即使他再用如何威严的眼神威吓，吉本拉德也依然用卑屈的微笑回应他，他再也忍不住了。这微笑刺激了他的神经。

“你不要再这样愚蠢地傻笑了，你不如放声大哭还好些呢！”

但这些都不如父亲的信更震撼他的心。惊惶失措的父亲恳求他要把心收回来。是校长写信给吉本拉德先生的。父亲除了惊讶之外无计可施。在他给汉斯的信里写满了鼓励和道德的常言老套，但最后还是流露出老泪纵横的心情。这使得儿子心痛不已。

从校长到吉本拉德先生、教授与副教授们，都把热心地指导少年作为自己的义务。他们承认在汉斯内部，纠结着阻扰他们的期望的怠惰心，他们必须用蛮力排除，强迫他走上正途。大概除了那个年轻的副教授之外，谁也不会发现这个清瘦的少年脸上所浮现出来的无可奈何的微笑里，隐藏着一个逐渐消逝的灵魂，正用畏惧和绝望的眼神环视着周围。谁也不会想到是学校、父亲以及两三个教师残酷的名誉心，把这个容易受到伤害的少年践踏到这步田地的。为什么他在最敏感、最危险的少年时代，每天非用功到半夜不可呢？为什么要把他养的兔子拿走呢？为什么在拉丁文学校里，故意要他疏远同学呢？为什么要禁止他钓鱼和四处闲逛呢？为什么要把耗损身心的名誉心——这种空虚而低级的理想灌输给他呢？为什么在考试过后，也不给他应得的假期呢？

现在疲惫已极的小马倒在路旁，变成无用的废物了。

初夏时分，医生又重新诊断了一次，说主要是发育期造成的神经衰弱，汉斯只要在假期中充分摄取营养，常常去森林中散步，好好休养，病情一定会好转的。

可惜事情并没有这么顺利。这是在放假前三个星期所发生的。在下午的课堂上，汉斯被教授痛骂了一顿。教授还在骂着，汉斯突然倒在椅子上，惧怕地战栗，随后大声抽泣，哭个不停，课根本不能上了。之后，他到寝室去睡了半天。

第二天上数学课时，老师要他证明黑板上的几何图形。他走到黑板前，突然觉得头晕目眩。他拿着粉笔与圆规胡乱地画着线时，那两样东西都掉了下来。他蹲下去想拾起来时，竟跪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医生对于自己的病人发生这种情形非常的气愤。他用慎重的态度命令立刻请假休养，并建议请精神科医师来诊治。

“这个孩子很可能会得跳舞症。”医生向校长耳语道，校长点点头，同时觉得毫无同情心，愤怒的表情还是转成有如父亲般的慈祥表情的好。这对他来说是太容易了，而且也很适合他。

校长与医生都写信给汉斯的父亲，把信放进少年的衣袋里，要他带回家。校长的愤怒转为巨大的忧虑——海尔纳的事件才刚平息，教育当局对这新的不幸会怎么想呢？大家都感到意外的是，校长竟然取消了对这件事的话语。最后，他对汉斯的亲切，几乎使人觉得恶心。校长非常清楚，静养后的汉斯是不会回来的了——即使痊愈了，原本已经落后一大截的学生，休息了几个月，不，就是只有几个星期，要追上别人也是不可能的了。他激励般地说了“再见”，和汉斯道了别，就走进希腊室，看到三张空出来的桌子，觉得痛苦不已。心想，走掉两个有天赋的学生，也许有一部分罪过还是在自己身上。不过他是个心胸开阔、道德坚强的人，很快就把这毫无用处的疑心暗鬼从心底赶出去了。

在提着小旅行箱出发的神学校学生背后，修道院的教堂、大门、山形屋顶与塔慢慢隐去了，森林与丘陵都沉没了，眼前出现了巴登州境草原上丰饶的果园。随后可以看到布福尔兹海姆的市街，紧接在后的是雪瓦尔兹华特的连绵山丘，上面长满苍黑色的冷杉。在那之间的无数山谷中有河水在奔流。在亮晃晃的夏日太阳照射下，长满冷杉的山丘看来比平常还要苍翠、清凉，让人想起了浓密的树荫来。少年快乐地看着周围景致的变幻，故乡的气息愈来愈浓。但是越接近故乡，他想起父亲不知会用什么方式来迎接自己，他就越感到痛苦不安，旅行的愉悦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带着紧张与不安想起了到斯图卡特参加州试的旅行以及到墨尔布隆就学的旅行。那些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呢？和校长相同，他自己也明白自己是再也不会回去了。神学校、学问和远大的希望都已经完全结束了，但对这一切他并不感到悲伤，只是不知如何去面对希望破灭的父亲，这令他烦恼。现在他只想休息，好好地睡一觉，大声痛哭，尽情做梦，希望别人不要管他，因为他受过太多的折磨了。但是在父亲身边，这些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在火车快要进站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虽然火车在他喜爱的地方行驶，他却不再看窗外了。这一带的山丘和森林他不知走过多少遍了。就连他最熟悉的故乡车站，他也几乎忘记了下车。

他拿着伞与旅行箱下了车，父亲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校长最后的报告，把他对不成器的儿子的幻灭与愤怒变成了惊慌失措。他一直以为汉斯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了，现在看到儿子只是瘦弱，并没有生大病，还能一个人走路，倒放了心。但是最令他感到恐怖和不安的，还是医生和校长所告诉他的精神病。他的家族从来没有人得过精神病。每个人在谈到这样的病人时，就像在谈疯子一般，带着不理解对方的嘲讽，以及轻蔑的同情。可是，现在汉斯竟带着这种东西回来了。

因为没有被斥骂，开始的几天，少年觉得很高兴。但不久他就发现父亲明显地抑制的客套。有时候他也发现父亲用怪异的好奇眼光审视着他，用很做作的和蔼口气同他说话，故意若无其事地盯着他看，使得他越发畏惧起来，开始为自己的病情感到不安与烦恼了。

天气好的时候，他在森林中一躺就是好几个小时，这样他觉得心情很好。在森林中，过去少年时代的幸福时时反射在他那受创的心灵上，比如看着花朵和甲虫的喜悦，以及悄悄凑近小鸟，追逐野兽的足迹的快乐等。但这些都不过是瞬间而已。大部分的时间他总是慵懒地躺在青苔上，抱着沉重的头，想要思索什么，但那也办不到，最后总是进入梦境，到另一个遥远的世界去。

有一次他做过这样的梦：他看到好朋友赫尔曼·海尔纳已经死去了，躺在担架上。他想要靠过去，但是校长和老师们硬把他推开，每当他挤上去，就被赏了耳光。不只是神学校的教授和副教授，就连小学校长和斯图卡特的主考官也在内，每个人都怒气冲冲的。突然之间场面变了，躺在担架上的是溺死的“印度”，他那怪模怪样的父亲戴着高高的礼帽，弯曲着腿，悲伤地站在那里。

他也做过这样的梦：他在森林中奔来跑去，寻找出走的海尔纳。好几次看到海尔纳在远处的树干之间走动，但每当他要呼唤时，海尔纳就不见了。终于，海尔纳站住了，要汉斯走过去。“我有一个情人。”他这样说道，然后放声纵笑，在丛林中消失了。

他看到一个消瘦的美人从船上下来，安静的眼光如神一般，双手美丽而安详，他向那边跑过去。但随即一切都消失了，他思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福音书上的某句话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是“他们立刻认出是他，便跑遍全地域”的一段希腊文。他必须想起“跑遍”是哪个变化形，以及这个动词的现在式、不定式、完成式与未来式。他必须把这个动词完成变化成单数、双数与复数。因为他不能一口气说出来，所以急得满头大汗。随后，他神志清醒了，感到头脑内部伤痕累累。因为绝望和自责，他的脸上不由得泛起那迟钝的微笑，这时立即听到校长的声音了：“你傻笑什么？到了这个地步，你还笑得出来吗？”

汉斯的病情虽然也有几天看来还好，但整体来说，却并没有好转，甚至可以说愈来愈坏。治疗过母亲、宣告母亲死亡的主治医师，有时候也来诊察父亲的轻微痛风。对于汉斯的病情，他一脸同情，迟疑着不愿表示意见。

这个时候，汉斯第一次发现，他最后两年在拉丁文学校没有交上一个朋友。那个时候的同学，有的离开了故乡，有的去当学徒。汉斯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他不去找他们，他们也没有人理睬他。以前的校长两次同他亲切地说了几句话，在路上，拉丁文老师和镇上的教师也曾亲切地同他点头，但实际上他们与汉斯已经毫不相干。他已经不再是什么都能塞进去的容器，不再是什么都可以播种的田地，已经不值得在他身上花费时间与心思了。

要是镇上的牧师对汉斯多关怀一些，情况也许会好一点。但是，牧师能做什么呢？他所能给的就是学问，或者至少是研究学问的心，那是当时他毫不保留地给予少年了的。除此之外，他就不能再给予什么了。牧师里头，有拉丁文不行，只会用老套说教，然而人们在不幸时，会很想找他去诉说，而他也会用亲切的眼神和体贴的话语安慰人的牧师。但是镇上的牧师并不是这种类型的牧师。父亲吉本拉德先生虽然尽可能掩饰住了对汉斯的幻灭感与愤怒，但他也无法成为汉斯的朋友与安慰。

就这样，汉斯觉得所有的人都厌恶他，都抛弃了他。他独自一个人坐在小庭园里的太阳底下，或者躺在森林中，沉没在梦想与烦恼里。对他来说，看书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要一面对书，他就立刻觉得头疼眼痛。不管翻开什么样的书，修道院时代以及那里充满痛苦回忆的幽灵马上就会在眼前浮现，把他赶到恐怖、窒息的噩梦的角落里，用燃烧般的眼神把他束缚、固定在那里。

就在这种痛苦与孤独之中，另一个幽灵，伪装成安慰者接近了这个罹病的少年，慢慢地同他亲密起来，最后他再也无法同这幽灵割舍了。那就是死的欲念。买一把手枪或是在森林里的什么地方上吊都是很容易的。他几乎每天都在想着死，不管走到哪里，这个欲念就跟到哪里。他在僻远、安静的地方寻找着，终于发现了一个可以死的好地方。最后决定在那里死。他好几次到那地方，坐在那里，幻想着最近的将来，人们会发现他死在那里，这样一想，他感到有一种异样的快乐。要挂绳索的枝干已经决定好了，也试过它的强韧度了。没有任何障碍可以阻止他死。他断断续续地写了一封给父亲的短信，另外还写了一封非常长的信给赫尔曼·海尔纳。人们应该会在尸体旁边发现这两封信的。

各种准备以及绝对没有问题的看法给他带来了很好的影响。只要一坐在打算上吊的枝干下，一切的压迫感就随之消失，他愉快地享受了好几个钟头。父亲也发现他的情况好多了。看到自己即将来到的死竟然让父亲这样高兴，汉斯带着嘲讽的满足静观着。

自己为什么没有早就吊在那根美丽的枝干下呢？这连他自己也不很清楚。他已经有了觉悟，死也已经决定了。这种状态继续保持下去也是不错的。就像要出远门的人所常做的那样，他也在这最后几天尽情享受了美丽的阳光与孤独的梦幻世界。要出门什么时候也可以，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再在这个老环境中待一会儿，看看那些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去死的人的脸，这种恶作剧令他感到愉快。每次去看医生，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道：“你等着瞧吧！”

看着他享受自己的死亡计划，看着他每天从死亡的杯盏里品尝几滴快乐与生命的力量。这个受尽摧残的少年已经无足轻重了，但也得结束自己的生命才行。在还没有多尝受一些人生的辛酸甘苦之前，是不能往人生这个舞台上退出的。

这个逃避不了的痛苦欲念愈离愈远，代之而起的是疲倦已极、顺其自然和慵懒。就这样，汉斯变得有如小孩子似的，了无情绪，看着时光流逝，有时悠然地仰望蓝天。有的时候，他半睡半醒，坐在庭园里的冷杉树下，脑海中忽然涌现出拉丁文学校所学的古诗句，在口中念念有词。

