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序言

我曾经听到这样一则故事。古时候，有一个知识渊博的儒生，读破万卷书，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可是，无奈他的才能没法活用，渊博的学问也只是藏而不用。后来，随着年纪的增长，记忆力衰退，不仅是读过的书，就连所见所闻也都忘得一干二净。和人见面后，过上一段时间，就记不清人家的姓名和容貌，最后，连自己的年龄都忘了。更甚的是，和别人讲话也分不清高下尊卑、男女老幼。世人嘲笑他，称他为“忘却先生”。

自从听到这个故事以来，每当读书看报，我都会想到这些东西早晚会忘记的。我并没有“忘却先生”那样的渊博知识，援引“忘却先生”的例子与自己对照也有失谦虚之美德。但就忘却这一点，很遗憾，我不得不承认，我一点都不比“忘却先生”差。我时常忙里偷闲，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藏书看上两眼，每当看到书中那些当时阅读时记下的评阅痕迹，会对自己曾经读过的书感到不可思议，经常会这样想：我什么时候读过这本书？我竟然读这样的书？我的年龄在不知不觉当中增长，眼看就要年过半百，自己曾经的所见所闻来不及与青年分享，就已经在重蹈“忘却先生”的覆辙了。每当想到这里，就感到十分遗憾。于是，我就想把自己过去的所见所闻与青年分享，或者，把自己为人处世的感想记下来，供后来者参考。所以，我就借《实业之日本》杂志的余白，每月两次发表自己的浅薄见解，供读者评说。陈词滥调累积起来也将要过百篇。这只不过是我治学之余偶尔所得感想，浅薄的地方也不少，有些话题也想作深入细致的分析，但是，我的初衷是让这些文字通俗易懂，即使拉洋车的车夫、砍柴的樵夫也能读得懂，所以，就省略了错综复杂的情节，写作过程中注意文章平铺直叙、浅显易懂。为此，有识之士看了，或许觉得可笑。实际上，我也多次听到朋友的忠告，说我的文章过于通俗，与我的身份不符，要我写得高雅一些。或者，在我的叙述中，经常引用自己的经验，属于常识性的话题，如同丑媳妇见公婆那样，不顾丢人现眼。

这一切，自己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酷似“忘却先生”，我在叙述过程中，忘记了读者是少年还是老人，也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甚至忘记了名誉或者耻辱，乘兴趣所致，记下自己的感想，讲述给读者听。所以，本书的读者如果觉得文章有些奇怪的话，原因想必出自上述的缺点，请读者见谅。

本书因为是随时记下的自己的感想，所以，缺少条理整齐的顺序，只不过是一本随想集。在杂志上连载时姑且不论，至于编成单行本有无价值，自己也有顾虑之处。但是，由于来自众多读者的恳请，虽然感到惭愧，还是决定结集出版。

如果本书能够为迷茫者指明方向，为气馁者增添力量，为哭泣者擦去眼泪，抚慰不满者的心，这样的荣幸，对于作者来说会感到喜出望外，忘却年龄和羞耻也值得。在此，向读者致以衷心的感谢。

新渡户稻造

1911年7月重返修养（中译本序）

重返修养（中译本序）

重返修养（中译本序）

林少华

当今之世，国人所缺少的未必是锦衣玉食香车宝马，也未必是职称学位和天赋才华，而恐怕更是人格修养、心性修养。

本来，国人最不应该缺少人格修养。因为中国哲学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人生哲学、处世哲学。如孔子云“仁者爱人”，孟子云“反求诸己”，老子云“为而不争”，庄子云“用心如镜”，荀子云“崇德扬善”。尤其儒学，历代儒学家都强调修身为本，造就了一批又一批国难当头“舍生取义”的仁人志士和先忧后乐“天下为公”的知识分子。为什么到了现代，人格修养反而成了问题、成了稀有元素呢？

其中原因固然一言难尽，但以儒学为中心的传统文化的衰落与断裂不能不说是主要原因之一，而这显然同晚清以来外侮内忧销魂铄骨的社会情势有关。九十年前，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以孔子思想为代表的儒学被视为封建主义的代名词，受到空前猛然的抨击，儒学独尊的时代至此终结。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限于种种主客观原因，未能对传统文化采取公允态度。而1957年的“反右”，使得作为传统文化传承者的大批饱学之士沦为“右派”，传统文化的地位愈发风雨飘摇，朝不虑夕。及至1966年开始的十年浩劫，所有传统文化俱成“革命”对象，风卷残云一般被“文化大革命”的铁扫帚扫进了所谓历史垃圾箱。言语道断，思维路绝，莫漫说儒学“反躬修己”之说，就连国家主席刘少奇之《论共产党员的修养》都成了“大毒草”， “造反”之声甚嚣尘上，“修养”一词殆成反义，危危乎销声匿迹。

春风化雨，万象更新，1978年迎来改革开放。迩来三十年间，丰衣足食，国泰民安。人们大多有了政治修养、理论修养、艺术修养、文学修养以至国学修养，但人格心性的修养始终未能与之并驾齐驱。这从整个社会风气存在的种种流弊即可窥其一斑。归根结蒂，社会风气问题无非是心的问题。而心的问题也就是心性修养问题。正因为没有这方面的修养，心才缺少定力，没有根基，如浮萍一样在社会这个汪洋大海中随波逐流，见利忘义，见钱眼开，见色动心，弄虚作假，招摇撞骗，贪污受贿，腐化堕落。甚至为人师表的教授也有人把持不住，致使学术造假屡禁不绝。不讳地说，对于当下国人，心的危机才是真正的危机。近年兴起的国学热不妨视为这种心无所依的焦虑和饥渴所催生的心灵寻根或文化回归现象。这也为人格心性的修养提供了难得的契机。但完全依赖国学也不现实。我感到费解的是——也许我孤陋寡闻——迄今为止，好像还没有哪位学者以国学为根基结合西学并揉进当代元素，写出中西今“三位一体”的修养读本。

新渡户稻造这本《修养》恰恰在这方面有其价值。书中，他将东西方经典和自己对当时的日本社会风潮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融于一炉，在经典与民众之间架起一座桥梁，使得经典走向大众、亲近大众、服务大众，以此改造国民的思想、熔铸国民的气质、提升国民的人格。显而易见，中国的儒家学说和西方的基督文化是《修养》的两根支柱。作者开篇就将《大学》“修齐治平”之“修身”视为修养概念的来源，继而将基督“饲养羔羊”之语转用于“修养”的“养”，使得修养一词同时迸发出东西文明的光彩，构思精巧而妙造自然，双峰并起而互为一体，实为大家手笔。进入正文后继续旁征博引。以第七章“对待名誉的心理”为例，忽而孔子孟子菜根谭，忽而圣经古希腊莎士比亚，甚至拿破仑和《鲁滨逊漂流记》也联翩登场。又不忘引用日本临济宗中兴之祖白隐禅师逸事和之于日本人的“诚”之含义，信手拈来，随机生发。同时融入作者本人的阅历和对青年人心理的体察。东西切换自如，古今一气贯通。这是此书的第一个特点。第七章有这样两句话尤需切记：“讲别人的坏话，只不过是坦白自己的卑鄙”，“必须知道获得名誉的同时必定伴有几分危险”。

说起来，我国近年来出了许多励志方面的书，皆与修养有关。但大多带有明显的功利性，再三告诉青年人如何成为精英或成功人士。成为精英或成功人士诚然可喜可贺，亦为社会所需。问题是那样的人毕竟是极少数，而大多数人则是平凡的，是在平凡岗位履行平凡职责的普通人。《修养》的另一可贵之处，在于它是为普通人写的。这是此书的第二个特点。作者认为修养的目的并非使人成为惊天动地的英雄豪杰，获取荣华富贵，而在于提升人格境界，因而日常性的平凡努力比什么都重要。他在总论中写道：“也许有的人看到我用平凡二字感到不快。我所说的平凡任务尽管性质上是平凡的，但是，执行任务的人，绝不能称为平凡的人。”作者为此举了一个例子。每天早晨有一个卖纳豆（大豆发酵做成的一种类似湿豆豉的豆制品）的妇女从他家门前经过。她的职业平凡，买卖也很寻常，但她风雨不误，不乱?价，纳豆做得一丝不苟，态度诚恳热情。用赚得的钱养活卧病在床的丈夫和背上的孩子——有这样的人品，“她不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吗？”在作者眼里，了不起的人不一定是功成名就的精英，平凡的人也可以通过人格修养成为了不起的人。换言之，较之教人如何成为事业上的成功者，这本书更是教人如何成为人格上的成功者。毫无疑问，后者比前者更重要，也更能给人带来真正的幸福感。

此书的第三个特点，就是译者在译者前言中强调的通俗易懂。新渡户稻造是一位毋庸置疑的著名学者、大学教授和一校之长。早年负笈欧美，谙熟西方经典，通晓英德语文，曾以华丽而高雅的英语文体撰著广为人知的《武士道》一书。但《修养》则写得深入浅出，平白晓畅，推心置腹，娓娓道来，毫无艰深晦涩的学究气息和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作为一代大家，委实难能可贵。自不待言，原作笔调需由译文体现。尽管以我挑剔的眼光看来译文有的地方尚欠工致和洗练，但总体上较好地传达了原文的这一特点。若干段落译得文气充沛，一泻而下。以“直译”论之，殊为不易。

译者王成教授是较早自海外归国的博士。记得初次相见是2001年金秋时节，于北大参加季羡林先生九十周年华诞庆贺会暨学术研讨会之余，我们在阳光灿烂的未名湖畔畅谈良久，颇有同道之感。后来接连聚会京城，几次听得他的学术演讲和即席发言，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他长于思辨，发言逻辑缜密，起承转合，侃侃而谈。日语口头表达能力也好，风生水起，滔滔不绝。同时不忘提笔行文，时有篇章见诸学术刊物和其他媒体，乃“海归”学人中的佼佼者。此次出书，以稿赐我，披览之余，略抒所感，谨为弁言。倘此书对国人重返修养或有裨益，亦不负译者一番苦心。是所望焉。

2009年3月25日于窥海斋

时青岛垂柳初绿细雨如烟一本值得重读的名著（译者前言）

一本值得重读的名著（译者前言）

一本值得重读的名著（译者前言）

一百年前的日本，明治维新已经走过了三十多年，在“文明开化”、“殖产兴业”、“富国强兵”等口号下进行的体制改革推动了物质文明的进步，但是，对于物质文明的过度追求，造成了拜金主义的蔓延。同一时期，随着日本走向帝国主义的道路，连续不断的对外侵略战争以及结核等疾病、瘟疫的流行也给日本人带来了对于死亡的恐惧。而且，明治三十三年与西历的1900年重合，基督教世纪末的厌世思想也开始在日本流行，厌世与烦闷的话语在青年当中传播。经过明治维新倡导的文明开化运动，传统的道德观念受到排斥，支撑明治时期日本国民的核心价值观，即所谓文明开化、国家主义受到质疑。如何重建日本人的国民道德成为这一时期的重要课题。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面对金钱至上、道德混乱，尤其青年人失去精神寄托的现状，日本社会的有识之士开出的药方是倡导日本人进行精神修养，试图以此提高国民的道德水平。“修养”作为重新发现的一种伦理训练的理念，在借鉴西方现代文明的过程中，将东方传统的修身养性的道德伦理观念与欧美的理念相融合，被赋予了近代性的含义。“修养”一词成为英语Culture的翻译词出现在《自助论》等启蒙书籍的文本中，德语的Bildung也随着德国教养主义文化输入到日语的语境中来，东洋文明中的修养观，经过西洋文明的洗刷，受到日本知识界的重视。一时间，修养的话语大行其道。倡导修养的目的是提升日本国民的人格，改造国民性。从明治中后期到大正时代，即1900年前后的日本社会出现了一股“精神修养”的热潮。

从当时的阅读趋势就可以看出“修养”流行的状况。这一时期，冠以“修养”名称的图书杂志真可谓汗牛充栋。从明治三十年（1897）至明治四十五年（1912）这十五年中，书名中存在“修养”一词的书籍，从日本《国会图书馆藏书目录》中可以查到320多种，这也仅仅是存留下来的部分。当时报纸上刊登的出版广告中，有关“修养”的图书也是层出不穷。《太阳》是近代日本具有影响力的杂志，它每年都会刊登有关上一年度社会各界的综述文章，其中一篇综述文章中特别提到了明治四十三年“成功类书籍和修养类书籍大量出版，大力倡导人们加强修养”（《明治四十三年一般出版界》，1911年2月）的话题。这一时代的日本人主要以读书和听演讲的方式获取有关“修养”的知识。著名的评论家、哲学家田中王堂在他的讲演《我的修养论》（《丁酉伦理会讲演集》，1911年9月）中，对当时“修养”的流行作了如下的描述：“当下我国的青年当中最受欢迎的书籍是以修养为题目的。”“看一下报刊杂志上的广告，或者听一听青年人的谈话就可以了解当今的青年人渴望获得有关修养的知识，或者希望受到修养方面的训练。”由此可见，修养书籍的出版大行其道，形成了出版热，“修养”成为明治时代读书界最流行的话题之一。

新渡户稻造的《修养》就是这样的时代思潮中催生出的一部经久不衰的“长销书”。此书自从1911年出版以后到1934年就重印了148次。历经百年，至今，早已成为日本人修养励志的经典书籍。

此书最大的特点就是以浅显易懂的语言，对青年人讲述了作者的修养理念。其叙述的方式就是用与青年人谈心或者心理咨询的口吻，既没有理论的铺陈，也没有高谈阔论，而是循循善诱，娓娓道来，令读者倍感亲切。其论述特点也是形象生动，朴实无华。我们从新渡户稻造对修养这一概念的解释就能体会到他的叙述风格。“即修身是以克己为本，不因肉体情欲而心烦意乱，以心为主，然后确定身体的动作或志向，才能不错方向，不乱方寸，井然有序地前进。”“养是养心之意。养这个字正像字形所表现的那样，意思是羊的食物。羔羊是非常温顺的动物，没有什么智慧，如果没有引导者，最容易迷路，就像人的心灵那样很容易受到善恶的影响。”有关“修养”这一概念的解释，有人从哲学的层面，也有人从伦理学的角度，还有人从训诂学的层面，总起来说，大多都是抽象的理论叙述。而新渡户的解释引用了基督教的“迷途的羔羊”这一比喻，把传统的儒学论述中的“修身养性”与基督教中的悉心管理心灵的羔羊这一思想结合起来，叙述浅显易懂，又不失思想的深度。

这样的叙述风格并非作者信手拈来的文字，而是经过一番斟酌推敲的结果。读过《武士道》的读者大概能体会到新渡户的英语文章言辞华丽，讲究遣词造句，也注重篇章结构，采用的是针对知识精英读者的文体，具有很高的品位。而《修养》一书是在《实业之日本》杂志上连载以后，结集成书的。《实业之日本》是一本以工商从业人员为对象编辑发行的修养杂志。用今天的话说是一本通俗读物。在当时娱乐媒体尚不发达的背景下，这样的杂志为社会大众提供了丰富的精神食粮，深受读者喜爱。明治四十二年（1909）发行量已经近10万册。面对这样一本杂志的读者，新渡户采取的叙述方法是“文字通俗易懂，即使引车卖浆者、砍柴的樵夫也能读得懂，所以，省略了错综复杂的情节，写作过程中注意文章平铺直叙，浅显易懂”（《修养》序）。据新渡户的后人新渡户琴子回忆，他在开始连载之初，每次都把写好的文章读给家里的保姆和仆人听，然后进行修改，直到他们能够读懂后才交给杂志编辑出版。可以看出《修养》一书的文体也是新渡户呕心沥血创作的产物。

此时的新渡户稻造担任第一高等学校校长，同时兼任京都帝国大学和东京帝国大学的教授，是留学美国和德国归来的知名学者，日本第一个农学博士。在象牙塔里，担任精英教育的新渡户稻造却非常重视对普罗大众的教育，他在致力于高等教育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平民教育。第一高等学校主要是为当时日本最著名的大学输送人才的大学预科（高中），这里培养出了许多位影响20世纪的日本和世界的优秀人才。这与新渡户稻造推行的教养主义理念是分不开的。依靠自己在教育界和社会各界的影响力，受基督教思想影响的新渡户稻造采取创办夜校、举办演讲会、在通俗杂志连载文章的方式，实施社会教育，推广修养主义理念。有人嘲笑他作为一个知名的学者为乡野村夫、不学无术的青年撰写通俗文章。而他却有自己的想法，他认为：“当今最重要的是要对那些连中学都没有毕业或者上不起中学的青年进行教育，以期改变他们的观念。”“高深的理论尽管看来很棒，但是，一般读者根本看不懂。”“必须用浅显易懂的讲解，让大多数人理解。”（《我为什么要做实业之日本出版社的编辑顾问？》）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新渡户稻造在文章中，采取了一系列的文体尝试。他所设定的叙述对象是普通的青年读者，采用第一人称“boku”（我）叙述的方式，在讲究身份的日语叙述中，明确指向平等的朋友关系，而不是从教育家的高处俯视青年人，避免让青年人产生高不可攀的感觉。他的叙述语气就像知心朋友给读者的忠告或者建议那样，没有说教，读起来感到是肺腑之言，具有很强的感染力。

新渡户稻造学贯东西，通晓古今，文章中引用了大量的格言典故。东方的《论语》、《菜根谭》，西方的《圣经》、《英雄论》，东方的和歌、汉诗，西方的诗歌、戏剧，古代英雄豪杰、圣贤名士的故事，现代左邻右舍、亲戚朋友的逸事……随时出现在他的文章里，读来生动活泼，不会觉得作者有意卖弄，而是感到文章深入浅出，事例丰富。在他平凡朴实的叙述中，读者会得到精神的慰藉，知识的涵养。

