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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随感

著者：[德国]赫尔曼·黑塞

译者：李映萩

责任编辑：陈启甸　王倩怡

特约编辑：刘文莉　张乃英

监制：吴　昊

译序

一提起赫尔曼·黑塞，在台湾大概很多人都知道。他的主要作品大都已译成中文，从这些中译本中，我们可以认识黑塞是怎样的一个小说家，不过却很少人知道他也是一个博览群籍的爱书人。他不仅喜欢读书，而且能把所读的书跟自己的生活和时代连结起来。就这一点来说，黑塞实在是一个善于读书的人。

这本书可说是黑塞读书经验的结晶。在《世界文学文库》（Bibliothek der Weltliteratur，1929，中译本改为《如何阅读世界文学》）中，他依据自己的读书经验为我们列出了一系列读来令人心领神会的世界文学书目，其中包括东西方的各类经典之作。在东方的书籍世界中，黑塞赞扬印度典籍，也称佩中国文豪的作品。他说：“15年间，对这些中国典籍，我的喜悦有增无已，大部分时间，我床边总放有其中的一册。印度人所欠缺的，在中国典籍中都非常丰富，其中充满了崇高精神与纯真生活之乐的交流。”总之，黑塞阅读的范围绝不褊狭地局限于西洋典籍，更扩及于他所能触及的东方文豪之作。由阅读如此丰富广泛的人来介绍世界文学中应读的书，应该是很切合人们需要的。

世界文学是一个丰富无比的宝库，然而正由于太丰富了，往往不知如何下手才好。如果能拥有一把开启这宝库的钥匙，当然是众所切望的。可是，这是一件极其困难的工作。博学多识的文学史家所写的作品，虽具有图书目录的功能，却难以开启文学的宝库，因为文章如果趋于客观，则写来往往缺乏魅力，不能提供切要的暗示；若流于主观，又难以收束，易跑野马，所以比较慎重的学者都不愿冒险撰写《世界文学入门》之类的东西。另一方面，喜欢读书的人所写的东西也未必能令人十分相信。但黑塞却身兼作家品质与人性睿智，同时又是一个博览群籍而能心领神会的善读者，他不以学者的立场，而以轻松自适的心境，凭借自己可信靠的知识，以细腻灵慧的笔致跟我们细谈世界文学，诚如他自己所言，他的态度并不客观，我们当然也不期望从他那里获得客观的知识。如果能经由他的读书观和世界文学观，自我锻炼出一把开启世界文学的钥匙，那种喜悦将是无与伦比！因此，我们不必去追索黑塞所开列的书目是否妥切，而应努力去透视黑塞如何将书籍世界化为自我世界，以建立适合自己脾性的书目。当然，黑塞的书目是透过他的心眼，而非单纯地靠他肉眼开列出来的。若能依据书目去尝试阅读，必能有所收获。可惜的是，在这长长的书目里，除中国典籍外，其他语文的中译本实在太少了。

《世界文学文库》除了开列书目外，黑塞还告诉我们阅读的方法。在第一章里，他已明白地说，读书是一种精神活动，一种自我完成的努力，“尽量多读多识，而更重要的是自由地，依个人意志选择我们空闲时能沉溺其中的杰作，以了解人类所思、所求之广阔与丰盈；对整个人类的生命与振动产生多彩的共鸣，这就是一切生活的意义。”

而阅读世界文学的基本前提是“能够先认识自己，进而认识对自己有特别作用的作品”。如何达到此一前提呢？黑塞在第三章现身说法地展示了自己在书籍世界中的体验过程。

对于读书体验，黑塞不仅在《世界文学文库》中有所陈述，在《书的魔力》（Magie des Buchs）和《我爱读的书》（Lieblingslektüre）中也有翔实的记载。在《书的魔力》里，黑塞提示我们进入书籍世界的方法，尤其注意童年时期的倾向。在《我爱读的书》里，他陈述自己如何从德国文学踏入中国文学与日本文学的殿堂。

读书不是为了华耀自身，而是为了把书籍世界化为自我世界，使之成为自己的血肉。没有血肉的文学批评充其量只能给予外在的知识，无法使自己与批评的对象水乳交融，产生源自心灵的震撼感。现代的文学批评太形式化了，外表纵然堂皇有致，内里却贫乏枯窘，所以如此，盖因批评者为求客观，往往自我疏离于对象之外，以致无法与对象产生共鸣。黑塞所强调的却是书与自我的内在统一，所以他的文学评论绝不是客观的分析，而是“随感”式的统合，也就是说，他将自我（包括“个我”与“社会我”）与书籍融合为一，然后再从中超拔出来，利用随感的笔调，将真正与己密合的地方陈述出来。他谈《白痴》、谈《卡拉马佐夫兄弟》都是利用这种方式，读来令人有火辣辣的震撼感。

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预示了未来世纪的虚无，意欲创出立足于大地的超人。而黑塞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青年迷失方向的当口，借尼采塑造的查拉图斯特拉，以先知的口吻，批判德国的国家主义（或社会主义），模仿尼采宣判“上帝已死”的形式，宣告“国家主义已没落”，而要求德国青年在未来的时代（魏玛共和时代）里应先认知自己。他说，只有凝视自己和命运才能涌现真正的力量。猬集在无我的群众中，听闻群众演说家的演说，是逃避自我。要认知自己，只有身处孤独之境，因为孤独是回归自我、否定权威、建立自主权的力量。总之，黑塞所欲创出的人性图像，是基于自我，肯面对自我的民主主义。他对无个我的社会主义（或国家主义）与荒凉无人的民主主义是采取批判态度的。黑塞如果没有把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化为自己的血肉，就无法如此惟妙惟肖地借用查拉图斯特拉的形象，写出《查拉图斯特拉的重临》（Zarathustras Wiederkehr.Ein Wort an die deutsche Jugend，1919），而展示出“国家主义已没落”（上帝已死）的社会图像。虽然他这个预示在现实上是失败了，但在与书籍世界血脉相连这一点上似乎是相当成功的。

其余诸篇，抒情性比较浓厚，《我的童年时代》（Meine Kindheit）写于19岁，记述他童年时期在草原上享受孤独的喜悦，沉湎在母亲童话故事中的情景，以及他反抗父亲而渐趋成长的过程。全篇充满唯美的感伤气氛。《学生时代的回忆》（Aus meiner Schülerzeit，1926），记述他学生时代所敬爱的两个怪老师，旁及读书过程，他认为一个人拥有衷心敬爱的老师，也就是成长最迅速的时期。《人生之歌》（Das Lied des Lebens），记述自己怀疑厌世之心境。《我的自传》（Kurzgefasster Lebenslauf）开头部分，故意模仿歌德的《诗与真实》，多少有点游戏笔墨的味道，但全篇充满对人道主义的真诚热爱，同时也表现出人生与文学不肯妥协的省察，可视作黑塞的人生论与文学论，这几篇虽是抒情回顾的文章，但以黑塞所谓“阅读世界文学先要认识自己”的观点而论，与他喜好的文学书籍实是息息相关，如果承认阅读世界文学应从幼年时代开始探求，那么，这几篇文章也显示了黑塞选择书籍的倾向。如将这些抒情性极浓的篇章与《如何阅读世界文学》第三章及《我爱读的书》参阅，当可获益良多。

本书所收各篇，除《书的魔力》出自金溟若先生手笔之外，都由译者根据高桥健二的日译本译成，其中《如何阅读世界文学》与《我的自传》两篇还曾参考石丸静雄的日译。由于翻译时间有先后，行文难免有所差异。必须一提的是这些篇章都由志文出版社负责人张清吉先生选择出来，交给译者移译。张先生热心文化事业，尤倾心于古典著作的译介。为了让读者能浸润、接触到世界伟大的心灵，张先生一方面以介绍方式，让读者对世界文学典籍有概括性的认识与了解，《一生的读书计划》《德国文学入门》《法国文学与作家》以及本书都属于这类入门引介性质的书。另一方面更积极翻译、出版世界名作，以期读者能进一步亲自踏入世界文学的殿堂，细心领略。由这种双管齐下的做法，可以见出张先生的用心。

李映　于台湾大学

黑塞主要作品表

·《浪漫之歌》（Romantische Lieder，1899），第一本诗集。

·《午夜后的一小时》（Eine Stunde hinter Mitternacht，1899），散文小品集。

·《赫尔曼·洛雪尔——青春时代》（Hermann Lauscher，1901），初版题为《赫尔曼·洛雪尔的遗文与诗，黑塞编》。

·《诗集》（Gedichte，1902），后改题为《青春诗集》（Jugendgedichte，1950）。

·《乡愁》（Peter Camenzind，1904），奠定新进作家地位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心灵的归宿——在轮下》（Untérm Rad，1906），长篇小说。

·《生命之歌》（Gertrud，1910），长篇小说。

·《印度纪行》（Aus Indien，1913），印度旅行游记。

·《艺术家的命运——湖畔的画室》（Rosshalde，1914），长篇小说。

·《漂泊的灵魂——流浪者的故事》（Knulp，1915），长篇小说。

·《孤独者之歌》（Musik des Einsamen，1915），诗集。

·《美丽的青春》（Schön ist die Jugend，1916）。

·《彷徨少年时》（Demian.Die Geschichte einer Jugendvon Emil Sinclair.1919）。

·《梅尔恩》（Märchen，1919），创作童话。1955年有增补版。

·《流浪》（Wanderung，1920），随想录、诗与画之合集。

·《画家的故事》（Gedichte des Malers，1920），画与诗之合集。

·《克林梭最后的夏日》（Klingsors letzter Sommer，1920），3个中短篇。

·《悉达多求道记》（Siddhartha，1922），长篇小说。

·《温泉疗养客》（Kurgast，1925），疗养手记。

·《画本》（Bilderbuch，1926），景物印象记与小品文。

·《纽伦堡之旅》（Die Nürnberger Reise，1927），游记。

·《荒原狼》（Der Steppenwolf，1927），长篇小说。

·《观察》（Betrachtungen，1928），评论。

·《危机》（Krisis Ein Stück Tagebuch，1928），限定版诗集。

·《夜里的安慰》（Trost Der Nacht，1929），诗集。

·《如何阅读世界文学》（Eine Bibliothek der Weltliteratur，1929），为替雷克莱姆文库所撰之世界文学指引，黑塞之读书论，后又加上《书的魔力》与《最喜欢阅读的书》两篇。

·《知识与爱情》（Narziss und Goldmund，1930），长篇小说。

·《内在之路》（Weg nach Innen，1931），小说集，为《悉达多求道记》与《克林梭最后的夏日》合集本。

·《东方之旅》（Die Morgenlandfahrt，1932），中篇小说。

·《小小世界》（Kleine Welt，1933），小说集。

·《寓言集》（Das Fabulierbuch，1935），寓言与短篇小说集。

·《回想录》（Gedenkblätter，1937），1950年有增补版。

·《新诗集》（Neue Gedichte，1937）。

·《诗集》（Die Gedichte，1942），首次于瑞士所出之诗全集。

·《玻璃珠游戏》（Das Glasperlenspiel，1943），长篇小说，副标题为“名演出家约瑟夫·克纳希特传记之试作，附录克纳希特遗稿”。

·《梦的痕迹》（Traumfährte，1945），短篇小说与童话集。

·《战争与和平》（Krieg und Frieden，1946），为献给罗曼·罗兰之作，1949年有增补版。

·《后期的散文集》（Späte Prosa，1951），论述幸福之感想与小品文。

·《书简集》（Briefes，1951）。

·《黑塞与罗曼·罗兰往返的书信集》（Hesse, R.Rolland, Briefes，1954）。

·《往昔回顾》（Beschwörungen，1955），后期的散文集续编。

·《阶梯》（Stufen，1961），旧诗作与新诗作之合集。

黑塞年谱

·1877年7月2日，黑塞生于德国南部席瓦本地方的小镇卡尔夫，是约翰涅斯·黑塞与玛丽·黑塞的次子。

·1881年4岁一家移往瑞士的巴塞尔。双亲从事指导海外传教士工作。

·1882年5岁黑塞已经会做即兴诗。

·1886年9岁一家搬回卡尔夫镇。

·1890年13岁为准备进入神学校，就学于杜宾根拉丁语学校，立志要做诗人。

·1891年14岁9月，考入墨尔布隆神学校。

·1892年15岁3月，突然离校，放弃学业。5月，为医治神经衰弱，被送至神学者之家寄居，意图自杀，未遂。11月，进入肯席达特高级中学。

·1893年16岁10月，由高中退学。10月底，到书店见习。3天便逃跑。回到卡尔夫帮忙父亲的牧师工作。

·1894年17岁在卡尔夫担任机械师的学徒，被讥为“神学家的工人”。

·1895年18岁10月在杜宾根的赫肯豪书店见习。暂时安定下来，开始写诗与散文。

·1899年22岁自费出版第一本诗集《浪漫之歌》（Romantische Lieder），发表散文集《午夜后的一小时》（Eine stunde hinter Mitternacht）。是年秋天，转往巴塞尔莱席书店任职。

·1901年24岁第一次旅行意大利。由于莱席书店的好意协助，《赫尔曼·洛雪尔——青春时代》（Hermann Lauscher）一书刊行。

·1902年25岁出版《诗集》（Gedichte），献给母亲，但在诗集付印前，她已去世。

·1904年27岁《乡愁》（Peter Camenzind）由柏林费舍书店出版，深获好评，奠定了新进作家的地位。次年由此获得维也纳的波耶仑费尔特奖。与玛莉亚·佩诺利结婚，移居波登湖畔的小村凯恩赫芬。沉湎于大自然中，专心创作。刊行小传《薄伽丘》（Boccaccio）、《圣法兰西斯》（Franz von Assisi）。

·1905年28岁长子布鲁诺诞生。

·1906年29岁《心灵的归宿——在轮下》（Untérm Rad）出版，大获成功。此外，还写了小品文多篇。

·1909年32岁次子海那出生。访问作家威尔赫尔姆·拉贝。

·1910年33岁出版描述音乐家的小说《生命之歌》（Gertrud）。和瑞士的音乐家缔结深交。

·1911年34岁盛夏至年末，到新加坡、苏门答腊、锡兰等地旅行。三子玛尔丁诞生。

·1913年36岁出版游记《印度纪行》（Aus Indien）。

·1914年37岁描写画家的小说《艺术家的命运——湖畔的画室》（Rosshalde）出版。7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为伯尔尼的俘虏保护组织工作，为德国俘虏热心地效力，奋不顾身地高呼和平主义。

·1915年38岁《漂泊的灵魂——流浪者的故事》（Knulp）、诗集《孤独者之歌》（Musik des Einsamen）出版。罗曼·罗兰对黑塞的和平主义发生共鸣，8月来访。

·1916年39岁《美丽的青春》（Schön ist die Jugend）出版。父亲约翰涅斯去世，三子玛尔丁病笃。妻玛莉亚精神病日趋严重，这一连串的精神压迫，加上慈善事业过分忙碌，使黑塞患了神经衰弱，健康状态逐渐恶化，住进鲁柴伦的松麻特疗养院，接受精神分析学泰斗杨格的门生精神病医师兰克的治疗。开始阅读精神分析大师弗洛伊德、杨格的著作，受他们的影响很大。

·1919年42岁以辛克莱的笔名发表《彷徨少年时》（原书名《德密安》Demian），在青年群中掀起冲击的狂飙，以此获得方达诺奖，次年第十七版复以真名重刊，辞奖不受。是年离开玛莉亚夫人，移往瑞士南部的蒙达纽拉定居。刊行童话集《梅尔恩》（Märchen），及随笔与短篇小说《小庭院》（Kleier Garten：Erlebnisse und Dichtungen），热中于画水彩画。

·1920年43岁《画家的故事》（Gedichte des Malers，诗与水彩画）、《流浪》（Wanderung，随想录、诗与水彩画）、《混沌之一瞥》（Blick ins Chaos，评论集）、《克林梭最后的夏日》（Klingsors letzter Sommer）等出版。

·1922年45岁《流浪者之歌》（原名《悉达多求道记》Siddhartha）出版。

·1923年46岁5月，T.S.艾略特来访。9月，与第一任妻子玛莉亚正式离婚。每年秋末都到苏黎世附近的巴登硫矿温泉治疗坐骨神经痛与风湿病，如此有30年之久。获得瑞士国籍。

·1924年47岁1月，与露蒂·布恩卡结婚。妻子的母亲莉莎是瑞士女作家与画家。这次婚姻仅维持三年即告破裂。

·1925年48岁出版《温泉疗养客》（Kurgast）。秋天，到德国南部的三个城镇旅行，在慕尼黑遇见了托马斯·曼。爱好卓别林的电影，对幽默与讽刺开了眼界。

·1927年50岁《荒原狼》（Der Steppenwolf）出版。跟第二任妻子露蒂离婚。与妮侬·杜鲁宾相识，后结为终身伴侣。《纽伦堡之旅》（Die Nürnberger Reise）出版。

·1929年52岁把20年间最重要的诗作集为《夜里的安慰》（Trost der Nacht）出版。开始撰写《如何阅读世界文学》（Eine Bibliothek der Weltliteratur）。逐渐恢复健康。

·1930年53岁《知识与爱情》（Narziss und Gold-mund）出版。

·1931年54岁11月，与学养丰富的美术家妮侬·杜鲁宾结婚。开始撰写《玻璃珠游戏》。

·1932年55岁出版《东方之旅》（Die Morgen-landfahrt）。为了纪念歌德逝世一百周年，发表《感谢歌德》（Dank an Goethe）。

·1935年58岁《寓言集》（Das Fabulierbuch）出版。

·1936年59岁弟弟汉斯自杀身亡。获得瑞士最高文学奖凯拉奖。

·1939年62岁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黑塞在当时纳粹的德国是“不受欢迎的作家”。印刷用纸配给也被停止。

·1943年66岁在瑞士出版20世纪伟大的巨著《玻璃珠游戏》（Das Glasperlenspiel）二卷。

·1944年67岁一生挚友罗曼·罗兰去世。德、日军败势日增。

·1945年68岁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出版短篇与童话集《梦的痕迹》（Traumfährte）。

·1946年69岁接受法兰克福市的歌德奖，又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发表献给罗曼·罗兰的评论集《战争与和平》（Krieg und Frieden）。此后，一直过着闲适安逸的生活。

·1947年70岁纪德来访。伯尔尼大学授予黑塞名誉博士荣衔。

·1950年73岁勃朗斯怀克市赠给黑塞拉蓓奖。

·1951年74岁出版《后期的散文集》（Späte Prosa）、《书简集》（Briefes）。

·1952年75岁庆贺75岁的纪念会在德国、瑞士等地举行。编成六卷的《黑塞全集》（Gesammelte Dichtungen）由兹鲁肯普出版社出版。

·1954年77岁出版《黑塞与罗曼·罗兰往返的书信集》（Hesse, R.Rolland, Briefes）。西德总统颁发功绩（Pour le Mérite）勋章给黑塞。

·1955年78岁获得德国书籍业商会和平奖。出版《往昔回顾》（Beschwörungen）。托马斯·曼去世。

·1956年79岁在西德卡尔斯鲁厄市，设立“赫尔曼·黑塞奖”。

·1962年85岁8月9日，在蒙达纽拉的家中，因脑溢血于睡梦中逝世。安葬于鲁加诺湖畔圣阿邦第欧教堂墓地。

读书随感

如何阅读世界文学

第一章

真正的教养并非是为某些目的而努力以赴的教养，它与一切以完美为目标的奋斗一样，本身即具有意义。为增强体力、灵敏与美所下的工夫，并不见得可以使我们富裕、成名或强壮。但它提高了我们的生活情趣与自信，让我们觉得更快乐、更幸福，并赐予我们心灵的平和与健康，因此，单单它本身即已有所得。“教养”，亦即以精神上之圆满为目标的努力，并不是通往某些有限目标的崎岖道路，但却能激励我们，愉悦我们，扩大我们的意识范围，增加我们生活与幸福的可能性。

所以，真正的教养一如真正的体育，是实践，也是刺激，从任何方向出发都可达到目的，但任何地方也都不能停憩。真正的教养存在于无限世界中任一旅途上，与宇宙一起呼吸振动，在超越时间的世界中摇荡，它的目标不是为了提高人们的能力与成就，真正的教养会帮助我们赋予生活意义，解释过去，更以无畏的心面对未来。

在臻及此一教养的各类途径中，最重要的途径之一就是研究世界文学。研究世界文学可以让我们慢慢地亲近许多民族的诗人与思想家，他们在著作中遗留下极其丰富的宝藏——思想、经验、象征、空想与理想。这条路是没有止境的，任何人都无法走到终点。仅仅是一种伟大文化民族的文学，就没有人能完全研究并精通它的全部宝藏，更何况全人类的整个文学。

但了解、体会优异思想家或诗人的著作，本身就是一种完成，也是幸福的体验——不是对死知识，而是对鲜活意识与理解的体验。尽量求多读多识，而更重要的是自由地，依个人意志选择我们空闲时能沉溺其中的杰作，以了悟人类所思、所求之广阔与丰盈；对整个人类的生命与振动产生多彩的共鸣，这就是一切生活的意义，生活绝不仅仅只是为了满足实用的需求而已。

可是，读书绝非只是为了使我们“心情愉快”，而是应该集中心神来读。读书不是要打发无聊的生活，以外在的慰藉来麻痹自己，而是帮助我们逐渐提升并充实自己的生活。

接近世界文学时的选择，大抵因人而异，不只视读者为此高尚欲求所花费的时间与金钱而定，也受到其他种种因素的影响：对某人来说，也许柏拉图是他最敬仰的哲人，而荷马是他最喜爱的诗人，柏拉图与荷马是一切文学的重心，他可以由他们来整理、批判其他一切事物；可是，对另一位读者而言，他选择的文学重心可能是另外的名字。有些人有能力体会高尚诗体的作品，同时也能领悟才华洋溢的空想游戏及生动语言构成的音乐；另一些人也许会执著于较严肃的知性作品。有些人特别重视自己母语的著作，甚至不看任何其他国家的作品；也有些人特别偏爱法国、希腊或俄国的作家。

此外，还有一些因素应该加以考虑，即使最博学的人，充其量也只懂得几国语言，其他时代与民族所有的重要作品，未必会全译成德语，何况许多文学作品根本不能翻译。真正的抒情诗，不单有结构轻快的诗句与美丽丰富的内容，甚至语言和诗句本身都有意义，创造性语言的音乐也就是世界与生命现象跃动的象征。这样的抒情诗，其用语往往是不能替代的，与诗人的母语相连结，而且和他特有的诗人语言有密切关系，因此，无法翻译。

最高尚、尊贵的文学作品——想想普罗旺斯1吟游诗人的诗吧——往往只有少数人能得到，能懂得。因为这些文学作品所用的语言已随其文化而衰亡，只有依赖充满爱心的学术研究，才能使之重现。我们德国人很幸运，能够自由阅读很多从外国语与死语翻译过来的美妙而丰富的宝藏。

读者阅读世界文学，最重要的就是能够先认识自己，进而认识对自己有特别作用的作品。无需依循任何模式或纲要，我们读书必须走爱之路，而非义务之路，如果只因某书非常著名，不认识它是一种羞耻，而勉强自己去读，实在是大错特错，所有的人都应该从最适合自己的地方开始阅读、认知，并且愉悦自己。

有些人在学生时代初期，已发现自己特别偏爱美丽的诗句；也有人偏好历史或乡土传奇；有人喜欢民谣；另一些人精密研究自身的情感，并借优异的知性加以解释，他们一定都会觉得读书是富有魅力而令人欣悦的事。

阅读之路有数不清的方向，可以从学校课本、日历出发，而终结于莎士比亚、歌德或孔子。他人推荐我们的作品、想读但又引不起兴趣的作品、与己意相反而无法融入其中的作品，我们都应该放弃，不必勉强、忍耐地去读。所以，不要过分鼓励孩子或太年轻的人专门去读某一范围内的书。否则，年轻人会终身厌恶精美的作品，甚至厌恶读书。每个人都可随心所欲去读任一文学作品、诗歌、报道或考察，也可以从此不断地去寻求类似的作品。

以上述种种为前提，我们可以开始阅读了。世界文学可敬可爱的庙堂，对每个努力的人开放，量是不成问题的，我们无需惊讶于其中宝藏的丰富。有人一生中只读过12本书，仍是真正的读书人。也有人走马观花般浏览许多作品，对任何事物都能头头是道地表示意见，但这些人的努力是白费了，因为所谓教养必须以一些可被教养的事物为前提，性格与人格即属之。如果没有这些，如果教养没有实体，只在虚空中进行，那么，也许可以获得知识，但绝不能产生爱与生命。没有爱的阅读、没有尊重的知识、没有心的教养是戕伤精神的最大罪恶之一。

谈到这个问题，我并无学理的依据，也不希望能提出圆满无憾的答案。我只凭个人生活以及作为一个读书人的经验，陈述一下世界文学理想的小文库。但在谈书之前，必须先注意一些实际的事项。

走完这条路的第一阶段之后，与书籍的不朽世界有过若干接触，对书的内容与书本本身都会发生新的关系。不仅是读书，还必须买书。对经验丰富的爱书者，或已经拥有不少藏书的人，我可以凭个人经验断言：买书不单对书店与作者有益，而且可以获得特别的喜悦与独有的道德观。

譬如，在阮囊最羞涩的时期，仔细研究各种图书目录，克服一切困难，灵敏、坚忍、缓慢但圆满地，利用最廉价的普及本，创出小而精美的藏书库，这就是一种喜悦，一种有魅力的竞赛。反之，对有教养又有钱的人来说，寻求心爱书籍最精美的版本，搜集最稀贵的古本，替书施以自己充满爱意的装裱，也是一种无上的喜悦。从逐步存款、仔细选书到最奢侈的投资，其间有多种不同的方式，也有许多的喜悦。

开始藏书的人都会注意搜求好版本。所谓“好”版本（善本），并不一定是高价的版本，而是指那些以敬业之心加以处理，校对周详，适合高尚作品的版本。有些版本虽然价格昂贵、皮面烫金，又有插图，但编者处理时却冰冷无情，这样的版本为数颇多。而廉价普及本中，却有很多是经由编者诚心诚意编订而成。有些版本只是从全集中抽出的最粗俗选本，编者却大言不惭地以“全集”名义刊登广告，这种恶习几乎已屡见不鲜，不同的编者会从不同的角度来精选一位作家的作品。

一个人怀抱深密的敬意与爱慕，从多年来不断阅读的作家中，编出选集，这与一位接受委托的文学家，以冷淡轻率的职业态度编成的选集，两者之间实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每出一新版，都必须小心谨慎，再三检对全文。一位畅销作家的作品，印刷厂大多不参照原版，只一意翻印其他印刷厂所出的版本，因此，书中错误连篇，歪曲之处所在多有，种种缺点不胜枚举，有许多惊人实例，可供举证。但很遗憾，我无法针对这点为读者开药方，也无法指出某一出版商及其版本绝对可靠，或某一出版商及其版本绝不可靠。

几乎所有出版德国古典作品的公司，都出过一些好版本，也都出过一些不太妥善的版本。我们曾在一家出版社发现全文监修最完善的海涅2，但在其他地方也发现编选并不成功的雷瑙3与施蒂弗特4。幸而，这种情况已不断改进，在古典作家的作品中，一家著名的出版社，数十年来，对诗人诺瓦利斯一向极为忽略，最近却出版了诺瓦利斯的新版本，可以满足所有严格要求的新版。可是，出版商往往关心纸质与装订，更甚于关心内容，这是买书人要注意的一点。同时，还要注意，别为了形式的整齐，而将所有“古典作家”的作品，都购买同一版本，对每位喜爱的作家，都应该尽量去搜寻最好的版本。5

大多数读书者都应具备分辨的能力，自己决定哪些作家应买完备的全集，哪些作家只需购置选集即可。至于，数位作家的合集，目前还没有令人满意的本子。全集本，这几年，甚至可说几十年来，始终在不断刊行，但似乎永远没有出齐的日子。在这种情况下，只好求助于旧书店，以寻取旧版，或即以目前出版的本子为满足了。

就多数德国作家而言，有的固然已出了三四种优秀的版本，但有的作家却往往只有一种本子，甚至一种好版本也没有。目前，不仅缺乏完整的尚·保罗6，也缺乏令人满意的布伦达诺7。而弗列特利希·许雷格8极其重要的青年期作品，连许雷格自己也未列入其著作集中，数十年前，曾经一度出过非常完善的版本，但已绝版多时，此后也未见有足以取代的其他本子。有些作家，如海因塞9、贺德龄10、德洛丝特·修尔斯霍夫11虽被漠视了几十年，但现在已出了非常完备的版本。在廉价的普及本中，可以发现各民族不同时代的作品，其中，以雷克拉姆（Reclam）社出版的世界文库最醒目。只要是我所喜爱的作家，无论是他多么短小，不为人知的作品，我都拥有两种，甚至三种版本，这些版本中具有其他任何版本中所缺乏的成分。

上面谈的只是我们自己的宝藏——最优秀的德国作家的作品。如果再扩及其他国家翻译成德语的作品，那情况就更复杂了。真正古典的翻译为数并不多，马丁路德的德语《圣经》、许雷格与狄克合译的莎士比亚，是最著名的。这些名译，常使德国人将他国的杰作视为自己的宝物——虽然持续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但并不是永远！这“很长的一段时间”，也有终结的一天。例如路德的《圣经》，今天大部分德国国民都已看不懂，必须不断以现代语言加以修订，以适应新时代。

最近，德语《圣经》一再出现全新的版本。《圣经》译本是由马丁·布伯12监修，与我们幼年时所读的《圣经》完全不同，形式上改变得很厉害。事实上，路德《圣经》所用的德语已接近我们白话著作所能适用的年龄极限，15世纪的德语，对今日的德国人民而言，早已如同陌路。

唯一的例外是：拥有但丁的意大利人，今天许多意大利人仍能背诵但丁大部分的诗篇。今日欧洲，如果没有激烈的变形与翻译，没有一个作家能像但丁这样广为流传。对我们德国人来说，读但丁究竟哪种译本最好？根本上这是无法解决的问题，任何译本都只不过是近似而已。某译本如有某些地方引人入胜，我们才会热心地想读原文，尽力从内心去感受、理解用古意大利语写成的可敬诗句。

现在让我们进入正题：创立小而优美的世界文库。首先我们要重新体谅一切精神史的一个原则：凡是最古老的作品，因为其古老，所以数量最少。今天流行的畅销书，也许到明天就会被淘汰；今天新奇有趣的事物，后天也许就成了明日黄花。几世纪来，始终维持其生命，至今仍未被遗忘、湮灭的作品，其评价，在我们活着的时候，也许仍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先从人类精神中最古老、最神圣的佐证——宗教与神话的书籍谈起吧！除了众所周知的《圣经》以外，我想以《奥义书》选粹的形式，从古印度哲学中，把吠檀多——即吠陀结尾的部分，置于我们的文库之首。佛陀传法的选粹也列于其中。源自巴比伦的《吉尔嘉梅西》13，是歌咏伟大英雄壮志与死神搏斗的豪雄诗歌，其优秀杰出不下于吠檀多。从古代中国可选孔子的《论语》、老子的《道德经》，以及庄子美丽的寓言（《庄子》）。这样，我们已拨出全人类文学的基本和音。

我们在此几乎可以同时认知并感受到《旧约》与孔子典范教言的先见，对规范与法则的努力，印度人与《新约》所显示的预感，以拯救世人之不满为目标的探索，超越复杂焦虑之现象界的永恒和谐的神秘知识，以诸神形象显现的自然力与灵力崇拜；并且还可以认知并感受到诸神只是象征，人已掌握着力量与懦弱、生活的欢愉与苦恼。抽象思考的一切冥思、文学的一切游戏，有关人生无常的痛苦，对痛苦的慰藉与幽默，都已表现在以上少数书籍中。中国古典抒情诗的选粹，也可归入其中。

关于东方较后期的作品，《一千零一夜》必须放入我们的文库，这部书是无穷快乐的源泉、世界最丰富的画本、最庞大的童话故事。世界上各民族都有美丽无比的童话故事，不过，在我们的藏书中，仅此一本古典魔法书也就够了。如果想再加以补充的话，可添入格林兄弟搜集的《德国民族童话》。从波斯抒情诗选辑的美丽《诗选》，也清新可喜，可惜，还没有完整的德译本，只译出哈菲斯14与奥玛·开俨15两人的作品。

现在转向欧洲文学，从古代文学丰富壮丽的世界中，我们一定要选荷马的两部伟大叙事诗，这两部杰作可以让我们完全浸入古希腊的空气与氛围中。此外，再选希腊三大悲剧作家艾斯奇勒斯、索福克利斯与尤利匹底斯。抒情诗人的古典诗集《诗选》16也应加入。面对希腊的智慧世界，我们不能不感到非常遗憾，因为最具感化力，或许也是最重要的希腊哲人苏格拉底，我们只能从其他哲人，尤其是柏拉图与色诺芬的著作中，获得片断的印象。如果能有条理地收集有关苏格拉底生活与学说方面，最可信的证言，辑成一书，那是多么可贵，不过，这的确是一件艰难的工作，语言学家们也不愿意从事。我不想将真正道地的哲学家列入我们的文库。反17之，亚里斯多芬则必须列入。

他的喜剧确实是欧洲幽默文学伟大系列的先驱。此外，巨匠普鲁塔克的《英雄传》，至少也要选出一两卷。讽刺寓言大家鲁奇阿诺斯18的作品也不能遗漏。

还有一些重要作品，是不可或缺的，那就是叙述希腊诸神与英雄故事的书。关于神话的书并不多，所以我想可以采用许瓦普19的《古代传说集》来补充，这本书虽然挖掘得不怎么深，却能以极难得的文笔叙述许多美丽神话。晚近，许瓦普有了一个真正的继承者，阿尔普列希特·薛佛20开始撰写希腊传说，第一部已经问世，使读者对他的期待更为殷切。

在罗马方面，我喜爱史家甚于文学家。虽然如此，仍有一些作家，不能不选入，像贺拉士21、维吉尔22、奥维德23。与他们并列的，除了泰西塔斯24外，还有苏埃登25与彼特罗尼斯26的《塞第利孔》，这是尼罗时代颇富机智的风俗小说，再加上阿普利斯的《金驴》。从后面这两部作品中，我们可看到罗马帝制时期内部的颓废。在罗马衰亡期社交界人士的游戏之作旁边，我要放置一部伟大而肃穆的作品，这就是《圣奥古斯丁忏悔录》，全书用拉丁文撰写，但却源出另一个世界——早期基督教世界。古罗马气氛冷漠冰凉的作品，遭遇到中世纪初期热情洋溢之作，其冰凉感已逐渐变弱。27

一般常以“黑暗”称之的中世纪，在我们父亲甚至祖父辈时代已被忽视，以致关于中世纪的拉丁文学，几乎没有现代的版本与译本。值得称赞的例外就是保罗·凡·温特菲尔特的优秀杰作《拉丁中世纪的德意志诗人》，这是我们文库必须收入的书。表现雄伟的中世精神之极致，而在文学史上28长久保持鲜活生命的巨著，应推但丁的《神曲》，虽然除了意大利人与学者阶层外，只有少数人认真读过《神曲》，但它仍不断放射出深密的感化力，而成为人类所拥有少数几本具有永恒性的书籍之一。

古意大利文学中，时代仅次于但丁的作品，可选薄伽丘的《十日谈》。这部著名的小说集，因为描写露骨，颇为清高人士所菲薄。但《十日谈》确是欧洲小说艺术成就最高的第一部杰作，全书以灵妙多姿的古意大利语撰写，几乎世界所有语言都有译本。由于劣本甚多，购存时应多加注意。在现代德译本中，各位最好选择茵塞尔书店的版本。三个世纪中，薄伽丘的后继者写出了许多著名的小说，但没有一人比得上薄伽丘，不过，这些模仿者的选集（例如保罗·艾伦斯特29所刊行者），在我们书单中仍不应漏失。文艺复兴时代，意大利的叙事诗人，首先不能忘记《疯狂的奥尔兰》的作者亚里奥斯特30。这部作品可说是魅人的浪漫式迷宫，充满奇妙的比喻与卓越的构思，是许多后继者模仿的范本。仿作者中最后也最优秀的是我们的魏兰德31、彼特拉嘉32的十四行诗，足可与之并列。还有，不要忘了米开朗基罗的诗，这本真挚的小书，在那时代是孤独而高贵的。充分表现文艺复兴时期的节奏与生活情调之代表作，应推齐里尼33的《自传》。其后的意大利文学，选择起来，已没有问题，哥尔德尼34的两三出喜剧，哥吉35的浪漫童话剧，此外，还有19世纪的雷欧帕尔迪36与嘉尔多奇37。

中世纪时期才开始孕生的最美丽作品是法国、英国、德国的基督教英雄传说，尤其是亚瑟王的圆桌武士故事。这些遍及全欧的传说，部分保存于《德国民间传说故事集》（Deutsche Volksbücher）中，因此这也是一本应优先列入我们藏书目录的作品。最好的现代版本是由李夏特·贝恩慈编辑的，这本书可与《尼布龙根之歌》《古德伦之歌》并列。虽然它不是原形的作品，而经过后世的改写，有各种语言的译本。普罗旺斯吟游诗人的作品，前文已述，华尔特·凡·德尔·佛格伟德38、哥特福利特·凡·许特拉斯保39、华尔福兰·凡·艾森巴哈40是普罗旺斯吟游诗人的弟子。我们怀着感谢的心情将他们的作品（如华尔特的《诗集》、哥特福利特的《托利斯坦》、华尔福兰的《巴尔姬佛》）收入文库。此外，骑士的《恋爱歌人（Minnesänger）之歌》，也应自选集中择其佳者，加以购存。

现在，我们已走到中世纪的终点，随基督教拉丁文学与传说源泉之衰退，全欧在生活、文学方面已孕生了新事物，欧洲各国的语言已逐渐取代了拉丁语。僧侣与佚名文学过去了，继之而起的是都市与个人文学（在意大利以薄伽丘为起点）。

第二章

在法国，当时放纵孤独的诗人法兰沙·威扬41开出了奇异之花。他那粗犷、可怖的诗是无与伦比的。再深入法国文学的内部，我们会发现许多不可缺少的作品。至少要拥有一卷蒙田的《论文集》，幽默嘲讽巨匠拉伯雷42的《嘉甘狄亚》与《庞塔格留埃》、孤独的信仰者与禁欲的思想家巴斯卡之《沉思录》和《与外省人书简集》。还有，柯耐耶43的《勒·希德》与《贺拉士》也不可缺少，再加上拉辛44的《费德尔》《阿塔利》《贝雷尼斯》，我国就拥有了法国戏剧之父的古典作家。

然后，应该数到喜剧作家莫里哀，作为第三颗明星。这位嘲讽大师，《塔尔提夫》的作者，是大家都很熟悉的，至45少应该备有一卷他的杰出戏剧选集。拉·封丹46的《寓言故事集》与费诺龙47的《特勒马克》虽然很有吸引力，却很少有人将他们列入书单，我们不可漏掉这两人的作品。至于伏尔泰48，我想他的戏剧和诗都可省略，但不能错过他那闪电式的散文，尤其是《戆第德》与《沙地克》。这两部作品所流露的嘲弄与兴奋，当时曾被目为法国精神的典范。

不过，法国有多种不同的面，其中之一即为革命的法国。伏尔泰之外，波马尔谢49的《菲嘉洛》与卢梭的《忏悔录》都应该收藏。还有，我差点忘了勒·萨哲50精致的恶徒小说《吉尔·布拉斯》，以及阿贝·布列佛51动人的恋爱故事《马侬·列斯科》。现在已经到了法国浪漫派及其后一系列伟大小说家的时代——在此几乎可以举出数百本书名！不过，我们只集中心力于那些真正独特、不可替代的杰作！

首先要提到司汤达（本名安利·贝尔）的小说《红与黑》和《巴玛修道院》，由热烈灵魂与猜疑心重、优秀圆融的知性战斗中，产生了全新的文学。波特莱尔的《恶之花》也不下于司汤达，而且深富独创性。与这两位大师相比，缪塞52笔下的可爱人物，以及小说家哥提耶53和缪杰尔54颇具魅力的浪漫小说，不免要相形见绌了。接踵而来的是巴尔扎克55，他的小说，我们至少应该拥有《高老头》《欧也妮·葛朗台》《表皮》与《三十岁的女人》。在这些激情洋溢、素材丰富、为生命而挣扎的书籍中，还应添入名家梅里美56高贵的短篇小说。然后是最灵妙出色的法国散文家福楼拜的巨构《包法利夫人》与《情感教育》。左拉57虽略逊一筹，也应给予一席之地，因为他创作了《酒店》与《神父之罪》。同样，莫泊桑58若干病态美的短篇小说，也值得传世不朽。由这里我们可以迈入近代领域，但在还未越过这领域之前，仍有一些高贵作品值得列举。最重要的是不可遗忘保罗·魏尔仑59，他的诗是法国最具深邃灵魂，同时也最纤细的作品。

