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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歌

作者：[德国]赫尔曼·黑塞

译者：吴忆帆

责任编辑：陈启甸　王倩怡

特约编辑：刘文莉　华　丹

监制：吴　昊

黑塞的生平与《生命之歌》/代译序

1877年7月2日黑塞出生于德国南部席瓦本地方的小镇卡尔夫，父母都信仰虔诚，他是次子。席瓦本地方曾产生过伟大的剧作家席拉，以童话闻名的赫夫，与以诗人扬名天下的赫尔达林和梅里克。这个文人辈出的地方，自古以来政治较为落后，但在文学、哲学以及神学的精神领域中却出现了许多杰出的人物。

父亲约翰涅斯·黑塞是巴鲁特地区的俄裔德人，和母亲的祖父赫尔曼·肯德尔特一样，青年时代参加瑞士的传道团前往印度传道，后因健康欠佳而回国，担任肯德尔特的助手，从事宗教书籍的出版。不久，和肯德尔特的女儿，当时是未亡人的玛丽结婚。母亲是法裔瑞士人，具有音乐才华，感受力敏锐。父亲聪明而善良，给人求道者的孤独感觉。继承父母血统的黑塞，幼小时即对音乐感兴趣，后来也追求宗教思想，不仅对希腊、拉丁的思想，甚至对印度、中国的智慧，以及日本的禅产生浓厚的兴趣，可以说其来有自。

4岁时由于父亲工作的关系，迁居到瑞士的巴塞尔市。在巴塞尔，家的后面就是广袤的原野，在接近大自然，和动物、植物交朋友的同时，也帮助他培养丰富的想象力。未来的诗人——黑塞早在这样的环境中打好了根基。1886年，一家人再度回到德国的卡尔夫。黑塞9岁时进入拉丁语学校就读。

想要继承父亲的圣职，成为优秀的牧师，就必须参加每年夏天在威尔丁堡州举行的“州试”。为突破这个难关，黑塞被送到第一流的杜宾根拉丁语学校。通过州试的人允许到有传统的墨尔布隆神学预备学校求学，而且能以公费资格进入大学，并保证日后可以终身担任牧师这项圣职。

1891年7月，黑塞14岁，果然通过了州试，9月进入墨尔布隆神学预备学校，开始过寄宿生的生活。这在《在车下》（心灵的归宿）中有详细的叙述。入学后不久，他受到自己“内部刮起的暴风”的袭击，逃出宿舍，结果当然是告别了神学校。这是因为他产生了“除了做诗人之外，别的什么也不做”的强烈欲望。

黑塞对青春的困惑与流浪于焉开始。在神学预备学校之后，转读高级中学，然后又遭禁闭和退学，于是又到商店当学徒，在机械工厂见习，有4年多的时间辗转更换工作，但不论做任何事都不顺利。虽然如此，他也没有放弃学习。现在且让黑塞本人来说吧。

“自从学校生活不顺利的15岁开始，我就积极自我进修和修养。在父亲家里有祖父的大量藏书是我的幸福，也是我的喜悦。那是放置很多古书的房间，其中有18世纪的德国文学与哲学。从16岁到20岁之间，在大量的稿纸上我写了很多初期的习作，在这几年的时间内，看完泰半的世界文学，也耐心学习艺术史、语言、哲学等。借此弥补正常的研究，就收获而言，与一般常人相较，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的小传》）

1895年秋天，黑塞辞去机械工的工作，到大学城杜宾根的赫肯豪书店当见习生。在这里一面承受孤独与失意，一面努力读书和写诗，这样过了3年的岁月。22岁时，自费出版第一本诗集《浪漫之歌》。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响。接着出版散文集《午夜后的一小时》，共印了600本，但一年之内只卖出了53本。可是最了解诗人的还是诗人，利鲁克立刻注意到这本散文集的年轻作者，并写书评推荐。

那年秋天，他转到巴塞尔的莱席书店任职，两年后就在这家书店出版诗文集《赫尔曼·洛雪尔——青春时代》。然后到意大利旅行，接触古老的艺术和文化，开始对现代社会采取批评的态度。1902年，他能在“新进德国抒情诗人”的系列中出版《诗集》，全得归功于诗人卡尔·布塞的美意。在这本《诗集》里包括了著名的《雾中之歌》。他准备将这本值得纪念的《诗集》献给母亲，然而在出版之前母亲却去世了。

1904年，黑塞所说的“文学上的第一个成功”终于来临。他的第一部长篇《乡愁》由柏林费舍书店出版，使他一举成名。这本小说以新鲜的文体和生活感情，生动地描写大自然，激起很大的反响。黑塞和前年在意大利旅行时认识的巴塞尔著名数学家的女儿，擅长钢琴的玛莉亚·佩诺利结婚，迁居到波登湖畔的小渔村凯恩赫芬。

这样在“安稳和愉快中度过好长一段时间”的湖畔生活，创作出为教育的压力而痛苦的悲剧长篇《在轮下》和《美丽的青春》，以及追求人类幸福真谛的长篇《生命之歌》等重要作品，此外也写出中短篇集《此岸》等佳作。可是，与生俱来的流浪性格与婚姻生活产生的困扰，使他想再度去旅行。

从1911年夏天开始的旅行，目的地不是当初计划的向往之地印度，而是去马来半岛、苏门答腊、锡兰等亚洲殖民地。在这些地方当然不可能有古代印度的精神。失望之余在年底回来后，移居到瑞士首都伯恩郊外，开始撰写长篇《艺术家的命运》，描写和比自己大9岁，而且有精神病的妻子玛莉亚的婚姻生活。

1923年，他取得瑞士国籍，同时和玛莉亚夫人正式宣告仳离，翌年1月和瑞士女作家的女儿露蒂·布恩卡结婚，这次的婚姻也没有维持多久，3年后宣告结束。然后在1931年和奥地利美术史研究家妮侬·杜鲁宾结婚，同时接受朋友好意提供的蒙达纽拉郊外的住宅，迁居到该地。这个新居被称为黑塞之家，妮侬夫人在以后三十多年里和丈夫共同生活，彻底扮演着“支撑者”的角色。

1932年，德国国内已由希特勒建立起政权，开始所谓纳粹的暴力政治。这个暴力也影响到黑塞的著作。他被视为“不受欢迎的作家”受到德国出版界的排斥，他的生活逐渐陷入艰苦之境。这段时间内，给予他帮助的就是继承柏林费舍书店的贝塔·兹尔堪普。

这个时期，在鲁加诺湖畔的蒙达纽拉山庄的庭园和果园里，可以看到黑塞大清早就戴着草帽整理庭园的草木，或清扫落叶枯枝。黑塞将这些工作视为对神的奉献，是以司祭的心从事这项工作的，可是，他的妻子却戏称他是“烧炭的人”。在这栋山庄里，除了黑塞夫妇之外，最重要的家人是一只聪颖的猫，主人称它为“豪杰”，疼爱有加。猫的孤独可能对黑塞的心产生莫大的影响。

不过，他并不是独善其身地在野蛮和破坏、杀害等满布血腥的纳粹政治下的黑暗时代过着隐居生活。实际上，他就像“人类的园丁”，在这孤独的山庄生活中，把对混沌现世的强烈批判，以及对精神乐园的向往都表达在巨著《玻璃珠游戏》中。这部小说费时十余年，直到1942年4月才告完成，翌年，在瑞士出版前后二卷。他的挚友托马斯·曼，看过这本书以后，对和他正在执笔的《浮士德博士》在内容上有共同点感到十分惊讶。

他很早就热爱歌德的《威廉的修学时代》，对德国浪漫派诺巴里斯的《蓝花》、霍夫曼的《黄金壶》，以及艾新道夫的诗与小说等特别亲近。非常注重传统的黑塞，有段时期被看成是新浪漫主义派不是没有理由的，可是想到他本来是从拥护一个人格和个人出发，从各个角度去探讨人性与批判的时代，更应该把他看成是写实主义作家。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黑塞获得歌德奖及诺贝尔文学奖（均在1946年），又在1950年荣膺拉蓓奖，他杰出的文学业绩获得无上的光荣，又接到世界各国读者的来信，也勤快地回信。1962年8月9日夜晚，以超过歌德的85岁高龄“如睡眠般”地辞世。死因是脑溢血。

诚心诚意扶持这位诗人，死后将其著作与遗物收集整理，捐给西德纳卡国立西勒博物馆的妮侬夫人，1966年9月22日因心脏病去世，享年71岁。

生命之歌

1904年以第一部长篇《乡愁》大获成功，建立起作家地位的黑塞，于同年9月和玛莉亚·佩诺利结婚，隐居在波登湖畔的小渔村凯恩赫芬，专心从事创作。关于这段岁月，他回忆道：

“虽然经常遭遇到狂风暴雨，忍受种种牺牲，但我还是终于达到了目标……我开始逐渐淡忘几乎使我毁灭的学校时代，以及成长时代的痛苦，并且带着微笑去回顾。过去对我绝望的亲友们，现在也对我露出笑容……对与世界给予我肯定的温煦的风也感到很愉快，开始成为懂得满足的人。”（《我的小传》）

这个“满足的人”，不错，是有一段时间过着平静而幸福的生活。他有妻子，有儿子，有家，有庭园。而且在周遭有四季分明的天空和云彩，有山和水，是《乡愁》的诗人专心创作的最佳环境。连他疼爱的猫也发胖了。然而，他的心里有着不允许他安居于这湖畔的东西，甚至可以说存在于婚姻生活中。

玛莉亚夫人不但有神经质的倾向，而且比黑塞年长九岁，心灵上无法沟通之处必然很多。这个夫人的性格和音乐素养方面，有很多地方和黑塞的母亲非常相似，所以许多人认为这是黑塞和她结婚的理由。事实上，玛莉亚夫人和黑塞一直仰慕的母亲是截然不同的。结婚五年后，生下儿子海那，可是对黑塞本人而言，家庭生活的束缚使他倍感痛苦。他本来就是灵魂孤独的人，向往流浪，难以忍耐满足，所以，他想恢复原来的自己。《生命之歌》（1910年出版）就是作者在这种苦恼心境下的产物。

黑塞在《乡愁》中，以独白体的第一人称写出某个作家的“心灵传记”，而这部《生命之歌》也采用了相同的手法。以音乐世界为主题，描写种种人际关系，尤其是女性关系，并根据此经验探讨两个主要人物的命运，以求得到解决人类幸福问题的关键——这和第一部作品《乡愁》迥然不同。前作重视人与自然的关系，而这部作品则将观察与思索的焦点集中于人与人的关系上，孤独的音乐家借此教育自己，逐渐达到谛观人生的境地。如此看来，这部小说也是黑塞自身心灵记录的写照。

黑塞在《为某作家的选集作的序文》（1921年）中，这样谈到自己作品的特征。“这些小说都描叙我自己的事，反映我自己的路、我内心的梦和愿望，以及我自己身受的痛苦。在写作时原以为是在形容别人的外在命运或争执的书，其实也唱出同样的歌，呼吸同样的空气，诠释同样的命运，也就是我个人的命运。”这是值得我们再三咀嚼的。他甚至也断言说自己“本来就彻头彻尾不是一个小说家”。此与我们今天用常识设想的写实小说家，也就是在作品中重视行动描述甚于思索的小说家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不过，从这个角度看来，第二部作品的长篇《在轮下》，可以视为是黑塞最酷似小说的小说。

极端地说，这部《生命之歌》也和《乡愁》一样，是立足在歌德以来的德国小说传统上的。这个传统的主流有歌德的《威廉的修学时代》、诺巴里斯的《蓝花》、休提夫塔的《晚夏》、19世纪后期出版的克拉的《绿色的海因利希》等，而黑塞的气质也对这种传统和浪漫派文学的音调与色调产生了亲切感，所以，在他所写的作品中，尤其是初期到中期的作品，可以明显地看出浪漫派的梦想和向往，而有诗的咏叹倾向和色彩也就理所当然了。

读黑塞的作品，我们不禁要赞叹其文章的诗质之美。事实上，黑塞在20世纪德国的作家中也是名列前茅的文章家，如果要在19世纪的德国找这样的人，可能只有《茵梦湖》的作者施托姆才差堪比拟了。

而《生命之歌》和《乡愁》、《在轮下》相比，文章依然绚烂；另一方面，更予人稳定踏实的感觉，而且作者把描写的重点，从大自然转到人身上。会有这种变化当然是和题材息息相关的，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黑塞本身的现实生活发生了心境上的变化。

前面也说过，他所以写出这部以音乐家为题材的小说，是因为他对现实的婚姻生活感到绝望，那种倦怠和哀愁，在不知不觉中反映在文体上。这样一来，反而使这篇作品产生一种凄凉、寂寞之美，使读者对人生萌生孤独感。作者不露痕迹，也很成功地提升了这部小说的效果。

这里我们稍来探讨一下黑塞创作这部小说的时代背景。

寓居于莱茵河畔凯恩赫芬期间，经常有诗人、画家和音乐家出入，充满艺术气氛。尤其黑塞夫人玛莉亚是杰出的钢琴家，擅长弹奏舒曼和肖邦的乐曲，所以黑塞也和音乐发生密切的关系。和瑞士名作曲家奥图玛尔·谢克成为终身知己，就是从这时开始的。谢克也为黑塞的许多诗作谱曲。

在这样的环境下写成音乐家小说《生命之歌》，毋宁是必然的。黑塞也是水彩画家，在此后写的长篇《艺术家的命运》是画家小说，但他更早就亲近音乐。《生命之歌》的开头即记载“我从六七岁左右即知，在眼睛看不见的力量中，我深受音乐的强大力量吸引和支配，而且这是与生俱来的”，这句话可以适用于作者身上。他从9岁左右开始学习小提琴和歌曲。由他的处女作诗集《浪漫之歌》、中年的诗集《孤独者的音乐》，以及最后的巨著音乐小说《玻璃珠游戏》可知，音乐对他的生活和作品发生极深远的影响。

《生命之歌》从1909年到翌年发表在杂志上，于1910年出版单行本。

《生命之歌》看起来不像《在轮下》的自叙传体裁。黑塞不是音乐家，也没有因为血气方刚而为爱情跌断腿，更没有变成残废。可是就内在而言，毫无疑问的这部作品乃是属于自叙传。作者一开始就针对外在的命运，强调内在的命运：“我的内在生命是我本身创造的，那样的甘苦很适合我自己，对此我要一个人负起责任。”对这样的内在命运，可以说借《生命之歌》表达黑塞的心魂深处。

总而言之，这部长篇里的三个主要人物，虽有不同的性格，但在孤独这一点上反映出黑塞本人。库恩因为变成残废，显得更孤独，但本来也是对日常生活不能顺应的“生活不幸的艺术家型”。艺术家是将自己的世界创造成过去所没有的崭新的独自世界，所以，本来就存在着必须在日常生活中孤立的命运。再加上变成残废，库恩更得在自弃的孤独中面对人生。虽然如此，还不得不为难以割舍的恋情而苦恼。人不是轻易就能彻底地放弃，可是库恩的爱情丝毫没有成功的希望，他掉入绝望里，濒临死亡的边缘，但对生命仍有强烈的执著，他还是勉强地活下去。从这个角度来说，《生命之歌》是探讨“生存的艺术”与“爱情”的书。

声乐家莫德虽是激情的、具有魔性的人物，但仍是孤独的。库恩能自我反省，而莫德“因为孤独像一匹狼那样极度饥渴”，所以是自我破坏性的。这两位艺术家分别体验艺术有危险的可怕性。葛特露德是有高雅贵族性的自我抑制的孤独灵魂。这样的女性对性格正相反的莫德产生好感，是人类难以预测的灵魂悲剧。

在这本小说里，大家都追求幸福，结果皆遭遇不幸。而且应是最不幸的库恩，终于达到超脱幸与不幸，从而面对人生的人生意境。因此，甫一开始就说“回顾这一生时，不幸的时刻也难以割舍。果真如此，为幸与不幸所束缚乃是愚不可及的事，应该坦然甘于接受无可避免的命运，不论好坏都欣然去品尝，这才是最重要的”。这句话可以说正是这本小说的结论。

要之，黑塞的作品几乎都可以视为他生命历程的心灵记录，作者毫不避讳地把自己抬上解剖台上——然而黑塞的剖析绝非矫情、苍白、感伤、唯美的无病呻吟。他用深邃的诗笔，探索人生的真谛，引领我们去面对命运的挑战。书中的每一个主角都是作者自己或友人的变貌。由于他们是这样真实，如同你的邻居，所以能深深地撼动读者的心灵，产生真切的共鸣——然而沿袭德国文学传统又把德国文学标尺推高的黑塞，无论就挖掘自我或探索人类心灵而言，他和法国的纪德还是迥异其趣。优秀卓拔的作家的价值正在于他们绝非同一模式，这是他们创作光焰的源泉，莫泊桑和契诃夫也截然不同，其可贵正在于此。

新潮文库编辑室

黑塞主要作品表

·《浪漫之歌》（Romantische Lieder，1899），第一本诗集。

·《午夜后的一小时》（Eine Stunde hinter Mitternacht，1899），散文小品集。

·《赫尔曼·洛雪尔——青春时代》（Hermann Lauscher，1901），初版题为《赫尔曼·洛雪尔的遗文与诗，黑塞编》。

·《诗集》（Gedichte，1902），后改题为《青春诗集》（Jugendgedichte，1950）。

·《乡愁》（Peter Camenzind，1904），奠定新进作家地位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心灵的归宿——在轮下》（Untérm Rad，1906），长篇小说。

·《生命之歌》（Gertrud，1910），长篇小说。

·《印度纪行》（Aus Indien，1913），印度旅行游记。

·《艺术家的命运——湖畔的画室》（Rosshalde，1914），长篇小说。

·《漂泊的灵魂——流浪者的故事》（Knulp，1915），长篇小说。

·《孤独者的音乐》（Musik des Einsamen，1915），诗集。

·《美丽的青春》（Schön ist die Jugend，1916）。

·《彷徨少年时》（Demian.Die Geschichte einer Jugendvon Emil Sinclair，1919）。

·《梅尔恩》（Märchen，1919），创作童话。1955年有增补版。

·《流浪》（Wanderung，1920），随想录、诗与画之合集。

·《画家的故事》（Gedichte des Malers，1920），画与诗之合集。

·《克林梭最后的夏日》（Klingsors letzter Sommer，1920），3个中短篇。

·《悉达多求道记》（Siddhartha，1922），长篇小说。

·《温泉疗养客》（Kurgast，1925），疗养手记。

·《画本》（Bilderbuch，1926），景物印象记与小品文。

·《纽伦堡之旅》（Die Nürnberger Reise，1927），游记。

·《荒原狼》（Der Steppenwolf，1927），长篇小说。

·《观察》（Betrachtungen，1928），评论。

·《危机》（Krisis Ein Stü ck Tagebuch，1928），限定版诗集。

·《夜里的安慰》（Trost Der Nacht，1929），诗集。

·《如何阅读世界文学》（Eine Bibliothek der Weltlitera-tur，1929），为替雷克莱姆文库所撰之世界文学指引，黑塞之读书论，后又加上《书的魔力》与《最喜欢阅读的书》两篇。

·《知识与爱情》（Narziss und Goldmund，1930），长篇小说。

·《内在之路》（Weg nach Innen，1931），小说集，为《悉达多求道记》与《克林梭最后的夏日》合集本。

·《东方之旅》（Die Morgenlandfahrt，1932），中篇小说。

·《小小世界》（Kleine Welt，1933），小说集。

·《寓言集》（Das Fabulierbuch，1935），寓言与短篇小说集。

·《回想录》（Gedenkblätter，1937），1950年有增补版。

·《新诗集》（Neue Gedichte，1937）。

·《诗集》（Die Gedichte，1942），首次于瑞士所出之诗全集。

·《玻璃珠游戏》（Das Glasperlenspiel，1943），长篇小说，副标题为“名演出家约瑟夫·克纳希特传记之试作，附录克纳希特遗稿”。

·《梦的痕迹》（Traumfährte，1945），短篇小说与童话集。

·《战争与和平》（Krieg und Frieden，1946），为献给罗曼·罗兰之作，1949年有增补版。

·《后期的散文集》（Späte Prosa，1951），论述幸福之感想与小品文。

·《书简集》（Briefes，1951）。

·《黑塞与罗曼·罗兰往返的书信集》（Hesse, R.Rolland, Briefes，1954）。

·《往昔回顾》（Beschwörungen，1955），后期的散文集续编。

·《阶梯》（Stufen，1961），旧诗作与新诗作之合集。

黑塞年谱

·1877年7月2日，黑塞生于德国南部席瓦本地方的小镇卡尔夫，是约翰涅斯·黑塞与玛丽·黑塞的次子。

·1881年4岁一家移往瑞士的巴塞尔。双亲从事指导海外传教士工作。

·1882年5岁黑塞已经会做即兴诗。

·1886年9岁一家搬回卡尔夫镇。

·1890年13岁为准备进入神学校，就学于杜宾根拉丁语学校，立志要做诗人。

·1891年14岁9月，考入墨尔布隆神学校。

·1892年15岁3月，突然离校，放弃学业。5月，为医治神经衰弱，被送至神学者之家寄居，意图自杀，未遂。11月，进入肯席达特高级中学。

·1893年16岁10月，由高中退学。10月底，到书店见习。3天便逃跑。回到卡尔夫帮忙父亲的牧师工作。

·1894年17岁在卡尔夫担任机械师的学徒，被讥为“神学家的工人”。

·1895年18岁10月在杜宾根的赫肯豪书店见习。暂时安定下来，开始写诗与散文。

·1899年22岁自费出版第一本诗集《浪漫之歌》（Romantische Lieder），发表散文集《午夜后的一小时》（Eine stunde hinter Mitternacht）。是年秋天，转往巴塞尔莱席书店任职。

·1901年24岁第一次旅行意大利。由于莱席书店的好意协助，《赫尔曼·洛雪尔——青春时代》（Hermann Lauscher）一书刊行。

·1902年25岁出版《诗集》（Gedichte），献给母亲，但在诗集付印前，她已去世。

·1904年27岁《乡愁》（Peter Camenzind）由柏林费舍书店出版，深获好评，奠定了新进作家的地位。次年由此获得维也纳的波耶仑费尔特奖。与玛莉亚·佩诺利结婚，移居波登湖畔的小村凯恩赫芬。沉湎于大自然中，专心创作。刊行小传《薄伽丘》（Boccaccio）、《圣法兰西斯》（Franz von Assisi）。

·1905年28岁长子布鲁诺诞生。

·1906年29岁《心灵的归宿——在轮下》（Untérm Rad）出版，大获成功。此外，还写了小品文多篇。

·1909年32岁次子海那出生。访问作家威尔赫尔姆·拉贝。

·1910年33岁出版描述音乐家的小说《生命之歌》（Gertrud）。和瑞士的音乐家缔结深交。

·1911年34岁盛夏至年末，到新加坡、苏门答腊、锡兰等地旅行。三子玛尔丁诞生。

·1913年36岁出版游记《印度纪行》（Aus Indien）。

·1914年37岁描写画家的小说《艺术家的命运——湖畔的画室》（Rosshalde）出版。7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为伯尔尼的俘虏保护组织工作，为德国俘虏热心地效力，奋不顾身地高呼和平主义。

·1915年38岁《漂泊的灵魂——流浪者的故事》（Knulp）、诗集《孤独者的音乐》（Musik des Einsamen）出版。罗曼·罗兰对黑塞的和平主义发生共鸣，8月来访。

·1916年39岁《美丽的青春》（Schön ist die Jugend）出版。父亲约翰涅斯去世，三子玛尔丁病笃。妻玛莉亚精神病日趋严重，这一连串的精神压迫，加上慈善事业过分忙碌，使黑塞患了神经衰弱，健康状态逐渐恶化，住进鲁柴伦的松麻特疗养院，接受精神分析学泰斗杨格的门生精神病医师兰克的治疗。开始阅读精神分析大师弗洛伊德、杨格的著作，受他们的影响很大。

·1919年42岁以辛克莱的笔名发表《彷徨少年时》（原书名《德密安》，Demian），在青年群中掀起冲击的狂飙，以此获得方达诺奖，次年第十七版复以真名重刊，辞奖不受。是年离开玛莉亚夫人，移往瑞士南部的蒙达纽拉定居。刊行童话集《梅尔恩》（Märchen），及随笔与短篇小说《小庭院》（Kleier Garten：Erlebnisse und Dichtungen），热衷于画水彩画。

·1920年43岁《画家的故事》（Gedichte des Malers，诗与水彩画）、《流浪》（Wanderung，随想录、诗与水彩画）、《混沌之一瞥》（Blick ins Chaos，评论集）、《克林梭最后的夏日》（Klingsors letzter Sommer）等出版。

·1922年45岁《流浪者之歌》（原名《悉达多求道记》，Siddhartha）出版。

·1923年46岁5月，T.S.艾略特来访。9月，与第一任妻子玛莉亚正式离婚。每年秋末都到苏黎世附近的巴登硫矿温泉治疗坐骨神经痛与风湿病，如此有30年之久。获得瑞士国籍。

·1924年47岁1月，与露蒂·布恩卡结婚。妻子的母亲莉莎是瑞士女作家与画家。这次婚姻仅维持三年即告破裂。

·1925年48岁出版《温泉疗养客》（Kurgast）。秋天，到德国南部的三个城镇旅行，在慕尼黑遇见了托马斯·曼。爱好卓别林的电影，对幽默与讽刺开了眼界。

·1927年50岁《荒原狼》（Der Steppenwolf）出版。跟第二任妻子露蒂离婚。与妮侬·杜鲁宾相识，后结为终身伴侣。《纽伦堡之旅》（Die Nürnberger Reise）出版。

·1929年52岁把20年间最重要的诗作集为《夜里的安慰》（Trost der Nacht）出版。开始撰写《如何阅读世界文学》（Eine Bibliothek der Weltliteratur）。逐渐恢复健康。

·1930年53岁《知识与爱情》（Narziss und Gold-mund）出版。

·1931年54岁11月，与学养丰富的美术家妮侬·杜鲁宾结婚。开始撰写《玻璃珠游戏》。

·1932年55岁出版《东方之旅》（Die Morgen-landfahrt）。为了纪念歌德逝世一百周年，发表《感谢歌德》（Dank an Goethe）。

·1935年58岁《寓言集》（Das Fabulierbuch）出版。

·1936年59岁弟弟汉斯自杀身亡。获得瑞士最高文学奖凯拉奖。

·1939年62岁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黑塞在当时的纳粹德国是“不受欢迎的作家”，印刷用纸配给也被停止。

·1943年66岁在瑞士出版20世纪伟大的巨著《玻璃珠游戏》（Das Glasperlenspiel）二卷。

·1944年67岁一生挚友罗曼·罗兰去世。德日军败势日增。

·1945年68岁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出版短篇与童话集《梦的痕迹》（Traumfährte）。

·1946年69岁接受法兰克福市的歌德奖，又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发表献给罗曼·罗兰的评论集《战争与和平》（Krieg und Frieden）。此后，一直过着闲适安逸的生活。

·1947年70岁纪德来访。伯尔尼大学授予黑塞名誉博士荣衔。

·1950年73岁勃朗斯怀克市赠给黑塞拉蓓奖。

·1951年74岁出版《后期的散文集》（Späte Prosa）、《书简集》（Briefes）。

·1952年75岁庆贺75岁的纪念会在德国、瑞士等地举行。编成六卷的《黑塞全集》（Gesammelte Dichtungen）由兹鲁肯普出版社出版。

·1954年77岁出版《黑塞与罗曼·罗兰往返的书信集》（Hesse, R.Rolland, Briefes）。西德总统颁发功绩（Pour le Mérite）勋章给黑塞。

·1955年78岁获得德国书籍业商会和平奖。出版《往昔回顾》（Beschwörungen）。托马斯·曼去世。

·1956年79岁在西德卡尔斯鲁厄市设立“赫尔曼·黑塞奖”。

·1962年85岁8月9日，在蒙达纽拉的家中，因脑溢血于睡梦中逝世。安葬于鲁加诺湖畔圣阿邦第欧教堂墓地。

主要人物表

库恩　本书主角，作曲家。

海因利希·莫德　歌唱家，库恩的挚友，生活放荡不羁。

葛特露德　库恩所恋慕之清纯女性，后与莫德结婚。

泰札　小提琴演奏家，库恩的好友。

布丽姬苔　泰札之妹，暗恋库恩。

伊姆德　葛特露德之父，热爱音乐之实业家。

雪妮蓓尔小姐　库恩母亲的堂妹，性情古怪。

洛耶　库恩中学时代的老师，通神论者。

萝蒂　莫德的情妇。

玛丽昂　莫德的情妇。

莉蒂　库恩的初恋情人。

生命之歌

第一章　序曲

如果从外表来看我的一生，我并不是特别幸福的人。不过，我虽然犯过不少错误，却也说不上不幸。如果有人要追问我是幸福还是不幸，这实在是个很愚蠢的问题，因为比起幸福的日子，我更眷恋那一生中最不幸的时期。如果人生最重要的，就是自觉地去接受命中注定的事情，真正地去体会善恶，去克服内在的、真实的、非偶然性的命运，那么我的生活是既穷也不坏的。如果我的外在命运和所有的人一样，是无可避免的且由神所安排的，那么我的内在命运就是由我自己所造成的。我所得到的乐趣和苦恼，我想是应由我个人负责的。

幼年时，我常常希望能成为一个诗人。如果我是个诗人的话，那我就不会抵抗这样的诱惑——我要把自己的生活追溯到儿童时代的温柔阴影里，沉湎在我最早的记忆中那备受呵护的温柔泉源里。这份财富对于我是非常可爱而神圣的，我怎么舍得糟蹋呢。对于童年时代，我只能说那是美丽又欢乐的；童年时代使我发现自由，发现我的爱好与本身的才干，创造我深切的喜悦与痛苦，不把未来视为来自上面的陌生力量，而是我本身力量的希望与利益。所以我上过好几所学校。别人认为我是一个不可爱，不太有天分的学生。虽然我安分守己，但我也不愿意接受他人的强制，因此家人就让我自由发展了。

六七岁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音乐具有看不见的力量，一定会非常强烈地攫取我和支配我。从那时开始，我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躲藏之处与自己的天堂，这是谁也不能把我夺走或侵害我的，也是我不愿与别人分享的。我是个音乐家。虽然我在十二岁之前，并没有学过乐器，也没有想到我以后要靠音乐赚钱。

从那以后就一直持续下去，没有任何变化。因此，回顾起来，我的生活并不是多彩多姿的，而是一开始就定下了一个基调，一开头就已决定了命运。这样，不管我的生活是好是坏，我的内在生活始终是不变的。我长时间的摸索，没有动用乐谱与乐器，可是随时都有旋律在我的血液里与嘴唇上，有节拍与韵律在我的呼吸与生命里。我如饥似渴地想要从别的地方来找到拯救、忘却与解脱的方法，我这样地渴望上帝、知识与和平，可是最后总是发现一切只存在于音乐之中。这是不需要贝多芬或巴赫的。——总之，在这个世界里，音乐的节奏有时会直响到人的心底，那些和音会流过我们的心中，对我来说，这是深切的安慰与生命的表现。哦，音乐！你忽然想起了一首曲调，无声地在心中唱出来，你的身心为旋律所陶醉，它夺走了你的一切力量与活动——当音乐活在你的心中时，就把你心中所有偶然的、粗恶的与悲哀的事物除去了，音乐使得世界共鸣，使得困难变为容易，使沉滞的东西飞跃！一首民歌的旋律就能做到这一切！然后是和声！任何和谐的音乐都是纯洁而优美的声音，就像那钟声，能满足人们优美与愉快的感情，抑扬的声音，往往能激动人的心胸，使人鼓舞，这不是任何别的欢乐所能比拟的。

我总觉得国民与诗人所梦想的圣洁的幸福观念，最崇高的是想象天体的运行时所产生的谐和音调。我那些最深刻的与最宝贵的梦想，就是遨游在这些想象里——在心脏的鼓动之间可以听见宇宙的构造和一切生命神秘而又和谐的声音。啊，生活为什么会这样的混乱，这样的沉默与虚伪，为什么人与人之间只有虚伪、恶意、嫉妒与憎恨呢？可是任何最短小的歌谣，任何最细微的音乐，都清晰地演奏出纯洁、和谐与友爱，那纯洁的声音，开启了天国的大门！我怎么能叱责和愤怒呢？我满怀善意却不能从生活中谱出一首歌或纯粹的音乐。我觉得内心深处有一个无法拒绝的催促者，迫切地要求纯洁、悦耳，而且本身是幸福的音乐；可是我的生活里却充满了偶然与杂音，无论我敲击什么地方，都得不到清澄、纯净的回音。

我要讲的话就到此为止。我现在要思索，我是为谁而写这些原稿的，到底是谁有这样大的力量，能够要求我自我告白与打破我的孤寂，这样我就不得不提到一个可爱的女性的名字，这个名字不仅包含了我大部分的经历与命运，而且也是高高在上的星星与象征。

第二章　初恋

学校生活即将结束的时候，所有的同学都开始谈论起将来的职业，我也开始思索自己将来要做什么。把音乐当做职业，努力奋斗，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可是我又想不出能让我觉得快乐的职业。父亲向我提议，要我去经商，或者是学别的手艺，我并不是讨厌，只是不感兴趣而已。不过同学们对于自己所选择的职业，都是那样的自豪，也许因为这种原因，我也觉得自己的选择是最好的，也是最正确的。而且这个想法充满了我的脑海，使我非常的高兴。

我12岁起就开始学拉小提琴，而且是由一位优秀的老师教的，这对我是非常有利的。但是父亲极力反对，独生子要去做艺术家，这是一门不可靠的行当，当然感到惴惴不安。然而父亲的反对更坚定了我的意志。而且老师喜欢我，尽力要促成我的愿望。最后父亲让了步，只是父亲为了考验我的耐性，也期待我会改变初衷，所以要我再留一年。我忍耐地又等待了一年。在这期间，我的决心是更坚定了。

在学校生活的最后一年里，我爱上了初次相识的美丽少女，我同她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渴望见到她的欲望也不强烈，只是像在梦中一样地享受初恋的甜蜜与苦恼。在这段时间里，我整天沉浸在音乐与爱情之中，夜里则兴奋得不能入眠。我第一次感觉到内心里浮现了两首小曲的旋律，想写下来。这使我心中充满了害羞与迫切的快感，这快感使我完全忘却了如游戏般初恋的痛苦。后来我听说我的恋人在学歌唱，我非常渴望听到她唱歌。几个月之后，我终于如愿以偿，那是在我家的一次晚间聚会中，我要求这个漂亮的女孩唱歌。她竭力推托，但最后还是答应了，我是非常好奇地等着她歌唱的。她唱时，由一位绅士用我们的小钢琴伴奏，他弹奏了二、三小节，她就开始唱了起来。啊呀，可是她唱得很不好，简直糟透了。然而在她唱的时候，我的吃惊与苦恼变成了同情，又转变为幽默。最后，我对她的恋情消退了。

我是个有耐心与用功的学生，但并不是好学生，在最后那一年我一点儿也不努力。这倒不是我懒惰，也不是恋爱的缘故，而是由于我处于年轻人好幻想与漫不经心的状态下，感觉与头脑都变得迟钝的缘故，这种状态有时也会突然且激烈地中断，那是在过早的创造欲，如同乙醚似的包围了我的时候。随后我觉得被非常清洁而透明的空气所环绕，在这种空气里我不可能梦幻般地生活，所有的感觉都尖锐而密切地注视着。但是在这种时候所产生的旋律却很少，也许只有十个旋律以及和音的两三个开头。然而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个时候的空气，这种非常净洁，几乎是寒冷的空气，以及这种思想高度集中的气氛，为了把握住一个正确的旋律，不受偶然的移动而松懈。但我并不因这个小小的成就而满足，也不认为那是最有价值和最美好的东西。然而我非常清楚，在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比再度回复到这思想澄明、创作欲强烈的时间更重要的了。

其次，我也有过这种热衷的日子，我沉湎在小提琴中，拉着即兴曲，陶醉在瞬间闪过的旋律和色彩缤纷的气氛中。但我不久就知道这不是创作，而是应该警戒的游戏与耽溺。我觉得追求梦想、享受陶醉的时光，和艰难而明确地追求艺术形式，去努力奋斗完全是两回事。当时我已经理解到，真正的创造是孤寂的，要达到目的就非牺牲人生的快乐不可。

我终于获得了自由，学校生活结束之后，我即辞别父母，到首都的音乐学院开始新的学生生活。我期待已久，而且相信我会成为音乐学校中的好学生，然而结果却出乎自己的意料。我努力听课，但在必修的钢琴课程上出现了巨大的痛苦。不久我就把全部的课业看得像一座无法攀登的山岳一样。我虽然不打算放弃，却还是觉得失望与困惑。现在我才明白自己资质平庸，低估了走上艺术之途的艰辛与困难。我非常厌恶作曲，就是一点点功课都使我为难得要命，我毫无学习的兴趣，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这种能力。我努力学习但是毫无乐趣可言。我觉得自己既渺小又悲哀，只能去管管账，或者是就读别的学校。我不能诉苦，至少在写给家里的信中不能诉苦，只能往已经幻灭的路上继续迈进。我想，至少也得成为一个合格的小提琴家。我不断地练习，忍受着老师的责骂与嘲笑。我看到以前所轻视的同学轻而易举地就进步神速，受到赞扬。我的目标愈降愈低，因为我认为会拉小提琴没有什么了不起，也认为自己绝对不可能成为音乐大师。我只期望自己努力下苦工夫，成为一个可用的乐师，在一个小乐队里，默默无闻地拉小提琴过日子。

