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卷 一（1）

春分之前是惊蛰，以后就是清明。作为市委书记，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由秘书小王“掌握”着。就连回乡扫墓这样的私事，都得通过他提前作出安排。

小王翻了翻排得满满的日程表，摇摇头道：“这两天都不行，只有3天后是您陪省财政厅长到区县调研，有那么半天的机动时间。”

“那就安排在3天后吧。”我说。

省财政厅厅长郑越是我党校同学、省纪委副书记罗兵的先生，他们夫妇俩都是我的读者和朋友。他曾多次提出要到我的家乡看看，这一次，正好把他也给拉上。

做官做到这个层面，当然不迷信。扫墓就是去祖先坟前表示一种怀念，寄托一份哀思。

老家的地名叫荷花塘，有荷，很美的一个小村落，也是很穷的一个小村落。我是这里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位博士，也是目前官阶最高的官员——本省最年轻的市委书记，年仅39岁，马上就将名列省委常委，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回乡扫墓当然要轻车简从。可是，一到故乡的县界，便见陵阳县委书记于斌、县长谢峰站在道路一侧翘首张望，旁边停了三四辆小车。小王回头望了望我，他也是一脸茫然，忙申辩道：“李书记，我可是根据您的指示，说好由您陪郑厅长直接到县委大院，并再三叮嘱他们不要来迎接。可是您看，他们不但来迎接，还把开道的警车都带来了……”

谢峰曾任过我的专职秘书，居然也这么不懂事。我略一迟疑，果断决定：“你下去同他们交涉，我和郑厅长先去县委，让他们十分钟后跟过来！”

“明白。”小王说着打开车门下去了。

我敦促驾驶员：“开车！”说真的，我也不想这样做。

陵阳县委会议室。茶几上摆了糖、水果和瓜子，于斌和谢峰也摆出了一副汇报工作的架势。这也难怪，一位是即将进入省委常委的本市市委书记，一位是省财政厅厅长，两位大领导同时驾临，机会难得。

这次出行，因为还有一个秘而不宣的使命，我只得让他们抓紧时间。看来他们是早有准备的，汇报由谢峰作主题陈述，于斌补充。

序卷 一（2）

该县人口160万，几乎占了眉江市总人口的三分之一。尽管这几年工业发展也不错，但因为幅员面积大，人口众多，还是被戴上了一顶“农业大县”的帽子。

农业要产业化，就离不开资金支持。

郑越听完汇报，把目光投向了我。我却把目光投向了会议室外的一棵香樟树。他只好打起精神独自应付局面。只听他说了一些诸如“农业产业化发展是实现农业现代化的必由之路，政府应该支持”这类话后，便问：“报告，报告是写好了的嘛？”

“有有有。”谢峰马上把报告递了过去。

郑越大笔一挥，就从省财政专项资金里面解决了1000万元。

说到郑越，他对我的文字简直到了一种近乎痴迷的程度。这么多年来，我不管自己身在何处，身处何位，都在坚持写作，但多是以笔名发表。而女同学罗兵知道我的笔名，每在报刊见到，必向先生推荐，郑越读了，竟然就成我的fans了。

郑越现在能够大段大段背诵我写的那些散文。他最想看在我的《故乡》中出现过的，那个荷叶亭亭的荷塘、塘畔的茅屋，还有照着浅山和村庄的月光。

可是，我已经好多年没回那个小山村了。

郑越便怂恿道：“这么多年了，该回去看看了。就让我陪着你回去吧。说不定啊，本厅长一高兴，你的那个家乡还可以‘小发’一笔呢……”

作为市委书记，当然想多为地方向上面要点“政策”了，也许就是他的这一番话打动了我，“那就再等等，等我安排出时间再说吧。”

序卷 二（1）

记得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我回到荷花塘，父亲问我考得怎样，我说好像还可以。到底能不能考上，我确实没有绝对的把握。

那时的大学生很稀罕，特别是在我们那个小山村，从来就没出过大学生。我的父母都是城镇居民，父亲原来在10公里外的小镇以雕刻印章为生，因曾在旧军队任职，六十年代中期下放农村务农。这时母亲已有了身孕，数月后我来到这个世界，母亲却因难产而死，是父亲含辛茹苦将我抚养成人。面对三间家徒四壁的茅屋，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就是我的读书成绩尚可，如果能够考上，成为全村、全乡第一个大学生，也聊可洗刷他半生的屈辱。

有一天，父亲带回一位相貌很是平常的村妇，“静之，快叫大姑。”

我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对于这位“大姑”，我是早有耳闻的。她也姓李，名叫李淑花。听人说，她的能耐可大了，能够“上天入地”。上可见玉皇大帝，下可见十殿阎君。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需要的，竟然只是一碗清澈见底的水，念念有词地往碗里撒一把米，就什么都看见了。当地人谓之“看水碗”。看过去、问未来、请神仙，都在这个水碗里完成。当然，如果方便的话，还会在一旁点起香烛，烧上一堆纸钱。

大姑“哎”了一声，很是高兴，很是专注地看了看我，赞道：“侄儿真是好相貌啊，啧啧……”说着，又用她那双粗糙的手摸摸我的额头，“嗯，这娃娃是个大官相呢。”

“喔？”父亲疑惑地问，“大到什么程度？”

那时，在平常百姓中间，军人是很让人羡慕的。大姑略一沉吟，信口打了一个比方：“在部队上，那起码是在副军长、军长以上……”

听过这番对话的人，还有村里的老山叔。老山叔和我的父亲是村里最要好的老哥俩，都是一个人独居。不同的是，父亲有我这个儿子，老山叔没有儿子。他们听了大姑的话，都呵呵笑了两声，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

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我回到了故乡，在油灯下同父亲有过一次关于“文章”的谈话。

序卷 二（2）

父亲上过私塾，是一位旧式知识分子。准确一点说，是那种旧式的农民知识分子。十余年的耕作，已经将他从一个“城里人”变成了乡下人。但是，他却像一位乡村学究一样，常给我讲《桃花源记》、讲《捕蛇者说》、讲《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听他讲，感觉同在学校听老师讲又别有意味。

他到底讲了些什么，现在大都记不得了。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说：“陶渊明是做过官的，柳宗元是做过官的，杜甫也是做过官的……古代官员的文章之所以流传下来，与其做过官不无关系。试想，天下的读书人多的是，他们的文章为什么没有流传呢？恐怕就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是一介布衣。古人云，太守文章，文章太守。那时的官员啊，如果不写一手漂亮的文章，也走不到太守那个位置……”

“那，不是还有更多的官员没有文章传世，不是同样在做官吗？”我在听得一愣一愣之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父亲执一管旱烟袋“叭嗒叭嗒”地吸烟，这时，他用烟袋在木桌上敲了两下，说：“那是另外一种情况！”我感觉他那一刻的武断，像一位学者。

老山叔坐在一旁。这时，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的父亲，有些不知所措。很显然，我们的争辩，已经超出了他能够“裁判”的范围。

那时，一个人考上大学，就意味着身份的改变，成为很多人羡慕的“国家干部”。我不知道，父亲在对我讲这番话时，是否还包含了某种暗示？

序卷 三（1）

为了避免在群众中造成不良影响，在县里临上车前，我就对于斌和谢峰说：“接下来，我要去办的纯属私人事务，你们就不要跟着了。”

“那怎么行！”谢峰摇头道。

于斌一着急就有点犯结巴：“李书记，您……您只、只要没，没离开陵阳，我们就要对、对您负责。”

最后，我只好把于斌叫到了我的车上，让谢峰上了郑越的车。谢峰是县长，同财政厅长多接触接触，对县里不是什么坏事。

从县城到荷花塘，一路看过去，家乡这些年的变化真不小。嵌着瓷砖的农家小楼掩映在青山秀水之间，竹林、田野，一种翡翠一样的绿铺展开来，我们就像是在一张硕大的地毯上行进。

坐在一旁的于斌见我的脸上有了满意的微笑，不由指着那些依山傍水的农居说：“现在啊，老百姓对开展新农村建设的热情还是蛮高的。我在县里一再要求，新农村建设一定要落到实处，不能做表面文章，要使农村的变化看得见、摸得着。”

“嗯。”我一边欣赏着车窗外面的风景，一边同他说话，“新农村建设不局限在一时一地，是要长期搞下去的，只有真正让人民群众得到了实惠，才有利于我们工作的开展。”

前面不远就是荷花塘了，我的心情竟渐渐不平静起来。原来的泥泞路，现在已经变成了平坦的乡村水泥公路，如一条灰色的飘带，飘向远方。

在距离墓地大约1公里的地方，我们下了车，前面是一段尚未通车的乡间小路。我叫住于斌和谢峰，指着一处田埂说：“你们就在这儿歇息吧，那边就不劳去了！”

两人瞪着眼睛盯住我，感到有些不可理喻。

“记住，你们一个是县委书记，一个是县长，之所以让你们跟到这里，是因为有郑厅长在，同工作还有一定的联系。接下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了，你们绝对不能介入。这是底线！”我的态度十分坚决。

于斌又有点犯结巴了：“李书记，您看……这，这……”

“于书记，这里风景不错，我们就去那边坐下慢慢看吧！”谢峰知道我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多说无益，便扯了扯于斌的衣服。

序卷 三（2）

郑越一边在蜿蜒的土路上小心安稳自己的脚步，一边四处张望，其乐陶陶，一点也不像一个厅长，倒像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

我不由在心里感叹，这位老兄啊，官至正厅，手握大权，居然还童真未泯。想想眼下的官场，有多少人在饭局、牌局上迎来送往，真正静得下心来读书的官员，又有多少呢？

郑越兴味盎然，指指点点，叹道：“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可惜时令未到，不见荷花。”

“要是五六月来啊，这里的塘里、田边、渠旁，到处是荷，有的长得比人还高。古诗里有‘莲花过人头’，不一定就是说人在水上，这里的人常常在荷叶、荷花下面走路。”

“静之，你说的，那哪是人间，简直就是仙境嘛。不过，你有这么一个故乡，真让我羡慕呀。不像我，曾经住过的老街早已拆迁。有时候，我就只能站在曾经住过的那一带，望着陌生的高楼发愣。哪像农村，大概只是多了公路，多了这些漂亮的农家小楼……”突然，指指点点的郑越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喔？怎么那里还有茅屋？哦，对了，还有池塘……如果我没有猜错，那里肯定就是你曾经的家园。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不由加快了脚步。

序卷 四（1）

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暑期，我也曾走在这条路上，那时还是一条乡间小路。从小就走惯了的窄窄土路，对我来说本可以健步如飞，但那一次，脚下却像注了铅一样，似乎沉重得不能自拔。

父亲就是在那个春天走的，是老山叔送他走的。父亲走的时候，乡亲们怕影响到我的学习，没有告诉我，直到毕业前夕才收到老山叔托人发来的电报。

那天，老山叔见了我就问：“静之，回来看你爹了？”

“是的，老山叔，我也来看看您。”我说。

老山叔笑了，“这孩子，净说傻话，你老山叔还硬健得很呢。”

“是的，老山叔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话讲得不是那么得体，忙改口道。

老山叔再一次笑了，“唉，世上长命百岁的人又有几个呢。难得你有这份心意，真要是到了那一天啊，你看了你爹，顺道来看看我，我也会很高兴的。”

我和老山叔对话的时候，就在那条窄窄的土路上，没有旁人，只有那个夏天中午的风，带着故乡特有的荷香，轻轻从我们身边走过。

“还是你爹好啊，他临走时说，是你娘在那边孤单了，他要去陪她。”老山叔一边帮着我为父亲和母亲的合葬墓垒土，一边说，“你爹他是笑着走的，他说我家静之啊，终于又回到城里了。”

这时，我需要面对的是毕业分配。我读的是师范，学的是中文，如果想吃一辈子“讲茶”不难，难就难在我尚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文章情结”。

那个暑期，我一个人住在父亲留给我的茅屋里。其间，我多次打长途电话到我就读的大学毕业生分配办公室询问。身在故乡，心却在数百里之外。我知道，那里一次小小的风吹草动，都将改变我的一生。

序卷 四（2）

我像故乡的父老乡亲一样，时不时行走在亭亭如盖的荷叶与荷花之下，晴耕雨读。有时候觉得孤单了，便拿了书去父母的墓前枯坐。

我不知道，在被当地人称作“连二坟”的合葬墓里，父亲和母亲的灵魂是不是生活在一起了？或许，他们就在另一个世界里默默地注视着我，享受着这天上人间、阴阳相隔的“天伦之乐”。

老山叔每天做好饭都会来叫我，把我从一个虚幻的边缘拉回到现实。老山叔家的饭菜很“粗糙”，红薯、玉米掺杂的米饭，白水青菜和白水萝卜在蘸水碟子里滚一滚，吃起来有点涩涩的清香，那种清香却至今仍留在我的记忆里。

当我在电话里一次次询问，又一次次否决了几种可能的毕业去向后，命运的小舟在一个礁岛上停泊下来。当我获悉省报将在我毕业的大学录用3名记者时，我深感自己在人生的转折点上已经排除了若干可能，剩下的机会不多了。

在故乡的这些日子，种种假设的人生让我感觉到了心灵的劳累。在同老山叔相处的40多天里，我又发现了生命闪耀的另一种光泽。

依旧是在这个小山村，我接到了被省报录用的消息。

“记者，记者是个什么官？”就在我去省城的头天晚上，老山叔这样问。

“记者是一种职业，不是官。”

“当不当官倒没什么，能够去省城工作，你就是荷花塘最有出息的人了。就是你爹在那边知道了，也会高兴的。李淑花说的那话，我和你爹都不信呢。人活一辈子啊，都要讲一个缘字，不能逆天行事的。”

听老山叔这么说，我一下子就放松了。曾经像山一样压着我的“包袱”，让他一句话给“冰释”掉了。我深知自己的本性，可能更适合老山叔指给我的那样一种人生。

序卷 五（1）

我站在故乡的池塘边端详着我的茅屋。十多年来，我曾好多次梦见，那座无人照管的茅屋早已坍塌。可是，当我回到故乡，发现它依然伫立在那里时，心中不由百感交集。

土墙还是当年的土墙，屋顶可能已经被翻盖多次。我不由在心里想，这么多年来，是谁在呵护着它呢？

十多年不见，老山叔看上去还是那么精神。他在我家堂屋门口“叭嗒叭嗒”地吸着旱烟，并没有注意到小路上的几位不速之客。我叫了一声：“老山叔！”

“哎呀，是静之回来了！”老山叔的惊喜来自意外。

当我郑重其事地向老山叔问过好，并将郑越向他作了介绍后，他却突然冒出一句：“静之，我天天都看见你呢。”

“老山叔，不会吧？”

“那是在电视里。可是，一晚上你就只出来那么一两次，我就把大伙儿都叫来，看看，看看，静之当大官了！”

不一会儿，村里的乡亲们闻讯赶来。十多年不见，那一张张笑脸是那样的熟悉而又陌生。

“哎，静之，你可能记不得了，这是奇山爷爷，这是冬瓜叔叔，这是鼓眼满满，这是谭妈，这是荷花婶，这是你菊龄嫂嫂——哦，忘了她才嫁过来几年，你不认识的。”在这个竹篱围成的院子里，老山叔一边介绍，乡亲们一边嘻嘻哈哈地笑着。

我一边同他们打着招呼，一边散烟给他们，却没有像一位市委书记那样同他们一一握手。我怕那样会“吓”着他们，握手是场面上的礼仪，在这里不需要。

大家七嘴八舌，说静之跟在电视里看上去没什么两样，同离开荷花塘时没什么变化。老山叔说：“变什么变？荷花塘的子孙，走到哪里都是荷花塘的子孙。就像有人说这李家老屋静之不会要了，可我想，叶落归根，说不定静之哪天又回来了呢，这才找人翻盖，都翻盖四五回了。”

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一声谢谢，居然没有说出口，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这种感情太朴实，太感人了！”在去墓地的路上，郑越对我说，“静之，就凭你的身后站着这么多质朴无华的乡亲，你就应该保持一种清明！”