英国文学可从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谈起。这部杰作部分源于薄伽丘，但在节奏上却是全新的。乔叟是第一位道地的英国诗人，莎士比亚的作品可以与之并列，但不能以选集，应以全集。我们的师长辈常以最崇高的敬意谈起弥尔顿的《失乐园》。但我们大可不必将弥尔顿列入书单来勉强读他。《失乐园》可以割爱，虽然这似乎有点不大妥当。柴斯特菲尔德60写给儿子的《书简》，不是道德训言，可以列入。天才爱尔兰人、《格列佛游记》作者斯威夫特的作品，只要能够得到，即应列入。他那广阔心灵、痛切滴血的幽默以及孤独的独创性，足可弥补他那怪人气质的一切过错。笛福61的诸多作品中，《鲁滨逊漂流记》与《摩尔·福兰达斯的故事》都是很重要的杰作，由它们开启了英国古典小说的辉煌系列。费尔汀的《汤姆·琼斯》与史莫雷特62的《普雷格林·彼克尔》当然也应列入。还有，史特恩的《特雷斯特安·薛迪》与《一个感伤的旅程》绝不可忽略，这两本书代表典型的英国心态，并从感伤跃向惊险的幽默。

至于想认识浪漫的吟游诗人欧西安63，只要读歌德的《维特》就足够了。雪莱和济慈的诗，不能错过。现存的抒情诗中，应推他们二人的诗最美。反之，拜伦只要读他一首长诗就够了。这首长诗《柴尔德·哈勒德》（Child Harold’s Piligrimage）也许是他最好的作品，我对拜伦笔下浪漫式的超人非常欣赏。司各特的历史小说，也可选取一部，例如《艾凡赫》（Ivanhoe）。至于不幸的德·昆西64可选《鸦片吸食者的忏悔》，虽然这是一本极为病态的书。麦考莱65的《论文集》不能忽略。辛辣的卡莱尔66除《英雄论》外，可以选极富英国式机智的《衣裳哲学》。

接着，长篇小说的伟大明星来了。这就是《名利场》与《斯诺普之书》的作者萨克雷67和令人流泪但不失善心与景仰之情的英国小说家之王狄更斯。狄更斯的作品，至少应拥有《匹克威克故事》与《块肉余生录》。在狄更斯的后继者中，梅雷狄斯68对我们似乎比较重要，尤其是《自我主义者》，如果可能的话，梅雷狄斯的《李察·费瓦雷尔》也应列入。史云朋69美丽的诗也不能缺少，不过，难译得很。再加上奥斯卡·王尔德70的一两卷，最好是选《道林·格雷的画像》及若干篇故文。

美国文学可以焦虑与恐怖的诗人爱伦坡之短篇小说集，以及惠特曼激情大胆的诗为代表。

西班牙方面，首先应选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这是超越时空最雄伟、魅人的书籍之一。叙述一位对幻想中的恶徒作战的徬徨骑士，以及他的胖随从者桑丘，这两位不朽人物的故事。此外，塞万提斯的短篇小说也不应放弃，这些短篇是杰出小说艺术的真正珠玉，也是精美的《吉尔·布拉斯》的先驱。著名的西班牙恶徒小说也该拥有一本，要从中择取一部实在不容易，但我决定选格贝德71的《大恶徒巴布洛·塞歌维亚》。这是一部充满激烈冒险，洋溢奇特机智的作品。西班牙剧作家中，也有精美高贵的人物。我们可选巴洛克的伟大诗人、半世俗华丽、半宗教训示的舞台魔术家卡尔德隆72为代表。

此外还有应该遍历的各种文学，例如荷兰与福兰德73的文学。其中可选德·科斯特尔74的《狄尔·乌伦斯贝格》与穆尔塔特利75的《马库斯·哈威拉尔》。科斯特尔的小说可说是《唐·吉诃德》的后代兄弟，福兰德民族的叙事诗。《哈威拉尔》是殉教者穆尔塔特利的主要著作，数十年来，他为被压迫的马来人争取权利而战，终于牺牲了生命。

散布各地的犹太人，在世界许多地方，以各种不同的语言，留下他们的作品。其中有一些是不能忽视的。西班牙的犹太诗人耶夫达·哈雷威76用希伯来文写的诗与赞歌应列入我们的文库。卡西丁（Chassidim）派犹太人最美的传说也应选入，现有马丁·布伯的古典译本。在布伯的《巴尔仙》与《伟大的马奇德》中都含有这些传说。

北方世界有格林兄弟所译的《旧爱达之歌》、冰岛人的萨嘉（Saga传说）如《斯嘉顿·爱吉尔的故事》，以及波努斯的《冰岛人之书》，这些选集或改写的作品都可列入文库。近代斯堪的那维亚文学，可选安徒生童话、雅可普森77的故事、易卜生的主要戏剧、史特林保78的一些著作。不过，易卜生与史特林保在今天似乎已不十分重要。

19世纪的俄国文学特别丰富。俄语的伟大古典作家普希金79是无法翻译的，所以我们从果戈里80谈起。果戈里的《死魂灵》与短篇小说可列入我们的文库，屠格涅夫81的一些杰作今天已被遗忘，我们选择他的《父与子》，再加上冈察洛夫82的《奥布洛莫夫》。托尔斯泰伟大的艺术家精神，因其说教与改革意图，曾被冷落一时，但至少他的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或许可称为俄国最美的长篇小说）和《安娜·卡列尼娜》应该选入。他的《民间传说集》也不能遗漏。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罪与罚》以及他最撼人心魂的作品《白痴》都不可不读。

我们已从中国到俄国，从远古到现代，遍搜了许多民族的文学，认识了许多值得感叹、值得喜爱的作品。现在只留下我们最大的宝藏，我们自己的德意志文学还未探查。前文只提到《尼布龙根之歌》以及中世纪后期的两三篇作品，现在我们要以特殊的感情来观察1500年以后的德国文学。我们只选取最可爱、真正属于我们的作品。

关于马丁路德，他的主要著作《德译圣经》，前文已经提过，不过，我们也应该一读他的短论，例如两三部最平民化的《小册子》或《餐桌语录》等选集，甚至1871年出版的所谓《德国文豪路德》都可以。

反宗教改革运动期间，布雷斯劳出现了一位奇特的诗人，他只留下一册薄薄的诗集，和我们有密切关系——但，它却是德意志信仰精神与文学最崇高的精华之一，这本诗集就是安格尔斯·希雷修斯83的《天使般的旅人》。至于歌德以前的抒情诗，只要有我编的《德国诗人之歌》这类选集就够了。在路德时期，纽伦堡的民众诗人汉斯·萨克斯84，一般都认为应该列入文库，他可与格林梅尔斯豪森85的《冒险家辛普利吉斯穆斯》并列。在这期间，三十年战争，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但这部杰作由于其新鲜感及辉煌的独创性，并未在战火中佚失。幽默作家洛依特86强有力的杰作《谢尔穆夫斯基》，虽较前书略逊一筹，但仍值得我们珍惜，可与《辛普利吉斯穆斯》并列。在上述这些作品旁边，可置放18世纪的《慕西豪森男爵冒险记》87，然后我们便来到近代德意志文学伟大时代的入口处。

怀着欢愉之情先开列几卷莱辛88，不用全集亦可，但必须包含一些他的书简。至于克洛普斯托克89，他最华美的赞歌，已见于我们的诗集中，仅此即足够。困难的是赫尔德90，他几乎已被完全遗忘，但仍值得一读——常常翻阅他的作品，可以获得很大的享受。虽然他的长篇，就整体来说，很难从头到尾读完，不过，雷克拉姆社已出版了三卷很好的选集。即使没有魏兰德的全集也不要紧，可是，千万不可缺少《奥贝龙》，可能的话，《阿普特勒市民的故事》也该购存。魏兰德容易亲近，富于机智，擅写游戏文章，并借古代人与法国人历练自己，倾向启蒙主义，但颇富空想性，他是一个在我们历史中很独特，而又被完全遗忘的人物。91

关于歌德，如果财力许可，我们的文库应该拥有他最精美、完整的版本。可以没有即兴戏剧、论文、批评中的某些部分，但他道地的文学作品，包括抒情诗在内，都该收存。在本文库所有的全集中，歌德震撼心灵的作品已发出轰然巨响，他多数的杰作都表现得很明确，而且具有决定性。从《少年维特之烦恼》到《诺威雷》，从初期诗作到《浮士德》的第二部，是多么遥远而又美丽的道路！除了作品之外，关于歌德的最重要传记文献也必须具备。爱克曼92的《对话》及一些往返书简——特别是给席勒与史坦因夫人的书简——都非常重要。歌德年轻时的朋友中，也产生了许多引人注目的作品，其中最精美的大概应推云格·许提林93的《海因利希·许提林的青春时期》，我们要把这本可爱的书置于歌德旁边。同样的，我们还需要一卷芳贝克的使者克劳狄斯94的著作。

至于席勒，我不敢多说，他大部分著作，我几乎都没有。但他整个人，以及其精神与生活当然是非常伟大的，而且极富吸引力，没有人会相信，这耀目的星座会消逝。我们可选他的散文作品（非历史的，而是美学的），以及1800年前后的伟大诗篇，此外再加上彼得生95的《席勒对话录》。和席勒同时代的作家，我们的文库可以加入穆索依斯、希培尔、丁梅尔、莫里兹、索衣美等人的作品——不过，不能受感情的影响，必须严加选择。本文库中既然连缪塞与雨果都未选入，当然无法容纳可爱但并非大作家的全部作品。否则，在德国精神史上最丰盈的时代——1800年前后，还应列入许多第一流的作家。其中有部分作家，已因时代潮流与观念极其褊狭的文学史而被遗忘，甚至被轻视到难以置信的程度。例如德国最伟大的人物之一尚·保罗，在今天数以千计的学子用作教科书的通俗文学史中，对他只有笼统而不关痛痒的批评。对诗人的风貌更无一语提及。为了报复这种不公平的待遇，我们要排出能够发现的，最完整的尚·保罗全集。也许有人会认为这样未免过于极端，那么，我想至少应该拥有《年少气盛》《希本卡斯》《巨人》等主要著作。古典轶事作家赫伯尔96的《珠宝盒》也不能忘记。

最近出了一些贺德龄的好版本，我们应满怀谢意拥有其中的一种，而且常常请出这高贵的灵魂，倾听他那富有魔力的声音。贺德龄的一边放置诺瓦利斯的作品，另一边则放克雷门斯·布伦达诺的著作。可惜布伦达诺还没有真正完美的版本。他的故事与童话已被大多数人遗忘，但他诗歌中所含具的深邃音乐性，已逐渐被发现。布伦达诺和他的妹妹贝狄娜共同的杰作就是《克雷门斯·布伦达诺的春之花环》。他与阿尔宁97合编的德国民谣集《少年的魔笛》，是最美丽独特的德国书籍之一，一定要列入我们的文库。关于阿尔宁，我们要收存一卷编选俱佳的短篇小说集，像《长子继承者》《埃及的伊莎贝拉》这样的佳作，是不可缺少的。其次是狄克98写的一些故事，尤其是《金发的艾克伯特》《生命的过剩》《塞温的叛变》，以及德国浪漫派最富幽默感的作品《穿长靴的雄猫》。遗憾的是歌雷斯99至今没有好的版本。许雷格100《梅林故事》之类的隽永作品，几十年来竟然始终未曾再版！至于胡格101，只有美丽的《温婷》对我们有益。

海因利希·凡·克莱斯特102的作品，包括戏剧、小说、逸闻在内，我们应该全部收存，他是后来逐渐由德国国民发现的作家。至于夏密梭103，只需备一部《彼特·许雷密尔》就足足有余了。这本小册子应置于高位。艾亨多尔夫104尽可能采取完整的版本，除了诗（最德国式的诗）和畅销的《饭桶生涯》之外，其他小说都应全部拥有。反之，戏剧与理论的著作即使没有也无妨。浪漫派中最练达的小说家霍夫曼105也该拥有他的若干作品，不仅有人喜欢他的短篇小说，即使长篇如《魔鬼的药酒》也有爱读者。豪夫106的《童话》与乌兰特107的《诗集》不能错过。更重要的是雷瑙的《诗集》与德洛丝特·修尔斯霍夫的《诗集》。他们都是擅用独特语言的音乐家。赫伯尔108的一两部戏剧以及他的《日记》（至少应备选本），海涅作品中不太无聊的好版本（散文亦然）都不可或缺。此外，莫里克美丽丰盈的版本，尤其是诗集和《旅游布拉格的莫扎特》《老公公》都应收存，可能的话，《画家诺尔登》也不可缺。赫伯尔之后即为德国散文最后的古典作家施蒂弗特，他的杰作有《晚夏》《习作》与《五彩缤纷的石头》。109

前一世纪中，有三位值得注意的瑞士小说家加入德国文学的行列。一位是贝伦农民阶级出身的伟大叙事文学家哥特赫尔夫110，另外两位是苏黎士人格勒111与迈耶112。哥特赫尔夫可选两部《乌利》小说；格勒可选《绿色的海因利希》《塞尔特威拉的人们》与《警语诗》；迈耶可选《于格·耶纳契》。格勒与迈耶都有优异的诗作，可列入近代抒情诗佳作选。这类好诗为数甚多，诗人之名，难以一一列举，如果有兴趣的话，还可以加上薛佛尔113的《艾克哈德》。对威尔黑姆·拉伯114，我想先赞一辞，他的《阿布·特尔芳》与《运尸车》，不容错过。

就此打住吧——当然，这并非无视于当代浩瀚的书籍世界，我们还需在脑海与文库中留有余地。不过，这已与我们的主题无关，哪一本书能超越若干世代长存下去，是无法由当代的人来评断的。

立于我们探寻的终点，回顾已完成的工作，难免会发觉破绽百出，无法面面俱到。在文库中列入《慕西豪森男爵冒险记》，而省略了印度的《圣薄伽梵歌》，这样做是正确的吗？如果我很公平，怎能省掉古西班牙的杰出喜剧作家、塞尔比亚人的民谣、爱尔兰的童话，以及其他种种作品？一卷格勒的短篇小说真能与塔西陀相称吗？《画家诺尔登》能与印度的《五编书》（Pañcatantra）或中国预言书《易经》相当吗？不，当然不能！

因此，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来我的世界文学选集是极其主观而无准则的。可是，如要代之以极公平、客观的选择，不仅困难，简直可说是不可能的，除非采纳从少年时代起在文学史中提及的所有作家与作品。所谓文学史，其实就是作家与作品内容反复的解说，而且互相抄袭。要真正读完所有的作品，人寿何堪？坦白地说，德国诗人美好的诗句，我们可以体味其旋律至最深的境界，有时甚至超过梵文文学最高贵的作品，这是因为，对于梵文文学，我们只能借粗糙无味的译本去接近。

此外，作家及其作品的知识与评价，经常受变化多端的命运所支配。今天，我们已很尊重20年前文学史上未曾提及的作家。（突然想起我犯了重大的过错，我竟然忘记了《佛采克》《但顿之死》《雷昂斯与雷娜》的作者毕西纳115。当然，他是不可遗漏的！）

对生于今日的我们而言，古典时期德国文学中，我们认为最重要且最富生命力的作品，一定与25年前文学研究者称之为不朽的作品，大不相同。当德国国民读《塞金根之喇叭手》，学者们将特奥多顿·乔尔纳列为古典作家时，毕西纳即被忽略，布伦达诺则完全被遗忘，尚·保罗被目为放荡无行的天才而列入黑名单中！同样的，我们后代子孙，也许会认为我们今天的解释与评价极其落伍。即使学术方面，也很难保证不会如此。

评价上此种永恒变易，某些人被遗忘，数十年后又被发现、赞赏的现象，决非基于人性的弱点与游移，而是依从我们无法明言，却能感觉到的法则。换言之，一度超越某一时期继续发挥作用，以显示其真正价值的精神瑰宝，都是属于全人类的既存宝藏，而且会随不同时代之潮流与精神要求而再度被提出、检讨，并使之复活。我们的祖父辈论及歌德时，不仅与我们的观念完全不同，而且遗忘了布伦达诺，高估狄德格、雷德维治或其他时尚作家——甚至完全不知道人类重要书籍之一——老子的《道德经》。因为古老中国及其智慧的发现，是今日世界与时代的事件，而非祖父辈所能想象。当然，我们今天一定也会失去一些祖父辈相当了解的精神界伟大精美之处，而我们的子孙一定会再度予以发现。

第三章

在组构我们的理想小文库时，的确有点草率，遗漏了不少珠玉之作，也完全忽略了一些有力的文化圈。譬如埃及，那数千年持续不断的崇高文化。那辉耀的诸王朝、强有力的组织与可怕的死亡崇拜之宗教——这一切难道都毫无价值？都不值得保留在我们文库中吗？当然不是。对我而言，埃及的历史属于考察时可完全省略的书——亦即画本之类的书。诸如有关埃及人的艺术、含有美丽图画的册子、许坦因多尔夫与费西海摩等人的著作均属之。我经常看这类著作，因此对埃及亦有所知。但我不知道哪些书可以让我们真正亲近埃及文学。

很久以前，我曾热心阅读有关埃及宗教的著作，也能侃侃而谈埃及的原典、法律、墓志铭、赞歌与祈祷文。就内容而言，它们大都能引起我强烈的兴趣，可是，大部分都很难长记心中。这些都是真挚良好的书籍，但却不是古典之作。因此文库中没有埃及。我对自己不可解的健忘与怠慢相当自觉，不过，仔细回想起来，我对埃及的观念，绝非只源于那些画册与宗教史的著作，而是因为我读过绝不下于这些书籍、而且私心非常偏爱的希腊著作家希罗多德116的书。希罗多德醉心于埃及人，甚至尊重埃及人更甚于伊奥尼亚的同胞。我几乎忘了这位希罗多德，现在必须加以修正，他应居于希腊作家中的上席。

反复检视我所提出的理想文库书目，似乎极不完整，也有许多缺陷。不过，对于我们的文库，我最关心的并非体裁上的缺陷。这主观而无学者风味，但确实是根据不少知识与经验收集起来的文库，越是整体来看，越不容易看出犯了主观与偶然的毛病。而且刚好相反，我们的小理想文库，尽管有缺陷，但根本上，是太理想、太整齐、太像珠宝盒了。虽然遗漏了不少佳作，但各时代的文学中，最美丽的珠玉已完全具备，就质与客观价值而论，不可能有超越此一文库的书目了。

可是，站在精心制成的文库之前，不禁自问，拥有这文库的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它不属于眼眶深陷、彻夜工作、禁欲的老学究，也不属于富丽堂皇时髦住宅中的社交名流，更不属于医生、牧师、上流贵妇。我们的文库，看起来非常整洁、理想，但无个性。这张目录，大部分爱读书的人，原则上都能同样列举出来。

如果以现实眼光来看我们的文库，我会认为，这文库不仅充满了值得信赖的作品，而且是真正佳美的文库——不过，这些书籍的拥有者中，难道没有追逐时尚的人吗？难道他们没有偏好或热情？难道除了两三部文学史外胸中空无一物？譬如说，他拥有狄更斯与巴尔扎克的小说各两部，这可能是因为听人劝告才购存的，如果他顺自己的个性主动加以选择，他也许会因为喜爱这两位作家，尽可能去搜集他们所有的作品，或者喜欢其中一位胜过另一位，也许喜欢美丽可爱而有魅力的狄更斯更甚于有野兽味道的巴尔扎克，或者喜爱巴尔扎克，希望拥有他的全集，却剔除太甜美、太诚实、太平民化的狄更斯。我属意的文库应该具有这种富有个性的特色。

为了提示如何扰乱那似乎太整齐、太中立的目录，而与书籍作有个性而生动热情的交往，我只有把自己作为一个读书人的热情完全倾吐出来。打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过着一种与书为伍的生活，正确选读世界文学的努力，对我而言是相当熟悉的。广泛涉猎之后，我有义务去认知自己熟悉的种种事物。

可是这种读书方法以及为追求教养而公平学习外国文学的态度，是不合我性情的。我不断在书籍世界内部为某些特殊的挚爱所吸引，被特殊的新发现所魅惑，唤起新的热情。这类热情不断交替出现，其中有些热情经过一段时期后又再度回归，但另一些热情却仅展现一次就消灭了。因此，我自己的文库几乎包含了上述所有的书籍，但排列次序却不同。我的书散满各处，其中一部分只为了义务而收存，另一部分却像娇宠的爱儿一样，流露出特别被珍爱的样子。

这些获得特殊珍爱而被重视的书籍，在我的文库中为数不少，在此无法一一细述。我只想约略谈谈世界文学如何反映在个人身上？如何从各方面吸引读者？如何感化、形成个人的性格？如何由个人加以处理？

我自己很早就开始了对书籍的爱好与读书的欲望。少年时期，我所知道而能加以运用的唯一藏书就是我祖父的藏书。这包含几千册书的大收藏，大部分都引不起我的兴趣。这些书籍如何累积成如此庞大的数量，我完全不明白。好多册的历史与地理年鉴、英语与法语的神学书、金边的英国少年读物与宗教书、学术性杂志（有的用厚纸装裱整齐，有的按年份排列捆在一起）堆满了书架。这一切在当时的我看来，都是完全无聊，任其尘封，不值得保存的。

可是，这批藏书中也有些其他部门的作品，是后来我逐渐发现的。首先是几册单行本引起了兴趣，我开始逐一搜寻这批看来毫不引人入胜的藏书，终于发现了自己觉得有趣的东西。

其中有令格兰威尔看得入迷、有插图的《鲁滨逊漂流记》，也有18世纪30年代沉重四开本、有插画的德文版《一千零一夜》。这两本书有如尘封书海中的两粒珍珠，从此，我不停地搜寻客厅中高大书架的每一角落，经常在高梯上一坐数小时，有时更俯卧在堆满书本的地板上。

在这种神秘尘封的图书室中，我第一次发现了有价值的文学作品——18世纪的德国文学！

这批奇妙藏书中，居然具备了完整的18世纪德国文学，有《少年维特之烦恼》，有克洛普斯托克的《救世主》，有哥德维兹奇插有铜版画的数册年鉴，以及其他当时我还不十分明白的宝藏——九卷哈曼117的全集、云格·许提林与莱辛的全集、怀依塞与拉贝纳·格拉特118的诗集、《从梅美尔到萨克森的索菲之旅》六卷、一些文学新闻、若干卷尚·保罗的作品。

此外，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看到巴尔扎克的名字。那是他生前出版16开本蓝厚纸封面的几册德译本巴尔扎克。虽然第一次知道了这位作家，但我记得读了其中一卷时，完全不懂。主人翁的财务状况竟然描述得如此详尽，从他的财产每月可获益多少、母亲的遗产有多少、其他遗产预计有多少、借款为数若干等等，都一一写出。我非常失望，我所期待的是通往热情、诱惑、野蛮国度之旅，美丽的失恋体验，或者，对一个年轻人腰包中究竟有多少钱也极感兴趣！我厌恶地把这本蓝色小书又放回原处，从此以后，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我完全不碰巴尔扎克的作品。

直到很久以后，才逐渐改变过来，重新发现了他，这次才认真地读了下去。

因此，我对祖父藏书的体验主要是18世纪的德国文学。从中我认知了怪异、被遗忘的人物与作品——波德摩119的《诺亚的子孙》，格斯纳120的《牧歌》，格奥克·佛尔斯特121的《游记》，马提斯·克劳狄斯的全集，宫廷顾问官凡·艾嘉尔兹豪森的《彭嘉尔之虎》《修院故事》，希培尔的《各国漫游记》及其他。在这些古书中当然有许多无益的作品、被正当遗忘与排斥的书。但也有克洛普斯托克美妙的《赞歌》、格斯纳与魏兰德纯朴典雅的散文、哈曼奇妙动人心弦的精神之光。即使读了无聊作品，我也丝毫不后悔，因为真正从多方面认知历史上的时代，自有其益处在。

总之，我以博学专家也有所不及的完整性学习了一个世纪的德国文学。从旧式偏颇的书籍中传来了我亲爱祖国语言的气息，这世纪又正是古典主义开花结果的孕育期。我借这些藏书、年鉴、布满灰尘的小说与英雄叙事诗学习德文。此后，当我逐步认知了歌德与近代德国文学的全部精华后，我的耳朵与语言良知越来越尖锐，而且接受了足够的训练。我熟知而且精通歌德与德国古典文学所孕生的精神特性。至今，我仍然特别喜爱18世纪的文学。那许多被遗忘的文学作品仍然保存在我的藏书中。

若干年后——在这期间我累积了许多体验与读书经验——精神史另外的领域，亦即古印度开始吸引了我，不过，并非直线式的。我因朋友的介绍，认识了当时被称为接神术与神秘智慧记述的著作。这些著作有的非常厚，有的则只是片段陈旧的小册子。但都是令人毫无感觉的东西，读来很不愉快，充满教训语，而且有点卖弄小聪明。不过，虽有叫我厌恶的贫血与说教倾向，也有不能不让人发生共鸣的某种理性与超俗性。它们吸引了我一段相当长的时期。不久之后，我发现了它们魅人的秘密。隐秘不见的精神指导者向这些教派典籍作者细语陈述的所有奥义，展示了共同的出处，那源头就是印度，以此为出发点，我继续地探求下去。

不久后，我有了第一次的发现，心情激动地阅读《圣薄伽梵歌》，这是一部可怕的译本。到今天为止，我读过好几种译本，但并未发现真正美的译本。可是，我已找到了开始探求时所预感的黄金穗粒，在印度式形体中发现了贯通亚洲的思想。

从那时起，我开始读有关“业”与轮回的矫饰著作，不再为其狭隘性及不重要的说教而气愤。我尽力想把原典中所能获得的东西当作我自己所有，于是，我认识了奥登保122与德逸森123的著作，以及他们从梵文翻译过来的德译本，还有雷奥波尔特·许雷德尔的著作《印度的文学与文化》和若干印度文学的旧译本。当时，古印度的智慧与思想和叔本华的思维世界一样，强烈地影响了我的思想与生活，达数年之久。虽然如此，不满与失望依然残留。首先，我所收集的印度原典译本，几乎都有数不清的缺点。只有德逸森的《六十奥义书》与诺曼124的《佛陀说法集》，让我纯粹而完整地体会并享受到印度哲学的境界。但这一切不应归罪于翻译，我在印度世界中所要追求的是一种欧洲无法发现的东西，也就是说一种智慧。我不仅预感到这种智慧的存在与可能性，甚至预感到它必然存在。可是，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无法发现这种智慧已借语言的传达而实现。

可是，几年后，新书籍的体验终于带给我实现——如果可用“实现”这两个字来表现的话。在这之前，由于父亲的指示，我借格里尔的翻译认知了老子。其后，中国丛书陆续出版，以迄于今。我认为这是德国精神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李希特·威尔黑姆125着手翻译中国文豪的作品。人类文化发展最高贵、崇高的精华，以往一直受到德国人冷淡的珍品，现在已成为我们的所有物。这稀贵的珍宝并不是经由拉丁或英文的迂回路线才到达我们眼前，也没有辗转经过第三者、第四者的手，而是直接由一个德国人的翻译赐给我们的。这个德国人，他半辈子都消磨在中国，对中国精神面的事物精通得吓人。他不仅精通中文，也精通德文，并且亲身体验到中国精神对今日欧洲的意义。这套丛书的第一本是孔子的《论语》，由耶纳的狄德利克斯书店刊行。我永远忘不了我是如何惊异、神驰地接受这本书！书中的一切对我是如何的生疏、如何的精确、如何符合我的预感，又如何的优美！

这套丛书陆续出版，堂皇有致，《孔子》之后接着是德译本的《老子》《庄子》《孟子》，吕不韦（《吕氏春秋》）、中国民间童话。同时，还有好几位翻译者，致力于翻译中国的抒情诗，与中国的通俗文学，获得了更伟大的成就。在这些方面，马丁·布伯、H.卢德斯保格、保罗·邱耐尔、雷奥·格莱纳等人，完成了值得赞美的工作，圆满地补充了李希特·威尔黑姆创始的事业。

15年间，对这些中国典籍，我的喜悦有增无已，大部分时间，我床边总放有其中的一册。印度人所欠缺的，在中国典籍中都非常丰富，其中充满对实际生活的接近、向最高道德迈进的高贵精神与感觉，日常生活中游戏和魅力之调和——崇高精神与纯真生活之乐的交流。如果说印度在禁欲与僧侣式的扬弃现世中，已臻及极高之境，那么，古代中国精神性的训练，所达到的优美境域，绝不下于印度。古代中国人认为，自然与精神、宗教与日常生活并不是敌对的，而是友好的对立，双方都有正当的权利，这就是古代中国精神性的训练。印度的禁欲式智慧，就其要求之彻底而论，可说是清教徒式的，中国的智慧则是累积经验以臻贤明之域，这种智慧不会因经验而幻灭，也不会流于浅薄，却可习得幽默。

德国最优秀的分子，在最近二十年间已接触到这使人获益匪浅的思潮。与性急喧闹、迅起迅落的许多精神运动并列而观，李希特·威尔黑姆的中国著作集虽然极其沉静，却不断增加其重要性与感化力。

对德国18世纪的偏爱、印度宗教的探求、中国学说与文学的日益亲近，使我的藏书内容迅速变化，也更加丰富。同样，其他种种体验与精神上的倾向，也改变、增加了我的藏书。有一段时期，我拥有庞德罗126、马斯提奥127、巴吉雷128、波吉欧等意大利杰出短篇小说家的原本。又有一段时期，我收集了一些其他民族的童话与传说，仍觉意犹未足，不过，这些兴趣很快就消失了。但有些方面的兴趣却长期留存，非但未随岁月流逝而减少，而且与日俱增。例如我对曾经铭感五内的人物回忆录、书简与传记的兴趣，即属此类。129

少年时期，有好几年时间，我尽量收集有关歌德其人及其生活的作品。对莫扎特的喜爱，也促使我披阅有关他的一切著述及绝大部分的书简。此外，我对萧邦、撰写《肯道尔》的法国诗人格兰、威尼斯画家吉奥尔吉昂，以及达·芬奇，都怀有同样的挚爱。关于这些人物，我所读到的未必是非常重要而有价值的书，但因心中怀有敬爱之情，故所得亦多。

今日社会似乎颇有轻视书籍的倾向。年轻人往往认为舍朝气蓬勃的生活而沉湎书本，是可笑而且没有价值的事，这类的年轻人为数甚多。他们认为人生太短暂，太可贵，因此不能耗费在书本上。他们往往一星期六次泡在咖啡馆的音乐或舞会中，浪费了许多光阴。现实世界的大学、工作场所、交易所与娱乐场所，也许极为灵动而富有生气，可是，终日停留在这些地方，难道比每日为古圣先贤、文士诗人留下一两小时，更接近真实的人生吗？的确，过分耽读有害无益。书本有时也会与生活做不纯的竞争，但我仍然劝告人们应献身于书籍。

该说、该谈的实在很多，在前文所述我个人读书的乐趣中，应该再附加一项，那就是对基督教中世纪神秘生活的探求。我对中世纪政治史的细微末节，没有丝毫兴趣，我认为只有两大势力——教会与帝国之间的紧张才重要。更吸引我的是僧侣的生活。这并不是因为僧侣的禁欲生活，而是我在僧侣的艺术与文学中发现了美轮美奂的宝藏，同时因为教团与修院成为虔诚、静观生活之避难所，实在值得钦慕，就文化与教养方面而言，教团与修院可说是最美妙、理想的场所。徜徉于僧侣式的中世纪，我并未将这类著作收入我们的文库，但却发现了许多我非常喜欢的书，以及值得列入我们书目的作品，例如陶乐130的《说教集》、索依塞131的生活、艾克哈特132的《说教集》等，均属之。

今天，我认为是世界文学精髓的作品，在我的父亲与祖父看来，也许不值一顾。同样，他年，我的孩子们，也许更不满意，认为我的看法太偏颇。这是难以避免的必然命运，可是，千万不要以为我们比父亲辈聪明。以客观与公正为目标，不断努力，是极其美丽的，但不可忘记，这往往只是难以实现的理想。读我们美丽的世界文库，不要存着当学者的念头，更不要想做世界的审判者。只是通过一道最容易进入的门，踏进精神的广场。让我们每个人都从自己能够了解、喜爱的作品开始吧！从报纸或眼前所见的现代文学中，我们无法学习崇高范畴定义下的“阅读”，只有靠读真正的杰作才能达成。大多数杰作都不像流行读物那样甜美，那样富于刺激性。杰作需要人们认真地接受与猎取。接受动作鲜明的舞蹈，比接受拉辛戏剧钢铁般严肃而富弹力的修辞要容易得多，也比接受史特恩与尚·保罗等人节奏微妙、丰富有韵致的幽默容易得多。

在我们证明杰作的真正价值之前，我们先要靠杰作来证明自己真正的价值。

后记

《世界文学文库》以新版问世，并非出于我自己的意愿，而是顺应多数读友的要求。虽然我认为极需加以新的修正，但又无法着手，人生短暂，日常工作的负荷是非常沉重的。这本小册子完成于我生命中一个令人思念的时代。以浩瀚书海中的第一座路标而言，也许仍有助于众多的探求者，直到他们能独立行走为止。

赫尔曼·黑塞

1948年12月，于利马河畔的巴登

书的魔力

人类非得自自然的赐予，而是从自己的精神中所创造出来的许多世界里，书籍的世界是最大的一个。当孩子们把他的最初文字涂抹在黑板上，第一次试着去阅读什么时开始，自此，孩子们虽穷其一生精力，也未必能完全了解如何去运用那些法则或游戏的规则。他们向人工的，极度复杂的世界，跨出了第一步。没有语言，没有文字和书籍，便没有历史，也不会有人类这个概念了。要是想在家中，或在一间房间里，在那些幽静之处，压缩人类的历史作为己有，唯有依照精选书籍的方式来做。我们知道，历史的研究和历史的思索该有多大的危险性，而且体验到过去数十年间对于历史的，我们精神生活的激烈反驳。但正因为经由这些反驳，我们才知道，在精神的遗产上常放弃新的征服与获得，致使自己的生活和思索，不能争回纯洁。

对所有的国民而言，文字都是神圣的，具有魔力的东西。命名与写作，本来是魔术的行为，是凭借着精神，运用魔术而获得自然，故一直都称颂文字是神的赐予。大多数的民族，以为读书是仅许僧侣享有的神圣的秘术。年轻人下决心想去习得这强力的玩意，是非同小可的一件大事。那不是容易的事，是仅许少数的人享有，非得付出献身和牺牲是无法补偿的。从我们民主的文明眼光来看，当时所谓的精神，是远比今日稀罕、高贵，而且神圣的。因为精神乃在神的保护之下，不是对任何人都可提供，要走上这条路，必须付出很大的力气，绝非不付代价就能获得。

处在文盲的民众群中，而竟知道文字的秘密，这对在僧侣支配下、贵族支配下的传统文化，将会发生什么作用，我们只能模模糊糊地想象而已！知道文字的奥秘，亦即意味着那人的超然和权力，意味着具有善魔的魔力与恶魔的魔力；它是护符，是魔术的手杖。

而这一切，现在显然已转变了方向。今日，文字和精神的世界，已为千千万万人打开了。不仅如此，今日如有人逃避那个世界，也会被强制着拖进去。时至今日，能读能写，已等于吾人之能呼吸，至多也仅等于能骑马一般罢了。今天的文字和书，似乎已被剥夺了一切的特别价值、魅力和魔力了。宗教上虽仍有着“神圣”的启示书的观念，但西洋唯一的、有力量的宗教组织——罗马教廷，也不再斤斤计较推广《圣经》为俗人的读物了，所以事实上，神圣的书籍已不复存在；少数虔诚的犹太人，或有些新教的信徒虽有例外。在公开宣誓的场合，宣誓者必须把手置于《圣经》上的规定也许尚有存在的地方，但这种做法，只是那些曾经炽热的力量冷却之后的残骸而已，也与宣誓的方式一般，对于现在的一般人，已无任何拘束的魔力了。书籍的神秘性业已消逝，任何人都能亲近了。这种想法，从民主的自由主义立场来看，是一种进步、一种澄清，但从另一角度来说，那是精神的价值损失、是通俗化而已。

我们是不愿那进步的、愉快的感情被剥夺的。我们当然会对于读书写字已非某一团体或阶级的特权，自从活字印刷发明以来，书籍普及于大众，成为一般人利用和享受的对象，能以低廉的价格买到大部头的巨著，俾使每一个国民，虽是绌于财力也能获得至上的书籍（所谓古典），感到高兴。至于“书籍”这一观念差不多已丧失尽过去的崇高地位，最近因电影或广播的影响，书籍甚至在多数人的眼中都行将失去魅力，我们倒不必引以为悲的，我们不必忧虑书籍也许会有连根被铲除的一日。反而，愈是随着娱乐上的需要或民众教化上的需要，有了其他的发明物足以满足时，书籍必能回复它的价值与权威。为什么呢？因为文字与书籍有着不朽的作用，虽是极端幼稚的，醉心于进步的人们，也会很快地不容他们不知道。借语言的表现，借文字以传达是项表现，不仅是辅助手段，而是人类保有历史和自己的持续意识之唯一方法，这点是要更明确了。

今日，广播或电影等新的竞争对手的发明，尚不能从印刷成的书中，夺去那些虽说在作用上被夺去亦不足惜的部分。例如虽无文学的价值，但富于场面、情景、紧张和刺激的娱乐小说，为什么不为了节省许多人的许多时间与视力，而借用电影那种情景的连续，或借广播，或于将来由两者结合来取代呢，这是不易理解的一件事。但表面上好像未见诸实行的分业，很早以前便在工作场的秘密领域里，部分地在实行了。近日我们常听到某种“作家”，从书本或剧场脱离，转向了电影。在这里，必然的，而且所希望的分离，已在进行。因为从事“创作”和充当电影的角色同一，不，甚至两者之间有着许多共通点，都是错误的说法。我在这里并不是赞美“作家”，主张电影演员比起他们来远为不及。这就误会我的意思了。但借语言或文字为手段来从事描写或表达故事的人，对于同一事件，如由摄影的人们来表达，便有着根本上的差异。若谓言辞的作家是可怜的工人，电影制片家则堪称天才，那是另一回事。但大众尚未觉知，经过一段长时间之后才能发现的，便是用以达成艺术上的目的方法，有着原则性的区别；这在从事创作的人们本身，是早有决定的。这个区别施行之后，一定仍有无聊的小说或粗制滥造的电影出现吧。那些东西的作者，有的只具粗浅的才能，就像没有专门能力的领域中的掠夺者一般。但这种区别，能使观念明确，对于减轻文学和现在的竞争对手双方的负担，是大有贡献的。这样一来，电影伤害文学的程度，就不至于如摄影之损伤绘画那么显著了。

言归正传。我曾说书籍的魅力，今日在“表面上”已经丧失，今日“表面上”文盲已经很少了。为什么“表面上”会有这种现象呢？那些很早很早的古旧魅力是否仍旧存在？神圣的书籍、恶魔的书籍、魔术的书籍，是否仍可见到？“书籍的魔力”等类观念，是不是完全成了过去的陈迹或成为童话了呢？

一点不错。精神的法则也同自然的法则一样，是不变的；而且同样地是不能废止的。能够废除僧侣阶级或占星家的集团，也能够废止他们的特权。能把过去属于少数人的秘藏或宝物的知识与文学，让许多人得以亲近，不仅如此，且能进而强迫许多人务必知道那些宝藏。事实上，马丁路德翻译了《圣经》，戈丁堡133发明了活字印刷术以来，精神的世界里并无任何的变动。魔术仍旧存在，精神依然处于少数的僧侣阶级的传统之下，成为小群的秘密。只是这一群变成了没有名义罢了。近数百年来，文字和书籍在我们的国家里，已是所有阶级的共有财产了——恰如阶级性的服装被废止之后，流行已成一般的共有财产一样——只是造成流行的仍保留在少数人手上，现在还是同从前一样。同样的服装，穿在风姿绰约、趣味高雅的美丽妇人身上，同穿在普通一般妇人的身上，奇怪的是完全予人以不同的感觉。而在精神的领域里，自其民主化以来，也一样的非常有趣，有着容易惹起误解的推移过程。领导权从僧侣或学者的手中，转移到不再固定的，责任也不分明的，已不承认其合法，也不能主张任何权威的地方去了。这是因为形成舆论，或至少时时提出标语，以致表面上似在领导的精神与实际写作的阶层——这个阶层和创造的阶层并非同一之故。