我在这个时候极其渴望——什么都可以答应，只要能脱离音乐，每天过着没有音调与节拍的生活。在我渴盼寻找快乐、赞美、光耀与美的地方，却只找到了要求、规律、义务、困难与危险。要是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些音乐，如果不是陈腔滥调，就是违反一切艺术的法则，谈不上有什么价值。于是我把一切伟大的思想与希望，全都收藏了起来。我是那些用年轻人的大胆去追求艺术，却又没有能力成为艺术家的许许多多的人之中的一个。

这样的情形大概持续了三年。我已二十出头，显然选错了职业，只是基于义务，继续走着业已开始的路。我已经不再过问音乐，只是还在做运指的练习，挣扎于困难的功课，我的和声一塌糊涂。我在一个喜欢嘲笑人的老师那里上痛苦的钢琴课，他认为我的一切努力，都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要不是原来的理想还在秘密地活跃，那我在那几年一定会过得很快乐的。我是个有许多朋友的漂亮而生气蓬勃的自由青年，加上父母的富有，原本可以享受一切，过吃喝玩乐的生活的。但我不愿过那样的生活，我觉得自己有义务要使年轻的日子变得快活。但我没有料到，就在我的艺术生活遭逢困境时，思乡之情油然而生。要我忘记幻灭是不可能的。只有一次我完全成功了。

这是我愚蠢的青年时代最愚蠢的一天。当时我正在追求著名的声乐老师H先生的一个女学生，她的遭遇似乎和我一样，抱着很大的希望而来，碰上了严格的老师，却不能安心学习，后来甚至认为自己的歌喉也不行了。她开始自暴自弃，跟我们鬼混，她知道如何来与我们调情，这是非常简单的。因为她拥有最容易消逝的美貌。

这个美丽的莉蒂一再地向我卖弄风情，只要我看见她，她就不放过。其实我对她的爱是一晃即逝的，常常忘记她。可是只要我和她在一起，我就又开始迷恋她。她对我如同对别人一样，刺激我们，享受她的魅力，而她自己则是抱着青春好奇的感觉来参与这一切的。她长得非常美，但这种美只有在她说话时，在她活动时，在她用温暖而深刻的声音笑的时候，当她跳舞或对她的情人嫉妒时才显露出来。每次和她会面后回到家，我就嘲笑自己，告诉自己说，像我这种人，是不可能认真地去爱上这个动人而玩世不恭的女人的。可是有时候我又会被她的姿态和甜蜜的耳语所打动，疯狂似的在她的住所附近徘徊到三更半夜。

我当时在那一段短暂的时间里，一半是粗野，一半是假装豪放。经过一段挫折与迟钝的沉静之后，我的青春追求激烈的活动与陶醉。我与几个同龄的朋友去寻欢作乐。我们可以说是几个愉快的、放荡的，甚至是危险的横行者，在莉蒂和她那个小小的圈子里，博得了值得怀疑的，但却甜美的英雄之名。至于这种行为所真正得到的青春喜悦究竟有多少，忘我到什么程度，在今天我已经无法判断了。因为我对于那些状态，还有各种表面上的青春气息，早已完全过时了。如果说有什么过分之举，那么有一件事，直到今天我还在忏悔中。有一年冬天，因为没有课，我们就一起到郊外去，大概有十来个人，包括莉蒂与三个女朋友，还带了雪橇。当时，人们认为雪橇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我们在郊外近山坡的地方，寻找适合滑雪的坡道。那天我还记得很清楚，天气相当寒冷，阳光忽隐忽现，刺骨的寒风夹带着雪花。少女们穿着鲜艳的衣裳，围着领巾，在白雪的衬托下显得非常华丽。冷彻的空气令人心醉。我们这个小团体里洋溢着非常愉快的气氛，嘲笑与乱呼绰号之声不绝于耳，大家扔雪球混战，最后每人全身都是雪，热了起来，这才停下来透一口气，然后又重新开始。我们堆了一座大雪堡，有的防守，有的攻击。其间大家还不时用雪橇滑下坡去。

中午的时候，因为激烈地活动，大家肚子都很饿，我们在村子里找到一家很好的馆子，要他们烧茶烤肉，还占用了钢琴，边唱边叫，又点了葡萄酒与热兰姆酒。菜端了上来，大家热闹地吃喝了起来。连灌了好几杯好酒之后，少女们要喝咖啡，我们则喝甜烧酒。小房间里热闹非凡，有如节庆般的嘈杂，大家都已头昏脑涨。我一直坐在莉蒂旁边，今天她情绪很好，对我特别殷勤，她在这样的气氛里，满怀乐趣与高兴，一对秀丽的眼睛光闪动人，带着时而大胆，时而羞怯的柔情。我们开始玩赌罚的游戏，这是要在钢琴旁的人，模仿我们老师的动作，要大家来猜，猜错的人就要罚钱，但有时也用接吻来赌，接了多少个吻，是什么样子，都是需要仔细观察的。

当我们吵吵闹闹地离开馆子回家去时，虽然下午才过不久，但天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我们又像放任的孩子般在雪中喧嚷，不慌不忙地在暮色苍茫中回到城里去。我走在莉蒂身边，如同她的护花使者般，而与别的人起了冲突。我让她坐在我的雪橇上，尽力不使她被雪球打到。后来他们也不管我们了，少女们都找到了她们的同伴，只有两个男生没有搭档，挑战地黏在我们身边讥笑我们。我从来没有像那时那么兴奋和疯狂过。莉蒂挽着我的手臂，任我把她拉过来依偎在我身边。她在行走时，一会儿在我耳边细语，一会儿又幸福地默不作声，带着期望地靠着我。我的内心燃烧着恋情，要尽可能把握机会，至少不放松这种亲密的、温存的机会。当我们快到市区时，我提议绕道到一条风光宜人的大路上去，大家都一致同意。那条大路是陡峭的，高高地蜿蜒在山谷上，形成半圆形。从那里俯瞰，山谷与城市尽入眼底，城市里已经万家灯火，把山谷照得透亮。

莉蒂依然挽着我的手臂，要我说话。她对于我滔滔不绝的谈笑风生，笑逐颜开，看来像是深深地感动的。但是当我使劲把她挽过来，要吻她的刹那，她又放掉了手，闪在一旁。

“您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该滑到那草地后面去！您是英雄，难道怕吗？”

我向下一望，大吃一惊，因为那山坡实在太险峭了，有一瞬间我觉得毛骨悚然。

“不行，”我毫不犹豫地说，“天太暗了。”

她立刻半嘲笑半失望地看了我一眼，说我是胆小鬼，还宣称，要是我不敢陪她一起滑，她就自己一个人去。

“我们当然会跌倒的，”她笑着说，“不过这才是最令人感到快乐的。”

因为她这样刺激我，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莉蒂，”我小声地说，“我们滑下去，如果跌倒了，你可以用雪擦我的身体，要是我们顺利地滑了下去，我可是要索取奖励的。”

她只笑笑，就坐到雪橇上去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充满了喜悦。我尽量往前坐，要她抓紧我，于是我们滑了出去。我感觉到她把双手围抱在我胸前，我还想大声再说什么时，却说不出话来了。山坡陡峭得使我觉得有如从空中摔下来似的，我连忙两个脚跟着地，想要停下来，顶多翻个筋斗而已，因为我突然担心起莉蒂来了。可是已经太迟了，雪橇无法控制地滑下去，只觉得寒冽与刀割般的雪块打在脸上，跟着听见莉蒂恐惧的尖叫，然后就什么也没听见了。我好像被铁匠的铁锤狠狠地打在头上，觉得有个地方如同被切开般疼痛，我最后的感觉是寒冷。

我少年时代的快乐与愚蠢，就随着这次短促轻率的滑雪而告终。再加上许多别的事情，连我对莉蒂的爱也完全消逝了。

这场意外所引起的混乱我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对别的人来说，这是非常痛苦的一段时间，他们听见莉蒂尖叫，在上面的暮色苍茫中大笑与讥嘲，终于他们知道发生了不幸的事情，这才好不容易爬了下来。他们从放纵喧哗转到冷静思考，确实费了好一段时间。莉蒂脸色发青，陷入半昏迷的状态，幸好没有受伤，只是手套撕裂了，白嫩的手擦破了皮，流了一点血。他们以为我死了，把我抬走。我的骨头和雪橇应该是在苹果树或梨树上撞碎的，但后来去找却没有找到。

大家都以为我会死于脑震荡，但并没有那样严重。当然我的头部确实受到了撞击，我昏迷了好久，最后才在医院清醒过来。但伤势好了，脑子也没有问题，只是左脚有好几处伤势没有完全恢复。从此，我成为一个有残疾的人，只能跛行，不能再奔跑与跳舞了。这样，我的青春时代就猝然坠入了寂寞的境地。我也只能忍受屈辱，无可奈何地顺从命运的摆布。虽然如此，我还是常常想起那个傍晚的滑雪以及后果，认为那绝对不是命中注定的。

当然，我在想到这些时，很少想到折腿的事情，而是那次意外的另一些结果，这些结果是很可喜和令人愉快的。在黑暗中受到惊吓的光景，当然是不幸的，但能在疗养时躺上几个月，静思默想，倒是有益的。

那次长久躺在床上的初期，大概有一个星期的情况，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在那段时间里，陷入昏迷的时候较多，即使完全清醒了之后，我也处于极其迟钝的虚弱状态中。我母亲来了，每天都在医院里守在我的床边。当我望着她，同她说几句话时，她看起来总是高兴的，甚至可以说是欢畅的，后来我才知道即使我已经不再有生命危险，母亲还是一直在担心我会精神异常。我们有时候在光亮而幽静的小病房里长谈，不过谈得并不融洽；我总是偏向父亲的。这时候由于母亲的关怀与我的感激，软化了我的心，才达成了和解。长久以来，我们一直抱着互谅的期待，早已习惯了这个状态。现在不需要什么温柔的言词也能接受对方。我们互相满足地凝望着，谁也不提起那件事。在我生病时，她能照顾我，于是她又是我的母亲了，我又再度怀着少年的感情注视她，暂时忘却其他的一切事情。当然，病好了之后，我们又恢复了原来的状态。我们也觉得尴尬，尽可能不提起我在病床上的那段日子。

我渐渐地开始不重视眼前的境遇，我已不再发烧，病情稳定，医生也就不再守密，反正这次摔伤是成为我永久的纪念了。我看到自己的青春时代，几乎还没有享受到什么就被残酷地切断了。我大概还得躺上三个月，把时间都浪费在这次的意外事件上。

我也曾热心地想到我的处境，想过将来的事情，可是并无结果，有许多想法对于我还是无能为力，总是一会儿就疲乏得昏昏欲睡，恐惧与失望齐来，逼得我安静地去休养。不幸总是纠缠着我，连半夜里也想不出有什么能安慰自己的事情。

有一天夜里，我迷迷糊糊睡了两三个小时后醒来，觉得自己做了一个美梦，努力地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我觉得仿佛我已把一切不愉快的事克服了，感觉到不可思议的舒服和愉快。当我躺在床上沉思时，我觉得身体痊愈与得救的潮流，在我周围缓缓地流动，嘴里不由得哼起调子来，几乎没有多大声音，却不断地哼，始终没有停止。音乐如同一颗明星般，又突然凝视着我，我对音乐已经荒废得太久了，我的心房里鼓动着音乐的拍子，我的全部生命之花又开放了，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周围一片寂静，远处仿佛有轻轻的合唱声向我传来。

我在这种亲近而新鲜的感觉里又睡着了。第二天早晨，我感受到了好久没有过的快乐与轻松。母亲注意到了，问我高兴什么。我想了一下，对母亲说，我想起了久已遗忘的小提琴，我是为了小提琴而高兴的。

“可是你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不能再拉提琴的。”母亲有点担心地说。

“即使我根本不能拉提琴，也无所谓。”

母亲不了解我，而我也无法说明。不过她觉得我的病况好多了，并且在这种无缘无故的高兴后面并没有隐藏着精神病这个敌人。过了几天之后，她又郑重地提起这件事来。

“你到底对你的音乐有什么打算？我们都认为你讨厌音乐，你父亲已经同你的老师谈过了，我们并不想干涉你，至少是现在——不过我们觉得，如果你已经失望，愿意放弃的话，那就放弃好了，不必因为爱面子而坚持下去，怎么样？”

我又回想起疏远音乐与感到幻灭的那个时期。我试着向母亲说明自己的心境，而她也好像能明白。不过我说，总之，我不愿半途而废，要先把音乐学校念完。我的事情暂时就这样决定了，她并不能看透我心灵深处都是音乐。到底拉小提琴是幸或不幸还不知道，不过我在这世上又听见美好的艺术作品的铿锵声。我知道，除了音乐之外，没有别的药物可以医治我。我的身体状况要是不能允许我拉小提琴，那我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也许我非找别的职业不可，大概得做商人了；不过这一切都不太重要，不管我做商人，或是别的什么，我还是会感觉到音乐，在音乐中生活，在音乐中呼吸的。我大概又要作曲的。事实上，使我快乐的不是如我对母亲说的小提琴，而是我颤抖着双手所追求的创作音乐。有时候我又感觉到清澄空气的快速振动，又像以前最健康时期那样觉得思维敏捷。与这相比，我觉得残障的腿和其他的灾难根本算不了什么。

从那以后我成了胜利者。也从那以后，我常让自己的愿望奔向健康与青春快乐的国度，当我因自己的残疾而感到痛苦、愤怒和羞愧，想要发泄憎恨和诅咒什么时，音乐总是能减轻这种情绪，因为音乐里存在有能使我感到安慰，给予我光明的东西。

父亲有时旅行到这里来看母亲与我，有一天父亲把母亲接回家去，因为我的情形早已好些了。最初几天，我觉得有点寂寞，也对和母亲很少说知心话而惭愧，我对母亲的想法与忧虑不够关心。不过另外一种感情充满了我的内心，这种感情远远超过了善意的抚慰与同情。

有一个人出乎我的意料来看我了，她在母亲在的时候是绝对不敢来的，那个人就是莉蒂。我看到她吃了一惊，最初的那一瞬间，我根本想不出自己是如何地与她接近过，是如何地爱过她。她来得很狼狈，说害怕我的母亲，甚至怕吃官司，因为她以为我的不幸是她的过失，后来慢慢理解到事情并没有那样糟，根本与她无关，她才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有点迷惑。她虽然心地不好，可是在整个意外事件中她却表现出善良的女人心肠，内心充满了同情。她好几次使用了“悲剧的”这个字眼，说得我几乎忍不住要笑。此外，她没想到我会这样愉快，我对不幸的意外会这样满不在乎。她想获得我的原谅，这使得作为情人的我得到了大大的满足。这样令人感动的场面，确实在我的心里又激起了胜利的火花。

这件事对于愚蠢的我，的确是大大的安慰，所有的过失与责难都没有了，这是使我愉快的事情。可是她并不喜欢这份安慰，我看到她愈来愈心安理得，她的恐惧消失了，于是对我也变得沉默与冷淡了。后来我想起自己给她的伤害一定不小，因为我太低估了她在整个意外中的作用，仿佛忘记了她。我不要她的感动与谢罪，使得那美丽的一幕演不出来。她也知道我虽然对她很殷勤，但我却已经不爱她了。这一点是最严重的。即使我失去了手脚，她也希望我是她的崇拜者，尽管她既不爱她的崇拜者，也不赐幸福给她的崇拜者，但我对她的痴迷愈深，愈为爱痛苦，她从中获得的满足也愈大。她看得很清楚，我既不痴迷她，也不崇拜她。而她漂亮脸蛋上的温暖与同情神色，渐渐地减少与变得淡漠了。最后，她客气地告辞了，虽然答应再来看我，却从此不见踪影。

自己的爱情下场变得这样可笑、可怜，对我来说是非常痛苦的，我丧失了自信。但她的探望对我也有好处。我非常惊讶自己居然能不用恋情的眼睛去看自己所爱慕过的美丽小姐，仿佛自己与她互不相识，就像3岁时抱着可爱的娃娃一样。几个星期前我还那样热爱的女孩，现在却成了陌生人，我怎能不为自己感情的变化而吃惊呢？

那个冬天的星期日一同去滑雪的伙伴，有两个已经来看过我几次了，可是我们彼此没有谈什么，我觉得他们因为看到我渐渐康复而松了一口气。我请他们以后不要再为我费心。以后我们就没有见面。这给了我痛苦而悲哀的印象：一切都离我而去，一切都对我变得陌生且与我无关，而这些在青年时代中原本应属于我的生活的。我突然看见是多么虚伪，生活得何等悲哀，因为这些年的爱情、朋友、习惯与欢乐，都像破旧的衣服一般，从我身上脱卸去了，毫无痛苦地离我而去，剩下的只有诧异自己怎么能忍受那些东西那么久，而那些东西又怎么能忍受我这么久呢？

相反的，有一个我从没有想到过的人来看我，使我感到吃惊。有一天，那个爱嘲笑人的严格的钢琴老师来了，他戴着手套、拄着拐杖，像平常一样尖刻地说话，把那次倒霉的滑雪称为“替女人赶马车”，听他的口气，那场灾祸完全是我自讨苦吃。虽然这样，他能来看我还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他说话的口气并没有改变，不过却不带任何恶意。他和教小提琴的同事都认为我虽然迟钝，但还是个可以忍受的学生，他们希望我早一点恢复健康，好使他们高兴。说这番话的口气虽然和以前一样的尖刻，却可以听得出来是对于以前粗暴举动的道歉，对我来说，这有如爱的宣言一般。我伸出手，向这个讨人厌的老师表示感激。为了表明自己对他的信任，我试着说明这几年来自己的状态，现在又如何复苏了自己对音乐旧有的感情。

教授摇摇头。“啊，您要做作曲家吗？”他嘲讽地问道。

“可能的话。”我不高兴地说。

“唔，祝您成功。不过我原来以为您会以新的热情去练习的。不过要是想成为作曲家，自然就不必练了。”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您想怎么做呢？音乐学校的学生，要是懒得练习，就会想去当作曲家。因为每个人都认为谁也可以当作曲家，谁也具有作曲的天才。”

“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那么，我可以成为钢琴演奏家吗？”

“大概不行吧？不过，要是您好好练习，一定可以成为小提琴演奏家的。”

“好，就这么做吧。”

“希望您是认真的，我不久留了，祝您早日康复，再见！”

他留下吃惊的我，走了。我还没有想过学习的事情。现在我开始害怕重返学校会再度遭逢新的困难和不幸，最后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不过这个念头并没有停留太久，因为我知道这个啰嗦的教授来看我，完全是出于一番好意，是为了关心我。

我在痊愈之后应该去做疗养旅行的。但我决定学期结束后有了漫长的假期才去，现在还是用功的好。现在我第一次感觉到休养具有惊人的效用，特别是会给人强制性的影响。我战战兢兢地开始了学习，一切都比以前好些了。当然，现在我也看清楚了，我是绝不会成为一个音乐家的；不过我现在的状态，这种认识也不算痛苦。别的方面都很好，特别是乐理、和声以及作曲，在长期的休息之后，有如从可怕的灌木林里进入愉快的花园。我觉得我的练习已经懂得了一切规律与法则。在严格的学生法则之内，正沿着一条狭窄的但却又明晰的道路，朝着自由迈去。当然还有许多艰苦的日子，如同有刺的围篱横在我面前，我要用受了创伤的脑子去克服；不过我已不再失望，可以通行的狭路，已经清楚地横在我的眼前。

在学期结束前，我们的理论老师在放假前的惜别会上说了令人意外的一段话。

“在今年的学生中，你是唯一真的理解音乐的学生。如果你有什么作品，我是非常乐意看的。”

整个假期里我没有忘记这两句令人安慰的话。我已好久没有回家了，现在又乘车回家，不仅心头涌起了爱，而且把儿童时代与少年时代的，泰半业已失去的记忆又唤了回来。父亲在故乡的车站接我，我们叫了一辆马车回家。第二天早晨我就忍不住到那些古老的街道去漫步，已经消失的青年时代的悲思第一次笼罩了我。我跛着腿，拄着拐杖穿过大街小巷，所到之处都使我回忆起儿时的游戏与失去的欢乐，这对我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我满怀惆怅地回到了家里。不管看到的是谁，听到的是谁的声音，一切都使我痛苦地想起以前的时光和现在的残疾，也使我想起母亲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对我所选择的职业显然是不大赞成的。一个修长的人想当音乐家，或者是灵巧的指挥，她还可以理解；可是一个资质平庸、性格怯懦并且半跛的人要以拉小提琴为业，这是她所不能了解的。她这个想法还得到她的老朋友，一个远亲的支持，这位远亲曾经被我父亲禁止来往，所以她怀恨在心，一直想要报复。但是她并没远离我们，她总是利用父亲处理账目时来找母亲。她从我儿童时代起，就几乎没有同我讲过话，她好像也很讨厌我。她认为我选择的职业是堕落的象征，令人惋惜。至于我遭遇的不幸，她认为那是有目共睹的惩罚与天意的警告。

父亲为了让我高兴，要我在市立音乐协会的演奏会里担任独奏。但我自认办不到而拒绝了，整天躲在我儿时住的小房间里。最使我痛苦的是永远问不完的问题，以及那永远说不完的话。所以我根本不出去了。我从窗子望向街上，看着那些学童，尤其是不怀好意地嫉妒那些女孩子。

我多么期望今后还能向一个少女表示爱情呀！我会永远被弃置一旁吧？就像跳舞时我只能站在旁边观看一般，如果有一个少女对我表示温柔，那么，那大概是同情吧。我对同情早已厌恶到极点。

在这种情况之下，我在家里简直待不住了。父母也为我易怒的忧郁而烦恼，因而当我请求他们让我去做早已计划好的旅行时，他们几乎没有反对，事实上父亲很早以前就答应我了。我的身体有了缺陷之后，连我的愿望与希望都一齐破灭了；我的弱点和残疾从没有像那时那般令我感到痛苦。每一个健康的俊男美女的眼光都使我感到屈辱和痛苦。我渐渐地习惯拄着拐杖行走，不再感到不便时，我知道自己受辱和苦恼的时期已经过去，可以坦然地过日子了。

幸好我可以独自旅行，不需要任何特别的照料；任何人的陪伴都会引起我的反感，会扰乱我内心的宁静。我坐在火车里，没有人注意我，也没有人同情地看着我，我觉得轻松极了。我夜以继日地坐车，心里有着真正逃走的感觉。第二天傍晚，我透过朦胧的车窗望见高高的山脉，我深深地呼吸，觉得自由自在。天色黑下来时，我到了终点站，疲倦而愉快地穿过格劳本顿一座市镇的黑暗街道，向第一家旅馆赶去。在喝了一杯深红色的葡萄酒后，睡了十个小时，不但恢复了旅途的疲劳，也消解了大部分的烦恼。

第二天早上，我搭上小小的登山火车，火车沿着翻滚着白沫的小溪驶去，穿过狭窄的山谷，然后在一处寂静的小车站坐上马车。中午时分，我已到了这个国家最高的村子里。

我在这寂静、贫穷的村庄里唯一的小旅馆住下来。只有我一个客人，一直住到深秋时节。我本想只在这里做短暂的休息，然后再横过瑞士，去见识一下异国风光。可是在那高原上有风，空气非常清澄，我再也舍不得离开了。高高的山谷那边松树成林，另一边则是光秃秃的岩石。白天我坐在太阳照射得到的岩石上，或是坐在流水淙淙的山涧旁打发时光，涧水的声音在夜里响遍了整个山村。最初几天我如同啜饮清凉饮料般地享受寂静，没有人注视我，没有人对我表示好奇与同情，我自由自在得如同一只高高在上的鸟，不久就把我的痛苦与病态的嫉妒，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我有时为了不能深入到山中去，不能攀登那陌生的山谷与阿尔卑斯山，不能走过那危险的山路而难过。不过我是非常愉快的，因为经过几个月的体验与刺激之后，寂静如同一座安全的城堡包围着我，我又找回了那已被扰乱了的心灵，也认识到我身体上的弱点，如果没有快活的心情，那就要变得灰心而绝望了。

在山上的那几个星期，可以说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我呼吸的是清澄的空气，啜饮的是冰凉的溪水，看到群羊在峭坡上放牧，由梦幻般恬静的黑发牧人伴随。不时听见风暴扫过山谷，看见雾与云迎面而来。我注视在岩石隙缝中长出来的花朵，纤细而苍劲，另外还有许许多多美丽的青苔。在晴朗的日子里，我喜欢爬到山上去，一直爬到对面的山顶，眺望那蓝天下美丽如画的群山景色，以及白雪皑皑，闪烁着耀眼银色的田野。在靠近小径的一处地方，有一泓小泉，水流潺潺，在晴朗的日子里，总可以看到有成百的蓝色小蝴蝶，停在泉上啜饮。小蝴蝶并不怕我的脚步，要是我同它们开玩笑，它们就扇起薄绢般的小翅膀，在我周围飞舞。自从我知道有小蝴蝶之后，只在有太阳的日子我才走那条路。每次都可以看见成群的蓝蝴蝶，像是举行什么庆典似的。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当然不全是那样天空湛蓝、充满阳光有如节庆般的天气，那时不仅有雾与雨的日子，甚至有下雪的冷天，也有恶劣的气候。

我是过不惯孤寂的，当最初的休息与享受过去之后，我感到不时有烦恼来侵袭我，也常常突然觉得恐怖正在降临。寒冷的夜里，我常常独坐在斗室中，膝上盖着旅行毛毯，疲倦得无法抵挡住妄想。我所想的都是热血奔腾的青年所渴望的。比如：节日与舞蹈，女子的爱情与冒险，力与爱的胜利。然而这一切都在彼岸，是在我永远无法达到的地方，它们都已永远脱离了我。甚至在那胡闹的年代，那次半强迫性的游戏，结局是雪橇翻覆的事件，在我的记忆中，也还是美丽动人，并且带有乐园般的色彩，就像一座失落了的乐园。那些喜悦的回音从远处模模糊糊地传来。有时候夜里起了暴风雨，冰冷的雨水不断地倾泻下来，撞击着松林，发出可怕的声响。连脆弱的屋顶木材也不时地发出夏夜失眠的千种模糊响声。我则躺在床上做着热烈而绝望的梦，梦见生活与爱情。一肚子怒气，怨天尤人，把自己当作是穷困的诗人与梦想者，而我最美丽的梦也只不过是一个稀薄的肥皂泡。而在世界的周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为他们的年富力壮而欢腾，把双手伸向生命的一切完美之境而欢呼。

尽管如此，我还是每天都陶醉在群山的神圣之美中，一切仿佛透过薄纱向我望来，从遥远的地方在对我说话。于是我感觉到，在我和那时常使我痛苦万分的烦恼之间，隔着一层薄纱和一点儿什么东西。那些白天的灿烂，夜间的悲叹，像是从外间来的声音，是我这颗没有受伤的心能够听得见的。我看到并且感觉到自己成了空中的浮云，成了战场上的战士。不论是快乐与欢畅，或者是痛苦与忧郁，这两者的响声都是清楚而明晰的，从我的心灵里散开，又向外集中在我身上，变成了和谐的音阶，闯进我的睡眠里，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变成了我所拥有的。

有一次夜阑人静，我从岩石上回到住处，第一次清楚感觉到了一切，不断地沉思之后，觉得自己本身就是一个谜。突然我想起来了，这一切是我早年就已尝过的那种忘我的时光。随着这个回忆而来的是那愉快的开朗，那种有如玻璃般透明的感情，丝毫没有伪装，也不再有痛苦或幸福之分，而只是力量、声音与急流，从我感情里扩张出来的活力、光彩与奋发，它们变成了音乐。

我在自己充满光明的日子里，眺望太阳与森林、褐色的岩石与远处银白的群山。对于幸福、美与吸收都有加倍的感觉，我觉得在我病态的心中有加倍的热情在扩张与增加，我分不出快乐与痛苦；两者都一样使我痛苦，两者都是可爱的。无论我内心是快乐还是痛苦，我的力量却总是在静静注视和认识光明与黑暗，它们的痛苦与和平都是这伟大音乐的节拍、力量与一个部分。

我不能把这种音乐写下来，这对我还是陌生的，也是无止境的。但是我能听，我能把这个世界作为整体来感觉，我也能捕捉一部分，那是很小的一部分，是某个东西的反响、缩小和翻译。我就这样想了好几天，把它们吸收了下来。我觉得这要用两把小提琴来表现，于是我像一只刚学飞的小鸟般冒险地飞翔，开始写下我第一首奏鸣曲。

有一天早晨，我在房间里试着拉第一乐章，我确实觉得有不熟练与把握不定的弱点，但每一节拍都引起我心里的战栗。我不知道这音乐是好是坏，但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音乐，是我的内心体验所产生出来的，是任何地方所听不到的。

楼下的客厅里坐着旅馆老板八十多岁的父亲，他终年动也不动，头发白得像冰柱，不说一句话，只是用安详的眼睛仔细地看着四周。他这样庄严的沉默真是一个谜。不知道他是有超人的智慧与心平气和，还是他已经没有精力了。那天早晨，我夹着小提琴，走到那个老人那里，因为我发现他总是在倾听我拉琴，始终都在聚精会神地倾听每个音符。我看见只有他一个人时，就站在他面前，调好小提琴的音，向他拉起我的第一乐章来。这个高龄老人静静地闭起他的眼睛倾听，他的眼白发黄，眼眶发红。当我静下来思考音乐时，他也抬起没有表情的脸，用平静的眼睛看着我。当我拉完一曲，向他点头时，他也眨眨眼睛，似乎一切都听懂了，他用那发黄的眼睛回答我的眼光，然后转过身，微微地低下头，又变得木然不动了。

在高山上秋天来得早，我动身离开的那一天早晨，是个下着小雨的冷天，起着浓雾。但是我看得见晴天的太阳，除了值得感谢的记忆外，也带走了对前途充满愉快的勇气。

第三章　口角

我在音乐学校最后的一个学期里，认识的歌唱家莫德，他当时在那个城市里颇有盛名。四年前他从学校一毕业，立刻就被宫廷歌剧院聘请了。有一段时期他只是个中等角色，与那些受观众欢迎的老同事在一起，并不能出人头地，不过有许多人认为他是将来的明星，必能获好评的。他所扮演的两三个角色给我留下了强烈的印象。虽然那个印象并不是完美的。

我们是这样相识的。我从学校回来后就到那个对我极好的老师那儿去，把我的小提琴奏鸣曲和两首自己作曲的歌给他看。他答应把我的作品详细看一遍，再把他的意见告诉我。但是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一直没有兑现他的诺言。每次我遇到他，就觉得他好像显得犹豫不决。终于有一天早晨他把我叫去，把我的乐谱还给了我。

“这是您的作品，”老师有点尴尬地说，“希望您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当然这些作品并非一无可取，您是能创作的。不过老实说，我原来以为您会更成熟和稳重的，我不认为您的性格会有这么多热情的。我原来期待您的作品是成熟、平稳的，在技巧上经得起别人的评判。但现在您的作品在技巧上是失败的，所以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只能说这是一次大胆的尝试，这我不能评价，作为您的老师我并不赞赏。您的作品有些地方出乎我意料的坏，有的地方又出乎意料的好，所以不知如何是好。我是老师，不能容忍别人破坏作曲规范，不能讲究什么风格独特。您的作品越出了常轨，所以我不能判断，不过，我很乐意看你以后的作品，希望你成功，继续努力作曲吧！”

我拿着曲谱走了，不知该怎么办。我觉得一个人能不能成功，要看作品是出自游戏与消遣，还是出自需要与发自内心。为了在这最后几个月好好用功，我把那些曲谱都放在一边，决定暂时什么也不想了。

有一次我接受一个爱好音乐的家庭的邀请，他们是我父母的朋友，所以我一年内要去拜访一两次。这就像一般家庭的晚宴，不同的是有几个歌剧演员在场，都是我知道的。歌唱家莫德也在，他是我最感兴趣的人，这还是第一次就近把他看得这样清楚。他身材高大而潇洒，肤色黝黑，给人深刻的印象，态度沉着，带有一点学者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很讨女人喜欢的男人。他的表情既不傲慢，也不喜形于色，只是在眉宇之间洋溢着企求与不满足的神态。当我被介绍给他的时候，他只同我点点头，没有同我交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向我走过来说道：“你不是库恩吗？——那么我就多少认识您了。S教授曾经给我看过您的作品。你别见怪，他是个很慎重的人。不过我正好在那儿，听说有一首歌，所以请求教授让我看了。”

我既吃惊又难为情。“您为什么提这件事呢？”我问，“教授并不喜欢那首歌。”

“您别难过，我倒是很喜欢这首歌的。要是有伴奏，我也可以唱的。我想请求您允许我唱您这首歌。”

“您喜欢？真的可以唱吗？”

“可以唱的，当然不是在所有的演奏会上都可以唱的。我想要这首歌，可以在家庭的聚会里唱。”

“我可以抄给您，但您为什么要呢？”

“因为很有趣，您自己也知道吧？那首歌才是真正的音乐呢！”

他凝视着我。他那喜欢凝视人的习惯使得我缄默无言了。他毫无顾忌地直视研究我的脸，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心。

“您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一定经历过许多痛苦。”

“是的，”我说，“不过我不能谈那些事情。”

“那当然。我也不会追问到底的。”

他的眼光使我恐慌。他毕竟是个名人，我还只不过是个学生，所以我只能拘谨地坐下去，尽管我不喜欢他那种问法。他并不骄傲，但总使我有惭愧的感觉。幸好我对他并不反感，所以就安静地承受了下来。我觉得他是不幸的，他有一种强人所难的态度，好像要把别人掌握住，他才称心的样子。他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睛，是那样无礼而悲愁，他的脸看来要比他实际年龄苍老些。

过了一会儿，当我还在想他所说的话时，却看见他一下子就变得彬彬有礼，快活地同主人的女儿聊天去了，她聚精会神地倾听，凝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似的。

自从遭逢那个不幸以来，我就很少与人来往，这一次的相遇使我想了一天，使我的心情一直无法平静。我不能让自己不怕他，但因为我太孤独了，对于他的接近心里又觉得高兴。不过，最后，我想他早已把我和他在那个晚上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然而，他竟然出乎意料地到我家里来了。

那是十二月的一个傍晚，天已经完全黑了，这个歌唱家敲了门就进来了，一点也不像是来拜访的，没有先打招呼，就立刻说明了来意，我不得不把歌交给他。他看见我房间里租来的钢琴，他就马上说要唱歌。我只好坐下来伴奏。这样我第一次听到自己的歌被人唱出来。歌曲非常悲哀，打动了我的心。他并不像歌手那样地唱，而是低低的，仿佛是唱给自己一个人听似的。歌词是我去年在杂志上看见时抄下来的。歌词是这样的：

每当南风吹拂，

就传来隆隆雪崩之声，

令人胆战心惊，

这难道是上帝的意旨？

我不与任何人交谈，

独自漂泊人间，

浪迹异地，

这难道是上帝的安排？

眼看我心焦，

那就是上帝吗？

若没有崇高的上帝，

人又怎样能生存？

我听着他唱，知道他是喜欢这首歌的。

我们沉默了一下，然后我问他能不能指出我的缺点，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莫德用他那黑而专注的眼光注视着我，摇摇头。

“没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他说，“我不知道曲子好不好，我一点也不懂。不过这首歌曲充满了体验和感情。我自己不会作词，也不会作曲，但是能找到就像是自己的创作，自己很愿意唱的歌，那是很叫人高兴的。”

“可是歌词不是我作的。”我坦白地说。

“不是您作的？哦，那也没有关系，歌词只是旁枝末叶而已。不过那一定也是您的体验，否则您不会把它谱成曲子的。”

我把几天前就已准备好的抄本给了他，他接过去就卷起来塞进大衣口袋里。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请到我那里去，”他说着同我握手，“我不想打扰你独居的生活，不过偶尔和文人雅士见见面也是好的。”

他走了，把最后一句话和他的微笑留在我心里，就像他的歌声一样环绕在我耳际，总之，我现在知道这个人了。我愈是把一切观察得久，就愈了解这个人。我明白他为什么到我这里来，他为什么喜欢我的歌，他为什么那样放肆地逼近我，为什么对我半是畏缩，半是大胆。他正在忍受重重的痛苦，孤寂得如同一头饿狼。这个痛苦的人带着傲慢与孤独寻找着一切，却不能忍受这一切。他潜伏着，期待着人们亲切的眼光，理解的气息，随时准备献出自己的一切。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我对待海因利希·莫德的感情还不很清楚，但却感觉到他的要求和不幸，可是我又怕他是个伟大而残酷的人，怕他利用我，抛弃我。我还太年轻，没有多少人生经验，不能理解体会他那赤裸裸的直率，以及明白表示痛苦的态度。但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了解这个热情的人内心的寂寞与苦恼。这时我想起无意中听到的关于莫德的谣传，是多嘴的学生传出来的，内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可是色彩与音调还保存在我的记忆中。谣言说他是个好色之徒，并且他还卷进了杀人和自杀的案件中。