序卷 五（2）

父亲和母亲的坟头明显被人修整过，细密的茅草像被理过的头发，新冒出来的草芯显示出勃勃生机，坟前有一堆烧过的纸钱灰。

我在坟前跪了下去，向着墓地拜了三拜，轻声说：“爹、娘，静之回来看你们了！”我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同他们做一些心灵方面的“沟通”。

郑越站在不远的地方，向墓地作了揖。我突然发现，于斌和谢峰跟了过来，他们站在郑越身后，也向着墓地作揖。我想说点什么，摇摇头，终于什么也没说。有时，在特定场合是难以表达自己的意见的，我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老山叔见我做完这一切，正要离开，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土堆说：“那是李淑花的坟。唉，要是她还在，看见你今天这样，还不把牛吹上天！”

“哦，她也不在了？”

“不在了，不在八九年了！”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是省纪委副书记罗兵打过来的，她在电话里焦急地说：“静之，不好了！我省发生淇江特大污染事故，已经造成大面积人畜中毒。据省环保部门监测报告显示，污染源就在你们眉江市的陵阳县。副省长吴海峰已经在赶往眉江的路上了……”

“谢谢，谢谢！我知道了。”我对着手机说完，向小王挥了挥手，“立即回市委！”

就在坐上车准备离开时，我再一次看了看我美丽的故乡，竟然想起了父亲说过的“太守文章，文章太守”。

曾经很多年，我都在想这八个字。我倒是想过只取“文章”不要“太守”。但每想一次，我都会在心里暗自摇头，深感父亲的期许太高。

今天，回过头看这十多年所走过的路，又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虚幻得让我似乎把握不住明天。

是的，明天等待着我们的，又会是什么呢？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一（1）

园有桃，其实之肴。心之忧矣，我歌且谣。

——《诗经?园有桃》

一

办公室里很安静，我凭窗而望，只见街上行人如蚁，栅栏边的桃树正萌动着勃勃的春意。

我所在的这座大厦是省城有名的新闻大厦，有28层楼，虽然不是全市最高建筑物，但因为是省委机关报重地，自有几分庄严。

这时，身后有了轻微的脚步声，我转过身，看见雷副主任走了进来。雷副主任是我们政教部主持工作的副主任。近两个月来，他一个人享有两间办公室，一般在副主任办公室办公。原来的主任升任副总编辑，交接工作时把主任办公室也交接给他了，有时他也在那里办公。

几位同事马上从座位上站起来打招呼。

雷副主任微笑着向大家点头致意，轻声说：“我找李静之谈点事。”

我有些意外，“是找我吗？”

“是的。”雷副主任点点头，“到我那里谈吧。”说完径自去了。

我不知道他要同我谈什么，磨蹭了一会，才走进那间主任办公室。

雷副主任见了我，很热情，离开了他的真皮靠背转椅，绕过来打了一个请坐的手势，“静之呀，你到报社大概有六年了吧？”

“是的，六年了。”

“唉，六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雷副主任比我早一年到报社，任副主任已经两年了。他躺在沙发上，掏出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目光有些飘忽。

我呢，从华西师范大学毕业分配到这里，一直是一个普通的记者，六年来埋头做事，小心做人，口碑还不错。

雷副主任可就不同了，现在主任职务空缺，升任主任已是指日可待的事，正是少年得志，怎么也会发出这样的叹息呢？

“雷主任找我有事？”

“是的。”他正了正身子，“我今天找你谈谈。你看，那间办公室空了这么久……”说到这里，又指了指隔壁那间副主任办公室。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就懂他的意思了。我知道，他没有那个权力把我提拔到一个副处级岗位上去的，他这样说只是表明他的态度，表明他是看重我的，千万不能当真。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一（2）

“好好干！这事还要看你自己，看领导最后怎么定。多写写正面报道嘛，要多看到社会光明的一面。”雷副主任稍顿，又说，“听说桃园县计划生育搞得不错，我早想下去看看，可部里的事情多，走不开呀！”

我想，他大概是得了人家什么好处，需要有一篇文章见报，而现在又处于由副转正的关键时期，自然不能因小失大，便说：“那我替雷主任走一趟？”

“好啊，你能去最好。你的文笔，我是信得过的。”

“雷主任太看重我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过去了。”

“你等等，还有一件事。”他叫住我，“最近华西师范大学新闻系来了几个实习生，你带一个，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过了两天，我和实习生阿依到了眉江市辖的桃园县。

阿依是华西师范大学新闻系的学生，和我是先后同学，不过，她现在应该称呼我老师——我是她在报社实习期间的指导老师。阿依身材高挑，不胖不瘦，五官的轮廓很分明，很清爽，很漂亮。

桃园县是全省计划生育工作先进县。这次采访，引起了桃园方面的高度重视，刚在县委招待所住下，县计划生育委员会的王主任便亲临招待所看望我们，特地与我们共进午餐。

由于彼此不太熟悉，大家客气地请菜、敬酒，气氛似乎有点沉闷。王主任便说：“李记者，阿依小姐，我来说点笑话下酒，解解闷儿，好不好？”

大家都说好。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大概觉得阿依是女同志，不便放肆，“我们就来点脑筋急转弯什么的，大家听好了——小明的爸爸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大牛、二儿子叫二牛，三儿子叫什么？”

马上就有人接口答道：“叫三牛。”

“错！”王主任说。

又有人说：“那就叫小牛。”

“错！”王主任又说。

有人问：“那叫什么？”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一（3）

“不是叫小明吗？”阿依说。

大家如梦方醒，“哦——”

“还是阿依小姐反应快。”王主任说。

阿依扯了扯我的衣服，用只有我才听得到的声音说：“这么白痴的问题，也值得这样笑？”

“我都以为是三牛呢。不过，这个游戏违反计划生育政策了，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怎么会有三个呢？”我接过王主任的话说。

王主任先是一笑，马上又故作严肃地说：“是呀是呀，这就是我不对了，还是计生委主任呢，怎么一讲笑话，就把我们的基本国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稍顿又说，“不过，不过……我讲的是实行计划生育以前的事了。”

大家又笑。气氛正好，外面有了喧闹声，一位工作人员进来同王主任耳语一阵，王主任看了看我，沉吟片刻，“让她进来吧。”

这时，只见一位表情忧郁的女子走了进来，模样清秀，但显得有些呆滞，见到王主任就说：“王主任，您要替我做主啊！”

“李珍，怎么又是你？”王主任皱起了眉头。

“纪委的人说，这事归你们计生委管……”

“好了，我今天没空，你先回去，过两天我再给上面的同志讲一讲这件事，就这样吧。”

李珍还站在那里，不愿意走。

一位工作人员往外推她，“王主任今天接待省里的记者，确实没空……”

听说有记者，李珍转过身子，喃喃地重复着：“记者、记者……”

“好了好了，你的事王主任知道了。你走吧，走吧！”工作人员继续推她。

那天，李珍并没有离去，一直在大门外候着，待王主任一行走了，我和阿依刚刚转身，她便走到我们面前，“记者同志，我能和您说说我的事吗？”

惊诧之余，望着她悲戚的面容，我问：“你有什么事？”

“我能把我的故事讲给您听听吗？”李珍又急着说，“我不是一个饶舌的人，我只耽误你们一点点时间。真的。”

那口气近乎于哀求，容不得我推辞。我将她请进阿依的房间里坐下，阿依为她倒了一杯水。

李珍很感激的样子，拢了拢挡在面部的乱发。根据她的叙述，我们知道了有关她的一些故事。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一（4）

原来，桃园县一位许副县长曾经包养过她，并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敏敏。后来两个人的感情发生变化，李珍抱着敏敏找到副县长理论，许副县长却说从来就不认识他们。李珍便要把敏敏送去做亲子鉴定，副县长恼羞成怒，扬言要找人弄死孩子。李珍被吓着了，抱着敏敏到纪委，纪委的同志却说她和那位副县长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让她找计生部门解决。

她说：“他提出给我20万元了结我们之间的事。”

“这不就好了吗？”我说。

李珍望了我一眼，急道：“你大概以为，我找他就是为了钱？唉，难怪你会这样想。”过了一会儿，她又才说，“我问他，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了结，可他和敏敏之间，还有敏敏和我之间的关系怎么了结？能了结吗？”

阿依问：“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李珍摇了摇头，继续说，“后来他说，你把敏敏给我吧，我说那怎么行，敏敏不能没有母亲呀！他说，我给你20万，你以后就不要再见敏敏了。可是，我怎么能为了钱就出卖自己的亲生骨肉呢。我说不行，他就打我，还说，再不行的话，他就只好找道上的朋友帮忙了，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那位没见过面的许副县长，在我的脑子里有了一个粗粗的轮廓。

我们停止了有关计划生育的采访，转而对“李珍事件”进行调查。我想把这件事搞清楚，如果一位副县长真像她说的那样，是不可思议的。

我和阿依先去了李珍的住所。那是一栋小区建筑的三楼，装修很上档次。看得出，那位许副县长曾经是把这里当做家的，用了很多心思。客厅有一横幅，上书“大道无形”四个大字。一看题款，是一位省城名流的墨宝，还有“赠维舟先生”字样，许副县长的名字原来叫许维舟。

李珍很客气，连声招呼：“李记者请坐，阿依小姐坐。”随后为我沏了上好的龙井，又为阿依端来咖啡，显得彬彬有礼。这时的李珍有些神秘，见她住在这个看上去很华丽的地方，不由让人觉得，浮华背后布满谎言。

如果不是许维舟有了二心，他的这位如夫人倒还有点富贵气象。如果不是一脸凄楚之色，李珍是漂亮的。阿依望望我，她的意思我懂，大概是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把这些事都忙完了，李珍转身进内室取出一本像册，挨着阿依坐下，“你们看吧，这就是维舟。”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一（5）

照片上是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士，魁梧、富态，像个大干部。照片上的许维舟站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挥起右手，微微散开五指，正在向广场的人群挥手。可惜是一身西装革履，不然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了。

我听了李珍对许维舟的称呼，不由一怔。“维舟”两个字，是爱称，看来她对他还抱有一线希望。我说：“看看，天安门城楼是多么神圣的地方，现在也允许游人上去照像了。”

李珍翻到另一页，脸上泛起了母性的微笑，“你们看，这就是敏敏。”

“你和他没有合影？”我取过像册，往后翻着。

“从来没有过。”李珍摇头，看到我们怀疑的目光，急道，“难道你们不相信？”

我说：“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凡事都要有证据，我们总不可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吧？”

“可是他已经把敏敏弄丢了。”李珍说着说着就哭了。

“你别哭呀。”我最怕见女人哭了，一哭，便六神无主。我的样子大概很好笑，我看见阿依笑了一笑，便示意她不要笑，人家哭得正伤心呢。

“敏敏，敏敏是怎么弄丢的？”阿依问。

不知道为什么，她望了望客厅的陈设，哽咽着说：“那天我送他去了幼儿园，中午去接，就听幼儿园的阿姨说，已经有人先我一步把敏敏接走了。”说完，目光呆滞地望着我，好像是我抱走了敏敏，又好像我能够把她的敏敏找回来似的。

阿依用手轻轻拍着李珍的背，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她。

我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方步，视线有意无意地停留在鱼缸那里。鱼缸里的热带鱼看上去很自由，或停或游，享受着人工制氧带给它们的舒适感受。

阿依像想起什么，刚要说出来，似觉不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我问她。

“肯定是他让人弄走了……”阿依还算明智，没有指名道姓。

“证据呢？”

“……”阿依答不上来了，“如果有证据，事情就简单了。”

我想了想，问李珍：“你和他是怎样闹开的？”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一（6）

李珍叹了一口气，“说起来不会有人相信，我和他的矛盾只因为一个梦。”

阿依很吃惊，“一个梦？”

“是呀，你不要看他冠冕堂皇的样子，他这个人迷信得很呢。”李珍这时的口气有了异样，又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了，“有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跟了别人……可能被自己气得没了睡意，他把我摇醒，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看着我，看了一会儿，便狠狠地弄我……”说到这里，她看了看阿依，似乎觉得在一个还未结婚的女孩子面前说这种话不应该，故意留下空白，让我们自己去想。

李珍又道：“看见他那样粗暴，我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说。那晚，他在我身上把自己搞得很累。事后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变着法子折腾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才把梦说给我听。我真是哭笑不得，先是赌咒发誓，后来又宽慰他说，都有了敏敏，我还会怎么样。他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就不上这里来了。”

阿依听得面红耳赤，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我去县政府门外等了他几次，好不容易等到了，他把我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样子很凶，警告我不许再找他。我哭了，我说我19岁就跟了你，不找你我找谁？后来我又抱着敏敏去找他，希望他看在儿子的份上，没想到情况更糟……”李珍继续说。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二（1）

桃园县政府建筑很气派，办公大楼富丽堂皇。

政府办公室的同志听说我们是来采访计划生育的，很热情，马上为我们联系了许维舟副县长，计划生育是他分管的工作之一。

不一会儿，许维舟就同政府办的一位秘书来了。他亲自来请，这是我们没有想到的。谦让着进了副县长办公室，许维舟一边叫秘书为我们沏茶，一边递过名片，连声道：“幸会幸会！”

依照礼节，我们应该回赠名片，阿依没有，我只好将我的名片递了过去。

许维舟很仔细地读着名片上的字，怔了一怔，马上便恢复了平静，“李记者啊，久闻大名了。哎呀，昨天我到市里汇报工作，没能作陪，今天就罚我请客吧！”

我正想同他多接触接触，也知道饭局是免不了的，“那我们就抓紧时间先谈工作？”

“请等一等。”许维舟侧身对秘书说，“你去安排一下。”

秘书诺声去了。

许维舟口才极好，谈起自己分管的工作，“经验”、“现象”、“速度”之类的词儿用得恰到好处。他的思路很清晰，清晰得让我有些吃惊。

听了一会儿，我就听不进去了，神游八极，只看见他两片嘴唇在翻动，牙齿很白……想的却是另外的事。

好在许维舟讲了些什么，阿依都记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朵里飘来一句：“我就讲这么多了，你们看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补充的？”我知道“表演”结束了，便站了起来，“许县长口才真好！”

“哪里哪里。”许维舟谦虚地说，脸上却挂满了笑容。

我们坐车到了小城最豪华的华陵大酒店。

许维舟说：“桃园不像省城，地方小，只有这家酒店还上点档次。”

“吃是文化嘛，品尝地方风味，还就是要选小地方。像省城，卖的也是小地方的特色牌子，却又不那么地道，还是你们好，近水楼台先得月啊！”我回应道。

许维舟不住地点头，“高论高论，就凭李记者刚才这句话，便可称得上是美食家了。”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二（2）

说话间，我们被热情周到的服务小姐领到一个雅间坐下。进来时，我瞥到这个雅间的名字，叫做“水云间”，并排的还有“紫烟阁”、“漱泉斋”之类。

阿依说：“这地方真清静。”

“是啊，‘水云间’嘛，水天浩淼处，清静福地，听不到红尘喧嚣的。”我说。

许维舟说：“两位都是雅人啊！”

不一会儿，菜上来了，比王主任请我们的那一席要丰盛得多。服务小姐为我们面前的酒杯里斟满了“五粮液”，许维舟举杯道：“感谢李记者和阿依小姐对我们桃园县计划生育工作的关心，欢迎你们啊！今天就算认识了，认识了就是朋友。今后两位在桃园有什么事要办，请不要客气，尽管找我。”

“许县长你太客气了。”我说。

这时，计生委的王主任来了，进门就说：“对不起对不起，来晚了来晚了！我自认罚酒。”

服务小姐忙着添箸加杯，刚斟上，王主任就先干了，再斟上，才和我们碰杯，干杯。

酒过三巡，秘书说：“听说王主任很会讲段子，怎么今天不发挥发挥？”

“我那哪是会讲，就是喝了一点酒壮着胆，为大家助助酒兴。”王主任说。

许维舟笑了笑，未置可否。

秘书极力怂恿，“来一段，来一段！”

“这里有小姐呢。”王主任看了看我和阿依。

我说：“没关系，你说的时候，就让我们的阿依小姐把耳朵塞上，不听就是了。是不是，阿依？”

阿依笑了笑，脸红红的，并没有把耳朵塞上。

“好吧。”王主任想了想，说，“有个人坐火车，尿急，又总有人用厕所，轮不上他。不一会儿车就到站了，这个人实在憋不住，急忙下车跑到站台的一处墙边正准备尿尿，这时过来一个警察。警察问他干什么？那人不敢说要尿尿，就说不干什么，拿出来看看。警察一愣，说不准看！那人说，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准看？”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二（3）