阅读《修养》一书，我们能够感觉到新渡户稻造是在倡导通过修养提升道德水准和人格魅力。《修养》涉及了青年如何立志、如何选择职业，怎样坚持信念、训练勇气，克己之心如何修养，如何对待名誉，储蓄、读书的方法，身处逆境时的修养、身处顺境时的心得，处世的标准等修养的诸多方面。新渡户明确指出倡导修养的“目的在于阐述我们平时尽自己的职责时所需要的精神准备，目的不是一跃成为英雄豪杰，做惊天动地的大事，受到世人的喝彩。功名富贵不应该成为修养的目的。自省而果断，即使贫穷内心也会满足，即使受到诽谤也能自得其乐，即使身陷逆境，也会感到幸福，怀着感激之情度过每一天。这就是我所讲解修养的目的”（总论）。他的核心思想是希望日本的年轻人恪守作为一个现代人的“本分”，不是好高骛远、不切实际地追求理想。他通过讲述修养的方法以及注意事项，期望“能够为迷茫者指明方向，为气馁者增添力量，为哭泣者擦去眼泪，安抚不满者的心”（序）。日本现代学者武田清子认为：“新渡户的《修养》是一本关于人格形成的优秀的论著。不仅在明治后期至大正时代形成一股时代思潮的各修养组织的思想运动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且，书中提出了一种新的价值观，其中蕴涵着从根本上改变日本人民族气质的目标和独特的方法论。”（《新渡户稻造全集（第七卷）》解说）以儒道佛为中心的传统道德观念，在近代物质主义观念的冲击下，走向没落。在新的精神道德需要重建的时代，新渡户稻造所提倡的以追求个人的精神独立、提升民族素质为目的的修养理念显示出了影响力。

中国读者已经通过《武士道》对新渡户稻造有所了解，但是，多数读者或许并不了解新渡户稻造在重建日本人的国民性方面所做的启蒙工作。如果说《武士道》是他向世界介绍日本人的精神生活是什么样的一本书，《修养》则是他时隔十年后重新探索日本的精神生活应该怎么样的一本书。把这两本结合起来阅读的话，也许可以纠正读者对于《武士道》一书认识的偏颇。除此之外，新渡户稻造有关道德修养方面的著作还有《随想录》、《随感录》、《自警录》、《处世之道》、《人生杂感》、《人生读本》等。

由于种种原因，中国读书界并不太了解新渡户稻造其人以及其思想，即使见过5000日元纸币头像的人大概也不会关心此人乃何许人也。作为1984年版纸币的头像人物，新渡户稻造和福泽谕吉、夏目漱石一起成为代表近代日本的历史人物。他可以被称为农学家、教育家、思想家、外交家。他出生在日本东北地区的一个武士家庭，幼年丧父，少年时代跟伯父在东京上学，十岁进私立英语学校读书，十五岁时考入札幌农学校学习农学，受时任农学校教员的美国人克拉克的影响，信仰基督教。札幌农学校毕业后，在北海道开拓厅工作两年。1883年，新渡户考入东京大学学习英语和农业经济。1884年留学美国，进入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深造。1887年留学德国，1891年回国，先后在札幌农学校、京都大学、东京大学任教。其间1906年至1913年任第一高等学校校长。1918年任东京女子大学第一任校长，1920年至1926年任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成立的国际联盟事务次长，1933年因病在加拿大去世。作为一个农学家，他在农业史和殖民地农业政策方面颇有建树。作为教育家，他向近代日本传播了教养主义和修养主义。作为外交家，在国际联盟工作时代，他在世界各地讲演以推动世界各国间的和平友好，并主持成立了世界知识界人士参加的委员会，即当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前身。作为思想家，他对于日本人精神道德的论述，对于东西方文明的比较研究，成为日本近代思想宝库中的珍贵资源。

前面已经提到，新渡户稻造在担任第一高等学校校长期间，在青年学生当中传播他的教养主义思想的同时，积极从事社会教育，为不能受到中学教育的社会大众，尤其是社会青年提供启蒙教育。《修养》一书就是他这一时期修养思想的集大成，出版后成为最受读者欢迎的畅销书。时隔百年后，当我发现这本书，沉浸在阅读的喜悦当中时，意识到此书对我们当下所面临的道德困境有许多启示，遂发愿翻译成中文，介绍给我国读者。

翻译过程中，我们采用了实业之日本社1914年出版的《修养》作为文本，并参考了橘出版社的2002年版的《修养》。坚持直译的原则，努力保持原作的风貌，尽量把作者的叙述风格传达给中文读者。本书序言至第八章由王成翻译，第八章至第十七章由陈瑜翻译，全书由王成校阅。由于译者的水平所限，译文有不妥之处，还望读者指正。在翻译此书的过程中，受到了中央编译出版社的谭洁女士、贾宇琰女士、好友周诗鸿、周敏西的支持，在此，向他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王成

2008年10月28日

作者：新渡户稻造

1862年出生于盛冈县。札幌农业学校毕业后，留学美国、德国。1894年在北海道的札幌市设立夜校，为贫困阶层提供教育。历任札幌农业学校教授、第一高等学校校长、东京帝国大学教授、东京女子大学第一任校长。1919年至1926年担任国际联盟副秘书长。1933年，在加拿大维多利亚市去世。其著作有《武士道》、《随想录》、《东西文化交流》、《处世之道》等。

译者：王成 、陈瑜

总论（1）

总论

修养

什么是修养？单从字面上看，也许人们早已明白修养的意思，但是，若问修养的目的是什么，自以为明白的人也会感到这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以我的观点，“修”乃修身的意思。日本古代是否有这样的字句，不得而知。一般所言传的说法大概是来自于《大学》。《大学》中说：“古之欲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从治国、齐家、修身的排列顺序来看，我们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力来支配自己的整个身心。即修身是以克己为本，不因肉体情欲而心烦意乱，以心为主，然后确定身体的动作或志向，才能不错方向，不乱方寸，井然有序地前进。

“养”是养心之意。“养”这个字正像字形所表现的那样，意思是羊的食物。日语中使用的汉字是繁体字“養”。以下皆同。——译者注羔羊是非常温顺的动物，没有什么智慧，如果没有引导者，最容易迷路，就像人的心灵那样很容易被善恶所影响。古时候，流传着墨子见白丝而哭泣的故事。这是因为墨子感叹，人的心灵就像未着任何颜色的丝线，随意染色的话，既可以染成黑的也可以染成蓝的。这和古代欧洲人把人的心灵称为“tabula rasa”即白纸，意思相同。所以说，如果放任自流的话，最终是不可能向善的。因此，不仅老羊抚养它的羔羊，而且，如果人类不帮助饲养的话，就不能期望它像其他家畜那样顺利成长。相反，如果尽心尽力地饲养，温和地对待它，羊羔会比其他动物更加对人顺从，也更加可爱。因此，当基督的高徒彼得问道：“师傅，我应该为您做什么呢？”基督重复两遍告诉彼得：“你要是爱我的话，就替我饲养羔羊吧！”修养的“养”字就像每个人管理的羔羊，稍不细心，就会死去。相反，如果耐心饲养的话，它就会最顺从你。就像对待羔羊那样，你要给心灵食物，寒冷的时候给它温暖，炎热的时候替它降温，走上迷途时，把它叫停，带它回到正道，采取各种办法，培养它走正道。对修养的误解简明扼要地讲，修养就是修身、养心，其目的是谋求身心的健全发展。最近，修养二字用得非常广泛，但是，有关修养的目的及其内容，有的学说和我的观点不同。例如，这些人也同意修养就是养心，但是，对于心灵的解释，却大不一样。按照他们的观点，经常听到这样的说法：“人的心灵本来具有动物性。所以，要说养心，就要像自然主义者所提倡的那样，随心所欲，使心灵适应动物性，不就是修养的目的吗？而且，根据我们的实验，人类容易喜好恶，也容易疏远善。从这一点来看，也因为人心的自然倾向是随心所欲，享受乐趣，这就是顺应性情来养心。何苦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呢？就像动物那样发挥本能，不就是养心的特征吗？”尼采主义、高尔基主义、自然主义或者本能主义甚嚣尘上就是这个原因吧。

有关修身的观点，社会上也有人和我的思想完全不同。原本需要修的身是什么？这一哲学或者心理学的根本问题不提，简单地解释为“自身”即个人。还有人提出极端的自爱学说或者自私自利论，主张：“修身之道唯求自己快乐即可，修身乃享受自我幸福之意，未必与他人相关。天上天下，唯我独存，所以，满足‘自我’就是修身之大纲。”以此来解释修身的含义。但是，观其行动，他们表现出的颓废倾向令人感到悲哀。让持不同标准的我来说，也许有些不礼貌：这完全不成气候，根本谈不上修身，给人浑身散漫，身体失去原形，零乱不整的印象，令人深感遗憾。实践道德所需要的是平凡的努力我没有能力涉猎这些理论上的基本思想，即使有所涉及，也想故意避开。我深信，即使避开理论性的思想也不会影响实践，我认为道德的、伦理的思想并非用纯粹理论就能解释清楚的。德国的康德被称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哲学家，对于宇宙万物都试图从理论上进行解释，但是，他却说宗教和道德用纯粹理论最终是不能解释的。他设计了实践论来解释。实际上，区分善恶曲直的能力与学术研究中所用的判断真伪的能力是不同的。所以，无论头脑多么清晰，知识多么渊博的人，也有缺乏道德观念的。我前些年去美国旅行的时候，参观了著名的智障福利院。在近千个智障者当中，有十个非常聪明伶俐的少年。如果与他们交流文史哲方面的话题，他们的知识面也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若谈论学术的话题，他们的知识面连专家都会赞叹不已。当中最令人惊奇的是数学上的奇才。无论多么大的数字，让他做加减乘除，他不用算盘，也不用笔，随即就能准确地报出答案。例如，你说793625乘以99673，他立刻就回答出79102984625这个整数。而我们花三四分钟计算也未必准确无误，除法也一样?他的数学天赋实在令人惊叹。然而，他们根本没有道德观念，偷别人的东西不觉得是坏事，撒谎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二十多年来，福利院院长每天和他们接触并且对他们进行观察、研究的结果是，认为道德观念和智能是不同的。如果以智能为标准而论，他们可以称为有才华的人，从道德上来看，有的人可以说是智障者。这里只是举出的道德和智能之间差距明显的极端例子，在我们每天的实践过程中，会看到许多例子没有这么极端。所以，如果我们每天都要从学理上研究该干什么的话，那么，靠智力可以讲出有趣的道理，相反，也可以同样用有趣的理论来反驳。不过，这仅限于理论和研究，实际生活中，绞尽脑汁判断善恶曲直的大问题非常少，一生当中能否遇到一次都难说。我们必须履行的职责多是平凡的，无须绞尽脑汁，靠常识就能作出判断。但是，这也是最困难的。不，不光是判断，判断后的执行才是最难的。只要圆满地、不间断地履行日常的平凡职责，即使遇到一生中可能很少遇到的大难题，解决起来也很容易。只是，疏忽日常平凡的职责的人，一旦遇到这样的大难题，就会狼狈不堪，束手无策。所以，解决难题也要完成日常平凡的职责才能做到。有修养者与无修养者的区别也许有的人看到我用平凡二字，会感到不快。我所说的平凡的任务尽管性质上是平凡的，但是，执行任务的人，绝不能称为平凡的人。每天早晨有一个叫卖纳豆用大豆发酵做成的一种类似湿豆豉的豆制品。——译者注的小贩定时从我家门前经过。我并没有称这个卖纳豆的是一个了不起的女豪杰，她的职业很平凡，买卖也很寻常，不值得称奇。但是，她每天早晨不改变时间，不乱开价钱，精选商品，热情待客，以此为宗旨，用获得的利益，照顾家里卧病在床的丈夫，养育背上的孩子，有这样的人品的话，她不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吗？

总论（2）

人们往往通过职业或者语言来区别非凡与平凡，但是，实际上，以平常的努力和品德来判断是最恰当的。即使同样的平凡，既有低俗的平凡，也有高尚的平凡。例如，武藏野是平坦广袤的大平原。但是，向北延伸越过碓冰山岭，轻井泽的平原又一次展现出平坦广阔的天地。尽管都是平原，但是高度却相差三千尺。平凡也如此，同样也分为高水平的平凡和低水平的平凡。就修禅的人来看，坐禅只有“半瓶醋”的人，显得自高自大，蔑视别人。但是，自命不凡的人再进一步成为高僧大德的话，他的话其实也很平凡，其行为举止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声调不同，眼神不一样，行走时落脚的方式不同，倒茶时手的姿势不一样。看上去平凡无疑，但是，平凡中存在巨大的高低差异，这就是有修养者和无修养者的区别。有修养者的言行，看上去很平凡，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实际上，不论对待任何事，处在哪个位置，都有很大的不同。吃粗粮的羔羊，生长到一定程度，有时反而比那些享受美食，得到特殊营养的羊羔发育得好。但是，到剪羊毛的时候，羊毛的品质明显不同。屠宰后吃肉的时候，肉味也不同。我经常从青年身上看到与此相同的状态。例如，甲乙两个青年，甲没有任何修养，做事完全出于本能，行为举止旁若无人，被世人称赞为“这家伙很有趣”，是个“怪人”，像个“英雄好汉”。乙平时小心谨慎，致力于自我修养，于是，人们说他是“不合格的和尚”或者“注重小节，不会成大器”，等等。但是，一朝有事，两人的态度完全不同，有无修养也就鲜明地表现出来。人是否有修养一定表现在言行上平时不注意修养的人，生活在世界上，即使很大胆，也是所谓的盲人不怕蛇一样的大胆。所以，没有经验的人看起来有豪杰气概，但是，这样的人外强中干，并不是一个踏实丰满的人，看上去就像一个肥胖的士兵，臃肿虚胖，敲一下会发声。有修养的人也许很朴实，不显山不露水，省察自身，却具有无修养者难以企及的安心之处。非凡之事成就平凡修养如前所述，身处危急时刻需要依靠日常平凡的修养。春风吹过，樱花三日未见，花蕾已绽放。樱花不是遇到春风后匆忙开放的，而是从去年的冬天，忍耐严寒，孕育了花蕾。古代的武士身临战场，豁出性命争胜负，这是他们平时手持木刀以木偶为对象拼杀训练的结果。只要平时注意修养，关键时刻就会有精神准备。平日不悟舍身事，危急关头更惜命。这是和歌译文。——译者注“事先”也就是平常准备之意。正因为平时有舍身牺牲的觉悟，到关键时刻才不会迷惑。世人喜欢引人注目、卓尔不群，喜欢令人震惊、富有戏剧性，所以，轻视平凡的日常修养。我倒认为这是一种不成熟的思想。例如，在对通俗读本还似懂非懂的少年时代，总想翻阅高深的哲学书籍，无论怎样听别人解释，总有一半听不懂，查字典也是一知半解。只是作为一种乐趣，看到高雅的书就像见到了高尚的人那样感到快乐。同样，没有修养的人发表力所不及的言论，阐述见解不足的学说，似乎是为了图一时之快。但是，有修养的人不会这样。就如同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要用乳汁抚养，后来，随着时间的增加，才逐渐可以消化坚硬的食物。尽义务也是如此，在某个位置上，全心全意地尽到与其位置相符合的义务以后，才能培养出能够尽到更高义务的能力。

我在此讲解修养方法也是如此。目的在于阐述我们平时尽自己的职责时所需要的精神准备，并不是希望你一跃成为英雄豪杰，做惊天动地的大事，受到世人的喝彩。功名富贵不应该成为修养的目的。自省而果断，即使贫穷内心也会满足，即使受到诽谤也会自得其乐，即使身陷逆境也会感到幸福，怀着感激之情度过每一天。这就是我讲解修养的目的。

佐藤一斋讲过这样的话：“凡活物不养即死。心乃存于我身一大活物，最须以养。如何养之，唯理义而无他法。”正如养身之食物，每日需要三餐一样，道理和正义的营养也不能间断，稍有一些经验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每时每刻的修养，在实施期间也许没有太明显的感觉，但是，日积月累，就会造就出伟大的人物。致力于修养的人，一开始，会感到辛苦，一旦成为习惯，修养就会变成身体的骨肉，你就会变成与凡人不同的人。感到坐禅很难受的阶段，你是个不合格的僧人；度过这个阶段，完成坐禅要求的合格僧侣的确是令人景仰的人。未坐禅时人若知，何必夺取成佛路。这是和歌译文。——译者注总论

修养学说之未来近来，呼吁修养之声渗透到社会的各个角落，几乎成为一个流行词语。对此，我担心的是其未来的走向。一般认为，我国的思想界大致十年一变，今日社会上流行的修养学说十年以后，将会得到怎样理解呢？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对此我认为今后将会出现三个倾向。一是反作用，二是知行分?，三是宗教信仰得以发扬广大。

第一个倾向是反作用，是说修养所要求的仔细谨慎，那些具有豪杰气概的人不容易适应，只要有机会就会起来反抗，这是理所当然的。因此，修养学说流行期间，些微的反对不起作用。但是，如果流行的趋势衰退，那些攻击修养的人就会跳出来，当他们看到曾经提倡修养的人偶然遇到挫折，就会正中下怀，作为谴责别人的方法，攻击他标榜的主张，甚至指责修养死板，“如同切磋琢磨”，是人工雕琢得非常小气的工艺，缺乏自然。我相信，主张修养会使人的器量缩小的言论必定占优势。如此争论的结果，竟会产生悠然自得的大人物的话，那就很理想。但是，我担心：会不会导致产生自然主义的人物呢？