过于抽象的叙述暂且搁开，让我从近代的精神和书籍的历史中去搜取些例子罢！且就1870年至1880年间的德国人中，去物色有教养而学问渊博的人，不管是法官、医生、大学教授，或其他爱书籍的任何一个人——他们读了些什么书？对于那个时代和国民的创造精神，知道些什么？他们对于有生命的或未来的事物，有着什么关联呢？当时，由于批评界与舆论所认为是好的、可喜的、值得阅读的文学，今天到哪里去了呢？这样的东西，差不多已经没有留下什么了。当陀思妥耶夫斯基还在写作，尼采还是被嘲弄的孤独者，在当时那享乐时代的德国踽踽独行的时候，德国的读者，不问老幼，不问身份的高下，都正广泛地阅读许匹尔哈根134或凯比尔135的美丽诗篇（抒情诗人的诗，以后也没有过像他那么畅销的了），而不知他们为何许人。

这种例子不胜枚举。在精神上似乎是民主化了，一个时代精神上的瑰宝，似乎成了知道阅读的人的所有物。但事实上，一切重要的东西仍被隐蔽着。在地下，躲着僧侣阶级或社团，隐姓埋名地在领导着精神上的命运，伪装成历代以来那些具有效力与破坏力的宣传者，过着不合法的生活，但舆论上却欢迎他们的启蒙，使人们不能觉察到他们所耍的魔术手法。

但是在更窄而单纯的圈子里，我们每天可以观察到书籍的命运是多么奇怪而近乎神话，时而发出那么强大的魔力，时而具有那么令人炫目的能力。作家们，有的被少数人所认识，活着，然后死亡。我们常常见到他们的作品在他们死后数十年，好像漠视时间一般，才突然复活而发出光芒。被国民一齐排挤的尼采，对几十个人尽了他的使命之后，迟至数十年后才成为被人所拥戴的作家，目睹他的著作无论如何印刷还是供不应求的情形，我们不胜讶异。又如贺德龄的诗，经过一百年以上，突然疯魔了孜孜为学的青年；又如中国学术上的瑰宝《老子》，竟在四千年后，于战后的欧洲突然被发现，被曲译，被曲解，我们也是不胜讶异的。表面上它像狐步舞一样流行，而在我们精神所孕生的创造层面上，却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我们看见几千几万的小孩升入小学一年级，开始认字，开始拼字。大多数的孩子都很快而极自然地学会阅读，毫不以为奇。另一方面，有些把握住学校所授的魔术之键，年年，或每隔十年，提高对它的魅力和惊叹。今天虽也教授读法，但注意到由此会给予孩子们多大的护符的人，便很少很少了。对于刚学到的文字上的知识感到骄傲，孩子们展开双手，朗诵诗句或谚语，进而阅读浅近的读物或童话。没有这方面天才的人，其阅读能力则仅停留在新闻报导或商业面上，而另一方面，也有少数的人被文字和言辞所迷惑住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曾是魔术，是咒语的。）这少数的人，便成了读书家。他们从孩提的时候便在课本中发现若干诗或故事，例如克劳狄斯136的诗句，赫伯尔137或豪夫138的故事。待到能够轻松地读通那些之后，便舍不得丢开它们，一步一步向书籍的世界中踏进去了。每进一步，都会发现这个世界是多么广大，多么多彩多姿，而且是多么的快乐了。他们把这个世界，最初看成为拥有郁金香的花坛或金鱼池的小巧玲珑的幼稚园，现在则成为公园、成为风景，成为大陆、成为世界，成为乐园、成为象牙海岸，常以新的魅力引诱着他们，常常绽开新的色彩。昨天还以为是庭院、公园或原始林的，到了今天、明天则认识到那是寺院，拥有无数大厅和院落的寺院了。那个寺院，存在着一切民族和时代的精神。这种精神，常保持有新的觉醒，不断地准备着把它那表现形式上的多音多样性，作为一个统一来体验。书籍中这无限的世界，对于所有真正的读书家，显示了各不相同的姿态。他们都向这世界中，去觅求自己，去体验自己。有些孩子，从童话或印第安的书开始，再走进莎士比亚或但丁的世界；有的孩子则先从有关星空的最初读本中之论文，进入开普拉139或爱因斯坦的作品；更有些拘谨的孩子，则从祈祷进而至于圣托麦斯140或波纳温吐拉141冷冰冰的圆屋顶，或则进入犹太律法中崇高的超然思想，以至《奥义书》（Upanishad——吠陀经之一部）和煦的比喻，或中国古代那些简洁而温和的明朗教训。无数的道路，经由原始林通到无数的目标去。而任何一个目标都不是尽头，在所有的目标后面，展开着新的原野。

那些真正的精通者，就此在书籍世界的原始林中失踪，或窒息而死，还是在读书的体验中发现可以实际用于生活体验之中，则唯有委之智慧或命运了。与书籍世界的魔术完全无缘的人们，他们对于阅读，恰像无音乐之耳的人聆赏音乐一般，竟指斥读书是使生活无能的、病态而危险的热情。他们的说法，固然未必毫无道理。但这得看你对“生活”作何解释，和你认为的生活与精神之是否对立来作决定的——虽说思想家或教师的大多数，自孔子，以至歌德，确实在生活上是惊人的有为人物。总之，书籍的辽阔世界中是有其危险性的，这点教育家非常清楚。这种危险，比起没有书籍那辽阔世界的生活，危险孰大，我一直到今天还找不出时间去考虑它。也就是说，我自己是一个读书家，是从小便受了魔术的人们中之一人。我刚送过半个世纪，如果能成为海斯塔巴哈的僧侣，能在书籍世界的寺院内部、迷宫、洞穴或大洋中沉浸了几百年，也许就不会感到这个世界的狭窄罢。

说这些话时，我完全没有想到世界所经验的书本之不断增加！不，凡是真的读书家，即使没有增加一本新书，也能借着已有的宝物，继续几十年几百年的研究，继续奋斗，继续乐此不倦的。我们所记得的新语言的每一句，都会增加新的体验——有着很多很多的语言，比在学校所学的，有着更多更多的语言！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德国语、古高德语、中高德语——不，不仅这三种德语而已，还有上百的德国语。这些国民，各有其各色各样的想法和生活感情上的各种不同色调，就有那么多的德国语及英语。是的，既有独创的思想家和诗人存在，便有那么多的语言。与歌德同时代，可惜不曾为歌德所真正认识的尚·保罗142，完全用不同的、极德国式的德语写作。而这些语言，是压根儿不能翻译的！占有高地位的民族（德国人在这点是完全处于上位的），借翻译把世界文学全部作为己有的尝试是值得惊叹的，个别地看是结了美满的果实的。但这个尝试不仅没有获得成功，甚至毫无成就。确与荷马同样音调的德国六脚韵，迄今无人写作。但丁的伟大诗篇，几百年来曾有几十次被译成德语——而在这些翻译诗人之中，文学上最显著的一个新人，认识到把中世纪的语言翻译为今日的语言是不够充分的，因而发明专为翻译但丁的德语，即专为此目的而用的中世纪的德国语，终获得成功。我们对此，唯有赞叹而已。

但一个读书家即使不学习一个新的语言，即使从来不接近那些未知的新的文学，也能使他的阅读无限期地扩展、分化、提高，而且各种思想家的一切书，各种诗人的一切诗句，对于那些读书家，每隔数年都会显出指示新的不同姿态，作不同的解释，唤起不同的共鸣吧。少年时，我一知半解地初读歌德的《爱力》时，与现在读第五次时的《爱力》，完全是另一本书了。

这样的读书经验上神秘的显著之点，是这样的。用细腻的、纤微的，怀着丰富的关联去读，愈读，愈使我们对一切的思想和文学，会在更多的一次性、个性、狭小的制约中见到，而一切的美、魅力是基于这些个性与一次性才能知道的——而且同时，各种民族的几十万种声音，都向着同一的目标而努力，用不同的名称呼唤着同一的神，梦见同一的愿望，有同一的烦恼，于是更明白地见到似的。从数千年间无数的语言或书本所织成的织物中，有着惊人的崇高，超现实的幻象，当受到光亮的瞬间，凝视着读者。意即，借魔术使无数矛盾的表情成为得到了解后的同样欣悦的面貌。

今天的德国人不是很好的读书家。他们对于化学、技术、商业、工业，借自己的语言得到更多的理解。在语言上比不上拉丁系的其他国民，尤其是法国人。反之，德国人不仅自赫尔塔或歌德的人文主义的梦想中，从其本性上更古旧的放浪欲与征服欲，比其他大多数的国民更强有力地，继承着一个冲动。透过多数的语言走向精神统一，透过多样的现象逼近理念的永恒，献身于许多的时代、语言、艺术与文学，时时怀有将自己固有的东西化为外国的事物，贡献更多的爱与思虑之冲动。这种高贵而危险的冲动，在今日德国人的精神中仍未丧失掉。因此，今天德国在有价值的书籍生产者和消费者之中，仍居于第一位，看德文书籍目录，会令人有高度的快乐。

我爱读的书

经常有人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你最爱读什么？”

对爱好世界文学的人来说，这是一个相当难以回答的问题。我读过好几万本书，其中读过两三遍的为数也不少。当中还有几本是一读再读的。原则上，我反对把文学、流派或作者剔除于自己的藏书，跟自己相关的圈子或兴趣的范围之外。但，这个问题还是正确的，而且可以回答到某种程度。有的人什么都喜欢吃，从黑面包到脊肉，从胡萝卜到鳟鱼，没有一样会拒绝。但是，他还是会有三四样特别喜欢的东西；有的人一想到音乐，就会马上想起巴赫、韩德尔、葛鲁克，但他也不会放弃舒伯特或史特拉汶斯基。因而只要深入去看，在任何文学中，我都会遇到较亲切、较喜好的领域、时代与节奏。譬如在希腊人中，荷马比悲剧作家对我更亲切，希罗多德比塔西佗对我更有亲切感，老实说，我本来就不十分适合带有悲壮韵味的作家，他们多多少少都会给我一种重荷感。根本上，我不喜欢他们，对他们的敬意也是相当勉强的，尽管他们是但丁、赫伯尔143、席勒或许特芬·格奥尔格144。

我一生中最常造访，也可能是认识最深的文学领域，便是1750年和1850年间的德国，其中心与顶峰是歌德，此一文学领域在今日看来似已遥远无比，甚至变成了传说。不过，我只要在这范围内，幻灭便跟感伤一样，离我远远的。即使想旅游到最古老的世界或最遥远的世界，我也总会回到这领域，回到诗人、书简作者和传记作家那里。他们都是善良的人文主义者，都有乡土和民族的芳香，尤其那些风土、民族与语言都是我极其熟稔的，从幼年时代就漂浮着故乡风味的书本，当然更会直接跟我闲聊。读这些书的时候，无论多微妙的韵味，多迂回的暗示，多幽渺的共鸣，我都能品味到“了解”的特殊快乐。离开这些书，回归到译本，或那些缺乏有机的、真正的、从根萌发的语言与音乐的书本时，我总觉得有点勉强与痛苦。总而言之，使我能真正体会到这种幸福的自然是西南德语、阿莱曼方言和许华本方言。只要举出莫里克145或赫伯尔146就绰绰有余了。不过，从年轻的歌德到施蒂弗特，《海因利希·许提林的青年时代》到英摩曼147和德洛丝特·修尔斯霍夫148这段幸福的时代里，几乎所有的德国和瑞士的诗人，在语言上都绽放出异彩。然而，这些可爱的书，在今日大多只存在于少数的公私图书馆中，这可说是我们这个浅薄时代最叫人难过与憎恨的征候之一。

但是，热血、土地和母语，在文学上并不能说是一切。在这之上还有人类。在最疏远的地方，我们也经常可能意外而高兴地发现故乡、嗜爱那看来隐密难以亲近的东西，并进一步去亲近它、了解它。就我而言，在我的前半生中，这件事已先由印度精神，后由中国精神予以证验。说到印度，至少，我已经有预先安排好的道路。也就是说，我的父母和祖父母都曾住过印度，学过印度语言，多少也吸取了一些印度精神。然而，那令人惊叹的中国文学以及中国本色的人性观和人类精神，对我来说，不只是可爱的珍贵事物，还远超过这一点，变成了我精神上的避难所和第二故乡。关于这一点，我三十岁以前是无法了解的。三十岁以后，我却完成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在这以前，我只读过吕克特（Ruekert）翻译的《诗经》，现在我却透过李希特·威尔黑姆的译本，认知了我生活上不可或缺的东西——贤者与善人的中国道家理想。我不懂中国话，不曾到过中国，却幸运地越过了2500年，在中国古代文学中找到自己预感的化身、精神上的氛围与故乡。而这一些，我以前充其量只能从自己的出生地与母语中获得。中国的大家与贤者，如伟大的庄子、列子和孟子，都是悲壮作家的反对者，他们非常朴素、平民化、日常化，而且坦荡荡毫不矫饰，喜欢自发地过着隐逸自适的生活。他们体验得来的自我表现法，经常给我们带来惊喜。老子伟大的对手孔子，是礼治家、道德学者、法律家、道义的守护者，同时也是古代贤者当中唯一具有些许仪式风貌的人物。但是，在某个机会里，他仍然被形容为“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欤！”这句话已显示了在其他文学中无可比拟的泰然自若、幽默与朴质。我经常想起这句话以及其他诸多语辞，尤其在我观察世界问题，倾听那些在这几年或几十年中意欲控制世界并使之完美的人物发表言论的时候——他们已经像伟人孔子那样行动了，但他们行为的背后却没有“知其不可”的自觉。

日本人也是我所不能忘怀的，虽然日本人无法像中国人那样使我热衷，给我精神食粮——说到日本，我们只知道她跟德国一样，是好战的国家。几世纪以来，日本已经像禅那样雄壮，富于机智，又极端精神化，同时也毫不迟疑地，甚至刚健地过着实际生活。现在依然如此。禅跟佛教国家印度和中国都有关系，在日本才开绽出美丽的花朵。禅可说是一国国民所创造出来的珍宝之一，也是跟佛陀、老子相类的智慧与实践。隔了相当时期之后，日本的抒情诗也非常令我着迷，日本人将诗极度简短化的努力更叫我佩服——读了日本抒情诗，便不能立刻去读现代的德国抒情诗，因为我们的诗看来似已胀得圆滚滚，而且节奏缓慢，日本人竟然想出了17字诗（即俳句）这样令人赞叹的东西。他们很了解：艺术并非舒缓才会变好，而是要紧凑才会变好。有一次，一个日本诗人写了两行诗：埋在雪中的森林里，有两三根梅枝开了花。他把这首诗念给路上的人听。路上的人说：“只要一根梅枝就够了。”作者认为对方说得很有道理，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已远离了真正的单纯，于是听从友人的劝告，把诗改正过来。他的诗，现在我仍然牢牢地记在脑海里。

在我们这个小小的国家（瑞士）里，由于今日书籍的生产过剩，往往成了笑柄。如果我还年轻有精力，我一定放弃一切去编辑并出版书籍。我们不能把持续精神生活的这项工作拖延到战后重建的时候，也不可以把它当作不顾良心的一时性热门工作。那些匆忙赶制出来的新书，对世界文学的危害绝不下于战争及伴随战争而来的后患。

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中的李奥夫·梅什金公爵可暂与耶稣比较。的确，可以这样比较。如果一个人抓住了一个奇异的真理，又将思索与生活合而为一，以致孤立于周遭的人群中，成为一切的敌人，这样的人便可以和耶稣相比。除此而外，梅什金与耶稣之间的类似并不十分显著。我还注意到一个特征，一个重要的特征，那就是梅什金颇有耶稣的风味——胆怯的纯洁。对性与生殖的隐秘恐怖，是“历史上”的耶稣、《福音书》的耶稣所不可或缺的特征。这特征已跟他世俗的使命紧密相结合。像雷南的耶稣形象那样，连极其表面化的耶稣像，也未遗漏此一特征。

但怪得很——梅什金与基督的比较尽管向来不能引起我的共鸣——我发觉我无意间已把这两个形象连接起来了。它引起我的注意，是后来的事，而且是因为一些极微小的特征。有一天，当我想起白痴的时候，我发觉我总是先从枝枝节节的地方想到白痴。思考到他时，心里闪烁般浮现的第一个刹那，就有他出现，而且是出现在毫无意义的特殊场面。想到救世主时亦然。当某些联想使我想起“耶稣”的时候，或透过耳朵或眼睛接触到耶稣这个字的时候，在第一个闪耀中，我看到的绝不是荒野里的耶稣，正在施行奇迹的耶稣，或复活时的耶稣，而是在客西马尼花园啜饮孤独的最后之杯，或为了必然之痛苦与较高迈的新生之痛苦，而撕裂其灵魂时的耶稣。这时，耶稣像可怜的孩子寻觅着最后的慰安，并环视诸弟子，在绝望的孤独中寻求些许温暖，人的接触与一些美好的气氛——但，弟子们沉睡了。他们躺着沉睡。庄肃的彼得、可爱的约翰，这些善良的人都沉睡了。耶稣以善意和爱永远相信他们。耶稣以他的思想，至少以部分的思想传达给他们。就好像他们了解他的话一般，他似乎已把他的思想真正传给了他们，唤起了共鸣，或者在他们之中发现了了解、亲密与结合。目前，在这难以忍受的瞬间，他回顾这些伙伴，这些他在世界上唯一拥有的事物。他完全开心了，完全成了一个人，成了一个苦恼的人，所以，现在他可以像以前那样尽可能接近他们，并在弟子们的任一蠢话中、任何不雅的举动中发现慰安与鼓励——可是，弟子们都不在了，都睡了，而且打着鼾。这可怕的瞬间是通过怎样的途径来的？我们可不知道。但从少年时期，它已深深地渗透到我的肺腑之中。如前所述，想到耶稣时，这瞬间的记忆必然随之而起。

想到梅什金时，也有这种画面出现。想到他，或想到白痴时，最先闪烁而出的即是乍见似乎并不重要的瞬间。而且是跟耶稣一样难以令人相信的完全孤立与悲剧性孤独的瞬间。我所说的场面乃指：公爵在派夫洛夫斯克镇莱伯地耶夫家癫痫发作后数日，病态逐渐好转，叶伴琴全家人来访问他的时候。这时，在那明朗优雅但隐含紧张与窒闷的群众中，突然有一群年轻的革命家与虚无主义者闯了进来。能言善道的青年伊波里跟他称为伯夫里什契夫之子的男子、“拳击家”和其他男子一齐跑了进来，这场面着实令人不快，叫人觉得可怜、生气又作呕。在这场面中，褊狭而走入魔道的青年显现了令人无可奈何的恶意，像站在灯光耀眼的舞台上，赤裸地伫立着。他们的每一句话，一方面因为它对善良的梅什金所产生的影响，一方面则因它残酷地暴露并伤害了说话人自己，使人产生了双重的痛苦——在小说本身，我所指称的场面，并不重要，也未特别有力，但怪异却令人难忘。一方面是社交性的人群、优雅的群众、善于交际的人物、豪富、有权有势的人、保守主义者；另一方面则是只知反抗、憎恨因袭、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暴青年，与不知顾忌、无赖、野性、理论上虽属理性主义却乏善可陈的愚蠢青年——在这两派之间，公爵孤立而坦诚，双方都以批判的眼光和极度的紧张观察他。这情景如何结束呢？是这样结束的：梅什金兴奋地犯了两三个小错误，却采取了善良天真的态度，微笑地接受难以容忍的事，对极其无耻的行为也能无我地回答，并将一切罪过放在自己身上，一眉挑起——由此，他完全失去了立场，被大家瞧不起——但不是所有的派系都这样瞧他不起。不只跟老年人敌对的青年人如此，老年人亦如此，双方都如此！大家鄙弃他。他踩了大家的脚，伤了人的感情。一时之间，因阶级、年龄与主义而形成的极端对立消失了，大家都同样愤激，甚至完全一致地忽视了他所内含的唯一纯粹性。

这个白痴为何无法在他人的世界中漫步？为何没有一个人了解他？虽然大家都以某种形式爱他，他的温和也为众人喜爱，甚或视之为楷模。是什么因素将这个怪人拖离了其他的人、一般的人？他们为什么要杯葛他？为什么非要如此不可？他为什么会遭遇到为世人，也为弟子所背弃的耶稣同样的命运？

这是因为白痴有不同于他人的意见。但这并不是说，他的意见不像他人合乎逻辑，或者他有比他人更孩子气的联想。梅什金的思考，我称之为“魔术的”思考。他——这个温和的白痴，会否定他人的整个生活、整个思考与感情，以及整个世界与现实。现实对他来说是与众不同的。他人的现实对他完全像影子一般。他看见全新的现实，要求全新的现实，因此在这方面，他就成为大家的敌人了。

有些人尊重权力、金钱、家庭或国家种种价值，但梅什金并不尊重这些。不过，这并不是他与他们之间的差别。也不是说，他代表精神，他人代表物质。对这个白痴来说，物质也是存在的。他虽然未必认为物质重要，但毕竟还是承认它的意义。他的要求与理想不是禁欲的、印度式的，也不是因为倾向于自我肯定而陷于自我满足的精神性，以致脱离了外观的现实世界。

啊，为了自然与精神的双方权利，为了两者相互作用的必要性，梅什金只有跟他人协调。但，自然与精神这两个世界同时存在，也拥有同样的权利，对他人而言，这只不过是知性的命题，但对梅什金来说却是生命！是现实！仅此并不能清晰表现其意义。现在再尝试一些不同的表现方式。

梅什金也是一个相当聪慧的人，但因他是白痴，是癫痫病患者，所以比他人更直接地接近潜意识界，由此，才能把梅什金跟他人区别开来。对他来说，最高体验就是那曾经品味过若干次的最高敏感与洞察洋溢的半秒钟。也就是说，魔术的能力已在刹那之间，刹那的辉耀之间，成为世上万有的根源，它能共感一切，能与一切同苦，又能了解并肯定一切，这种魔术的能力对他来说就是最高的体验。在这最高体验中，有其本质的核心。他既不是因读魔术与神秘的智慧而了解，也不是因研究魔术与神秘的智慧而感叹（虽然在极罕有的刹那间曾经如此），而是实际去体验。他不仅只有稀贵显明的思想与意见，而且曾经一次或数次驻足于肯定一切的奇异界限中。在此，就是最疏远的思想也是真实的，所有与这类思想相反的东西都真实不虚。

这就是他可怕之处，也是他人所不能不害怕的地方。他不是全然孤立，整个世界也不是反对他的。在此，偶尔也有一些人会从情感上去了解他，这些人是极其可疑，已涉足险境的危险人物。他们就是罗格辛和娜斯坦西亚。梅什金是纯真的人，温和的孩子，他能获得犯罪与歇斯底里女人的理解！但，这个孩子绝不像外表那样温和。他的纯真不是好好先生的纯真。人们怕他是有道理的。

我说过，白痴对一切思想都曾偶尔接近到觉得与其相反者皆真实的界限上。换句话说，他已经感受到：任何思想、法则、特征与组织从某个极点观之都是真实而正当的——而且，一切的极都有相反的极。观看世界，设定一个有序的极，并采取一个立场，是一切组织、文化与道德的首要基础。凡是觉得精神与自然，善与恶都可在极短的刹那转换的人，就是一切秩序的最可怕敌人。因为从这儿会产生出秩序的相反物或混沌。

回归到潜意识界与混沌的思维，会破坏所有的人类秩序。就《白痴》而言，我们可以说，他在对话中有时只能说真话，真话之外，什么也不说，他是一个可怜的人，此语诚然。一切皆真，一切皆可肯定。为了整理世界，达到目的，并使法律、社会、组织、文化与道德皆成为可能，与肯定相对的否定也是需要的。世界必须在对立中分为善与恶。即使一切否定、禁忌与“恶”的最初设定方式都毫无章法——只要它成为法则，导生出结果，成为一切思想与秩序的基础，就会变成神圣。

人类文化所显现的最崇高现实就是，世界已被分化为明暗、善恶、可否。但对梅什金而言，最崇高的现实就是，一切规则皆可变换，相反极皆以同一权利存在的奇妙体验。《白痴》最后导入了潜意识界的母权，而扬弃文化。他没有捣毁法律的规制，只背离它，并暗地里写出相反的东西。

秩序的敌人、可怕的破坏者，并不以犯罪者登场，而以洋溢着天真、优雅、诚挚与无我的可爱羞怯人物登场。这就是这本可怕的书的秘密。陀思妥耶夫斯基透过深邃的感情把这种人描绘成病人、癫痫病患者。新的事物、可怕的事物与不确定之未来事物的代表、可预感的混沌的先驱，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而言，只要是病人，都是可疑的人物与赎罪的人。罗格辛如此，娜斯妲西亚如此，四个卡拉马佐夫兄弟也如此。他们都被描写为不合常规的人物，也被写成异常的例外者。但我们对他们的不合常规与精神病却泛起神圣的敬意，有如亚洲人对疯子所施予的尊崇。

值得注意、奇异、重要、宿命的事，并不是因为在18世纪五六十年代俄国某些地方，描绘了天才癫痫病者这类空想，创造了这类人物。重要的是，这些书已逐渐被欧洲青年视为重要的预言书。奇异的是，我们注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这些罪犯、歇斯底里的病人和白痴，跟我们注视其他畅销小说的罪犯与白痴的态度完全不同。我们畏缩地了解他们，奇妙地爱着他们，我们也在自己身上发现跟这些人相近似的某些东西。

这不是缘于偶然，更不足基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外在关系与文学因素。他有许多惊人的特征——就目前高度发展的潜意识心理学而言，他可说是先驱人物——他的作品不是因高度识见与技巧表现而令我们赞叹。在基本上也不是因我们熟稔的世界的艺术性里程碑而叫我们佩服。我们觉得他的作品是预言的，也觉得他的作品已事先反映了这几年来欧洲所面临的解体与混沌，但是，仿佛没有一个人会认为这作者的人物世界是一理想意味极浓的未来形象。我们甚至在梅什金或其他人物身上都未感受到“你必须如此”的典范特性。我们所感觉到的是这种意义下的必然性：“我们必须通过，因为这是我们的命运！”

未来虽然不确定，但这里所显示的道路却井然有序。这已意味着灵性的新立场。这条道路已越过梅什金向前展开，并要求“魔术的”思考与混沌的容纳，又要求回归无秩序的世界，重回潜意识、无形物、动物与动物的背后，也要求回到一切的根源。但这不是为了停顿，也不是为了动物与原始的泥沼，而是为了采取新的方向，并在我们的存在根源找出遗忘的冲动和发展的可能性，从事新的创造，建立价值，并瓜分世界。任何纲领都不会指导我们去发现这条道路。任何革命都不会为我们敞开通往此路之门。只有自己独自去走。我们任何人在一生中都会有一个时刻站在梅什金的界限上：以前的真理宣告结束，而新的真理则已开始。我们任何一个人在一生中都会有一次在刹那间于内心体验到梅什金获得洞察之明的数秒体验，与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对死刑，由之复苏而获得先知之明察的数秒体验。

（1919年）

卡拉马佐夫兄弟/欧洲的没落

这篇文章中所叙述的意见，我无法以一贯而又易于接受的形式表达出来，我缺乏这样的才华。而且，我认为一个作家要综合两三种意见写成能给人完整一贯印象的小品，实在是一种傲慢。这样的小品只有一小部分是思想，其他大部分只不过是补白。我相信“欧洲已没落”，我相信欧洲在精神上已没落。但我毫不觉得自己虚伪不实，也未手足无措。我要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最后一卷中所说的那样指出：“我认为最好不要辩解，我要按自己所了解的情形去做。读者一定会了解，我只按自己所了解的情形去做。”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卡拉马佐夫兄弟》最为动人。一般人也都以最明显的形式表现并预言了我私下所谓的“欧洲的没落”。欧洲的青年，尤其是德国青年，并不以歌德为他们伟大的作家，也不认为尼采是他们伟大的作家，反而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他们伟大的作家，这对我们的命运具有决定性的作用。由此观察最近的文学，似乎处处显示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近似性。不过，这往往出之于模仿，并且予人一种孩童般的印象——卡拉马佐夫的理想，极其古老的东方神秘思想，已经开始逐渐变成欧洲式，开始啃啮欧洲的精神。这是我所以说欧洲没落的原因。没落意味回归母体，亦即回归亚洲，回归根源，回归到浮士德的母亲，地面上所有的死亡莫不皆然，它们都通往新生。只有我们才会感受到这过程是“没落”，也只有我们这辈人有这种感觉。离开古老熟稔的故乡，老年人常怀有一种悲愁与无法回归的丧亡感。但年轻人却看到新的事物与未来。没落感与这种现象可说非常契合。

可是，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中所发现的“亚洲式”理想是什么？我认为现在正征服欧洲的“亚洲式”理想又是什么？

简单说，这意味：为了了解一切、承认一切，为了一种新的、可畏的神秘，必须背离所有牢固的伦理与道德。这新的神圣已由长老曹西玛预告，阿莱莎实践，而由米卡甚或伊凡·卡拉马佐夫表现到臻至极其显明的自觉地步。在长老曹西玛心中，正义依然占有支配地位。对他而言，善与恶都存在，但他喜欢倾注爱到恶人身上。在阿莱莎方面，新神圣已自由自在地展现，他几乎以非道德的自由性，出入身边一切的污秽与泥沼。阿莱莎常让我想起查拉图斯特拉那最高贵的誓言：“我曾发誓，我要摆脱一切不愉快的感觉。”可是，看啊！阿莱莎的兄长们已将这种思想更往前推展了一步，毅然走上了这条道路。不论外表如何，卡拉马佐夫兄弟间的关系，在这三卷巨著发展的过程中，已一步一步缓慢而完全地改变了方向，一切牢固不变的事物都逐渐变成可疑，圣洁的阿莱莎逐渐世俗化，世俗的兄长却逐渐神圣化。最具犯罪倾向的无赖米卡似乎也成了新神圣、新道德与新人道中最神圣、敏感又最切实际的预感者。真是奇妙，越具有卡拉马佐夫血缘，越是背德，越是酗酒，越是无赖粗暴；新理想却越能透过粗暴的外观、人性与外在行为而发出光芒，并在自我内部精神化、神圣化。若与酗酒、残虐的米卡和犬儒式的知识分子伊凡相比，检察官及其他市民阶级则代表规律有礼的典型，反因外在的炫耀而渐趋于空虚、贫乏、无价值。

由此观之，威胁欧洲精神根源的“新理想”就是非道德的想法与感受。它能在极恶、极丑中感受到神圣、必然与命运，甚至将敬仰与礼拜奉献给极丑、极恶。检察官鼓动三寸不烂之舌，讽刺夸张地宣示卡拉马佐夫家的背德，意图使他们成为市民的笑柄。不过，这种尝试并不夸张，其实是非常稳健的。

在这篇演说中，检察官已从保守的市民立场描绘了“俄罗斯人”。他描绘的“俄罗斯人”是阴险、可悯、没有责任感的，但同时也是有良心、敏感、懦弱、空想、残忍而纯真的。今天，人们仍然喜欢这样称呼俄国人。不过，我相信，这俄罗斯人从很久以前就逐渐成为欧洲人了。这才真是“欧洲的没落”。

我们必须稍微观察一下“俄罗斯人”。它比陀思妥耶夫斯基更古老。不过，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以决定性形貌确实把握住“俄罗斯人”及它那可怕意义，并将之暴露于世的第一人。所谓俄罗斯人是指卡拉马佐夫，亦即费道尔。伯夫洛维奇、特米脱里、伊凡、阿莱莎。这四人不论看来有多不同，必然是互相关联，合而为一的，而且都是卡拉马佐夫。他们成为一体，是“俄罗斯人”，是面临欧洲危机时应当来临，而且已经来到近处的人物。

接着，我们要注意一些非常明显的事，那就是伊凡，他已随着故事的发展逐渐从文明人变为一个卡拉马佐夫人，从欧洲人变成俄国人，从形体具备的历史典型变为无形的未来素材。他从牢结的态度、知性、冷静与科学威严中堕落，这个外表上最坚强的卡拉马佐夫，也因焦虑与疯狂的紧张逐渐转变为歇斯底里、俄国式、卡拉马佐夫式的人物。整个过程显示了童话式梦境的安然状况，最后和魔鬼谈话的也就是这个怀疑者——伊凡，关于这点，容后再叙。

换言之，“俄罗斯人”（这样的人在很久以前，德国也有），既不能说是歇斯底里的病人、酒鬼、罪犯，也不能说是诗人、圣者。这些特质都杂然并陈，同居共处。俄罗斯人、卡拉马佐夫是杀人者，同时也是审判官；是野人，同时也是最纤细的灵魂；是道道地地的利己主义者，同时也是完美无缺的牺牲者。但，我们不能从欧式的、固定的、道德的、伦理的、教义的立场来逼迫这种人。这种人，在他们身上，外与内、善与恶、神与魔都将合而为一。

因此，卡拉马佐夫一家人都不时地要求他们灵魂所欲求的最高象征。也就是说，他们一再寻求内含魔鬼的神。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俄罗斯人可用这种象征来解释。这内含魔鬼的神（既神亦魔）是最古老的造物主德米尔克，是宇宙创造前即已存在的神。他是唯一者，超乎各种对立之外，不知有昼，不知有夜，也不知善与恶。他是虚无，是一切，是我们无法认知的，因为我们只能凭借对立来认知。我们是人，受昼与夜、温暖与寒冷的束缚，而且需要神和魔鬼。只有造物主德米尔克，不知善恶的一切者——神，才会活在对立之彼岸，既虚无又完整的事物中。

关于这点，可说的真不胜枚举，但只谈到这儿也就够了。我们已从俄罗斯人的本质中认识了俄罗斯人。他们是努力脱离各种对立、各种特质、各种道德的人，意欲回归幕后，归隐于个体化原理中的人。他们不爱什么，但爱一切；不怕什么，但怕一切；不会构成什么，但会构成一切。这种人已再度还原为原素，还原为不被型塑的灵性材料，他无法偕其形体而活，只有没落一途，只有穿梭而过。

陀思妥耶夫斯基用魔术把这没落的人，这可怕的幽灵召唤了出来。大家都认为，他幸而没有完成《卡拉马佐夫兄弟》，要是《卡拉马佐夫兄弟》完成了，不只俄国文学，连俄国与人类都要爆破，都要四分五裂。

但已说出口的，即使说的人没有引出最后结论，毕竟不能加以否认。存在的、思维的、可能性的事物，已无法消去。俄罗斯人从很久以前就已存在，并且超越俄国存在于遥远的他处，支配了半个欧洲。大家都知道，这几年间，有一部分已经爆破，而且爆破得吓人。欧洲显然疲惫已极，渴望回归故乡，休息、重新调整与蜕变。

在这里，我想起了一位欧洲人的两句话。对我们任何人来说，这位欧洲人显然是指古老与过去的人物，已经没落，或者至少已变成可疑的欧洲代表性人物。我指的是威廉皇帝。他曾在一幅颇富奇妙寓意的绘画下写了一句话。这是他向欧洲民族提出的警语，他要欧洲民族在来自东方的危机中，好好守护自己“最神圣的宝物”。

威廉皇帝当然不是一个预感力很丰富的人，也不是很有深度的人，但他热心拥护、崇奉带有古风的理想。对于威胁到这种理想的危机，威廉确有某种预感能力。他不是心智高迈的人物，也不喜欢读优美书籍，他过分热衷于政治。因此，并不如大家所想的那样，那句题书的警语，并非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著作后才写的，而是受到日本野心的刺激，不自觉地对东方民族生出畏惧心才写下的。欧洲人认为，为了对抗欧洲，东方民族已蠢蠢欲动。

威廉皇帝在他的警告中究竟表达了什么？其正确性如何？我们只能推知一小部分。他当然不知道卡拉马佐夫兄弟，因为威廉讨厌优美、深刻的书。但他的直感，实在惊人，他感觉到他的危机的确存在，而且一天一天地更接近我们，威廉害怕的是卡拉马佐夫兄弟。欧洲已受东方感染，疲惫的欧洲精神已摇摇摆摆地回归亚细亚的母体。因此，威廉才那么颤栗恐惧。

我所想起的第二句话，曾给我极其可怕的印象。（我不知道它是事实，抑是谣传。）这句话是：“拥有较佳神经的民族，在战争中一定会赢得胜利。”当时，战争刚爆发，听到这句话时，我觉得它很像地震的前兆。当然，威廉皇帝并无此意，他是为恭维德国才这么说的。威廉也许有很好的神经，在狩猎、阅兵时，他的确有——威廉懂得，也相信古老陈腐的假话：法国是背德的，已为病毒腐蚀；日耳曼人是道德的，有很多孩子。可是，其他的人——那些明辨事理，对未来能以触角预感的人——却觉得这句话非常可怕。因为他们知道，德国绝对没有较佳的神经，德国的神经远不如西方敌人的神经。出自德国领导人物口中的豪语，有如宿命之傲慢那样回响，令人不寒而栗，因为宿命的傲慢已将德国引上破灭之途。

与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相比，德国人绝对没有较佳的神经，充其量只比俄国人略胜一筹。因为神经不佳，才会被讥为歇斯底里、神经衰弱、背德等等。总而言之，这一切疾病都与卡拉马佐夫狂同义，而所谓神经不佳，其实就是这一切疾病的通俗表现。德国（奥地利除外）比欧洲其他国家更无抵抗地把胸膛袒露给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亚细亚。

所以，威廉皇帝曾经以他自己的形式两度预感并预言欧洲的没落。

可是，这与如何评估古老欧洲之没落毫无关系。在这一点上，途径与思维已分道扬镳。彻底信仰过去的人，忠实崇敬神圣化高贵形式与文化的人、坚守经过试炼道德的人，只有努力去阻止古老欧洲的没落，否则，他们只有相对悲泣。对他们而言，没落就是结束；对其他人来说，则是开始。对他们而言，陀思妥耶夫斯基是罪犯；对其他人来说，则是圣者。对他们而言，欧洲及其精神是一次性的、组织严密、不可侵犯、固定的、永存不变的；对其他人来说，则是成长的、可变的、永远自变的。

其实，卡拉马佐夫质素、亚细亚特质、混沌、野性危机、非道德等等，都与此世所有事物一样，既可加以肯定，也可予以否定。那些全然拒绝、诅咒、畏惧整体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俄国人、亚洲及造物主的人，在此世已面临窘境。因为，卡拉马佐夫总居于优势。但他们犯了一项错误，总想在一切中发现事实与可见的有形之物。他们看见“欧洲的没落”已伴随雷霆闪电，挟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破局降临。也就是说，“欧洲的没落”，已携同充满残杀、暴行的革命、犯罪、腐化、窃盗、谋杀及一切恶行降临了。

这一切都是可能的，都存在于卡拉马佐夫之中。至于像卡拉马佐夫这类的人，在下一瞬间，会遭遇何种打击？我们完全无知。也许会被杀害，也许会听到颂神的赞歌。在卡拉马佐夫中，有阿莱莎那样的人，有特米脱里那样的人，也有费道尔那样的人，还有，像伊凡那样的人。他们并非因不同特质，而有不同特征。他们的特征是在拥有一切特质的良好基础下才成立的。

可是，这难以预测的未来人（现在已显露身形），不只构成恶，也构成善，不只建立新的魔国，也建立新的神国，所以始终焦虑不安，无法镇静。在地上究竟能建树什么，破坏什么，卡拉马佐夫兄弟毫不关心。他们的秘密是他们另有非道德性的价值与创造。

这些人由于他们不断探索内在的自我，不断注视自己的灵性，因此与其他较古老、井然有序，可以预测的人，亦即健全的人，完全不同。卡拉马佐夫兄弟什么罪都犯不了。他们只例外地犯了罪，因为他们考虑罪、梦见罪，而且只要确定想犯罪就犯罪的可能性，就心满意足。这里含有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秘密，让我们试着探索他们的方式。

