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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徨少年时

著者：[德国]赫尔曼·黑塞

译者：苏念秋

责任编辑：陈启甸　王倩怡

特约编辑：文龙玉　华　丹

装帧设计：灵动视线

监制：吴　昊

黑塞的生平和《彷徨少年时》

1877年7月2日黑塞出生于德国南部席瓦本地方的小镇卡尔夫，父母都信仰虔诚，他是次子。席瓦本地方曾产生过伟大的剧作家席拉，以童话闻名的赫夫，与以诗人扬名天下的赫尔达林和梅里克。这个文人辈出的地方，自古以来政治较为落后，但在文学、哲学以及神学的精神领域中却出现了许多杰出的人物。

父亲约翰涅斯·黑塞是巴鲁特地区的俄裔德人，和母亲的祖父赫尔曼·肯德尔特一样，青年时代参加瑞士的传道团前往印度传道，后因健康欠佳而回国，担任肯德尔特的助手，从事宗教书籍的出版。不久，和肯德尔特的女儿，当时是未亡人的玛丽结婚。母亲是法裔瑞士人，具有音乐才华，感受力敏锐。父亲聪明而善良，给人求道者的孤独感觉。继承父母血统的黑塞，幼小时即对音乐感兴趣，后来也追求宗教思想，不仅对希腊、拉丁的思想，甚至对印度、中国的智慧，以及日本的禅产生浓厚的兴趣，可以说其来有自。

4岁时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迁居到瑞士的巴塞尔市。在巴塞尔，家的后面就是广袤的原野，在接近大自然，和动物、植物交朋友的同时，也帮助他培养丰富的想象力。未来的诗人——黑塞早在这样的环境中打好了根基。1886年，一家人再度回到德国的卡尔夫。黑塞9岁时进入拉丁语学校就读。

想要继承父亲的圣职，成为优秀的牧师，就必须参加每年夏天在威尔丁堡州举行的“州试”。为突破这个难关，黑塞被送到第一流的杜宾根拉丁语学校。通过州试的人允许到有传统的墨尔布隆神学预备学校求学，而且能以公费资格进入大学，并保证日后可以终身担任牧师这项圣职。

1891年7月，黑塞14岁，果然通过了州试，9月进入墨尔布隆神学预备学校，开始过寄宿生的生活。这在《在轮下》（心灵的归宿）中有详细的叙述。入学后不久，他受到自己“内部刮起的暴风”的袭击，逃出宿舍，结果当然是告别了神学校。这是因为他产生了“除了做诗人之外，别的什么也不做”的强烈欲望。

黑塞对青春的困惑与流浪于焉开始。在神学预备学校之后，转读高级中学，然后又遭禁闭和退学，于是又到商店当学徒，在机械工厂见习，有4年多的时间辗转更换工作，但不论做任何事都不顺利。虽然如此，他也没有放弃学习。现在且让黑塞本人来说吧。

“自从学校生活不顺利的15岁开始，我就积极自我进修和修养。在父亲家里有祖父的大量藏书是我的幸福，也是我的喜悦。那是放置很多古书的房间，其中有18世纪的德国文学与哲学。从16岁到20岁之间，在大量的稿纸上我写了很多初期的习作，在这几年的时间内，看完泰半的世界文学，也耐心学习艺术史、语言、哲学等。借此弥补正常的研究，就收获而言，与一般常人相较，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的小传》）

1895年秋天，黑塞辞去机械工的工作，到大学城杜宾根的赫肯豪书店当见习生。在这里一面承受孤独与失意，一面努力读书和写诗，这样过了3年的岁月。22岁时，自费出版第一本诗集《浪漫之歌》。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响。接着出版散文集《午夜后的一小时》，共印了600本，但一年之内只卖出了53本。可是最了解诗人的还是诗人，利鲁克立刻注意到这本散文集的年轻作者，并写书评推荐。

那年秋天，他转到巴塞尔的莱席书店任职，两年后就在这家书店出版诗文集《赫尔曼·洛雪尔——青春时代》。然后到意大利旅行，接触古老的艺术和文化，开始对现代社会采取批评的态度。1902年，他能在“新进德国抒情诗人”的系列中出版《诗集》，全得归功于诗人卡尔·布塞的美意。在这本《诗集》里包括了著名的《雾中之歌》。他准备将这本值得纪念的《诗集》献给母亲，然而在出版之前母亲却去世了。

1904年，黑塞所说的“文学上的第一个成功”终于来临。他的第一部长篇《乡愁》由柏林费舍书店出版，使他一举成名。这本小说以新鲜的文体和生活感情，生动地描写大自然，激起很大的反响。黑塞和前年在意大利旅行时认识的巴塞尔著名数学家的女儿，擅长钢琴的玛莉亚·佩诺利结婚，迁居到博登湖畔的小渔村凯恩赫芬。

这样在“安稳和愉快中度过好长一段时间”的湖畔生活，创作出为教育的压力而痛苦的悲剧长篇《在轮下》和《美丽的青春》，以及追求人类幸福真谛的长篇《生命之歌》等重要作品，此外也写出中短篇集《此岸》等佳作。可是，与生俱来的流浪性格与婚姻生活产生的困扰，使他想再度去旅行。

从1911年夏天开始的旅行，目的地不是当初计划的向往之地印度，而是去马来半岛、苏门答腊、锡兰等亚洲殖民地。在这些地方当然不可能有古代印度的精神。失望之余在年底回来后，移居到瑞士首都伯尔尼郊外，开始撰写长篇《艺术家的命运》，描写和比自己大9岁，而且有精神病的妻子玛莉亚的婚姻生活。

1923年，他取得瑞士国籍，同时和玛莉亚夫人正式宣告仳离，翌年1月和瑞士女作家的女儿露蒂·布恩卡结婚。这次的婚姻也没有维持多久，3年后宣告结束。然后在1931年和奥地利美术史研究家妮侬·杜鲁宾结婚，同时接受朋友好意提供的蒙达纽拉郊外的住宅，迁居到该地。这个新居被称为黑塞之家，妮侬夫人在以后30多年里和丈夫共同生活，彻底扮演着“支撑者”的角色。

1932年，德国国内已由希特勒建立起政权，开始所谓纳粹的暴力政治。这个暴力也影响到黑塞的著作。他被视为“不受欢迎的作家”受到德国出版界的排斥，他的生活逐渐陷入艰苦之境。这段时间内，给予他帮助的就是继承柏林费舍书店的贝塔·兹尔堪普。

这个时期，在鲁加诺湖畔的蒙达纽拉山庄的庭园和果园里，可以看到黑塞大清早就戴着草帽整理庭园的草木，或清扫落叶枯枝。黑塞将这些工作视为对神的奉献，是以司祭的心从事这项工作的，可是，他的妻子却戏称他是“烧炭的人”。在这栋山庄里，除了黑塞夫妇之外，最重要的家人是一只聪颖的猫，主人称它为“豪杰”，疼爱有加。猫的孤独可能对黑塞的心产生莫大的影响。

不过，他并不是独善其身地在野蛮和破坏、杀害等满布血腥的纳粹政治下的黑暗时代过着隐居生活。实际上，他就像“人类的园丁”，在这孤独的山庄生活中，把对混沌现世的强烈批判，以及对精神乐园的向往都表达在巨著《玻璃珠游戏》中。这部小说费时十余年，直到1942年4月才告完成，翌年，在瑞士出版前后二卷。他的挚友托马斯·曼，看过这本书以后，对和他正在执笔的《浮士德博士》在内容上有共同点感到十分惊讶。

他很早就热爱歌德的《威廉的修学时代》，对德国浪漫派诺巴里斯的《蓝花》、霍夫曼的《黄金壶》，以及艾新道夫的诗与小说等特别亲近。非常注重传统的黑塞，有段时期被看成是新浪漫主义派不是没有理由的，可是想到他本来是从拥护一个人格和个人出发，从各个角度去探讨人性与批判的时代，更应该把他看成是写实主义作家。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黑塞获得歌德奖及诺贝尔文学奖（均在1946年），又在1950年荣膺拉蓓奖，他杰出的文学业绩获得无上的光荣，又接到世界各国读者的来信，也勤快地回信。1962年8月9日夜晚，以超过歌德的85岁高龄“如睡眠般”地辞世。死因是脑溢血。

诚心诚意扶持这位诗人，死后将其著作与遗物收集整理，捐给西德纳卡国立西勒博物馆的妮侬夫人，1966年9月22日因心脏病去世，享年71岁。

彷徨少年时

黑塞这本《彷徨少年时》（《马克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后不久的1919年，以埃米尔·辛克莱的笔名出版，掀起巨大的反响，甚至获颁方达内奖，当时已成为著名作家的黑塞始披露真名，辞奖不受。

原题为《马克斯——一个青春的故事》的《彷徨少年时》，作品中名叫辛克莱的良家少年受到不良少年的逼迫，另一个名叫马克斯的有如谜一般的少年，将他从这个窘境中解救出来。辛克莱受到马克斯的诱导，走向发现自我之路，是一部描述贯彻真正自我过程的心理小说。

辛克莱是拉丁语学校的学生，在父母亲、圣诗、爱和智慧的“明亮世界”之外，他也感受到女仆和工匠的犯罪、秘密与罪的诱惑的“黑暗世界”。在一次天真无邪的孩童游戏中，他再也无法摆脱不良少年克罗默的控制，被迫偷窃和说谎，失去明亮、和平的幼时世界，跳进黑暗、罪恶的世界里，他的儿童世界彻底崩溃瓦解。

把辛克莱从这个人生最初的矛盾危机中救出来的，是一个宛如大人、袖子上戴着丧章、仿佛谜一般的转学来的少年马克斯·德米安。马克斯具有能够压倒其他一切的肉体和意志力，在吸引着辛克莱的同时也让辛克莱感到害怕。

马克斯已经是个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向辛克莱解说对该隐（Cain）和亚伯（Abel）的新观点、这个人世间也有恶的世界，以及魔鬼的领域等等。马克斯所说的“《圣经》只不过是半个世界而已，人应该同时崇拜神和魔鬼”，让辛克莱看到了未知的世界。马克斯得知辛克莱的烦恼原因，只说了两三句话，就把克罗默赶跑了。然而辛克莱并没有走向自由之路，而是再度躲到孩童的世界里，与马克斯分手。

不久，辛克莱到别的城市升入高年级学校就读，但却充满青春期的悲哀与羞耻，处在孤独中，不断在心的高扬与幻灭之间动摇，沉溺于酒精之中，过着自我堕落的生活，在恶的世界中愈陷愈深，几乎遭受退学的处分。不过经由在街上遇到的优雅少女贝雅特丽齐得以转而重新振作起来，开始在古书和异教中徘徊。

辛克莱试着描绘贝雅特丽齐的画像，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在那画中看到马克斯的脸。那天夜里，辛克莱做了马克斯以前所说过的梦，画出那鸟的徽章寄给马克斯。仿佛回应他强烈的要求般，马克斯的信寄来了，上面写着谜一般的回答——“那只鸟在挣扎着要从蛋壳中解脱出来。那个蛋就是这个世界。谁要想诞生，就一定首先要毁灭一个世界。那只鸟是飞向上帝。那个上帝的名字是阿卜拉克萨斯。”

辛克莱也做了拥抱他带来快乐的女性的梦，那个女性很像母亲，也很像马克斯。

当时认识的风琴手皮斯托里乌斯，把既是上帝也是魔鬼的阿卜拉克萨斯的事情，告诉了辛克莱。他说阿卜拉克萨斯是集善与恶、上帝和魔鬼于一身的神性。

进入大学就读的辛克莱，出乎意料在那座大学城和马克斯重逢，也认识了他的母亲。马克斯的母亲艾娃正是辛克莱“梦中的恋人”。

辛克莱开始在她家里出入，他们领悟到自己是“为了告知另一个未来而活的”，平凡人的世界是为了未来的人类而处在没落之途上的，他们感受到“新生和现在的崩溃”已经近在咫尺。艾娃成为辛克莱的引导人，不过虽然不断看着他的烦闷苦恼，但还是不肯答应他的要求。

战争拆散了两个朋友。在辛克莱看到巨大的鸟起飞的幻影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在战场上受了重伤的他，赫然发现马克斯就躺在他的身边。马克斯向他告别，艾娃在他的唇上留下无数的吻后离去。

在那之后，若是陷入有如幼小时般的窘境，需要马克斯的引导时，他只要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影——那像极了马克斯的自己的身影就行了。

在主人公辛克莱年轻的困惑中，“引导人”一个接一个现身出来——引诱他进入恶世界的克罗默、救助者马克斯、清纯的少女贝雅特丽齐、解说阿卜拉克萨斯及其秘密仪式的皮斯托里乌斯，以及正如其名字所显示的集女性原型、母性与性爱于一身予以表现出来的艾娃。每一个都担负着清晰的寓意。而其背后忽隐忽现的杨格、尼采、灵知神话、苏格拉底、歌德等的思想和概念也为数众多。

之所以没有成为肤浅的寓意故事，或当代名作家米歇尔·恩德（Micheal Ende）风格的教育式童话，完全要归功于那描绘感情的襞褶和感觉的震颤的出色、纤细笔致，在描写思春期与青春期的困惑这个领域里，在世界文学中，能够与黑塞比肩的作家，可以说少之又少。

经由这部寻求前往自我之路、探索自我命运的作品，黑塞试图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精神危机中脱身出来。而这部克服欧洲旧秩序，透视新价值体系出现的作品，在以笔名发表的当时，就已经强烈吸引了托马斯·曼等知名作家。

不用说，在主人公面前出现的“引导人”当中，最具魅惑力的，当然就是包含善恶两极的恶魔——马克斯了。马克斯不只具有辛克莱的双亲所维护的善良、幸福的家庭领域“明亮的世界”，也具有“别的世界”亦即快乐、欲望以及其他各种被禁止的事物在蠢动着的“黑暗世界”。

另外他也是一种超人，具有能够将极端之恶的化身予以摧毁的力量，并且很早就熟知死与性爱（登场时，他的袖子上戴着丧章，人们都说他已有性经验）。正因为如此，对少年们来说，他是个耀眼的大人男性，而另一方面，他的容貌也具有某些女性的气质，是个男女界限模糊的双性人。

辛克莱做了被马克斯“欺负、施加暴行的梦”，感受到快乐与不安交织的沉重感情，这是对双性人马克斯的爱的证明。

清纯的少女贝雅特丽齐，在梦中拥抱辛克莱的半魔鬼半撒旦、半男半女、半人半兽的恋人，以及这个恋人具体出现在现实中的艾娃夫人，全都只不过是马克斯的一部分罢了。

也就是说，马克斯是将折磨人类的各种分裂再度统合于一身的神话式造物主。而且这个造物主并非存在于我们外在的宗教权力，任何人都可以经由努力从自身内部去找出来。

这部空中飞翔和发出神圣“奥姆”术也成为话题的《彷徨少年时》，在暗喻中不断诉说青年应该向哪里寻求真正的宗教引导，也是极具现实性的青春文学。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震撼中，黑塞体验到市民社会的秩序——他自身的生存受到保证的世界的崩溃。为了寻找出新的生存的可能性，他认为必须与自己和时代对决，他的苦恼和绝望的原因并不在自己的外部，而是必须向自己的内部去寻求。

作品前言的“每一个人的一生代表一条他向他自己拟定的路途，代表一个在这样一条路上走的努力，代表一条路途的启示。没有一个人曾经整个完全发挥他自己，可是每一个人却都努力要做到那个地步”这段话，正强调了这个课题。

黑塞作品能够明确区分出前期和后期的，是从前的作品中也出现过的“前往故乡之路”从单纯的外在生活变化为内在的这一点。

这个变化经由青春期少年自然的性冲动转化为精神式的过程，很成功地赋予了形体。黑塞曾说过《彷徨少年时》是“前往地狱之旅”。而这个“前往地狱之旅”的最高潮和克服，则在《荒原狼》中进行。

马克斯所提出的阿卜拉克萨斯，在路德维希·迪克的《阿布达拉》（1791-1792）中也登场过，在那里这个神的作用只是破坏而已，不过在《彷徨少年时》中，则可以说是救赎与和解。

接受这个神的辛克莱，虽然离开了双亲，但却成为具有真正生命力的人。只不过前往这个神的路，并非能由旁人引导，而是必须经由自己的体验去抵达，因此在这里也就产生了辛克莱各式各样的混乱，这也是黑塞自己苦斗的身影。

前面所引用的前言也写着：“我们都来自同一个来源——我们的母亲；我们全都是由同一个门进来的。”黑塞后期作品的重要主题——原始的母亲形象，第一次出现就是在这部作品中。

艾娃夫人是“快乐与恐怖、男人与女人的结合、神圣与丑陋交缠”的神秘体，是无意识的事物，是根源冥合的象征，是浮士德的“母亲之国”，也是阿卜拉克萨斯的显现。

以该隐的记号结社的主题也很重要，在这里除了浪漫主义文学的特征之外，也受有尼采的影响。而这部作品的精神分析式手法，乃是从1928年到次年与精神分析医师朗克70次对决结果的诗的沉淀，文中风琴手皮斯托里乌斯，则表达出了朗克的风貌。

这部描绘主人公辛克莱受到友人马克斯，以及孤独的神秘主义者、风琴手的影响，找出真正的自我的过程的代表作，乃是以“人的使命就是回到自我”的命题展开的小说。文中的马克斯，是个虽然活在梦想中，但却具有现实的意志，隐含着如灿烂星星般的灵气与生气，充满谜团的青年。这部作品可以说是摆脱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精神危机的作者，在世界与自己的转换期中所树立的纪念碑式的名作。

新潮文库编辑室

黑塞主要作品表

·《浪漫之歌》（Romantische Lieder，1899），第一本诗集。

·《午夜后的一小时》（Eine Stunde hinter Mitternacht，1899），散文小品集。

·《赫尔曼·洛雪尔——青春时代》（Hermann Lauscher，1901），初版题为《赫尔曼·洛雪尔的遗文与诗，黑塞编》。

·《诗集》（Gedichte，1902），后改题为《青春诗集》（Jugendgedichte，1950）。

·《乡愁》（Peter Camenzind，1904），奠定新进作家地位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心灵的归宿——在轮下》（Untérm Rad，1906），长篇小说。

·《生命之歌》（Gertrud，1910），长篇小说。

·《印度纪行》（Aus Indien，1913），印度旅行游记。

·《艺术家的命运——湖畔的画室》（Rosshalde，1914），长篇小说。

·《漂泊的灵魂——流浪者的故事》（Knulp，1915），长篇小说。

·《孤独者之歌》（Musik des Einsamen，1915），诗集。

·《美丽的青春》（Schön ist die Jugend，1916）。

·《彷徨少年时》（Demian.Die Geschichte einer Jugendvon Emil Sinclair.1919）。

·《梅尔恩》（Märchen，1919），创作童话。1955年有增补版。

·《流浪》（Wanderung，1920），随想录、诗与画之合集。

·《画家的故事》（Gedichte des Malers，1920），画与诗之合集。

·《克林梭最后的夏日》（Klingsors letzter Sommer，1920），3个中短篇。

·《悉达多求道记》（Siddhartha，1922），长篇小说。

·《温泉疗养客》（Kurgast，1925），疗养手记。

·《画本》（Bilderbuch，1926），景物印象记与小品文。

·《纽伦堡之旅》（Die Nürnberger Reise，1927），游记。

·《荒原狼》（Der Steppenwolf，1927），长篇小说。

·《观察》（Betrachtungen，1928），评论。

·《危机》（Krisis Ein Stück Tagebuch，1928），限定版诗集。

·《夜里的安慰》（Trost Der Nacht，1929），诗集。

·《如何阅读世界文学》（Eine Bibliothek der Weltliteratur，1929），为替雷克莱姆文库所撰之世界文学指引，黑塞之读书论，后又加上《书的魔力》与《最喜欢阅读的书》两篇。

·《知识与爱情》（Narziss und Goldmund，1930），长篇小说。

·《内在之路》（Weg nach Innen，1931），小说集，为《悉达多求道记》与《克林梭最后的夏日》合集本。

·《东方之旅》（Die Morgenlandfahrt，1932），中篇小说。

·《小小世界》（Kleine Welt，1933），小说集。

·《寓言集》（Das Fabulierbuch，1935），寓言与短篇小说集。

·《回想录》（Gedenkblätter，1937），1950年有增补版。

·《新诗集》（Neue Gedichte，1937）。

·《诗集》（Die Gedichte，1942），首次于瑞士所出之诗全集。

·《玻璃珠游戏》（Das Glasperlenspiel，1943），长篇小说，副标题为“名演出家约瑟夫·克纳希特传记之试作，附录克纳希特遗稿”。

·《梦的痕迹》（Traumfährte，1945），短篇小说与童话集。

·《战争与和平》（Krieg und Frieden，1946），为献给罗曼·罗兰之作，1949年有增补版。

·《后期的散文集》（Späte Prosa，1951），论述幸福之感想与小品文。

·《书简集》（Briefes，1951）。

·《黑塞与罗曼·罗兰往返的书信集》（Hesse, R.Rolland，Briefes，1954）。

·《往昔回顾》（Beschwörungen，1955），后期的散文集续编。

·《阶梯》（Stufen，1961），旧诗作与新诗作之合集。

黑塞年谱

·1877年7月2日，黑塞生于德国南部席瓦本地方的小镇卡尔夫，是约翰涅斯·黑塞与玛丽·黑塞的次子。

·1881年4岁一家移往瑞士的巴塞尔。双亲从事指导海外传教士工作。

·1882年5岁黑塞已经会做即兴诗。

·1886年9岁一家搬回卡尔夫镇。

·1890年13岁为准备进入神学校，就学于杜宾根拉丁语学校，立志要做诗人。

·1891年14岁9月，考入墨尔布隆神学校。

·1892年15岁3月，突然离校，放弃学业。5月，为医治神经衰弱，被送至神学者之家寄居，意图自杀，未遂。11月，进入肯席达特高级中学。

·1893年16岁10月，由高中退学。10月底，到书店见习。3天便逃跑。回到卡尔夫帮忙父亲的牧师工作。

·1894年17岁在卡尔夫担任机械师的学徒，被讥为“神学家的工人”。

·1895年18岁10月在杜宾根的赫肯豪书店见习。暂时安定下来，开始写诗与散文。

·1899年22岁自费出版第一本诗集《浪漫之歌》（Romantische Lieder），发表散文集《午夜后的一小时》（Eine stunde hinter Mitternacht）。是年秋天，转往巴塞尔莱席书店任职。

·1901年24岁第一次旅行意大利。由于莱席书店的好意协助，《赫尔曼·洛雪尔——青春时代》（Hermann Lauscher）一书刊行。

·1902年25岁出版《诗集》（Gedichte），献给母亲，但在诗集付印前，她已去世。

·1904年27岁《乡愁》（Peter Camenzind）由柏林费舍书店出版，深获好评，奠定了新进作家的地位。次年由此获得维也纳的波耶仑费尔特奖。与玛莉亚·佩诺利结婚，移居博登湖畔的小村凯恩赫芬。沉湎于大自然中，专心创作。刊行小传《薄伽丘》（Boccaccio）、《圣法兰西斯》（Franz von Assisi）。

·1905年28岁长子布鲁诺诞生。

·1906年29岁《心灵的归宿——在轮下》（Untérm Rad）出版，大获成功。此外，还写了小品文多篇。

·1909年32岁次子海那出生。访问作家威尔赫尔姆·拉贝。

·1910年33岁出版描述音乐家的小说《生命之歌》（Gertrud）。和瑞士的音乐家缔结深交。

·1911年34岁盛夏至年末，到新加坡、苏门答腊、锡兰等地旅行。三子玛尔丁诞生。

·1913年36岁出版游记《印度纪行》（Aus Indien）。

·1914年37岁描写画家的小说《艺术家的命运——湖畔的画室》（Rosshalde）出版。7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为伯尔尼的俘虏保护组织工作，为德国俘虏热心地效力，奋不顾身地高呼和平主义。

·1915年38岁《漂泊的灵魂——流浪者的故事》（Knulp）、诗集《孤独者之歌》（Musik des Einsamen）出版。罗曼·罗兰对黑塞的和平主义发生共鸣，8月来访。

·1916年39岁《美丽的青春》（Schön ist die Jugend）出版。父亲约翰涅斯去世，三子玛尔丁病笃。妻玛莉亚精神病日趋严重，这一连串的精神压迫，加上慈善事业过分忙碌，使黑塞患了神经衰弱，健康状态逐渐恶化，住进鲁柴伦的松麻特疗养院，接受精神分析学泰斗荣格的门生精神病医师兰克的治疗。开始阅读精神分析大师弗洛伊德、荣格的著作，受他们的影响很大。

·1919年42岁以辛克莱的笔名发表《彷徨少年时》（原书名《德密安》Demian），在青年群中掀起冲击的狂飙，以此获得方达诺奖，次年第十七版复以真名重刊，辞奖不受。是年离开玛莉亚夫人，移往瑞士南部的蒙达纽拉定居。刊行童话集《梅尔恩》（Märchen），及随笔与短篇小说《小庭院》（Kleier Garten：Erlebnisse und Dichtungen），热中于画水彩画。

·1920年43岁《画家的故事》（Gedichte des Malers，诗与水彩画）、《流浪》（Wanderung，随想录、诗与水彩画）、《混沌之一瞥》（Blick ins Chaos，评论集）、《克林梭最后的夏日》（Klingsors letzter Sommer）等出版。

·1922年45岁《流浪者之歌》（原名《悉达多求道记》Siddhartha）出版。

·1923年46岁5月，T.S.艾略特来访。9月，与第一任妻子玛莉亚正式离婚。每年秋末都到苏黎世附近的巴登硫矿温泉治疗坐骨神经痛与风湿病，如此有30年之久。获得瑞士国籍。

·1924年47岁1月，与露蒂·布恩卡结婚。妻子的母亲莉莎是瑞士女作家与画家。这次婚姻仅维持三年即告破裂。

·1925年48岁出版《温泉疗养客》（Kurgast）。秋天，到德国南部的三个城镇旅行，在慕尼黑遇见了托马斯·曼。爱好卓别林的电影，对幽默与讽刺开了眼界。

·1927年50岁《荒原狼》（Der Steppenwolf）出版。跟第二任妻子露蒂离婚。与妮侬·杜鲁宾相识，后结为终身伴侣。《纽伦堡之旅》（Die Nürnberger Reise）出版。

·1929年52岁把20年间最重要的诗作集为《夜里的安慰》（Trost der Nacht）出版。开始撰写《如何阅读世界文学》（Eine Bibliothek der Weltliteratur）。逐渐恢复健康。

·1930年53岁《知识与爱情》（Narziss und Gold-mund）出版。

·1931年54岁11月，与学养丰富的美术家妮侬·杜鲁宾结婚。开始撰写《玻璃珠游戏》。

·1932年55岁出版《东方之旅》（Die Morgen-landfahrt）。为了纪念歌德逝世一百周年，发表《感谢歌德》（Dank an Goethe）。

·1935年58岁《寓言集》（Das Fabulierbuch）出版。

·1936年59岁弟弟汉斯自杀身亡。获得瑞士最高文学奖凯拉奖。

·1939年62岁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黑塞在当时纳粹的德国是“不受欢迎的作家”。印刷用纸配给也被停止。

·1943年66岁在瑞士出版20世纪伟大的巨著《玻璃珠游戏》（Das Glasperlenspiel）二卷。

·1944年67岁一生挚友罗曼·罗兰去世。德、日军败势日增。

·1945年68岁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出版短篇与童话集《梦的痕迹》（Traumfährte）。

·1946年69岁接受法兰克福市的歌德奖，又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发表献给罗曼·罗兰的评论集《战争与和平》（Krieg und Frieden）。此后，一直过着闲适安逸的生活。

·1947年70岁纪德来访。伯尔尼大学授予黑塞名誉博士荣衔。

·1950年73岁勃朗斯怀克市赠给黑塞拉蓓奖。

·1951年74岁出版《后期的散文集》（Späte Prosa）、《书简集》（Briefes）。

·1952年75岁庆贺75岁的纪念会在德国、瑞士等地举行。编成六卷的《黑塞全集》（Gesammelte Dichtungen）由兹鲁肯普出版社出版。

·1954年77岁出版《黑塞与罗曼·罗兰往返的书信集》（Hesse, R.Rolland, Briefes）。西德总统颁发功绩（Pour le Mérite）勋章给黑塞。

·1955年78岁获得德国书籍业商会和平奖。出版《往昔回顾》（Beschwörungen）。托马斯·曼去世。

·1956年79岁在西德卡尔斯鲁厄市，设立“赫尔曼·黑塞奖”。

·1962年85岁8月9日，在蒙达纽拉的家中，因脑溢血于睡梦中逝世。安葬于鲁加诺湖畔圣阿邦第欧教堂墓地。

彷徨少年时

前言

要叙述我的事，我无法不追溯到我遥远的过去。如果可能的话，我真想追溯得更远，追溯到我孩童时期最初的岁月，再追溯到远祖的生平。

小说家们有一个倾向，差不多都是以一种像神一样的态度去处理他们小说的主题，自以为对整个故事，对一个人的人生已经彻底了解了，因此觉得就像是上帝自己一样地来细述一切，认为在他们与显然的事实中间没有隔阂的东西存在着，认为整个故事中的每一个细节全都富有意义。我不像那类小说家那样，我做不到那样；即使我的故事对我的重要性超过小说家的故事对他的重要性，我还是做不到那样——因为这是我的故事；它是一个人的故事，不是一个捏造出来的人的故事，不是一个可能有的人的故事，不是一个理想化了的人的故事，或者世上不存在的人的故事，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独一无二的人的故事。然而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是什么造成的，今天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时代了解得更少，因此人们——他们每一个都代表大自然方面一个独特的和宝贵的试验——现在就大规模地遭受屠杀。如果我们不是比独特的人们多一点什么，如果一粒子弹真的就能够把我们每一个人一了百了地终结，写小说就失去了所有的目的了。然而每一个人都比他自己多一点什么；他也代表那独特的，那非常特别的，那一向意味深长的和非凡的一点，这个世界的现象就在那里与他相交，仅仅就是这样一次，之后永远不再相遇了。那就是为什么每一个人的故事都是重要的、永恒的、神圣的；那就是为什么每一个人，只要他活着并且履行大自然的意志，他就是奇妙的，值得获得一切的尊敬。在每一个人之中，精神已经变成了肉体，在每一个人之中，创造物遭受痛苦，在每一个人之中，有一位救世主被钉在十字架上。

如今很少人知道人是什么。许多人发觉到这种无知，因之就会更从容地与世长辞；同样，一旦我完成了这个故事，我也会更从容地死去。

我并不认为我自己比大多数的人更无知。我曾经是个寻找者，如今仍旧是个寻找者，然而我已经停止探究星星和书本了；我已经开始聆听我的血液轻悄悄向我述说的教导了。我如今写的不是一个有趣的故事；它不像那些捏造的故事，它既不芬芳，也不和谐；它有胡扯和紊乱的样子，有疯狂和梦幻的味道——像所有停止骗他们自己的那些人们的生活一样。

每一个人的一生代表一条他向他自己拟定的路途，代表一个在这样一条路上走的努力，代表一条路途的启示。没有一个人曾经整个完全发挥他自己，可是每一个人却都努力要做到那个地步——有的做得笨拙，有的做得明智，每一个人都尽他的能力去做。每一个人都带着他诞生的痕迹——他过去原始时代的黏液和蛋壳——一直带到他生命结束的那一天。有的从来没有变成过人，一直是青蛙、蜥蜴、蚂蚁。有的腰部以上是人，以下是鱼。每一个人代表大自然在创造人方面的一次赌博。我们都来自同一个来源——我们的母亲；我们全都是由同一个门进来的。可是我们每一个人——各个深度的试验——都努力奋斗向他自己的命运走去。我们能够互相了解，可是我们每一个人却只能够向他自己解释他自己。

1.两个世界

在我10岁那一年，我经历到一番遭遇。我的故事就从这一番遭遇开始说起。那时候我正在我们小镇上的小学里念书。

那段日子中许许多多东西的甜蜜滋味，现在每次缅怀起来的时候，依旧会悠然（也有黯然）神往：那些暗暗的小巷，亮亮的弄堂，房子，楼塔，钟声，人们的面貌，富丽堂皇的房间、舒适的房间、温暖的房间、令人身心自在的房间、充满着神秘的房间。

年轻的女仆们、家庭中的小问题、干果蜜饯，这样样东西和事情，在回忆中都带着温暖、亲切的芳香。

白天的世界和夜晚的世界，这两个极端不同的世界在这段日子里交错在一起。

我父母亲的房子是一个世界；它的范围很小，实际上在其中生活着的仅仅是他们自己两个人而已。这个世界中差不多每一样我都很熟悉：母亲、父亲，慈爱、严厉，模范行为、学校。这个世界的特色是：光彩、清楚、清洁、和婉的谈吐、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整洁的衣服、彬彬有礼的举止、清晨要唱圣歌、到了圣诞节要大大地庆祝。在这个天地中，通向未来的路途都很直，人生中的一切都已划分好、规定好，诸如责任、过错、深深愧疚的内心，忏悔、宽恕、改善行为的决心，爱、虔敬、智慧，以及《圣经》上的话。谁要是想清清白白、规规矩矩地过一辈子，他就会明白他正适合生活在这个世界里。

另外的一个世界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我们家的房子有一半是属于这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散发着另一种味道，流行着另一种语言，要求的是另一些事，许下的是另一些诺言。这个世界里包含的是年轻的女仆们、工人，鬼故事、丑事的传闻。这个世界里最占地位的东西和事情是既可怕又引人入胜，既神秘又令人毛骨悚然，诸如屠场、监狱、酒鬼，尖声喊叫的卖鱼妇、生小牛犊子的大母牛、垂死的老马、抢劫、谋杀、自杀。所有包围在我们四周的这些狂暴、残酷、杀人等可怕的事物，在隔壁的巷子里，在隔壁的房子里，都能见得到。警察、流氓、殴打妻子的醉汉、夜里下班后从工厂冒出来的一群一群的小姑娘们、施展妖术使人病倒的老妪、躲藏在树林子里的小偷、被乡下警察抓起来的纵火犯，除了我父母亲生活着的几间屋子之外，处处地方，这个生气蓬勃的世界都在吐散出它迷人的芬芳。这倒是不错。

这实在是好极了，我们有着这样的一个世界，在里面人能享受到和平、规律、安静、安然自得的内心、宽恕和爱。

然而旁边还有另外一个世界，这的确是可爱得很的事。在这个世界中，充满着的是无数刺耳的喧嚣、阴沉和暴力；然而谁如果想逃避，只要向母亲的膝头一跳，就能逃开这个世界。

这两个世界是这样地相互邻接，是彼此离得这样近，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举个例子来说，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门口祈祷的时候，我们的年轻女仆莉娜也来坐在旁边，也展开清亮的歌喉跟着我们一同唱圣歌，她的双手交叉放在她熨得很平滑的围裙上，这时候，她同我的父亲母亲都是属于我们，都是属于住在光明和正义的世界中。可是，这个时刻过去之后，她在厨房里或者在堆木头的小屋里给我讲“无头小人”的故事的时候，或者她在肉铺子里与邻近的女人争吵的时候，她又是另一种面目的人了；这时候，她是属于另一个世界了，这另一个世界把她隐藏在神秘之中。

在这里，样样事都是这样的，我尤其是如此。毫无疑问，我是属于光明和正义的世界，我是我父母亲的孩子；然而，不管我转向哪一个方向，我总是看得见另外那一个世界，并且也总是生活在那个世界中：在那里，虽然我常常感到自己是个陌生人，虽然常常感到惶恐、不安和愧疚，但还是生活在里面。

光明和正义的世界是好的，是不可缺的；不过常常有时候我是真心情愿生活在另外那个世界里，而且常常是在每次返回到光明的世界里的时候，就觉得仿佛差不多是回到了一个不太美好的地方，这地方很单调、很乏味。

有时候我是绝对相信我命中注定了将来要变得同我母亲父亲一样，聪明、正经、规律、优秀。但是这个目标似乎离我非常遥远；要达到这个目标，就必须要不停地进学校，不停地念书，参加小考大考；而这一条途径，却是要经过另外那个阴暗的世界。在经过的时候，人会在那个世界中逗留一下，然后沉陷在里面，这也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有许多故事记载有些人家的小孩走上歧途和堕落下去的情形。我读到这些故事的时候，心里很激动。这些故事总是把回家说得成了一种莫大的慰藉、解脱，成了一件非凡的事，结果我真的相信回家这件事是对的，是最好的，是人们所寻求的。

然而，那些叙述邪恶和堕落的故事却仍然更能打动我的心；如果我说实话，那么有时候我是真不希望浪子们回头，也不希望人们找到他们。可惜人是不敢这样想的，更不敢把这想法公开说出来。往这方面想，只不过是人的意识深处的一个征候、一个可能性罢了。当我在心中思量着魔鬼的时候，我能够毫无犹豫地想象到他就在街道上、在乡村市集中、在酒肆里，不论他是不是伪装在假面目之下，但是他绝不是在我们的家里。

我的姐姐妹妹们也是属于光明的世界。我常常想，她们是天生比我更像我的父亲母亲；她们的举止比我好得多，她们的过错比我少得多。当然她们也是会犯下过错的，有些时候她们的行为也会表现得恶劣，不过她们都陷得不深，而我却陷得很深。邪恶在我身上已经常常变成一种压迫的重担，使我感到很痛苦；对我，黑暗的世界似乎比光明的世界近得多。姐姐妹妹们同我的父母一样，是受人安慰和尊敬的；要是我同她们吵了架，事后我会常常谴责我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凶犯，是个应该向人请求饶恕的人。因为冒犯了我的姐妹，也就是冒犯了我的父母；她们都是善良的、高尚的。有些秘密，我宁愿告诉那些最下流的不良少年，而不愿让她们与我分享。

在天气好的日子，在我的良心上没有波澜的时候，同姐妹们在一起玩，表现得像她们一样良好而正派，看着自己生活在高贵的光明里，我常常感到很高兴。我想，在那些时刻中我看起来一定是像个天使。这种时刻是人所能想得到的最高境界了。可是，这样的日子真是少得可怜。