第二个倾向是知行分离。仅凭这句话表达不了我的意图，需要作一说明。毕竟修养是以提升个人的人格为宗旨，无须论述孟子所说的养心之大是重点。另一方面，需要修养的精神表现在行动上，也就是说重点放在修身上。所以，修养的做法是实际的并且是具体的。可是，实际而且具体的事物从学理和思想的立场来看，因为不属于重要的意义，所以，似乎显得浅薄。于是，思想家分解了修身和养神，取养神法而舍弃修身法，令人反而信以为很高尚，甚至还会产生类似的说法。修身主要是针对他人即社会的行为，而养神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个人涵养，所以，既然努力养神，就没有必要努力修身。概括起来说，品行或者义理，这些表现在外表的相对的东西就变得不太重要。有时势必会产生一种倾向，认为没有什么比脱离尘世隐遁更好。

第三个倾向是比第二个倾向更积极更前进一步的。努力观察，用心修养，就会遇到宗教的问题。因为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旦考虑到人与人之间的人情关系，前生、后世、道德的根源等问题，就会遇到必须依靠宗教才能解决的问题。所以，即使在今天，已经立志修养之辈，有许多是宗教人士，甚至大多数宗教人士必定致力于修养。

修养学说未来的倾向（发展）括号系是原文所加，用来补充说明“倾向”。——译者注将会波及所有方面，我相信其中主要的是上面三点。不管读者向哪个方向发展，我希望都不要违背常识性的判断，不要偏重空理空论。应该注意随社会一起变化，随社会一起变革。

所谓青年是指将来应该做的事比过去做的事要多的人，即富有希望和抱负的人。

第八章 储蓄（1）

第八章 储蓄

一、文明是精力的储蓄

文明是精力的储蓄有位西方学者给“文明”这两个字下的定义是：精力的储蓄。我认为，这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解释，野蛮人就没有富余也不会储蓄，仅仅是过一天日子算一天。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他们不会为了明天、后天——如果能活到明年、后年——储备食物，即使其重要性对他们的生存是不言而喻的。要是今天捕获了十头鹿，他们也只会在当天晚上满满当当地填饱自己的胃，剩下的部分则会悉数丢掉。这样一来，一旦他们遇到捕获不到食物的不幸时刻，就只有接连断食两三天。在他们的头脑中，丝毫也没有存在为了将来稍作储蓄的概念。因此，可以说，文明始于人类懂得储备食物之际。食物的储备意味着精力的储蓄。虽然我并不是一个唯物论者，但也赞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食物就是精力的说法。所以，野蛮人开始建造茅草屋，在里面储备谷物，熏制吃剩的猪、鹿，也就意味着文明的起步。因此，我也相信“文明是精力的储蓄”这句话的合理性。储蓄所必需的第一要素一个人是否开始储蓄，显示着那人是否具有先见之明。假设丝毫不为将来的事情考虑，只是一个劲地将收入积攒起来，这是吝啬。如果一个人喜欢在身边堆积如山的财宝，并且享受积聚的过程，只要不是巧取豪夺，这样的行为也无可厚非。只不过，这种享受很容易给别人带来危害，所以也并不是值得褒扬的事情。

不过，能够未雨绸缪，事先储蓄，必须是意识超前的人才能做到的。正如斯宾塞所说，知识和能力的发展其实就是对时间和空间的适应。一个人的智力越低下，对时间的把握就越目光短浅，对空间的把握就越狭隘。孩子们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说不出今天和明天的区别，也不会考虑周围哪怕是仅仅隔着一条胡同的事情。随着逐渐成长，他们慢慢地能分辨出明天、后天的不同，也能够关注一些周围的事情了。随着他们更进一步的成熟，基本上已经能够想象明年、后年的情形，对于十几里、二十几里以外的村子里的事情，也逐渐能知道一些了。随着人的智力的发展，对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也在不断扩展。今朝有酒今朝醉，丝毫也不考虑将来的事情，这是最低水平的想法，基本上等同于野蛮人。在日本人当中，很多人看到有人在年轻时就开始制定将来的养老计划，就认定那个人老气横秋，不健康。当然，要是为年老以后的事情忧心忡忡，甚至因此而损耗健康的话，并不是什么值得推崇的事情。但是，在健康的时候考虑以后的养老，这是一种先进的思想，和一味地贪财有着天壤之别。日本人和西方人在先见上的巨大差别日本人和西方人的明显差别除了表现在工作上外，还有就是在做一件事的时候是否制订计划。日本人固然也有针对国家大事的百年大计，或者每个地区都会制订十年或者二十年规划，但是，对个人来说，却很少有人会制订一个计划，或者严格按照计划行动。即使有这样的人，大概人数也不多。若是谁论及以后的事情，就是“空谈来年事，鬼也笑你痴”，因此，很少有人会想到制订一个来年计划。很多时候，我们会听到父母谈论孩子未来的事情：十年后，这孩子就小学毕业了，二十年以后又怎么样了，几十年以后又怎么样，到那时，自己就可以享清福了。有类似这样计划的人不在少数。但是，这些其实是消极的计划，至少性质是消极被动的。我佩服外国人作计划的地方在于：他们的计划清楚明晰，细致周密。例如，在欧美，有由家庭主妇做好一家的每日计划的习惯：星期一洗衣服，星期二接待客人，星期三亲戚来访，星期五招待朋友，等等。虽然每家的内容各异，但往往都会计划得详细而周密。安排好时间以后，主妇们就能够知道，在今天十点之前，除了鱼店、蔬菜店的老板和邮递员以外，别人不会到家里来，所以至少在十点之前，即使是穿得像女仆一样打扫清洁，也不用担心会被客人看到。就这样，所有的事情都能够有条不紊地进行。我认识的一位夫人，她制订了三年的计划并且平日严格按计划执行。她甚至计划好了三年以后的七月三日会坐船到哪里，八月的哪一天会在哪里。要是有事的话，就根据时间调整日程，写信通知到相应的地方。就这样，对三年之后的事情都做了详尽的计划。

与之相反，日本人的生活显得很没有计划。即使有，社会也不具备能让计划准确施行的条件。正吃着早饭，有客人来拜访了，在接待的时候，门铃再次叮叮当当地响起来。这样一来，就不能按时吃完早饭，接下来的工作也不能按时完成了。日本人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没有规律，所以，即使是制订了计划，最终也还是不能按照计划来行事。

很多人会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对制订计划之类的事情不屑一顾，其实，这样的想法是很愚蠢的。对于人的生命，既然有今天，就要相信有明天才是合理的。虽然不知道会幸福还?不幸，要是动不动就想到以后会一死百了，如果到时候仍然健康地活着，就会因为毫无计划而茫然不知所措。日本人思想消极，觉得即使有今天，也许就没有明天了。与此相反，西方人相信，正因为有今天，所以才会有明天，也会有明年。基于这样积极的思想，他们制订计划，积极为将来作准备。假设个人只相信有今天而没有明天，那国家也是一样，而一个只知道今天、不知道明天的国家将会一事无成。也许会有一些人同意这样的看法。不甘于不足，积极储蓄余力关于储蓄和先见这一点，我动辄就爱批评日本人的思想流于消极。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世上一首广为流传的道歌日本和歌的一种。多为道德、精神方面的内容。——译者注。我虽然屡次引用过这首道歌，但总觉得其中包含着一种消极的思想，让人在某些地方感到某种不足。这首和歌是这么说的：

事随知足事不足，不足而足身自安。 很多时候也许会认为我们已经对这首和歌的意思了然于胸，事实上，玩味这首和歌的意思，会让人感到储蓄的不可行性。如果以不足为理想的话，就只能以每天勉强度日为目标。比起这样的想法，我觉得争取超过满足度的东西，为了明天或者他人而储存起来更为可取。这首歌的意思本来就是告诫人们，如果凡事都花好月圆，反倒有被滥用的可能性。金钱富足则易奢侈，美味丰盛则易伤胃，著华服则易炫耀，侮辱他人，身体健壮则易放纵。若任何事情都圆满无缺，定会不加珍惜，所以我们应为事物的不足而欣喜，每一天都有所欠缺更值得称颂。但是，教育的功能就在于：让人著华服而戒骄戒躁，强壮健康但不放纵，山珍海味虽堆积如山却不暴饮暴食。如果能做到这些，拥有超过满足度以上的东西也会是一件好事，而绝不会带来危险。

总之，根据这一点来区分，人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只要有一点余力就要全部挥霍殆尽，这是最劣等的人；第二类是害怕挥霍，尽量留一些余力，为不足而欢喜的人，这是中等之人；第三类人是越有余力越能有节有度，为了他人或者今后的需要，把现在不需要的东西储备起来，以备日后之需，这是最上等的人。人若是达不到这样的水平，就难免会遭遇类似于动物一样的命运。并且，一个国家的国民要是达不到这样的高度，即使善战，这个国家也永远不会成为傲立世界的强国。

第八章 储蓄（2）

正如我前面讲到的那样，“储蓄”并不一定仅仅限于物质或金钱的积聚，而是可以扩展到能够增强人的能力的所有事物。将这样的思想进一步拓展，具体地说，首先就是金钱的储蓄，这自不待言，第二是体力的储蓄，第三是思想的储蓄，第四是精神的储蓄。对于要在社会上安身立命的人来说，这些东西当中的任何一个都是至关重要的，以下我将逐一进行说明。二、有储蓄意识的人大多是思维缜密的人

所谓的英雄豪杰之后都是乞丐大部分的日本人似乎都对储蓄金钱这件事情抱有一种轻蔑的态度。一说到储蓄金钱，很多人总是枉自猜测这是谨小慎微、没有气概的表现，而褒扬那些大手大脚、喜爱挥霍的人，认为他们具有伟人的气魄，自己进而也不禁效仿起来。但是，往往又不可能从头到尾坚持下去，在兵精粮足的时候，这样的人俨然像个英雄豪杰一样，大放豪言壮语；一旦得了病，或者发生意外事故，急需用钱的时候，所谓的英雄豪杰马上就原形毕露，其狼狈的丑态不堪入目。昨日的英雄成了今日的丧家犬，落魄之极，这些都是我们平日里经常亲眼目睹的事情。英雄豪杰们在留下豪言壮语为国捐躯之后，其遗属的凄惨之状，让人不忍卒睹。他们生前的好友实在看不下去，同情说：“某公为了国家鞠躬尽瘁，无暇顾及自己的家事，不能为子孙留下良田美宅。我们既为同志，就应该互相商量筹谋，为他的子孙筹集教育经费，希望大家能够响应。”就这样，昨日的英雄豪杰之后变成了今日的乞讨者。父辈虽然精忠为国，在他们故去以后，子孙悉数沦为乞丐，成了国家和社会的负担。他们中的人会认为这是丢人现眼吗？为国家立下了丰功伟绩的人另当别论，若非如此，却又不得不接受接济的话，着实是可怜。

据说已故的大久保利通就是一个不为子孙留良田美宅的人。如果身居大臣这一要职，大多数人多少都会有一些积蓄，到了那样的地位，拥有巨大的财富也并不是一件难事。而且，在那样的情况下，很多时候即便自己不积极敛财，财富也自动会滚滚而来。据说大久保利通是一个对敛财非常淡漠的人，那么，他的收入都花到了哪里呢?我对于他的家庭财务不是很清楚，稍作了解后得知，公为了国家可谓是两袖清风，连往清朝派几十个间谍的费用，用的也是他的私财。这虽然仅仅是一个例子，但确实说明了他不为子孙留良田的作风。他虽然为国两袖清风，但也没有让子孙成为社会的累赘。虽然没有听说他特意为子孙谋取荣华富贵，但也没有听说他为了国家而让子孙沦为乞丐。与此相反，最近，在报纸的广告栏里经常看到为了某人的遗孤筹集教育经费的启事，而一问起这些人生前究竟为国家尽了多少力，花了多少钱，却往往让人心生疑窦。往往听到更多的，反而是这些人生前挥霍无度、花天酒地的事情，让人想同情也同情不起来。

日本人在做某件事的时候，动不动就会打出“国家”的旗号。敛财的人可以说为国聚财，亏损了的人可以说之所以会亏损是为国家作了贡献。让别人来照顾自己的遗属，接受友人的钱财，都可以说成是为国家牺牲的结果，所以给别人添麻烦，接受救济似乎都是理所当然的。在乱世时代，军人身上经常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情有可原，但是，对于此时此刻的当事人来说，仍然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让家族的名声受辱。他们害怕受到世人“吝啬”的指责，贪图“豪爽”的美誉，所以索性一掷千金，殊不知，这样却让后代成为社会的负担，反而有辱家门，是极其缺乏先见之明的愚蠢做法，并非是真有大志之人的所作所为。我们平时经常听到有些往日大手大脚的人，在得病而卧床不起的晚年，如何穷困潦倒的故事。每当这时候，我对这些人丝毫也萌生不出同情之念，反而觉得他们很可笑。父亲一人受责难，子女皆成善良市民虽然颇为惭愧，我在这里又要举自己的亲身经历为例，以作为那些缺乏储蓄意识者的反省之资。我从少年时代起就非常缺乏储蓄意识，每每在得到一周的零花钱以后，就马上拿去买煎饼之类的零食，和学友们胡吃海喝，狂欢一晚上。一到周末，就连去澡堂洗澡的钱都没有了。还在父母身边的时候，我倒没有因为这种事特别感到困扰，但当我远离家乡以后，却暗暗地为此受了不少苦，也给别人添了很多麻烦。我在北海道求学时是公费生，同学中有人非常富有储蓄意识。他将每年公家发的物品一一仔细收藏起来，到了毕业的时候，积攒下了一些簇新的衣服、好几双一次也没穿过的鞋子，堪称是和我相反的另一个极端的代表。

同学之间对他的评价不怎么好，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储蓄意识太强，他从来不和我们一起玩，更没有和我们胡吃海喝过。那时候，我作为没有先见之明的挥霍派的代表，还当面指责过他。

从那之后过了十余载，我们虽然互相不通消息，但听说他已经拥有说不上几百万，但也有数?的家财，在自己的土地上建了房子，成了五六个孩子的父亲，奉养双亲，让妻儿生活无忧，悠闲度日。而且，和几厘几厘存钱的学生时代不同，现在他已是动辄就几百几千地开支票送人的身份。朋友当中如果有经济发生困窘的人，他都会给予通融。久别重逢，他竟然对我说，如果缺钱的话，他会借给我的。有一天，他笑着对我说：“我现在也过上了这样不愁衣食的日子，上学的时候你可是还忠告过我的啊！”当时真是让我无比汗颜。

他的孩子们都衣食无忧，生活优裕。虽然他以前过的是艰苦的日子，但是，他的子女可能是因为在优越的条件下生活，所以，每个孩子都是健康茁壮地成长。孩子们能拥有这一切，都得益于有一位当初因为节俭而受人诟病的父亲……而且，他受到指责并非是因为对他人有什么不道德的行为，是因为他对未来充满希望，忍受着别人对他的恶言冷语，坚持贯彻了自己所信仰的东西。到了他的下一代，为国家培养出来的是几位善良的国民，这也是对国家的贡献。像我同学这样的父亲，比起那些自以为是，最后让后代沦为乞丐的人，不知要强上多少。有储蓄意识的人都是好国民在几年的时间里，我和多位学生有过交往。那些在做学生时有吝啬之名的人，到后来往往颇有成就。这并非是仅仅从三四个人身上得出的结论。与此相反，有一些人在当学生的时候是貌似洒脱的“豪杰”，不拘泥于金钱，毫无顾忌地将别人的东西视为己有，按道理，这样的人到后来会成为真正的豪杰，比那些积极储蓄的“抠门”之人会大有作为。事实上，这种人真正成大器的几率很小。有人非但没有成为豪杰，反而变得堕落放纵，成为社会的负担。

有储蓄意识的人大多都思维缜密，做任何事情都不会轻率为之，会有始有终，值得信赖。但是，那些作风豪放的人却不能这样让人放心。到了日后，若是将天下国家托付给他们，虽然他们有远大的抱负和一腔热血——天下国家如果有好多的话还好办——但是，就像人的生命那样，天下国家只有一个，怎么能放心地托付给他们呢？所以我经常想：寡廉鲜耻的吝啬行为固然不值得佩服，在不至于吝啬的前提下，有储蓄意识的人都是思维缜密的人，日后必然会成为能为国为民作出贡献的公民。有储蓄意识的人都是大度、有韧性的人正如我屡次说过的那样，日本往往看不起会储蓄的人。能够忍受这些轻蔑，正是表明一个人意志坚强的证据。当然，储蓄超过一定的度、演化成了吝啬的情况另当别论，那些并非真正的吝啬、又能经受责难的人，才是真正有气量、有韧性的人。再进一步讲，能够胸怀大志、对吝啬的骂名甘之如饴的人更是了不起的伟人。

在前年（明治四十二年）的报纸上曾经刊登过这样的新闻：某一位议员为了施行自己的政见，需要笼络一些党羽，据说他以结交同志需要经费为名，为了得到两三千块钱，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议员推行自己政见的目的值得赞赏，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去结交同党也无可厚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甚至还是值得赞赏的事情，为此需要经费也是理所应当的。但是，这个议员筹集经费的方法却是错误的。其实，作为达到这个目的的方法之一，他可以将自己的年薪积攒起来，哪怕很少，做一个周密的收支计划，暂时减少一些娱乐项目，如果以这样的方式达到目的，他反而会得到人们的褒扬。虽然积攒年薪可能会是杯水车薪，但我想强调的是，重在此举中包含的意义。假如这个人在筹集、储蓄经费的过程中，遭到了各种各样的非难，只要他有“这是为了实施我的政见”的自信，即使眼前有可以得到不义之财的机会，也会严词拒绝：“我不取不义之财！”他有这样的坚定信心，一段时间指责他的人，过不了多久也会闭上嘴巴。

美国人约翰·霍普金斯为了创立一所大学，捐赠了六百万美元。后来，为了建立全美最先进的医院，又捐赠了一千万美元。他为了筹集资金完成这两个目标，不仅没有娶妻，而且连五分钱的电车也舍不得坐。有一个和他关系很好的银行家劝他说：“您已经上年纪了，到远处去的时候，就算不坐马车，至少也坐一坐电车吧。”据说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这句话作为回答：“我将要做一件大事情，我将要做一件大事情……”（I’ve a great work to do）创立一所大学，为数以千计的青年传播知识，创立最先进的医院，救治数以万计的患者。心中怀有这两个伟大的目标，他甘愿承受别人议论他吝啬的风言风语。比起那些因为出手阔绰，受到身边寄生虫一样的党羽、“茶店”的女招待夸奖而洋洋得意的人，有谁不承认他的伟大呢？三、储备体力不是虚张声势

