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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1)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2)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3)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4)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5)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6)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7)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8)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9)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10)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11)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12)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13)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1)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2)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3)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4)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5)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6)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7)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8)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9)

前言

前朝梦忆

前 言(1)

张岱生于万历二十五年（1597），此时明朝国祚已赓续二百二十九年。明朝的年号是关于张岱我们唯一知道的时间度量 直到崇祯十七年（1644），随着明朝覆亡，一切都灰飞烟灭。我们或许会认为，到张岱这一代，离明朝肇基已有一段悠远的时间距离，造成几乎不可能探究的思维幅度；但是对张岱来说，要胸怀如此浩瀚的历史，非但没有严重的断层感，而且只有岁月悠悠的心满意足。目前大部分归结出来的晚明日常生活，于他定皆平淡无奇。

长期以来，中国人的家庭生活注重错综的尊卑关系。晚辈与长辈同堂，必得顺其旨意。婚姻大事由长辈安排，虽然富有人家的男性还可纳妾，但庶出之子在家里的地位却次人一等。男性长辈形式上虽拥有无上权威，但实际掌握家庭财政琐细、负责照料全家的是女人。在鼎鼎望族之家，母亲或其他女性亲人也会督促孩子的童蒙教育，不过之后渐渐由男性长辈接手，承担教导年轻人参加科举考试的责任；科考乃世家子弟的生活重心，竞争激烈的考试科目以儒家典籍为主。由于女性不得出仕或参加科考，所以能识文断字的女性多是名门闺秀，这些人也成为通俗白话小说和史书的读者，爱好吟诗作对。

举凡攸关家道兴衰的兆头和预言，一般家庭都不会等闲视之，多半会成为家族轶事流传下来。宗教信仰鼎盛，但能兼容并蓄；虔心向佛与祭祖、敬拜灶神和社稷之神完全不相冲突。孩童夭觞、女人难产身亡是常有的事，不过男人也一样活不久，年过半百还能生龙活虎，就已是天大的福分、了不起的成就。

就工艺技术而言，中国自进入明朝就无特别出色的转向。丝织和瓷器制造技术久负盛名，且水平之高，独步世界。能工巧匠辈出，除擅长冶金、玉雕、制造灯笼和漆器，亦专精茶、盐、棉、陶器、家具等日常用品技术。水利工程占有一席之地，主要因河道、运河大量淤积，必须时常疏浚、筑堤和排水。此外，天文与地理之学十分发达，除历书精准关乎朝廷威望和天文历算的正确度，同时，各省及边疆有司丈量土地，绘制税册、粮册的作业，也需要有可靠的地图。中国在这些方面虽仍不断寻求突破，国家的基本发展却没有根本性的变革。

即便许多方面摆脱不掉历史的承袭，但明代的文化领域可不是如此停滞不前。张岱成长的年代，明代政经虽积弱不振，社会风气却活泼奔放，逸乐和标榜流行的气氛，弥漫在16世纪末、17世纪初的文化活动中。1这是一个宗教和哲学上所谓折中主义（eclecticism）的年代，所以我们看到佛教改革派别及慈善事业大为兴盛，女性受教育者日众，同时一方面深究个人主义为何，却也在扩大检验道德行为的基础；大胆创新的山水画，最知名的戏曲，最有影响力的章回小说，细腻非凡的治国方略和政治理论，以及植物、医药、语言事典的编纂，这一切都构成了张岱的童年世界。正因为对知识和个人可能性的狂热感，连来自欧洲的天主教传教士也被社会接受，吸收信徒，把宗教教义和道德哲学的作品，连同天文、算术书籍翻译成中文，结交来自北京与各地官宦人家的文人。这些跨文化的冲击体验，张岱或多或少都了解，也留下不少他自己的思索看法，除了小说和短篇故事以外，他写过很多当时流行的东西。2

不过虽说是一切照旧，有些变迁已在悄悄冲击张岱的世界，其中之一就是明代人口的大幅扩张。虽然没有精准的数据，但地方和朝廷的各种记录显示，明朝肇建时（1368）的人口数大约是八千五百万，到张岱出生时，人数已攀升至一亿八千万，或许还不止。3这无疑给土地和农耕带来新的重担，于是改良稻种使田地能一年收成两次甚至三次，针对沼泽、沿海平地进行排水改良，砍伐高山森林，同时将人口刻意朝西南和东北地区迁徙，以减轻部分负担。此外，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深入南美洲大陆和加勒比海地区，连带把各式各样的新奇作物横渡太平洋带到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前 言(2)

中国，只是当时少有人能感觉到它们对未来的深远影响。其中包括地瓜、玉米和花生，被发现能有效医治疟疾的奎宁等药用植物，以及烟草等其他适合中国土壤的作物。有些西方贸易船只带来的是美洲大陆的白银，用来购买中国的精美商品；当然也不乏船只运载着香料和稀有的药用植物，如主要用于医治痢疾的鸦片。

张岱的祖先或许是在一个世纪前，也许更早，从与西藏交界的四川往东海迁徙，定居在上海西南二百里的绍兴城。当时上海市镇虽称繁荣，但还谈不上商业中心，而绍兴已是一个文化与经济的重镇。张家迁往绍兴时，正巧遇上16世纪农耕和土地所有权在地方的重大变革：人口迅速攀升，同时挖沟疏浚以开垦利用的新地也不多，造成人均农业所得下降，有鉴于此，许多在家乡属经营地主（managerial landlords）的大户人家，开始往城市移动。这个阶层原先在农村还能扮演领袖，成为小农和贪得无厌的朝廷之间社会和经济冲突的缓冲；迁居城市后，他们渐渐脱离农业经营上的现实与挑战，反而一头栽进不在地地主（absentee landlords）那种惬意但只坐享其成的角色，把地产交给专门管理人与管家这批新的中间人管理。张家可能也遵循类似的模式，因此张岱从小生活锦衣玉食，但社会责任感也相对薄弱。4

结果农业税收大幅带动的是城市生活的流行风气，市镇的文化多元，以及促进绍兴等城市的规模与繁荣。庞大的财源几乎没有回流农村，去投资改善农耕技术或大型的灌溉排水工程。虽然毫无疑问，像绍兴长期依靠河道与运河运输民生物资，部分农家也因此能将农产品销往这些新兴城市，提高所得，然而城乡经济和生活形态的差异日扩，已成社会的发展基调。

往昔的读书人，特别是张岱大力推崇的读书人，早已看出社会弊病所在，经常冒着丢官甚至丧命的危险，也要大声疾呼。当然，对张岱或历代有志之士来说，中央朝廷的集权，与在朝为官从政的文人官僚，都是他们要面临的现实。也拜这些所赐，张岱才得以穿透社稷之表象，了解暗藏的积弱不振，这确实很像他小时候爱看灯笼，仿佛其亮光可以照亮卜居城市的种种暧昧不明。

因当时朝廷修史与京城邸报每周新闻的传播，明朝多位皇帝惊人的荒唐行径也为市井小民所知。张岱出生时，在位的是明代第十四位皇帝万历。至万历四十八年（1620）为止的整个万历年间，国政是一天不如一天。也许是这位皇帝种种怪异的行为举止，激发张岱钻研历史，特别是阅读人物传记更成为他终生的嗜好。张岱弱冠之时，神宗深居内廷，宫里的宦官是唯一可面见圣上的男性，他们很快就把持了朝政。有明一代，宦官一直大权在握，但因朝臣假道学、交相挞伐，惹恼万历皇帝，让他难以忍受，往往好几个月拒绝到外殿接见官员。为表反弹，文人和遭罢黜者开始结社倡议改革，虽议论酣热，但对圣上或宦官表明造反，只有遭严厉整肃的下场，于是朝政日败，危在旦夕。

张岱对明史有很透彻的理解。上溯至14世纪中叶，开国君主明太祖朱元璋出身农村，贫无立锥之地，一度还出家为僧，游方四海。后来，朱元璋展现运筹帷幄的军事长才、果敢的决断能力，历过经年征战，驱逐蒙元的异族政权，一统天下。明太祖一方面分封诸皇子，另一方面在南京重建强大的官僚体系，透过组织地方上的大地主，完善农村的社会制度。明太祖性格暴躁，行事极端暴烈，但也以精明干练、眼界开阔闻名。太祖把皇位传给皇孙惠帝，新君学问渊博，对理想的中央集权方式有其见地，但太祖之子、惠帝之叔弑君，随即践祚，是为成祖。成祖自南京迁都北京，下令建造舟船，远航至非洲东岸和波斯湾，宣扬天朝国威与成就。5

尽管这类远洋航行因耗费不赀而作罢，但缺乏先祖雄才大略的后继者，还是师法开国君主们酷爱夸耀、展露军威的习性。几任皇帝斥资重建北方残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前 言(3)

缺不全的边防城墙，成为后世所知的“长城”6，却完全抵挡不住北方蒙古铁骑虎视眈眈的侵扰。15世纪中叶，明英宗自认神武，结果在土木堡之役中被蒙古人俘虏圈禁，付了赎金才获释。英宗最后又从继承帝位的景帝手中夺回皇位，不过皇室蒙羞的印象已难以磨灭。16世纪初，明武宗与宦官在皇城中举行大规模的军事演习，与宫女全在帐篷生活，此荒诞之行又耗费白银不知几百万两。

16世纪中叶，眼见东部沿海有大半遭倭寇劫掠而荒芜，明朝皇帝却束手无策。所谓倭寇，除了海贼，还有对朝廷不满的地方领袖和沿海居民，当政者统称“倭寇”，容易理解但不无误导之嫌。至于东北边防，在张岱出世前不久，万历皇帝曾有大胆之举，他调遣兵马、水师驰援朝鲜，成功协助朝鲜国王逐退兴兵来犯的倭军。这次出征虽大有斩获，但到17世纪初，靠近朝鲜边界的部落开始结盟，在中国北边集结成新兴的潜在敌国。这股势力与归顺的汉人通力合作，并以“旗”制编纳混杂而成的新军队，自称“满洲”，宣布缔建国号为“清”，于崇祯十七年（1644）攻陷北京，终结明朝国祚。7

对于这些事情与北京明廷官僚庞然复杂的体系，张岱的理解或是透过阅读，或是从家人口中得知。事实上，从1540年代至1640年代百年间，张家有几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层级任职于六部，并与朝廷首辅大学士还颇有渊源，家族也有多人在省级官衙当差。中国的行政体系层层节制，下起县，中经像绍兴这样的城市，迄至省城，上达京师。张岱很清楚整个指挥系统的错综复杂，以及在朝为官伴随而来的吉凶祸福。许多族人在京城等各地的亲身经历，他自孩提时代听过后就深埋心底，也让他立意要试着描绘官场的欺诈虚矫本质。为了求真，张岱认为无须美化自家人的经历。事实上，张岱的著述令人惊愕之处，就在于他坦言亲人的苦难，甚至对父亲和直系亲人也没有例外。

四十岁前，张岱的生活周旋在读书与享乐两端之间，但对张岱而言，这样说也许不算恰当，因为做学问一样是其乐无穷。的确，张岱虽然镇日苦读却多年不成，然而实实在在地读书、反复思索与记忆，却让他不得不认为能与历代宗师为伍，本身就是无上荣耀。对张岱来说，历代伟大的史家、诗人、文论家从不曾逝去，他们立下的标准经常是无人能及，光是要追上他们，就令人思之振奋了。

明朝灭亡时，张岱四十八岁，尔后他得去面对一个残酷的事实：让他活得多姿多彩的辉煌明朝，被各种竞逐的残暴、野心、绝望、贪婪力量所撕裂，土崩瓦解，蒙羞以终。他反复追思回想，事情愈是清晰：如迷雾笼罩的路径，于眼前重现，诸多遗忘的嘈嘈低语，也咆哮四起。张岱丧失了家园与安逸的生活，书卷与亲朋好友也已四散，如今他后半辈子的任务，就是要重塑、撑起毁坏前的世界。面对满洲异族的统治，他已垂垂老矣，无力起而反抗，也无法再长年流离，于是他选择赁居在名噪一时的名园“快园”，日子必须重新开始。

张岱的一生，就在崇祯十七年发生惊天动地的转折：他早年撰述明史的梦想不得不面对冷酷现实，转为阐释王朝败因。满人问鼎中原，随之兵祸不断、烽烟四起，张岱在山僧的掩护下，辗转避居南方山庙之间。张岱自言在那段浮萍飘零的岁月，还是随身携带卷帙浩繁的明史手稿。这或许是实情，总之张岱约在1670年代完成了这部巨制。现存的手稿复印件显示，当时这部书已可刊刻印行，不过整部著述到1990年代才在中国问世，这使张岱并非以史书留名，反倒因简短、警句式散文这种迥别的文体享有盛誉。

散文是晚明主要文体之一。散文讲究文体雅致，竭尽所能雕章琢句，以彰显作者的多才多艺，笔触要敏捷、不拖泥带水，以捕捉飘忽情绪或瞬间刹那，同时利用语气上的对比或急转直下，勾引且震惊读者。张岱的成长过程中，这样的文体一直很受欢迎，他自己后来也成为散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前 言(4)