啊，我是这样的疲倦，

啊，我是这样的衰弱。

阮囊羞涩，

一文不名。

他用古老的曲调把这诗句唱了二十遍，脑海中不思不想。但是站在窗户旁听着的父亲有如青天霹雳。他那枯燥无味的性格，根本无法了解为什么要唱这种愚蠢、无聊而悠闲的歌。他一边叹息一边想，这绝对是智能不足的象征。从此以后，他更加神经质地注视着儿子。儿子当然也注意到了，感到非常痛苦，但还不到把绳索挂在那根枝干上的地步。

炎热的季节来临了。自从州试与之后的休假以来，已经一年过去了。有时候汉斯也想到这件事情，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他已经爱得相当麻木了。他想再去钓鱼，可是他没有勇气去请求父亲。站在水边使他觉得痛苦。他久久地站在谁也看不到他的岸边，睁大眼睛凝视着黑色的鱼儿悄无声息地游动着。每天黄昏他都到河的上游去游泳。那个时候他总是要从督学葛斯拉小小的家旁边经过。他偶然发现三年前醉心过的爱玛·葛斯拉回到了家里。受到好奇心的驱使，他从后面看过她两三次，但已经不如从前那样地令他欣赏了。那时候她是个体态修长的高雅少女，现在她长大了，身上的打扮变得很不调和，成熟地梳着摩登的发型，这把她整个地毁了，她想做出淑女的样子，但长衣长裙并不适合她，这是最大的败笔。汉斯觉得她看起来很奇怪，同时想起从前每次看到她就感到难以言喻的独特的温馨甜蜜，就更是悲从中来。总之，现在的她和以前的她是完全不同了。那时她是多么美丽、多么开朗、多么活泼。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只知道拉丁语、历史、希腊语、考试、神学校和头疼。但那时候有童话书以及关于强盗的故事书。那时候小小的庭园里有他自己做的水车在转动，黄昏在纳休尔德家大门口的过道上，一起听李赛的冒险故事，随后有一段时间，他们把邻居一个叫做格里巴尔第的老人当作强盗杀人犯看待，梦中还见到这个老人。那一年，每个月总会有愉快的事情发生。割干草、割苜蓿、第一次去钓鱼和捕虾、摘啤酒花、打李子、烧马铃薯田、收麦打谷，其中更有令人兴奋的周日和节日。除了这些之外，在那个时候吸引他的事物实在太多了。屋子、小路、阶梯、谷物仓里的小阁楼、水井，都是他所熟悉和热爱的，这些全都以不可解的力量牵动他的心。摘啤酒花时他也去帮忙，聆听那些大女孩们唱歌。他记得那些歌词，有不少是很可笑的，但也有几句让人听了觉得伤感，感到鼻酸。这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消逝、远离。首先，黄昏时他不再去李赛那里了，随后星期天早上他停止了钓鱼，接着也不看童话书了。就这样一个一个地停下来，终于也不去摘啤酒花，庭园里的水车也不转了。啊，这一切都到哪里去了呢？

这个早熟的少年现在在罹病的日子中，体味非真实的第二个幼年时代。孩童时代整个被老师们夺走的心，现在带着突然激烈涌现的憧憬，再一次逃避到美丽朦胧的岁月里，仿佛被神奇的魔力诱惑了似的，在回忆的森林中徘徊着。这回忆的强烈与明晰，也许可以说是病态的。现在他所体验到的热情与温暖，并不逊于以前在现实中所体验到的。一直被欺骗与被压迫的童心有如长久被堵塞的泉流，一下涌上他的心头。

一棵树要是被砍去树枝，会从靠近根的地方长出新芽来，同样的，在青春期生病消退的灵魂，常常会回到幼年时代，那是个有如春天的时代，充满了梦幻的时代。从那里，可以发现新的希望，可以把被切断的生命线重新系合。从根部生出的新芽因为有充沛的水分迅速成长，但那只是外观上看来是如此而已，新芽是不可能再成长为大木的。

汉斯·吉本拉德的情形也是如此，所以我们有必要跟在他后面，到他梦中的孩童国度去走一下。

吉本拉德的家靠近古老的石桥，就在两条完全不同的小路的交叉角上。这个家的地址所在的那条小路，是镇上最长、最宽和最美的小路，叫做格尔巴街。另一条小路爬上陡峭的坡，又短，又窄，又乱，叫做鹰馆街，这是因为在那条小路有一家早已歇业的叫做鹰馆的古老餐馆。

格尔巴街的每一户人家都是善良、殷实的镇民，房子都是自己的，也有自己的墓地与庭园。庭园在住家的后面呈阶梯状，向险峻的山上爬去，墙垣和一八七〇年筑起来的长满黄色金雀花的铁道土堤连在一起。可与格尔巴街媲美的只有市区广场，那里有教堂、行政中心、法院与首席牧师的住宅等，整齐而高雅，给人大都市的印象。格尔巴街没有公家机关，但是新的与旧的住家都有堂皇的大门，这些优美的木造古风建筑，有着亲近可人的亮丽山墙。这条街上只有一排房子，给人亲切、愉快、光亮的感觉。小路那边的墙角下有河水奔流而过。

格尔巴街是修长、宽阔、明亮、舒适与上等的，鹰馆街则恰巧相反。这里的房子倾斜而阴暗，墙上的石灰斑驳脱落，山墙也往前倾垂，看来有如压扁了的帽子一般。每一扇门和窗户都布满裂纹，紧贴在一起，火炉的烟囱也都弯曲得不成形状，檐槽全都破了。每一户人家都在争夺暖和、光亮的地方，小路奇怪地弯曲着，永远包围在薄暮中，每逢下雨天或者太阳下山后，薄暮就变成潮湿可厌的阴暗。每一扇窗户外边的竹竿和绳索上都挂满洗濯的衣物。贫穷、狭窄的小路上，除了房客和投宿的人之外，还住了数也数不清的家族。老朽、倾颓的住家的每一个角落都挤满了人。这里是贫穷、罪恶与疾病的巢穴。每次伤寒都是从这里发生的，杀人命案也是这里。要是镇上有人丢了东西，到鹰馆街来找一定错不了。强迫推销的商人通常都投宿在这里，其中有卖磨粉的可笑的霍第何德，也有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磨刀匠亚当·希德。

刚上小学的那一两年，汉斯常常到鹰馆街来玩，他和一群行迹可疑、衣衫褴褛，有着淡金色头发的孩童一起听过恶名昭彰的萝蒂·佛洛密拉的杀人的故事。这个女人与小旅馆的老板离了婚，判了五年徒刑。从前她是个出名的美人，是许多工人的情人，大家时常为她争风吃醋动刀子。现在她一个人住，晚上下工之后就以煮咖啡与聊天打发时间。这时她总是把门打开，除了妇女与年轻的工人之外，总有一大堆的小孩挤在门口听，又高兴，又害怕。黑色的小石灶上煮着一锅水，旁边燃着蜡烛，同蓝色的煤火一起发出神秘的火焰，照亮挤满了人的阴暗房间。听众放大了的身影投射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有如幽灵般地摇晃着。

八岁的汉斯在这里认识了芬肯贝两兄弟，不顾父亲的严格禁令，大约交往了一年。名叫杜尔夫与艾密尔的两兄弟，是镇上最狡猾的顽童，不只擅长偷盗水果谷物，更是打架和恶作剧的名人。他们白天贩卖鸟蛋、铅球、小乌鸦、椋鸟、兔子，晚上偷鱼，把任何人家的庭园当成自己家里的庭园。不论人家的围墙有多尖，上面镶嵌了多厚的玻璃，他们也能轻易地翻越过去。

但是，住在鹰馆街，同汉斯最要好的当属赫尔曼·雷希登海尔。他是个身体孱弱，早熟得不同寻常的孤儿。一只腿很短，必须撑着拐杖才能走路，从来就没有参加过街头的游戏。他瘦骨嶙峋，一脸病容，没有血色，嘴唇紧闭，下巴尖削。心灵手巧，非常热爱钓鱼，把要诀都告诉了汉斯。那时候汉斯还没有钓鱼的许可证，两人总是躲躲藏藏地四处垂钓。如果钓鱼使人觉得快乐，那么偷钓更有不为人知的乐趣。跛足的雷希登海尔教汉斯正确截竿、编织马毛、染钓丝、系丝环、磨钓针的方法。也教汉斯观察天气、探勘水流、用糠屑把水弄浊、选择钓饵、挂饵、判别鱼的种类、观察鱼是否上钩以及钓丝该垂多深等等方法。他不用文字说明，而是用实例，把何时该拉紧、何时该放松的最微妙感触教给了汉斯。他也让汉斯坚决相信，在店里可以买到的漂亮的钓竿、软木、玻璃线等这些人工做的钓具都不值得一顾，钓具若不亲手做，是钓不到一条鱼的。

汉斯与芬肯贝兄弟吵架后分了手。安静而跛脚的雷希登海尔，没有与汉斯发生任何不愉快就离开人世了。二月的一天，他平躺在寒酸的床上，拐杖摆在椅子的衣服上面，开始发起烧来，很快就静悄悄地死去了。鹰馆街马上就忘记了他，只有汉斯还久久地怀念着他。

鹰馆街上的特殊人物并不只雷希登海尔一人而已，另外，因为饮酒而被开革的邮差雷第拉的行径大概没有人不知道吧？他每隔两个星期就要喝醉酒睡在大马路上，半夜大吵大闹，但平常他有如儿童般的善良，总是挂着亲切的微笑。他要汉斯嗅那蛋形鼻烟壶里的鼻烟。有时候汉斯送鱼给他，他就用黄油煎，同汉斯一起吃。他有一只镶了玻璃眼球的野鹭标本，以及会奏出古老舞曲的钟，乐声清脆动人。另外还有个无人不知的老机械工波尔希，他就是打赤脚在外头走动，也一定把袖口的纽扣扣得紧紧的。他是严厉的乡村教师的儿子，能背诵半部《圣经》，以及一些格言与道德的金科玉律。但即使如此，虽然他头发已雪白，在女人面前依然不改好色本性，又爱酗酒。只要他喝了一点酒，就喜欢坐在吉本拉德家屋角的栏石上，叫出过往路人的名字，滔滔不绝地说出他的金玉良言。

“汉斯·吉本拉德少爷，请听我说。你知道吉拉哈8是怎样说的吗？不听别人坏话，心安理得的人是幸福的。美丽的绿树叶，有的落下，有的又长出来。这有如人的命运，有人死了，有人出生。好了，你现在可以回家去了，你这海豹。”

这个老波尔希先生虔敬的格言并没有什么矛盾之处，另外他还知道许许多多奇怪的鬼故事。他知道鬼怪出没的地方，但是对自己所说的，他也是半信半疑。通常，开始说的时候，他仿佛在嘲弄故事本身和听的人，用怀疑和夸张的口气引人发笑。但是说着说着，他变得胆怯起来，缩起他的身子，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则变成令人感到恐怖的轻声耳语。

这条贫苦的小街上，不知道隐藏了多少恐怖的、不可解的、黑暗的事物。锁匠布连德雷自从工厂歇业、荒废了之后，也住在这条街上。他常常在小小的窗边一坐就是半天，不怀好意地看着这热闹的小街。有时候，要是附近哪个衣衫褴褛的脏小孩被他抓到了，他就百般加以虐待，拉耳朵、揪头发，全身拧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一天，他用铅丝把自己吊在楼梯上，样子太恐怖了，谁也不敢靠近。最后还是老机械工波尔希从后面用铁剪把铅丝剪断，于是，拖长舌头的死尸往前一倒，滚下楼梯，落到大吃一惊的看热闹人群里去了。

每次汉斯从明亮、宽广的格尔巴街走进阴暗潮湿的鹰馆街，就感觉到愉快、恐怖而窒闷，这是混合了好奇、恐怖、不安和冒险的喜悦。一种异样的气氛充满了他的胸怀。鹰馆街是唯一会发生童话中的奇迹和前所未闻的恐怖事件的地方，也是唯一可以相信具有魔法和妖魔幻变的地方。来到这地方，就会使人感觉有如读洛德灵库的通俗小说一般，充满了痛苦与甜蜜。被老师没收了的洛德灵库通俗小说，里面写着佐内比德雷、剥皮的汉内斯、使用匕首的卡尔雷、驿马车密希尔等神出鬼没的义贼、重犯、骗子的行径和惩罚的情节。