第八章 储蓄（3）

挥霍体力不是一件小事在日本人身上还残留着战国时代的道德观，很多人都将 “只有今朝，没有明日”的山樱花当做理想的状态，“考虑今后的事情是可耻的”风气还颇为流行。提到“江户人不留隔夜钱”这句话，就包含着赞扬此人是个豪放、爽快、有气概的男子汉的意思。金钱虽然不那么重要，但青年们任意挥霍自己的体力，却不是一件小事。他们往往一时兴起，就放歌豪饮，喧闹不已，明明知道消耗体力，却还是执意为之。为此得病以后，还自我安慰说：“生死由命，非人力所能控制。……人活一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去，担心将来的事情又有什么用呢？空谈来年事，鬼也笑你痴。”很多人就这样任由自己过着放纵的生活，不知不觉将自己的健康挥霍一空。

在我的朋友中，有一个人学问、人品兼而有之，是当今社会罕见的人才。不过，他的健康状况往往却不尽如人意。我稍微年长一些，有时候会苦口婆心地劝告他：“你要好好注意身体。”这是朋友却一笑了之：“反正人是要死的，就是注意也未必长寿。”我给他讲了自己的痛苦经历后，感慨地说：“要是因为身体不好，索性早早死去的话，那倒没有什么。若是像我这样死又死不了，活着又只能做半个人的事情的话，实在是太难受了。”

如果在读者当中也有身强体壮的青年，和前面我所说的人有同样的想法的话，我会将讲给我那个年轻朋友的那些话再啰嗦一遍，以提醒他们注意和反省。幸运的是，你们有健康的身体，一定要有为了今后的大事业而保存好体力的意识。假如以明日不可知为理由，糟蹋自己的身体，导致死不了但又不能正常生活的地步，对他人、对自己，都不是一件好事情。在明治四十三年元旦的《实业之日本》当中，刊载了这样一则桂公桂太郎，明治时代的军人、政客。——译者注的座右铭：一日行十里，莫如十日行十里，悠闲自在乐趣多。和歌。——译者注正如这句话所说的一样，比起一天做十个人的事情，花十年做十个人的事情更是长远之计，而且，我们需要为此储备体力。

在青年朋友们当中，有的人也许会仗着年轻体壮，囊萤积雪，勤奋苦读。有人每天食粗粮，在昏暗的灯光下夜以继日用功学习。这样的精神诚然让人感动，但因此也会损害自己的健康，在日后做大事时而始觉体力不支、力不从心，这样的例子可以说是俯拾皆是。

也许还有一些青年为了到陆海军当兵入伍，严格要求自己，不再过奢侈的生活。有人为了苦练身体，在严冬的时候甚至光脚不穿袜子，只穿着薄薄的夹衣和单衣，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奢侈也就意味着和身份不相称，是青年们最忌讳的事情。说到锻炼，众人大多会举手赞成，但对身体还未发育完全的青少年们来说，若是只凭着一时的意气用事，体力会因此而受到严重的损耗。

正如前面所说，看那些夸耀自己“我年轻时候身强体壮，连石头都能啃得动”的老人，他们所有人都镶上了假牙。如果他们在年轻的时候好好保护那些坚硬的牙齿，到了年老时也许比一般人的要好上一倍，只因为凭着一时的意气胡乱使用，曾经那么坚硬的牙齿也咬不动东西了。像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不管自己的身体是健康还是羸弱，最好不要逞一时之强，损害自己的健康。要是因为一时的苦学损坏了身体，到了日后需要体力的重要场合而力不从心，就得不偿失了。那些立志要进入陆军、海军部队的青年们，更需要好好地保护身体，为将来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作准备。类似的事例在现实生活中随处可见，我殷切希望青年朋友们要好好地反省自己。储备体力不是虚张声势要储备体力，最好不要逞一时之强。日本人为了得到众人的当场表扬，或者为了所谓的义气，往往爱争一时之勇，胡乱挥霍自己的体力。很多人以交际应酬身不由己为借口，为自己酗酒、熬夜作辩解。其实这种情况不仅仅限于日本，在西方也是一样，欧美人也经常在酒吧里喝酒熬夜。同为恶劣的习惯，并没有什么两样，区别仅仅在于：日本人是在酒馆，欧美人是在酒吧。并且，日本人在恶劣程度上比欧美人还更胜一筹。受到日本人诟病的欧美人的个人主义在这样的时候反而能发挥作用。欧美人只要觉得违反自己的原则，无论怎样被劝，都具有拒绝的能力，而对个人权利和义务观淡薄的日本人来说，只要说是为了“社会”或者“交际”，就会抹杀自己的个性，觉得“这就是社会的习俗”，明明知道对健康有害，还是要强迫自己吃喝。所以这样一来，对健康的损害就更加严重了。要是退一步想，就会明白，这样的行为是用一时的迎合换来永久的伤害。如果总是屈从于这些陈规陋习，身体永远都不会得到休养的间歇。这样的行为，犹如经营公司时将所有的资金都用于流通，不留一点储备金，导致基础非常脆弱，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就岌岌可危。精力在无形中会损耗有关储蓄体力?问题，我想促使青年进行深刻反省，不要因为一时的健康，采取不自然的方法，贪图享受一时的快乐。在十个青年当中，大概会有九人都有这样的经验。但是，这种事情青年们自己往往羞于出口，父母也很难启齿，医生们也忌讳明白地说出来，教师基本上也会避开这个问题。这样一说，相信读者们大概都能够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了。虽然其害处众所周知，青年也了然于心，但忌讳谈论这样的事情，就算是偶尔听到，也唯恐污染了耳朵一样。我在北海道管理一所中学的时候，每年必定会在学生中间召开一次谈论这个话题的秘密会议，争取向他们提醒一些注意事项。青年们往往容易疏于养生，挥霍体力，消耗精力。人在年富力强的时候，也许并不知道精力在无形中会损耗的，正如西洋有一句话所说的：天这盘大磨转动虽慢，但是，磨出的粉末非常细。虽然在一年两年之内也许不会有感觉，身体健壮的人也许在十年二十年之内也若无其事，但早晚难免会身受其害。身体素质不好的人也许到了三十岁的时候，就会感觉到体力减退。现在神经衰弱的或者受到其他种种病痛折磨的人，寻找其根源，大半都与此有关。

在我所收到的青年朋友的来信中，时不时会有人和我商量以下的问题：“我不注意染上了恶习，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请问有什么戒除的良方吗？”实际上，精力过剩的人更容易染上这种恶习，所以需要加倍注意。对这样的来信，我总是推荐给他们以下的方法：洗冷水浴，适当运动，定时定量吃饭，作息时间也要规律，上床后争取在邪念产生之前入睡，醒了之后立即起床。

我常常这样思量：如果青年们的精力不会为这些恶习所消耗的话，那国民的健康该怎样发展呢？即使效果不能立即显现，若是能够养精蓄锐，一旦有个万一的时候，该会起到多么大的作用啊！这些能量虽然不能具体统计出来，但假设能够用数字显示的话，该是何等庞大的一个数目。消耗体力的虚荣心关于储蓄体力，我还有一点想说的就是：虚荣心。“虚荣心”这个词在最近动不动就容易用到女性身上，其实这绝不仅限于女子。很多气量小的男子也有虚荣心。每当看到那些为了一些无聊的小事而神气活现、奢侈浪费的人，我就明显地能感觉到他们的虚荣心，觉得他们很可怜。在和人交往的时候，虚荣心和胆识是成反比消长的。在我认识的青年中，有很多人或者腕力过人，或者剑术高超，有人甚至是柔道达到了好几段的高手。这样的人要是能够达到深刻领悟到武艺的精髓的境界固然最好，但很多人动不动就将“武艺”和“技术”混为一谈，不求上进。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要么就恶作剧似的夸耀自己的技艺，要么就虚荣心高涨，挑衅别人，顶撞警察，甚至无故殴打无辜的人，而且还觉得自己很伟大的样子。在以前，这样的行为被称做“蛮勇”，而且，和以前相比，这样的人到现在仍然有增无减。真正领略到武艺精髓的人，自然会显现出凛然的气势，不到关键时候，或者是不到必要的时候，都会收敛锋芒。他们自尊自重，认为没有必要显示“蛮勇”的时候，就不会轻易显露身手：“这样的事情，没有我动手的价值。”像这样的人，才可以称得上是真正懂得储备体力的人。

第八章 储蓄（4）

说到这点，我想起了大阪城的名将木村长门守重成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将。——译者注。一个司茶人室町至江户时代，侍奉武士主持茶道的剃发者，或者僧侣。——译者注故意踢了重成的腰刀，一边踢还一边挑衅：“尔等懦弱武士的腰刀弄脏了我尊贵的脚，真是岂有此理！”并且握紧拳头狠狠地打了重成的头。重成力敌千钧，要杀死他可谓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却一点也没有显现出愠怒的样子，只是默默地离城回家了。这件事情在城内迅速传播开来，重成被众人斥责为没有骨气的武士。重成的同僚听到这件事后也大惑不解，询问他为什么不狠狠地惩罚司茶人，以堵住众人之口。重成笑着答道：“那个司茶人不过如同一只苍蝇，没有必要因为苍蝇的攻击而发怒。武艺是在你我的危难之际才最能显示出价值的东西，用在苍蝇身上岂不是浪费？”不知道这样的故事是不是说评书的编出来的，但确实是一个能够从中得到诸多教训的美谈。只因为重成确信武艺只可为忠义所用，就能够忍受司茶人的无礼，即使是被众人责骂为懦弱的武士，也能够坚守忠义，忍受诽谤。重成在大阪城陷落的时候壮烈地阵亡，证实了他的体力过人，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储备的体力才得到了最大意义的彰显。我在这里所说的储备体力，指的就是平日里积极储备体力，在一旦发生紧急情况的时候，能够具有英勇报国的心理准备。储备体力所必需的锻炼要储备体力，我们必须磨炼自己，让体力对外显现出来。人的体力只有对外显示出来，才会越来越发达。对击剑柔道来说，只有选择合适的对手，将自己的体力表现到外部才能涵养并储备体力，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所以，“磨炼”是储备体力的必要前提，而“磨炼”又必须要通过将其显露在外面的方式。要储备体力，我们就必须遵守卫生规则，适度运动，洗冷水浴，让身体保持正常的健康状态。我虽然不是医生，不能够一一描述这些规则，但却知道不应该将宝贵的体力浪费在没有价值的地方。我们应该有坚强的意志，不要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或虚荣心、一时的快乐而逞一时之勇，而应该将体力储备、保存起来。至于应该如何使用体力这一点是一言难尽的，这只有靠体力以外的东西来判断。在这其中，知识的储备与其关系最为密切，下面我将会进一步谈到这一点。四、将储备的知识显露出来的机会至关重要

在劝诫大家摒除虚荣心的时候，我指责了诸如炫耀臂力的行为，其实这并不仅限于臂力。那些有一些小聪明，或者小有学问的人往往最富有虚荣心，动辄就想在众人面前炫耀一番。爱宕、鞍马天狗虽恐怖，乡下小天狗更狰狞爱宕、鞍马：位于东京和京都的地名。天狗：日本传说中的妖怪。——译者注。只要有一点点学问，马上就想显露出来，这是很多人的通病。从前有一位儒学者曾经说过：“学问实际上是很臭的东西，犹如煮萝卜，会越煮越难闻，只有到煮得烂熟以后臭味才会消除。”在禅师们看来，半瓶子醋的人经常以豪杰自居，他们打着“脱俗”的名义，对人无礼，以“大功不拘小节”为借口，无故冒犯他人，并且自己还洋洋得意。外行都能看出他没有真正入门儿，也就是所谓的“徘徊在禅寺的厨房，一身酱臭味”引申义为：冒充大师。——译者注。那些真正领悟了禅学真谛的人，反而不会处处显露出精通禅的样子。他们所说的话听上去也平淡无奇，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那些有眼力、有见识的人，在听到和看到他们说话行事之后，会觉得他们在某些地方与常人不一样，他们走路的姿态都是含威而不露，虽然同为屏声静气，却与盗贼的蹑手蹑脚大有区别。他们无论遇到何种奇谈怪事都只会微微一笑，那笑绝非带有嘲弄之意。有时候他们也会发怒，却并不会憎恶他人，即使他们有时候会豪爽直言，也不会令人生厌。他们的话风雅俏皮，让人回味无穷。他们之所以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并不仅仅是因为在禅宗中得到了开悟，正所谓殊途同归，异曲同工。

如果身为学校教师，经常将自己的专业挂在嘴上的话，从职业的角度来看并无大碍，但作为个人来说就没有什么价值了。我在德国留学的时候，曾经访问过一位堪称学术界泰斗的博学之士。他虽然在全世界也是赫赫有名，但却不妄谈学问，假如被问到的话会多少回答一些，不被问到的话就一句相关的话也不说。虽然他的学问深不可测，但平日说话和普通人并无两样。不仅仅是做学问的大家，政治家或者有度量、有智慧的人都是如此，也就是“威而不猛”，他们自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但绝不是鲁莽强悍。在林肯就任总统期间，国家持续四年内乱，全国都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曾经有一次，在内阁会议上讨论完一件重大事项，会议结束以后，他说道：“这下会议结束了，我来说一些私事。”他一边说，一边把长长的腿放到桌上，然后讲起自己从前的趣事，逗得在座的人开怀大笑。他这样做，并不是不将国家的忧虑当做一回事。当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之后，也会为了国家大事而愁眉不展，甚至为了国民还放声哭泣过。他殚精竭虑，忧国忧民，却并不表露在外面。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伟人。将储备的知识显露出来的机会至关重要从前有句谚语说：“雄鹰藏其爪，真人不露相。”有智慧的人不会轻易将智慧显露出来，而是养精蓄锐，伺机一展宏图。正如有人说过的“抓住机会，发表高见”，无论多么好的言论，要是错过了发表的合适时机，就不过仅仅是愚蠢之人的胡言乱语。俗话说“事后诸葛亮”，小人物即使有等同于圣人君子的智慧，但展示出来的时机滞后，也成不了事。一旦失去展示智慧的时机，君子也如同小人物，而一旦抓住时机，小人物也能比肩君子。

我认识的一位老人经常说，平生之事中，唯有把饭攒起来吃与担忧最无用。无论什么人，都不能在一天之内吃完三天的饭，将之存储起来。但是，若是平日里营养均衡的人，即使断食三天也不会太虚弱，而平日就营养不均的人，即使断食一天，也会变得非常虚弱。担忧也是如此，虽然担忧的种类各不相同，但是，即使不停地担心这件事该怎么办，那件事又如何应付，大多也不会起作用。比如，假如有人问小偷会不会从房子的那个地方进来，有时要想到怎么回答他。这样的担心有时会起作用，但是多数情况下都归于无效。杞人忧天虽然无用，但一旦遇到灾难，有应对的大致的心理准备就起作用。做到遇事不慌，就需要平日里未雨绸缪。因为未雨绸缪需要智慧的积蓄。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要记住很多事情，而是说需要储备一些在现实生活中有用的知识。应该在平日里有意识地储备一些智慧无论是记忆历史事实、统计数字，还是动植物的名称，都能从中体会到储备知识的乐趣。 这些也许会在某个时候起作用，也许仅仅只会作为一种装饰，但我还是希望，比起具体的知识，我们更应该在平日里有意识地储备一些智慧。我在札幌求学时，有一个名叫藤田的同窗好友。听说他毕业后不久就得了肺病，虽然多方寻求名医治疗，但医生都对他的病束手无策，甚至没有一个人能保证他还能活一年的时间。但实际上，这位被医生们宣告活不了一年的病人，后来一直活了五年。医生们都非常惊讶，认为这堪称是奇迹。他之所以能够获得多过预期五倍的生命，首先要得益于其夫人无微不至的照顾。他的夫人给我讲过当时他们是如何利用她还是孩童时候学习的知识来渡过难关的：“我在学生时代就酷爱学习英语，嫁到藤田家以后，英语似乎没有什么用了。虽然我已经觉得在今后的社会生活中，英语已经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这次丈夫得病又让我重新认识到英语的重要性。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我当时订了英语报纸，经常念给病床上的丈夫听。他虽然身体患病了，但头脑变得越发清醒，报纸让我们学习到很多新知识，这对病床上的丈夫是一种莫大的慰藉。我们看某一个地方的新闻的同时，会看到很多关于治疗肺病的药品和方法的广告，这些都会引起我的注意，一个一个地订购来试用。既然医生不能保证能超过一年，但总不至于会更短，万一有效，还能超过一年，这么想，我就邮购了各种各样的药物。就这样，也许这种方法对度过这个时期有效，药物又能够延长几分生命。因为长时间卧病不起，有的时候，不仅是病人本人，连看护的我也变得意志消沉，在这样的时候，英国文学比起日本文学就更加能够鼓舞自己。很多时候，我都会因为英国的文学作品而重新振作起来。”我认为，这就是储备智慧的例子。假如夫人认为英语毫无用处而荒废了的话，事情就糟糕了，不仅不能安慰自己和生病的丈夫，也不能将原本只有一年的时间延续到五年了。

第八章 储蓄（5）

我们不知道自己储备的知识什么时候能够用上，虽然不能预测，但早晚会派上用场。只学习眼前急需的知识，也就是德国人所说的“面包学问”，面包只能短时间地起作用。我们平日就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去储备那些无论在何种场合都能用得上的知识。