常常是在玩的时候，在没有恶意的活动当中，我会变得非常狂热、非常任性，使得她们简直受不了；接着就是吵架、不愉快；再接下去我就大发脾气了；我一发起脾气来，就什么也不顾了，把良心丢得远远的，尽量做些不三不四的举动，说些脏话臭话。等到事情完全过去之后，难过的时刻来了，意气消沉、歉疚、悔恨，然后怀着痛苦的心情去请求原谅。不久，光明的时刻又来临了，怀中满是宁静完整的快乐和感恩的欢情。

我上了小学。市长的儿子和林务局局长的儿子都在我班上。他们有时候一起到我家来看我。他们很任性、蛮横，但是总还算是正派世界中的好孩子。不过这不是说我同住在附近的小孩们没有来往。他们上的是普通的公立小学，我们上特殊贵族小学的人总是有点看不起他们。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我的故事就是从他身上说起。

那时我才10岁多一点。有一天放半天假，我同邻近的两个小孩到处闲荡，路上遇到那个成衣匠的儿子弗朗茨·克罗默。他在公立小学念书，长得魁伟健壮，比我们大得多。遇到了之后，他就同我们一道走。他父亲酗酒，他家的名声也很不好。我听人家谈过很多他的事情，我对他怀有一点畏惧，因此我一点也不喜欢他同我们一道走一道玩。

他待人的态度已经像个大人了，他还故意模仿工厂年轻工人走路和说话的样子。他领头带着我们顺着桥旁河岸往下面爬，一直爬到第一个桥洞里。那个拱洞很窄，河里的水流得慢极了，水边堆满了垃圾、瓷器的碎片、一捆一捆胡乱缠起来的锈铁线，以及其他种种废物。有时候偶尔能在这里捡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弗朗茨·克罗默要我们在这里到处仔细找，找到了东西就给他看看，好的他就塞进口袋，不要的就扔到河里。他特别要我们留心找铅铜锡做的东西；找到了，他全都收起来，算是他的。我们找到的一把牛角雕的梳子，他也拿去了。

他似乎愿意与我打交道，并且对待我如同对待别的同伴一样。这点我很高兴。然而虽然如此，同他在一起我还是感到惴惴不安，这倒不仅仅是因为我知道我父亲看到我同弗朗茨在一起一定会不高兴，而是因为我真的有点怕他。他总是命令我们做这做那，而我们总是照着做；这似乎像是一个在我们之间的老规矩。虽然今天我才是第一次同他在一起，情形也是如此。

不久，我们坐下来。弗朗茨向河水里吐口水，他那样子就像个大人；他吐口水是从门牙缝向外激喷，他向什么瞄准，口水就能打中什么。然后，大家聊起天来；于是他们就大吹特吹起他们自己的种种英雄事迹和恶作剧，并且把他们自己大捧特捧起来。我一句话也不讲，可是我又害怕他们注意到我的沉默，尤其是害怕这种沉默会把克罗默惹起火来。就在弗朗茨·克罗默遇到我们同我们一道走的时候，我的两个同伴就在神情和行动上同我疏远起来。在他们之中我成了一位陌生人。我觉得我的一举一动甚至我的衣服都显得与他们格格不入，很刺眼、充满挑衅的意味。我是贵族小学里的学生，又是一位有钱的父亲所溺爱的儿子，要弗朗茨来喜欢我是件不可能的事；至于另外两个同伴，我也深切感到他们很快就会疏远我，不理我。

最后，完全是由于神经过敏，我也讲起一个故事。这故事是我虚构的，很长，内容是一件盗窃案，在整个过程中，我担负了一个英雄角色。

我说，有一天夜里，我同一个朋友跑到磨坊附近的园子里偷了一大袋苹果，这不是普通的苹果，而是最好的品种。

当时我是出于心中的恐惧才借这个故事作为避难所，把自己掩盖一下，让自己感到自在一下；于是我不由自主地就吹起牛来。为了不至于陷入沉默中，或许是为了不陷入更糟的情况中，我就尽量发挥我叙述故事的能力。

我继续讲下去，我说，我们一个人站在一旁把风，一个人爬上树去摇枝丫，把苹果摇落下来。苹果太多了，袋子装得又重又满，我们不得不又把袋子解开，把苹果拿出半袋，放在那里。我们先背走半袋，半小时后，我们又回到那里把留下的苹果搬走。

叙述完了以后，我等待着他们给我一点赞许。在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自己变得兴奋起来，到了最后，连我自己也被我假造的故事和我的叙述口才迷住了。

两个比较小的同伴一声也不响，只是等着。弗朗茨·克罗默眯起眼睛，机警而狡黠地盯住我看，用一种威胁的口气问道：

“是真的？”

“是的，”我说道，“当真是真的。”

“不错，当真是真的。”我说得非常坚决。其实我是色厉内荏，心里充满恐惧。

“你愿意发个誓吗？”

我非常害怕，但是还是马上说行。

“那么你说：我以上帝和我的灵魂发誓。”

“我以上帝和我的灵魂发誓。”我说。

“那么，好啦。”说完，他掉头走开。

我想，现在一切总算都顺利过去了；同时，看到他站起来要回去，我很高兴。我们爬回到桥上以后，我吞吞吐吐地说我要回家去，要一个人走。

“你别那么急，”弗朗茨一面说一面笑起来，“我们都是走同一条路，对不对？”

他慢吞吞地走，我也就不敢跑开。事实上他正是朝我家的方向走去。到了我家前面，我们站住了。我看着我家的前门和门上铜造的大门环，看到照在窗子上的阳光和母亲屋里的窗帘，这时候，我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感到慰藉和解脱。

我很快打开门跨进去，就在我正要把门随手推上的时候，弗朗茨·克罗默紧跟在我后面挤了进来。瓷砖砌的通道里凉森森的，阴暗暗的，只有朝院子那边有一个窗子。

他站在我身旁，紧抓着我，轻声说道：“你别那么急。”

我吓坏了，看着他。他的手像老虎钳一样地紧抓住我的手臂。我不晓得他心里在转什么念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打算伤害我。我心里在盘算我现在要不要叫起来，高声地叫，尖锐地叫，因为这样一来，楼上就会有人很快跑下来救我。可是我放弃了这个主意。

“是怎么一回事？”我问道，“你要干吗？”

“没有什么，我只是想要问你一件事。我不想让旁人听见。”

“啊，真的？不过我想不到有什么事要同你说。我现在得到楼上去了。”

弗朗茨·克罗默轻轻问道：“你知不知道磨坊旁边那个果园是谁家的？”

“我不大清楚。我想是那磨坊家的。”

弗朗茨原来用手搂住我，现在他用力抓得我紧靠着他，使我无法不看着他的面孔，他的脸离我只有几寸远。他的眼睛闪着邪恶，他的微笑中净是恶意；他的脸上布满了残酷，显露出威力。

“好吧，那么我能明白告诉你那个果园是谁的。我听说有一阵子有人在那个果园里偷了一些苹果，那园子的主人说过，不论是谁，只要能告诉他是谁偷了他的那些苹果，他就给他两个马克。”

“哦，天哪！”我叫了起来，“你不会去那样做的，对不对？”

我感觉到向他求情是没有用的。他是从另外那个天地来的；对他来说，出卖人并不是什么罪行。这一点，我了解得很清楚。从另外那个天地来的人，在这些事情上，同我们是不一样的。

“你要我什么也不说？”克罗默笑了起来，“小鬼头，你把我当作什么人看了？你以为我有一个制币厂？我穷，我不像你有个富有的父亲。如果我能赚两个马克，我就用任何我能用的法子去赚它。说不定他还会多给我一点。”

突然间他放开了我。通道里我再也嗅不到宁静和安全了，我周围的世界在开始崩溃了。他会把我送进警察局，我成了一个罪犯；我父亲会得到通知，说不定警察还会亲自到我家来。深渊里所有的恐惧在向我逼近，一切丑恶凶险的事都联合起来打击我。要说我没有偷过东西已经没有用了。因为我曾经发过誓说我偷过。

我眼眶涌满了泪水。我感觉到我不得不讨价还价订个买卖契约，于是我拼命搜遍我身上所有的口袋。一个苹果也没有，一把小刀也没有，我根本什么也没有。我想到了我的手表，一个旧的银表，不会走的，我戴着它只是为了好玩而已。那原来是我祖母的东西。我立刻取下来。

我说：“克罗默，你听我说，别去告发我。你要是这么做，是不公平的。我把我的手表送给你当作一件礼物，你拿去看。除了这个东西以外，我什么都没有。这个表就算是你的，它是银子打的，里面的机件，在什么地方是有点小毛病，你得送去修一下。”

他笑笑，把表放在手掌中称称重量。我看着他的手，我感到那只手对我是那么残忍，具有那么深的敌意，那么想抓住我的生命和安宁。

“它是银子做的。”我吞吞吐吐地说。

“你的银子你的烂旧表干我个屁事，”他的态度傲慢，语气含着嘲笑，“你自己去修理吧。”

“可是，弗朗茨！”我不禁叫起来，心里害怕他跑掉，身子随之不住发抖，“你等一下，等一下。你为什么不把这表拿去呢？它真的是银子打的，我不骗你。而且除了这表以外，我什么也没有。”

他以冰冷轻蔑的眼光看我一眼。

“哼，你明白我是要到谁那里去。要是不去那里，我也会到警察局那边去……我同局子里的警员交情不错。”

他转身像是要走，我忙扯住他的袖子。我不能让他走掉，我宁愿死掉，也不愿忍受像他这样走了以后所搅起来的事情。

“弗朗茨，”我向他哀求，我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了，“别做傻事。你只是在同我开玩笑，是不是？”

“是的，我是在开玩笑，不过它能够变成一个代价很高的玩笑。”

“你老实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弗朗茨。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眯起眼睛把我从头打量到脚，然后又笑起来。

“别这么傻，”他说话时装出虚伪的高兴，“你同我一样明白我现在的地位是可以赚到两个马克。我不是一个丢得起两个马克的有钱人。可是你是有钱的，你还有一个表呢。你所要做的就是给我两个马克，之后，什么事就都没有啦。”

我了解他的推理道理。可是两个马克！这对我是同10个马克、100马克、1000马克一样地多，是同去弄10个马克、100马克、1000马克一样无法办得到。我就连一个波分1也没有。我有一个猪形的扑满，可是我母亲在替我保管。亲戚来我们家串门子的时候，他们会丢上5波分或10波分在我的扑满里。那就是我的全部财产了。在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零用钱。

“我真的没有钱。”我说得很伤心，“我根本没有钱，可是我愿把我别的东西全给你。我有一个小西部牧童人，几个锡做的小兵，和一个罗盘针。你等一等，我去把它们拿给你。”

克罗默只是把嘴歪扭着，做出一个很短暂的嘲弄表情，然后朝地上吐一下口水。

他尖声地说：“你自己留着那些宝贝财产吧。一个罗盘针！你别使我发疯！你听着，我要钱。”

“可是我没有钱，我从来也没有过钱，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好吧，那么明天你给我带两个马克来。明天放学以后我在市场附近等你。事情就是这么办啦。你要是不把钱带来，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你等着瞧吧。”

“可是，我根本没有钱，你叫我到哪里去弄呢？”

“你家里有的是钱。那是你的事情。记住，明天放学以后！另外我再告诉你：要是明天你不把钱带来……”他又看我一眼，眼光令人望而生畏；他又吐一下口水，然后像个影子似的消失掉。

我垮了，连楼梯都上不去了。我的人生是毁了，完了。我想到从家里偷偷逃掉，永远不再回来，再不然，就去跳到河里淹死。虽然这样，我却没有办法把这些路子想得非常清楚。在黑暗中，我坐在楼梯上，心里乱成一团，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心情整个陷在悲惨的境遇中。莉娜提着篮子到楼下取柴火的时候看到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哭。

我求她什么都别说。于是我上楼去。在玻璃门的右边，挂着我父亲的帽子和我母亲的阳伞；看到它们，我就感受到家的味道和舒适的味道。我的心以感激的状态亲近它，如同回头的浪子到了家里去亲近那些熟悉的屋子的景象和气味一样。

可是现在，所有这一切我全失去了，所有这一切全是属于我父母亲的清朗光明的世界；而我，有了罪，深深卷入在另一个世界的漩涡里，沉陷在邪恶和罪恶中，遭受到一个敌人的威胁，遭受到危险、恐惧和羞耻的威胁。

那帽子和阳伞，那我一向非常喜爱的砂石地板，那挂在大厅碗柜上面的宽大图画，从起居室传来的我姐妹的声音，这一切一切，都比以前更动人了，更珍贵了，更可爱了；然而现在，它们已经不再是我可以躲藏的庇护所，不再是我可以依赖的东西了，它们都明明白白地变成对我的谴责力量。这些东西没有一样再是我的了，我再也无法去加入它们宁静的欢乐中。我的两只脚已经弄脏了，沾满了泥，即使在垫子上也擦不干净了。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身后总是有个阴影在跟着我，这个阴影，这个家的世界中没有人知道。

我曾经有过许多个秘密，我曾经有过许多次担忧害怕，然而那些秘密和担忧害怕，比起今天我带回家来的这种秘密和担忧害怕，简直都成了儿戏。

我是困在灾难之中了；灾难一步步向我逼近过来，连我的母亲都没有法子来保护我，因为这件事根本就不能让她知道。

我不是曾经以上帝和神圣之名发过假誓吗？所以我的罪到底是偷窃还是说谎，都已无关紧要了。我的罪已经不特别是这件事或者那件事了，我的罪的内涵是我曾经同魔鬼握过了手。为什么我要那样做？为什么我要听克罗默的话？甚至比听从父亲的话还要厉害？为什么我要假造那个故事，用罪恶把我自己树立起来，好像那种做法就算是英雄行为？魔鬼把我牢牢地抓在他的掌握之中，敌人时刻在我身后。

目前我固然是害怕明天就会发生的事，但是我更害怕的是摆在我面前的可怕事实，从现在起，我的前途开始走下坡路，一步一步向黑暗走去。我深切地感觉到这个罪过一定会产生新的罪过来；我也深切地感觉到我在我姐妹之中的出现和我给我双亲的寒暄和亲切，都是欺骗他们；我是过着欺骗的人生，而这个欺骗的秘密是深锁在我个人的心里。

在我看着我父亲的帽子的时候，曾有那么一个片刻，希望和信心在我心中闪烁了一下。我真想把什么事全都告诉他，然后承受他的判决和他的处罚，并且让他做听我忏悔的人、做我的救星。这样做只是一种悔过的苦行，以前我常常这样做过；这样做是为了求得饶恕，可是在这样做的过程中可真是一段艰难的时刻，这种艰难中既有苦涩，又有悲伤。这样做，听起来是多么甜蜜！多么诱人！但是没有用，我知道我不会去做。我知道我现在有了一个秘密，一桩罪，而对这个秘密、这桩罪，我必须独自去偿赎。

也许我是站在十字路口上，也许现在我是永远属于邪恶的人群中了，分享他们的秘密，依赖他们，听从他们的话，最后不得不变成他们中的一员。

我曾经表现过我是个大人物，是个英雄，现在我不得不来担当这个后果。

我父亲因为我把两只靴子弄得全是泥把我骂了一顿，我倒很高兴。这样一来，他的注意力被转到别的事上而忽略了我犯的真正罪过；同时这样一来，我把他对我的责骂秘密地转移到另一件事上，就是那件更严重的罪过上面去。这时，一种新奇的感觉占据了我整个大脑，这种感觉使我很愉快，我感到我超然在我父亲之上了。一下子我为他的无知对他产生一种厌恶。因为我把靴子弄上了泥，他向我所发作的责骂似乎是可怜又可笑。我站在那里，犹如一个罪犯一样因为偷了一片面包而遭受反复地讯问，而真正的罪却是谋杀；这时候，我想道：“只要你知道就好了。”

这是个丑恶的、有敌意的感觉，很强烈，并且极端吸引人；它把我同我的秘密和罪过铐在一起，比任何别的力量把我锁得更厉害。

我想现在克罗默一定已经到警察局去告发我了，现在雷雨正在我头顶上形成了，而这个时候，家里的人们还照样把我当作小孩子一样对待我。

这一刻，是我整个经验中最有影响力的，最难忘怀的。它是我心目中父亲的神圣偶像上的第一道裂缝，它是扶助我童年的一些支柱上的第一道罅隙：这种偶像、这种支柱，每个人在他变成他自己之前都是必定要毁掉的。我们命运的内在基本方向就是包含了这样的一些无形的经验。这些裂缝和罅隙又在一起成长、合拢，最后被遗忘；可是在人心最秘密的深处，它们仍然活着，继续淌血。

我立刻感觉到这种新的感觉的可怕，就是希望我已经跪倒在我父亲面前，亲吻他的脚，请求他的饶恕。然而一个人不能为一种根本的东西向人道歉；这一点，小孩子所感觉的就同任何圣贤所感觉到的一样清楚、一样深刻。

我感觉到我需要对我所面临的新的境况仔细想一想，再考虑一下明天我如何去应付；但是我抽不出这样的时间。整个晚上我都是在起居室中去适应那改变了的气氛。墙上的钟、桌子、《圣经》、镜子、书橱、墙上的画，都把我丢在了后面；我心中充满了寒冷，被迫看着我的世界，我那善良的、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生活在怎样变成过去的一部分，在怎样离我而去；我被迫感到我是如何被锁在外面那一个黑暗陌生的世界中，并且是紧紧地锁住。

在我生命中我第一次尝到了死亡的味道，死亡的味道很苦涩，因为死亡就是诞生，就是对一次巨大的重生怀有不安和畏惧。

我很高兴最后我终于躺在我的床上了。可是在我上床之前，我还不得不做祈祷，那简直是对我的最后折磨。我们唱了一首赞美歌，那是我最喜欢的赞美歌当中的一首。我感觉到我简直没有法子同他们一道唱，每个音符都在刺激我。当我父亲念起祝祷词的时候，当他念到最后一句“上帝与我们同在”时，有一样东西在我心中破裂了，于是我永远被排除、被遗弃在这个亲密的圈子以外。上帝的恩典降临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上，然而却再也不降临到我身上。我感到一阵寒栗而空虚，我整个人干枯而困顿，就这样我离开了他们。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包裹在床给我的温暖和安全里，之后，我充满恐惧的心再度陷入混乱之中，为现在已成为过去的事物焦急而彷徨。

像往常一样，我母亲向我道过了晚安。我仍然能听得到她的脚步声在另一间屋子里响着。蜡烛的光仍然照着门上的裂缝。现在我想，她马上会再回到我的房间里，因为她已经觉察了我发生了一点什么事情。我想她会再亲亲我，问我，很慈祥地用含有希望的语气问我。于是我会哭起来，于是卡在我喉咙里的硬块就会溶化掉，于是我会双手抱住她，于是一切都好了。我能得救了！就在门上裂缝的灯光已经消失后，我仍然在倾听，并且相信这一切一定会来临。

之后，我又回到困难的处境中，面对着我的敌人，注视着他。我能够清楚地看着他，他的一只眼睛鼓起，他把嘴扭曲起来，露出残忍的笑意；我看着他的时候，我愈来愈清楚了我的灾难是避免不了的了，同时我看到他的形象愈来愈大、愈来愈丑，他那邪恶的眼睛闪出恶魔般的光芒。

他的形象不停地在我身边缠着我，一直到我沉入了睡梦。我既没有梦见他，也没有梦到那天所发生的种种事情。我梦见的是我的父母和姐妹，他们同我坐在一只船上，随波漂流，四周弥漫着绝对的宁静和假日的欢欣。在午夜我醒来之后，我还回味着这份梦境的快乐。当我从天堂里跌落回到了现实，又面对面地看着敌人，看着他那邪恶的眼睛，这时，我仍然能够看到梦中我姐妹们白色的夏季衣裳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发亮。

第二天早晨，我母亲一面跑上楼梯，一面大叫天色不早了为什么我还赖在床上不起来。到了我屋里，看到我的样子是病了，她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感到不舒服，我呕吐起来。

这似乎正中我下怀。我喜欢小小地病一病，整个早晨就可以赖在床上不起来，喝喝甘菊茶，听听我母亲收拾别的屋子的声音，或者听听莉娜在门厅里同卖肉的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早晨不上学似乎是令人心醉的事，简直像是一篇童话故事；在绿色的窗幔放下来的时候，进入屋子里的阳光与关在学校外面的阳光并不是一样的。然而甚至于连这个今天也没有给我快乐，今天的阳光里好像有一点虚伪的味道。

只要我能死掉就好了！可是，像往常一样，我仅仅是轻微地不舒服而已，这对我并没有什么帮助。我的病只能保护我不去上学，却不能保护我不去受弗朗茨·克罗默的欺凌；今天11点钟他就会在市场那里等候我。我母亲对待我的任何亲切慈爱，不但不能安慰我，反而把我折磨得头疼。于是我故意装睡，为的是要人们不再打扰我，都离开房间，我好独自想一想。可是我实在想不出办法。11点钟我非得到市场去一趟不可。

10点钟的时候，我慢慢穿上衣服，告诉家人说我感觉到好了一点。像以前在这种情形之中一样，他们的回答是：要么我回去躺在床上休息，要么下午我就去上学。我说我喜欢去上学。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我不能一文钱也不带就去见克罗默，我一定得把那个扑满弄到手。我知道那里面装的钱并不够，绝对不够，然而那究竟是一点钱。我了解有一点点钱总是比一文钱都没有来得好，而且这一点点钱至少能够把克罗默平息下来。

我脱了鞋子，怀着有罪的心情，爬进我母亲的房间，从她的桌子上把扑满拿走。这样做，还比不上前一天同克罗默在一起所做的一半坏。我的心跳得极快，我觉得自己简直快要闷死啦。当我到了楼下发现扑满竟然被锁住了的时候，我紧张的情形还没有平静下来。要用力把它弄开是很容易的事，只要把那上面薄薄的洋铁格子一扯就行了；可是，把它弄开了我又痛苦起来——只有现在我才是真正地偷窃。在这以前，我偷过一些糖块或一些水果；而现在这才是比较严重的偷窃，虽然我偷的是我自己的钱。

我感觉到我是如何地又离克罗默和他的世界近了一步，样样事情同我都是在一点一点向下坡路走去。我开始觉得倔强起来：已到了这个地步，要下去就下去吧！现在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我很紧张地数着钱。放在扑满里面的时候，摇起来听声音像是有很多钱，可是一拿出来以后放在手上看，却是少得可怜：只有65波分。我把扑满藏在楼下，手紧握着钱，溜出房子；在我跨出大门的时候，我心里涌起了一种以前我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我似乎听到楼上有人在叫我，但我没有搭理，赶紧走开。

现在还有不少时间。我拣了一条迂回的路走，鬼鬼祟祟地在小巷子里穿梭着。我感到这个小镇变了样子，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这个小镇的境况我似乎从来没见过，我走着时，两旁的房子似乎在盯着我看，人们都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我。这时我忽然想起了我有一个同学有一次在家畜市场拾到一枚塔勒2。我真想跪下来向上帝祈祷，求他表现一次奇迹，让我也能同样地捡到一些钱。可惜我已经丧失了祈祷的权利了；而且无论如何，我还需要第二次奇迹来把我那弄坏了的扑满恢复原状。

弗朗茨·克罗默老远就看到了我，可是他向我走来的时候一点也不慌不忙，并且装作像是没有看到我似的。

等到两个人走得近了，他命令式地向我打个手势叫我跟着他走，然后他的头颅一次也不回，从容不迫地顺着稻草巷走下去，经过一道人行桥，到了郊外，停在一幢新房子前面。那里附近没有工人，墙是光秃秃的，门和窗子都还没有安装上去。克罗默向四周打量一番，然后由门洞走进房子里，我随后跟着，他站在一面墙后面，向我做了一个信号，把手摊开朝我面前一伸。

“你弄到了吗？”他说得很冷淡。

我把我那只紧紧握着的手从口袋伸出来，把钱统统丢到他伸出来的手掌上。最后的一枚波分还没有落到他手上，他已经把钱的数目数好了。

“这一共是65波分。”说完，他瞪着我看。

“是的，”我胆怯似的说，“这就是我所有的钱了。我知道这不够，可是我所有的就是这些了。”

“我原来以为你比这更能干，”他责骂的语气差不多是很温和的，“你们这帮人是有脸有面的人，你们做事总得有个做事的样子。要是你带的钱数目不对，我并不要从你手里拿走任何东西。你明白这一点。这是你的钱，你拿回去！另外那个人，你应该明白那是谁，那个人并不想把价钱减少。他会照付，一文也不会少。”

“可是我是真的连一个铜板也没有了。我扑满里面的钱全在这里了。”

“那是你的事。不过我也并不愿让你不高兴。你还欠我1马克35波分。那些你什么时候能给我？”

“哦，我一定会给你就是了，克罗默。我只是现在手上没有而已。也许明天或者后天我会再有一点钱。你是很了解的，关于这件事情，我是连一点点也不能泄露给我父亲的。”

“那不关我的事，我今天出来并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你是知道的，在吃午饭以前，要是我真想要的话，我会拿得到那份赏钱的。我是穷鬼。你穿着值钱的衣服，你比我吃得好。这一点我不讲任何话，我能等上一等。后天我会吹口哨叫你。你知道我的口哨响起来是什么声音，是不是？”

他吹了一下让我听。他的口哨我以前是听过的。

“对，”我说，“我知道。”

他转身离开，样子就好像从来没有见到过我似的，这次的事情只不过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一种事务上的来往而已，以外什么也没有。

我相信，即使就在今天，要是我突然再听到克罗默的口哨声，我还是会吓一跳的。从现在起，我得一遍又一遍地去听这口哨声了；我想我是时时刻刻都在听到这口哨声。没有一个角落，没有一个游戏，没有一个活动，没有一个思想，这个口哨的声音没有传到里面。这个口哨的声音使我成了他的奴隶，这声音已经改变了我的命运。我常常到我们家的花园里，我非常喜欢领略那里柔和多彩的秋天午后。一种奇怪的冲动把我刺激得又玩起了我更小的时候的游戏；可以说我是在玩年纪比我小，仍旧是善良的、自由的、天真而安全的孩子的游戏。就在这避难的安息所里面，不一定从什么地方就会响起克罗默的口哨声，破坏了我的游戏，打碎了我的梦。对这个口哨声，我常常是一方面预期到它的到来，另一方面是听到之后又害怕得毛骨悚然。这时，我就不得不离开花园，去跟着那折磨我的人走到那邪恶丑陋的地方，在那里把我那一点点少得可怜的收入交给他，再让我自己承受还要给他钱的压迫。

整个事件连续了几个星期，可是对我来说，这几个星期似乎是好几年，永无终止。我很难得会有钱，最多是趁莉娜把买东西的篮子放在厨房里而她自己不在那里的时候，我从放在桌子上的钱里偷个5波分或者10波分。

每次克罗默都骂我，他对待我的态度也愈来愈骄横。他告诉我：我是在欺骗他，剥夺了正正当当属于他的东西，我是在从他那里偷东西，我是在使他陷于悲惨的境地！在我的生活中，我从来没有感到过这么苦恼，从来没有感到过这么绝望，这么遭受奴役。

我塞了些假钱在扑满里，然后又把扑满放回到我母亲屋子里的桌子上。没有人问起过它，但是对他们有一天终要问起的可能性从来没有停止担心过。比克罗默的残忍的口哨声更令我心惊胆战的是每当看到我母亲向我走来的时候——她是不是向我盘问扑满的事？

因为我有好几次是一个钱也没有就去见我的折磨者，他就开始想出别的法子来折磨我，利用我。我必须为他工作。他必须替他父亲做些各式各样的事；他就把这些事逼着我来替他做，不然的话，他就要我做一些难事：用一只脚跳10分钟，把一小张纸钉在过路人的衣服上。有许多个夜晚，我在梦中尽心竭力地去做他种种折磨我的事情，醒来后躺在床上，全身浸在噩梦后渗出的冷汗中。

有一阵子我真的病了。我常常呕吐，常常发冷，可是到了夜里我又发烧、出汗。我母亲觉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于是她对我特别体贴，但是这只是把我折磨得更厉害，因为我不能以告诉她真相来回报她。

有一天夜里，我已经上了床了，她给我送来了一块巧克力糖。这令我不禁想起了以前的岁月，那时候，要是我做了一次乖孩子，夜里睡觉以前我就会得到一块巧克力糖作为奖赏。现在她站在我床前，给我一块巧克力糖。这番情景令我感到非常痛苦，结果我只是摇头。她问我哪里觉得不舒服，并且用手抚拢我的头发。我所能做的回答是：“不要，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她把巧克力糖放在我床头小几上就走了。

第二天早晨，当她想要问起我前一天夜里的行为时，我装着把那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有一天她找来了医生，医生把我检查完，就开些药，并且要我每天早晨洗冷水澡。那个时期我的情况是一种疯狂状态。在我们家井然有序的宁静中，我是在羞愧和痛苦中生活着，像幽灵一样，也不参加家人们的活动，几乎很难得会一次将自己忘掉过一个钟点以上。父亲忍不住常常会动怒，问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对他，我的态度完全是冷冰冰的。

2.该隐

我的解放是来自一个完全没料到的来源，同时，这个来源带来了一种新的生活，这种生活一直影响到今天。

一个新来的孩子刚在我们学校里注了册。他是搬到我们城里来住的一位有钱寡妇的儿子。他袖子上戴着守丧的丧章，年纪比我大几岁，被分配到比我高一级的班上。我没有法子能避免不去注意他，别的人也没有法子能够这样。

这位突出的学生似乎比他看起来还大得多；事实上他给任何人留下的印象都没有令人觉得他还是个孩子。同我们一比起来，他似乎是很奇怪很成熟，或者说颇像是一位绅士。他不太合群，不参加我们玩的游戏，更不会像大家一样地同别人大吵大闹。只有他同老师说话的时候的那种坚定和充满自信的语调才赢得了同学们对他的钦佩。他的名字叫马克斯·德米安。

有一天，像有时候偶尔发生的一样，有一班由于特别的理由要到我们的大教室来上一节课。那就是马克斯的那一班。我们这一班是上《圣经》课，他们那一班上的是作文课。老师不断地灌输该隐和亚伯的故事3，我却在不断地把眼睛瞟过去看着马克斯。他的脸孔对我有一种特别的魅力，我观察到他那聪明的、明朗的、非常坚决的脸孔正在全神贯注地忙着他的功课；看起来他一点不像个忙于做功课的学生，倒是更像一个正在埋首研究他自己的问题的科学家。

我不能说他在我心里留下了一个好印象；正相反，有些地方我并不喜欢他：他似乎是太超然了、太不合群了，他的态度太自信了，自信得令人看了会生气；他的眼睛有种大人的神情，这一点，小孩子们是一点也不喜欢的；他眼神里又蕴含了一点淡淡的忧郁，又散发着讽刺的光芒。不管我是喜欢他或者是嫌恶他，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看着他。但是碰巧他向我这边看过来，我却慌得连忙掉头而去。

今天我回想起这些事来，回想起他当学生的时候看起来的样子，我只能说他在每一方面都与所有其他的学生不一样，他自成一格，是个完完全全清醒的人；他有独特完整的品格，虽然他尽心尽力去避免受到人们的注意，但是这一点还是使他成为引人注意的对象。他有王子般的举止和风采，他像是把自己伪装之后混迹在农家孩子群中，煞费苦心使自己尽可能地也像是个农家子弟。

放学以后我朝家里走的时候，从学校开始他就跟在我后面。等到别的同学们都转弯走开了，他就赶上我，同我打招呼。甚至于就连他打招呼的态度，虽然他是在极力模仿我们大家一样的腔调，也还是大人的语气，而且是彬彬有礼。

“我们可不可以一道走一段路？”他问道。

我很高兴，点点头。然后告诉他我住的地方。

“哦，那边？”他笑笑，“那个房子我认得。那门口有些东西很特别，我一看到立刻就发生了兴趣。”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过我还是感到惊奇，因为很显然地他知道我们家的房子比我自己知道得更清楚。一点也不错，我们家门口拱门上的拱心石上面刻着一种徽章，不过在年深日久之中被风雨磨蚀了不少，而且还粉刷过多次。据我所知，这个徽章与我们的家庭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个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说话有点害羞，“那个徽章好像是一只鸟或者类似的东西。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了。听说以前有一段日子这幢房子是一个修道院的一部分。”

“那是非常可能的事情，”他点点头，“有时候你不妨仔细看一看。这样的东西会是非常有趣的。我相信那是一只鹞鹰。”

我们一道走着，我感到自己非常忸怩、羞愧。突然间马克斯笑起来了，好像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们在一个大教室一道上课的时候，”他忽然说道，“你们老师说了那个额头上有个记号的该隐的故事。你喜欢那故事吗？”

不，我不喜欢。我很少会喜欢任何我被迫去学的东西。

可是我却不敢向他坦然表白这一点，因为我感到是一位大人在同我说话。我说我没有太注意听那个故事。

马克斯亲热地拍拍我的背：“你不必向我装傻了。事实上那故事的确是非常突出惊人的。它比我们在学校里听老师说过的大多数故事要更精彩得多。你们老师没有好好讲。他只是提到一些通常关于上帝和罪恶等等的事。可是我相信——”他停顿下来，然后笑着问我：“你对这到底有兴趣吗？”

“嗯，我想，”他又说下去，“关于这个该隐的故事，人人有不同的解释。老师教给我们的大多数东西我相信一定都是非常正确、非常确实的，不过，我们还是可以从一个不同的角度来看老师们所教的东西，这样一来，十之八九，这些东西的内容就会显得更清楚了，更有意义了。举例来说，关于该隐和他额头上的记号，对于老师解释这个故事的方式，并不能够令人感到非常满意。你同意吗？一个人用一块石头砸死他弟弟，博得一下喝彩和赞叹，然后又忏悔，这是完全可能的事。但是他却由于他的懦弱而得到了一个特别的勋章，这就是他额头上的那个记号。它保护他，令所有在旁的人们在心中都产生了对上帝的畏惧。这件事很奇怪，是不是？”

“当然。”我的兴趣起来了，他的说法开始令我入迷了，“那么这故事另外的一种解释是怎么样的？”

他拍拍我的肩头，说：“那非常简单。这个故事的第一个要素，它的真正的开端，就是那个记号。有一个人，他脸上有一点东西，这点东西把别人都吓唬住了。他们都不敢打他。他使他们有了这样一个印象，记住了这一点：不但是他，就连他的后人也是这样。我们可以猜想——不，我们可以非常确定地说，他额头上的那个记号并不是如同邮戳一样的——人生几乎从来不会像它那样地清楚、简单。情形多半是他令人觉得他是有点不吉祥，也许他眼神中流露出来的聪明和大胆是比人们平常习惯上所能容忍的多了一些。这个人是厉害的，你接近他的时候心里只有畏惧，因为他有一个记号。对这个记号，你可以以任何你所喜欢的方式去解释。人们总是要一些他们觉得合乎自己心意的东西，总是要一些能够把他们衬托得理直气壮的东西。他们害怕该隐的子孙们：他们带有一个记号。因此，他们解释那个记号的时候就不按照它原来的意义去解释它是代表殊荣，而是在它相反的方面去解释它的意义。他们说：‘那些有记号的家伙，他们是一种奇怪的人。’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是的。有勇气、有个性的人们往往在旁人看起来都似乎是不吉祥的人。说起来这是件丢人的事：有一种大胆的而又不吉祥的人们很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旁边的人们就给他们起了一些绰号，又虚构了一些神怪故事加在他们身上，为的是这样一来就能够同他们拉平了，就能够弥补了以前许多次对他们感到过的畏惧。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这样说来，那就是，该隐根本就没有邪恶过，对吗？同时《圣经》上这个故事实际上不是很可靠的，对吗？”

“也对，也不对。这种古老的故事总是确实的，只不过是后来的人们往往没有适当地记载下来，也往往没有加以正确的解释。总而言之，我的意思是说该隐是个好人，人们把这个故事安装在他身上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怕他。这个故事仅仅是一个谣传而已，仅仅是人们闲着没事的时候瞎聊的材料而已；不过，该隐和他的子孙们真的都带有一种记号这件事，与其他大多数人不同这件事，倒是真的。”

我吃了一惊。

“那难道你相信他杀死他弟弟这种事也不是真的吗？”我问的时候已经惊奇得发呆了。

“哦，那当然是真的：一个强者杀了一个弱者。可是那死者是不是真的是他的弟弟，这是个疑问。不过这点并不重要。归根结底，所有的人都是兄弟。因此，一个强者杀了一个弱者：也许这真的是一件刚勇的行为，也许不是的。不管怎样，从这时候起，所有其他的弱者都对他害怕了，他们拼命到处抱怨诉苦，如果你问他们：‘你们为什么不回头照样也把他杀掉呢？’他们不会回答‘因为我们是懦夫’，而是回答：‘你不能杀他呀，他有一个记号。上帝已经在他身上作过记号了。’这个骗局一定就是在类似这种情形的方式中创设出来的。哦，好啦，我看我是把你耽搁住了。再见吧。”

他转到老巷上去了，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我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这样吃惊过，我真不知如何是好。然而，他刚一走开，所有他说过的话似乎都是不能令人相信的。该隐是个高贵的人，亚伯是个懦夫！该隐额头上的记号是一个特殊的勋章！这简直是荒谬可笑，这简直是冒渎神灵，简直是邪恶的说法。在那种情形中，上帝算是怎么一回事呢？难道他不是已经接受了亚伯的牺牲吗？难道他不爱亚伯吗？马克斯所说的简直完全是狂妄的鬼扯。我真怀疑他是不是想要嘲弄我，想要使我失掉我的立足点。不错，他是很聪明，又是能说善道的，不过他不能来向人耍这一套，不能向我来耍！

在《圣经》故事上和任何别的故事上，以前我从来没花过这么多的心思去想。同时很久我没有完全把弗朗茨·克罗默遗忘，事实上有时候是一连几个钟头，有时候是整整一个晚上。在家里，我又拿起《圣经》把那个故事看了一遍。故事很短，一点也没有含糊的地方，要在那里面去寻找一个特别的隐藏的意义，简直是发疯了。要是照那个样子说来，每一个谋杀者都可以宣布他是上帝的宠儿了！胡扯，马克斯所说的全是一些荒谬的话。他令我喜欢的地方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份泰然自若的神情，好像样样事情本身都很明显似的；除了这点之外，我喜欢的就是他眼中的那种神色。