众人大笑，阿依红着脸，也在窃笑。

“你从什么地方听了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许维舟也有些忍俊不禁。

大家说着笑着又喝了一会儿酒。散席时，许维舟又握着我们的手说：“宣传报道的事，就拜托二位了！”

回到招待所，阿依怯怯地问：“为什么不问问李珍的事？”

“怎么问？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声张。”

阿依想了想，点头道：“嗯，你是对的。就是问了，他也不会承认的。”

过了一会儿，王主任送来两大箱东西，“你们到桃园一次不容易，县里给你们准备了一点土特产。”我们将他让进房间，阿依替他沏了茶。

我递过一支烟，王主任很谦恭地站起来，接过烟，点燃，又说了些感谢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

“时间还早，王主任再坐一会儿。”我说。

王主任复又坐下。

“王主任认识李珍吗？”我先还在考虑着怎样措词，沉吟片刻，不妨单刀直入。

王主任显然没有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怔了一怔，下意识地回答：“你是说昨天、昨天那个上访户？”

我点点头，继续看着他。

王主任轻描淡写地说：“原来不太熟悉。”

“请喝茶。”我一边说，一边为他的茶杯续了水。

王主任欠了欠身，坐在那里许久未动，像是在想什么问题，过了一会儿，才话里有话地说：“李记者、阿依小姐，你们在这里的采访可能差不多了吧。如果没有其他什么事，就回去吧，这里的治安状况不怎么好。”

我和阿依听了，都有些吃惊，王主任分明在暗示着什么。因为不知道他与许维舟之间的关系怎样，就觉得不该再问下去了。

王主任也没有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送走王主任，阿依就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如果王主任和许维舟的关系好，他是想让我们不要管这件事，明显有威胁的意思；如果王主任和许维舟的关系不那么好，他也是想让我们不要管这件事，那就是一种善意的提醒，说明许维舟与桃园黑社会有联系。”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二（4）

“分析得有道理。无论王主任和许维舟的关系好与不好，王主任的话都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许维舟与桃园黑社会有联系，说明许维舟不是好对付的，进而说明李珍所述的基本事实可能是成立的。”

“有了这样一个基本事实成立，我们是不是可以有点什么行动了？”

“还是没有证据。”

阿依有点失望，“那还是把他没有办法？”

“是的。”

“我们又不是法院，不需要那么多的呈堂证供吧？写一条内参，你看有什么问题吗？”

“你想得天真！”

阿依不高兴了，“内参嘛，不就是一份情况反映？他许维舟有没有事，纪委监察部门知道去查呀。”

“人家毕竟是副县长，无凭无据……”

“怎么就是无凭无据的了？什么事有李珍在，她说得清楚呀。”

我有点佩服阿依了。无论怎样，阿依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我点了点头，“那我们再去李珍那里，把材料搞得扎实一些。”

阿依很高兴，立起身子，夸张地说：“Yes　Sir。”

这次采访李珍很顺利。阿依尽拣重要的问题提问，李珍的回答也是尽可能详细。

采访完了，李珍还沉浸在那些伤感的往事之中，泪水涟涟，阿依说：“李珍你放心吧，我们一定帮你。”

“李记者、阿依小姐，我相信你们！”李珍含泪点头。

在回招待所的路上，阿依说，李珍这句话一直感动着她，要赢得一个人的信任，不容易呀。也许是因为职业的缘故，作为记者，面对采访对象，听了不平之事，很容易萌生一种保护弱者的责任感。

我说：“阿依你不要做记者了，应该去纪检部门工作。”

“不，我现在尤其觉得记者职业的神圣，还是让我做一辈子记者吧！”阿依不无亢奋地说。

我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阿依很敬业，第二天便有了一篇初稿。她很高兴，“等我再改一遍，就请老师斧正。”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二（5）

“阿依辛苦了！”

“那你准备怎样慰劳我呢？”

“还没想好。”

“不如这样吧，今天放假，去游奎星阁，明天回报社，好不好？”阿依歪着头，那样子很可人，由不得人不答应。

下午，我们去了矗立在桃园县南山之巅的奎星阁。

南山不高，从市街往上，百余级台阶，不过就是几重塔形的阁楼。夕阳下，斜晖血红。我们倚在奎星阁楼顶的雕栏上往下看，街市纵横，有如阡陌，又是一片闹中静境。近处有果园，种有桃枣之类。

“你在想什么？”阿依问。

“没想什么。”

“我知道，你是得乡思病了。据我所知，你的老家陵阳县与桃园县相邻，同属眉江治下。哎，你老家离这里远吗？”

“不远，不足100公里。你怎么打听得这么清楚？”

“刨根问底，不是记者的工作作风吗？”

我笑了，摇摇头，做无助状。

“你说，这个内参能发出去吗？”阿依的思维又跳回去了。

“不知道。”

阿依善于思考，这是优点。我是第一次带实习生，对这个学生，我很满意。

不知道阿依写了些什么，我有些吃不准，就变着法子问她：“你的稿子肯定写得很义愤吧？”

“我有你想象的那么低水平吗？如果你想听听我自己的评价，那就是真实客观。”

“有那么自信？”

“当然！”

我被她逗乐了。阿依是个文静的女孩，在一起好些天了，除了她的基本情况，她基本上没有谈过自己。她很有正义感，性格开朗，比较容易沟通……可除了这些，我还知道什么呢？

阿依有点神秘。

人们常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总会有故事发生。通过这些天的相处，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确实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二（6）

看见我乐了，阿依又给我讲起了校园里的故事。她总是喜欢在我面前谈及华西师大，那是我们共同的母校，好像一谈到母校，我们的距离就拉近了，她喜欢以我的校友自居。

她说：“人为什么总是喜欢做老师呢？你看，你也大不了我几岁，我们还是做校友吧！”

“谁喜欢做你的老师了？这都是报社安排的，我们本来就是校友，是先后同学嘛。”

听我这么说，她很高兴，看我的眼风显得有些迷离。

我心里不由起了一点微微的波澜，我知道这不应该。无论如何，她还是我的学生吧。

看见我突然陷入了沉思，阿依写在脸上的快乐一下子不见了，急问：“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没怎么。”

第二天，我们坐上了王主任安排的黑色奥迪轿车。回到省城，我和阿依站在街头，望着报社巍峨的大门，像分别了很久似的，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亲切感。

“报社这道大门真气派，它象征着新闻工作者至高无上的尊严！”

“你说得很好，阿依。真的，我现在就有这种感受。”

回到家里，妻子慧琳还没有下班。慧琳姓简，在一所中学教书。

晚上，慧琳见了我，脸上泛着红云，她是很含蓄的那种女人。看见那一大箱土特产，她笑着说：“采访对象对你们蛮不错的嘛！”一边说，一边清理那些东西。

我笑了笑，还没说话，发现她拿起一个信封发愣。

其实，记者采访收到三五百元的茶水费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用不着大惊小怪。但是，这个红包似乎太多了些，整整10000元啊！

面对这么一大叠钱，我也发起愣来。

“怎么办？”慧琳问。

我摇了摇头，说：“这钱不能收。”

“怎么会这么多呢？”慧琳把信封递给我。

“不要想那么多了，得想办法退给人家。”

“你累了吧？早点休息。”

我知道她的意思，笑着望望她，“那我先去洗澡。”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二（7）

“我已经在那边洗过了。”她说的是在岳母家里。

卧室里的灯光很柔和，慧琳愈显得温柔可人。她抚着我的背，手指轻轻地摩挲，像轻盈的小溪流过。揽着她光滑的腰肢，我觉得家里真好。

我们都很尽兴。我说：“我现在是真的累了。”

慧琳笑了，笑得有些妩媚，有些不好意思。

早晨，慧琳上班去了。

我洗漱完毕，懒洋洋地下楼，踱到值班室拿了一份当天的报纸，一边看一边往办公室走。

推开门，阿依已经坐在那里了。她轻轻问了一声：“你还好吧？”那声音有点冷。

我点了点头，有些不解地望着她，她怎么会用这样的口气招呼我呢？

阿依似乎也察觉自己的语气没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稿子递给我，“现在请你斧正。”

我接过来，却并没有看，而是有些迷茫地望着她。

她向我笑了笑，嗔道：“你望着我干什么，是不是我的脸没有洗干净？”

我夸张地嗅了嗅，闻到一股很好闻的淡淡香气，“不是。我闻到你今天气味不对！”心里却在想，女人的心思真不好懂，不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

阿依回到自己的座位，笑着说：“你的鼻子有问题。”

我也笑了，这才埋头看稿。

稿子题为《包二奶，副县长违规生育》，大约有3000字，还得花些精力修改。我说：“稿子还不错，但是不是长了一些？领导很忙啊，作为内参稿件，既要让他们明白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又要不读得厌倦，很考功力的。”

“如果阿依一下子就搞定了，还要你这个老师干什么？”

“稿子要上内参，也不是写出来就能上的，还得经报社领导审查、签发。”

“那你这就去呀！”

我刚刚离开座位，突然想起问：“你，没有什么话要给我讲吗？”

“什么事？”阿依莫名所以，过了片刻，她突然说，“哦，信封的事！对不对？我刚才就想问你呢。”说到这里，阿依的表情即刻严肃起来，“看来，他们的期望很高啊！”

“他们这样做，可能还不仅仅是为了一篇新闻稿。”

“是在堵我们的嘴？”

我点了点头。

“怎么办？”阿依问。

想起昨晚慧琳也是这样问的，我便哑然失笑，一种无可言喻的情绪立刻包围了我。

阿依满腹狐疑地望着我：“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马上给桃园县计生委的王主任打电话，让他派人来取。”我将兜里的那个信封交给了她。

“也只有这样了。”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三（1）

我去雷副主任办公室，他不在，说是到省委宣传部开会去了。我只好叩开报社分管党群工作的党组副书记、副总编辑潘泓铮的办公室，他从高靠背的真皮转椅里欠了欠身，“是静之啊，请坐。听说你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潘副总持有传播学博士学位，是本报唯一一位高学历人才，据说架子很大，就是其他副总找他商量什么事，他也只是从座位里欠欠身就算打过招呼了。一般记者找他，常常是动也不动一下。

我在潘副总对面的座位上坐下，说：“潘总，有个情况我得向您汇报一下。”

“哦，什么事？”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望着我。

我把李珍与许维舟的关系，和小敏敏失踪的事作了简要汇报。

潘副总沉吟片刻，“这样的事，记者下去采访常常遇到。可一旦形成材料，证据总是不够充分。报社不是司法部门，不能取证。何况，这种事取证也难。这样吧，可以先拿个稿子出来。记住，材料一定要扎实，不然会把报社搞得很被动的。”

见潘副总这里原则上已经通过，我很高兴，“潘总您放心，我会把握好这个度的。”说到这里，我站起来，又道，“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没事，静之你再坐一会。我读了你最近发表在副刊的几篇文章，不错不错！”

没想到潘副总会对我的那些散文感兴趣，“信笔涂鸦，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入得潘总的慧眼？”

“不不不，我也很喜欢散文的。”

“潘总博览群书，是我们老师辈的人物了。”我说的是实话。从潘副总的话里，觉得他好像也在写散文。

潘副总很高兴，都是读书人，读书人之间的赞词，不过如此。“我常说，现在的消息啦、通讯啦什么的，就应该有点散文笔意。你在这方面做得不错，不错不错！”

我有些脸红，“那，那件事，我就先拿稿子出来？”

“好的好的，以后常来坐。”

内参稿件很快编发，我们等待着，观望着，看这发已经打出去的“炮弹”，能否击中目标？

阿依告诉我说，她已经给王主任打过电话了。王主任在电话里说：“哎呀，小事情嘛，你们放心好了，就是稿子登不出来也没有关系，交朋友总可以吧。”阿依只好把信封交到了报社纪检组。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三（2）

我想了想，说：“阿依，这件事办得好。”

“是呀，纪检组长拿着两个沉甸甸的信封愣了愣，把事情弄清楚后，直说阿依不错，阿依觉悟高，我们报社就需要这样的同志嘛！”阿依学着纪检组长的口气，唯妙唯肖，说完，笑得很开心。

我想，也许是阿依觉得自己实习期满，以后有希望正式分配到报社来了。我也替她高兴，一个实习生能够得到副厅级的纪检组长的表扬，不容易。我说：“阿依呀，毕业了，就到我们报社来吧！”

“好啊好啊，那时我们就是真正的同事了。”阿依还真会顺着竿子往上爬，脸上写满了希望和憧憬。

“你怎么总是那么在意我是你的老师呢？”

“我就是在意。我喜欢我们是同事，是朋友，不是更好吗？”

我睁大眼睛望着她，只见她的脸上仍然充满希望和憧憬，“难道我们现在就不是同事？不是朋友？”

“那不一样。”阿依摇摇头，声音明显低了八度，随后抓起一张报纸，把头埋了下去。

这期内参发出后的第二天，雷副主任又一次走进了我们这间办公室，脸色很难看，“静之，你来一下！”

在雷副主任办公室，我有一种莫名的紧张。

他没有让我坐下，将那本内参甩到桌上，盯着我问：“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就发出去了？”

雷副主任似乎也觉得自己的口气严厉了一些，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静之呀，我看这次是要闯祸了。我让你去采访那里的计划生育，你倒好，弄了这么一篇东西出来。”

“有什么问题吗？”

雷副主任摇摇头，“你难道不知道内参的分量？我看维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就等着吧！”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忐忑不安了。特别是听他说到许维舟的口气，他们之间大概还有些交情。

回到办公室，阿依好像等不及了，“雷主任的脸色好难看，是不是找你说内参的事？”当她发现我的脸色也很难看时，立刻埋头看报，时不时偷偷盯我一眼。

两天后，省委转来了签有意见的内参复印件。分管纪检的省委副书记刘一亭在内参复印件上留下了这样一段话：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三（3）

①廉洁自律是我党长期以来的优良传统和优良作风，绝大多数党员干部做到了。但是，有的同志在权力、金钱、女色面前没有经受住考验，是让人惋惜的，痛心的。②发生副县长包二奶违规生育这样的事，不必大惊小怪。虽然暂时还不能肯定此文所述与事实有没有出入，但所反映的这种现象，给我们敲响了警钟。③请省纪委、省监察厅、省报派员，配合眉江市委开展调查。如果所述属实，不管涉及到什么人，一定要按党纪、法纪从严处理。

读了省委领导的批示，我很高兴，我们反映的问题毕竟引起了省委高层的重视。阿依却显得并不怎么样，“事情还没有得到解决，一个批示有什么可高兴的。”

“你在实习期间就能参与这样的行动，还不满足？”我把行动两个字说得很重。

“记者不就是做这些事的吗？”

“你以为天天都是这样啊？是你的运气好，正巧遇上了。”

第二天，办公室的同志告诉我，潘副总找我谈话。我再次坐到潘副总对面，等待他下达去桃园参与调查的指示，可我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缓缓地说：“是这样的，你们上次发的那篇内参，省委领导批示，要求报社配合有关部门严查。报社内部有两种意见，一是让你和实习生阿依参与调查，一是让你们回避。两种意见都有理由啊！”

我望着潘副总模棱两可的眼神，表情有些茫然。我不知道是哪种意见占了上风？心里却很希望这次我们能去。

“我是很倾向于你们去的，但是，既然有的同志觉得你们去不合适，我看回避一下也好。你不会有意见吧？”

潘副总真会说话，我能说自己有意见吗，我本来很想争取一下，想了想，便作罢了。

我把报社的决定告诉阿依，阿依直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参加？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我们只能服从。”

阿依大概听出了话里隐有的激愤，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我捕捉到了这一细节，便想，阿依其实很贤惠，她总是在我不愉快的时候不说话，把一些不能马上想清楚的问题放在一边。她很在意我情绪的变化，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三（4）

这样的女孩子很适合娶来做妻子——我不由一惊，有些歉疚地望望阿依，奇怪自己怎么会这样胡思乱想，只见她也在偷偷看我，目光相接，她便躲开了。

知道我的心境已趋平和，阿依又有了谈兴：“你说桃园的事，会有怎样一个结果？”