要养成这样的修养、储备这样的知识，需要看好书，听有益的谈话，和水平比自己高的人交往，或者是静坐默想，将学到的东西消化之后深藏心中。说得高尚一点，就是做学问的方法，这些方法除了现在提及的以外，还有很多很多。

但是，一味地做学问度日处世，也许会感到异常孤独。放眼世间，没有一个同样有智慧，能与自己交流的人，看谁都会觉得他的行为很愚蠢，达不到能够和自己谈话的水平，因此，会觉得生活在社会上很苦闷。这样的人也容易对人耀武扬威，傲慢无礼。所以，比起知识的储备，道德的储备显得尤为重要。五、积德不论人和时间

我等凡夫俗子应该如此储蓄德行一点一点储蓄的善行，到何时都不会腐烂，所以能够无限制地储蓄。不过，要是稍不留神，也容易消逝或者后退。虽然行一件善事，就会积下相应的德行，但若是第二天又做了破坏这件善事的行为，昨天的善行也就随之消失，积德行善也就化为泡影。假如右手行了四分善，左手行了六分恶，一相减还堕落了两分。就像这样，对我们凡夫俗子来说，积德行善到底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反而作恶很容易。所以，要是今天行五分的善、作三分的恶，一相减还能剩下两分的善。第二天再行五分的善、作两分的恶的话，一减剩下三分的善，两天相加就行了五分的善。很多人都是每天多多少少行一些善，再作一些恶，即便一相减剩下的全是恶，也不要因此而失望，而是要有积德行善的意愿。孟子说过“我四十不动心”，我不能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按照我的理解，应该是“心不再为恶而动”的意思。要是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就非常理想了。但在达到这种境界之前，往往是想去行善，但马上又会涌起相反的念头，从而妨碍善行的实施。使徒保罗曾经叹息道：“在我的思想中，常常都有两颗心在争斗。往往在我想行善的时候，立即又会升起作恶的念头来破坏它们。”这犹如堆砖一样，并不是日复一日地越堆越高，总存在有不断破坏它的力量，削减这个高度。就像孩子们在河边玩的堆石子的游戏一样，好不容易堆高了，在一瞬间又会全部倒塌。在倒塌的时候，他们会非常失望，叹息道：“哎，不行啊！到底还是不行啊！”而他们是否会为此变得自暴自弃，正是关系到他们将来命运的分歧点。

有一些人生来天性就很纯真，他们没有妒忌、羡慕之念，基本上也没有恶的观念。只不过，这样的人非常少。在十个人中大概有八九个人是与此相反，如果他们不潜心修养，善就会停滞不前。兼有善恶两面的人，应该不松弛、不绝望，努力积德行善。正如我们储蓄一样，如果今天能存十块钱，明天再继续存一些，多多少少用一些，到了第二个月，至少也还能剩下一块钱。然后再一厘、两厘地存，渐渐地就会积蓄一些财产。德行的积累也是一样，如果能从注意最细小的事情、改正小缺点小毛病开始，渐渐地就会积累起巨大的德行。储蓄德行是所有的储蓄中最重要的事情。德行带给人的愉悦之感前面说过，储蓄德行犹如储蓄财富和知识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保证永远的荣华富贵，那么也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好的名声，挣到很多薪水。挣工资的人相当于卖了自己的知识，得到了金钱，但是，道德却不能像知识一样买卖。不会因为某个人品行好，公司或单位就会多给他工资。但是，假如德行能够换算为金钱，一百元的道德，一千元的道德……德行也就失去了德行的特点。不过，德行的保存力和带给人的愉悦之感却是黄金、名誉不能比的。有钱的人，也许会因为一次失败，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财富；有知识的人，在生病以后可能会忘记以前的知识。有时也许还会被人妒忌或者羡慕。但是，有德的人却不会忧虑因为火灾而失去德行，也不会遭人妒忌。即使会遭到妒忌，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毋宁说，他们反倒拥有教化妒忌之人的力量，并且，他们还能体会到不为人知的愉悦。他们从来不会畏惧黑夜，每天早上起床以后会迎来灿烂的朝阳。其实阳光已经映照到他们的心中，即使刮风下雨，他们心中都洋溢着喜悦之情，仍能感受到犹如晴空万里的欢喜，在他们心中，到处都犹如乐土，能够体会到常人体会不到的快乐，可以说，就像和别人吃不同的食物一样。因此，他们既没有必要和别人竞争面包，也不用嫉妒、陷害别人，可以平和安宁地处世度日。他们即使遭遇了灾难，心灵受到了伤害，仍然能够在生活中感受到喜悦。这样的有德之人既没有聚集数万财富，也没有很多学位证书或者荣誉称号，抑或是加官晋爵的任免证书，但他们能够得到无与伦比的满足和快乐。所以，能够从这一点着眼的人，既不会对社会感到不满，也不会对职业抱怨不休。积德不论人和时间只要有积德的意志，无论什么人，处于什么样的地位，都能够实现这一点。“卖纳豆”的若是决心储蓄，存下的金钱也许数量会很少，挑粪桶的农夫即使想储备知识，也许会难免狭隘浅薄，但若是储蓄德行，则不分职业的贵贱，财力的多寡，社会地位的高低，体格的强弱。而且，每个人都拥有最初的种子，可以立即开始，甚至可以从今天晚上就开始。一个人若想要储蓄，首先至少要有哪怕是一厘钱，没有资本就不能进行，要增进健康也必须以病愈作为契机，所有的这些事情都需要最初的种子，而德行的储蓄却能随时开始。我常常想的是，最重要的事情也就是任何人都能够做的事情。德行的储蓄也正是这样。每个人都拥有作为人不可欠缺、生命所必需的东西。当然，人的生存离不开环境，每个人都各自具备适应环境的能力。比如，为了适应空气环境，我们拥有能够呼吸的肺，为了进食，拥有进行消化的嘴和胃。和这些事情一样，适应环境的能力是根据个人的努力，经过勤奋修养之后才得到的。如果没有努力，即使是进了宝山也会空手而归。我们应该善用境遇，留意平日的所见所闻，利用所有的人生经验，将此作为前进的工具，只要有这样的意志，改变“境遇”就不在话下。如此能得到人生幸福吗？虽然每个人都能够锻炼出适应境遇的能力，但是人很容易懈怠，在达不到自己的目标的时候，往往将原因归咎于自己以外的事情。回顾过去，总觉得再没有比自己不幸的人了！某某人真让人羡慕啊！但是，我觉得在回顾自己过去的经历，细细品味种种所谓的“不幸”之时，其实其中也包含着难以言传的甘甜。梅特林克梅特林克（1862—1949）：比利时诗人、剧作家。代表作有《青鸟》。——译者注说过：“比起过去，我们总是在不断进步。”也许我们曾体味到各种艰辛，但也能从中得到别人所得不到的经历。道路近在眼前，说是近，是因为路就在每个人自己心中，求助于他人的做法本来就是错误的。

有的人会埋怨天道不公，这样的人其实是看着地，在抱怨天。若是心能放在地上，眼睛凝视天空，就不会怀疑天道的是非。对每个人的人生最重要、最不可欠缺的东西，其实每个人早已经拥有。所以，我们既没有必要埋怨天，也没有必要诅咒地。

看书这件事情，并不是只要有看的行为就一定会有所得，若不是充满兴趣地去看，就不能有所收获。

第十三章 道路（1）

第十三章 道路

一、一条人应该走的路

清晨路遇上学的盲童我每天早上要从小石川的家去第一高等学校上班。每次途经指之谷町东京的地名。——译者注的聋哑学校时，看到盲童们靠着一根手杖，从对面缓缓走来的情景，我心中都会涌起一股佩服之情。从路的这一边有一辆人力车飞奔而去，眼看盲童差点就被撞倒，我被吓得心惊肉跳，但盲童却巧妙地避开了。也许车夫也会注意避免撞倒他们，但眼见那千钧一发之际，我还是暗自为他们捏了一把冷汗：幸好没有撞上！

不仅如此，他们仅仅依靠一根手杖，既没有被石头绊倒，也没有掉到沟渠里，每天平安地在上学路上来往。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学校的校门不是很宽，大概只有两米到二点五米左右，但盲童们的手杖就像长了眼睛一样，能带领他们灵活地正好从中间穿过去。每当看到这个情景，我的心里都会涌起一股佩服之情。

事实上，手杖没有长眼睛，盲童们的眼睛也看不见东西，只因为他们每天走的都是固定的路线，熟知路况，所以不会出差错。为什么会有烦恼大概所有的人生莫不如此，如果小心翼翼、一步不差地行走，就一定能够顺利地到达目的地。因为每个人具体的人生目标千差万别，所以，就拿门来作个比喻吧。盲童们之所以能够熟练地进入门里面，就是因为他们熟知自己脚下的路。

一个人要走的路到底是什么呢？我不能从哲学的角度来解答这个问题，所以干脆就像一个外行那样作些推测吧。“道路”就是到达某一目的地的一条线，也就是一个人“脚应该踩的地方”。河是船行的路，陆地上的桥也是路的一部分，为了人行走而修建的地方全都是路。

有的说法是路只有一条，有的说有两条，那就是“仁”和“不仁”。路又分为单行道和双行道。人有时候会因为不知道走哪条路而困惑，我们把这种不识路而产生的迷惑叫做 “烦闷”，而烦闷的结果就是踏上通往华岩瀑布枥木县日光山中的瀑布，1903年一高（第一高等学校）的学生藤村操在此投身自杀后，以自杀的圣地著称。——译者注之路而结束。我在这里就“路”这个问题提出一些疑问，以求读者见仁见智的判断。人走之路，是远是近？说到道路，我们脑海中首先就浮现长短远近的问题。很多人会思考路是远是近、是长还是短的问题，家康公的遗训说：“人的一生如负重远行。”既然定义为“远行”，那人生之路一定是漫长的。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所以应该是千真万确的。那么，远近长短的标准又根据什么来定呢？一般来说，我们用“多少公里”、“多少里”来衡量路的长短。不过“里程”并非是计量路的长短的唯一单位。除了空间，时间也能用来计量路程的长短。例如，向乡下人问路，他们会回答说，还需要花多少多少小时，如新桥车站到大阪还要花十三个小时，等等，而很少会有人说“还要走多少多少里”。用时间衡量距离，根据行路之人是走还是跑，即每个人速度的不同而有所差别。用时间计量路程，从学理上虽然不甚科学，但是却广为大家所使用。

伊索曾经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外地人到了乡下，问一个当地的农夫到某地还要多久，农夫竟然没有回答他，他以为那农夫没有听到，于是又问了一次：“喂，请问还要花多少时间啊？”那人还是没有回答。他以为农夫的耳朵失聪，就放弃了询问的念头，继续往前走。在他走了大约三四十米以后，身后传来“喂！喂！”的呼喊声，他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农夫在叫他：“到您刚才所问的地方，大概还要花两小时。”外地人想：这人真是奇怪，刚才问他的时候不回答，现在走了他又告诉我，于是问那农夫这样做的缘由。农夫说：“因为这要根据您走路的速度来定。”道路的远近是相对而言的，所以要根据行人的速度来定。从前说到美国，人们会觉得那是好遥远的地方啊！到了现在，不就只需两个星期就能到达吗？即使空间上的距离没有变化，只要往返的时间缩短以后，同样能让人感觉变近了。二宫翁曾在和歌里吟道：放眼望去无远近，房舍错落吾家乡。和歌。——译者注 没有去过美国的人会认为到美国很遥远，在去过的人看来，却并非如此。这里所说的道路远近，是应该客观地看，还是应该像二宫翁和歌中吟唱的那样，进行主观推测即可呢？这便是我要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人走的路，是宽是窄？既然路有长短，那么是不是也有宽窄呢？去过国外旅行的人往往都会赞叹：巴黎的街道真繁华呀！比起关心街道的长短，听的人心中也许更容易涌现出这样的问题：那里的街道是不是异常繁华，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呢？人们在说到街道繁华的时候不会形容它有多长，而会强调道路的宽度，以宽为繁华的特色。那么，繁华的街道就一定很宽阔吗？

虽说同为“道路”，乡间羊肠小道是路，能容下一个人悠然徜徉的马路也是路，我长期居住的北海道札幌大街也是路。黑田清隆伯爵在明治初期，曾经制定了一个建造札幌街道的远大计划。在这个计划中，道路的宽度达到七十米左右，从这一面看马路对面，就犹如站在河堤上看对岸。只不过这条路建成后没有被充分使用，路面上杂草丛生，除了长草的地方，平时行人往来所走的，不过是一条狭窄的小道而已。所以，与其说这是一条宽阔的大路，还不如说是蔓延在草原中的一条狭窄小道比较恰当。后来，我来到东京，记得当时上野的广小路非常宽阔，就暗自以为，人在上面一定能够大摇大摆地行走。去了一看，宽阔固然是宽阔，但是其中既有马车通行，也有人力车往来，还有无数的行人南来北往，人能够行走的地方意外地狭窄，哪里能够大摇大摆，唯有小心翼翼才能前行。这样看来，虽然整个道路很宽阔，但是人实际能走的地方难道不是极为窄小吗？

柏林的椴树下大街是一条非常有名的大道。在它的两边，三层、四层的楼房鳞次栉比，左右两侧是人行道，其次是马车行驶的马车道，最内侧是骑马的马行道。马车道铺着坚硬的石子，马行道铺着柔软的沙子。最近，马行道的旁边增加了自行车道，路两侧种植了绿化树，最中间是人行道。虽然同为人行道，中间的人行道是供行人散步的，所以还有凳子、冷饮店等设施，行人在其中能够悠然自得地行走；两侧的人行道却是供行人来往的，走在上面的人都步履匆匆。像这样，每条道都有固定的用途，谁一旦走错，甚至有被撞死的危险。所以说，道路虽然宽广，但是每个人各自能走的空间却受到限制，一个人不能随便踏入不该走的路。耶稣基督说过：“吾之道甚窄。”就是教导人们要小心行走在自己该走的路上，而不要踏入错误的道路。关于什么样的道路宽，什么样的道路窄，我们应该走的是宽阔的路，还是狭窄的路，是我想发问的第二个问题。人走的路，应该简单实用，还是要装饰繁多？实际上，除了一些简单实用的路，也有一些路为了吸引行人的目光做了很多装饰，如在两侧种植绿化树，修建纪念碑，等等。这样的路的用途就不仅仅是只供行人车马行走了。我在游历欧洲时，来到西班牙，看到铁路两旁种着绵延数十里的杏树。当时正值开花季节，两侧的杏树开满了洁白的花朵，那美丽的景色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其实，这些杏树不仅能作为装饰，也能够在果实采摘后带来实际的经济效益。

第十三章 道路（2）

桥梁和栏杆上的装饰虽然看上去似乎有些多余，但确实能激起人在上面走一走的心情。去年，修好的日本桥东京市内的一座桥。——译者注上装饰了各种雕像。有了装饰，桥虽然并不会由此就变得坚固，但能让人看上去感到心情愉悦。有人也许会觉得，桥上装饰了学者、先知们的雕像很有意义、很高尚，所以很想上去走一走，但有些路旁雕饰的人像，看上去像是刚刚砍下的人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还有一些路，不知为了什么，总是让我们感到莫名的恐怖、讨厌，因而竭力想避开。所以，每条路都根据开拓它们、拓宽它们的人的想法不同而各有特色。

道路究竟该怎样呢？是仅仅只能用来通行，还是应该加入很多装饰呢？是应该让所有的人都畅通无阻，还是应该设上严格的关口，限制大多数行人往来，而只让少数有资格的人通行呢？从构造上看人应该走的路关于路的构造，我也有很多问题。我们应该以什么为标准来衡量是否应该修筑道路呢？对于这个问题，请教工科的学者或者是包工头，也许他们会有许多不同的做法。本来，两者的出发点截然不同。工科的学者考虑的是道路怎样才能经久耐用，包工头则认为，只要外观看上去坚固就行，至于交付以后的使用情况，就不在他们关心的范围了。

在我们这些外行看来，世上的路有千百种，既有铁路、石板路、柏油路、橡胶跑道，也有像东京市内沙砾铺成的路，人的脚在上面成了路碾。我还想起一条纸做的路，那还是我在西班牙的公园里见到的情形。人们把很多五颜六色的小纸片装进袋子，装在马车上前行，只要看到对面驶来的马车，或者是马车和马车相遇的时候，就取出纸片来互相投掷。这样的活动每年都会举行一次，我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了。第二天看新闻，报道说那个公园几乎被多达七十多吨重的纸片湮没了。就我那天亲眼所见的，地上的纸片至少也有一尺多厚。不过，道路被纸片铺成五颜六色的，固然非常美丽，但是一下雨就会变得黏糊糊的。

有一些路看上去像铺了一层薄薄的冰，实际上走上去时却并非如此，还有一些路建筑在磐石上，比如瑞士有名的阿克森大道。在如此纷繁的路的构造中，我们应该选择哪一种呢？这是第四个问题。坡度急的路和平缓的路和路的构造关系相近的是路的坡度。前些年我去过阿尔卑斯山，因为脚力不怎么好，所以选择了坐火车上山。因为山势险峻，所以火车只好迂回前行，速度也很慢。火车爬呀爬呀，过了三十分钟后，我回头看走过的路，垂直高度大概也不过十米左右。徒步的登山者们敏捷地攀爬，速度反而超过了火车。火车虽然平时速度惊人，但在这种情况下却没有人走得快。这时候我有些感叹，火车也有不行的时候啊！但是转念一想：徒步的登山者身轻体健，能够快速攀登险道，与此相比，火车速度虽然慢了点，但能够搭载几百人的老弱病残爬上二十多度的斜坡，这是单凭个人的力量办不到的事情。