话说回来，我的情形是糟透了，我的生活是在高度的混乱失调之中。我原来是生活在一个健全而清白的世界里面，我自己原来也是亚伯一类的人；可是现在，我是深深陷困在另一个世界中了，已经堕落和沉沦得非常深了；然而这种种从根本上说来却又都不是我的过错。那么，我要如何来思量这一切呢？

这时候，记忆之中的一件事倏地在我心头一闪，我顿时怔住了，怔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当我的悲惨的境遇已经开始了之后，就在那个不幸的晚上，发生了我与我父亲之间的事。那一阵子，我把他看透了，也把他那充满光明和智慧的世界看透了，对那个世界，我没有旁的感觉，只有轻蔑。不错，在那一阵子，我成了该隐，并且带着那个记号；我曾经在想象中认为那个记号并不是羞耻的记号，而且由于我的邪恶和不幸，我觉得我比父亲以及那些虔诚正直的人却高超一点。

我没有在这样的方式中体验过这样的时刻，也没有在明白表达的思想中体验过这样的时刻，可是这一切都被包含在这个时刻之中；它已经成了一些情绪的爆发，一些奇怪事情的爆发；这次爆发伤害了我，不过同时也使我心中充满了骄傲。

我想到马克斯多么奇怪地谈论着关于大胆的人和懦弱的人，他把一个多么奇怪的意义赋予该隐额头上的那个记号，我想到他那双眼睛，他那奇异的成人的眼睛是多么的闪闪发亮、炯炯有神。这时，我心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马克斯他自己究竟是不是该隐一类的人？如果他没有感觉到他与他有类似的地方，他为什么要替该隐辩护？他为什么会有一个这么厉害的眼神？他谈到旁人时，他的态度和语气为什么那么傲慢？胆小的人都是那些虔诚的人，都是上帝的选民，谈到那些人的时候，他的态度和语气为什么那么傲慢？

想到这些事情，我得不到任何结论。一块石头已经丢到井里去了，这口井就是我青春的灵魂。在很长的一段期间，这个该隐问题、兄弟相害问题，和记号问题成了所有我理解上的努力、怀疑和我的批评方面的出发点。

我注意到马克斯也在别的同学身上发挥了同样大的魅力。我没有向任何人谈过他对该隐那个故事的解释，但是别的同学似乎都对他发生了兴趣。总而言之，许多有关这位“新孩子”的谣言流传起来了。现在要是我还能够把所有的这些谣言都记得住，那就好啦。每一个谣言都会投一点亮光在他身上，而每一个谣言都是能够加以解释的。我记得第一个谣言是有人传说马克斯的母亲很有钱，同时大概又说她既不上教堂做礼拜，她的儿子也不进教堂。另外一个谣言说他们是犹太人，但是也同样是秘密的伊斯兰教徒。另外还有一个谣言说马克斯有一身惊人的武艺。不过这个谣言倒是能够得到证实：马克斯的班上那个顶强壮的孩子有一次辱骂他，他没有回嘴，那孩子就说他是懦夫，结果被马克斯弄得丢了一次脸。那些在场亲眼看见的同学们说，马克斯用一只手抓住那孩子的脖子，一直用力捏，捏到他脸色发青；后来那孩子就偷偷地溜走了，以后整整一个星期他的一条臂膀痛得不能用。有一天晚上，有几个同学甚至于宣布他死了。

有一段日子，关于马克斯的每一样事情，甚至于就连最夸张的说法，都有人相信。于是，有一阵子每个人似乎心里都装满了马克斯的影子，对他佩服得不得了；可是没隔多久，闲话又蔓延起来了：有一些同学传说马克斯与女孩子很亲密，又传说他“样样事情都晓得”。

同时，我与克罗默之间的事仍然是在不可避免的途径上进行着。我没有办法逃避他，因为纵使他一连几天不来找我，我仍然被锁在他的手上，他总是在我的梦里出现。在我实际的生活中有些地方他没有办法同我捣乱，我的想象却让他在我的梦中进行，在那些梦中，我完全成了他的奴隶。

我本来一向是个非常喜欢做梦的人，我在梦中比不在梦中更活泼。克罗默的影子渐渐损害了我的健康和精力。一再梦到的噩梦是：克罗默总是虐待我，把口水吐到我身上，跪在我身上用膝盖压我；更糟糕的是，他领着我去做一些顶可怕的事，有时候倒不是他领着我去，而是完全用说服的力量逼迫我自动地去犯那些可怕的罪。

那些噩梦之中最可怕的一个是我们去谋杀我的父亲。从那个梦中醒来的时候，我简直是半疯了。在那个梦中，克罗默把一把刀磨利了，放到我手上；我们站在一条街道上的几棵树后面等一个人，我不晓得等的是谁；后来有一个人来了，当他走近的时候，克罗默捏捏我臂膀，让我知道这个就是我要去杀死的人——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这时候，我醒了。

虽然我仍然认为这种梦境与听过该隐和亚伯的故事有关联，但是我几乎没有想到马克斯·德米安。说也奇怪，当马克斯又同我碰面的时候，也是在梦中。那时候我还是一直在梦到我在受折磨。不过这一次跪在我身上用膝盖压我的人却是马克斯。这完全是新的事件，所以在我脑海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原来当克罗默是我的折磨者的时候，样样事情他折磨我，我总是加以抵抗，而且感到痛苦；现在落到了马克斯的手里，由他来折磨我，样样事情我都是很愉快地承受下来，承受的心情是一种混合的感觉，里面包含的狂喜的兴奋同畏惧一样多。这个梦我做过两次。之后，克罗默在梦中又恢复了他原有的地位。

多年以来，我分不清哪些事情是在这些梦中遭遇到的，哪些事情是在实际生活中遭遇到的。但是，无论怎样，我与克罗默之间那种坏的关系还是继续不断地维持着；最后在我用我每一次偷来的一点点钱把我欠他的债还清了以后，我与他的那份关系还是没有结束。因为每一次我给他钱的时候他总是问我的钱是怎么来的，我也总是都把实情告诉了他，结果他知道了我这些新的偷窃行为；于是，我就被他枷锁得比以前更厉害了。

他经常威胁我，说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父亲。然而，甚至到那时候为止，我心中畏惧的程度还远比不上我心中极度的遗憾、极度的悔恨，我恨自己在事情刚开始的时候没有去向父亲表白一切。

在这期间，虽然我是困在悲惨的处境中，但是对种种发生过的事情我并不后悔，至少不是在那段时期中一直在后悔；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一切事情都不得不像已经发生了的这个样子来发生。我是在命运的手中，要想逃避命运，是徒劳无功的。

大概说来，我所处的境况也使我的父母遭受到了苦恼。我已经被一种奇特的精神占据了；原来我同我们家庭中那个小团体亲密得很，而现在，我已经不再能够与他们处得水乳交融了；可是常常又有一股强烈的渴望涌上心头，要我回到那里面去，就好像是回到一个原来失去的乐园里一样。

我母亲特别把我当病人一样地看待，而不怎么把我当作坏蛋一样地看待。不过我在家庭中真正的地位，我能从我姐妹们的态度上了解得更清楚。她们的态度是一种极端的恩惠，这使事情显得很清晰，她们开始认为我是个疯子，对于我所表现的种种，不应该加以责备，要多多给予怜悯，并且认为我仍然受着魔鬼的困扰。她们用非常大的热忱为我祈祷；等到我了解祷告是没有用的时候，我内心的悲惨就成了永无穷尽了。我常常感到有一种需求像火一样在燃烧，我需求解脱，需求真诚的忏悔，但是我却又事先了解得到，我没有办法去向我母亲或者父亲表白一切，而且把一切解释得很恰当。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会以同情的态度接受下来，甚至还会为我感到难过；然而我知道他们却不会了解这些，他们会认为全部这些事都只不过是我一时的精神错乱而已。而事实上，这样看来，这倒是我的命运。

我了解有一些人不会相信一个才刚刚过了10岁的孩子居然能有这样的感觉。我这个故事不是为这些人而写的，而是写给那些对人有更深一层了解的人们看的。学会了把一部分感觉转变成为思想的大人们注意到小孩子没有这种思想，于是他们也就相信小孩子是缺乏了这些经验。然而在我一生中，我极少极少像在那一段日子中所感受得那么深，痛苦得那么深。

有一天，天下着雨。克罗默命令我到城堡广场那里去见他。我到了那里，站在那里等待，潮湿的黑色栗子树上的叶子不断地飘落下来，我就在那些湿叶子当中慢吞吞地拖着脚走来走去。我没有带钱来，但是我想办法留下了两块饼，我把它们带来了，为的是至少我能有一点东西给克罗默。现在我已经习惯了站在一个角落上等候他。我经常要等得很久很久。我承受这种事的态度就如同人们学着去忍受那不可避免的命运一样。

克罗默终于出现了。他没有停留很久，他用手指轻轻在我的肋骨戳了好几次，笑笑收下了饼，他甚至还掏出一支潮了的香烟给我，我没有接受。他的态度比以往亲切得多。

“好，”他在要走之前漫不经心地说，“我想起来了，下次你来的时候把你姐姐带来，不是你妹妹，是你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听懂他话中的意思，我就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心中感到惊奇。

“难道你不明白吗？下次你要把你姐姐带来。”

“不，克罗默，那是办不到的。家里人不会允许我这样做，她自己也无论如何不会来。”

对于他的这种新的诡计和借口，我心里都是有准备的。这一类的事他常常做。他总是先要我做一些根本办不到的事，把我吓唬住，再侮辱我一顿，然后讨价还价，向我提出解决的条件，而我就不得不给他一点钱或者一点礼物，把我自己从他手中摆脱出来。

不过这一次情况倒是完全不一样。我的拒绝似乎根本没有惹起他的怒火。

“好吧，无论如何，”他用一种实在的口气说，“你再想一想吧。我是想要见见你姐姐。在这几天中我们找一天想想办法。你只是把她带出来散散步，然后我就同你们碰到一起。明天我会用口哨声找你，你出来以后我们再商量这件事。”

他走了以后，我才突然间明白了他的要求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对于这种事情那个时候我还是一窍不通，不过从传闻当中我晓得男孩和女孩在年纪长大了一点之后，会在一起做某种事情，而这些事情是不可思议的，令人作呕的，也是严格禁止的。那么现在，我是应该——我忽然想到他的要求是多么的可怕、可恶！我立刻知道我自己绝不会照他的话去做。但是这样一来，会发生怎么样的后果呢？我简直不敢去想它。这是加在我身上的新的折磨的开始。

我内心很不安，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走过寂寥凄凉的广场，更进一步的和更大的痛苦在等待着我！

突然间一个活泼有力的、兴致勃勃的声音在叫我。我吓了一跳，连忙拔脚就跑。有一个人在后面追我，一只手在后面轻轻把我抓住。那是马克斯·德米安。

“哦，原来是你，”我内心满是疑惑地说，“你把我吓了一大跳。”

他低头盯住我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地更像是大人的，更高超的，他的这种眼神似乎能够把我看透。我们彼此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我替你感到难过。”他说话的态度很有礼貌，但是很果决，“你听我说，你不能让你自己被吓得那个样子。”

“可是，这常常是不由自主的，实在没办法。”

“这样说似乎是对的。不过你看：在那根本没有伤害过你的人的面前，如果你实际上真的崩溃了，那么那个人就会开始想了。他会感到惊奇，他会变得喜欢追根究底，他会认为你是敏感得惊人；于是他就会得到一个结论，认为人们到了害怕得要命的时候，往往就会像这样的。懦夫是不断地在害怕，而你不是一个懦夫，对吗？当然你也不是一个英雄。有一些事情你是在害怕，你也是在害怕一些人。这绝不应该这样，你绝不应该害怕人。你不害怕我吧，是不是？”

“哦，不，一点也不怕。”

“好。可是有一些人使你在害怕，对吗？”

“我不晓得……你为什么不由我去呢？”

我把脚步加快，想逃开他，他赶上同我并排走；我感觉到他在从侧面看我。

“让我们来假定，”他又开始说，“我没有来害你的打算。不管怎样，你根本不必害怕我。我想在你身上做一次彻底的试验。这试验可能会很有趣，你甚至于说不定还会从它学到一点东西。现在你注意。”

“你瞧，有时候我练习一种本领叫做阅读思想4。这里面没有驱使恶魔的魔术。不过如果你不知道这个本领如何使用，它就会显得非常可怕。你也可以用这个本领吓唬别人。现在让我们来试一试。”

“我喜欢你，或者说我对你发生了兴趣，因此想要看看你内心里面有些什么事情。我已经在这个方面上跨出了第一步：我已经吓了你一次，结果你很神经过敏。一定是有些事情和有些人使你害怕。如果你是在害怕某个人，最可能的原因是这个人手上有你的把柄。举个例子来说，你做下了一些错事，另外一个人知道了，他就抓住了你的把柄。你明白了吗？非常清楚，是不是？”

我抬起头来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的面孔，它是像以往一样地严肃、聪明，而且又仁慈。不过面孔上正直的严肃中却没有温柔；大公无私或者类似的性格特点在他脸上很明显。我几乎不知道到底我碰到了什么事情，他站在我面前像个魔术师。

“你明白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我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

“我告诉你，阅读别人的思想听起来似乎是很奇怪，但是其实是完全合乎自然的，合乎常情的。譬如说，我差不多能够正确地知道那一次我同你讲过了该隐和亚伯的故事之后你对我是个怎么样的想法。不过现在不是谈论那件事的时候。我也想到可能你还梦见过我一回。不过让我们把这个问题也撇在一边。你是很聪明的，大多数的人都很笨。我时常喜欢同聪明的人谈话，同我能信赖的人谈话。你不在乎吧，对吗？”

“当然不。不过我不懂……”

“现在让我们继续来进行我们有趣的试验。我们已经发现到S小孩很容易受惊，他是在害怕某一个人，大概他是同那个人一起知道一个秘密，那个秘密令他内心感到很不安。大体上讲，这同事实相符合吗？”

就好像是在梦境中一样，在他的声音和影响之下，我屈服了。他的声音似乎是从我自己的内心中出来的，而且每一样事情他都知道。是不是每一样事情他都比我自己知道得更清楚，更多？

马克斯很亲切地拍拍我肩头。

“好啦，看来事情正是这样。我原来就认为事情会是这样的。现在还有一个问题：你还记得那个孩子的名字吗？就是把你丢在城堡广场那边而独自走开的那个孩子？”

我吓坏了，他已经碰到我的隐私。

“什么孩子？那边没有任何孩子，只有我。”

“好啦，说吧，”他笑了，“他叫什么名字？”

“你是指弗朗茨·克罗默吗？”我小声地说。

他很满意地向我点点头：“好极了。你没事啦。我们还会是朋友。不过我首先不得不告诉你一件事：这个克罗默或者不管他叫什么名字，从他的脸上我就看出了他是个第一等的大坏蛋。你认为怎么样？”

“是的，”我叹了一口气，“他是坏透了。不过这些话一定不能让他听到。请看在上帝面上，这些事任何一点也不能让他知道。你认识他吗？他认得你吗？”

“你放心好啦。他已经走了，他不认得我，到现在还不认得。不过我倒想要去见见他。他是在普通公立小学念书，是不是？”

“是的。”

“他念几年级？”

“五年级。不过请你不要同他谈到任何事。”

“别担心，你不会有什么事情了。我想你并不想把克罗默的事多告诉我一点，对吗？”

“我办不到。”

他沉默了一下。

“真抱歉！”他说，“我们本来还可以把这个试验向前再推进一步。但是我不想使你太感到受不了。不过，你知不知道你对他害怕是大错特错？这种害怕会把我们完全毁了。如果你还想变成一个正派的人，你就非得把这种恐惧摆脱不可，你真的非这样做不可。这一点你是了解的，是不是？”

“是的，你说得一点也不错……可是，事情是这么复杂……你不知道……”

“你已经看到了我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知道得远比你原来想象中我知道的更多——你欠了他任何钱吗？”

“是的，那也是——不过那不是主要的事情。我不能告诉你，我真的不能。”

“如果你欠他多少钱我就给你多少钱，这样能把事情解决吗？”

“不，事情不是这样的。你不是答应过我，你不把这事告诉任何人，连一个字都不说？”

“你可以信任我，辛克莱。将来有一天你可以把你的秘密告诉我。”

“绝不！”我大叫起来。

“随你的便，我的意思是：也许有一天你会多讲一些给我听。当然是出于你的自愿。你不会以为我对待你会像克罗默对待你一样吧？”

“哦，不——可是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把事情推想了一下，我绝不会像克罗默那样来做事，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此外，你什么也不欠我的。”

我们半晌没有讲话。我开始平静下来了，然而这时候我发现马克斯的见识更令人迷糊了。

“现在我要回家去啦。”他在雨中把衣服拉得紧一些，“既然我们已经谈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你应该摆脱这个坏蛋！如果没有别的法子来把他摆脱，就杀了他。如果你真的这么干，我会很高兴，我会佩服你，甚至我还会助你一臂之力。”

突然间该隐的故事重新在我心中浮现出来，我又害怕起来了。每样事情在我看来都似乎是那么不吉祥，于是我开始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我是被太多太多我所不了解的事情困住了。

“好吧，”马克斯·德米安笑了，“回家去吧。纵使杀掉他是最简单的途径，我们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在像这种类似的情况中，最简单的途径总是最好的途径。你的朋友克罗默不是你所要交的朋友当中最好的。”

我回到家里，感到离开家似乎已经离开一年了，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变了样。像是希望一类的东西现在把我与克罗默分隔开了。我不再孤独了。只有到现在我才体会到了在过去一连好几个星期之中我守着我的秘密是孤独得多么可怕。于是我立刻回忆起以前我好几次想到的一个想法：向我父母忏悔一切、表白一切会减轻我内心上的负担，但是却不能使我完全从那里面解脱出来。现在，我差不多是向另外一个人，向一个陌生人表白过了，而这个时候，解脱的感觉有如一阵清新的微风拂过我的心头。

不过我的害怕并没有被克服，我准备好了要同我的敌人进行长期的一连串可怕的争吵。一些事情居然遵循这样一条平静而谨慎的途径走下去，似乎很奇怪。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了，没有听到克罗默的口哨声在我们家的附近响起。我几乎不敢相信这种事，我还是不断地在等待着突然之间，或者在最没有料想到的时机中，他一下子又冒了出来。他似乎是消失了。我简直不相信我的这种新的自由，我不肯相信这是真的，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了弗朗茨·克罗默，他一看到我就畏缩起来了，他的脸抽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开，为的是避免碰到我。

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片刻时光！我的敌人居然在我面前逃走！我的恶魔居然怕起我来啦！这股快乐的惊奇把我冲击得浑身发抖。

有一天我又碰到了马克斯，他似乎是在我学校前面特意等候我。

“早上好。”我说。

“早安，辛克莱。我只是想问问你的近况怎么样。克罗默不再来找你麻烦了，是不是？”

“这是你搞的？你是怎么样去搞的？我是一点也不明白，他完全不来找我了。”

“那很好。我相信他不会再来找了，不过他这人非常残忍。如果他再来找你，你只要告诉他别忘记了马克斯·德米安。”

“但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同他打了一架，把他揍了一顿？”

“不，我做事不是那样子的。我只是同他谈了一下，就好像我同你谈那样；我同他讲得很明白，不来找你麻烦是对他有好处的。”

“我希望你没有给他钱。”

“没有。那是你的方法。”

他避开我所有的问题，让我心中又涌起了以前我对他所怀有的那种不安的感觉，那是一种奇怪的混合感觉：感激和敬畏、钦佩和害怕、共鸣和内心的抗拒。

我决定要去找他，同他好好谈谈所有这些事情，也谈谈该隐的问题。

然而事情却没有这样进行。

我并不相信感恩是一种美德，我以为要希望一个小孩表现感恩图报似乎是颇为虚伪。因此对马克斯·德米安我完全忘恩负义并没有令我自己感到太惊奇。如果以前他没有把我从克罗默的魔掌中解救出来，我已经堕落下去了，我的一生就会毁掉了，而这种毁掉了的人生以及当时生活中我所感到厌恶的种种事情，毫无疑问就会是今天我命运中的内容；甚至就在那当时，我已经明白了这次解救是我人生中最重大的一段历程。可是，就在我的解救人刚刚完成了那奇迹般的义举的时候，我就把他遗弃了。

我已经说过了，忘恩负义并不令我感到惊讶。回想起来，令我吃惊的是我缺乏好奇心。对于马克斯向我透露的秘密，我并没有想去更接近一步。在这种情况下，第二天我居然还能继续照样过下去，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并没有想要去多听到一些关于该隐的事，多听到一些关于克罗默的事，多听到一些关于马克斯阅读别人思想之能力的事，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简直是令人不能相信的事，但是事实正是这样，我突然间发现自己从一个有魔力的迷宫里被人救出来了。在我面前我又看到了充满着光明欢乐的世界，我不必再向那逼人窒息的畏惧屈服了。恶魔的魔力已经解除了，我不再堕入地狱，不再受折磨了。我又是一个学生了，我整个人都在尽可能迅速地极力去恢复它原来宁静的平衡，特别是要努力去把以前我所知道的那些丑恶奸险的事情从心里排除、遗忘。整个这桩我的罪恶和恐惧造成的事件从我的记忆中溜走的速度快得惊人，而且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疤痕和深刻的印象。

不过到了今天，我能理解到那时候为什么我拼命要把我的恩人忘得那么快。我是在用一个受了伤的灵魂还能有的全部力量从悔恨、悲痛的幽谷中逃出去，从把我与克罗默铐在一起的可怕的枷锁中逃出去；回到原来我曾经享受快乐和满足的地方去，回到我曾经失去而现在又向我打开了门的乐园里去，回到那光明、平静的世界里去，那里面有我的母亲、父亲、姐姐、妹妹，清洁散发的气味和亚伯的虔诚。

那天我同马克斯短短地谈了一下之后，我终于充分相信我真的又重新得到了我的自由，用不着再害怕失去它。这时，我做了以前我常常要做拼命要做的事情——我忏悔了。我走到我母亲面前，把那弄坏了的扑满给她看，里面装的全是假钱，我又告诉她，由于我自己的罪恶我被锁在一个邪恶的折磨者手上多么长久。她并没有把每样事情都弄明白，但是她看出我的神情变了，听出了我声音中语气的改变，也感觉出我的病好了，又回到了她的怀抱，又是她的好孩子了。

浪子已经回头归来了，现在我又开始要进入教会参加仪式了。我母亲带我去见父亲，又把我的遭遇说了一遍。他问了一些问题，发出了许多惊讶和感叹。他们一面轻轻抚摸我的头，一面舒吐长期抑压的苦恼一旦解除后，内心感到慰藉的叹息。每件事都是不可思议的，每件事都是如同我读过的故事所说那样地发生的，每件事都是在奇妙的和谐中自己解决了。

我沉醉在满意中了，因为我重新得到了心中的安宁，又重新得到了我父母的信心。在家中我成了一个模范的孩子，同我姐姐、妹妹在一起玩得比以前更多，在祈祷的时刻中我以一个得了救的人和一个洗心革面的人的热忱来唱所有我心爱的赞美歌。这样的热忱是从我心中出来的，里面没有一点虚假。

然而并不是样样都回复到井然有序的状态。这个事实也就真正说明了为什么我会忽略了马克斯。我原来是应该向他表白一切的。这样的话，表白中就会少带一些感情的成分，就会不太动人，但是结果得到的益处颇多。

我已经回到了我以前的世界——我的伊甸园式的世界。这不是马克斯的世界，他也从来不会适应这个世界。他虽然同克罗默不一样，但是他也是一个魔鬼；他也是一个环，连结到另外那个世界，那个邪恶世界；而那个世界，我不再想同它有任何关系了。我并不想牺牲亚伯来为该隐增光；现在我刚刚又变成了亚伯的时候，我不想这样做。

这些都是表面上的理由。内在的原因是下面这些：我是从克罗默和魔鬼的手中逃出来了，却不是由于我自己的力量和努力。我竭力要从这世界的迷宫里穿过，但是对我来说，它太错综复杂了。现在，一只友善的手把我解救出来，我却退缩起来，既不向左看，也不向右看，一直向我母亲的膝上奔去，向我那虔诚的有庇护的童年的安全中奔去。我自己变成了一个比我以前更年轻、更有依赖性、更孩子气的人了。以前我依赖克罗默，现在我必须找一个新的人来代替克罗默，让我来依赖；因为我不能独自走。

由于我内心的盲目、愚昧，我选择了去依赖父亲和母亲，依赖那个旧的、我素来珍爱的“光明的世界”。虽然我现在知道那并不是人间唯一的世界。要是原来我从没有顺着这条途径走的话，我就会已经去依赖马克斯了，去把我自己付托给他来照顾了。那时候我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因为我很自然地对他的那些奇怪的观念起了疑心；事实上，那完全是由于我的畏惧。因为马克斯一定会比我父母亲严厉得多；他一定会尽量用劝导、鼓励和讽刺把我弄得更加独立自主。到今天我才了解，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去走一条别人已为你铺好的路更乏味的事了。

6个月以后，我抵抗不住那种诱惑，有一次我同父亲散步的时候我问他：有些人认为同亚伯比起来，该隐是个更好的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我这样说，他吓了一大跳，于是他对我解释这是完全缺乏创见的说法，这种说法在《旧约》时代就已经兴起了，而且有许多宗派在宣扬这种说法，这些宗派之中有一个就是该隐派。不过当然这种疯狂的理论仅仅是魔鬼方面的一种企图而已，目的是要破坏我们的信仰，因为要是人们相信该隐是对的而亚伯是错的话，那么，跟着很自然地下来的推论就是上帝犯下了一个错误。换句话说，就是说《圣经》上的上帝就不是对的上帝，也不是唯一的一位上帝，而是一位假的上帝。该隐派的人们的的确确是在教导这一类的理论，也在宣扬这一类的理论。虽然如此，这种传闻式的说法从世上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了。

他实在大大感到惊讶，居然我的同学会听说到有关这个理论的说法。他以最严重的态度警告我，我内心不能怀有任何这样的观念和看法。

3.强盗

如果我需要的话，我能够回忆起我童年里许多时刻中细腻的点点滴滴：我父母赋予我的爱，受庇护的感觉，有深重感情的性情，只愿在温柔亲切的环境中过着好玩有趣而又心满意足的日子的爱好。

不过我的兴趣集中在了解我自己的步骤上。所有以前我从中感到魔力的那些平静的时刻和安宁的地点，现在都留在远远的过去之中了。有时候回头顾盼一下，那遥远过去的景象总是令人心醉神驰，但是我却永远不想再踏进那里去了。

这就是为什么在我停留在童年的时候我一定要强调一些事情的原因：这一些事情都是从外界进入到我童年的世界中来的，它们都是新颖的，它们逼迫着我向前进，不然的话，就把我抢走。

这些推动的力量往往是来自“另外那个世界”，而伴随着的是畏惧、压迫和深深愧疚的内心。它们总是带有革命性的，总是会引起重大变动的，又总是威胁着我很喜欢继续在里面生活的环境中的那种宁静。

随之而来的几年的岁月中，我被迫面对现实，认清在我内心里有一股驱使我的冲力；它在光明的世界中总是把它自己缩小起来，隐藏起来。如同每一个人的情形一样，我自己的性的意识也一点一点慢慢地觉醒了；而我整个人也就不由自主地被它控制住了；它像是一个敌人，一个恐怖分子，它是被严厉禁止的，却有着迷人的诱惑力，又是罪孽深重的。

我的好奇心所探求的，我的梦想、欲望和畏惧所创造的，就是春心萌动期那个伟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一点也不能在我那受着保护的童年环境中适应下来。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像是另外一个人。我过着一个小孩子的双重生活，而这个小孩子这时已经不再是个小孩。

我的自觉的自我在我熟悉的和有节制而受人公认的世界中过活，这个世界不接受开始在我心中渐渐出现的新天地。紧连着这个旧的天地，我是生活在一个由梦想、冲动和欲望所组合成的天地中。我的自觉的自我拼命地造了一座脆弱的桥梁通向这个世界，因为我内心中那个童年的世界正在倒塌。

如同大多数做父母的人一样，我的父母对我青春期来临所产生的一些新的问题一点也帮不上忙，因为在这方面没有任何参考资料可以作为借鉴。他们所做的是费心费力、耐苦耐劳来支持我完成我那没有希望的努力，就是把现实否定掉，继续居住在童年的世界里；而这个世界已经变得越来越不真实了。

我不知道对这种事做父母的人能不能够帮得上什么忙。我并不怪我的父母，把我自己的问题解决掉，为我自己寻找一条适合自己的路，这全是我自己的事情。像大多数教养良好的孩子们的情况一样，我把我自己这方面的事情弄得糟糕透了。

每一个人都要经过这个危险阶段。对一般人来说，这个阶段是他们自己生命的需求与他们的环境遭遇到一起而发生最尖锐的冲突的时期，是他们使用他们所有的最辛苦的方法和最厉害的手段去为他们自己在前面去寻找出路的时期。许多人经历到死去和复活，在他们整个一生中也只会经历这么一次。这就是我们人的命运。他们的童年会变得空空洞洞的，并且渐渐崩溃，所有他们所喜爱的东西都会离弃他们而一去不返，这时候，他们会在突然之间感觉到四周净是宇宙中的苍凉、寂寞和绝对的寒冷。太多太多的人会永远困在这个绝境里，余生中很痛苦地依恋着那一去不返的过去，追忆着那已失去的乐园中的美梦——那是人间最糟的、最残忍无情的美梦。

现在让我再回到我的故事来。那使我的童年告一段落的一些感觉和梦境的影像，简直是太多了，多得我无法一一叙述。重要的事情是那个“黑暗的世界”，那个“另外那个世界”已经又出现了。原来弗朗茨·克罗默曾经有过的特性，现在成为我的一部分了。

自从克罗默的那次事件发生以后，已经好几年过去了。那段充满了罪恶的戏剧性的时间停留在遥远的过去之中了，回顾起来，那似乎是很快就消失了的一场短暂的噩梦。弗朗茨·克罗默跨出我的生活天地已经很久很久了。有一天我碰巧在街上遇到他的时候，我差一点认不得他了。

我那小小的悲剧之中，另外一个重要的人物马克斯·德米安，却是从来再没有离开我的生命圈子。不过很久以来他只是站在我生命圈子辽远的边缘上，我可以看得到他，却达不到他那里。他只是一点一点地走近，同以往一样，散发着力量和影响。

我尽力想试试看我把那段日子中的马克斯记忆到什么程度。可能在那段日子中整整一年没有同他谈过一次话，或者在更长的时间内没有同他谈过一次话。我躲避他，他也没有特意来找我。有几次我们突然遇到了，他也只是向我点点头而已。有的时候似乎他的友善像是轻微地带点嘲笑的味道，或者带点讽刺的责备的味道。我能感觉到这一点。那个时候我们共同的经验，和他在我身上所发挥的奇怪的影响，表面上看来好像是我们两人都忘记了。

我能凭想象记起他看起来是个什么样子，于是现在我开始回想，我能看到他那时并不是离得我很遥远，我也能意识到那时我也在留心注意他。我有时看到他在路上朝学校里走，有时候是他一个人，有时候同一群年纪比他大的同学，我看到他很奇怪、很寂寞、很沉默的样子，在一群同学之中彷徨，像是一个单独的行星，四周笼罩着他自己的灵气和他自己的法则。

没有人喜欢他，没有人对他友善，除了他的母亲以外；而这份关系也似乎不是一个小孩子的，更像是一个成年人的。在老师们可以的时候，他们就不去管他，任凭他自己去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是一个好学生，不过却不故意去讨好任何人。我们时常听到一些谣言说他对一位老师说了一些这样的话，有时是挖苦，或者是反驳，这些话当作挑拨离间和尖刻讽刺，简直都是尽善尽美的作品。

我闭上眼睛来回想的时候，我能看到他的影像升起来了：那是在哪里？哦，我现在明白了：是在我们家前面的小巷子里。有一天我看见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在画速写画。他是在画我们家前面大门上面的那个徽章和那只鸟。那时我躲在窗幔后面看着，他那聪明的、冷静的、容光焕发的面孔令我感到吃惊；他的脸朝着大门上的徽章，他的脸像是一个大人的脸、科学家的脸，或者是艺术家的脸，很超然，平静得出奇，上面还有一对敏慧的眼睛。

我又看到他在另外一个场合里。那是几个星期之后了，地点也是在街上。我们从学校里出来往家里走，到了一幢刚倒下的房子附近，大家就站在那里看。那房子倒在一个农人的马车前面，马依然套在车上，那匹马拼命喘着气很是可怜，鼻子喘出声来，一张一缩着，身上也不知道哪儿有伤口，正在淌血，街道那边的白色尘埃都溅上了血迹。

我看了恶心，想吐，转身要走开的时候我看到了马克斯的脸。

他没有挤到前面来，而是远远地站在后边，他穿得像平常一样漂亮，神态悠闲自在。他的眼睛似乎是在注视着那匹马的头，他流露的那种深远而沉静的专心一致差不多是狂热的，却又是丝毫不带一点感情的。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阵子，这时候我对他有了一种遥远的和特别的感觉。我看着马克斯的脸孔，我不仅仅注意到那不是一张小孩的脸孔，而且也看出了那是一张大人的脸孔；我又感觉到或者是看到了那也不完全是一个男人的脸孔，而是带有一些阴柔性的成分。然而他的脸在那个时候使我觉得它既不是男性的，也不是孩子似的；既不苍老，也不年轻；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像是有一千年那样古老，像是永恒的，带着同我们已经知道的历史完全不一样的历史痕迹；各种动物看起来会像那个样子，或者各种树，或者各个行星，看起来也会像那个样子。但是这些没有一样在那个时候我能清楚地知道，那时我也没有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现在我成了大人之后所说的种种，而所感觉到的东西大概是现在我所说的这一类。也许他是很漂亮的，也许我是喜欢他的，也许我又觉得他很讨厌；到底是怎么样，这一点那时候连我也不能确定。所有那时候我看到的是：他同我们不一样，不论他是像一只动物，或者像一个精灵，或者像一幅图画；总而言之，他是和我们不同的，和我们不同到令人意想不到。

我对这些往事的记忆是不行了，因此我不能确定我叙述的种种是不是多多少少有点从我后来的印象中抽出来的。

过了几年之后，我才和他有了比较近一点的接触。他还没有依照习惯和同龄人一起在教堂里举行坚信礼的仪式。他这一点又惹起了满城风雨，一下子又成了那些漫无边际的谣言的对象。在学校里同学们一再地传布那个陈旧的谣言，说他是个犹太人，或者更说他是一个异教徒，又有一些人相信他和他母亲都是无神论者，或者是属于一个荒唐无稽而又声名狼藉的宗派。

一说到这一点，我又连带想起了那时候我还听说有人怀疑他是他母亲的情人。多半的情形是他在成长的过程中没有受过任何种类宗教的教导，而现在，这一点似乎在某方面对他的前途是不利的。总而言之，他母亲终于决定让他读坚信礼课程。在这个班上，他比同班的同学大了两岁，因为与他同年的同学早在两年前就念过这门课了。结果，他与我是在同一个坚信礼课的班上上课。

有一段日子我完全逃避他，不想同他发生任何关系，因为有太多关于他的谣言和秘密在他周围传来传去。而我最讨厌的是受过他恩惠的感觉。自从克罗默的事件之后，这个缠绕在我心里的感觉就没有离开过。我自己的秘密给我添的麻烦和苦恼已经是够多的了，而我那强有力的性的觉醒却又恰巧就在我开始上坚信礼这门课的时候发生；虽然我尽量诚心诚意去上这门课，但是我对宗教的兴趣还是大大地减少。牧师所说的一切，全是在一个非常神圣而又非常空幻的世界中，那个世界离我非常遥远；那个世界中的一切毫无疑问地是非常美丽、非常珍贵，但是却绝不如我现在所想着的这些新的东西来得契合时机，来得令人感到刺激、兴奋、过瘾。

现在这种情况越使我对坚信礼和这门功课感到淡漠，我就越被马克斯·德米安的影子在我心中纠缠住了。我们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一个默契。这个默契，我得把它尽可能地仔细追述出来。

就我能记得的来说，事情是从一天早晨开始。因为太早了，天还没有大亮，所以教室里开着灯。我们的《圣经》老师是一位牧师，他正在讲着该隐和亚伯的故事。我困得很，想睡，就只有半只耳朵在听老师讲课。当老师提高嗓门再三再四地对该隐的记号讲他的意见的时候，我感到几乎有一个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像是一个警告。我一抬头，看到马克斯正从前排一个座位上把头稍微转过来看着我；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你无法弄清楚那里面表示出来的藐视是不是同深思一样多。他看了我只是一下子工夫，于是我便紧张地听起老师讲课，听他说到该隐和他的记号，这时候，我内心深处感到故事并不是如同他所讲的那样，我感到还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同时我也感到他的观点也不是没有不可以批评的地方。

这一会儿工夫的时间又把我与马克斯之间的链接重新建立起来了。当我看到我与他之间的精神上的类似转变成了空间上的接近的时候，我觉得确实是太奇怪了；因为就在这时候几乎连我还不知道我与他之间的这种精神上的类似呢。关于这空间上的接近，我不知道是他自己有意这样安排的，还是偶然碰巧遇到这个情形；那时我一直相信事情是由于偶然。可是过了几天之后，马克斯突然在坚信礼课那一班上把他的座位换了，一换就换在我正前面的那个位子上。今天我仍然能清清楚楚地记得，在那个可怜的贫民窟里，我们上课的那间教室很拥挤，空气也很不好，那时候，我就喜欢闻从他颈背上散发出来的新鲜肥皂的香味。可是几天之后，他又换了座位，这一下他就换到了我旁边的位子上。整个冬季和整个春季，他都是坐这个位子。

从此上午的课完全改观了。这些时间不再令我打瞌睡，不再令我感到厌倦了。实际上我是很高兴地等待它们每天的来临。有时候我们两人是专心地听牧师讲课。马克斯只要瞟我一眼，就会提醒我打起精神特别注意听牧师讲的一段精彩的故事，或一句不平常的话。要是他再看我一眼，用一种特别的眼色，那就会使我对牧师所讲的也产生怀疑和批评。