文大家。从许多例子来看，驰名的散文大家同时也是游记作家（travel writer）。他们以浪迹天涯、游山玩水闻名，寄居名士之家，不断四处流浪，敏于音调、悖论，能看他人所不能看，感他人所不能感，行文走笔虽扼要洗练，但也处处旁征博引。

不过明亡后，到顺治二、三（1645、1646）年间，张岱逐步体认到，这类文体特别适合追忆夙昔，把已沦丧的世界一点一滴从灭绝中抢救回来。北方农民叛军和清兵入关并作，是亡明的两大力量，然而张岱个人生命的巨大灾厄，终究化为开启他心房的锁钥，让堆累蓄积的记忆释放出来。张岱流离失所时撰写的《陶庵梦忆》8手稿，篇幅虽短但感情丰沛，多亏友人保存，我们才有幸在日后分享他心灵永无休止的探索。

无论如何，张岱其人仍难以尽述。他曾享尽富贵却也尝尽磨难，不过其现存著作却透露，他甘于寓居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他不仅为自家子弟、忘年之交而写，也为同为明朝遗民的同志而写；张岱将乡愁置于对当下的关怀之上，好坏自由后人评断。他生于、长于龙山山麓，中年归返龙山，只为将心中了然之事理个清楚。

我们不能说张岱是寻常百姓，但他的确比较像是寻常百姓，而非闻人。他既嗜癖历史，也是史家，在旁观的同时也付诸行动，既是流亡者也是斗士，是儿子也是人父。他就像我们一般，钟情于形形色色的人、事、物，不过他更是个挖掘者，试图探索深邃幽暗之境。他理解到只要有人追忆，往事就不必如烟，于是他决心尽其所能一点一滴挽回对明朝的回忆。我们无法确信他诉说的每件事都真实无误，但可以肯定，这些事他都想留给后世。

注释

1　明代社会 英语世界有关明代社会的介绍，可参考《剑桥中国史》（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第七册，上卷，第八册，下卷；《明人传记辞典》（The Dictionary of Ming Biography），二卷；《明史研究》（Ming Studies） 期刊，1975年至今，其中收录明史学术领域风行的研究和新的出版品。另外，还有三本引介明代社会的佳作，卜正民（Timothy Brook），《纵乐的困惑》（The Confusions of Pleasure）；黄仁宇（Ray Huang），《万历十五年》（1587，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柯律格（Craig Clunas），《长物志：早期现代中国的物质文化和社会状况》（Superfluous Things: Material Culture and Social Status in Early Modern China）。

2　张岱生平 英语世界最早的传记研究是房兆楹（Fang Chao-ying），《张岱》（Chang Tai），收录在恒慕义（Arthur Hummel）主编，《清代名人传略》（Eminent Chinese of the Ch,ing Period）。西方世界第一本全面性研究张岱名著《陶庵梦忆》的作品是卡发拉斯（Philip Kafalas）的《怀旧与阅读晚明散文：张岱的〈陶庵梦忆〉》（Nostalgia and the Reading of the Late Ming Essay: Zhang Dai,s Tao,an Mengyi，1995）。笔者还受惠于胡益民在2002年出版的两本张岱研究，以及佘德余在2004年出版的张岱家世研究。李渔（1610 1680）几与张岱同一时代，作品类似。就像张岱，李渔是读书人，也是情感丰富的专业作家，领有表演戏班。有关李渔，可参考韩南（Patrick Hanan）引人入胜的著作，《李渔的独创》（The Inv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前 言(5)

ention of Li Yu）。另外，还可参考Brigitte Teboul-Wang的《陶庵梦忆》法译本。

3　明代人口 相关数据援引自《剑桥中国史》，第八册，下卷，页四三八。

4　明代土地所有权 薛涌，《农业城市化》（Agarian Urbanization），耶鲁大学历史博士论文，2006年。

5　明代政治 最近有关明太祖的研究，见史妮文（Sarah Schneewind）主编，《明代开国皇帝的图像》（The Image of the First Ming Emperor）；有关宦官和读书人的议题，见达德斯（John Dardess），《血与史》（Blood and History）；有关道德和治理的议题，见贺凯（Charles Hucker），《明代的监察体系》（Censorial System of Ming China）；包筠雅（Cynthia Brokaw），《功过格：明清社会的道德秩序》（Ledgers of Merit and Demerit: Social Change and Moral Order in Late Imperial China）；韩德琳（Joanna Handlin），《晚明思想中的行动》（Action in Late Ming Thought）；有关这段期间佛教的复兴，详见于君方（Yu Chun-fang），《中国佛教的复兴》（Renewal of Buddhism in China）。

6　明代长城 林（Arthur Waldron），《中国长城》（The Great Wall of China）；蓝诗玲（Julia Lovell），《长城》（The Great Wall）；有关明朝征战蒙古的失败，见《剑桥中国史》，第七册，上卷，页四一六至四二一。

7　满洲逐鹿中原 详见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洪业》（The Great Enterprise）两大册；司徒琳（Lynn Struve），《南明史》（The Southern Ming）。

8　张岱的《陶庵梦忆》 卡发拉斯，《清澄的梦：怀旧与张岱的明朝回忆》（In Limpid Dream: Nostalgia and Zhang Dai,s Reminiscences of the Ming，2007）。笔者还受益于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的《陶庵梦忆》（1995）。关于张岱喜爱的小品文或散文文体，见叶扬（Ye Yang），《晚明小品文》（Vignettes from the Late Ming）。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1)

张岱居处前有广场，入夜月出，灯笼亮起，令他深觉住在此处真“无虚日”，“便寓、便交际、便淫冶”。身处如是繁华世界，实在不值得把花费挂在心上。张岱饱览美景，纵情弦歌，画船往来如织，周折于南京城内，箫鼓之音悠扬远传1。露台精雕细琢，浴罢坐于竹帘纱幔之后，身上散发茉莉香气，盈溢夏日风中。但见妩媚歌伎，执团扇、着轻纨，鬓髻缓倾。灯笼初燃，蜿蜒连蜷于河道之上，朦胧如联珠，“士女凭栏轰笑，声光凌乱，耳目不能自主”。一直要到夜深，火灭灯残，才“星星自散”。

灯笼、河道甚教张岱神往，他所留下对年幼的追忆也与灯笼、河道有关。2张岱三岁的时候，家中老仆带他到王新的屋外去赏灯。王新是名鉴赏家、古玩收藏家，也认识张岱的母亲。小小年纪的张岱坐在老仆肩上，四周景物尽收眼底：灯笼晶莹剔透，彩花珠灯，羊角灯外罩缨络，描金细画，穗花悬挂，张灯百盏。张岱后来回忆此景，觉得虽是流光夺目，当年看来却是觉得有所不足。灯笼不够亮，也不够密，灯笼之间仍有烛光不及的暗处，往来行人必须小心摸索，甚至得自己提着灯。赏灯虽是一大盛事，但总会听到有人抱怨诸多不便。

张岱一族住在绍兴，绍兴人几乎生来就会品赏灯笼，盖因此地富庶繁荣，住起来舒适惬意，多能工巧匠，亦不乏识货之人。张岱曾说绍兴人热衷造灯，不足为奇，“竹贱、灯贱、烛贱。贱，故家家可为之；贱，故家家以不能灯为耻”。3每逢春节、中秋，从通衢大道至穷檐曲巷，无不张灯生辉。绍兴人通常把灯挂在棚架上，棚架以竹竿立于两端，中间以横木固定，简单而结实。横木可挂七盏灯 居中之大灯唤作“雪灯”，左右各有三个圆灯，称为“灯球”。

这类往事栩栩如生，深深烙在张岱的心中：“从巷口回视巷内，复叠堆垛，鲜妍飘洒，亦足动人。”4绍兴城内的十字街会搭起彩绘木棚，棚子里头悬挂一只大灯，灯上画有《四书》、《千家诗》的故事，或是写上灯谜，众人挤在大灯之下，抬头苦思谜底。庵堂寺观也以木架作灯柱挂灯，门楣上写着“庆赏元宵”、“与民同乐”。佛像前有红纸荷花，琉璃火盏，熠灯生辉。附近村民都会着意打扮，进城东穿西走，团簇街头，挤挤杂杂买些东西。城内妇人女子或是挽手同游，或是杂坐家户门前，嗑瓜子、吃豆糖，至夜深才散去。5

张岱对河道最早的印象也是来自幼年经验。张岱五岁曾随母亲至绍兴城东的曹山庵礼佛。曹山庵居高临池，这处水池是三十多年前张岱外祖父为放生所凿。那天天气燠热，张岱母子泛着小舟，浮于池上，四只西瓜置于竹篮内，浸在水中，使其冰凉。张岱记得，有条“大鱼如舟”，突然冲撞舟底，小舟几欲倾覆，舟上香客船夫魂飞魄散，但见大鱼将四只西瓜悉数吞去便迅速潜没，留下水面上一道波纹。6

多年之后，当年场景再度上演，但这次更为惊心动魄。此时张岱四十一岁，到杭州城外不远处吊祭故交，有人约他去观海潮。张岱久闻观潮乃当地一大盛况，值得一看，海潮自江口汹涌而来，当地文人墨客无不颂赞。但是张岱亲眼见过之后，却总是失望而归。不过，张岱这次还是去了，两个朋友尾随而至，攀爬到塘上，但见滔天巨浪，奔腾而来，令张岱大开眼界。7

张岱这么写着：“见潮头一线从海宁而来，直奔塘上。稍近则隐隐露白，如驱千百群小鹅，擘翼惊飞。渐近，喷沫水花蹴起，如百万雪狮蔽江而下，怒雷鞭之，万首镞镞无敢后先。再近则飓风逼之，势欲拍岸而上。看者辟易，走避塘下。潮到塘，尽力一礴，水击射溅起数丈，着面皆湿。旋卷而右，龟山一挡，轰怒非常，碎龙湫，半空雪舞，看之惊眩，坐半日，颜始定。”

潮水从海宁方向过来，远则有如受到惊动而振翅飞起的千百小鹅，近则如百万白狮奔腾。潮水再接近，则刮起大风，看的人都赶紧走避。等到潮水以雷霆之势打到堤岸，溅起数丈水花，在半空飞舞，看得张岱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2)

心惊目眩，坐了半天，心神才稍定。

凡有往事袭上心头，无论大小，总能教张岱逸神，琢磨个中况味。他随笔记下：“甲寅夏，过斑竹庵，取水啜之，磷磷有圭角，异之。走看其色，如秋月霜空，天为白。又如轻岚出岫，缭松迷石，淡淡欲散。”张岱心想，不知以此水煮茶，滋味如何？于是试了几回，发觉泉水若置放三宿，待石腥味散去，而后用来煮茶，更能烘托茶香。若是取水入口涡卷，以舌舐颚，泉水特有的味道更为明显。8

张岱的三叔张炳芳饱历世故，品味精纯。叔侄二人切磋品鉴，百般调配，以各处名泉煮各地名茶，找出最能相配的茶与泉。这对叔侄的结论是：取斑竹庵泉水，放置三宿，最能带出上等茶叶的香气，再注入细白瓷杯，茶色如箨方解，绿粉初匀，举世无双。至于茶叶应否杂入一两片茉莉，叔侄二人意见不一，但都认为最好是先将沸水注入壶中少许，待其稍凉，再以沸水注之：看着茶叶舒展，“真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泻也”，遂将此茶戏称为“兰雪”。

张岱总是想尝试各种新奇口味，还钻研各种兰雪茶的饮法。张岱曾养过一头牛，研制做奶酪的方法。张岱取乳之后，静置一夜，等到乳脂分离。以乳汁一斤、兰雪茶四瓯，掺和置于铜壶，久煮至既黏且稠，如“玉液珠胶”。待其凉后，张岱认为其吹气胜兰如“雪腴”，沁入肺腑似“霜腻”。张岱还拿它做更多的尝试：以当地佳酿同入陶甑蒸之，或掺入豆粉发酵，或煎酥，或缚饼，或酒凝，或盐腌，亦可用蔗浆霜温火熬之、滤之、钻之、掇之，印模成带骨鲍螺状。无论何种料理妙方，张岱都将烹调秘诀锁于密房，“以纸封固，虽父子不轻传之”。9

不出五年，也就是约万历四十八年（1620），张岱和三叔张炳芳命名的兰雪茶已经甚受名家青睐。但是却有不肖商贾以兰雪之名，在市场上哄售劣质茶，而饮者似乎并不知道。后来，就连斑竹庵禊泉的水源也不保。前有绍兴商人以此泉酿酒，或在泉水旁开茶馆，后又有地方贪官一度封泉，想将泉水据为私有。这反倒让斑竹庵禊泉的声名更大，引来无赖之徒，向庵内僧人讨食物、柴薪，若是不从便咆哮动粗。最后，僧人为了恢复昔日宁静，就把刍秽、腐竹投入泉水，决庵内沟渠以毁泉水。张岱三度携家仆淘洗，僧人三度在张岱离去后毁泉。张岱最后只好作罢，但说来讽刺，一般人还是难挡“禊泉”的昔日名气，继续以斑竹庵不洁的水来煮茶，还盛赞水质甘洌。 10