人类创制的一切事物，不论是文化、文明或秩序，都根据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的约定而成立。那些位居动物与未来人类之间的人物，为了以高贵人的身份，来获取社会性，必须不断在自我内部压抑、隐藏，并否定许多事物——无限多之事物。人都沉溺于动物中、原始世界中，充满着动物性的利己主义，庞大、难以制御的冲动。这些危险冲动早已存在，而且经常存在。但文化、协定与文明却将它们隐藏起来，以致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从孩提时代，人们就已习得隐藏并否定这些冲动的方法。但任何一种冲动，都会呈现在亮处，任何冲动都生生不息，难以磨灭。任何冲动也都不会永远持续、永远变动，或永远高尚，任何一种冲动，就其本身而言，不能说好，也不能说比其他冲动坏。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种文化都有比其他冲动更可怕、更须严禁的冲动。这些冲动是无药可救，须加以尽力克制的自然力。这自然力一旦复苏，这些冲动一旦不甘雌伏，一旦以其本身自然的狂热再度萌芽、成长，卡拉马佐夫兄弟即告诞生，一种文化、一种道德，一旦倦怠而动摇，异常而歇斯底里的人数就会增加。他们引发了奇妙的欲望，类似思春期的青年或孕妇，在他们灵魂中也会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冲迫感，由古老文化与道德观点而论，这只能说是恶。因为可用极强的，本能而素朴的声调说话，一切善意都变成可疑，一切法则都摇摇欲坠。

卡拉马佐夫兄弟是这样的人，对他们来说，一切法则都可视为因袭，一切正人君子都可视为俗物。他们容易高估自由与异常，他们对自己内心的呼声太过熟稔。

但，我们绝不能说，从这些混沌灵魂中，必然会产生犯罪与混乱，应该给予这突如其来的基本冲动一个新方向、新名称与新评价。这样，新文化、新秩序与新道德才有基础。任何一种文化都不例外，我们不能杀害我们内部的基本冲动，不能杀害动物，否则，我们也难免一死。但我们可以导引它，镇压它到某一程度，使之为善服务，一如系劣马于好车。可是，“善”的光辉一旦蒙尘、衰退，冲动就难以拘轭，于是，文化崩解——大抵是逐步渐进的，正像“古代”的死灭需要若干世纪一样。

在濒死的古老文化与道德尚未被新的文化、道德取代之际，在这焦虑、危险、痛苦的过渡阶段，人们必须重新凝视自己的灵魂，观察动物在自我中垂头丧气，并承认自己有超道德的根源力。卡拉马佐夫兄弟就是这样被选择、被判决，也因此而成熟，被预定。他们相当歇斯底里，也很危险；容易变成禁欲者，也容易成为罪犯。他们只相信一切信仰的可疑性。

所有的象征都有成百的解释，每种象征都有其正确性，卡拉马佐夫兄弟也有成百的解释，我的解释只不过是其中一种，人们在这书中遇见一个大转换时期，就会制造一个象征，建立一个图像，就像人在梦中描绘冲动与力量的图像一样，这些冲动与力量经常在自己内部互相争斗，又互相和解。

一个人能写出《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样一部书，真是奇迹。但这奇迹早已出现，我们都有充分的欲求，想解释这奇迹，并且想尽量完整、全面性地，透过这显而易见的魔术来读它。我这篇文章只是试图解释书中的一种思想、贡献与意念。

我绝不认为《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所表白的思想与意念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所意识、所抱持的前提。其实，任何一个伟大的预言家与诗人，都无法把自己的幻想解释得一清二楚。

我想先指出，这部神秘的小说，人类的梦境，不仅展示出欧洲人正在跨越的关口，空无与万有之间的焦虑瞬间，而且处处让人感觉到、预感到各式各样的新事物。

就这点而言，伊凡这人尤其值得赞佩。我们知道他是一个近代的，能适应环境的文明人。同时也是多么冷静、幻灭、怀疑、倦怠的人物。伊凡在书中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温暖、越来越有意思、越来越显出卡拉马佐夫的血统。他创造了“大宗教裁判官”，他认为哥哥是杀人者，冷静地拒绝了兄长，又从轻蔑中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的罪，被迫去弹劾自己。伊凡明显地体验了与潜意识作战的灵性过程。（一切都环绕潜意识旋转！这才是没落与新生的意义。）这部小说最后一卷有极其奇妙的一章，伊凡从司米尔加可夫那里回来，看见魔鬼坐在自己房内，他们谈了一个钟头。这魔鬼其实只是伊凡的潜意识，当时，伊凡那久已隐没、忘怀的灵魂内涵，逐渐摇曳而出。他认识它，伊凡以惊人的确实性认识了它，并且明确地说出来。可是，伊凡仍和魔鬼交谈，仍旧相信魔鬼，因为内在的事物同时也是外在的。他对魔鬼说的话非常气愤，他攻击魔鬼，他知道魔鬼已藏在自己身上，但他却向魔鬼扔杯子。在所有文学作品中，人与其潜意识界的对话，也许很少以如此明确的形式表现。这段对话（虽然极其气愤）以及对魔鬼的深入探求，正是卡拉马佐夫兄弟向我们显示的途径，也是我们应该完成的使命。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这部巨著中，潜意识界已被表现为魔鬼。这是有道理的，因为我们所内化、所习得的道德之眼，已将一切存于内部而遭放逐的事物都视为魔鬼。如果伊凡与阿莱莎结合为一，一定会形成即将来临的新事物的基础，会产生较高层次的创造性。果然如此，则潜意识界已非魔鬼，而是亦神亦魔的东西，是造物主，是经常存在的万有之源泉。永恒者与造物主不能重新确定善与恶，只有人与比人还小的神才能。

在这本书中，那若隐若现，却扮演着主要角色的第五个卡拉马佐夫，似应特立一章。这个卡拉马佐夫就是有卡拉马佐夫血统的私生子司米尔加可夫。他是杀死卡拉马佐夫的人，确信神普遍存在的杀人凶手。他甚至能将最神圣、可怕的事物教给知识渊博的伊凡。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司米尔加可夫是一个最无生活能力，又最有知识的人物。在这篇随笔中，我无法仔细讨论这个最可怕的人物。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是汲取不尽的宝藏。即使朝向同一方向，我仍能在好几天中探求并发现新的特色。一种优美，甚至魅人的特色，至今仍然浮现脑际，这就是霍赫拉阔瓦母女的歇斯底里。在此，卡拉马佐夫要素、新事物与病态、罪恶的感染，以两种形态展现：其一是母亲霍赫拉阔瓦的病，她的本性植根于过去的本然事物中，就她而言，歇斯底里只是疾病、衰弱与愚蠢。反之，她可爱的女儿以歇斯底里形式展现的，不是疲劳，而是精力过剩与未来。当她面对童年与爱之成熟期的痛苦时，她已逐渐把思念与幻想伸展到罪恶中，而且比平凡的母亲深刻。就女儿这方面来说，不论是极度惊吓、罪恶或无耻，都具备了展示成果丰盈之未来的纯真与力量。母亲霍赫拉阔瓦只是够资格进入疗养院的歇斯底里女人，除此而外，她什么也没有。女儿虽然神经过敏，但她的病却是最高贵的力遭受阻碍的征候。

尽管如此，小说人物灵魂中所发生的事件，足以意味欧洲的没落吗？

的确如此。这就像我们以鲜活的眼光注视，可以看出春草之茎意谓生命与生命之永恒，而11月冷风吹拂的树叶意谓死之必然一样。“欧洲的没落”只能于某世代的灵魂中、旧象征的新解释中、灵性价值的重估中内在化地展现。在古代，欧洲文化首次辉耀的结晶，不是因尼罗而消灭，不是因奴隶的暴力解放者斯巴达克斯而消灭，也不是被日耳曼人消灭，而是被来自亚洲的思想——简朴的古老思想所消灭。这思想很久以前即已存在，当时则以耶稣教的形式出现。

当然，如果愿意的话，人们可以从文学观点，“以艺术作品”的价值来观察《卡拉马佐夫兄弟》。如果一个大陆与一个时代的潜意识力量已凝聚在一个预言、梦想家的梦魇中，发出恐怖的临终呼喊，我们就可以从歌唱教师的立场来倾听这喊声。显然，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是一位极有才华的诗人，从他的书中可以发现许多奇异的要素，是屠格涅夫等健全诗人所没有的。伊凡确是个有天分的诗人，但这究竟是否重要？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尤其是《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可看出技巧派作家所没有的、不平凡的无趣。只有立于艺术的彼岸，这类事物才会显现。这位俄国预言家已以艺术家身份、世界第一流艺术家的身份出现。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写完他所有作品之后，这位与欧洲毫无关系的艺术家，已被当作欧洲的大艺术家看待，真是奇妙得很。

我想指出，《卡拉马佐夫兄弟》这部世界性作品，越是缺少艺术作品的味道，它的预言越具真实性。这部“小说”、寓言《卡拉马佐夫兄弟》的“虚构”已说出许多话，许多意义深邃的话。但我不认为它颠三倒四，也不觉得它出自个人的虚构或诗人的作品。如果要长话短说，这部小说的主要重点可说是“卡拉马佐夫兄弟没有罪”。

卡拉马佐夫家，不论是父亲或儿子，四个人都是可疑、危险而难测的人。他们都持有一种奇妙发作的性格、有奇妙的良心与没良心。一个是酒鬼，一个是色鬼，一个是空想的隐士，一个是污蔑神的秘密文学作者。他们——这奇妙的兄弟，意谓着诸多危机，他们拉别人的胡子，耗他人的钱，也借伤害来威胁他人——但，他们没有罪，都没有真正犯过罪。这部长篇虽然尽是描写伤害、劫夺与犯罪，但小说中，只有检察官与陪审员才是杀人者，才是犯了杀人罪的人。他们代表古老、善良、可靠的秩序，是市民，是不能挑毛病的完人，他们判决无罪的特米脱里，并嘲弄他的无辜。他们是审判官，依据自己的法典批判神与世界，他们才真正犯了错，做出可怕的非法行为，他们因度量褊狭、焦虑遂成为杀人者。

这不是虚构，也毫无文学味道，这不是汲取侦探小说家（其实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是侦探小说家）制造效果的虚构技巧，也不是聪明作家从隐遁处扮演社会批评家角色的讽刺性机智。如果是这些调调儿，我们早已看熟，早已不相信这套了。但它不是，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而言，罪犯的无罪与审判者的有罪，并没有严密的结构，它太可怕了，而且完全是从极深基层萌生、成长的。所以，只有在我们看到小说最后一卷才会突如其来地面对此一事实，有如碰壁、触到世界的痛苦与荒谬，遭遇到人类所有的苦恼与误解一般。

我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本质上不是诗人，只是业余诗人。我称他为预言者（先知）。但，预言者究竟意何所指？实在很难明说。预言者是病人，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歇斯底里患者、癫痫病患一般。预言者是这样的病人：他丧失了自我保存、优良健康的有用感，也失去了一切市民道德的精粹。这种人大多并不好，世界会四分五裂。这种病人不论称之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或卡拉马佐夫，都具有异样的、隐微的、病态的、神明的能力。亚洲人认为狂人都会有这种能力，所以非常尊敬狂人。他们是占卜者，是智者。换句话说，一个民族、一个时代、一个国家或一个大陆已将他们制成为一种器官或一个触角。这是一种稀贵、敏感、高贵而且秉有异常苦恼能力的器官，是他人所没有的。对其他人来说，这样的器官无法在幸福中发育成长。但我们也不能把这触角，这占卜术的触觉愚蠢地解释为远隔精神感应。这种天赋常以极其可怕的形象出现，这类“病人”常将自己灵魂的动向置换为普遍性与人类性的事物。人，不论是谁，都有幻觉、空想与梦境。一个人的幻觉、梦境、思绪或思想，在由潜意识展化为意识的过程中，可做各种不同的解释，这些解释都可能正确无误。预见者或预言者不会从个人观点来解释自己的幻觉。压迫他的梦魅不曾使他注意到个人的病与死，但会让他关怀到整体的死，因为他是以整体的器官与触角来生活的。所谓整体，既可是家庭、党派或民族，也可以是全人类。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灵魂中，我们通常称为歇斯底里的东西，或一种疾病与苦恼的能力，已为人类负起做器官、指针、气温计的责任。人类已意识到这一点，欧洲的一半，至少欧洲的东半部，已走上混沌之路，沉醉于神圣的狂想中，沿着深渊，一面前进、一面高歌。正如特米脱里、卡拉马佐夫，沉醉地以赞美歌的调子吟唱一样。听到这歌声，市民们恶心地大笑，圣者与先知却流着泪倾听。

（1919年）

查拉图斯特拉的重临

首都的年轻人都相信：查拉图斯特拉已经再度出现，在各处的小巷与广场都可以看见他，于是，几个年轻人开始出去寻访他。这些年轻人都刚从战场归来，面对崩溃变化的故乡满怀忧愁，寝食难安。他们发觉大事不妙，但又不了解它的意义何在。大多数人，甚至认为这是无意义的。

这些年轻人在青年时代的初期，便认为查拉图斯特拉是先知，是他们的导师。他们以年轻人的热衷阅读关于查拉图斯特拉的著作。在森林山峰间徘徊的时候，或者晚上在室内灯前，他们讨论他、考量他。于是，查拉图斯特拉成为他们的神圣者，就像最先用最强烈声调唤醒自我与命运的声音已成神圣的声音一样。

青年们看见查拉图斯特拉的时候，他正挤在人行道边的人群中，靠着墙壁，倾听一个群众运动指导者的演讲。这个指导者从汽车上俯视着拥挤的群众发表演说。查拉图斯特拉倾耳细听。一面微笑，一面凝视着人们的脸，就像年老的隐士凝视海涛朝云一般。他看出人们的不安与焦躁，也看见他们战战兢兢的样子，像手足无措正欲哭泣的孩子。在意志坚决者与绝望者的目光中，他看到了勇气与憎恶。查拉图斯特拉无厌地凝视着，同时倾耳细听演说者所讲的话。年轻人想看的就是查拉图斯特拉的微笑。他不老，也不年轻；既不像教师，也不像士兵。他看来像是一个“人”——一个刚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同一种族里的第一人。

起初，他们很怀疑：他是不是查拉图斯特拉。但从他的微笑，他们知道他就是查拉图斯特拉。他的微笑明朗，但不亲切；没有恶意，但也不善良。这是战士的微笑，更是不喜欢哭泣的老年人的微笑。因而，他们知道他是查拉图斯特拉。

演说结束时，群众一哄而散，年轻人却走近查拉图斯特拉，彬彬有礼地向他打招呼。

“先生，你来了！”他们口吃地说，“你终于来了，在这极其艰苦的时候。查拉图斯特拉先生！你会告诉我们应该做什么吧！会领导我们前进吧！会从一切危机的最大危机中拯救我们吧！”

他微笑着，把他们召拢来，然后一面走，一面告诉倾听的青年们：“我非常高兴。是的，我又来了，也许只来一天，或一小时。我来观看你们演什么戏。戏上演时，站在一旁观看，对我总是快乐的，因为演戏时，人最为诚正。”

年轻人听了这一席话，面面相觑，他们觉得，查拉图斯特拉的话，过于嘲弄、爽直，也太满不在乎了。群众陷于悲惨状况，怎可说是演戏？祖国已被打败，将要崩溃，怎可以用微笑、幸灾乐祸对之？群众，群众演说家，这认真的时刻，他们青年人的严肃与尊重——这一切对他怎可是单纯的耳目之乐，单纯的观察与微笑的对象？现在难道不是流着血泪哭泣、哀鸣、撕裂衣物的时刻吗？无论如何，现在岂不是应该行动的时刻，最高潮的时候？岂非是应该行动、示范，从确凿的没落中拯救国家与群众的时刻？

青年们的念头并没有用言语表露，但查拉图斯特拉已感觉到他们的想法。他说：“你们好像对我很不满，年轻的朋友！我知道你们会这样，但我仍然很惊讶。当我们预期某类事物的时候，与预期相反的东西也经常同时存在。我们之中有些人这样期望，另外的一些人却又希望跟它相反的东西。朋友！我对你们的感觉也是这样的——你们不愿跟查拉图斯特拉说话吗？”

“我们愿意跟你说话。”大家热切地叫着。

于是，查拉图斯特拉微笑地继续说下去：“那么可爱的人呀，你们就跟查拉图斯特拉说话，听查拉图斯特拉的话吧！站在你们之前的不是群众演说家，不是军人，不是国王，也不是将军，而是年老的隐士、小丑，最后微笑的发明人，最后悲愁的发明者查拉图斯特拉。你们无法从我这儿学得统治人民，反败为胜的方法。我也无法教你们指挥群众，镇压饥饿者的方法。这不是查拉图斯特拉所擅长的，也不是我所忧虑的。”

青年们紧闭双唇，因失望而露出悲哀的神情。他们既为难又生气地与先知并肩而行，但又无法找到答复的话。最后，他们之中最年轻的一个开口说话了。说话的时候，他双眼泛红。查拉图斯特拉满怀好意地注视他。

“那么，”最年轻的青年开始说，“说出你想说的吧！如果你只是为了嘲笑我们和我们国家的贫穷才说，那么，我们与其跟你一块散步，听你机智的话语，不如去了解一些更好的行为。你看看我们，查拉图斯特拉，我们虽然都非常年轻，但我们已穿过军服，面对过死亡。我们无意在单纯的戏弄与有趣的消闲活动中浮沉。我们尊敬你，啊，老师呀，我们爱你。但我们对自己与对我们同胞的爱胜过对你的爱。你必须知道这一点。”

听到这少年如此说，查拉图斯特拉的脸明亮了起来，他以好意，甚至以情爱凝视着发怒的少年的脸。

“我的朋友！”他以满怀好意的微笑说，“你不可以不先了解以前的查拉图斯特拉就加以接受。先探听看看，先抓他容易受伤的痒处看看，这是最正确的手法。你所怀疑的确实没错。你知道吗？你现在已经说出了一句非常好的话——一句查拉图斯特拉非常喜欢听的话。你不是说过‘我们爱自己超过爱查拉图斯特拉’吗？我多么喜欢这样正直的话！你已用饵来引诱我这条年老难抓的鱼。不久，我就会上你的钩了！”

从对面的人行道上，突然传来了枪声、嚷声和战斗的喧哗声。在这沉静的黄昏里，这声音响得有点异样。年轻人的眼睛和思绪像受惊的小兔一般集聚拢来，看到这情形，查拉图斯特拉改变了声调。他的声音急促，好像来自遥远不可知的地方——和刚认识时完全一样，在青年人的耳旁回响——它不是来自人群的声音，好像是来自遥远的星辰或上帝，也好像是人们自己内心拥有神明时，从内部隐约涌起的声音。

年轻朋友倾听着。他们满怀思绪回到查拉图斯特拉那儿。现在，他们好像来自圣山的彼岸，再度听到第一度青春所响起的声音。这声音很像未知神明的声音。

“听我的话，孩子们！”他面对着最年轻的青年，严肃地说，“如果你们想听钟声，就别敲洋铁；想听笛声，就别把嘴抵在葡萄酒的革袋上。啊，朋友，你懂我的话吗？想想看！好人们！想想看。你们以前酩酊大醉时，听见查拉图斯特拉说了什么？那是什么？那是对商店、对街头、对战场，有所助益的智慧吗？我像国王、像市民、像政治家或像商人那样跟你们说话吗？啊，想想看，我说的是查拉图斯特拉。我说我的话，你们在查拉图斯特拉身上能够看见自己，同样的，我也像镜子一样把自己展示给你们看。你们总会从我这儿‘学点什么’吧？我一直是语言的教师或事物的教师吗？瞧！查拉图斯特拉不是教师，你们无法质问他，无法从他那儿学习，也无法从他那儿由口头上获取需要时可用的大小处方。查拉图斯特拉是人。是我，也是你。查拉图斯特拉是你们在自己身上正在摸索的人，是正直的人，是不能诱惑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故意去诱惑你们？查拉图斯特拉见过许多人，苦恼过许多事，捣碎过许多胡桃，也被许多蛇咬过。但他只学得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智慧与自豪。他学得的是，他是查拉图斯特拉。这才是你们应该向他学习的。这才是你们缺乏勇气之处。你们必须学习你们是你们自己，就像查拉图斯特拉学习自己是查拉图斯特拉一样。你们不能认为自己是他人，是完全的空无，也不能模仿他人的声音，把他人的脸当作自己的脸——所以，朋友！查拉图斯特拉和你们说话时，你们不要在他的话中寻求智慧、战略、处方或老鼠式的男人诡计，应该寻求他本人！坚硬是什么？你们只能从石头学得；歌唱是什么？只能从鸟儿学得。从我这儿，可以学到人性和命运是什么。”

谈着谈着，他们不觉来到了城外。在暮色微风的林荫道上走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他们问他许多事情，常跟他一起笑，也常对他失望。他们当中有一人，为他的朋友笔录了黄昏时查拉图斯特拉告诉他们的话语，或者其中的两三个要点，以便保存下去。

他想起了查拉图斯特拉和他的话，并把笔录的东西列举于下。

论命运

查拉图斯特拉这样告诉我们——

人类有一件事，可以使人想起人就是神，这件事就是认识命运。

在认识查拉图斯特拉这一点上，在活用自己的生活这一点上，我是查拉图斯特拉。认识自己命运的人很少，活用自己生活的人也很少。学习活用自己的生活！学习认识自己的命运！

你们悲叹自己民族的命运，但被悲叹的命运，并不是我们的命运。它跟我们没有关系，跟我们是敌对的，也是跟我们无缘的神，恶的偶像。就像从黑暗中射出毒箭一般，它将命运抛扔了出去。

你们要学习的是：命运并非来自偶像！若果如此，你们就会学得偶像和神都不存在。像婴孩在女人怀中成长一般，命运是在每一个人的怀中成长的。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可以在每一个人的心智中或灵魂中成长，这些并没有什么差异。

女人已跟孩子成为一体，所以爱她们的孩子，而不认识孩子之外的事情。同样，你们必须学习爱你们的命运，而不认识命运之外的事情，命运必须是你们的神，因为你们自己必须是你们的神。

从外面接受神的人会被命运吞噬，就像野兽会被箭射杀一样。如果命运来自内在，来自自己所固有之处，这种人，将可借命运增强自己，而成为神。命运使查拉图斯特拉成为查拉图斯特拉——它一定要让你成为你自己！

认识命运的人，绝不愿意去改变命运。意欲改变命运，就像互相厮杀的儿戏一般。你们的皇帝和将军才想去改变命运，甚至努力为之。你们不能改变命运，所以会觉得命运令人生厌，命运是毒。如果你们不改变命运，把命运当作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心，或是自己本人，你们就会尝到命运的甜美！痛苦、毒或死，是不能成为自己所有，而是被迫接受的命运。反之，一切行为，世上所有善者，可喜者、出生者，都是可体验的命运，与我认同的命运。

你们在长期战争之前，太富有了，啊，朋友！你们都太富了、太胖了、太饱了。你们觉得肚子痛的时候，就是应该在痛楚中认识命运，听命运嘉言的时候。但你们却因肚痛而生气，并且制造了许多理由说，因为饥饿与匮乏，肚子才会这样痛。于是，为了掠夺，为了在地面上获得更多的土地，为肚子夺取更多的食物，战争爆发了。今天，因为你们不能得到所要的东西，反要把自己所要的东西归还，因而你们悲叹，感受到各种痛苦，寻求痛苦根源的可恨敌人，而想把他射杀，即使他是你们的兄弟。

可爱的朋友！你们不是应该思过悔改了吗？至少你们应该以较多的尊重，较多的知识欲，较多的男子气，更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幼童的哭泣声，来处理痛苦——自己的痛苦。不愉快的痛苦岂不正是命运之声！当你们了解这声音，难道不觉得痛苦甘如饴。

此外，我还听见你们不断地为你们民族与国家所遭遇的不良痛苦与命运而大声叹息。对这痛苦，我有点怀疑，有点不敢相信。年轻的朋友，放轻松些吧！你和你那儿的人，你们大家只是为你们的民族而备尝痛苦吗？只为祖国而苦恼吗？你们的祖国到底在哪儿？祖国的头在哪儿？心在哪儿？你们想从哪儿开始治疗并看护祖国？什么？昨天以前，你们为之而忧，而傲，并将之视为神圣的就是皇帝，就是世界帝国。这一切，今天到哪儿去了？痛苦的根源不是皇帝。就是因为皇帝不是痛苦的根源，所以皇帝早已不存在，而痛苦依然存在，而且会痛得很厉害！陆军和舰队也不是痛苦的种子。每一州，每一所有物，莫不尽然。你们现在已经觉悟了。但是，你们觉得痛苦时，为什么还要大谈什么祖国呀，民族呀，或其他类此的伟大与神圣？只满口大谈这一些，倒是轻而易举的。因为这些东西往往容易解消，而归于空无。所谓民族是指谁？是演说家吗？倾听他演说的人吗？赞成他的人吗？还是指那些以翅膀扫他，用手杖打他的人？是不是那边响起了枪声？民族，你们的民族在哪儿——在哪一个方向？射击了吗？被射击了吗？攻击了呢？还是被攻击了？

你们瞧，一旦使用大名词要彼此互相了解可不容易，就是要了解自己，也真难。你们觉得痛苦，感到心身不快，或觉得焦虑，预感危险的时候——不管是漫谈也好，好奇心也好，较健全的好奇心也罢，你们一定会试图找出一个解答来。你们为什么不去寻找：痛苦是不是隐藏在你们自己本身？然而，在很短的时间内，你们确信俄国人是你们的敌人；但过后不久，法国人取代了俄国人、英国人又取代了法国人；接着，另外的国家又取代了英国。你们总是相信，总是自信满满地相信。其实，这只不过是可悲的喜剧，而且不了了之。现在，你们已觉悟，把自己的痛苦推到敌人身上，并不能拯治痛苦——你们为何不乘着现在在自己的身上寻求痛苦？给你们痛苦的，大概而言，既不是民族，也不是祖国；既不是世界霸权，也不是民主——也许只是你自己，你的胃或肝，你体内的瘤或癌——如果你自己很健康，但却装出为民族的苦恼而烦躁不安的话，那就有如幼童之恐惧真相与医生了。你们对真相难道完全没有好奇心吗？探求自己的苦恼，寻求苦恼在何处，和谁有关系，不是对任何一个人都有益无害的有趣训练吗？

若果如此，你大概会知道，你痛苦的三分之一或一半（甚至比一半要多），都是你自己的痛苦，或你本有的痛苦。你也许也会知道，冷水浴，减少喝葡萄酒或做其他治疗，远比借口祖国来治疗要有用得多。如果此语不虚，不是非常好吗？在冷水浴等等的治疗中含有未来，而且含有将痛苦变成恩惠，把毒变成命运的希望。

可是，你们一定会认为，置祖国于不顾，只治疗自己，未免太自私，太卑鄙了。这话乍听之下，似乎言之成理，其实，你们的想法大错特错了。如果所有的病人都不把自己肉体上的痛苦带给祖国，所有的烦恼者都不想替祖国左冲右撞地寻求治疗，祖国一定会更健全、更繁荣，你们觉得对吗？

啊，年轻的朋友们！你们在充满朝气的生活中已学到非常多的东西！你们是战士，面对死亡已达百次之多。你们是英雄，祖国的栋梁。我只希望，你们别以此自满。你们要学更多的东西！要努力往前迈进！有时还应该体会正直是多么美丽！

论苦恼与作为

你们问我，也不断地自问：“我们应该做什么？”对你们来说，“做”包含许多意义，甚至一切的价值。这样就够了，朋友——或者可以说，你们只要从根本上了解“做”（作为）就行了。

但是，“我们应该做什么？”这问题——这个不稳定的幼稚问题已向我显示：你们多么不了解“做”！

你们称为“做”的这个东西，我这山中老隐士却用完全不同的名称来称呼它。对这个“做”，我似乎已想出各类美丽有趣的字眼。我不需要多久就可以把你们的“做”美丽有趣地变换为它的相反者。因为它本来就是相反者！你们的“做”是我称为“做”的相反物。

所谓行为，啊，朋友——听这毫无虚饰的语词！注意它！并用它洗净你们的耳朵！行为在做之前，未尝为那些探寻“应该做什么”的人所做过。行为是从好太阳跳出来的光。如果太阳不是经过无数试炼的好而正直的太阳，如果不是战战兢兢探寻应该做什么的太阳，那绝不会自我发光的。行为不单是做。行为不是被想出来的，也不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好！我对你们说：行为是什么？但，请允许我预先告诉你们，你们的“做”，在我眼中看来是什么。若果如此，便可互相了解了。

你们所要做的“作为”，从探索、怀疑经由曲折道路到明亮坦途的作为——可爱的朋友！这样的作为，是行为的相反物，不相容的敌人。换言之，如果许我使用故意为难的字眼的话，你们的行为，便是卑怯！你们好像生气了。你们的眼睛四周已展现了我喜欢的表情——但请等一等，让我先把话说完！

你们年轻人是军人，在这之前是商人、工厂老板等。你们的父亲亦然。他们和你们在某地的粗陋教室受教之后，便相信了一种相信来自太古，为神所制造的对立。你们已经接受人和神的对立观念，并得到如下结论：人不是神，神不是人那样，认为对立本体即是你们的神。现在，查拉图斯特拉为了打开你们的眼睛，让你们站在你们所相信的对立——即作为与苦恼的对立之前，他可以直截了当地暴露与神圣对立之古老信仰的深刻疑惧与品格低劣的污秽性。

张开眼睛！朋友！像老隐士向你们所显示那样，毫不掩饰地注视作为与苦恼！

我们的生活是由作为与苦恼相辅相成。作为与苦恼，是一个整体，是合二而一的。孩子为出生而苦恼。苦恼诞生，苦恼断乳，以至于死。但，孩子所具备的一切优点，可奖、可爱的一切优点，都不外是好的苦恼，正确、完整、鲜活的苦恼。善知苦恼，就已活了一半以上，甚至活得非常完全！生是苦恼，成长是苦恼。种子苦于土，根苦于雨，芽苦于萌芽。

于是，朋友！人苦于命运。命运是土，是雨，是成长。命运含有痛苦。然而，你们却把回避痛苦，不想出生，逃避苦恼称为“作为”，你们日夜都在店里，工作场中喧闹，听铁锤频频敲击之声，让许多煤层飞舞空中，你们或你们的父亲却把这种现象称为“作为”。别误会！我对你们或你们父亲的铁锤和煤层并无丝毫敌意。我微笑，因为你们把这种辛勤称为“作为”。这不是作为，而是逃避苦恼。孤单一人是痛苦——于是，人们制造了各种团体。你们的内心要求你们活用自己的生活，寻求自己的命运，死自己的死。听见内心的这类声音，是痛苦——于是，你们逃避而远离内心的声响，以归于沉静。在这之前，你们则用机器与铁锤制造骚扰的噪音，你们的父亲，你们的老师，你们自己都是如此。苦恼对你们有所求——于是，你们生气，不要苦恼，只要有所作为。你们到底做了什么？首先，你们以你们奇特的工作，把牺牲献给噪音与麻痹的神，拥抱着满手的东西，但丝毫没有烦恼、听闻、呼吸、吸吮生命之奶、渴饮天空之光的时间。啊，不，你们总须去做。作为无所用的时候，命运逐渐腐化；有毒的时候，你们扩大了行为，首先在空想中，而后在现实中制造敌人，进行战争，成为战士，成为英雄！你们进行征服，忍受极不合理的事，毅然完成巨大无比的事业。现在呢？现在是否一切都改善了？内心是否沉静快乐？现在，命运已越尝越甜？啊，不，命运比起以前任何时刻都更苦涩。于是，你们急于需要拥有新的作为，抛头露面，到处呼喊，选举委员，装弹上膛。你们做这一切，为的是逃避苦恼！为的是逃避你自己和你们的灵魂！

你们的答案可以听得见。你们问我：我们所忍受的难道不是苦恼吗？你们问：我们的兄弟在我们的臂弯中死去，我们的手足在土中僵冻，在医生的手术刀下痉挛，这难道不是苦恼吗？是的，这一切全是苦恼——自己所意欲，所强求的，急躁的苦恼；是意欲改变命运的意志。这是英雄式的——在逃避命运，改变命运者方为英雄的范围内。

认识苦恼很困难，苦恼在女人身上比在男人身上容易看到，而且显得更美。应该向女人学习！生命之声响起时，应该学习倾耳细听！命运的太阳戏弄你们的影子时，应该学习注视！应该学习敬重生活！应该敬重你们自己！

从苦恼涌现了力量，产生了健康。而那些突然倒下死去的人，往往是“健康的”人，没学得苦恼的人。苦恼非常强韧，而且可以锻炼。逃避一切苦恼的人都是孩子！真的，我很爱孩子。但我如何能爱那些终生都留恋孩童阶段的人呢？你们从痛苦与黑暗所导致的幼稚可悲的焦虑中逃避苦恼，躲向作为，所以你们都是孩子。

你们能靠许多作为、勤勉与煤屑的工作完成什么？想想看！由此而获得的，最后又将留下些什么？金钱耗尽，接着，你们卑劣勤勉的荣光也丝毫无存，而你们作为所得的成绩在哪儿？伟大的人、荣耀的人，行动者、英雄，都到哪儿去了？你们的皇帝呢？他的后继者是谁？谁应该做后继者？你们的艺术在哪里？你们费心费力写成的作品又到哪儿去了？伟大可喜的是思想在什么地方？啊，你们，啊，你们要做出好事与光辉的事，却付出太少、太粗陋的苦恼！

因为美好光辉的成就，并不是从作为、热心工作、勤勉和挥动铁锤中产生。它在山上孤独地成长——在静谧与危险并存的山巅上成长，从你们必须学习苦恼的苦恼中成长。

论孤独

你们问我关于苦恼的学校与命运铁店的事。你们不知道这些事吗？啊，是的，你们不断地谈论民族，又与大众发生关系，并跟着他们，或为他们苦恼，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事，我要跟你们谈谈孤独。

孤独是命运导引人们走向他们自己的过程。孤独是人类最害怕的道路。那儿存在着一切可怕的东西。那儿藏有各种蛇和蟾蜍。那儿埋伏着可怕怪味的东西。对于一切孤独者与独自开拓荒原的人，有各式各样的传说：他们陷于邪道，他们邪恶，或他们有病。一切伟大的英雄行径，仿佛由罪犯促成一般，大家都在大谈特谈——不陷于这种行为而能坚守自己，不是很好吗？至于查拉图斯特拉，他是为疯狂而破灭的——于是，他的所作所为都成了疯狂。人们不是都如此说吗？你们听到这些话，心中难道不觉得：加入疯人阵营更高贵、更适合自己吗？你们不觉得，自己没有勇气是很可耻的吗？

为孤独歌唱吧！没有孤独就没有苦恼，没有孤独就不会有英雄气。但，我所说的孤独不是杰出诗人笔下与戏剧中描绘的孤独，也不是有清泉从隐士洞穴四周潺潺涌出的孤独。

从孩子到成人，只有一步一步接近。要变成孤独，变成你自己，要离开父母而去，都需要从孩童走向成人的一步。没有人能一蹴而至。无论什么人，无论是隐居极其荒凉山中的圣者或熊，都会牵连一条跟父母亲戚相接的线。啊，朋友！当你们热心谈论民族和祖国的时候，我正微笑地看着垂在你们身后的线。当你们的伟人高谈使命与责任时，他们口中已垂出长长的线。你们的伟人，你们的领袖和代言人绝不会谈到你对你自己的使命，你对你自己命运的责任。他们都牵着一条回到母亲怀里的线。诗人感情丰富地歌咏着童年及其纯粹喜悦的时候，他们也都拉着一条回到温暖快乐思忆的线。没有人会完全切断这条线，除了成功地为自己的死而死之外。

大多数人——构成群众的人都不曾体味过孤独。他们总得跟父母分别。但，这只是为了爬到女人那儿，为了急于沉没在新的温暖和婚姻中。他们绝不会孤单单一个人，绝不会谈论自己。当孤独者拦住他们的路，他们会像恐惧鼠疫那样怕他，恨他，并向他投石，而远离他，否则他们不会放心。孤独者已被围在星辰与星辰世界的冰冷空气中。孤独者缺乏故乡与温床幽雅、温暖的气息。

查拉图斯特拉已具备一些星辰的味道和不怀好意的冰冷。查拉图斯特拉已走了相当长的孤独之路，他在苦恼的学校中修业。他看见命运的冶铁厂，也在那儿受冶炼。

啊，朋友，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向你们进一步谈论孤独。可能的话，我想诱引你们走那孤独之路，想让你们为那如宇宙之水一样冰寒的欢愉歌唱。但是，我知道，很少人能轻易地走那孤独之路。没有母亲，就不能快乐地生活；没有故乡，没有祖国，没有民族，没有名气，没有随共同生活俱来的甜蜜，就无法快乐过活。在寒意中，不能快乐生活。开始走孤独之路的人已败灭。想品味孤独，向自己命运显示自己之正确性的人，须对败灭毫无所感。即使经过悲惨的境域，也要跟民族，跟多数人一起经过，这样比较容易、比较甜美；把自己奉献给日常生活与民族所赋予的“任务”，也比较容易，而且能心安理得。你看！那些麇集在人行道上的人群，心情多么舒畅。看，发炮了，拼命了。但是，有谁喜欢独自走出来，在黑暗的夜晚与森然寒气中行走？任何人都比较喜欢麇聚于群众中，并在其中湮没。

可是，我为什么要诱引你们！青年朋友，命运不被选择，同样，孤独也不受选择。若心中拥有拉拢命运的魔石，孤独将逐渐接近我们。多数人，太多的人一面走向荒野，一面又在美丽的泉水旁，美丽的隐秘的屋中过着愚人的生活。但，另一方面，也有人一边混入数千人麇集的群众中，一边额上飘散出星辰的芬芳。

那些早已发现自己所确定之孤独（不是描写与创造的孤独）的人，多么幸运！那些认识苦恼的人，多么幸运！那些内心拥有魔石的人，多么幸运！命运已来到他们跟前，行为已从他们那儿开始。

斯巴达克斯

关于那些被称为斯巴达克斯（罗马奴隶暴动的领导者）的人，你们想听听我的意见。在那些意图立即改善你们祖国，创造美好未来的人之中，我依然喜欢那些不稳的奴隶。他们多么勇敢，多么单纯坦爽地选取路径，他们已学得专心一意，地走路。不错，你们这些市民，为了其他的才能，亦要拥有他们力量的一小部分或极少部分，你们的祖国大概就可以得救了。

祖国也许不会被这些激烈的社会改革者所消灭。这些人取这样的名字，的确有点怪，那是命运吧！他们不学无术，掌生厚茧，是道地的工人，他们瞧不起精通拉丁文的学者与有教养的人士。征诸历史与学问，他们选取了那恶臭熏天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名字，而洋洋得意。因为这名字曾是他们领袖的名字（指斯巴达克斯）。从那么遥远的地方与那么遥远的时代所取得的名字，显然已意味着一种命运。

这个新名字，这个优美的古老名字，使有学问的人想起了一个转换期——一个没落趋势已经成熟的转换期。那古老的世界已毁灭，同样的，我们现在的古老世界也一定会消灭。这名字指出了这点。这是对的。我们现在的古老世界一定随着与我们有密切关系的美和爱一起消灭。消灭那诸神之古老世界的人，是斯巴达克斯吗？难道不是拿撒勒的耶稣？不是野蛮人？不是金发的佣兵吗？啊，斯巴达克斯已是了不起的历史英雄。他勇敢地振动锁链，挥着锐利的小刀，但，奴隶不能成为人。他只对贵族阶级的没落做了挖底的工作。

但，别瞧不起这些有粗重拳头和教师般名字的人。他们已经觉悟了。他们已预感命运，不会违离没落。尊重活在这些有决意之人内在的精神吧！绝望不是英雄本色。你们不是在战争中亲身体验过它吗？但，绝望远比市民漠然的焦虑要好得多。市民只有在发现钱包受到威胁时，才会鼓起英雄本色。

我们很了解他们所谓的“共产主义”。这是从灰尘满布的炼金实验室取出，太古老而略显滑稽的处方。别注意他们所说的话！但要注意他们所做的事。这些人尽管走上不得好评的岔路，但因他们已接近成熟的命运，所以拥有实行力。你们拥有比他们更多与更高尚的可能性。但你们还在道路的起点。他们已在道路的终点，能言善辩也超过你们。就像了解没落的人优于迟疑者与反动者一样。