随后，我下定了决心去询问同学，马上就弄清楚了那桩事件并不如我所想象的那样充满罪恶。同学说莫德与上流社会的一个年轻淑女有染，那个小姐在两年前自杀了，可是人家不敢多谈这个歌唱家在这件事件中所起的作用。我想，他那独特的个性和使人略感不安的脾气，一定在他的周围形成了恐怖的气氛。当然他一定经历了很不愉快的爱情。

我始终没有勇气到他那里去。我不能否认海因利希·莫德是一个痛苦的，也许也是个绝望的人。他渴望接近我，我时常觉得自己也非迎合他的要求不可，要是我不这么做，那我就成了坏蛋了。尽管这样想，但我还是没有去，那是另外一种感情阻止了我。莫德要在我身上寻找的东西，我无法给他，我跟他是完全不同的。即使我在某些方面与众不同，并且不为众人所了解。也许我确实和众人不同，由于命运和素质而和众人合不来，但我也不愿意放弃一切。不管那个歌唱家具有多大的魔力，我却没有，内心也不特别要求惹人注目。我对于莫德强烈的表情极其厌恶，他是一个舞台上的人物，也是个冒险家，我觉得他也许是命中注定要过悲剧生活的。而我却希望生活在静寂里，丰富的表情和大胆的言论完全不适合我，这也是命中注定的。我正在苦思如何获得安静时，有人来叩我的门了，这使我十分为难，我是需要安静的，但是总不能不去开门，也不能不让他进来。我在专心工作，但麻烦并不因此罢休，总在背后找我的麻烦。

我不去，莫德并不罢休，我接到他的一封短笺，粗大的字迹这样写着：

库恩先生惠鉴：

一月十一日拟与几位好友在寒舍庆祝生日，不知先生肯光临否？如蒙在场表演小提琴奏鸣曲，则不胜荣幸，谨发函征求尊意，先生能偕同伴奏者来否？或由本人另请一位伴奏？史第华·克朗兹已允前来参加。不胜欢欣伫企先生光临。

海因利希·莫德拜启

这真是出乎我意料的，居然要把还没有人知道的音乐在专家面前演奏，而且是与克朗兹共同演出！我一半害羞，一半感谢地答应了。两天后克朗兹要求我把乐谱寄给他，两三天后他又邀请了我。这个受人欢迎的提琴家还很年轻，一副音乐家的神气，身材瘦长，脸色苍白。

“哦，”他在我一进门时就说，“您就是莫德的朋友。我们马上就开始。如果细心的话，练习两三次就行了。”

他说着要我坐在椅子上，把第二小提琴的乐谱摆在我面前，定了拍子后，开始轻巧地拉了起来。我在一旁简直不知所措。

“不要那么拘谨！”他一面拉琴，一面对我叫道。我们拉完了整个乐章。

“好，这就行了。”他说，“可惜您没有更好的提琴，不过这也没有关系。我们奏快板时要快一点，不要让人觉得像是丧礼进行曲。开始吧！”

就这样我在这位音乐家旁边，很稳当地演奏了我的乐谱，我那粗糙的小提琴与他贵重的小提琴齐奏。我没有料到这个独特的著名演奏家竟然这样随和可亲。他使我感到温暖，也使我产生了勇气，于是请他批评我的作曲。

“这您要去问别人，我懂得不多。您的作品有点与众不同，不过人家一定会喜欢的。莫德既然喜欢，一定是有道理的，他并不是什么都喜欢的。”

他指导我如何演奏，告诉我两三个要修改的地方。他要我明天再去，我就向他告辞了。

这个提琴家这样的宽厚诚实，使我觉得十分安慰，如果他是莫德的朋友，那我也可以将就地做莫德的朋友。当然，他是一个圆熟的艺术家，我则是个没有什么前途的生手。只是没有人愿意开诚布公地对我的作品发表意见，这使我颇感痛苦。我倒宁愿接受最严厉的批评，那比敷衍的话好得多了。

那几天天气酷寒，几乎连暖炉也热不起来。同学们都起劲地在溜冰。这时离我们与莉蒂去滑雪已经整整一年了。这段日子对我来说，绝不是幸福的时期，我喜欢傍晚时候待在莫德那里，并不是我有什么期待，而是我有很长时间没有朋友，没有欢乐了。一月十一日的前一晚，我被一阵不寻常的响声和突然而来的温暖惊醒了。我起床向窗边走去，天气一点也不冷，令我惊讶，这时突然刮起了一阵南风，风里充满了湿气和热气，天空乌云成堆，只有一条狭窄的隙缝里有点点晨星在闪烁，显得异常的大，而且特别明亮。屋顶上已经出现了黑色斑块。到了早晨我出门一看，所有的雪都已经融化了。街道与四周的景物看来变得很多，处处都显出早春的气象。

那天我到处走来走去，觉得有点燠热，一半是由于南风与发酵般的热气，一半则是由于兴奋地期待傍晚聚会的来临。我好几次拿起我的奏鸣曲来演奏，但立刻又放下了。我时而觉得我的奏鸣曲真的是很优美，不由得沾沾自喜，但时而又觉得它是多么的渺小，支离破碎。我无法再久久忍受这份兴奋与不安，最后自己也弄不懂对于那即将来临的傍晚的聚会，究竟是喜爱还是恐惧了。

傍晚终于来临了。我穿起大衣，提了我的琴盒，去寻找莫德的家。莫德的家在市郊罕有人知的一条冷清的街上，我在昏暗中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房子孤独地坐落在一个大花园里，花园看起来又荒凉又凋敝。一条大狗从没有关的园门里冲了出来，但从窗户那边传来一声口哨又把它叫了回去。它不高兴地对我狺狺低吠，一直跟着我走到了入口。这里有一个身材矮小、眼神可怕的老太婆来迎接我，她接过我的大衣，带我从一条灯光明亮的过道走进屋里去。

小提琴家克朗兹住的地方非常高级豪华，我也以为富有的莫德住的地方也是一样，一定很讲究。我确实是看见了宽广的房间，对一个很少在家的单身汉来说，是太宽敞了。不过别的一切都显得很简陋。事实上并不是简陋，而是没有收拾，显得乱七八糟。有一部分家具是旧的，看起来是房东的，中间夹杂着一些新家具，一看就知道是没有经过仔细选择而买下来，随便摆在那里的。房间里灯火灿烂，并不是煤气灯，而是式样简单、美观的锡烛台上插着许多点燃了的白蜡烛。大客厅里还有一盏枝形灯架，朴素的黄铜圈里插满了蜡烛。房间里摆了一架非常气派的大钢琴。

我被引进的房间里，有几位先生正站着谈话。我放下琴盒，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只点了点头，又继续谈他们的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不久，克朗兹走过来和我握手，他原先没有注意到我。他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这位是我们新的小提琴家。您把小提琴带来了吗？”随后他向邻室喊道：“喂，莫德，奏鸣曲带来了。”

于是海因利希·莫德走了进来，非常亲热地同我打招呼，把我带到放有大钢琴的房间里去。这个房间使人觉得又豪华又温暖。一个穿白色衣服的美丽女子为我斟了一杯樱桃酒。她是宫廷剧场的女演员。令我吃惊的是，除了她以外，客人当中没有一个是主人的同事，而且女性只有她一个。

我有些犹豫，不过我在潮湿的夜路上走过，很想暖和一下自己，于是举起杯来，一饮而尽。我还来不及推辞，她就又立刻替我斟上。“请喝吧，没有关系的。我们要在演奏结束后才吃东西。您把小提琴和奏鸣曲都带来了吗？”

我拘谨地回答。我不知道她与莫德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她看起来像是扮演着女主人的角色，而且美丽的她看来令人赏心悦目。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新朋友只结交这种典型的美人。

大家都来到了音乐室里。莫德支好了乐谱架，大家坐下后，我就与克朗兹开始演奏。我沉醉地演奏着，一点也不觉得困难。只有仿佛急速的闪电般的意识掠过脑际，告诉我现在正同克朗兹一起演奏，这是我期待已久的一场盛会，我正面对一群专家演奏我的奏鸣曲。一直到演奏回旋曲时，我才听到克朗兹那绝妙的演奏。只是我还依然拘谨，有时候还奏得荒腔走板，因为我不时地在想着与音乐无关的事情。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我还没有向莫德祝贺生日快乐。

奏鸣曲演奏完毕，美丽的女子站了起来，与我和克朗兹握手。随后打开一扇通往小房间的门，那里已经准备好晚餐，桌上摆饰着鲜花与葡萄酒瓶。

“终于可以吃了！”一位男的叫道，“我简直快饿死了。”

“你真叫人受不了。作曲家都还没说话呢！”女的说。

“什么作曲家，在哪儿？”

“那位就是。”她指着我。

他看着我笑了。“你们也不早告诉我。那音乐确实好极了，只是，肚子一饿——”

我们开始吃了。用过汤后斟上白葡萄酒，克朗兹举杯向主人祝贺生日。碰过杯后，莫德站了起来。“克朗兹先生，要是你以为我现在会向你演讲一番，那你就错了，我们就免掉这场演讲了吧。这是我的请求。只有一件事我认为是不可免除的。那就是要感谢我们年轻朋友的奏鸣曲。我觉得这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作品，我们的克朗兹先生以后要是还能再演奏我们年轻朋友的作品，应该会很高兴的。因为他确实是真的懂奏鸣曲的。那么，让我们为作曲家和他感人的友谊干杯吧。”

大家一起干杯，欢笑，拿我寻开心，几杯好酒下肚后，宴会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我也受到了感染，我已经整整有一年没有这样愉快和轻松过了。就在欢笑和碰杯声，以及美人的身影中，我打开了内心里通往喜悦的大门。我的心变柔和了，加入了轻松、愉快的谈话阵营，以及开朗、快乐的气氛中。

大家很快离开餐桌，回到音乐室去。这里的每个角落里都摆着葡萄酒与雪茄。有一位话说得不多且不知姓名的男士向我走过来，亲切地同我谈起我已完全忘记了的奏鸣曲。接着那个女演员同我谈了起来，莫德也坐到我们旁边。我们再度为感人的友情干杯，他那明亮的眼睛突然闪着笑意，说道：“我知道您的事情。”然后他又对美丽的女演员说，“他为了一个美人在乘雪橇时把骨头折了。”接着他又对我说，“这真是太美了，在爱情最美的时候，在爱情没有任何污点的时候，从山上栽了下来，那一条腿折断是很值得的。”他大笑着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然后又眼光深沉，若有所思地问道：“您怎么会想到作曲的呢？”

我说我从小就喜欢音乐，接着我也叙述了去年夏天的事情和逃避到山里去的事情，以及歌曲及奏鸣曲等等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的。”他慢慢地说，“可是这为什么会使您喜欢作曲的呢？即使把痛苦写在纸上，也一样会感到痛苦的吧？”

“我并不是要把痛苦写出来，”我说，“除了软弱与行动不便之外，我并没有任何痛苦。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痛苦，我甚至认为痛苦与快乐是来自同一泉源，是同一个力量在运作，写成音乐也是同一个拍子。而且两边都不能欠缺美的要素。”

“真了不起，”他激动地喊道，“可是您失去了一条腿，您难道忘了写在音乐上吗？”

“不，怎么会呢？而且除了音乐，我又能做什么呢？”

“难道不会感到绝望吗？”

“正如您所看到的，我并不快乐，但我想我也不至于感到绝望。”

“那么你是幸福的，不过，我不会为了这样的幸福而去牺牲一条腿，这么说，你的音乐就是这样产生的了。玛丽昂，书上常常写的所谓艺术的魔力就是这个！”

我愤怒地向他喊道：“你怎么这样说！你唱歌也不只是为了薪水吧？您也是为了从唱歌中获得喜悦与安慰的吧？你为什么要嘲笑我与你自己呢？你那样说太过分了。”

“别再说了，”玛丽昂说，“要不然他会生气的。”

莫德望着我。“我不会生气的，他说的一点也没有错，摔断一条腿算不了什么，否则，作曲并不能安慰自己的。您是个知足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会感到满足。不过我不相信事情是这样的。”

然后他气极了似的站了起来。“难道不是这样的吗？您写了雪崩之歌，但那里面没有安慰也没有满足，有的只是绝望。你自己听听看。”

他突然向大钢琴走去，房间里变得更安静了。他开始弹了起来，因为心情烦乱，他跳过前奏，就唱起我的歌来了。他现在的唱歌方式和那时在我家唱的不一样。可以看得出来，从那次以后他曾经几次唱过这首歌。这次他是用全音量唱的，是我在舞台上听惯了的洪亮的男中音。歌声的气势和流露出来的热情，把不很明显的生硬之处都掩盖住了。

“这首歌的作者说他完全是为了快乐而写的。他说他一点儿也不知道绝望，而且彻彻底底地满足自己的命运！”他喊着，指着我，我的眼睛里含着愤怒与羞惭的泪水，仿佛隔着一层纱看着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晃，我站起来，打算就此一走了之。

这时一只柔软而有力的手抓住我，把我推回椅子里，然后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我感受到一股微妙的热流，我闭起眼睛，忍住眼泪。接着我抬起头来，是海因利希·莫德站在我前面，其他的人似乎没有看见我的举动与全部过程，他们都在饮着酒，嬉笑着。

“我说，”莫德低声说，“能写出这首歌的人，当然是超越了这一切的。很可惜的是，虽然是我喜欢的人，但只要在一起，我就忍不住要吵架。”

“没关系，”我尴尬地说，“不过我想回家了，今天最美妙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也好，我也不想硬留您，我想其他的人还没有尽兴，请您把玛丽昂送回家，她住在内堤，正好顺路。”

美丽的玛丽昂用探询的眼光凝视着他。接着，她转向我，“你愿意吗？”她说。我站了起来。我们只向莫德告辞。前厅有个临时雇来的仆人帮我们穿上大衣。然后那个矮小的老太婆睡眼矇眬地提着大灯笼，领我们穿过花园到门口去。风还是温热的。

我不敢去挽玛丽昂的臂，但她问也不问我就挽起我的手臂，仰起头呼吸夜晚的空气，然后用怀疑与亲密的眼光望着我。我觉得她的手似乎还轻柔地抚着我的头发，她仿佛是在为我带路，走得很慢。

“那边有马车。”我说。因为她一直要来配合我跛行的脚，使我觉得痛苦。再说，和这位温柔、健康、苗条的女性走在一起，更是令我痛苦不堪。

“不，没有关系的。”她说，“我们再走过一条街吧。”她努力更加放慢了脚步，只要我愿意，她是可以更贴近我的，但我也因此更痛苦而生气，一下把我的手臂挣开了她的手，她惊讶地注视着我。我说：“对不起，这样走我不好走，我还是一个人走的好。”于是她谨慎而同情地走在我身旁，我全神贯注地想要直走和保持身体的平衡，结果却和刚才所说的相反。我变得沉默和执拗，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否则我又会掉眼泪，会期望她的手来抚摸我的头。我巴不得立刻逃进附近的小巷里去。我讨厌她故意放慢脚步来配合我，做出保护我、同情我的样子。

“你还在生他的气吗？”她终于开口了。

“没有，我真是太笨了，我还一点儿也不了解他。”

“在那个时候，我觉得他很可怜。有时候那人真让人害怕。”

“您也怕他吗？”

“我最怕他了。但那样做之后，最痛苦的还是他自己，所以他常常憎恨自己。”

“咦，他那样做不是很快乐吗？”

“您说什么？”她吃惊地问。

“他说他自己是喜剧演员，但他为什么要嘲笑自己和别人呢？他为什么要揭露别人的遭遇与秘密呢？真是太过分了！”

说着，说着，我刚才的愤怒又涌上来了。他捉弄我，让我痛苦，我也要骂他、贬他。但是她为他辩护，公然地保护他，因此我也不再尊敬她了。在一群单身的男人饮酒作乐的聚会中，她是其中唯一的女性，难道这是光荣的吗？我还不习惯这样的自由。但即使如此，我也为自己暗恋这个美丽的女性而觉得可耻，所以我宁可不要她的同情，而真想大发脾气，和她大吵一顿。我希望她觉得我粗暴，要离开我，这也比她现在这样留在我身边抚慰我要好得多。

但是，她依然挽住我的胳膊，“你等等。”她温和地说。那声音深深地打动了我。“请你不要再说了。你想做什么呢？莫德的两句话伤了你的心，只是因为你不够机警和不够勇敢，无法回敬他所说的而已。现在你想起来了，就在我面前毁损他！我看你还是一个人走的好。”

“请便。我只不过是把自己所想的说出来而已。”

“你撒谎，你接受他的邀请，在他家里演奏，你也看到他是多么喜欢你的音乐，你也很高兴，振作起了精神。但你现在却为他的一句话而生气，在这里骂他。我不能容忍你这样做。当然，如果你是喝醉的话，那又另当别论。”

这时她仿佛突然发觉我并没有喝醉，于是她立即改变了口气，不容我分辩，一路说了下去。

“您还不知道莫德，”她又说，“你不是听过他唱歌吗？他就是那样粗暴和残忍的，不过大多数是对他自己。他是个可怜的脾气暴躁的人，有能力却无目标。他想要在一瞬间把整个世界吞下去，可是他所拥有的和所能做的却极有限。他喝酒但绝不喝醉，有女人却绝不是幸福的，他歌唱得那么好，却不想做艺术家。不管爱上谁，都只是使对方痛苦而已。假装不在乎别人的满足，但他却憎恨自己，因为他不能满足。他就是这样。他对您表示了好感，已经达到了从未有过的程度。”

我固执地沉默着。

“也许您不需要他，”她又开始说，“您有别的朋友，但我们看见有人因为痛苦而变得粗暴时，我们不应该宽容他吗？”

是的，我想我们应该这样做。夜晚的街道，愈来愈觉得寒意逼人。我觉得自己的伤口又裂开了，想要大叫寻求急救。我领悟到自己必须认真思考玛丽昂这番话，重新反省今晚自己所做的愚蠢行动，觉得自己就像一条可怜的狗，只能在暗中偷偷道歉。酒意已消，一种不快的感觉强烈地袭击了我，我奋斗着，想要抵抗那种感觉。我不和身边这位激动地走在灯光暗淡的路上的美人说什么。在这黑暗、寂静的街上，突然有灯光在潮湿的地上反射出来。这时我想起我的小提琴遗忘在莫德那里了。使我重新对一切感到惊讶和恐惧。这个晚上的变化实在太大了。这个海因利希·莫德与小提琴家克朗兹，以及扮演女王的美丽的玛丽昂，所有的人都从舞台上下来了，坐在奥林匹亚神山的桌旁的，不是诸神与有福的人，而是一些可怜的人。这些人有的矮小、古怪，有的令人讨厌与恶心。莫德痛苦而狂热地陷在愚蠢的自虐中。这个高大的女人把一个矮小可怜的人当作狂热地享乐的情人。其实这个人是一个平静而又善良，但却充满痛苦的。我觉得自己也似乎变了，我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人，而和所有的人一样，能看见每个事物的友善与敌对的性质，我不能喜欢这个讨厌那个，而是要为自己的无知而觉得可耻，我在自己轻率的青年时代里第一次清楚地明白，自己不能过于简单地看待生活和人们。憎恨和热爱、尊敬和轻视是要永远结合在一起的，我不能把它分离和对立。我凝视着走在身旁的女人，她现在也沉默不语了，好像她也发觉到自己所想的与所说的有些不一样似的。

我们终于到了她家门口，她伸手给我，我轻轻地握起并吻了一下。“祝您晚安！”她亲切地说，脸上却没有笑容。

我也同样祝福她，回到家里立刻就上床了。我也忘了到底是为了什么，马上就睡着了，而且第二天早晨还比平常多睡了一会儿。然后我像从盒子里出来的侏儒般起床后，跟平常一样做早操，随后盥洗和穿上衣服。当我看到大衣搭在椅上，看不到提琴盒时，我又想起昨晚的事了。但我熟睡了一晚，想法已经与昨晚不同，甚至已记不得昨晚的想法。留在记忆里的只有一些奇妙的小事情，以及一些发自内心的真实的体验。我惊讶自己依然是自己，一点也没有改变。

我想要练琴，可是小提琴不在身旁。所以我走出门去，起先还犹豫不决，随后终于下定决心，朝着昨晚的方向，来到莫德所住的地方。我在花园门口就听到他在歌唱。狗向我猛扑过来，还好老婆婆很快地赶出来，把狗带开了。她要我进去，我告诉她，我只是来拿小提琴的，不想打扰主人。我的琴盒放在大厅，小提琴就在里面，乐谱也放在一起。这一定是莫德放的。他并没有忘记我。他在隔壁房间高声歌唱，我听见他轻轻地来回走动，好像穿着软毡鞋，不时在大钢琴上奏出声音来。他的歌声比我在舞台上所听见的，要更为清脆、嘹亮与圆熟，他唱的是我所不知道的角色，一再重复地唱，还在房间里来来去去地快步走动。

我拿了东西就要离开。内心非常平静，昨晚的记忆再也不能使我动心。可是我很好奇，很想见见莫德，看看他是否有改变。我走近房门，不觉握住了门把手，出力一按就站在打开的门前了。

莫德一边唱歌，一边转过身来。他穿着一件很长的高级白衬衫，好像刚洗了澡，看起来很清爽。他这样诧异，使我也吃了一惊，可是已经太迟了。我没有敲门就进去，他好像并不在乎，也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只穿着衬衣。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他向我伸出手来，问道：“用过早餐了吗？”我说吃过了，他就坐在大钢琴旁。

“我要唱这个角色。您刚才听到的是咏叹调，这是新鲜玩意儿。要在宫廷剧场上演，跟毕特纳和史爱丽同台。你是不会感兴趣的，其实我也一样。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昨晚您走时是一脸疲倦。您一定生我的气了，那是当然的。我们以后再也不要开这种愚蠢的玩笑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说：“克朗兹是个无聊的家伙，他不喜欢演奏你的奏鸣曲。”

“可是他昨晚不是演奏过了吗？”

“我是说在音乐会上，我要他把你的奏鸣曲排上去，但他不愿意。如果这个冬天的早场能排上去那就太好了。克朗兹并不笨，就是懒。他总是演奏伊斯基、奥夫斯基等人的波兰音乐，不喜欢学新的。”

“我不相信，”我开始说了起来，“也从来没有想过那首奏鸣曲可以在音乐会上演奏，它在技巧上还不行。”

“那倒没有关系。只要有艺术家的良心就行了。不过我们不是学校的老师，当然不想演奏差劲的作品，克朗兹就是这样。但是我还懂得别的，请您把那首歌送给我，也请您在这段期间作出更多的作品，明年春天我要离开这里，要解除契约，度一个长长的假，在那之前，我要举办几次音乐会，不过都是些新作品，不是舒伯特、吴尔夫1、雷维等人的每天晚上都听得到的作品，而是新的与人们所不知道的，至少要有两三首像那首雪崩之歌那样的。您觉得怎么样？”

莫德公开演唱我的歌曲，对我来说，那是打开了通往未来的一扇大门。从那门缝里我可以看见光辉灿烂的景象。因此我的态度要更加慎重，既不滥用莫德的亲切，也不使自己成为他额外的负担。但我觉得他似乎把他的意志强加于我，于是我无法同意。

“我会想想看。”我说，“我知道您对我非常亲切，但我什么也不能答应，我的学业快告一个段落，现在必须先得到好的成绩。我能否成为作曲家，还不一定，而我目前是小提琴手，得考虑如何早一点找到工作。”

“说的也是。那是您的自由，不过，要是您有了新作品，会送给我吧？”

“那当然。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照顾我。”

“您感到不安吗？我只是喜欢您的音乐，只是想唱您的作品而已，所以期待您能答应。这完全是出于一种利己之心的。”

“好的。但您为什么昨晚对我那样说话呢？”

“啊，你还在不高兴吗？我到底说了什么，我自己也忘了。总之，我根本没有欺负您的意思，也许看起来像在欺负您。如果真的被欺负了，那当然是要反抗的。人必须按照本来的样子说话和行动，也必须互相尊重。”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您所做的恰好相反。你激怒我，一点也不尊重我所说的。你把我自己不喜欢想的事和我的秘密都揭发出来，责备我，甚至还嘲笑我的跛脚！”

海因利希·莫德慢慢地说道：“对，对，人就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不能忍受实话，也有的人不能忍受虚假。您生气，是因为我没有把您当剧场经理看待，而我生气是因为您在我面前不坦白，还拿什么艺术的安慰之类的格言想要压倒我。”

“正如我早已说过的，我不习惯谈那些事。关于其他的事我也不愿谈。在我看来，无论我是悲哀或绝望，也不管我的脚是否有残疾，那都是我的事情，我不喜欢别人来评论和嘲笑。”

他站了起来。

“我还没有换衣服，我得赶快换。您是个文雅高贵的人，可惜我不是。我们以后不要再谈这些了。难道您一点也没注意到我喜欢您吗？请您稍等一下，请您坐到钢琴那边去，等我换好衣服。您不唱歌吗？——不唱吗？我只要六分钟就行了。”

他确实很快换好了衣服，立刻从隔壁房间里回来了。

“我们现在一起到街上去吃饭，”他愉快地说，也不问我要不要去，他只说“我们走吧！”我们就走了。尽管他的做法叫我生气，但我还是非常尊敬他，觉得他比我强。此外，他在言谈举止中又处处表现出反复无常的孩子气，很讨人喜欢，也使他充满了魅力。

从那时起，我常常和莫德见面。他经常寄歌剧的入场券给我，或者要我到他那里拉提琴，并不是他的一切我都喜欢，但他也愿意静下心来听我批评。就这样我们结下了交情，当时他是我唯一的朋友，要是不和他在一起，我心里就会发慌。事实上他已宣布和剧场解除契约，虽然剧场方面做了许多努力，想使他改变主意，但他一点也听不进去。有时候他有意无意地说，也许秋天有一家大剧场要招聘他去，但后来又不了了之。在那期间，春天的脚步近了。

有一天我去参加莫德家最后的一次晚会，这次全是男的，没有一个女的，我们互相碰杯，期待重逢与祝福未来。第二天清晨莫德送我们到花园门口，他在寒冷的晨雾中向我们招手，哆嗦着回到大部分已收拾好的空屋子里。大狗在他身旁吠叫着、跳跃着。我感到自己的生活和经验似乎告了一个段落。我相信自己是充分了解莫德的，知道他不久会把我们都忘记的，我现在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真的喜欢这个深沉、疯狂而自大的男人。

这期间我也要走了，我的下一步是要到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与人们那里去，做最后的拜访。我也要再一次到那高地，俯瞰那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斜坡。

我动身回家了，面对着也许是乏味的不可知的未来。我没有固定的职位，不能独力举行音乐会，只是令我吃惊的是，有两三个学生在家乡等我，要我教他们小提琴。当然父母也在等我。父母生活富裕，一点也不用我担心。他们对我很体贴，没有强我所难，也没有问我打算做什么。不过我一开始就明白，我恐怕不会在家乡待太久的。

我赋闲了十个月，只在家里教三个学生，虽然并没有什么不幸，却也没有什么值得一说的。这里也有人在生活，每天也有事情发生，可是我对那些都漠不关心，只保持彬彬有礼的态度，什么事情也放不到我心里去，什么事情也引不起我的兴趣。也因此，我生活得很平静，整天沉浸在音乐中，连整个生命都沉浸在里面，有时候觉得生活完全脱离了自己，只剩下对音乐的渴望。这种渴望在我教小提琴时常常使我痛苦得无法忍受。因此我变成了一个差劲的老师。后来每当我履行义务，或在为了打发上课时间而欺骗自己时，我就让自己陶醉在美丽而不切实际的梦中，幻想建筑音乐的殿室，登上最瑰丽的空中楼阁，如同肥皂泡般愉快地飞上天空。

我沉迷在这种幻想的状态中，把以前的朋友都疏远了，使我的父母不禁担心起来，但我还是比一年前更起劲地爬到那泉源枯竭的山上；我在那已经流逝的年代里的梦想和努力，看起来仿佛是有成果的，但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却变成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周围的芳香与光辉，对我来说只是痛苦的财富，我只能犹豫与怀疑地汲取。开始时是一首歌曲，接着是一首小提琴幻想曲，最后是一首弦乐四重奏，后来几个月又有几首歌曲，以及一些交响曲的草稿，我觉得这些作品都只是开头与尝试，我心里想到的是一首大交响曲，在最狂妄的时候，我想的甚至是一出歌剧！在这期间我不时写一些谦逊的信给乐队指挥与剧院，还附上我的老师的介绍信，含蓄地提到最近我放弃了一个很好的小提琴手职位。有时候会收到简单而客气的回信，用“尊敬的先生”称呼我，不过大部分都是石沉大海，没有觅得工作。然后我一两天闭门不出，一方面专心教授小提琴，另一方面重新写了几封谦逊的信。之后我又立刻发觉我的脑子里充满了无数非写出来不可的音乐，于是我的精神又转移到那边去，就这样什么信呀、剧院呀、乐团呀、指挥呀、尊敬的先生呀之类的，全都消失了。我让自己自由自在，忙于自己的工作，觉得非常满足。

这许多回忆就像大多数人的一样，都是没有办法说明清楚的。正如人的生老病死，是没有办法说明清楚的。劳动者的生活是枯燥无味的，而无所事事的人的经历和命运却令人感兴趣。不管我对那个时代所留存的记忆是何等的丰富，我都无法说明那个时代，因为我是站在人们的社交圈子之外的。只有一次我又再度和令我永远难忘的人接近了，那就是洛耶老师。

深秋时节的有一天，我出去散步，市区南端有一片不起眼的别墅区，住在这里的不是富人，而是存有一笔小钱和领取养老金过日子的人；每间廉价的小住宅都附有一个简单的庭园。一个有才华的年轻建筑师把这里设计得很漂亮，我早就想来看看了。

那是个温暖的午后，晚熟的核桃也已采收完毕，庭园与小小的新家温暖地沐浴在阳光下。我很喜欢那些看来令人觉得很舒服的简单而小巧的房子，所以我很感兴趣地浏览了一遍，年轻人是很容易幻想的，其实住宅、故乡、家庭、休憩、团圆什么的，离年轻人是很遥远的。宁静的田园街道给人愉快而可爱的印象，我缓步而行。踱步的时候，我看到挂在庭园门前的一小块一小块亮晶晶的铜牌，读着每一户住家主人的名字。

一个铜牌上写着“康拉德·洛耶”的名字，看到的那一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我站住了，想了一下，立刻就想起这是我在拉丁语学校的一个老师。几秒钟之间，往事涌现，同学们和老师的脸，他们的绰号和轶闻都在我面前一一浮现。

“您找我吗？”他问。这个人正是我们称他为罗恩格林2的洛耶老师。

“原来不是来找您的，”我说着脱下帽子，“我不知道您住在这里，我是您以前教过的学生。”

他更加专注地盯着我，看到我的手杖，他想了一下就说出我的名字来了。他不是从我的脸，而是从我那有残疾的腿想起来的。不用说，他是知道我所发生的事故的。于是他要我进去。

他衬衫袖子卷起，系着绿色的园艺围裙，一点也没有变老，而且神采奕奕。我们在小巧美丽的庭园里走了一会，然后他领我来到露天阳台上，我们都坐了下来。

“真的，我几乎认不出是您了，”他率直地说，“大概您的记忆里都是我好的一面吧？”

“那倒不一定，”我微笑着说，“有一次我也没有怎样，您就处罚了我，说我的发誓是撒谎。那是四年级的时候了。”

他有些哀伤地抬起头来。“您不要见怪，我也很抱歉。一旦当了老师，不管带有多大的善意，也难免会有不公正，会有不适当的处置，我也知道还有更坏的情形。事实上我离职有一部分也是为了这个。”

“哦，您已经离职了？”

“很早就没有教书了。我生了一场病，病愈后，想法也整个改变，因此就离职了。我曾努力想做一个好老师，但还是没有成功，好老师是天生的，所以我也就死了那条心。这样想了之后，我过得非常幸福。”

这可以从他的外表看得出来。我想再问，可是他想听听我的情形，于是我就叙述了一下。他并不喜欢我当音乐家，但他对于我的不幸则表现出友善而温柔的同情，使我不感到痛苦。他在小心地考虑怎样安慰我，对于我那躲躲闪闪的回答并不满意。最后他做出神秘莫测的表情，有点犹豫，故意拐弯抹角地说，他知道一个安慰人的方法，是每一个认真的探索者都可以觅得的能彻底领悟的方法。

“我已经知道了，”我说，“您是说《圣经》吧？”

洛耶老师机灵地微笑了。“《圣经》是一本好书，是一本通往知识之路的书，但《圣经》本身并不是知识。”

“那么，知识到底在哪里？”

“只要您肯去找，很容易找到的。我给您列举几本入门的书。您听过因果报应说吗？”

“因果报应？不，那是什么？”

“我拿给您看吧！您等一下。”他跑着去了，离开了一会儿。我不安地等着，心里觉得诧异，坐着眺望下面的庭园，庭园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果树盆栽。随后，洛耶先生又跑了回来，神采奕奕地凝视着我，把一本小书递给我。封面上，奇妙的图案正中央，印着“通神问答入门”的标题。

“您把这本书带回去，”他建议道，“放在手边，如果想做进一步研究，我还可以再借几本给您。这本书只是入门，我很感谢这门学说，这门学说使得我的肉体和精神健全，您也能办到的。”

我接过小书，放进口袋里，老师陪我走过庭园来到街上，愉快地和我告别，叫我有空再去。我凝视着他的脸。那是一张善良而且愉快的脸。我觉得试一试他那种获得幸福的方法也不是什么坏事。就这样，我口袋里放着小书，好奇地想踏出迈向幸福的第一步，走回家了。

可是那个第一步是在两三天之后，好不容易才踏出去的。因为在回家途中，乐谱又激烈地扑向了我，我沉湎在音乐里，又是作曲又是演奏，直到这次的兴奋过去，才清醒过来，恢复了正常生活。这时候我立刻感觉到需要研究新的学说，于是马上如饥似渴地捧起了那本小书。

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那本小书在我的手中膨胀得愈来愈大，最后变得难以征服了。这本书开头是一篇美妙而充满吸引力的序言，论说了许多通往知识的道路，那是对每个人都有用的。而关于具有无比价值的悟神之道，那是自由地追求知识和内心完美的人都渴望的。它的每一个信仰都很神圣，每一条途径都很光明。接着是宇宙构成论，这个我不懂。这理论说世界可以分类为各种不同的“平面”，而历史则分类为许多我所不知的时代，其中，亚特兰提斯的沉没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我曾把这一章跳过去，去读叙述再生说的那一章，这一章比较容易了解。可是我弄不懂，是否一切都需要神话学、创作的寓言，或是文字的真理。这我始终想不透，不过我猜大概是需要文字的真理。现在是因果报应说了，我觉得这学说是在阐述因果律的宗教崇拜。我对这个并不反感，于是我就继续往下看了。随后我就明白整个学说只是一种安慰与财富，要读者尽可能地身体力行，由衷地相信。要是有人像我一样，认为这学说有一部分是美的象征，有部分是混杂的象征，也就是认为这学说只是试着用神话学来解释世界，即使可以从这学说学到什么，也尊敬这个学说，但不可能从这学说得到生命与力量。人也许可以用精神与品德来通神，但最后安慰只变成单纯的信仰而不具任何精神，这对目前的我是没有用处的。

不过我还是到老师那里去了好几次。他在十二年前用希腊文来折磨我和他自己，现在又用不同的方法来使我们互相折磨，他努力想成为我的老师兼指导人，结果还是没有成功。我们没有变成朋友，但我依然喜欢到他那里去，在那一阵子，他是我唯一可以商量生活上重要问题的对象。但我也体会出那些谈话都是没有价值的，顶多只能做一些明智的判断而已。可是这个被修道院与科学放逐，而在人生的后半诚挚地信仰深邃而不可解的学说，亲身体验和平与宗教尊严的虔敬的人，对我来说还是值得感动的，也是值得尊敬的。

我虽然尽了一切努力，但直到今天，我还是没有走上那条路。我虽然敬佩那些虔信并且满足某种信仰的人们，但那些人的心情却不能转移到我身上来。

第四章　邂逅

我去拜访那位虔诚的通神者与果树栽培者的短暂期间里，有一天我收到一张来路不明的汇票，这是北德一位著名的音乐会代理人寄来的，我从来没有和这个代理人接触过。于是我写信去询问，对方回复说那是受海因利希·莫德所托。他在六场音乐会中演唱了我的歌曲，那是付给我的报酬。

我写信向莫德致谢并请他回信。我特别想知道，我的歌曲是如何在音乐会中被采用的。我听过莫德的演唱旅行，也在报上看过一两篇简短的报导，但都没有提到我的歌曲。我就像一个孤独的人，在信中详细地报告了我的生活和工作，并且附了一首新作的歌曲。然后我等他的回信等了两个星期、三个星期、四个星期，但因为一直没有回信，我也就把那件事整个忘了。我几乎每天写我的音乐，就像在梦中所涌现的那样。但一停下来，我就委靡不振，觉得很不满意，而且课上得很痛苦，我觉得我再也教不久了。

就这样，当莫德的来信终于送到时，我有如从魔法中被解放了一般。他的回信如下——

库恩先生：

我不擅长写信，一直在想如何回复，因而拖延至今天，现在终于可以具体回答了。我现在R市的歌剧院任职，我想你也可以来担任第二小提琴手，团长通情达理，虽然有些鲁莽，但你应该是可以获得演奏机会的。这里也有很好的室内乐团，我也向他们提了一下你的歌曲，特别是这里有很想得到歌曲的出版者。信上无法说明清楚，请您亲自来一趟吧！请尽快前来，并用电报通知是否任职，因为事情紧急。