后来我又去过台湾的生番日本人对高山族等台湾原住民的称呼。——译者注居住地区。那里的山道异常险峻，有些地方只有抓住树根、藤蔓才能爬上去。这时候，我向同行的一位工科学者笑着说道：“这么险峻的道路，在比较发达的国家大概已经少有了。即使有，也已经变成整齐的石阶了。生番居住地区的路虽然直，但是很险。文明进步一些，道路就会变得平坦一些，也会多一些曲折。总之，路况的好坏与文明的进步程度成正比。”那位人士也表示赞同，说这种观点很有意思，也比较实用。

人走路和攀登阿尔卑斯山一样，如果成为圣人和君子，能够克服艰难险阻、勇攀高峰，但是，率领众多的国民前进则如同火车搭载众人从盘山路上山，必须走迂缓的斜路。所以，一个人独自挑战险途无可厚非，率领众人迂回前行也绝非愚蠢。率众前行难道不是伟大的举动吗？是和众人一起走坦途好，还是挑战只为伟人准备的陡峭山路好呢？这是第五个问题。人的道路，有高有低，孰好孰坏？和缓急相似的是高低的问题。道路有高有低，低的如地下通道，伦敦就是一个地下交通非常发达的城市，往来于纽约和泽西城时就可以乘坐海底电车；高的道路有的高度惊人，例如高架铁道就是如此。

但是，不管道路当初建造得多高，随着使用时间的增加也会渐渐磨灭变低。我在满洲日语里称中国东北为“满州”。——译者注时，曾经在原野里看到一些低洼的地方，开始我以为那是河，但里面并没有水，询问别人才知道，那里以前是路，地面在几百年间不断受到马车的碾压，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所以满洲有“沧海桑田，道路变川”的说法。在台湾、爪哇、南洋也可以看到同样的情况，地面虽然陷下去了，但还依稀可以辨别出来道路的模样，只不过人已经不能行走。也许有人会认为道路的地势高些最好，其实不然。有时候根据使用目的不同，?势低的反而好一些。道路的高低好坏要用什么样的标准来衡量呢？这是第六个问题。人的道路，变与不变，孰好孰坏？另外，道路还存在一成不变和临时的问题。比如，道路施工时需要暂时禁止通行，工程结束以后又恢复通行，而新路修筑好了以后有可能封闭旧路。河流为船行的路，看上去似乎一成不变，但正如“河流”的“流”一样，蜿蜒的河流也有九曲十八弯。

道路也和河流一样有相似的变迁。十八年前，我在巴黎博览会上看到过一种称为“移动站台”的设施，其中的道路可以不断地自行移动。在“移动站台”中，有三条宛如出自箱根木艺在箱根温泉一带出售的木制工艺品。——译者注巧匠之手的精致道路。甲道路以人行走的正常速度移动，我踏上去试着在上面行走，原本在上面的友人和我以同样的速度往相同的方向移动。乙道路的速度稍微快一些，相当于小跑的速度，丙则大约是马车行驶时候的速度。这样看来，道路并不全是固定不动，而是移动不定的。佐藤一斋先生在《言志晚录》中说道：“天道无变动而变化，地道有变化而无变化。我立两间，仰观，俯察，裁成而相辅之。即是人道之变化，参天地所以也。”自然之道和人行之道道路有不同的种类，既有常见的公用道路，也有只允许个别人通行的私道。对了，现在还出现了一种既不是公道，也不是私道，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轨道”，只要付钱买票后就能在上面畅行无阻。公道是普通的供公众行走的道路，私道又分为两种，一种高尚，一种卑贱。从前有一种路叫“穴道”，是从地下挖掘的。据说罗马有的修道院就有秘密的地下通道，甚至还有一些匪夷所思的传说：修女们通过这些秘密通道和外界联系，在里面抚养私生子。这属于私道当中下等的一类。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高尚的私道，世上有很多人在上面行走，潜心修炼自己，这就是远离俗世红尘的私道。下面这首和歌的作者我已经忘记了：武藏野上路纵横，神之正道任吾行。和歌。——译者注假如不是像这样行走在神之正道上，只要稍微陷入逆境就会狼狈不堪吧。

也许世上这样的道路还会越来越多。

第十三章 道路（3）

在这里，我想提出的问题是：所谓的“道路”，究竟是自然形成的，还是因为人行走而形成的呢？从字面上看，“道”这个字，是“首”加“辶”，也就是“首”跑的路谓之“道”，表明人所走过的地方就形成了道路，所以这样说来，道路并不是自然天成的。

正如尼采所说：从一座山到达另外一座山最近的方法是从山顶到山顶。但是，人走这条道，腿的长度不够。因为腿短，所以要翻山越岭、上下求索，在这期间才出现了道路。也并不是说不存在世上本来就有路的说法，比如自然主义就主张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满足人的自然需求。最近这个学派还出了个被称为“龅牙龟”明治末年，东京发生了池田龟太郎因性变态杀人事件。此后，“龅牙龟太郎”就成为性变态者的代名词。——译者注先生的著名徒弟，他们就称之为“自然之道”。不过，我们还是主张将人走的路称为“人道”。于是，以下的问题就产生了：路究竟是不是自然天成的呢？一条人应该走的路记得鸟羽天皇平安时代后期的天皇。——译者注曾经吟过这样一首御制和歌：踩踏深山泥，悄然已成道，路虽在脚下，世人却不知。和歌。——译者注这首歌可以解读为：道路并非天然存在，自己的双脚踩踏泥土之后，世上才初次出现了道路。这和“道路自然天成”的意思有所差异。假如地势变化能够自然形成道路的话，对人类来说固然方便，但在人的双脚踏上去之前，也就是只要大自然的原始面貌中还没有渗入人的踪迹之前，都不能认为有“道路”存在。只有人在一个起点和另一个起点之间跋涉而留下足迹后，“道路”才初次出现。

更进一步说，没有人就没有道路。道路存在于每个人的脚下，比起“存在”，也许人类“劳作”、“走”、“行”、“前进”的行为导致了道路的说法更加恰当。众人踩踏一个地方比一个人开辟道路更加省力，所以渐渐地大家都走到了同样的地方，于是“道路”就逐渐形成了。

也就是说，道路存在于个人心中，人心所到的地方就成了路。所谓“各自拓宽道路”，不是指客观的道路，而是指每个人心中的路，心所能及的地方就自然成路。换言之，一个人只要对个人、周围、社会、天地问心无愧，就可以认为他走的道路是正确的。这里所说的“路”，也并非是指具体的路，否则就会生出宽窄、远近、单纯或是繁冗、险峻或是平坦等诸多疑问。如果不拘泥于这些，我们在论及“道路”的时候，就能忘却远近等凡俗问题的束缚，达到“心外无别道”的境界。二、世上的路有高有低

世上的路有高有低“处世”一词的意思非常宽泛，我将其理解为“和除自己以外的大多数人共同生存”。那么，应该以什么样的方法来处世呢？有的人根本就漠视处世的方法，也有的人认为，人生应该辛勤地学习知识、储备金钱，还有的人认为只要今朝有酒今朝醉就好。对待人生的看法也是一样，有的人认为人生最绚烂的时期只有五十年，应该及时行乐；也有人的想法与此相反，认为人生应该细水长流。说起人的想法为什么会相差如此巨大，理由有很多。比如，有人生性乐观，有人却正好与此相反；有人是因为身体原因，有的人是因为遭遇了痛苦的经历而改变了想法。

虽然世人想法千差万别有如此众多的理由，我在这里想说的却是：生活有各种各样的类型和阶段，每个人根据自己所处的阶段不同，处世方法也有所差异。小石川的水道街作为一条街道来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与其他街道相比，它有一个独特之处就是分为高低两段。虽然同为水道街的组成部分，但道路的两侧一边高一边低……这让我想起：无论谁的一生都要与人同行，在车水马龙的宽阔大路上行走，路上有或高或低的台阶，所以有人走在比别人高的地方，有人走在比别人低的地方。职业道德和人的绝对道德前几天，我去参加了一个赏菊的宴会，一起受到款待的还有我的好几个友人。聊天的时候，我们谈到一个大家都认识的新闻记者。其中一两个人说“他人品很好”，另一人说“那人很差劲”，又有人说“那人人品很不错”，还有人说“那人人品真差”，像这样，不同的人对于同一个人的评价完全相反。在一旁听着的我颇感疑惑：“对同一个人的看法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大的差距？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于是，大家又告诉我说，他们谈到的这个人经常出去采访、搜集素材。

有人说：“现在的新闻记者很少有像他那样能明辨是非、品行端正的，而且他文笔也不错，是个让人敬佩的人！”有人马上就说：“哪里呀，那人在大学时就不怎么样，毕业以后也是到处碰壁！”我在旁边一边听一边想：从高的一方来看（在这里说“高”“低”似乎有点可笑），也就是从社会的普遍标准——当官就是地位高的标准来衡量，这位记者大学毕业以后没有参加高等文官的考试?作为新闻记者，社会地位很低，可见他的人品也不怎么样。从官位决定人的优劣的标准来看，这位记者是个品质恶劣的人。但是，在欣赏他的人看来，现在从事记者行业的人——可悲的是，大多数都素质低下——他在其中算是鹤立鸡群，出类拔萃的了。也许要是整个行业的水平都能提升的话，他并不怎么优秀，但从目前的情形来看，他确实算是一个温文尔雅之人。

这并不限于人本身而言，而是放到世人处世时所站的高低立场来讲的。人若走在高的地方，其身高即使相对周围的人来说算是矮的，但是对低的地方的人来说都是非常高大的。这有点类似我们平日所说的“高不成，低不就”。

这也说明，很难从传闻来准确判断一个人的品质。一般来说，我们容易以自己的境遇为标准来轻率地给一个人定性。换言之，也就是容易根据一个人社会地位的高低来判断一个人的品行。但是，没有和众多“道路”比较，仅仅单就一条“道路”来判断就足够了吗？而且，我们每个人就一定是绝对正确的吗？这些也是我想提出来的问题。

诸位都是从事杂志经营工作的，很清楚现在日本杂志行业的水平还很低。也许诸位站在一个相对比较低的高度看，会认为这已经足够了，但是，仅仅徘徊在一个比较低的水平上我们就该觉得满足了吗？虽然身为杂志商，但作为一个人，和前面说到的官员、学者、绅士、贵族们比，一点也不卑贱。人是不是应该以绝对价值为标准来处世呢？也就是说，除了职业道德这样的相对道德以外，人还应该有作为一个人的绝对道德。

每个行业都有各自的道德、行业标准。社会地位低的人也有与其社会地位相应的处世方法。比如，从前在我国，“町人”城市工商业者。——译者注有“道话”即，心学道话。江户时代由石田梅岩开创的心学流派的道德说教。——译者注，武士中间有武士道。不同社会阶层的人所走的道路基本上是根据各自的阶层确定好了的。虽然现在不如从前那样严格，但每个职业都有大致的规矩，一个人只有遵守这些规矩，才能够在社会上游刃有余。而且，这些规矩和每个人从早到晚的生活都密切相关，所以千万不能有所差池。每个人都必须按照这些规矩生活、工作。例如，钟表店有客人来问一只钟表能便宜多少钱，于是，店员回答：“这是银表，二十元。不能便宜。”“我实在拿不出来二十元。我的儿子要在铁道部门工作了，镍的也没有关系，要是不给他买只钟表的话，可能会影响到他的工作。下个月他就领工资了，这个月还没有工资，所以，现在我只有八元钱，能够卖给我吗？”这位父亲一个劲儿地恳求，眼泪几乎都要流下来了。假如店员据实告诉他：“我们店的商品是定价销售，一分也不能少。没有二十元，不能卖给您”，坚持不肯让价出售的话，可以说他是一个称职的商人。对他能够一丝不苟地遵守商业道德、不谎报价钱这点，我们可以说这是一家好店，称赞这里的店员有商业道德。假如一个商人在顾客订货后能够根据样本提供分毫不差的商品，按照约定时间交货，我们也可以说他是一位模范商人。但作为一个人来看，这样做却有不足之处。听了顾客所说的缘由以后，难道不该以公众利益为重，哪怕是自己添补一些钱，也让他把钟表拿走吗？开火车的人要是没有钟表，错过了时间，会给乘客带来很大的麻烦。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出发，是不是应该售出这只钟表呢？可是，从商业上考虑，作为一个商人不能那样做。所以，单是遵守职业道德处世其实并不困难，和作为一个人应该遵守和学习的道理相比，要简单得多。这些说起来简单，但是，实行起来却是相当的困难。

从高于职业的地方着眼方才，我家来了两三位十七八岁的女学生。其中一个人说道：“大家能够遵守《女大学》江户时代流行的修身书。书中用假名记录了女子修身、齐家的注意事项。——译者注中的规定固然很好，但是，谁能遵守得了呢？”说到为什么遵守不了这些规定的问题，我认为，这就像商业道德一样，如果不超越规定本身，也就不能很好地遵守，女子要是超越不了男女性别，站到人格的高度潜心修炼自己的话，也就不能走好作为一个女性要走的人生道路。

第十三章 道路（4）

最近已经到了秋风吹落黄叶的季节。落叶知秋，看到一片片飘落的黄叶，不由得让人想到是一种比树叶更加强大的力量吹落了树叶。黄叶缓缓飘落，证明有比黄叶更强大的力量存在，斗转星移也是因为天地之间存在能够移动星斗的力量。假如没有这些强大的力量，树叶和星斗就难以移动。同理，如果出现严格遵守、践行职业道德的商人的话，就应该称之为拥有的道德感高于职业道德的人。假如没有这种道德感，一个人也就不能很好地遵守职业道德；如果单单只想遵守职业道德，却不能拥有更高层次的理想，也许连最基本的道德也遵守不了。那些能够做出一番大事业的人，或者是拥有超乎常人的果断性格的人，往往都是宗教家。不论佛教、基督教或是其他的教派，若是能彻底舍弃自己，将自己的身心全部奉献出来，就能做到将生死置之度外。用基督教的话来说，就是“生死由命”，生或者死都是上帝的旨意，若不借助比自身强大得多的力量，就做不出一番惊天伟业。所以，越是潜心研究伟大的人物，越能够确信这一点，并且能一眼看出那些随波逐流之人的盲目。在这里，我还是主张，每个人在经营自己的职业谋生度日的时候，应该有超越职业本身的高度，从更高的地方着眼的眼光。重要的处世须知背负着高远的理想处世，看上去似乎非常麻烦。不过，假如一个人只想提着一个水壶在世上行走，最终只能练就提一个水壶的力气。在以提水壶为职业的时候，假如有能够毫不犹豫提两三个水桶的豪气，提一个水壶就会不在话下。我认为，不管从事任何职业，都应该拥有超越自己职业的高远理想。

说到这里，也许有人会担心，假如一个人锻炼出了能提水桶的力气，而只让他提一个水壶，他会不会由此心生不平呢？“我有了不起的能耐，却只能做这样的小事，真是大材小用啊！我明明有能当大臣的能力，却只能做个小小的地方官，世道真是不公平！”我想，这样的担心也正是一个人在处世时应该注意的一点。

一个人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思想，是因为我前面所说的超越自己职业的理想没有彻底树立。我在这里所说的意思是：一个人应该思维开阔，就算做的事情很小，也要朝着更高的水平去努力。提着水壶走路的目的并不是要提水壶，而是提水。目前也许只需把水装在水壶里，随着需求的增多，需要更多的水时，要把多余的水装到水桶里，提着走。根据需要，甚至用装四斗水的四斗樽挑着走。只不过目前住小房间，用的水还不多，还没有必要装在四斗樽里，所以，到小房间时用水壶提水。为了以防万一，提水的人需要有提得起水桶或者四斗樽的力气。就算我们现在不过是一个传达室的小职员，但也要有这样的意识：一旦用得着，自己要什么都会做，都能做。在必要的时候，甚至能够代替大臣。为此，我们应该在平日里就注意培养这样的思想和见识。抱怨自己有担当重任的能力却没有用武之地的人，其实还不真正具备那样的实力。所以我奉劝各位，平日就应该抱着以防万一的想法，努力提高自己的实力。付出超过工资的劳动年轻人有个通病，无论从事何种职业都容易发牢骚。“我这样优秀的人才憋屈在这样的小地方，真是大材小用！”但是，假如真让他去当社长的话，他具备相应的能力吗？除非一个处在社员职位的人能够得到以下的评价：“不管吩咐什么工作，他都能完成得很好，写的东西斐然成章，讨论事情时说的话也合情合理。无论什么工作他都能够胜任。”当秀吉还是信长家管理草鞋的家臣时，就是一个想得到把草鞋揣在怀里焐暖和的优秀的草鞋管理者。他在当随从的时候是一个称职的随从，当大名时是一个理想的大名。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就是因为不管做什么都能称职，尽管走的是低级路线，思想却很高远。要知道，管草鞋的工作固然很没意思，但是谁也不能从管草鞋的一步登天而成为大名。这个道理虽然显而易见，却不是谁都能够明白，要是始终都明白不了的话，就只有在愤懑中度日了。抑或是动不动就向社长发牢骚，打同事的小报告，诉说对现在的工作的不满。一个人如果总是这样郁郁不得志，就容易纵容自己做坏事，带上有色眼镜看待周围的事物，从而价值观也变得扭曲。