“我哪里知道。不过嘛，结论总是建立在事实之上的。我们又不是无中生有，你心虚什么？”

“我什么时候心虚了？人家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有人把白的说成黑的。”

“看你，刚开始的时候，你不是还说这篇稿子材料扎实、证据充分的吗？怎么这时连自己也信不过了？我们不是还有一个铁证吗！”

“铁证？”

“李珍呀。”

“对对对，我是有些杞人忧天了。”阿依一下子高兴起来，“有她在，我看谁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几天后，当我被潘副总请到他的办公室时，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了。

“果然出问题了！”潘副总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桃园调查的事，但没有接话。

“李珍不见了。调查组反馈回来的信息对你很不利啊！”潘副总的表情很复杂，作为报社领导，他对自己的记者还是信任的，可是面对一桩严肃的调查，他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其实，对于调查情况，我早已有些耳闻。现在的事情，小道消息有时比官方的权威发布还要准确。可“李珍不见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潘副总略带同情地说：“根据你们提供的住址，调查组去找李珍核实情况，根本就找不到李珍这个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知道，关键证人失踪对这篇内参的真实性意味着什么，不由暗骂自己，怎么能相信一个愿意被人包养的女人，真她妈瞎了眼睛！我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呢？这个李珍，难道她还相信那个许……”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三（5）

“静之呀，这件事你还是回避一下好，听说那位许副县长声称要进入司法程序了。报社党组决定让你去省委党校参加为期三个月的政治学习，这是组织上对你采取的一种保护措施，你可不要背什么思想包袱啊！”潘副总似乎在宽慰我，可是给人的感觉好像我真犯了什么错误似的。

“这件事还没有一个结论，何况我们反映的情况确实、确实存在……”

“报社是相信你的。可是你说，我们凭什么要人家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可以用我的党性和人格担保，这件事……”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对你做出这样的安排嘛。静之，你就放心去吧，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报社也不会任人往我们头上泼污水的。”

潘副总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了话说。可我立刻想到了阿依，我去党校学习，难道把责任推给一位实习生，“那阿依她……”

“阿依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谁也不能拿她怎样的。你还是……”

我有些不太明白潘副总的话。

回到办公室，阿依刚从雷副主任那里回来，说雷副主任找她谈话了。阿依的情绪很低沉，很自责，好像我去党校学习有什么不对。

“雷主任说，我以后就跟他实习了。”阿依的意思我明白，她可能还想跟着我，可是不行。

“只要不中断你的实习就好。”说完，我突然想到，雷副主任怎么会对一个实习生如此宽容？难道阿依有什么背景？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四（1）

作为一名普通的新闻记者，能够来省委党校参加县处级干部培训班学习，是我没有想到的。

省委党校的校址在省城西郊。初建时，便在园内遍植桃树，有“桃园”之雅称，也许暗含了“桃李满天下”的意思，却偏偏不见有李树。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高大的校门，旗台上镌刻着毛体的“实事求是”四个大字，金光闪闪，那是校训。宽宽的广场，错落有致的校舍，伟岸挺拔的树木，低矮的花卉和灌木丛、紫藤架……

“桃园”这个称谓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联想，联想到了桃园县。难道冥冥之中，注定我和叫做“桃园”这个名字的地方有什么不解之缘？难道，内参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提着简单的行李，我来到教务处报到。负责接待的是一位中年妇女，白净富态，举手投足都显得很有修养。

办完手续，便轮着后面的人了。在转身的霎那间，我看清楚后面是一位女性，同我的年龄差不多，三十岁不到，很漂亮。难怪我刚才闻到一阵异香，那是女性特有的香。

到了班上，那位女士正好坐在我的前面。见了我，她微微一笑，“认识一下，我叫罗兵。”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头衔是省城的市公安局副局长，“你叫李静之，是省报的大记者。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的？”我点了点头。想不到她这么厉害，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能直呼其名。

罗兵狡黠一笑，“这个嘛，你就不要问了。”

班里第一件事是选班长，都不太熟悉，怎么选呢？看到大家都有些茫然，班主任说：“不好选是吧？那就先指定一个——”她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由程明凯同志代理班长。哪位是程明凯同志？请站起来自我介绍一下。”

一位大约三十四五岁的男子站了起来，“同学们好，我叫程明凯，来自雪州，是雪州市政府副秘书长。既然老师信任我，指定我代理班长，我一定尽力搞好工作，为同学们服好务。”

如果把程明凯刚才的话当作“就职演讲”，话还是说得比较大方得体的。但我发现下面有一阵微微的骚动，就想，这些特殊的学员来自各权力机关，到这里来就是追求进步的。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学习班长，但以后回到机关，班干部的身份足以说明本人在党校的政治表现。何况在这三个月学习期间，可以领导别人，也不是一件坏事。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四（2）

在党校，校方不把我们当学生，称作学员，表示我们已经过了做学生的年龄。

第一节课下来，大家都争着朝门外走，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成了课间重要活动。我想，学员们现在大多还是副职，离开自己朝夕相伴的权位，生怕出点什么意外，打个电话回去，至少可以表示自己的存在。

也有已经担任正职的学员，有些事情下面的同志拿不准，依然要向在这里学习的领导请示汇报。幸好党校有规定，上课时间必须关机。否则，这课也就没法上了。

我素来不喜欢热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总在想党校与桃园的事。这地方为什么也叫桃园呢？但有桃，就叫桃园，似乎没有错。便又想起陶渊明的名篇《桃花源记》，觉得桃字好像还有别解。

党校一般只有半天的讲座课，下午没有什么安排，单位在省城的学员便打电话回去，要车接他们进城办事。

呆在宿舍里没事，我把旧报纸铺在桌上，对着窗外的桃花画起了兰花。平时在家，没事不是读书就是画兰。我的画兰，不用颜色，谓之墨兰，有好的就留下，居然还有人喜欢，送出去不少。今天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笔不好，画了几幅都不如意，哗哗撕了，就不再画了，又拿出散文集《崇丽之城》来读。

这时，程明凯约我打扑克。

“两个人怎么打？”

“还有罗兵，三个人正好‘斗地主’呀。”

我们便去了罗兵的房间。打扑克不是我的强项，平时在家，看看书、写点东西，累了，就打电话叫几位朋友来打麻将消遣。可党校有规定，学员不能在校园内打麻将。

一见面，罗兵就笑着说：“李静之，你有点傻。”

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一米七的个头，微微发福的体态，还有那么一点年龄优势，有两位来报社实习的女大学生总说我“酷”，报社同事也曾开玩笑说我白净文雅，长了一张“市长脸”。她说我傻，我傻在哪里呢？

程明凯有些茫然，看了我又看罗兵。

罗兵请我们坐了，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不傻？”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四（3）

我还是莫名所以。

“你那天肯定感到有些奇怪吧？奇怪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而且还知道你是省报的大记者？”罗兵说罢，很是得意。

是的，她不说我倒忘了。事后我想了好久，我们从没见过，她是怎么知道的呢？我说：“罗兵同志，事情是不是这样的。报到时你站在我后面，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听得清清楚楚，所以你知道的那些，就像我现在知道你是罗兵罗副局长一样。”

“原来你不傻呀！”罗兵有些夸张地看着我，“不过，还有一点你没有想到——”她又卖起了关子。

“那是什么？”我问。

“那就是——你忘了我是读者，是你散文作品的热心读者。你发表在省报副刊的那些散文，我基本上是一字不漏，通通拜读过的。你的散文很朴素，不矫情，你写的是你的所思所想，应该算是知识散文吧？”她说得很真诚。

我心里一动，想不到成天与案件和犯罪嫌疑人打交道的女局长也会读散文，“哦，这我没有想到。”

“不过，你发表在新闻版上的那些报道，我却很少看。”罗兵像是在给我泼冷水了。

程明凯插话道：“我正好和罗兵相反，读省报名记者李静之先生新闻报道的时候多，你说的那些散文，倒是翻一翻就过了。”

“好了，打扑克吧。”罗兵拿出一副崭新的扑克，帮着我和程明凯把小桌搬到屋子中央。

程明凯问：“要不要有点物质刺激？”

“桌上就不掏钱了，博一点小彩，输了管晚饭，怎么样？”我说。

“战斗”开始了。

程明凯打牌时话很多，这一轮是我和他结对，他应该帮我才对，可话到他嘴里就变了味，“算了算了，我跟错人了。静之写报道不错，你这牌只好去厕所里打了——臭啊！”

“起来的牌就这样，我不相信你拿着就能打出一朵花来？”我扬了扬手中的扑克。

程明凯叹道：“牌又臭，还不知道谦虚，我看我们是完了，只好让女士一统江山了。”

“快出牌啊！现在是打牌呢，看你们简直像是在打仗。”罗兵笑过，一副当仁不让胜券在握的样子。

打完扑克，我和程明凯一方输了，依约该我们为今晚的宵夜埋单。

省城之夜，灯影扑朔迷离，大街上车水马龙。人们不像白天那样行色匆匆，多了几分优雅与闲适，我们不知不觉融入都市的夜生活里了。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四（4）

程明凯说：“我这个副秘书长没有专车，罗副局长应该有啊，也不知道叫来让我们享受享受？”

“你想得美，我们用车都是行政处统一调配。办私事，我才不想去找那个麻烦呢。‘打的’多好，上车不操心，下了车还是不操心。走吧，打的去。”罗兵说。

在西府大街一家酒楼门前下了车，迎宾小姐彬彬有礼，笑容可掬。有风轻轻吹过，在悠扬的萨克斯伴奏声中，踏在软软的地毯上，我们从那些食客们身边飘了过去。

这是一家高档酒楼，看来罗兵是想狠狠宰我们一顿了。

服务员领我们到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前坐下，这里可以观看舞台那边的表演，也可以看见霓虹灯下的街景，是个不错的座位。

程明凯说：“罗局，请点菜吧。”

“那就不客气了。”罗兵接过侍者递过来的菜谱，“我不会手软的，也不会为我们的大秘书长和大记者节约。”

我说：“罗兵你太狠了吧？”

“那就满汉全席，或者……”罗兵不无夸张地说。

菜上来了，有牛肝菌、红烧鸭蹼、排骨煲、大闸蟹、鱼翅、海参……大家吃得很高兴。

罗兵很会逗趣，程明凯很能喝酒。我呢，做了这么多年记者，什么没学会，应付饭局还是没问题的。

我们先就交涉好了，今天谁也不准喝饮料，都是一色的“泸州老窖”。

酒酣耳热之际，程明凯说：“我们也来点荤段子。”

“有女士在场，荤段子就免了吧？”我说。

罗兵嘴里含着菜，说话不怎么清楚：“没、没事，你们说、说。”

“那我就讲了啊？”程明凯看了看我和罗兵，说，“有个单位组织老干部出去游览，请老干部们去夜总会玩，每人都安排了一个小姐陪着。其中有个小姐很开放，把她陪的那位老干部浑身上下都摸遍了。老干部想，真不像话，心里很有气。这时，小姐摸到了他最要命的那个地方，问‘这是什么？’老干部没好气地说，‘是什么？是老干部！’”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四（5）

程明凯说到这里，我们都笑了。

罗兵说：“程明凯你真坏。”

“还没完呢。”程明凯说，“后来啊，老干部慢慢被小姐摸出感觉来了，他就反过去摸小姐，摸到了小姐最要命的那个地方，问小姐‘这是什么？’小姐说，‘这是老干部活动中心啊！’”

这一次我笑得不行。罗兵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说：“静之，明凯讲的段子太黄了，你讲个文雅一点的。”

“这还黄啊？我们在基层听到的荤段子那才叫黄呢。”程明凯说。

我说：“荤段子我不会说，文雅的更不会说，你们就饶了我吧。”

“不会说可不行，现在场面上流行得很。领导来了要接待，工作汇报完了，谁都会说上一段逗领导开心。讲荤段子可以拉近与领导的距离啊，有的人可是把它当作‘进步宝典’呢。”程明凯说。

程明凯的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说话便没有了那么多顾忌，把手臂伸过来搭在我的肩上拍了拍，“静之，你看上去很稳重，实际上不够稳重。”

“明凯你不要喝了。”罗兵说着，摆了摆手。

程明凯摇摇头，“我没喝多，你让我说——”

“让他说！”我向罗兵挥挥手。

程明凯笑了，“看看，说你不够稳重，不服气了吧，这就是不够稳重嘛。知道我为什么到省委党校来？告诉你，回去后我就不在雪州市政府了。”

“明凯要去雪州市的蓬山县当一把手，是即将到任的县委书记了。”罗兵告诉我。

程明凯说：“罗兵就是藏不住话，好像就是我们班的新闻发言人。我是在说李静之不够稳重。我知道静之进党校是怎么回事，是因为管不住手里的笔，写了一篇内参叫做什么什么，犯了大忌。而且我还知道，你写的内参惹了祸，你关注的事情还是没有得到解决。对不对？”

“明凯，我看你是不能再喝了。”罗兵说。

我没理会罗兵的话，向程明凯点头道：“你说的一点没错。”

“这就是你的不够稳重！”程明凯显得很老练，“历史的经验值得汲取啊！告诉你，在雪州市政府，我除了写领导讲话稿，什么都不写；到了基层，我除了听荤段子，什么都不听。”

罗兵问我：“散了吧？”

我扶了程明凯起来，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让我们附耳过来，“要珍惜在党校的日子啊！这是上天给我们机会，让我们在这里建立一个人事网络。你们想，现在的政界什么关系最铁？那就是同学关系，尤其是党校同学！”

“明凯不能再喝了。”罗兵说。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五（1）

半个月过去了，这已经是第二个周末。

第一个周末我没有回家，觉得报社既然让我到党校回避矛盾，别才几天就往家里跑，便躲在宿舍看了两天书。今天偷偷回家一看，慧琳不在，或许以为我不回来，上岳母家去了。

没过多久，门外有了响动，我知道是慧琳回来了。

进门后，慧琳像平时那样招呼我：“回来了？”便换了衣服去厨房。

我“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吃过晚饭，我躺在床上看书。慧琳忙完了，坐在床沿上叠衣服，我听她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便轻轻拉过她的手，“你怎么了？”

慧琳没说话，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这时她换上睡衣，钻进了被窝，侧着身子挨我躺下。碰到她柔滑的肌肤，我心中一动，连日来的种种不快似乎已经烟消云散，便放下手里的书，轻轻捧起慧琳的脸，把嘴唇印了过去。

“还没洗澡呢。”慧琳一边说，一边起身下床，“你等着，我放好水再来叫你。”

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我便走进去。她突然看见我，羞涩地侧过身子，一边脱下睡衣，一边搭讪：“你去党校有半个月了吧？”

“怎么，才半个月，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温热的水帘泛起了雾气，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星期一，我早早地去了党校。

学员们见了面，非常热情，像分别了很久似的握手寒暄。程明凯忙着同罗兵打招呼，走到我面前时，拍了拍我的肩，“静之精神蛮好的！”我回味着他的话，不禁哑然失笑。这个程明凯，看来是真要当县委书记了。

上午是时事课，学习和讨论党在新时期的重要理论。这是党校的必修课，很严肃的。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堂课的主讲老师竟是吴海峰。

吴海峰原是省剧院一位地方戏演员，不知道靠什么关系调到党校任教，还评上了高级职称。他自称能看相，尤其喜欢为女学员看相。

有一天，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乱哄哄的，吴海峰又在那里看相了。他扭头看见了我，一边盯着我看，一边说：“李静之不错，李静之不错！”

见我众目睽睽之下不太自然的样子，他更其煞有介事，“你们看，李静之天庭饱满，鼻正口方，耳垂硕大，面色红润，前程无量啊！好好干，说不定能干上个副省级什么的。”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笑声。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五（2）

不过，自吴海峰为我相过面后，班里的学员对我客气多了。这才觉得，吴海峰也不是很讨厌。

这是一堂相当严肃的政治课，吴海峰一改往日的落拓不羁，侃侃而谈：“我们党在新时期重要理论的提出，是党的建设的思想武器。学习和实践党在新时期的重要理论，有助于党风廉政建设，有助于密切党群关系，有助于巩固执政地位……”