但是，这种事情张岱也看开了，而且他也深谙水源流通之理。他写到另一处清泉时说：“惠水涓涓，繇井之涧，繇涧之溪，繇溪之池、之厨、之，以涤、以濯、以灌园、以沐浴、以净溺器，无不惠山泉者。”所以，张岱认为，“福德与罪孽正等。” 11

张岱愈是发展某种感官，品味也愈是因而改变。张岱既然求好灯，自然也会寻访造灯的巧匠。张岱找到一位福建的雕佛师傅。这位师傅雕工极细，抚台曾请他造灯十架，耗时两年才完成。可惜灯还没造成，抚台就已辞世；当地一名李姓官员也是绍兴人，将灯藏在木椟中，带回绍兴。李某知张岱好灯，便把灯送给张岱。张岱不愿无端受礼，当场就以五十两白银酬谢李某。五十两不是个小数目，但是张岱认为这还不及真正价值的十分之一。在张岱心中，这十架灯成为他收藏的压箱宝。12

其他巧匠的作品也充实了张岱的收藏。绍兴匠人夏耳金擅长剪彩为花，再罩以冰纱；张岱大叹巧夺天工，“有烟笼芍药之致”。夏耳金还会用粗铁丝界画规矩，画出各种奇绝图案，再罩以四川锦幔。每年酬神，夏耳金一定会造灯一盏，等到庆典结束，常常以张岱所出的“善价”卖给他。张岱还办了龙山灯展，为此向南京巧匠赵士元购灯。赵士元精于造夹纱屏与灯带，当地匠人无人能及。张岱的收藏品日丰，他也发现家中有一小厮很会保养灯，“虽纸灯亦十年不得坏，故灯日富”。 13

张岱的癖好常常变来变去，难以持久，但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3)

是他写到这些癖好时，却仿佛是入迷极深，足以为安身立命的依托。张岱开始尝试各种泡制兰雪茶之后过了两年，他又迷上了琴。万历四十四年（1616），时年十九的张岱说动了六个心性相投、年纪相近的亲友跟他一同学琴。张岱的说法是，绍兴难求好琴师，如果不常练琴的话，琴艺就无法精进。张岱写了一篇雅致的小檄文，说缔结“丝社”的目的是要社员立约每月三会，这比他们“宁虚芳日”要好得多。若能定期操琴，便能兼顾绍兴琴歌、涧响、松风三者；一旦操练得法，“自令众山皆响”。这些念头常放在心里，便能“谐畅风神”，而“雅羡心生于手”。14

张岱的陈义高蹈，并不是人人能及，张岱的堂弟燕客曾参加丝社，但仍是不通音律。范与兰虽然有兴趣，但是进步仍然有限。范与兰有一阵跟某琴师学琴甚勤，努力得其神韵，后来改投另一琴师门下。没过多久，范与兰尽弃所学，又拜师从头学起，如此复始数次。张岱写道：“旧所学又锐意去之，不复能记忆，究竟终无一字，终日抚琴，但和弦而已。”15张岱认为自己比较高明，拜各家名师学艺，勤加练习而至“练熟还生”，能刻意奏出古拙之音。张岱有时会同一位琴师和两位琴艺最精的同学于众人前合奏，“如出一手，听者皆服”。 16

到了天启二年（1622），二十五岁的张岱又迷上斗鸡，与一干同好创斗鸡社。斗鸡的风气在中国至少盛行两千年，早有一套磨炼斗狠的秘技。斗鸡通常进行三回合，斗到鸡死方休。据说斗鸡名师能把斗鸡调教得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对声响、阴影无动于衷，临阵对敌不露情绪。上品斗鸡应如机械，教对手望之丧胆却走。文献记载，训练有素的斗鸡“羽竖、翼鼓、嘴尖、爪利、沉着、冷静克敌”。上品斗鸡一看外观便知：羽毛疏目短，头壮且小，眼窝深凹而皮厚。

张岱创丝社写檄文，创斗鸡社也是如此；不过张岱此举已有先例，8世纪的唐代诗人王勃写过斗鸡檄文。张岱的二叔张联芳在古玩、艺术品的收藏方面很有名，他也是斗鸡社的基本成员。叔侄两人下重注斗鸡，赌金有“古董、书画、文锦、川扇”。根据张岱的记述，张联芳十赌九输，愈输愈恼。最后，张联芳竟然把铁刺绑在斗鸡的爪上，还在翅膀下洒芥末粉 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训练方法，也为斗鸡所容许。樊哙是汉代斗鸡名家，张联芳还派人暗中寻访他的后代，但是并无收获。后来，张岱知道自己与唐玄宗命盘相同，而唐玄宗好斗鸡又亡其国，于是张岱便以斗鸡不祥为由，结束了斗鸡社，叔侄俩才又和好。17

天启三年初，张岱才刚戒了斗鸡，又与弟弟、友人迷上看“蹴”（类似足球）。所谓的蹴并不是一般的运动比赛，而是一种动作灵巧、身形优雅的技艺形式，玩蹴的人必须尽可能让球近身。蹴这门技艺也是历史悠久，男女、廷臣、常民都可参与，有时还结合了其他的运动与赌博。张岱这么描写一位善蹴的人，“球着足，浑身旋滚，一似黏有胶，提掇有线，穿插有孔者”。 18有些技艺非凡的蹴玩家，本身也是梨园弟子，张岱家中戏班里就有几个人是如此，因为张岱也迷上看戏，精研唱腔、身段、扮相。

张岱与亲友结成的诗社19历时最长。他们定期聚会，就题吟诗，共赏购得的珍稀古玩，想出有典故又妥切的名称。等到这群人对吟诗失了兴味之后，便碰面“合采牌”，但用的不是一般骨牌，而是张岱自己设计的纸牌。纸牌各有名目，是明人生活不可或缺的娱乐，文人武将都很热衷。张岱的堂弟燕客学琴虽然不成，却很有想象力，很会设计新牌戏，取类似之牌，从中推陈出各种色彩名目的牌子。20

张岱还提到亲友的其他结社21：祖父张汝霖立“读史社”，有个叔叔成立“噱社”，张岱的父亲张耀芳喜欢和三五好友，考据旧地名辞源，以地名来想谜题。而张岱自己最喜欢的是“蟹会”，不过他没说是什么时候创会的。阴历十月正是河蟹当令，蟹螯色紫且肥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4)

，蟹会只在十月的午后聚会。蟹会吃蟹，不加盐醋，只尝其原味。每个人分到六只蟹，迭番煮之，使蟹的每个部位皆独具风味：膏腻堆积如玉脂珀屑，紫螯巨如拳，小脚油油且肉出。但是为了不使烹煮过度而伤了风味，所以每只蟹都是个别蒸煮，再依序分食。22

张岱也盛赞雪景绝妙幻化的魅力。绍兴少雪，若逢落雪纷飞，张岱总是欣喜若狂。张岱既爱初雪中的山水，也爱观察人对初雪的反应。赏雪者有孑然一人，有群聚而观者。在他笔下，从一小撮人到孑然一人，再从孑然一人自在地处在一小撮人之中，只见他的叙述随着这视野的转变而变化，透露他自己的赏雪心境。

张岱关于雪景的纪录，最早载有日期的是在天启六年十二月。当时雪盖绍兴城，深近三尺，夜空霁霁，张岱从自家戏班里找了五个伶人，同他一起上城隍庙山门，坐观雪景。“万山载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坐久清冽，苍头送酒至，余勉强举大觥敌寒，酒气冉冉。积雪之，竟不得醉。马小卿唱曲，李生吹洞箫和之，声为寒威所慑，咽涩不得出。三鼓归寝。马小卿、潘小妃相抱从百步街旋滚而下，直至山趾，浴雪而立。余坐一小羊头车，拖冰凌而归。” 23

六年后，也是在腊月，又下了一场大雪，纷飞三日不止。这回张岱自绍兴渡河过杭州，张家和一些亲友在西湖畔都有房舍。天色渐暗，张岱着毳衣、举火炉，登小舟，要船家往湖心亭划去。此时人声鸟鸣俱绝。霜降罩湖，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应俱白，此番变貌令张岱欣喜：“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了亭上，居然已有两人铺毡而坐，奴仆正在温酒。这两人是从两百多里外的金陵而来，张岱跟他们喝了三碗酒才告辞。船家驶离湖心亭时，张岱听到他喃喃嘀咕：“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24

出游时，主要是张岱与亲友之间在交谈，向来没有仆侍与船家开口的份。但有时虽然仆役船家在一旁张罗，并不言语，但也是此情此景所不可少的。张岱少时曾在绍兴城内庞公池附近读书，总会在池中留一小舟，兴致一来便可外出。池水入溪流，纵横交错，穿越城镇，旁有屋舍巷弄。无论月圆月缺，也不论什么时辰，张岱总会招舟人载他盘旋水道稍游一番，舒展身心，慵懒欣赏夜色在幽冥中流逝。

有次出游，张岱如此写道：“山后人家，闭门高卧，不见灯火，悄悄冥冥，意颇凄恻。余设凉簟卧舟中看月，小船头唱曲，醉梦相杂，声声渐远，月亦渐淡，嗒然睡去。歌终忽寤，含糊赞之，寻复鼾。小亦呵欠歪斜，互相枕藉。舟子回船到岸，篙啄丁丁，促起就寝。此时胸中浩浩落落，并无芥蒂，一枕黑甜，高舂始起，不晓世间何物谓之忧愁。” 25

如此宁静片刻虽然只有自己能细细品味，但张岱总相信，就算处于最陶醉忘我之时，也仍保有自觉。他知道，人在内心深处时时都在留心自己给别人的形象，即使在中秋赏月时也不例外。秋节可玩的事物不少，但张岱在西湖畔赏月，却特别爱看湖畔的赏月之人。

张岱把赏月之人分成五类，一一细说。有人腰缠万贯，绫罗绸缎，冠盖盛筵，伶人唱曲助兴。声光缤纷，令之意乱情迷，虽于月下，“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第二类纵情邪淫逸乐，左顾右盼，名娃童娈，环坐舟船甲板上，“身在月下实不看月者”。还有斜倚船舱，名妓闲僧为伴浅酌，丝管袅绕低唱，相谈轻声细语。“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还有人在岸边呼群喧嚣，这类人无舟，但沿湖吵嚷，吃得饱饱，借酒装疯，啸呼嘈杂，较为折中，“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心一看者”。最后一类是故作优雅的唯美派，小船轻荡，净几暖炉侍候，素瓷煮茶，佳人为伴，匿藏踪影而静静赏月，“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 26

张岱还提到有人纵情绮思之乐，张岱祖父的朋友包涵所就是一例，他为了与友人宾客取乐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5)

，打造三艘楼船：头号楼船载歌筵、歌童，二号置书画，三号藏侍陪美人。包涵所不时邀人乘船出航，每趟船程十余日，船泊于何处、何时归航，无人知道。包涵所还修了一幢“八卦房”。他自己住在中间，外有八间房环绕。八房各有帐帷，可让包涵所随性开阖，尽收美景。房寝之内，包老倚枕，焚香启帐，快意余生二十载。27

张岱也喜欢狩猎，曾以华丽辞藻详述崇祯十一年（1638）那次出猎：张岱一行身穿戎衣，策马出城，随行有五名姬侍，各个“服大红锦狐嵌箭衣、昭君套，乘款段马”。随从骑马，携狩猎刃器，牵犬架鹰，好让张岱等人享受追猎麂、兔、雉、猫狸之乐。打完猎之后则以看戏舒缓筋骨，夜宿乡间野庙，次日猎归，再到张岱亲戚家开怀宴飨。28

张岱族弟卓如喜流连扬州花街，所以张岱也知道夜半暗巷之狭情；当年的扬州乃大运河往来北京的通衢要道，也是食盐买卖（朝廷专卖）的集散重镇。张岱说扬州城内巷道近百，周旋曲折，四通八达。巷口虽狭窄而肠曲，但不乏奢华的精房密户，尤其是名妓之户，若不是有人向导，是不得其门而入的。名妓通常低调，不在外抛头露面，不似扬州的“歪妓”。照张岱估计，扬州的歪妓约有五六百人之谱，招摇拉客说是在“站关”。每日傍晚，歪妓膏沐熏烧，在茶馆酒肆前“倚盘”。夜色幽微，粉妆可以遮丑，但若是灯火通明，月光皎洁，反倒教歪妓失了颜色。有些上了年纪的歪妓还以帘遮面，长了一双天足的村妇则躲在门后，以求遮掩。街上行人往来不绝，四处找人共度良宵。若是相中对象，两人就会到女子的住处休憩。门口的侦伺一瞧见便高呼：“某姐有客了！”门内随即应声如雷，众人匆匆提灯而出，迎接这对男女春风一度。