不过绝大多数的时间中我们是不用心听讲的。马克斯对待老师或者同学的态度一向都是很有礼貌的。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与同学们在一起开玩笑胡闹，我一次也没有听见过他在上课的时候哄然大笑或者窃窃私语。他一次也没有惹起过老师惩戒他。他总是很安静地，多半是用一些手势和眼色，而很少是用悄悄话，千方百计地使我参加他的一些活动；而这些活动，有些是很奇怪的。

譬如说，他会告诉我哪些学生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是在用什么方法研究他们。对他们之中有几个人，他的了解是非常精确的。在上课以前他会告诉我：“当我用大拇指向你做手势的时候，某某人就会转头来看我们，或者就会用手抓抓他的脖子。”

有时候差不多我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但是每次只要马克斯突然用大拇指做一个意义深长的手势，我会立刻看他原先说过的那个学生，而每一次那个学生的举动正如同他所说的一样，就好像是吊在线上被人操纵的木偶。我要马克斯用这法子试验一下那个牧师，他不肯。只有那么一次，我上课之前功课一点也没有准备，我希望那个牧师那天别把我叫起来，他这一回帮了我的忙。牧师想叫起一个同学来背他指定的那一段教义问答；他的眼睛在教室里扫过来扫过去，一下子停留在我自觉有罪的脸上了。他慢慢向我走来，他的手指指着我，嘴唇正要叫我的名字——突然间，他的念头像是被岔开了，又像是感到不安，他拉拉衣领，走到马克斯面前，他正在看着牧师，样子似乎是要问他一些问题。可是他又走开了，咳嗽几下，清了清喉咙，最后叫起了另外一个学生。

虽然这些把戏很有趣，但是我开始渐渐注意到我的这一位朋友向我表演的常常是这一套。在我去上学的时候，在路上我会突然感觉到马克斯在后面不远跟着我，于是我回头看，他真的就站在那里。

“你真的要人家想什么，就能使人家想什么？”我问他。他回答的态度是个大人的样子，很平静，很实在，一点也不犹豫。

“不！”他说，“那个我办不到。你知道，我们是没有自由意志的；即使那个牧师假装我们有，我们还是没有的。一个人既不能想要他自己所想要的，我也不能使他想我要他想的。不过我们可以对一个人很仔细地观察研究，之后我们差不多能够正确地知道那人在想什么或者在感觉什么，结果我们也就能够预料到下一刻他要做什么。这简单得很，只是人们不知道而已。当然你还得需要练习。”

“举个例来说吧。有一种蝴蝶，实际上是夜间出没的飞蛾，雌的没有雄的普遍。这种夜蛾繁殖的情形正如同所有其他动物一样，雄的使雌的受精，之后雌的产卵。很多自然研究者做过这样一种试验：如果你捉住一只雌蛾，到了夜间就会有一些雄蛾来找它，而它们是飞了几个小时的路程才到的，是从好几个小时路程那么远的地方来的！你想想看，在好几里之外那么远的地方，所有这些雄蛾就觉察到了这个区域中唯一的一只雌蛾。有人想找出这个现象的来龙去脉，但是很不容易。猎犬能够找到一种根本难以觉察得出的味道，并且跟着追踪下去。你必须假定那些雄蛾是同猎犬一样，有一种嗅觉器官。你明白吗？大自然之中就是充满了像这样无法解释的事情。不过我的意思是，如果雌蛾的数量同雄蛾一样多，雄蛾就不会有这样一种高度进化出来的嗅觉器官。它们之所以有这样的器官，只是因为它们不得不训练它们去发展它。如果一个人要集中所有他的意志力在某一个目标上，那么他就会达到那个目标。如此而已。同时这也解答了你的问题。如果你非常仔细地观察一个人，研究一个人，结果你就会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我差一点谈到“读心术”，想使他想起那远远过去的与克罗默的那一幕情景，话都已到了舌尖上，就是没有说出来。我们两人之间的这一点关系也是很奇怪：对于几年以前他老实不客气地跨进我的生命之中这件事，他从来都不提，我也从来不提。好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或者好像我们每个人都相信对方已经把那件事情忘掉了。有一两次我们甚至还在街上看见了克罗默，然而我们两个人既没有对看一下交换一下眼色，也没有丝毫的言语提到他。

“这个意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问道，“你一方面说我们的意志不是自由的，然后另一方面你又说我们只需要把我们的意志很坚定地集中在一个目标上，为的是要达到那个目标。这简直是说不通嘛。要是我不是我自己意志的主人的话，那么我根本就无法随心所欲地来指挥我自己的意志。”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平时每次他欣赏我的时候总是这样轻拍着我的背。

“你问得好，”他笑了，“你应该常常发问，常常有怀疑。不过这个事情非常简单。譬如说，如果一只飞蛾集中它的意志要飞到一个星球，或者要飞到一个同样根本不可能达到的目标，那是不会成功的。首先那只飞蛾根本就不会去尝试。一只飞蛾会把它寻找的能力和范围限制在对它有意义和价值的东西上，限制在它所需要的东西上，限制在它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东西上。那就是为什么飞蛾会达到那令人不能相信的目标；它发出一种魔术般的第六感，这个第六感其他任何动物都没有。”

“比起动物来，我们的范围比较广阔些，我们的选择自由比较大些，我们的兴趣比较多些。不过相对而言，我们也是局限在一个我们跳不出的狭窄范围内。如果我想象着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到北极，为了要达到这个目标，我就不得不对它产生非常强烈的愿望，这样一来，我整个人才受它的支配。一旦情形到了这种地步，你内心有种力量命令你去做一件事，那时你就能够完成它，那时你就能够驾驭你的意志并朝目标迈进，就像驾驶一匹驯服的小马一样。”

“不过如果我要下决心希望那个牧师以后不再戴眼镜，那是没有用处的。那只是打赌的游戏而已。但是在去年秋天那一次我决心从前排座位上换开，那倒是一点也不困难。原来有一个同学生病请假一直没有来上课，他的名字按照顺序是在我的前面，那时候他回来上课，一定得有人让出一个座位给他才行，那当然是我让了，因为我的意志老早准备好了要立刻抓住机会。”

“不错，”我说，“我那个时候也感到很奇怪。从我们两人彼此开始发生兴趣那一刻起，你就移得离我越来越近。那是怎么一回事呢？你没有马上一下子就换到我旁边的位子上来，你首先换到我前面的位子上坐了一段日子，你怎么能够换了一次又一次呢？”

“事情是这样的，原先我并没有确实地知道我究竟要坐在那里，不过我不想坐在前面，我想把我在前排的位子同人家调换。我只是知道我想要坐在远远的后面。我心里是想要坐在你的旁边，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有发觉到心里的这个意向。就在那时候，你的意志同我的意志配合成一致了，你这一下是帮了我的忙。当我换到你前面那个座位以后，我才明白我的愿望才只实现了一半，而我唯一的目标就是要坐在你的旁边。”

“可是在那段日子里班上并没有同学生病，也没有病好了的同学回来上课，又没有新同学插班进来。”

“你说得不错。不过那时候我只是做我想要做的，我是要坐到你旁边的位子上。同我换座位的那个同学有点感到惊奇，不过他还是照着我的意思换了。那位牧师注意到班上有了一点变化之后，他也是有点感到惊奇。即使是现在，每一次他在班上找到我头上来的时候，他心里暗中总是感到一些困惑，因为他知道我的名字是马克斯；现在他如果看到名字开头是D的学生居然坐在那些名字开头是S的一些学生的后面，那么他就觉得这其中一定有毛病。不过他从来没有明白到其中的真相，因为我的意志反对他弄清楚这点，我在不断地阻挡他。他一直在注意其中的毛病，于是他总是看着我，想要找出毛病的真相。但是我有一个很简单的解决办法来对付他。每一次他的眼睛看着我，我也就盯住他看，一直要盯得他不再看我。对这种目不转睛的注视，很少有人能忍受得这么长久，到后来人们都会变得不安起来。如果你对一个人有所求，你就死命地盯住他的眼睛看；如果他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局促不安，你就把念头打消掉吧，因为在他身上你是永远行不通的。不过那种情形非常少见。我确实知道只有一个人这套办法在他身上行不通。”

“那是谁？”我立刻问道。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每当他若有所思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样子。然后，他移开视线望向别处，没有回答我的话。虽然我好奇得要命，但是我却不想把这个问题再问一遍。

我相信他的意思是指他的母亲。人们传说她同他的关系非常密切，但是他从来没有提到过她的名字，也从来没有带我到他家里去过。我几乎不知道他的母亲长什么样子。

有的时候我想模仿马克斯。我把我的意志拼命集中在一些事情上，我相信一定能够达到目标。因为我有一些似乎是非常急切要实现的愿望。但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的试验不灵。我不想去同马克斯谈这些事，我还不能去向他表白我的愿望，而他也没有向我问起过。

同时，我的宗教信仰已经开始出现了裂缝。可是，我的思想在受了马克斯很大影响之后，却又与那些自夸完全不信神的同学们截然不同，他们随时随地都在说信仰上帝是毫无价值的事，是荒谬可笑的；他们都说像“三位一体”和“童贞诞生”5这一类的故事简直是荒唐无稽、可耻；到了今天我们仍然还被灌输着这种无聊的思想，实在是很丢脸的事。这些说法，我并不同意。虽然在宗教的某些方面我自己也是抱着怀疑，但是我在童年时期就知道那种虔诚生活的真实性。我父母过的就是这种生活。我也知道这种生活既不是毫无价值的，也不是虚伪的。我仍然对宗教怀着敬畏之心。

不过，马克斯已经鼓励我养成了习惯，使我在考虑宗教的故事和教义时要能够更自由、更独特，甚至要玩世不恭，要运用更多的想象去解释宗教故事和教义。对他所提出来的那些看法和解释，我总是欣然接受。可是，其中有些地方，譬如说关于该隐的那一件事，对我来说有点过分了，我当然无法接受。

有一次在坚信礼课上他又吓了我一跳，因为他向我说出一个可能比以前更大胆的意见。老师讲课到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那一段。从我童年的初期开始，《圣经》上记载救世主耶稣受苦受难和被钉死的这一段故事在我心中造成了深刻的印象。在孩童时期，耶稣受难日，父亲向我们读起耶稣受难的故事时，我都会深受感动，感觉自己也生活在这个悲哀而又美丽的、幽暗苍白而又无限活泼热闹的世界里，生活在耶稣受难处和耶稣被钉于十字架的像上。当我听了巴赫所作的《马太受难曲》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这个神秘世界中痛苦的光辉，黑暗而巨大，于是我心中就涌起了一股神秘的战栗的感觉。今天，在巴赫的这一支曲子之中和在他的《第106康塔塔》之中，我发现了一切诗的本质。

上完课之后，马克斯若有所思地对我说：“老师讲的这个故事当中有些地方我并不喜欢，辛克莱，你为什么不把这段故事再读一遍，然后严密地考查一下呢？那里面有些事仔细想想有点不对劲。我的意思是指关于那两个贼的事。3个十字架6并排竖立在骷髅地的那个景象一定是最令人毕生难忘的。然而现在有了一个小小的论说是关于这个好的贼的，而这个论说是人们用感情的成分建立起来的。他最初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所有的坏事他都干过了，另外还做了些什么，只有老天爷才知道；而现在，他哭哭啼啼地，一把鼻涕又一把眼泪地，当众表演这样一个自我洗心革面和愧疚悔恨的节目！我问你，如果你离坟墓只有两步路了，这时候你忏悔，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呢？什么意义也没有，不过又是牧师弄出来的一个神话而已，一个非常甜蜜却不诚实的神话；它是由人们的伤感性触发出来的，再配上一个高度教导性的背景来衬托它。假定有两个强盗，你要从两个强盗之中挑一个做你的朋友，或者决定这两个之中哪一个你比较愿意信任，你多半一定会选上那个眼泪汪汪哭着假装后悔而决心改过自新皈依正途的人。你错了，另外那一个人，他才是一个有人格的人。他并不临时抱佛脚为‘改宗皈依’而做出可笑的事来，对像他这样立场的人，‘改宗皈依’没有任何意义，只不过是把他弄得更不成样子而已。他跟随着他的命运向着那已决定了的终点走去，他并不变成懦夫，并不发誓抛弃那到目前为止曾经一直教唆他、帮助他的那一位魔鬼。他有人格，而有人格的人在《圣经》记载的故事中所占的地位是很小的，很不好的。也许他还是该隐的一个后裔呢，你同意吗？”

听他说完了，我大为惊愕，一直到现在，我总是觉得我对耶稣在十字架上钉死的这个故事知道得滚瓜烂熟。现在我才头一回明白以前我听别人讲这一个故事的时候和我自己读它的时候我是多么缺乏自己独特的见解，我是多么缺乏想象力。想是这么想，但是马克斯的新观念我还是觉得有点邪门，似乎是要把信仰全部动摇；而我是非常坚持要让这些信仰继续存在下去。一个人不能轻视所有的东西，尤其不能轻视那最神圣的东西。

像往常一样，在我还没有开口说任何话之前他就看出了我的反对。

“我知道，”他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还是那套老话：别对那些故事太认真了！不过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件事：有许多地方都能最明显地暴露出宗教的贫乏，我所讲的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要点是这样的：《旧约圣经》和《新约圣经》所说的上帝固然是一位卓绝非凡的人物，不过他却不是他想要做到的那一位。不错，他善良、庄严、慈爱、华美、高尚、热情，但是除了这些之外，这个世界还包含着另外的一些东西。而人们把世界上剩余下来的这一些东西全推到魔鬼的身上去了。整个这一部分世界，整个这一半世界，一向是被压制着、遮蔽着、掩藏着。人们又用完全一样的方式来赞美上帝，说他是所有人的慈父，可是对于我们男女的性欲方面的生活却连一个字也不肯提到，而性欲方面的生活是世界上一切人类生活的根基；即使有的时候难免提到一下，也是把性方面的事说成是有罪的行为，并且说那全是魔鬼搞出来的把戏。”

“我并不反对崇拜这一位上帝耶和华，我一点也不反对。不过我认为我们不应该仅仅把人为虚伪地分出来的这一半世界看做是神圣的，我们应该把所有的东西，把整个世界都看成是神圣的。这样，一方面我们有为上帝举行的崇拜仪式，同时我们也应该有为魔鬼举行的崇拜典礼。我觉得这样才是对的。不然的话，你就必须为你自己创造出一位把魔鬼也包含在内的上帝来，而在这一位新的上帝的面前，当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用不着把眼睛闭上。”

他差不多变得激动起来了，这在他来说，是最难得的现象，不过他马上又笑了，也就不再继续推论下去。

然而他的这一席话正直截了当地说中了我青春初动时期心中的秘密，这个秘密随时都紧跟着我，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过一个字。马克斯所说的关于上帝和魔鬼方面的意见，就是关于人们公认的神圣的那一位和人们一向压制的魔鬼似的那一位这方面的意见，正好同我自己的思想和神话吻合，也符合我把这个世界分成两半的观念——一半是光明的，一半是黑暗的。我了解到我的问题是一个与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关系的问题，是一个生活和思想的问题。突然间这种想法掠过我的心头，同时，我也看清了我个人的生命和意见沉浸在伟大思想的永恒之流中是多么深。于是这时候，我心中充满了畏惧和尊敬的情感，这个想法虽然给人一些坚定和满足，可是它并不带给人快乐。它是很冷酷的，滋味生硬得令人很难忍受，因为它向人暗示担负责任的时期开始了，童年时期结束了，不容许人再当小孩子了，它的意思是告诉人们要独立了。

我把我那“两个世界”的概念告诉了他。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把我自己隐藏很深的秘密向别人透露。他立刻就明白了我内心深处的感觉同他自己的正相吻合。抓住我的秘密乘机加以利用，不是他平常一贯的作风。他比以往更全神贯注地听着我讲，同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看，结果我不得不把我的视线移开，因为我又在他的眼光中看到了那种奇怪的动物一般的眼神，表现着时间上的无限性和无法想象的年龄。

“哪天我们把这个再好好谈谈，”他抑制住他内心里的情绪，“我能够看得出你的思想比你自己所能表达出来的要深刻得多。因为你的情形是这样的，所以，你不知道你从来没有把你所想的在你的生活中实施。这是不好的。只有我们真的在生活中切切实实地实行过的思想才算是有价值的。你一直都知道你的那个被人们承认的世界只不过是世界的一半，你也一直都知道如同牧师们所做的一样，你也是在尽力压制世界的另外的一半。这样你不会成功的。人一旦已经开始思想以后，这样做他就不可能成功的。”

他的话一直穿到我的心眼里去了。

“可是在这世界上是有许多严格禁止的和丑恶的事情，”我的语气差不多是在大叫，“你不能否认这点。它们是被严格禁止的，因此我们一定要弃绝它们。当然我知道在这世界上有谋杀以及所有其他各式各样的罪恶存在着，然而难道仅仅是因为它们存在着，我就应该成为一个罪犯吗？”

“今天，我们没有办法找到问题的所有答案。”马克斯劝慰我，“当然你不应该去杀人或者去强奸女孩子。不过你现在还没有到达能够了解‘准许的’和‘禁止的’的真实意义的地步。到现在你只是觉察真理的一部分。你相信好了，你也会认识到真理的其他部分。举个例来说吧。差不多一年以来，你一直在与你内心中的一个冲动互相斗争。这个冲动是比任何其他的冲动都更强烈，而它却被人们认为是‘禁止的’。在另一方面，希腊人和其他各地的人就把这个冲动升华了，把它弄成是神圣的事物，还要用盛大的典礼来庆祝它。换句话说，凡是被禁止的东西都不是永恒的，都是会改变的。”

“任何一个男人，只要把一个女人带到牧师那里去了一趟，结了婚，立刻就可以同她睡觉。但是另外有些民族，男人要同女人睡觉所采取的途径就不一样，甚至到现在还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每一个人都得为他自己去寻找什么是‘准许的’，什么是‘禁止的’——什么对他是禁止的。所以虽然一个人从来没有触犯过任何法律，但是很可能他仍然是个坏蛋。反过来也是一样。实际上这只是一个方便与不方便的问题而已。有些人太懒了，太舒服了，他们就不再为他们自己的事去运用思想，就不再去对他们自己的言行加以反省和评判是非了；这种人是遵守法律的。其他的人知道在他们心中有他们自己的法则。有些事情，虽然每一个正经体面的人一年到头每一天都在做，可是对他们却是禁止的；另外有些事情，他们是可以做的，可是这些事情通常又是被一般人所轻视的。每一个人一定要站在他自己的立足点，保持他自己的立场，独立思考，独立行动。”

突然之间他似乎觉得他说得太多了，所以立即就沉默下来了。我已经能够觉察得出来在这时他感受的是什么。虽然他叙述他的这些观念的时候用的是很愉快的和不经心的态度，但是就如同他有一回告诉过我的一样，他仍然不能忍受这种仅仅为说话而说话式的谈论。在我的事件当中，除了真正的兴趣之外，他发觉到太多开玩笑的成分，太多在伶俐的空谈中享受到的纯粹的快乐，或者太多这一类的东西；总而言之，缺乏完全的亲身参与和实践。

当我重新又读到我刚刚才写下的一句——缺乏完全的亲身参与和实践，这时候，那一幕景象就涌现在我心中了，那是在我一半还是一个孩子的那段日子里我同马克斯·德米安一起经历过的最令人难忘的一幕。

“坚信礼”课程毕业典礼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圣餐成了我们功课的主要课题。这对牧师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因此他煞费苦心地向我们讲解它的意义。在最后几天上课的时候我们差不多能够领略到严肃的气氛。在我上过的所有课的时间里，现在我的心离开功课是最远的一次了，因为我的思想全都集中贯注在我的那位朋友身上了。牧师对我们说坚信礼乃是教会团体准许我们加入进去的严肃的接纳大典。当我想着将要施行坚信礼，我就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个宗教教导的价值并不在于我曾经学过的东西上面，而是在于马克斯·德米安与我的亲近和他给我的影响上面。我准备好了要进去的地方不是教会，而是与教会全然不同的地方；我是要进入到思想和人格的体系里面。世界上一定有思想和人格存在着；我认为它们的代表或使者就是我的朋友。

这个想法我尽量想压制下去，因为我是急着要以相当庄严的姿态去参加坚信礼大典的仪式，而这种庄严的姿态是与我这个新的想法格格不入。然而，不管我怎么办，这个想法总是萦绕在心中，而且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同即将来临的坚信礼大典坚固地连接起来了。我准备在典礼中要特立独行，标新立异，要做得同别人不一样，因为这意味着我进入到一个思想的领域，而这个领域我是经过马克斯的启发才知道的。

有一天，就在快上课之前，我们又起了一场争论。我的朋友嘴唇闭得紧紧的，他似乎对我的谈话一点也不感兴趣。我想大概是我的话太自负了，太早熟了。

“我们谈得太多了，”他非常严肃地说，“灵巧敏捷的谈话绝对是没有价值的。在整个谈吐的过程中你所做的一切就是失落你自己，让自己失落是一种罪过。一个人要能够像一只乌龟一样，能够完全靠自己慢慢地爬。”

这时，我们走进了教室。老师开始上课了，我努力想注意听讲；马克斯也没有分散我的注意力。过了一阵子，我开始觉得他坐的位置有点古怪，那种古怪是一种空虚，或者是一种凄凉，或者是一种类似别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就好像是我旁边的位置突然之间空起来了似的。当这种感觉愈来愈强烈的时候，我转过头去看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笔直地坐在那位子上，肩臂向后撑挺得紧紧地，同平常一样。可是他那样子现在看起来就同平日完全不一样了，似乎有些什么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又有些什么围绕着他；那散发出来和围绕着他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最先以为他的眼睛是闭上的，仔细一看，他眼睛是睁开的。不过他的眼光并没有集中在任何一个事物上面，那是一种视而不见的注视；他的眼睛一动也不动，似乎是在向着他自己的内心深处看，或者是在望着遥远的地方。

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一副完全静止了的样子，甚至连呼吸也没有了；他的嘴原来该是木头或者石头刻的。他的脸孔苍白，苍白得也像是石头。他的褐色头发似乎是他全身最接近于有生命的一部分。他的两手放在他前面的板凳上，如同一样东西似的静止，没有生命，像是石头或者水果，苍白，一动也不动，但并不柔弱无力，而是像完整、坚强的蚕茧，里面包藏着一个隐藏的、有力的生命。

看到这个情景，我内心战栗了。我想到了死，差一点大声叫了起来。我着了迷的眼睛盯在他的脸上，盯在这个苍白的石头面具上，于是，这时候我感觉到：这才是真正的马克斯。他同我一道走，或者同我谈话，那个时候的他，只是他的一半而已；这个一半的他定期扮演一个角色，修改他自己来适应一下他所处的环境，出于真心诚意来做得如同别人所做的一样。然而真正的马克斯看起来是像原始时代的，像动物，像大理石，美丽而冷酷，像是死的，却又秘密地充满了无比的生命力。围绕在他四周的是这种宁静的空虚，这种以太7，星星之间的空间，这种孤寂的死亡。

现在他已经完全进入到他自己的内心里去了。我感觉到了这点，于是我战栗了，我从来没有这样孤寂过。我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在他心中没有任何地位，他是很难接近的人；纵使他是在世界上离我最远的一个岛上，也没有此刻离我离得这么遥远。

我几乎不能理解除了我以外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每一个人都应该看见才对，每一个人都应该战栗才对。可是竟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坐在那里像是一座雕像，我以为他是骄傲得像是一个偶像。一只苍蝇停下来歇在他的额头上，又匆匆忙忙地爬过他的鼻子和嘴唇，他的脸上没有一处肌肉抽动过。

现在他是到哪里去了？他在想什么？他感觉到了什么？他是在天国中，还是在地狱里？

我没有办法问他。等到他这一阵子过去了之后，当我看到他又“活”起来了，又呼吸了，当他的眼神又遇上了我的眼神，这时候，他又是同以前一样的他了。

他从什么地方来的？他曾经到什么地方去过了？他似乎是疲倦了。他的脸不再苍白了，他的双手又动起来了。可是他褐色的头发却不再有光泽了，好像是没有生命似的。

在以后的几天当中，我在卧房里开始进行一种新的练习。我在椅子上坐得笔直，我的眼睛也睁着笔直地朝前看，我整个人完全一动也不动，想试试看我这样能维持多久，看看我会有什么感觉。结果我只感到非常疲倦，眼皮发痒。

之后不久，我们举行了坚信礼仪式。这件事情一点也没有唤起任何重大的回忆。

现在样样事情都变了。我童年的世界在我的周围破碎了。我的父母怀着一种困惑不安的心情看着我。我的姐妹们与我已经变成了路人。一种清醒欺骗、挫折了我平常的种种感觉和欢乐：花园里没有香味了，树林没有吸引力了，我四周围的世界像是去年的旧货在出清存货大贱卖，枯燥乏味，所有的魅力都已经消失了。书，不过是一大堆纸而已；音乐，只是一种刺耳的噪音。

秋天，叶子就是这样地落在一棵树的周围，而这一棵树不知道雨在它的四周落下来，不知道阳光照下来，不知道霜降下来，不知道生命渐渐地退回到它里面去。这一棵树并没有死去，它是在等待。

家里决定了在假期完了以后要把我送到一个寄宿学校去念书，这将是我生平第一次离开家。有时候我母亲对我特别亲切慈爱，好像在我真正走以前就已经向我道别似的，一心一意想勾起我的亲情感、想家感。马克斯旅行去了，我变得很孤寂。

4.梦幻中的情人——贝雅特丽齐

假期完了，没有再见到我的朋友，我就到学校去了。我父母把我付托给男童寄宿学校来照顾，管理宿舍的人是学校里的一位老师。我父母要是知道了他们把我送进一个浪荡的去处，他们一定会吓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问题仍然是：我究竟是要做一个好儿子和有用的国民呢，还是我的本性根本指向着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要我走？我想要在我父亲的家园的阴影里获得快乐的最后努力继续了很长一段日子，曾经差不多就快要成功了，可是到了末了又完全失败了。

举行过坚信礼仪式之后我第一次感受到的这种特殊的空虚和孤独过得太慢了。后来这种凄凉淡薄的气氛我实在是太熟悉了。我同家里分手简直太轻易了。因为我没有害什么怀乡病，反而倒感到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的姐妹们什么理由都不管，就是哭。我的两只眼睛一直是干干的。我对我自己感到惊讶。我原来一向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而且在本质上我又是一个善良的孩子。而现在，我是完全变了。我在言行上表现得对外在的世界彻底地不关心；一连好多天，内心有许多声音一直把我占据住，使我的心神都贯注在上面了；倾听这些内心秘密奔腾的溪流，这些被禁止的黑暗的潮流在内心奔腾咆哮。

半年以来，我长高了好几寸，成了一个细高个子。在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死了一半了，本来我可以永远保有的任何护身符都已经失去了。我感觉到像现在我这个样子可能没有人会爱我了。当然我对我自己并没有喜爱之情。我常常感到我非常想念马克斯·德米安，但是我又常常恨他；我怪他，都是因为他才令我对生命感到无聊、乏味，这种感受像一种恶疾似的摆弄着我。

在那个学校的男生宿舍里，既没有人喜欢我，也没有人尊敬我。同学们起初是戏弄我，后来是避开我，把我看作是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和一个不受欢迎的怪物。我的行动也符合这个角色，甚至于比这还要厉害，我满腹委屈、牢骚，都是向自己发，而且把自己弄得孤立起来。这样一来，在别人看来，我这简直是在对世界大胆地轻视，事实上，忧郁和绝望时常在暗中发作，把我折磨得非常痛苦。

在学校里，我尽量用在先前的学校念书期间得来的知识应付现在的功课。现在我读的这一班，其水准比我刚刚离开的学校那一班稍微落后一些，因此我心里就傲慢起来，我把与我同年的同学们都看成只不过是一群小孩子而已。

一年多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最初几次回家令我感到索然无味。每次离开家回学校的时候我总是会又很高兴起来。

又是11月了。我已经习惯了不管在什么天气之下都要出去做短程的散步，在散步的时候沉思冥想。在这种散步之中我常常能得到一种莫大的快乐，其中带着忧郁，带着对世界之藐视和对自己的憎恨。有一天的黄昏雾霭弥漫，我在城里闲荡。公园里的林阴道上一个人也没有，那个景象是在邀我进去；道上厚厚的满是落叶，我每走一步，脚下就发出沙沙的叶子声。我闻到阵阵潮湿的和苦的味道，远处的树，影子像幽灵一般，朦胧浮现，阴森森地在雾中向我逼近。

在道路的尽头我站住了，心中踌躇不定；我向着那一片黑暗的叶丛呆呆地看，尽情地呼吸花草树木腐烂和死亡的带有湿气的芬芳，在我内心深处有些东西与这种香气欣然起了共鸣。

有一个人从小路上走过来了，他走动的时候衣服就飘荡起来。我正要继续我的享受，一个声音叫起来了：“喂，辛克莱。”

他朝我走过来，是阿尔方斯·贝克。他是我们宿舍中年纪最大的同学。看到他我总是很高兴。我对他没有什么意见，就是除了一点，他对待比他年纪小的同学喜欢用讽刺嘲弄的口气，或者大摆架子。大家都认为他的力气大得像只熊，而且我们宿舍的管理老师也惧怕他，他是同学中传闻的英雄。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很和蔼地问，语气是那些年纪大的同学有时故意假装的谦虚一般，“我敢同你打赌，我赌你是在作诗。”

“别胡扯了。”我生硬地回答。他大笑起来，走到我身边，同我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他聊天的方式我一点也不习惯。

“你不必怕我不明白，辛克莱。秋天的晚上在雾中散步，思想中一定会有一些东西。我知道人喜欢在这种情境中作诗，当然是写关于快要死的性质的诗和一个人已经失去的青春，因为这跟大自然一样。举例来说，诗人海涅8就是写这样的诗。”

“我并不完全像他那样多愁善感。”我辩解道。

“好吧，我们不谈这个话题。不过我总以为，在像这样的天气中，一个人最好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喝上个一两杯酒或什么的。你愿意同我一道喝一杯吗？我现在刚好一个伴也没有。你也许不愿同我去吧，对吗？我的老弟，如果你要做一个模范学生，我并不愿做一个把你带坏的人。”

不久，我们就坐在城边的一家低级小酒馆中了，两人不时干杯。我们喝的那一种酒的品质实在是令人可疑。刚开始的时候我并不喜欢这个情调，不过至少这是一个新的体验。虽然我对喝酒还不习惯，但是不久后我的话也多起来了；情形好像是我内心的一扇窗子已经打开了，从这窗口望出去，整个世界在闪闪发亮。我许久没有同任何人真正好好谈话了，到底有多久了？我的想象力开始同我一起奔放起来了，最后我甚至还谈到了该隐和亚伯的故事。

贝克显然很高兴听我讲——现在终于有一个，我能对他讲一些东西了。他轻轻拍着我的肩头，说我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很久很久以来，我禁锢的心中一直渴望着与人谈话并交往，渴望年长的同学承认我、赞许我，现在这个禁锢松开了，渴望满足了；这时，我兴奋得有点心醉神迷和得意忘形了。当他说我是一个聪明的滑头的时候，这些字眼就像是甜蜜蜜的酒一样流进我的心头。世界发出了新的光彩，我的灵感有如百泉喷涌，旁若无人般，尽情地迸发。我心中热情之火倏地燃烧起来了。

我们谈论老师和同学。我觉得我们两个人互相非常理解。我们谈到希腊人和异教徒。贝克竭力希望我坦白我的风流韵事。这种事我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因为我没有经历过任何这样的事，当然也就无可奉告。虽然我曾经感觉过的事情和我曾经用想象建筑起来的事情在我心中渴望吐露出来，但酒并没有让它们释放出来。

关于女孩子，贝克知道得很多，因此我只好听他讲他的亲身经历，我连一个字也插不上嘴。我听他讲了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这些我从来都不敢想的事情，都变成了平常的真实情形，而且似乎是很正常的。贝克今年18岁，他似乎有一大堆的经验。例如说，他已经知道女孩子很有趣，她们就只是想要撩拨男人，这倒是非常好，不过这不是真实的事。人为了真实的事才希望在女人方面获得更多的东西。女人比男人理性得多。例如雅格尔特太太，她开了一家文具店，任何人都可以同她讲生意，而在她柜台后面发生的事就不是生意了。

我坐在那里听着都着了迷，哑然发愣。当然，我绝不会爱上雅格尔特太太的，不过这个消息是惊人的。至少对年岁大的同学，这似乎是隐藏的快乐来源；而这个，我甚至连梦都没有梦到过。这里面有些地方听起来有点不对劲，而且我感觉到它的味道比爱情平凡，又比不上爱情投合人的心意；但是至少这是真实的现实，这是生活和冒险，而在我身边就坐着这样一个人，他经历过，对他来说，这似乎是很正常的事。

我们的谈话既然已经谈到了这种问题，而且到了高潮的地步，于是我们开始愈谈愈精细。我不再是一个什么他妈的聪明小滑头了。我已经缩小了，小得像一个小孩子在听一位大人讲话。不过比起以前几个月中我的生活情形，这还是美好的，一切都没有变，简直是天堂一般。此外，我开始渐渐了解，从我们出现在酒馆中到我们谈话的主题，这些全是严格禁止的。至少在我来说，这样做有点反叛的味道。

那天夜里的种种我记得非常清楚。我们动身回宿舍，披着雾的湿气，经过深夜光线暗淡的路灯。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喝醉。醉的味道并不舒服，事实上差不多是痛苦的；不过其中还有一种使人浑身感到非常过瘾的滋味，一种反叛的奔放之中的甜蜜，那就是生命和精神。虽然贝克骂我是个十足的外行，骂得很厉害，但是他照顾我倒是照顾得很好。他半撑着把我带回去，从宿舍回廊上一扇开着的窗口把我弄进去，一点也没有被人发觉。

醉后我没有睡多久，但是睡得像死了似的；醒来以后感到痛苦，没有意义，变得很沮丧、消沉，这正好同现实的情景是一样的。我坐在床上，衬衣还在身上，其余的衣服都乱丢在地上，散发出烟草的味道和呕吐出来的东西的味道。就在我感到头痛、作呕，渴得要命的时候，很久以来我没有看到的一幅景象在我心中浮现出来了：我看到了我父母的房子，我的家，我的父亲和母亲，我的姐妹，花园，我能看得到那熟悉的卧室、学校、市场，能看得到马克斯和上坚信礼课的班上的情形——样样都好极了，神圣，纯洁。就以我现在所理解的来说，这一切，就在昨天，就在几个钟头以前，仍然都是我的，仍然都在等待着我；可是现在，就在这一刻，样样看起来都被破坏了、糟蹋了，都不再是我的了，都在排拒我，都在以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每一样心爱的和亲密的东西，每一样我小时候父母给我的东西，每一个我母亲给我的亲吻，每一个圣诞节，每一个在家中充满了虔诚和光明的星期天早晨，每一朵花园中的花——样样都被荒芜了、糟蹋了，样样都被踩碎了，而踩的人就是我！如果法律的力量把我当作世上的渣滓和神庙里亵渎神圣的人来抓我，锁住我，把我的嘴塞住不让我出声，把我送上绞刑台，我一定不会反对，我会很高兴地就刑而死，我会认为这样是公平的、正直的。

我内心中的情况就是这样的。我就是这样游荡着，蔑视这个世界。我精神上很骄傲，我怀着马克斯的思想。我看起来就是这样的，是一块排泄物，一个污秽的下流坯，烂醉而污秽，乳臭未干，令人作呕，是一个下贱的畜生，被可怕的欲望害得堕落下去。现在我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了。从处处都是洁净、光辉和柔和纯洁的花园中成长出来的我，原来酷爱巴赫的音乐、酷爱美丽的诗篇的我，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了。我一方面感到作呕，一方面感到思潮汹涌冲击，同时又仍然听到醉后任性的自己在痉挛中口沫横飞地傻笑。

我什么都不管，我几乎是在苦恼中纵酒狂欢。很久以来，我整个人一直是盲目的、麻木的，我的心一直是沉默的，一直是虚弱无力地退缩在角落里，结果连这种自我谴责、这种担心，以及所有的这些可怕的感觉都是受欢迎的。至少这是一种感觉，至少这还有些火焰，至少心还会闪烁一下。在惶惶然中，我感觉到有些什么东西在我的悲惨当中解放出来了。

同时，从外表看起来，我是在很快地走下坡路了。我从第一次醉后的狂乱以后，不久就第二次、第三次……好多次是在酒馆里，也有好几次是在学校里大喝大闹。在参加这些大喝大闹的人当中，我是最年轻的学生之一。但是不久，我就由一个没有人愿意带我在一起荒唐鬼混的初出茅庐的小子，变成了一个领头人、一个名角、一个鼎鼎大名的酒鬼。我再次完全属于黑暗的世界，属于魔鬼的空间。在这个世界中，我享有的声名是，我是一个了不起的家伙。

虽然如此，我还是感到不幸、悲惨。我生活在自我毁灭的放荡中。尽管我的朋友们把我看成首领，把我看成精明有趣的家伙，但是在我内心深处我的灵魂在悲痛。我仍然能记得，星期天的早晨，我从酒馆中冒出来，看到头发梳得整齐好看的小孩子们，穿着最好的衣裳，在街上玩耍；这时，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涌满了眼眶。在顶低级的酒馆中同我一道坐在啤酒残汁和脏桌子中的朋友们，我总是讲些他们以前没有听过的讥诮话来让他们发笑，这些话时常还会把他们吓一跳；然而在我内心的最深处，我对我所轻视的样样事物都感到敬畏，因此我的内心伏在我的灵魂、我的过去、我的母亲面前哭泣，伏在上帝面前哭泣。

有充分的理由说明为什么我从来不变成我那些酒肉朋友那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在他们之中我感到孤独，并且因此能够感受到太多的苦恼。我是一个酒馆中的英雄，对待那些粗野的人我是报之以一个冷笑的讥诮。在谈到老师、学校、父母和教堂的时候，我总是在我的言论中表现出我的智慧和勇气。我也能听他们讲那些下流的故事，甚至我也偶尔讲上一个，不过等到他们要去找女人的时候，我却从来不跟他们去。我很孤独，心里满是强烈的对爱情的渴望，一股绝望的渴望。从我的言谈判断起来，我应该是一个粗暴的好色之徒。没有人比我更容易受创，没有人比我更害羞。有时候在街上我看到城里那些教养良好的少女在我前面走，一个个都很漂亮、干净、天真烂漫、优雅，她们一个个似乎都像是奇妙的梦，简直都比我好一千倍，好得我简直配不上她们。有一段日子我甚至不好意思到雅格尔特太太的文具店里去，因为一看到她我就会想起阿尔方斯·贝克告诉过我的事，一想到这些我就会脸红。