既然是讨论课，大家都要讲一讲的。

程明凯首先发言。他说：“党在新时期的重要理论提得很及时。来党校前，听说湖北有一位乡党委书记含泪上书，说农村真穷、农民真苦、农业真危险，有人把这个问题概括为‘三农问题’加以研究。我也下乡搞过调研，有个乡长对我说，农村确实很落后。他转述了一段顺口溜，说有的农村现在还是‘点灯全靠油，耕田全靠牛，娱乐全靠毬’……”

程明凯说到这里，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唯有他自己不笑。

吴海峰也笑了，但马上就忍住，大声说：“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嘛！”

我有点佩服程明凯了。如此严肃的场合，他居然没有忘记听来的荤段子，而且讲了不笑，说不定这小子以后真能成大器。

“是嘛，有什么好笑的？正因为农村还很贫穷，才需要我们这些党员干部身先士卒，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好了，我的发言完了。”掌声中，程明凯走下了讲台。

有的同学侧目望他，目光意味深长。

接下来，同学们依次上台发言，大都比较空泛，套话多，不及程明凯讲得精彩。

轮到我发言了。我清了清嗓子，向台下望了望。好久不上讲台，黑压压的几十双眼睛看过来，稍稍有点紧张，不过很快就过去了。“我是搞文字工作的，和同学们比起来，政治学习很不够。但我很喜欢读《讲政治》一文，我觉得写得好，思想好，文采也好。对于党在新时期的重要理论，我想到的，首先也是及时。

“其主要表现在，我们党执政几十年来，不断发展壮大，这是好的一方面。不好的一方面呢，是我们党内出现了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比如腐败问题。从小贪到大贪，党内还隐藏着胡长清、成克杰那样的巨贪，这使我们党在群众中的威信受到了影响。所以，党在新时期重要理论的提出非常及时，非常英明。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五（3）

“如果我们党不能代表先进的科学技术和生产力，不能代表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不能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就有亡党、亡国的危险。学习和贯彻党在新时期的重要理论，能够重塑党的威信。党兴，则国兴，人民才会拥护我们。这是我学习党在新时期的重要理论的一点体会。我的发言完了，有不正确的地方请同学们批评指正。”

台下的掌声还算热烈。

下来以后，程明凯对我竖起了拇指，“没想到，真没想到，原来静之讲话这么有水平！”

“明凯过奖了！”我拱拱手，逗趣道，“你看，我们哪位同学有你的精彩演讲那么有轰动效应？”

程明凯笑了笑，没有再把话题深入下去。

回到宿舍，罗兵便来叩我的门，“李静之，有位小姐找你。”

我以为她在同我开玩笑，应道：“罗兵，省省吧。再敲门，我就告你骚扰了。”

“砰砰砰……”敲门声更响了，“这个李静之，一回宿舍就把自己关在里面，怎么像坐监一样！”顿了顿，又说，“李静之，真的有位小姐找你，好漂亮的一位小姐……”

其实，我已经起身开门了。谁会到这里来找我呢？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会是阿依。

阿依如玉树临风，站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李老师，我来看看你。”

“哦，谢谢！”我对罗兵说，“是跟我实习的学生，她叫阿依。”

阿依向她点点头。

罗兵什么话也没说，表情怪怪的，转身离去。

我把阿依让进屋，又忙着去倒茶。

阿依好奇地打量这间不大的寝室，说：“条件还蛮不错的嘛。”

“随遇而安吧。你还别说，我这个非处级干部，却在这里享受到了处级待遇。”

“来党校学习的都是干部，待遇自然不错了。”

“阿依，你就只是来看看我？”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五（4）

“那你说呢，你怀疑我这个学生对老师的感情？”她似觉这句话有些不妥，又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嘛。像刚才你那位同学说的，你不该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我有些感动了。

“哦，对了，刚才你那位同学蛮有气质的，她是谁？”

“她叫罗兵，省城的市公安局副局长。”

“官比你大噢！”

“岂止比我大？我根本就不是官呀！”

“你现在是处级干部了嘛，至少是个准处级吧。”阿依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不定，你真会做官的。”

“为什么？”

阿依故作惊讶地问：“你不知道？凡是参加党校学习的干部，多半会进步的。”

“我是一个例外。”

“也许是吧。或许你的仕途阴差阳错，与众不同。如果你真能做官的话，也许是个好官。”

我摆摆手，不想同她继续这个话题了，“桃园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我说过，我今天只是来看你的。还是谈谈你吧，谈谈你在这里的感受。”

“这里有什么可谈的，你应该知道，我可是时刻关心着桃园事件的。”

沉默了一会儿，阿依告诉我，调查还在继续，而且她最近有望作为调查组成员参加调查。我颇感意外，如果阿依真能进入调查组，可能会使真相大白于天下，为我洗刷“冤情”。

“本来不想打扰你在这里平静的校园生活，我却把什么都说了，专程来看望老师的朴素感情也被污染了。”阿依幽幽地说。

“这个消息你不告诉我，我才真要怀疑你那份朴素的感情呢。”

阿依颜面一开，无邪地笑了。

我突然想到，阿依专程来看我，是不是也该关心她一下呢，“能不能告诉我，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我还是想做记者，做一个无冕之——王！”阿依有些夸张地说。

“你不怕呀？”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五（5）

“怕什么？”

“你看，我这个‘无冕之王’不是被弄到这里闲置起来了吗？”

“可是，事情不是还没有结果吗？我相信，山重水复之后，一定会是柳暗花明。”

我点点头，在自己的学生面前实在不应该这么悲观。想了想，又说，“不过，要想分配到省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会努力的。”阿依听懂了我后面未说完的话。看她那么自信，一脸灿烂，我倒有些搞不懂了。

我把阿依送出宿舍，在门口碰到吴海峰，我点头招呼：“吴教授好。”

吴海峰微笑着点头，算是答应了，眼睛却看着阿依，有些迷惑，“是阿依吧？”

“是的，吴叔叔。”阿依说。

吴海峰一副很关切的样子，“你爸爸妈妈还好吧？”

“他们都很好，吴叔叔再见。”阿依有些腼腆。

我一直把阿依送出校门。只是奇怪吴海峰认识阿依，好几次想问问阿依怎么会认识吴海峰，终未开口。我能感觉到，吴海峰仍在原地，注视着我们的背影，大概他也在想我和阿依之间是什么关系吧。

回到宿舍，程明凯、罗兵齐到我的房间。罗兵问：“李静之，坦白交代，刚才那位女孩是谁？”

“是的，一定要坦白交代。”程明凯跟着起哄。

我知道这是程明凯鼓动罗兵捣乱来了，“不是跟罗兵说了吗，是我在报社带的实习生。”

“带那么漂亮一个实习生，你可不能腐败呀。”程明凯说。

我要变被动为主动，“带个实习生，你就怕我腐败了？对你这位未来的县委书记，我们就更不放心了。一个县几十上百万人，该有多少美女呀？罗兵，你说是不是？”

“是呀，程明凯，你可要当心点，别中了美人计呀！”罗兵说。

程明凯似乎看穿了我的计谋，一边摆手说：“哪能呢，我程明凯是什么人？”一边悄声向我发出警告，“李静之，你别得意早了！”

“那你说你是什么人？”我穷追不舍。

罗兵紧跟着起哄，“是呀，说说你是什么人？”

程明凯想了想，突然慷慨激昂地说：“我是共产党员呀，共产党员都是特殊材料铸成的……”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五（6）

除了程明凯，我和罗兵都笑了。

“笑吧，我再讲点好笑的，让你们笑个够。”

我说：“不行，他又要讲荤段子了，罗兵快把耳朵塞起来。”

这一次，罗兵没有听我的，只是笑，不置可否。

见女士态度暧昧，程明凯胆子更大了，“我就是要讲，现在不讲呀，以后恐怕就不便讲了。”

我想，这小子如果真去做县委书记，就只能听不能讲了，所以他现在要把嘴损够。

程明凯说：“我就讲讲你们女干部吧。有一天，几位女干部聚在一起，总结提拔失败的原因。甲说，我上面没人；乙说，我上面有人但是不硬；丙说，我上面有人也很硬，可是我在下面没活动；丁说，我上面的人很硬，我在下面也活动了，只是没出血……”

起初我还想笑，但见罗兵脸色没对，感到程明凯有些过分了，毕竟罗兵是副局长，而且是女干部。

程明凯猛然醒悟，忙对罗兵说：“我可不是说你呀，你是已经提拔了的。我知道，你的那位还是我们现任省长的秘书，正处级秘书，用不了多久，就会是副厅级了……”

未待程明凯说完，罗兵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程明凯、程副秘书长、程书记，今后这样的段子你最好别讲。我代表女干部，哦，不，我代表所有的妇女同胞，向你提出严正抗议！”说到这里，罗兵似觉自己太过严肃，勉强笑了笑，“不过，如果你拿那些副秘书长呀，或者县委书记开涮呢，就另当别论了，特别是未来的县委书记。”

“是呀，你再讲这样的荤段子，我们的女公安局长就要扫黄了。”我想冲淡这种不协调的气氛，逗趣道。

程明凯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会儿，见女士罢战，连说：“是是是，扫黄扫黄……”

不过，自此以后，罗兵和程明凯明显疏远了。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六（1）

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吴海峰迎面走来，我照常先向他点头致意。他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好，叫住我，“静之呀，你那篇学习新时期重要理论的体会我看了，写得好，认识深刻。看不出来，你这个习惯感性思维的记者作家，理论水平还是蛮高的嘛。”

“吴教授过奖了。”这时，我突然想起他认识阿依。对于这个谜一样的阿依，我也想有所了解，“吴教授怎么会认识阿依呢？”

“哦，阿依呀，我们是同乡。”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过了几天，程明凯告诉我一条怎么也想不到的消息，我们的教授吴海峰同志将被省委选派到眉江市委担任分管政法的副书记。

“不可能吧？”

程明凯对我的孤陋寡闻感到吃惊，“吴教授可是省委刘副书记的红人。刘副书记，你知道吗？”

“刘副书记我当然知道，省委常务副书记刘一亭嘛，分管组织、纪检和社会事务。”

“还是我们的校长。你就等着瞧吧，不出一周，预言就会应验。”

“哪是什么预言，分明就是谣言嘛。”

“既不是预言，也不是谣言。是什么呢？——比官方消息更为快捷的小道消息。”程明凯说完，走了。

我望着校园的桃树，陷入了沉思。吴海峰能当市委副书记？想过一阵，又觉得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突然间，我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吴海峰要当市委副书记，而且是眉江市分管政法的市委副书记，那么，我的那个“桃园事件”，他是不是可以做点工作呢？

想到这里，我多么希望这个小道消息是准确无误的。

不过，我很快就对自己有如此想法感到深深的不安了。我怎么会为这么一条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喜形于色？这可不是李静之向来的处世风格呀。

党校生活让我觉得既无助又孤独，可我绝不对任何人讲，包括慧琳和阿依。坏了，我怎么会把阿依同慧琳相提并论呢？想到这里，我又想起阿依来看我时说过的话，我知道阿依是懂我的。

校园平静，而我的思绪却不那么平静。

程明凯好像忙过了，陪我在校园的林荫下散步。他告诉我，吴海峰的事过两天就下文件了。他的意思我懂，是让我多同吴海峰套套近乎，如果吴海峰去了眉江，会对我的事有所帮助的。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六（2）

我未置可否。

程明凯边走边说：“静之呀，我看你这个人不错，对你讲点真话。你做记者，在新闻界算是有名气的了。可结果呢，怎么样？报社是归宣传部管吧？下面有句顺口溜是这样讲的，跟着宣传部，天天犯错误；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可见你的错误其实不算什么……”

“你还真以为我犯错误了？我告诉你，内参所述俱实，只不过证人突然失踪……”

“你不要觉得我用词不当。我也告诉你，我的用词非常准确，你就是犯错误了。如果你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错了，那就是错上加错！”他笑了笑，像个老大哥似地拍拍我的肩，“干部成长有个过程，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嘛，也有一个过程的。”说到这里，他望着喷水池的假山，“你看这道假山漂亮不漂亮？”

“漂亮呀。”

“可它是假的。假的东西也有美好的一面，你懂不懂？”

“这个我懂。”

“可是你不懂游戏规则，什么都有个游戏规则。你以为只有你才知道反腐败？比如桃园的问题，那位副县长的事别人真不知道？你倒好，半道杀出来，想做反腐英雄呀？”

我感觉既像是朋友间的谈话，如果换一换内容，倒也像是一位县委书记在训斥他的下属。我不禁笑了，“对不起，你的观点我不敢苟同。”

“还笑呢，静之呀，我看你会越走越远的。”这句话，无异于对一个罪犯宣布他将被处以什么样的刑罚。

我的表情即刻严肃起来，“什么叫越走越远？”

“还不明白吗？你这样下去，会离权力越来越远的。”

“我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权力呀！”

“谁说你不需要什么权力了。新闻记者，特别是党报记者，不是无冕之王吗？权力大得很呐！”

原来，我一直是有权力的，怎么从来就没这样觉得。“就算是有一点权力，也是用来为民做主的。一篇内参……”我讲不下去了。

程明凯轻轻哼哼，那声音是从鼻息里出来的，好像有些生气了，“李静之，我们同学一场，谁都巴望着同学的官越做越大嘛。你是装作不懂，还是脑袋不开窍？”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六（3）

“对不起，鄙人生性愚钝，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不过，‘桃园事件’并未尘埃落定，要说我错，实在有些不甘心。”

“我不是说你在这件事情上错了，而是说为了这么件小事把自己的前途耽误了。那么，耽误是不是一种错呢？”

“也许，我们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吴海峰去眉江上任那天，党校校园的桃花齐刷刷地开了。吴海峰看似依依不舍，望着满园桃花若有所思。

省委党校常务副校长来了，眉江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来了……

“哎呀，这桃花好漂亮。吴教授，您这恐怕是要走桃花运了……”一位送行的女学员话未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禁吐了吐舌头。

我们班大约来了十几位同学，特别是眉江来的几位，更是跑前跑后地张罗。我是被程明凯拉着来的。

吴海峰面带微笑，向大家挥手。我突然觉得，他这时的风度气质俨然就是一位市委副书记了。上车前，他突然叫住我：“静之，你过来一下。”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程明凯的意思我并没有照办。此时，在众多送行的学员中，吴海峰却独独叫住了我。虽然相隔仅十步之遥，在这十步里，我却想了很多——刘一亭、许维舟、阿依、李珍，整个与“桃园事件”有关的人和事一齐涌向脑际，特别是潘副总代表组织跟我谈话时的情景，格外清晰。现在面对一位即将大权在握的市委副书记，他会和我说些什么呢？

“吴教授，哦，不，吴书记，有什么事吗？”

吴海峰没有在意我对他的称呼，压低声音对我说：“你的事，阿依都跟我讲了，你就安心在这里学习，那边有我和阿依……”

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我的精力已不能集中，直到他说“就这样吧”时，我才意识到好像该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只说了一声：“谢谢你！”

望着绝尘而去的轿车，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有无数的希望在升起。

程明凯拍了拍我的肩，狡黠地笑了，仿佛自言自语：“孺子可教也。”

再一定神，我知道程明凯误会我了，他大概以为我与吴海峰达成了某种默契。正在想要不要跟他解释，手机响了，是慧琳的声音：“静之，家里收到一封你的快件，是北京一家出版社寄来的，是你那本《〈诗经〉爱情诗选译》的清样……”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六（4）

“知道了。今天正好没课，我马上回来取吧。”

“好的，那我就在家里等你了啊！”慧琳今天的话语特别温柔，特别是后面一句，就像一种信号，我的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的士在报社大门口停下来，同门卫打过招呼，我踏上了那条桃树夹道的小径朝家里走去。

回到家里，我的感觉非常奇怪，一个多月来，我的心灵是那样疲惫而紧张，今天怎会如此一身轻松？

我也在沙发上躺下，慧琳递过那封快件，以为我会马上看看，我却将其放在沙发顶端，说：“慧琳，过来，过来坐！”我让出一点沙发的位置，她就势坐下，温暖顿时漫遍全身，我这才想起，我和慧琳又是好久没在一起了。

她摸摸我的脸，“是不是很累？”