如此这般直至深夜，最后都还有二三十名妓女留在妓院。张岱非常留意这类女子，即使夜深露浓之际也是如此。灯尽烛残，茶馆酒肆熄了灯，默无人声。张岱细细描述茶博士并不急着赶这群妓女离开，因为她们还会凑些钱，向茶博士买点蜡烛，寄望或许还有迟来的恩客光临。张岱瞧见茶博士呵欠连连，睡意渐浓，这群妓女开口唱唱小曲，不时故作热闹，取笑一番，但也渐渐稀落，乃至沉寂。张岱写道：“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见老鸨，受饿、受笞，俱不可知矣。” 29

在豪奢楼船与后街暗巷之间一带，还有买卖奴仆之地，年轻女子在此会卖给有钱人为妾。张岱写的仍是扬州城，以一贯的细腻笔触描绘这个世界，字里行间掺杂几许不安和怜恤。张岱有篇文章以《扬州瘦马》 30为题，用的就是当地形容这个肉欲市场的俚语。照张岱的估算，有上百人靠这些女人营生。他们似乎无所不在，“如蝇附膻，撩扑不去”。一旦有人有意纳妾的风声传出，天还没亮就有牙婆上门，催这人出门到“瘦马”家。才一坐定、奉茶，姑娘便带了出来，任人细细品评。而姑娘就在牙婆指示下鞠躬拜客，转身，面向亮光，卷袖，伸出手，肤革肌理宛然可见。然后姑娘报出岁数，来客便知姑娘声调是否细柔，再教姑娘走几步路，便可知脚大脚小。等到这位姑娘回房，又有另一位姑娘出来，瘦马之家总有个五六名姑娘供人品赏，一有人来，整个过程就要再重复一遍。

如此过程日复一日，牙婆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姑娘也是看了一个又一个，到最后，姑娘搽了白粉的面容、穿着红衣的身影也逐渐模糊、难以鉴别。这就好像同一道题写了千百回之后，最后连字也不认得了。若是来客选了姑娘 不管是相中，或是随意挑选 便用金簪或金钗插其鬓以立誓。接着，本家出示红单，拿笔蘸了墨，写明彩缎若干，金花若干，财礼若干，布匹若干，送给客人点阅。来客在上头勾批品项，如果能让本家满意，这桩婚事就成了。只见鼓乐齐鸣，仆役备齐酒、牲醴、供果，以花灯护送花轿中的“新娘”，随行还有“傧相”、歌者，并有厨子担挑肴馔、蔬果、糖饼和喜宴行头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6)

花棚、桌围、坐褥、酒壶杯箸、撒帐。喜宴热闹尽兴，但过程也很迅速而有效率，因为这并不是真的成婚，张岱忍不住要点破：此时还未中午，仆役便要讨赏，为的是急着赶往另一家，还有一场戏要演呢。31

张岱并未解释家中妻妾奴婢的种种来历，也极少提到她们的名字。但是，神秘女性能勾起张岱的兴趣，这点是毫无疑问的。这些女子的出身不详，何时再来也不定，但是她们知道如何扮演自己的角色，又能予人意料之外的情欲遐想。张岱祖父在龙山放灯时，就有女子把小鞋挂在树上，好似还在回想云雨缠绵的滋味。32这次灯会还突然来了六七名女子买酒，店家说已经开封的酒卖完了，女子便买一大瓮未开的酒，从袖中取出果吃将起来，酒喝完了之后，就消失在夜色中。33

张岱有时会以精细的笔触来诉说一些细琐之事，譬如他在崇祯十二年（1639）遇见一名女子。张岱说他和南华老人于西湖游舫上饮酒，老人说他要早点回去。当时张岱的好友陈洪绶也在船上，酒兴方酣，还不想就这么散去。于是张岱把老人送回去之后，又租一艘小船，回西湖赏月，让陈洪绶再多喝些酒。有朋友在岸上喊他们，说是送了些蜜橘来，两人吃个痛快之后，陈洪绶睡意渐浓，鼾声大作，这时岸上有小僮出声询问，可否载女主人前往一桥。张岱欣然答应，女子便上了船。女子看起来神情愉悦，轻纨淡弱，婉约可人。陈洪绶悠悠醒来，看到这女子很欢喜，还向她叫阵斗酒，而她也答应了。深夜三更，船至一桥，女子把酒一饮而尽便上了岸。张岱和陈洪绶想问女子住在何处，但女子“笑而不答。章侯（陈洪绶）欲蹑之，见其过岳王坟，不能追也”。 34

从大运河畔的扬州往东南延伸，经南京、杭州两大重镇到绍兴，张岱对这一带很熟，这是中国经济富庶、人文荟萃之地，也是艺伎如织、蔚然成风之地。艺伎要有学养，也要有美貌。对张岱和同处那个时代的人而言，艺伎的命运一定是凄楚的，因为艺伎身处两个世界，而这两个世界势必有所格。艺伎抛头露面，成了众人品头论足和欲望投射的对象，令人既无法抗拒，但又遥不可及。因此张岱写到艺伎时，反倒是恣意挥洒，不似写到自家妻妾那般矜持。35艺伎里头以王月生与张岱最有往来，时常伴他出南京城，游历燕子矶等胜景。36按照张岱的说法，王月生出生在“朱市”，这是南京城内的烟花区，有身份地位的人都不愿被人看到出现在这里。王月生极为艳丽，张岱称赞她面色如兰花初绽，一双楚楚纤趾“如出水红菱”。

在张岱眼里，王月生艳冠群芳，但是愈来愈不喜欢与人交接，除非是在一日之前就送书帕，而且先以五金、十金下订，否则不轻易在席间开口唱歌。若是要与她单独私会，一定要在每年的一、二月下聘，否则这一年就约不到。王月生能读、能写，也画得一手好画，尤其擅长画兰、竹、水仙。王月生跟着当地的闵老子学品茗，门道很精；沿海的吴歌曲调，她也很会唱；性情文雅，举座嬉笑、环席纵饮之时，她却是安安静静的。张岱说王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若是强迫王月生与她看不上眼的人在一起，她连口都懒得开。37

张岱用了一件事来勾勒王月生的性情：“有公子狎之，同寝食者半月，不得其一言。一日开口嗫嚅动，闲客惊喜走报公子曰： 月生开言矣！ 哄然以为祥瑞，急走伺之，面，寻又止，公子力请再三，蹇涩出二字曰： 家去。 ”38

张岱很可能是在崇祯八、九年间（1630年代中期），为王月生写了一首题名含意浅白的诗《曲中妓王月生》，试图解释为何王月生能迷倒众生，历三十年不衰。张岱也警告读者，写此诗有其风险，就算比喻贴切，但用来形容南京花街的妓女，也会被认为不妥，教人听到反倒笑话了。但真正的知音说不定会了解 就像住在桃叶渡的闵老子，他年已七十，品茶品了一辈子，已能“嚼碎虚空辨渣滓”，就像张岱能从记忆中的蛛丝马迹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7)

捕捉王月生的精华：

白瓯沸雪发兰香，色似梨花透窗纸。

舌间幽沁味同谁？甘酸都尽橄榄髓。

及余一晤王月生，恍见此茶能语矣。

蹴三致一步吝移，狷洁幽间意如冰。39

当张岱思及王月生的美貌，她的脱俗与楚楚可人，以及打扮之后的撩人体态时，冷如冰的那种“狷洁幽闲”也就不复存在了。这种脱俗、弱不禁风与撩人正是当时所谓的“美”，但是张岱还是自我解嘲了一番；他的目的是要勾勒情感深处那种痴迷。这种“情”是一种至纯之力，人的行动和信念皆映现其中，张岱说他虽然找不到适切的文字来描述这种感觉，但他却是毫不犹豫就接受了它。张岱的朋友君谟以茶来比喻王月生，张岱也只有默然相视。

张岱在结尾借了君谟的茶意象，最后再回到日常的世界：

但以佳茗比佳人，自古何人见及此？

犹言书法在江声，闻者喷饭满其几。

张岱并无隐瞒王月生举手投足的戏味，而她既是高不可攀却又近在眼前，显然迷倒了张岱和许多人。张岱心里老记挂着戏，花了不少银子和力气搬演好戏。张岱意识到戏曲这种艺术正在发展改变，他或许能说自己知道其中法度，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认同。苏州的昆曲，旋律优美，形式精妙，已走出如绍兴戏这类地方戏曲的格局，一如日后京剧的发展，走向通俗化以求拓展观众层面。40张岱虽然雅好丝竹之声，但也深知剧本和伶人才是戏好的根本所在。譬如说书人柳麻子就很有信手发挥的本事，声调抑扬有致，从他身上看到了古老说书艺术与丰富戏剧技巧之间的转折。柳麻子虽在南京表演，不过名号早已远播。要听柳麻子说书，也是得几日、几周前就预先送书帕、下订金。柳麻子每天说书一回，从不多说。若是有听者窃窃耳语，出声打扰柳麻子，或是甚至是呵欠有倦容，他便不说了。柳麻子其貌不扬，长相“黧黑”，满脸“疤”，但丝毫不减其风采。“柳麻子貌奇丑，”张岱写道，“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静，直与王月生同其婉娈，故其行情正等。” 41

张岱一家都喜欢听戏，但他还特别指出，这并非家族传统，而是在他出生后，祖父张汝霖才开始好此道。祖父张汝霖与四个朋友养戏班 这四人或是杭州当地人，或是来自富庶的浙北、苏南一带。他们都有功名，而像这种地位特殊的人养戏班，“讲究此道”，张岱说这实乃“破天荒为之”。42张岱在一篇文章中提到六个戏班，其中两团可能全由男童、男子组成，其他三团也有女伶，或全都是女童、女伶。戏班伶人常有替换，有时是名换人不换。张岱祖父时的名角，等到张岱长大时，已“如三代法物，不可复见”。43

张岱父亲断了追逐功名之心，便转而纵情红尘俗世，张岱的几个叔父表亲也是如此。张岱的弟弟平子也有自己的戏班，他去世之后，戏班便纳入张岱的戏班。张岱试着解释为何好此道：“主人解事日精一日，而僮技艺亦愈出愈奇。”张岱乐见自己戏班有所转变，随着伶人、女伶年岁渐长，学艺日精，乃至凋零，由新血取而代之。张岱有几个戏班，世代甚至传承了五轮。至于张岱自己，他说:“余则婆娑一老，以碧眼波斯，尚能别其妍丑。山中人至海上归，种种海错皆在眼前，请共舐之。”张岱显然相当得意：“以余而长声价，以余长声价之人而后长余声价者多有之。”这些伶人今天是因为张岱而名声扬，以后张岱会因为这些伶人而为后世知。44

调教唱戏之道自然是不可胜数。张岱提到朱云崃教女伶唱戏时，从来都不从表演入手，反倒是教她们琵琶、箫管、鼓吹等各种乐器，次教歌，再教舞。结果，有些拜朱云崃为师的徒弟“反觉多事矣”。45朱云崃教戏有两个大问题。其一，排戏时，不知止于当止之处，过分堆砌舞蹈与效果，以致画蛇添足。其二，朱云崃生性狎淫多疑，对待女性常逾越分寸。张岱说朱云崃控制旗下女伶的行动，将之锁于密房之中，别人都听得到她们的呼号咒骂。46

朱云崃虽然模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8)

糊了授艺和情欲之间的分寸，但张岱也提到有些出身花街柳巷的女伶，转行唱戏后却能掌握一些最难唱的角色，而且一个晚上连唱七出戏。若是有门道甚精的师傅在座听戏，有的伶人会呆在台上，吓得唱不出来。她们将这种经验称之为“过剑门”。47有些戏台根本搭不出来，好比张岱的父亲找来一班女伶，在西湖边刚搭好的楼船表演，结果刮起暴风，掀起大浪，舞台就在观众的眼前给毁掉。48但是，戏班不想放弃亮相的机会，加上观众在旁喝彩，终能克服戏台的问题和内心的恐惧，粉墨登场。只有像张家这种富贵人家才有能力演成套的戏码，让各方名家品评师傅教戏的功力，也让不同的戏班之间保持伶人的流动。

然而，偶尔也要让新秀在大家面前表演表演。张岱估计，崇祯七年（1634）秋，获邀到蕺山的宾客至少有七百人。人人携酒馔，带红毡，在星空下席地而坐。连同其他宾客、友人，有红毡七十床，人数总计近千人。举座豪饮，同声高唱，历数个时辰不辍，张岱要小顾竹、应楚烟唱几句来听听 结果最后唱了十折左右。顾、应两人原本是在张岱弟弟平子的戏班，平子去世后就到了张岱的戏班。顾、应在月光下唱戏，只见听者“濯濯如新出浴”，而随着远山遁隐云中，清朗的歌声也“无蚊蛇声”。49

在自家戏班里，张岱最喜欢刘晖吉，唱功奇绝，独树一格。张岱说:“女戏以妖冶恕，以缓恕，故女戏者全乎其为恕也。若刘晖吉则异是。刘晖吉奇情幻想，欲补从来梨园之缺陷。”虽然张岱并未明说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但显然刘晖吉反串的本事非常高明。50张岱提到友人彭天锡曾说：“女戏至刘晖吉，何必男子，何必彭大？”张岱说彭天锡眼界很高，绝少盛赞，所以这番称赞特别值得重视。