除了鹰馆街之外，还有一个地方和一般的地方不同，可以听到奇行异闻，有如在仓库里或怪房子里一般，可以让人忘掉自己。那是附近的皮革工厂。工厂的房子古老而巨大，阴暗的仓库里吊着巨大的皮革，地下室里有被遮掩起来的大洞和禁止通行的走道。每到黄昏，李赛就在这里讲述美丽的童话。这里比对面的鹰馆街更安静，也更亲切、具有人情味，但是异样的地方并不比鹰馆街少。皮革工人在洞里、地下室、鞣皮厂和水泥地上工作的景象也是独特而稀奇的。又大又宽又安静的房间里，充满了恐怖的魅力。脾气暴躁的主人，有如食人族般，令人感到厌恶和害怕。李赛像妖精般地在这个奇异的家中生活着。对所有的孩子、小鸟、猫、狗来说，她是母亲也是保护人，非常的慈祥，知道很多奇妙的童话和歌曲。

现在汉斯的思考和梦幻都在这早已疏远了的世界中浮动着。他从巨大的幻灭和绝望中逃进过去的幸福时代里。那个时候还充满了希望，而眼前这个世界，看起来有如魔法的巨大森林般，林中有缀着宝石的城堡，充满了危险和神秘。他只向这个恐怖的世界里迈进了一小步，可是在奇迹出现之前他就已经感到疲倦了。现在他又再一次站在昏暗的神秘入口前，可是这次只是带着冷漠的好奇而已，因为他已经被摒除在外了。

汉斯又到鹰馆街去了两三次。那里依然阴暗，依然臭气冲天，房子依然狭窄，阶梯依然阴暗。门口还是坐着老头子和老太婆，淡金色头发的脏孩子大声嚷着，奔跑着。机械工波尔希更老了，他已经忘记了汉斯，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几句嘲弄般的声音，回答汉斯的问候。被叫做格里巴尔第的古罗斯约翰已经死了。萝蒂·佛洛密拉也死了。邮差雷第拉还活着，他在抱怨孩子们把他那会发出音响的钟弄坏了。他要汉斯嗅鼻烟，要汉斯周济他。最后他谈起了芬肯贝兄弟。一个现在在香烟工厂，已经像大人般地酗酒了；另一个在教会的节日中杀人，一年前已经音讯皆无了。一切都令人感到悲惨而可怜。

一天傍晚，汉斯到皮革厂去了，这个巨大的建筑物里，仿佛隐藏了他的孩童时代，以及被剥夺走了的无数快乐。他走进大门，穿过潮湿的中庭。

汉斯上了弯曲的台阶与铺石，来到阴暗的阶梯旁，摸索着走到水泥地上。那里挂着皮革，充满了强烈的皮革味道。他被突然云涌上来的回忆吸进去了。他又走到了后庭，那里并列着注满鞣皮液的洞穴，架着使皮革干燥的有顶脚架。果然李赛还是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一边削篮子里的马铃薯皮，一边对围住她坐着的几个小孩说故事。

汉斯站在阴暗的门口，侧耳倾听。黄昏的皮革工厂一片静寂，除了围墙外潺潺的水流之外，只有李赛削马铃薯皮，还有她说话的声音。孩子们乖乖地蹲着，几乎动也不动一下，她在讲圣克里斯多夫半夜里被河那边的孩童呼唤的故事。

汉斯听了一会儿，就静悄悄地往黑暗的门廊走回去了。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是小孩了，再也不能在黄昏的皮革工厂上，坐在李赛的身边了。以后他也像避开鹰馆街般，避开了皮革工厂。

第六章　艾玛

深秋时节，黑森林里点缀着阔叶树燃烧般的黄与红，山谷里布满了浓雾，河水在清晨与夜晚的酷寒下雾霭袅袅。

这个脸色苍白，昔日的神学校学生，依然每天在户外闲逛，什么也不想做，只是觉得慵懒疲倦。他连那仅有的人情交往都尽量避开了。医生规定他服药水、吃肝油与蛋，并用冷水摩擦身体。

当然，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效用是不足为奇的，因为一切健康的生活必须有内容和目标才行，而这些年轻的吉本拉德都已经失去。这个时候他的父亲决定要让汉斯去学书记或是一点儿手艺，但是孩子还很孱弱，首先得恢复体力才行，然而也是该认真地考虑将来的时候了。

自从开始的心绪混乱获得了缓和，连自己也不相信自己会自杀以来，汉斯已经从容易激动，变幻无常的状态陷入了单调的忧郁之中。仿佛落进了柔软的泥沼地中一般，他已经无法反抗，只慢慢地沉沦下去而已。

现在他在秋天的原野上徘徊，屈服在季节变化的影响里。深秋、寂静的落叶、褐色的草原、浓浓的晨雾、枯熟的植物，都使得他同所有病人一样，坠入绝望的气氛和悲伤的思绪中。他期望和这些一起消灭，一起入睡，一起死去。但是他的青春顽抗着，固执地抓住求生的欲念，这使得他痛苦不堪。

他看着树木变黄、变秃，看着乳白的雾霭从村中袅袅上升，看着摘掉最后一颗果子，翠菊凋零的庭园，看着游泳、钓鱼季节都已结束，铺满落叶的河岸。能够忍受河岸上的酷寒的，只有坚强的鞣皮工人而已。好几天以来，河水漂流了许多榨过果汁的渣滓，说明榨汁场和水车磨坊都在忙着榨果汁。镇上的大街小巷静静地飘逸着发酵了的果汁香味。

鞋匠法兰克也在河流下游的水车磨坊里租了一个小小的榨汁机，要汉斯去榨果汁。

磨坊前面的空地上放了大大小小的榨汁机、车辆、果子装得满满的篮子和袋子、提桶、系着绳索的大桶子、木桶与坛子、堆积如山的褐色渣滓、木杠、手推车与空车等等。榨汁机器怒吼般地转动着。榨汁机大都漆上绿色的涂料，那种绿色与渣滓的黄褐色、苹果篓的颜色、淡绿的河水、赤足的孩子，还有清澄的秋阳，把一切事物都赋予了喜悦、生气蓬勃以及充满诱惑的印象。被压榨的苹果发出吱吱的声响，香酸甘甜，诱人食欲。只要走近过来听见这声响，谁都会不由得立刻拿起一个苹果开怀大嚼。清香甜蜜的果汁浴着金黄色的太阳，嬉闹着从管中流泻而出。来到这里的人看到了，谁都会想要立刻畅饮一杯。喝了以后站住，感觉到双眼湿润，愉快的甘泉正从体内流过。果汁的甜美香气充溢在整个大气之中，这香气正是成熟与收获的精华，可以说是一年当中最美的事物。在冬天即将来临之前，能够吸到这种香气真是叫人感到愉快。一吸到这香气，就能让人怀着感激之情，想起许多美好而伟大的事物，比如五月的细雨、夏天的骤雨、秋晨的冷露、炎夏的暑热、雪白与鲜红的花朵、收获前果树的红褐色光泽，以及四季的转移所带来的美丽景色。

对任何人来说，这些日子都是最美好的。就连有钱人和暴发户，这一天也亲自出马，侧身在穷人堆里，把又红又大的苹果拿在手里掂量，数着一打以上的袋子，用随身携带的银杯品尝果汁，到处对人说自己的果汁没有掺上一滴水。穷人则只有一袋水果，用玻璃杯或陶器品尝，还掺上了水，但快恬、得意的心情并不因此而减少。就是因为某种原因不能榨果汁的人，也能到朋友和邻居的榨汁机那里到处转转，要上一杯果汁和一个苹果，然后说上几句内行话，表示自己是不容小看的。有许多小孩，不分穷富，都拿着小杯子到处转，各自拿着咬了一口的苹果和面包。这是自古即有的无稽可查的传说，说在榨果汁时吃下大量的面包，以后就不会肚子疼了。

除了孩子的吵嚷之外，还有许多声音在大吼大叫，每一道声音都充满了忙碌、兴奋与快乐。

“来呀，汉纳斯，到这边来，到我这里来。喝一杯吧！”

“谢了，我肚子已经疼了。”

“你一百磅付了多少？”

“四马克，但都是最好的，你不试试看吗？”

有时候也会发生一点小意外，苹果袋打开得太快了，苹果全都滚到地上。

“啊呀，我的苹果。请你们帮帮忙吧！”

大家都帮忙来捡，只有两三个顽童想趁机藏起来。

“小鬼，不许藏起来，你们大可以尽量吃，但不许藏。别藏，蠢东西！”

“好邻居，别那样不理人了，试一个好吗？”

“像蜜一样，简直就像蜜一样。你做了多少？”

“两桶，不过都是上等的。”

“这不是炎夏榨的，夏天榨的早就喝光了。”

今年也有几个难缠的老人出现，这是不可缺少的。这些人老早以来就已经不自己榨汁了，可是他们总是比别人知道得多，还说起很久以前的事来。那个时代果子就跟白拿的一样，一切都比现在又便宜又好，谁也不知道里头要放砂糖。总之，那时候果实的结实方法是和现在完全不同的。

“那个时候才真的是收获。我有一棵苹果树，一次就采收了五百磅。”

话说回来，虽然今不如昔，这些难缠的老人今年还是在品味方面帮了很大的忙，每个人都在大啃苹果。其中一个硬是吃下好几个大梨，于是肚子立刻疼了起来。

“说真的，”他不服输地说，“从前这样的梨子我一口气可以吃下十个。”这倒是真话，他叹息着，怀念起那十个梨子吃下肚子也不会疼的时代。

在热闹中，法兰克师傅占住榨汁机，让年龄较大的学徒帮忙。他的苹果是从巴登地方买来的，所以他的果汁总是最好的。他觉得很满足，请谁品尝谁都不会拒绝。更高兴的是他的孩子，他们在人群中愉快地跑来跑去。不过，最高兴的还是他的学徒，虽然他没有现出雀跃万分的神情。他是山上贫苦农家的子弟，现在能在外头出大汗工作，浑身都觉得欢畅无比。这样甘甜的果汁实在太可口了。这个农家少年的结实脸庞，挂着森林之神般的笑容。他那双做鞋的手比任何一个星期天都还要干净。

汉斯·吉本拉德来到这个榨汁场上，开始的时候，他害怕得不敢做声，他本来是不想来的。可是到了第一个榨汁机旁，别人立刻就塞给他一个杯子，给他杯子的还是李赛。他试着喝了一口。喝干之后，强烈甜美的果汁使他回想起往昔快乐的秋天，内心里也愉快地期望想帮一下忙。熟人都向他搭讪，请他干杯。来到法兰克的榨汁机旁时，他已经受到热闹气氛的感染，心情整个改变了，他快乐极了，他向鞋匠打招呼，还说了几句关于果汁的俏皮话。鞋匠掩饰住自己的诧异，高兴地欢迎他。

过了三十分钟，一个穿蓝色裙子的少女走了过来，向法兰克与学徒们微笑，开始帮忙起来。

“哦，对了，”鞋匠师傅说，“这是我侄女，从赫尔布隆来的。她的家乡盛产葡萄，做惯了，当然那里的收获方式是和这里不同的。”

她大约有十八九岁，具有平地人特有的活泼与轻盈，身材不高，但长得均匀而结实。圆圆的脸庞、温暖的瞳孔、可爱的嘴唇，令人不禁想亲吻一下。总之，她是标准的赫尔布隆的少女，健康而开朗，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信仰虔诚的鞋匠的亲戚。她完全是一派现实世界的少女的模样，她那双眼睛，看不出来有黄昏或夜晚阅读《圣经》以及葛斯纳9格言集的习惯。

汉斯突然满脸愁容，期望艾玛能立刻走开。可是艾玛并没有走开，站在那里笑着、说着，淡淡地回想着别人的俏皮话。汉斯觉得害羞极了，整个沉默下来。要恭恭敬敬地用“您”称呼年轻女孩使他觉得受不了。再说这少女谈笑风生，几乎不把他的害羞放在心上，他尴尬万分，有如撞上车轮的蜗牛一般，缩回触角，整个退回壳里面去，他不声不响，想要装出很无聊的样子，但一点儿也装不出来，他的表情看不出无聊的样子，反而有如刚刚有谁死了，和他永别了似的。