祖国与敌人

朋友，你们太为祖国的没落而悲叹了。若是没落，那么，默默地，不哭哭啼啼地，任其自然而行，显然要较高明，较有男子气。但，没落究何所指？你们仍然把你们的钱包和船称为“祖国”吗？把你们的皇帝和前天的豪华歌剧称为“祖国”吗？

如果你们最优秀、最能体现民族优点的人，或者把你们民族中最能促使世界富贵与幸福的部分称为“祖国”，那么又何以要为没落或破灭而骚扰不安？我实在不明白。你们在财富、土地、船只和国威方面丧失了很多东西。如果你们受不了这些损失，那就到皇帝的纪念碑下自杀吧！我会为你们唱挽歌。可是，刚唱过德意志精神之歌的你们，请别茫然地站着，哀悼可悲的世界史；请别像受罚的学童般站在路旁，寻求路人的同情。如果忍受不了贫困，那不如死来得干脆；如果没有皇帝和常胜将军就无法治理国家，那就让外国人来统治算了。但，请别把羞耻忘得一干二净。

你们高喊：我们的敌人多么残酷。他们不是凭数倍优势军力所获得的胜利而粗野暴虐吗？他们不是高喊法律，却又施予暴力吗？他们不是挥笔高唱正义，却又想去掠夺吗？

你们所言，诚然属实！我不会替你们的敌人辩护。我不会爱他们。他们跟你们没有两样，为了胜利，而极尽其卑鄙阴谋之能事。但，朋友，以前不也是如此吗？我们难道需要大声泣诉？

我们应该做的就是勇敢地没落，或勇敢地活下去，不要像孩子一样啼哭不止；我们要认识命运，视苦恼为己物，变苦涩为甘甜，借苦恼以成长。我们的目的是尽可能早日使我们再度壮大、丰实与强劲，而非拥有军队与船只。我们的目的可不能是孩子的幻想——我们已经了解船只、军队、武力与金钱的意义吗？难道已经忘记了它们的意义？

德国青年们！我们的目的不是列举名字和数目。跟所有的目的一样，我们的目的是与命运合而为一。若然，则无论大小、丰实或贫困、恐惧或冷笑，都不是问题。关于这一些，让士兵委员会和精神劳动者去演说算了。如果你们不在战争与苦恼中回归自我，成为本质物，如果你们仍然要改变命运，逃离苦恼，闪躲成熟，那就没落算了。

可是，你们已经了解我。这可从你们的目光中看出。你们已在山中老人和故意为难的老人的苦涩话语中预感到慰藉，他跟你们谈到苦恼、命运与孤独。你们会想起他的这一些话语。在你们所遭遇的苦恼中，你们难道没感觉到孤独的气息？你们的耳朵不是对命运的低语相当敏感吗？你们的痛苦多么充实、丰盈，你们难道不觉得吗？难道不觉得你们的苦恼意指对最崇高者的褒奖与警告？

当无限展现在你们眼前的时候，别确定目的！当命运捣碎昨天的美丽目的时，别委身于目的！别以能跟神说话为耻！这是我的愿望。你们知道，你们已经受到礼遇，受到邀请，也被选了出来！但不是为了统治世界或贸易，也不是为了民主或社会主义才被选出来。而是为了在苦恼中成为你们自己，为了在痛苦中恢复你们所丧失的自我呼吸与震撼，你们才被选出来。为了呼吸星辰的空气，为了从孩童变成成人，你们被选出了。

别叹息！青年们！别像孩子为了跟母亲与甜面包分离而流泪！要学吃苦涩的面包，男人的面包与命运的面包！

瞧！你们最杰出的祖先所预感与所爱的“祖国”将再度显现。于是，你们会从孤独回到非兽房、非温床的共同体，回到男人们的共同体、没有国界的国家或回到你们祖先所谓的神国。那儿有能发扬一切德性的场所，纵使你们的国境很狭隘；那儿有能发挥一切勇气的场所，即使你们不再有一个将军。

如果查拉图斯特拉必须这样抚慰你们这些孩子，你们再开始笑吧！

改善世界

你们口中所高喊的话语，其中有一句话很容易触怒我——若事先让我发笑，则另当别论——那就是与改善世界有关的话。你们喜欢在你们的社团与群众中高唱改善世界的歌。你们的皇帝和先知都以特别的爱意唱这首歌。这首歌反复吟唱的句子就是德国气质与病愈的诗句。

朋友们！我们要小心判断世界到底是好是坏。我们应该放弃改善世界的奇妙要求。

这世界常被指责为恶。这是因为指责世界的人睡不着觉，或吃得太多。有人常常赞叹说：世界是幸福的，这是因为赞叹世界的人时时亲吻女儿。

世界不是为了要被改善才存在。你们也不是为了要被改善才存在。你们是不是为自己而存在？因为世界使你们的音响与影子丰实，你们才存在。你们是你们自己，这样，世界才会丰美。如果你不是你自己，而是说谎者、卑怯者，世界就要贫困，而须加以改善。

现在，在这异乎常规的时代里，大家又再度高唱改善世界之歌了。听来，你们不觉得它很叫人不愉快吗？它多么粗野、愚蠢而空洞！这首歌很像可以纳入任何图画的画框。它很适合皇帝、警察、查拉图斯特拉的老朋友——著名的德国教授。这无趣的歌也很适合民主主义与社会主义、国际联盟与世界和平、国家主义的排拒与新国家主义。这已由你们的敌人互相唱和来对付你们了，你们难道没注意？开始唱这首歌的时候，内心总是相当不稳，私利与利己总是成为重点所在——这不是提升、冶炼自己的高贵人物的私心，而是以重视金钱、虚荣与自负为重点所在。人们开始以自己的利己心为耻时，才会谈到改善世界，才会藏身于这语词的阴影中。

朋友！世界是否迟早都要改善？世界是否经常或永远同样良好，同样不坏？我不知道。这样的事情，我可不知道。我不是哲学家，我对这种事只有可怜得很的好奇心。但我知道，如果世界已由人们加以改善，已由人们使之更丰实、更鲜活、更快乐、更危险、更愉快，那么，这些人并不是改良家，而是真正利己的人。我也想把你们算入这类利己的人群中。他们是没有目标、没有目的、认真诚实的利己者，是只为生活与自己而深觉满足的人。他们有许多苦恼，但他们喜欢苦恼。如果他们的病是他们应该苦恼的病，是他们巧妙获得的特有的病，那么，他们喜欢生病，如果他们的死是他们可以死的死，是他们巧妙获得的自我之死，那么，他们喜欢死。

世界也许是由他们逐渐改善的——就像一朵轻云，一抹茶色微影，一只飞翔小鸟改变了秋日一般。总会有几个人在这世界上行走——不是家畜，不是群众，而是几个人、飞鸟和海边树林使我们幸福。同样的，只因幸福在那儿，幸福才存在，所以使我们幸福的少数人才在世界上行走。除此而外，别相信世界需要改良。年轻人呀，如果你们想做个野心家，就对荣誉怀着野心吧！但荣誉是危险的。它已经通过孤独，而且容易跟生命发生关系。

论德国人

德国人那样不被喜爱，那样深受憎恨，那样深为人所惧。在感情上如此被人驱避，究竟原因何在？这是值得深思熟虑的。在你们以那么多军队，把握住那么有前途的时机下发动的战争中，全世界的民族却慢慢地、逐次地变成你们的敌人，扬弃了你们，而且认为你们是不法之徒。目睹这种情形，你们不觉奇妙吗？

是的，你们以极深的不满承认了这一点，但你们却以能被那样扬弃、孤立与误解而觉荣耀——但，你们不是被误解的。不能正确了解的是你们自己，误解人的也是你们自己。

你们这些德国人，总以你们所没有的美德为荣，总爱指责敌人的恶德，其实这些恶德是从你们那儿学来的。你们老是要谈“德国式”的德性，而且把忠实及其他德性认作是你们的皇帝与民族所发明的。但，你们并不忠实。至少对自己并不忠实。只此就足以导致世界的憎恨了。你们说：你们的金钱与成就召来了世界的憎恨！你们或许是用你们那种零售商式的理论来计算的。敌人也会这样做吧！但，根基往往比我们所想的要深些，总是比脾性急躁的工厂老板的想法要深些。敌人也许会盗取你们的钱。钱也许会使他们嫉妒。但也有一些成就不会使人嫉妒，反会受到全世界的欢迎。你们为什么不曾有过这样的成就，而只有其他方面的成就呢？

原因是，你们对自己不忠实。你们扮演了不是你们自己角色的角色。你们从“德国式美德”，借皇帝与华格纳之助，写了只有你们喜爱的歌剧。在这豪华歌剧闪耀的金币后面，你们助长了一切黑暗的、奴隶的、夸大狂的本能。你们经常口中唱神，手提钱包。敌人也以同样的方式对付你们，于是，你们暴露了自己的本性。听！他们是多么喜欢谈道德与正义！看！他们是怎样的想！当英国人和美国人做华丽演说时，你们眯着眼睛，彼此相望。你们的眼睛知道：这样的演说隐藏了什么。如果不是靠你们自己的心来了解，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们可以指责我给了你们痛苦！你们完全不能习惯别人给你们痛苦。但你们却习惯于彼此互相肯定。为了接受错误与不怀好意的演说，为了发挥残酷的本能，敌人早已存在。但我要告诉你们：人如果要站在生命这一边，活在这世上，必须能够拥有痛苦，并为痛苦而苦恼。此世冰冷，它不是可以永保童年，蛰居安全温暖中的舒爽温床。此世残酷而难测，它只爱强者与伟人，只爱经常对自己忠实的人。其他所有的人，在此世，顶多只不过能获得些许成就——自从德国在精神上衰退以远，你们只不过得到了靠你们的商品与组织所获得的成就。这些成就又到哪儿去了？反之，现在，也许是展现你们本领的时候。困难也许大得足以使你们的意志大为紧张。但这困难并不是源于新的、欺瞒的工作，也不是为了重新逃避人生的隐秘意义，而是为了对你们自己的信靠、真实与忠贞。

朋友！我爱你们，我对你们有信心，我要你们探寻未来，所以我才透过指责与故意为难的语句，震醒你们的心。相信我！朋友！我有历经多次试炼的敏锐鼻子。我是老隐士，是能够激起暴风雨的魔术师。是的，我相信你们——我相信你们当中的某些人，德国人当中的某些人，而且我从很早以来便对你们怀有深邃的爱心。我相信未来，我相信可能性，我也相信你们当中那些目不能见的人。你们还是孩子，做了许多孩子的事，所以我相信你们。你们内心仍怀有漫长的童年，所以我相信你们。啊，这童年迟早会变为成人！轻率迟早总会成为信赖！爱心总会变成善意！怪异与敏感会变成性格！变成男人般的自我主义！

你们是世界上信仰最热切的民族。但你们热切的信仰造成了怎么样的神？造出了皇帝与士官！造出了可以增进新世界幸福的人！

你们应学习在自己身上寻找神！你们要敬重隐士，敬重自己内心的未来，就像你们以前敬重王侯与国旗一般！你们热切的信仰不是为了下跪，而是为了以强劲、健壮、受过锻炼的脚笔直地站立！

你们与你们的民族

朋友！你们依旧不时以怀疑的眼光斜视我。我知道我什么地方不如你们的意，什么东西使你们颤动。你们害怕！抓老鼠的查拉图斯特拉让你们远离了你们所爱的神圣民族。可不是吗？我可不是说中了你们的心事？

你们老师口中或你们的书本上有两个教训：一个是民族即一切，个人为空无；另一则是反复陈述此一命题。

查拉图斯特拉不曾当过教师，你们的教训只有使他放声大笑。亲爱的朋友！你们无须去选择做个国民或做个个人。就像树木不会伸展到天上一般，你们已经受到照顾，受到充分的照顾。从来没有人曾经伸展到孤独的天宇，男子汉的天宇，虽然在书中可以看到这些，也决心这样做。

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们的民族如此冀望的到底是什么？民族的困穷是什么？你们也许会说：我们的民族需要实践，需要不只能说，也要能行的人。

但，朋友！你们是为你们而想要这样做，还是为了你们的民族要这样做，不管哪一样都无所谓。但是，不要忘记：实践是源自何处！清凉可喜、清晨般的心灵系由何而来！像燕子从云中飞出一般，实践也是从这种心灵飞出的。你们忘记了，还是想起了？

朋友！你们的民族与所有的民族所需要的就是那些能学得成为自己，并认识自己命运的人。只有这些人才能成为民族的命运。只有这些人，才会对演说、训令以及那些小心翼翼没有责任感的官僚表示不满。只有他们才有勇气与自负。只有他们才有健全和快乐的心情，这种心情是实践的根本。

你们德国人比其他民族更习惯于服从。其实，你们的民族很容易服从。如果对命令与规定不能感到满足，德意志民族一步也走不了。你们的好国土已遍覆禁令，有如为森林覆盖一般。

这民族在漫长的休憩与无聊的等待中再度听到男子汉的美丽声音——听到了力量与信念的声响，而非听到训令与规定——这时候它须先知道服从的方式。当它再度看见实践像希腊女神那样显出明朗与武勇的神情，从实践领袖的脑海中爽朗、健康地飞跃而出的时候，这民族也须先了解服从的方式。

不要忘记！朋友，别忘记你们的民族所渴望的是什么！实践与男子气不是源自书籍与大学演说，而是来自山上。登山的途径，必须经过苦恼与孤独，必须经过乐于忍受的苦恼和自我寻求的孤独。

不要听信你们的大众演说家，我吁请你们：“不要这么急！”但另一种呼吁却来自四面八方：“赶快！跑呀！立刻下决心吧！世界已在燃烧！祖国正陷于危机中！”但，请你们相信我。你们要成为自己，需费一段相当长的时间。若要孕育你们的意志、命运与行为，使之成熟，祖国就不会苦于贫穷。匆忙就像服从的喜悦那样，可算是德国式的美德！但这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美德。

别这样垂头丧气！别让年老的查拉图斯特拉看笑话！

你们在暴风雨将临未临的骚乱时节出生，难道是不幸吗？难道不是你们的幸福吗？

别离

朋友，我要跟你们告别了。查拉图斯特拉告别听众的时候，并没有要求他的听众一定要永久对他忠实，做他永远忠实的弟子，这是他的做法，你们一定早已知道。

你们不要崇拜查拉图斯特拉，不要模仿查拉图斯特拉，也别想成为查拉图斯特拉。你们每一个人都有熟睡在孩子们深沉睡意中不明显的一面，那就让它化为生命吧！你们每一个人都有自然的呼声、意志和构想，也有朝向未来、新物与更崇高事物的构想，那就使它成熟吧！使它全部展现吧！对它要当心！你们的未来并不是非此即彼，非金钱即权力，非智慧即职业性幸福——你们的未来，你们艰困的险道是成熟，是于自我之中见出神。

德国的青年呀！没有一件事情让你们做来会如此的艰辛。你们找神，但你们却不曾在自己身上找它。神不在其他任何地方。你们之中的神比什么神都可贵。

我有时还是会回来的。我的朋友！我们会谈到其他的事情，也会谈到更美、更快乐的事情。那时，我们会坐在一起，携手漫游，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只有幸福，才对强壮与勇敢寄以好意。此外，任何事情都不要相信。独处的时候要坚强；与人在一起的时候，别忘了自己，这是我所期望的。

喂，走吧！再去看看那挤了许多演说家的街衢。别忘了来自山中的老异乡人对你们所说的话。查拉图斯特拉绝非贤者，他是一个经常开玩笑的人，没准性儿的旅人。

不管他的名字是什么，你们都别听演说家和教师对你们说的话，你们每一个人亦需听自己唯一特有的鸟鸣。

我跟你们告别的时候，我要对你们说件事：听那鸟儿！听来自你们心中的声音！要是那声音沉默了，你们就须知道：什么事歪曲了，什么事失去准头了，你们走错道路了。

然而，如果你们的鸟儿歌唱了，说话了，那不管是处身多么寒冷的孤独中，不管陷在多黑暗的命运里，你都要遵从它，遵从那声音所发出的任何诱惑。

（1918年）

我的童年时代

我的童年在往后生活的时日里，不断以各种形态向我逼近，以童话故事中苍白的孩子，满头鬈发，畏怯无助的神情出现——这种思忆大多在不眠之夜来访，开始时，往往伴以花香或歌调，最后却变成悲愁、烦恼、死亡的苦涩，或者渴求抚慰的心意与祈愿的温柔。

如今，童年依然不时摇曳我心，一旦出现，它就成了一幅镶有金边的深色图画，画面上清晰展现出丰茂的栗树林与面包树，上午是甜美无比的阳光与美丽的山影。在我的生活中，也曾有忘却世界的片刻闲暇；穿越美丽山冈的孤独漫步，也有些许意外的幸福和无可觅求的爱之瞬间，让我忘怀了昨日与明日。如果和我早年深绿的画面相比，这些瞬间可说是最甜美的。能以慰安和最崇高的享受，不断地爱与祈愿，也是最甜美的。还有，在人烟稀少的乡间漫步，数星星，躺卧绿荫下，跟树木、云彩、孩童漫语，都甜美无比。

在我一生中，最早的清晰记忆，是在三岁那年的年底，当时，父母常带我到山上去，山上有座巨大的城堡，每天都吸引了很多游客。年轻的叔叔把我举到高高的栏杆上，让我俯视深黑的峡谷。我头晕眼花，既害怕又兴奋，直到回家上床，仍然浑身发抖。那段时期，我常做噩梦，自从这次经历后，深黑的峡谷在梦中常常压上我胸口，使我心神不安，往往从梦中哭醒过来。那天以前，我一定过着相当丰裕并且充满神秘未知的生活，但，对这一切，我已毫无记忆，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童年的回忆再推前一步。可是，每当仔细回想自己幼小的时期以及当时的氛围时，总浮起一种印象，那就是腼腆比其他任何一种感觉都更迅速、强烈地从心底复苏。我曾见过五岁或五岁多的孩子喜欢说些不知羞耻的粗话，但我虽然只有三四岁，却从不说这类话。

对体验与持续性状态的详细记忆，我无法追溯到五岁以前。记忆中，首先想起的是我周遭的事物，双亲、家庭及我生长的城镇与风土。当时，我们住在郊外，附近只有极其平凡的家屋，街道蜿蜒伸展，阳光充足，这条街道已深深刻印在我心板上。城里有幢很引人注目的建筑物，还有市政府、大寺院以及莱茵河上的桥，这些都吸引了我的心。但至今最能烙印心上的仍是那片从我家开始向外展开的草原。这片草原，对于孩子的脚来说，实在是广大无边的。不论多深邃的内心体验，不管什么人，甚至双亲的身影，都比不上这含有无数琐屑事项的草原，那样迅速清晰地映照在我心上。这种回忆似乎比他人的面容与自己经历的命运更古老。我生性羞怯，不喜欢医生、仆人随便触及我。这种癖性，几乎是与生俱来。从小，我就喜欢独自在野外流连，这或许和我不愿被人触及的癖性有密切关联。当时，我往往一连散步好几个小时，散步的地方总是那片鲜有人迹的绿色荒野。草原上的孤独时辰，每一念及，就从心底涌起非常强烈的幸福感。每次走回童年时代的旧路上，就会被这种无与伦比的幸福感包围。此刻，提笔之际，那原野上的草香，有如微云，轻轻在我脑海中泛散开来。我相信，任何其他时代，任何一片草原，都无法拥有那样精致的哥本草与蝴蝶，那样丰腴的水草，金黄耀目的蜻蜓，色彩缤纷的梅那草、樱草、钓钟草、松虫草，也见不到如此美丽柔软的车前草，遍野鲜黄的变形草，以及如此富有魅力、闪闪发光的蜥蜴和蝴蝶。我的理智冷静、忧郁地意识到这些蜥蜴和花朵始终没有改变，并未变得丑陋可厌，但我自己心与眼的感觉却变了。

想起这些，日后，我目中所见，手中所握的所有贵重物品，甚至包括我的艺术，比起草原之美，简直微不足道。有时，在明媚的早晨，我长卧草中，头枕双手，环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波涛起伏的草海，浮现在草海上的是罂粟的红岛与钓钟草的蓝岛。草海上空飞舞着刚睡醒的黄色山蝶，软弱的蚬蝶，像古董一样昂贵，发出微光的小紫蝶与小红蛱蝶，使我心神荡漾。此外还有双翼沉重的奇伯利蛱蝶，高贵、粗野兼而有之的扬帆风蝶与木蝶，红黑交杂的大红蝶，令人敬畏、稀贵的阿波罗斯巴西洛蝶。有一天，在友伴的解释下，我早已认识的阿波罗斯巴西洛蝶飞到身边来，停在附近的地面上，缓缓鼓动着雪白美丽的翅膀。它美丽的模样，圆圆的肚皮，钻石般闪烁的筋骨，两翼上明显的血纹都依稀可见。在迢遥的记忆里，很少有一种记忆像看到这蝴蝶那样强烈鲜活，它给我的喜悦遍及全身，令我有窒息之感，心中怦怦跳动，我以孩子的残忍性，偷偷潜近这高贵的蝴蝶，然后把帽子投过去。阿波罗斯巴西洛蝶流观四周，优雅地飞舞起来，飞入阳光耀目的蓝空中。我虽然追捕，收集蝴蝶，却并非源于某种学术性的兴趣。这一带的人都把蝴蝶的别名容马佛格尔（夏鸟）讹称为松马费克利，它的幼虫与学名对我并不重要，我曾随意替大多数蝴蝶命名，叫一种红蝴蝶是“吵闹鬼”，茶褐色的一类是“啄木鸟”。至于蒙西罗蝶和森林魔鬼以及其他不太美丽的蝶儿，都取了许多便于分别、拟人化的名字。总之，对这些捕到就死的猎物，我并不太重视，也没有好好加以整理。

在草原上，我度过好几个夏日，关于这段期间所获得的音乐式的印象，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发掘出来。只记得，我对疾驰而过的火车鸣笛，非常神经质，觉得恐怖。

然而，当时，音乐已经接近了我，模糊地映照在心板上的大寺院，极幼小时期非常依稀的影像，都与风琴的音韵糅合为一，令我难忘。

认知这座大寺院、这市镇，比认知绿色的自然略晚。在大自然中，我可以独自兴奋地跑大半天，可是，父母不许我独自进城，而且，对人车拥挤的恐惧，也使我远离市镇。

草原时代的绿色岁月很美，始终都辉耀明亮，有如清晰的梦幻，长留在我的意识中。那轮廓特别清晰，光芒刺目的太阳常会一连留存好几天。只要能再忆起这样的太阳，要我舍弃任何珍珠宝物，我也在所不惜。每当我在回忆中重走一趟自己走过的路，就会被那已逝的无数日子痛惜难追的甜美悲情包围。现在举世已无一人能告诉我幼时的故事了。我的孩童时代大多如奇迹般，封闭于馥郁难知的纯净幸福里，只长存在我的向往中。我的童年，往往是令人不快的命运，就像游戏时，从手中滑落，越过井缘，落入井中的珍宝一样，沉入遗忘的深渊。它正象征着生命的不完整、不如意。生活的丝线虽然能回溯到少年时代，但再要往前追溯，即使能紧系这根丝线，那过去清晰的日子也只是隔着烟霭与黄昏，偶尔悄悄露出一鳞半爪。从这些日子的记忆中，我仅能不时回顾幼年时期的最初岁月，有如从高塔上向下俯视一般。我只看见一片微波起伏的谜之海，那海，虽没有形状，但却笼罩着神圣迢遥的云霭，披着挂满奇迹与珍宝的面纱。

在那银色的年代里，对我而言，散步尤其可贵，因为其中含藏有我父亲最初的面貌——父亲和我一块坐在山上圣马尔嘉雷丁教堂温热的台阶上，第一次将莱茵平原指给我看，这优美淡绿的景色，给我的第一印象，已与其后一再抚慰我的清晰印象糅合难分。记忆中父亲这最初的面貌，与其他任何容颜都不同，父亲黑而浓的胡子抚擦着我的额头，大而明亮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我。一想到台阶上的小憩，就好像觉得我正从侧面看着父亲的脸。黑而浓的须发，坚挺高贵的鼻梁，抿得紧紧的唇，黑而密的体毛，以及偌大的双眸都凝向我，整个头部在夏日碧空的映衬下庄严端正。

另一形象似乎也在同一夏日显现，和前一容颜并没有关联，但也清晰地铭刻在我心板上。父亲高瘦的身形笔直地朝向慢慢西沉的太阳走去，左手拿着费尔特帽，头略往后仰。母亲依着父亲缓缓前行，瘦小坚实的母亲，肩上围着白披巾。在这两个几乎合而为一的黑头之间，血红的落日熊熊燃烧，两人身形的轮廓已为黄金芒束牵引，两边是成熟丰盈的麦田。不记得我是在哪一天跟着父母行走，但这幕景象鲜活得永远抹不掉。对我而言，那以灿烂美丽线条与色彩展现的整体形象，比面向熊熊燃烧的夕阳，遍浴彼岸辉光，默默走在麦田小径上的两个高贵身形更要尊贵得多，无论在活着的人身上，或画家描绘的图画中，我都不曾见过类似的形象。在无数梦境与不眠之夜里，我的双眸都魅惑于这回忆中并未被珍视的宝物，这无比馥郁的遗产。在麦穗之海的彼岸，太阳那样赤红、灿烂、平和，那样炽热、丰实地沉落下去，这种景致，我再也不曾重见，太阳即使重临，也不过是另一个稀松平常的黄昏罢了。我再也不能踏着双亲的影子行走，我没有父母了，沉哀默默，我只有背着太阳悲哀。

思亲之情从那时起逐渐分明，我的家庭生活与草原上的孤独一同起步，但又并无关联。有关家庭生活的记忆，由于人物与刺激繁多，已无法像草原上的生活那样清晰，而又脉络分明了。父亲喜欢造型美术与文学，母亲则倾向于音乐。这两类偏好究竟对我的熏染开始得多早，已无法追究。我记得的只是日后的种种印象，不过，我想这类感化一定发生得很早。

关于孩提时代的游戏，我不愿多说。没有任何一件事比嬉戏孩童的心魂更惊人，更不可解，对我更珍贵而且永难磨灭。双亲境况相当富裕，而且性情温和，因此，我一直拥有许多玩具：士兵、画本、积木、木马、笛子、人群与马车，后来又有店铺、秤、玩具钱、商品等。玩演戏游戏时，就用妈妈的箱子。不过，我的幻想常喜欢利用不太方便的东西，例如用小椅子当马，桌子当家屋，破布片作小鸟，墙壁、暖炉的屏风和床头做大洞穴。

与此并行的还有母亲讲的故事，它们充实了我梦想的世界，也是通往梦土的桥梁，我曾听过举世知名的朗诵者、说书人和漫谈家的表演，但比起母亲的故事，他们都缺乏韵味。啊！有明朗坚实的耶稣故事！培德雷赫姆！寺院的少年！通向爱玛奥之路！但即使列举孩提时代丰盈多彩的世界，也比不上说故事的母亲那样甜美神圣。孩子瞪大惊异的眼睛，满披金发的小头靠着母亲的膝盖，妈妈从什么地方获得如此铿锵明朗的技巧，创造者的心魂以及口中永不枯竭的魔泉？妈妈！你再让我看看你那无与伦比茶褐色的双眸，将美丽的脸，耐心、轻柔地朝向我的姿态吧！

继《圣经》故事难以企及的影响与深义之后，紧接而来的是深深吸引我的童话之泉。小红帽、诚实的约翰、山上七矮人与白雪公主等等，将我领入了童话的国度。不久，我那充满无穷欲望的心灵，以奔放的活力创造了有小妖在月光下草原上舞蹈的高山，身披丝绢的女王所居的宫殿，由幽灵、隐士、矿夫、强盗轮流居住恐怖的深山洞穴。寝室中两张床之间狭隘的空隙是地精、黑炭般的矿工、歪头妖怪、患梦游症的杀人犯、以绿眼斜视的猛兽所居之处。如果不和大人一起，我不敢通过那个地方，直到很久以后，由于少年的自尊，好不容易才克服了这种恐惧。有一次，父亲叫我去寝室的那个地方拿拖鞋，我虽然进了房间，却没勇气走到那块可怕的地方，只好垂头丧气地回来，借口说找不到拖鞋。父亲觉得奇怪，他非常讨厌人敷衍而说谎，要我再去。我又到了卧室，但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又不敢说，只好再度折回，说找不到。一直从门缝中观察的父亲，严厉地责备我：“你说谎！拖鞋一定就在那儿！”他马上自己进去拿，我内心的不安更加厉害，因为怕全能的父亲也应付不了那怪物，我边哭边缠着父亲，不要他走到那个地方。但父亲硬拉着我去，弯下腰捡起拖鞋，然后从恐怖的洞穴中走回来。我认为这是父亲不凡的勇气以及上帝特别保佑的缘故，心中感谢不已。

有一段时期，我的不安已达到病态的程度。这怪物像无法排除的痛苦一样，清晰地铭刻在我心板上，它就像蛇发女怪美杜莎的头一样，与其说美得令人颤栗，不如说恐怖得让人毛发耸立，在孩童特有的整个浪漫主义时期，这种不安恐怖感始终笼罩其上。

有次，在入夜的时分，我和附近的两个14岁女孩和她们的弟弟，怀着恐惧的心情从镇上回来。高大的房屋和尖塔在人行道上投下锯齿形的阴影。街灯已经亮了，从通道上瞥视面包店，看见有半裸的男人拿着大火钳，像拷问吏一般站在黑暗中火光辉耀的炉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醉汉，在酒店叫嚷的声音有如猛兽，又像罪犯。那时，天已全黑，同行少女中有一个颤抖地讲巴尔巴拉钟的故事给我听。这是悬挂于巴尔巴拉教堂上，由魔法与罪行所铸造成的钟。它不断以鲜血般的鸣声呼喊巴尔巴拉的名字。这人是被极不人道的手法杀害的。后来，钟虽被杀人者窃去，埋在地下，但一到晚上鸣钟的时分，它就从地底大声悲鸣：

我的名字是巴尔巴拉，

我挂在巴尔巴拉教堂上，

巴尔巴拉是我出生的国土。

这个以半自语方式叙述的故事，使我激动异常。我竭力想把恐惧隐埋心中，结果恐惧反而越来越厉害。同行的小男孩，什么都不懂，自由自在，一步步地在黑暗中行走；两位少女不断自语似的说着，以解除心中的不安。和她们相比，我深觉惭愧。故事中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更加恐惧，牙齿哆嗦。好不容易故事说完了，圣彼得教堂黄昏的钟声开始颤抖般地鸣响。我被近乎疯狂的不安占据，放开了小男孩的手，像刚从地狱出来一般，颠颠倒倒，屏气颤栗地奔回家来。整夜，在痛苦不安中发抖。这段时期，每一听到巴尔巴拉这个字，冰冷的感觉就渗入骨髓，我越来越相信有地精、吸血鬼与幽灵，它们和一种我无以名之的可怕怪物勒住了我的喉咙。

大概也就在这个时期，我那刚觉醒的知性正预备说话，使我极为困恼，因此，经常显示出激情与焦躁疯狂般的发作。这些只是我童年时代的片段，这片段是对真理的冲动、洞察事物及其原由的企望，以及对和谐及明确的精神所有物之憧憬，一般人往往完全丧失了这些。由于无数的质问无法获得解答，我苦恼至极。慢慢地，我知道，即使询问成年人，我的问题也不会被他们重视，我的苦恼他人也无法了解。即使得到回答，他们的答案不是嘲弄，就是支吾其词。于是，我的心灵开始退缩，退回到逐渐清晰的神话建筑物中。

如果大多数人在少年之后一直保有这种摸索与探寻的欲望，他们的生活将多么认真、纯粹而充满敬畏之心！虹是什么？风为什么会哭？草原怎么枯萎？又怎么开花？雨和雪从何处来？我们为什么富有？隔壁的史宾格勒先生为什么穷？黄昏时分，太阳到哪儿去了？

对于这些问题，每当母亲的智慧或耐性到达极限时，父亲常以无比的爱心，微妙地和我们交谈，“这是因为上帝这样做呀！”一旦觉得这种理由还不够充分，父亲又以艺术家的手法解释目所能见的世界、动植物生长的地球表面、星星的运行等等。而且，还常在我童话故事森林之旁，展示古老历史中的高贵人物，希腊都市与古罗马。孩童拥有开阔的心灵，并且能借幻想的魔力将各类事物同时留存心中，即使对大人而言会互相冲突、激烈开争，必须做“非此即彼”选择的事物，也不例外。但是，因为我喜欢思考，又具有孩子的创造力，以致疑问丛生。其中，最强烈的疑问是，世界图解所记的事物是否真实？这是一本我心爱的画册，从初读起，直到少年时代，它一直都是我的良伴。就帮助我成长而言，它在现实世界中已扮演了与鲁滨逊和格列佛完全不同的角色。我曾经一度强烈怀疑，这画册中的图画在现实世界中是否真有其物？或者仅只是画家愉快的空想？每次看到骑士、建筑物及其他历史事物的画，我就随意摹画或自己创造像艾斯奇勒斯那样的英雄、大教堂或其他种种东西，声言这是忠实的摹写、真实的事物，来欺骗朋友，享受自己恶作剧的乐趣。父亲为了阻止我这种行为，一天，他打开这画册的最后一页，指给我看我们镇上教堂的画。在这以前，我总是略过这页不看，现在，我立刻发觉这果然就是我们镇上的教堂，不禁面红耳赤。从那时起，有一段相当长的时期，父亲的话在我心中都是极为确实，不可置疑的。有一次，附近的一个少年跑来，神秘兮兮地对我说，他父亲告诉他，我们从书中看到或幻想中常涉及的主角“野蛮人”，已经住在彼得斯克拉本大门附近的谷仓。他虽然打出这张王牌，并没产生效果，因为我父亲虽然没有说得很清楚，但已对我做过更好的解释。因此，我不信，不但不动心，还浮现出嘲弄的微笑，回答他说：你到你爸爸那里对他说，他真笨。为了这句话，我先被那受辱的父亲殴打，接着又挨我父亲一顿揍。

被敬爱的父亲责打，虽然一直强忍着，但幼小的心灵却感觉到不可言喻的苦涩与屈辱，这种感觉是我们所能记起的最早的痛苦。我孩提时代所有的影像中，这是就学前唯一的阴影，而且不是殴打或反抗所能解除得了的。惩罚的苦涩感使我屈服，更强迫我去道歉。否则，父母就不给我好脸色看，也没有好话讲。由于这次严肃的和解，惩罚虽然解除，但我已筋疲力尽，在口中说出“对不起”之前，内心总经历着苦涩的战斗，泪水潸潸。第一天晚上，母亲不亲我，也不照顾我，我独自沉默战栗地上床，至今这幕情景仍历历在目。日后，也常常遇见令人窒息的苦涩目光，但无可名状的痛苦与分裂感，再没有比那晚更沉重，那是我不能祈祷的第一个晚上。祷词在舌上翻滚，最初是沉重的肃静，继之而来的是令我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在这最灰暗的时刻，我既不能想，也不能祈祷。

当时，我的知性已开始成长，基于最初的教训和经验，知性逐渐偏爱沉着的活动。我的游戏已没有脚本，而采取了我自己少年时代游戏特有的较复杂的知性形式。ABC使我早一步体味到学校生涯既快意又苦涩的滋味。我早已拥有过去的回忆，但知道开学的日期后，我才有了思考明天与后天的习惯。

自我懂事以来，这类琐屑事件在最初的记忆中，一直是持续不断的完整宝物，也许并不完整，因为最好的事物往往无法表达。梦幻中已逝的春天、愉悦有趣的思念、孩童式的喜悦与痛苦的甜美回味，比日后许多更大的喜悦与痛苦，都感受得更深切，更萦心刻骨。我曾走访森林，与邻近的友朋亲切话语，我脑海中犹记小猫娇憨的模样，也曾轻抚过小羊，虽然我拥有这些回忆的优美花束，但却苦于不能将这些微妙的回忆用文字表达出来。

上学前最后的一些琐事竟那么悲凄地撼动我心。少年自尊的觉醒，从梦想到思考变迁之不可信靠，五色缤纷的幻思与孩提时代所描绘的金色世界逐渐变色的过程等等，都悲凄地搅动我心。我清楚记得结束我自由童年的最后一夜，奇妙的一夜，这是入学前不久的11月27日，妹妹的生日。当时，全家的关心与情意都集中到妹妹身上，我寂寞地独坐在逐渐灰暗的窗沿，外面是晚秋，星星闪烁，正是夜幕初垂的时分，鲜活地在我心头飘浮的意念是离愁及意欲回归往日之自由与梦幻的半无意识的愿望，同时，也想到即将踏入现实的第一步。恍惚间，我觉得可从星辰中看出一种动静——我眼睁睁地凝注天空。出乎意料，一颗星星开始晃动起来，突然间坠入暗黑的夜空，消逝得无影无踪，接着又有一颗，又有两颗在晃动，最后，许多星星都动起来。父亲走进来，仆人也来了，我们在黑暗中伫立不动，良久，眺望罕见的流星而造成的奇景，就在这不可思议的瞬间，我的心开始震动。我想，大家都忘不了那晚从暗黑的室内凝视流星的情景。

上学之后，我的社会生活真正开始。最初，规模很小，而且采取了合乎世俗的姿态。在此，“现实的”生活法则及标准发挥了效力，在此，展开了努力与绝望、冲突与个人意识、不满与分裂、战斗与顾虑……每天毫无终止地循环。每天都有其重要性与固定价值，并借特别的瞬间从时间之流中分离出来。难测的岁月与季节、连续完整的生活，都宣告结束。节日、周日、生日……都必得以惊喜降临在我们眼前，当这些特别的日子绕道降临之际，却都像时钟的钟面一样，写得清清楚楚，我知道，时针走到某一特定地点时，要花多少时间。

父亲本拟亲自教育我，但他的愿望终于拗不过一般习俗与亲友的劝告。我被送入公立学校，每年受教于若干位不同的老师，并在这种教育制度的一切弊端中呻吟受苦。学校与家庭是两个被严格区分的不同世界，我必须服从两个“头”。当然，对其中之一以爱，另一以畏还报，我常受严厉老师的责打，并经常被罚留校。习惯以后，我不再像往日那样重视父亲的惩罚了，家中的处罚失去了效果，父亲也无法简单地处理道德上的失误，这是第一种弊端。这在父亲心底引起无限的忧虑与艰辛，对我而言，则产生了许多不幸，因为改过与道歉都成了难事，而且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段艰苦时期中，我绝望极了，在极度担心之余，我生了病，而且为悲惨、羞耻、愤怒与自尊所占。每当在学校遭受悲惨待遇，在家中犯错，沉默受责之后，我常来到大草原上，匍匐于地，向未知的残酷巨力饮泣、抗拒。午餐桌上，我什么也不说，只专心想着下节课上课的事。我不只在双亲及弟妹的脸上，甚至从仆人的神色上，都可看出父亲正勉强压下惩罚的说教；和父亲一起散步的时候，我也会出于反抗或羞辱感，暗中顶撞父亲宽谅的话，故意不说父亲所期待的话，这些回忆至今仍沉重不快地长留心中。

我的不安、被压抑的热情以及充沛的生命力，都在寻求出口，因此，我将稚嫩的激烈官能全倾注于以往并不常玩的少年游戏。不久，我就以体操的示范者、军队的将军、强盗的首领、印第安酋长等不同身份，率领游伴到处东奔西跑，家里气氛不佳时，我们玩得最激烈。双亲，尤其是忧心忡忡的母亲，常以悲凄的眼神看我，我被大家目为胡闹的家伙，做坏事的带头者。在双亲目光所及之处，我沉默地无精打采绕室而行。

三年级时，有一天，我扔石头打破了我家街上一户贫穷工人的玻璃窗。他跑到父亲那儿告状，认为我是故意扔的，并且指责我是一条懒虫、镇上的暴君。当晚，父亲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给我听，要我说实话。当时，我对那告发者生气极了，于是，连扔石头这件无可否认的事实，也顽强地不肯承认。我受到与平时不同的严罚，至今想起仍然无法平息心底泛起的反抗感。为了这次受罚，我好几天都采取不妥协的敌意态度，父亲反而沉默了，全家都蒙上一层阴影，我觉得自己是最不幸的，这种不幸是空前的。就在这时候，父亲必须出门一星期，那天，我放学回家，父亲已起程了，他留给我一张字条。饭后，我爬上顶楼，打开字条，一张美丽的画片和父亲的手迹落在怀中——