彭天锡是江苏人，家住绍兴北边，与张岱论交多年。他跟其他爱看戏的文人雅士一样，既精于品评、出钱赞助，也演戏、教戏、爱看戏。张岱写了一篇文章称赞彭天锡，说他唱戏、导戏的功力“妙天下”。51彭天锡的规矩很简单：他从不按自己的意思修改本子；为了准备演出，他会不计代价，把整个戏班请到家里排练，排练一次就要花个十两银子。彭天锡不断增加自己会唱的剧目，几年下来，他可以在张岱家里唱个五六十折戏而不重复。彭天锡尤其擅长演奸雄和丑角，刻画佞幸入木三分，无人能及：“皱眉眼，实实腹中有剑，笑里有刀，鬼气杀机，阴森可畏。”张岱认为，彭天锡天性深刻，胸怀丘壑，灵活机变又浑身是劲，唯有借着演戏才能完全展现。张岱最后说，彭天锡的表演精妙，为前人所未见，“恨不得法锦包裹，传之不朽”。52

依张岱的看法，女伶中唯一能和彭天锡并驾齐驱的只有朱楚生一人。朱楚生投入宁波姚益城门下，擅长绍兴派。姚益城教戏一丝不苟，讲究音律纯正，拿朱楚生当作评判戏班唱功的标准。朱楚生献身戏曲，毕生心血尽集于此。要是师傅指出唱腔口白有何可改进之处，朱楚生非得练到毫无瑕疵才罢休。张岱说：“楚生色不甚美，虽绝世佳人无其风韵，楚楚谡谡，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 53有天傍晚，张岱与朱楚生同坐在绍兴附近的河边。暮日西斜，水波生烟，林间冥，朱楚生突然默默哭了起来。朱楚生不同于彭天锡，无法尽释心中的力量，反倒被其消磨。张岱以为朱楚生“劳心忡忡，终以情死”。54

在张岱眼中，生活多是光彩耀目，审美乃是人间至真。在精神的世界一如舞台生活，神明的无情操弄和人的螳臂当车之间并无明显区别。我们所称的真实世界，只不过是人神各显本事，各尽本分的交会之处而已。张岱一生都在探寻这种片刻。崇祯二年（1629）中秋翌日的深夜，张岱把船停在金山山脚下。他走大运河北行去探望父亲，才过了长江而已，月光皎洁，照在露气凝漩的河面上，金山寺隐没林间，四下一片漆黑寂静。张岱入金山寺大殿，历史感怀油然而生。此处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9)

正是南宋名将韩世忠领八千兵力，力抗金人南侵，鏖战八日，终将金人逐退过江的地方。张岱要小仆把灯笼、道具从船上拿来，灯笼挂在大殿中，就唱起韩世忠退金人的戏来。

张岱写道，一时之间锣鼓喧嚣，“一寺人皆起看。有老僧以手背眼翳，翕然张口，呵欠与笑嚏俱至，徐定睛，视为何许人，以何事何时至，皆不敢问”。等到张岱唱完戏，已是曙光初露，张岱命人收拾道具、灯笼，舟离江岸，重启旅程。僧人全到江边，久久目送。而张岱想到僧人纳闷“不知是人，是怪，是鬼”，不禁大为得意。55

注释

1 南京逸乐 张岱，《陶庵梦忆》，卷四，篇二。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48，页七十二。张岱描绘南京秦淮河畔的端午节景致。

2 上品灯笼 张岱，《陶庵梦忆》，卷四，篇十，《世美堂灯》；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56，页八十一至八十二；夏咸淳编，《陶庵梦忆》，页五十九，注三。

3 贱灯 张岱，《陶庵梦忆》，卷六，篇四；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81，页一一二至一一三。

4 绍兴街头 张岱，《陶庵梦忆》，卷六，篇四，《绍兴灯景》；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81，页一一二至一一三。卡发拉斯，《清澄的梦：怀旧与张岱的明朝回忆》，页八十六至八十七的全文翻译。

5 庙灯 张岱，《陶庵梦忆》，卷六，篇四；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81，页一一二至一一三。

6 大鱼 张岱，《陶庵梦忆》，卷六，篇十五；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92，页一二三至一二四。夏咸淳编，《陶庵梦忆》，页一 八，注五至七，及页六十三至六十四，注一。另见卡发拉斯（1995），页八十六至八十七，及页三十七（2007）。

7 海潮 张岱，《陶庵梦忆》，卷三，篇五，《白洋潮》。这段美文的翻译，笔者受惠于卡发拉斯（2007），页一 四，以及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35，页五十八至五十九。海宁横跨杭州湾，在城市的西边。另见《绍兴府志》，页一 八至一 九。有关海潮拍岸之尽头，见前揭书，页一六五，《潮志》。张岱吊唁的将领是朱恒岳；有关朱恒岳的生平和惊人腰围，见《明史》，页二八二五至二八二八。另见祁彪佳，《祁忠敏公日记》（1992），页一一二九，对同一件事的记载。祁彪佳的日记显示观潮是在崇祯十一年；与张岱在《陶庵梦忆》中提到的崇祯十三年略有出入。还可参见《祁忠敏公日记》（1937），页二十三b至二十四。

8 庵泉 张岱，《陶庵梦忆》，卷三，篇三，以及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33，页五十六至五十七。

9 兰雪茶 张岱，《陶庵梦忆》，卷三，篇四，以及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34，页五十七至五十八。煮茶秘诀，张岱，《陶庵梦忆》，卷四，篇八；特别参考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54，页七十九的优美翻译。卡发拉斯（2007），页四十七，讨论乳制品。

10 毁泉 张岱，《陶庵梦忆》，卷三，篇六；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36，页五十九至六十。张岱和友人猜测水源，见张岱，《陶庵梦忆》，卷三，篇七，《闵老子茶》；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37，页六十一至六十二；叶扬，《晚明小品文》，页八十八至九十，卡发拉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10)

斯（2007），页八十二至八十三。

11 水源流通 张岱，《陶庵梦忆》，卷七，篇十三，《愚公谷》；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06，页一三七至一三八。卡发拉斯（2007），页九十三至九十四。

12 灯匠 张岱，《陶庵梦忆》，卷四，篇十；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56，页八十一至八十二。

13 年少的保管人 张岱，《陶庵梦忆》，卷四，篇十；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56，页八十一至八十二。

14 丝社 张岱，《陶庵梦忆》，卷三，篇一；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31，页五十三至五十四，有放入这篇檄文。琴社成立的日期，见张岱，《陶庵梦忆》，卷二，篇六；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21，页四十三，提到正确日期是万历四十四年（1616）。而夏咸淳编《陶庵梦忆》，页二十七，注一，则误植为康熙十五年（1676）。张岱所提到的琴，较同时期欧洲的琴，更长、更富共鸣。

15 范与兰的演奏 张岱，《陶庵梦忆》，卷八，篇七；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21，页四十三。

16 四重奏 张岱，《陶庵梦忆》，卷二，篇六；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21，页四十四。

17 斗鸡 张岱，《陶庵梦忆》，卷三，篇十三；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43，页六十七；高德耀（Robert Joe Cutter），《斗鸡与中国文化》（The Brush and the Spur: Chinese Culture and the Cockfight），页一二八。训练斗鸡，见高德耀，页十六、九十九；重要特质，前揭书，页一一八；金属刺激物和芥末，页一一九；赌博，页一一八；斗三回合，斗至死，页一一九；王勃的檄文，页五十八、页一七四，注三；唐玄宗的亡国，页九十九。另见卡发拉斯（2007），页四十八。

18 蹴 张岱，《陶庵梦忆》，卷四，篇七；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53，页七十八；张岱，《陶庵梦忆》，卷五，篇十二，提到弹筝、斗鸡和蹴全都在清明时节进行；类似的描述，可见高德耀，《斗鸡与中国文化》，页十七、二十、九十九、一一三。

19 吟诗 《陶庵梦忆》书里处处可见对这类活动的描述。崇祯十年的例子，见张岱，《陶庵梦忆》，卷一，篇十二；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2，页三十一至三十二。

20 采牌与燕客 张岱，《陶庵梦忆》，卷八，篇十一；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21，页一五四。

21 其他结社 详见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五三至二五六，有关祖父与父亲的传记。噱社，见张岱，《陶庵梦忆》，卷六，篇十一；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88，页一二 。

22 蟹会 张岱，《陶庵梦忆》，卷八，篇八；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18，页一五一。另可见叶扬，《晚明小品文》，页九十六至九十七，以及卡发拉斯（2007），页三十一的译文。

23 天启六年的那场雪 张岱，《陶庵梦忆》，卷七，篇八，《龙山雪》，以及夏咸淳编，《陶庵梦忆》，页一一六，注三；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11)

01，页一三三至一三四。卡发拉斯（1995）的译文，见页一四五至一四六，及页一 二至一 三（2007）。

24 西湖雪景 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编，《（诺顿）中国文学作品选》（An Anthology of Chinese Literature），页八一八，及卡发拉斯（1995），页一四三的出色译文；坎贝尔（Duncan Campbell）（1998），页三十六至三十七；叶扬，《晚明小品文》，页九十。亦可参考张岱，《陶庵梦忆》，卷三，篇十五，《湖心亭看雪》；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45，页六十八至六十九；卡发拉斯（2007），页一 。

25 船头唱曲 张岱，《陶庵梦忆》，卷七，篇九；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02，页一三四；夏咸淳编，《陶庵梦忆》，页一一七，注一。

26 赏月 张岱，《陶庵梦忆》，卷七，篇三，《西湖七月半》；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96，页一二八至一二九。这是张岱最为著名的文章之一。全文翻译，见宣立敦（Richard Strassberg），《镂刻的山水》（Inscribed Landscapes），页三四二至三四五；叶扬，《晚明小品文》，页九十三至九十五；：宇文所安编，《中国文学作品选》，页八一六至八一七；卜立德（David Pollard），《古今散文英译集》（Chinese Essay），页八十六至八十八；卡发拉斯（1995），页一三三至一三四，及页八十八至九十（2007）。

27 包老 张岱，《陶庵梦忆》，卷三，篇十二；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42，页六十五至六十六。包老是张岱祖父的好友，见夏咸淳编，《陶庵梦忆》，页五十三，注一。

28 狩猎 张岱，《陶庵梦忆》，卷四，篇四；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50，页七十四至七十五。

29 扬州花街 张岱，《陶庵梦忆》，卷四，篇九；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55，页七十九至八十；夏咸淳编，《陶庵梦忆》，页六十七，注一至八。全文译文，见宣立敦，《镂刻的山水》，页三四七至三四八。论这段期间的扬州城，安东篱（Antonia Finnane），《说扬州》（Speaking of Yangzhou）；满人征服后扬州城的复苏，见梅尔清（Tobie Meyer-Fong），《清初扬州文化》（Bulding Culture in Early Qing Yangzhou）。

30 瘦马 张岱，《陶庵梦忆》，卷五，篇十六；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77，页一 五至一 七。这个价格是张岱最为称许的。见卜立德，《古今散文英译集》，页九十至九十二；梅维恒（Victor Mair）编，《哥伦比亚传统中国文学文选》（The Columbia Anthology of Traditional Chinese Literature），页五九七至五九八；卡发拉斯（1995），页一三七至一三八，及页九十五（2007）。

31 拜堂 张岱，《陶庵梦忆》，卷五，篇十六，转引卜立德，《古今散文英译集》，页九十一至九十二的译文。

32 挂小鞋 张岱，《陶庵梦忆》，卷八，篇一；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11，页一四四。还可参见卜正民，《纵乐的困惑》，页二三六。

33 女人与酒 张岱，《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12)

陶庵梦忆》，卷八，篇一；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11，页一四四。这篇记述还提到有女人作男装打扮逛姣童妓院。

34 湖边女人 张岱，《陶庵梦忆》，卷三，篇十六；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46，页六十九。卡发拉斯（1995），页一二五至一二六，及页七十五至七十六（2007）。

35 艺伎 见孙康宜（Chang, Kang-I Sun），《陈子龙柳如是诗词情缘》（The Late Ming Poet Ch,en Tzu-lung）全书；卜正民，《纵乐的困惑》，页二二九至二三三。

36 王月生 张岱，《陶庵梦忆》，卷二，篇三；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8，页四十。张岱与王月生偕游燕子矶。

37 王月生生平 张岱，《陶庵梦忆》，卷八，篇二；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12，页一四五至一四六。译文见卜立德，《古今散文英译集》，页八十八至八十九，及叶扬，《晚明小品文》，九十五至九十六。

38 王月生的默然 张岱，《陶庵梦忆》，卷八，篇二；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12，页一四六。译文见卜立德，《古今散文英译集》，页八十九。

39 以王月生为题的诗 《张岱诗文集》，页四十五至四十六，《曲中妓王月生》。这首诗并未标明日期，但同一集子的下一首记友人祁彪佳的诗，则是标明为“丙子”年。有关张岱在《陶庵梦忆》，卷三，篇七，他与品茗名家闵老子友谊的炫耀性陈述，见叶扬，《晚明小品文》，页八十八至九十，及卡发拉斯（2007），页八十二至八十三。