我越了解自己在这一群新朋友当中我永远是寂寞的、不同的，我也就越不能够脱离他们。我真的不明白酗酒、吹牛是不是真的给了我任何快乐。再者，对于饮酒，我从来没有变得非常习惯，因此每一次喝醉了以后总是会感受麻烦的后果。喝酒胡闹，这一切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我被迫去做的一样。我的确在做我被迫做的事，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做别的什么才好。我害怕长久的孤独寂寞，害怕没有成熟的情绪和纯洁的心情来滋养我，害怕爱情的念头在我心中澎湃汹涌。

最重要的是我想念一个朋友。有两三个同学我本来都是很喜欢的，但是他们的身份和名望都相当好，而我的一些败行恶德很久以来成了公开的秘密，因此他们总是躲避我。从任何一点看来，同学们都认为我是不可救药的叛逆者，一天一天向下堕落，名声一点一点地坏下去。关于我的种种，老师们都知道得非常清楚，因此有好几次我受到很严厉的惩罚。我的退学也似乎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我明白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差劲的学生，但是我还是拼命努力在考试中一次一次蒙混过关。我总是觉得像这样子不会再延续多久了。

有许多条途径上帝能使我们孤独，而且能把我们引回到我们自己内心中去。那时他就是在用这种法子对待我，像是一场噩梦。我能清楚地看到我自己：在我那条丑恶肮脏的路途上慢慢地爬，爬过污秽和恶臭，爬过破碎的啤酒杯子，爬过在讥诮中糟蹋了的许多夜晚，我成了一个入了魔的梦中人，坐立不安，痛苦不堪。

你会有许多次梦到你自己去见你的“白雪公主”，可是就在你兴冲冲地去找她的时候，在路上你忽然陷在进退两难的困境中，困陷在充满了污浊腐烂气味的垃圾的死巷里。我的处境就正是这样的。在这个讨厌的情形中，我是注定了要忍受孤独，我把自己和童年之间的那个关上的通向伊甸园的入口打开了，里面有一大群冷酷无情的看门人。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对我以前的自我怀念之觉醒。

我还没有麻木到不知道害怕，我的父亲接到我的老师一封一封的信以后，就到学校来了；他的突然来临，把我吓了一跳，跟着我害怕得良心上起了一阵一阵的懊恼和刺痛。那个冬天里他第二次到学校里来看我的时候，我任凭他责骂我，哀求我，任凭他令我想起我的母亲。最后他非常生气，要是我再不改过自新，他就要学校把我开除，然后把我送进感化院。好吧，他要怎么办就由他怎么办吧！在他离开的时候，我替他难过；他什么也没有完成，没有找到可以与我沟通的途径。有时我甚至觉得他活该。

对我结果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能再也不管了。在我奇特的和不引人注意的作风里，到酒馆去喝酒和自夸自大式的吹牛乃是我与世界反目的方式——这是我抗议的方式。我是在这个抗议的过程中毁灭我自己。不过有的时候我清楚这个情境是这样的：如果这个世界用不着像我这样的人，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为这批人预备了更高的地位和更重要的工作，那么在这种情形下，像我这样的人就会没落、灭亡，而这个损失还是世界的。

那年的圣诞节假期毫无欢乐的事。回到家里，我母亲一见到我就吓一跳。因为我又长高了很多，瘦削的面孔看起来苍白而虚弱，整个面貌是松弛的，没有精神，没有气力，眼睛红肿。刚刚长出来的一点点胡须和我刚刚开始戴的眼镜使我的样子看起来更古怪。我的姐妹们见到我就躲到旁边去哧哧地笑，这些情形都令我起了极大的反感。我同我父亲书房中的一席话更是不愉快，同一些亲戚互相之间的寒暄也是很不愉快的。而特别令人不愉快的还是圣诞夜。自从我是一个小孩时，圣诞夜就一直是我们家的一个重大的日子。那个晚上总是一个充满了爱和感恩的喜庆的时刻，那时，孩子们与父母之间的关系和感情总是又复活一次，再加深一层。可是这一次一切都令人感到沉闷，令人感到发窘、不安。如同往常一样，我父亲高声诵念牧羊人在原野上“照顾他们的羊群”那一节；如同往常一样，我的姐妹们容光焕发地站在放满礼物的桌子前面；但是我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含有不快的味道，他的脸孔看起来苍老而不自然，我母亲的神情则很忧郁。父亲母亲，圣诞节的寒暄，诵念福音，亮光闪烁的圣诞树，这一切似乎都不对劲。姜饼闻起来味道很甜，它又令人想起一大堆更甜蜜的回忆。圣诞树的芬芳告诉我，以往美好的世界已经不再存在了。我急切盼望那个晚上赶快过去，我也急切盼望圣诞假期赶快结束。

整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前不久，教师评议会给了我一次严厉的警告，并且以开除来威胁我。事情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可是，算了吧，我才不在乎呢。

这段时间我对马克斯·德米安怀恨不已。自从上次以后，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他。我到这个学校以后的最初几个月当中，曾经写了两封信寄给他，但是一点回音也没有，因此在圣诞节假期中我没有去看他。

在今年早春的季节里，在去年秋天我遇到阿尔方斯·贝克的那个公园里，荆棘栽成的篱笆刚刚开始发绿的时候，一个女孩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有一次我独自散步，脑袋中装满了苦恼和下贱的念头，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变坏了。而更糟糕的是我的经济情况，已经变得非常窘困，我欠了朋友们相当多的钱，因此我不断地捏造许多花费的用途，让家里不断地给我汇钱来。我在许多店中都欠了账，欠的钱都是买了雪茄什么的。这倒不太令我感到苦恼。如果我在这里的生活突然就结束掉——我跳水自杀，或者被送进感化院里，那么就再多欠一点账也没有多大关系。然而我却是被迫面对着这些讨厌的琐屑小事而生活着；它们把我搞得很惨。

就在春回大地后的那一天，在公园里我看到了一位少女。她引起了我的兴趣。她身材修长、苗条，穿着很雅致，有一副聪明的和孩子气的面孔。我当时就爱上了她。她是我喜欢的这一类型，于是我就开始把我的想象力笼罩在她身上了。她的年龄大概不会比我大太多，可是她似乎比我成熟得多，而且体态优美，已经是一个十足的女人了；只不过脸上带有一点孩子气，而这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我从来没有过设法接近一个我所爱上了的女孩子。这一次对这一位少女我也是没有设法去接近她。可是她在我心中所留下的印象实在比以往任何一个女孩子给我的印象深刻，因此这次热恋在我的生命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突然之间在我眼前浮现出一个新的形象，一个崇高的和珍贵的形象。我心里面没有任何需要，没有任何冲动能比得上我要崇拜她、爱慕她的那一份愿望更深厚、更强烈。我把她比作贝雅特丽齐9。虽然我没有读过但丁的《神曲》，但是我在一幅英国人画的画中知道了贝雅特丽齐的故事。这幅画的复制品我有一张。画上是拉斐尔前派10的画家画的一位少女，四肢修长，身材苗条，头型长长的，双手和五官流露着灵性。我的那一位漂亮的少女虽然与画上的少女不完全相像，但也是身材苗条，有我喜爱的孩子气的神情，脸上略显得超凡脱俗。

我从来没有向贝雅特丽齐说过一个字，但是那时她还是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把她的影像树立在我面前，她给我进入到神圣教堂里去的门路，她把我改变成了一个庙堂里的崇拜者。从此以后，那一间酒馆我也不去了，夜间我也不出去荒唐了。我又能够过孤独的生活了，看看书，散散步。

我突然的转变引起了许多背后的嘲笑。然而现在我有了我爱慕和尊敬的对象，我又有了一个理想，生命中有了许多神秘的灵感和启示，有了一个黎明的召唤，这份感觉使我对所有的嘲弄讥笑完全不放在心上，即使我只是成了一个心爱形象的奴隶和仆人，我总算又回到了我自身。

现在每回想到这一段日子，我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甜蜜热。那时候我再度想从糜烂的生活、踉跄的脚步中，拼命努力在我内心建筑起一个“光明的世界”，为了这一点，我将不计任何牺牲只要能把我身上的黑暗和魔鬼赶走。而且这个“光明的世界”多少有点儿是我自己的独创，因为在这一次“光明的世界”中，不再是逃避，不再是重回到母亲的怀抱，回到没有责任的安全中去；它是一个全新的任务，是为我自己发明出来的任务，也是我自己愿意履行的任务，其中有责任和自我克制。我的性的问题是我的一份苦恼，我常常被它弄得没有办法；而这时也被这神圣的火焰转变成了精神和信仰。每一样黑暗的可恨的事物都被消除掉，没有了折磨人的夜晚，也没有看着淫画时的那种兴奋，再也不用躲在别人的房门口偷听里面男女的声音，没有了任何欲念。代替这些的是，我在贝雅特丽齐形象的前面设置了我的圣坛，把我自己奉献给她，我把我自己奉献给精神和诸神，我把我从那些黑暗的魔掌中撤回来的那一部分生命也奉献给我生命中光明的部分了。我的目标不是欢乐，而是圣洁；不是幸福，而是美和智慧。

这份对贝雅特丽齐的崇拜完全改变了我的生命。昨天我还是一个早熟的玩世不恭的人，可是今天我纯然是一个僧侣了，我的目标就是要成为一位圣徒。我不仅仅回避那些我已经习惯了的生活，而且还要把纯洁和高尚发挥到我生活中的每一方面去，来改变我自己的气质。关于这点，我想到了我吃的和喝的习惯，想到了我的言辞和穿着。我开始每天早晨一起来就用冷水洗澡，起初我不得不强迫自己。我的行为变得庄重起来，严肃起来；我的一举一动很生硬，还故意用一种缓慢而持重的步伐。在旁观者看起来，我那副样子很是滑稽可笑；可是在我来说，那却是由崇拜的心情而产生出来的真诚的行为。

为了表现我的新的信念而做的一些新的实践当中，有一样真正变得对我重要起来。我开始画画了。我画画的动机是因为我存有那幅英国人复制的拉斐尔前派的少女画作，虽然并不太像我的贝雅特丽齐。我要尽力亲手画一幅她的肖像，在新的欢欣和希望鼓舞之下，我去买了漂亮的纸、颜料和画笔。在我刚刚分配到的一间单独的房间里，我把买来的这些调色板、玻璃杯、瓷碟和铅笔全拿出来准备好。我买来的小小颜料管中的那些优美雅致的颜色，我看了心里都觉得很快活。其中有一种像燃烧似的铬绿色，我想我今天仍旧能够在记忆中想起在它刚刚由小管子里挤到白色小瓷碟的景象。

我小心翼翼地开始画起来。画一个人的脸的画像是不容易的。最先我为了试验就画些别的事物，我画各种各样的装饰品，不同的花朵，还有小幅想象中的山水风景画：一座小教堂，旁边一棵树，一座罗马式的桥，上面两旁有柏树。有时我一心一意，完全沉浸在画中，快乐得像是一个玩着颜料盒的小孩，把什么都忘了，最后，我终于开始动手画我那贝雅特丽齐的画像。

画了几张，全都失败了。我把它们全都丢掉。我越是努力去想象我在街上各处遇到的那一位少女的面容，我就画得越差。最后我放弃了这个企图，任凭我的想象力和直觉带领着我画，在我画最初几笔的时候就不知不觉自然而然起来了，仿佛是从颜料和画笔中出来的一样，画面上现出来的是一个梦境般的脸孔，我对之并不感到满意，然而我坚持画下去，即使无法同真人一模一样，但是每画一张新的画都离我所希望的形象更接近了一点。

我越来越习惯于用梦幻一般的画笔任随心意所至画一些线条，也习惯于胸无成竹地用颜料任意敷色；这样做，都是我的潜意识在尽情任性摸索的结果。终于有一天，我差不多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画完了一张画像；这张画在我内心中所引起的共鸣比其他任何一张所引起的要强烈得多。

画上的像不是那个女孩子的面貌，我已经不再要她的画像了。那画上画的是旁的东西，是不真实的东西，但是它对于我来说弥足珍贵。看起来它不太像是一个女孩子的脸，更像是一个男孩子的脸，头发的颜色不是我那位漂亮少女的那一种淡黄色，而是深棕色的，带一点淡红的色彩，下巴坚定而有力，嘴像是一朵红色的花。整个说起来，画像有点儿生硬，不自然，做作，但是它给人印象深刻，充满了神秘的生命。

当我坐在这幅完成的画像前面时，它使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印象。它像是上帝的形象，或者像一个神圣的假面具，看起来像是一半男性、一半女性，永远不会老，像是有一定的目的，却又同样地爱梦想，看起来既呆板，却又隐藏着勃勃生气。这张脸似乎是有一个信息给我，这张脸是属于我的，它是在向我问一些事情。它很像一个人，但到底像谁，我也不知道。

有一段时期这张画像常出现在我的思想里，参与了我的生活，我把它锁在一个抽屉里，这样就不会有人把它拿出来，并且用来嘲弄我。可是一旦我那个小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立刻把它拿出来，同它交谈。晚上，我就把它钉在我床脚那边的墙上，一直看着它，一直看到我入睡，早晨醒来睁开眼睛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又盯住它看。

就在这段时间我又有了许多梦，就如同以前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常常做梦一样。我觉得有好几年我没有做过梦了。现在梦又回来了，带着一些全新的人物，有好几次这幅画像出现在他们之中，表现得很有口才，又是生气勃勃，有时候对我友善，有时候同我作对，有时候变成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有时候是无比的漂亮、和谐、高贵。

有一天早晨，当我又从这样的一个梦中醒来的时候，我突然认出它来了。它注视着我，仿佛它同我异常熟悉，并且似乎要大声叫出我的名字，它像是一位母亲一样，似乎知道我是谁，它的眼睛就好像是任何时候都在盯住我看。我躺在被窝里，心里怦怦直跳，目不转睛地看着它，深棕色的头发，一半女性的嘴，饱满的前额发出奇怪的光辉；于是，我感觉到我自己越来越接近它了，我将重新发现它，了解它。

我跳下床，走近那张画像，在最近的地方注视着那脸上的那对睁得大大的、绿色的、僵硬的眼睛，右边的眼睛比左边的稍微高一点点。突然之间，那只右眼抽动了一下，动得极端的轻微、极端的巧妙，但却是真的动了一下，这一下子我能够认出这幅画像了……

后来我常常把我所记得的马克斯的真正容貌来同这幅画像比较。虽然它们有相似的地方，但是它们却绝不是一样的。尽管如此，它还是马克斯。

有一天，初夏的夕阳霞辉从我房间西面的窗子照进来，黄昏走进了我的房间。我想起了贝雅特丽齐或者马克斯的画像，我把它放在那扇窗子的横木上，夕阳光线从画上穿照过来。面孔的轮廓朦胧了，但是红眶的眼睛，额头上的光辉，晴朗的红色嘴唇发出深色而猛烈的燃烧的光彩。我坐在那里对着它看了很久，甚至阳光消失了以后我仍然坐着看。渐渐地，我觉察到这个画像既不是贝雅特丽齐，也不是马克斯，而是我自己。

并不是画上的人像我，我不觉得它应该像我；而是那画像决定了我的生命的主宰，它是我内在的自我，是我的命运，或者是我的魔鬼。如果我再找到一个朋友，这个朋友看起来就会是像这样的。如果我要去找一个女人而我爱上了她，那么她看起来就会像是这样的。我的生命和死亡也会是这样的，我的命运的调子和韵律都是这样的。

在那几个星期当中我开始读一本书，它给我的印象比我以前所读过的任何书都深刻。即使后来，或许除了尼采之外，我难得再读到一本更震撼人的书了。那是一本诺瓦利斯的集子，内容是随笔和格言，我对这本书只看懂了一点点，可是它对我的吸引力是难以形容的。直到现在我仍然记得那本书上的一句格言，我把它写在画像下面：“命运和性情是同一个概念的两个名字。”

现在我对这一句的含义真的明白了。

现在常常看到被我叫作贝雅特丽齐的那个女孩子，但是在碰面的时候我并没有激动，我只有一点淡淡的温柔感，一种情感上的预感：你同我是联系在一起的，不过不是你本人，而是你的画像；你是我的命运的一部分。

我对马克斯·德米安的想念又占据了我的脑海。在一个假期中我曾经遇见过他一次。现在我理解了当时我把那次短暂的见面隐瞒了，我之所以那样做乃是由于我的虚荣心和羞愧心。这件事我一定要把它补偿起来。

有一次在假期中，我在我家的那个城里闲荡，带着在那种成天泡在酒馆里的一副酗酒过度、疲惫厌倦的神情，盯着看那些小市民们同样苍老的、受着轻视的脸。这时，我看见了我以前的那一位朋友向我走过来了。当我畏缩的时期我几几乎见不到他。在这同一时刻中我倒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弗朗茨·克罗默。只要马克斯真的已经忘掉了那段故事就好了！欠了他一份人情债实在是太不舒服了。实际上那次的事件只不过是小孩们之间一段糊涂的过节而已，可是话说回来，终究还是一次恩惠……

他显然是在等待的样子：我会同他打招呼吗？我装得尽可能像在无意中碰到他的样子，这时候他伸出了手。一点也不错，那是他握手的方式！坚定、温暖，然而冷静、有力，同以往一样。

他仔细打量我的脸，然后说：“你长大了，辛克莱。”

他自己似乎依旧是老样子，同从前一样老练，年龄看上去和以前一样。

我们一道散步，只谈一些杂七杂八互相毫无连贯的事情。我又想起了以前我写的几封信，他一次也没有回。我希望他已经把这个忘掉了。那些愚蠢的信！他没有提到它们。因为那段时间我还没有遇见贝雅特丽齐，因此也没有画像。我仍然是沉溺在酗酒中。

到了郊外，我请他一起喝一杯酒，他答应了。到了酒馆中，我一张口就要了一整瓶啤酒，把他的杯子斟满，拿起我的杯子同他的碰一下，一口喝完这第一杯酒，用学生们喝酒的习惯向他表示一下我的那份亲热。

“你在酒馆中消磨过不少时间，是不是？”他问我。

“嗯，不错，”我回答道，“不然，还有什么好干呢？喝了酒以后是比什么都好玩得多。”

“你认为这样？这或许是对的。喝酒有一部分当然是不错——那种陶醉的味道，那种发酒疯的味道。不过我相信大多数常常到酒馆去喝酒的人们完全失去了那份享受的味道。在我看来，泡在酒馆里喝酒真的有点俗气。不错，找那么一个晚上，点上火把，真正疯狂地大喝一顿，痛快地大醉一场，那也不错！可是一次又一次地喝，一小杯又一小杯地那么喝，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在真正喝酒。你知不知道浮士德11夜夜伏在酒馆里的卖酒柜台上？”

我喝了一大口，恨恨地看着他。

“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浮士德。”我说得很冷淡。他稍微有点吃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又是以他那个生气蓬勃和超然的老样子朝我笑起来，“好吧，让我们别为这个吵架吧。总之，一个酒徒的生活大抵上是比普通的讲究礼貌的市民们的生活有活力多了。有一次我在什么书里看到一句：一个享乐主义者的生活是成为一个神秘主义者之前的最佳准备。像圣·奥古斯丁12那样的人常常都是一些变成先知的人。他最初也是一个色鬼和俗物。”

我不信任他，因此无论如何我不想要他占上风。于是我傲慢地说：“每一个人有他自己的嗜好。至于我，我没有雄心大志要成为一个先知或者那一类的家伙。”

马克斯半闭半睁的眼睛中锐利的眼色迅速地看了我一下。

“我亲爱的辛克莱，”他慢慢地说，“我不想告诉你任何你不喜欢听的事。而且我们两个人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竟要在这个时刻喝酒。那在你内心中为你的生命指点方向的东西已经知道了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刻喝酒。很高兴能够了解到我们之中竟然有一个人比我们自己都强，他知道每一件事情，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做得比我自己好——不过请原谅，我得回家去了。”

我们很简短地道了别。我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继续喝，一直到把那整瓶酒喝完。到了我要离开的时候，我才发现马克斯已经把钱付过了，这令我更不痛快了。

我的心思又回到了同马克斯发生的这件小小的事件上。我没有办法忘掉他。在城郊那间酒馆中他向我讲的话也涌上心来，非常清楚、完整：“我很高兴能够了解到我们之中竟然有一个人知道每一件事情。”

如今我很想念马克斯，我一点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他。我能知道的一点就是他大概是在一个大学读书，他的母亲自从他高中毕业以后就搬家离开了那个城市。

我尽量去回忆，一直追忆到那次克罗默的事件，为的是能把马克斯·德米安记得多少就记多少。他在那几年之间向我说的话又都重新浮上了我的心头，那些话到了今天仍然有意义，仍然对我有影响。在我们最后那一次非常不愉快的相聚中，他谈到过荒唐生活的人到后来会成为圣徒，那一番话也很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难道我的情形的确就是这样吗？难道我不是一直陷沦在醉酒和污秽的生活中，一直到完全相反的一种生命在我心中觉醒了起来，带来了对生命的热情，于是我渴望纯洁、渴望神圣？

我就这样一直追忆着往事陈迹。夜已经降临了很久了，天正在下雨。在我的回忆之中我也听到了雨声：那次在栗树下，他向我追问弗朗茨·克罗默的事，并且猜想我最初的一些秘密，那时，天也正在下着雨。一件一件的事情都在回忆中回到了我心中，在到学校去的路上的谈话，坚信礼课的班上，最后，就是我与他的第一次见面。我们谈过了些什么？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我不逼迫我自己，我给我自己充分的时间，集中精神一心一意地想。现在甚至连那件事我也回想起来了：在他告诉我他对该隐的故事的见解之后，我们站在我父母的房子面前。于是他谈到我们家大门上面基石上嵌着的那个古老的、半显半隐的盾形徽章。他说过像这些事很能引起他的兴趣，他说人应该注意这些事。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马克斯和那个盾形徽章。它不断地改变。马克斯把它拿在手里，一下子它变得小小的、灰色的，一下子又变成很大、五颜六色的，但是他向我解释它永远还是那同一个东西，最后他强迫我吃那个徽章！当我把它吞下去以后，我吓坏了，我感觉到徽章上面的那只鸟在我身体里面复活了，在不停地变大，并且在里面拼命地吃我。我害怕得要死，吓得在床上跳了起来。我醒了。

我完全醒过来了；时间是午夜，我听到雨点滴进房间里来了。当我起来去关窗子的时候，我踩到一样东西，那东西在地板上发亮。第二天早晨我发现原来我踩到的是我的画像。它躺在地板上的水洼里，画上的纸已经扭曲了。我把它放在两张吸水纸中间，再夹在一本厚书里面。第二天我再看它的时候，它已经干了，但是已经变了样子。红色的嘴唇已经褪色了，并且缩窄了一点。现在它看起来正像马克斯的嘴。

我开始动手画一幅新的画，画的是盾形徽章上的那只鸟。我没有办法清清楚楚地回忆起它是个什么样子了，据我所知，有些细节的地方即使精细观察，也还是看不清楚的，因为那个东西已经很古老了，而且常常被油漆。那只鸟是站在或者是歇栖在一个什么东西上面，也许是在一枝花上面，也许是在一个篮子上面或者一个窝巢上面，也许是在一棵树顶上，我不想去为这种细节伤脑筋，因此我就开始画我能够清清楚楚看得见的。由于一个朦胧的心理需要，一开始我就使用过分鲜艳的颜色，把那只鸟的头画成金黄色。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心情来了，我就画这幅画；我画了几天才画完这幅画。

现在它像一只猛禽，有一个鹞鹰的头，很高傲，像鹫似的，身子一半困住在一个黑暗的球体之中，它的样子是在挣扎着要把它自己从那个球体之中解脱出来，就好像是要从一个巨大的蛋壳中解脱出来一样；所有这些的背景是一片天蓝色。当我继续盯住画面看的时候，我觉得它看起来越来越像我曾经在梦中见到过的那个五颜六色的盾形徽章了。

纵使我知道马克斯的地址，我也不会写信给他的。然而就在平常我做每一件事情的那种梦一般的预感之中，我决定把这幅鹞鹰的画寄给他，即使永远到不了他的手，也要寄去。我没有加写信笺，甚至连我的名字也没有写上，很仔细地把四边修理一下，写上我那个朋友以前的通信地址，寄了出去。

考试快到了，因此我不得不比平常更用功些。自从我把先前的可鄙的生活方式突然间改掉了以后，老师们就又恢复了对我的喜爱，并不是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杰出的学生了，而是现在我和任何人都不再去想那件事了，就是在半年以前，我被开除差不多已成了定局。

我父亲给我来的一些信当中又恢复了他以前的语气了，没有责备，没有威胁。然而我并没有心情向他或者向任何其他人解释我内心中的转变是如何发生的。我这一次的转变恰好同我父母和老师们的盼望相符合。这是一个偶然的巧合而已。这次的转变并没有使我进到别人的团体里面，也没有使我同任何人变得更亲近些，实际上却使我比以往更孤独了。

我的改变似乎是朝着马克斯的那个方向走去，但是就连这点也是很遥远的命运。

我不知道我自己身在何处，因为我陷得太深了。最先是被贝雅特丽齐纠缠住了，之后有一段日子我曾经是生活在一个空幻的世界里，其中只有我的一些画和我对马克斯的怀念，结果我把她完全遗忘了。关于我的一些梦境、期望，我内心中的转变，我无法向任何人吐露一个字；即使我想要吐露，我也办不到。但是我怎么会向人吐露呢？

5.鸟挣扎出壳

我画的那只梦中的鸟我已经寄出去，正在寻找我的朋友的路途中。一个回音以最奇特的方式到了我的身边。

下课休息的时间过去了，回到教室里，在我的课桌上我发现有一纸条夹在我的书里面。它折的方式同我们在上课的时候互相偷传的纸条全然一样。竟然会收到这样的纸条，我实在是感到惊奇，因为我同班上任何一位同学都没有这一类的把戏。我以为那一定是一份邀请信，要我去参加一种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参加的游戏。我看都不看就把那张纸条丢在课桌上。直到上课的时候我才又把它拿了起来。

我拿起它纯粹为了好玩，我慢慢玩弄着，不经意间打开，看到上面只写了几个字。但是就这么一眼就够了。看清了一个字就令我呆住了，在惊慌中我一面念下去，一面心中冰冷、害怕：

“那只鸟在挣扎着要从蛋壳中解脱出来。那个蛋就是这个世界。谁要想诞生，就一定首先要毁灭一个世界。那只鸟是飞向上帝。那个上帝的名字是阿卜拉克萨斯。”

把这几行看了好多遍，我深深陷入沉思之中了。毫无疑问，这是马克斯的回信。没有别人能够知道我的画。他已经领悟到了画中的意义，而且还来帮助我解释它。所有这些怎么连在一起的呢？而最令我感到苦恼、郁闷的是，阿卜拉克萨斯是什么意思呢？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也没有念过这个名字——“那个上帝的名字是阿卜拉克萨斯。”

那节课老师在讲什么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下一节课开始了，那是那个上午最后一节。讲课的人是一位年轻的老师，福伦博士，他刚刚大学毕业。我们都很喜欢他，理由只是因为他年轻，在我们面前没有虚伪的尊严。

福伦博士教我们念希罗多德13的著作。这门课的内容是还能引起我的一点兴趣的少数几个科目之一。可是今天，连希罗多德也抓不住我的注意力了。我机械地翻开书，可是却没有办法跟着老师念那著作的译文；我完全深深地沉浸在我自己的思想中了。此外，有一次上坚信礼课的时候马克斯对我说过的话常常被证实，他的话是：“任何事情，如果你希望完成它，并且如果你有足够毅力，那么你一定能够成功。”如果在上课的时候我净是在想自己心里头的问题，我也不必害怕老师会把我叫起来。如果我是左右分心，无精打采的，那么老师就会突然站到我的身边。这种情形我已经碰到过多次。但是如果我真的完全集中精神一心一意埋头想自己心中的问题，那么我就是受到保护了。我也试验过瞪着眼睛盯住人看，盯得人把眼光转移开去，结果发现这法子很成功。以前当我仍然同马克斯在一起的期间，这个法子我没有试验成功过；而现在，我常常觉得一个锐利的眼神和思想能够完成很多事情。

现在我的心神既不在希罗多德课文上，也不在学校里。突然间老师的声音像闪电般冲进我的意识里，抓住了我的心神，把我吓了一跳，我清醒过来了。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实际上他就正站在我身旁。我甚至还以为他已经叫过了我的名字。但是他并不是在看着我。我放心了。

这时候我又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大声念出了“阿卜拉克萨斯”这个名字。

最初的解释我已经错过了。我听到福伦博士继续讲道：“我们不应该天真地以为古代那些宗派的见解和神秘主义团体的见解是朴素而理性的。今天我们所知道的科学，古代是不知道的。而那个时期弥漫着整个社会的是些发展到高度的哲学的真理和神秘主义的真理。从这种社会观念之中产生出来的多少有点像巫术戏耍，这多半常常发展到欺骗和罪恶上面去，不过这种巫术也有一些高尚的前身都是源于深奥的哲学。就像我刚才念的一段关于阿卜拉克萨斯的理论。这个名字与希腊的咒语有关系，而且常常被认为是某一个巫师的助手的名字，甚至于现在某一些未开化的部落还在信仰着它。不过阿卜拉克萨斯似乎还有一个更深一层的意义。我们可以想象它是一位神的名字，他的象征性的工作乃是把神圣和魔鬼结合成一体。”

这位矮小的博学的人所讲的话中充满了智慧和热忱，可是却没有人很注意地听他讲。由于老师再没有提到阿卜拉克萨斯这个名字，我的思想就又回到我自己内心里的问题上去了。

“把神圣和魔鬼结合成一体”又在我心中回响起来了。这是我的思想要抓住的观念。由于我那一次与马克斯的谈话，因此这个观念我感到很熟悉。在我们友谊的最后阶段中他曾经向我说过人们给了我们一位上帝要我们去崇拜。这位上帝只代表世界的一半，这一半是一些人们独断独行任意分割出来的，成了正式的、公认的、光明的世界；但是我们应该能够崇拜整个世界才对，这意思就是说我们应该有一位同时也是魔鬼的上帝，不然的话，我们一方面有为上帝举行的崇拜典礼，同时另一方面应该创设一个为魔鬼举行的崇拜典礼。而现在，阿卜拉克萨斯就是这样的一位上帝，他既是上帝也是魔鬼。

有一段时间我热切地追求这个思想，结果没有任何一点进展。我甚至翻遍了整个图书馆的书，想寻找提到一点阿卜拉克萨斯的地方。然而我的性情从来没有喜欢过想到要做这种直接的和自觉的查究；从这种查究首先发现的只是一些事实，而这些事实全成了手上沉重的负担。

我曾经极度亲密、极度热烈地倾心过的贝雅特丽齐的形象，渐渐消退下去了，或者可以说是在慢慢地退缩、远去，一点一点地远到天边去，变得很朦胧、很遥远、很暗淡。她再也满足不了我灵魂的渴望了。

在那种特别的自己造成的孤独中我生活得像是一个梦游的人。一个新的形态开始在形成、生长。在生长的是对生命的渴望，或者可以说是对爱的渴望。我的性的冲动，有一段时期为了崇敬贝雅特丽齐把它升华了、净化了；而现在它需要新的意象和目标。然而我的这些欲望仍然一直没有得到过实现和满足，同时我想要从女人身上得到一些满足的渴望使我更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地欺骗我自己而把它们压制下去。而在女人这方面，我的伙伴们都曾经试过了他们的运气。

我又做起清清楚楚的梦来了。实际上白天比夜里还做得多。意象、图画、欲望很生动地和无拘无束地在我心中不停地出现，把我吸引得离开了外在的世界，忽略了外在的世界，结果我与我内心中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的关系比我与周围实际世界的关系来得更真实、更生动。

有一个梦，或者是幻想，一遍又一遍地在我心头浮现出来，渐渐对我有了意义。这一个梦，这一个一生中最重要最有影响的梦，大概的情节是这样的：我回到了我的家中，大门上面徽章上的那只鸟闪闪发光，是蓝底上的黄色光芒；在屋子里母亲朝我走过来，可是当我要拥抱她的时候，她就不是她了，而是一个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形体，很高大、很强壮，像是马克斯·德米安和我画的那张画像；但是不相同，因为虽然它很强大有力，样子和味道却完全是女性的。这个形体把我吸引过去，把我抱在怀里，那是一个深长的战栗的拥抱，我感到心醉神迷，也感到恐惧。这次拥抱一开始就是一个包含了罪恶和神圣的崇拜行动。我有太多由我母亲而产生的联想和由我的那位朋友而产生的联想混杂在拥抱着我的这个形体之中。这个形体的拥抱打破了我所有的敬畏的观念，可是它却给了我极端的幸福。有时候我从这种梦里醒过来以后，有一种狂喜的感觉；有的时候醒过来以后害怕得很厉害，良心感到痛苦，好像我是犯了一些可怕的罪似的。

这个同我非常亲密的意象渐渐在不知不觉之中同那个暗示连结起来了，那个暗示是外在的世界给我的，是关于我要去寻找的那位上帝。这个连结关系愈来愈近，愈来愈亲密，这时候我开始发觉我是特别在这种梦境的预感中寻找阿卜拉克萨斯。欢欣与恐惧，男人与女人，混杂在一起了，最神圣的东西与最可怕的东西交织在一起了，深深的罪恶在最优美的纯净之中闪过：这就是我的爱情梦境中的意象的样子，也是阿卜拉克萨斯的容貌。

爱情已经不是最初我碰到就害怕的那种黑暗的兽欲主义的冲动了，也不再是我曾经奉献给贝雅特丽齐那种虔诚的崇拜了。两样它都是，但是比这两样要多得多了。它是天使与撒旦，男人与女人在一个肉体中的意象，是人与兽，最高的善良与最坏的邪恶在一个肉体中的意象。事情似乎是我注定要生活在这个形式之中，这似乎是我的预先注定了的命运。我渴望它，可是同时我又害怕它。它是永远存在的，不停地在我上面翱翔、盘旋。

下一个春天我就要离开高中上大学了。可是我仍然还没有决定到底要进哪一个大学，学什么。我嘴唇上已经有了稀疏的胡子，我已经是一个完全长大了的人了，但是我却还是一点也没有用，也没有明确的人生的目标。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内心的那个声音和梦境中的幻象。我觉得，盲目地跟随这个声音到任何它带我去的地方乃是我的职份。可是这是很艰难的，因此每一天我都向它反抗一次。

有时候我想，或许我疯了，或许我同别人不一样。但是别人能做的事我也能做；努力一点，勤奋一些，我能够阅读柏拉图，能够解答三角学上的问题，能够做化学的分析。只有一件事我无法做到：把我那隐藏的秘密的目标弄清楚，把它摆在我的眼前，像别人所做的那样；他们都清清楚楚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教授、律师、医生、艺术家；他们知道要达到这个目标要花去很长的时间，他们知道下了这个决心以后随之而来的困难和好处。这一点我办不到。也许我会变成与他们类似的人，然而我怎么能知道呢？也许我还要在以后的岁月中不停地继续我的寻找，并且到头来一事无成，达不到任何一个目标。也许我会达到这个目标，可是结果却是邪恶的、危险的、可怕的。

我只是想要努力生活得与内心中产生的愿望相一致而已。为什么会这样地艰难呢？

我屡次想要画我梦境中那个有力的爱情幻影，从来没有画成功过。如果我已经画成功了，我会把画寄给马克斯。他在哪里？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与他是联系在一起的。我们什么时候会再度相逢呢？

我崇拜贝雅特丽齐那一段时间的平静已经过去了很久。在那一段日子里我感觉我已经到了一个安全的港口，一个平静的岛屿。可是如同往常一样，一旦我习惯了我的处境，一旦我从一个梦中得到了希望，这个处境就枯萎了，变得没有用处了。损失之后的悲伤是没有用的。现在我是生活在没有得到满足的渴望的火焰中，生活在紧张的期待的火焰中；这个火焰常常把我逼迫得像完全发疯似的。我常常看到我梦境中的那个可爱的幻影，它比实际的生活还更清楚，比我自己的手更明晰，我同它说话，在它面前哭，咒骂它。我称它为母亲，我流着眼泪跪在它前面。我称它为我最心爱的人，并且有一个预感——感到它成熟的满足的亲吻。我称它为魔鬼、妓女，我称它为吸血鬼、杀人的凶手。它把我引诱到最温柔的爱情梦境里去，把我引诱到破坏性的无耻中去；就它来说，没有事情是太好和太珍贵的，没有事情是太坏的、太卑下的。

整个那年冬天的滋味我过得像是一次无穷无尽的内心动乱，动乱的情形我简直是难以形容。很久以来我已经习惯于我的孤独了；孤独压迫不了我。我同马克斯生活在一起，同鹞鹰生活在一起，同我生活在一起的还有我梦境中那个有力的幻影，它是我的命运，同时也是我最心爱的人儿。这就足够支持住我了，因为样样事情都指向着辽阔和空间——一切都指向着阿卜拉克萨斯。然而这些梦境和这些思想，其中没有一个服从我，没有一个对我唯命是从，没有一个我能够依照我的喜欢去摆布它。反而是它们来抓住我，我被它们统治着，我成了它们的工具。

然而我有足够的能力去抵抗外在的世界。我不再害怕别人，我的同学们都知道这一点，而且都在暗地里向我表示敬意，这种敬意常使我面带微笑。如果我愿意，我有时候能够把他们大半都看透，能够把他们吓唬住。只是我很少或者从来没有试过。我的内心总是被我自己的问题占据。我拼命渴望要真正地生活一次，向世界贡献一点我自己的东西，同世界发生上联系，并且与它战斗。有时候晚上我在街上穿来穿去，不到午夜不回去，因为我是常常坐立不安，我觉得那时我一定会遇到我最心爱的人儿——在下一条街的转角上她会走过我身边，会在最近的窗口向我呼唤。有的时候，所有这一切似乎是无法忍受的痛苦，因此我准备要自杀。