由于你不肯坦白认错，我处罚了你。如果你再犯，也就是说，如果你再说谎，我只好不和你说话，不然，我就会不合理地揍你。一星期后，我会回来，我们两人之中，必须有一个要原谅对方。

父字

这天，一整天中我都握着字条，在家里、院中既苦闷又兴奋地来回踱步。这些男人给男人的字句使我心中洋溢骄傲与悔恨，它们比任何词语更打动我的心。

第二天早晨，我带着字条来到母亲枕边，哭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之后，我一直在家中闲走，眼中所见，一切都这么新鲜又这么熟悉，一切都像往日一样，一切都从金柜的神咒中解放了。当晚，我坐在母亲脚边，听母亲像幼时那样对我说话，这种情景已很久不曾经历了。母亲口中响起那甜美的音响，她讲的不是童话，而是诉说当我顶撞她时，她的担心以及她如何以爱维护我。母亲所讲的每个字都使我羞愧，但也使我心中满溢幸福。此后几天，我们都以爱与尊敬谈到父亲，愉悦地期待他的归来。

父亲回来的那天正是我暑假开始的前夕，我的幸福之杯已经满了。略谈数句，父亲就带我离开书房，来到母亲那儿说：“嗨！小家伙回家来了，妈妈！从今天起，他又是我的了。”

“早在一星期前，他就是我的了！”母亲微笑着问答。我们高高兴兴地围桌而坐。

在我的学生时代，从这天开始的假日简直像围着篱笆的绿色庭院。阳光普照的每一天，游戏与闲谈的每个黄昏，平和熟睡的每个夜晚！每天黄昏，父亲和我携手散步，从镇上走到有半小时路程的碾石场，我们在这里建房子与洞穴，扔石子，并且用铁锤敲击寻找化石，归途上，我们在农场喝牛奶，吃点面包。如果偶然不吃，那是因为母亲的晚餐特别可口。晚餐桌上，我们谈起各种秘密跟母亲开玩笑，并且洋洋得意地夸谈扔石子及寻获赭石或发亮石子的事。父亲在这些事情上表现出他作为登山向导、猎师、射手与发明家的手腕。我们俩常在草原与森林的斜坡上散步、歇憩、消磨大半天。袋里放些面包做干粮，我们去寻幽探胜，采集植物。我觉得父亲正在重寻自己的青春，使呼吸更轻畅，双颊微红。父亲一向身体不好，时常头痛，也常患其他疾病。我们像两个少年一样，一起散步，扔标枪，放风筝，在院子里挖洞，在家中做各种工具和盒子。大约就在这段时期，我的耳朵变得特别灵敏，音乐旋律开始引我沉入幻想。放学后，我喜欢到大教堂去，在门边偷听风琴的乐音。不论在上学途中、床上、院子里，我不是吹口哨，就是唱歌。很早，我就记住了许多赞美歌及其他歌曲的调子。

9岁时，双亲送我一把小提琴做生日礼物。从那天起，不管到哪里，我始终带着这把浅褐色的小提琴，这段时期持续了相当长久。拥有小提琴，我也拥有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心灵的故乡，一个避难所。从此以后，小提琴的乐音中便汇聚了无数的兴奋、喜悦与悲哀。

老师对我很满意，我的听力与记忆都很敏锐，而且非常努力。学习几年之后，我已打下了演奏小提琴的基础，例如：有力、手腕精确灵巧、关节灵活、有持久力等等。

但，很遗憾，最后，却因为音乐而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影响，我太沉迷于音乐，以致讨厌起读书。不过，另一方面，音乐也陶冶了我的野心及少年的粗野，使我远离了暴烈的游戏及可恶的恶作剧，缓和了我的冲动与激情，话少了，人也诚实了。但，我毕竟没有接受正式演奏小提琴的教育，我的老师是位业余的小提琴爱好者。因此，音乐课程使我高兴，我只希望早日会拉，而不求严格的训练与精确。母亲生辰那天，我演奏的第一首圣歌，真像祭日一样珍贵。此后，最早学会的是加伏特舞曲与海顿奏鸣曲！我独自愉悦、沉醉。但，我本性中逐渐显示出一种缺憾，我无法喜爱轻捷的拉法，也无法真正具有业余爱好者颇富危险性的热狂！

学校生涯和我的小提琴是并行的，但，对我而言，14岁以前的整个学校生活都像感化院一样可恶。我到底有多少痛苦与不满？由于自身的缺点我是否给整个教育制度添了麻烦？这些问题，我自己无法判断。只知道在初级学校的8年中，只有一位老师是我喜欢的，是我愿意献致谢意的。只要老师中能有人懂得孩子的心，并且自己也拥有纤细的心灵，他一定会了解学生的苦恼。一想起老师们粗暴的行为、虐待、事先可以预期的伤害、残酷的责罚以及许许多多无耻的作为，我至今仍会因羞耻与愤怒而发抖。真的，对任何孩子，都应该用含有热情爱心的教鞭。但我所看到的却不是这种教鞭，而是：对孩子的信仰及正义报之以非法行为，对羞涩儿童提出的问题报之以粗野的回答，对孩童意欲将片断知识组合的本能漠不关心，以及用嘲弄的态度回答孩子们真心相信的单纯事物等等。我知道不只是我一人如此痛苦，我对学校教育的不满，对自己稚嫩心灵遭到破坏与虐待的悲哀，也并非一个神经质者个人的气愤，因为，我从很多人口中听到同样的控诉。当然，我也很了解，少年时期的特性也应该加以考虑，少年期常充满难以理解的兴奋与脱离常轨，又常常必须面对别离、割礼及环境突变等艰难问题。可是，这一切仍抑制不了我的悲哀与控诉。在日后的生活中，我经常以特殊的爱意关怀年幼的孩子，也常在少年们泛红的脸上看到往昔自己的不安与焦虑。

我并不喜欢写下这些苦涩的回忆，一回想到童年的末期与逐渐觉醒的少年时代，就会觉得抑郁不乐，彷徨不安。

至于我在庭院、原野及书房中所接受的庭训，却总闪耀着敬爱与明亮的光辉，至今清晰如绘。父亲的教诲为我开启了历史与文学并茂的芬芳花园。希腊人的历史以戴着皇冠的国王，突破一切囿限的大儒者，远征军及光辉的都市展开；罗马的历史则以充满荣光的胜利、征服的大陆、堂皇的凯旋揭开序幕。与希、罗的华丽高尚相比，德意志远古时代的狩猎与血腥的迁徙，长久以来，都很难引起我兴奋喜悦之情。父亲的教诲常以友朋间的问答及说故事的形式展开，在我心中奠下良好的基础。课堂上，从老师口中听来觉得无聊、痛苦的事物，一到父亲手上，就变得极富魅力，值得努力学习。

在班上，我一直无法成为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但我的成绩大抵总是名列前茅，尤其是拉丁文，几乎都是最高分，我既轻松又热心地学习拉丁文，因此在整个学生时代，甚至一直到后来，拉丁文都是我最喜爱、最拿手的。

由于成绩好，我取得了许华奔学院的入学许可，也通过了考试。结束了学校生涯的第一阶段，我野心勃勃地踏入学术气氛颇浓的修道院之门。在进许华奔学院之前，我有一个月的暑假。

暑假期间，父亲首次为我朗诵歌德的抒情诗篇，《憩息山峰上》是父亲喜爱的一首。

一个银白色的夜晚，浴着初升的月光，父亲和我站在林木丛生的山上，等喘息平静后，我们开始知心的谈话，但不久，空山明月的美景让我们沉默下来。

父亲坐在一块大石上，环顾四周，把我拉向身边，要我坐下，他的手臂搁在我肩上，以沉静的声音，庄重地低吟那首优美无比的诗篇：

憩息

山峰上。

树梢

沉静无风。

鸟栖林中不再歌唱，

等着吧，不久

你也将安息。

此后，在各种不同的情境与气氛中，我曾好几百遍地听过、读过，也唱过其中的一句，这句就是“鸟栖林中不再歌唱”。我心底泛起优美宽容的忧愁，俯首体味异样无比的幸福感。这诗句好像正从我身边的父亲口中涌出，父亲的手似乎仍在肩头，父亲宽阔清朗的额头似乎就在眼前，他沉静的声音仍清晰地响在耳边。

（1896年）

学生时代的回忆

在我的全部学校生活中，有两位老师是我由衷敬佩的。我承认这两位老师是最高的权威，只要老师的一个眼色，我就会跟他们去。

一个是许密特老师，卡尔夫拉丁文学校的教师。其他学生都很讨厌他。因为他为人严肃，沉默寡言，而且对学生绝不宽待，所以大家都很怕他。但这位老师对我很重要，因为我是在他班上（当时12岁）开始学希腊文的。

我们是小镇上拉丁文学校的学生，所认识的老师大都是我们害怕和讨厌的对象，我们不跟他们亲近，而且常常骗他们；有时成为我们的笑料，被我们蔑视。他们有权力，这是毋庸置疑、无可讳言的。他们有时甚至不近人情地滥用这旁若无人的权力——那时虽未留下痕迹，但打双手，拉耳朵，几乎都要沁出血来——可是，教师的这种暴行只不过相对地引起大家的厌恨和害怕。

老师因为比我们优秀，代表精神与人性，使我们的心灵感受到最高尚的世界，才会拥有权力。但是，我们在拉丁文学校低班的老师身上并未体验到这些。其中也有为人很好的老师，这些老师不太唠叨、啰唆，或浏览窗外景色，或朗读小说，即使我们互相抄录笔记，也无责难之意。这样，他们总算把教师跟我们学生都觉得无聊的课业勉强维持下去。

其中也有不怀好意、严肃、易怒、狂暴的老师，我们经常被拉头发，头部挨打（有一次，一个暴君型的老师，向不良学生说教时，用沉重的钥匙击打学生头部。）

其中当然也有这样的老师：学生像被催眠般，心情愉快地听他说话。若碰到这样的老师，学生都喜欢上课读书。老师即使有些错失，学生也不大理会，反而因他导引我们窥探高尚世界之门，而满怀谢意，希望有一天能报其恩惠。只是当时，我们并未留意。

于是，我进入第四班，接受许密特教授的指导。全班有25个学生，其中，我们5人准备学古典学。因而被称为“古典学者”或“希腊人”。其他同学都学制图和自然科学之类世俗学科。我们5人由许密特教授亲授希腊文初阶。教授并不受学生欢迎。他常生病，脸色苍白，操劳消瘦，眼神凝肃。而且胡子始终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浓密，脸部表情大多深沉严肃，偶尔会说些畅意的笑话，但其腔调却给人一种辛辣讽刺之感。不知什么缘故，我和班上同学的意见完全不一样，深为教授所吸引。

也许是因为他给了我一种“不幸教授”的印象，教授经常生病，看来忧心忡忡，教授的夫人也体弱多病，我们几乎绝少看见她。教授跟其他老师一样，过着贫困的生活，其中一定有什么缘故，大概是夫人生病的关系吧，他无法像其他老师那样，借出租房子来弥补收入之不足。就凭这点也让人觉得教授比其他老师高贵。

此外又加上希腊文，我们这5个从班上选出的学生一直都以为自己是精神上的贵族。我们的目的在于更高尚的研究，而其他同学最后只不过是做个职工或商人——就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开始学这神秘的古老文字。这是比拉丁文更古老、更神秘高贵的语言。学习这种文字并不是为了存钱或环绕世界一周，而是为了认识苏格拉底、柏拉图和荷马。对这古老的世界，我已略有所知，因为希腊文和学术从我祖父那一代起已经相当熟识，而且我也私自读过许瓦普的《古代传说》，很早就已知道奥德赛和波利费摩斯、法艾登和伊加尔斯、阿尔高船的英雄们及坦搭尔斯。

此外，我们不久前在学校所用的教本，在许多散文记述中插入了一篇贺德龄所写如极乐鸟般美丽的诗。此诗我虽不甚了解，但是却像无比甜美的诱惑一般，深深攫住我的心，而且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此诗与希腊世界的秘密关系。

许密特老师不让我们从容度过这学年，甚至使这学年变得辛苦无比，有时辛劳超过了必要的程度。老师对大家的要求很高，至少对我们这些“古典学者”如此。他不只严格，有时近乎冷酷，而且脾气急躁，常常大发雷霆，这时，包括我在内，大家都怕得像小鬼一般，仿佛池中幼鱼畏惧长啄鱼的追逐。不过其他老师一旦发怒，情况亦然。我接近许密特老师，体验了一种新的东西，那就是恐惧感与敬畏之念。即使他是最显著的敌人，即使他脾气暴躁，乖僻可怕，仍然值得爱，值得尊敬——我已懂得这一点。

上课时常常发生不愉快的事情，而且从那黑发浓密的瘦脸上显现出隐含深沉恼怒的痛苦眼神，我常会不由得想起沙尔王149的忧愁。但过不久，精神恢复后，老师就把胡子剃干净，把希腊字写在黑板上，讲述希腊文法和语词。我觉得，这门功课的内容比其他老师推销性质的知识要高明得多。

我虽然害怕希腊文课程，但非常喜爱希腊文。我常像书写魔法符号一样，把伊普西隆、普西、奥米加等希腊字母，热切地写在笔记上。

就在开始学习古典学的那一年，我突然生病了。若在现在，我想，谁都不会在意，也不会重视。但，当时的医生却把这病称为“手足疼痛”。我被迫喝了肝油和水杨酸，并在膝盖上涂了鱼石脂。我真高兴我生病了，因为不管多想当古典学者，我仍然讨厌学校，害怕学校，只要是能够忍受的疾病，我都觉得这是一种恩惠与救赎。我躺在床上很久。床边的壁板已涂上白漆。于是，我就开始在这可爱的木板上画起水彩画。在跟头部一般高的木板上画的是7只白鸟，这使弟妹们大笑不止。

但是，两周过去了，3周也过去了，我仍然不能起床。我开始担心了。若长此以往，我的希腊文可能再也无法赶上别人。于是请来一位朋友，希望知道自己在班上并不落后。但一问之下，才知道在我生病期间，许密特老师已经讲完好几章古典学者的希腊文法。我现在必须赶上去。面对着7只白鸟，独自跟懒劲奋斗好几小时，以对付烦人的希腊文动词变化，有时还请教爸爸，但生病期间的落后总无法挽回。最后我虽然痊愈，但非接受许密特老师额外的个别教导不可。

老师很乐意地接受了。这段时期，我隔日到老师家一次。这是一个阴郁不开朗的家。脸色苍白、沉默寡言的师母正与死神奋战。我很少看见她，后来不久就去世了。在这沉闷的家屋内，待几个小时简直就像中魔一般，一进入门口，就觉得是另一个世界，和现实无关的可怕世界，我在教室里见到的老师是令人敬畏的哲人，可怕的暴君。这儿见到的老师却好像变了个人，已经没那么可怕。慢慢地，我开始了解老师瘦脸上所浮现的苦恼。我替老师苦恼，也为老师所苦恼，因为老师是一个极不快活的人。

老师曾跟我在户外散步两次，没有文法，也没有希腊文。在这两次短暂的散步中，老师对我很亲切，既无嘲弄，也没有大发脾气，只问我：你喜欢什么？你未来的梦是什么？从这时候开始，我喜欢老师了。但一开始上课，老师仿佛就忘了刚才散步的事。

师母下葬了。许密特老师本来就有从额头往上搔着长发的习惯动作，从这时候起，次数越来越多，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这段日子，老师已完全不能任教。但是，我认为我是唯一喜爱老师的学生，即使他冷酷，摸不清他的脾气，我仍然喜欢他。

以许密特老师为主任的课程结束后不久，我便离开了故乡的学校，第一次到外地去。这是基于教育上的理由，因为那时候我是一个相当倔强难驯的孩子，父母对我完全没有办法。除此而外，为了接受“省试”也需要充分的准备。这项国家考试，每年夏天都在威登堡举行，是非常重要的考试，如果考试及格，不仅可以免除任何一个神学校的“实习”费，还可以以公费生的资格继续研究。我很早以前就想走这条路子。

这地区有一些学校特为此一考试设立补习班。总之，我进了一所这样的学校，那就是杜宾根的拉丁文学校。这学校的老校长保尔老师，从几年前开始，就以省试考生的指导者而闻名，每年都被来自当地各县市的学生群所包围。

保尔校长以前是以暴力闻名的斯巴达式教育家。好几年前，我的一个长辈被老师教过，受到严厉的处罚。现在老师已经老了，人也变了，虽然对学生的要求很严，但也有他亲切的一面。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离家，母亲带我到这著名老师的校长室前，伫立等候，我内心忐忑不安。老师出来把我们引进微黑的私室。起先，母亲似乎并不喜欢老师。总之，他白发蓬乱，背部弯曲，微凸的眼睛布满血丝，衣服褪成绿色，样式古板，眼镜滑到鼻端。右手拿着长可及地的大陶头烟斗，不时喷着烟，使熏得黑黑的整个房间充满烟雾。上课时，老师也手不离烟斗。

在我看来，这奇怪的老人简直是老巫师。弯着背，不修边幅，穿着陈旧污秽的衣服，眼中露出悲凄的神色，拖着磨损的拖鞋，从长烟斗中不时吐出烟雾，我现在竟然被交付给这样的老人。在这白发苍苍，满身灰尘，老于世事的人身边，也许会遭遇到意想不到的窘境，也可能会遇到难得一见的趣事——不管是哪一方面，都是异常的事态，这是一种冒险，一种体验。念及此，我准备接受老师了。

但首先，我必须忍受别离的痛苦。母亲在车站向我吻别，祝我前途顺利，而后搭上归程的火车。不久，火车开动，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孤伶伶地被抛入广大的“社会”。从此以后，我必须自己处理自己，必须学习显示自己价值的方法——但是，直到如今头上已掺杂白发，仍然很难说已正确学得这种方法。别离的时候，母亲跟我一起祈祷。那时，我的信仰还未坚定，但当母亲祝我前途幸福时，我的态度逐渐严肃，决心在这陌生的地方好好努力，绝不让母亲蒙羞。

可是，过不多久，情况不如预期顺利，其后若干年的学生生活，对我，对母亲，都是在猛烈的暴风雨、试炼、幻灭、无穷的苦恼与泪、无以复加的争执和不睦中度过。不过，在杜宾根的时候，我总是坚守誓言，有所作为。当然在优等生和女舍监的眼中并非如此。我跟其他4个学生住在宿舍里受教搭伙。但是，女舍监要求住宿生对她尊敬与顺从，我无法达到她的标准。虽然有好几天，我努力向她露出善意的微笑，但总无法做得很自然。女舍监仿佛就是我不肯承认其权威与重要性的法庭。

一天，我犯了童稚般的过错。于是，遭遇到非常难受的经验，她带来高个子结实的弟弟，意图施刑于我。我顽强地对她及她的弟弟加以抵抗。决心如果受到他们的制裁（他们没有这种权利），就要从窗口跳下去，或者咬他喉咙。到最后，这男人没有向我出手，沮丧地回去了。

杜宾根很没意思。我被抛入的这个“社会”并不合我意。枯燥无味，粗糙寒伧，那时的杜宾根跟现在不一样，不是一个工业都市，不过，已有七八十个的工厂烟囱耸立着。小河比起我的故乡也普罗得多，以褴褛的形象穿流过七零八落的山间。我一点也没注意到城镇四周的华美，因为我们外出的时间极短，我虽到过波恩许特芬150，但仅仅一次而已。

啊，真的，杜宾根一点味道也没有，这散文式的工业都市简直不能跟我的故乡比。同学们也跟我一样，来到这陌生的地方，悲惨地为乡愁所困。我常告诉他们卡尔夫镇生活的情景，并把绘具涂得厚厚，又因乡愁与性喜吹牛杜撰了许多莫须有的故事。没有一个人会向我提出疑问。因为学校里，只有我一个是卡尔夫镇的人，其他的学生大部分来自郡与都市，在我们班上充其量只有六七个是杜宾根本地出生的。其他都来自远方，以便借这可靠的跳板通过国家考试。

这跳板就像其他补习证一样，未必能保证顺利通过国家考试，我们的补习班亦然，杜宾根时代结束时，顺利通过考试的人很多，我也是其中一人。后来我无法成为了不起的人物，罪不在杜宾根。

枯寂无聊的工业都市，受严格女舍监监视的俘虏境遇，杜宾根生活的表面化，这一切尽管我深觉无味，但这一段学生生活（约一年半）对我的一生来说，仍是一个收获丰硕的重要时期。

教师与学生的关系在卡尔夫接受许密特教诲时已早有所知。但精神指导者与有才华学生间那丰富无比，又非常微妙的关系已在保尔校长先生和我之间开花结实。这老人以数不清的怪脾气和奇异行为成为大家的话题，也常显露怪异扭曲的脸色。从淡绿的眼镜里倾注出瞪视般无精打采的眼神，而且接连不停地吸着长烟斗，把满是学生的小教室弄得烟雾弥漫。但是不久之后，他成了我的导师，也成为我模仿的典范、我的裁判官和我崇拜的半神。

除了校长之外，我们还跟另外两个老师学习。但这两个老师对我来说等于是不存在的，他们似乎在层次上略有不及，隐藏在大家所爱、所惧与所敬的保尔老师身后，像影子一般消失了。同样的，我略感不满的杜宾根生活隐而不见了，最亲密的同学影像也消失无踪。这一切跟这位主要人物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那时候，我的少年期已臻至最高峰，性爱欲求已渐露端倪，学校在其他方面虽是冷漠与蔑视的对象，其实也是我一年半以上的私生活中心。万事万物都以此为中心而活动，做梦，甚至休假中所想的经常都是学校生活。

我一直都是多愁善感，容易怀疑的学生，一旦有人说我，或蔑视我，一定拼死命反抗。虽然如此，我仍然被这谜样的老先生深深吸引，完全迷失了自己，因为老师寄望我是有最高理想与努力方向的人，而且对我的不成熟、无礼与无能一点也不计较，并在我的内部看到了最崇高的特质，认为我理应得到最高的成绩。

老师纵使褒奖学生，也只淡淡褒奖。譬如说，拉丁文或希腊文很出色，他也只说：“黑塞，你念得真不错。”虽然只有这么一句话，也足够让我浸在幸福感中好几天了，我也就越发努力。有一次，他从身边经过，看了我一下，细声地说：“怎么搞的，你应该更好才对呀！”为此，我烦恼极了，最后为了再度赢得这半神的心，我拼死命地读。有时老师会用拉丁文跟我谈话，并且把我的名字译为卡多斯（Chattus）。

其他同学如何体验这种特殊的师生关系，我什么也不能说。当然其中特别优秀的某些人（和我最接近的友伴，也是我的竞争对手），显然跟我一样，都成为这位魅惑人的老先生的俘虏，同时在那时候，我们都同样被认为可担任天职，因而我们每一个都假装是圣堂最低阶梯的准教士。我虽然尝试从心理观点来解释我的少年时代，但是，那时候最杰出，最具活动性的事情却是屡次企图反抗和逃亡，不过，我似乎依然还有崇拜人的能力，在我能够尊敬人，皈依人，朝高目标努力的时候，我的灵魂就变得更好，开出更美丽的花朵。

这稀贵的资质，父亲发现得最早，也勤加培育，但在平凡、无能、疏忽的教师之下逐渐枯萎；后来转移到脾气暴躁的许密特教授之手，开了几朵花；旋即转到保尔校长手上，花开满树。这在我一生中是最初也是最后的经验。

校长先生虽然只能促使几个理想的学生热衷于拉丁文和希腊文，并把负责完成精神使命的信念贯注给他们，但仅此已相当伟大，足以令人感谢不已了。这位老师所特有的品味就是从学生群中寻出智能优异的人，支持他们的理想主义，并给予营养，同时还能正确认识学生的年龄、稚气与顽皮，因为保尔老师不只是一个被崇拜的苏格拉底，更是一个练达、极富独创性的教师，深知促使13岁少年不断品味、怀念学校的秘诀。

这位贤人不仅巧妙地教我们拉丁文的文章论与希腊文的语形论，而且不时说一些教育方面的笑谈，让这群少年人大为高兴。只要一想到那时候的拉丁文学校是如何严格、形式化而无聊，就可想见在这腐败的职业性排他主义中他的感化力是多么新鲜而富独创性了。从他外表独特的举止看来，起初实在令人警戒而想发笑，但不久之后，就成为权威与训育的手段。

仅凭校长的习惯与癖好，似乎不足以支撑他的权威，但是，连这一些也成为辅助教育的新手段了。譬如他的长烟斗就具有这种功能。这只我母亲看来很觉惊讶的烟斗，在我们学生心目中很快就成为一种王笏，一种权力象征，不再是有趣的附属品，也不再是难以忍受的东西。只要有人受命拿下这烟斗，或受命清洗，就觉得是蒙受到老师特别的眷顾，被大家敬仰不已。此外还有类似的种种光荣的任务，我们学生都争着担任，唯恐落后。所谓“气袋”即其中之一。我曾因担当此一任务一段时间，而得意非凡。

担任“气袋”的学生每天必须掸除校长桌上的灰尘，用的是桌上最上方的掸子。有一天，我得当此任却为其他学生替代，这对我真是重罚。

冬日的某一天，我们坐在闷热烟雾弥漫的教室里。冰冻的窗外，太阳灿然照耀着，校长突然开口说道：“喂，你们不觉室内窒闷吗？外头，阳光普照。到校舍四周跑跑吧！首先把窗子打开来！”

有时，我们这些志愿参加国家考试的人，为课外问题所苦的时候，老师会突然邀我们到他的房间去。那儿的特别室有张大桌子，上面放着一些塞满玩具兵的球箱。我们把这些玩具兵编成军队，拼成战阵。不久，战斗开始了，老师含着烟斗，吐着烟，观看步兵队伍的砍杀。

美的东西易毁，美的时代不会长久。杜宾根时代为期甚短，但在我全部学校生涯中，这是我唯一做善良学生，敬爱老师，认真读书的时期。一想到当时的事情，就会不由得想到1890年暑假在卡尔夫家里度过的情景。这年暑假没有习题。保尔校长要我们注意学过的希腊名文集中的伊索克拉特斯151《处世训》，并对我们说，他想知道他以前所教的优秀学生中有几人能背得《处世训》。愿不愿遵从他的提示，全由我们自己决定。

我还记得，大概就在那个暑假，我曾跟父亲一起散步过几次。我们偶尔会在卡尔夫左侧的森林中度过一个下午。老枞树下长了许多苔桃和翠莓。森林中的空地上开着千屈菜花，夏蝶，红色、鼠色的绯纹蝶到处飞舞。枞树脂与蘑菇沁人心脾，有时还会有迟钝的鹿出现。我跟父亲穿过森林，在林边石南树丛下休憩。

父亲常常问我，伊索克拉特斯读到什么地方了，因为我每天手不释卷地背诵着他的《处世训》。伊索克拉特斯的首章是我现在唯一记得的希腊文散文。希腊文在学校虽学得不少，但现在牢记不忘的只有伊索克拉特斯的这段文字和荷马的两三句诗。

总之，最后我还是没有把整个《处世训》背起来。我能暂时记住，随意念出来的只有三四十句。但这也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淡忘，终于从记忆中消失了，就像暂且属于我的东西不久就销声匿迹一般。

现在，希腊文已一字不识。拉丁文到头来也大部分都忘了——如果不是我杜宾根时代的一个同学，活到现在并且成了我的朋友，可能连拉丁文也全忘了。他常用拉丁文写信给我。每当我读到这美丽的古典文字，就会恍惚浮现出少年园地中的芳香与保尔老校长的烟斗味来。

（1926年）

人生之歌

不久以前，我家附近，有个30岁的地主用枪了断了自己的生命。在告别此世的同时，他曾试图解释自杀的意愿，留下了相当值得注意的遗书。这封遗书经由我熟识的医生，传到了我手中。它跟许多类似的记录完全不同，值得在此把它宣露出来，遗书的内容是这样的——

“一个人若对某些运动显示特别的热情，又不擅长此道，一定会被人讪笑嘲弄。半盲而又拼命去射击的人，口吃而又喜欢对录音机演说的人，只有被嘲笑的份。但，这样的人的确存在。他们有不若无，而且大多很不幸福。半盲的射手听口吃的人演说，一定会笑；口吃的人看见半盲的射手也一定会笑。我就是这样的一种人，所以很了解这一点。

“我真想做个思想家。无论何时何地都热心地在沉思冥索。但自己知道，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天分，也无法建立起自己独特的思想。我唯一的发现是，道德的世界秩序并不正确完整。认知的欲望既然无法得以展现，为何又要停留在我心上？猫只要能攀登，鸟只要能飞，就心满意足。但是，我却无法满足于我天生的界限，一心一意朝着我无法达到的目标努力迈进。

“任何人对哲学问题都会有某种兴趣，因为它跟教养有密切关联。任何人对自己所知的贫乏，一定时感讶异。但，决不会因为没有知识便觉得无以为生，也不会因为无法从理论上肯定人生，便对人生绝望。但我却不然，常常自觉得如果没有知识就无法生活下去；无法从理论上肯定人生，便对人生深表绝望。

“当然，我读了很多东西，我知道：普遍妥当的真理并不存在；所有的哲学体系只不过是形式；世界观不是学者天分的结果，而是较多的、互相衔接的艺术才能的产物。我却缺乏这种艺术才能。我研究许多学说，也能了解、肯定它的枝枝节节，但无法把整个学说接纳，作为自己心灵的安慰。更不能自我建立学说。一切的学说都是以宣教者为中心，他们把自己安放在世界的中心点上，又能由此替繁杂的现象建筑起意义与秩序，且拥有相当的勇气、热情与自信。他们所建立的学说适合于任何体系。即使是厌世主义者，对自己的学说体系，也跟其他世界阐释者一样，拥有艺术家的喜悦。即使是无神论者，也和最热心的牧师一样，有深沉的信心与热切的信仰。

“想说的真不知有多少，但一开始写，我发觉只能写出大家都知道的事。经过15年的思考之后，我所写的东西似乎在学生用的概论式书籍的序文中都已写过了。我很了解叔本华，也懂得一点斯宾诺莎。但却找不出一句对自己的精神状态、自己的怀疑、自己的绝望有所助益的话语——独创性的、能说服人的话语。

“一切都一样。一个人在画自己肖像的时候，无论是陈述自己的人生哲学或轶闻，都没有不同。他若是有能力的人，自己一定会发觉；若是没有价值的人，不论多么想欺瞒诈骗，都会露出马脚。我的情形正是如此。在此，我想转到轶闻上，啊，不，即使想要舍弃笔，结果也是一样的。尽管以前认为我的人格与生活很了不起，实质上却是毫无价值，毫无意义，这种心情迄今依然极其强烈地困扰着我。农宅失火焚烧时，农人会满心愁虑，深觉不幸，自己所有的东西在自己看来往往比实际的价值要昂贵、美丽十倍，而且对它的思念满溢胸怀，时时想表现出来。

“如前所说，我知道，我自己有多滑稽。最滑稽的也许是，我现在还感觉得到意图解释自己生活的欲念，却因缺乏阐释人生的能力，终告失败。

“那么，在此谈谈我的轶闻吧！

“我少年时期，在产生不该有的冥想癖之前，常怀着一股极其强烈的激情。那就是对音乐的喜爱。

“比我稍大的姐姐后来死了，当时，她常弹钢琴。我不能说她是否弹得很好，但是，我清晰记得，每晚当她弹琴时，我都满心喜悦地在隔室倾听。对当时的我来说，音乐是世界上所有物品中最精美的东西。一听到有人弹钢琴，我就觉得生命渐趋高贵，内心充满着英雄般的决意与庞大的有关未来的计划，虽然在精神上我相当收敛，没有太多的欲望。

“每次听音乐，我就觉得好像通过一道开敞的大门，看见一个令人讶异的国度，在这国度里，草原和森林比平常所见更繁茂，绿意浓郁，云彩与大气也柔和多彩，令人心旷神怡。

“我不记得，在当时那种人生多余的心境里，我是否含藏有少年时期忧郁式的夸大。我只记得，这种心境对我既尊贵又痛苦；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多余者的心境也许是病态，也许是自卑可耻的征象。到后来，即数年之后，我才发觉这种心境是病态，是自卑与可耻的征象。自是以远，这种想法逐渐渗入我脑海中，变成再自然不过的事。在这世上，一个多余的人，就作为一个人的状态而言，是有其缺陷的，健全的国家、民族与家庭，对那些傲慢，不能满足的客人，常觉歉疚；同样，这世界对那些自认比这世界更优异的人，也是要愧疚的。这类人都觉得，在梦幻的国度可以品尝到向往较美好世界的乡愁生活。

“于是，在少年时代，音乐对我是一道可以脱离日常生活中可厌之现实的门槛，通过这门槛，便可以发现合乎自己怪人特质的生活条件。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此世并无适合沉疴者的生活条件。

“我发觉，这不是小说，更不是轶闻。所以，我只好简短地叙述类似轶闻的东西。12岁那年，我如愿以偿，开始学习音乐。我一定要学小提琴，父亲因而请了一个小提琴老师。勤学半年之后，老师说，我没有这方面的才分，不愿再教下去。听到老师拉琴，我便焦躁起来，觉得应该这样拉才对。我虽然很热衷，但却完全没有拉小提琴的才分。我甚至记得我无法合拍。

“小提琴的学习终于在悲凄的状态下停顿下来。此后，又重新绝望地去尝试学习钢琴。这尝试也在毫无希望的状态下结束了，当时，我除了绝望，别无他途，同时也真正达到了认识自我的地步。那位非常亲切的牧师要我准备坚信礼，想点别的事，不要再为学音乐的挫败烦心。不久之后，我信教竟然到了迷信的地步，同时也读了许多宗教书，这时，我开始倾心于哲学。

“我倾心哲学从15岁开始，但是，在哲学方面，也跟以前学小提琴和钢琴所经验过的情形没有两样。为此我作了许许多多的尝试——职业与专门研究、友谊与恋爱方面的尝试——以及旅行和其他无聊的事。之后，经过一段相当长的日子，我到达了我是多余者的第二层次的认识。

“决心自杀之后，过去数月来沉郁的焦虑才逐渐消去。但，我仍然很不开朗，悲愁哀绪较前更盛。不过，这种悲愁哀绪并未含有绝望与内在焦虑。我悲的是，我竟然是一个没有生活能力的人，偏偏又站在众多有生活能力的人群的正中间。生活是非常美的，但我却无法生活下去。这是无可置疑的。觉悟过后，我的心才沉静下来。大概有不少人会觉得如果能飞该多好。这种人在相信能飞的可能性时，一定为其欲望困扰不已。最后，发现不能飞时，他一定悲哀得很，即使没有苦恼，也会放弃飞的欲望。

“现在，当我看到别人轻轻易易、心安无虑地平顺生活下去，我只有以类似以前看老师拉小提琴的赞赏眼光观察他们。小提琴老师拨着四根弦，便能清新地、平顺地发出一切优美的乐音，而我不管如何卖力，都完全无法奏出。

“处处都是名家！生命之歌响遍各处，有笑声、有激情！我所雇的工人和下女，每一个都能大胆巧妙地唱出素朴的歌曲，他们根本不管会有多少障碍，节拍的快慢或需要避免多少错误。他们的歌都这么合谱，节拍一点也不乱，一切都顺乎自然地发展下去。一切都简单得连小孩子也能。觉得它很不简单，认为它需要技艺的人，都是笨瓜！

“但是，这世上也有这样的笨瓜。我就是这类笨瓜之一。要了解这一点，竟费去我宝贵的30年时光……”

（1909年）

我的自传

战役最初几年，我曾经两度用童话、半幽默的形式写了概观自己一生的文章，因为那时朋友们认为我有点难以了解。其一是《魔术师的童年》，这篇文章很合我意，但仍是片段的。另一是以尚·保罗为范本，预示未来的大胆作品《推测的传记》，1925年刊载于柏林《新评论》杂志上。

多年以来，我设法把这两篇作品连接起来，但是最后还是找不出可以把这两篇情况和气氛完全不同的作品结合起来的方法。

在近代结束的时候，中世复活开始前不久，射手星座当令，朱比特温煦照耀下，我诞生了。这是7月煦和的日子，离黄昏还有一段距离。当时的温度是我一生都喜爱不已、不断追求的温度，温度一降低，那就极其烦恼。在寒冷的国度，简直无法活下去，以前我喜欢旅游的地方都在南方。

我的父母信仰笃诚，我也深爱父母。如果早点教我摩西《十诫》中的第四诫，我大概会更深爱他们。劝诫的语辞不管出于怎样的诚正善意，遗憾得很，只能给我索然无味的印象——我这个人就像天生的羔羊，容易像肥皂泡那样左右漂浮。但是一碰到劝诫的话，不管什么种类，我总出之以反抗的态度，少年时期尤其如此。只要听到“你要这样做！”我的心立刻就变得僵硬。这种特性给我的学生时代带来极不利的影响，读者大概也想象得到。

在世界史这门趣味盎然的课程中，老师告诉我们，世界经常自造法则，并受破除传统戒律的人支配、指导、改变。又说，这类人才值得尊敬。但这说辞跟其他的课程一样，全是假话。因为如果我们毕生当中有人不管是善意、恶意，一旦拿出勇气，反抗某些戒律或无聊的习惯与时尚，不但不会受到尊敬，或被推奖为全校的模范，反要遭受处罚，受尽嘲弄，而被老师们战战兢兢的优越性压制下去。

幸好，早在开始学校生活之前，我已学会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有价值的东西。我有鲜活、优美、微妙的感觉。由于这种感觉，我才能获取许多乐趣。后来，由于抵不住形上学的诱惑，我的感觉曾经一度受到压制和忽视。但是，在微妙中形成的感觉世界的气氛一旦成为视觉与听觉，便经常会包围着我，并在我那看似抽象的思想世界中发挥鲜活有致的作用。

因而，如前所述，早在学生生活开始以前，我便穿上了一副铠甲。故乡的城镇、鸡舍、森林、果园、职工的工作场，我都非常熟悉，树、鸟、蝴蝶也都认识，我会唱歌，也能吹口哨，此外，活在世上所需要的各种事情，我都懂得。学校的学问也应该加进去。对我来说，这很简单，也很有趣，在拉丁文中，我更能发现真正的乐趣。大概就在那时候，我开始写德文诗和拉丁文诗。

学校生活的第二年，我学会说谎的技巧，悟得交际的秘诀，这应归功于一个教师和一个助教。在这以前，由于孩子的诚实与易于相信人，接二连三遭遇了悲惨的命运。这两个教育家很快就叫我了解，教师并不是要学生诚实与爱真理。我被迫将一种不规矩的行为嫁祸他人，这本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这件小事却受到过分的审查，于是两个教师责骂我、打我，最后还被迫写坦白书。这样做，不仅没有使我悔过，反而使我怀疑到教师阶级的品格。

然而可贵的是我也慢慢地认识了几位真正可敬的像教师样的教师，但伤痕仍然无法痊愈。不仅学校的老师和我的关系，就是一切权威跟我的关系也被扭曲，格格不入。不过，大致说来，学生生活最初的七八年间，我是善良的学生，至少名列前茅。应该成为了不起人物的人惹起那无可避免的战斗时，我也渐渐跟学校发生冲突。但真正懂得这种战斗的意义，要到二十年以后。当时只知战斗，我已被无望所包围，引起了可怕的不幸。

事情是这样的，13岁那年，我清楚地知道，我要做个诗人，我不想从事其他任何职业。但是，慢慢地又加进了其他痛苦的想法。谁都可以当教师，做牧师、医生、工人、商人和邮务员，也可以成为音乐家、画家和建筑师。通向社会上各种职业的道路都已筑好，从事这些职业的条件也都具备。有学校，也有指导初学者的教授。可是，就诗人而言，这些东西都不存在！以诗人而存在，亦即以诗人而扬名，才是可被允许的，甚至才算是光荣。遗憾得很，那时，这种希望已消失了。

做诗人已不可能，想当诗人，如我亲身所经验，几乎是一件可笑的事，也是一个丢人现眼的话柄。所以，我只好开始学习该学的事。要言之，诗人是一种存在，而不是可以借学习而成为的。

不只如此，甚至爱好文学与自己特有的文学才华也被老师怀疑，受人妨害与轻视，有时还遭遇到令我羞怯欲死的命运。诗人的命运跟英雄的命运一样，也和一切刚健美丽、意气非凡的人物与努力一样。换句话说，在过去，他们都非常卓杰，所有学校的教科书都在赞美他们，但是在现在和现实中，他们都是被憎恶的。教师被训练出来大概只为了阻碍杰出自由人之成长及其伟大辉煌之业绩罢了。