莫德

就这样，使我从赋闲与无所事事，一下子重新投入生活的洪流，使我既期待又担心，既不安又高兴。并没有任何人阻止我。我的父母看到我向人生的正常轨道踏出了最重要的第一步，当然喜悦万分。我立刻回了电报，三天后我已到了R市来找莫德了。

我住在一家旅馆里，想去找他但没有见到。出人意料的，他已来到旅馆，站在我面前了。我们握过手后，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对于我的兴奋之情视若无睹，他早已习惯了顺其自然。他连衣服也不让我换，就把我带到团长雷斯拉那里。

“这位是库恩先生。”他说。

雷斯拉只点了一下头。“欢迎，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莫德叫道，“这位就是我提过的那个小提琴手。”

团长吃了一惊，注视着我，然后转向歌唱家粗暴地说：“您没有向我说过他腿不好，我不要手脚不全的人。”

我满脸通红。莫德心平气和，他只是笑了一下。“雷斯拉先生，难道您打算让他跳舞吗？我一直以为您是要他拉小提琴的。要是他不能拉琴，那我们非请他走不可。不过，还是试试看吧。”

“那也好。库恩先生，您明天早晨九点过后到我这里来。就在这屋里。您因为我说您的脚而生气了吗？那要怪莫德先生了，他要是老早告诉我就好了。那么，再见。”

回家的路上我责怪莫德，他耸耸肩，说：“要是一开始就提到残疾，团长是不会同意的。但您来了，雷斯拉也勉强同意了，您马上会让他知道您的好处的。”

“不过，您是怎样推荐我的？”我问，“您根本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啊，这是您的事。我认为您行的。您就像家里饲养的胆小儿子，不常常刺您一下，您是一点也不会前进的。现在我已推了您一把了，虽然踉踉跄跄，也还是可以前进的。您一点也不必担心，以前那个小提琴手并不怎么中用。”

我在他那里度过了黄昏。在这里他也在郊外租了几个房间，有庭园，环境幽静，他那条大狗跳着扑向他。我们坐下来，椅子还没坐暖和，他按了铃，进来了一个非常漂亮、身材修长的女人，加入了我们的谈话。这气氛同那时一样。他这次的情人也是无可挑剔，高贵得如王妃一般。对他来说，和美丽的女人打交道是理所当然的。我很感兴趣地凝视这个新的女人，内心不由得起了骚动，这是我在成熟的女人身旁必定有的感觉，这种感觉里不能说没有带着嫉妒。因为我的跛脚，是没有希望被爱的。

像以前一样，这次也在莫德的家喝了许多上好的葡萄酒。他带着令人郁闷的开朗，如暴君般地向我们逼迫而来，虽然如此，我们的心还是被他掠夺了。他唱得实在好极了，也唱了一首我的歌。我们三人亲密无间，以毫无隐瞒的眼神互相凝视，融洽而温暖。修长的女人叫萝蒂，温柔可亲，深深地吸引了我。拥有美丽爱情的女人，带着同情和特别的信赖来接近我，这并不是第一次。这次我也同样既感到痛苦也感到快慰，但我已习惯了这种调调儿，所以也就不很认真看待。有好几次，恋爱中的女人对我显示出特别的亲密，是因为这些女人认定我是个既不能恋爱也不能嫉妒的男人，最可恨的是她们又加入了同情。她们是半带着母亲般的慈爱来对我解除警戒的。

可惜我一点也不懂这些，看到就在身边别人恋爱的幸福，自己也忍不住想要有这种际遇，这就使我内心的喜悦减少了下来。不过，和体贴的美人以及粗暴而神采奕奕的男人共同度过的黄昏，还是个令人愉快的黄昏。他喜欢我，照顾我。不过就像对待女人一般，他也只能以疯狂的粗暴来对我表现他的爱情。

我们在分手前，最后一次碰杯时，他轻轻地点点头对我说：“其实，我现在很想同您结拜为兄弟，要是可以的话，那就太叫人高兴了。不过，还是等下次吧，我相信我们迟早会变成那样的。正如您所知道的，以前我喜欢谁，就立刻用‘你’称呼，但那样不好，特别是在同事之间更是不好。我不管跟谁都是会吵架的。”

这次我没有得到送朋友的情人回家那种甜中带苦的幸福，她留了下来。我喜欢这样。这次的旅行，拜访团长，对于明天的紧张，重新与莫德交往，这一切都使我感到安慰。我现在第一次知道在那孤独等待的一年里，自己是如何的被人遗忘与疏远。现在则又愉快而紧张地感觉到自己又成了人世间的一员，能在人群中兴奋地活动了。

第二天早晨，我早早地就到了雷斯拉团长家。他还穿着睡袍，没有梳洗，但他很愉快地欢迎我，要我演奏，比昨天还要客气。他把手写的乐谱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在钢琴前面。我尽量勇敢地演奏，可是手写的乐谱很潦草，辨认很不容易。演奏完后，他一句话也不说地又放上另一张乐谱，不伴奏，要我独奏，然后又放下第三张。

“可以了，”他说，“您还要多加练习读乐谱，乐谱不一定都是印刷的。今晚到剧场来，我会给您安排座位，您和临时人员一起拉。也许会挤一点，您先把乐谱看一下。今天就不练习了。我会给您一张纸条，十一点过后您拿纸条来剧场拿乐谱吧。”

我还不很清楚该怎么办，但我看见这个人不喜欢人家问，所以就走了。剧场里谁也不知道乐谱，也没有人愿听我说。我还不习惯剧场的情况，很是生气。我叫人立即到莫德那里，他来了之后，事情马上变得非常顺利。那一晚是我第一次在剧场演奏，团长一直紧盯着我。第二天我被任用了。

人是很奇妙的。即使我在新的生活里实现了愿望，也还是觉得孤独。在日复一日的空虚生活里，不时被乡愁所袭击，就像隔着一层纱似的。在那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在故乡所度过的那些日子。能从那平稳无事，但令人悲伤的单调中逃出来，我本来应该感谢的。但我确实是怀着真正的乡愁，去回想起两年前在山中所度过的那几个星期的日子。我认为自己生而不幸，注定要成为弱者，但又觉得要是没有那些黑暗与牺牲，我的创作源泉一定会变得呆板与枯竭。我是这样感觉的。但实际上宁静的生活和创作在目前并不冲突。我一边过着顺利而丰富的生活，一边依然听见隐藏在心灵深处的源泉在低诉。

在乐团里拉小提琴使我感到很快乐。我热心地面对乐谱坐下，拼命地摸索前进，想要深入这个世界。从远而近地慢慢熟悉了理论，从下而上地渐渐理解了乐器的种类、音色与意义。我也观看并且研究舞台音乐，认真地期望自己有一天能尝试歌剧。

与在歌剧院占有第一席地位的莫德亲密交往，对于让我很快地接受所有的人确实有莫大的帮助。但在乐团的同事间却造成了不好的影响，使我不能如愿地与大家融洽相处。我只和第一小提琴手交上了朋友，他是士台耶尔马克州人，名叫泰札。他比我大十岁，性情爽直，脸孔红润优雅，对音乐有惊人的技巧，特别是听觉纤细敏锐。他并没有独当一面的欲望，只想让自己满意自己的艺术。他不是音乐名人，也没有作过曲，拉小提琴使他觉得很满足，他出自内心喜爱并理解这份工作。他通晓所有的前奏曲，任何指挥也比不上他。他也明白音乐的微妙处，熟知各种乐器，懂得乐器的特性，什么乐器都会演奏，所以我每天向他学习，不断地请教他。

好几个月以来，我们除了工作上的讨论之外什么也不谈，但我很喜欢他，他也知道我认真地在学习，我们什么也没说，友情就更增进了一步。后来我终于把自己的小提琴奏鸣曲告诉了他，请求他与我共同演奏。他很亲切地答应了，在我们约好的那天到我住的地方来。我为了让他高兴，特地预备了他故乡的葡萄酒，在干了杯之后，我们就展开乐谱，开始演奏。他只看了一眼乐谱就拉得非常杰出，但拉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他放下弓。

“库恩，”他说，“这音乐真美，我不能随便拉，要先研读一下才行。我把乐谱带回家去，可以吗？”

就那样，他第二次来时，我们把奏鸣曲拉了两次，之后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您真是莫测高深！看您平常像小孩子一样，暗中却作出这样的东西来！当然我不愿多讲，我也不是教授，不过这真是太美了！”

这是第一次我真正信赖的人称赞我的作品。我把所有的乐谱都给他看了，其中也包括正在印刷就要出版的歌曲。不过我没有勇气对他说我想写一出歌剧。

在这愉快的时光中，一个小小体验使我吃了一惊。这是我永生难忘的。莫德那边我时常去，但却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过美丽的萝蒂，我也没有去想过这件事，因为我不想卷进他的恋爱事件里去。而且我认为能够不知道，那是最好不过了，因此我从来没有问起过他，而且他也没有同我谈过这件事情。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研究乐谱，我的黑猫在窗边晒着太阳睡觉，屋子里静悄悄的。这时候外面的门打开了，有谁进来了，被女房东叫住。但那人径自向我门口走来，随即传来敲门的声音。我站起来走过去开门，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时髦女人，脸上罩着面纱。后面的门关上了。她两三步走进室内，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随后取下面纱，我才知道是萝蒂。她显得很激动。我立刻就知道了她来这里的理由。我让她坐下来。她虽然同我握了手，却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看到我有些惊慌，就故意装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因为她怕我马上赶她出去。

“是为海因利希·莫德的事而来的吗？”我终于问道。

她点点头。“您已经知道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想而已。”

她像病人看着医生般注视着我，默不作声，慢慢地脱下了手套。然后她突然站起来，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睁大的眼睛凝视着我。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他从来不在家，也不写信给我，他不看我的信。我已经有三个星期不能同他说话了。昨天我去找他，我知道他在家，他却不开门，他的狗撕裂了我的衣服，他也不吹一声口哨把狗叫回去，连狗也装得不认识我了。”

“您同莫德吵架了吗？”我不能一直不说话，所以问她道。

她笑了。“吵架？不知已经吵过几次了。从开始就吵了！我早已习惯吵架了。不，他最近倒是对我客气得近乎肉麻。有一次他说自己要来叫我，也没有来叫。又有一次说自己要来，也没有来。最后他突然用‘您’来称呼我。要是那个人还会打我就好了。”

我大吃一惊。“打？……”

她又笑了。“您不知道吗？他时常打我，不过最近已经有好久不打了。他变得客气了，用‘您’称呼我，最后他就不理我了，他一定是有了别的女人，所以我到您这里来。请您告诉我，他有了别的女人吧？您知道吧？您一定知道的。”

在我要躲避之前，她已经牢牢地抓住了我的双手。我全身僵硬。我想不理她，希望就此了事，幸好她不让我说话，我真不知道要说什么。

充满了哀伤和希望的她，看到我在倾听，觉得很满足。她激动地诉说、哀恳。我的眼光没有从她那泪流满腮的成熟脸庞上移开过。除了“他打了这个女人”之外，什么也无法想。我觉得我仿佛看到了他紧握的拳头，我觉得他很令人憎厌。而且，在被打被轻蔑被拒绝之后，依然想回到他那里，依然在寻找回去受屈辱的道路，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想的她也令我觉得面目可憎。

激动的高潮终于过去了，萝蒂的说话速度缓慢了下来。她仿佛意识到了周围的情况，沉默下来的同时，放开了我的手。

“他没有别的女人，”我低声说，“至少我一点不知道，也不相信会有那种事情。”

她感激地望着我。

“可是我帮不了您的忙，”我继续说道，“我从来不同他谈这些事的。”

我们都沉默了下来。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美丽的玛丽昂，想起了和她手挽着手在吹拂着南风的夜晚，一起走路的情景。她那样勇敢地成了他的情人。他也打了那个玛丽昂了吗？即使被打，她也在他后面紧追不舍吗？

“您为什么到我这里来呢？”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知道非想想办法不可。您看那个人心里还有我吗？您是好人，请您救救我。您可以问问他，要是可以替我说……”

“不，我不能那样做。要是他还爱您，他自己会回到您那儿去的，要是不爱的话，那……”

“那又怎样？”

“那您就随他去。他是不值得您这样对他屈服的。”

她听我这么说，突然微笑了。

“哦，您啊！您根本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呀！”

她说得很对，但虽然这么想，我还是觉得很悲伤。既然爱情从来不眷顾我一眼，直到现在我依然被爱情摒弃在门外，那我又如何能帮助别人，成为别人商量的对象呢？我同情这个女人，但我更瞧不起她，一方面很残酷，另一方面又认为屈辱忍从就是爱情，那倒不如没有爱情会生活得更好些。

“我不喜欢和人争辩，”我冷冷地说，“我不懂那种爱情。”

萝蒂又围起了面纱。

“好，我就走吧。”

我又觉得她很可怜，但我不想重新来过，我默不作声地给她开了门，她向门外走去，我陪着她，从好奇的女房东的面前经过，一直送到楼梯口。我在那里行了礼，她已经不再说什么，瞧也不瞧我一眼就走了。

我悲伤地目送她。那情景久久地映在我的脑海里。我真的与玛丽昂、萝蒂、莫德这些人完全不同吗？难道那真的是爱情吗？我看到这些充满热情的人就像被暴风吹袭一般，踉踉跄跄，东飘西荡。男的今天为欲望，明天为倦怠所苦，一觉得心情不畅，就残忍地绝交，不相信任何爱情，任何爱情也不能使他感到喜悦。女的则被侮辱、殴打，最后被一脚踢开，但还是死心塌地地依附着男人，忍受嫉妒与被遗弃的爱情。那天我哭了，已经有许久我不曾这样哭过。我为这些人，为了朋友莫德，为了生活与爱情，而流出气愤的眼泪。那些人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上，而自己既不知道生活，虽然憧憬爱情，却又害怕爱情，也为了这样的自己，静静地流着眼泪哭泣着。

我已经许久没有到海因利希·莫德那里去了。这时候他以华格纳歌手的姿态大受欢迎，成了“明星”。在这同时我也渐为世人所知，我的歌曲出版后，广受好评，而且有两首室内乐在音乐会上演奏。朋友们则在私底下鼓励我，称赞我。批评界则静静地期待我，也许他们暂时宽大地把我当作一个新人。

我经常和小提琴手泰札在一起。他很喜欢我，以出自真心的喜悦称赞我的作品，也祝福我的成功，永远也不厌烦地和我合奏。虽然这样，我还是觉得有些意犹未足。我的心被莫德所吸引，但我依然在规避他。我再也没有听到萝蒂的消息。我为什么觉得不满呢？我责备自己对诚实能干的泰札感到不满，但这毕竟还是我觉得他有些不足之处。对我来说，他是太快活、太开朗、太满足一切了。他看起来像是不知道什么叫含蓄。他没有说过莫德的好话，每当莫德在剧场演唱，他总是看着我，对我耳语：“你看，他唱得多糟。这个完全被宠坏了的男人！这个家伙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唱莫扎特的歌曲。”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不错，可是我心里并不那么想。我是偏向莫德的，只是不想为他辩护。莫德具有泰札所没有的好处，也具有把我和他结合在一起的优点。那是无穷的欲望，更是憧憬，也是不满。就是这些促使我去研究与工作的，使我了解像莫德这样的人，他的不满是另一方面的，而且还以这种不满而苦。我相信自己会永远从事作曲下去，但并不是一直以憧憬与不满的心去创作，总有一天要以幸福、满意和真诚的喜悦去创作。啊，为什么我不能用自己所拥有的音乐来使自己幸福呢？又为什么莫德不能用他所拥有的野性的活力与情人来使自己幸福呢？

泰札是幸福的，他不会为追求不到的事物而苦。他在艺术中找到了浑然忘我的喜悦。他从不去追求艺术所不能给他的东西，而且他在艺术之外更容易感到满足。对他来说，他所需要的，只是和两三位好友偶尔喝上一杯上好的葡萄酒，假日的时候到野外散散心，这样他就满足了。因为他热爱旅行，也热爱新鲜的空气。要是按照通神学说来看，这个人才真的是个完人。他内心善良，既没有热情，也没有什么不满意。也许我已说过，我并不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我不愿变成别人，宁愿自己还是自己。自从我的几个作品慢慢地有了回响之后，我也在心里感觉到自己的能力，甚至还觉得骄傲。我必须寻求能与一般的人们沟通的桥梁，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处于被忽略的地位，一定要想办法和他们共同生活。要是没有别的手段，音乐也许会导引我走向那里。也许他们不会喜欢我，但是他们非喜欢我的作品不可。

我总是这样愚蠢地想着。如果有人真的肯要求我，肯理解我，我甚至愿意牺牲自己去奉献给对方。音乐不是世界上神秘的法则吗？地球与星星不是和谐地在运转着吗？我不是必得永远地处于孤独，然后去寻找能与我的孤独本质发出美丽的谐音的人吗？

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度过了一年。开始时，除了与莫德、泰札、团长雷斯拉之外，很少与人来往，但后来我加入了对我无所谓好恶的广大社交圈中。由于我的室内乐作品被演奏，因而除了剧场之外，我也与市区的音乐家相识。现在我在这个小圈子里享有一些虚名，我觉得自己被人知道，被人注意。在所有的名声之中，最美好的就是还没有获得大成功，人们还不至于嫉妒、孤立你的名声。具有这等程度名声的人，四处受人瞩目，被人呼唤，受人称赞，所遇到的人都对你笑逐颜开，绅士们都对你善意地点头，年轻人都对你尊敬地打招呼。这样的人始终都会觉得即将来到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正像所有的青年人迎接最美好的事物一样，直到最美好的事物过去为止。我的快慰最受到伤害的，应该是人家在称赞中所带有的同情，甚至我时常觉得他们是在可怜我。他们对我这样，是因为我是一个可怜的人，一个有残疾的人，这样的人是别人乐于施舍安慰的。

在一次演奏我的小提琴二重奏的音乐会中，我认识了富有的工厂老板伊姆德。他非常爱好音乐，也很照顾有才华的年轻人。他身材矮小，性情稳重，头发已经灰白。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有钱人，也看不出他和音乐有什么关系。但从他的谈吐里，可以知道他理解音乐到什么程度。他并不随便称赞，而是稳重地如专家般地喝彩，这比随便称赞更有价值。他告诉我他常在家里举办新旧音乐的晚宴。这事我早已从别人那里听到过了。他也邀请我去。

“您的歌曲我家也有，我们都很喜欢，要是您能来，我的女儿应该会很高兴的。”他最后这样说。

在决定去他家拜访之前，我就收到了他的邀请。伊姆德先生要我在他家演奏我的变E长音调三重奏。一个小提琴手与一个大提琴手，都是有才华的音乐爱好者，如果我有兴趣合奏，第一小提琴可以由我担任。我知道在伊姆德家演奏的职业演奏家，都可以获得优厚的报酬。要是我不接受的话，那我就不知这邀请是什么意思了。结果我答应了。同我合奏的两个人来我家拿了乐谱回去，也练习了两三次。在这期间我去拜访了伊姆德先生的家，但没有碰到任何人。不久，安排好的音乐晚宴来临了。

伊姆德夫人已经去世。他住的是一幢古式而庄丽的市民住宅，位于市中心。在这扩建的大城市里，是仅有的保有古式广大庭园的少数宅邸之一。黄昏去的时候，在花园看得不甚清楚，只是在街灯的照射下，可以看到树干有明亮斑点的高大枫树和一排低矮的小树，中间点缀着两三座发黑的古老石像。在一排大树后面有一幢宽而低矮的古式房子。走进去一看，走廊、楼梯与所有的房间墙壁上都挂满了古老的图画。有家族的肖像画、变黑的风景画、古老的风景画与动物画。我刚好与别的客人同时到达，一个女仆把我们引了进去。

参加的人并不多，可是在不很宽敞的客厅里显得有点拥挤。在音乐室的大门打开之前，大家就那样簇拥在一起。音乐室很宽敞，大钢琴、乐谱柜、灯、椅子看起来都是崭新的，只有墙上挂的绘画和这个房间是古旧的。

我的伴奏者已经来了。我们把乐谱台对着灯光，开始调音。这时大厅最里面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穿着亮丽衣裳的淑女，穿过照得半亮的房间走了过来。和我共同演奏的两个人彬彬有礼地向她打招呼。我知道她是伊姆德的女儿。她询问似的看了我一眼，在我还没有被介绍之前，她就与我握手说道：“我知道。你是库恩先生吧？欢迎。”

这个美丽的少女走进来时，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现在她的声音是这样清脆动听，我一面真心与她握手，一面满足地望着她。她也温柔而亲切地问候了我。

“我很喜欢三重奏。”她好像很满意出现在她面前的我，微笑地说。

“我也很喜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回答的是什么，又看着她，她点点头。接着她又走出了大厅，我目送着她。不久，她又来了，这次搀着她父亲的手。他们后面跟着应邀而来的宾客。我们三个人已坐在乐谱台旁准备好了。宾客们坐了下来。有两三个熟人向我点头打招呼，主人向我握手。大家坐下来的同时，电灯都熄掉了，只有我们的乐谱上高高地燃烧着蜡烛。

我几乎把自己的音乐忘记了，在大厅后面寻找葛特露德小姐，她在微暗中倚着书架坐着。她那深褐色的头发看起来近乎黑色，我没有看见她的眼睛。随后我静静地数着拍子，轻轻地点着头，我们用大弓拉起了平调。

在演奏时我变得热烈而愉快。我随着拍子摇动身体，自由地飘荡在旋律的谐调中。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崭新的，都是在瞬间想出来的。我对于音乐的思绪与对于葛特露德·伊姆德的思绪，纯粹地融合在一起，没有一丝偏差。我一边拉着小提琴的弓，一边用眼睛指挥。我看不到，其实也不必看也不必想，音乐就用澄净而美丽的韵律带着我走向黄金大道，对着葛特露德。就像清晨的旅人一般，纵身在黎明的碧空与清澄的草地上，到了浑然忘我的境地。我把自己的音乐、呼吸、思想和心脏的跳动全都献给了她。随着快感与重叠的音调的汹涌，一种奇妙的幸福在我心中弥漫，使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爱情。这绝不是新的感情，而是非常古老的预感很明白地显现出来，我也只能回到古老的祖国去。

第一乐章结束了，我只有一分钟的时间休息。琴弦低柔地拨弄着。我越过在一瞬间紧张地颔首的脸，看到了深褐色的头、柔和明亮的前额，以及闭得紧紧的粉红色嘴唇。随后我轻轻地拍了一下乐谱台，我们奏起了第二乐章。演奏的人变得热烈了。歌曲升高的渴望增加了不安的沉默，在失望的盘旋，在如泣如诉的忧虑中寻求与失落。大提琴深刻而温柔地奏出旋律，强烈而又急促，渐渐转入崭新的、模糊的音调，然后消失在绝望而半愤怒的低音中。

这第二乐章是我的忏悔，也是我的憧憬和不满的告白。第三乐章是得救和实现。不过从这个晚上以后，我知道这个乐章是毫无价值了，我把它当成是横躺在自己的过去的东西，很轻松地演奏起来。因为我很清楚地知道它应该是自由奔放的，应该是突破平静，从乌云里发出光芒的。但这些在第三乐章中都付诸阙如，有的只是不谐和音的缓慢融解，只不过是老式基本旋律略微升高的尝试而已。现在在我心中讴歌着的音色和光辉都没有包含在里面。但令我奇怪的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点。

奏完三重奏，我向伴奏者点点头，放下我的小提琴。灯光又明亮起来，满座的人都骚动了起来。大家用常见的客套话称赞、批评我，以表示他们都是音乐专家。没有一个人向我提起乐曲的主要缺陷。

大家分散在好几个房间里，有茶、葡萄酒与点心供应。男宾的房间里在吸烟。一个钟头过去了，两个钟头过去了。这时候，出乎我意料的，葛特露德小姐站在我身边，同我握起手来。

“您喜欢吗？”我问她。

“唔，演奏得很好，”她点着头说。不过我知道她懂得，而且听得很深入，所以我说：“您是说第二乐章吧？其他的根本不行。”

于是她又好奇地，带着成熟妇人的体贴和黠慧，很优雅地说：“那么，您自己是知道的了，第一乐章是好音乐吧？第二乐章很雄伟，但第三乐章被要求得太多了。在你演奏时，也可以知道你在哪些地方很专注，哪些地方不专注。”

这倒是我所不知道的，不过我很喜欢被她那双清澄温柔的眼睛凝视着，听她说这些。在这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晚上，我就已经想到了，要是在这美丽而诚实的眼光下生活，那不知会有多幸福而美好，这样一来，人们也不会去想和做坏事情了。从那个晚上起，我知道不管是在什么地方，都要寻求统一与最温柔的和谐。我要把生活在世界上的某一个人，对她的眼神，对她的每一脉搏的声音，对她的每一呼吸的声音，给予纯真与亲密的回答。

她也立刻感觉到我对她本性纯洁的反响是出于友善的，她从一开始就有了稳定的信赖，能够对我开诚布公，既不怕误会，也不怕失信。她很快与我亲密起来，这样自然地快速进展，只有没有堕落的年轻人才有可能。到那时为止，我也有过恋爱，但总是——特别是腿跛了之后——有着胆怯、焦躁与不安的感觉。这次不是恋爱，而是爱情，我觉得像是一块淡灰色的面纱，从我的眼前落下去，对我来说，世界原来是这样令人欢欣光明，正如在孩子们面前，在我们天国的梦中所见到的那样。

葛特露德那时二十岁左右，像一棵美丽的嫩树，苗条与健康。她没有沾染一般少女的粗恶习气，她那独特的性格，就像是步履稳健的旋律。我知道在这不完美的世界里，有这样一个人，心里觉得非常快慰。我并没有想到要独占她。能够些许接触到她美丽的青春，一开始就能成为她的好朋友，使我觉得万分高兴。

从那个夜晚开始，我就不能熟睡。这并不是为发烧与不安而苦，而是我知道自己的春天已经来临，知道自己已经度过漫长的冬天和流浪生涯，正踏上正确的路途，所以醒来之后就不想再睡了。淡淡的夜光流泻进我的房间里；生活与艺术的一切目标，都近得如同吹拂着南风的山丘般清晰明朗，我毫无遗漏地感觉到我生活中时常全然失去的声音，以及神秘的节奏，已经回到犹如传说般的幼年时代。当我要把这种梦幻般的明朗，丰富的感情赋予名字时，我就叫它是葛特露德。我抱着这个名字入睡，虽然我入睡时已近天亮，但早晨醒来时，却有如熟睡了一夜似的，精神显得十分饱满。

就这样，最近有个阴沉而傲慢的想法浮现在我脑际。我知道是哪里意犹未足。现在，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烦恼、不悦和生气的了。我又听见了巨大的和谐，也看到了天外青春之梦的共鸣。我的步调、思想、呼吸都再度随着神秘的音调运转。生命再度充满了意义，前途是一片光明。但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我身边没有这样亲密的人。只有天真的泰札在剧场试演时，开朗地推了我一把。“您昨晚睡得好吧？”我在想，要怎样回答才会使他高兴，所以休息时我问他：“泰札，这个夏天您要到什么地方去呢？”于是他害羞地笑了，就像被问起结婚日期的新娘似的，脸都红了。“您是在开玩笑吧，到夏天还早呢！不过，您看我这里连地图都准备好了。”他拍拍胸前的口袋说，“这次要从波登湖出发，到莱茵溪谷、利喜登休泰茵公园、库尔、阿尔布拉、上恩卡丁、马罗夏、贝尔格、科摩湖。回来走哪条路还不一定。”

他又拿起小提琴，用带着黠慧和喜悦，有如孩童般的灰蓝眼珠看了我一眼，他那双眼睛仿佛没有见过这个尘世的污染与烦恼，我觉得好像和他结成了兄弟。他对于一连几个星期的长途徒步旅行是多么欣喜地在期待，可以自由自在地与太阳、空气及大地接触，所以我也重新激起了生命的快乐，仿佛面前就是刚刚升起的太阳，使我的眼睛与内心有了清新的感觉。

今天，我回想起那一段时光，一切都已变得极其遥远，直延伸到遥远的东方。虽然已不再具有那般光彩的年轻笑颜，但当时的光辉多少还留了一些在我前进的路上。直到今天，只要回想起往日我叫着葛特露德的名字，她就像轻快的小鸟般，从她父亲的音乐室飞奔出来，亲切地迎接我的情景，就成了我的安慰。这能祛除我心灵上的尘埃，也使我精神振奋不已。

现在我又去莫德那里了。自从上次那个美丽的萝蒂令人痛心的忏悔之后，我就尽量避开了他。对于我的转变他也感觉到了。但他觉得我太骄傲，也太冷淡，所以几个月来，我们没有两人在一起过。现在因为我对生活充满了新的信赖，以及美好的期望，所以有必要重新接近疏远了的朋友。也因此我作了一首新歌。我决定把这首歌献给他。这首歌和他所喜爱的雪崩之歌很类似。歌词如下——

我熄灭了蜡烛，

夜从敞开的窗户涌了进来，

温柔地拥抱我，

要与我为友，要与我情同手足。

我们都染上了同样的乡愁，

梦里思绪万端，

在父亲的屋里，私语那

往日的时光。

我誊写了一份，在上面题了：“献给我的朋友海因利希·莫德。”

确定他一定会在家之后，我带着新歌去了。果然，我听到了他的歌声。他在华丽的房间里踱着步练唱着。他平静地迎接了我。

“库恩先生，我以为您再也不会来了。”

“哪里，”我说，“我不是来了吗？您好吗？”

“还是老样子。您能来真是太感激了。”

“嗯，我最近有些抱歉……”

“那是明摆着的。我也知道理由。”

“我不相信。”

“我知道。萝蒂去过您那里吧？”

“唔。不过，我并不想谈起这件事的。”

“那也没有必要。总之，您来了。”

“我带来了一件东西。”

我把乐谱交给他。

“啊，是新歌！这太好了。我一直担心您是否还陷在枯燥的弦乐里。这里写着献给我，是真的吗？”

看到他这么高兴，使我感到意外。我原来以为他会嘲讽我的献辞的。

“我真的很高兴，”他率直地说，“只要承认我是了不起的人，我总是很高兴的，特别是您。我已经在私底下把您写进过去的记录本里了。”

“您写这种记录吗？”

“嗯。如果一个人像我这样现在、过去都有许多朋友……就可以做出一份完整的记录。我一向非常尊敬有道德的人，但这些人却在暗中慢慢地疏远我。那些流浪汉，每天都可以找到朋友，可是在那些理想家和正正当当的市民之间，如果风评不好的话，要结交朋友就很困难了，目前，您真的是我唯一的朋友。您做得太好了！——最难得手的东西才是我们最挚爱的。您不这么认为吗？对我来说，最珍贵的，永远是朋友，但却一直是女人紧追我不舍。”

“这您自己要负一部分责任，莫德先生。”

“为什么呢？”

“您用对付女人的手段来对付所有的人。对朋友是不能这样的。所以大家都疏远您了。您是个自我主义者。”

“谢天谢地，我是自我主义者，不过您也差不了多少，当可怕的萝蒂到您那里去诉苦时，您却一点也不帮助她。而且您也不利用那个机会来让我改过向善，我当然很感谢您这么做。不过您就是因为那件事而感到害怕，所以也就不来了。”

“但我还是来了。您说得对，我本来是应该照顾萝蒂的，可是我不懂那些事情。而且萝蒂自己还嘲笑我，说我根本不懂得爱情。”

“那么，我们好好地把握友情吧！那也是个美丽的世界。好了，请坐到这里来伴奏。我们来练习一下这首歌。哦，您还记得您的第一首歌吗？您也渐渐地成了名人了。”

“只不过是一点一滴慢慢聚集起来罢了。我不会像您那样出风头的。”

“这是什么话呢！您是作曲家、创造家、小小的神。对您来说，成名是不成问题的。像我想要成名的话，就非快一点儿不可。我们歌唱家和走钢绳的人，就跟女人一样，在肌肤光滑美丽的时候就得拿出去卖。那就是所有的名声、金钱、女人和香槟！还有登在杂志上的照片和呈献给你的桂冠！如果问我为什么，因为要是我今天稍微显现出厌烦的神色，或是染上轻微的肺炎，那我明天就完了，名声、桂冠与全部的活动都告吹了。”

“这事情言之过早了。”

“啊，其实在我心里对于老年是深感好奇的。青春不过是个欺骗的，完全是写在报纸和书上的欺骗。什么人生最美好的时光！简直可笑至极！老人经常给予我幸福的印象。青春是生命中最困难的时光。比如说自杀吧，上了年纪的人几乎不会有这样的念头。”

我开始演奏。他研究着歌曲，很快就把握住了旋律。在一处饶富意义的短音转为长音的地方，他用手肘推了我一下，表示他的称赞。

黄昏时我回到了家里，正如我一直所担心的，果然发现了伊姆德先生的一封信。里面是几句亲切的言词和极高的报酬。我把钱退了回去，并附了一张纸条，说我不缺钱，只希望成为他们家的友人，能随时登门拜访。当我再见到他时，他邀请我过几天再去，并且说：“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但葛特露德说一定要送您一些什么才行，所以我就照她所说的做了。”

从此以后，我成了伊姆德家的常客，在经常举办的家庭演奏会中担任第一小提琴手。并且，只要有新的音乐，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我全都拿到那里去。我的小作品通常都是在那里发表的。

一个春天的午后，我发现只有葛特露德与一位女友在家。天在下雨，我在外面的台阶上滑了一跤，她不让我回家。我们谈论音乐。开始时我不太愿意说，特别是在格劳本顿那段时光，也就是我作第一首歌曲的时候。我觉得很尴尬，不知道这该不该在这位小姐面前忏悔。葛特露德当时犹豫不决地说：“我要向您忏悔，请您不要生气，我改写了您两首歌并且记熟了。”

“是吗？您也唱歌吗？”我觉得意外，叫了起来。同时我奇怪地想起了我少年时代的第一个恋人。那个女孩歌艺十分差劲。

葛特露德愉快地微笑了，点点头说：“是的，我只为自己和两三个朋友唱。要是您肯伴奏，我愿意唱给您听。”

我们走到钢琴那边。她把用她美丽的手改写成的乐谱交给了我。为了听清楚她的歌声，我轻轻地伴奏。她唱了第一首，接着又唱了第二首。我坐在那里，倾听我那被不可思议地改变了的音乐。她用飞鸟般轻快、高亢、甜美的颤音唱着。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美的声音。她的歌声有如南风吹进冰雪封锁的山谷般，深深沁入我的心坎。每个音符都紧紧扣住我的心弦。我觉得非常幸福，也觉得自己非坚强起来不可。我泪眼蒙眬，连乐谱也快要看不清楚了。

我以前认为自己知道什么是爱情，也认为自己能够明智的、以新的眼光来观看世间，对所有的生活怀着深刻的关心。但现在完全改变了。那不是光明、不是安慰，也不是愉悦，而是暴风与火焰。我的内心发出欢声，战栗着把自己抛掷了出去，再也不管什么是生活，只想在火焰中燃烧殆尽。现在要是有人问我什么是爱情，我相信我是知道得很清楚的，我会说，爱情是神秘而奔放的。

其间，葛特露德那轻松、幸福的歌声又高唱起来，像是在向我呼唤，像是要我高兴。在这同时，那歌声愈飞愈远，飞到那无法到达，几乎是陌生的地方了。

啊，我终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让她歌唱，和她亲近，让她对我抱着好感，这些都不是我所要的。如果她不整个的，永远地只属于我一个人，那么我的生活将会变得非常空虚。我所拥有的好的、微妙的、独特的事物，也将会变得毫无意义。

我觉得有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吃了一惊，转身看见了她的脸。她那晶莹的眼睛里没有笑容，我凝视着她，她才温柔地微笑了，脸上泛起了红晕。

我只能说感谢。她不明白我的心境，只觉得我受到了感动，她又亲切而愉快地和我闲聊了起来。不久我就走了。

我没有回家，也不知道天是否还在下雨。我拄着手杖，走过街道，但我并不是在走，街道也不是街道。我驾着暴风雨的云块，飞过翻腾狂乱的天空。我在与暴风雨说话，不，我自己就是暴风雨，听见从远处传来的令人幻惑的声响，那是清澄、高亢、有如飞鸟般轻快、飘荡的女人的歌声。那歌声不带一丝人类的思考和热情的污染，却包容了一切热情的甜美。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点灯。当我不能再忍受时，时间虽然已经晚了，我还是到了莫德那里，但他的窗子一片漆黑，于是我又回来了。我在黑暗里久久地来回奔跑，梦终于苏醒之际，发现我疲倦地站在伊姆德家的庭园前。庭园深处的古木围着住家在那里沙沙作响，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亮光。晶亮的星星在乌黑的云层隙缝间时隐时现。

过了几天之后，我才又下定决心到葛特露德那里去。这时我接到为我的歌曲作词者的来信。两年以来，我们一直保持着自由的关系。有时候他会写来引人注目的信。我把我作的曲寄给他，他把他作的词寄给我。这一次他写的是：