就在这个时候，我找到了一个奇怪的避难所。人们说这是个偶然。我不相信天下有偶然这回事。如果你拼命需要一样东西，并且去寻找它，这就不是一个偶然事件了，而是你自己的渴望和强制领着你找到了它。

有两次或者三次在我散步的时候，我听到了风琴声从城市边上一座小教堂中飘扬出来。我并没有停下来听。第一次我经过这座教堂的时候又听到了风琴声，而且奏的是巴赫的曲子。我走到门口，门是锁着的。街上几乎没有人了，我坐在教堂旁街道的镶边石上面，把衣领朝上翻起来，静静地听。那不是一个大的风琴，不过音色很好。弹琴的人表现出一种奇怪的、高度个人的不屈不挠的志愿，让人听了，好像是在祈祷。我感到这位风琴手懂得乐曲中藏着宝贝，他是在追求，在坚持，在为这个宝贝而奋斗，就像为他的生命而奋斗一样。我的音乐的知识是非常有限的，尤其在技巧方面，可是自从童年时代起，我对音乐就已经有了一种直觉的领悟力，就已经发觉到音乐是我内心中不言而喻的东西。

这位风琴手接着弹奏了一些现代的曲子，那可能是马克斯·雷格尔的作品。整座教堂几乎漆黑一片，只有一丝亮光从离我最近的一个窗户泄出来。我一直等到音乐结束，然后徘徊着，直到那位风琴手离开教堂。他虽然年纪比我大，还是很年轻的，肩膀宽阔，身材矮胖。他走得很快，步伐活泼有力，但是看上去似乎有点忧郁。

从那时候起，到了晚上，我有时就会坐在教堂外面，或者在教堂外面来回走动。有一回我发现教堂的门是开着的，于是我进去在座位上坐了半个钟头，在寒冷中冻得发抖，可是心里很快活，因为那位风琴手在楼厢中弹奏音乐曲子。我不仅仅从他弹奏的曲子中听出了他自己，也听出了他弹的每一个曲子与接着的一个曲子有相似的地方，有一种秘密的关系。他弹的每一个曲子之中都充满了信仰、忘我和虔诚。然而他的虔诚却不是经常泡在教堂做礼拜的教堂迷和牧师们的那一种虔诚，他的虔诚是中古世纪时朝拜圣地的人和托钵僧的那一种虔诚，那是一种对信仰的世界感情无条件献身的虔诚；而那个感情超越了世界上一切的忏悔。

他也弹奏巴赫以前的作品，和古代意大利人的作品。所有这些音乐都在表达同一样东西，都在表达这位音乐家灵魂中的东西：渴望、对世界最热忱的把握、对世界最激烈的诀别、对自己灵魂急切的谛听、献身精神的陶醉和对奇妙奇迹发生的深深好奇。

有一回，等到那位风琴手离开了教堂之后，我在后面偷偷跟着他。我看见他到了离城中心很远的一家小酒馆。我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这是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他。他坐在小酒馆角落的一张桌子旁，戴一顶黑色的毡帽，面前摆着一壶酒。他的脸正如我猜想的那样，长得很丑，有点野蛮，像在追索着什么而又固执，执拗得要命，很任性，很坚决，可是嘴周围温柔而天真。刚强和力量都由他的眼睛和额头表现出来，而他面孔的下半部分则是温柔、不成熟、不受管束。那个缺乏决断力的和稚气的下巴与额头和眼睛很不调和。我就喜欢那对深褐色的眼睛，充满着骄傲和敌意。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坐在他正对面。酒馆中只有我们这两位客人。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是要把我赶走似的。然而我连一动也不动，并且目不转睛地朝着他看。最后他发脾气了：“你他妈的瞪着眼究竟在看什么？你是不是要什么东西？”

“不，我不要你的任何东西，”我说道，“你已经给了我太多的东西。”他皱起了眉头：“这样说来，你是一个爱好音乐的人了。我觉得疯狂地爱好音乐是很令人作呕的事。”我没有被吓住。

“我经常在教堂那里听你弹琴，”我说道，“但是我并不想打扰你。我以为我会在您那儿发现些什么，一些特别的东西；我真的不清楚要找的是什么。不过你不必理睬我，我可以继续在教堂那里听你弹琴。”

“但是教堂的门我总是锁上的。”

“不久以前，你忘了锁门，于是我就进去坐在里面。通常我都是站在外面或者坐在街道旁的镶边石上。”

“真的？下一次你可以进来，里面比较暖和些。你只要敲敲门就行了。不过你一定要用力敲，要是我正在弹琴的话，你就别敲。现在你讲吧，原来你想要同我说什么？你还很年轻，你大概还是一个学生。你是一个音乐家吗？”

“不是。我只是喜欢听音乐，只是喜欢听你弹奏的那种音乐，那是完全坦率的音乐；这种音乐令人感觉到有一个人在震撼天堂和地狱。我想我之所以喜欢那一类的音乐，是因为它是非道德的、超道德的。我见到别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道德说教，于是我要寻找些非道德说教的东西。对我来说，道德常常令人难以忍受。我无法表达得很清楚——你知不知道世界上一定得有一位上帝，他同时是上帝也是魔鬼？据说以前曾经有过一次，我听到别人讲到过这一点。”

这位音乐家一边把他那宽大的帽子向后面推了推，然后摇一下头，把遮住了眼睛的头发甩到旁边；一边在盯着我看，这时他的脸越过桌子凑过来。

他满脸期待，很温和地问：“你提到的那位上帝的名字是什么？”

“可惜我完全不知道关于他的事，我仅仅知道他的名字。他叫阿卜拉克萨斯。”

这位音乐家疑心重重地向四周环顾了一眼，好像有人会偷听似的。然后他身子前倾，又向我靠近一点，小声地说：“那正是我想的。你是做什么的？”

“大学预科学校的学生。”

“你怎么会听说到阿卜拉克萨斯？”

“偶然的机会。”

他猛击一下桌子，震得酒都溅出了杯子。

“偶然的机会？你别瞎扯了，老弟！一个人不会在偶然的机会中听说到阿卜拉克萨斯的，你别忘了。关于他，我要再告诉你一些，我知道一点。”

他沉默了下来，把椅子往后移动一下。当我万分期待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做了一个鬼脸。

“不是在这里，也不是在现在。接住这个。”

他伸手到脱下来放在旁边的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些炒熟的栗子丢给我。我没有说什么，拿起栗子吃起来，感到心满意足。

“好吧，”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说，“关于他，你是在哪里发现的？”

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他。

“有一段时期我很孤独、绝望，”我开始说，“后来我想起了一位几年前我认识的朋友，我觉得他知道得比我多得多。我画了一幅画，是一只鸟挣扎着要从一个蛋壳里脱身出来。我把这幅画寄给了他。一段日子以后，我收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那只鸟在挣扎着要从蛋壳中解脱出来。那个蛋就是这个世界。谁要想诞生，就一定首先要毁灭一个世界。那只鸟飞向上帝。那个上帝的名字是阿卜拉克萨斯。’”

他没有回答。我们剥着栗子，用来下酒。

“再喝一杯？”他问道。

“不，多谢。我不喜欢喝酒。”

他笑起来，有一点失望。

“随你的便。我同你不一样。我还要待在这里，你要是想走的话，你就走吧。”

等到下一次他弹奏完之后，我再和他相见时，他非常不愿意说话。他领着我到一条小巷里，穿过一幢旧得令人一见难忘的房子，进到一间屋子，房间很大，有点暗，没有人整理，很乱。除了一架钢琴以外，房间里没有一样东西让人想到他是一位音乐家。一个很大的书橱和一张书桌把房间弄得差不多有点书香气氛。

“你的书好多啊！”我叫了起来。

“一部分是从我父亲的图书馆拿来的，我现在住的就是他的房子。老弟，我现在是同我的父母住在一起，不过我不能把你介绍给他们。在这幢房子里面，我的朋友是不会受到他们非常好的待遇的。因为我是这个家中的败家子。我的父亲是个非常可敬的人，也是这城市中一位重要的牧师和传教士。我曾是他的有才华、有希望的儿子，然而这个儿子已经堕落了，并且还多少有点疯狂。我原先是神学研究者，可是就在正式考试之前不久，我离开了这个非常令人尊敬的园地；不过就我个人私下的研究来说，我并不是完全脱离了这个园地，因为我仍然极端有兴趣要看看人们为他们自己发明出一些什么样子的上帝来。另外，我现在是一个音乐家，看样子好像快要得到一个当风琴手的小小职位。那时，我又会回到教会去服务。”

就着那一盏小台灯的微弱光线，我浏览了一下那些书脊，发现上面是一些希腊文、拉丁文和希伯来文的书名。同时我那位朋友已经匍匐在地板上，在忙着专心做事情。

“过来，”过了一会儿他叫道，“我们要研究一会哲学。就是把嘴闭上，匍匐在地上，然后沉思冥想。”

他擦燃一根火柴，把壁炉里的纸和木柴点上。他就伏在壁炉前面。火苗蹿得很高。他很小心地搅动一下，把柴火架好。我在他旁边，也伏在破旧的地毯上。我们一句话也不讲，匍匐了大约一个钟头，看着烧红发光的木头，看着火苗朝上蹿起来，发响，看着火又小下来，木头烧成两截，后来全成了炭火，火光明灭不定，慢慢熄下去，又挣扎着亮一下，最后，静静地看着余烬，开始沉思冥想。

“人们从来所发明的东西之中，拜火绝不是最愚蠢的事。”他喃喃自语。此外，我们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火焰，整个人沉浸在静默和梦幻中，在烟中看见人像，在灰烬里看出了图画。突然我吓了一跳。我的同伴把一片树脂丢到余烬中：一条细细的火苗倏地蹿起来，这时我看到了那只有黄色鹞鹰的头的鸟。在余烬中，红色的和金色的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几个网，形成了字母，一些面孔出现了，又出现了动物、植物、蠕虫、蛇。当我从沉思冥想中回过神后，我看看我的同伴，他的下巴抵在两个拳头上，一副忘我的样子，狂热地注视着灰烬。

“现在我得走了。”我轻轻地说。

“那么，你走吧，再见。”

他没有站起来送我。灯已经熄了，我就在那幢令人迷惑的老房子的一些黑暗的房间里和走廊慢慢摸索出去。到了外边以后，我站住了，抬起头看看房子的正面。每一个窗户都是漆黑的，没有亮灯。大门上一块小铜牌在一盏路灯的灯光照耀中发亮，铜牌上面有几个字：首席牧师皮斯托里乌斯。

回去之后，吃过了晚饭，坐在我的小房间里，这时候我才想起了我既没有听到过他谈起阿卜拉克萨斯，也没有听到他说起皮斯托里乌斯。我们没有谈过几句话。可是我对这次的拜访感到非常满意。下一次见面，他答应了弹奏一首优美的古老曲子，那是布克斯特胡德14作的一首风琴曲，一首徐缓而庄重的舞曲，最初起源于西班牙。

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中，当这位沉郁的风琴手皮斯托里乌斯同我在他的房间里，在火的面前匍匐在地板上的时候，他已经给我上了第一课。对着火焰注视振作了我的精神，肯定了我一向都有但是却从来没有启发和培养的一些爱好。这些爱之中有的渐渐变得我能理解了。

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有了一个习惯，遇到自然界奇妙的现象就出神地看；那时不是观察它们，而是惊服于它们不可思议的神奇，惊服于它们混乱的、深奥的语言。长而多节的树根，岩石上各色的纹脉，漂浮在水面上的一小片一小片的油，玻璃上光线折射的裂缝；所有这些东西有一段日子都对我产生过不可思议的魔力：特别是水和火、烟、云和尘埃，但是最令我神往的还是在我刚刚闭上眼睛的时候在我眼前飘来飘去的那些漩涡式的彩色小点。在我到皮斯托里乌斯家里去拜访了以后的日子里，我开始回忆所有这些点点滴滴，因为我感觉到一种力量和快乐，一种自觉的增强，这是自从那天晚上以后我感受到的，这一切我完全归源于那次长时间向火的注视。它令人非常快慰和满足。

在我向生命真正的目标迈进的路途上，有一些经验在帮助我；在这些经验上我再加上这个新的经验——对外形的观察。对大自然之中各种不合理的、奇怪的复杂形状叹服之后，我们心中会产生一股内在和谐的感觉，与大自然中那些现象所发挥出来的力量相共鸣。我们很快就成了这些大自然现象的诱惑的俘虏，把它们的情景作为我们自己的心情，当作我们自己的创作，并且看着把我们从大自然分离开的边界开始动摇、消逝。我们对这种心情状态习惯了，熟悉起来；在这种心情状态之中，我们没有办法决定在我们视网膜上的意象到底是外来印象造成的结果，还是内在印象造成的结果。在这一次的实践之中，我们居然能够这么容易这么简单发现了我们的创造力的限度有多大，我们的灵魂参与世界可以创造到什么程度。除了在这一次的实践以外，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这么容易又这么简单地发现这一点。因为在我们之中和在大自然之中活动着的是那同一个不可分割的神性。如果外在的世界被毁灭了，只要我们之中一个人就能把它重建起来，山脉和溪流、树和叶子、根和花，每一样自然的形状都潜伏在我们内心之中，在灵魂里产生，灵魂的本质就是永恒。我们无法知道这种本质，但是它总是常常向我暗示它是爱和创造的力量。

直到多年以后，我的这些观察才得到了肯定的证实。那是在一本达·芬奇15写的书里面，他写到有时仔细观察一下许多人吐过痰的一面墙实在是太有益处了，太有意思了。面对着那面湿湿的墙，注视着每一个痰迹，他心中所感受到的一定是如同皮斯托里乌斯同我在火的面前所感受到的一样。

下一次我们碰在一起的时候，那位风琴手向我解释：“我们总是把个性的界限定得太狭窄了。一般说来，我们只是把我们认为是个人的特点或者与规范相异的东西作为个性。然而我们含有这个世界所含有的每一样东西，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如此。正如同我们的身体含有着进化的家谱一直远到鱼的时期，甚至于再古远些，因此凡是在人的灵魂中曾经生活过的东西，我们的灵魂中都有。每一个存在过的上帝和魔鬼，不管是希腊的、中国的，或者是秘鲁的，都生存在我们的心中，它们生存的姿态是潜在的可能性，是愿望，是选择的机会。如果整个人类一旦从世界上消失，只剩下一个不怎么聪明的小孩，又没有受过任何教育，那么这个小孩就会重新发现整个进化的过程，他能够重新再创造出每一样东西——上帝、魔鬼、天堂、戒律、《旧约圣经》《新约圣经》。”

“不错，很好。”我回答道，“不过，假使那样的话，个人的价值是什么？如果每一样东西全都已经在我们内心中完成了、齐全了，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努力奋斗？”

“住嘴！”他喝道，“单单在我们内心中拥有这个世界，与懂得一点世界，这中间有很大的区别。一个疯子能够滔滔不绝地讲一些话使你想起柏拉图的观念，小神学院里一个虔诚的学生也可想到一些只有在古代诺斯替教16和琐罗亚斯德17教的教理中才能发现的神话里深奥的关系问题。然而他却并不知道柏拉图、诺斯替教和琐罗亚斯德教。他是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只要他没有自觉意识，最大限度他只是一个动物。可是一旦认识的火花在他内心中萌芽，他就成了一个人。在街上你碰到的所有的那些两足动物，你不会仅仅因为它们会直立着走路会怀胎九个月就把它们算作是人吧。他们之中有多少人是鱼或者是羊、蠕虫、水蛭，有多少人是蚂蚁，有多少是蜜蜂！一看就一目了然了，他们每一个身上都含有着变成人的一些可能性，只有在得到了这些可能性的暗示以后，甚至一部分是由于学习而使自己意识到这些可能性，只有在这种情形之下，这些可能性才是属于他的。”

我们之间所谈的大概就是这样。我并不觉得它们有什么新奇和惊人的地方。可是每一件事情，甚至那些最普通的事情，都像是锤子在不停地轻轻敲击着我的内心；所有的这些敲击全都在帮助我成长，它们全都在帮助我蜕皮、破壳，在每一次谈话之后，都使我的头昂起一点，昂得自由一点，一直到我的黄鸟把它美丽的鹞鹰的头伸出地球的碎壳。

我们也常常把自己做的梦告诉对方。皮斯托里乌斯懂得怎样圆梦。我正好想起了一个奇异的例子。我梦到我能够飞，不过我飞的情形是这样的：我似乎被一下子弹射到空中，而且一点也控制不住自己。飞翔的感觉令我相当兴奋，可是当我看到自己被逼迫飞得愈来愈高，变得越来越无能为力，这时，兴奋就变成了恐惧。就在那一刹那间，我发现了救命的诀窍：我能用屏息或者呼吸来操纵我的上升或者下降。

皮斯托里乌斯的解释是：“那使你飞行的原动力是我们人类的伟大财富。每一个人都有这份财产。它是与力量的根相联结起来的感觉，不过人很快又变得害怕起这种感觉来。那是非常危险的！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的人都扔掉他们的翅膀而宁愿在地上走，并且安分守法。不过你不是这样，你是继续飞。你看，你发现到渐渐开始能控制你的飞行，一种细微、弱小、独特的力量，一种器官，一个方向盘，变成了把你带走的伟大的普遍力量。多么奇妙啊！没有它，你就会被一直弄到空中，一点办法也没有，疯子们的遭遇就是那样的。他们比世俗理法所束缚的人们能得到更深奥的暗示，可是他们却没有所需要的钥匙，没有方向盘，于是他们就笔直冲向深渊。”

“然而你，辛克莱，你走的路是对的。为什么呢？你大概不明白吧。你是在用一种新的器官，一种能调节你的呼吸的东西在飞行。现在你一定会了解，你的灵魂在它最深的地方只有一丁点儿个性。因为它并没发明这个调节器！它不是新的！你只是把它借用过来，它已经存在了好几千年了。它是鱼用来调整身子平衡的器官，是鱼鳔。事实上鱼群中仍然还有一些奇怪的原始时代的种类，身上的鱼鳔有一种肺的机能，在必要的时候，还能用来呼吸。换句话说，恰恰像是你在梦中用来作为飞行气囊的肺。”

他还拿出一本动物学的书，让我看那些过了时的鱼类的名字和插图。我很奇怪地战栗了一下，感到从进化过程早先的阶段中传下来的机能仍然在我心中活着。

6.雅各与天使搏斗18

我从那位怪人音乐家皮斯托里乌斯那里获悉的关于阿卜拉克萨斯的话，要简单地叙述一遍是不可能的。最重要的是我从他那里学来的东西代表我在自己人生的路上又向前跨出一步。那时，我是一个与众不同的18岁少年，在很多方面都是早熟的，在另外许多事情上我又是不成熟的、无能的。当我把自己与一些同龄的孩子们相比较的时候，我常常感到骄傲和自满，但是同时也常常感到丢脸和郁闷。我常常认为自己是一个天才，同样又常常认为自己是疯子。在参加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们的生活世界方面，我失败了，常常被自责和苦恼弄得身心憔悴：我从他们的圈子中被隔离了出来，成了无依无靠的人，被排除在生活之外。

皮斯托里乌斯已经是一个完全长大了的怪人，他常教我怎样保持我的勇气和自尊。他成了我的模范；他常常在我所说的话里找出一些价值来，常常在我做的梦里、在我的幻想和思想中找出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他从来不轻视它们，常常对它们认真地加以考虑。

“你以前告诉过我，”他说，“你之所以喜欢音乐是因为它是非道德说教的。我也有同感。不过假使那样的话，你就不能承认你自己也是一个道德主义者了。你不能把你自己来同别人相比较：如果大自然已经把你造成了一只蝙蝠，你就不应该再要想当一只鸵鸟了。”

“你有时认为自己很奇特，有时谴责自己选择了一条与大多数人不同的路。你必须把这些忘掉。你要注视着火，注视着云，那时一旦内心中的一些声音开始讲话，你就要把自己交给他们，不要先问是否可以那样，也不要问那样是否会讨好你的老师、父亲，或者某一位上帝。要是你在那样做之前先问这问那，那么你就会毁掉你自己。那样一来，你就会被世俗的理法束缚住了，屁股上像是生了根一样，过着单调呆板的生活。”

“辛克莱，我们的上帝的名字是阿卜拉克萨斯，他既是上帝，也是撒旦；他既包括光明的世界，也包括黑暗的世界。阿卜拉克萨斯不反对你的思想之中的任何一点，不反对你的任何一个梦。绝不要忘记这一点。可是一旦你已经变得一点过失也没有了，变得正常了，他就会离开你了。那时他会离开你，去寻找一个新的容器，在它里面酿造他的思想。”

在我所有的梦之中，那黑暗的爱情梦是最珍贵的。我经常梦到我经由那个盾形徽章下面走进我们家的大门，想要把我母亲拉来抱在怀里，结果抱住的是那个巨大的、半男性半母性的女人，我对她很害怕，但是她又强烈地吸引着我。我绝不能把这个梦坦白告诉我的朋友。虽然我把别的每一件事情全都告诉了他，这个梦我还是不能让他知道。它是我的据点、我的秘密、我的避难所。

在我感到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要皮斯托里乌斯弹奏布克斯特胡德的帕萨卡里亚舞曲。于是，我坐在一片幽暗的教室里，完全陶醉在这曲非常亲切的、沉思冥想般的音乐里；这曲音乐似乎是在聆听它自己，它每一次都给了我慰藉，而且使我更愿意承认心灵的声音是正确的。

有时，当音乐停止了以后，我们还停留在那里，看着那微弱的光线从高高的拱形的窗户中穿透进来，消逝在教堂里。

“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皮斯托里乌斯说，“曾经一度是学神学的学生，几乎要成为一个牧师。但是我只是犯了一个形式上的错误，我的任务和目标仍然是要做一个牧师。然而我却满足得太快了，因此在我知道了阿卜拉克萨斯之前我就把自己奉献给耶和华了。啊，不错，每一种宗教都是美好的；不管你是在基督教里领受圣餐，还是到麦加去朝拜圣地，宗教就是灵魂。”

“假如是那样的话，”我插嘴说，“你事实上就已经是一个牧师了。”

“不，辛克莱，我是会说谎的。我们的宗教实行得好像它是一个别的东西，整个没有灵验的东西。要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或许会成为天主教教徒。至于做新教的牧师——不干！那少数几个真诚的信徒——我的确知道有几个，他们还是拘泥于原原本本的解释。举例来说，我没有办法告诉他们，对我来说，基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英雄、一个神话、一个非凡的影子意象，人类已经把他自己画在永恒的墙上了。其他的人们，他们到教堂来听一些伶俐的词句，尽尽义务，什么大小事情都不错过……对他们，我应该说些什么呢？让他们改变信仰？你的意思是这样吗？但是我并不愿意这样做。一个牧师并不想要使人改变信仰，他只是想生活在信徒之中，生活在他那一类的人当中。我想要为那份感觉做它的载体和标志，我们的一些上帝就是我们从那份感觉里创造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说：“我的朋友，我们已经为它命名为阿卜拉克萨斯的新的宗教是美好的。它是我们所有的宗教之中最好的一个。但是它还是一个刚生羽毛的幼鸟，它的翅膀还没有长成。一个孤独的宗教也不是适当的，一定要有一个团体，有一种典礼仪式和使人心神醉迷的东西、宗教节日和秘密的宗教仪式……”

他思考着，陷入了沉思。

“一个人能不能够自己单独表演秘密的宗教仪式，或者在一小群人当中表演？”我吞吞吐吐地问道。

“一个人办得到。”他点点头，“我自己一个人已经搞了很久了，我有自己的一套崇拜仪式。如果任何人发现了我的这些仪式，我就一定会被判在牢里坐上好几年。但是我知道这也不是正当的事。”

突然他拍拍我的肩头，把我吓得跳了起来。“老弟，”他热烈地说，“你也有你自己的一套秘密的宗教仪式。我知道你一定有许多梦不会告诉我。我并不想要知道它们。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在你自己的生活中表现那些梦，同它们玩，为它们建起圣坛。这还不是理想，但是这指向的方向是对的。你和我以及其他一些人会不会将来有一天重建这个世界，那要等到以后才看，不过在我们自己之中，我们一定要每一天都重建它，不然的话，我们将一事无成。别忘了，你已经18岁了，辛克莱！你不去寻花问柳，你一定有一些爱情梦，你一定有一些欲望。或许你生性是这样的，你害怕它们。别这样。它们是你所有东西中最好的，你可以相信我。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糟蹋了那些爱情梦，结果我迷失得很厉害。人是不应该那样做的，当你知道了一些阿卜拉克萨斯之后，再也不能那样做了。你不可以害怕任何东西。凡是你的灵魂想要的任何东西，你全都不能禁止。”

我感到震惊，于是我反驳道：“可是你总不能把你所想到的事情全都做到，总不能因为你讨厌一个人就把他杀掉。”

他走到我身边。

“在某种情况之下，也许可以这样做。但是这最多不过是一个错误。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应该做每一件你忽然间想起的事情。不是那样。不过你不应该伤害那些念头，赶走那些念头；只要把它们的邪气去除，并且赋予德性，它们都是很好的。用不着把你自己或者别人钉在十字架上，你就能够喝圣餐杯中的酒或默察献祭的仪式。即使没有这种程序，你也能够以尊重和爱情来对待你的冲动和所谓的诱惑。那个时候，它们就会显示出它们的意义了——它们实在是都有意义的。假如你竟然再想到真正疯狂的事情或者有罪的事情，假如你想要杀掉一个人或者想要去犯一次滔天大罪，辛克莱，在那个时刻你要想一想，那又是阿卜拉克萨斯在你的心中兴起异想天开的波浪了！”

“你想要除掉的那个人当然绝不是某某先生，而只是一个外壳而已。如果你恨一个人，你恨的是那个人的某些东西，而那些东西却也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凡是不在我们之中一部分的东西，是不会来烦我们的。”

以前皮斯托里乌斯对我说过的话当中从来没有一点像这样令我内心深深地触动。我无言以对。然而最令我感动和最令我奇怪的是，这一番勉励与马克斯的话有相似之处。多年以来，马克斯的话我一直是放在心中的。他们两个人彼此并不认识，可是两个人对我说的却是同样的话。

“我们看见的东西，”皮斯托里乌斯温和地说，“同我们内心中的东西，乃是一些同样的东西。除了我们心中包含的东西之外，世界上没有真实。那就是为什么那么多的人都过着那样不真实的生活。他们把他们内心以外的一些意象当作是真实，而且从来不让他们内心的世界出头。那样的话，你也能够快乐。不过一旦你知道了另外的看法，你就不再有跟从大众人群的选择自由了。辛克莱，大多数人走的是一条容易走的道路，我们走的是一条崎岖、艰难、困苦的道路。”

几天以后，我等了他两次都没有等到他，到了第三次我遇见了他，是在深夜，那时候，看上去他好像被夜晚的寒风吹着沿着街的拐角走过来，踉踉跄跄地走着，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了。我不愿意叫他。他走过我身旁的时候也没有看我，他那狼狈的眼睛闪闪发光，一直向前面注视着，好像是在跟随着茫茫未知世界里暗中向他召唤的东西。我在他后面跟着走完了一条街，他随波逐流般地走，没有一定的方向和目的，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牵着，步伐很狂热，但是却松懈飘浮，像是一个幽灵。我很难过地回到住的地方，回到我那些没有完成的梦境中。

我想，那个样子就是他在重建他内心中的世界！在那同一时刻中我觉得那是一个卑下的、赋予德性的思想。我对他的梦知道些什么？或许他在醉中走的路途比我在我的梦中走的路途更确实些。

有几次在下课休息的时间里，我注意到以前我从来一点也没有注意过的一位同学似乎在找我，他是个优雅而柔弱的孩子，金红色的头发很稀疏，他眼睛中的神色和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是很不平常。有一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他正在巷子里等我。他等我走过去，然后在我后面跟着，一直跟到我住的房子大门口，我站住了，他也站住了。

“你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我问他。

“我只是想同你谈一次话，”他说话的时候很害羞，“请你陪我走一会儿。”

我陪着他走，发觉他很激动，满怀着期望。他的手在颤抖。

“你是个唯心论者吗？”他突然问道。

“不是的，克诺尔。”我笑着说，“一点也不是的。什么使你以为我是个唯心论者？”

“那么你一定是个泛神论者？”

“也不是的。”

“哦，别这么沉默！我能够感觉得到你有点很特别的。你的眼睛中有一种神色……我相信你同神灵一定有来往。我不是由于无聊的好奇心才来问你，辛克莱。不是这样的。你知道，我自己也是一个寻找者，而且我非常孤独。”

“说吧，告诉我一些。”我鼓励他说下去，“关于神灵我知道得不多。我是生活在我的梦里，这是你知道的。别的人也是生活在梦里，不过不是在他们自己的梦里。区别就在这个地方。”

“是的，也许就是那个样子。”他小声地说，“你在里面生活的那些梦是哪一类的，那没有什么关系。你有没有听说过驱使天使的魔术？”

我不得不否认。

“那就是在你学习自制的时候，你能够长生不老，能够施魔法。你有没有做过练习？”

当我问他这些“练习”是什么之后，他开始故作神秘。一直等到我转身向回走，这时候，他才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我。

“譬如说，当我要睡着了的时候和专心在一件事上的时候，我就做一个这样的练习。我就想一样东西，例如一个字，或者一个名字，或者一个几何图形。于是我尽量想它，把这个图形想得进入到我自身。我尽量去想象它，一直到我真的能够在我心中感觉得到它。然后我想它在喉咙里……一直到我完全被它填满了。这时候，我坚固得好像我已经变成了石头一样，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再使我分神了。”

他的意思是什么，我有点模糊的理解。然而我感觉一定有什么别的事情在烦恼他，因为他异常激动，他坐立不安的情形也是同样地奇怪。我尽量使他轻松谈话，不久以后，他说出了他真正的心事。

“你也是在克制欲念，是不是？”他胆怯地问我。

“你指的是什么？是指性的方面吗？”

“是的，我克制性欲已有两年了，是自从我发现了那些练习以后。在那之前，我一直是在堕落；你知道我的意思指的是什么。这样说来，你从来没有同女人在一起有过关系？”

“没有，”我说，“我从来没有找到一个适合的女人。”

“可是假如你以前真的找到了一个你觉得很适合的女人，你会同她在一起睡觉吗？”

“那还用说，我当然会睡了——假如她不反对的话。”我有点开玩笑地说。

“哦，你也是完全走上了错路！只有在你完全克制性欲的情况下，你才能够修炼你的内在力量。我已经这样折磨了整整两年。两年零一个月多一点点！实在是太难了！有时候我以为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你听着，克诺尔，我不相信克制性欲竟然就有那么重要。”

“我明白。”他反驳道，“他们全都那样讲，不过我没有料到你也会这样说。假如你想要走一条比较高的、精神上的路途，你就必须保持绝对的纯洁。”

“好吧，那么你就纯洁吧！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要是压制了他的性冲动，大家就认为他比别人纯洁？你能够从你所有的思想里和梦里把性欲消除掉吗？”

他失望地看着我。

“不能。那正是问题的所在。可是我必须那样做。夜里我做的一些梦甚至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是真的，是一些可怕的梦。”

我回想起皮斯托里乌斯对我说过的话。要不是他的看法中有许多地方与我的意见相一致，我就不会把它们放过去。任何意见，如果不是从我自己的经验里提炼出来的，如果我自己没有实践力行的能力，我就没有办法把这意见当作忠告去奉劝别人。由于有人来向我请教，而我却不能给他一点忠告和指教，我沉默了下来，感到有点惭愧。

“样样我都试过了。”克诺尔在我旁边诉苦道，“每一样能做的我全做了。冷水浴、雪浴、体操、跑步，可是没有一样有用。每天夜里我从梦中醒过来以后，对于梦境，我甚至都不允许自己去想它；而可怕的地方是，在那个过程中我把以前所学的一切精神方面的东西渐渐淡忘。我几乎再也做不到集中心意再度入睡。经常是整夜睁着眼躺在床上。事情实在是不能再这样地下去了。如果在这次奋战中我胜不了，我投降了，并且又变得不纯洁起来，那么我会比从来没有这样奋斗过的人们更坏。这一点你理解吧？”

我点点头，说不出任何话来。他开始令我感到厌烦了，同时我也很惊讶，因为他的显然的困境和绝望并没有在我心里留下很深的印象。我唯一的感觉是：我没有法子帮你的忙。

“这样看来，你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了？”最后他悲伤而疲倦地说，“一点也不知道吗？可是一定有一条途径的。你是怎么做的呢？”

“我什么办法也没有，克诺尔。我们谁也没有办法帮谁。我也没有得到谁的帮助。你必须醒悟过来，然后按照你内心的意愿去做。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途径。如果你自己找不到这一条途径，你也就不会发现神灵。”

小家伙看着我，他很失望，一言不发。接着他的眼里闪着憎恨的光芒，他皱起眉头，愤怒地叫道：“啊，你真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圣人！我知道，你自己也有恶习。你假装聪明，可是我们所做的丑事你暗中也在不停地大做特做！你是一头猪，像我一样，是头猪。我们大家都是猪！”

我走开了，撇下他一个人。他跟着我走了两三步，然后转身跑掉了。我感到既同情，又厌恶，直到回到我的小房间里，欣赏四周的几幅画，然后沉迷到梦里，这时，那个感觉才离开了我。梦立刻就回来了，是那房子的大门和那盾形徽章，是母亲和那奇怪的女人，她的容貌我能够看得非常清楚，所以当晚我就开始画起她的像。

几天以后，这幅画完成了，是在梦一般的15分钟时间中用快速笔法挥舞而成的速写画。我把它钉在墙上，把台灯移过来放在它前面；我站在它面前，好像是站在一个我不得不与之争斗到底的幽灵的面前一样。这张画像的面孔与早先画的那一张相类似——有几个地方甚至还像我。有一只眼睛显然比另外一只高一点，眼睛凝视着我，专注的样子看来很僵硬，充满着命运的气氛。

我站在画像前，由于站久了费力，开始感觉麻木起来了。我问画像，我责备它，向它求爱，向它祈求；我称呼它为母亲，称呼它为妓女和母狗，称呼它为我最心爱的人儿，称呼它为阿卜拉克萨斯。在我咒诅之间我想起了皮斯托里乌斯说过的话，或者是马克斯说的。我记不清究竟是谁说的了，但是我感到我又听到了那些话。

画像上的面孔在灯光中随着每一个称呼而改变着；一下子变得明亮而闪闪发光，一下子变得幽暗而昏黑愁闷，一下子呆滞的眼睛合上苍白的眼皮，一下子又睁开眼睛，闪烁着。它是女人、男人、女孩、男孩、动物，融化成一小片彩色，慢慢变大，又成了一个清晰的颜色。最后，由于一股强烈的冲动促使我闭上眼睛，这时我觉得这幅画像已在我的心里面了，比以前更强壮、更有力了。我想要在它面前跪下来，可是它成了我自己的一部分，已深深进入我的内心，我无法再把它和我分开，就好像它已经变成了我。

这时，我似乎听到了一阵低沉而猛烈的吼声，就像是春天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声音一样；一种可怕的体验令我产生一阵难以形容的感觉，我战栗了。星星倏然在我面前闪出、掠过、飞逝，遥远的已经忘记了的童年的回忆，甚至我诞生以前生活和成长阶段中的许多回忆，全部闪现过我眼前。这些回忆似乎是在把我生命中的每一个秘密都重新向我呈现一遍，它们却并不停留在“过去”和“现在”上面，而是超越过去，反映着未来，把我从今天拽离，拉进新的生活方式；这些生活方式的意象很清楚，但是眼花缭乱——后来我什么也记不清了。

夜里我从熟睡中醒来，身上穿着衣服，斜躺在床上。我点上灯，觉得我必须想一点重要的事情，但是先前的事情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渐渐地我有了意识，于是我找那幅画像。可是墙上没有，桌子上也没有，这时我隐约想起我已经把它烧掉了，或者是在梦中我把它放在手掌上烧掉了，然后把灰吞进了肚子里。

我感到坐立不安，于是我戴上帽子，好像被迫走到小巷子里；我穿过数不清的街道和广场，仿佛是风暴在后面驱赶着我。在我朋友的那座漆黑一片的教堂前面我停下来，听一下之后又是寻找，在朦胧的欲望下不停地寻找——而又不知道寻找的是什么。我走过一个妓院区，那里许多窗口仍然有灯光。再下去我走到一个刚刚造好房子的区域，处处是一堆堆的砖头，一部分被白雪掩盖着。当我在一个奇怪的欲念强迫驱使下，像一个梦游者似的在街上跑来跑去，我想起了家乡的那一幢新建筑，我的折磨者克罗默就是把我带到了那个地点让我第一次把钱给他。在这样一个阴沉的夜晚，一幢类似的建筑矗立在我面前，它黑暗的大门朝我张着大口，要把我引诱到里面去。为了想要逃出来，我在沙子和垃圾上面跌跌撞撞前行着，鞭策着我的力量更强烈了，我被迫进到里面去。

走过堆着的木板和砖头，我踉踉跄跄进到一间阴郁的屋子，新鲜的水泥散发出潮湿和寒冷的味道。里面有一堆沙子，一片浅灰色，此外是一片漆黑。

这时候，一个可怕的声音叫了起来：“天啊，辛克莱，你是从哪里来的？”

就在我旁边，一个人影从黑暗中站了起来，一个瘦瘦小小的家伙，像幽灵似的；虽然我被吓了一跳，但我认出他正是我的同学克诺尔。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他问道，兴奋得有点神经错乱，“你怎么会找到我？”

我莫名其妙，“我不是在找你。”我迷迷糊糊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是费很大的力气从像是冻僵了的嘴唇中说出来。

他瞪着眼睛看着我：“不是来找我的？”

“不是的。有样东西在引导我。你呼唤过我没有？你一定是呼唤过我。你在这里干什么？现在是夜里。”

他用两条瘦瘦的手臂把我紧紧抱住，他整个人在一阵一阵地痉挛。

“不错，夜里。早晨很快会来到这里。你能原谅我吗？”

“原谅你什么？”

“哦，我以往是坏透了。”

这时我才想起了我们的谈话。那不才是四五天以前的事吗？自从那次谈话之后，似乎已经过了整整一生了。可是突然间我什么都明白了。我不仅明白了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并且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明白了克诺尔跑到这里来是要干什么。