因而我知道，我和我的遥远目标之间只有地狱。一切对我都不确实，一切都已丧失其价值。只有一个事实，是千真万确的，我想作诗，不论难易，不论荣辱，总之，我想做个诗人。这种决心——毋宁说此一宿命——的表面结果是这样的。

我13岁的时候就开始和学校发生冲突。那时候，我的品行不管是在家里或在学校都有很多可訾议之处，因而被流放到别镇的拉丁文学校。一年后，就读于神学校，学习希伯来文字母的写法，开始了解内部强烈要求的符号是什么。就在那时候，突然受到从内部刮起的暴风雨袭击，逃出了修院附属学校，遭受到监禁的重罚，于是，我向神学校道别了。

过后不久，我尽力想在一所高级中学继续我的学业。在此，结局也是监禁与退学。此后有三天，我在商人那里当见习生，旋即逃离，藏了几天几夜，使父母极为担心。其后半年，我做父亲的助手。又在机器工场和座钟制造厂见习一年半。

总之，有四年半以上的时间，我做什么都非常不顺利。学校待不下去，当学徒也不能持续长久。各种想让我成为有用之人的尝试都归于失败，而且以污名、可耻、逃亡和放逐结束。不管到哪里，人家都承认我有好天分，甚至认为我有一些真诚的意志。加上，我一直都是一个很肯读书的人——虽然我一直对怠惰的美德表示敬意，感叹不已。但是，在怠惰这一点上，我毕竟无法成为名人。

15岁那一年，上学不很顺利，我自觉地开始自习，而且全力以赴。家里有祖父的庞大藏书，真使我高兴愉悦，觉得幸福无比。客厅排满了旧书，18世纪的德国文学与哲学莫不齐备。16岁到20岁这几年，我不仅写了许多早期的试作，也读了大半的世界文学，对艺术史、语言学和哲学也耐心地啃读。这大概足以弥补正规的研究了。

之后，我当了书店店员，足以赚取面包维生。总之，我跟书本的关系比跟木螺丝和铁轮衔接的关系更深、更密。起初，我涵泳于新发行和最新发行的文学书中，啊，不，可以说是完全沉迷于其中。这种乐趣几乎如醉如痴。当然过不久，我发觉，像现在这样生活在新书和最新的书中，精神上是难以忍受而无意义的；只有跟过去的作品、历史、古老的作品、最古老的作品不断发生关系，才是使精神生活可能维持下去的方法。

于是，刚开始时的那股乐趣逐渐消失，深觉应由新刊书的泛滥中回归到古籍。因而，我由新书店转向旧书店，将计划付诸实施。但是，只有在必须维系生命的时候，才忠于职业。

26岁时，由于最初的文学成就，我放弃了这项职业。

接着，我又遭遇了许多暴风雨，忍受了种种的牺牲，终于达到目标。虽然一般人认为简直不可能，但最后我还是成了诗人，看来好像也战胜了与社会长时期的艰苦战斗。在学时期与成长时期，我屡次濒临毁身的绝境。这种苦涩的回想现在已经被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能含着微笑来重加陈述——以前对我深表绝望的家人与朋友，现在都以笑靥相向。我胜利了。现在无论做了什么蠢事与无聊事情，世人都认为了不起，我自己也觉得非常舒服。我现在才发觉自己已在多么可怕的孤独、禁欲与危机中过了好几年。为世人激赏的温煦微风使我愉快。我开始成了一个心满意足的人。

我的外在生活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在平稳愉悦中度过。我有妻子、孩子、家屋和庭园。我写了几本书，被认为是可爱的作家，与世人和睦相处。1905年，为了反对威廉二世的独裁，我帮助别人创办了一份杂志。不过，到最后，我仍然没有认真思考过此一政治目标，而且一直都在瑞士、奥地利、意大利、印度旅游，看似万事顺畅无比。

1914年的夏天终于来临了。突然间，内外似乎都完全不同了。我知道，我们往昔的幸福是建立在不安定的基础上。因而，苦难——伟大的教育开始了，所谓伟大的时代开幕了。迎接这伟大时代的我很难说比别人准备周详，态度安详明朗。那时候，我跟别人唯一不同的是，我缺乏大多数人所拥有的伟大慰藉——振奋。于是，我又回归到自我，并与周围的世界冲突。我应该再度进入学校；必须再度遗忘自我的满足，忘记安于社会现实。由于此一体验，我才跨过第一道门槛，走进生活中。

我不曾忘记过大战第一年的小小体验。为了能够主动、有意义地顺应这变化的世界，而去访问大野战医院。当时，我认为我一定适应得了。在这伤患医院中，我认识一个独身的老妇人。她以前过着好日子，靠财产的利息生活，现在则在这野战医院中当护士。她以动人的振奋告诉我，能遭逢这伟大的时代多么值得骄傲与喜悦。我当然了解她的心情。因为对她来说，要使惰性、完全自私的老处女生活变成精力充沛，较有价值的生活，就需要战争。

但是，走廊上满是包着绷带，身体因中弹而扭曲的士兵，客厅内充满手足残缺的人与濒死的人，听她谈起自己的幸福，我真有窒息之感。纵使很了解这妇人的振奋，我仍然无法随她振奋，也无法肯定她的说辞。每当有10个伤患交给这振奋的护士时，她的幸福顿然间似乎就提高很多。

是的，我无法随着这大时代而兴奋。所以从开始，我就在战争中尝到悲凉的痛苦。对于从外部、从晴朗天空吹来的不幸，我曾绝望地抵抗好几年。我四周的人群全都疯狂地陶醉在这不幸中。当我看到诗人们在战争中找到喜悦的新闻报道，读到教授们的呼吁与名诗人来自书房的战争诗时，更倍感悲怆。

1915年某一天，我公然地将这种悲怆的告白公之于世，在这告白中，我感叹精神生活者竟然除了强调憎恶、扩大谎言、赞美大不幸之外，毫无所能。我以相当慎重的态度表白这些不满，但在祖国的报纸上，我却被宣称为叛逆——这对我来说是新的体验。我跟报纸的接触虽然很频繁，但未尝一次受到这么多人的唾弃。这非难指斥的记载被我家乡的20家报纸转载。我本以为在报社中有许多友人，却没想到他们当中只有两个人敢挺身出来替我辩护。

老朋友告诉我，我们心中都养着蛇。此后，这颗心只为恺撒（皇帝）和国家而鼓动，不会为我这种堕落的人鼓动。从陌生人那儿也寄来许多侮辱我的信。出版业者告诉我，他们不愿跟应被唾弃的作者来往。这许多信的封套上都附有一个饰物，那是以前不曾见过的。这饰物原来是写着“神呀！请惩罚英国！”的小圆邮戳。

人们也许会认为，我又从心中嘲弄这种见解。但我并没有笑。这种看来不十分重要的体验，结果却在我的一生中带来了第二次大变化。

在此，你大概会想到，我的第一次变化是在立誓要做个诗人的瞬间发生的。以前的模范生黑塞变成了不良学生，他受处罚，被退学，到哪里都品行不端，不仅自苦，也使双亲时时担心——因为他在周边世界（或者似平凡的世界）与自己心声之间找不到和解的可能性。同一现象又在战争中重新出现了。我发觉我又跟以前和睦相处的社会冲突了。

于是，做什么都不顺利，只好再度回到孤独悲惨的处境中。我的所思所为都遭受他人怀有敌意的误解。我看见，在现实与我寄望的美好理性世界之间横亘着绝望的地狱。

但是，这一次，我却不能不内省。我知道，我必须把自己痛苦的责任求之于自我，而非求之于外界，因为我深深体悟到：指责世界疯狂与野蛮的权利，不在人，也不在神，更不在我。因而，如果我跟变移的社会发生冲突，那必定是由于自己有种种混乱。的确，我自己有混乱。在自己的内部攫住这种混乱，并试加整理，着实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当时还有更明显的事，那就是我为了要跟世人和睦相处，不仅要付出极高的代价，而且还须跟世界的外在和平一样模棱两可。

由于青年时代漫长的艰苦奋斗，我不只在社会上赢得地位，也自以为现在已是诗人。可是，成功与幸福只给我平凡的影响，我满足、懒散。仔细观之，诗人跟通俗作家实在没有什么区别。我太顺利了。逆境经常是好的修业，对此，我必须讲求对策。于是，我慢慢学得将世上的纠纷委之于世事的推移，整体的混乱与罪恶已经和自己发生关联了。这一点可由我的著作看出，在此不用多说，必须读者自己去看。

现在，我仍然暗中怀着希望。我的民族中好像已经有很多人（虽非全部）慢慢觉醒，具有强烈的责任，而且正跟我一样在进行检讨。大家心中都怀着疑问：对于不善的战争、不好的敌人、不良的革命，自己为什么也跟别人一起犯了罪，要如何方能脱罪呢？大家都不会再叹息或咒骂了吧。因为如果我们承认自己的苦恼与自己的罪，而不再委罪于人，我们总有一天会脱罪，会恢复洁白之身。

新的变化开始在我的著作与生活中出现，可是，大多数朋友都摇首，不敢苟同，舍我而去的人为数很多。这跟我失去家屋、家人以及其他财产跟生活的方法一样，是我生活上的一种变貌。这段时日我每天都向过去告别，每天都觉得再也无法忍受，但我们仍然活下去，也不知为什么，我始终爱着这种只会带来痛苦、幻灭与损失的异样生活。

在此，我想附笔一句：战争中，我有幸运星或守护神之类的东西。我怀着苦恼，深觉孤独，而在那变化开始之前，时时认为自己的命运很不幸，也很可恨。可是，在这期间，苦恼与包围着苦恼的状态反而成了我应付外界的守护者与铠甲，助我良多。因为我是在可厌的环境中度过战争的。那时，政客、间谍、股票商全麇集于我所在的瑞士首府贝伦。这儿正是德国、中立国与敌国的外交集中地，因而一夜之间即有人满之患，而且尽是外交官、政治密使、间谍、记者、囤积者与走私商人。

我生活于外交官和军人之间。还跟包含敌人在内的许多国家的人们来往。我四周的气氛已形成一个网，网中有间谍、双重间谍，侦探、阴谋和政治上的变动——但我在整个战争期间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些。我被怀疑是间谍，我受到间谍的监视，我被敌国、中立国及自己国家的人怀疑。但这一切，我都丝毫未警觉。很久以后，我才略有所闻。在这氛围中，我为什么能够不受害，超然地活下去，自己也觉得奇怪。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随着战争的结束，我的变化也完成了，试炼的痛苦也臻于极致。这痛苦跟战争与世界命运没有丝毫关系。对住在外国的我们来说，德国的败北早在两年前已确实预料到，所以一点也不觉惊奇。我已经完全闭锁在自我与自我的命运中，但我常常觉得这样才能和整体的命运发生关联。我也在自我中发现了世上的一切战争与杀机、一切轻薄、享乐与懦弱。我首先丧失了自尊心，接着又丧失了自我轻蔑之意。在混乱中，我有时满怀重睹自然与纯真的希望，有时却又丧失此一希望，最后只好一心一意凝视着这混乱。觉醒的人，真正自觉的人，都可能会有一次，甚至多次走过那通往荒野的狭道——将此事告诉他人，终究是徒劳！

朋友离弃我的时候，我常常觉得很悲哀，但没有不快。毋宁说我觉得这才是对自己所走之路的确认。这些老朋友对我说，你以前是个敏感的人，是个诗人，但你现在所提出的问题却如此无趣。是的，的确如此。当时，我已经顺利地超越了嗜好或性格之类问题，已经没有一个人能懂得我的话。这些老朋友指责我，说我所写的东西已失去美和和谐。是的，他们说得没错。但是这一类说词只会使我发笑——接受死刑宣告的人、被夹在断壁中拼死命往外逃的人，美和和谐究竟有什么意义？

如果违反自己一生的信念，我也许就不是诗人。难道美的生活只是一种迷惑吗？为什么不是？连这点也不重要了。我闭目投身于地狱，这也是无聊而微不足道的。也许，我错估了自己的天职与才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以前，我洋溢着童稚般的喜悦，自以为这才是我的使命，但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从很早以前，我就无法在抒情诗、哲学这类专门性著述中观察到自己的使命，啊，不，毋宁说是救赎之道，我只能在自己内心的活动中看到那真正强而有力的一丝活力。同时，我也毫不保留地向我心中所感受的东西宣誓效忠，于是我发现救赎之道。这就是生命，就是神。

后来，跟生命有关的极度紧张时代过去，这一切似已发生奇妙变化，因为当时的内容与名称现在已经没有意义，前天的神圣事物，现在听来已近乎滑稽。

战争结束的那一年，1919年春天，我隐居于瑞士的乡野，成为一个孤独的隐士。我一生中（这是父母与祖父母的遗传）不仅热爱印度和中国的智慧，也常引用东方富于象征的语词来表现自己的新体验，因而人们常称我“佛教徒”，当时我只一笑置之。因为在根本上，佛教比其他任何信仰都远离我。后来，我才慢慢发觉佛教也隐藏有一些正确的东西——真理。

如果能够依个人自由选择宗教的话，我一定会因内心的憧憬而加入保守性的宗教，亦即加入儒教、婆罗门教或罗马教会。但这不是来自天生的亲近感，而是来自与亲近感相对的憧憬。因为我刚巧生在虔诚的新教家庭中，同时从心情和气质来说，我也是一个抗议者（Protestant）。我对现在的基督新教深表反感，但新教与抗议者并不相矛盾。真正的抗议者，从本质而言，肯定成长多于存有，因而，不只对其他一切教派，就是对自己的教会也常加以反抗，在这意义上，佛陀大概也是抗议者。

自从那次变化发生后，我已经失去作为诗人的依据，对自己文学作品的价值也缺乏自信。写作已经无法给我真正的喜悦。可是，人须有喜悦。无论在多痛苦的情况下，我都一直在寻求喜悦。我可以不要正义、理性、生活与社会意义，我知道，纵使社会上没有这类抽象的东西，还是可以活得好好的——但是一谈到喜悦，即使一丝喜悦，我也不会放弃。我希望能获得这微小的喜悦。这希望是我还能相信的内心小火焰。我认为用这火焰可以重建一个世界。

我常在一瓶葡萄酒中寻求自己的喜悦、梦幻与遗忘。的确，这对我甚有裨益。以此观之，葡萄酒实在值得称颂，但葡萄酒带来的喜悦还不充分。有一天，我又找到了全新的喜悦。已经40岁了，却突然画起画来，但我不认为自己是画家，也不想成为画家。只觉得画画很美，可以使人快乐，也可以磨炼人的耐性。画画之后的手指不会像写字那样变得黑漆漆，却可染成不同的色彩。

对于我的画画，大多数朋友都非常生气，就这一点来说，我不大幸福——当我有所需要，当我希求幸福与美的时候，大家总是苦脸相对。他们喜欢别人永远保持原状，永远不要改变脸上的表情。可是，我的脸却加以拒绝，不时要求改变表情。对我自己的脸来说这是必要的。

世人对我的另一项非难，我也认为非常正确。他们说我缺乏现实感。我写的诗和作的画都跟现实不相符。写作时，我常常忘记有教养的读者对书籍所提出的要求。其实，我的确也缺乏尊重现实的想法。我认为现实是最不值得介意的。因为现实老是存在，令人厌烦。相反的，较美的东西，更需要的事物经常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使我们惦记关怀。不管在何种情况下，现实总无法使人满足，无法使人尊敬、崇拜，因为现实是偶然，是生活的屑末。这贫瘠，经常使人失望，毫无趣味的现实，除非我能够否定它，能够表示我们比它强，它总是维持常态，不肯改变。

人们都说，我的诗作中缺乏一般对现实的尊重。我作画时，树有脸，家屋会笑、会跳舞、会哭泣。树大抵很难分得清，是梨树还是栗树。这种非难我必须甘心接受。老实说，我经常认为我自己的生活跟童话简直一模一样。也常常看到或感觉到外界与我的内界存在于被称为魔术的关联与和谐中。

我还曾做过两三次蠢事。譬如说，有一次我对著名诗人席勒说了无聊的话，以致南德九柱戏俱乐部的全体会员宣称，我是一个伤害祖国神圣人物的畜生。从几年前开始，我已经能够绝对不再做出伤害神圣人物，激怒他人的事。我想，这是一项进步。

所谓现实对我并未扮演很重要的角色。过去经常跟现在一样满溢我心。现在似乎无限地遥远，所以我跟大多数人一样，无法把未来和过去完全区分开来。我大多生活在未来中，因而无须以今日来结束我的传记，还可以慢慢地延续到将来。

我现在只想简短地叙述我的一生已经形成怎么样的弧线。1930年以前的若干年代中，我还写几本书，后来就永远放弃了。我到底可以不可以算是一个诗人？这问题已由热心的年轻学生加以探究，写成两篇学位论文，但是仍未解决。因为经过近代文学的绵密考察，知道创出诗人的流动体在近代已经非常稀薄，因而诗人与文士已经很难区别。

但是就客观处境而言，这两篇学位论文撰写者导出了对立的结论。依据较能引起共鸣的学生意见说，这种愚昧稀薄的诗已经完全不是诗，纯文学没有生存的价值，所以现在被称为文学的东西只好让它静静地死去。另一个学生则无条件地尊重诗，不管它多稀薄，所以他认为与其对可能藏有一滴真正诗神的诗人采取不当的态度，不如慎重地承认几百个非诗人的作家。

我专心一意地涵泳于绘画和中国魔术中，其后的若干年则渐与音乐发生关系。写歌剧，是我晚年的野心。在这歌剧中，现实的人类生活并未被认真地接受，甚至加以嘲弄。但是，在永恒的世界中，这歌剧却以神性的象征、轻浮的衣裳大放光彩。

从魔术观点解释人生，比较令我觉得亲切。我曾经一度不是“近代人”；经常认为霍夫曼的《金壶》152或《海因里希·凡·奥夫特丁根》153是比所有世界史与博物志更重要的教科书。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读世界史与博物志，就可发现其中含有令人着迷的寓言。

但是，我一生的一个时期已经开始了。在这时期，业已完成和过度分化的人格再完成、分化，已失去意义，同时，在这时期也出现了一个课题，那就是让尊贵的自我再度沉没于世界中，并面对无常，将自我编入超越时间的永恒秩序里。要表现这种想法或一生的使命，必须运用童话的方法。我认为歌剧是童话的最崇高形式，我不相信在我们滥用、僵灭的语言中有真正的语言魔力。但是音乐在今天仍然可说是枝上会长出乐园苹果的生命树。

我想在自作的歌剧中表现我的文学作品无论如何都无法表达清楚的事物，也就是说，我想赋予人类生活一种高尚动人的意义。我歌颂自然的清净与无穷的丰盈，追随自然的步伐，借自然难以避免的痛苦，以臻至相反的精神层面。这样，横跨在自然与精神两极的生命跃动，就可以像高挂空中的彩虹那样，明朗艳丽地表现出来。

但是，很可惜，我的歌剧并没有完成，就跟文学的情形一样。于是，我只好放弃文学，因为我认为重要的事情，在《金壶》与《海因里希·凡·奥夫特丁根》中已说得比我纯粹好几千倍。我的歌剧也跟这种情形一样。我费了好几年工夫，累积了音乐的基础研究，写完若干草案，并且顺便再度尽可能地仔细探索自己作品的本来意义与内容。到这时我才知道，我在歌剧中所追求的东西，莫扎特的《魔笛》已巧妙地表现了。

于是，我放弃了这项工作，越发倾心于实际的魔术。我作为艺术家的梦是一个幻影，我无力写出《金壶》和《魔笛》，但魔术师是天生的。从很久以前，我就开始走上老子与《易经》的东方之路，而且走得很远，所以我很能了解现实的偶然性和可变性。现在，我已利用魔术任情地操纵这现实。老实说，对此，我颇能自得其乐。坦白说，我不能独自待在被称为白魔术的优雅庭园中，有时也会被内心中的小火焰引进黑魔术的邪道里。

过70岁的那一年，我用魔术诱惑了一个少女，而被拉进法庭，在牢房中，我要求给我画笔。法院答应了。于是，朋友们给我带来绘具和颜料，我在牢房墙上描绘小风景，于是我再度回归到艺术。作为艺术家，我曾搁浅了好几次，不致受到妨害，所以我能够再度饮尽甜美之杯，像戏耍的孩子，筑起眼前小小的可爱的游戏世界，使自己心满意足，进而再度扬弃一切智慧与抽象，追求创造的原始乐趣。

因此，我又画画、调颜料、润书笔，调成红色明亮愉悦的色调，黄色丰盈纯粹的色调，蓝色深沉动人的色调，并且像音乐般把这些调制成淡灰色，再度享受到无限的绘画妙趣。幸好，我能够孩子般地进行创作游戏，在牢房墙壁上画一幅风景。这风景除了我一生中所喜爱的山川、海、云与收割农夫之外，还包括其他许多使我愉悦的美。画的正中间有条小铁路，向山上延伸，有如啃啮苹果的虫子，把头埋进隧道中。火车头已经进入小隧道，从那黑圆的洞中吐出棉絮般的黑烟。

我的游戏完全把我迷住了。由于回到艺术，我不仅忘记自己是囚犯、被告，忘记在牢房之外无法终我一生的事情——有时也忘记自己在施展魔术。而且当我用细细的画笔绘出小树和小朵白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魔术师。

可是，现实目前已经无法跟我修好，它倾全力讥讽我的梦，并且不断地加以破坏。每天，我都被拉出去，受到监视，被带到极不舒服的场所。这儿，那些不高兴的人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中问我。但他们不相信我的回话，恶毒地责骂我，或者像三岁孩童般对待我，或者把我当作狡黠的罪犯。要了解这惊人，有如地狱之官衙、纸张、文件的世界，实在不需要成为被告。在人们造成的所有奇妙地狱中，我认为，这世界是最像地狱的地狱。

如果你因搬家，或结婚，需要申请护照或户籍誊本，你就会站在这地狱的正中间，并在这纸张世界的不通风房子里度过苦涩的时间，受无聊、慌张而无趣的人盘问、斥责。不管你说出多坦率真实的话，也不会被对方相信，而且会受到学童或犯人般的待遇。这是谁都知道的。如果我的颜料不能够不断地使我愉悦，获得慰藉，再者，如果我的画，我的美丽小风景不能给我空气，使我复苏，那我就会在这纸的地狱中窒息、枯萎。

有一次，当我站在这幅画的前面时，狱卒拿着无聊的传票跑来，把我从这快乐的工作拉开。于是，对这一切作为与这丧失精神、野蛮的整个现实，我直觉倦怠欲呕。我想，现在该是结束苦恼的时候了。如果不准我无碍地玩着这种天真无邪的艺术家游戏，我只有使用——多年来热衷从事的较正经技艺了。没有魔术，此世是无法忍受的。

我想起了中国的处世训，也在瞬息间脱离了现实的迷惘。于是，我礼貌地对狱卒说，请你们等一下，我要搭画中的火车去找东西。他们认为我疯了，脸上浮现着与平时一般无二的笑容。

于是我变小了，进入画中，坐上小火车，并且随着小火车爬进那暗黑的小隧道。过不多久，人们便看见棉絮般的黑烟从圆洞中溢出。过一会，烟散了，消失了。整个画和我也消失了。

狱卒们茫然若失，呆在那儿。

（1924年）

世界文学书目表（黑塞自选）

《圣经》的翻译

马丁·布伯（Martin Buber）在法兰兹·洛森兹怀克的协助下着手进行《圣经》的新译。从1926年起开始刊行，预定出版20卷。

奥义书（Upanischad）

德逸森译《吠陀的六十奥义书》（P.Deussen：Sechzig U.des Ueda）（1921）。

佛陀（Buddha）

欧根·诺曼译《佛陀说法集》（Eugen Neumann：Buddhas Reden），新雷克拉姆社本。

吉尔嘉梅西（Gilgamesch）

古巴比伦的英雄之歌。修特译《吉尔嘉梅西叙事诗》（Alb.Schott：Das Gilgamesch-Epos）（1934），新雷克拉姆社本。

孔子（Kungfutse）

《论语》（Richard Wilhelm：Gespräche, Eugen Diederichs, Jena）。

老子（Lao=tse）

《道德经》（Dr.J.G.Weiss：Tao=te=King），旧雷克拉姆社本。

庄子（Dschuang=Dsi）

《寓言》（R.Wilhelm：Gleichnisse.Eugen Diederichs, Jena）。

中国抒情诗选

《中国的笛》（Hans Bethge：Die chinesische Flöte.Insel=Verlag, Leipzig）。

《中国的诗》，雷克拉姆社有索伯特从史登特（G.E.Stent）英译的转译本（Ad.Seubert：Chinesische Gedichte）。

《一千零一夜》（Tausendundeine Nacht）

有黑宁克从阿拉伯原文翻译的全译本（Max Henning：Tausendundeine Nacht），旧雷拉姆社本。

《格林童话集》

Brüder Grimm：Kinder=und Hausmärchen.

哈菲斯（Hafis）

波斯的诗集。有道马（G.Fr.Daumer）译的旧雷克拉姆社本。

荷马（Homer）

有佛斯译的《伊里亚特》与《奥德赛》（J.H.Voss：Ilias, Odyssee），新雷克拉姆本。

艾斯奇勒斯[Äschylus（Aischylos）]

悲剧《阿加曼侬》（Agamemnon）及其他。新雷克拉姆本。

索福克利斯（Sophokles）

悲剧《安蒂冈》（Antigone）及其他。新雷克拉姆本。

尤利匹底斯（Euripides）

悲剧《大流士的依菲格尼》（Iphigenie bei den Taurern）及其他。新雷克拉姆本。

古希腊的抒情诗选

希罗多德（Herodot）

有松泰摩译的《史记》，（Walther Sontheimer：Die Bücher der Geschichte）。《史记》的选集有新雷克拉姆本。

柏拉图（Platon）

有佛雷兹卡（K.Vretska）新译的柏拉图著作集，为新雷克拉姆本。

亚里斯多芬（Aristophanes）

喜剧《蛙》（Die Frösche）及其他。《蛙》的德译本系新雷克拉姆本。

普鲁塔克（Plutarch）

有卡尔特瓦塞（Kaltwasser）译的《英雄传》选集12卷，旧雷克拉姆本。

鲁奇阿诺斯[Lukianos（Lucian）]

有魏兰德（C.M.Wieland）译的选集。旧雷克拉姆本。

许瓦普（Gustav Schwab）

《古代传说集》（Die schönsten Sagen des klassischer Altertums），全七卷，旧雷克拉姆本。

贺拉士（Horaz）

诗与歌。选集有新雷克拉姆本。

维吉尔（Vergil）

有布兰克斯与佛雷兹卡合译的《安尼亚特》，（W.Plankl und K.Vretska：Aeneis），新雷克拉姆本。

奥维德（Ovid）

《变形记》（Verwandlungen），新雷克拉姆本。

泰西塔斯（Tacitus）

《日耳曼史》（Germania），新雷克拉姆本。

《年代记》（Annales）。

苏埃登（Sueton）

《帝王传》（Kaiserbiographien），全两卷，旧雷克拉姆本。

彼特罗尼斯（Petronius）

古尔利特译《塞第利孔》（Ludwig Gurlitt：Satiren.Propylöen Verlag, Berlin）。

阿普利斯（Apulejus）

洛德译《金驴》（August Rhode：Der goldene Esel.Propyläen Verlag, Berlin）。

奥古斯丁（Augustin）

拉哈曼译《圣奥古斯丁忏悔录》（Otto F.Lachmann：Die Bekenntnisse des heiligen Augustinus），旧雷克拉姆本。

温特菲尔特Paul von Winterfeld

《拉丁中世纪之德意志诗人》（Paul von Winterfeld：Deutsche Dichter des lateinischen Mittelalters.C.H.Bech, Müuchen）。

但丁（Dante Alighieri）

有格梅林的德译本（Hermann Gmelin：Die Göttliche Komödie），新雷克拉姆本。

薄伽丘（Giovanni di Boccaccio）

有威塞尔斯基译的《十日谈》（Albert Wesselski：Das Dekameron.Insel=Verlag, Leipzig）。

保罗·艾伦斯特（Paul Ernst）

《意大利短篇小说集》（Paul Ernst：Italienische Novellen.2 Bände.Insel=Verlag, Leipzig）。

亚里奥斯特（Lodovico Ariosto）

有格利斯译的《疯狂的奥尔兰》（I.D.Gries：Der rasende Roland），旧雷克拉姆本。

彼特拉嘉（Francesco Petrarca）

有兰克伦斯基译的《十四行诗》（Leo Graf Lanckoronski：Sonette an Madonna Laura），新雷克拉姆本。

米开朗基罗（Buonarroti Michelangelo）

有耐尔逊译的《诗》（Heinrich Nelson：Dichtungen.Eugen Diederichs Verlag, Jena）。

齐里尼（Benvenuto Cellini）

有歌德译的《自传》（Selbstbiographie）。

哥尔德尼（Carlo Goldoni）

《两个主人的仆人》（Der Diener zweier Herren），二幕喜剧。

《旅馆女主人》（La Locandiera），三幕喜剧。

《好奇心很强的女人》（Die neugierigen Frauen），三幕喜剧。

《扇》（Der Fächer），三幕喜剧。

《史密纳的演员》（Der Impresario von Smyrna），五幕喜剧。

《巴梅拉》（Pamela），三幕喜剧。

以上均为雷克拉姆社的德译本。

哥吉（Carlo Gozzi）

《骚闹的秘密》（Das laute Geheimnis），五幕浪漫喜剧，旧雷克拉姆德译本。

雷欧帕尔迪（Giacomo Leopardi）

有伍尔德译的《选集》（Ludwig Wolde：Ausgewählte Werke.Insel=Verlag, Leipzig）。

《思想》（Gedanken），有旧雷克拉姆社的德译本。

嘉尔多奇（Giosuè Carducci）

有许特伦保德译的《拟古诗集》（Fritz Sternberg：Odi barbare）。

《德国民间传说故事集》，贝恩兹编（Richard Benz：Die Deutschen Volksbücher）。

《尼布龙根之歌》（Das Nibelungenlied），凯兹摩（F.Genzmer）从中高德语译过来的译本系新雷克拉姆本。

《古德伦之歌》[Gudrun（Kudrun）]。

新雷克拉姆本是辛洛克（Karl Simrock）从中高德语译的。

佛格伟德（Walther von der Vorgelweide）

有庞尼尔（Karl Pannier）从中高德语译的旧雷克拉姆本《全诗集》（Sämtliche Gedichte）。

许特拉斯保（Gottfried von Strassburg）

有庞尼尔从中高德语译的旧雷克拉姆本《托利斯坦与伊索尔德》（Tristan und Isolde）。

艾森巴哈（Wolfram von Eschenbach）

宫廷叙事诗《巴尔姬佛》（Parzival）有从中高德语摘译的新雷克拉姆本。

《恋爱歌集》（Deutscher Minnesang）。

新雷克拉姆本系摩依勒（K.E.Meurer）从中高德语迻译者。

威扬（François Villon）

《诗集》（Poésies diverses）。

蒙田（Montaigne）

《论文集》（Les Essais）。

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

《嘉甘狄亚》（Gargantua）。

《庞塔格留埃》（Pantagruel）。

巴斯卡（Blaise Pascal）

《沉思录》（Pensées）。

《与外省人书简集》（Letters Provinciales）。

柯耐耶（Corneille）

《勒·希德》（Le Cid）。

《贺拉士》（Horace）。

拉辛（Jean Racine）

《费德尔》（Phèdre）。

《阿塔利》（Athalie）。

《贝雷尼斯》（Bérénice）。

莫里哀（Molière）

《守财奴》（L’avare）。

《懦弱的人》（Le malade imaginaire）。

《厌世者》（Le misanthrope）。

《塔尔提夫》（Tartuff）。

《城中绅士》（Le bourgeois gentilhomme）。

《女学者》（Les femmes savantes）。

《唐璜》（Don Juan）。

《丈夫学校》（L’école des maris）。

《妻子学校》（L’école des femmes）。

及其他。

拉·封丹（La Fontaine）

《寓言故事集》（Fables）。

费诺龙（Fénelon）

《特勒马克》（Télémaque）。

伏尔泰（Voltaire）

《戆第德》（Candide ou l’Optimisme）。

《沙地克》（Zadig ou La Destinée）。

波马尔谢（Beaumarchais）

《费加罗的婚姻》（Mariage de Figaro）。

卢梭（J.J.Rousseau）

《忏悔录》（Confessions）。

勒·萨哲（Le Sage）

《吉尔·布拉斯》（Histoire de Gil Blas de Santillane）。

阿贝·布列佛（L’abbé Prévost）

《马侬·列斯科》（L’Histoire du chevalier des Grieux et de Manon Lescaut）。

司汤达[（Stendhal），本名安利·贝尔（Henri Beyle）]

《红与黑》（Le rouge et le noir）。

《巴玛修道院》（La chartreuse de Parme）。

波特莱尔（Charles Baudelaire）

《恶之花》（Les fleurs du mal）。

巴尔扎克（Honoré de Balzac）

《高老头》（Le Père Goriot）。

《欧也妮·葛朗台》（Eugénie Grandet）。

《表皮》（La peau de chagrin）。

《三十岁的女人》（La femme de trente ans）。

梅里美（Prosper Mérimée）

《卡尔曼》（Carmen）。

《可伦巴》（Colomba）。

《伊尔的美神》（La Vénus d’Ille）。

及其他短篇小说。

福楼拜（Gustave Flaubert）

《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

《情感教育》（L’éducation sentimentale）。

《三个故事》（Trois contes：Un Coeur simple, La Légende de Saint Julien l’Hospitalier, Hérodias）。

左拉（Emile Zola）

《新月》（Germinal）。

《酒店》（L’assommoir）。

《神父的罪》（La Faute de L’Abbé Mouret）。

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

短篇小说选集[《贺尔拉》（Le Horla），《首饰》（La Parare）等]。

《羊脂球》（Boule de Suif）。

魏尔仑（Paul Verlaine）

诗集。

《我的牢狱》（Mes Prisons）。

乔叟（Geoffrev Chaucer）

《坎特伯雷故事集》（Canterbury Tales）。

莎士比亚（Shakespeare）

全集。有许雷格与狄克（Schlegel-Tieck）的合译本，列入新雷克拉姆文库中。

柴斯特菲尔德（Lord Chesterfield）

《给儿子的书简》（Letters to his Son）。

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

《格列佛游记》（Gulliver’s Travels）。

笛福（Daniel Defoe）

《鲁滨逊漂流记》（Robinson Crusoe）。

《摩尔·福兰达斯的故事》（Fortunes and Misfortunes of the Famous Moll Flanders）。

费尔汀（Fielding）

《汤姆·琼斯》（The Histery of Tom Jones）。

史莫雷特（Tobias George Smollett）

《普雷格林·彼克尔》（Peregrine Pickle）。

史特恩（Laurence Sterne）

《特雷斯特安·薛迪》（The Life and Opinions of Tristram Shandy）。

《一个感伤的旅程》（Sentimental Journey through France and Italy）。

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

诗集（Poems）。

济慈（John Keats）

诗集（Poems）。

拜伦（Lord Byron）

《柴尔德·哈勒德》（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

《曼夫雷德》（Manfred）。

司各特（Sir Walter Scott）

《艾凡赫》（Ivanhoe）。

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

《鸦片吸食者的忏悔》（Confessions of an English Opium Eater）。

麦考莱（Thomas B.Macaulay）

《论文集》（The Critical and Historical Essays）。

卡莱尔（Thomas Carlyle）

《英雄与英雄崇拜》（On Heroes, Hero-Worship and the Heroic in History）。

《衣裳哲学》（Sartor Resartus）。

萨克雷（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

《名利场》（或译《浮华世界》）（Vanity Fair）。

《斯诺普之书》（The Book of Snobs）。

狄更斯（Charles Dickens）

《匹克威克故事》（The Pickwick papers）。

《块肉余生录》（The Personal History, Adventures, Experience and Observation of David Copperfield, the Younger）。

《奥列佛尔》（Oliver Twist）。

梅雷狄斯（George Meredith）

《自我主义者》（The Egoist）。

《李察·费瓦雷尔的试炼》（The Ordeal of Richard Feverel）。

史云朋（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

《诗与民谣》（Poems and Ballads）。

王尔德（Oscar Wilde）

《道林·格雷的画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雷丁监狱之歌》（The Ballad of Reading Gaol）。

《快乐王子》（The Happy Prince and other Tales）。

《幽灵》（The Canterville Ghost）。

爱伦坡（Edgar Allan Poe）

怪异短篇小说集。

《金甲虫》（Gold-Bug）。

《黑猫》（The Black Cat）。

《莫尔格街谋杀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

《阿夏家的没落》（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

及其他。

惠特曼（Walt Whitman）

《草叶集》（Leaves of Grass）。

塞万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 Saavedra）

《唐·吉诃德》（El ingenioso hidalgo Don Quijote de la Mancha）。

《科耐利亚先生》（Señora Cornelia）。短篇小说集。

格贝德（Quevedo y Villégas）

《大恶徒巴布洛·塞歌维亚》（Quevedo y Villégas：Historia de la vida del Buscón, Ilamado don Pablos, ejempls de vagamundos y espejo de tacanos）。

卡尔德隆（Calderon de la Barca）

三幕剧《丑夫人》（La dama duenda）。

五幕剧《人生是梦》（La vida es sueño）。

三幕剧《萨拉美村长》（El alcalde de Zalamea）等，皆为新雷克拉姆本。

德·科斯特尔（Charles de Coster）

《狄尔·乌伦斯贝格》（De legende van Uilenspiegel en Lammen Goedzak）。

穆尔塔特利（Multatuli）

《马库斯·哈威拉尔》（Max Havelaar）。

哈雷威（Jehuda Halevy）

希伯来文的诗与赞歌。

马丁·布伯（Martin Buber）

其古典的翻译《巴尔仙的传说》（Die Legende des Baalschem）与《伟大的马奇德》（Das Buch vom grossen Moggid）均收于他的著作《卡西丁派的书》（Die Chassidischen Bücher.Jakob Hegner, Dresden=Hellerau）中。

《爱达》（Die Edda），诸神与英雄之歌。除格林兄弟的译本之外，还有根兹摩（Felix Genzmer）的新译（摘译）列入新雷克拉姆文库中。

《斯嘉顿·爱吉尔的故事》有尼德纳的译本（F.Niedner：Die Geschichten vom Skalden Egil.Eugen Diederichs, Jena）。

波努斯（Arthur Bonus）

《冰岛人的书》（Isländerbuch, Georg D.W.Callwey, München）。

安徒生（Hans Christian Andersen）

童话全集。

雅可普森（Jens Peter Jacobsen）

《玛利·古鲁勃夫人》（Marie Grubbe）。

《尼尔斯·林》（Niels Lyhne）及短篇小说集。

易卜生（Henril Ibsen）

主要戏剧：《布兰德》（Brand）。

《群鬼》（Gengangere）。

《皇帝与加利利人》（Keiser og Galiloeer）。

《傀儡家庭》（Et dukkehjem）。

《彼尔·金特》（Peer Gynt）。

《国民公敌》（En folkefiende）。

《雁》（Vildanden）。

等等。

史特林保（Johan August Strindberg）

《朱莉小姐》（Fröken Julie），自然主义悲剧。

《奥洛夫师傅》（Mäster Olof），五幕剧。

《梦幻剧》（Spöksonaten），三幕剧。

《父亲》（Fadren），三幕悲剧，等等。

果戈理（Nikolai Vasilievich Gogol）

《死魂灵》（Mertbvye Dushi）。

短篇小说有《外套》《狂人日记》《圣诞前夕》《伊凡·伊凡诺维奇与伊凡·尼奇洛维奇的吵架》《五月之夜》《乡下贵族》《鼻》等。

屠格涅夫（Ivan Sergeevich Turgenev）

《父与子》（Ottsy i Deti）。

《猎人日记》（Zapiski ochotnika）。

冈察洛夫（Ivan Aleksandrovich Goncharov）

《奥布洛莫夫》（Oblomov）。

托尔斯泰（Lev Nikolaevich Tolstoi）

《战争与和平》（Voina i Mir）。

《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

《民间故事集》。

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Mikhailovich Dostoevski）

《罪与罚》（Prestupleniye i Nakazaniye）。

《卡拉马佐夫兄弟》（Bratya Karamazovy）。

《作家日记》（Dnevnik pisatelya）。

《死屋手记》（Zapiski iz Mertvovo Doma）。

《白痴》（Idiot）。

路德（Dr.Martin Luther）

《给德意志基督教贵族之书》（An den christlichen Adel deutscher Nation）。

《论基督徒的自由》（Von der Freiheit eines Christenmenschen），此书含有1520年有关宗教改革的另外两篇论文。

《代言人之书简》（Senbrief vom Dolmetschen），此书含有另外四篇世俗内容的论文。

以上均列于新雷克拉姆文库。

《餐桌语录》（Tischreden oder Colloquia）。

《反小丑》（Wider Hans Wurst）。

《德国文豪路德》（Heyder und Zimmer：luther als deutscher Klassiker, Stuttgart）。

希雷修斯（Angelus Silesius，本名Johann Scheffler）

《天使般的旅人》（Der cherubinische Wandersmann）。依据1675年作者最后修订的版本作成的定本，附有波尔西（Wilh.Bölsche）《论神秘主义对现代的价值》，由耶拿的Eugen Diederichs书店出版。

《德国诗人之歌》，黑塞编（Hermann Hesse：Lieder deutscher Dichter.Fünfte Auflage.Albert Langen.München）。

汉斯·萨克斯（Hans Sachs）

戏剧选。一、《谢肉节剧、悲剧、喜剧》（Fastnachtsspiele, Tragödien und Komödien）。

二、《谢肉节剧》（Fastnachtsspiele），均属旧雷克拉姆本。此外，新雷克拉姆本有《抒情歌、谢肉剧、丑剧》（Meistergesänge, Fastnachtsspiele, Schwänke）一卷。

格林梅尔斯豪森（H.J.Christoffel von Grimmelshausen）

《冒险家辛普利吉斯穆斯》（Der abenteuerliche Simpliz-issimus），其选粹列于新雷克拉姆文库中。

洛依特（Christian Reuter）

《谢尔穆夫斯基》（Schelmuffskys wahrhaftige, kuriö-se und sehr gefährliche Reisebeschreibung zu Wasser und zu Lande），幽默小说。旧雷克拉姆本。

毕格（G.A.Bürger）

《慕西豪森男爵冒险记》（Des Freiherrn von Münchhausen wunderbare Reisen und Abenteuer zu Wasser und zu Lande）。旧雷克拉姆本。

莱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

数卷的选集与书简集。

《萨拉·桑普森小姐》，悲剧（MissSaraSampson.Trauerspiel）。

《明纳·凡·巴伦黑尔姆》，喜剧（Minna von Barnhelm.Lustspiel）。

《艾米莉亚·嘉洛蒂》，悲剧（Emilia Galotti.Trauerspiel）。

《聪明的纳丹》，诗剧（Nathan der Weise.Dramatisches Gedicht）。

《批评与戏剧论》，（Kritik und Dramaturgie），等等。

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

《希德》由西班牙的故事诗改写而成。

（Der Cid. Nach spanischen Romanzen besungen）.