亲爱的先生！

好久没有写信了。我一直是很努力的。在研究过您的歌曲后，总想为您写出词来，但未能如愿，现在我已经写好了。那是歌剧的歌词。请您谱曲。

您不是一个很幸福的人，这可以从您的音乐中看得出来。我不想谈我自己，不过，这是为您写的歌词，对我们来说，除此之外，再也没有能使我们感到喜悦的事物，但至少也要为那些钝感的人们演奏一下美好的音乐，让他们知道生命并不只是表象而已。只是我们还不能充分了解，所以旁人认为我们所做的充满无力感，那是很令人感到痛苦的。

汉士·H

这封信有如火花掉进我心中的火药库里。我写了索取歌词的回信，但我等不及了，于是把信撕掉，打了电报。一星期之内，稿件寄来了，是一出用诗体写成的热烈的爱情小歌剧，有些地方还没有完成，但对我暂时已经够了。我读了之后，把诗句记在脑子里，夜以继日地唱着，来回地踱步着，拉着小提琴。不久我就跑到葛特露德那里去了。

“您非帮我不可，”我叫道，“我作了一出歌剧，配合您的歌声分为三部分。您能看看吗？可以唱给我听听吗？”

她很高兴地听着我说，翻着乐谱，立刻答应马上练习。一个热烈而极度充实的时期来临了。我陶醉在爱情和音乐里，对于别的一切都视若无睹。葛特露德是唯一知道我的秘密的人。我把乐谱拿给她，她就为我练唱。我问她的意见，而且一一演奏给她听。她与我一起热心地研究，她练唱，提意见，帮了我很大的忙。这个秘密，在我们两人合作的作品里，散发出甜美的喜悦。任何暗示与提议，她都能立刻了解和接受。最后她用秀丽的字为我改写誊清。我向剧场请了病假。

葛特露德与我之间没有任何不协调。我们步调一致，从事同样的工作。对我也好，对她也好，这是成熟的青春所绽放的花朵，是幸福的，是充满魅力的。这其中，也燃烧着我那看不见的热情。她已经不再把我和我的作品区分开来，她拥有两者，两者都爱。对我来说，我也无法分别爱情与工作、音乐与生活了。我不时带着惊叹注视这个美丽的少女。她也用同样的眼光回报我的凝视。每当我来或回去的时候，她都热情有力地握着我的手。当我在那温暖的春日下从花园走进古老的房子时，我不知道是我的作品，或者是我的爱情使我变得如此激昂。

这种时光并没有维持得很久，很快就要结束了。我心中的火焰又在盲目的爱的期望中燃起，我坐在她的大钢琴旁，她在唱我歌剧的最后一幕，唱的是女高音的一角。她唱得非常动人。我觉得自己的热情只能燃烧到今天。虽然葛特露德还保有高潮，但我却感觉到热情的光辉已经褪了色。我觉得另一个冷淡的日子一定会来到。她向我微笑，为了看乐谱向我弯下腰来，她发现我眼神悲哀，诧异地注视着我。我默默地站起来，轻轻地用双手按住她的脸，吻她的额头与嘴唇，然后我又坐了下来。她既没有显出惊愕，也没有表示不愿意，只是静静地任我轻抚。她看见我眼中含泪，就用她光滑的手来抚摸我的头发、额头和肩膀。

接着我继续弹钢琴，她唱着歌。接吻与这段不可思议的时光，是我们最后的秘密，虽然我们并没有说出来，却是我们永生难以忘怀的。

但是，还有一个秘密不能永远只是由我们两人所拥有。我们的歌剧必须向别人挑明，寻求别人的帮助。首先就必须找莫德，因为我考虑由他出任主角。主角的激烈与极度的热情就是他的歌唱与他的性格的化身。只是我还有些犹豫，我的作品是葛特露德与我之间的协约，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这作品为我们带来了忧虑与喜悦，是一座秘密的花园，也可以说是只有我们两人搭乘驶过大洋的渡船。

她也感觉到自己无法再帮助我了。于是她自己问起了这件事。

“主角由谁唱呢？”她问。

“海因利希·莫德。”

她似乎吃了一惊。“啊，真的？我不喜欢他。”她说。

“他是我的朋友。葛特露德小姐。他适合演唱这个角色。”

“是吧！”

就这样，我们之间进来了第三者。

第五章　幻灭

但是，我忘了莫德的休假与旅行的嗜好。他也为我的歌剧计划感到高兴，答应尽力帮忙，只是旅行计划既定，他只能在秋天才能研究他的角色。我只得把他的角色的歌词抄下来，让他带去。照例的，又是几个月音讯杳然。

就这样我们又有了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时光。葛特露德与我之间继续维持着令人喜悦的情谊。在钢琴旁所曾有过的那一瞬间，以及在那一瞬间我心中所浮现的心思，我相信她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只是她什么也没说，对我也没有丝毫改变。她不仅爱我的音乐，也爱我。跟我一样，她也感觉到我们之间有着自然的调和，能互相体贴对方，理解对方的感情。就这样，她摒除了热情，而在和谐与友情中跟我携手并进。有时我也很满足于现况。我在她的身边过着平静与充满感谢的日子。但是热情还是不断地冲击着我，使我觉得她的任何友情都只是一种施舍而已。对她来说，使我动摇的爱与欲望的暴风雨是跟她毫不相干的，是她所不喜欢的，这令我痛苦。有时候我勉强地欺骗自己，说她是平衡健全，喜欢安静的个性。但是我的感情知道这是在说谎。葛特露德也必定知道爱情是带有暴风雨与危险性的。我时常想到这些。相信要是我当时向她进攻，用全力把她拉过来的话，她也许会顺从我，会永远跟我走。但是我怀疑她的喜悦，怀疑她对我所表示的爱情与无微不至的好意，都只是可憎厌的同情。要是她找到了另一个健康的、外表俊美的男子，喜欢他就跟喜欢我一样，那么我们之间这份平稳的友情将不会维持久远吧？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拂拭不去。因此，我也常想，只要能换取一条笔直的腿和轻快的身材，就是要舍弃音乐与活在我心中的一切，我也在所不惜。

就在那个时候，泰札又来同我接近了。对我的工作来说，他是不可或缺的，所以他是第二个知道我的秘密，知道我的歌剧的歌词与计划的。他小心谨慎地把一切拿回家里去研究。下一次他来的时候，他那留着金色胡子的童颜为满足与音乐的热情变得红润了。

“这会轰动的，您的歌剧！”他兴奋地喊道，“光是看到序曲，就让我的指头忍不住痒了起来。我们好好干吧。我们像兄弟般地痛饮一场吧！如果您不觉得我厚脸皮的话。当然这是不必勉强的。”

我很高兴地接受了，我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泰札第一次带我到他住的地方去，最近他把妹妹接过来住，因为母亲死后，只剩下妹妹一个人。长久的单身生活后，现在多了一个人，他觉得非常愉快，骄傲地说个不停。这个妹妹天真无邪而快活，和她哥哥一样，有一双善良、快乐的眼睛，名叫布丽姬苔。她端给我们小点心与淡绿色的奥国葡萄酒，还有维吉尼亚长支雪茄的小盒子。我们先为她的健康干第一杯，第二杯是为了良好的兄弟情谊。当我们吃着小点心，喝着葡萄酒与吸着雪茄烟时，善良的泰札不断地在小房间里踱步，表现出衷心的喜悦，一会儿坐在钢琴旁，一会儿抱着吉他坐在长椅上，一会儿又拿起小提琴坐在桌子的一角，唱着浮现在脑海里的美丽歌曲，喜悦的眼睛闪亮灿然。一切都是为了对我的歌剧表示敬意。他妹妹有着同样的血统，也是莫扎特迷；小小的住屋里飘荡着“魔笛”中的抒情曲以及“唐·乔凡尼”的一部分，虽然不时被谈话与杯盘的响声打断。她的哥哥用小提琴、钢琴、吉他和口哨伴奏得准确而美妙。

在短短的夏季演奏期中，我不得不担任管弦乐团中的小提琴手，但到了秋天时我就辞职了，因为我要把精神全都放在自己的工作和兴趣上。团长为了我要离开而生气，最后还对我动粗，幸亏泰札的帮忙才解了围。

这位忠实的朋友和我一起完成了我的歌剧的器乐部分。他很谨慎地认同我的看法，但也毫不留情地一一指出我在管弦乐法上的缺点。他经常像粗暴的指挥一般，愤怒地批评我，把我认为很好的地方，只要他觉得有问题，他就删掉、改写。要是我怀疑，不信，他就立刻举出实例。在我失败或下不了决心时，他就把乐谱拿来给我看，告诉我莫扎特或罗尔金3是怎样做的。他又说我的犹疑与胆小，或是我的固执是“牛的愚蠢”。我们互相争吵，发脾气。要是在泰札的家里发生这种事情，布丽姬苔就会热心地听我们说，拿来葡萄酒和雪茄烟，温柔而仔细地把起皱的乐谱抚平。她尊敬我如同她爱她的哥哥一样，她认为我是个大作曲家。每个星期日我都被邀请到泰札那里去用餐，餐后只要不下雨，我们总是坐电车到郊外去。在山丘上与森林里散步、闲谈与唱歌。兄妹俩尽情地高唱他们故乡的牧歌。

有一次我们散步后进去乡村的酒店吃点心，从敞开的窗子外传来了热闹的跳舞音乐，我们吃过点心，坐在花园里喝苹果酒休息，布丽姬苔偷偷地向家里走去，我们注意到了，往她那边看时，看到她脸色焕发得就像夏天的清晨一般，从窗子旁边跳舞过去。当妹妹回来时，泰札用手指着她，说她为什么不邀请他。她困惑得脸红了，用眼神要我制止他。

“怎么样？”哥哥问她。

“不要这样！”她只这样说，但是我偶然看见她用眼神暗示她哥哥注意我。“哦，原来如此。”泰札说道。

我什么也没说，但我也注意到了她在我面前跳舞所表现出的不自在。现在我才恍然大悟，他们的散步要是没有我这个碍事的伙伴，是可以走得更远的。从此以后，我很少参加他们星期日的散步远足。

葛特露德认为演完女高音这个角色后，我就不能再经常去拜访她，不能再与她在钢琴旁消磨时间。所以她找了个借口，让我能够如同往昔一样继续去她家。她父亲要求我定期去她家替她伴奏，这使得我很吃惊。于是我每星期有两三个下午要去她家。老人并不反对她对我的友谊。即使不是这样，他也是凡事顺从这个早年丧母，一手挑起管理家庭职务的女儿的。

花园里已经充满初夏的华丽景象。小鸟在幽静的房子周围唱歌，遍地是花香。每当我走进花园，经过林荫道路两旁黝黑古老的石像，接近绿树环绕的房子时，都有一种进入坟场的感觉，这里没有烦人的世事尘嚣。窗前盛开的花丛中有蜜蜂在飞舞。阳光与阔叶树的阴影投入房中，我坐在钢琴旁聆听葛特露德唱歌，追逐她婉转的歌声。一曲唱完，我们互相注视，泛起会心的微笑，和谐得宛如兄妹一般。我好几次想着，只要现在伸手出去，幸福就会永远属于我。但我始终没有那样做。我要等到她也表示仰慕与憧憬。只是葛特露德很满足这份清纯，看不出她会有别的要求。倒是她仿佛在祈求我不要破坏这份宁静与和谐，不要搅乱我们的春天。

这使我感到幻灭。但我又骄傲地认为她深入地生活在我的音乐里，她能理解我，以此来安慰自己。

这样一直继续到了六月。葛特露德陪她父亲到山上旅行去了。我留了下来。每当从她家门前经过，只见到枫树后面悄无人声，大门深锁。于是，我的痛苦再度涌现，使我彻夜难眠。

晚上，我通常带着乐谱去泰札家，加入他们开朗、满足的生活里，和他们一起喝着奥国的葡萄酒，演奏莫扎特的音乐。然后我在平静的夜里踏上归途，看见对对情侣在散步小径上徘徊。上了床，虽然疲倦已极，却依然睡不着。现在回想起来，我实在无法明白，我是怎么能够不犯禁忌，不强制她，也不征服她，而像兄妹般地与葛特露德交往的。我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在看到她愉快地穿着淡蓝色或者灰色的衣服，在看到她严肃的眼神，倾听她的声音时，居然不会向她显现热情，向她表白爱情。我迷乱醺醉般地从床上跃起，点亮灯，开始工作。让歌声和乐器错综交织，用新而热烈的旋律去来回重复思念之情。但是安慰总是不来。于是我被恐怖的失眠症攫住了，烦闷焦躁地躺在床上，口里喃喃地、无意义地唤着葛特露德的名字。我已完全放弃寻求安慰与希望，而任由绝望来摆布我。我呼唤上帝，责问上帝为什么造出这样的我，为什么上帝要让我有残疾？为什么连最贫穷的人也有的幸福我却没有，只给我这最残酷的安慰，让我的欲望一次又一次地变成虚空的幻想，可望而不可及。

在白天我还能控制自己的热情。大清早我就咬紧牙关开始工作，强迫自己做长久的散步来镇定自己，用冷水浴来振奋精神。黄昏时候，我就逃到开朗的泰札兄妹身边，以躲避即将来临的夜晚的阴影。就这样我有了几个钟头的平静，有时候还可以获得欢畅。对于我的烦躁不安，泰札也注意到了，但他以为我是因为工作过度，叫我不要太过勉强。事实上他也全心专注在这个工作上，也和我一样，内心在为我的歌剧的成长而感到兴奋焦躁。有时候为了只和他两人待在一起，我带他出去，在酒店凉爽的庭园里度过一个晚上。但是那里也有成双成对的情侣、蓝色的夜空、灯笼和焰火，以及刺激人情欲的香气等这个城市的夏夜所常有的一切，使我快活不起来。

当泰札也为了陪伴布丽姬苔去山中度假而离开时，我变得更加悲惨了。他也邀我同去。虽然我行动不便，不知会破坏他多少乐趣，但他还是真诚地邀请我。可是我无法接受。有两个星期我孤独地留在城里，不能入眠，疲倦至极。工作也没有任何进展。

这时葛特露德从华利斯村寄给我满满一小盒阿尔卑斯玫瑰。当我看到她的笔迹，以及从小盒里拿出来的已凋谢的褐色花朵时，仿佛看到她脉脉含情的眼睛正在注视着我，使我不禁为自己的粗暴与疑惑感到惭愧。我觉得还是让她知道我的情况较好。第二天早晨我写给她一封短信，我半开玩笑地向她表白，我因为思念她，彻夜难眠，我不能再接受她的友情，因为我爱她。在写信时我的心又受到了震撼，开头是平静与近乎诙谐的口气，到结尾时就变得激烈与炽热的了。

泰札兄妹几乎每天都寄来问候信与风景明信片，他们不会料到每次寄给我的明信片与短笺只会给我带来失望，因为我在期待另一个人的邮件。

那封信终于来了，灰色的信封，上面写着葛特露德飘逸的字体，里面装着信纸。

亲爱的朋友！

您的来信使我不知如何是好。我知道您正陷于烦恼和痛苦之中，要不然，您是不会突然这样来吓我的。您知道我是多么喜欢您。但是我喜欢目前的情况，我无意改变现状。如果我看见有失去您的危险，我会竭尽一切努力来挽留您。不过我不能回复您热情的信。请您忍耐，直到我们再度见面、商谈之前。那时万事自然会变得简单而轻松的。

您的葛特露德

就这样，情形并没有丝毫改善，但我还是很感谢这封信，总之，这也算是她对我的问候。她容忍了我的求爱，没有一口拒绝。这封信正显示出她的为人，我仿佛看到了冷静、清澄的她。她自己再度显现在我的心灵前，代替我的思念所塑造出来的她的形象。她的眼睛在要求我必须信赖她。我觉得她和我靠得很近。于是我一下子感到又羞惭又得意。这种感情帮助我征服恋爱的伤感，克制急切的欲望。我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坚强和勇敢。我带着工作，住宿在离城里约有一两个小时路程的一家乡村小酒店里。我坐在花朵已经凋谢了的丁香树下沉思，对于我的生活觉得很不可思议。我是多么孤独而小心地走自己的路，不能确定自己到底要到哪里去。我在哪里都没有根，在哪里也没有得到公民权。我抛弃了自己的职业，陶醉在创作者危险的空想里，但那也不能使我满足。朋友们都不知道我。唯一能真正了解我，与我和睦相处的，就只有葛特露德了。我的工作——我正是为了工作而活，正是工作赋给了我生命的意义——也只不过是幻想的追求，空中楼阁的建造而已。我与父母只是表面上来往，只是礼貌上的书信往还。而一行一行音符的堆积，在最好的情况下，也只不过是能给他人短暂的愉悦，不过是一种幻想的游戏，真的具有意义吗？真的能肯定一个人的生活，充实一个人的生活吗？

但我还是努力工作，终于在这个夏天完成了歌剧的内在部分，虽然表面上还有许多缺点，不过至少是完成初稿了。有时我又非常高兴，志得意满地想象自己的作品如何获得人们的拥护，比如歌唱家与音乐家，团长与合唱队指挥，他们都得遵循我的意志行动，让我的意志去影响数以千计的人。但是在别的时候我又觉得很恐惧，认为这一切感动与力量，不过是受到大家同情的孤独者的软弱的幻想所发出来的而已。有时候我也一蹶不振，甚至认为自己的作品不可能上演，觉得那一切都是虚伪的夸张。不过，这些情形还是比较少的。我的心底依然相信自己的作品充满了生命与力量。我的作品是诚实的和热烈的，其中有我的体验，流着我的热血。即使我今天再也不想听它，写了完全不同的曲目，那歌剧也还是包含了我整个的青春时代。其中的无数节拍与我相逢时，感觉就像一股温热的春风从青春与热情的寂寞山谷向我袭来。我想，那股热情和力量都是出自一颗软弱、欠缺和思念的心。因此我不明白当时的生活，以及现在的生活是可喜的，还是可厌的了。

夏天即将过去。我在一个下着暴雨的黑夜里，写完了序曲。第二天早晨，冰冷的雨变小了，天空一片灰色，庭园里充满了秋意。我收拾好行李，回到城里去。

熟人中只有泰札偕同他的妹妹回来了。两人的脸给山上的太阳晒得红红的，容光焕发。他们在旅途上遭遇了许多经历。不过他们很想知道我的歌剧进行得怎么样了，充满了关心和紧张。我们检讨了序曲。泰札把手搭在我肩上，对他的妹妹说：“布丽姬苔，你看，这才是伟大的音乐家！”这时，我觉得内心充满了庄严感。

我满怀信心，又渴切又兴奋地等待着葛特露德回来。我可以把一件好作品给她看，我知道她会把这作品当成是自己的一样，去理解和品味的。我最焦急的是海因利希·莫德，我不能没有他的帮忙，但几个月来却杳无音讯。

在葛特露德回来之前，他终于出现了。有一天早晨，他来到我的房间里，久久地看着我的脸。

“您脸色不太好，”他摇着头说，“写那东西也是不简单的。”

“您把扮演的角色看了吗？”

“看了？我都已经背下来了，只要您想听，我还可以唱给您听呢。真是恐怖的音乐！”

“您那样认为吗？”

“这种时候迟早会来的。您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您等着瞧吧，这歌剧一上演，您的名声也就完了。这是您自己的事。我们什么时候唱呢？有两三个地方我要和您商量一下。已经完成多少了？”

我把能够拿出来的都给他看了。他马上带我到他家里去。在那里我第一次听他演唱这个角色，感觉到自己的音乐和他的歌声的力量。在写这个角色时，我总是透过自己的热情不断地想着他。在我的脑海中，第一次能描绘出舞台上的景象，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点燃的火焰向自己扑来的热度。但那已经不属于我了，也不是我的作品了，它拥有自己的生命，以外部的力量影响着我。我第一次感受到作者与作品分离的滋味。在这以前，我是完全不相信会有这么一回事的。我的作品独立起来，展现了它的生命。直到刚才还掌握在我手中的，现在已经不属于我，而像长大了的孩子离开父亲似的，独立生存，发挥自己的力量。用看待旁人的眼神看着我，但它还是冠着我的名字。后来在歌剧上演时，我也不时地感受到这同样的分裂。

莫德多次演练了这个角色，我完全同意他希望修改的地方。随后他好奇地问我是谁扮演女高音，他还不很清楚，他很想知道是否有人开始练唱了。我不得不首次告诉他关于葛特露德的事情。我平静而不带任何夸张地说了。他知道她的名字，但没有去过伊姆德家，现在他听到葛特露德已经研究了这个角色，而且也能唱了，他显得很惊讶。

“那么，她一定有一副好嗓子，又高亢又清亮的。”他直爽地说，“能不能带我去那里一次？”

“这正是我想拜托您的。您要听听伊姆德小姐唱的，应该有需要修改的地方。等她回到城里，我就去和她商量。”

“您真幸运，库恩。泰札还帮您完成了管弦乐。这出戏一定会成功的。”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没有时间去想将来的事和这出歌剧的命运。非先完成不可。不过听他唱过之后，我对自己的作品充满了信心。

我向泰札谈起这件事，他言词激烈。“我早就说过了，莫德这个家伙具有超人的本领，要是他不那么漫不经心就好了，那家伙只想到自己的事情，从不肯为音乐多费心。他到哪里去都是冒冒失失的。”

那天，我在树叶逐渐静静凋零的秋意中，走过伊姆德家的庭园，去拜访终于回来了的葛特露德，心里郁闷地鼓动着。但变得更漂亮的她，微笑地迎接了我，同我握手。她的脸略略晒黑了，姿势也更优雅了。她的声音依然甜美，眼神依然清澄，态度依然安详高贵，立刻又吸引了我。我幸福得把忧愁和欲望全都抛到了一旁，我为自己又能在她纯洁的身旁而感到喜悦。她让我感到不拘束。我没有机会提起自己的信和期望，她也没有提起，也没有表现出我们的友情蒙上了一层阴影的样子。她也没有想要疏远我。她相信我会尊重她的意志，不再提起什么爱情之类的，除非她自己鼓励我那样做。有好几次只有我和她两人在一起，我们立刻开始研究过去两三个月所完成的部分。我对她说莫德所担任的角色，也说莫德赞美了她。两个主角绝对有必要在一起研究一下。我请求她让我把莫德带来，她同意了。

“我也不是非常乐意的。”她说，“您也知道，我平常不在别人面前唱歌，特别是在莫德先生面前更是痛苦。并不只因为他是有名的歌唱家，他总令人感到害怕，至少在舞台上是这样的。不过，我会试试看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的。”

为了不使她更害怕，我不敢为莫德辩护，也不敢称赞莫德。不过，我确信她只要试过一次，就会高兴地继续唱下去的。

几天之后，我同莫德乘马车去了。我们等了一会儿主人才出来迎接。主人客气得近乎冷淡。主人并不在意我频繁的拜访和亲近葛特露德。要是有人提醒他要小心我，我想他一定会一笑置之的。现在加上了莫德，他感到有些不乐意。但是莫德表现得既温文又高雅，伊姆德父女很快就改变了对他的观感。这个向来被认为既粗暴又骄傲的歌唱家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既不表现出虚荣，谈话也很有分寸。

“我们开始吧？”过了一会儿，葛特露德问道。我们站起来走到音乐室去。我坐到大钢琴旁去，简单地弹了一下序曲和各场面并加以说明之后，请葛特露德开始。她拘谨而小心地唱着。莫德和她相反，轮到他时，他一点也不犹豫地拉开嗓门唱了起来，把我们深深感动了。葛特露德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唱得非常流畅。在上流家庭的妇人中周旋惯了的莫德，第一次注意到了葛特露德，和着她的歌，真诚而毫不夸张地赞美她。

从此，一切的偏见都消失了，音乐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把我们结合在一起。于是，一直处在半死不活状态中的我那散漫无章的作品，开始逐渐成长了，变得更深刻了。我知道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完成，最挂心的地方已经没有问题了。我毫不隐藏自己的喜悦，向两位朋友表示衷心的感谢。我们兴高采烈地离开了伊姆德先生的家，海因利希·莫德带我到一家他常去的餐馆，即席开了一场庆功宴。他喝着香槟用你称呼我，并且一直这样称呼下去。我很高兴，随他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

“我们愉快地庆祝，”他笑道，“我们先庆祝是绝对错不了的。先庆祝是最好的。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剧场的荣光即将照射在你身上。我们来干一杯，愿你不要像大多数人那样中途堕落。”

有一阵子葛特露德对莫德显得有些畏畏缩缩，只有在歌唱时才觉得自由自在。他表现得非常谨慎，非常克制，渐渐地，葛特露德也欣喜地期待莫德的来到。每次也和对我一样，亲切地要他再来。只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愈来愈少了。每个角色和每一首歌都仔细地排练过，而且伊姆德家里又开始了冬天的社交活动，也就是在家里定期地办音乐之夜。莫德有时候也出席，但却没有加入演奏。

有时候我觉得葛特露德对我疏远了，有些在躲避我的样子。但我总是责骂自己为什么有那种想法，为自己的怀疑觉得可耻。我看到葛特露德非常忙碌地在尽作为一个社交家庭女主人的职责。看到她在客厅里俏丽地、高贵而优雅地周旋在客人之间，我总是觉得非常愉快。

几个星期忙碌地过去了。我专心工作，想尽可能在冬天完成我的作品。我有时与泰札见面，有时在他和他妹妹的地方度过夜晚的时光。此外我还要回复各式各样的信件。这是因为我的歌在各地被演唱，我的全部弦乐作品在柏林被演奏了。询问的信件和报纸的评论纷纷而来。而且大家突然之间似乎知道我在写歌剧，其实除了葛特露德、泰札兄妹与莫德之外，我没有对谁提起过这件事。不过反正我也无所谓了，因为我心里在为这成功的迹象而高兴。终于，我过早地看到了在我面前延伸开来的坦途。

我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回父母那里了，圣诞节时我回去了。母亲很亲切，只是存在我们之间的古老偏见并没有除去。之所以会有偏见，是因为我认为母亲并不理解我，母亲则是怀疑我对艺术家这个职业所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她不相信我会成为艺术家。母亲很热心地和我谈起她所听到与读到的有关我的消息，与其说她相信那些，不如说她是为了让我高兴才谈起的。母亲内心里并不相信这些外在所看到的成功，正如她不相信我的整个艺术一样。母亲并不是不喜欢音乐，以前她也唱过歌，可是在她看来，音乐家总是寒酸的，她也听过我的一些音乐，不是不能理解就是不能同意我的手法。

父亲比较相信我。作为一个商人，他首先考虑的就是我的生活。他没有半句怨言，充分地支援我。我离开乐团后，他支付我全部的生活费用。现在我开始赚钱了，他看到我不久就能独立，当然很高兴。父亲认为虽然他现在很富裕，但我能独立地过美好的生活还是最重要的。顺便提一下，就在我回家的前一天，父亲摔了一跤伤了脚，现在还躺在床上。

父亲喜欢谈哲学性的问题。我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亲近过父亲，而且我也喜欢听他谈那些经过实际试验的生活哲学。我向父亲诉说自己的无数苦恼，这在以前是绝对羞于启齿的。这时候我想起了莫德的一句话，告诉了父亲。有一次，莫德——也许不是很认真的——说青春是一生中最痛苦的时期，大部分的老人看来都比年轻人开朗而满足。

父亲笑了，想了一下，然后说：“我们老年人当然要反对他的说法，不过你的朋友还是体会到一些事实。我觉得青春与老人之间可以很清楚地划出一条界线。青春是利己主义，老人则为他人而活。也就是说，年轻人只为自己而活，生活里有许多快乐与痛苦。所以对年轻人来说，每一个愿望与想法都是非常重要的。他们尽情享受所有的快乐，也饱尝了所有的痛苦。有不少人看到自己的愿望不能实现，就立刻放弃所有的生活。这就是年轻人。但大多数人就不同了，他们由此转为为更多人而活的时期，并不是由于德行，而是自然形成的。大多数人是因为有了家庭。要是有了孩子，就很少会为自己和自己的愿望着想。另外有一些人则是因献身给工作、政治、艺术或学问而忘掉了自我。年轻人喜欢玩乐，老年人则希望工作。没有人会为了要生小孩而结婚，但如果有了孩子，就会为了孩子改变自己，最后凡事都会变成以孩子为出发点。这与年轻人喜欢谈论死亡，却绝不会想到死有关。老年人则恰好相反。年轻人相信自己可以永远活下去，所以所有的愿望与思想都是以自己为本位。等到一进入老年，就会发现到事情终有个完结，只为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到头来也只是一场空而已。因此老年人有必要相信有另一个永恒的世界，相信自己绝不是为了像一条虫豸般地活着而工作。他是为了妻子、为了事业、为了工作，也为了祖国而活着。他明白自己为了谁而整日饱尝痛苦和折磨。从这一点看来，你的朋友说得没有错。也就是为别人而活要比为自己而活来得幸福。只是，老年人并没有那么具有英雄气概。事实上根本不是那样的。因为最好的老人是由最热情的青年变成的。没有一个人会在学生时代就成熟得像一个老人的。”

我在家里住了一星期，大半的时间都在父亲的病床边度过。父亲不是个有耐心的病人，除了脚部受了一点轻伤之外，可以说是很健康的。我向父亲坦承我没有早一点同父亲接近，没有早一点听父亲的哲理，实在是太可惜了。父亲说，这是彼此互相的事情。为了互相理解而过早地接近，其实是很少会成功的。我们没有过早地接近，对我们的将来应该是有益的。父亲又很谨慎亲切地问我和女性交往的情形，我不想提起葛特露德。其他方面也尽可能地省略。

“你放心好了！”父亲微笑地说，“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丈夫的，聪明的女人不久就会看出来的。只是不要相信太贫穷的女人，那样的女人是针对你的钱而来的。如果没有找到理想的和喜欢的女人，也不要绝望。年轻人之间的爱和能白首偕老的爱不同。年轻的时候大家都只想到自己的事情，只关心自己，可是一旦有了家庭，就会出现不同的烦恼。我也是这样的。你知道吧。我对你母亲是一见钟情，真的是为爱情而结婚的。但这也只维持了一两年，彼此就不再爱慕，甚至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时候正好生了小孩，那就是你的两个姊姊，虽然她们都夭折了，但是我们毕竟有了可以操心的对象。因此，我们向对方的要求减少了，冷淡的关系结束，爱情又突然回来了。当然那不是旧有的爱情，而是完全不同的。从此以后也不要修补什么，就这样维持了三十多年。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能这样美好。像我们这样的情形是很罕见的。”

当然，这样的观点对我毫无用处，可是我却很喜欢和父亲的新关系。这使我又开始眷恋故乡，好几年来，我对故乡一直抱着冷漠的态度。当我动身离家时，对于这次的重返故乡一点也不后悔，决定以后要与父母维持更好的关系。

因为弦乐演奏旅行和工作的关系，我有好一阵子没有去伊姆德家拜访了。当我再去时，发现莫德已经是伊姆德家的常客了，以前是只有我陪他才去的。老伊姆德虽然对他依然冷淡，甚至有些怠慢，但葛特露德好像和他成了好朋友。这使我十分高兴，我没有嫉妒的理由。我相信像莫德与葛特露德这样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大概只是因为趣味相投才在一起，不可能会互相满足和相爱。看到他与她一起歌唱，两人美妙的声音合在一起，我也不会瞎猜疑。他们两人体态优雅，身材修长。他沉郁而严肃，她明朗而活泼。不过最近我发现她那天生的明朗渐渐消失了，显得疲倦而阴郁。她常常认真地观察我，带着好奇与关心，像个郁闷的人般地和我交换眼神。这时候我就向她点点头，用愉快的眼神回报她，于是她才勉强地挤出微笑。看在眼里，我觉得很痛苦。

不过这种观察并不常有，平常的葛特露德还是像往昔一样明朗活泼，神采飞扬。因此我认为那样的观察只是自己在钻牛角尖，或是她一时的不舒服而已。只是有一次我真的大吃一惊。当时有一位客人正在拉贝多芬的作品，她在黑暗中倚着椅子坐下，以为谁也看不到她。一两分钟以前，在明亮的大厅里，她才以开朗活泼的神情接待过客人。但现在，她却陷入沉思中，很明显的，她根本对音乐无动于衷，任脸上的表情自然显现，像个孤苦无助的小孩一般，显得疲倦、不安与恐惧。这表情持续了好几分钟。看到她这样，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正在烦恼什么，忧心什么。光是这样已经够糟糕的了，但最令我不安的，还是她对我依然装出明朗的笑容，把一切都隐瞒了下来。演奏完毕，我立刻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坐下，谈起一些不相干的话题。我有意无意地，用开玩笑的口吻说，这个冬天对她来说是个不安稳的冬天，我也觉得不舒服。最后，我们谈起春天时，我们一起演奏、歌唱、商量歌剧的开头的情景。

于是她说：“那真是一段快乐的时光。”然后她再也没有说什么，不过，这是她的一个告白，因为说这话时她显得认真而诚恳。从这句话中我看到了自己的希望，我由衷地感谢她。

我很想向她提起夏天的情形。她的态度的转变，以及在我面前所表现的小心与谨慎，怎么看都是可喜的征兆。看到她因为少女的自尊受到伤害而尽力防卫时，我十分感动。可是我什么也不敢说，她的不稳定使我痛苦。我认为我必须遵守我们私下的约定。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与女性打交道。我犯下了与海因利希·莫德相反的过失，也就是我像对待朋友一般去对待女性。

因为我无法一直认为自己所注意到的只是自己在钻牛角尖，也因为我对葛特露德的态度转变只了解了一半，所以我开始减少去拜访的次数，也尽量避免和她做亲密的谈话。我要保护她，不让她更加的畏惧与不安，因为她看来还是那样的烦恼和痛苦。她也感觉到我的谨慎，似乎很高兴的样子。我期望随着冬天的过去，热闹的社交活动结束后，我们两人那宁静美好的时光就会重现。我愿等待。可是这位美丽的小姐时常使我痛苦，不禁使我渐渐地不安起来，我觉得情形有些不妙。

二月来临了，在这我渴望已久的春天里，我依然紧张而又烦恼。莫德也很少来我这里，冬天时，他忙于歌剧，最近有两家大剧场重金礼聘他，他还没有做出决定。他好像已经没有情人。至少他与萝蒂决裂以来，我没有在他那里看见过女人。

在最近庆祝过他的生日以后，我就没有再看见过他。

一股想要见到他的欲望催促着我。由于和葛特露德关系的改变、工作过度和冬天累积下来的疲劳，我很想找他谈一谈自己的烦恼。他端给我一杯樱桃酒，谈起舞台的事，他显得很疲倦，精神涣散，但却还神情稳重。我一面听他说，一面打量他的房间。我想要问他，还有没有去伊姆德家，这时我无意中看到桌子上放着写着葛特露德字迹的信封。我还来不及想清楚，内心就涌现出了惊恐与苦涩。也许那只是一封邀请函，或是一封出自礼貌的回信。但我不知道要如何使自己相信确实是这样的一封信。

我竭力保持镇定，不一会儿就走了。我已经彻底明白了，虽然我不想明白。也许那只是一份邀请，或是个微不足道的偶然。但我知道事情并不是那样。我一下子领悟了最近所发生的一切。我想仔细地调查，冷静地等待事态的发展。但这样的想法不过是借口和逃避而已。事实上，我已经被利箭刺伤，伤口也已在流血化脓了。我回到家里，迷乱逐渐消去，恐怖的真相有如冰一般贯穿我的全身，我觉得自己的生命被破坏了，自己的信仰和希望全都付诸流水。

有好几天我既不流泪，也不感到痛苦。我什么也不想，就决定不再活下去了。我的求生意志已经荡然无存。我早已不考虑死是否必要，或者死是否快乐，而是像从事一件工作那般地去考虑死。

在死之前，我非去拜访葛特露德不可——事实上我也真的去了。这么做是为了寻求答案，确定事实，虽然我心里认为一切已经无所谓了。当然，从莫德那里也可以得到答案的，不过我不想去他那里，即使他的罪愆比葛特露德的轻些。我到葛特露德那里，没有遇到她，第二天我再去，跟她和她的父亲谈了几分钟，随后，她的父亲以为我们要演奏音乐，就离席他去。

她一个人坐在我面前，我又好奇地凝视她。她虽然有些变了，可是依然美丽如昔。

“葛特露德小姐，”我直截了当地说，“原谅我又要再麻烦您了。去年夏天我给了您一封信——现在我能得到那封信的回复吗？我必须出门旅行，也许离开很长一段时间，我会等您的，直到您自己……”

她脸色苍白，惊讶地看着我，于是我替她说了。“您想说‘不’吧？我也是那么认为的。我不过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她悲哀地点点头。

“那么是海因利希了？”我问道。

她又点点头。她突然害怕地握住我的手。

“请您原谅我！不过，请您不要对他做出什么来！”

“我根本没有想到要对他做什么，您放心。”我说着不由得微笑了。因为我突然想起了被他殴打的玛丽昂与萝蒂，虽然她们是那样死心塌地地爱他。很可能他也会打葛特露德，那会彻底破坏她那高贵耀人与充满自信的气质的。

“葛特露德小姐，”我又再一次说道，“请您再想想！不是为了我。我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莫德是不会使您幸福的，再见！葛特露德小姐。”

我的冷静依然没有动摇。葛特露德终于开口了。那口吻和我曾经从萝蒂那里听到的一模一样。她像病人般地看着我。“请您别这样就走，这太过分了！”这话说得我心都碎了，我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了自己。

我握住她的手说道：“我并不想让您痛苦，也不想伤害海因利希。但请您等着看吧。请您不要被他征服。他会把他所爱的一切都毁灭掉的。”