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样的事情，艾玛更是注意不到了。汉斯听说她是两个星期前到法兰克家来作客的，但她已经把镇上的人都认识遍了。不管对方身份如何，她到处转，品味果汁，说俏皮话，笑了一阵后又转回来，热心地帮忙，抱起小孩，塞给他们苹果，只要她在就有欢乐和笑声。“要苹果吗？”她叫住每一个路过的小孩。然后拿起漂亮的大苹果，双手藏在背后。“左手还是右手？”这样要小孩猜。苹果总是在猜错了的那一只手上，直到小孩又嚷又骂了，她才拿出一个又小又青的给小孩子。她好像也听过汉斯的事情，问常常头疼的是不是你？但还不等汉斯回答，她就又和邻居谈起别的事了。

汉斯想偷偷地逃回家里去。这时候法兰克把摇杆交在汉斯手里。

“现在让你来摇一下，艾玛会帮你的，我得回工厂去看一下。”

鞋匠走了，要学徒帮师母一起把果汁搬回去。只有汉斯与艾玛两人留在榨汁机旁。汉斯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摇着。

他正在奇怪摇杆为什么会这样重，抬头一看，艾玛放声纵笑了起来，原来她恶作剧地按住那一边了。汉斯气愤地一拉，她又按住了。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在少女的身体从那一边抗拒地按住摇杆时，他突然觉得害羞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完全放弃了继续摇下去的念头。他感到既甜蜜又不安。少女大胆地对着他的脸笑了起来，他突然觉得少女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亲切极了，但看起来还是有些陌生。他也笑了一下，带着有些尴尬的亲切。

摇杆整个停住不动了。

“我们可以不必这样拼命干活。”艾玛说着，把刚才自己喝了一半的杯子递给汉斯。

他觉得这一杯香气非常浓烈，比刚才所喝过的都要甜美。他一口喝干，意犹未尽地看着空杯，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气都快透不过来了，他很是讶异。

随后两人又榨了一会儿汁。汉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是他尽可能让自己站在能被少女的裙子拂到的地方，让自己的手放在一定会被少女的手触到的地方。每当她的裙子和手轻拂到他时，他的心脏就会一阵激动，浑身甜美得发软，膝盖颤抖，感到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只能附和她的话语，她笑的时候，自己也跟着笑。她要是恶作剧了，他就用手指吓她。之后又从她手里接过杯子来喝了两次，同时脑海中涌现出无数的回忆。黄昏时分，同男人一起站在门口的女仆；故事书里的两三句话语；那时候赫尔曼·海尔纳给他的吻；关于“少女”、“要是有了恋人的话”之类的话和谈论；同学们之间隐隐约约谈过的会话等等，有如走马灯般地在面前转动着。他有如驽马在爬山一般，气喘吁吁。

一切全都改变了。在那里的人群和忙碌的操作，都融化在有如微笑的云层般的景物里了。每一个人所发出的声音、嘲骂、叫声和笑声全都混合成一阵阵的呻吟。河水和古桥看起来有如远方的绘画一般。

艾玛的模样也变了。他已经看不到她的脸庞——只见到她愉快的黑眼睛、红唇与洁白的利齿。她的姿影也融化了，只能看到分离的片段——黑色的袜子和拖鞋：垂在颈子上的鬈发；躲进蓝布里的晒成古铜色的浑圆颈脖；坚实的香肩；香肩下起伏有致的呼吸；红润晶莹的耳朵等等，一个一个地映入他的眼帘。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杯子掉到桶子里。她蹲下去想要拾起来，这时候，她的膝盖把他的手掌推到了桶子边缘。于是他也慢慢屈身下去，他的脸几乎碰上了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发出淡淡的幽香。在低垂下来的鬈发的阴影下方，美丽的脖子看起来很暖和，发出古铜色的光辉，伸进蓝色的胸衣里。胸衣的箍圈系得紧紧的，从隙缝中可以窥见洁白的肌肤。

她站了起来，膝盖沿着他的腕臂滑了过去，头发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她因为蹲下去又站起来，所以脸蛋变得通红。汉斯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苍白，刹那之间，感到极度的疲劳，因而不得不抓住榨汁机的把手。他的心脏痉挛地鼓动着，两臂无力，肩膀酸痛。

从那时起他几乎不再开口说话，一心避开少女的视线。只要她望向远方，他就又带着从未有过的快感，以及想入非非的欲念凝视着她。这时候，他心中的某个东西断裂了，于是一个拥有蓝色海岸的异样魅力的新国度在他眼前展现了。他还不明白这是意味着不安或是甜蜜的苦恼，顶多只是有那么一点感受而已。他甚至弄不懂，自己心中，到底是痛苦大于快乐，还是快乐甚于痛苦。

这种快乐，可以说是他年轻的爱的力量的胜利，意味着他强大生命的最初的预感；而这种痛苦则可以说是清晨和平的被破坏，意味着他的灵魂抛弃了童年的国度，再也无法寻找了。他这艘小船，好不容易才渡过了最初的难关，现在又遭逢了新的暴风雨，闯进了深渊与危险的暗礁边缘。在这里，没有人能引导他，他非自己找出活路不可。

幸好，鞋匠的学徒折回来了，接去了榨汁的工作，汉斯还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想要再一次被艾玛轻拂，再一次听到她那亲切的话语。艾玛又到别家的榨汁机旁闲聊去了。汉斯在学徒面前感到有些拘束，没有说再见，就悄悄地走了。

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的了，看起来是那么美，那么令人兴奋。渣滓吃得胖嘟嘟的麻雀，嘈杂地掠过天空。天空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澄蓝；河面是如此的碧绿，令人心旷神怡，河堰的水沫雪白耀眼，一切看起来都有如竖立在洁净的玻璃后面，重新描绘过的画似的，一切看起来都有如在等待重大节庆的开始似的。他的心中也感觉到奇妙而大胆的感情，以及异常明显的希望的压迫，觉得不安而又甜蜜。这种感觉又伴随着一丝怀疑。他总怀疑这不过是一场梦，一场永远无法实现的梦。这两种分裂的感情愈来愈膨胀，最后成为在暗中喷流出来的泉源。另外在他心中还有某种非常强烈的东西想要振翅飞翔——也许是饮泣，是歌唱，是嘶喊，是欢笑。回到家后，这种兴奋才稍微缓和了下来，家里当然一如曩昔。

“到哪里去了？”吉本拉德先生问道。

“水车磨坊法兰克那里。”

“他榨了多少？”

“两桶吧。”

他请求父亲榨汁时，允许他叫法兰克的孩子们来。

“当然。”父亲喃喃说道，“就是下个星期，你去把他们的孩子带来。”

离吃晚饭还有一个钟头。汉斯走到庭园里来。除了两棵冷杉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绿意了。汉斯折下榛树鞭子般的枝条，在空中甩动，干枯的枝叶哗啦作响。太阳已经沉到山的那一边去了。山丘的黑色轮廓，以及毛发般细微的冷杉树梢，在澄蓝的黄昏天空下显得脉络分明。拖延得极长的灰色云层，被夕阳映照成黄褐色，在淡淡的金黄色大气中，有如返航的船，在山谷上方轻盈地飘浮着。

黄昏的绚烂色彩，以及成熟的妩媚，深深打动了汉斯的心，他在庭园中徘徊着。偶尔他停下来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站在榨汁机旁边的艾玛：把自己的杯子递给他喝的艾玛；俯身在桶子上而后站起来，脸色红润的艾玛。他可以看到她的头发，在蓝色的衣裙下裹得紧紧的身躯、颈脖，以及发梢投下褐色阴影的后颈。这一切全都带着震颤的快感充满他的心怀。但是只有她的脸，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太阳完全西沉之后，他依然不觉得寒冷。愈来愈浓的暮色，有如隐藏着无数秘密的薄纱，他无法得知这是什么样的秘密。虽然他知道自己爱上了赫尔布隆的少女，但他只能把自己血液中不断涌现的男性活力，解释为使人兴奋、使人疲劳的异常状态而已。

用晚餐时，汉斯觉得已经完全改变了的自己，还坐在从前所熟悉的环境中，真是不可思议。父亲、老安娜、餐桌、餐具，以及整个房间看起来都突然变得老朽了。仿佛从漫长的旅途中回来似的，他带着诧异、好奇、爱怜和情意注视着一切的事物。往昔，他决定在那恐怖的枝干下自杀的那段期间，他曾用混杂着优越感的哀伤观察过同样的人和事物，同这一切告别。现在他回来了，带着惊讶、微笑，再度拥有了一切。

用过餐后，汉斯正想站起来，父亲却枯燥无味地说起话来了。

“汉斯，你是想当技工呢，还是当书记？”

“为什么？”汉斯惊讶地问道。

“你可以在下星期的周末去技工席拉那里见习，或者下下星期去镇公所实习。你好好想想！明天我们再谈。”

汉斯站起来，走了出去。突然被问起这样的问题，令他不知所措。这几个月来变得陌生的日常生活，现在出现在他眼前，诱惑他，威胁他，提出要求，要他答应。说真的，他既不想当技工，也不想当书记。这时候，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以前的同学奥古斯特。奥古斯特当上了技工，可以去问问他。

在想着这件事的当儿，这个念头变得稀薄了。他觉得这件事并不急，也不重要。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他，占据了他的心。他在门口焦躁地走来走去。突然，他戴上帽子出门了，慢慢地往小街走去。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再见到艾玛不可。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近旁的酒店传来叫声和沙哑的歌声。有不少窗子亮着。一个又一个的灯亮了起来，把朦胧的红光投向黑暗的大气中。一群少女手挽着手，大声笑着，说着，快乐地走下小街去。在摇曳的灯光中，少女们身影飘逸，有如青春与快乐的温暖波潮一般，向昏昏欲睡的小街流去。汉斯久久地目送着少女们，他的心脏激烈地鼓动着。拉上窗帘的窗户中传来拉小提琴的声音。一个女人在水井旁冲洗生菜。桥上有两个年轻人各自带着情人在散步。一个轻挽着少女的手，抽着雪茄。另一对相依相偎，慢慢地往前走去。年轻人搂着少女的腰，少女把头和肩紧贴在他的胸前。以前汉斯也好几次看过这情景，但从来就没在意过。然而现在那却隐含了某种意味，是一种模糊而甜蜜的感觉。汉斯凝视着这两对男女，他的幻想带着朦胧的预感向他紧迫而来。他的内心动摇起来，呼吸急促，觉得自己正在逼近一个重大的秘密。他不知道这秘密是甜美还是恐怖，只是颤抖着，觉得两边都感受到了一些。

他在法兰克的门前站住了，没有勇气走进去。他不知道进去要做什么，说什么好。他一再地想起自己十一二岁时来到这里的情景。那时候，只要来到这里，法兰克就会告诉他《圣经》的故事，也会仔细回答他好奇提出的关于地狱、恶魔、圣灵的问题。想起了这些不愉快的记忆，他觉得非常不安。他也弄不懂自己想要做什么，期待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站在被禁止的秘密事物前面而已。他认为自己不进去，站在昏暗的门口，对鞋匠师傅是很失礼的。要是鞋匠师傅发现他站在这里，或是突然走出来，也许不会骂他，而是会大声嘲笑他吧？汉斯最惧怕的，正是这个。

他蹑手蹑脚走到屋后。从庭园的墙垣上方可以望见点着灯的起居间。没有看到师傅，鞋匠妻子好像在缝纫或是编织什么，大男孩还坐在桌前看书。艾玛似乎在收拾东西，走来走去，只能偶尔看上一眼。周围一片静寂，就连小街上远远的脚步声也清晰可闻。庭园那边的河水，潺潺流着。夜色更浓了，也更清冷了。

起居间有好几扇窗户，另外走廊上还有一扇小窗，是黝暗的，没有点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小窗上出现了一个朦胧的人影把身子探向外头，看着漆黑的四周。汉斯看出那是艾玛的姿影。由于不安和期待，几乎使他停止了呼吸。她久久地站在窗口看着这边。汉斯不明白她是否看到了自己，或者是否看出了自己。他动也不动，静静地凝望着她，怀着不安，希望她能看出自己，同时也觉得害怕。

朦胧的身影从窗口消失后，小小的园门立刻就被打开了。汉斯惊怕得很想拔腿就逃，又不忍心逃走，就那样倚在墙垣上，看着少女从黑暗的庭园那边慢慢地向他走来。她每靠近一步，汉斯想逃走的冲动就增加一分，但是某种更强的东西还是把他拉住了。