“不，身体不累。”我摇摇头。

慧琳懂了我的意思，将手伸进我的衣服，在胸前轻轻摩挲，很舒服。她说：“我也想过了，工作归工作，生活归生活，我们为什么要把工作中的失误和不愉快带到家里来呢。”说罢，俯下身子倒在我的怀里。

我抱着妻子温润的身体，揣摸她说的话，“你也觉得我在工作上有失误？”

“怎么是‘也觉得’呢？”

“是这样的，我在党校的一位同学已经这样跟我说过了？”程明凯说的是“错误”和“耽误”，现在慧琳又用了“失误”这么一个词，汉语词汇真是丰富啊！

“哦，是女同学还是男同学？”慧琳说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放心，是男同学。他叫程明凯，雪州市政府的副秘书长，听说学习一结束就要去蓬山当县委书记了。”

“你成天跟那些官员打交道，可不要变坏了呀。就像你内参上写的那位副县长，那么坏！你说，干部怎么还养情妇呢？”

“绝大多数干部还是好的嘛。你说的那些呢，只是极少数极少数，是党员干部中的败类。你想想，要是这样的害群之马多了，党委、政府的工作还怎么开展？国家机器还怎么运转？新时期的重要理论怎么能够落到实处？”

慧琳点点头，“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你，跟你一起学习的肯定也有女同学吧？现在社会上不是流行一句顺口溜吗？叫什么什么——哦，找小姐太贵，找情人太累，下岗女工实惠，不花钱是同学会……”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六（5）

听她这么一说，我坏坏地笑了，“不花钱呢，就只有同老婆睡！”话未说完，便含住了她的嘴唇……

她一把推开我，“讨厌。洗澡去！”

……

回到党校，发现这里像过节一样热闹。只见三五成群的学员说着话向礼堂走去，有的人脸上明显带着兴奋。也许是武侠小说读多了，我感觉有大人物要出场了。

原来是兼任党校校长的省委副书记刘一亭今天来给全校师生作报告。刘一亭在电视屏幕上天天露面，学员们谁都认识，但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却不是常常有的。

走进礼堂，我寻了一个空位坐下，想着一些漫无边际的事情。不一会儿，礼堂的人忽然全都站了起来，我也就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接着就是掌声。我一边拍手，一边想，刚才这一连串动作都是无意识地完成的，处于这种状态的人肯定不少。看见别人站起来拍手，不效仿着做除非是白痴。

刘一亭挥手向大家致意，后面跟着常务副校长和一些陪同的官员。一行人缓缓走向主席台，刘一亭步履稳健，风度翩翩，走到主席台正中坐下，面向我们。不清楚他的目光望向哪里，好像台下所有的人都在他的注视之中。

台下一片静穆。

刘一亭侧头与常务副校长耳语一阵，气氛因此更加庄严、神秘。常务副校长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话筒，慢条斯理地说：“同志们肃静，肃静！”实际上，下面已经很肃静了，这也许是主持人固有的开场白吧。“下面请我们的校长、省委刘副书记作报告。”

掌声再次响起。

刘一亭将右手扬了扬，全场立即鸦雀无声。

“同志们啊，现在全国上下都在认真学习和贯彻党在新时期的重要理论。同志们作为领导干部、党校学员，更应该时刻不忘党的性质、宗旨和任务，脚踏实地为人民服务，努力实现……”

他没有讲稿，引经据典，侃侃而谈，颇有理论素养。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六（6）

“当前，国际格局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世界多极化和经济全球化的趋势在曲折中发展，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有新的表现。西方敌对势力对我‘西化’、‘分化’的斗争将长期存在。从国内看，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和对外开放的扩大，随着社会经济成分、组织形式、就业方式、利益关系和分配方式日益多样化，人们的思想道德观念、价值取向也出现多样化的趋势，不可避免地在一些人的思想上存在一些消极、模糊甚至错误的思想观点，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扭曲，各种非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也有所滋长，新时期重要理论的提出，是新时期马克思主义的重要创新……”

演讲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结束的掌声经久不息。

回到宿舍，我取出那封出版社寄来的特快专递，一纸短笺是责任编辑写给我的——“静之先生：大作《〈诗经〉爱情诗选译》已发排，现将清样奉上，请增写序文一篇，校阅后寄我。另目前订数已经逾万，可贺。”

面对即将付梓的书稿，固有的学术精神回归到我的身上。眼前的纷纷扰扰，又怎能同我立志做一位学者的远大理想相比呢？我把一页页清样认认真真读了一遍，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译诗其实并没有错字，出版社让我校阅，不过是一道程序。

我又重新翻到《桃夭》，默读了几遍：

春风吹动婆娑的桃树

桃花在枝头绽放

新娘啊　到了我的家

她会给家里带来吉祥

春风吹动婆娑的桃树

熟透的桃子真香

新娘啊　到了我的家

她能使家庭兴旺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六（7）

春风吹动婆娑的桃树

传来树叶的芬芳

新娘啊　到了我的家

愿我们的家人幸福安康

我的思绪又被打乱了。不知怎么的，从诗歌美好的意蕴里，我突然想到了不愉快的“桃园事件”，真是见鬼了。如影随形的一场风波竟能打破一张平静的书桌……

窗外夜色已浓。在这个时候校阅古典情诗，同时想到一位女子，似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这时，我想到了阿依，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否跻身调查组参与调查？一想到阿依，不由感到了一种身不由己的痛楚。我仅做过她几天的实习指导老师，她现在却要为自己的老师洗刷冤情而努力工作。

有时候，人是很无奈的。走到这一步，前面的路怎样，一点也不知道，只得听天由命。也许正是这样，《诗经》里才会有那么多献给“上天”的祭祀诗。

想到这一点，我也就懒得想那么多了，便铺开稿子，开始写我的那篇序文。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七（1）

昨晚熬了一个通宵，日上三竿还未起床。中午时分，罗兵敲门来了，“静之，懒虫，该起来吃午饭了！”

我睡眼惺忪地打开门。

“你怎么了，眼睛那么红？”罗兵一脸疑惑，眼神里透着关切。

我想，我此时的面容肯定有些憔悴，“熬夜赶了一篇稿子。”

“那我帮你把饭打上来？”

“谢谢！”

过了一会儿，罗兵端着两份午餐进来。

此时，我已洗漱完毕，见她双手不空，便接过餐盘，“哎呀，辛苦了，罗局辛苦了！”

“我可不是对谁都这样好的。”罗兵斜了我一眼，又笑着说，“你是才子，把我们的才子饿坏了可不行。”

我听得入耳的是前半句。我知道，省城的市公安局副局长，大权在握，她用不着对谁好，人家自会对她好的。我不过是一个无职无权的记者，她对我好一点，不过是同学一场，比较谈得来罢了。

我们就着小圆茶几吃午饭，罗兵有些担心地问：“你还写文章？”

“写，为什么不写？”回答之后，我才意识到她大概以为我是在写内参之类的“文章”吧。

她为我夹了菜，“你近来可是消瘦多了，遇事想开一点，身体要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谢谢，我很想得开呀。”

罗兵听我这么讲，停住筷子盯着我，“我听得出来，你说话的底气不足。”

我笑了，差一点喷饭。其实，我们之间的对话一点也不好笑。

“如果，”罗兵小心地选择着用词，“如果你觉得在报社干下去不如意，可以考虑、考虑换一个环境的，你想过没有？……”

“没，没想过。”我说的是真话，但马上被她这句话给噎住了，“换什么环境？”

“省直机关那么多，如果你有了这方面的想法，我可以帮你……”说到这里，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我感觉自己像是触了电一样，虽然她只是拍了拍就拿开了。我盯着她，没有说话。

罗兵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笑着掩饰她的慌乱，“不认识我了？”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七（2）

“可我除了会写文章，还能干什么？”我把脸扭向一边。

“你这个同志呀，你看我们的吴教授都能做市委副书记。可以在工作中学习，在工作中积累专业知识嘛！没有人是天生就会当干部、当领导的。”

我这才真正地笑了，摇头道：“怎么你和程明凯的观点一样，认为我可以当干部？哦，不，是当领导。”现在行政事业单位的办事员都是干部，干部不等于就是领导。

“你这个同志呢，还比较有正义感，如果当了领导，肯定是个好领导。”

“不是有正义感，良心未泯而已。”

罗兵点点头，问：“你是搞文字工作的，知道巴尔扎克有一句名言吗？”

“哪一句？”

“权力是手段，人人幸福是成果。”

我也点点头，说：“不过，巴尔扎克还说过另一句话。”

“喔？”罗兵饶有兴趣的样子。

“政治家也是杂技表演者，一不当心，就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美好的建筑物倒塌。”

“好了，我们不说巴尔扎克了。说说眼前，说说你自己的事。”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们都是党员，这些事，还是听从组织安排吧。”

“你还是没变。”罗兵说完，收拾碗筷，端着餐盘出去了。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阿依打过来的。

“是阿依呀，有什么事？”

“我现在在眉江，已经是调查组成员了。调查的情况我不能说，调查组有纪律。但我想跟你见见面，行吗？”阿依在电话里说。

我的脑子在飞快运转，“我要参加学习，这是党校，也是有纪律的。”说实话，我也想见见阿依了。

话筒里沉默了一会儿，想必阿依有些失望，“你不知道请假呀，随便编一个理由吧。不过，你得编一个很充分的理由才行。”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七（3）

“我试试看。”

“好的，我们眉江见。”阿依挂断了电话。

罗兵回来，我将阿依从眉江来电的事说了一遍，她想了想，说：“应该去。”

“请假的事？”

“我帮你办吧。正好我也要请假，局里最近有大行动，一定要我回去。”罗兵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盖了大红印章的信纸，“这不，我们市公安局给党校的公函都开出来了。”

到了眉江，我给阿依打电话，她说她和调查组下榻在眉江流花湖宾馆。乍听起来，流花湖宾馆大概会远在市郊，实际上位于市中心。

的士在宾馆停下，阿依就在大厅门口等我。见了我，她笑得很甜，我想，可能是调查取得进展了。

“一接到你能来的电话，我就把房间给你开好了。走吧，1817房间。”我们进了电梯间，阿依说，“你怕不怕？是十八层。”

我愣了愣，总算反应过来了。

“十八层地狱呢。”阿依很高兴的样子，动作也较以前亲昵多了，一进房间，便抱着我，“你让我想得好苦！”

我吃惊不小，不敢去揽她，“阿依你……”

阿依松开手，笑道：“看把你吓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搞婚外恋的。我只是抱抱我的老师，你可不要想歪了。”

我哪敢想歪呢？现在的女孩子，真是搞不懂了，阿依平时可是一个庄重典雅的姑娘。也许，见面时抱抱，不过是时下流行的时尚，只怪自己太老土了。我问：“你们调查组在几层？”

“在九楼，今天他们都出去了。”

我点点头。

“我跟这里的吴海峰副书记讲过，他知道你来，说今天的晚饭由他做东。”阿依轻描淡写地说。

“他可是我的老师啊。”

“那，我岂不是要称呼他作师爷了？”阿依说完便笑。

“目前调查得怎么样了？”

“我知道你关心这个问题，有些情况是不能告诉你的。能说的，也就是吴叔叔调来眉江任市委副书记，正好分管纪检和政法……我把我、我，不，把省委刘副书记的批示给他看了，他说，这件事一定要一查到底，并批示眉江市公安局介入侦查，一定要把李珍找到。你想啊，公安机关一介入，调查组的积极性一下子就提高了。”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七（4）

听到这些情况，我很高兴，便问：“那位许维舟呢？现在怎么样？”

“已经停职了！吴叔叔这个副书记一到呀，他就没戏了，原来是市里没人动真格。”

“为什么不‘双规’呢？”

“证据不足，‘双规’还够不上。能做到现在这样，多亏了吴叔叔呀！”

我想想也是，就说：“原来吴教授还是一个敢于碰硬的人。”

“那当然了，你也不看看他的后台是哪个！”

“他的后台是哪个？”

“是……是省委刘副书记呀。”

连阿依也这么说，我想起程明凯也说过类似的话，看来，真应了民间盛行的那句话，朝廷有人好做官啊！

“你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你看，李珍能不能找到？

“这还是一个未知数。不过，眉江警方已经上报省公安厅，厅里根据省委刘副书记指示，已在全省范围内下发《协查通报》了。”

“哦。”我真为阿依带给我的这些好消息高兴，“谢谢你，阿依！”

“谢我做什么？说到底，事情是由我挑起的，我要不提议写什么内参，就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把你害苦了，让你一个人在……”

“话不能这样说，有失必有得嘛。”

“有什么得？”

我一时也答不上来，是呀，有什么得呢？

晚风中的流花湖宾馆，像一艘停泊的巨舰。

阿依已同吴海峰取得了联系，说他马上就到，我们便到了三楼餐厅。见我对门楣上“听雨轩”的小匾额饶有兴趣，阿依便说：“现在的餐馆，尽取些雅致好听的名字。”

我转身望向院落，那里有人工喷泉，水声淅沥，倒也有一点听雨的意境。我说：“虽然有些牵强，但还有些意思。”

正说着，吴海峰到了，阿依上前亲热地叫了一声：“吴叔叔！”

吴海峰一面答应阿依，一面走向我。

我迎上前去，握手道：“吴书记，您好。”

“静之，你叫我什么？”吴海峰故作不悦地问。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七（5）

“吴书记。”

“你原来叫我什么？”

“吴教授呀。”

“对了，我还是喜欢这个称呼。”说到这里，他转身将毕恭毕敬站在他后面的人为我介绍，“这是省报的大记者李静之同志，这是秘书小向，这是……”

我分别同他们握了手。

听雨轩很宽敞，餐桌特大。吴海峰将我推至客位，他自己坐了右边的位置，阿依坐在我的下首。我才发现听雨轩大有文章，原来是专供宴请的小套房。而这样一坐，我就明白自己这是被当作贵宾了，心里不由有些紧张，“吴书……吴教授，没想到我们能在这里相见。”

“是啊，听阿依说你来了，我就很高兴。知道吗？你可是我到眉江来了以后接待的第一位学生！”他的话说得颇有成就感，在座的人不住地点头。

我对吴海峰的印象有了彻底改变，可以说好极了。他没有拉着阿依看手相，说话大方得体。我呢，又好像是回到了原来接受被采访单位的宴请，谈笑自如。

原来，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一个人身居高位，说话做事自然会有所检点。就像吴教授成了吴副书记，做起官来一点也不含糊。

几巡酒喝下来，我有些“含糊”了。吴海峰的秘书喝酒特别厉害，每敬一杯酒都能找到十分充足的理由，我只能勉强应战。每一次端起杯子，我知道阿依在踩我的脚。酒是喝下去了，我却差不多趴下了。

“小向你别劝了，静之酒量有限。”吴海峰终于发话了。他就是要把握这么一个时机，让我被灌得晕晕糊糊的时候才替我解围。

离开听雨轩时，阿依扶着我，我使劲摇了摇头，以使自己清醒一些。走到电梯间，吴海峰说：“静之，阿依，就这样吧。”

我说：“吴教授，我送您。”说罢挤进了电梯。

站在电梯间里，我感到有些窒息，脚下有些不稳，但还坚持得住。

到了宾馆门口，司机已先将车滑到那里，秘书打开车门在等。吴海峰转身握了握我的手，“好了，静之留步。”又对阿依说，“我看静之是喝多一点了，阿依你……”

阿依不待他说完，就说：“我知道，吴叔叔再见！”

“再见！”吴海峰坐到车上，轿车轻轻滑动，消逝在我的视线里。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七（6）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1817房间的，醒来已是凌晨5：00。当发现阿依和衣躺在我旁边时，我的“酒”一下子醒了。朦胧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房间里的一切有些模糊。这时阿依也醒了，她伸手打开灯，看到我惊愕的表情，淡淡地说：“昨晚你喝醉了！”说完，挪到床的一侧，面对着我。

“哦。”我应着她的话，在努力回忆，夜里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自己会不会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下犯下什么错误？但见阿依衣衫整齐，我想，她只不过挨着我躺了一会儿罢了。

阿依问：“你在想什么？”

我当然不能把刚才想过的事和盘托出，“你，你怎么睡在这里？”

“你醉成那样了，我还敢离开？”