她摇摇头，放开了我的手。

“再见！”她低声说，“我没有错。请您不要误会我和海因利希！”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我回到家里，像从事工作似的，把重要的事物一一安排妥当。在这期间，悲伤不时哽在心头，有时觉得仿佛要吐血，但我一点也不在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在剩下来的时间里，身体是好是坏早已不是问题了。我整理了完成了一半的歌剧乐谱，留了一封信给泰札，要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作品留下来。另外，我也在用心考虑该如何死。我不想让父母为我的死受到惊吓，但却又想不出可能的办法。事实上这也不是很重要的，我决定用手枪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怎样死的问题都只是像梦幻般地浮现在我眼前。只有一个念头是确定的，那就是我再也不能活下去了。因为在我所下定的决心的冰冷外表下，我已经感觉到对长久地生活的恐惧。那生活用空虚的眼神恐怖地注视着我，这远比黑暗、冷淡的死亡更令我感到丑陋和恐怖。

第二天午后，事情告了一个段落，我想再一次到城里转一下。有几本书得还图书馆。知道自己晚上就会死了，我觉得很平静。我像一个遭受到意外伤害的人，处在半昏迷状态中，我横躺着，虽然想象得出所有的战栗和痛苦，却不曾感到有什么痛苦。受伤的人都想要在真正的痛苦袭来之前死去，我也有这种渴望。一旦自己恢复知觉，就得一口喝干那一满杯能置自己于死地的毒酒的恐怖，远比那真实的痛苦更为恼人。于是我急忙赶路，办完事情，立刻就回家了。为了不经过葛特露德的家，我稍微绕了一下路。因为我知道，要是看到那幢房子，我就会被自己所急欲逃避的难以忍受的痛苦所击倒，所以还是躲避的好。

我就这样回到自己的家里，松了一口气，打开大门立刻爬上楼梯，这才定了心。要是现在还有悲伤跟在我后面，向我伸出利爪，或者有什么恐怖的痛苦在我心中的什么地方骚扰我，那么在我自己和解脱之间也只剩下几步和几秒而已。

有一个穿制服的人对着我从楼梯上走下来，我怕自己会被拉住，急急地闪过身让他走过去。他脱下帽子，叫我的名字。我踉跄地注视着他。被别人叫住、站住，使得我被恐怖攫住了。我突然感到疲倦万分，即将倒下去，虽然离自己的房间只不过数步之遥，却怎么样也走不到了。

在痛苦中，我还是瞪着这个陌生人。由于疲倦已极，所以我坐在楼梯上。他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摇摇头。他手里拿了什么东西，想要交给我，我不拿，于是他硬塞在我手里。我抗拒着，并且说：“我不要。”

他喊女房东，但女房东不在。于是他伸手到我的腋下，想把我撑上去，我知道自己无法挣脱了，他也不会让我一个人待在那里，于是我奋力地站起来，自己先进去房间。他也跟进来了。他怀疑地看着我，所以我给他看我那不良于行的腿，装出腿很疼的样子。他相信了。我翻翻钱包，给了他一马克，他道谢过后仍然把我没有拿的东西塞在我的手里。那是一封电报。

我疲倦已极地站在桌旁思索。我还是被拦住了。我的决心还是被破坏了。在那里的是什么？是电报。是谁打来的？谁打来的都无所谓，反正与我毫不相干。现在这个时候还来电报，未免太残酷了。在万事都已安排妥当的现在，在最后的瞬间还来电报！我转身一看，桌上还放了一封信。

我把信放进口袋，毫无疑问的，这是有人想要来扰乱我。有人不让我逃避痛苦，要让我饱尝痛苦而死，不留下一丝刺伤、啮咬和痉挛的痕迹。我不想看。但是电报却让我坐立不安，让我思绪混乱，让我不知所措。我坐在电报前面，望着电报，斟酌着到底要不要打开来看。当然，这是妨害我的自由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电报会把我弄得这样心烦意乱。我久久地坐在桌旁，觉得电报中隐藏着一股力量，这股力量要强迫我去忍耐我想要逃避的难忍的痛苦，我没有勇气打开。最后，我颤抖着双手，慢慢地打开来看了。我鲁钝地读着电报内容，仿佛翻译陌生的外国文字似的。电报里写着“父病危，速回，母”。我渐渐明白了电文的意义。昨天我还想到父母，担心自己一定会使他们伤心，不过这也只是表面上的思虑而已。现在父母提出了抗议，坚持他们的权利，硬要把我拉回去。我立刻就想起了圣诞节时与父亲的对话。父亲说，年轻人基于利己主义和独立的感情，一旦愿望不能获得满足就会放弃生命。相反的，知道自己的生命是与别人的生命结合在一起的人，就不会为了自己的欲望而走上那条路。现在我就受到这样的牵连。父亲病危，只有母亲一个人陪着他，她要我回去。父亲的死和母亲的困窘并没有立刻抓住我的心。我知道自己正在啃噬更大的痛苦。但我也知道现在不允许我再把自己的负担加在父母身上，不能不理睬他们的请求，自顾逃开。

黄昏时我已经准备妥当到了车站。心里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去买了票，把找回的零钱放进钱包，走到月台上，上了火车。我坐在角落里，做好了夜间长途旅行的心理准备。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环视了一下周围，向我点了点头，就坐在我的对面。他问了我什么，但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不想被打扰，于是什么也不想地凝视着他。他咳嗽了一下，拿起黄色的手提皮袋，去找别的座位了。

火车在黑暗中盲目地、毫无知觉但却踏实地向前飞奔，完全像我一样，好像丢失了什么，又想要挽救什么。过了好几个钟头，我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那封信。心里一边想着这东西居然还在，一边打开了信。

这是出版商写来告诉我音乐会与报酬的信，他说情况顺利，一位慕尼黑的大评论家评论了我的作品，他向我道贺。信中附了一张用我的名字做标题的剪报，上面长篇大论地评述现代音乐的状况，有华格纳和布拉姆斯，然后评论我的弦乐与歌曲，对我用了许多赞美与祝福之词：当我读着这些小而黑的字体时，我慢慢明白这是在写我，我将会在人世间享有盛名，将会受到世人的欢迎。在那瞬间，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封信和剪报解除了设在我面前的障碍。我出乎意料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世界。发现我并没有消灭也没有沉沦，而是活在这个世界里，并且属于这个世界。过去那五天所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只是模糊感觉到的事情，还有自己想逃离的事情，现在全都回到了我的脑海里。一切都是那样的可厌、痛苦和可耻，令人难以忍受。一切都在宣告死亡，但我并没有付诸实践。现在我也只得不实行死亡了。我必须活下去，必须愉快地承受下去。我该怎么做呢？

听着火车隆隆前进的响声，我打开车窗，看见黑暗的土地，伸着黑色枝桠的伤感的光秃秃的树木，大屋顶下的农家和远处的山丘都在向后移动。所有的一切看来都活得那么不情愿，都活在苦恼和反感中。我心里只是悲伤地想着，会有人觉得这一切很美吗？“这是神的旨意吗？”这首歌浮现在我的脑际。

无论我如何努力地想观看窗外的树木、田野和屋顶，无论我如何努力想倾听车轮的节奏，无论我如何热切地想思索脑海中遥远的事物，也都持续不了几分钟。父亲的事情几乎想也没有想。父亲和树以及黑暗的土地全被遗忘了。我的思绪违反了自己的意志和努力，回到了不该去的地方。那里有古木参天的庭园，庭园里有幢房子，入口有棕榈树，所有的墙壁都挂满了古老而黝黑的绘画。我走进去上了楼梯，从古画前面走过。谁也没有看到我，我像影子般滑过去。那里有一个修长的女士背朝着我，一头浓浓的金发。我看见她与他拥抱着。我的朋友海因利希·莫德带着他所惯有的忧郁与残酷的微笑。我明明知道他会污辱、虐待这个金发少女，却又无可奈何。让这个最美丽的女人落在这个专门毁灭人的可怜男人手里，真是又愚蠢又无意义，一切爱情与幸福全都化为乌有。这真是又愚蠢又无意义，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当我从睡眠中醒来——或者可以说是从昏迷中醒来，看到窗外已经发白，灰色的天空慢慢亮了起来。我伸了伸僵硬的四肢，觉得不安与忧虑。眼前所见，只觉伤感与破败。我第一次想起了父母。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清晨，我看见故乡的桥和房子渐渐靠近。在车站的恶臭与喧闹声中，我觉得非常的厌烦和疲倦，几乎不想下车了。我提了简单的行李，登上了最靠近的一辆马车。马车在光滑的柏油路上跑着。不久转上略略冻结的土地和凹凸不平的铺石路，停在我家宽敞的大门前。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扇门关闭起来。

可是现在大门关闭着，我慌乱而又惊恐地拉了拉门铃，但是没有人来开门，也没有回音。我抬头看着自己的家，仿佛自己处在又愚蠢又令人难堪的梦中，一切都被封闭得死死的。马车夫一脸诧异地在一旁看着我，静静地等着。我心情郁闷地走到另一个入口去。我很少从那个入口出入，这几年更是从来没有走过。那里的门开着，里面就是我父亲的账房。我走了进去，那些照旧穿着灰色上衣的职员都安静地坐在那里，那里布满灰尘。我一走进去，他们都站起来跟我打招呼，因为我是继承人。干了二十年簿记员的克雷姆向我鞠躬致意，悲伤而诧异地看着我。

“为什么把大门关了？”我问。

“那里没有人。”

“我父亲到底在哪里？”

“在医院里，夫人也在那里。”

“他还活着吗？”

“今天早上还活着，不过不知什么时候——”

“是吗？究竟是什么病呢？”

“咦？啊！我明白了。毛病还是出在脚上。大家都说诊断错误。疼痛来得非常突然，老爷的惨叫声让人不忍卒听。于是立刻送进医院。现在确知是败血症。所以昨天两点半我们给您拍了电报。”

“是的，谢谢。快拿牛油、面包和一杯葡萄酒来。还有马车也准备一下。”

大家忙了起来，窃窃私语着。随后又归于平静。有人拿来了杯盘。我吃了面包、喝了葡萄酒，然后坐上了马车。驱马快奔，不久我们就到了医院大门口。戴着白帽的护士，以及穿着蓝色条纹上衣的男看护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有人拉了我的手，把我带到病房去。我抬起眼睛，只见母亲对我含泪点头。躺在低矮铁床上的父亲变得很小。父亲那灰白的短髭一根根竖起，看起来异常刺眼。

父亲还活着，他睁开眼睛。虽然还在发烧，但他依然认出了我。

“你还在搞音乐吗？”父亲低声地问。那声音和眼神还是像以前一样善良与诙谐。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疲倦地用带着嘲讽的智慧的眼光看着我。我觉得他已经看到了我心里，已经看清楚了一切，已经明白了一切。

“父亲。”我说。但他只是微笑，再度用半带讥笑的眼光看了我一眼——那眼光已经显得涣散了。然后他又闭上眼睛。

“你的脸色可真难看。”母亲拥抱着我说，“这给你的打击真的那么深吗？”

我什么也没有说。随后立刻来了一个年轻的医生，后面跟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医生，他们给垂危的病人打了吗啡，但那双慧眼却再也不睁开了。它原来一直是无所不知地观察着一切的。我们坐在父亲身边，看着安睡的父亲。父亲平静了下来，我们看着父亲的脸色改变，等待最后一刻的来临。父亲又活了几个小时，到傍晚才咽下最后一口气息。我只感到无端的悲伤和深沉的疲劳，睁大干涸的眼睛坐在死者的床边。天黑时分，就那样坐着睡熟了。

第六章　母亲

我以前就常常模糊地感觉到，生活是不容易的。现在我又有了新的感受。一直到今天，那种矛盾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早已在我的感受中植下了根。我的生活是既贫穷又艰苦的，可是别人却认为我过得既丰富又光彩。我觉得人生有如深沉而悲伤的夜，如果不是偶尔会出现闪电的亮光，那是任谁也无法忍受的。闪电在那一瞬间所带来的光明，能给予我们无限美好的慰藉。几秒钟的光明就能拭去那好几年的黑暗。

黑暗是没有任何慰藉的昏暗，这在每天的生活中恐怖地循环着。人为什么要在早晨起床？为什么要饮食？然后为什么又要睡觉呢？小孩子、野蛮人、健康的年轻人，还有动物，都不会为这无意义的事情，以及循环的活动而烦恼。无忧无虑的人因为早晨起床和饮食而感到愉悦，他觉得很满足，并没有想到要去改变。但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人，他就会想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追求那真实的瞬间，这瞬间的闪光使他觉得幸福，并且让他可以拭去集合了他全部意识和目标的思想中的时间感。这个瞬间可以称为创造的瞬间。因为这个瞬间给创造者带来结合的感觉，并且人们愿意接受这个瞬间所带来的一切东西，包括偶然的东西在内。这个瞬间和神秘主义者所说的与神相结合的东西相等。人们会觉得其他的瞬间是那么样的黑暗，也许是由于这个瞬间太过明亮了，人们会觉得其他的生活是那么样的沉重、卑下和苦涩，也许是由于这个瞬间带来了太多自由、迷惑般的轻松和飞扬的快感。我不明白这些，也不习惯做哲学式的思考。不过我知道，如果真有永恒的幸福和天国，那么一定是这个瞬间不受阻碍的持续。又如果这个永恒的幸福是从烦恼和痛苦的净化中得来的话，那么，任何烦恼和痛苦都不会大到非躲避不可。

父亲下葬后两三天——我依然处于麻木与精神恍惚之中——我漫无目的地在散步途中走上一条通往市郊的田园街道。那些小巧精致的房子，唤起了我那已经淡去的回忆，我一边想着一边逆溯着记忆探寻，找到了以前的老师的家。几年前他曾要我改信通神学说。我走进去，老师向我迎来，他一下子就认出是我，亲切地把我引进他的房间里，房间里到处是书和盆栽，飘着芳香怡人的烟草味。

“您好吗？”洛耶老师问，“啊，令尊过世了！看您一脸悲戚，这给您的打击真的那么深吗？”

“不，”我说，“要是我还像以前那样和家父那么生疏，那么，家父的死也许会使我更悲伤，不过，上次回来时，我和家父变得很亲近，因此这就免除了我的罪恶感。我所偿还给父母的远不如父母所给我的爱。这是一个人对慈爱的双亲所应有的感情。”

“这太好了。”

“老师的通神术进展得怎么样了？因为我身体不太好，倒想听听看。”

“您哪里不舒服？”

“全身都不舒服。活也活不了，死也死不掉。我觉得一切都是错误与愚蠢。”

洛耶老师痛苦地皱起他善良而满足的园丁脸。我不得不承认这张善良的、有点肥胖的脸让我觉得颇为不快。我绝不期望他的智慧能带给我什么安慰。我只想讲给他听，要证明他的智慧是徒劳无功的，想好好惩罚他的幸福感与乐观的信仰。不管是对他还是对任何人，我都不带有好感。

但是老师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自满，也没有为自己的教条所束缚。他以出自内心的悲伤，温柔地看着我的脸，忧郁地摇着满头的金发。

“您病了，”他肯定地说，“也许只是身体不好，这会马上好的。您必须到乡下去，使劲地劳动，而且不能吃肉类。不过，看来您还有别的毛病。您得了精神病。”

“您这样认为吗？”

“是的。很遗憾的，您得了在知识分子之间最普遍的流行病。医生对这个还一无所知。这和背德狂有点相近，也许可以称为个人主义或妄想的孤独。最时髦的书本里就充满了这些。在您的心里正潜伏了‘我是孤独的，任何人都与我无关，任何人都不了解我’的妄想。难道不是这样吗？”

“大概是这样。”我惊讶地承认道。

“我说得没错吧。一旦患了这种病，只要两三次遭遇过失望，就认定自己与他人全然无关，有的也只是误解而已；认定所有的人都在绝对的孤独中自我放逐，别人不可能了解自己，自己也不可能和他人分享、共有任何东西。这样的病人更会傲慢地认为能够互相理解、互相爱慕的健康的人都是愚蠢的。这种病要是蔓延开来，人类只有灭绝一途而已。幸好这种病只出现在中部欧洲和上层阶级里。年轻人染上了这种病还有治愈的希望。不过这种病在年轻人身心转换期间是很难避免的。”

他这略带讽刺的演说，使我有点生气。他看到我既不微笑，也不想为自己辩护，于是他的脸上又恢复了悲伤而又亲切的表情。

“对不起，”他亲切地说，“您患的就是这种病，我不是在讽刺您。不过治疗的方法还是有的。我和您之间没有共通的桥梁，以及每个人都互相不理解，孤独地各走各的路，那只是您的妄想而已。相反地，每个人所拥有的共通的东西，要比每个人所各自拥有的，以及去区别自己和他人的标准的东西，要多而且重要得多。”

“这有可能。”我说，“但我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我不是哲学家，并不是因为我找不到真理才觉得痛苦。我不想做贤人，也不想做思想家。我只想更满足、更轻松地活下去而已。”

“那么，请您试试看！您不能读书，也不能钻研理论，但只要有病就必须相信医生。您愿意试吗？”

“我很乐意。”

“好。要是您只是身体上哪里有病，医生就会要您用温泉治疗，或者是服药，或者去海边，也许您不懂为什么用这些方法就会有效，不过您总会去试试吧？那么，我建议您做的，您也不妨试试看。那就是请您多多地想想别人，再想想自己！这是能治好您的唯一方法。”

“但是我该怎么做呢？每个人都是先想到自己的。”

“这您就要去克服了。您必须对自己的幸福抱着某种程度的不关心。您必须去学习如何不把自己当一回事。这里有一个有用的方法，那就是您必须去爱一个人，认为对方的幸福要比自己的幸福更重要。但我不是要您去恋爱！我反对那样做。”

“我明白了。但我该在谁那里去试呢？”

“从您的身边，从您的亲戚朋友开始。您母亲失去了很多，她现在很孤独，需要安慰。您去照顾她，帮助她，成为她的寄托。”

“我与母亲彼此不能了解，恐怕会有困难的。”

“要是您没有那样的决心，当然是做不到的。您只会停留在那什么不能理解的老套里。您不能老是想着谁不能理解自己，谁对自己不公平。您自己应该先积极地去试着理解他人，去公平地对待他人，让他人觉得愉悦。请这样做！请先从您母亲开始——请您对自己说，反正生活里已经失去了快乐，为什么不试试这个方法呢？既然对生活已经失去了爱，那就不妨毫不留情地给自己添加一些重担，让自己放弃一些闲逸的念头。”

“我会去试的。您说得很有道理。我反正做什么都一样，我也没有不照您说的那样去做的理由。”

他的谈话里，最能打动我的，以及使我惊讶的一点是，这和我最后一次和父亲交谈时，父亲所告诉我的处世哲学完全一致。那就是要为别人而活，以及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这个教导和我的想法相抵触，这总有点教义问答与受洗前的宗教课程的味道。一想到这点，和任何一个健康的年轻人一样，我觉得既厌恶而又轻蔑。但毕竟这不是什么理论或世界观，而只是一种实际的试验，为了能够坚持痛苦的生活，我打算尝试一下。

我诧异地看着老师的眼睛。说真的，我并没有很认真地接受他所说的。但我还是把他当作是我的忠告者，甚至是我的医生。他看起来似乎真的具有他向我所说的那种爱心。他仿佛真诚地在希望我能好转，分担了我的痛苦。即使不是这样，我的感觉也已经告诉了我，我必得去接受治疗，好使自己能够像别人一样地生活和呼吸下去。我很想一个人到山里面去过长期的孤独生活，或者去做一些耗费体力的工作。不过现在我要听从我的忠告者，因为我的经验与智慧已经行不通了。

我向母亲表白说，我不想让母亲一个人生活，希望她搬到我那里，和我同住。母亲悲伤地摇了摇头。

“你在想什么啊！”母亲拒绝道，“这没有那么容易的，我有我的老习惯，不能重新开始，你需要的是自由，不能背负我这个重担。”

“我们试试看吧，”我提议道，“也许会比你想象的还要容易。”

一开始就出现了许多问题，多得简直使你没有时间去觉得心烦，去感到绝望。首先，有一幢房子，还有扩充得极大的债权和债务买卖，有账簿也有账单，有借出也有借入，要处理这些就是个大问题。我当然一开始就想把这一切都卖掉，但处理起来并没有那么利落。母亲舍不得这幢老房子，而且，排除万难也非把父亲的遗嘱实现不可。那个老簿记员和一个公证人帮我们处理。一连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都在忙着写商量、金钱、借款的信，时间就在计划和失望中过去。不久，我就被一大堆的账单和政府的公文弄得头昏脑涨，于是公证人之外又请了一个律师，委托他全权处理。

因此，有很多事情母亲不能插手。我努力要使母亲在这个时期过得快活些，我让她远离一切买卖上的琐事，有时候朗读文章给她听，有时候一起乘马车去散步。有好几次我真想就这样抛开一切，逃得远远的，为了抑制这个想法，我简直费尽了苦心。此外，羞耻心和对于将来会发展成怎么样的好奇心，也终于让我留了下来。

母亲只想到死者。不过她的悲伤只是一种小女子式的悲伤，这和我的性格不合，有时候我觉得那真是无聊。开始的时候，我坐在父亲的座位上用餐，不久，母亲就认为我坐在那里不合适，于是那个座位不得不空了出来。有时候我们觉得再怎么谈论父亲也是不够，有时候又只要我一提起父亲的名字，她就烦恼地沉默不语地看着我的脸。最痛苦的是我没有练琴的机会，为了能拉一个钟头的小提琴，我不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过了好几个星期，我好不容易有了拉琴的机会。这时候母亲还是不断地叹气，我觉得这是对我的亵渎。虽然我不情愿地努力想让母亲理解我和我的生活，想和母亲亲近，母亲却毫不领情。

这样，我觉得很烦恼，常常想就此放弃算了，但我还是一再强迫自己去适应这没有回音的日子。我觉得生活中已经失去了生命，只是偶尔在梦见听见葛特露德的声音，或是空虚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在脑海中浮现那出歌剧的旋律，于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又模糊地回响了起来。我为了退掉房子，收拾行李而到了R市，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离开了那里好几年似的。我只去拜访了泰札，他很热心地帮我忙。我不敢向他问起葛特露德的事。

母亲那听天由命的拘谨态度，对我的压抑一天比一天大。于是我不得不开始在暗中展开了战斗。我恳求母亲把自己的希望和对我的不满明白地说出来。母亲只是带着伤感的微笑抚着我的手说：“请不要管我！我已经是个老太婆了。”于是我开始独力去探索。我没有忘记去问簿记员和仆人。

就这样，我明白了许多事情，最重要的是母亲在城里有一个近亲，也是她的好朋友，那是她的堂妹。这个老处女几乎不和人来往，但和我母亲非常要好。父亲在世时很讨厌这个雪妮蓓尔小姐。她也不喜欢我，所以最近她已不到我家来。母亲以前答应过她，如果父亲比她早去世，就把她接来家里住。由于我住在家里，使得她这个承诺无法兑现。我慢慢地知道这件事后，就去拜访这个老妇人，努力使她对我抱有好感。对我来说，施行小小的阴谋，装疯卖傻，玩弄诡计，是一种新鲜的尝试，甚至使我觉得愉快。我成功地把老妇人带到家里了。我知道母亲因此很感谢我。她们两人曾经协力阻止我卖掉这幢老房子，实际上她们做到了。老妇人下一步的努力是夺取我在家中的地位，这个地位她垂涎已久，却被我从半路上拦截过去。不管是对她，或者是对我来说，老房子里都还有大展身手的空间，但她不愿意有个主人和她并肩而立，所以她拒绝搬来住。但是她来得很勤，在各种小地方对母亲大献殷勤，让母亲变得再也离不开她了。而她对待我则有如和一个危险的强权国家搞外交。最后她夺取了家庭顾问的地位，我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去和她争取这个权力。

可怜的母亲既不支持她也不支持我。母亲已经精疲力竭，生活的变化使她饱尝痛苦。我慢慢地明白，父亲的死对母亲造成的打击有多大。有一次我经过房间，以为母亲不在房里，却撞见她在衣柜旁不知做什么。母亲看到我来吃了一惊。我很快地走过去，但我知道母亲在看已故世的人的衣物。后来母亲出来时，两眼通红。

夏天到了，新的战斗又开始了。我打算同母亲去旅行。因为我们俩都需要休养，我想让母亲在旅行中振奋起精神，也让自己更能影响她。虽然母亲一点也没有要去旅行的样子，但也没有反对。雪妮蓓尔小姐则热心地想让母亲留下来，让我一个人去旅行。可是我绝不让步，对旅行抱着莫大的期望。我再也受不了和焦虑、痛苦、哀伤的母亲待在这幢老房子里。我觉得只要到了外头，就能妥善地帮助母亲，也能更驾轻就熟地控制自己的想法与心情。

六月底我们终于踏上了旅途。我们慢慢地走，看了康斯坦兹和苏黎世，越过布留尼向贝伦高地迈进。母亲一直显得很疲倦，看起来好像很无聊的样子。她在忍受这次的旅行。她在因达特拉肯开始抱怨说晚上睡不着，不过我劝她到了葛林特尔森林，我们就可以休息了。我看得很清楚，在这愚蠢的、毫无快乐的、别扭的旅行中，是不可能摆脱自己的痛苦的。这里有美丽的绿色湖水，湖水反映出古老壮丽的城市，四面耸立着绿白相间的山脉。青绿色的冰河在太阳的照射下，耀眼夺目。可是我们两人只从这一切的旁边默默地走过去，觉得百无聊赖。周围的一切只是使我们觉得惭愧、烦恼和疲倦。我们散步，抬头仰望青山，呼吸着甜美的空气，聆听山上牧场里母牛的铃声说：“这里真美！”但我们谁也不敢看谁一眼。

我们在葛林特尔森林足足忍耐了一个星期。有一天早晨母亲说：“我说，这有什么意思，回去吧。我真想好好地睡一觉。要是生病会死的话，我想死在家里。”

我默默地收拾行李，心里想她是对的。我们比来的时候走得还要快。可是我并没有回故乡的感觉，而仿佛回到了监狱。母亲也只是表现出些许的满足而已。

回到家的傍晚，我对母亲说：“我想一个人去旅行，你觉得怎样？我想再到R市去。要是我在母亲身边对母亲有益的话，我是很乐意留在这里的。可是我们两人都有病，只会互相不断地传染，一点也不快乐。把你的朋友接来吧，她会给你更大的安慰的。”

母亲像往常一样，握起我的手轻轻地抚着。随后点着头，微笑地看着我的脸，清楚地说：“好，你去吧！”

不管我带了多大的善意，尽了多大的努力，也只是使自己和母亲痛苦了几个月，且使母亲更加疏远我而已，虽然我们生活在一起，却各自背负着自己的重荷，不想和另一个人去分担。我们各自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烦恼和痛苦中。我的尝试没有任何效果。除了离家，把这里交给雪妮蓓尔小姐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事实上，我立即就采取了行动。因为我不知道别的地方，所以就又回到了R市。出发的时候，我自觉到自己已经没有故乡了。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度过童年，父亲也埋葬在那里，但那座城市跟我再也没有任何关系，除了回忆之外，我再也不会要求它什么，它也再也不能给我什么。向洛耶先生道别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说。他的处方结果是无效的。

我在R市住过的房子恰好空着，这仿佛象征了虽然我想与过去一刀两断，想从自己的命运逃开，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我又住在同一座城市里的同一幢房子的同一个房间里。我打开了小提琴盒和作曲的资料箱，一切就又回到了从前。唯一不同的只是莫德到了慕尼黑，葛特露德成了莫德的未婚妻而已。

我像拿起自己过去的生活的残骸般，拿起歌剧的乐谱，我想在里面找出一点什么来。但在我麻木的心中，音乐也只是在慢慢地蠕动而已。直到一个诗人为我把所有的歌谱填上词，我才开始感觉到音乐再度活跃了起来。每当黄昏，我就感受到过去所曾经有过的不安，我怀着羞耻和困惑在伊姆德家的庭园周围徘徊。就在这时候，我写了这首歌。歌词如下：

南风夜夜呼啸吹拂，

拍打着湿润沉重的翅膀。

麻鹬在空中摇晃地飞过。

万物都睁开了双眼，

冬眠已过，

春天在召唤。

我夜夜不能成眠，

我的心变得年轻，

从那蓝色的记忆深处，

升起了我那燃烧的青春渴望，

我靠近凝看自己的容颜，

恐怖得奔逃而去。

静下来，静下来，我的心！

我的热情涌现，

血液停滞、凝缩，

即使把你引回曩昔的道路——

你曩昔的道路也已经

没有了往日的青春。

这些诗句在我心中萦绕，唤起了回响与生命。长久以来，我一直压抑着、忍受着的痛苦融化了、激烈地燃烧了，全都倾注到了节拍和音调里。经由这首歌重新出发的我，又找到了那早已丢失的歌剧的思绪。从荒芜已久的废墟中又再度涌现出热情的源泉，我深深地陶醉在其中。在那里，痛苦和喜悦已经没有区别。心灵的一切热情和力量都在这唯一的炽热火焰里燃烧了，达到了感情的自由顶点。

我把新歌写出来，拿给泰札看的那天晚上，对新的工作充满了澎湃的力量。我穿过种植着栗树的林荫大道向家里走去。过去那几个月的绝望的空虚，仿佛透过假面具的眼孔凝视着我。我的心因为急切的渴望而激烈地跳动着。我不想去理解为什么我要从那苦恼中逃离出来。葛特露德的身影在尘埃中浮现，清晰而亮丽。我毫不畏惧地注视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我的心对着所有的痛苦开启。啊！离开她、离开自己的真实生活去呆呆地过着梦幻般的时光，还不如去为她苦恼、去让她深深地刺伤我。向两边延伸过去的栗树的黑暗树梢之间罩着深蓝色的天空，布满了星星，每一颗星星都闪烁着冷峻的金光，向广袤的世界无心地照耀着。这就是星星。然后是那些树悠闲地尽情展示它们的花蕾、花朵和花蕊。不管这是喜悦还是悲伤的表示，星星和树木都具有巨大的生命意志。蜉蝣成群地飞向死亡。每一个生命都有着自己的光彩和美丽。我一瞬间看得出神了。于是我明白了什么是美好，明白了我的生命和苦恼都是美好的。

到了秋天，我的歌剧完成了。那时候我在一次演奏会上遇到了伊姆德先生，他不知道我住在这个城里，觉得有些吃惊，但还是很亲切地和我打招呼。他只听说我父亲去世后，我就一直住在故乡。

“葛特露德小姐好吗？”我尽可能安静地问道。

“啊，请您亲自来看看。她的婚礼定在十一月初举行。我们当然很欢迎您来参加。”

“谢谢。伊姆德先生，您知道莫德的情况吗？”

“他也很好。您是知道的，我几乎可以说是不同意这门亲事。我早就想问您关于莫德的事情了。在我所知道的范围之内，我对他是无可挑剔的。不过我也听到了不少传闻，好像他和许多女人有过瓜葛，关于这方面，您能说给我听听吗？”

“不，伊姆德先生，就是说了又能怎么样呢？您女儿难道会因为什么传闻而改变心意吗？莫德是我的朋友，他能找到幸福，我是衷心为他高兴的。”

“说的也是。这几天您能来我家吗？”

“当然。伊姆德先生，再见。”

如果是以前的我，也许会想尽办法来阻止他们两人的结合，这并不是由于嫉妒，或者是期望葛特露德重新回到我的身边，而是我确信他们两人结婚以后是不会幸福的。因为我想到了莫德那折磨我，也折磨他自己的忧郁症和神经过敏，再说葛特露德的感情又是那样纤细。另外，玛丽昂和萝蒂的事情也还清晰地刻画在我的脑海里。

现在我的想法已经改变了。我的整个生命的动摇，以及半年来内心的孤寂和有意识地与青春时期的告别，整个改变了我。现在，我认为伸手干涉别人的命运是愚蠢而危险的举动。再说，我以前也试过，却全面地失败，正深感惭愧，当然更没有理由伸手去援救他人。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更不认为别人需要我这么做。我很怀疑，真的有人能用自己的意志去塑造自己和他人的生活吗？人可以获得金钱、名誉和勋章，但却不能为自己或他人争得幸福或不幸。我们只能接受已经来临的事情。当然可以有各种不同的接受方法。至于我，则是不勉强自己去试着把生活移向光明面，而是接受已经注定了的命运，尽可能地忍受，以转向好的一面。

生活也是从这种沉思冥想中独立出来的，并且还超过了沉思冥想，留下了所谓的决心与思想，这正是心灵中的祥和宁静，这份祥和宁静帮助我们去忍受无可改变的命运。至少我是这么做的，正如事后我所看到的那样，自从我学会逆来顺受之后，我对自己的安危采取听天由命的态度，生活就变得更柔和安静了。

人们费尽一切心思与努力也不能得手的东西，常常会在意料不到的时候自己悄然降临。不久，我就从自己的母亲那里体会到了这件事情。我每个月都给母亲写信，但从前一阵子开始，就没有接到母亲的回信。要是母亲身体不好，当然会给我通知的，所以我也就不太在意，继续写信。在信里面我简单地报告了自己的起居生活，每次信尾都添上一笔，向雪妮蓓尔小姐亲切地问候。

最近我已经不再添加这样的问候。两个老妇人觉得生活太美好了，她们已经不能承受如愿以偿的愿望，特别是雪妮蓓尔小姐简直到达了她生活的高峰。我一离开，她就立刻以胜利者的姿态迁到她获胜的地方，把她的住处设在我们家里。就这样，她与她的老朋友，她的堂姊住在一起了。她觉得这是她忍受多年的不自由后所应得的幸福，她应该过得像豪华世家的女主人般的温暖和得意。但并不是她开始变得奢侈和浪费——事实上她在半穷困的艰苦状态中生活了很久。她没有穿过更精致的衣服，也没有睡过更好的床——而是她开始控制那个家，开始厉行节约。因为节约是很有意义的，而且也确实有可以节约的地方。并且，她也不放弃权利和对家里的影响。两个女仆必须如听从我母亲一般的听从她的命令。男仆人、工匠、邮差也要尊她如主人。欲望这种东西是不会随着实现而消失的，她渐渐地展现了她的支配欲，连我的母亲不想让步的事她也开始干涉了。譬如有人来看我母亲，没有她在场就不行。我写回去的信，一定要由她亲自过目，不愿我母亲摘要地讲给她听。最后她发现我母亲家中有些事情，完全不像她认为是正确的那种做法，特别是对仆人的监督不够严格。所以女仆会在黄昏时外出，另一个女仆与邮差聊天聊个没完，而厨娘则要求星期天放假，因此她责备我母亲太过软弱，顺便教训我母亲一顿该如何管家。看到有人违犯她严厉节约的规条，她就深感痛心。譬如说拿煤的次数频繁，以及厨娘的账单里鸡蛋的数量太多等等，都会遭到她认真而激烈的反对。就这样，两个老妇人开始失和了。

直到目前为止，我母亲一直是很满意的，当然她并不是全都同意。她总把对方的态度往好处想，但总是失望的时候居多。现在则不同了。古老神圣的家规陷入了危机，日常的安乐和居家的和平开始毁灭，因而母亲再也不能视若无睹，她开始反击了。当然她不可能和雪妮蓓尔小姐步调一致，于是就产生了议论和小小的友好的口角。当厨娘宣布不干的时候，我母亲简直是费尽了唇舌，许下无数诺言，几乎可以说是向她谢罪，才又把她留住了。这时候，家里正式燃起了争夺权力的战火。

雪妮蓓尔小姐很为自己的学识、经验、节俭与经济上的才能自豪，却看不出别人对这些性质并不感激。她确信自己有充分的权利批评直到目前为止的经济管理。她责备我母亲的治家之道，毫不掩饰地对全家人的习惯和特色表示轻蔑。于是母亲把父亲抬出来为自己辩护，说父亲长久以来的管理之道都很顺利。父亲很讨厌在小地方斤斤计较，他尊重仆人的自由和权利，最痛恨女仆们口角和发出不平之鸣。母亲以前也批评过父亲，但父亲死后就变得神圣了。母亲为了替自己辩护而搬出了父亲，这使得雪妮蓓尔小姐无法保持沉默。她认真地回想起自己早就对死者不满，也表达过她的不满，现在正是废除旧弊，以理性治家的时候。起初她出于爱护女友的心理，不愿触动女友对死者的思念之情。但对方既然举出了死者，而这些又和死者有关，她就不得不明确地指出老主人要对家中的诸多弊端负责。现在既然两人都自由了，为什么还要让现状放任下去。

这无异是打了我母亲一记耳光。母亲永远也忘不了堂妹这一击。以前，她不时找这个亲密的堂妹诉苦，数落自己丈夫的不是，那成了她的需要和享受。但是，现在她无法容忍在神圣化了的父亲身上抹上一丝污点，就这样，家里起了革命。这不仅是因为雪妮蓓尔小姐妨碍了她，更因为她亵渎了死者。

在我还不知情的时候，事情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母亲第一次在信里小心而慎重地向我泄露这个鸟笼里的不和时，我不禁失笑了。所以在下一封信里，我就省略了对那个老小姐的问候。而且我认为我不介入她们的争端，将会使她们更快地和好如初。此外，在这期间，还发生了对我来说是更重要的事情。

十月了。葛特露德即将举行婚礼的事情一直在我的脑海中盘旋。我再也没有到她家去拜访过，也没见过她。我想等结婚后她走了之后，再和她父亲交往。我也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和她之间能够恢复原来的良好关系。我们过去是那样接近过，很难一笔勾销的。只是我现在还没有勇气去见她。要是我想去见她，她应该是不会躲避的。