40 昆曲 见倪豪士（William Nienhauser），《印第安纳传统中国文学指南》（The Indiana Companion to Traditional Chinese Literature），页五一四至五一六；前揭书，页十三至三十。

41 柳麻子 张岱，《陶庵梦忆》，卷五，篇七；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68，页九十五至九十六。译文见叶扬，《晚明小品文》，页九十二至九十三，及卜立德，《古今散文英译集》，页八十九至九十。

42 早年的戏班 张岱，《陶庵梦忆》，卷四，篇十二；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58，页八十三至八十四；卡发拉斯（2007），页五十。

43 女伶 比较《陶庵梦忆》，卷四，篇十二，以及《陶庵梦忆》，卷七，篇八，记出游赏雪的人名。

44 张岱论伶人 张岱，《陶庵梦忆》，卷四，篇十二；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58，页八十三至八十四。张岱援用船人的图像，见宇文所安编，《中国文学作品选》，论西湖。名声，张岱，《陶庵梦忆》，卷七，篇十六；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09，页一四一。

45 朱云崃 张岱，《陶庵梦忆》，卷二，篇五；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20，页四十二至四十三。

46 朱云崃举止过当 张岱，《陶庵梦忆》，卷二，篇五；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20，页四十二至四十三。

47 过剑门 张岱，《陶庵梦忆》，卷七，篇十六；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09，页一四一。

48 楼船 张岱，《陶庵梦忆》，卷八，篇四；Brigitte Teboul-Wang法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一章 人生之乐乐无穷(13)

译，《陶庵梦忆》，# 114，页一四七。

49 新秀 张岱，《陶庵梦忆》，卷七，篇十二；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05，页一三六至一三七。他们的名字与平子的戏班，见张岱，《陶庵梦忆》，卷四，篇十二。

50 女伶刘晖吉 张岱，《陶庵梦忆》，卷五，篇十四；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75，页一 三至一 四。

51 彭天锡 张岱，《陶庵梦忆》，卷六，篇一；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78，页一 九至一一 。彭天锡的籍贯，见夏咸淳编，《陶庵梦忆》，页九十三，注一。译文见宇文所安编，《中国文学作品选》，页八一八至八一九。

52 彭天锡的表演 张岱，《陶庵梦忆》，卷六，篇一；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75，页一 九。译文见宇文所安编，《中国文学作品选》，页八一八至八一九。

53 女伶朱楚生 张岱，《陶庵梦忆》，卷五，篇十五；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76，页一 四至一 五；夏咸淳编，《陶庵梦忆》，页九十一。

54 朱楚生劳心忡忡 张岱，《陶庵梦忆》，卷五，篇十五；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76，页一 五。

55 金山 张岱，《陶庵梦忆》，卷一，篇六；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6，页二十六。译文见叶扬，《晚明小品文》，页八十七至八十八。宇文所安编，《中国文学作品选》，页八一五至八一六，以及卡发拉斯（1995），页一五三至一五四，及（2007），页一一 。卜正民，《为权力祈祷：佛教与晚明中国士绅社会的形成》（Praying for Power: Buddhism and the Formation of Gentry Society in Late-Ming China），页三十七至三十八。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1)

张岱平日居家读书，从不为谋生操烦。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也不必为五斗米折腰，因为除非他功成名就，否则插翅也无法逃出樊笼。就算是得到功名，那也只是虚的，因为在荣华富贵之下，总有可能暗藏失败伏流。

张岱所秉承的学问不只是死背几本典籍而已，而是有可能皓首穷经，在私人藏书楼里消磨一生，并把大好青春与家财用来准备科考。科举考试考的是四书五经，到了最后阶段，一考就是好几天，是对心智的一大考验。一旦金榜题名便能当官，荣华富贵随之而来。在张岱的世界里，不同辈分的人一同读书并不足为奇：很多考生要到孩子生下之后才取得功名，有时还有子侄比父叔先通过科考。对于富室之家而言，科考是人生必须面对的事 科考每三年举办一次，先要通过州县考试取得“生员”资格，再到省城参加乡试，取得“举人”功名，最后只有少数精英有资格到京城参加朝廷每三年举行一次的“会试”。1

以张家为例，张岱把张家的书香传家，归功于高祖张天复。张天复生于正德癸酉，是绍兴张家枝繁叶茂的第三个儿子。根据家传，太高祖以其他两个儿子都是读书人为由，在天复幼时便要他从商。但张天复泪流满面地恳请父亲，若不让他读书，将会断送他的一生 “儿非人，乃贾耶？”天复得到太高祖的肯允，从此焚膏继晷读书，终于在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及第。2

张家书香传家虽发祥于张天复，但科举功名不免也让他笼罩阴影。根据张岱的解释，张天复泪眼恳求之后开始发愤读书，他先是通过地方上的考试取得生员资格，准备前往省城杭州参加乡试。主考官徐文贞曾是张天复在绍兴的业师，并于先前的考试将他置于第一。这时，徐文贞把他找来，协助自己批阅他县考生的试卷，并向他保证已将他列为头等。张天复惟恐流言飞语、瓜田李下，或者更糟，所以谦辞不肯附和徐文贞，徐文贞不敢置信，仍不死心地向他说：“以若首，第二以下，若自定之。”这段插曲（尽管只有张家人知晓）还是不免让张天复的正直落人口实。3

张家人相信张天复读书的地方有灵秀之气，对于考取功名至为关键。对于年少的张岱而言，高祖张天复在这种环境中读书实在是绝配。张岱在万历四十一年（1613）到此处一游，写道：“筠芝亭，浑朴一亭耳 吾家后此亭而亭者，不及筠芝亭。后此亭而楼者、阁者、斋者，亦多不及。总之，多一楼，亭中多一楼之碍；多一墙，亭中多一墙之碍。太仆公（高祖）造此亭成，亭之外更不增一椽一瓦，亭之内亦不设一槛一扉，此其意有所在也。亭前后，太仆公手植树皆合抱，清樾轻岚，翳翳，如在秋水。”4

张岱认为家里后来所建的亭子、楼阁，都比不上高祖张天复所建的筠芝亭，再高一层、多一道墙都嫌多余，亭外亭内都不增一砖一瓦、一门一窗。张天复当年还种了树，如今树干已有双手合抱那么粗，清风徐来，如在秋水。

相对于筠芝亭的完美，张岱凸显了科考的现实。张岱以艾南英为例，此人在万历十八年参加乡试落榜，之后到万历四十八年，一共考了七次都没考上。张岱曾择要记下，艾南英回想他当年是多么努力，苦读了三年又三年，想办法去捉摸不同主考官的喜好，从不同时期的考试归纳出各种风格，还要贯通经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老庄，知兵法，求的就是通过科考。

艾南英还提到贡院里无止境的不便和屈辱；天刚破晓，跟一群直打哆嗦的年轻学子挤在贡院门口签到，一手拿着笔砚，一手拖着床被，忍受监考官以冰冷的手搜身，以防考生夹带小抄，接着就要想办法找到考棚。考棚甚为粗陋，夏日尘土飞扬，考生挥汗作答，若是突降大雨，简陋的屋顶又难挡雨势，拼了命也得用衣服护住试卷。就算要找时间、地点上个厕所也不容易，而几百个考生浑身汗臭，挤在贡院里，使得恶臭难散。唯一的施恩是监考官一面递巡考生席位，一面大声念出考题，给像艾南英这样视力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2)

差或是累得看不清题目的人听。至于耳朵背的考生，监考官就会把考题写在板子上。考完之后，考生还得忍受发榜前的煎熬。如果不幸落榜，考生心中也有数，又得面对黯淡的前景。艾南英留意到，考生就好比妇、奴，“以困折其气者”。5

张岱对艾南英的解释稍加补充。朝廷以八股文来“镂刻学究之肝肠，消磨豪杰之志气”，稍有不合格式之处都不行，就算是大学者，“满腹才华，满腹学问，满腹书史，皆无所用之”；除非“心不得不细，气不得不卑，眼界不得不小，意味不得不酸”。其结果是贻祸天下，能通过科考的人，“非日暮穷途，奄奄待尽之辈，则书生文弱，少不更事之人”。虽然科考的压力这么大、缺点这么多，怪的是艾南英与张岱还是觉得科考有可取之处：苦读与压力造就了紧密的师生关系。要消磨时间不是只有闲暇度日一途，苦读不倦更能成就大功业。6

当然，张家人未必能重演高祖张天复的成功。张天复的长子张文恭就是自幼体弱7，他的母亲不准张文恭为求功名而苦读。文恭怕母亲生气，于是把灯藏在房里头，等到母亲进房就寝之后，张文恭才把灯点亮，开始熬夜读书。张岱还说，张文恭为了昭雪沉冤而奔走，不到三十岁，发须都已斑白。所以当文恭在隆庆五年（1571）中进士状元，族人邻里都没料到，同侪还戏称他是“老状元”。8

张文恭金榜题名，自然光耀了张家门楣，但是张岱知道张文恭的仕途并不顺遂，反而让张家承受压力。9张岱写道：“吾文恭一生以忠孝为事，其视大魁殿撰，为吾忠孝所由出，则大魁殿撰是吾地步，非福德也。其视为福德者，则为享福之人；其不视为福德而视为地步者，则仍为养福之人也。不然，而饮食宫室之奉，文恭何求不得？而种种之不如后人，何也？”

张岱对祖父张汝霖的描述则更令人费解。张岱说祖父的书法“丑拙”，觉得他有着某种“直听之”，而与其他的读书人格格不入。这并不是说他鲁钝。张汝霖一如其他的张家人，有捷才，能在不意之处出妙语，展现渊博学问。有个例子是高祖张天复的朋友徐渭（文长）以杀人被判死刑，张天复带着还是垂髫小儿的张汝霖去探监。两人交谈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张汝霖就能用了两个贴切的比喻，而让徐文长不禁叹道：“几为后生窥破。”问题是张汝霖总是想照自己的意思来做事。用张岱的说法，他的祖父“益励精古学，不肯稍袭，以冀诡遇”。甚至张家出钱让张汝霖入太学，也不用他为家里的田产或其他事情操烦，都没办法让他的个性变得比较收敛，或是想要竞逐科举功名。10

张汝霖最后总算觉得准备好参加乡试，但刚好父母相继辞世 父亲在万历十六年去世，母亲则在万历十九年。按照传统，父母去世，子女必须守丧两年三个月。守丧期间，既不能任官，也不能参加考试，但还是可以读书。于是张汝霖先在绍兴家产龙光楼读书，之后在万历二十二年又到南京鸡鸣山。但是张汝霖在鸡鸣山读书时得了眼疾，“昼夜不辍，病目眚，下帏静坐者三月”。11不过，张岱记载，虽然遭遇变故，祖父张汝霖还是不改其志。朋友到张汝霖的房间里，以经书的内容切磋讨论，而张汝霖“入耳文立就”。张岱认为这段心智淬炼不但帮了祖父在万历二十二年乡试中举，也让他在次年进京应试，并以三十九岁之龄会试及第，过了不久，张岱就出生了。

但张岱还是觉得祖父在万历二十二年乡试中举的过程仍有隐晦不明之处，于是就花了一点时间去厘清来龙去脉。张岱在自述中提到，祖父准时应试，振笔疾书，中午不到就写好卷子。卷子先交给教谕考官，进行初步批阅，结果他把张汝霖的卷子都列为“不适”，再把他认为写得好的卷子“上大主考九我李公，詈不佳，令再上，上之不佳，又上，至四至五，房牍且尽矣，教谕忿恚而泣”。12

大主考李九我清点了试卷数目，发现少了七份卷子，于是就问教谕是怎么回事。教谕答说：“七卷大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3)

不通，留作笑资耳。”李九我命其找出这七份卷子，照张岱的说法，“公一见，抚掌称大妙，洗卷更置丹铅。易经以大父拟元，龚三益次之，其余悉置高等”。

主考李九我虽然有意把张汝霖放在榜首，但是“南例无胄子元者”，官员的长子不能放在榜首，这是南方的惯例，所以大主考李九我就以龚三益抡元，张汝霖放在第六位。后来李九我对别人说，这么做有违自己的良心，“此瞒心昧己事也”。科考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其中之一就是上榜的考生要向主试考官表示谢意。张汝霖也照规矩行事，“揭榜后，大父往谒房师（也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位教谕），房师阖门拒之曰： 子非我门人也，无溷我。 ”

三年考一次的乡试一如进京会试，过程复杂，规矩又多，应试的考生有数百乃至上千之多，耗时数日，显然张岱为求叙述精彩而把过程简化了一些。但重点是主考官李九我能随机应变，又能惜才，教谕则是照章办事，不知变通，容不得考生有异见。幸好张汝霖的才情能获得赏识，脱颖而出。如果被打入冷宫的这七份卷子果真写得很好，这或许说明了教谕对向来囊括榜单的绍兴人心存偏见，要不然就是他有特定的人选想呈给主考官。张汝霖后来当官，也做了主考，便特别留心榜单以外的考生，是否有遗珠之士，但是最后却因时常力排众议，而遭到解职。13