现在艾玛就站在他的正前方，只隔着低矮的墙垣，离开不到半步远。她不解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谁也不说话。随后她压低声音，问了起来。

“你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他说道。她亲密地用“你”称呼他，使他觉得有如肌肤被抚摩了似的。

艾玛把手越过墙垣伸向他。他畏畏缩缩地满怀情爱，轻轻地握了一下。知道手不会缩回去，汉斯鼓起了勇气，温柔地轻抚少女温暖的手。手依然是那么温顺，所以汉斯把手按向自己的脸颊。于是令人酥软的快感和奇妙的温暖，以及充满幸福的倦怠感向他袭了过来。他周围的空气非常暖和，带着南风般的潮湿。他再也看不到小街与庭园了，所能见到的只有近在眼前的白皙容颜，以及低垂的黑发。

随后，少女说话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能吻我吗？”

她这样问道，听起来有如从遥远的夜空那边传来的一般。

白皙的脸靠近了。身体的重量，把墙垣的围栏稍微向外推开了一些。散发出幽香的秀发轻抚着汉斯的额头。洁白的眼皮覆上黑睫毛的闭上了的眸子就在他的眼前。当他犹豫的嘴唇触上少女的唇时，剧烈的颤抖传遍了他的全身。在震颤的瞬间他正想抽身，少女的双手却抱住他的脸，把自己的脸贴上他的脸，他的嘴唇不再离开了。他感觉到少女的唇有如燃烧一般，紧紧地贴着他的嘴唇，贪婪地吸着，仿佛连他的生命也要吸吮进去似的。他全身酥软了。少女的唇依然贴着他，这时震颤的快感变成慵懒的疲倦与痛苦。艾玛放开他时，他一阵踉跄，手指痉挛地紧紧抓住墙垣，好不容易才没有跌下去。

“明晚还要再来哟。”艾玛说着，就急忙返回屋子里去了。她走了还不到五分钟，汉斯却觉得有如过了一段非常漫长的时间。他了无情绪地目送她走，依然紧抓着墙垣，觉得自己简直累坏了，一步也走不动了。仿佛在梦境中似的，他聆听自己血流的声音。血液在脑袋里头鸣响，在心脏中横冲直撞，几乎令他窒息了。

这时候，他看到屋子里的门打开了，鞋匠师傅走了进去，刚才他大概是到工厂去了。汉斯怕他发现，赶快离开那里。他有如微醺一般，一脚高一脚低，慢吞吞地走着。漆黑小街上那昏昏欲睡的山墙和浑浊的红窗，有如褪了色的舞台背景般，从他的眼前流过。小桥、河水、中庭和庭园也流过去了。格尔巴街的喷泉飞溅着水花，水声异常清亮。汉斯做梦似的开了门，通过漆黑的走廊，上了楼梯，随后门一扇一扇地打开，又一扇一扇地关上，看到桌子就坐了下来。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感觉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清醒了过来。又过了许久，他才想起要脱衣服。他心神恍惚地脱下衣服，就那样赤裸着坐在窗边。秋夜的寒气冻得他浑身哆嗦，他奔进被窝里。

他以为自己立刻就能睡着，可是躺下去有些暖和了之后，他又兴奋了。血流开始变得紊乱、沸腾起来。闭上眼睛，就觉得少女的唇仿佛依然贴着自己的嘴唇，吸吮自己的灵魂，让自己全身充满恼人的热度似的。

直到夜已经很深了，他才睡去，可是一连串的梦不断地追逐他。他站在又深又恐怖的漆黑中向四周摸索。抓到了艾玛的手腕。她抱住了他。两个人一起缓缓坠落，沉入深深的暖流中。在那里突然撞上了鞋匠。鞋匠问汉斯为什么再也不去他那儿了呢？汉斯忍不住笑了，因为他发现那不是法兰克，而是在墨尔布隆的祈祷室里，并坐在窗口上大开玩笑的赫尔曼·海尔纳，但海尔纳也立刻消失了。他站在榨汁机旁，艾玛将把手反转着，他吃力地抵抗着。她蹲向他，寻求他的嘴唇。周围一片静寂，漆黑。随后他又沉入暗而深的暖流里。目眩和死亡的恐怖使他失去了神志，同一刹那，他听到了校长的训话，他不知道校长是否在说他。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晚。那是个阳光普照，美好的一天。他在庭园中久久来回踱步，要让自己的头脑尽可能地清醒，但雾霭般的浓浓的睡意依然包围着他。他看着庭园里百花凋尽，只剩下紫色的翠菊，仿佛在八月的阳光下一般，笑靥迎人。他看着温暖可人的阳光，有如早春时节似的，流过干枯的枝丫，以及树叶凋零的蔓藤。但他只是看着而已，并没有心动的感觉。他对一切都是漠不关心的。突然，这个庭园里还有兔子跳跃，有水车转动时的回想，强烈地攫住了他的心。他不由得想起三年前九月的一天，那天是赛丹大捷纪念日前夕。奥古斯特拿着常春藤来到汉斯家里，两人把旗杆洗得很干净，把常春藤缠在金色的杆顶上，聊着明天的事情，兴奋地期待着。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这样而已，但两人还是受到节日气氛的感染，非常快乐。明天，旗帜会在阳光下闪耀。老安娜会烤李子馅饼。夜里会在高高的岩石上燃起赛丹之火。

汉斯不明白为什么要在今天想起那个晚上的事情？为什么这个回忆会如此美丽而强烈？又为什么这个回忆会如此让他感到悲痛？汉斯并不明白，自己的儿童时代和少年时代，会披上这样的回忆外衣，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幸福地微笑着，其实是来向他道别，为了留下一去不复返的幸福轨迹的。他只是感觉到艾玛和昨天所发生的事情，是同这个回忆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到自己心中生出了同那个时候的幸福完全不一样的幸福。他觉得自己又再一次看到了金光闪闪的旗杆顶端，听到了奥古斯特的笑声，闻到了刚出炉的馅饼香味。一切都是那么开朗、那么幸福，但却都已离他远去，同他毫不相干。他倚在冷杉的粗糙树干上，泪水有如溃堤的河水，绝望地啜泣起来。现在只有哭才能安慰他、拯救他了。

中午时分，他到奥古斯特那里去。奥古斯特是学徒中资格最老的，体格魁梧，一副大人模样。汉斯请求他指点如何去当技工。

“这是不容易的，”奥古斯特显出非常世故的样子，“这是很不容易的，再说你是这样弱不禁风。第一年你得每天打铁。拿铁锤可是跟摆弄汤匙不同的。而且还得搬运铁块，傍晚要把一切收拾干净。用锉刀也需要力气，开始的时候人家只会给你旧锉刀，旧锉刀没有一个齿牙，滑溜得就跟猴子屁股没有两样。”

汉斯听得立刻畏缩了下去。

“那么，我还是不当技工的好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咦，为什么？我并不是说叫你不要当。你别那么胆小了。我只是说当技工，开始时是和跳舞不同的。只是从别的地方看来，确实——技工是很了不起的，你没有好的头脑还真不行。没有好头脑，就难保不会变成一般的打铁匠了。你看！”

他拿来两三个精巧的钢铁小零件，晶亮耀眼，让汉斯看。

“差个半毫厘也是不行的。连螺丝都是手工打成的呢。得睁大眼睛细看才行。这些还要打磨、淬火一次才算完成。”

“真是太美了。我还想问的是——”

奥古斯特笑了。

“你在担心吗？当然，学徒是会被欺负的，谁也逃不了。不过，我还在这里，会替你解围的。要是你下个星期五来，我当学徒正好满两年，星期六就可以领到第一次的周薪。星期天要庆祝一下。有啤酒也有蛋糕，大家都会来，你也要来。这样你就可以知道我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了。对。就这么办。再说，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嘛。”

用餐时，汉斯对父亲说他要当技工，问一个星期以后开始可以吗？

“那太好了。”父亲说道。下午带了汉斯到席拉的工厂去报到。

但是，天色一暗下来，汉斯就几乎把这件事全都忘了，他心里只想到晚上艾玛在等他。他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有时候又觉得过得太快，痛苦不堪。他有如划向急流的船夫一般，心早就飞到今晚的约会去了。晚餐可有可无，好不容易才把一杯牛奶喝下去，他立刻出门去了。

一切如昨——昏昏欲睡的漆黑小街、红色的窗户、朦胧的街灯、川流不息的情侣。

他非常不安地站在鞋匠家的墙垣旁。每当有什么声响发出，他就惊吓得缩成一团，觉得站在黑暗中窥探的自己有如小偷一般。还等不到一分钟，艾玛就出现在他面前，双手轻抚他的头发，打开园门。他满怀戒心走了进去。她穿过茂林夹道的小径，悄悄地从后面把他拉进走廊里。

两人在通往地下室的第一级台阶上并肩坐下。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才能在黑暗中勉强看清对方的脸。少女的情绪非常好，轻声细语，不断地说着，她已经有过无数次亲吻的体验，早就熟知个中滋味。内向而充满情爱的少年，对她来说是再恰当不过的了。她双手托住少年修长的脸，吻他的额头、眼睛、脸颊。现在到了嘴唇，今天也是长久地吸吮，少年感到一阵晕眩，全身酥软，倚在少女身上。她小声笑着，拉拉他的耳朵。

少女滔滔不绝。他倾听着，却不知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用手抚摩他的手臂、头发、喉咙和双手，把脸颊贴向他的脸颊，头靠在他的肩上。他静止不动，沉默不语，任由对方摆弄，充满了甜蜜的战栗和幸福的不安。

“你真是个怪人，”她笑着说，“什么也不想做。”

少女牵起他的手，让手轻抚自己的后颈，伸进头发里，然后放在胸前，按她的身体。汉斯感觉到一个柔软的形状，以及异样甜美的鼓动。他闭上眼睛，去感受沉入无底深渊的感觉。

“别，别这样。”艾玛还想再吻他时，他拒绝道。她笑了。

于是，她把他拉近自己，伸出手臂搂他，用自己的腰去挤他的腰，他感觉到她的肉体，觉得非常惶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你也喜欢我吗？”她问。

他本想说是的，但却只能点头而已。他连续点了好一阵子。

她再一次拉起他的手，开玩笑地塞进自己的紧身衣里。这样一来，他感觉到别人身体的脉搏、呼吸和热度。他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仿佛心脏停止了，就要死了一般。他缩回手，说话声有如呻吟般。“该回去了。”

就要站起来时，他一阵摇晃，差点就摔到地下室的台阶下去了。

“怎么了？”艾玛大吃一惊。

“没什么，我太累了。”

她搀扶他，把他送到庭园的墙垣边，但他连她紧贴着自己的感觉也没有了。他也没有听见她向他道晚安，把他身后的小门关上的声音。他穿过小街走回家。仿佛巨大的暴风雨吹打着他，猛烈的激流冲击着他前进一般，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看着左右两旁苍白的住家，屋顶那边的山峰、冷杉的树梢、漆黑的夜，以及静止不动的巨大星辰。他感觉到吹拂而去的风，听着河流冲刷桥墩的水声，看着映在水面上的庭园、苍白的住家、漆黑的夜、街灯和星辰。

他不得不在桥上坐了下来。他甚至认为，自己这样疲倦，大概连家也回不去了。他坐在桥的护栏上，倾听流水冲击桥柱，拍打堤堰的呜咽声。水车的转动声有如弹奏风琴一般。他双手冰冷。感觉到血涌到了胸口和喉咙，在那里停滞，在那里奔流，他眼前一暗。随后又是剧烈的波动，血流推挤着涌向心脏，他脑袋一阵昏花。

他回到家，进入自己的房间就立刻躺下去睡着了。梦境中，巨大的空间慢慢转为不可测的深渊。到了半夜，痛苦迫使他疲惫得醒了过来，心中填满了如饥似渴的欲望，被难以抗拒的力量弄得辗转反侧，似梦非梦，半睡半醒地躺到了天明。天终于亮了，所有的苦闷与烦恼化成了抑制不住的饮泣。随后在泪水淌湿的枕头上，他又睡着了。

第七章　长逝

吉本拉德先生满脸严肃，站在榨汁机旁，认真地工作着，把机器弄得震天价响，汉斯在一旁帮忙。鞋匠的两个孩子也被邀请来，共用一个小杯子喝果汁，手里拿着大块的黑面包，只是艾玛并没有同来。