有一天，我的门传来熟悉的敲门声，我激动而紧张地跳起来开门，门打开了，海因利希·莫德站在那里，向我伸出手来。

“莫德！”我叫道，紧紧握住他的手。一看到他的眼睛，所有的一切就都在我的心中苏醒了，使我痛苦。那封信，那封放在他的桌上写着葛特露德笔迹的信，又再度浮现在我的眼前。向她告别，想要选择死亡的自己也再度浮现在我的眼前。他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虽然清瘦了一些，却依然光彩照人。

“我没有想到你会来。”我轻声地说。

“是吗？我知道你已不到葛特露德那里去了。算了——我们不要再提这些了！我是来看你生活和工作得怎么样的。歌剧进行得怎么样了？”

“已经写好了。不过你先告诉我，葛特露德好吗？”

“很好，我们就要结婚了。”

“我知道。”

“是吗？这几天你要去看她吗？”

“等过一段时间再说吧。我要去你那里，看她过得幸不幸福。”

“噢……”

“海因利希，很抱歉，我不得不常常想起那个被你虐待、殴打的萝蒂。”

“别再提萝蒂了，那女人就是该打。没有人愿意打女人的。”

“好吧。我们来谈歌剧。我不知道要先送到哪里去。这得要有个好剧场才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要。”

“没问题的。我就是来找你谈这个。拿到慕尼黑去，一定会有人要的。有人对你很感兴趣。必要的话，我会帮你一把。我不想让别人先唱我的角色。”

那太好了。我很高兴地答应立刻就抄一份给他。我们商谈细节，就像在谈论攸关生死的问题般，气氛沉闷。事实上，我们只是不想正视时间在我们之间所形成的鸿沟。最后还是莫德打破了僵局。

“你还记得你把我带到伊姆德家去的情形吗？已经一年了。”他说。

“当然记得，”我说，“不要让我再想起。要是你要谈的是这个，就请你回去！”

“我不走。这么说来你是记得的。要是你那时已经喜欢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呢？你为什么不说：‘不要管她，让我来！’只要这么一句，应该尽够了。就是用暗示，我也应该会明白的。”

“我那时候不能那样做。”

“你不能那样做？为什么？难道有人命令你在一旁静观，一句话也不能说，因而错失时机吗？”

“我不知道她是否喜欢我，即使喜欢我——如果她更喜欢你，我又能怎样呢？”

“你真是个孩子！她和你在一起也许会幸福的！当然谁都有征服女人的权利。要是一开始你就告诉我一声，或是给我一个眼神示意，那我就不会接近她了。以后当然就太迟了。”

他这番话使我很痛苦。

“我不那样想。”我说，“你应该很满足的。那就不要管我！替我问候她，我会去慕尼黑看你们的。”

“你不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不，莫德，那没有什么意思。不过——你们在教堂举行婚礼吗？”

“当然，在大教堂。”

“那太好了。我为你们准备了一首风琴前奏曲。不必担心。是很短的一首。”

“你真值得敬爱！为什么你会这么倒霉？”

“应该说我很幸运。莫德。”

“好啦，我们不要争了。我该走了，要去买点东西，还有其他一些事情。你马上把歌剧寄来给我，我收到后就拿到我们老板那里。对啦，结婚以前，我们两人要聚一聚，明天怎么样？——可以吧，再见。”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彻夜反复思索，辗转难眠，心情痛苦不堪。第二天我到认识的风琴演奏家那里去，拜托他在莫德的婚礼上演奏我的前奏曲。下午我和泰札一起把前奏曲做最后一次的检查，黄昏时候我到了莫德所住的旅馆。

旅馆为我们准备好了燃着火炉、点着蜡烛的房间。一张铺了白布的桌子上放着鲜花与银器，莫德已经在等我了。

“喂，来，”他叫道，“我们为离别干杯，是为了我，不是为你。葛特露德要我问候你，我们今天要为她的健康干杯。”

我们满满地斟了一杯，默默地干了。

“那么，现在让我们只想自己的事。我说，你不觉得青春易逝吗？人们都说青春是人生最美好的时光。这么有名的格言应该不会说谎，不过我觉得青春是一场梦幻。即将来临的非是最美好的不可，否则就不值得我们去为整体奋斗了。等你的歌剧上演时，我们再来继续谈这个问题。”

我们愉快地吃着，喝着浓郁的莱茵葡萄酒。然后我们拿了雪茄和香槟，躺在角落上的长椅上。我想起了曩昔和他一起度过的时光。我们欢畅地谈论未来的计划，随便闲聊，互相安详地、深思地直视对方的眼睛。在这个时刻，海因利希总比任何时候都更亲切、体贴。他很清楚这样的欢乐时光稍纵即逝。在这情趣还生动地持续着的时候，他小心谨慎地把这时光牢牢地握在手中爱抚。他带着微笑轻声地述说慕尼黑以及剧场所发生的小故事，用简洁的语言描绘那里的人和情况，展现了他固有的精致技巧。

他不带任何恶意，这样轻快、尖锐地描述了他的指挥、岳父和其他的人的特色。后来，我向他举杯问道：“那么，你是怎么说我的呢？像我这样的人也有公式可以套吗？”

“哦，当然有。”他不慌不忙地点点头，黑色的眼睛看着我，“综合起来，你是艺术家的典型。在俗人眼中看来，艺术家并不是感性洋溢、有时候抛出艺术品的快活绅士，而是为无用的财富窒息得非吐出什么不可的可怜虫。说什么幸福的艺术家都是骗人的，这都是那些俗人在胡说八道。快乐的莫扎特用香槟来振奋精神，结果因为没有钱买面包而伤透了脑筋。谁也不明白为什么贝多芬没有在年轻时就自杀，而竟写出那么伟大的作品。伟大的艺术家在生活上都是不幸的。当艺术家饥饿的时候，打开他的袋子，袋子里始终只是不能充饥的珍珠。”

“是的，要是人们渴望有一点点喜悦和温暖，并且享受生活时，就是有一打歌剧与三重奏之类的东西，也是无济于事的。”

“正是这样。要是有朋友，和朋友聚在一起，喝着葡萄酒，无拘无束地谈论这个奇妙的人生，这才是人实际上所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一定是这样的。我们应该为自己拥有这个而高兴。一个可怜的男人无论如何专注地注视美丽的烟火，那种喜悦也是持续不了一分钟的！所以我们必须珍惜欢乐，珍惜心灵的宁静和美好的心情，以便有时候也享受美好的时光。来，干杯！”

我根本就不同意他的哲学，不过那也无所谓了。因为能和我生怕失去的这个朋友——事实上他已经变得不可靠了——度过这样的一个晚上，是令人愉快的。我沉思地回想起过去的时光，这时光包含了我的青春年华，虽然距离尚不遥远，但我那青春年代的欢畅和无邪却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在适当时候结束了谈话。莫德说要陪我走回家，我坚决地拒绝了，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和我一起走路。对他来说，我跛着脚慢吞吞地走会增添他麻烦，也让他感到焦躁不安。他不是个能为别人付出牺牲的人。再说，这样小的牺牲往往也是最困难的牺牲。

我很喜欢自己的小风琴曲，这是一种序曲，表达了我和过去告别的心情。是对新郎新娘的感谢与祝福，也是与她和他亲密交往时代的回响。

举行婚礼那天，我提早到了教堂，偷偷地藏在管风琴后面俯视婚礼的进行。当风琴师演奏起我的小曲时，葛特露德抬起头，对新郎点了点头。这一段时间我一直没有见到她。穿着白衣显得更加修长的她，和优雅、高傲的丈夫并肩踩着装饰得很华丽的小径向祭坛走去。如果把他换成拖着弯曲身体的我去走那条庄严的路，恐怕就没有那么隆重了。

第七章　喝彩

为了不让朋友的婚礼长久萦绕脑海，我重新做了一些安排。我不能让自己的注意力和希望转到这个自寻烦恼的道路上去。

这些日子我很少想到我母亲。从她最近的信里，我知道母亲那里再也没有往日的安乐和宁静。不过我既无理由，也没有兴趣把自己卷入这两个老妇人的争执中去。反而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情任由事情发展，我觉得那不是我管得着，也不是我能批评的。那以后写信回去也都没有回音。我忙着抄写、校对歌剧剧本，没有时间去想雪妮蓓尔小姐的事情。

这时候母亲来了一封信，信长得惊人。内容是对她那个同居人的尖锐控诉。看了信，我详细知道了那个老妇人对我母亲的家和她内心的和平所做的不当行为。对母亲来说，写这样一封信也是很痛苦的。母亲虽然写得谨慎不失庄重，也还是告白了对老朋友、堂妹的失望。母亲认为我和已故的父亲对雪妮蓓尔小姐不怀好感是对的。要是我还想那么做的话，她打算把老家卖掉，改变地址。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躲开雪妮蓓尔小姐。

“如果你亲自来一趟，也许更好。因为露西已经知道我的想法和计划。她对这个是很敏感的。但是我们之间弄得很僵，我无法正式启口。如果只是暗示她我想一个人住，不需要她了，她是不会明白的。我不想和她公开地争吵。要是我直接要求她走的话，她一定会对我恶言相对，坚决不走的。所以，由你来做比较容易解决。我不想吵得鸡犬不宁，也不想让她吃亏，可是，不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是不行的。”

只要母亲提出要求，就是要我去杀掉那条龙我也愿意。我兴奋地收拾行囊，回到了故乡。我一踏进那古老的家，立刻就感觉到一个新的精神已经支配了那个家。特别是那原来宽敞、舒适的客厅，现在却变得愁闷、压抑和委靡。一切都似乎被严密地珍重了起来。为了保护古老、坚实的地板，也为了免除擦拭、打扫，地面铺上了廉价、丑陋，像细长的祭幡般的所谓地毡。那架很少用的方形老钢琴也罩上了套子。母亲准备了茶和点心迎接我的到来，尽量使一切都显得舒适些，但我仍闻到了老处女特有的气息，以及拂也拂不去的樟脑味。我一进来就立刻对母亲微笑了一下，皱起了鼻子。母亲立刻就明白了。

我刚一坐下，那个成不了龙的泼妇就进来了。她从地毡上向我奔来，向我要求敬意。我大大地表示了敬意，详细地询问她的起居，并向她表示歉意，说这幢老房子也许不能使她处处称心如意。她完全不把母亲放在眼里，俨然以主妇自居，她招呼我喝茶，热心地回答我的客套问话，虽然有些得意，却因为我的过分亲切使她感到怀疑和不安。她觉得被出卖了，但还是婉转应对，把她那套有点过时的恭维话全都搬了出来。就在我们互相表示庄重和客气的谈话中，夜晚降临了。我们都衷心地祝福对方晚安，像老派的外交官般地分手。不过，那个妖精虽然被我结结实实地拍了一顿马屁，却一夜没有阖过眼。我却心满意足地熟睡了一夜。我那可怜的母亲也在经历了无数个气恼和悲伤的夜晚之后，第一次在自己的家里，有了无拘无束的主妇的感觉，安歇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用餐的时候，又开始了这一套互相恭维的把戏。昨天晚上只是紧张地安静听着的母亲也积极地加入了我们。我们的殷勤和温柔，使雪妮蓓尔小姐悲伤得哑口无言。因为她十分清楚母亲那样说、那样做完全不是出自本意。看到她变得不安，努力做出谦卑的样子，称赞一切，肯定一切，我觉得她也很可怜，可是一想到那个被赶出去的女仆，因为母亲才留下来的厨娘，还有被罩上套子的钢琴，以及原来是那样欢畅的家现在变得这样的阴森森，我的心又硬了起来。

餐后我让母亲去休息。我跟老小姐留了下来。

“餐后有休息的习惯吗？”我彬彬有礼地问，“如果有，那我就打扰您了。虽然我有话要同您谈，可是并不急。”

“我白天从不休息的。我还没有老到那个程度。您要我陪您多久我就陪多久。”

“非常感谢。我想向您对我母亲所表示的友情致谢。如果不是您，她在这幢空荡荡的房子里一定会感到寂寞的，不过现在要改变了。”

“您说什么？”她跳起来喊道，“要改变什么？”

“您还不知道吗？母亲终于要让我达成我长久以来的心愿，决定要搬到我那里去了。这样一来，当然不能让这个家空着，很快就要卖掉的。”

她惊慌失措地凝视着我。

“我真的很抱歉，”我做出很遗憾的样子继续说，“您费了心，亲切而细心地照顾这个家，我真不知该如何来感谢您。”

“可是我，我该怎么办——我能到哪里去——”

“总会有办法的。您得再去找房子，当然，那是不急的。能够再过安静的生活，我想您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站了起来，说话的口气，客气中流露出尖锐。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她愤怒、激动地叫道，“您母亲答应让我住在这里。这是个不变的协定。我为这个家操劳，事事协助您母亲，现在竟然要赶我走！”

她开始啜泣，想要跑开。我抓住她瘦弱的手腕，又把她按在长椅上。

“我们并不过分。”我微笑着说，“现在我母亲既然要从这里搬走，那约定就不能算数。再说，并不是我母亲要卖掉这个家，而是我。我是这个家的主人。在您找到新的住处之前，我们不会为难您的。我母亲一开始就想到了这点，请您放心。您可以放得更轻松些，因为您毕竟还是我母亲的客人。”

随后就是我早已预料到的虚张声势，抗议、哭泣、故作伟大状、哀求。最后，这个执拗的女人终于发现，让步才是最聪明的办法。她关在自己的房间里，连喝咖啡的时间也不出来。母亲建议把咖啡送到她房间里去，但我在客套了半天之后，想好好地报复她一下。雪妮蓓尔小姐一直僵持到黄昏。她准时在用晚餐的时间走出来，脸色沉静却满怀着憎恨。

“可惜明天我就得回R市了。”晚餐时，我说，“不过，只要您需要我，母亲，我就会立即赶回来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母亲，只是看着那个老小姐，她立刻就知道我说这话的用意何在。她和我的道别虽然很简单，不过我可是诚心诚意的。

“你做得太好了，”后来母亲说，“我得感谢你。你能把你歌剧中的一段演奏给我听听吗？”

我没有演奏给她听，但是我们之间的心结已经解开了。老母亲和我的关系豁然开朗起来，这是最好不过的一件事情。母亲已经相信我了。不久我就可以与母亲同住，就要脱离长期的流浪生涯，这使我觉得很高兴。我很满足地出发了，临行前要母亲好好关照那个老小姐。我回到R市，马上就去找可以出租的小巧漂亮的住宅。泰札帮了我很大的忙。他妹妹也都在一旁协助。他们也很高兴，期待我们两个小家庭能够快乐地共同生活。

在那期间我的歌剧寄到了慕尼黑。两个月后，就在我母亲到达之前，我收到了莫德的信，告诉我歌剧已经被采用。这一季已经没有时间练习，但明年初冬应该就能上演。于是我有了欢迎母亲的佳音。泰札听到了这个消息，立刻就办了一个快乐的庆祝舞会。

进入我们那有美丽花园的住家时，母亲哭了。她说上了年纪才搬到异乡并不值得高兴。但是我，还有泰札一家都说这是最好不过的了。布丽姬苔一直在旁照顾我母亲，看起来真叫人高兴。在这个城里，她没有一个熟人，所以当哥哥去剧场时，她就一个人无聊地待在家里。现在她常常来我们家，不只帮我们整理家务，也帮助我们如何去适应共同生活的艰难道路，让我们的生活更亲密，也更祥和。她也能向母亲说明为什么我需要休息时，非一个人独处不可。她主动来帮我的忙。她也告诉我母亲没有对我说，而我也没有注意到的需求和希望。就这样，我们小小的家充满了和平。这个家和我以前所想象的那个家迥然不同，但却远比我想象的那个家要美丽，愉快得多了。

现在我母亲也能了解我的音乐了，母亲并不是接受一切。大部分场合她都保持缄默，但她承认我所做的，并不是娱乐或游戏，而是严肃的工作。以前她认为我们音乐家的工作就跟那些玩杂耍的一般无二，现在她发现我的工作并不比已故的父亲所做过的差，就跟辛勤的庶民所做的一样，这使她觉得很吃惊。现在我们能更自然地谈起父亲了。渐渐地，我听到了父母、祖父母，还有我自己童年时代的许许多多故事，使我更爱自己的过去与家庭，也愈来愈感兴趣，觉得自己不再处身在家庭之外。母亲也听任我自由发展，即使我把自己关起来工作或者疯狂激动时，她也对我十分信任。母亲和父亲一直过得很幸福，但雪妮蓓尔所带给她的痛苦磨炼使她终生难忘。现在她又开始信赖别人，渐渐地不再提起自己年迈，或觉得寂寞什么的了。

就在这愉快而适度的幸福中，长期包围我的生活的苦恼与不满不再露面了。但并不是完全消失，而是藏匿在我心灵的深处，有时候在夜里，它们诧异地看着我，主张自己是正确的。过去愈是远离、消失，我的爱情与苦恼就愈是明显，它们站在我身边，不断地在暗中催促我。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知道什么是爱情。我迷恋过美丽、轻佻的莉蒂，因而少年时代我就认为自己已经知道了爱情。后来我第一次看到葛特露德，觉得她就是我的问题的解答，感觉到她就是我那若有似无的期望的慰藉。于是痛苦又开始降临。友情和清澄的关系，随着热情坠入了黑暗之中，最后，我终于失去了她时，又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是爱情。虽然失去了她，可是爱情仍然存在，仍然经常缠绕着我。自从葛特露德停留在我心中之后，我就知道自己绝对无法怀着热情去追求任何女人，也不能去吻任何女人了。

我也不时地去看她的父亲，他似乎已经知道我和她的关系，他向我索取我为她的婚礼所作的前奏曲，在有意无意之中向我表示好感。他好像明白我是如何地想知道她的状况，也明白我不好启齿，所以他告诉我她信里所写的种种事情。她的信里常常提到我，特别是我的歌剧。信里面还写着她很高兴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女高音。对于即将能听到这部她十分熟悉的作品的完整演出，她感到很兴奋。她也很高兴我母亲搬来与我同住。而关于莫德她究竟写了些什么，我就无从得知了。

我的生活过得很平静，内心深处的急流已经不再往上涌。我在写弥撒曲，脑子里想的是宗教音乐，当我不得不想歌剧的事情时，我觉得那已经变成陌生的世界了。我的音乐要走崭新的道路，要更单纯与冷静，要能抚慰人，而不是使人激动。只是还没有歌词。

在这一时期，泰札兄妹对我的帮助甚大。我们几乎每天在一起，一起阅读、写音乐与散步，连参加庆宴与远足也在一起。只有在夏天我们分开了几星期，因为我不想麻烦这对精神饱满的旅行家。泰札兄妹又去第罗尔与伏尔阿贝尔格漫游，寄给我一小盒薄雪草。我把母亲带到北德亲戚家去，好几年来他们一直在邀请她。然后我自己去了北海，日夜倾听古老的海洋之歌，在强劲、新鲜的海风中探索自己的思想和旋律。在这里，我第一次写信给在慕尼黑的葛特露德——不是写给莫德夫人，而是写给我的朋友葛特露德，向她诉说自己的音乐和梦想。我想，她看到我的信应该会很高兴的。朋友的安慰和问候应该不会伤害她的。虽然我的本意并不是要怀疑我的朋友莫德，但我始终暗暗地为葛特露德担心。因为我太了解他了，他是个放纵自己的忧郁男人，喜欢随心所欲地过生活，绝对不会为别人牺牲自己，永远受到内心的冲动支配，在深思熟虑的时候，又把自己的生活视为一出悲剧。如果正如那个善良的洛耶老师所说的那样，孤独和不为人所理解是一种病症的话，那么，莫德患的这种病症比谁都严重。

可是我没有听到他的任何消息，他没有写信来。葛特露德也只是简单地回了信，叫我秋天到慕尼黑去，这样演奏季开始时，就能排练我的歌剧了。

九月初，我们都回到了城里，恢复了日常的生活。一天晚上，大家都聚集在我家里，研讨我在夏天完成的作品。主要的有为了两支小提琴和钢琴而作的抒情小曲。我们演奏了这首曲子。布丽姬苔坐在钢琴前。越过乐谱，可以看到她那金发盘成发髻的头。她的发髻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光。泰札站在她身旁拉第一小提琴。这是一首简单的、歌谣风的音乐。轻轻地咏叹着，有如夏日的黄昏般滑逝而去，既不活泼，也不悲伤，然而却飘逸着日落后，清冷的云彩浮现在淡淡的夜色中的气氛。泰札他们，特别是布丽姬苔非常欣赏这首小曲。她很少对我的音乐发表意见，总是以少女的矜持保持沉默，只用赞叹的眼光凝视着我，她认为我是个大音乐家。这一天，她鼓起了勇气表达了她的共鸣。她那淡蓝色的眼珠真诚地望着我，点着头，因而金光不时地在她的发髻上舞动。她看起来非常可爱，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美人了。

为了让她高兴，我拿起她的钢琴乐谱，用铅笔在谱上写下“献给我的朋友布丽姬苔·泰札”，然后把乐谱还给了她。

“让这行字永远留在这首小曲上面。”我殷勤地说着，对她鞠了个躬。她念着献词，脸上慢慢泛起红晕，向我伸出她那有力的手，眼眶里忽然噙满了泪水。

“这是真的吗？”她低声问道。

“当然是真的，”我笑道，“我觉得这首小曲非常适合您，布丽姬苔小姐。”

她那依然饱含泪水的眼神令我吃惊，那眼神太稳重，也太严肃了。可是我并没有多加注意了，泰札放下小提琴，我母亲早已知道他要什么，于是给他的杯子斟了葡萄酒。谈话热烈起来，我们谈论几个星期前上演的一出新的小歌剧。到晚上很晚他们兄妹告辞时，我看到布丽姬苔显出异样的畏缩，才又想起我和她之间所发生的那个小小的插曲。

这时在慕尼黑已经开始排练我的作品，莫德是最适当的主角人选。连葛特露德也赞美了女高音，只有管弦乐和合唱还没有着落。我请朋友代为照顾母亲，就到慕尼黑去了。

抵达的那天早上，我就穿过宽广美丽的街道到雪芭宾区，莫德那宁静的家就在这里。我完全忘记了歌剧，心中只想着莫德和葛特露德现在不知怎么样了。马车在充满田园风味的一条小巷的一幢小小的房子前停了下来。房子周围的树木都带着秋色。黄色的槭树落叶扫拢在道路两旁积成了一堆。我心情沉重地走了进去。屋子里看起来舒适而堂皇，仆人帮我脱下大衣。

我被引到一个大房间里，看见两幅从伊姆德家里带来的古老绘画。另一面墙上则挂着在慕尼黑画的莫德的新肖像画。我正在看那幅画，葛特露德就进来了。

久别之后看到她的眼睛，我的心跳加速了。她变得更成熟了，完全是一副为人妻子的模样。但她对我的友情并没有淡去，她微笑着，真诚地对我伸出手来。

“您好吗？”她亲切地问，“您老成多了，不过看起来身体蛮好的。我等您好久了。”

她问起了所有的朋友，也问起了她的父亲和我的母亲。她谈得很起劲，忘记了开始时的羞涩，她看起来就跟从前一模一样。我的拘谨也消失了。我把她当成好朋友，跟她谈起夏天在海滨的情形，我的工作和泰札他们，最后连可怜的雪妮蓓尔小姐也谈论到了。

“是呀！”她叫道，“您的歌剧终于要上演了！您一定很高兴吧！”

“是的，”我说，“不过最让我高兴的，还是能再度听见您唱歌。”

她向我点了点头。“我也很高兴，我常常唱歌，不过通常只唱给自己听。您的歌我全都要唱。您的歌总是摆在我手边，从来没有沾过灰尘。请您留在这里用餐，我先生马上就回来。下午他会带您到指挥那里去的。”

随后我们到音乐室去，我坐到钢琴边。她唱起了我那时候的歌曲。我的心情平静，努力显出快活的神情。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坚实，但是依然柔和轻快，把我的心带到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里去。我着迷似的俯在琴键上，轻轻地奏出古老的旋律，不时地闭目倾听，再也分辨不出往昔与现在了。难道她没有属于过我和我的生活吗？难道我们没有像兄妹般，像挚友般地那样亲近过吗？当然与莫德一起唱的时候，情况是不同的。

我们又愉快地坐着闲谈了一会儿，我们都觉得两人之间没有必要再解释什么，所以话说得不多。我没有想到要问她的家居生活，以及夫妇之间的感情如何。因为待会儿我就可以亲眼目睹了。不管怎么说，她并没有偏离自己的轨道，也没有违反自己的本性。即使不美满，她也会柔意顺从的。

一小时后海因利希来了。他已经听说我来了。他立刻谈起了歌剧。看起来，别人似乎比我自己还要重视我的歌剧。

“哪里都一样，”他认真地说，“观众都知道我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所以他们都不喜欢我。我很少一开始登台就受到欢迎的。每次我都要先抓住观众，使他们激动，这样虽然不受欢迎，却获得了成功。当然也有唱得很悲惨的时候，这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我们都可以期待你的歌剧会成功。今天我们到指挥那里去，明天再邀请女高音和你想邀请的人。明天早上管弦乐队也要排练，我想你会满意的。”

在餐桌上，我看到他对葛特露德简直客气得过分。这使我很不愉快。我在慕尼黑时每天都看到他们，每次都是这样。两个人不管到哪里去，都会给人留下他们是最完美的一对的印象。但是，他们之间显得很冷淡。我认为是葛特露德内在所具有的坚强优秀品德，把这种冷淡转化为客气和庄重的。看来她对这个美男子所怀的热情还没有冷却，她还在期望已经消失的爱情能够复返。无论如何她也需要他有良好的风度。她太高尚，也太善良了，不愿意在朋友面前表现出失望，也不愿意让人认为她是个令人难解的女人，她不让人看出她的烦恼来。所以，我完全是把他们的夫妻生活当成是没有一丝阴影那样地来谈着、笑着的。

这种情况能维持多久，当然无法猜测，而且完全要由莫德决定。当然她并没有能瞒过我，不过，我知道她总是不能忍受我的同情眼光，或者理解和怜悯的表情的。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捉摸不定的性格被一个女人所制服。虽然我为他们两人难过，不过看到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并不觉得奇怪。他们都拥有过热情，也享受过热情。但是现在他们不是要学会把事情看开，在悲伤的记忆中去回想幸福的时光，就是要寻找能获得新的幸福和新的爱情的道路。如果他有了孩子，也许会重新结合在一起，即使那已经失去爱情的乐园不再复返，他们也会有新的善良愿望，要求为了共同生活而互相适应。我知道葛特露德具有达到这个目的的力量和胸襟。但我不愿去想莫德是否也具有这些特质。他们之间那美丽的恋情的巨大狂热和愉悦的消失使我伤感，而他们不论对他人也好，对自己也好，依然保持那美好的品德的态度却令我高兴。

莫德邀请我住在他家，我没有接受，他也没有勉强我。我每天都去他们那里。看到葛特露德喜欢我去拜访他们，总是津津有味地和我闲谈，尽情地欣赏音乐，我也觉得很高兴。我并不完全是被施舍的。

歌剧决定在十二月里上演。我在慕尼黑逗留了两个星期，每次都参加管弦乐的排练，有些地方不得不做修改和调整。我看到我的作品所交付的都是一些最杰出的人。看到男女歌唱家、小提琴家、长笛家、指挥、合唱团等在演练自己的作品，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这作品已经不属于我了，而是有了自己的生命。

“你等着看吧，”海因利希·莫德有时候说，“不久，你就会呼吸到受世人评论的空气了。为了你，我真希望你不要获得成功。你一旦成功了，群众就会像猎犬般地在你身后追逐，要你签名留念。你将会知道愚蠢大众的崇拜是多么的低级和叫人厌烦。大家已经在谈论你的跛足了。这正是你受欢迎的原因。”

在一些必要的排练和试演之后，我又动身回家了，打算上演前几天再赶来。泰札没完没了地问我上演的细节。他提出了关于管弦乐的无数细微问题，这些都是我根本没有注意到的。他比我自己还要兴奋，不安地看待这场演出。我邀请他和妹妹一起出席演出，他高兴得跳了起来。相反地，母亲却不想参与我们那值得兴奋的冬季旅行。这倒使我松了一口气。我也渐渐地感到了紧张，每天晚上不喝红葡萄酒就睡不着。

冬天很快地来临了。我们那小小的房子的庭院，深深地埋在积雪里。一天早上，泰札兄妹坐着马车来接我。母亲从窗口向我们挥别，马车出发了，泰札裹在厚厚的领子里咏唱旅人之歌。在漫长的火车旅途上，他一直像度圣诞假期，出外旅行的少年那般快活。美丽的布丽姬苔则满心欢喜，静静地坐着。能够有他们同行，使我觉得很高兴。我非常沉不住气，像是要接受审判似的，去面对这两天即将发生的事情。

在火车站等候我们的莫德，也立刻觉察到了我的心情。“你怯场了！”他愉快地笑着说，“这是值得感谢的。毕竟你是个音乐家，而不是哲学家。”

他说得不错。我的兴奋一直到上演才平静下来，那几个夜晚我都不能阖眼。我们几个人之中只有莫德最镇定。泰札则显得焦躁不安，每次排练他都批评个没完没了。排练时他蹲在身边，侧耳倾听，碰到困难的地方，他就握拳高高地打着节拍，一边称赞一边摇头。

“这里少了一支长笛！”在管弦乐第一次试演时，他就大声喊道，指挥愤怒地朝我们看着。

“这里非去掉长笛不可。”我微笑着说。

“长笛？去掉？为什么呢？简直是开玩笑！你清醒点，他们会把你的前奏曲弄糟的！”

我笑了笑，不得不竭力把他拦住。他专注到这个程度。但是，前奏曲中出现了中提琴和大提琴，这是他喜欢的地方，他就闭上眼睛，身体往后靠，痉挛地握住我的手。随后他害羞地对我轻声说道：“这一段几乎使我落泪，简直太美了。”

我还没有听过女高音演唱她的角色。第一次听到她的歌声，使我感到又奇怪又悲伤。她唱得好极了，我立刻去向她表示衷心的谢意。心中忍不住回想起葛特露德演唱这段歌词的午后，就像看到自己珍爱的宝贝落在别人掌中一般，心里有说不出的悲哀和不满。

这两天我一直没有和葛特露德见面。我知道她是微笑着在关心我的兴奋和不安的，她不愿来打扰我。上次我和泰札兄妹去拜访她。她热情、体贴地接待了布丽姬苔，而布丽姬苔看到这位美丽、高贵的夫人，心中真是佩服极了。从那以后，这个少女就非常倾心地赞赏那位美丽的夫人。她的哥哥也总是附和她的意见。

上演前两天的情形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我心乱如麻，并且还发生了一两件令人不快的事件。一个歌手的嗓子哑了。另一个歌手则因为没有让他担任重要角色而大发脾气，最后一次排练时态度简直恶劣到极点。而指挥呢，我说得愈多他就愈冷淡。莫德不时帮我忙，对于这些纷争，他只是镇静地报以微笑。在这个情况下，比起仿佛着了火般，到处串来串去，不断吹毛求疵的善良的泰札来，他对我的帮助是更大的。闲暇的时候我们一起待在旅馆里，气氛沉闷，彼此话都不多，这时候布丽姬苔总是用敬畏，而又多少带着同情的眼光凝视着我。

那两天也过去了，上演的夜晚终于来临。在剧场慢慢坐满观众的时候，我站在舞台后面，无事可做，无话可说。最后我到莫德那里去，他已经穿好衣裳，坐在角落的小房间里躲避噪音，悠闲地喝掉了半瓶香槟。

“你不也来一杯吗？”他亲切地问。

“不，”我说，“这不会刺激你吗？”

“什么？外面的喧扰吗？每次都是这样的。”

“我说的是香槟。”

“不，没有关系的。这样才会使我镇定下来。每次要做什么，我总要喝一两杯。不过，我们去吧，时间到了。”

一个服务员把我领到包厢去。葛特露德与泰札兄妹，还有剧场的一位高级人员已经坐在那里。他微笑地向我打招呼。

随后，第二次的铃声响了起来。葛特露德亲密地看着我，点了点头。坐在我后面的泰札握住我的手臂，捏了我一下。剧场暗了下来。我的前奏曲从下方庄严地向我这边飘扬过来。现在的我已经平静下来了。

现在在我面前回响的音乐既熟悉而又陌生，它已经拥有自己的生命，再也不需要我了，虽然那是我的作品。我那往日的喜悦和心血，种种的希望和难眠的夜晚，那时候的热情和憧憬都已经解脱，现在正以另一种面貌针对我。音乐让好几千颗陌生的心在这神秘的时刻里激动起来。莫德登场了，他控制着自己的歌声，逐渐增强，最后全力唱出，带着他那特有的忧郁的激情。女歌手用高亢、颤抖的明亮歌声回应着。随后到了葛特露德所唱过的部分。她的歌声依然清晰地留在我耳中。那是我对她的敬意，也是我对她的爱的轻声表白。我的眼光望向那宁静清澄的眼睛。她的眼睛亲切地向我致意，表示她理解我的心。在这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青春有如成熟的水果的细致清香般拂过心头。

从这时候起，我安静下来，像普通的观众那样看着，聆听着。喝彩声响了起来。男女歌手都走到幕前谢幕。莫德不断地被叫了出来，他只是向明亮的观众席投以冷淡的微笑。虽然观众也叫我出来让大家看看，但我已经昏昏沉沉了，也不想从舒适的藏身处跛着腿走出来。相反的，泰札则像朝阳般地笑着，拥抱着我，和剧场主管握手，虽然人家并没有向他伸出手来。

庆功宴早已准备好了。我想，要是失败了，也同样会有庆功宴等着我们吧。我们坐马车过去。葛特露德和她的丈夫一辆，我和泰札兄妹一辆。在马车里的那短暂路程中，一直没有说话的布丽姬苔突然哭了起来。开始时她尽力抑制着自己，随后就两手掩面，痛哭流涕。我什么也不想说。奇怪的是泰札也保持缄默，一句话也不问。他只是伸手搂住妹妹的背，像看小孩子一般，喃喃地安慰她。

之后，在握手、祝贺和干杯声中，莫德嘲讽地眯细着眼睛看着我。大家都热切地问我下一部作品是什么，我回答说是宗教音乐，大家都失望了。随后大家为我的下一出歌剧干杯。可惜我到现在还没有写出来。

当我们从会场脱身时，夜已经很深了。就寝的时候我才有机会问泰札，他妹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哭呢。她已经睡了。泰札有些诧异地看着我，好像在探询什么。他摇了摇头。他只是吹着口哨不答，于是我又问了一次。

“库恩，你真是个笨蛋。而且还是个瞎眼的笨蛋。”他责备地说，“你难道没注意到吗？”

“没有。”我回答道，心里已经逐渐明白了真相。

“那我就说了吧。那个孩子早就爱上你了。当然她没有对我，也没有对你说过，可是我已经注意到了。坦白告诉你，要是事情会有结果，那我是很高兴的。”

“那可就难了！”我悲伤地说，“不过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的痛哭吗？你真是个小孩子！难道你以为我们什么也没有看到吗？”

“看到什么呢？”

“我的天！你可以什么也不用说。你一直没有说是对的。不过，既然你没有说，你就不该那样深情地凝视莫德夫人。我这样说你懂吧？”

我请他不要触动我的秘密。他答应了。他轻轻地把手按在我的肩上。

“我现在可以想象这两三年来，你一直没有向我们提起，只是一个人在那里静静忍受的种种事情。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验。我们好好地携手共创美好的音乐吧。妹妹的情绪会好转的。我们握手吧。今天真是太愉快了！明天早上我和妹妹就要走了。我们在家里见面吧！”

愉快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我们沉浸在兴奋中，久久不能成寐。我在想着布丽姬苔。她在我身边已经很久了。但是除了亲密的友谊外，我不想和她有进一步的发展。就像葛特露德对待我那样。布丽姬苔觉察到我爱着别的女性，那心情正如我在莫德那里看到信时想用枪自杀时一样。这虽使我感到悲痛，但我却忍不住微笑了。

我在慕尼黑又住了几天，几乎都在莫德家度过。但是已经不再有第一天午后的相聚，三个人一起弹琴、唱歌的情景。在歌剧上演后的余晖中，我们都无言地回想起那个年代。莫德和葛特露德之间也时时闪现出一丝光明。向他们告别后我走了出来，我又抬头望了望这幢在冬天的枯木中静静伫立的家，希望以后也能常常来造访。而且，为了让那里面的两个人重新永久地结合在一起，我乐意放弃自己那小小的满足和幸福。

第八章　夜谈

回到家，正如海因利希所预言的那样，成功为我带来了许多不愉快的，甚至滑稽的后果。我把歌剧交由一个代理人全权处理，因此轻易地躲掉了不少麻烦。可是访客、新闻记者、出版者，还有许多可笑的信接踵而来。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我才习惯了这种一夜成名后的小小负担，也慢慢地从最初的幻灭中回复过来。人们是有权利用各种方式去捧已经成名的人物的。不管那是神童、作曲家、诗人或强盗杀人犯，都没有什么不同。有人索取照片，有人索取笔迹，甚至有人索取金钱。年轻的同行都寄来自己的作品，用尽各种讨好的手段，请求批评。要是这边没有回音，或者批评了什么，那些崇拜者立刻就会愤怒地燃起报复之心。各种杂志都争先恐后地要登载他的照片，报纸则长篇累牍地报导他的生活、性格和容貌。同学们都想尽办法要和他拉关系。而那些远房亲戚都宣称自己早在好几年以前就预见到这个亲戚一定会成名的。