《传说》（Legenden）。

《歌谣中显现的民族之声》（Von der Urpoesie der Völker.Auswahl），皆列入新雷克拉姆文库。

魏兰德（Christoph Martin Wieland）

《奥贝龙》（由12首歌组成的诗，Oberon.Ein Gedicht in 12 Gesängen）。

《阿普特勒市民的故事》（Geschichte der Abderiten）。

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全集（要最完美的版本）。

与席勒的往返书简（Briefwechsel zwischen Schiller und Goethe in den Jahren 1794～1805）。

歌德给史坦因夫人的信（Goethes Briefe an Frau Charlotte von Stein）。

爱克曼（Johann Peter Eckermann）

《歌德对话录》（Gespräche mit Goethe in den letzten Jahren seines Lebens）。

云格·许提林（Johann Heinrich Jung=Stilling）

《海因利希·许提林的青春时期》（Lebensgeschichte oder dessen Jugend, Jünglingsjahre, Wanderschaft, Lehrjahre, häusliches Leben und Alter.Eine wahrhafte Geschichte, von ihm selbst erzählt）。

克劳狄斯（Matthias Claudius）

一卷的著作选集。

席勒（Friedrich Schiller）

散文的著作集（非历史的，而是美学的）及诗集。彼得生《席勒对话录》（Petersen：Schillers Gespräche.Insel=Verlag, Leipzig）。

尚·保罗（Jean Paul）

完整的全集或主要作品。

《年少气盛》，传记，（Flegeljahre）。

《希本卡斯》（Blumen-，Frucht-und Dornenstücke oder Ehestand, Tod und Hochzeit des Armenadvokaten F.St.Siebenkäs）。

《巨人》（Titan und Komischer Anhang zum Titan）。

等等。

赫伯尔（J.P.Hebel）

《珠宝盒》（Schatzkästlein des Rheinischen Hausfreunds）。

贺德龄（Friedrich HÖlderlin）

诗集及其他。

诺瓦利斯（Novalis本名，Friedrich von Hardenberg）

作品集。

布伦达诺（Clemens Brentano）

《勇敢的卡斯培尔与美丽的安内尔的故事》（Geschichte vom braven Kasperl und dem schönen Annerl）。

《歌克尔、英克尔、嘉克莱亚的童话》（Das Märchen von Gockel, Hinkel und Gackeleia）。

《春天的花环》（Frühlingskranz.Aus Jugendbriefen ihm geflochten, wie er selbst schriftlich verlangte）。

阿尔宁（Achim von Arnim）

《长子继承者》（Die Majoratsherren）。

《埃及的伊莎贝拉》（Isabella von Ägypten oder Keiser Karls V.erste Liebe）。

《少年的魔笛》，阿尔宁与布伦达诺合编，德国民谣集（Des Knaben Wunderhorn）。

狄克（Ludwig Tieck）

《金发的艾克伯特》（Der blonde Eckbert）。

《生命的过剩》（Des Lebens Überfluss）。

《塞温的叛变》（Aufruhr in den Cevennen）。

《穿长靴的雄猫》（Der gestiefelte Kater）。

胡格（Friedrich Baron de la Motte Fouqué）

《温婷》（Undine）。

克莱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

完整的全集。

《安菲特利昂》（Amphitryon.Lustspiel喜剧。

《赫尔曼之战》（Die Hermannsschlacht）五幕剧。

《海因布伦的格特亨》（Drama.Das Käthchen von Heilbronn.Ritterschauspiel）五幕骑士剧。

《破瓮》（Der zerbrochene Krug.Lustspiel）喜剧。

《彭特西雷亚》（Penthesilea.Trauerspiel）悲剧。

《赫姆堡公子》（Prinz Friedrich von Homburg.Schauspiel），及其他。

夏密梭（Adebert von Chamisso）

《彼特·许雷密尔的奇妙故事》（Peter Schlemiehls wundersame Geschichte）。

艾亨多尔夫（Joselph Freiherr von Eichendorff）

全诗集与所有小说。

《饭桶生涯》（Aus dem leben eines Taugenichts）。

《大理石像》（Das Marmorbild）及其他。

霍夫曼（E.T.A.Hoffmann）

数卷的选集。

《金壶》（Der goldne Topf）。

《胡桃玩偶与鼠王》（Nussknacker und Mausekönig）。

《克莱斯雷利亚娜》（Kreisleriana-Der Dichter und der Komponist）。

《魔鬼的药酒》（Die Elixiere des Teufels）。

《砂鬼》（Der Sandmann-Des Vetters Eckfenster, Zwei Erzählungen）。

《史丘德莉女士》（Das Fräulein von Scuderi, Erzählung aus dem Zeitalter.Ludwigs XIV）。

《长子继承权》（Das Majorat）。

《除夕的冒险》（Die Abenteuer der Silvesternacht）。

《小柴里尔的故事》（Klein Zaches genannt Zinnober）。

《雄猫穆尔的人生观》（Lebensansichten Des Katers Murr nebst fragmentarischer Biographie des Kapellmeisters Johannes Kreisler）。

《跳蚤师傅》（Meister Floh）等等。

豪夫（Wilhelm Hauff）

童话全集。

《侏儒穆克的故事》（Die Geschichte vom kleinen Muck）。

《假王子》（Das Märchen vom falschen Prinzen）。

《侏儒鼻》（Der Zwerg Nase）。

《冰冷的心》（Das kalte Herz）等。

乌兰特（Ludwig Uhland）

诗集（Gedichte）。

雷瑙（Nicolaus Lenau）

诗集（Gedichte）。

德洛丝特·修尔斯霍夫（Annette Droste-Hülshoff）

诗集（Gedichte）。

赫伯尔（Friedrich Hebbel）

日记（Tagebücher）

一、两卷戏剧选集。《阿格涅斯·柏瑙尔》五幕悲剧（Agnes Bernauer.Trauerspiel）。

《吉格斯及其指环》，五幕悲剧（Gyges und Sein Ring Tragödie）。

《希罗底与玛利安娜》，五幕悲剧（Herodes und Mariamne.Tragödie）。

《尤第特》，五幕悲剧（Judith.Tragödie）。

《赎罪女人玛利亚》，三幕市民悲剧（Maria Magdalene.Trauerspiel）。

《尼布龙根》三部曲悲剧（《不朽的齐格菲》《齐格菲之死》《格林希德的复仇》（Der gehörnte Siegfried.Siegfrieds Tod.Kriemhilds Rache）Trauerspiel等等。

海涅（Heinrich Heine）

相当完美的选集。

诗集《歌之书》（Buch der Lieder）。

《哈尔兹游记》（Die Harzreise）。

《德意志/冬天的故事》（Deutschland.Ein Wintermärchen）及其他。

莫里克（Eduard MÖrike）

诗集（Gedichte）。

《旅游布拉格的莫扎特》（Mozart auf der Reise nach Prag）。

《许图嘉特的老公公》（Das Stuttgarter Hutzelmännlein）。

《画家诺尔登》（Maler Nolten）。

施蒂弗特（Adalbert Stifter）

《晚夏》（Nachsommer）。

《习作》（最早的作品集）（Studien.Erste Sammlung seiner zerstreut erschienen Erzählungen）。

《五彩缤纷的石头》（含六篇故事）[（Bunte Steine（6 Erzählungen）]。

哥特赫尔夫（Jeremias Gotthelf）

《仆人乌利》（Uli der Knecht）。

《佃农乌利》（Uli der Pächter）。

格勒（Gottfried Keller）

《绿色的海因利希》（Der grüne Heinrich）。

《塞尔特威拉的人们》（小说集）[（Die Leute von Seldwyla（Novellensammlungen）]。

《警语诗》（小说集）[（Das Sinngedicht（Novellensam-mlungen）]。

迈耶（Conrad Ferdinand Meyer）

《于格·耶纳契》（长篇小说）（Jürg Jenatsch）。

薛佛尔（Viktor von Scheffel）

《艾克哈德》10世纪的故事（Ekkehard.Eine Geschich-teaus dem 10.Jahrhundert，

拉伯（Wilhelm Raabe）

《阿布·特尔芳》（长篇小说）（Abu Telfan）。

《运尸车》（长篇小说）（Der Schüdderump）。

毕西纳（Georg Büchner）

《佛采克》（戏剧）（Woyzeck）。

《但顿之死》（戏剧）（Dantons Tod）。

《雷昂斯与雷娜》（Leonce und Lena）。

《圣婆伽梵歌》（Bhagavadgita）。

新雷克拉姆文库有格拉斯纳普（H.V.Glasenapp）新的编译本。

奥登保（Hermann Oldenberg）

《佛陀、其生活、其教理、其教派》（Buddha.Sein Leben, seine Lehre, seine Gemeinde.Cottasche Buchhandlung, Stuttgart）。

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

《有关人生哲学的格言》（Aphorismen zur Lebensweisheit）。

《人生的价值与怀疑》（Lebenswerte und Lebensfragen.Systematische Auswahl aus seiner Philosophie）。

《论宗教》（对话）（Über Religion.Ein Dialog）。

《全集》六卷（S.mtliche Werke in 6 Bänden）。

——第一、二卷《意志与表象的世界》（I/II.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

——第三卷《论理由律》《论自然中的意志》《伦理学的基本问题》（Über den Satz vom Grunde.-Über den Willen in der Natur.-Die Grundprobleme der Ethik）。

——第四、五卷《随笔》（Parerga und Paralipomena：kleine philosophische Schriften.

——第六卷《色彩论》（Farbenlehre）。

以上均为旧雷克拉姆本。

卢德斯保格（Hans Rudelsberger）

《古代中国的恋爱喜剧》（Altchinesische Liebeskomödien.Anton Schroll u.Co.，Wien）。

《中国的短篇小说》（Chinesische Novellen.Anton Schrollu.Co.，Wien）。

雷奥·格莱纳（Leo Greiner）

《中国的黄昏》（小说集）（Chinesische Abende.Novelle-nund Geschichten.E.Reiss u.Co.，Berlin）。

陶乐Johannes Tauler

《说教集》（Predigten.Insel=Verlag, Leipzig）。

索依塞（苏索）[Seuse（Suso）]

《选集》[《德国的神秘主义者》（Deutsche Mystiker, Band 1）Verlag Joseph Kösel u.Friedr.Pustet, München）。]

艾克哈特（Meister Eckhart）

《说教集》（Deutsche Predigten undTraktate.Insel=Verlag）。

《荒原狼》

《读书随感》

《乡愁》

《生命之歌》

《知识与爱情》

《在轮下》

《流浪者之歌》

《彷徨少年时》

《艺术家的命运》

《东方之旅》

《漂泊的灵魂》

《美丽的青春》

《孤独者之歌》

《玻璃珠游戏》

世界文学是一个丰富无比的宝库，因为太丰富了，以致常使我们有不知从何处下手阅读之感，黑塞这本书正是作为阅读世界名著初阶而写的。黑塞是个优秀的作家，具备了作家本有的、深具人性的智慧，同时又是一个善于读书、博览书籍的人，由他来写这样一本书，可说再恰当不过了。他写书，他爱书，所以最能知道书的魅力。他不以学者的立场，而以自由自在的笔法，足可信赖的知识，娓娓道出他对世界名著的看法，读者可以在本书中品味世界文学的全般风貌，同时锻炼出一把开启世界文学的钥匙。了解黑塞的读书观，可以防止滥读之害，同时配合自己的爱好，从而逐步深入，系统地阅读欣赏各国名著的精髓。因此这不仅是一本杰出的读书指南，同时透过本书可以了解黑塞一生写作与阅读遍历的足迹、思想演变、宗教的探求，了解这位世纪智者在书海畅游的历程。

赫尔曼·黑塞

（Hermann Hesse）

1877—1962，德国文学家、诗人、评论家。出生于南德的小镇卡尔夫，曾就读墨尔布隆神学校，因神经衰弱而辍学，复学后又在高中读书一年便退学，结束他在学校的正规教育。日后以《彷徨少年时》《乡愁》《悉达多求道记》《玻璃珠游戏》等作品饮誉文坛。1946年获歌德奖，同年又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使他的世界声誉达于高峰。1962年病逝，享年85岁。黑塞的作品以真诚剖析探索内心世界和人生的真谛而广受读者喜爱。

一生追求和平与真理的黑塞，在纳粹独裁暴政时代，也是德国知识分子道德良心的象征。

李映萩

中国台湾人，台大历史研究所毕业，现任教于台湾大学。著有《日本史》《日本的近代化与知识分子》等。译有《尼采》《一生的读书计划》《愚神礼赞》等多部作品。

[1]普罗旺斯（Provence），法国东南部古州名，中世纪时以吟游诗人著称。

[2]海涅（Heinrich Heine，1797～1856），德国诗人，著有《诗集》（Gedichte，1822）、《歌之书》（Buch der Lieder，1827）、《浪漫派》（Die romantische Schule，1833）等。

[3]雷瑙（Nikolaus Lenau，1802～1850），奥地利诗人，著有《三吉卜赛人》（Die drei Indianer）等。

[4]施蒂弗特（Adalbert Stifter，1805～1868），奥地利小说家，著有《晚夏》（Der Nachsommer，1857）、《威提科》（Witiko，1865～1867）。

[5]诺瓦利斯（Novalis，1772～1801），本名Friedrich von Hardenberg，德国浪漫派代表性诗人，著有《夜之赞歌》（Hymnen an die Nacht，1800）。

[6]尚·保罗（Jean Paul，1763～l825），本名Johann Paul Friedrich Richter，德国诗人，著有《巨人》（Titan，1800～1803）等。

[7]布伦达诺（Klemens Brentano，1778～1842），德国浪漫派诗人，编著有《少年的魔笛》（Des Knaben Wunderhorn）等。

[8]许雷格（Friedrich von Schlegel，1772～1829），德国浪漫主义先驱，文艺批评家，早期作品有《希腊文学诸派》（Von den Schulen der griechischen Poesie，1794）等。

[9]海因塞（Wilhelm Heinse，1749～1803），德国作家，著有《亚丁格楼》（Ardinghello，1787）。

[10]贺德龄（Johann Christian Friedrich Hölderlin，1770～1843），德国诗人，著有《恩倍德克勒斯》（Empedokles）等。

[11]德洛丝特·修尔斯霍夫（Annette von Droste-Hülshoff，1797～1848），德国最伟大的女诗人，著有《诗集》（Gedichte，1838，1834）、诗集《教会历》（Das Geistliche Jahr，1851）。

[12]马丁·布伯（Mertin Buber，1878～1965），以色列宗教哲学家。著有《巴尔仙的传说》（Die Legende des Baalschem）、《伟大的马奇德》（Das Buch vom grossen Moggid）。

[13]《吉尔嘉梅西》（Gilgamesh），是古巴比伦的英雄传说，主角为乌尔王吉尔嘉梅西，这长篇叙事诗主要内容是陈述乌尔王为求长生所遍历的斗争，并且叙述来世的灵魂。

[14]哈菲斯（Hafis，1326～1389），波斯诗人，有《哈菲斯诗集》。

[15]奥玛·开俨（Omar Khayyám，1050～1123），波斯诗人，有《鲁拜集》。

[16]《诗选》（Arthologion），是古希腊史特拜欧斯（Ioannes Stobaios）于公元500年所编选的抒情诗集之一。

[17]色诺芬（Zenophon，前430～前354），希腊哲学家、历史家、将军。16岁从学于苏格拉底，遂有志于哲学。著作有《希腊史》（Hellenika）、《波斯远征记》（Anabasis）、《飨宴》（Symposium）、《苏格拉底回忆录》（Memorabilia）。

[18]鲁奇阿诺斯（Lukianos，125～180），希腊讽刺作家，代表作为《诸神的对话》与《死者的对话》。

[19]许瓦普（Gustav Schwab，1792～1850），德国诗人，属后期浪漫主义许华本派。著有《古代传说集》（Die Schönster Sagen des klassischen Altertums）。

[20]薛佛（Alberecht Schäffer），德国作家，生于1885年。

[21]贺拉士（Horaz，前65～前8），原名为Quintus Flaccus Horatius，罗马诗人，著有《抒情歌集》（Odae）四卷等。

[22]维吉尔（Publius Maro Vergilius，前70～前19），德名为Vergil。罗马诗人，著有《安尼阿特》（Aeneid）。

[23]奥维德（Publius Naso Ovidius，前43～前17），德名为Ovid。古罗马诗人，著有《变形记》（Metamorphoses）、《哀伤》（Tristia）。

[24]泰西塔斯（Gaius Cornelius Tacitus，55～120），古罗马史家，著有《历史》（Historiae）、《年代记》（Annales）等。

[25]苏埃登（Gaius Suetonius，69～160），罗马史家，著有《帝王传》。

[26]彼特罗尼斯（Gaius Petronius，？～65），罗马政治家，作家。著有《塞第利孔》（Satyricon）。

[27]阿普利斯（Lucius Apuleius，123～？），罗马作家，著有《金驴》等。

[28]温特菲尔特（Paul von Winterfeld，1872～1905），德国作家，著有《拉丁中世纪的德意志诗人》（Deutsche Dichter des latinschen Mittelalters）。

[29]保罗·艾伦斯特（Paul Ernst，1866～1933），德国新古典主义代表作家。作品有《意大利短篇小说集》（Italienische Novellen）、《皇帝之书》（Das Kaiserbuch）。

[30]亚里奥斯特（Ludovico Ariosto，1474～1533），意大利人，著有浪漫诗歌《疯狂的奥尔兰》（Orlando Furioso，1516）。

[31]魏兰德（Christoph Martin Wieland，1733～1813），德国诗人，著有《阿嘉顿》（Agathon，1766～1767）、《奥贝隆》（Oberon，1780）。

[32]彼特拉嘉（Francesco Petrarca，1304～1374），意大利诗人，著有《非洲》（De Africa，1338～1342）、《牧歌》（Carmen Bucolicum，1347～1356）等。

[33]齐里尼（Benvenuto Cellini，1500～1571），意大利雕刻家，除雕刻之外有《自传》。

[34]哥尔德尼（Carlo Coldoni，1707～1793），意大利剧作家，著有《旅馆女主人》（La Locandiera，1751）等。

[35]哥吉（Carlo Gozzi，1720～1806），意大利剧作家，著有《蛇女》（Donna Serpente）、《美丽的绿色小鸟》（Augellin bel Vcrde）。

[36]雷欧帕尔迪（Giacomo Leopardi，1798～1837），意大利诗人、语言学家，著有《无穷诗集》（L’infinito）、《教训小品集》（Opperette Morali）。

[37]嘉尔多奇（Giosuè Calducci，1836～1907），意大利诗人，著有诗集《青春季节》《新韵集》等。

[38]佛格伟德（Walther von der Vogelweide，1170～1230），德国中世纪最伟大诗人，以抒情诗与恋歌闻名。

[39]许特拉斯保（Gottfried von Strassburg），德国诗人，著有《托利斯坦与伊索尔德》（Tristan und Isolde）。

[40]艾森巴哈（Wolfram von Eschenbach，1170～1220），德国诗人，代表作为《巴尔姬佛》（Parzival）。

[41]法兰沙·威扬（François Villon，1431～1489），法国诗人，著有《遗物之歌》（Le Lois）、《遗言集》（Le Testament）。

[42]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1494～1553），法国作家，著有《嘉甘狄亚》（Gargantua）、《庞塔格留埃》（Pantagruel）。

[43]柯耐耶（Pierre Corneille，1606～1684），法国剧作家，著有《勒·希德》（Le Cid）、《贺拉士》（Horace）。

[44]拉辛（Jean Racine，1639～1699），法国悲剧作家，著有《费德尔》（Phèdre）、《阿塔利》（Athalie）、《贝雷尼斯》（Bérénice）等。

[45]莫里哀（Molière，1622～1673），本名为Jena Baptiste Poquelin，法国喜剧作家，著有《守财奴》（L’Avare）、《塔尔提夫》（Tartuffe）等。

[46]拉·封丹（Jean de la Fontaine，1621～1665），法国作家，著有《寓言故事集》（Les Fables）、《莎姬与丘比特之恋》（Amours de Psychéet de Cupidon）。

[47]费诺龙（François de Salignac de la Mothe Fénelon，1651～1715），法国文学家，著有《特勒马克》（Télémaque）。

[48]伏尔泰（Voltaire，1694～1778），本名为François Marie Arouet，法国启蒙主义者，著有《戆第德》（Candide）、《沙地克》（Zadig）等。

[49]波马尔谢（Pierre Augustin Caron de Beaumarchais，1732～1799），法国剧作家，著有《菲嘉洛的婚姻》（Le Mariage de Figaro）等。

[50]勒·萨哲（Alain René Le Sage，1668～1747），法国剧作家、小说家，著有《吉尔·布拉斯》（Gil Blas）等。

[51]布列佛（L’Abbé Prévost，1697～1763），法国小说家，著有《马侬·列斯科》（Manon Lescaut）。

[52]缪塞（Alfred de Musset，1810～1857），法国诗人、小说家、剧作家，著有《世纪儿忏悔录》（La Confession d’un enfant du siécle）与短篇小说等。

[53]哥提耶（Théophile Gautier，1811～1872），法国诗人、作家，著有《莫邦小姐》（Mademoiselle de Maupin）。

[54]缪杰尔（Henri Murger，1822～1861），法国作家，著有《青春生活》（Scénes de la vie de bohéme）、《拉丁区》（Le Pays Latin）。

[55]巴尔扎克（Honoré de Balzac，1799～1850），法国小说家，主要作品有《高老头》（Le Père Coriot，1834）、《幽谷百合》（Le lys dans la Vallée）、《欧也妮·葛朗台》（Eugénie Grandet）、《表皮》（La Peau de Chagrin）、《三十岁的女人》（La femme de trente ans）。

[56]梅里美（Prosper Mérimée，1803～1870），法国小说家，著有《卡尔曼》（Carmen）、《双重误会》（La double Méprise）。

[57]左拉（Emile Zola，1840～1902），法国自然主义小说家，著有《酒店》（L’Assommoir）、《神父之罪》（La Faute de L’Abbé Mouret）等。

[58]莫泊桑（Cuy de Moupassant，1850～1895），法国小说家，著有《女人之一生》（Une Vie）、《两兄弟》（Pierre et Jean）等。

[59]魏尔仑（Paul Verlaine，1844～1896），法国诗人，著有《好歌集》（La Bonne Chanson）、《智慧诗集》（Sagesse）等。

[60]柴斯特菲尔德（Lord Chesterfield，1694～1773），英国政治家，著有《寄儿书简》（Letter to his Son）。

[61]笛福（Daniel Defoe，1660～1731），英国作家，著有《鲁滨逊漂流记》（Robinson Crusoe）、《摩尔·福兰达斯的故事》（Fortunes and Misfortunes of the Famous Moll Flanders）。

[62]史莫雷特（Tobias George Smollett，1721～1771），英国小说家，著有《普雷格林·彼克尔》（Peregrine Pickle）、《韩福瑞·克林格》（Humphry Clinker）。

[63]欧西安（Ossian），爱尔兰与英格兰传说（Fenirian or Oisianic Cycleof Tales and Poems）中的英雄Finn之子。Finn被认为是3世纪时罗马侵入大不列颠岛时的当地英雄。

[64]德·昆西（Thomas De Quincey，1785～1859），英国小说家，著有《鸦片吸食者的忏悔》（The Confession of an English Opium Eater）。

[65]麦考莱（Thomas B.Macaulay，1800～1859），英国史家，著有《英国史》（History of English）、《论文集》（The Critical and Historical Essays）等。

[66]卡莱尔（Thomas Carlyle，1795～1881），英国史家与思想家，著有《英雄与英雄崇拜》（Heroes and Hero Worship）、《衣裳哲学》（Sartor Resartus）、《过去与现在》（Past and Present）等。

[67]萨克雷（William M.Thackeray，1811～1863），英国小说家，著有《名利场》（Vanity Fair，或译《浮华世界》）、《斯诺普之书》（The Book of Snobs）。

[68]梅雷狄斯（George Meredith，1828～1909），英国小说家、诗人，著有《自我主义者》（The Egoist）、《李察·费瓦雷尔》（The Ordeal of Richard Feverel）。

[69]史云朋（Algernon Charles Swinburne，1837～1909），英国诗人，著有《诗与民谣》（Poems and Ballads）等。

[70]王尔德（Oscar E.Wilde，1854～1900），英国诗人、剧作家，著有《道林·格雷的画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莎乐美》（Salomé）等。

[71]格贝德（Quevedoy Villégas，1580～1645），西班牙小说家、诗人，著有《大恶徒巴布洛·塞歌维亚》。

[72]卡尔德隆（Calderón de la Barca，1600～1681），西班牙剧作家，著有《人生是梦》（La Vida es Sueño）、《萨拉美亚村长》（El alcalde de Zalamea）等。

[73]福兰德（Flandre），现在法国、比利时、荷兰的沿海低地。

[74]德·科斯特尔（Charles de Coster，1827～1879），著有《狄尔·乌伦斯贝格》（De legende Van Uilenspiegel en Lammen Goedzak）。

[75]穆尔塔特利（Multatuli，1820～1887），本名E.Q.Dekker，著有《马库斯·哈威拉尔》（Max Havelaar）。

[76]哈雷威（Jebuda Halevy，1085～1140），以诗与赞歌闻名于世。

[77]雅可普森（Jens Peter Jacobsen，1847～1885），丹麦作家，著有《玛利·古鲁勃夫人》（Marie Grubbe）、《尼尔斯·林》（Niels Lyhne）。

[78]史特林保（August Strindberg，1849～1912），瑞典小说家、剧作家，著有《红房间》（Das rote Zimmer）、《死亡舞会》（Totentanz）等。

[79]普希金（Aleksandr Sergeevich Pushkin，1799～1837），俄国诗人、作家，著有《欧涅金》《青铜骑士》《上尉之女》等。

[80]果戈里（Nikolai Vasilievich Gogoi，1809～1852），俄国作家，著有《死魂灵》《狂人日记》《鼻》《巡按使》《外套》等。

[81]屠格涅夫（Ivan Sergeevich Turgenev，1818～1883），俄国作家，著有《父与子》《前夜》《烟》《贵族之家》等。

[82]冈察洛夫（Ivan Aleksandrovich Goncharov，1812～1891），俄国作家，著有《奥布洛莫夫》《断崖》等。

[83]希雷修斯（Angelus Silesius，1624～1677），本名为Johann Scheffler，著有《天使般的旅人》（Der cherubinische Wandersmann）。

[84]汉斯·萨克斯（Hans Sachs，1494～1576），德国职工诗人，著有《愚蠢的治疗》（Das Narrenschneiden）等。

[85]格林梅尔斯豪森（Hans Jacob Christoffel von Grimmelshausen，1625～1676），德国小说家，著有《冒险家辛普利吉斯穆斯》（Der abenteuerliche Simplizissimus，意指纯朴的男人）。

[86]洛依特（Christian Reuter，1665～1712），德国作家，著有《谢尔穆夫斯基》（Schelmuffskys wahrhaftige, kuriöse und sehr gef.hrliche Reiseheschreibung zu Wasser und zu Lande）。

[87]《慕西豪森男爵冒险记》（Des Freiherrn von M ünchhausen wunderbare Reisen und Abenteuer zu Wasser und zuLande），德国作家毕格（G.A.Bürger，1747～1794）所著。

[88]莱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1729～1781），德国诗人、戏剧家，著有《艾米莉亚·嘉洛蒂》（Emilia Galotti）、《聪明的纳丹》（Nathan der Weise）。

[89]克洛普斯托克（Friedrich Gottlieb Klopstock，1724～1803），德国诗人，仿弥尔顿《失乐园》撰成《救世主》（Messias）。

[90]赫尔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1744～1803），德国作家，著有《法国之旅》（Journal meiner Reise im Johr，1769）、《民族之声》（Stimmen der v.lker in Liedern）等。

[91]魏兰德（Christoph Martin Wieland，1733～1813），德国诗人、小说家，著有《奥贝龙》（Oberon）、《阿普特勒市民的故事》（Geschichte der Abderiten）等。

[92]爱克曼（Johann Peter Eckermann，1792～1854），系歌德晚年的秘书，著有《歌德对话录》（Gespräche mit Goethe in den letzten Jahren seines Lebens）。

[93]许提林（Johann Henrich Jung Stilling，1740～1817），德国作家，在歌德鼓励下写成《海因利希·许提林的青春时期》。

[94]克劳狄斯（Matthias Claudius，1740～1815），德国诗人，著有《月亮升起》（Der Mond ist aufgegangen）、《死与少女》（Der Tod und das Mädchen）。

[95]彼得生（Petersen），著有《席勒对话录》（Schiller Gespräche）。

[96]赫伯尔（Johann Peter Hebel，1760～1826），德国诗人，著有《珠宝盒》（Schatzkästlein des Rheinischen Hausfreunds）。

[97]阿尔宁（Ludwig Achim von Arnim，1781～1831），德国后期浪漫派诗人，著有《长子继承者》（Die Majoratsherren）、《埃及的伊莎贝拉》（Isabella von Ägypten oder Kaiser Karls V.erste Liebe）、《图谋王位的人》（Die Kronenwächter），与布伦达诺合编《少年的魔笛》（Des Knabens Wunderhorn）。

[98]狄克（Johann Ludwig Tieck，1773～1853），德国浪漫派诗人，著有《金发的艾克伯特》（Der blonde Egbert）、《穿长靴的雄猫》（Der gestiefelte Kater）、《生命的过剩》（Des Lebens überfluss）、《塞温的叛变》（Aufruhr in den Cevennen）。

[99]歌雷斯（Jakob Joseph von Gärres，1776～1848），德国著述家、史家，作品有《信仰与科学》（Glauben und Wissen）、《德国与革命》（Deutschland und die Revolution）等。

[100]许雷格（Friedrich von Schlegel，1772～1829），德国浪漫主义先驱、文艺批评家，作品有《梅林故事》。

[101]胡格（Friedrich de la Motte Fouqué，1777～1843），德国后期浪漫派诗人、小说家，著有《温婷》（Undine）。

[102]克莱斯特（Heinrich von Kleist，1777～1811），德国剧作家，著有《彭特西雷亚》（Penthesilea）、《赫尔曼之战》（Die Herma-nnschlacht）等。

[103]夏密梭（Adelbert von Chamisso，1781～1838），德国抒情诗人、博物学者，著有《彼特·许雷密尔》（Peter Schlemihl wundersame Geschichte）。

[104]艾亨多尔夫（Joseph Freiherr von Eichendorff，1788～1857），德国后期浪漫派诗人，著有《诗集》《饭桶生涯》。

[105]霍夫曼（Ernst Theodor Amadeus Hoffmann，1776～1822），德国作家、音乐批评家、漫画家，著有《金壶》（Der Golden Topf）、《魔鬼的药酒》（Die Elixiere des Teufels）等。

[106]豪夫（Wilhelm Hauff，1802～1827），德国小说家、童话作家，著有《月亮中的人》（Der Mann im Mond）等。

[107]乌兰特（Johann Ludwig Uhland，1787～1862），德国诗人，著有《诗集》（Gedichte）。

[108]赫伯尔（Friedrich Hebbel，1813～1863），德国剧作家，著有《尤第特》（Judith），三部曲《尼布龙根》（Die Niebelungen）等。

[109]莫里克（Eduard Mörike，1804～1875），德国诗人，著有《诗集》（Gedichte）、《画家诺尔登》（Maler Nolten）、《旅游布拉格的莫扎特》（Mozart auf der Reise Nach Prag）。

[110]哥特赫尔夫（Jeremias Gotthelf），瑞士小说家，著有《仆人乌利》（Uli der Knecht）、《佃农乌利》（Uli der Pächt）、

[111]格勒（Gottfried Keller，1819～1890），瑞士小说家，著有《绿色的海因利希》（Der grüne Heinrich）、《塞尔特威拉的人们》（Die Leute von Seldwyla）、《警语诗》（Das Sinngedicht）等。

[112]迈耶（Conrad Ferdinand Meyer，1825～1898），瑞士诗人，小说家，著有《于格·耶纳契》（Jürg Jenatsch）、《圣人》（Der Heilige）。

[113]薛佛尔（Viktor von Scheffel，1826～1886），德国作家，著有《艾克哈德》（Ekkehard）。

[114]威尔黑姆·拉伯（Wilhelm Raabe，1831～1910），德国写实主义小说家，著有《阿布·特尔芳》（Abu Telfan）、《运尸车》（Der Schüdderump）、《饥饿牧师》（Der Hungerpastor）。

[115]毕西纳（Georg Büchner，1813～1837），德国戏剧作家，著有《佛采克》（Woyzeck）、《但顿之死》（Dantons Tod）、《雷昂斯与雷娜》（Leonce und Lena）。

[116]希罗多德（Herodotus，前484～前424），希腊史家，著有《史记》（Historiai）。

[117]哈曼（Johann Georg Hamann，1730～1788），德国哲学家，对歌德、尚·保罗等影响极深。被奉为狂飙运动之父，也被称为“北方博士”（Magusim Norden）。

[118]格拉特（Christian Fürchtegott Gellert，1715～1769），德国诗人，著有《寓言与故事》《宗教颂歌》。

[119]波德摩（Jobann Jakob Bodmer，1698～1783），瑞士批评家，反对理性主义，主张以内面的观照与幻想为文学的原动力。

[120]格斯纳（Gessner，1730～1788），德国作家，著有《牧歌》等。

[121]佛尔斯特（Georg Ferster，1754～1794），德国作家，有游记问世。

[122]奥登保（Oldenberg），德国佛典译者，作品有《佛陀》（Buddha.Sein Leben, Sein Lehre, Sein Gemeinde）。

[123]德逸森（Paul Deussen，1845～1919），印度哲学研究者，心仪叔本华，译有《吠陀的六十奥义书》（Sechzig U.des Ueda）。

[124]诺曼（K.Eugen Neumann），译有《佛陀说法集》（Aus den Reden Gotamo Buddhos）。

[125]李希特·威尔黑姆（Richard Wilhelm），德国翻译家。将中国典籍从中文译成德文，译有《中国的宗教与哲学》（Die Religion und Philosophie China），内含《易经》《论语》《老子》《庄子》《列子》《孟子》《吕氏春秋》。

[126]庞德罗（Matteo Bandello，1484？～156l），意大利作家，所撰小说以色情为主，作品有收集两百篇左右的《短篇小说集》。

[127]马斯提奥（Masttio，1420～1500），意大利作家。

[128]巴吉雷（Giambattista Basile，1575～1632），意大利作家，代表作为《故事的故事》。

[129]波吉欧（Posio，1380～1459），意大利作家。

[130]陶乐（Johannes Tauler，1300～1361），德国宗教家，其神秘主义宗教论对路德影响甚大，现存有《说教集》（Predigten）。

[131]索依塞（Heinrich Seuse，1295～1366），德国神秘主义者，著有《范例》（Exemplar）、《真理书》（Püchlein der Wahrheit）等。

[132]艾克哈特（Meister Eckhart，1260～1327），德国宗教家，著有《说教集》（Deutsche Predigten und Traktate）。

[133]戈丁堡（Johannes Gutenberg，1399～1468），德国人，活字印刷术的发明者。

[134]许匹尔哈根（Friedrich Spielhagen，1829～1911），德国作家，著有《问题人物》。

[135]凯比尔（Emanuel Geibel，1815～1884），德国诗人、评论家，诗作有《六月之歌》《新诗集》，评论有《王妮勃朗菲尔得》等。

[136]克劳狄斯（Matthias Claudius，1740～1815），德国诗人，著有《月亮升起》《死与少女》。

[137]赫伯尔（Johann Peter Hebel，1760～1826），德国作家，著有《阿莱曼方言》。

[138]豪夫（Wilhelm Hauff，1802～1827），德国小说家、童话作家。

[139]开普拉（Johannes Kepler，1571～1630），德国天文学家。

[140]圣托麦斯（Thomas），耶稣十二使徒之一。

[141]波纳温吐拉（Bonaventura），意大利斯可拉神学家、圣者。

[142]尚·保罗（Jean Paul，1763～1825），德国诗人、作家，著有《年少气盛》《巨人》等。

[143]赫伯尔（Friedrich Hebbel，1813～1863），德国写实主义作家，著有《尤第特》（Judith）、《尼布龙根》（Nebelungen）等。

[144]格奥尔格（Stefan George，1868～1933），德国理想主义作家，著有《心之四季》（Jahr der Seelè）等。

[145]莫里克（Eduard Mörike，1804～1875），德国诗人，著有《旅游布拉格的莫扎特》（Mozart auf der Reise Nach Prag）等。

[146]此赫伯尔非前出的赫伯尔，其全名为Johann Peter Hebel（1760～1826），著有《阿莱曼方言》。

[147]英摩曼（Karl Leberecht Immermann，1796～1840），德国社会小说作家，著有《末流者》（Die Epigonen）。

[148]德洛丝特·修尔斯霍夫（Annette von Droste-Hülshoff，1797～1848），德国写实主义女诗人，著有诗集《圣年》（Das geistliche Jahr）等。

[149]沙尔王，以色列第一代的国王。

[150]波恩许特芬，以王家古城遗迹闻名。

[151]伊索克拉特斯（1sokrates，前436～前338），苏格拉底的弟子。

[152]《金壶》（Der golden Topf），德国19世纪小说家霍夫曼（Ernst Theodor Amadeus Hoffmann，1776～1822）的作品。

[153]《海因里布·凡·奥夫特丁根》（Heinrich von Ofterdingen），是德国浪漫主义作家诺瓦利斯（Novalis，1772～1801）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