张岱笔下的文人世界充斥各种矛盾：一边是令人目眩的名望与机会，一边是郁闷、沮丧，甚至肉体的衰亡。张岱继续细数参加科举的族人，父亲张耀芳也经历类似的困顿与疾病纠缠。说到这里，张岱的语调更为粗涩，父亲早年生活顺遂，但随即困顿。万历二年（1574），张耀芳生在绍兴，自幼“灵敏”，很早就开始读书，“九岁即通人道”。张耀芳十四岁就取得生员，有资格参加乡试。但之后将近四十年，张耀芳都是在埋首苦读。幼年对读书的热爱，如今转为抑郁牢骚，使得他情绪低落、为胃疾所苦，视力也几乎失去 或许是因为遗传父亲的眼疾。张岱还在私塾念书时，父亲“双瞳既”，已近乎眼盲，但仍然读书不辍。张岱后来写道：“漆漆作蝇头小楷，盖亦乐此不为疲也。”显然是刚从外国传来的科技救了张耀芳的视力，“犹以西洋镜挂鼻端”，让他又能读书，到了五十三岁，才终于上了乡试副榜。14

根据张岱的记述，他的叔伯各有因应科考之道。像是季叔烨芳15曾仔细看过亲戚为了科考所读的书，颇为不齿，“徒尔尔，亦何极？”但是张烨芳为了证明自己的能耐，在万历三十三年（1605）“下帷读书，凡三年，业大成”。但张烨芳还是无意功名，也从未尝试，过着挥霍不羁的生活。更复杂的是张岱九叔（九山）与十叔（煜芳）的关系。十叔显然占了一些优势，“少孤，母陈太君钟爱，性刚愎，难与语。及长，乖戾益甚，然好学，能文章，弱冠补博士弟子”。主考官从众考生之中选了张煜芳，提供津贴，让他去考乡试，长达三十多年。但是，这么优渥舒服的日子并没有稍解张煜芳的坏脾气。崇祯六年，张煜芳的九兄张九山中进士第，有旌旗匾额送至，挂在家门之上，惹得他语带轻蔑骂道：“区区鳖进士，怎入得我紫渊（十叔的号）眼内！”照张岱的描述，十叔张煜芳“裂其旗，作厮养，锯其干，作薪炊饭，碎其扁，取束诸栅”。 16

张煜芳虽然脾气暴躁，管不住自己，又善妒成性，但他对于科举制度本身显然并不仇视。过了十二年后，崇祯十三年（1640），朝廷欲收天下人才，以解决燃眉弊端，于是就下令吏部破格开科进用，结果张煜芳名列特科二等第十九名，补刑部贵州司主事一职。17

那么，张煜芳的学问如何呢？张岱则是一语带过：“紫渊叔刚戾执拗，至不可与接谈，则叔一妄人也。乃好读书，手不释卷，其所为文，又细润缜密，则叔又非妄人也。”意思是说张煜芳脾气暴躁，别人很难跟他说话。但是他又喜欢读书，文笔“细润缜密”，由此来看，他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4)

又不是个“妄人”。诸如此类的矛盾，竟然集勤学与暴戾于一身。

我们从张岱祖父、父亲的生平可看到，张家学子多有失明之虞。祖父是以处暗室以恢复视力，父亲靠的则是眼镜。明朝时已可买到眼镜，一副眼镜值白银四两。18但是比张岱小十岁左右的堂弟张培在五岁便双目失明，药石罔效。根据张岱的说法，失明的原因不是日夜苦读，而是张培喜欢吃甜食，加上亲戚纵容，这孩子要吃什么甜的，全都顺他的意。等到大人察觉张培的视力迅速退化时，就算是祖母“费数千金”，求遍天下名医也没用。19

张培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状况，张岱说到此事语带赞叹：“伯凝（张培的字）虽瞽，性好读书，倩人读之，入耳辄能记忆。朱晦庵的《纲目》百余本，凡姓氏世系，地名年号，偶举一人一事，未尝不得其始末。昧爽以至丙夜，频听之不厌，读者舌敝，易数人不给。所读书，自经史子集以至九流百家、稗官小说，无不淹博。”虽然张培的眼睛看不见，但他生来喜欢读书，于是雇人读书给他听。张培过耳不忘，朱熹的《资治通鉴纲目》共有一百多卷，他全记得一清二楚。读的人口干舌燥，换了好几个人，但张培从早听到晚，仍然听不倦。20

张培兼采各家说法，所以在选择自己的人生路时也较为审慎。张岱详细记下：“（张培）尤喜谈医书，《黄帝素问》、《本草纲目》、《医学准绳》、《丹溪心法》、《医荣丹方》，无不毕集。”张岱说张培“架上医书不下数百余种”，而张培一如以往，每本书都找人来读给他听，只要听过就能记住。张培也慢慢开始把心力集中来研究“脉理”。一个失明的人能钻研脉理，自然让人佩服：“凡诊切诸病，沉静灵敏，触手即知。”

张培对各种草药的药性了如指掌，医术因而更上一层楼，他派人为他采集草药，并命人谨遵名医古法加以炮制：“凡煎熬蒸煮，一遵雷公古法。”张培抓药时仔细的程度，让张岱很佩服。张培“不盥手”是不开药罐的，抓药、磨药粉也是非常用心，务求剂量准确。而且张培为人仁厚大方，他的父亲早逝，所以族人有难，都是由张培照顾料理。其结果就是“凡有病者至其斋头，未尝斋一钱而取药去者，积数十人不厌，舍数百剂不吝，费数十金不惜也”。

或许是因为张家人体弱易病，而身为长孙的张岱特别聪明但又多病，所以张汝霖对他疼爱有加。张岱后来提过几次随祖父出游的经验，尤其是到龙山附近几处美轮美奂的书房、林园。其中又以建在龙山北麓的“快园”最为讲究。

张岱对快园的记忆丝毫不爽：“余幼时随大父常至其地，见前山一带有古松百余棵，蜿蜒离奇，极松态之变。下有角鹿麂鹿百余头，盘礴倚徒。朝曦夕照，树底掩映，其色玄黄，是小李将军金碧山水一幅大横披。 活寿 、 意园 之外，万竹参天，面俱失绿，园以内，松径桂丛，密不通雨。亭前小池，种青莲极茂，缘木芙蓉，红白间之。”张岱记得，园内景致变化多端，百看不厌：“水复肠回，是肠勿阏。屋如手卷，段段选胜，开门见山，开牖见水。前有园地，皆沃壤高畦，多植果木。公旦在日，笋橘梅杏，梨楂菘，闭门成市。”就如祖父对张岱所说的，龙山的快园“别有天地，非人间也”。21（译按：快园原是朝廷重臣之宅邸，其婿诸公旦改为精舍，读书其中，妇翁曰“快婿也”，因此之为园名。）

龙山在绍兴城内西北侧，张岱有许多最早的记忆都跟此处有关。龙山其实只是一座山丘，有一侧陡峭，高不到百尺，平易可亲，无迷路之虞：只消一盏茶的时间便可抵达山顶，游历顶峰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游人可沿着小径穿越林间，信步石阶，在各处名胜憩息片刻，或是造访位置各有奇巧的寺庙。若是登上观景台，从树梢之上鸟瞰全城：西北方自城墙至山陵，形成绍兴与杭州之间的屏障；东北有钱塘江横亘，奔流入海；南有房舍栉比鳞次，屋后河道交错，是旅人商货往来的交通衢道，另有两座高塔，在城内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5)

各处都可看到；过了乞门城墙，山陵更为绵延高耸，本城官差鲜少到此处。张家就跟绍兴城内许多有钱人家一样，所住之处背倚龙山，园林宽敞，庭院匀称有致，起居空间依辈分、性别、地位而细加区隔。张岱是长房长子长孙，由祖父张汝霖亲自调教呵护，他在家中的地位自是不凡。

张汝霖显然对张岱寄予厚望，几度带着他游赏“快园”，但这或许是想让他忘掉书房被仲叔张联芳所毁的伤痛。张岱曾写道，他在五岁第一次见到这读书的所在，觉得极为理想：这间书房系亭式建筑，其设计有立于树梢之上，因而名为“悬杪亭”，典出唐代诗人杜甫祖父杜审言的诗句“树杪玉堂悬”。张家孩童的教育多始于冶游、作对联，以及对往昔的缅怀。张岱记得悬杪亭“在一峭壁之下”，“木石撑距，不藉尺土，飞阁虚堂，延骈如栉。缘崖而上，皆灌木高柯，与檐相错”。 22

然而，如此快意生活，却是注定劫数难逃。这回是张岱父亲的大弟 张岱从小跟他玩在一起 葬送了这段惬意岁月。张岱记得：“后仲叔庐其崖下，信堪舆家言，谓碍其龙脉，百计购之，一夜徙去，鞠为茂草。儿时怡寄，常梦寐寻往。”23

张汝霖对长孙张岱的教育似乎有所宏图，还带他一同去见大学者黄贞父（译按：黄汝亨，一名于寓庸，字贞父、仁和，浙江杭州人），张岱对这件事留下了详细的记载。黄贞父在万历二十六年（1598）中进士，后来归隐杭州城西，结庐山下，辟课授徒。张汝霖或许希望黄贞父能答应收张岱为弟子，跟他读书。等到张汝霖祖孙来到黄贞父的山庐，才发现投入门下受业恐怕不可行。张岱后来回忆小时候的这次拜访：“四方弟子千余人，门如市。”黄贞父面黧黑，多髭须，目光炯炯，笑口常开，有一心多用的能耐：“交际酬酢，八面应之。耳聆客言，目来牍，手书回札，口嘱奴，杂沓于前，未尝少错。”黄贞父为人好客，慷慨大度，来客无分贵贱，人人都能饱餐安眠。24

张岱并未正式拜师黄贞父门下，但二十年来，黄贞父与张岱的祖父张汝霖陆续有所交集，时而融洽，时而较劲。两人还一度同在南京做官，共结“读史社”，互赠文章。张汝霖于天启五年（1625）去世，张岱在次年还旧地重游，去了一趟黄贞父的杭州山庐。结果山庐一片荒芜：黄贞父在张汝霖死后不久也告谢世，灵柩就放在大堂里，昔日人声鼎沸，如今却是凋敝倾圮。张岱当年来访，觉得黄贞父书房外的砌石娇如山茶，如今却是“风雨落之，半入泥土”，任谁来都可出入其间，“如蝶入花心，无须不缀也”。看在已长大成年的张岱眼中，似乎就只是黝黑浸润而已。一个想法突然涌上张岱心头，何不把黄贞父的荒废房产租下，独自住在这破败大堂里，“以石门，坐卧其下，可十年不出也”，过着最简单的生活，“身外长物则瓶粟与残书数本而已”。然而为现实所迫，张岱这一时兴起的念头也只得作罢。25

黄贞父既然无法亲自调教张岱，张汝霖也就尽力来栽培他。张汝霖收藏的书册、抄本十分丰富，张岱也不避讳，曾说到家中藏书的一部分如何成为他所拥有。“余家三世积书三万余卷，大父诏余曰： 诸孙中惟尔好书，尔要看者，随意携去。 余简太仆文恭大父丹铅所及有手泽存焉者，汇以请，大父喜，命舁去，约二千余卷。”26（译按：“卷”是一种合订的单位，举凡十二、六十或者更多页数，其数不拘，装订成大小不等的册本。）

据张岱后来记述，祖父教他读书，方法并不拘泥。照当时的考试规矩，考生第一场考“四书”，这是从12世纪末朱熹集注便订下来的；第二场考“五经”，相传乃是孔子在公元前5世纪辑成。每个学生必须从“五经”择一来深入钻研。照张岱所言，祖父专精《易经》。第三场考“策问”，题目从四书五经而出，但应就当时切身所需的经世济民之论加以抒发。

最优秀的学子花了非常多的时间在浩繁的经文注释上头，但张岱说，祖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6)

父不许他依随俗套：“余幼遵大父教，不读朱注。凡看经书，未尝敢以各家注疏横据胸中。”张岱从祖父身上学到，若是靠注疏，只能抓到一成原意而已，必须靠灵光乍现 这个想法在16世纪末的某些读书人之间很盛行。张岱回想当年读书时，“正襟危坐，朗诵白文数十余过，其意义忽然有省。间有不能强解者，无意无义，贮之胸中，或一年，或二年，或读他书，或听人议论，或见山川、云物、鸟兽、虫鱼，触目惊心，忽于此书有悟，取而出之”。27

灵光乍现的片刻可遇而不可求，就算是苦思注疏也不可得，只能“直于途次之中邂逅遇之也”，且是出奇遇合，譬如见道旁蛇群相斗，或大娘舞剑器，悟出笔法。张岱写道：“其所遇之奥窍，真有不可得而自解者矣。推而究之，色声香味，触发中间，无不有遇之一窍，特留以待深心明眼之人，邂逅相遇，遂成莫逆耳。”