父亲提着桶子说要离开半个钟头。汉斯这才下定决心，问起了艾玛的事情。

“艾玛在哪里呢？她没有说要一起来吗？”

好一会儿，孩子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才能开口说话。

“艾玛走了。”两个孩子说道，点点头。

“走了？到哪里去了？”

“回家了。”

“回家了？坐火车吗？”

两个孩子大大地点了头。

“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

两个孩子又去拿苹果。汉斯一面榨着果汁，一面凝视着果汁桶，渐渐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父亲回来了。大家一边工作一边嬉笑。孩子们说了一声谢谢就跑走了。夕阳西下，人群逐渐散了。

吃过晚餐后，汉斯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十点了，而后十一点也过去了，他并没有点灯。随后他久久地睡了一觉，睡得很熟。

他醒来得比平常晚，茫然地感觉到有些不幸和若有所失。随即，艾玛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她没有打一声招呼，也没有道别就走了。无疑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到她那里去时，她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走的。他想起了她的笑容，她的亲吻，她的一举一动。艾玛并没有认真地对待他。

这么一想，不禁使他感到愤恨，痛苦和兴奋融入在爱情里，化成了悲伤和苦恼。被这种感情所驱使，他走了出去，在庭园里、大街上、森林里徘徊了许久，随后又回到了家里。

就这样，也许太早了些，他识破了自己所体味到的爱的秘密。对他来说，这个秘密所含的甜美成分实在太少了，绝大部分是苦涩的汁水。白天，他怅然若失，终日叹息，追忆那美好的片刻。夜晚，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心悸气闷，噩梦逼得他喘不过气来。在梦中，他变成了热血沸腾的巨大怪兽，变成了可以扼人致死的手臂，变成了双眼发光的动物，变成了令人头晕目眩的深渊，变成了燃烧的大眼睛。但是从梦中醒来，他只是一个人躺在寒冷的秋夜里，周围一片孤寂。想起曾经爱过的少女，不禁泪流满腮。他把脸埋在泪水淌湿的枕头里，呻吟着。

到工厂去当技工的星期五快到了。父亲给汉斯买了蓝色的亚麻布工作服，以及羊毛混纺的蓝色工作帽。汉斯试穿了一下。穿上打铁匠的服装，他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觉得非常滑稽。当他从学校、校长和数学老师的家、法兰克的工作场、牧师家的旁边经过时，心里不禁一阵悲哀。以前他所吃过的苦，所流的汗水，如今都已付诸流水；那些骄矜夸耀，那些功名野心，如今也都化为泡影。最后的结果，他也只不过是成为起步比别人晚，被大家拿来当笑柄，去工厂当最下级的学徒而已。

要是海尔纳知道了，他会怎么想呢？

即使如此，在他逐渐习惯了这套蓝色工作服之后，他内心里竟也有些期待可以正式穿上这套衣服的星期五了，因为，至少在那天会有新的体验的。

只是，这样的念头也只不过有如乌云中瞬现即逝的闪光而已。他忘不了少女的离去。再说，他也无法让他的血去忘掉过去几天来所受到的刺激。他的血奔腾汹涌，嘶喊着，祈求解救，渴望有人能来化解这令人难解的谜。就这样，他在痛苦和烦恼中，觉得度日如年。

这个秋天比往年的都还要美。温煦的阳光涂满大地。清晨是银色的，白天五彩缤纷，晶亮耀人，夜晚则一片澄澈。远处的绵延群山有如深蓝色的天鹅绒。栗树金光闪烁，围篱和墙脚上的野葡萄，挂着一串串紫色的累累果实。

汉斯无法平静下来，不断地逃避自己。他整天在村子里和田野上徘徊。为了不让自己为情所苦被人看穿，他避开所有的人。但是夜里到了小街上，看到一个个的少女，以及成双结对的情侣，他就又悄悄地跟在后头，虽然觉得良心有些不安。艾玛把一切希望，以及人生的一切魅力带给了他，却又恶意地把一切都带走了。现在他对艾玛已经不觉得烦恼与痛苦。如果他能再度拥有她，就绝不再害羞与拒绝，而要把她的一切秘密都夺取过来，毫不顾忌地闯入被魔法施咒的爱的园地。前几天，这扇门就在他唾手可得的时候封闭了。他的全部幻想都在这危险的潮湿丛林中打转，意气消沉，固执地折磨自己，完全不把狭窄的魔境之外，那些宽阔、明亮、美丽、亲切的世界看在眼里。

开始时，他带着不安在等待的星期五终于来到了，最后他变得快活起来。早晨，他早早地穿上新的蓝色工作服，戴上帽子，有点不好意思地下了格尔巴街到席拉家。有两三个熟人目送着他，觉得很是稀奇。“怎么？你当铜匠了？”有一个人还这样问他。

工作场已是一片忙碌。师傅正在打铁，他把烧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工人在对面挥动沉重的铁锤。师傅仔细地把铁块敲打成形，用钳子夹，其间不时用轻便的小锤敲打铁砧，配合对方。轻快的敲打声从敞开的大门直传到早晨的户外。

在涂满油垢与铁屑的乌黑长工作台那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工人和奥古斯特正使用着老虎钳。带动转盘、沙轮、风箱与钻孔机的皮带迅速地转动，把天花板弄得呜呜作响。这里用的是水力。奥古斯特对走进来的朋友点点头，要他站在门边，等师傅手空了再说。

汉斯畏惧地望着锉刀、停止的转盘、隆隆作响的皮带与滑车。师傅把那块铁打好之后，来到汉斯身边，伸出又厚又硬的大手。

“把你的帽子挂在那边。”他指着壁上空出来的一根铁钉。

“那么，到这里来，这是你的位置和老虎钳。”

说着，他把汉斯带到最后面的老虎钳前，告诉他老虎钳该怎么用，安装上各种工具的工作台该怎么收拾整理。

“你父亲也说你没有什么力气，看来，他说的不错。不过你可以不必急着打铁，等你有了一些力气再学。”

师傅的手伸到工作台下，拿出一个铸铁的小齿轮。

“你从这里开始。这个齿轮还是粗坯，到处都有凹凸和棱角，得锉平才行，不然会把别的精密零件弄坏了。”

师傅把齿轮夹在老虎钳里，拿出一把旧锉刀，示范了一下。

“那么，你来试试看，不许用别的锉刀。这就够你锉到中午了，锉好了给我看。另外，工作的时候不可以想别的事情，只要把吩咐你做的事情做好就行了。当学徒是没有必要去多想的。”

汉斯锉了起来。

“等等！”师傅叫道，“不是这样的，左手要这样按住锉刀才行，难道你是左撇子吗？”

“不是。”

“对了，就是这样。”

师傅回到入口处第一个老虎钳那里去了。汉斯小心翼翼地，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得很好。

锉了一两下，他没有想到齿轮竟然这么柔软，这么容易锉，真是不可思议。随后他就明白了，细细纷纷锉下来的，只是脆弱的表面而已，内部还是坚厚硬实的铁。他集中精神，继续认真地锉下去。自从他停止了用手工去组合什么的游戏以来，他就再也没有体验过用自己的手去创造出什么有用东西的喜悦了。

“再慢一些！”师傅向这一边叫道。

“锉的时候，要一、二、一、二地保持节拍。锉刀要使力，不然，锉刀会被你弄坏的。”

这时候，年纪最大的那个工人拿了什么在转盘上磨，汉斯实在忍不住不往那里窥看。钢榫头把上了转盘，架上皮带，于是榫头迅速地转动了起来，呜呜作响，散出无数的火花。工人不时地把亮晶晶、细如毛发的薄铁屑抹掉。

工厂里堆满了工具、铁块、钢板、黄铜、粗坯、晶亮的小齿轮、凿子、钻孔机、圆凿和各种形状的锥子。火炉旁挂着锤子、木槌、铁砧板、钳子、千斤顶等。墙壁上挂着锉刀和铣刀，架子上有油喷壶、小刷子、钢砂、铁锯、油瓶、装各种酸的瓶子、铁钉盒、螺丝盒。砂轮不断地转动着。

汉斯看到自己的手整个变得乌黑了，觉得很是高兴。心里想，和别人那漆黑乌亮的工作服比起来，自己的蓝色工作服简直新得可笑，要是能马上变旧就好了。

随着上午时间的移转，外面的人也加入了工作场的忙碌气氛中。附近针织工厂的工人来请他们去修理机器的部分零件。随后一个农民来问熨平衣服的机器是否已经修好了，一听说还没有修好，就恶毒地咒骂起来。接着一个文雅的工厂老板来了，和师傅在隔壁的房间商量什么。

在这期间，工人、齿轮和皮带都以同样的节奏继续工作着。就这样，汉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劳动的赞歌，体味到劳动的快感。至少对新加入的人来说，劳动中带有扣人心弦的陶醉成分。他感到渺小的自我，渺小的生活，已经和巨大的旋律结合在一起了。

到了九点钟，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每人有一片面包和一杯果汁。这时候，奥古斯特第一次同新学徒打了招呼，他先鼓励汉斯，然后得意扬扬地谈起下个星期天，要和同事好好地花用第一次领到的周薪。汉斯问他现在自己在锉的齿轮是做什么用的，他说那是塔钟的齿轮，并且做样子给汉斯看这齿轮以后会怎样转动。这时候，工人领班又开始锉了起来，于是大家都急急忙忙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时间到了十点和十一点之间，汉斯开始觉得疲倦了。膝盖和右臂有些疼。他交替双脚踩着，悄悄地伸长手脚，但没有一点儿用处。于是他放下锉刀，在老虎钳上靠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他就这样站着不动休息，听着头上的皮带转动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向他袭来，他闭上了眼睛。大约过了一分钟，不知道师傅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了。

“怎么了？累了吗？”

“是的，有点儿累。”汉斯坦白道。

工人们都笑了起来。

“立刻就会好的。”师傅不动声色地说，“现在我让你看焊接方法。”

汉斯好奇地看着如何焊接。先把焊铁烧热，然后用焊液把要焊接的地方涂湿，于是烧热的焊铁就发出吱吱的声音，流下白色的金属黏液来。

“拿一块抹布来，仔细擦干净。焊液有腐蚀性，不可以留在金属上面。”

过后，汉斯又站在老虎钳前，拿锉刀去锉齿轮。手臂痛不可忍，按着锉刀的左手也变红了，隐隐作痛。

中午，工人领班放下锉刀去洗手时，汉斯把齿轮拿到师傅那里去，师傅看了一下。

“行了，这样就好。你位置下面的箱子还有一个同样的齿轮，够你锉一下午了。”

随后，汉斯也洗了手，回家去了。午餐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两个在当买卖见习的同学，跟在他后面嘲笑他。

“州试合格的铜匠！”其中一个大叫道。

汉斯加快了脚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满足了。工作场的气氛还不错，只是他觉得非常疲倦，几乎虚脱了的疲倦。

回到家门口，觉得可以松一口气，愉快地用餐时，他忽然想起了艾玛。他悄悄地上了自己的小房间，身体扑在床上，痛苦得呻吟起来，他想哭，却发现眼睛怎么也湿润不起来。他绝望地再度把自己投身在蚀人筋骨的相思里，脑袋里有如暴风在狂卷一般，疼痛异常，喉咙也被饮泣弄得痛苦不堪。

午餐简直是一场酷刑。父亲情绪非常好，除了必须回答各式各样的问话之外，还得忍受小小的玩笑。一用完午餐，他就走到庭园里，在阳光下徜徉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就又该到工厂去了。

上午他的手已经出现了红红的水泡，痛彻心肺。到了黄昏更是肿得不忍卒睹，抓什么都痛，而且在工作结束之前，还得在奥古斯特的指示下，把整个工作场收拾干净。

星期六就更糟了，双手有如针刺，水泡肿得像灌满了水，师傅心情不好，一点小事就大动肝火。奥古斯特安慰他说水泡过两三天就会好的，然后手的皮会变厚、变硬，不会有任何感觉的。汉斯觉得自己处境凄凉，整天偷看时钟，有些赌气地磨着小齿轮。

黄昏，收拾工作场时，奥古斯特悄声地对汉斯说明天要和几个同事到比拉哈去，好好地乐一天，两点出发，要汉斯无论如何也得参加，汉斯虽然很想星期天在家里睡一天，但还是答应了。他疲倦极了，觉得自己的命运真是凄惨。回到家后，老安娜为他的手伤涂上膏药。八点钟他就早早上了床，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很晚，才急急忙忙地跟父亲到教堂去。