我不敢再去看她，轻声说：“我，我想喝水。”

阿依下床倒了一杯水递给我，在床沿上坐下。我闻到房间里弥漫着些许酒味，伴着淡淡的脂粉气，这种香气使我感觉好像还醉着。

一杯冰凉的浓茶下去，我彻底清醒了，“阿依，你就这么信任我？”

她明白了我这句话的含意，扭头望向一边，“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女人有时是需要侵犯的。”

我不由一惊，沉默了许久，在想她话里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吴叔叔，哦，不，吴海峰会看相，你信命吗？”

我愣在那里，不好说信，也不好说不信。

“我信。”她说，“该发生的总要发生，不该发生的怎么也不会发生。”

房间里桔红色的灯光给人以温暖。什么该发生，什么又不该发生呢？阿依的话既明白又难懂。

只听她继续说：“如果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不就是命吗？”

我望向她，没有说话。空调的声音呜呜作响，这是一个撩人的春夜。

“静之，”她这样叫我，“我能给你说说我吗？”

我被她那一声轻呼唤起了满腔柔情，只觉得四肢乏力，而血液却在奔腾，不由默默地点点头，表示愿意倾听她的述说。正好，对这个谜一样的阿依，我好几次想问她，都是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比如她同吴海峰怎么认识？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七（7）

“我出身在一个干部家庭，从小父亲就对我要求严格。因为我的家庭比较特殊，一直是单家独院，所以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我没有一个异性朋友。进了大学，看见身边的女伴纷纷加入到恋爱的队伍中去，我也想试试，可一想到父亲对我的教育，许多追求者在我面前碰了壁，渐渐地我又成了大学里孤独的一个人。我把别人谈恋爱的时间都用在了读书上，所以成绩一直在系里名列前茅，这使我的父亲格外高兴。”

我点头道：“你的文章也写得不错。”

阿依听我表扬她，笑了笑，又说：“你知道吗？除了父亲，你是我这一生走得最近的异性！”

我浑身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觉得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久，才听阿依说：“你是我见过的不一样的男人。跟雷主任不一样，你身上那种传统读书人的秉性太明显，是属于那种不为斗米折腰的人，这样的人现在已经越来越少了……”

我笑了，不是因为阿依对我有多高的评价。我说：“也许，你看错我了。”

“我没有错，你看你沉溺于古老的《诗经》，脑子里成天想的都是先民朴素的感情……”

“哦，你看过我带来的书稿清样了？”

“把你扶回房间，你倒头就睡。我不读书，难道就只是看着你睡？”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就是看着我入睡，我也不知道。可惜！”

“你怎么知道的？”阿依说到这里，自觉失言，忽然停住。

“我知道的。”

不知不觉中，曙色透过窗户，美丽的城市从睡梦中醒来。

吃过早饭，我对阿依说：“我得回去了。”

“好吧！我送你。”

刚要出门，吴海峰的秘书小向来了。他说：“海峰书记让我代他送送李记者！”

“唉，我怎么就没想到让吴叔叔派车呢。”阿依说。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八（1）

我欣赏着沿途美丽的自然风光，想起了昨晚的一切。昨晚啊，真是浪漫的一夜。我回忆着醒来后阿依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和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真有点不可思议，独处一室，竟然没有故事发生，我有点佩服自己的定力了，不由发出会心一笑。

其实，好几次我都有点把握不住自己了。我想，如果昨天我不是那么醉，以及后来不是那么克制，让故事像很多电视剧那样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情况又会是怎样？

我不敢想了，但又不得不想。如果失去克制，我在阿依心目中的形象一定会大打折扣，我们之间纯真的感情就会被玷污，我将失去她对我的尊重。我不由感到后怕，好险！

记得阿依曾一再提到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是怎样一个人呢？我忘了问了。

这时，轿车停在桃园门口，省委党校气派的大门映入眼帘，我又回到了这个让我感觉无助又无奈的地方。就在我下车向他们说再见的时候，小向的手机响了。小向一接听，脸色大变，“李记者还在！好，我把电话给他。”

“喂，哪位？”我接过电话问。

“静之，我是吴海峰啊。请你马上回眉江，阿依，阿依她出了一点意外……”

“阿依，阿依她出了什么意外？”我马上紧张起来。

吴海峰在话筒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再次见到阿依是在眉江市人民医院的病床上。我离开眉江以后，阿依出了流花岛，刚到桥上，就有人迎面向她开枪。恰逢110巡逻到此。一场枪战，凶手已被抓获。可惜，一位警察为保护阿依光荣殉职了。

吴海峰一直守在阿依的病床旁边，见我急匆匆进来，就说：“静之，你放心，阿依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她想见你！”

阿依侧了侧身子，笑着说：“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擦了擦额上的汗。一进医院，我几乎是跑步到达病房的。

“幸好只伤着手臂，如果再过来一点，伤及心脏，就不得了了。”吴海峰说。

这时，秘书小向进来，“海峰书记，省委刘副书记秘书的电话已经接通，刘副书记现正在赶赴眉江的途中。”

“嗯，好！”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八（2）

阿依突然着急起来，“吴叔叔，不是不让你告诉我爸的吗？”说罢，看了看我。

我望望吴海峰又望望阿依，一时没反应过来。

吴海峰说：“阿依呀，你想得太简单了。你在眉江地面上出了事，我不告诉你爸，以后怎么向他交代？”

“阿依的爸？……”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吴海峰笑了笑，说：“静之你可能还不知道，阿依可是我们省委副书记刘一亭同志的宝贝千金。先前啊，她一直让我帮她保守这个秘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就是不说，你也会知道的。”

阿依还想阻止，无奈吴海峰已经说完了。阿依把头扭向一边，“吴叔叔，我不理你了……”

“你可能已经看到了，我们还牺牲了一位110警察，很多市民自发前往市公安局表示哀悼……”吴海峰继续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是的，我都看到了。”

“现在公安机关正在对凶手加紧审讯，可是听说这个犯罪嫌疑人怎么都不开口。”吴海峰脸上布满了忧虑。

我走近病床，轻轻握着阿依的另一只手，问：“痛吗？”

“可惜了，那么年轻的一位警察同志，为我献出了自己的生命……”阿依摇摇头，神情黯然地说。

这时，眉江市公安局局长推门进来，“凶手还是什么都不说。我已经安排局里最出色的审讯专家进行审讯……”

看来，这里成了临时指挥中心。

吴海峰指示道：“想尽一切办法，一定要他开口！”

“是。”公安局长说完，出去了。

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按下接听键，话筒里传来罗兵的声音：“静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们可能是找到李珍了。”

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罗兵，你说清楚一点！”

“在这次例行的户口检查中，我们发现一个女人与省厅《协查通报》上的李珍极其相似，现已将其带回局里留置盘查。”

我这才想起罗兵是省城的市公安局副局长，“哦，那、李珍的身份确定了吗？”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八（3）

吴海峰、阿依和向秘书听我在电话里说到李珍，齐齐地扭头望着我。

“盘查还在继续。我知道你就栽在这个人手里，所以把这里的情况先告诉你。”罗兵说。

“那——”说到这里，我简要对吴海峰说了省城公安局副局长罗兵的电话内容，“我去一下？”

吴海峰马上吩咐：“小向，你在市委调辆车给李记者去省城。”

我对罗兵说：“我马上过来。我认识李珍。”

“好！我就在局里恭候大驾了。”

“你就安心养伤，在这里等我。”我轻轻拍了拍阿依，起身走了。

一身警装的罗兵显得英姿飒爽，干练而沉着，这同党校那位便装女同学判若两人。她在局大门口迎住我，笑道：“看把你急的……”

李珍见到我，慌乱之中把头埋了下去。

我问李珍怎么会到省城来的，她仍然低着头不说话。

罗兵威严地说：“李珍，你要同警方合作，把知道的事都讲出来……”说罢，向我招招手。

我跟罗兵到了她的办公室，只见她将帽子摘下挂在衣帽架上，齐耳短发透现出干练女人的另一种魅力。

“只要确认了她的身份，这件事就好办了。”罗兵舒了一口气，从桌上拿起电话，“喂，省厅指挥中心吗？我是罗兵。0047号《协查通报》通报的李珍已被我局留置盘查！……嗯，好，我们等着。”

放下电话，罗兵说：“省厅指示我们，将李珍移交给眉江市公安局。”

“谢谢你，罗兵。哦，不，是罗副局长。”

“静之，这么说是不是显得有些见外了？”罗兵笑道。

我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这时，一位女警察进来报告：“李珍还是不肯开口，只说想见见这位李记者。”

罗兵和女警察都望着我，罗兵说：“去见见她吧，李大记者？”

我点点头，起身随那位女警察来到审讯室。李珍仍然深深地低着头。我问：“李珍，你有什么要说的？”

她这才惊疑地望着我，“扑嗵”一声跪下了，哭道：“李记者，我对不起您，还有那位阿依小姐……”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八（4）

听她说到阿依，我心里就难受，说话的音量也提高了许多：“你知道吗，为了你的事，阿依小姐遭到追杀受了枪伤，现在还住在医院里……”

“啊？”李珍抬起头，眼里布满泪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喃喃地说，“是他，肯定是他！……”

“是谁？”我问。

李珍无助地低下头，我将她扶起来，“你告诉我，谁要害她？”

李珍只是哭，并不说话。

没过多久，眉江警方的押解车到了。临上车时，李珍忽然转身跪在地上，连说：“李记者，我对不起您，对不起你们！”

警车拉响警报，呼啸而去。

我回过头，望着罗兵。

“怎么？你想马上就走？”罗兵问。

我说：“阿依，阿依还躺在医院里。”

“那我就不留你了。”

“我还是要再说一句，罗兵，谢谢你！”

“好了，祝你一路顺风！”

我知道，眉江方面其他的事，吴海峰和警方会处理，而陪伴阿依是谁也代替不了我的。回到眉江市人民医院，步入病室，只见有人坐在床前的凳子上，正同阿依说着什么。阿依见我回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那人一转身，我也有些意外，竟是雷副主任。

雷副主任说：“我来看看阿依，听说你去了省城，这么快就回来了？”

“谢谢雷主任关心。”话刚出口，我即刻意识到这话应该是阿依说的。

雷副主任说：“我是陪省委刘副书记来的。”

“刘副书记呢？”我问。

阿依说：“我爸还没来看我呢。他一来就和吴叔叔到市委开会，听说许维舟已经被‘双规’了。”

“喔？”我颇感意外。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八（5）

“就是刚才的事。”雷副主任说，“这个许维舟啊，我知道他早晚会出事的。”顿了顿，又说，“你们那份内参写得很及时啊，为省委、市委的决策提供了线索，这次可为我们报社、为我们部争光了。”说到这里，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头，“静之，好好干，等你从党校学习回来，我就郑重向组织推荐你！”

我望望阿依，只见她偷偷扮了个鬼脸。我们都明白，当初内参编发后，雷副主任的反应是如何强烈，现在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倒使我们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了。我又想了想，说：“这些都离不开领导的支持呀。”

“对你，我素来是信得过的。”雷副主任说完，又拍了拍我的手。

正说着，刘一亭和吴海峰一行进来了。我赶忙闪到一边。刘一亭走到阿依床前，替她掖了掖被子，关切地问：“阿依，感觉怎么样？”

“没事。”阿依故作轻松一笑。

“嗯，好样的！”刘一亭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

吴海峰说：“是呀，阿依真勇敢。女记者勇斗歹徒的英雄事迹将永远流传在我们眉江大地上了，吴叔叔应该向你学习啊！”

阿依大概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说：“人家只是一个实习生，还不是记者嘛！”

“实习生也是记者，是实习记者。”雷副主任一插话，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那里，“阿依，党组已经同意你毕业后正式分配到报社了。”

“哦——”阿依似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调皮地说，“那好，李老师，李先生，李静之，我们今后可就是同事了。”

这一下，所有的目光又都投向我。刘一亭向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你就是阿依的实习指导老师李静之同志？”

“是的，刘副书记。”我答道。

刘一亭扭头对阿依说：“阿依，对老师可不许没有礼貌。”

从眉江回到党校，距离学习结束只有一个星期了。校园的桃花依然盛开，像在枝头燃烧的一朵朵火焰。桃花的红，是一种特别的红，色彩分类上好像就叫桃红，没有什么可以比拟的。

程明凯把我叫到教室外的走廊上，正色道：“静之，党校学习可是政治任务，你擅自离岗，就等着接受处分吧！”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八（6）

“我，我让罗兵代我请了假的。”我这才想起程明凯是班长，看他那严肃的样子，说不定还真给我一个什么处分，从眉江带回来的那一点高兴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程明凯见我有些着急，一下子乐了，“静之，看把你吓的，不就是请几天假吗。”

这个程明凯，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就因为帮我请了假，也算帮我办了一件事，想让我记住，就来了个“恩威并济”，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对朋友也用起了政治手腕。

程明凯说：“罗兵马上就要回来了，静之，你是不是该请客了？”

“好的，就按程班长的指示，晚上由我请客！”

这时，程明凯才说：“我去蓬山县的事，市委已经正式行文了。”

“真的吗？”我睁大眼睛望着他。

程明凯使劲点头，“今晚我们就去王府歌宴酒楼。”

下午，我将已经校阅的书稿和写好的序文寄往北京。完成这件事，好像一身都轻松了，一个人在街上瞎逛。

省城的建设日新月异，阳光从建筑物的玻璃幕墙折射下来，特别耀眼。我突然想找一个人谈谈我的眉江之行，便拨通了慧琳的手机，慧琳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过来，“静之，你在哪里？”

“我在新月广场，你能不能马上过来？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讲。”

“好的，我马上过来。”

我把玩着手机在街上发呆，一辆辆高档轿车从我跟前滑过去，身边是三三两两匆匆而过的人群。

没过多久，慧琳来了。她今天显得特别漂亮，背肩包，春秋裙，让我眼前一亮，简直有点不敢相认了。

“看我做什么，自己的老婆都不认识了？”

我有些好奇地问：“你这个背肩包什么时候买的？”

“买好久了。怎么，你从来没见我背过？”慧琳似乎感到有些委屈，“我在你心里是不是不重要了？”

看到自己活力四射的妻子，我想，原来妻子还很年轻，那么我也很年轻了。刚刚而立之年，之前怎么总觉得自己很老了。

第一卷 桃园梦忆 八（7）

“是不是？”慧琳继续问，看来她是非要弄清楚这个问题不可的了。

“那么，我在你的心里重要不重要？”

慧琳毫无心计地说：“你是我的先生，当然重要！你，你狡猾，总是要先套人家的话。”

“所以，我的妻子在我的心里也同样是——绝对重要！”

听我这么说，慧琳幸福地挽着我的胳膊，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新月广场的人行道上。

过了一会儿，她问：“哎，今天是什么事让你这么有情调？”

“你猜。”

“猜不着。”

“我刚刚去了一趟眉江，上次内参写的那个副县长啊，现在被‘双规’了。”

“什么叫‘双规’？”

“就是组织上对违纪干部采取的一种组织措施，要求违纪干部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把问题说清楚。”

“哦，”慧琳想了想，“那就证明你的内参写对了？”

“可以这么说。”

“那就好了。”慧琳将我挽得更紧，把头靠在我的肩上，“你是不是可以从党校回来了？”

“还不能。”

“为什么？”

“学习还没有结束。”

“都证明你没问题了，为什么还要呆在那里？”慧琳有些迷惑。

我笑了笑，说：“这是两回事。你别想那么多，知道你先生没犯错误就行。好在，好在也没剩下几天时间了。”

这是我和慧琳近段时间来最舒心的一个下午，我们一起逛百货大楼，她给我挑选了一套价格不菲的睡衣，说是等我从党校回家以后穿。

望着快乐得像年轻了好几岁的妻子去收银台付款，我想，生活原来就应该是这么平淡而有趣的。

走出百货大楼，慧琳突然说：“要不，你今晚回家住？就可以试试这套睡衣了？”话未说完，脸色已经微红。

“不行，我还有事。”

“哦。”慧琳略带失望地走了。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九（1）

晚饭时分，我来到约定的王府歌宴酒楼，程明凯和罗兵刚好到。罗兵说：“我们都很守时啊！”