张岱虽有祖父的鼓励，但一直都没通过乡试。（张岱屡试未中，以致情绪低落，至少有一段时间是颇为失意的，幸好有弟弟与好友祁彪佳从旁相劝。）28张岱虽然与功名无缘，但也一直嗜读不辍。他虽对科举制度心存芥蒂，但似乎借着对典籍有自己一套独特的深刻看法，而能从祖父的功名中得到慰藉。张岱甚至还期待，说不准哪天会有主考官赏识他的学识，张岱自己的说法是：“古人精思静悟，钻研已久，而石火电光，忽然灼露，其机神摄合，政不知从何处着想也。举子十年攻苦，于风檐寸晷之中构成七艺，而主司以醉梦之余，忽然相投，如磁引铁，如珀摄邹，相悦以解，直欲以全副精神注之。” 29

张汝霖也有他轻松的一面，偶尔会表现在张岱这个孙子的面前。张汝霖曾为弟弟张汝森（也就是张岱的叔公）写了一篇文字精妙、格律森严的文章，让张岱印象尤其深刻。当时张岱十五岁，而祖父与叔公想必让他深觉游龙山乐趣无穷，读书之乐也不在功名而已。张岱写道：“族祖汝森，貌伟多髯，人称之曰髯张。好酒，自晓至暮无醒时。午后，岸帻开襟，以须结鞭，翘然出颔下。逢人辙叫嚎，拉至家，闭门轰饮，非至夜分席不得散。月夕花朝，无不酩酊大醉。人皆畏而避之。”但张岱进一步说，汝森性好山水，“闻余大父出游，杖履追陪，一去忘返”。30

两老手足情深，张汝霖对弟弟汝森的嗜好也不以为忤，还煞有介事写了一篇漂亮的文章，措辞庄严，写的却是胡闹之事，形成对比，煞是有趣。据张汝霖的说法，这篇文章写于万历四十年（1612），张汝森修葺一轩毫，以供来访宾客一同饮酒之用。张汝森请兄长为这新建明轩命名，张汝霖于是题以“引胜”，并作《引胜轩说》，解释名称由来：“吾弟众之（汝森之字），性嗜酒，一斗贮腹，即颓然卧，不知天为席而地为幕也。余尝许众之得步兵之趣，卜居龙山之阳。居未成，先构一轩以供客，曰： 吾不可一日无酒。 因问名于余，余题以 引胜 。众之瞪目视曰： 此何语？我不解义，毋作义语相向。 予徐举王卫军 酒正是引人着胜地 语未绝，众之跳曰： 义即不解，但道酒即得。 ”31

张汝霖喜好钻研文字义理，张岱在别处提到，祖父正在编纂一部辞典，便把辞典编纂之理和酒并列观之：“夫世人为文义缠结，至唔作苦，曾不得半字之用者，殆以义缚耳。且文义至细者也，粗至于富贵，大至于死生，纠緜结约，胶不可解。甚或慕富贵，将捐死生，尊死生，又将脱富贵，而不知两皆缚也。深于酒者，有之乎？”

“众之尝云： 天子能骜人以富贵，吾无官更轻，何畏天子？阎罗老子能吓人以生死，吾人奉摄即行，何畏阎罗？ ”

“此所得于酒者全矣！”张汝霖以道家思想继续阐述，“全于酒者，其神不惊，虎不咋也，坠车不伤也，死生且芥之矣，而况于富贵，又况于文义？”张汝霖知道汝森虽然不解轩名之义，但其实已了然于胸了。

“酒是众之胜场”，这是张汝霖的结论。“安可与争锋？且彼但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7)

知酒，而吾与尔复冥搜沉想，堕于义中，是为义缚也。 余量最下，效东坡老尽十五，为鼠饮而已矣。”张岱则用短短三句话，总结叔公张汝森的余生：“髯张笑傲于引胜轩中几二十年。后以酒致病，年六十七而卒。”32

祖父于天启五年（1625）去世，此时张岱二十八岁，刚好人在杭州，所以无力保全祖父的藏书：“大父去世，余适往武林，父叔及诸弟、门客，匠指、臧获、巢婢辈乱取之，三代遗书一日尽失。”33

如果说搜罗藏书如此不易，但是飘零四散却是转眼间事，那么书又如何能引领人探索更深邃的知识？随着年岁渐长，张岱对此愈感迟疑，他在文字中也不断忖思，自己为何花这么多时间作各种知识的探索。这不只是说科考不值得费心花钱，而是追求学问本身到头来也是枉然。怪的是张岱却以他所敬爱、甚至敬畏的祖父为例，仔细探讨这个主题。张岱的祖父张汝霖虽有才气，但却把余生投注在一个不可能的梦想 编纂一部大辞典，尽收天下知识，并按音韵编排。张岱写过一篇名为《韵山》的文章，说他不曾看过祖父没有一卷在手，而书斋里卷帙正倒参差，积了厚厚的灰。天光亮，祖父就把书带到外头，就着日光读书。日落之后，他便点起蜡烛，“辄倚儿携书就灯”。他就这么读到深夜，不露疲态。34

张汝霖说前人所编的辞典都不尽正确，于是决心自己编一套，取山之譬喻来加以组织编排：摘其耳者曰“大山”，摘其语者曰“小山”，事语已详本韵而偶寄他韵下者曰“他山”，脍炙人口者曰“残山”。张岱说在此“韵山”中，满卷都是祖父的蝇头细字，“小字襞，烟煤残楮，厚如砖块者三百余本”。某些韵脚甚至写满了十几本。

有一天，有个朋友从北京带了一部《永乐大典》的抄本给张汝霖，卷帙浩繁，搜罗齐备，论编排、论规模都比张汝霖所编的要高明。张汝霖不禁叹道：“书囊无尽，精卫衔石填海，所得几何。”三十年的心血弃于一旁，自此未再归返“韵山”。就算祖父完成了这项大业，张岱认为“亦力不能刻”。辛苦了三十年，除了“笔冢如山，纸堪覆瓿”之外，一无所获。

张岱或许会同意，以一人之学力，总难与朝廷倾全国之力相比。他一方面惋惜祖父的心血付诸东流，但又尊敬、推崇祖父曾经这么做过。祖父辞世多年后，张岱说他不曾想过毁掉这部巨著的手稿，还把它藏在龙山自宅。丙戌年间（1640年代），绍兴受兵祸外夷所侵扰。张岱费尽心思，把“韵山”的手稿都藏在乡下寺庙的藏经阁。35这么一来，至少后人有机会了解张汝霖的构想，续成大业。

注释

1 科举制度 艾尔曼（Benjamin Elman），《中华帝国晚期科举制度的文化史》（A Cultural History of Civil Examinations in Late Imperial China）一书是中国科举制度和细节最全面性的引介。柯尔（James Cole），《绍兴：19世纪中国的竞争与合作》（Shaoxing: Competition and Cooperation in Nineteenth-Century China）。有关当时作弊和夹带小抄的讨论，见周佳荣（Chow Kai-wing），《追求成功的书写：晚明中国的印刷、科考和知识的变迁》（Writing for Success: Printing, Examinations and Intellectual Change in Late Ming China），尤其见页一二六至一二七。

2 天复的雄心 天复考试，见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四四；《明人传记辞典》，页一一 至一一一，“张元忭”；《绍兴府志》，四十二 /五十二，重印本，页一三七。

3 天复的评等 这段插曲见张岱所写的天复传记，张岱著，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8)

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四四。这位主考官是华亭的徐文贞。天复的哥哥，正德十一年中举，根据《绍兴府志》，三十二 / 三十七，随后继续与天复在天衣寺读书。

4 天复的书房 张岱，《陶庵梦忆》，卷一，篇七；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7，页二六至二七。它的位置，详见夏咸淳编，《陶庵梦忆》，页十三，注一、二。卡发拉斯（2007），页六十二至六十三的讨论。

5 艾南英和科考 张岱以艾南英为例论科举考试的文章，见张岱，《石匮书》，卷十七，页一至六b（上海重印本，卷三一八，页四一九至四二二）。周佳荣的《近代中国初期的印刷、文化和权力》（Publishing, Culture, and Power in Early Modern China），及卡发拉斯（2007），页一二八，亦扼要说明这篇文章。艾南英的传记，见《明史》，卷二八八（重印本，页三十二至四十一）。有关告示板子，见艾南英，张岱，《石匮书》，卷二十七，页三b（上海重印本，页四二 ）。

6 八股文制度 张岱，《石匮书》，卷二十七，页一b至二（上海重印本，页四一九至四二 ）。艾南英的评论，张岱，《石匮书》，卷二十七，页六b（上海重印本，页四二二）。

7 文恭的健康状况 《明史》，页三一九一（卷二八三）。

8 老状元 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四八至二四九。有关徐渭故事和云南之役的梗概，见《明人传记辞典》中徐渭和张元忭的传记。

9 文恭的典范 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五 至二五一。文恭的大器晚成，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四七。文恭的友人，他的主要学伴是朱赓和罗万华，有关他们的科举功名，见《绍兴府志》，页七二八至七二九（三 / 四十六b至四十七）。

10 祖父读书 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五一至二五五。万历二十二年中举、万历二十三年成进士。徐渭的入狱、自杀及其个性，见《明人传记辞典》，页六 九至六一二、六一一。

11 祖父的眼疾 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五二。

12 祖父的乡试 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五二。对考试制度的各方面评价，大致上与张岱的观点同，见艾蒂安（Etienne Zi），《中国科举考试制度》（Pratique des examens litteraires en Chine），页一 七、一三 、一四二至一四三、一五二、一五九。祖父列第六名，是极大殊荣，见艾蒂安，前揭书，页一五三。有关科举制度，可参考艾尔曼，《中华帝国晚期科举制度的文化史》。

13 祖父丢官 祖父主考时不同旁人的选择标准，见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五三的解释。

14 父亲的科考和视力 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五五。

15 季叔张烨芳 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六五。

16 十叔的狂暴 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七三。前揭书，页二七二，提到陈太君是两人的母亲。《绍兴府志》，重印本，页七三二（三十一至五十三b），记载九叔张九山是在崇祯元年中进士第。

17 破格开科 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七四至二七五，贵州司主事。对张岱来说，十叔张煜芳气之刚狠，与荆轲无异，见《张岱诗文集》，页二七六。

18 眼镜的价格 在一五七 和一六四 年之间，眼镜一般的价格是四到五两。见周佳荣，《近代中国初期的印刷、文化和权力》，页二六二，附录四。

19 张培的视力 张培字伯凝；见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第二章 科举功名一场空(9)

二八 。

20 张培的记忆和医术 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八 。《资治通鉴纲目》是朱熹的著作。九流之分是由刘歆所作。还可参考《绍兴府志》，七十 /二十三b（重印本，页六九二）。张岱与张培年龄相差十一岁，见张岱的《祭伯凝八弟文》，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三五九。

21 祖父与快园 《快园记》，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一八一至一八二。

22 悬杪亭 张岱，《陶庵梦忆》，卷七，篇六；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99，页一三二。张岱说他六岁，根据西方人的算法应该是五岁。

23 毁亭 张岱，《陶庵梦忆》，卷七，篇六；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99，页一三二。

24 造访黄贞父 张岱，《陶庵梦忆》，卷一，篇十一；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1，页三十至三十一。

25 黄贞父生平 祖父与黄贞父的关系，见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五二至二五三。黄汝亨的字、号，见夏咸淳编，《陶庵梦忆》，页十六，注二、三；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页一六五，注五十四至五十七；以及《明人传记辞典》，七十九。张岱于天启六年重游，见张岱，《陶庵梦忆》，卷一，篇十一；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1，页三十一。

26 张家藏书 张岱，《陶庵梦忆》，卷二，篇十五；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30，页五十一至五十二；卡发拉斯（1995），页一 三，及页五十九至六十（2007）。

27 祖父和注疏 主要来源是张岱的《四书遇》序文，亦可参考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一 七至一 八。

28 张岱的沮丧 见祁彪佳的日记（1992年重刊），崇祯八年，十 / 二十八、十一 / 一。张岱幼年时的其他疾病，见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九六。

29 张岱科考的期望 张岱，《四书遇》序文。

30 好酒的汝森 “髯张”。见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七 至二七二。

31 祖父的文章 收录在传记中，见张岱著，夏咸淳点校，《张岱诗文集》，页二七 至二七二。

32 张岱论酒 张岱，《陶庵梦忆》，卷八，篇三；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113，页一四六至一四七；卡发拉斯（2007），页三十。张岱口是心非，显然他并不全然厌恶喝酒。张岱在结论处，将汝森的饮酒和屈原名著《离骚》的情绪相提并论。

33 藏书四散 张岱，《陶庵梦忆》，卷二，篇十五；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30，页五十一至五十二。

34 祖父的韵山 张岱，《陶庵梦忆》，卷六，篇五，《韵山》；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82，页一一三至一一四。全文翻译，见卡发拉斯（2007），页三十一至三十二。

35 藏匿手稿 张岱，《陶庵梦忆》，卷六，篇五；Brigitte Teboul-Wang法译，《陶庵梦忆》，# 82，页一一四，注一二二、三九一；夏咸淳编，《陶庵梦忆》，页九十八，注九，提到藏书位置在绍兴以南九里山中，而用不同名称。 www.readist.cn读家TXT书籍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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