用午餐的时候，他对父亲说今天要跟奥古斯特去远足，父亲没有反对，还给了他半马克，叫他晚餐前一定要回来。

汉斯在涂满美丽阳光的小街上漫步时，又再度感受到了星期天的喜悦，这是好几个月以来所不曾有过的。在工作的日子里努力工作，把双手染得乌黑，把肉体弄得疲倦不堪，到了星期天，街道就会有不同的感受，阳光变得更加温煦，一切都是那么晴朗，那么美好。现在他能了解有如国王般，坐在家屋前的长椅上，神情开朗地享受阳光的屠夫、鞣皮匠、面包师、打铁匠的心情了。他再也不会用哀怜的眼光去看这些人了。他看着工人、匠师、学徒略略歪戴着帽子，衬衣领子雪白，外衣也刷得很干净，成群结队地散着步，在餐馆里进进出出。虽然不是绝对的，但通常总是家具师同家具师，泥水匠与泥水匠这样的同行相伴，各自守护自己职业的令誉。其中铜匠工会是最高尚的工会组织，为首的是技工。这一切都带有乡土气息，其中多少会有一些幼稚可笑之处，但在背后仍隐含着手工业的美与值得自夸之处。就是在今天，也依然不断做出令人欣喜，予人有益的成品来。就连那卑微的裁缝学徒，也具有那工厂工人和商人所没有的美，以及值得夸耀的优点。

年轻的技工们站在席拉家门口，态度悠闲轻松，神情得意扬扬，不时地对过往行人点点头，互相畅谈着。看到这些，可以很清楚地知道他们组合了一个坚实的团体，就是在星期天的玩乐也是不需要外人参加的。

汉斯也感觉到这一点，为自己是其中的一分子感到高兴莫名。但是汉斯早已知道技工们的玩乐是很耗费精力的，不会满意于小小的发泄，所以他对这个计划好的星期天玩乐感到有些不安。一定也有跳舞。汉斯不会跳舞，但是他会尽可能打起精神来周旋一番，如果有必要，就是喝得酩酊大醉他也在所不辞。他不习惯喝大量的啤酒，香烟他也只能把一根雪茄吸完，再多就会丑态毕露了。

奥古斯特有如过节般地迎向汉斯。年纪大的那个工人没有来，但是别的工作场来了一个同事，至少有四人，要把村子里搞得热闹透顶，这就绰绰有余了。奥古斯特这样说道。又说今天啤酒可以开怀畅饮，费用由他一个人包办。他塞给汉斯一根雪茄。随后四个人出发了，扬扬得意地在村子里踱步，一直到下边的菩提树广场上才加快了脚步，想早一点到达比拉哈。

镜子般的水面，时而靛蓝，时而金黄，时而雪白，望过去波光粼粼。大道两旁的枫树和洋槐，树叶落尽，十月的温柔太阳把暖和的阳光挥洒下来。碧蓝的晴天，万里无云，这是个祥和、清澈、温煦的秋日。在这样的日子里，温柔的空气中充满了对夏日的纯洁无瑕的回忆。在这样的日子里，孩子们会忘掉季节的转移，兴起采花的念头。上了年纪的人会觉得一生的回忆都飞向了碧空。眼光中怀着沉思，坐在窗口和门前的长椅上，望着清澄的蓝天。年轻人则忘掉一切忧愁，尽情地大吃大喝，歌舞狂欢，赞颂这个美好的日子，到哪里去都有刚出炉的点心，到哪里去都有新榨的苹果汁和葡萄汁在地下室里酝酿。酒馆前和菩提树广场上，有人在拉小提琴和手风琴，庆祝一年中美好的最后一天。载歌载舞，更是诱使人坠入爱的游戏里。

几个年轻人踏步疾行。汉斯故意若无其事地抽着雪茄，心中觉得很诧异，雪茄竟然这样香醇。一个工匠谈起自己出外赚钱的经历。不管他怎么吹嘘，谁也不会在意，因为这是谈起这类故事时必然会有的。再怎么认真、严谨的工匠，既然自己能够赚钱，而且确定没有人看到自己，一定会把自己的经历夸大得又有趣，又可笑，并且还会用描述传奇的口气说出来。年轻工匠生活中的美妙诗歌，正是民族的共有财产，一个一个都是将传统的古老冒险，用新的花纹模样重新创作出来。即使是流浪的工匠和乞丐，在说起自己的经历时，也会把自己描述成不朽的小丑欧伦南北格尔和席特拉比卡一般无二。

“那是我在法兰克福的时候，那时候的生活才有意思。我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你们。一个有钱商人想娶师傅的女儿。那个混蛋小子！但师傅的女儿就是执意不肯，因她已经爱上我了。我们做了四个月好朋友，要不是我和师傅闹翻了，现在我很可能留在那里当女婿的。”他又继续说下去。“后来，那个有如禽兽的老头子居然想把女儿卖了，挥拳要揍我，我什么也不说，只是举起打铁的锤子，那老头看到这情形，就不声不响地退缩了，因为他不希望自己脑袋开花。然后那个胆小鬼，写了一封信把我辞掉了。”

随后他又说了在奥费堡和人大打出手的经过，那时包括他在内共有三个铜匠，把七个工匠打得半死——到奥费堡去的话，只要问起高个子休尔歇就行了。现在他还在那里，当时他也加入打架的行列，他这样说。

他用冷淡、粗暴的口气说出这些话来，其实他心中却是满怀热情和欣悦的。大家听得非常舒服，心里都在想，什么时候也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这样，每个铜匠都能和师傅的女儿要好，都能抓起铁锤扑向混蛋师傅，都能把七个工匠打得半死。这些故事有时在巴登，有时在赫森，有时在瑞士发生。有时候锤子换成了锉刀，有时候换成了烙铁。有时候工匠换成了面包师，有时候换成了裁缝。但故事的结构是永远不会变的。每个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因为这些古老而有趣的故事，正是工匠们的令誉所在。但话说回来，实际上体验过这些经历的天才，或者创作出这些故事的天才，结局总是相同——这样的天才永远不会再次出现。但也不是说，在现在年轻的工匠里，不存在这样的天才。

特别是奥古斯特，他完全被这故事所吸引了，他听得眉开眼笑，不断地点头。仿佛自己已是半个技工一般，一脸放荡不羁，向空中吐着烟圈。说故事的工匠也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因为他毕竟是个工匠，星期天本来是不应该加入学徒们的行列的，而用小鬼的零用钱喝酒当然是可耻的。所以他必须让大家认为他今天也参加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好意才行。

他们向远离道路的河川下游走去。然后他们必须决定走蜿蜒的缓坡公路，还是走距离只有一半的陡峭山路。最后他们选择了较远的、没有尘土的公路。小路适合在工作的日子，以及散步的绅士行走。一般人，特别是在星期天，喜欢走富有诗意的公路。险峻的小路最受农民和爱好大自然的人欢迎，走小路是劳动也是运动，但对一般人来说却不是娱乐。相反的，公路走起来就轻松多了，可以一边走一边聊天，也不会弄脏鞋子和外出服。公路上有车子也有马匹，可以碰到其他散步的人，可以赶上他们，也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以及大声唱歌的学徒同伴。如果有谁在后面开玩笑，那边也会笑着来回应。可以站在路边吃东西。要是只有一个人，还可以赶上少女的行列，用笑声去打招呼。要是有人失和吵架了，也可以在公路上和好如初。工匠的学徒里，没有人会笨得舍有趣、轻松的公路不走而去走小路。村里的小市民也很少人会这么做。

因此，大家选择了公路。公路来一个大转弯，他们像有闲而又不喜欢流汗的人那样，愉快地慢慢爬了上去。工匠脱下了上衣，把手杖架在肩上。现在他不再说故事了，吹起了轻快、活泼的口哨，一直到比拉哈为止，他大概吹了一个钟头。他也开了汉斯两三个玩笑，但都是不怎么过分的。倒是奥古斯特比汉斯还要热心地去回应。不久，他们到了比拉哈。

比拉哈村的后面耸立着黑色的山林，涂满秋色的果树园点缀其间，到处都可望见红瓦屋顶和银色的茅草屋顶。

年轻人一时不能决定要到哪家餐馆去。“锚屋”的啤酒最好，“天鹅屋”的点心最可口，但是“角屋”的女儿非常漂亮。最后，硬要大家到“锚屋”去，表示说在“锚屋”喝上两三杯后，“角屋”并不会消失无踪，过后再去也是可以的。于是大家同意了。大家进了村子，经过马厩，以及窗口摆满天竺葵盆景的低矮农舍，往“锚屋”而来。金色的招牌在两株茂密的小栗树后边，迎着阳光，灿烂夺目。他们希望能在屋子里喝酒，可惜店内已经爆满，他们不得不坐到庭园里。

在客人看来，“锚屋”是一家高级餐馆，而不是古朴的乡土菜馆，新式的方形砖造建筑，有许多窗子，用一人坐的椅子代替长椅，到处挂满了涂着各种色彩的白铁招牌。女服务生的服装也很都市化，老板从来不卷起袖子，总是整整齐齐地穿着高级的褐色服装。他本来已经破产了，但是他把自己的房子租给了债权代表，一个酿酒业巨头，这使得他变得更高尚了。庭园是用洋槐和铁网格子围起来的，格子上半覆盖着野葡萄。

“祝各位健康！”工匠大声说道，和三人一起碰杯，为了显示自己的能耐，一口气干了杯。

“美人儿，空了呀！马上再送一杯来吧！”他向女服务生叫道，把手伸过桌子这边。

上等的啤酒，冰得恰到好处，不怎么苦涩。汉斯愉快地品味着。奥古斯特一副内行人的脸，卷着舌头，一边抽着烟，有如堵塞的烟囱一般，不断地喷着烟。汉斯看着，心里很是惊讶。

这样快乐的星期天，有资格同这些懂得如何生活，如何享乐的人一起面对面坐在餐馆的桌子前真是不错。大家一起欢笑，有时候自己也开一两句玩笑，实在是太美妙了。喝干了后，用力把杯子往桌上一摆，尽情地叫道：“小姐，再来一杯！”这才像个男人。向别桌的熟人干杯，同别人一样，用左手的指头把雪茄夹熄，把帽子推到后脑袋上，真是太痛快了。

另一个工匠乘着酒兴说起来了。他说他认识的一个乌尔姆铜匠，一口气能干掉二十杯上等的乌尔姆啤酒。干了之后，擦擦嘴，还说：“现在再来一小瓶上等的葡萄酒。”另外，他在肯休达特的一个当伙夫的老朋友，一口气能吃下十二根大香肠，同人打赌，赢了。但是在第二次打赌时却输掉了，那次赌的是要把一家小餐馆的菜吃得精光。事实上他把菜全都吃完了，只是最后来了各式各样的干酪。当第三种干酪拿上来时，他把盘子一推，说道：“要我再吃一口，还不如死了的好。”

这故事博得了大大的喝彩。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个世界到处都有酒仙和老饕，每个人也都有这种冠军以及破纪录的话题。有的人说的是“斯图卡特有一个人”，另一个人则说“我知道路德维斯堡有一个龙骑兵”，吃掉的，有时候是十七个马铃薯，有时候则是十一个蛋糕外加沙拉。大家津津有味地描述这些故事，说得有声有色。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伟大天才、行径诡异的怪人，以及令人瞠目的奇人异汉。这种快感和所描述的具体事物，自古以来就是餐馆中值得尊敬的遗产，同喝酒、论政、抽烟、结婚、死亡一样，是年轻人所乐于模仿的。

喝了第三杯之后，汉斯问有没有点心。把女服务生叫来一问，才知道没有点心。大家都非常气愤。奥古斯特站起来说，要是没有点心，那就到别家去。那个工匠咒骂这里是混账餐馆。只有那个法兰克福人主张再留在这里，因为他已经和女服务生勾搭上了，好几次在她身上热情地爱抚着。汉斯一直看着他的举动，啤酒和这情景使他觉得异样的兴奋。现在大家要走了，他觉得很高兴。