“你原来要打算自杀，克诺尔？”

他在寒冷和恐惧中颤抖。

“是的，我原来打算自杀。现在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能做到。我原来打算等到了天亮再说。”

我把他带到房子外面。地平线上出现的第一道曙光在苍白的黎明中显得寒冷又无精打采。

我挽着他的手臂走了一会儿，我听到我自己在说：“现在回家去，不要告诉任何人！以往你是走上了错误的道路，我们不是如同你所认为的猪，而是人。我们创造了众神，并且与他们争斗，他们也保佑我们。”

我们一直走着，到分手的时候没有再讲话。当回到家时，天已经亮了。

停留在那个城市中最后几个礼拜的最大收获是，同皮斯托里乌斯在一起所消磨的时间，或者是在弹奏风琴上面，或者是在他房间里的壁炉前面。我们在研究一本希腊文写的关于阿卜拉克萨斯的书，他念一段《吠陀经》译本的选录，并且教我怎样念诵那个神圣的“奥”。这些玄妙的东西并不是滋养我内心成长的养分。滋补我的乃是在发现我的自我这方面我的成长，对我自己的梦、思想和启示越来越强的自信，以及我内心保有的不断成长的知识力量。

在每一个可能的方面，皮斯托里乌斯同我都是互相了解的。我所要做的就是想想他，而且我可以相信他一定就会来，不然的话，就是他的信来。任何事情我都可以问他，而不必他真正的本人在我前面，正如同以往我问马克斯的情形一样。我所要做的就是在记忆和想象中看着他，把问题以密集的思想形式向着他，再专心一意地想。于是花费在问题上的所有心灵上的努力都会同样地回到我这里，如同得到的回答一样。只是我凭记忆和想象看着的和对之说话的人并不是皮斯托里乌斯，也不是马克斯，而是我梦到过的和画下来的那个半男半女的画像，那是我内心的魔鬼的画像。画像上的人，现在已经不再局限在我的梦中了，不再是仅仅画在纸上的了，而是生活在我内心生成了一个理想，成了强烈的自我。

那个想要自杀的克诺尔与我之间所形成的关系是很特别的，有时候还是很可笑的。自从那天夜里我被冥冥中的力量引领着去救他以后，他就一直依恋着我，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或者一只狗，竭尽一切努力以我为模范，想把生活过得同我的一样，并且不加思考地听从我的话。他向我提出的问题是最令人吃惊的，提出的要求也是最惊人的；他想要看看神灵，想要学犹太神秘哲学；当我一再向他说对于所有这些东西我一无所知的时候，他还是不相信。他认为天下没有我不懂的东西，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然而事情也就这么奇怪，当我被我自己的难题困惑住的时候，他又偏偏常常跑来找我，问一些莫名其妙和傻里傻气的问题；而谁知道他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和要求却经常把我点醒，使我得到了启发和动力来解决我自己的问题。他经常又是我的一个累赘和困扰，所以我常常是粗暴地把他赶走。不过我还是感觉到，他也是被冥冥中的力量领着来认识了我。从他的身上，不论我给了他什么，我总是有回报，而且往往是双倍的。他也是我的一个领路人——或者至少是我的一个路标。他常常把一些在里面寻找救助和解放的玄妙的书和论著带来给我，后来才明白当时我从那些书和论著里面领悟到的是那么多。

后来，在不知不觉之中克诺尔淡出了我的生活天地。我们从来没有起过冲突，我们之间也根本没有起冲突的理由。他同皮斯托里乌斯不一样，一直到我在圣城的最后的日子里，我都是同皮斯托里乌斯共同经历着一些奇特的事情。

即使是最没有心眼、最没有恶意的人们，在他们的一生当中，也难免完全不违背一次或者几次与虔诚和感恩的美德。我们每一个人，迟早一定会和他的父亲分离，与他的师傅分离；我们每一个人都一定有过一些孤独的经验，即使大多数的人们忍受不了这种寂寞而又慢慢爬回到他们的父亲那里，爬回到他们的老师那里，他也还是都有过这份孤独的经验。

我自己并没有在一种暴烈的冲突和争斗之中离开我的父母和他们的世界，那个光明的世界；我是在不知不觉中与他们疏远的。人生的路途走到这样一个地步，我感到很难过。每一次回到家里去拜访的时候，在家里停留的时间中总是很不舒服；不过这对我没有太大的影响，我还能忍受。

不过，一个我们曾经不是出于习惯而是由于自由意志付出我们的爱和尊敬的地方，一个我们内心深处都曾经当过晚辈和朋友的地方，这样的最亲爱的地方，一旦我们突然之间明白了我们心中的潮流要拉着我们离开它，这时候的滋味真是痛苦而可怕。于是，每一个离弃朋友和师长的念头在我们的心中都变成了一根有毒的芒刺；于是每一次为了保卫自己所作的努力都飞回来打在自己的脸上；于是“不忠不义”和“忘恩负义”这些字眼打击着那些他们原来都觉得自己在道德上清白无疵的人们；于是这吓坏了的心又怯生生地逃回那迷人的童年时代的美好的山谷，无法相信自己与父母、师长之间的那番分离是必然的，与他们之间的那一根脐带也是一定要剪断的。

随着时间的飞逝，我感觉已经不愿毫无保留地承认皮斯托里乌斯是一位主人了。我与他之间的友谊、他的开导、他曾经给我的安慰和愉快、他的亲近，这些在我青春期最重要的那几个月中简直是不能缺少的重大经验。上帝曾经用他向我说过话了。我的梦经过他的阐述回来以后都清楚了，都得到了解释。他让我拾回了自己的信心。可是现在我发觉自己渐渐开始抗拒他。因为他说过的话中有太多的教训，因此我觉得他只不过了解我的一部分。

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争吵或者大闹，没有发生过决裂，甚至连利益都没有计较过。我只向他说过一句实际上毫无恶意的话，而说那一句话时正是我的一个幻想破碎的时候。

这种预感已经沉重地压迫了我一段日子，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在他的老书房里，预感变成了清晰的感觉。那时我们躺在壁炉的前面，他谈着他对宗教的秘密仪式和种种不同的意见，那段时间他正在研究这个问题，他心里正在苦苦思虑着这些东西在将来可能的发展和影响。所有这些我看来都是古怪的，都是折中学派的，并不是极端重要的；而且里面隐约有点教训性的东西，听起来像是在从前的世界的废墟中所做的单调乏味的研究。因此，对他整个的态度，对他这种对神话的憧憬，对于他所正在搞的这种模仿的把戏，和间接得来的对信仰的样子，突然之间我感到一阵厌恶。

“皮斯托里乌斯，”我突然间起了一股令我自己又惊又怕的恶意，“改天你应该把你的梦再告诉我一个，一个真正的梦，一个你在夜里做过的梦。你现在向我说的东西都有点太——简直太古董气了。”

以前他从来没有听过我这样地说话，而就在那同时，我在一阵羞愧和惊讶之中了解了我用来射他而且穿入他的内心的那支箭，原来是从他自己的武器中得来的。我现在是在把一些谴责和非难向他丢回去，而这些全是他在半带讥讽的态度中对他自己说的。

他立刻沉默下来了，我害怕地看着他，他的脸色发青，青得很厉害。

长时间的沉默过去之后，他拿点木柴添到壁炉的火中去，并且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说：“你是对的，辛克莱，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从今以后，我一定不让这些有古董气的话来烦扰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非常平静，但是很显然，他的心已经受了伤。我做了什么？

我想要说一些话来安慰他、鼓励他，恳求他的原谅，让他相信我对他的爱和深切的感激。动人的话都已经到了心头，然而我却说不出口来。我只是躺在那里，注视着火，保持着沉默；他也是一直沉默着。因此，我们就这样在那里躺着，火在小下去，随着每一个熄灭下去的火花，我感到美好的亲近的东西在不可挽回地越烧越弱，然后渐渐消逝。

“我恐怕你已经误会我了。”我最后说道，语气有点干巴巴和含糊不清。这些愚蠢而没有意义的字眼机械地从我嘴唇之间掉出来，好像是在念一篇杂志上的连载小说似的。

“我非常了解，”皮斯托里乌斯温和地说，“你所说的话是对的。”我不说话，等待着。于是他慢慢又说下去：“因此，一个人在反对另外一个人的时候，他可能会是对的。”

不，不！我是错的——一个声音在我内心拼命叫喊，可是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知道，我说的那几句话，已经触碰到他根本的弱点了，触碰到了他的哀伤和他的伤口。我触碰到的，也是他自己最为疑惑的地方。他的理想是“博古”，他是在过去之中寻找，他是一个浪漫主义者。这时候突然间我心里深深地觉悟：皮斯托里乌斯以前曾经要做的和曾经给了我的那些东西，恰恰正是他做不到和没有办法给他自己的。他已经领着我沿着一条道路前行，而这条路会超越过他这位引路者，并且会把他遗落在后面。

天晓得我怎么会说出像那样的话来，我本来没有恶意，也没有想到那番话会造成的那一种破坏。我只是说了一些话，而在说的当时，那些话的含意我是不知道的。我已经向一个脆弱的、颇有机智的，但是却是恶意的冲动屈服了；并且这已经变成了我的命运。我在浅薄的粗率之中已经做了一件残忍的行为，他却把这个认作是一次批判。

这时候我多么希望他勃然大怒起来，同我抗辩，责骂我！这些他一样也没有做，我就不得不由自己来做了。要是他能够微笑的话，他就一定会在脸上露出笑容来，结果他没有，这切实证明了我已经把他伤害得多么深了。

从我这里，从我这个冒失而又忘恩负义的学生这里，他非常平静地接受这个打击，他保持沉默，承认我是对的，承认我的话是他的命运。这样一来，就让我更加嫌恶我自己了，使我的轻率越发漫无边际了。最初当我发出攻击的时候，本来以为我袭击的目标是一个强韧的、武装齐全的人，结果他却是一位平静的、消极的、没有防备的人，不加抗议就屈服了。

我们在那一点一点小下去的火前停留了很久。每一个通红的形状，每一个扭曲翻腾的细木枝，都令我想起了以往我们一起度过的美好可爱的时光，都令我想起了他给我的恩义，这一切更加深了我的愧疚感。最后，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起身走了。在他的房门口我停下来站了很久，在楼梯上我也停下来站了很久。在他家的屋子外面，我站得更久些，站在那里等，等着他是不是跟着我来了，然后我才转身离开。在城市里、在郊外、在公园里、在森林中，我一连走了几个钟头，一直走到晚上。在这次漫步当中，我第一次感觉到该隐的记号烙在我的额头上。

渐渐地，我才能够把发生过的那件事仔细地想想。起初，我的思虑充满了自责，一心一意地为皮斯托里乌斯辩护。可是这些又全与我的意向相违背。好几次我打定了主意要去向他表示悔意和歉意，并且收回我说的那一席粗率的话——可是这些话却又是事实。只是现在我才完全理解皮斯托里乌斯，才把他整个的梦在我眼前构想出来。这个梦曾经是要当一个牧师，宣扬新的宗教，推广新的升华仪式、新的爱情形式、新的崇拜形式，创立新的象征。不过他的力量办不到这些，他也不是属于这样的人。他太喜欢留恋在过去，他对过去的知识了解得太精细。关于古埃及和古印度，古代波斯的太阳神和阿卜拉克萨斯，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的爱被锁定在古代的意象上。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了解这个“新的”一定是真正的新和真正的与众不同，它一定是从新鲜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而不能是由博物馆和图书馆里找出来的。他的任务也许是把人们带回到他们自己的内心，如同他曾经带着我找回到自我一样，至于要为人们准备一些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准备一些新的神，这种力量和功能他没有。

这时我心中燃起一股烈焰般的体会：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功能，但是他自己却不能按照他自己的意愿去选择、界定，或者完成一个功能。希望有一些新的神是错误的想法，想随便给予这个世界一点东西也是完全错误的。一个开悟了的人只有一个任务——去寻找到达他自我的路，坚定内心，摸索前进，不管走到什么地方。

这个体会深深地摇撼着我，它是这番经验的果实。我曾经常常思索一些将来的意象，常常梦想一些将来我可能会被命运指定要担任的角色，或许当诗人，或者做预言家，或者当画家，或者随便什么。

这一切都是一场空。我不是为了作诗才活着，也不是为了传教或画画才活着。我不是这样的，别人也不是这样的。所有这些都只是顺便产生的。每一个人只有一个才能——寻找到达他自我的路。最后死的时候他的身份可能会是一位诗人或者疯子，可能会是一个预言家或者囚犯——那不是他的事，也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工作就是去发现他自己的命运——不是专横任性的那一个；然后再不屈不挠地在他的内心中实施。此外，别的东西都是不完整的，有一种逃避的企图，要逃回到大众群体的理想中去，逃回到他自己的本性中顺从和害怕大众群体而形成的理想中去。

一幅新的画面在我面前出现了；它闪现了许多次了，可能以往还很明白地显示过，直到现在才第一次被我体验到。就大自然方面来说，我是一个试验品，是冥冥未知世界中的一次赌博，也许是为了一个新的目的，也许什么也不做，而我的唯一的工作就是听任这个试验或者赌博在太古的深奥中顺着它的意向往前走，在我内心感觉它的意愿，并且把它化成我的一部分。我就是在这样一条路上走着，或者会得到一点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有，只是徒劳一场！

我已经感受过了很多的孤独了，现在又来了更深更大的孤独，而且逃避不了。

我无法同皮斯托里乌斯重归于好。我们仍旧是朋友，不过关系已经改变了。这件事我们仅仅提到一次；事实上全都是皮斯托里乌斯一个人在提起。他说：“你知道我有成为一个牧师的愿望。最重要的是我想要成为一个新宗教的牧师，你和我已经得到过太多这个宗教的启示了。那个角色绝不会落到我的头上，这一点我了解，即使我自己没有私下承认，我已经很早就清楚这一点。因此，我要做一些其他的牧师性的工作，弹奏风琴或许一些别的事情。但是在我身旁一定要常常有一些我觉得美好和神圣的东西，像风琴曲和秘密宗教仪式、象征和神话。我需要它们，我不能没有它们。这是我的弱点。”

“有时候，辛克莱，我知道我不应该有一些这样的愿望，我知道它们是一种弱点和奢侈。如果我毫无保留地任凭命运来摆布我，那会是更适当些、更明智些。但是我不能那样做，我做不到；也许你有一天能做得到。那很难，那是世界上唯一真正的难事。我常常梦见我这样做，但是实际上我做不到，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害怕自己不敢赤裸裸地被孤立。”

“我也是一个可怜的脆弱的家伙，我需要温暖和粮食，偶尔我还需要友谊的慰藉。什么也不寻找而只寻找他自己命运的人，是不会有任何朋友的，他是非常孤立的，在他的四周只有冷冰冰的宇宙空间。你知道，那是耶稣在客西马尼花园19中的情形。曾经有一些殉道者，他们心甘情愿地让别人把他们钉死在十字架上；然而这些人，他们也不是英雄人物，也没有得到解脱，因为他们还是想要一些他们一向嗜爱和习惯了的东西，他们有榜样，他们有理想。”

“然而，那些只寻找他的命运的人，既没有模范，也没有理想，更没有喜爱和慰藉的东西。而事实上这就是人应该走的一条道路。像你我这样的人的确是非常孤独的，不过我们仍然还互相拥有对方，我们还有着因为与别人不同，反叛和希求不平常而产生的秘密和满足。但是如果你想要顺着你的路一直走到尽头，就连这些你也一定要扔掉才行。你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革命论者、一个榜样、一个殉道者。那是无法想象的……”

不错，那是超乎想象的。不过那是可以梦到、可以期待、可以理会的。有几次我对它有了预期——在一个小时的绝对静止之中。那时候我注视着我自己，面对着我的命运的意象。它的眼睛充满了智慧，充满了疯狂，散射出爱或者深切的恶意，那都是一样。对此，不容许你去选择或者希求它们。你只被允许希求你自己，希求你的命运。一直到这个时候为止，皮斯托里乌斯才是我的领导者。

在那些日子里，我东游西荡，好像瞎子一样。我感到内心的狂乱，每一步都是新的危险。在我的前面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只看到了深不可测的黑暗，直到现在为止，我所走的路都通向那里，消失在其中。而在我的心里面，我看到了引路人的意象，像是马克斯，在他的眼睛中清清楚楚显露出我的命运。我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位引路者已经离开了我，我现在被包围在黑暗之中。我独自一人，一步也不能再往前走，救救我！”

我想要把它寄给马克斯，但是我没有寄，每一次我想要寄出去的时候，总觉得它看起来很愚蠢而没有意义。可是我暗中记下了我短短的祷告，而且常常自己背诵它。每一天时时刻刻它都是在我的心头，我已经开始理解它了。

中学时期结束了，父亲的意思是要我在假期中去旅行一次，然后进大学。可是我还不知道我要主修什么。我的愿望得到了准许：念一个学期的哲学，别的课程也同样可以学习。

7.艾娃夫人

在假期中，有一天我去看看以前马克斯和他母亲曾经住过的房子。我看见一个年老妇人在花园中散步，同她交谈起来，才知道那就是她的房子。我向她问起马克斯家。她对他们记得非常清楚，不过不知现在他们住在哪里。得知我的来意之后，她就邀我进屋子，拿出一本皮面的相册，把马克斯母亲的相片指给我看。我几乎记不得她是什么样了，可是现在当我看到这张小小的相片，我愣住了——那竟然是我梦中的意象！

那正是她，高高的，差不多像个男人似的，像她的儿子，有母亲的特性，严厉、容忍，漂亮而迷人，漂亮而难以接近，是魔鬼，也是母亲；是命运，也是心爱的人。没有错，正是她！

竟然这样发现了梦中的意象在世上真正地活着，我觉得简直是一个奇迹。现在这个带着我的命运的容貌的女人，原来是马克斯的母亲。她在哪里？

不久，我开始旅行了。这次旅行实在是太奇特了。我坐立不安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依随着每一个冲动，总是在寻找那个女人。有时每一个我遇到的人都令我回忆起她，联想起这些人的模样都似乎像她，诱使我像是在一个错综复杂的梦里一样穿过一些陌生城市的街道、火车站，登上一些火车。有时我意识到我的寻找是一场徒劳，于是我就懒洋洋地坐在公园里、坐在旅馆的花园里，或者坐在候车室里，尽量想使那个影像在心中清楚地显现出来。可是它忽然变得害羞起来，令人无从捉摸。这些令我简直没有办法入睡。只有在旅途中，坐在火车上的我偶尔能够打个短暂的瞌睡。有一次在苏黎世，一个女人向我走过来，她是个很漂亮、很大胆的人儿。我几乎连看都没有看她就从她身旁走过去了，好像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似的。我宁愿立刻死去，也不愿在别的女人身上花费一个小时。

我感到我的命运在拉着我朝前走，我到达目的的时刻近了，我急得要发疯了，不能做任何事。有一次在一个火车站，我想是在因斯布鲁克，我看到一个女人，她令我想起了她——这个女人坐在刚刚开动的火车上。一连好几天我都很伤心。有一天夜里，这个影像突然间又在梦中出现了。醒来后，由于这番徒劳无获的寻找，我感到挫败和沮丧，因此我就乘了下一班车径直回家。

几个星期以后，我在H大学办了注册手续。我发现样样都令人失望。哲学那一门课讲得就像大多数学生们的活动一样，净是陈腔老套，平凡得一点也触发不起灵感来。样样事情似乎都是按照一个旧的模式在进行，每一个人都在做同一样事情，那些稚气的脸上夸大了的快活看起来是如此的空虚、愚昧，看了都令人心情低落、郁闷、沮丧。

但是至少我是自由的，整天的时间全是我自己的，我安静而平和地住在靠近城墙的一幢古老的房子里，桌子上放几本尼采的书。我同他生活在一起，体会他灵魂的孤独，理解那冷酷地逼迫他朝前走的命运；我同他一起痛苦，我又很高兴，因为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是那样冷酷地跟着他的命运走下去。

有一天深夜，我还在城里闲逛。一阵风吹来，我听到了大学生们在酒馆中狂欢的声音，抽烟形成的烟雾一团团从敞开的窗子飘散出来，里面混合着歌声，声音响亮而有力，然而却一点也不动人，沉缓得毫无生气。

我站在街角上谛听着，年轻人准时重复的欢乐声由两间酒馆里传出来，散入夜空。处处都有虚伪的团体生活，处处都有人在把命运的责任扔掉，为了温暖而逃回到群体里面去，我暗地想着。

两个男人从我身后慢慢地走过，他们的谈话我刚好听到了几句。

“这些年轻人不正像是在南非土人的村庄里？”其中一个人说，“样样事情都是适应着又流行了起来的整齐划一的敲打声。看吧，这就是年轻的欧洲。”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同时也熟悉得惊人。我随后跟着他们走进一条黑暗的巷子。他们之中有一个是日本人，个子小小的，很优雅。在一盏路灯下面我看到他黄色的脸上闪耀着笑容。

另外那个人又说话了：“我想，在你们日本，情形也是同样糟糕。在每一个地方，不跟从大众团体的人是非常稀少的。这里倒是也有几个。”

我听到每一个字都感到又惊又喜。我认得那个说话的人，他是马克斯！我跟着他和那个日本人在乱风横扫的街上走着；一面听着他们的谈话，一面津津有味地享受着马克斯的声音，那声音里仍旧有那种熟悉的口气；原来那同样的自信和平静如同以往一样，依旧对我有一股迷人的魅力。现在一切都好了，我已经找到他了！

在市郊一条街的尽头，那个日本人道别回家。马克斯转身顺着原路走来，我一直站在街中间等他。看着他朝我这边走过来的时候我变得非常激动，他身子笔直，踏着轻快的步子，穿一件褐色橡皮雨衣。他离我愈来愈近，一直到我面前几步路远的地方才站住。这时候，他脱下帽子，露出昔日那个容光焕发的面孔，坚毅的嘴，宽阔的额头上仍闪烁着独特的光亮。

“马克斯。”我叫起来。

他伸出手来。

“原来是你，辛克莱！我一直在想念你。”

“你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敢肯定，不过我希望你在这里。今天夜里我才看见你。你在后面跟着我们一定很久了。”

“你一下子就认出了是我？”

“当然。你稍微变了一点了，但是你有了那个记号了。”

“记号？哪一类的记号？”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就是以前我们常常叫作该隐的记号。那是你的记号。你始终带着这个记号，因此我成了你的朋友。不过现在，这个记号已经变得更明显。”

“这我不知道。或者可以说事实上是知道。有一次我画了一张你的像，马克斯，令我惊讶的是，那幅像也像我自己。那就是记号吗？”

“那就是了。你现在到了这儿，我很高兴。我的母亲也会很高兴的。”

我大吃一惊，“你的母亲？她也在这里？可是她并不认得我。”

“她知道你。即使我不说你是谁，她也会认得出是你。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你的消息了。”

“我常常想要写信给你，可是没有用。有一段时间我感觉不久就会找到你的。每一天我都在期待。”

他挽着我的手臂，和我一道走。围绕着他的那股宁静的气氛也感染到我的身上。我们很快就像往常聊起天来。我们的心神回到了昔日我们在学校里的日子，坚信礼课的班上，也回到那一次在我的假期中我们之间最后而不愉快的一次见面的情形。只是我们最早也是最亲近的那一次关系，就是弗朗茨·克罗默的那个事件，我们一直没有提到过。

突然间我发觉我们已经谈了许多奇怪的话，提到了一些不祥之兆的话题。接上马克斯同那个日本人之间的话题，我们讨论了大多数学生过的生活，然后谈到一些别的事，一些很遥远的事，但是在马克斯的话里，结成了一种内在的联系。

他讲到欧洲的精神和各时代的记号。他说，在每一个地方，我们都能看到群众心理的势力，没有任何地方有自由和爱。所有的这些虚伪的团体，从宗教社团到唱诗班社团，以及国家本身，都是强迫教育，这是从忧虑、恐惧、窘困之中诞生的团体，而在这个团体里面，已经朽烂了、陈旧了，到了崩溃的边缘。

“真正的团体，”马克斯说，“是一个美好的东西。我们看到在每一个地方活跃的都不是这一类的。真正的精神是来自知识，一些分散在各处的单独的人都有这个知识，它将在短期内改变这个世界。在目前，团体精神只是群众心理的一种表现。人们之所以逃避到彼此的怀抱去，乃是因为他们互相都害怕——有钱的工厂老板们为了他们自己，工人们为了他们自己，学者们为了他们自己。可是他们为什么害怕呢？他们只是害怕没有与自己的内心相协调。人们害怕乃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剖析过自己。整个社会是由害怕他们心中那陌生的世界的人们所凑成的。他们全都发觉到他们依靠的标准已经不再有效了，是依照着古老的一套在过日子——无论怎样，他们的宗教既不合乎现代的需要，它们的道德也不合乎现代的需要。”

“近一百年以来，欧洲什么也没有做，就只是研究和建造工厂。人们知道得很清楚，杀一个人需要多少分量火药，但是他们不知道如何向上帝祷告，他们甚至连怎么去享受一个小时的快乐也不知道。只要看看学生们常去的下等酒馆就行了，或者看看有钱人去的娱乐场所就明白了。毫无希望！亲爱的辛克莱，没有任何美好的东西会从这一切当中产生出来。那些因为害怕而拥挤在一起的人们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恶意，没有一个人信任别人。他们留恋着一些理想，而事实上那些已经不再是理想了；但是哪一个人要是树立了一个新的理想，他们一定会把那个人弄死。我能够感觉到那越来越近的冲突。相信我，冲突不久就会到来。当然它不会‘改善’这个世界。不管是否工人杀了工厂老板，还是德国与俄国打仗，都只不过是表示所有权的转换。不过这样的结果并不是完全徒劳的。这将会显露出现代的理想破产，石器时代的众神将会被一扫而空。就像现在这样的世界，将要毁灭，它一定会毁灭。”

“在这种冲突之中，我们会遭遇到什么呢？”

“我们？哦，也许我们也会跟着一起毁灭。我们这样的人也可能被打死。只不过我们并不会就那么轻易地被毁灭。在我们当中剩下来的人的周围，在我们当中劫后余生者的周围，对未来之意志将会再度聚集起来。在欧洲，有一段时期被工艺技术的狂暴和骄横所击败和压制下来的人类的意志，会再度站起来，在前面处于显著的领导地位。那时，事情就会变得很清楚，就是没有一个地方，人类的意志是与现代各种社团的意志、国家的意志、群众的意志、各种俱乐部的意志、各个教会的意志相一致的。大自然要求人所做的，是不可磨灭地记载在个人身上，在你身上，在我身上。它是记载在耶稣的身上，也记载在尼采的身上。这是唯一重要的趋势，当然每一天它们是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出现的；一旦现在的各种团体崩溃以后，就会有活的机会了。”

我们在河边一座花园前停下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马克斯说，“你一定要早点来看我们。我们会一直等着你。”

我心里十分畅快，夜已经凉得透肤了。不时有学生一面高声谈笑，大吵大叫，一面摇摇摆摆地往他们住的地方走。我常常注意到他们那种荒唐可笑的欢乐与我寂寞的存在之间的对比，我心中产生的感觉有时候是轻蔑，有时候是丧失了一些什么。可是在到今天为止以前，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带着平静和秘密的力量来感觉那些学生们的情况与我没什么关系，这个世界对我是多么地遥远，多么地恹恹然没有生气。

我记得在我家乡的一些政府官员们都是年高德劭的君子，他们总是念念不忘大学时代那些喝酒胡闹的日子，他们眷恋那些往事的回忆就如同眷恋从天堂带回来的纪念品似的，他们把那已经逝去的学生时代的岁月铸成崇拜的憧憬和祭礼，就好像诗人们或者其他浪漫主义者在讴歌他们的童年时代一样。处处都是一个样！在每一个地方，由于对现在的责任而产生的畏惧和对未来的途程而感到的茫然，他们就在过去寻找自由和幸福。他们狂欢痛饮几年，然后从这种荒唐胡闹的天地中溜走，摇身一变，成了正人君子，在各层机关中为国家服务。不错，我们的社会是腐烂了，比起许许多多团体中其他的事来，学生们的这些糊涂并不是太无聊的，并不是太坏的。

等到我走完了漫长的路，回到了住的地方，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这些思想都消逝了，我整个人都在期待中眷念着今天我得到的重要允诺——就是明天，我就要看到马克斯的母亲了。让那些学生去享受他们迷醉中的狂欢胡闹吧，让他们去幻想他们的世界吧。腐烂的世界正等待它的毁灭，这些我都不管了，我只在等待一件事——我的命运以一个新的形象呈现出来。

一觉睡得很熟，第二天上午很晚才醒来。对我来说，新的一天来临像是一个庄重的节日，像是从童年时期以后就没有度过的那一类的节日。我整个人显得坐立不安，不过却没有任何恐惧。我感到一个重要的日子已经为我开始了，我看到我周围的世界也变样了，变得有希望、有意义、很庄严；甚至那的秋雨也有了它的一番美好和宁静的韵致，像过节一样，充满了快乐的、神圣的乐调。这是第一次外在的世界与我内在的世界完全调和起来了——活着实在是件乐事。没有房子，没有商店的橱窗，没有人的面孔打扰我，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没有任何一点平日里的那种平庸、死板、单调、无聊的样子；每一样都是大自然中的一部分，期待着以虔诚的态度去迎接它的命运。

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每逢在重大的节日里，像圣诞节或者复活节，到了早晨，世界的味道就是这样的。很久以来我已经忘记了世界竟然是这样地可爱。我已经习惯了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中。我以为我已经失去了对外在整个世界的欣赏；以为外在世界多彩多姿的景色乃是我童年时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今是童年已经消逝，世界的那些景色也失去了；以为在某一种意义上，为了得到灵魂的自由和成熟，一个人必须付出代价，代价就是抛弃掉这种昔日一向珍爱的气氛。然而现在，我实在是太高兴了，简直快要发疯了，因为我看到了这一切只是被埋藏起来了或者只是被遮盖得黯淡了。即使你已经解脱了，即使你已经抛弃了你童年时期的快乐，但是你仍然能看到这个世界闪射着光芒，仍然能够尝到孩童时代的梦想芬芳的使人全身战栗的快乐。

我终于又回到了市郊那个我那天夜晚同马克斯分手的花园的前面。掩蔽在高大潮湿的树丛的后面，有一幢小小的房子，清爽而舒适。在玻璃墙后面，是高高的花丛，从光亮的窗子可以看到里面暗暗的墙上挂着的画像，靠墙的书架上放满了书。走进大门，是一个小巧而温暖的门厅。一个系着白色的围裙的聋哑黑人老女仆领着我进去，把我的大衣脱下挂上。

她让我一个人留在客厅里。我向四周打量了一下，立刻就来到了我的梦中。在深色的木板墙上，在一扇门的上方很高的地方，挂着一幅熟悉的画，我的那一只有金黄色鹞鹰头的鸟，正从现世的蛋壳中向外面爬。我深深地感动了，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我感到高兴和痛苦，好像在这一刻，我曾经做过的和经验过的每一件事情都在以一种回答的形式和成就的形式回到我身边。在一刹那间，我看到一大群画面蜂拥般在我心头掠过：我父母的房子和大门上面的那个古老的盾形徽章，马克斯在画那个徽章的速写画，我自己——一个小孩子，被压制在对我的敌人克罗默的畏惧之下，我自己——一个成人，在我的学生小宿舍的桌子上埋头画我梦中的鸟，灵魂困陷在它自己的错综紊乱的线路中——一切事情，到这一时刻为止的每一件事情，再度在我心中反响起来，在我的内心得到了认同、承认、回答。

我眼泪汪汪地凝视着那幅画，心中深受感动。这时我垂下了目光：在那幅鸟画下面敞开着的门中间，站着一位高个子女人，身上的衣服是深色的。这是她。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她的脸像她的儿子，是永远年轻的神情，充满了内在的力量，她很美丽，笑的神态很和善。她的目光是满足要求，她的欢迎是宾至如归。我无声地向她伸出我的双手。她用双手牢牢抓住它们，她的手很温暖。

“你是辛克莱。我一下就认出你了。欢迎！”

她的声音深沉而温暖。我听着她的声音宛如饮下醇郁的美酒。我抬起目光凝视着她平静的面孔，黑色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她清新而成熟的嘴唇，明朗而庄严的额头——额上正带着那个记号。

“我实在太高兴了，”我吻她的双手，“我想我整个一生一直是在路上漂泊，可是现在，我已经到了家了。”

她微笑起来，笑得宛如一位母亲。

“人是永远到不了家的。”她说，“然而，当友好的途径贯穿整个世界的地方，看起来就像是家，不过是暂时的。”

她说出了我一路来寻找她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的想法。她的声音和她的话都与她的儿子相似，然而却又非常不同。她的样子是更成熟、更温暖、更自然。马克斯从来没有在任何人心中留下他是个孩子的印象；同马克斯这一点一样，不过他的母亲却一点也不显得像是一位已经有了一个成年儿子的女人，她的脸和头发都非常年轻、漂亮，她的金色的皮肤绷紧而光滑，她的嘴唇是那样的清新。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比在我的梦中的时候更庄严。

这是一个新的外貌，我的命运在这里展示了新面貌；它不再是冷酷的，不再孤立我了，而是清新的、令人欢欣的了。我不再下决心，不再立誓言——我已经到达了一个目标，路途的一个高点。从这里起，路途的下一段显得很平坦、很美好，一直通向向往中的幸福之地。现在我不论碰到什么事，我都会高兴到了极点。这个女人居然真的活在世界上，我居然能够啜饮她的声音，呼吸她的气息。不管她变成我的母亲，变成我最心爱的人或者变成一位女神——只要她在这里就行了！只要我的路紧靠着她就行了！

她抬手指着我的画。

“你从来没有像这幅画使马克斯感到更高兴。”她若有所思地说，“我也是一样。我们一直是在等待着你。当我们接到你这幅画的时候，我们知道你将要到我们这里来了。在你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辛克莱，有一天我的儿子放学回家对我说：学校里有一个孩子，他的额头上有那个记号，他一定会成为我的朋友。那就是你。虽然你过去的一段日子过得很艰难、很荒唐，但是我们对你很有信心。有一次在假期中你又遇到了马克斯，那时你大约16岁了。马克斯告诉我——”

我打断她的话：“这个他也告诉了你？那是我生平最悲惨的一段日子！”

“不错，马克斯那时候对我说：现在辛克莱生命中的最艰苦的阶段到了。他在尽力尝试逃到人群中去寻求安慰，他甚至已经开始进酒馆了；但是在那方面他不会成功的，他的记号虽然被遮掩住了，可是在暗中却是在一直灼烧着他。你过去的情况是不是那样的？”

“是的，完全对。那时候我发现了贝雅特丽齐，最后我又发现了一个引路人。他的名字是皮斯托里乌斯。一直到那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我的少年时代与马克斯有那么密切的关系，为什么我没有办法把他摆脱掉。亲爱的母亲，在那段日子里我常常想到我应该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不是每一个人的人生之路都是这样难走的？”

她伸出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觉得她的手接触到我的头上轻巧得宛如一阵微风。

“诞生总是艰苦的。你知道小鸡弄破蛋壳从里面爬出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回想一下，然后再问问你自己：整个道路都是那么艰苦吗？仅仅是艰苦吗？难道不也是美丽的吗？你能想得出一条更美丽更容易的道路吗？”

我摇摇头。

“很艰苦。”我像在睡梦中说着，“一直到梦幻来临的时候为止，道路一直是很艰苦的。”

她点点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

“是的，你必须寻找你的梦，然后道路才变得容易些。不过没有一个梦会永远继续下去，每一个梦的后面都有另外的一个梦跟随着，因此，人不应该特别依恋着任何一个单独的梦。”

我既害怕又惊讶。难道这是一个警告？一个防御的姿态？而且来得这么快？不过没有关系，我已准备好了要让她引导着我走，不管要去的目标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的梦会继续多久。我希望它能够永远继续下去。在这幅鸟的画像之下我的命运已经接受了我，把我当作情人，当作最心爱的人一样接受了我。我属于我的命运，此外我不属于任何人。”

“只要梦是你的命运，你就应该一直对它尽忠守节。”她的语气很严肃。

我感到一阵悲哀，我渴望在这迷人的时刻中死去，我情不自禁地涌满了泪水，整个人都浸润在眼泪中了。自从上一次哭过以后，现在这一次是最奔放的了。我突然转过身去，走到窗口，茫然地望着远方。

我听见她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平静而满溢着温柔和亲切，犹如一盏盛着美酒的酒杯。

“辛克莱，你真是个孩子！你的命运喜欢你。如果你对它一直忠贞不渝，将来有一天它会完全是你的，就像你梦中见到的一样。”

激动之后，我又平静下来了，转回身来面向着她。她把手伸出来给我。

“我有几个朋友，”她笑笑，“几个非常亲密的朋友，他们都叫我艾娃夫人，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会是我这样的一位朋友。”

她带我走到门口，打开门，向花园指指：“在那里面你可以碰到马克斯。”

我茫然、激动地站在高高的树下，不知道我自己是比以前更清醒，还是更在梦幻中。雨水从树枝上轻轻滴下。我慢慢地走进花园里。花园是沿着一条河伸展出去的，终于我看到了马克斯。他正站在一个敞开的凉亭里，光着上身，在用拳头打着一个悬挂着的沙袋。

我停下脚步，感到很惊讶。马克斯看起来英俊极了，宽阔的胸膛，坚定而刚毅的容貌；举起来的双臂肌肉紧绷，强壮而有力，他的动作从臀部、肩头和手腕，都像游戏般轻松，像行云流水般自然。

“马克斯！”我叫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快活地笑了起来。

“在训练。我已经答应了那个日本人要当他的拳击对手。那小家伙的身手敏捷得像一只猫，当然也很狡猾，不过他打不过我的。要留给他的是一个小小的耻辱。”

他穿上衬衫和外套。

“你见过了我母亲？”他问道。

“见过了，马克斯，你有个真了不起的母亲！艾娃夫人！这个名字与她的人完全相称相配。她真像是一位人类全体的母亲。”

他一副深思的神情注视着我的脸，注视了一会儿。

“这样说来你是已经知道她的名字了？你可以因你自己而感到骄傲。你是第一个在她第一次见面中就把她的名字告诉他人的人。”