在这些使我备受困窘，让我觉得麻烦的信件中，令我感到兴趣的是雪妮蓓尔小姐，以及我早已忘记了的一个人的信。寄那封信给我的是美丽的莉蒂。她的信里充满了毫无改变的老朋友的口吻，她没有提起那个雪橇事件。她和故乡的音乐教师结了婚。她写上了地址，要我立刻把所有的作品加上美丽的献词寄给她。她的信里还附上了照片。我熟悉的容貌看起来变老了，也变得粗野了。我尽可能地给她写了亲切的回信。

可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能够和那些高贵、文雅的人士结识，才是我的成功所带来的最丰硕果实，这些人并不是只在嘴上说说而已，而是衷心地喜欢音乐。但这也和我的生活没有直接关联。我的生活依然保持曩昔的静寂，那以后也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值得一提的只有我那最亲密的朋友日后命运的进展。

老伊姆德先生没有像以前葛特露德在家时那样频繁地招待客人。但是每隔三个星期，他就在家里办一次精选的室内音乐晚会，会场四周挂满了画。我从不缺席，有时候也带泰札一起去。伊姆德先生一再地要我晚会之外的时间也去他家。因此，我偶尔在黄昏提早到他朴素的书房，那是他最喜欢的时刻。他的书房里挂着葛特露德的肖像画。老先生和我之间逐渐建立起外表看似冷淡，但实际上却是互相深刻理解的关系。我们常常谈起两人心灵深处最惦念的事情。我毫不隐瞒地谈起了在慕尼黑的种种，以及葛特露德夫妻所给我的印象。他点了点头。

“也许一切都会变好的吧，”他叹息地说道，“不过我们完全无能为力。到了夏天，我要请女儿回来住两个月，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很高兴。我很少去慕尼黑看女儿，我不喜欢去。我知道女儿很坚强，她不会畏惧，也不会把事情弄糟的。”

葛特露德的信里没有什么新消息，但她复活节时回到父亲家里，也到我们那小小的家来，她看起来清瘦了许多，神情痛苦。虽然她竭力在我们面前表现得开朗，装出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样子，但我们却不时地从她那严肃的眼神中看到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绝望。我演奏自己的作品给她听，请她唱一首歌，她却摇摇头，用拒绝的眼神看着我的脸。

“下次吧。”她含糊地说。

我们都认为她情形不妙。她父亲后来对我说，他曾建议她一直留在家里，但她没有接受。

“她爱他。”我说。

老先生耸耸肩，忧伤地看着我。

“我不明白。陷在那样的不幸中，谁都会一筹莫展的。不过我女儿说，她是为了他而留在他那里的。他彻底地摧毁了自己，他远比自己所想象的还需要她。他自己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不过他脸上是这样写着的。”

随后老人压低了声音，声音非常低，红着脸。“她说他酗酒。”

“他常常喝一点酒的。”我安慰地说，“但我从来没有见他醉过。他很珍惜自己，不会神经质地压抑自己。他的行为虽然会伤害别人，其实受害最深的还是他自己本人。”

我们无法得知这两个美丽光彩的人物是何等苦恼，但我不认为他们已经不相爱。只是他们性格不合，他们只有在情绪激昂时心灵才会相通。莫德不会懂得如何去接受认真而开朗的生活，也不懂得如何在澄澈和宁静的气氛中生活。对于他的激情和沉思，对于他的消沉和再起，对于他的自我忘却和自我陶醉，葛特露德也只能忍受和抱以同情而已。她无法去改变他，也无法同他一起感受这一切。就这样，两人虽然相爱，却无法互相调和。他原来期望能从葛特露德那里获得和平与满足，如今却落空了。而她呢，则觉得自己的努力和牺牲都是徒劳无功，看到自己无法把他从自我毁灭中拯救出来，无法成为他的慰藉，苦恼是必然的。

夏天，海因利希带着葛特露德回她父亲这里来时，我才又再度见到了他。他对她表现出从未有过的体贴和谨慎，可以看出他是如何的害怕失去她。我也感觉出他是无法忍受失去她的。但是她显得十分疲倦，只求好好地休息和平静地过日子，以便找回自我和恢复心灵的平衡。我们在我家的庭院里度过一个凉快的夜晚。葛特露德坐在我母亲和布丽姬苔之间，握着布丽姬苔的手。海因利希在蔷薇间静静地来回踱步。我和泰札在露台上拉着小提琴奏鸣曲。葛特露德静静地休憩，呼吸着片刻的和平空气；布丽姬苔倚在美丽而苦恼的夫人身边；莫德低着头，安详地在树荫下踱步，一边倾听音乐，这些就像一幅永不磨灭的绘画留在我心里。后来海因利希带着悲伤的眼神，略略开玩笑地说：“三个女人并排坐在那里，真正幸福的只有你母亲一个人。我真希望自己上了年纪后也能像她那样！”

这之后，我们各自踏上自己的旅途。莫德一个人到巴洛伊特，葛特露德和父亲到山上去，泰札兄妹到雪台耶尔马尔克，我和母亲再一次到了北海。我在北海经常去海边漫步，倾听海涛声。回想起好几年以前的青春时代，想到人生竟然夹杂着这么多的悲哀和愚蠢，觉得又惊讶又恐怖。爱情总是虚无的，彼此相爱的人，就在互相接近中产生了不可解的命运，无论两人是如何地接近，如何地契合，也都像在毫无意义的悲梦中般，谁也无法拯救自己。我脑海里想的就是这些。我也常常想起莫德那关于青年和老年的言论，好奇地想着自己的生活是否也能有一天会变得单纯澄澈。在谈话中我要是提起这些事情，母亲就会露出微笑，现出真正满足的神情，母亲让我想起了泰札，使我觉得惭愧。泰札虽然还没有上年纪，却非常有分寸，就像口里吹着莫扎特的旋律的小孩般生活得那么充实。我也知道那跟年龄无关。也许正如以前洛耶老师所说的，我们的烦恼和无知只不过是一种病而已。或者那个聪明的人是个像泰札般的小孩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我的思想和看法没有任何改变。当音乐摇撼我的灵魂时，我不需任何语言便理解了一切，觉得一切生命的深处是那样的清澄调和，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事物中都隐含了意义和美好的法则。即使这想法是错的，我却是生活其中，是幸福的。

要是葛特露德夏天没有离开丈夫，情形也许会好些。她开始恢复了，秋天我们旅行后回来，看到她确实是比较健康，也具有抵抗力了。但是我们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体力的恢复上，那完全是一种错觉。

葛特露德在她父亲身边幸福地生活了几个月。想休息多久就能休息多久，就像疲惫已极的人一躺下来就能立刻睡着，不再紧张，每天在毫无争执的状态中悠闲度日。现在我们才明白，她远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远比她自己所感觉到的还要疲惫困倦。事实上，到了莫德即将来接她回去的时候，她又陷入了情绪烦乱和不安之中，日日辗转难眼，恳求父亲让她再在他身边多住一段日子。

当然，伊姆德有些吃惊。他原来以为女儿会愉快地带着新的力量和新的意志回到莫德身边去的，但他并没有拂逆她，而且很谨慎地暗示她，为了日后离婚的准备，不妨在目前做一次长期的分居。可是，她却非常激烈地反对这个想法。

“我是爱他的！”她激动地叫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不忠于他。只是和那个人一起生活是很困难的，所以需要更大的精神和体力，我只想再休息两三个月而已。”

老伊姆德尽力安抚她，他一点儿也不反对女儿在身边多住一些时间，他写信给莫德，说女儿病还没有好，希望再在家里住些日子。可惜莫德并没有轻易接受这个建议，他在与妻子分居的这段期间，非常想念她，他一直在等待妻子回来，他要让妻子重返自己的怀抱，把她整个据为己有。

现在伊姆德的信让他的希望完全破灭了。莫德立刻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回信，对岳父满怀着疑心。莫德认为这是伊姆德的阴谋，他希望女儿和自己离婚。他要求立即和葛特露德见面，他确信自己可以重新得到妻子。老人带着那封信来找我。我们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很显然的，葛特露德现在受不了任何刺激，应该避免立刻和丈夫会面。伊姆德非常忧虑，他拜托我到莫德那里去说服他让葛特露德再休息一阵子。现在我明白当时确实是应该那么做的，可是当时我心存顾虑，我认为莫德的岳父信赖我，把莫德不欲人知的私事告诉我，这样的事情让莫德知道是很危险的，于是我推辞了。老人又写了一封信去，当然，那丝毫没有改变事态的发展。

但是，莫德事先没有任何通知，突然就赶来了，他那根本无法抑制自己的爱和猜疑的激烈性格，让我们都吓了一跳。葛特露德对那信是毫不知情的，现在丈夫突然来访，受到可以说是愤怒的亢奋的刺激，她整个委靡下去。情况之危急，是我想象不到的。我只知道莫德硬逼葛特露德和他一起回慕尼黑。她说要是没有别的办法，她一定会跟他回去的，只是她太累了，因而请求他让她在父亲身边再休息一段时间。莫德则责备她受到父亲的煽动，想要离开他。她愈是平静地说明，他的猜疑就愈是加深，最后他气昏了，命令她立刻回去。这样一来，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她冷静地拒绝了他，说不管他再说什么，她都不听，并且明白地说无论如何，她绝对不会离开这里。第二天早晨，这个僵持的场面总算获得了和解，莫德又惭愧又后悔，他说一切都听她的。随后，也没有到我家来打个招呼就走了。

听到这件事时，我大吃一惊，知道我从一开始就害怕的不幸终于降临了。我觉得一旦有过这种丑陋而又愚蠢的场面，葛特露德想要恢复原来的开朗，以及回去他身边的勇气，势必得花上更长的时间了。而莫德在这段期间将会变得更粗暴，虽然他很思念她，却会变得和她更加疏远。无法长期忍受一个人住在曾经有过短暂幸福生活的家里，他会自暴自弃，会酗酒，即使不酗酒，他也会去找别的女人，反正有那么多女人追他。

但是没有风波发生。他写信给葛特露德，请求她再原谅他一次，她回了信，带着同情与亲切要他忍耐。在这段期间我很少看到她。有时候我去看她，劝她唱唱歌，但她总是摇头。不过我倒常常看到她坐在钢琴前面。

以前的她总是充满了力量、欢畅和平静，现在我看到这个美丽、高雅的女性变得这样畏怯，内心深处变得这样惴惴不安，使我觉得奇怪也觉得恐怖。有时候她到我母亲这里来，很亲切地问起我们的起居生活，在灰色的安乐椅上和母亲并坐一会儿，想和我们闲聊。我痛心地看到她努力地装出微笑。不管是我还是任何人，谁也不知道她的痛苦。我们都认为那只不过是神经衰弱和外在的衰弱而已。也因此，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清楚地写着我不可以知道，她也无法向人表白的悲伤。我们像以前一样地聊天、生活、见面，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可是我们都在尽量避免提起存在我们心里的羞惭。就在这悲伤的混乱情感中，有个念头慢慢地攫住了我，不时使我热情激昂。我认为她的心已经不再属于她丈夫，她已经自由了，现在正是我再度获得她的最好时机，无论面对怎样的风暴和怎样的烦恼，我都要用自己的胸膛去保护她。在这样的时候，我把自己关闭起来，演奏我歌剧里头热烈地追求爱情的音乐，就像我突然再一次地爱上了并且理解了这音乐似的。我怀着渴望和期待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夜晚，再一次尝受了青春时代一切已经克服了的痛苦，而那没有满足的欲望之强烈更胜当年。当初我对她燃起了内心的火焰，那仅有一次的接吻滋味，现在更是深深地困扰着我。那吻又再度在我唇上燃烧，片刻之间，多年来的宁静化成灰烬，死了心的念头又重新复苏了起来。

只有在葛特露德面前我才能收敛起自己的热情。即使我能因为一时疯狂，让自己恣意地无视我的朋友——她的丈夫的存在去向她求爱，但在这饱受烦恼和痛苦煎熬的温柔女性的眼光下，也还是不得不觉得自己带着同情和关心以外的意图去接近她是非常可耻的。而她愈是痛苦，愈是丧失希望，就愈变得高傲和不可接近。她以从未有过的贵族般的姿态挺直她那修长的身体，抬起她那美丽的深色金发，不允许我们任何人对她有一丝同情的态度，也不允许我们接近她。

这段冗长沉默的日子也许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时期。一方面葛特露德虽然近在眼前，我却无法接近一心想独处的她。另一方面又有热爱我的布丽姬苔。在和她疏远了一段时间后，我们又开始轻松地交往起来。生活在我们中间的母亲看到我们的烦恼，她对一切了然于心，但因为我固执地保持沉默，对于自己的事情绝口不说，所以她也就不敢问我什么。最糟糕的是，明明知道自己身边的朋友在慢慢走向灭亡，却不能做什么，只能做个无可奈何的旁观者。

最痛苦的应该是葛特露德的父亲。几年前我认识他时，他还是个有智慧、健壮、稳重而快活的老绅士，现在他变老了，说话显得有气无力，心情不再平静，再也不开玩笑，眼神里充满了不安，看起来真是可怜。十一月的有一天，我到他那里去了，除了安慰他之外，我更想从他那里听到新的事情，获得新的希望。

他在书房里招待我，给我一支珍贵的雪茄，用客气与轻松的口气开始说话，但这太吃力了，他立刻就放弃了努力，带着悲伤的微笑看着我说：“您想问她的情形怎么样吗？很不好，库恩先生，很不好。这孩子精神上的负担，比我们所知道的还要严重，不然，她应该会很快好转的。我决定要她离婚，但她却不肯听。她爱他，至少她是这样说的，可是她又怕他，这就不好了。她病了，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看。她觉得大家都不要管她，只要在一旁等，她一定会好起来的。这当然是神经衰弱，不过病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她甚至害怕回到丈夫身边后，他会不会虐待她，而她还认为自己爱他。”

他好像不懂女儿的心，只能束手无策看着事态的发展。我很清楚她的痛苦是由于她在爱和自尊中挣扎。她并不是畏惧他殴打她，而是畏惧自己已经不尊敬他。她希望自己能在痛苦等待之中重新获得力量。她控制过他，压制过他，但也因此弄得精疲力竭。她再也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这正是她生病的原因。现在她渴望回到他身边去，但却畏惧共同生活的新尝试万一失败的话，她会完全失去他。我现在知道得很清楚，自己那伟大的爱情幻想是如何的无意义和盲目。葛特露德爱自己的丈夫，她绝对不会跟别的男人一起走的。

老伊姆德知道我是莫德的好朋友，所以他避而不谈莫德。但是他憎恨莫德。为什么那样的男人会迷住葛特露德，他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他认为莫德就像个坏魔术师，把好人关了，死也不肯放。爱情就像谜一般，是很难说清楚的。最令人遗憾的是所谓红颜薄命，正是一个完美的人，尽管千挑万选，却还是挑上了使自己毁灭的人。

在这令人忧愁的情况下，我收到了莫德一封短信，使我犹如获救一般，他写道：

亲爱的库恩：

也许比起这里，你的歌剧在别的地方要上演得更频繁，不过你下星期要是能再来这里一次那就太好了，因为我要再一次演唱你的角色。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妻子病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尽管住在我这里，不用客气。但是不要带别人来。

你的莫德上

他是很少写信的，不必要的信绝对不写。因此我当下就决定去一趟。他一定很需要我。我想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葛特露德。也许这是打开僵局的最好机会：也许她会写一封温柔的信托我带去；也许她会要他来，或甚至说要和我一起去。但这也只是在片刻间闪过的念头而已，我并没有真的去做。我只在出发前去看了她父亲。

那是个令人心烦的潮湿而恶劣的晚秋天气。在慕尼黑，有时候可以看到周围初雪覆盖的群山，整个市区笼罩在阴阴惨惨的雨中。我立刻赶到莫德家里。一切都跟一年前一样。仆人依旧，房间没有变，家具也都放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一切都显得空虚、凄凉。没有葛特露德所珍爱的鲜花。莫德不在家，仆人把我带到我的房间去，帮我打开行李；我换了衣服，主人还没有回来。于是我就走到下面的音乐室。听到树木在双层窗户外面呼啸，我回忆起往日的时光。我坐在那里，看着绘画，随手翻阅书籍，心情愈来愈悲伤，觉得这个家再也无法挽救了。为了抛弃这无聊的想法，我勉强走到钢琴旁弹起了那首婚礼前奏曲，好像这样就能唤回过去的美好时光似的。

终于我听见隔壁房间响起了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海因利希·莫德进来了。他向我伸出手来，疲倦地望着我。

“对不起，”他说，“我在剧场里有事，我今晚要演唱。我们去吃饭吧。”

他走在前面。我发现他变了，变得心不在焉与漫不经心，只谈剧场，好像他不想听别的。直到吃过饭后，我们沉默而尴尬地面对面坐在黄色的藤椅上，他才突然对我说：“你能来，我太高兴了！今晚我要特别招待你。”

“谢谢。”我说，“你脸色不太好。”

“正如你所知道的，我是暂时的单身汉。是吗？不过，我们要尽情狂欢一下。”

“好的。”我说。他转开脸看着别处。

“你不知道葛特露德的情况吗？”

“没有什么特别情况，她还是神经衰弱，睡不着觉。”

“哦，我们不谈这个了！她在你们那里是安全的。”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好像还想说什么，用探询的、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随后他笑了，没有说出来。

“那个萝蒂又出现了。”他重新说道。

“萝蒂？”

“是啊，就是那时候去你家数落我的那个萝蒂。她婚后住在这里。好像对我还有兴趣，正式地来拜访过我。”

他又狡猾地注视着我。看见我吃了一惊，他笑了。

“你接待她了？”我犹豫地问。

“你以为我接待她了！不，我把她赶走了。不过原谅我谈起这么愚蠢的事情。我累坏了，晚上还要唱。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去那边睡一个钟头。”

“当然不介意。海因利希，你好好休息。我去城里一下。你能给我叫辆车吗？”

我不想再在这家里默默地坐着，静听风吹拂过树丛的声音。我漫无目的地在城里打转，走进古代绘画陈列馆。在那灰暗的光线下，看了半个小时的古画，陈列馆就关门了。我无计可施，只好到咖啡馆看报纸，从高大的玻璃窗，眺望雨中的街道。我决定要不计一切打破这个冷淡，坦诚地和海因利希好好倾心相谈。

我回去时，发现他心情很好，朝着我微笑。

“我睡眠不足，”他精神饱满地说，“现在我完全恢复了。演奏点什么给我听吧，可以吗？要是可以的话，就演奏那首婚礼前奏曲吧。”

看到他那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令我又惊又喜，我顺从了他。我演奏过后，他又像以前那样地讽刺而幽默地闲谈起来。他的气质表露无遗，又再一次吸引了我的心。我的脑海里浮现了我们第一次交往的情景。晚上我们出门时，我不觉地回头问他：“现在不养狗了？”

“不养了。——葛特露德不喜欢狗。”

我们默默地驱着马车来到剧场。我向团长打了招呼，他为我找了一个座位。我又再一次听到了熟悉的音乐，但一切都和上次不同了。我一个人坐在包厢里，葛特露德不在了。在舞台上演唱的也换了人。莫德热情有力地唱着，观众好像很喜欢这个角色，一开始气氛就显得很活跃。但是我觉得他的热情很夸张，声音也太高，几乎是粗野的。第一幕结束后我下去找他，他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喝香槟。只说了两三句话，我就发现他的眼神像喝醉酒的人那般恍惚不定。随后莫德换衣服的时候，我去找团长。

“请您告诉我莫德是否生病了，”我请求他，“我觉得他是在用香槟支撑自己。正如您所知道的，他是我的朋友。”

团长诧异地看着我。

“他是否生病了，我不知道。不过显然，他是在糟蹋自己。他几乎每次都是喝醉了才上舞台的，要是他不喝酒，他就演得很糟，歌更是不行。以前他总是上舞台前先喝一杯香槟，不过现在他要喝一瓶才行。要是您能劝劝他——不过，恐怕也没有什么用的。莫德硬要把自己弄垮。”

莫德来接我。我们在附近的餐厅用晚餐。他又像中午一样无精打采，粗暴无礼，猛灌红葡萄酒。不这样的话他就睡不着。好像在这世界上除了疲倦与需要睡觉之外，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他在马车里睁开了一下眼睛，向我笑笑，叫道：“喂，如果没有我，你的歌剧就要被冷藏起来了，那个角色除了我之外，谁也唱不来。”

第二天他起得很晚，眼神恍惚，神色委靡，显出疲惫不堪的样子。早餐后，我责备他，警告他。

“你这是在自杀。”我悲愤地说，“你用香槟振作精神，当然过后就得付出代价。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你只是一个人，我什么也不会说。但是你有责任对你妻子保持自己身心的纯洁和勇敢。”

“是吗？”他微笑了一下，显然我的激动使他很感兴趣。“那么她对我应该负什么责任呢？难道她就是勇敢的吗？她住到父亲那里，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她自己不振作，为什么我就非振作不可，你也知道我们之间已经彻底完了。可是我还得唱，还得扮演丑角。这种事情不是我这空虚、厌倦的心境承受得了的。我厌倦了一切，特别是艺术，简直叫我厌倦透了。”

“莫德！如果你还想获得幸福，你就得用别的方法重新开始。但是现在的你实在太糟糕了，要是歌唱不下去了就请假，马上会获准的。你根本不需要靠唱歌赚钱。山上海边，哪里都可以，去恢复你的健康。还有把酒戒掉，你自己也很清楚，那不仅是愚蠢，更是怯懦！”

他微笑了。“好。”他讥讽地说，“既然你这样说，那么你出去跳个华尔兹给我看！这对你会有好处的，你将会忘掉你的跛腿，你将会认为那只不过是想象罢了！”

“住口。”我愤怒地说，“你知道得很清楚，这是两回事。如果能的话，我当然很乐意跳，可是我不能。可是你只要好好地振奋精神，就能更清楚地明辨是非，你无论如何也要把酒戒掉！”

“什么无论如何？库恩，真是太可笑了。我不能戒酒，就跟你不能跳舞是一样的。就是喝酒才使我能继续活下去，就是喝酒才使我觉得生活有情趣，我是不能放弃的，你懂不懂。只有在救世军里或者什么地方，找到能使自己更长久满足的东西，酒鬼才会把酒戒掉，我也是这样。对我来说，只有女人才能使我满足。可是，我虽然拥有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却又抛弃了我，我不再和别的女人来往，也就是——”

“她并没有抛弃你！她还会回来的，只是现在有病而已。”

“你这样认为，她也这样认为。我知道。可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一艘船要沉没之前，老鼠总是会从船上逃离的。老鼠也许并不知道船即将破裂，只是被恐怖的惊慌所侵袭，所以就逃出来了。马上就会回来不过是你的想象而已。”

“啊，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以前你也好几次对人生感到绝望，但都熬过来了。”

“不错，那是因为有安慰和麻痹心灵的东西才熬过来的。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是好朋友——你也为我扮过这个角色，有时候是音乐，有时候是剧场的喝彩。不过，现在这些东西对我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所以我喝酒。要是不先喝两三杯，我就无法唱歌。要是不先喝两三杯，我就无法思考，无法说话，无法活下去，无法忍受一切。总之，你不用对我说教。十二年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那时候有一个男的为了一个女人的事情一直对我说教。他是我那时候最要好的朋友——”

“后来呢？”

“后来因为实在太聒噪了，我就把他赶走了。那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任何朋友，直到你出现为止。”

“这我知道。”

“是吧？”他平静地说，“所以一切全在你。不过如果现在连你也跑了，那就不好了。因为我喜欢你。而且我想好了，要让你高兴一下。”

“是吗？是什么呢？”

“你喜欢我的妻子——至少你以前是喜欢的，我也喜欢她，而且是非常喜欢的。所以今天晚上我们两人要为她的光荣庆祝一番。这是有道理的。我叫人替她画像。春天的时候，她每天都到画家那里去，我有时候也去。后来她就旅行去了，不过画像也差不多都完成了。画家希望她再去一次，但我等不及了，一个星期前，我要画家把画送来，昨天，配了画框的画像终于送到了。我本来应该马上给你看的，但还是庄重一点比较好。当然，这得要有两三瓶香槟才行。这没有什么意思，不过你觉得怎么样？”

在他的玩笑背后，我感受到他的激动，不，甚至是泪水。所以虽然我不很情愿，不过还是很快活地赞成了。为这个我已经完全失掉的女人，也为莫德认为他已经完全失掉的女人，我们准备了庆祝仪式。

“你还记得她的花吗？”他问我，“我不懂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她很喜欢那种有白的、黄的，也有红的花。你一点也不知道吗？”

“嗯，我知道一点。做什么？”

“去买来。叫一辆马车来，我也要进城一趟。我们要做得就像妻子在这里似的。”

他还想到许多事情，从这里，我可以知道他是如何深切地不断想念着葛特露德。这使我既高兴又悲伤。为了她，他已经不养狗，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从前的他是没有女人就活不下去的！他让人为她画了画像，现在又命令我去买她喜欢的花！他也有除下面具的时刻。我可以看到他那自私而冷酷的表情后面藏着一张童稚的脸。

“不过，”我提出了异议，“我们还是现在或下午看画像的好。不管怎么说，画是应该在白天的光线下看的。”

“你说什么呢？明天就够你看的了。其实，画好不好对我们来说都一样，我们只是要看看她而已。”

餐后我们坐马车去城里购物。先买了一大把菊花、一篮玫瑰花和三四束白丁香。买花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要给R市的葛特露德寄一大盒花去。

“花真美，”他深刻地说，“我知道葛特露德喜欢花。我也喜欢，只是我不会细心地照顾花。没有女人照顾我，我那地方就会变得又乱又脏。”

晚上我看见盖着绸布的新画像竖在音乐室里。我们吃过了庆祝盛餐。莫德说想先听婚礼前奏曲。我演奏完后，他除下了画像上的布。我们默默地在画像前站了一会儿。是一幅葛特露德的全身像，亮丽的夏天装束。她那澄澈的眼睛亲切地凝视着我们。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互相看了一眼，握了握手。莫德满满地斟了两杯莱茵葡萄酒，对着画像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心里想着她，为她干了杯。之后他小心地抱起画，送到外边去。

我要他唱首歌，他没有答应。

“你还记得吗？”他微笑道，“我举行婚礼前我们共度的那个晚上。现在我又是一个人了。我们再干一杯，来欢乐一下。要是你的泰札在这里就好了。他比我们更懂得享乐。回去后代我向他问候。他虽然不喜欢我，不过——”

他总是慎重而有节制地享受欢乐时光。现在他就以这样的口气谈了起来，让我想起已经过去的事物。我以为他早已忘记的极其细微、偶然的事物，也依然栩栩如生地留存在他的记忆中，这叫我十分吃惊。我在他家和玛丽昂·克朗兹以及其他的人共度的第一个晚上，我们曾经争吵的事他也没有忘记。他就是不说葛特露德。她介入我们之间以后的事情他都不说。我很喜欢他这样做。

这个没有预料过的美好时光使我觉得很高兴。我任他畅饮葡萄酒，一点也不阻止他。我知道这样的心情对他来说是多么难得，一旦有了这样的心情，他又是何等珍惜。当然，这种心情是少不了酒的。我也知道这种心情不会维持太久，明天他又会变得烦躁和不可亲近。可是，现在我倾听着他那虽然矛盾百出、但却贤明而深思熟虑的言论，我的心里涌现了温暖与几近快活的心情。他不时向我投来只有这种时刻才会有的优美眼光，看起来就像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的眼光。当他默默地沉思时，我把那个通神论者对孤独的病所发表的言论告诉了他。

“是吗？”他不带一丝恶意地说，“那么你当然是相信了？你应该成为通神论者的。”

“为什么？不过，里面还是有些真理的。”

“当然，贤明的人无时无刻都在证明一切都不过只是幻想而已。这样的书我以前也读过不少，但我可以说，那里头什么也没有！绝对什么也没有。这样的哲学家所写的东西都只是游戏而已。大概他们就用那个来安慰自己。有个人因为讨厌同一时代的人，所以想出了个人主义。又有一个人因为自己一个人做不来什么事，所以想出了社会主义。或许我们的孤独感也是一种病。不过，是一种病又怎么样呢？梦游症也是一种病。一个梦游症者果真爬上了屋顶上的檐沟里，要是大声地呼叫他，他只会跌下来把颈子摔断而已。”

“这有点不一样。”

“随你怎么想都可以。我并没有说我是正确的，我想说的只是智慧是毫无用处而已。在这世界上只存在两种智慧，在这两种智慧中间的全是一片空谈。”

“你说的两种智慧是什么呢？”

“那是如佛教徒与基督教徒所说的，这个世界是残缺而贫苦的。因此人们就必须禁欲，放弃一切享受。我想人们可以因此获得满足。禁欲者所过的生活并没有人们所想象的那么清苦——也许，这个世界和人生本来就是又美好而又正确的。这样的话，人们只要好好地生活，而后静静地死去就行了。因为这样一切就完结了……”

“那么你自己相信哪个呢？”

“这是没有必要问的。大部分的人都因天气、健康、金钱的状态，两种都信。但大部分的人并没有遵循他们所相信的去生活。我也一样。佛相信人生是空的，我也相信。但是我的生活却是追求感官的享受，那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而感官的享受也只是让人觉得愉快而已。”

我们谈话结束时，夜还未深。我们穿过只点一盏灯的隔壁房间，莫德拉住我的手臂要我停下，他点亮了所有的灯，拉下竖靠在墙边的葛特露德肖像上的布。我们再一次凝视这张令人留恋的开朗脸孔。随后他又把布罩上，把灯熄灭。他陪我到房间里来，拿了两三本杂志放到桌上，说要是想看的话，可以翻阅。然后他和我握了握手，向我道了一声“晚安”。

我上了床，有半小时没有睡着，一直在想着他。他这样忠实地记得我们友谊中的一切细微情节，使我既感动又惭愧。对自己所爱的朋友的深挚感情远超过我的想象。他原来是不太会表达他的友情的。

随后我睡着了。在睡梦中我杂乱无章地梦见莫德，梦见我的歌剧，还有洛耶先生。我醒了过来，天还没有亮。我被睡梦中毫无关系的恐怖惊醒，看见四角形的窗子朦朦胧胧地泛着一片灰白。我感觉到莫名的苦恼紧压着心头。我爬起来，想让自己的脑筋彻底清醒一下。

这时有人又重又急地在敲我的房间，我跳起来打开门，天气很冷，我还没有把灯点上。男仆站在门外，只胡乱地披着一件衣服，他带着恐惧，用惊慌而呆滞的眼睛瞪着我。

“请您来一下！”他喘着气低声说，“请您来一下，事情不妙啦。”

我只来得及穿上挂在那里的睡袍，就跟着男仆跑下楼梯去。他开了门后退几步，让我进去。小小的藤桌上摆着烛台，燃着三根粗大的蜡烛。旁边是一张凌乱的床，我的朋友莫德俯躺在床上。

“得把他翻过来。”我低声说。

男仆并没有靠过来。

“医生马上就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命令他帮我把莫德翻过身来，看见我朋友的脸苍白地扭曲着，衬衣上全是血。我们把他放平，盖上了被子。他的嘴轻微地抽动了一下，眼睛已经黯淡无光了。

男仆急促地开始说明了起来，但是我什么也不想听。医生来的时候，莫德已经死了。清晨我给伊姆德打了电报，回到寂静的房子里，坐在死人的床侧，听着外面风吹过树木的声音，才终于清楚地知道我是如何地爱着这个可怜的男人，我无法怜悯他，他的死比他活着还要轻松。

黄昏时我到车站，看到老伊姆德从火车上下来，他的后面是一个身材修长，穿着黑衣服的女人。我带他们到死者那里去。死者已经入殓，躺在昨天买来的花束中间。葛特露德弯下腰去，在他苍白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我们站在他的墓边，看见一个哭肿脸的高大而美丽的女人，手里捧着玫瑰花，也站在那里。我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原来是萝蒂。她向我点点头，我微笑了。葛特露德没有哭。她的脸色苍白、憔悴，神情冷静而严肃地凝视着风中的薄雾和纷纷的细雨。她站得挺直，就像深深地植根于土中的嫩树。但这只不过是自卫而已。两天后，在家里打开莫德寄达的花盒时，她倒了下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看到她。

第九章　追思

随后，我才真正地陷入了悲伤中。就像通常所发生的那样，我无时无刻都在想自己对不起死去的莫德。但是最对不起他的还是他自己，连同他的死也是如此。关于他的死，我想了很多。我不认为他的命运是不可解和含混的，一切都是那般凄惨和冷酷。我自己的一生，以及葛特露德和无数许多人的一生也莫不如此。命运不好，生活是既凄惨而又冷酷，自然中并不存在着善良和理性。然而，被偶然所捉弄的人与人之间却存在着善良和理性。尽管时间很短暂，我们也比自然和命运还要坚强。因为我们在必要时可以互相接近，互相爱慕，互相安慰。

当我们深深隐藏在黑暗中的心沉默不语时，我们能做的事情就更多了。我们可以在一瞬之间成为神，伸出命令的手去创造以前从来没有存在的事物。我们可以让这些事物完成后没有我们也能继续活下去。我们可以从声音、语言和其他许多脆弱、无价值的东西中，创造出玩具，以及充满意义、安慰和善意的歌曲。这些要比偶然和命运那耀眼的游戏更为美丽和不朽。我们可以在心中拥抱神。当神存在我们内心中，神可以经由我们的眼睛和我们的语言来观察不知道神或不想知道神的人，并且和他们交谈。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心远离生活，但可以塑造我们的心去超越偶然，从而不屈不挠地去凝视痛苦。

在海因利希·莫德下葬后，我也反复这样回顾他，能够比他生前更贤明、更深情地同他交谈。时光流逝，我看到老母亲病倒，而后死去。也看到美丽、快活的布丽姬苔·泰札死去。她等待了好几年，在烦恼的伤口愈合后，和一名音乐家结婚，但第一次分娩夺走了她的生命。

当时，葛特露德被我们寄给她的花深深地击倒在痛苦里，那是故人对她的问候和求爱。我每天都去看她，但尽量避免谈起那件事情。我认为她回顾自己的春天就像在回顾自己早年旅行时见过的远处山谷，而不是在回顾一座失乐园。她恢复了体力与快活，又开始唱歌了。但是在吻过死者冰冷的嘴唇后，就再也不和男人接吻了。在时间的消逝中，有一两次，我看到她已恢复的健康姿影，闻到她从前的清冷甜香，我的心就忍不住追随着她，走上那条禁忌的老路。心里想：为什么不行呢？但是我早已暗暗地知道了那个答案是什么。我知道我的一生和她的一生都已无法重新更正。她是我的朋友。当我度过不平静的孤寂生活，脱离了寂静后所作的歌或奏鸣曲，我首先想到的是这是属于我们两人共同拥有的。莫德说得不错，人上了年纪就会比青年时代更感到满足。尽管如此，但我并不想责备青年时代。因为青春有如一首光辉灿烂的歌，在所有的梦中回响着，比起现实来，现在的青春曲调是更为清纯而嘹亮的。

《荒原狼》

《乡愁》

《彷徨少年时》

《漂泊的灵魂》

《悉达多求道记》

《在轮下》

《生命之歌》

《东方之旅》

《读书随感》

《孤独者之歌》

《美丽的青春》

《玻璃珠游戏》

《艺术家的命运》

《知识与爱情》

《生命之歌》是憧憬东方思想的抒情诗人黑塞的作品。它描写一位音乐家因少年时期的恋爱事件而意外残废。当他经过艰苦奋斗的历程而以作曲家身份出现时，却遭遇到热情化身的友人歌手夺取了他的爱人。最后男主角库恩成了大音乐家，歌手莫德与女主角葛特露德缔结良缘，却因性格不相容而以悲剧结束了这场三角恋爱。故事中男主角库恩以伟大纯洁的意志，克服了艰苦的命运，谱成爱情与生命的凯歌。

这是一部满含哲理，以高歌音乐与纯洁爱情为主题的小说，是孤独者追求幸福的悲怆心曲。

赫尔曼·黑塞

（Hermann Hesse）

1877—1962，德国文学家、诗人、评论家。出生于南德的小镇卡尔夫，曾就读墨尔布隆神学校，因神经衰弱而辍学，复学后又在高中读书一年便退学，结束他在学校的正规教育。日后以《彷徨少年时》《乡愁》《悉达多求道记》《玻璃珠游戏》等作品饮誉文坛。1946年获歌德奖，同年又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使他的世界声誉达于高峰。1962年病逝，享年85岁。黑塞的作品以真诚剖析探索内心世界和人生的真谛而广受读者喜爱。

一生追求和平与真理的黑塞，在纳粹独裁暴政时代，也是德国知识分子道德良心的象征。

吴忆帆

著名翻译家，译著有《伊索寓言》《天方夜谭》等，深受读者喜爱。

[1]吴尔夫（H.Wolf，1860～1903），德国著名的诗歌作曲家。

[2]罗恩格林，德国中古时代传奇中的主角。

[3]罗尔金（A.Lortzing，1801～1851），德国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