付了钱，大家走了出去。汉斯觉得三杯啤酒已经开始涌现酒力。有点儿疲倦，内心也有点儿蠢蠢欲动，真是舒畅极了。周围的一切有如披上一层薄纱，看起来是那么遥远、像做梦似的，没有现实的感受。他不断地笑着，大胆地歪戴着帽子，觉得自己又轻浮又放浪。那个法兰克福人又吹起了雄壮的口哨，汉斯配合他的节奏踏步前进。

“角屋”非常安静。有几个农民在那里喝着新酿的葡萄酒。这里没有生啤酒，只有瓶装的。每个人面前立刻各摆了一瓶。那个工匠为了显示自己的豪爽，替大家点了大块的苹果点心。汉斯突然觉得饥肠辘辘，一口气吃了好几块。在古式房间褐色硬质墙壁旁的椅子上，似醒似睡地倚坐着，那种感觉实在太美妙了。充满古风的柜台和巨大的火炉溶在淡淡的阴影里，有两只山雀在大木笼里飞来飞去。木笼里插着果实累累的赤山荔，那是小鸟的饵。

老板来到桌子旁，向客人表示欢迎。过了一会儿，大家的谈话才又热络起来。汉斯喝了两三口瓶装的烈啤酒，很怀疑自己是否能把整瓶都喝完。

那个法兰克福人又吹起了惊人的牛皮，说起莱茵地方的葡萄园庆典，以及旅行住宿的木屋生活。大家听得非常起劲，汉斯的笑声一直没有断过。

他突然觉得情况有些不对。房间、桌子、酒瓶、酒杯和同伴都化成了褐色的柔云，只有他在聚精会神时，一切才会恢复清晰的形状。偶尔，当谈话声和笑声高昂起来时，他也一起纵声欢笑，但是他马上就忘了刚才说过什么。碰杯时，他也举起了杯子。他看到自己的酒瓶在一个钟头之内就空了，不觉大吃一惊。

“你真行，再来一瓶吗？”奥古斯特说道。

汉斯笑着点了点头。以前，他一直认为这样酗酒是很危险的。这时候，法兰克福人唱起歌来了，大家同声附和，他也拉开喉咙唱了起来。

在这期间，房间里坐满了客人。老板的女儿也出来帮女服务生伺候客人。她体形高大，身材均匀，精神饱满，褐色的眼珠，看起来非常稳重。

她把另一瓶啤酒放到汉斯面前时，坐在旁边的工匠立刻大献起殷勤来，那女儿并没有理他。也许为了表示对那工匠的冷淡，也许她欣赏美少年的俊秀脸庞，她很快地伸手抚了抚汉斯的头发，然后走回柜台那边去了。

正在喝第三瓶啤酒的工匠跟了过去，想尽一切办法要同那女儿攀谈，但是没有一点儿成果。身材高大的女儿对他非常冷淡，也不理睬他，随后就把背转向他。于是工匠回到桌子这边来，敲着空酒瓶，突然狂热地叫了起来：

“我们要喝个痛快。大家干杯！”

随后他说了一个淫荡女人的故事。

汉斯只能听见一些浑浊、嘈杂的声音。快要喝完第二瓶时，他已经口齿不清，连笑都很困难了。他走到山雀笼那边，想要捉弄一下鸟儿。但只走了两步，他就觉得眼前一黑，几乎倒了下去，只得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

从这时候起，汉斯那脱轨的兴致愈来愈淡了。他知道自己醉了，同时觉得喝这么多酒非常不愉快，仿佛看到远方有许多不祥的灾祸在等着他。比如回去的道路、和父亲的冲突，以及明天早上还得到工作场去，等等，他的头慢慢疼痛起来。

其他的人也都尽了兴，趁着清醒，奥古斯特付了账，把所有的钱都付光了。大家嘻嘻哈哈笑着，走到大路上，灿烂的夕阳使他们睁不开眼睛。汉斯简直无法站立了，踉跄着倚在奥古斯特身上，请他把自己拖着走。

那个工匠变得非常伤感，满眼含泪，唱着：“明日非得离开此地不可。”

本来应该立刻回家的，可是走到“天鹅屋”前时，那个工匠说这里也该进去一下。汉斯在入口处转身了。

“你一个人能走吗？”工匠笑道。

“当然能，当然能。我——无论如何——也要回去。”

“那么，再喝一小杯白兰地。小子，喝那么一杯，你就能站直了，胃也会觉得舒服的，真的。”

汉斯感受到自己手中的小杯子。里面的酒大半泼翻了。他把剩下的喝干，觉得喉咙有如火焚，强烈的呕吐感使他浑身哆嗦了起来。他一个人踉踉跄跄地下了台阶，跌跌撞撞地走出村外。住家、墙垣、庭园从他身边歪歪斜斜地旋转而过。

他在苹果树下的潮湿草地上躺了下来。脑海中有如乱麻，不愉快、烦恼、不安一一浮现，使他无法合眼。他觉得自己下贱而龌龊。要怎么回去呢？要对父亲怎么说？明天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他觉得凄惨、悲戚而可耻，真想永远睡下去，不再醒来，眼睛和头都疼痛异常，连站起来，继续走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突然，有如迟来的波浪一般，刚才的欢乐水花又卷回来了。他扭曲着脸，一个人唱了起来：

啊，我所爱的奥古斯丁，

奥古斯丁呀，奥古斯丁，

啊，我所爱的奥古斯丁，

一切都已结束。

唱完后，心中的思潮立刻卷起了模糊的印象、记忆，羞耻与自责的混浊水流向他侵袭过来。他大声地呻吟着，倒在草丛中啜泣了起来。

过了一个钟头，天已经暗了下来。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好不容易才下了山坡。

儿子没有回家吃晚餐，吉本拉德先生恶毒地咒骂着。到了九点，儿子仍未回来，于是他找出久未使用的坚韧藤杖。那小子也许认为自己已经过了吃老子鞭子的年龄，但只要他一回来，就让他有得瞧的。

到了十点，他把大门上了锁。儿子要是想晚上在外头胡闹，就得有在外头过夜的觉悟才行。

他还是没能睡着。一边大发脾气，一边想象着汉斯正把手按着门把手上试着转动，畏畏缩缩地拉铃的场面。这个放荡小子，我会让他大开眼界的。这个破落户，大概醉得不省人事了吧？或者已经醉醒了？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这个贱骨头，这个倒霉鬼，看我不把他的骨头全都打散才怪！

最后他和他的愤怒全都给瞌睡征服了。

这个时候，那样被咒骂着的汉斯，已经浑身冰冷，安静地顺着河水，慢慢地向下游漂流而去了。呕吐感、羞耻与烦恼都已离他而去。清冷、澄蓝的秋夜俯视着他那被暗黑带走的虚弱身体。黑色的流水在摆弄他的手、头发和苍白的嘴唇。如果没有在黎明前追捕猎物的水獭，用狡猾的眼角瞥望，悄无声息地滑行而去，那么就没有谁看到汉斯了。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落水的。也许是走错了路，失足滑下去的吧？或者是他想喝水，一不小心掉下去的吧！或者他是靠过去，蹲在那里想看看美丽的河水的吧？或者是充满祥和、安息的夜晚，以及苍白的月光凝视着他，由于疲倦和不安，使他不由自主地投入死亡的阴影里的吧！

到了中午，有人发现了他，把他搬回家去。大吃一惊的父亲把藤杖丢在一旁，千恨万愤也都不得不抛开了。他没有哭，脸上也没有显出痛苦的表情。但是他晚上辗转反侧，不时从门缝里，看着沉默不语的儿子。儿子躺在干净的床上，依然是那么俊美、那么苍白、那么聪明，仿佛天生就有权利把自己的命运看为与他人不同似的。额头和双手的皮肤擦破了一些，略呈紫色。美丽的脸庞像是在沉睡。白皙的眼皮覆上了。没有闭紧的嘴唇看来是那么满足，几乎可以说是快乐的。少年有如绽放的花朵突然被人一把折下，仿佛被人从人生的快乐行路一把推开。疲倦、寂寞、悲伤的父亲，也被这微笑的错觉迷惑了。

举行丧礼时，有很多送葬和好奇的人来参加。汉斯·吉本拉德再一次出名了，大家都很注意他。老师、校长和镇上牧师又开始关心起汉斯的命运来了。他们都穿上礼服，戴上庄严的礼帽来参加丧礼，互相交头接耳，在坟旁站了一会儿。拉丁文老师看来特别伤心。校长对他说道：“真的，这个孩子应该是会很有出息的。看到优秀的学生总是这么不幸，怎不叫人悲痛呢？”

父亲和不断号啕大哭的老安娜，以及鞋匠法兰克留在坟旁。

“这实在太残酷了，吉本拉德先生，”他同情地说，“我也真的喜欢这孩子。”

“真叫人弄不懂，”吉本拉德先生叹息道，“像他天生这么优秀，而且学校、考试，一切都那么顺利——竟然会遭逢这样的不幸。”

鞋匠指了指那些走出坟场大门，穿着礼服的人。

“这孩子会落得这般下场，那些人也是帮着推上一把的。”他小声说道。

“什么？”吉本拉德先生大吃一惊，怀疑地凝望着鞋匠，“你说什么？为什么？”

“你冷静些，吉本拉德先生。我只是在说学校的老师而已。”

“为什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只是你和我对这孩子都有疏忽之处。你不这么认为吗？”

小小的村镇上方，悠闲的碧空绵延无尽。山谷里的河水，波光粼粼。冷杉的群山，温柔、留恋地把蓝色呈现到遥远的天际。鞋匠脸上露出悲伤的微笑，握住对方的手。吉本拉德先生离开这片刻的寂静、异样的痛苦，以及令人郁闷的思绪，犹豫而茫然地往住惯了的小镇上走去了。

《荒原狼》

《读书随感》

《乡愁》

《知识与爱情》

《生命之歌》

《在轮下》

《流浪者之歌》

《彷徨少年时》

《艺术家的命运》

《东方之旅》

《漂泊的灵魂》

《孤独者之歌》

《美丽的青春》

《玻璃珠游戏》

《在轮下》是194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也是当代德国文学界得奖最多的抒情诗人黑塞的杰作。黑塞运用淳朴与含蓄的手法，生动地刻画出主角汉斯·吉本拉德少年时期的生活、青春期的迷惑、神学校的教育与家庭背景。这是黑塞亲身血泪的经历，也正是黑塞自己的画像。书中充满着田园乡土的气味，对于心灵的危机与归宿的寻求有着传神纤细的刻画。

这是一位孤独的流浪者所奏出的优美的人生之歌。是一部以描写学生的悲剧，刻画青春期陷于迷惑的新文学作品。此书问世后，一时洛阳纸贵，迄今仍为文学名著中的畅销书。

赫尔曼·黑塞

（Hermann Hesse）

1877—1962，德国文学家、诗人、评论家。出生于南德的小镇卡尔夫，曾就读墨尔布隆神学校，因神经衰弱而辍学，复学后又在高中读书一年便退学，结束他在学校的正规教育。日后以《彷徨少年时》《乡愁》《悉达多求道记》《玻璃珠游戏》等作品饮誉文坛。1946年获歌德奖，同年又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使他的世界声誉达于高峰。1962年病逝，享年85岁。黑塞的作品以真诚剖析探索内心世界和人生的真谛而广受读者喜爱。

一生追求和平与真理的黑塞，在纳粹独裁暴政时代，也是德国知识分子道德良心的象征。

吴忆帆

著名翻译家，译著有《伊索寓言》《天方夜谭》等，深受读者喜爱。

[1]查拉图斯特拉（Zarathustra），尼采名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书的主角。

[2]布伦格（Johann Breng，1494～1570），德国宗教改革家。

[3]波提切利（S.Botticelli，1444～1510），意大利画家，以一幅《维纳斯的诞生》闻名于世。

[4]色诺芬（Xenophon，前430～前354），古希腊历史学家。

[5]李维（Titus Livius，前59～前17），古罗马历史学家。

[6]阿雷狄诺（P.Aretino，1492～1556），意大利作家，在教皇李奥十四世时为官，著有讽刺当时权贵的作品。

[7]法利赛人（Pharisaer），古代犹太宗教的信徒，此处指伪善者。

[8]吉拉哈（Jesus Sirach），公元前二世纪时希伯来的贤人，犹太哲学家。

[9]葛斯纳（Gussner），十九世纪德国天主教神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