我曾经听说一个中学老师在教室里受到学生提问时，居然将这样的回答作为口头禅：“以我现在的工资，不能给你解答这个问题。”据说还有人这样刻薄地挖苦人：“这工作怎么能完成呢？你要是再加点钱的话，还值得加一把劲……现在拿这么多工资，就只干这么多活儿。”这种现象在公务员中更为常见。我也曾经领导过别人，不过，很难设想这样的情况下再加些报酬的话，他是不是会把工作做得更好。我并不反感，但是，那样做的话，我很难给他增加工钱，最终，给他加工资也要往后拖。如果一个人不计较金钱，而是兢兢业业地做好自己分内的工?，那很值得赞赏，我会考虑给他加薪。实际上，他一定很快得到晋升。什么样的人更容易加薪这也是我在雇人做事时候的事情。在我所雇佣的人中，有的人挥霍无度，拿到钱以后马上就花得一干二净，一直在贫困中度日，甚至让人担心他以后会不会为了金钱违法乱纪。我间接地对这人进行忠告，他说，自己也知道应该把工钱存起来，但是因为工资太少，所以根本就存不起来。于是，我就给他加了工钱，谁知道他领到的工钱越多，用的也更多。加工钱以前他吃三两饭就够了，加了以后他能吃五两；以前一个月只借别人二十元钱，现在也许会借五十元。这样的话，我自然会觉得，还是不给他增加工钱会更好一些。与这样的人相反，有的人就是挣了一点点工资也会存起来，或者用来孝敬父母、抚养孩子。对这样的人我心生佩服，觉得不管给他多少钱，他都能用到有意义的地方，反而会借机表示对他的敬佩之情。公务员的工资虽然不能随意增减，不过到了加薪的时候，不管手续多么冗繁，上司总是多多少少地掌握着一定的决定权，会让那些任劳任怨、克己奉公的人得到回报。那些认真工作的人，大多数——虽然说不上全部，都拥有超越自己职业水平的思想和修养。

第十三章 道路（5）

英国人经常说：“美国人虽然很能创业，但他们奉行拜金主义，国民都是财迷。”但是，目光短浅到只看得到金钱的话，根本就成就不了一番事业，只有思想超越了金钱本身，才能创业成功。就想要得到钱这一点来说，日本人丝毫也不亚于美国人。想象一下，假如在银座的大街上丢下一千日元，日本人捡起来的速度一点也不会比美国人慢。他们嘴上之所以会忍着，说“钱算什么呀”之类的话，是因为钱还没有真正掉下来。武士虽然吃不上饭也要摆架子，但希望有钱的愿望，跟一般人没有什么两样。我在德国的时候，听德国人说：“英国满大街尽是商人，到处都是铜臭味。”这才知道，英国是个商业大国，商人很多。到了英国后，听到英国人说的话似乎和德国人毫无二致：“德国人成天说要发展发展，以发展实业为幌子，一门心思都想着钱。”到了美国又听到美国人说：“英国人、德国人都是财迷，我们美国人不像他们那样，因为我们有钱。”在法国也能听到差不多的话。像这样，虽然都口口声声称唯独自己不想要钱，但其实大家需要金钱的欲望都没有什么两样。

话又说回来，也许有人会说，像英、美、德等国之所以国力强大、教育发达是因为它们有钱，然而，并不是只要有了钱，国家就能强大。这个问题必须要站在更高的地方来看，其实这对个人也是一样。假如不能超越“我是新闻记者，我是学校老师，我是开蔬菜店的，我是卖酒的”这样狭窄的念头，就不能真正胜任自己的职业。所以，必须要让目光更加长远一些。也就是，我们在处世时必须时刻谨记一点：人往高处走，要给自己定一个高一些的目标。就我平时的观察来看，很多人在完成自己分内工作的时候牢骚满腹、推三阻四，而极少有人能树立超越自己职业水平的理想，或者有这份从容。比如说，既然身为一个商人，就要做一个称职成功的商人，不断提高自己，坦荡处世。

前些日子，我阅读矶间良甫所著的《国恩教谕录》时候，其中有一句话深得我意，所以写在这里以供诸位参考：“纵无赏亦不懈怠，为敬上之礼。此不光能仕人，心得仕我天道之冥理，尽最可能之实意，可为守信之至。”我想达到的目标我其实并不想让自己的希望、职业从身上体现出来。现实生活中很多人都把自己的职业体现到外形上，让人能够看出来他是新闻记者、公务员，或者医生、和尚等等。我的观点听上去似乎有对自己职业的不忠之嫌。说相声的人经常讲到：修房子的工匠平日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在钉钉子，他们用整个身心去表现了自己的职业。这样似乎是对自己的职业尽到了忠义之道，但其实这是不了解高水平状况的、相对低水平的忠义。我认为，与其这样，还不如避免让人看出具体的职业，而只是以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的形象得到社会的认可更好。作为一个人生活在社会上，就要不断进步，不管从事何种职业——拿的是锄头，还是笔杆，是采访新闻的记者，还是挑粪桶施肥的农民，也不论和社会联系的疏密程度，处世度日时只要有“我就是我”的真性情，就足够了。人应该像不倒翁那样，不管跌成怎样都能站起来。无论受到多大的耻辱，都要不忘真我。一个人要是做到不怨天尤人，看清毁誉褒贬，不管从事什么职业都堂堂正正，无愧于天地，而且能知晓自然之乐的话，就一定能成为一个满足、愉快的人。要是一个人的想法能够达到如此境界，日常生活中那些小小的牢骚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这样一来，在“道路”这个题目下，我所说的终究还是偏离了“世道”这个主题，转而倡导人要坚持自己的信念，拥有自信，勇往直前。虽然这些看似有些自相矛盾，但正如我前面所说的，“道路”就是要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就像“心外无别物”一样，相信“心外无别道”。切勿迷信道谓何，须知自身谋生计。

——至道无难禅师

通过默思最终应该达到的，是一个不用思考的境界。也就是说，默思不是用来解决疑难问题的，而是远离俗世、畅游天外的神游。

第十四章 默思（1）

第十四章 默思

一、静思默想是灵魂与天地的交会

必需的精神食粮我以前一直住在乡下，来东京才不过短短的三年时间。正如所看到的一样，现在的东京俨然就是日本的代表，而“东京”似乎就等同于“日本”，已经成为国民用来衡量自己生活的标准。若是现在东京的生活方式真的能够代表全日本的话，就“修养”来说，我认为诸多地方是不理想的。比如，早上还在睡觉的时候，客人会突然来访，这时候主人只有一边吃早饭一边接见客人，或是主人自顾吃早饭，让客人在一旁等待。到了办公室以后一样，客人也会若无其事地来拜访或闲谈，即使到了深夜也是如此。星期天虽然为一周的休息日，从早到晚，来客也络绎不绝，也不能好好地放松休息。所以说，日本人的生活很没有规律，简直让人身心疲惫。

身体要是疲劳，需要补充一些恰当的食物增加营养。精神也和肉体一样，需要摄取充足的“食物”，以防止精神上的饥饿。但是，东京快节奏的生活完全让人失去了摄取精神食粮的从容。古人云：幽居而神游天外。东京生活不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身居乡间僻远的深山，并非不能享受到远离世俗的幽寂。但是，身居山中，果真能够体会到静静地神游天外的乐趣吗？到那时候，会不会希望有机会就跑到东京，接近闹市的喧嚣，或者让自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呢？以这样的生活状态，不要说身居闹市，即便是住在山里，要想静静地摄取精神营养也是痴人说梦。

正如第四章所讲的，人若要坚持最初的决心，假如没有默思，而是不加思索地盲目行事，终究是达不到目标的。

身体在伸展之前必须要有大幅度的弯曲，下决心做某件事情之前也一定会有一段长时间的沉默。要坚持最初的决心，仅凭惯性是不够的。在前进途中起了懈怠之心时，就必须留出一段时间来静思默想，鼓励自己再次奋勇前进。所以古代的圣人说“人要一日三省”，而自省则需要默思。

基督教教义中有一条是“祈祷时要关门锁户”。也许有人会说“祈祷”这个词宗教气味太浓，有宣扬迷信的嫌疑，假如是这样的话，我在这里就不用“祈祷”这两个字。这里所说的祈祷，不是“像念天书一样反复念诵某段经文”的意思，而是指自己的灵魂与天地的交会。这时候，我们的对象不是人，而是一种高于人的力量，也就是要做到宠辱不惊，得到世人的褒扬不得意，受到羞辱也不气馁。达到了这种境界的话，一种超越人的力量随时都会在你的耳畔低语，甚至能听到你悄悄倾诉的声音。假设这样来解释，“祈祷”就绝不仅仅是迷信。如果有人觉得“祈祷”宗教色彩太浓不满意，可以换成其他的文字。我在这里想要强调的是，不断坚持沉思默想的必要性。沉默五分钟在最近寄到的杂志中，有篇文章讲述了一种解决劳动问题的方法，我觉得很有意思。这种方法好像是比利时的僧侣发明的，即一年一次，或者是一月一次，将工人们召集到修道院里，让他们静思默想以增进修养。据说实验的结果证明，这种方法能收到良好的效果。工人们、女工们从早到晚都在工厂里忙忙碌碌地劳动，人在那样脏乱嘈杂的环境里，有时甚至会怀疑自己究竟还是不是人。让他们暂时离开那种喧嚣恶劣的工作环境，稍作静思默想，对他们修复疲惫的身心会有很大的益处。这样做不仅会给他们的精神带来好处，让他们的思想更沉稳，他们的身体也会因此变得更加强壮，而思想沉稳则能让人拥有敏锐的判断力。劳动者的身体素质的增强和思维的活跃带来的是更高的劳动效率。所以，这样一来，即使占用一些劳动时间让工人们休息，雇主的利益丝毫也不会受到损害。

以上讲的是静思默想在体力劳动者身上也能收到良好效果的例子。对脑力劳动者来说，静思默想的重要性就更不言自明了。从事脑力劳动的人每天要是因为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生活中没有一点自由思考余地的话，那他的生命之源差不多也就要面临枯竭了。在北海道的时候，每天都沿着清澈的小河悠然散步，或是与皎洁的明月共语，仰望洒落在夜空的璀璨星斗，我的心情都会感到无比的祥和安宁。对那些在喧嚣扰攘中度过了一天的人来说，能够在如此天地间逍遥，一定感觉犹如远离了红尘俗世，畅游在天国乐园般安宁。此时此刻，那些璀璨星斗仍然在澄澈的夜空中闪烁，但由于身处喧嚣之中，所以要重新得到那样的安宁也犹如一个遥远的梦了。说来惭愧，也许是因为本身的修养还非常欠缺，我认为在一天当中，有必要拿出十分钟，不，五分钟就足够了，用来静思默想，洗清自己内心的俗世尘埃。

英美等国由于社会结构的特点，更加容易践行这一点。英美的周末其实非常安静，人们既不走亲访友，也不怎么举办商业活动。随着来往行人的减少，电车的运行次数也相应减少，邮件的投递件数也没有平时多。人们在紧张工作了六天以后，周日这一天变得异常安静，社会安静自然也有利于个人静思默想。

因为有这样的社会模式，所以自然而然，英美人养成了静思自省的习惯。然而，在日本，人们一年到头都手忙脚乱，没有拥有这份悠闲的从容。

第十四章 默思（2）

本来，以前的日本多多少少还留有一些类似的从容，早上起床后，有人会对着佛龛的祖先牌位合掌行礼，或向神龛拍手行礼，还有人在太阳升起后对着太阳行礼。现在有些地方多少还保留着这些习惯，但也在日渐消失。虽然行礼花费的时间只有片刻，但合掌、拍手的瞬间，人的心也能远离俗世，得到净化。基督教祈祷的作用也是如此，人在祈祷的时候，思维能得到沉淀。我在这里并不是想倡导宗教，而是希望哪怕是短短的几分钟之内，让人心灵沉静，远离尘世。坐禅的妙趣和默思说来惭愧，我平时总是忙忙碌碌、手足无措，静不下心来作较长时间的默思。但是，越忙，我越能体会到静思默想的必要性。我在童年时代曾经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我的祖父有一次问过一位禅僧，什么叫做“坐禅”。这位禅僧当时并没有解释坐禅时盘腿打坐的姿势等，而是说，危难时的武士其实就实践着坐禅。例如，在突遇敌人后刀剑相接的瞬间，还不清楚敌人的身手，不确定自己的立场，不管多么大胆的人此时若不顾一切，自然就找不到最好的制敌时机。但是，这时候若是能够退后一步，也许马上就能看出对方的弱点，心也能重归冷静。在这“退后一步”上下功夫，就是坐禅。所以，从激流一样的生活中退后一步，在心底静静反省自己的命运，端正自己对生活的态度，也是坐禅的方式之一。总之，坐禅就是离开俗世，静静地进行默思。不论自己平日如何繁忙，都要从中抽出些许的空闲来。只要用心，就能做到这一点。虽说平时总是“忙啊忙”，但那只是外部的忙，连精神上也忙则既没有必要，也不可能。

一般来说，物有本末顺序，事有轻重缓急，只要决定好事情的轻重顺序，在百忙之中也能抽出空闲来。本末倒置则容易手忙脚乱，只要按顺序慢慢考虑，就能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天的事情，而要是把这些事情都放到一瞬间，则会觉得无从下手。吃饭也是一样，要是按一天三顿的顺序吃，能吃得很舒服，假如把三顿饭都放在一起吃，只想想做饭这件事就让人觉得吃不消；义务也一样，有轻有重，若是按从重到轻的顺序履行，百忙之中也能抽出闲暇；困难也是如此，假若抱着遭遇了一次就等于一生困窘的观点，则会让人觉得不堪重负。痛失双亲，妻儿生病，愿望不能实现，遭到别人的非难，等等，假如把人在一生中会遇到的所有苦难都放在一起，就会显得苦难重重，人的一生不堪重负。然而，仔细一想，这些苦难的到来其实都是有先有后，人在与它们抗争的过程中慢慢会觉得苦中有乐，变得游刃有余。所以，虽有人总是抱怨工作繁忙，没有静思默想的闲暇，但只要仔细想想就会知道：不管一个人看上去多么繁忙，那只是外部现象，如果进行默思的话，心里反而会感到从容。二、沉默五分钟

默思的时间和态度我喜欢看书，习惯将触手可及的书拿过来就读，而不假思索。因为是不假思索的乱看，所以，总是事倍功半。与读书相似，默思也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本身也有章法。除了那些长年练习的人以外，像你我这样的初学者，都需要掌握一定的方法。我认为，最初练习的时候，定时比不定时要好一些。比如，限定自己在早上起床以后的五分钟，或者十分钟之内，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静思默想。在这期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与人交谈，不要为来访的人或者电话分心。总之，在这五分钟或者十分钟之内，要像完全脱离了凡俗世界一样，也不要允许其他人在房间里出入。

除了早上，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后，睡觉前，也可以关上床头灯，静思默想。在万籁俱寂的时候静思默想，是身心最容易超然于世的时刻。

其实也可以摒除时刻的限制。但最开始还是定一下时间为好。也许有人会嘲笑说，这样有点过于拘泥于形式。你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在达到一定的程度之前，最好还是注重一下形式。

有人也许觉得，只要是在静思默想，就不要在乎姿势，不管是躺着还是盘腿而坐都无所谓。我个人却主张，默思的时候必须要正襟危坐。睡觉前的默思可以穿睡衣，未必一定得着正装，但姿势一定要端正，盘腿坐的时候，最好两腿盘曲交叠。总之，不管怎样，静思时最忌讳吊儿郎当的态度。默思的场所其次，我认为默思最好要有固定的场所。文豪卡莱尔有一句名言：“蜜蜂不在黑暗中酿不出蜜，头脑不在沉默中静思产生不了伟大的思想。”沉默分为内部和外部两种。虽然内部的沉默最为关键，但外部的寂静也是必不可少的。也许从某种程度上说，外部的沉默对内部沉默能够起到推动作用。假如一个人身处喧嚣之地而能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那似乎在自己的周围画了一个神圣的圆圈，在这其中唯有“本我”。一个人要是能达到这样的境界，也许寂静的外部环境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只是，达到这样的境界，需要有深厚的修养。对我们普通人来说，要达到这种境界虽说不是完全不可能，但也绝非那么容易的事情。因此，作为达到一定程度的辅助工具，寂静的外部环境是必要的。

努力追求寂静的外部环境，话虽如此，但在实际生活中，人不可能真的做到抛家舍业，隐居到深山中，独享自然之乐。即便所有的人都在幽静的山林中筑屋而居，在使用隔扇拉门的日本的房屋构造中，也不能保证一定就有安静的外部环境。举家静思固然很好，但从现在我国的现实生活情况来看，这几乎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只有在清晨或者深夜独自一人进行静思了。就场所来说，可以是对着祖先牌位的地方，也可以是对着双亲照片的地方，对着敬仰之人的肖像，能产生和他们坐在一起的感觉；也可以对着写着自己铭记在心的名言警句的挂轴。假如在家中实在没有条件，也可以在户外进行，即使并不是每天都方便。在日本，户外有很多可以静思默想的场所，比如，住所附近神圣庄严的神社，或是寺庙、墓地，公园的一隅也不错。天气好的时候，把庭院中的树当做是菩提树，坐在下面静思默想也是非常有意境的，空无一物的开阔地也可以。总之，只要有决心去做的意念，就一定不会为场所所困。最开始的时候，可以不限定场所的条件，但一定要固定在一个地方。这样听起来似乎有些孩子气，但作为精神世界的孩子，最开始的时候，任性一点也没有关系。

第十四章 默思（3）

西方的天主教堂总是随时开放，深夜也有人值班守夜，而且整夜灯火通明。这样一来，那些内心受到煎熬的人随时都能进来祈祷赎罪，心怀喜悦的人也同样可以随时进去表达内心的感激之情，总之，它为随时进行静思默想提供了便利之所。我平时总是说，在提高精神修养这一点上，外国在设施上比日本更加完善，就是说的这样的地方。

关于默思场所的选择这点上，我想再三强调的是：默思没有必要隐居山林。要是对自己的工作、亲人朋友没有什么妨碍的话，隐居值得一试。要想达到默思的目的，关键不在外部环境，而在于自己的内心。默思时应该想什么说到静思默想，读者也许会就思考的具体内容提出疑问。我现在自身的修养还很浅薄，不能给出正确答案，但在这里还是阐述一下自己的想法，以供那些立志修身养性之人作参考。