自从这一天起，我在那幢房子里进进出出，就像是一个儿子或者兄弟一样——也像一个坠入了情网的人一样。每当我打开门，看到花园中那些高高的树，我就感到幸福、富有。外面是现实的街道、房子、人、机关、学校、图书馆、演讲厅；可是在这里面的是爱情，生活着种种传奇和梦境。然而我们的生活一点也不与外界隔绝，在我们的思想中和谈话中常常离不开这世界，只不过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层面罢了。把我们与绝大多数的人们分隔开来的不是一道分界线，而是另一种梦想的方式。

我们的工作是要代表世界上的一个岛，或许一个典型，至少是一种不同生活方式的图景。我曾经孤寂过那么久，我明白在那些曾经尝过完全寂寞的味道的人们之间可能会建立起友谊。我绝不再眷恋幸运者的席次和天上诸圣的假期。当我亲眼看到别人享受各色各样的欢乐时，我也绝不会再触景生情而涌起羡慕之心和乡愁了。渐渐地我了解了身上带有记号的人们的秘密。

我们这些带有记号的人会被世人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古怪的，甚至是发疯的，是危险分子。我们是已觉醒的，或者我们正在觉醒的过程中，我们努力要达到一个更加完全觉醒的境地，而其他人的努力探求的方向是把他们的意见、理想、责任，把他们的生命和财产与芸芸众生的联系越来越紧。他们也是奋斗，也有力量和伟大。不过我们这些带有展现为新的人相信我们代表着大自然的意志、未来的、个性的，而其他人却是想要永远维持现状。他们也像我们一样地热爱生命人类。可是对于他们，人类是完美的东西，因此，他们一定要维持它、保护它；而在我们看来，人类是一个遥远的目标，所有的人们都向着它走去，它的意象没有人知道，它的法则没有任何地方记载了下来。

除了艾娃夫人、马克斯和我自己以外，别的形形色色的寻找者多多少少都是属于这个圈子。相当多的人已经出发了，在许多非常特别的路上走着，为自己立好了不平凡的目标，而且留恋着特别的观念和责任。他们当中包括有占星家、犹太神秘信徒，也有一个托尔斯泰的信徒，所有这些人都敏感、害羞和脆弱，各种新的宗派的信仰者，皈依印度苦行主义的人，素食主义者，等等。实际上除了每一个人对别人的理想所表现的尊敬之外，我们和这些人并没有共同的精神联系。那些我们感到与之有类似之处的人们，却一心一意去追寻人类过去对神灵的新的理想；他们的研究经常使我想起了皮斯托里乌斯。他们带来书，把古代文字写的书翻译出来，给我们指点古代象征和礼拜仪式的插图，教我们看人性贮藏理想的仓库如何由那些潜意识中出来的梦所组成，由探索未来种种潜在性的暗示的梦所组成。于是，我们认识了从史前时期到基督教信仰出现时期那一段历史中乱七八糟、各式各样奇异的神祇。我们熟悉了那些寂寞的虔诚教徒的信条，以及各派宗教由一个民族传入到另一个民族的过程中所经历的变化。于是，从我们收集起来的所有东西中，我们对于目前这个时代和当时的欧洲有了一种批判性的了解，由于惊人的努力，各种威力强大的新武器已经为人类创造出来了，可是最终又陷入极度的罪恶和精神上无际的荒芜。欧洲已经征服了整个世界，唯一的损失是失掉了自己的灵魂。

我们的圈子，也包括有信仰某一些希望和相信一些信心医疗的门徒和皈依者。有一些人想要使欧洲改信佛教，有一个托尔斯泰的信徒在宣扬对魔鬼采取不抵抗主义，还有其他各个宗派的人们的言论。我们更小的圈子里的人倾听着这种种说法，认为一样也不能接受，只是把它们当作象征而已。对于未来将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带有记号的人并不感到焦虑。所有的这种种信仰和言论我们觉得都是已经没有了生命，失去了作用。我们唯一承认的责任和命运乃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完完全全地成为他自己，都应该绝对忠实于大自然赋予他心中的生命的种子，那时他会感到惊奇，未来的样子没有一样是他不知道的。

虽然我们没有法子表达出来，但是我们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个世界即将崩溃，一个新的诞生就要来临了，而且可以感觉到了。

马克斯有时对我说：“未来的事是无法想象的。欧洲的灵魂像一只野兽，已被囚禁了无限长的日子了。一旦它得到了自由，它最初的行动不会是很可爱的。很久以来，它的成长一次又一次遭到阻碍，它的生命遭到麻醉。因此，只要它真正需要显露出来，手段是不重要的。那时候我们的日子就会来了，世界就会需要我们了。不是当领袖，不是当立法者——我们不再看到新的法律；而是不论命运在什么地方需要他们，都愿意而且准备好随时效劳，我们要当的就是他们这一类的人。你看，所有的人都准备好了要完成难以置信的事，一旦他们的理想受到威胁的话。可是当一个新的理想、一个新的、也许是危险的和不祥的冲动让人清楚地认识到的时候，却没有人准备好要做什么。在那时会准备好的人，会站出来的人，就是我们。这就是为什么我如同该隐一样地有了记号，在人群中激发起恐惧和憎恨，把他们从狭窄闭塞而充满诗情画意的田园中驱赶出来，赶到更危险的区域中去。所有那些曾经对人类历史的行程发生过影响的人，没有任何例外，他们之所以有才能、有效力，只是因为他们准备好了接受不可避免的命运。摩西是这样的，佛陀是这样的，拿破仑和俾斯麦也是这样的。人所尽力的是什么特别的运动，指导人方向的是什么杆子，都是人自己选择范围以外的事情。如果俾斯麦那时候谅解社会民主党分子而且与他们妥协了，他只不过是个聪明的先生，却成不了命运之人。这个道理同样也可以适用于拿破仑、恺撒和罗耀拉20的身上，事实上所有这一类人都是这样。你必须从进化论和发展史上思考这些事情。地球表面许多地方上升隆起以后，把许多海中的生物抛到陆地上，把陆地上的生物掷到海里；被丢来丢去准备顺从命运的各类各目各科等生物都完成了崭新的和空前的转变；由于完成了生物在新环境中所必需的新的适应，它们因此能够使它们的种类避免灭亡。我们不知道这些是不是与先前的是同一种生物，它们有些在同伴当中表现得很保守，是维护现状者，或者是古怪的革命分子；但是我们知道它们是准备好了的，因此能够带领着它们的同类进入到一个新的进化阶段。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准备好。”

我同马克斯每次这样谈话的时候，艾娃夫人经常是在场的，不过她一般不开口加入谈话。她是一位倾听者，对我们有充分的信任和了解；我们解释自己的思想的时候，似乎所有的思想又回到她身上，似乎所有的思想都是由她散发出来的。我很喜欢坐在她的旁边，喜欢偶尔听听她的声音，分享弥漫在四周的成熟而生气洋溢的气氛。

我心中的任何改变、任何不快或者任何新的发展，她一下子就觉察到。我甚至觉得我晚上做的梦都是被她激发起来的。我常常把梦讲述给她听，她认为它们全是容易理解的，是很自然的——没有任何她所不了解的特异的地方。有一段日子我总是梦到白天里我们谈话的情形，我梦到整个世界都陷入混乱之中，我梦到我单独一个人，或者同马克斯一道很紧张地等待着那重大时刻的来临。命运的面孔仍然被遮掩得朦胧不清，可是不知道什么缘故看起来依稀是艾娃夫人——或者是被她眷顾而选上，或者被她一脚踢开，那是命运。

有时她会微笑着对我说：“你的梦是不完整的，辛克莱，你把最好的部分漏掉了。”

于是这时候我就会记起了我已经遗忘了的部分，我也不明白怎么会把它忘掉了。

我时时对我自己感到不满，并且还受着愿望的折磨——在她身边而不把她拥抱在怀里，我想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也立刻就感觉到这一点了。有一回我一连好几天没有去，后来到她家时我意乱心迷，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把我带到一边，对我说：“你一定不能向你所不相信的愿望屈服。我知道你渴望的是什么。然而你应该做的是，要么把这些愿望一刀两断，要么就保有它们而心里觉得理直气壮，当你能够这样请求一次，它一定会实现。可是现在你徘徊在希望和无望之间，又感到担忧害怕。这一切必须克服。让我来告诉你一个故事。”

于是她告诉我，有一个年轻人爱上了一个行星。他站在海边，伸展双手，向那个行星祈祷，梦想着它，把所有的心思全都集中在它身上。不过他知道，或者他觉得他知道，一颗星星没有办法被人拥抱住。他认为他的命运就是去爱一个天体而不奢望得到什么结果；由于看破了这一点，他构造出关于放弃和忠诚而默默忍受的痛苦诗作，这样可以使他的心神好转，可以使他的心灵得到净化。然而他所有的梦全都到了那星星上面。有一天夜里，他又站在海边高耸的断崖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颗星星，爱情在心中燃烧。在他的渴望到了顶点的时候，他向那个星星扑了个空，但在他跳的那一刹那间，“不行”的念头再度闪过他的心头。这时他已摔得支离破碎，躺在海岸上。他没有懂得怎样去爱。如果在跳的那一刹那间他对他的爱情的实现有了信心的力量，他就会飞翔到遥远的空中同那个星星结合在一起了。

“爱情不可以哀求，或者要求。”她接着又说，“爱情一定要有力量在它自身之中变得确信。然后它就不再是仅仅被吸引了，而是要开始去吸引人。辛克莱，你的爱情是被我打动起来的。一旦它开始打动我，我一定会来的。我不会把我自己作为一件礼物给别人。要得到我，就必须获取我。”

但是另一次她告诉我一个不同的故事，是关于一个男人害上了没有结果的单相思。他认为他的爱情会把他毁掉，于是他的内心就完全退缩了。这个世界变得他感觉不到了，他再也看不见蔚蓝的天空和翠绿的树林，他再也听不见小溪喃喃的低语，他再也听不见竖琴的弦声——什么都对他无关紧要。他变得贫困潦倒。然而他的爱情还是在增强，于是他宁愿死掉或毁掉，也不愿放弃获得他那位美丽的女人。这时候他感到他的情欲已经把他心中所有别的东西全都毁掉了，他感到它变得非常强烈，非常有魅力，那个漂亮的女人一定会了解。她来了，他站在那里伸出双手准备把她拥抱住。当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她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他怀着敬意，他感到他已经得到了他原先已经失去的所有东西。她站在他的身前，任由他摆布；这时，天空、树林和小溪在全新的色彩中和灿烂的光彩中回到了眼前，都属于他，并且用他自己的语言向他说话。他不仅赢得了一个女人，他还得到了整个世界，天空中的每一颗星星都在他的心中闪亮发光，在他的灵魂中迸发欢欣的火花。他已经爱过人了，而且找到了他自己。可是大多数的人爱得失去了他自己。

我对艾娃夫人的爱情似乎充满了我整个生命，而且每一天它都显得不一样。有的时候我确实感到吸引我的和以我全部生命所眷恋着的她并不是个人，我觉得她的存在只是我的内在生命的一个象征，它唯一的目的就是引导着我走进内心更深处。她说的话听起来常常像是从我的潜意识里出来的，来回答那些折磨着我的问题。另外有的时候我坐在她的身旁，燃烧着肉体的欲望，去吻所有她接触过的东西。于是，肉体的爱情和精神的爱情，现实和象征，一点一点地开始重叠起来了。之后，每当我在房间里想起她的时候，在宁静的内心中我就会感到她的手握在我的手中，她的嘴唇吻着我的嘴唇。不然，就是我会到她家里去，凝视着她的面孔，听着她的声音；然而却又不知道她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一个梦。

我开始了解一个人如何长久地有一份爱情。在读一本书的时候，我获得了一种认识——这感觉同艾娃的吻是一样的。她亲切地抚摸我的头发，深情地向我微笑，这种感觉像是又在我心中朝前迈了一步。我每一件有意义的事和充满了命运的事都是仿效着她的形式。她能够把她自己转变到我的任何思想中去，我的每一个思想也能够转变到她的心里面去。

我本来一直为圣诞假期而忧虑，因为要回家去同我父母在一起消磨，与艾娃夫人要一连分手整整两个星期，我认为这将是极大的痛苦。可是结果却不是这样，到了家而又能够想念着她，那种滋味实在是太美好了。当我回来之后，又等了两天才去看她，这样一来，我就有了自己，使我有了能够不去见她的本人而自己独立享受她的存在。

我又做了一些梦。在这些梦中，在一些新的象征性的行为中，我与她的结合简直是幸福到了顶点：她是海洋，我是小河，我向她流去；她是一颗星星，我是另一颗星星，向她飞去，互相围绕着运行。

回来以后第一次去看她的时候，我把这个梦告诉她。

“这个梦很美，”她平静地说，“把它变成事实吧。”

早春时节。有那么一天，我从来不会忘怀过的。那一天，我到了她家，走进客厅，一扇窗户敞开着的，流进来的空气当中带着浓厚的风信子香味。屋子里没有人。我上楼到马克斯·德米安的书房里去。我先轻轻敲门，然后就按照我的老习惯，不等到里面有人回答，就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所有的窗帘全放下来了。通到隔壁小房间的门敞开着。马克斯就把那里弄成了化学实验室，唯一有亮光的地方就是那里。我以为屋里没有人，就拉开一扇窗帘。

我看到马克斯呆呆地坐在一扇拉上窗帘的窗户旁边的凳子上，看起来样子有点怪异。一个念头闪过我心头：你以前曾经看到过这种神情！

他的双臂有气无力地下垂，双手放在膝上，头微微地低着，两只眼睛虽然是睁着的，但是呆滞无神，就如同在一片玻璃上面反射刺人的光线，那张苍白的脸对整个外界似乎漠然无视，没有任何一点表情，像是寺庙大门上古老的动物面具。他好像没有在呼吸。

我害怕极了，悄悄地离开那间屋子，走下楼来。在客厅里遇到艾娃夫人，她脸色苍白，看样子很累——这副神情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正在这个时候，一片阴暗掠过窗子，太阳强烈炫目的白光突然间消逝了。

“刚才我在马克斯的房间里，”我急忙轻声说，“是不是有什么事发生了？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睡觉还是在发呆，他这副样子以前我看到过一次。”

“你没有吵醒他吧，有没有？”她急忙问。

“没有。他根本没有听见我进去，我一进去马上就出来了。告诉我，他怎么啦？”她又抬手背擦了一下额头，“别担心，辛克莱，他不会有什么事的。他退缩了。情形很快就会过去的。”

她站起来离开屋子朝花园走去，虽然天在开始下雨了，她还是去花园了。我感觉到她不想要我陪她，于是我就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吸着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风信子香气，瞪着眼睛呆看着挂在门口上面我的那幅鸟的画像，呼吸着那天早晨弥漫在那幢房子里的沉闷的气氛。是怎么一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久艾娃夫人回来了，雨珠挂在她的黑发上，她在她的靠背椅上坐下来。她好像很疲倦。我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去吻她头发上的雨珠。她的眼睛明亮而平静，可是雨珠的味道却像是眼泪。

“我应不应该去看看他怎么样了？”我轻声问道。

她笑笑，笑得很无力。

“别再小孩子气了，辛克莱！”她大声告诫我，好像要冲破自身内的束缚。

“现在你走好吗？过一会儿再回来。现在我没法同你说话。”

我先是走着然后跑着离开房子，经过城市，往山中去。斜风细雨扑在我脸上，低低的云在身旁掠过，好像是被恐惧压得低垂下来。接近地面的地方，几乎连一丝微风也没有，可是在高空，暴风雨似乎是在大肆猖獗。有好几次，阴惨的太阳在铁灰色的云层裂缝中短暂地泻下一些阳光。

这时候，一片黄色松散的云飘过天空，碰上了另一片灰色的云。一会儿工夫风便在那黄色和灰蓝色的云块中吹成了一只庞大的鸟，它正挣扎着脱离那一片铁蓝色的混沌，拼命鼓动双翼向天空飞去。这时候，风暴的声音已经听得见了，暴雨在冲击，里面还杂带着冰雹。一阵短暂、惊人、恐怖的雷声响过，疾雨冲打中的原野，紧跟着一道阳光穿破云层照了下来。附近的山上，褐色的树林上苍白的雪闪耀惨淡而不真实的青灰色。

几个钟头以后，风吹雨打的我又回到那房子，开门的是马克斯。

他把我带到他的房间里。在他的实验室中一个煤气灯正在燃烧，地板上到处都是纸。很显然，他刚才一直都在工作。

“坐下吧，”他说，“你一定是累了，这种天气很可怕。看得出你是真的在外面遭到了风雨。茶马上就来。”

“今天有事啦，”我吞吞吐吐地说，“那不会仅仅是一场暴风雨而已。”

他疑惑地看着我。

“你看到了什么东西吗？”

“看到了。我看到云上有一幅图画，在那片刻之间那幅图画非常清楚。”

“什么样的图画？”

“一只鸟。”

“鹞鹰？你梦中的鸟？”

“对了，是我的鹞鹰。它是黄的，庞大的，飞进黑蓝色的云中去了。”马克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人敲门。老女仆送茶来了。

“请喝茶，辛克莱。我想你看到那只鸟不是偶然吧？”

“偶然？人会偶然看到这样的东西？”

“非常对。看不到。这只鸟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只感觉到它象征一种动荡，象征命运的一种发展。我想它和我们大家都有关。”

他很激动地走来走去。

“命运的一种发展！”他叫道，“昨天夜里我梦到同样的东西，昨天我母亲有一个含有同样启示意义的预感。我梦见我在爬一个靠在树干上或者塔上的梯子，当我爬到顶端时，我看到整个大地在燃烧——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有数不清的城镇和乡村。我还不能把整个梦描述出来，一切都有点混乱。”

“你感到这个梦是针对你个人的吗？”

“当然。没有人会梦到任何与他个人没有关系的东西。你说得对，这个梦不只是与我一个人有关系。对于显示我自己的灵魂里面的一些发展的梦，以及透露全人类的命运的那些非常罕有的梦，我辨别得非常清楚。我很少做过这样的梦，以往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个我可以说是预言的梦，而且还是应验了的预言的梦。这些解释很含糊，很不确定。但是我确实知道我梦到了一样不单是对我一个人有关系的东西。因为这个梦联系着别的人，连接着以前我做过的梦，它是以前那一串梦的续篇。辛克莱，就是这些梦使我想起了一些我曾经同你谈过的预言。你我两人都知道这个世界非常腐败、堕落，不过这却不能成为理由来预言这个世界立刻就要崩溃或者发生类似的情形。但是几年以来我做过的许多梦使我得到了一个结论，或者使我感觉到，一个陈腐的世界之崩溃的确是近在眼前了。最初的时候，这一连串的梦都是些微弱、遥远、模糊的暗示，可是后来它们变得愈来愈强烈、愈来愈清晰了。有一件事情就要大规模地发生了，这一件事情是可怕的，连我自己都会被卷进这个漩涡里；除了这一点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辛克莱，我们常常谈论过的这一事件我们一定会参加进去的——这个世界要重建。空气中有股死亡的气息，不先经过死亡，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诞生。不过这比我原来所想过的还要可怕得多。”

我吃惊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把你的梦的其余部分告诉我？”我胆怯地问。

他摇摇头。

“不能。”

门开了，艾娃夫人走进来。

“孩子们，都在这儿啊。你们不是在悲伤吧？”

她看起来容光焕发，已经恢复了神采，所有疲倦的痕迹全都消失了。马克斯朝她笑笑，她向我们走过来，就好像一位母亲向吓坏了的孩子走过来一样。

“不，我们并不悲伤，母亲。我们只不过是努力解决这些新的预兆而已。但是无论如何这是没有用的。不管什么发生，都会突然来到这里的；那时，我们很快就会得知我们需要知道的事情。”

可是我还是感到沮丧。当我向他们告辞后独自穿过客厅的时候，风信子衰弱的香气如腐尸般，一个阴影笼罩在我们的身上。

8.结局开始

我说服了我的父母允许我在暑期住在H城。现在我们不待在屋子里消磨时间，而是我的朋友差不多把我们所有的时间都消磨在河边的花园里。那个日本人走了，顺便说一下，在拳击比赛中他被打败了；那个托尔斯泰的信徒也不见了。马克斯养了一匹马，日复一日坚持不懈地骑马。我常常同他母亲单独待在一起。

有时我对自己的平静生活感到惊奇，我的生活怎么变得这样地安宁？长久以来，我已经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过自我克制的生活，习惯了与我苦恼的困难战斗，结果这几个月在H城的日子我觉得像是待在魔术般的梦岛上，过着一种舒适而又令人迷醉的生活，周围的一切既美丽，又宜人适意。我有一个预感，就是这一切乃是我在预先尝试我们极力思索的那个新的和高层社会的先声。可是在任何时刻这种快乐都会在我心中激起深深的忧伤，因为我非常明白它是不会持久的。享受丰裕和舒适并不是我的命运，我需要的是受折磨的痛苦的刺激。我感觉到总有那么一天我会从这些美好的意象中醒悟过来，再度孤独地站在冷酷的世界中，对于我，除了寂寞和奋斗之外，什么也没有——既没有平静，也没有轻松，更没有容易的生活。

在那些时刻中，我会带着加倍的温柔靠在艾娃夫人的身旁，很高兴我的命运仍旧带着这些美丽平静的特色。

夏季的几个星期飞快而轻松地过去了，暑期就要完了，我离开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我真不敢去想它，我只是紧紧依恋着每一个美丽的日子，就好像蝴蝶紧紧依恋着多蜜的花朵一样。这是我的快乐的日子，是我人生的幸福时光，是我被接纳进入这个亲密的、被选定的圈子——以后跟着来的是什么呢？我将会重新奋斗，忍受痛苦的渴望，又做些梦，再度孤独。

有一天预感又降到我身上，它的来势很猛烈，使我对艾娃夫人的爱情在我心中燃烧起来，把我烧得很痛苦。天哪，我马上就得离开这里了，再也看不到她了，再也听不到她有力的脚步声在房子里到处响着，再也找不到她放在我桌子上的花了。而我做成了什么呢？我没有赢得她，没有努力把她永久抓住在我身旁，我只是做了一些梦，只是曾经沉迷在梦里和满足里。她告诉过我的关于爱情的每一点一滴都涌上我心头，那是上百个微妙的忠告，又像是许多和蔼的诱惑，或许是一些诺言——而我对这种种做了些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做。绝对没有！

我站在我屋子的中间，一动也不动，集中我所有的意识全贯注在艾娃夫人身上，集中起我灵魂中所有的力量来让她感觉到我的爱情，并且要把她拉到我身旁。她一定会来，她一定渴望我的拥抱，我的吻一定会热烈地在她成熟的唇上战栗。

我站在那里，全神贯注，直到我手脚开始发冷。我觉得力量从我身上消失，片刻之间我感到有一样东西在我内心中收缩，是明亮而冰冷的，像是一个结晶体在我心中——我知道那就是我的自我。寒冷沁入了我的胸膛。

在这番可怕的紧张中松弛下来之后，我觉得有一件事情快要发生了。我实在是精疲力尽了，不过我还是心中准备着看艾娃容光焕发和心醉神迷地走进来。

这时，我听到马蹄声从街道传过来。它的声音听起来愈来愈近了，像是还有金属声，突然间它停止了。我跳到窗户旁边，看到马克斯正在下马。我跑下楼去。

“什么事，马克斯？”

他不理我的话，他的脸色苍白，汗水从脸上淌下来。那匹马全身在冒热气淌汗，他把缰绳系在花园的篱笆上，然后拉住我的臂膀顺着街道走。

“你知道了什么吧？”

我什么也不知道。

马克斯按住我的手臂，脸转过来向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神色，是奇怪的忧郁和同情。

“你瞧，事情终于开始了。你可曾听说与俄国的纠纷？”

“什么？是战争？”

虽然我们旁边没有人，他还是说得很低声。

“还没有宣战，不过战争就要打起来了，你可以相信我的话。我本来不想让你担心，可是自从那一次以后我已经在三个不同的场合有了预感。因此这不会是世界的末日，不是地震，不是革命，而是战争，你将来会明白那会是多么轰动的一件大事。对人们来说，那是一种快乐，甚至现在他们等待这场厮杀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们的生活沉闷到了那样的地步！不过你会看得见，辛克莱，这才只是开始而已。它将会是一场非常大的战争，一场规模非常庞大的战争。但是即使那样，那也仅仅是一个开始。新的世界已经开始了，对那些眷恋着古老的世界的人们来说，新的世界是可怕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感到很震惊，这一切听起来是这么不可思议，令人难以相信，“我不知道，你呢？”

他耸耸肩，“一旦总动员令一下来，我就要应召入伍去了。我是个中尉军官。”

“你，一位中尉军官！我从来都不知道！”

“是的，那是许多我妥协的途径之一。你知道我很不喜欢引起对我自己的注意，结果我常常偏向到另外一个极端，目的是给人一个正确的印象。我想在一个星期之内我就会到前线去。”

“天啦！”

“现在别太伤感。其实，命令向活的生命开枪射击不会使我感到愉快，不过那只是次要的。我们每一个人都会被卷到这一连串大事件的漩涡里去，你也一定会被召集入伍的。”

“那么你的母亲怎么办呢，马克斯？”

直到现在我的思想才回到一刻钟之前所发生的事情上。在这同一时间之内世界变得多么厉害！我本来集中了我所有的力量来凭想象使最甜蜜的意象出现，可是现在，突然之间命运带着一副威胁人的可怕的面具盯住我看。

“我的母亲？我们不必为她担心。她很安全，比今天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安全。你这么爱她么？”

“你原来不知道？”

他安下了心，轻松地笑起来，“我当然知道。没有人叫我母亲艾娃夫人而没有爱上她的。你今天不是来看我就是来看她的。”

“不错，我是来看她。”

“她感觉到了。她突然要我出来，说我必须去看你。我刚刚告诉了她关于俄国的消息。”

我们返了回来，又交谈了一下之后，马克斯解开缰绳上马去了。

到了楼上，到了我的房间里，这时，我才体会到马克斯带来的消息，尤其是原先的紧张，把我弄得多么地精疲力竭。但是艾娃夫人已经感应到我了！我的思想已经到过了她的心中。她本来自己要来的——如果……这一切多么奇妙，多么美丽！现在战争就快要来了。我们以往常常谈到的事情就要开始了。关于这点，马克斯预先就知道得很多很多了。世界的潮流不再从我们的旁边绕过去了，而是一直由我们的心贯穿了，现在或者很快这个世界需要我们的时刻就要来临了，它要改变它自己的时刻就要到了，这种种的改变是多么奇特！

马克斯说得对，人对这些是不能太伤感。事实上，我将要与许许多多的人，与整个世界共同承受我的命运之中如此孤寂的“命运”事件。

我准备好了。晚上当我在城市中走过的时候，每个街头巷尾都有人在激动地议论，到处谈论的话题都是战争。

我去看艾娃夫人。我们在凉亭中吃晚饭。我是唯一的客人。谁也不提到战争。只有到了后来，就在我要告辞之前不久，艾娃夫人说：“亲爱的辛克莱，今天你叫过我。你知道为什么我自己没有去。可是别忘了，现在你知道这个呼唤了，任何时候你需要一个带有那个记号的人，你可以来找我。”

她站起来，带我走进薄暮笼罩下的花园。她在安静的树木之间一步一步往前走，高大，庄严。

我要结束我的故事了。从此之后，事情发展得非常快。不久，战争来了。马克斯穿上制服的样子很古怪，都快认不得他了；他也走了。我陪着他的母亲回家。不久我也向她告辞。她吻着我的嘴，紧搂着我靠在她胸上片刻，她的一双大大的眼睛逼近到我面前，火辣辣地坚定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一夜之间，所有的人们似乎全都已经变成了兄弟。他们谈论“祖国”，谈论“荣誉”，然而藏在这一切后面的却是他们自己的命运，年轻人离开了他们的兵营，挤上一列一列的火车：在许多脸孔上我看到了一个记号，那不是我们的那个记号，而是美丽的、庄严的记号——它意味着爱和死亡。我也被人们拥抱住，他们是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不过我理解这种举动，因此也以同样的态度回报他们。是迷醉使他们这样做的，并不是命运的意思。然而这份迷醉是神圣的，因为它是他们所有的人在短暂的和不安的可怕的一瞥之中看见了他们命运的眼睛之后的结果。

当我被派赴前线去的时候，将近冬天了。第一次在枪林弹雨之中虽然有点兴奋，可是在一开始每一件事都令我失望。曾经有一段日子我花了很多心思去想为什么人们竟然不能为一个理想而活着。现在我看到许多人，不，我看到所有的人们竟然能为一个理想而死。然而它却不是个人的理想，一个自由选择的理想，而是人们共同接受的理想。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我体会到我以往把这些人低估了。虽然许多共同的工作和共同的危险使他们团结在一起，但我还是看到许多人，活着的和垂危的，壮烈地走向命运意志。许多人，非常多的人，不仅是在作战的时候，而且在任何时候，他们的目光是遥远的、坚忍的，这种目光对目的一无所知，它意味着对非凡的东西无私地奉献。不管他们想的是什么，或者相信的是什么，他们都准备好了，他们都是有用的，他们都是能够用来塑造未来的泥土。这个世界越是一心一意地把力量集中在战争和英雄的壮举上，集中在光荣上和其他陈旧的理想上，任何真正人性的声音也就越遥远了，越不像是真的了。这一切都只是表面，同样，战争外在的和政治的目的的问题也仍然是表面的。在深处，有一样东西正在成形，那是近乎一种新的人性。因为我看到许许多多的人——有许多就死在我身旁——已经开始剧然地感觉到，憎恨、愤怒、屠杀、毁灭，与这些目的并没有密切的关系，一点也没有，这些目的和目标完全是意外的。最原始的感觉，就连最狂暴的感觉，也都不是针对着敌人而发的；他们的那份血腥的工作是灵魂在它本身之中分裂后表现在外面的现象，这使他们心中充满了欲望去发怒、杀人、毁灭、死亡，这样一来，他们才能重新诞生。

初春的一个夜间，我在我们占领的一片田地前面站岗，懒洋洋的风一下子吹一下子停，天上的一些云像军队一样在高处横贯而去，在它们的后面月亮像是要出来的样子。那白天我心中一直不安——有一件事在深深地令我烦恼。现在在我这个黑黝黝的哨岗上，我回想起我生命中的一些意象，我想起了艾娃夫人，想起了马克斯。我站在那里，靠着一棵白杨树，注视着天空的片片浮云；它们神秘地翻腾扭滚，一下子就变成了一连串巨大飞旋的意象。从我脉搏跳动之奇怪的微弱，从我的皮肤对风吹雨打感觉之迟钝，以及从我意识的激动状态，我可以体会到有一个引路人在我的附近。

在云里面可以看到一座庞大的城镇，成百万的人一大群一大群川流不息地横过一望无际的原野。一个巨大得像一座山一般的人跨进他们当中，她的头发上带着许多闪亮的星星，她的身材像一位神，容貌像艾娃夫人。那些人一堆一堆地吞没到她的身子里面，就好像进入一个巨大的山洞里一样，消失了行踪。这位女神降落到地上，那个记号在她的额头上发光，似乎是有一个梦在支配着她；她闭上眼睛，脸上流露着痛苦的表情。突然间她大叫起来，于是星星从她的额头上跳射出来，千万颗光芒灿烂的星星在黑暗的天空上划出奇异的弧形和半圆形。

一颗星星带着呻吟的声音一直向我飞来，它似乎是在寻找我。然后轰然一声爆裂成上千个火花，把我震得飞到空中，之后又把我摔回地上，在雷一般的轰隆声中，这个世界在我头顶上粉碎了。

他们在白杨树旁找到了我，满身泥土，还有许多伤口。

我躺在地下室里，枪炮声在外面怒吼。之后我躺在一辆货车上，颠簸在无人的田野上。大部分的时间中我是昏迷不醒，然而我睡得越熟，我就越强烈地感觉到有一样东西在拉着我走，感觉到我是在跟随着一个控制着我的力量走。

我躺在马厩中的稻草上。天很黑，有一个人踩到了我的手。可是在我内心里有一样东西要继续走下去，因此我被拉得比先前更用力了。我又躺在一辆车子上，之后换到担架上或者梯状物上。我比以前更强烈地感觉到我自己正被召唤到一个什么地方，感觉不到任何别的，只感觉到我最后一定到达那里的这个冲动。

这时候我抵达我的目的地了。那是夜里，我完全清醒着。我刚才还正感觉到这个冲动在我心中强有力地拉着我，现在我是在一间长厅里，躺在地板上。我感觉到我已经到了一直在召唤我的目的地了。我扭转头，紧靠着我的床垫子的也是一个床垫子，上面的那个人伸过身子来看着我。他的额头上有那个记号，他是马克斯·德米安。

我说不出话来，他也说不出话来，或者是不想说话。他只是看着我。他身旁墙上挂着一个灯泡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在微笑。

他似乎已经注视着我很久了。慢慢地他把脸向我的脸靠过来，我们差一点就碰上了。

“辛克莱。”他的声音很小，像耳语。

我用眼色告诉他我听得到他的声音。

他又笑了，差不多像是可怜的样子。

“小家伙。”他笑着说。

他的嘴唇离我非常近。他静静地继续说。

“你记得弗朗茨·克罗默吗？”他问道。

我朝他眨眨眼睛，也笑了。

“小辛克莱，你听着，我不得不离开你了。也许将来有的时候你会需要我去抵抗克罗默或者别的事。如果你那时候再叫我，不论是骑马还是乘火车，我不会来了。你必须倾听你自己心中的声音，于是你就会发觉到我是在你内心中。你明白吗？还有一件事。艾娃夫人说，如果一旦你遭遇到不幸，我就要给你一个吻，这个吻是从她那里来的，是她派我给你的……闭上眼睛，辛克莱！”

我顺从他的话闭上眼睛。我感觉到轻轻的一吻落在我的唇上；我的唇中总是有一些清新的血在那里，从来不会离开。于是，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有人叫醒了我，我的伤口必须包扎。等到我完全醒过来的时候，我立刻向旁边那个床垫子转过身去。那上面躺着一个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包扎伤口很痛。这以后我遭遇到的每一件事都引起痛苦。可是，有的时候当我找到了钥匙，并且爬到我内心深处命运的一些意象在里面熟睡的黑暗的镜子，我只需要伏在那面镜子上看看我自己本身的意象，它现在完全像他了，像我的兄弟，像我的引路人。

《荒原狼》

《乡愁》

《生命之歌》

《东方之旅》

《读书随感》

《孤独者之歌》

《美丽的青春》

《彷徨少年时》

《漂泊的灵魂》

《流浪者之歌》

《在轮下》

《玻璃珠游戏》

《艺术家的命运》

《知识与爱情》

这部《彷徨少年时》描写了少年辛克莱追求自我的艰难历程。全篇以黑塞标志性的抒情笔调写就，是一部描述贯彻真正自我过程的、探索自我命运的心理小说，可以说是黑塞纪念碑式的名作。

赫尔曼·黑塞（Hermann Hesse）

1877-1962，德国文学家、诗人、评论家。出生于南德的小镇卡尔夫，曾就读墨尔布隆神学校，因神经衰弱而辍学，复学后又在高中读书一年便退学，结束他在学校的正规教育。日后以《彷徨少年时》《乡愁》《悉达多求道记》《玻璃珠游戏》等作品饮誉文坛。1946年获歌德奖，同年又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使他的世界声誉达于高峰。1962年病逝，享年85岁。黑塞的作品以真诚剖析探索内心世界和人生的真谛而广受读者喜爱。

一生追求和平与真理的黑塞，在纳粹独裁暴政时代，也是德国知识分子道德良心的象征。

苏念秋

中国台湾人，翻译了《彷徨少年时》《湖畔之梦》等作品。

[1]波分（pfemmig）是德国的小铜币。1马克等于100波分。

[2]塔勒（thaler），德国旧制银币。

[3]《圣经》中记载，该隐（Cain）和亚伯（Abel）是兄弟，由于耶和华看中了亚伯和他的供物，而对农耕者该隐的供物不屑一顾，因此该隐愤而杀死弟弟亚伯。该隐随后被施加记号，遭受放逐。见《旧约·创世记》。

[4]阅读思想就是通常所谓的‘读心术’。

[5]童贞诞生是指天主教徒相信耶稣之母未曾与任何男人发生关系而生下耶稣。

[6]另外还有两个犯人与耶稣同时被钉死在十字架上，那两个十字架是在耶稣的两旁，上面的两个人死的时候是强盗。按当时法律，处置强盗死刑的方法是钉十字架。耶稣既是被钉死，所以盛传耶稣的罪名也是强盗。见《路加福音》23：32-33。

[7]以太（ether，希腊语）原意是上层的空气，指在天上的神所呼吸的空气，目前是科学界假定为太空中光、热、电气等现象的想象媒介体。

[8]海涅，全名是Heinrich Heine，德国诗人（1797-1856）。

[9]贝雅特丽齐（Beatrice），意大利名诗人但丁（Alighieri Dante，1265-1321）所著《神曲》（Divine Comedy）中之女主角。

[10]拉斐尔前派（Pre-Raphaelite）的画家就是写实主义者。

[11]浮士德为了要认识生命，以灵魂作为赌注，和魔鬼订下契约。

[12]圣·奥古斯丁（St.Augustine，354-430），基督教初期的圣僧。

[13]希罗多德（Herodotus，公元前484-公元前435），古希腊历史学家。以《历史》名垂后世。

[14]布克斯特胡德（Dietrich Buxtehude，1637-1707），丹麦风琴家和作曲家，31岁以后迁居德国。

[15]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杰出的天才画家、雕刻家、建筑家。

[16]诺斯替教（Gnostic），古代宗教哲学中的一派，主张用古波斯的和古希腊的宗教哲学来解释基督教的教义。

[17]琐罗亚斯德（Zoroaster），公元前6世纪波斯国教教的始祖。

[18]雅各与天使搏斗，直到黎明。天使见自己胜不过他，就在他的大腿窝摸了一把，于是雅各的大腿窝在搏斗的时候就扭了。（典出《圣经·创世记》）

[19]客西马尼花园（The Garden of Gothesmane），在耶路撒冷附近，是耶稣的受难处。

[20]罗耀拉（Ignatius Loyola，1491-1556），西班牙的圣僧，首创天主教的耶稣会（Society of Jes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