虽然名为“静思默想”，但我认为，通过静思最终应该达到的，是一个不用思考的境界。也就是说，默思不是用来解决疑难问题的，而是远离俗世、畅游天外的神游。神游的主旨在于超然于俗世，达到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境界，让精神呼吸新鲜空气，而并不是非要有物质上的收获。换言之，默思也就是和神交往，拥有圣人的心境，在一个奇异的世界里愉快地畅游。有些默思的人看上去也许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但一旦达到了一定的程度以后，在他们身上自然就能显出异于常人的特别之处。他们的眼里会闪烁着熠熠光芒，和他们接近的时候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的奇香。这也是我梦想达到的境界。

默思期间如果产生了其他的念头，应该马上从中挣脱出来。此时，应该让自己拥有一颗近似空白的心，使自己的立场变为被动。默思就像打扫神社的卫生，应该清除一切杂物，移走除了天神以外的其他所有神像。也就是说，默思要达到一种既非善也非恶的境界。我经常体会佐藤一斋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心之官即思。思之字只是功夫之字。若思则愈精明，愈笃实，由成其笃实言之为行，由成其精明谓之知。知行一归思之字。”默思更不应该抱有这样那样的目的，而应该将着眼点放到养成知行的原动力上。我再三说过，我自己并不是默思的行家，在这里只是阐述了我在日常生活中的所感而已。即使起了邪念也要继续在沉默的初始阶段，容易产生邪念。平时因为忙碌而忽略的一些纷扰，往往也会在沉默的时候重新涌现出来。欲望在此时也最容易膨胀，对别人的怨恨和嫉妒也会借机扩大，以前差不多已经忘记的别人说过的话，也会在这时候想起来，自己也会感到不愉快。平日里由于繁忙而沉潜的纷扰，也会在这时纷纷涌现，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这一刻简直犹如百鬼入侵。这是我们凡夫俗子经常体验到的。但无论产生了什么邪念，都不要在意，应该将静思默想继续下去。对于生出来的邪念，应该像坚决让屡次骚扰的百鬼吃闭门羹一样，清醒地意识到：“现在不是产生邪念的时候。”坚决将其从意识中驱逐出去。如果来一次驱赶一次，邪念终究会消失，习惯成自然，久而久之，即使平时会产生邪念，但在静思默想时却绝不会产生了。

这样的时间，每天即使只有短短的五分钟也好。在能达到超然于世、畅游天外的境界以后，在这短短的五分钟之内，都能感到自己是尧舜一样的圣人。也许有人会说，相对于一天二十四小时来说，这短短的五分钟能起到什么作用啊！但是，人假如能在这变成圣人的五分钟之内完全忘我，这样的时间也许会慢慢地增加，一直到十分钟、十五分钟。随着时间日渐增多，变成圣人的次数也会越来越多。所以，没有理由轻视这最初的五分钟。

《圣经》中说：天国就像树木的种子。不管最开始的时候是多么微小，都能发芽、生长，最后变成参天大树，招来百鸟筑巢。与此相似，我确信，只要能够勤于静思，并让时间逐渐延长的话，终究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多人一起默思也可行从原则上说，默思应该以个人为单位单独进行。但是，心意相通的知心者，也可以三五人或者上百人聚集在一起默思。这样做，大家都会受益匪浅。教友会就是一个让数百个教徒聚集在一起默思的教派。众人一起默思的时候，有人将手放在额头上，有人把胳膊肘靠在椅背上，虽然每个人姿态迥异，但大家都在两个小时内一言不发，认真静思默想。这期间，假如有人热血沸腾，有话不吐不为快，可以站起来讲几句话。像这样，很多人聚集在一起默思，能够让人变得更加自信和坚强。虽然说得不好听一点是“倔强”，但坚强意志的人确实就这样锻炼出来的。英国的议员向来被认为与众不同，从教派上来区分，教友会的人相对来说要占多数。说到这里有些跑题，但这也正是默思锻炼出坚强人格的例证之一。

我还想提倡以家庭为单位，让每个孩子都养成默思的习惯。孩子们好动，不能长时间静止下来，让他们总是默思也不怎么好，不过，两分钟左右的时间还是可以的。我曾经试着让六岁的孩子默思过，孩子以为熬过了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实际也只有两三分钟而已。即使是这短短的两三分钟，只要每天坚持下去，就能养成好的习惯。

另外，我认为在学校推行默思也是一个好方法。让学生学会短暂的沉默，即使是三五分钟的短暂时间，也一定会收到良好的效果。美国的有些寄宿学校就规定：学生们在铃响后的一段时间内必须保持沉默。铃声一响，就禁止在走廊上奔跑、谈话、说笑，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在室内保持沉默达十分钟。据说这项措施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所以这个举措是行得通的。养成习惯会无比愉悦实际进行静思默想的时候，也许自己突然会觉得很奇怪，或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一个人默思时容易为各种邪念干扰，众人聚集静思时，有失体统的行为也不足为怪。最开始的时候，出现这些情况都没有办法，但只要慢慢地习惯之后，默思期间就能将这些不足之处作为自省的契机，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注意到已经忘记的义务，更加明白地领悟到哪些事情应该努力争取，哪些应该淡薄处之。繁忙时被压抑在心里的东西，在默思时能够摆脱外部的束缚释放出来，听到平时侧耳倾听也听不到的天籁之声，犹如杜鹃在耳畔窃窃低语，但环顾四周又看不到它的踪影。这时候，似乎在谁的指点下，突然明白了自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心灵也变得犹如被天使擦拭过一样明净。

第十四章 默思（4）

据有经验的人说：“夜深人静独坐观心，始觉妄穷而真独露，常于此中得大机趣；既觉真现而妄难逃，又于此中得大惭愧。”“大惭愧”就是“自己觉得非常羞耻”的意思，可能有人竭力想尽早从这羞耻中逃出来。但是，这和受到别人羞辱的情况有天壤之别，意思是“领悟昨日的非，感受今日的是”，这和陶渊明在《归去来辞》里说的“觉今是而昨非”一样，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感到清爽的惭愧。

虽然对于繁忙的人来说似乎很难，不过，只是短短的五分钟的话，无论多忙都能抽得出来。五分钟不过是抽一两支烟的时间，假如默思的时候正值客人来访，也最好请他们稍等片刻。说得不好听一点，这五分钟跟小便的时间没有什么不同。

瑞士有句谚语：“雄辩是银，沉默是金”。这句话是说，做学问很崇高，默思则更重要。三、以体会人生真味为目标

培养悲哀的感觉在最开始默思的时候，各种纷繁复杂的想法会突然同时涌现出来，这时候也许还不如工作缠身的时候好。在这种情况下，默思带来的反而是烦恼。假设以此为契机锻炼心志，也许能够矫正过来。这和前面讲过的内容有所关联。有的人也许会轻视烦恼，但是默思的时候往往会感到哀伤、忧郁。有的人也许会把它称为烦恼或者妄念。我在这里不想一概而论，毋宁说，更提倡我们每个人必须养成体会哀伤的习惯。

人生本来就是悲哀的，但“悲哀”绝不等同于“恶”。人生蕴含着悲哀，就犹如酸味中包含着甜是一个道理。我们在慢慢品尝宇治地名，位于京都南部。——译者注的玉露茶的时候，能够慢慢品尝到清淡中的真味，那是一种难以言传的美妙滋味。人生的悲哀也是如此。自古以来，有种说法：“武士要知物哀”。我却想把这句话倒过来：“知物哀者是武士，不知物哀者就不是武士。”

默思的时候，思索我们的命运，回顾我们迄今为止走过的人生之路，也许悲哀之感挥之不去。这时候有人若是没有感到悲哀，说明此人的心灵还有待丰富。歌德说过：“吃面包时不流泪的人，还不曾体味过人生的真谛。”从前的水户烈公曾经扎过几个稻草人分给子女，说：日日食三餐，时时勤思量，勿忘自身乐，源于农人苦。和歌。——译者注以此在一日三餐时告诫他们谨记“粒粒皆辛苦”，这其实也等于提醒自己，自己一天三顿吃的粮食，包含了多少人的辛劳。只要这样稍微考虑得深入一些，所有的人都会对身边的很多事物涌起深深的怜惜和感恩之情。

一味地回避这些感情并不是件好事。但话虽这样说，却并不是意味着要哀伤过度，以至于对人生感到失望和沮丧，也并不意味着悲观地看待人生是可取的态度，但默思的时候，人会自然产生忧伤的感情，我将此也作为默思的目的之一。人在感到悲哀后容易变得阴郁，但在实践过程中会慢慢地体会到人生真味，默思的人也应该以此作为努力的方向，以体会到人生真味为目标而努力离不开意志的作用，所以，这其实也是对意志的锤炼。决定意志努力的方向也即端正动机。拥有端正的动机到目前为止，我文章中很少举英雄豪杰们的事例，更多的时候都是以平凡的亲身经历作为例证。这绝不是我觉得自己了不起，想把自己当成典型和模范。我只是想证明，只要是确定了方向，即使是一些不起眼的想法也能够修养身心。更多的时候，我会列举自己经历过的一些失败的例子，甚至是出过的洋相。在这里同样如此，希望大家不要对我的意图有所误会。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也和大家一样，曾经为各种各样的事而苦恼，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常觉“烦闷”日语“烦闷”一词在明治时代曾成为流行语。——译者注。在困扰我的诸多问题中，最多的就是涉及宗教和人生的问题。其中一个问题是这样的：放眼世间，一百个人有一百种想法，一千个人有一千种做法，如果大家各自为政，社会就会变得七零八散，人心没有统一的归属，这样一来，世界不就会走向毁灭吗？就这样，我怀疑让每个人的思想百花齐放会带来的后果，也很困惑：在实际生活当中，我的想法应该随大流，还是要有别于其余九百九十九个人，保留自己的想法呢？而且，既然连自己都是这么想的，那么要想统一一千个人的想法就几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若放任这种局面，又会遭到反对自己的人的恶语中伤，甚至敌视、妒忌和仇恨。不仅在负面的事情上会是这样，连做好事也会受到反对，连做善事也不会顺心如意。因为每个人的想法不同，所以也是不得已的，出现这样的情况也在所难免，但因为行善而遭到阻挠，导致自己的失败，确实会让人觉得窝火。

明治四十年，北海道遭受了严重的蝗灾，给农业生产带来了巨大的损失。当时的北海道长官下令消灭蝗虫，并拨出数万日元的救灾款。我当时刚从学校毕业后不久，被任命为救灾的官员，经常要行走在田间地头。蝗虫成群而飞，不知道究竟有几十亿只，还是根本就不计其数，它们成群飞起的时候，简直能用“遮天蔽日”来形容。这时候，要是拿棒子在空中挥舞一下，就会听到许多蝗虫被击中的“啪嗒啪嗒”的声音。人在走路的时候，无数只蝗虫扑面而来，“啪嗒啪嗒”地撞在人脸上，有的孩子甚至就这样窒息而死。总之，成群结队的蝗虫是一种非常恐怖的力量。

蝗虫在柔软的土地里产卵，一只就能产下几百只。假如任由卵埋在地下，到了第二年孵化的季节，孵化出来的蝗虫会产出更多的卵，任由这种情况发展的话，最终会给人类带来巨大的损害，所以，必须在蝗虫卵被孵化出来之前尽快采取措施。

这时候我却在思索，蝗虫并不是为了遭到人类的怨恨而生，而无端被人类杀死其实是很残酷的事情。对蝗虫来说，它们只是在履行自己的生存天职，但是仅仅是因为履行天职，母蝗虫和成百的卵遭到了人类的杀戮。蝗虫也可以说是奇异的生物。它们若是想免遭杀戮，完全可以放弃履行天职，那样就可以保证一代平安。不过这样一来，虽然能够安全地繁衍后代，但子孙的数量就会大为减少。世间就有这样的事情，履行天职反而会给子孙带来杀身之祸，甚至会遭到灭绝的命运。其实人类也与此相似，要想求得个人的安全，就必须放弃履行天职，只要肩负使命就顾及不到自身的安乐。这样想来，只要拥有决心担负使命的坚强意志，就能完成艰巨无比的任务，也不会惧怕任何事情。总之，人只要拥有端正的动机，就能放下个人的安危。仅凭外部迹象判断不了动机仅凭外部表现出来的现象去判断一个人的动机往往容易导致误会。英国的诗人柯律勒治在看书时，看到古希腊的英雄游过宽阔的海峡的一段时非常佩服，行走在伦敦街头还深深地沉浸在书中，就像梦游一样摆出游泳的姿势。到了人群熙熙攘攘的市中心，他仍然没有回过神来，无意中把手伸到了一个绅士的口袋里，被当做小偷抓住了。柯律勒治辩解说：“实在对不起，这是我的疏忽所致，因为我太投入了，所以……”据说在他说明了原委之后，绅士还认为他是一个让人佩服的小毛贼，反而送了一些钱给他。

第十四章 默思（5）

日本的讲谈日本的曲艺形式，类似中国的评书。——译者注《忠臣蔵》中也有类似的情节：堪平把手伸到死去的定九郎的怀中搜寻，堪平最初的意图是看定九郎是否还能活过来，所以一边摸，一边还问道：“客人，有药吗？”但是，堪平再次将手伸进去的目的却是拿走定九郎身上的条纹布钱包。虽然两次把手伸进去的动作一样，但动机却有天壤之别，只是从表现在外部的动作来看却没有什么差别。要是听漏了“客人，有药吗”这句话的人就很容易产生误会。刘青荔曾经说过：“论人之非，正可寻其心，不可徒泥其迹。取人之善，正可依其迹，必深究其心。”动机比工作更可贵表现在外的事情会留在历史上。大事是毋庸置疑，就是在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才能这一点上，人们也容易根据一个人的外在表现来下结论。前面我已经提过，我有一次有幸见到伊藤公，他说，衡量一个人才能的标准是工作。虽然我的说法不一定完全正确——但在我看来，比起工作，更重要的是工作的动机，也就是“以什么样的动机来工作”更重要。前些年，我的一个身居高位的朋友曾经问过我：“人生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对他说：“人生即是，比起‘做什么’（to do），将‘是什么’(to be)放在第一位。” 朋友侧耳细听，沉思了一会，拍手说道：“啊！正是如此！我终于有点明白你平日的所作所为了！”我在这里并不是想夸耀自己，毋宁说，是坦白自己的无能。“to be”即“to good”，即“做好人”的意思。“to do”即“to do good”，是“做好事”的意思。一个会产生某种结果，一个不会。在这里，我想引用如下的一首古代和歌：明月无心照，月光映池水，广泽池广泽池是位于京都右京区的一个水塘，平安时代是有名的赏月之处。——译者注中水，无心思明月。和歌。——译者注月亮并不是特地要映照在水面上而发光，而流水也并不是为了映照月亮而流动，只是在水流动期间，自然映照了明月的倩影。“to be”即月亮自然映照于水面，水自然映出月亮的境界。

说到我们的工作，只要其目的不是憎恶人、伤害人，或追名逐利，换言之，也就是只要动机清白，一个人不管做什么都能勇敢无畏。只要是从正确的动机出发，哪怕是暂时妨碍了他人，甚至自己遭到像蝗虫一样无端被捕杀的厄运都没有关系。从社会一般的标准来看，虽然也许这样的想法不可取，但是只要站在超越了人类社会的高度来看，就丝毫也不会觉得痛苦。在默思的过程中端正动机我们下决心做某件事情，无论是做学问，还是救死扶伤，正确的动机都非常重要。我认为，应该在默思的过程中端正动机。一个人进行某个行动之前一定要考虑清楚：我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仅仅为了名利？看重名利是人之常情，也是人的本能。即使自己最开始并不是以此为目的，但在做的过程中，也会不知不觉地受到名利的驱使。所以，不管在做什么事情之前，都应该退一步深思熟虑，仔细想一想：“等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青年们在制定将来的计划的时候，也应该在心里仔细考虑自己的动机：是为了名声、金钱，还是单单为了炫耀，或是对抗某人？在日常生活中也是如此，做某件小事的时候，也应该拿同样的问题问问自己，认真审视自己的动机，做某件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不是包含有这些因素：想在人前炫耀？为了受到表扬？追逐名誉、贪念是人的第二天性，大部分的人都容易被这些本能所左右。一个人在面临这些危机的时候，要坚守本心，抵制住诱惑，这时候，其实既不需要绝食，也不必斋戒沐浴，只需要借助默思的力量即可。如果把默思当成为一种习惯，并且能够不分时间地点随时进行，无论在做什么工作之前都能树立正确的动机。在美洲的一个原住民的种族中，流传着这样一个习俗：每个少年到了成年的时候，都必须在山中生活二十七到三十一天。在这二十几天内，他们需要静思默想，描画出人生的蓝图，定下未来的目标。最近出版的威尔斯的新著——《新理想国》中讲到，有一个理想的新国家，那里住着一些武士，这些武士在一年之中必定会连着七天闭关，到没有人迹的寂静场所静思默想。闭关期间，武士们随身只能携带一些食物，不能带书、笔、武器、钱之类的东西，而且，禁止与人交谈。

一般说来，日本人静思默想的时间比外国人少。前面也说过，日本的房屋结构不利于静思。即便有默思的机会，一个日本人独居，也会觉得寂寞难耐。就耐不住寂寞这一点上来说，意大利人、法国人和日本人相似，但英国人和其他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却一点也不怕寂寞。平日里不静思的时候，北方人好像也更容易独自沉默不语。在铸就北方人坚毅的性格的诸多因素中，静思即使不是最重要的，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南部诸国国民的性格往往没有北方的那么坚毅，大概和他们没有养成静思的习惯有关。

这样一来，静思不单是涉及个人的修养的行为，事实上，对整个国民性格也有如此大的影响。我认为，国民性格和意大利人、法国人接近的日本民族，很有必要养成静思的习惯。河风无奈孤零月，泪水涟涟洒满天。

结庐在深山，藏身于心中。和歌。——译者注

暑热也可以成为加强精神修养的契机。

流水时而为清溪，时而为飞瀑，人生既有发生激变的时候，也有休闲自得的时节。正因为这样的缓急变化，人生才妙趣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