“谁的约会都可以迟到，女士的约会是不可以迟到的。”我说。

罗兵笑了，“什么女士约会？不是还有程明凯吗？”说到这里，转身对程明凯说，“党校真是教育人的好地方啊，连李静之也学得油腔滑调的了。”

“我从来就不觉得李静之不油腔滑调，你看他写的文章，那是多么的自然流畅！”程明凯还真会提供佐证。

罗兵说：“那是写文章嘛，我说的是生活中的李静之，变了！”

“我变了吗？”我夸张地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装束。

程明凯和罗兵同时笑了。

走进雅间坐下，我对罗兵说：“李珍的事，我真要谢谢你！今天，一方面祝贺程明凯荣升县委书记，一方面慰劳慰劳我们的罗副局长——办案辛苦了！”

“我倒是在其次，主要是明凯荣升，我在局里就接到他的报喜电话了。”说到这里，罗兵举起酒，同程明凯碰了碰，然后转向我，三人一齐碰杯。

接下来，我又将眉江方面的情况说了。

两人听了，都替我高兴。

罗兵说：“想不到你带的实习生原来是刘一亭的女儿。想不到，想不到啊！”

“静之，你知不知道，你这可是买彩票中头奖了？”程明凯说。

罗兵摇摇头，说：“静之不是那种人。”

“好了，静之，你终于摆脱‘桃园事件’的阴影了。祝贺你，让生活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吧！”程明凯说罢，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我说：“谢谢！”

大家一边说话，一边喝酒，罗兵突然问：“哎，李静之，你想没想过，你在党校学习两个多月来，有没有什么收获？”

我想了想，说：“有哇，我认识了你和程明凯这样的好同志，难道不算是收获吗？”

“算你还有点良心。不过，我觉得应该把你刚才说的‘好同志’改成‘好朋友’，这样就好了。”程明凯纠正道。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九（2）

我说：“还是称同志好，既然同一个志向了，难道还不是好朋友吗？”

“你，你狡辩！”程明凯说完一笑。

罗兵说：“如果比挑字眼的话，可能我们都不是李静之的对手。”

“是呀是呀，”程明凯说，“术业有专攻嘛。如果不是这么好的同学，我们又何必跟他说这么多呢。”

罗兵望望程明凯，没有接话。

程明凯这番话使我想了很多。他说的可能也是实话，堂堂县委书记，每说一句话，都是有一定分量的。高处不胜寒啊，官越大，朋友越少，说话做事都得多加考虑。只有同学相聚，才可以这样互不设防地乱侃一通。

“对了，静之，党校学习就要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程明凯突然问。

我说：“我在报社很好啊！”

“静之，我看你那个记者就别做了，不如从政。你有个学生是省委副书记的宝贝千金，还怕官做不大吗？”程明凯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

“静之是想做学问的。”罗兵挺理解我的，可是过了一会儿又说，“还是尊重他自己的选择吧。”

我举起酒杯对罗兵说：“今天是祝贺明凯升任县委书记，你替我操什么心呀！”这时，我突然想起在一本书上读到的一则小幽默，便说，“今天我也来讲一个段子？不过，绝对不是荤段子。”

罗兵点点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快讲快讲，我想，李静之讲的段子，就是荤也荤不到哪里去的。”程明凯说。

我首先声明是从书上读到的故事，然后才说：“有一辆竞选车载着几个政客到乡村去造声势，不幸在山间公路翻车，被一位正在农田干活的老农看见，便挖了一个坑把几个政客掩埋了。过了几天，负责事故调查的警察找到那位老农，问那几个政客到哪里去了，老农说已经埋了，警察赶紧问‘他们都死了吗？’老农回答说，其中有一个说他没死，可是谁都知道，这些政客是从来不说真话的！”

他们两个居然都被我讲笑了，不过程明凯马上说：“李静之，你讽刺我们？”

“你是政客吗？”我问。

程明凯愣了愣，欲言又止。

罗兵说：“这个段子还有点意思。”

程明凯还想说什么。

我赶忙打断他，“哎，书上说了，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九（3）

“好了，酒喝得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罗兵朝服务小姐打了一个手势，“埋单！”

程明凯见罗兵有心付账，摆摆手，打着酒嗝说：“你们都别动，今天这顿我请！”

“不不不，你们都别动，早说了的，我请。”我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让服务小姐到我这边来，抢着把钱付了。

几天后，我从外面一回到校园，行至宿舍门口，就看见阿依站在那里，我非常诧异，“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

“一定要先打电话吗？”阿依笑意盈盈，“我是来告诉你……”

“别忙着说，让我先看看你的伤！”

阿依轻轻甩开我的手，“一点轻伤，用不着那样紧张的。”

说话间，我已将门打开，请阿依进了屋。

“你知道吗？许维舟自杀了。”

“哦——”我愣在那里，提着水壶忘了给阿依的茶杯加水。

“这个副县长呀，不但生活作风有问题，经济上也有问题。他趁调查组的人不备，从眉江宾馆的九楼破窗跳下，那样子真恐怖……”说着说着，阿依打了一个寒战。

许维舟会自杀，这是我没有想到的。“那李珍呢？她现在怎么样？”

“她呀，回到眉江，刚开始还是什么都不说，最后跟警方谈条件，说是只要能见到儿子敏敏，她就配合。眉江市公安局的同志愣是费尽周折，把敏敏抱到了她面前。见自己的儿子没事，她才肯开口的……”

我点点头，想起在流花岛桥上追杀阿依的凶手，问：“那个追杀你的凶手呢，他是怎么招认的？”

“那天追杀我的歹徒有三个人，本来是想混进宾馆对调查组下手的，见我只身出现在桥头，就提前下手了，哪知会遇上巡警。可惜那么年轻的一位警察，为了我……”阿依说到这里，眼圈红了，抹了抹眼泪又说，“本想早一点来看你的，但我要参加那位警察的追悼会，所以现在才来。”

“我在报上看见了，追悼会开得很隆重，听说他将被授予一级英模称号？”

阿依点点头，“正在申报之中。不过，失去了这样的好警察，好可惜……”

见阿依的情绪不太好，我想说点高兴的事，可是想了想，竟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高兴的。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九（4）

还是阿依打破了沉默，“你学习结束了，有没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比如换一个单位啦，把你这个参加县处班干部学习的‘准’字去掉啦。”

“没想过。”

“那你真应该认真想想。顺便告诉你，我已经正式分配到报社了。说真话，我很希望你留在报社，可又不希望你留在报社。”

“为什么？”

“你应该去做更适合你做的事。”

“我能做什么？”我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阿依是省委副书记的女儿，“做我的专业，难道不好吗？”

“好是好，不过，有雷主任……”

阿依没说完的话我明白，我说：“他说过，等我学习结束，他会郑重向组织推荐我的。”

“你觉得他会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

“你太天真了。我的话，你可以考虑的。”阿依望着我，声音由高到低，“我该走了，我跟我爸约好了，今晚共进晚餐。”稍顿，又说，“我爸对你印象不错。”

我将阿依送出校门，目送的士远去。

从党校学习结束回到家里，我正想好好休息一下，没想到李珍会到家里来看我。

听到叩门声，慧琳打开门，见是一位陌生的女人，就问：“你找谁？”

“请问，这里是李记者的家吗？”

我听声音有些耳熟，便看过去，“李珍，是你呀？”

李珍侷促不安地在客厅坐下。我见她穿了一袭黑裙，就想，难道是特意为许维舟选择的这种颜色？“李记者，我来看看您。”她指了指放在地上的一篮子水果，“听说您为我的事受了影响，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你听谁说的？”

“很多人都这么讲，说您已经不在报社三个月了。”

“没有的事。我那是去党校参加学习，是政治学习。”

第一卷 桃园梦忆 九（5）

“哦，”李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就好。谢谢您，是您帮我找回了敏敏。”

“不是我，是警察同志帮你找到的。如果要谢，你应该感谢那些为人民利益无私奉献的警察同志。”

“李记者，以前是我犯糊涂，您真的不记恨我吗？”

“不，不会的。”我想说点什么，见她悔恨的样子，又于心不忍了。

这时，慧琳从里屋出来给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尽快结束谈话。

李珍最后对我深深掬了一躬，“李记者，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第二天我去办公室，同事们见了我，像不认识似的，愣了愣，才说：“静之，是静之回来了！”

雷副主任正巧也在我们的大办公室里，他热情地一边同我握手，一边说：“静之，祝贺你！”

“祝贺什么？”

“看看，还瞒着呢，调令都来了！”

“我还真不知道。”说到这里，我便搜寻阿依，只见她若无其事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不一会儿，潘副总让办公室的同志通知我去他那里。

我走到潘副总的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潘总，你找我？”

“是静之呀，你总算回来了。怎么样，在党校生活和学习还习惯吗？”潘副总离开座位为我倒水。

我忙说：“还是我自己动手吧。”

潘副总没再坚持。

我一边倒水，一边想，难道真如雷副主任说的，有什么调令？

当我坐到潘副总对面时，潘副总却挪动身子，“来来来，我们这边谈。”便移坐到旁边的组合沙发上。

刚坐下，潘副总拍了拍我的膝头，“静之呀，我今天代表组织同你谈谈有关你工作的事。”

?一卷 桃园梦忆 九（6）

我凝神屏息，大气也不敢出。

“你知道，报社这种地方呢，人事关系复杂，有些事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当然，一个人有了成绩，群众看得见，组织上也是清楚的。”本来，像你这样的同志早该在报社得到提拔重用的。不过啊，只要待遇上去了，到哪里工作都一样。我们的党员干部，一切都应该服从组织安排嘛，你说是不是？”

我说：“是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潘副总和蔼可敬的形象，让我觉得组织是温暖的。

“静之，我从来都是看重你的。”这句话像是无意间说出来的，“这次，省直机关交流干部，上级组织已决定让你到省建筑科学研究院去，担任那里的宣传处副处长。你没意见吧？”

“没，没意见。只是我从没有做过领导工作，怕不能胜任。”

“组织是信任你的。你去了，也还没离开我们宣传战线。如果对报社感情割舍不下，以后还可以回来嘛。当然，那时回来就和现在不同了，一定会有相应的位置……”潘副总说。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过两天，报社要为你开一个欢送会。你稍事休息，就去那边报到吧。最后，我以个人的名义说一句——静之，好好干，你还年轻，前途无可限量啊！”

我走出潘副总办公室，乘了电梯下楼。见院里绿肥红瘦，桃花已谢，想想三个多月来与“桃园”的种种渊源，才有些明白，这个“桃”字，还真是有别解的。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一（1）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苏轼《蝶恋花》

一

省城的仲冬，有了最初的雪花。不知不觉，我调到省建筑科学研究院担任宣传处副处长已经三个月了。

这是一个有着数百名研究人员的科研机构，由省建设厅直管。新落成的办公楼和实验楼，在阳光下以蓝天为衬，显得格外庄严神圣。

院长何守敬今年已经56岁，原是部队的一名校官，多年戎马生涯造就了雷厉风行的军人性格，十年前退役时，原本安排在省建设厅任副厅长，可他只在副厅长的位置上呆了三个月，就向厅党组主动请缨，到了省建筑科学研究院。

这个院当年是厅直单位中搞得最差的。那时候，看似不起眼的科研院所说不定就是县处级、副厅级，甚至还有省部级的。省建筑科学研究院是正厅级单位，前任党组书记兼院长刚愎自用，厅里颇感头痛。

何守敬担任研究院党组书记兼院长，首先改计划经济时代的书记负责制为院长负责制，当年就在科技成果转化方面取得了较大成效。

院里有3位副院长，一位党组副书记。班子倒是很团结。有职工说何守敬有魄力，他任院长以后，建起了舒适气派的办公楼和国内一流的实验楼，还有一栋“高知楼”正在建设之中。但也有职工说他独断专横，不民主。

作为宣传处副处长，我分管由院里主办的科技期刊《建筑科学》杂志的工作。院里之所以让我负责这一摊子，大概因为我是从省报交流过来的干部，用何守敬的话说，“李静之是报刊专家”。通过一段时间的调查研究，我同处里的“一把手”兼杂志主编邓晓强商量：“《建筑科学》这个刊名太专业，读者队伍狭窄，使刊物的发展受到制约。是不是可以考虑更名？”

“嗯，李处长，你这个设想比较大胆。”邓晓强摘下老花镜，点头道，想了想，又说，“这样行不行，你先弄个方案出来，在下次编务会上议一议？”

“好吧，我尽快把方案搞出来。”

“李处长，”邓晓强叫住我，“对你的初步设想，我是支持的！”

在编务会上，我提出杂志更名方案，并讲了几点更名的好处。

邓晓强说：“怎么样？各位是不是也发表一点个人看法？这个……李副处长提出的更名方案，我个人认为很有新意，也很大胆……”邓晓强的话讲得很含糊，既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支持。

邓晓强讲完，处里的宣传科长兼《建筑科学》编辑部主任孙蓟中接着罗列了一大堆理由，无非是说建筑科学研究院主办《建筑科学》杂志，不能随便改。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一（2）

“既然大家的意见不统一，更名的事就先放一放吧。”邓晓强最后说。

会后，我总觉得邓晓强这个人不怎么对头。从开会的情况看，一开始他就不支持我提出的刊物更名，可他又让我做什么方案呢？

第二天中午，我用完午餐，刚回到办公室，钟淑娴就走了进来，“李处长中午不回家？”钟淑娴原来是一位教师，四十四五岁，现在是杂志社的编辑。

“中午回家，往返费时，不如就在食堂随便对付一下。”

钟淑娴“哦哦”两声，突然说：“你昨天在编务会上提出的方案，我是支持的。”

“哦——”我感到有些意外。

“现在这个刊物办得半死不活的，早该另辟蹊径了。”

她说的“另辟蹊径”四个字，让我想到了一个以前从没想到的问题，特别是那个“另”字，好像把杂志社以前的工作都给否定了。想到这里，我开始责怪自己太过鲁莽，表面上仍故作镇静地问：“那你为什么不在编务会上发表自己的意见呢？”

“邓处长的意思很明确，孙科长的意思也很明确，你让我怎么开口？我一支持你，那就表示反对他们，我已经是快退休的人了！”钟淑娴说。

听了她的话，我在想，与人相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钟淑娴见我不说话，想想又说：“你可以把你的意见反映上去嘛。”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院长办公室很大，很气派。宽大的写字台整洁有序，旁边一台电脑，有三部电话；背面是一组高大的书橱，西面和南面是宽阔的落地窗，窗前一字排放着几盆花树，有的开着花，有的就只是绿。拉开帘子，半个省城就尽收眼底了。

何守敬中等身材，微微有些发福，国字脸，很有一点官员气质。见我进去，他站起身来，“静之，有什么事吗？”

“我做了一个方案，”我斟酌着后面的措辞，我不能给人留下越级反映问题的印象，“想请您帮我把把关。”

何守敬一边接过材料，一边问：“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题了？有的事要慢慢来，你刚到，对这里的情况还不太熟悉。”说罢，便戴上老花镜看材料，边看边说，“嗯，你这个想法很好！”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一（3）

“如果杂志更名成功，适应市场需要，将成为院里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其实，科研院所办《科学与财富》，同转化科技成果是一个思路。”

“现在《建筑科学》杂志是依靠院里拨款，如果杂志社能够自负盈亏，当然是好事。可是，要让同志们接受，也应该有个过程啊。静之，你就给我点时间吧。”

我表示理解地点点头。

何守敬又说：“改革的事业不是一帆风顺的，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一些阻碍。不过，既然我们的大方向定了，朝着那个方向努力，就一定会成功。”

我又点了点头。虽说何守敬的话不无道理，但他在我心目中那种强硬的改革者形象却打了折扣，原来铁腕人物也知道妥协。

大约过了不到三个月，党组副书记秦铁如找我谈话：“李静之同志，你到院里工作半年多了，党组对你的工作是满意的。”

我想，这半年多来，除了提出杂志更名受阻，除了参加正常的学习、开会，上传下达，终日碌碌无为，似乎根本就没有做出什么成绩。他却告诉我，组织上对我这半年的工作是满意的。

秦铁如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说：“每个干部的工作都有其特殊性，宣传处那一块，下面的同志思想复杂，意识形态这个东西不好把握。你到任以来，分管的工作还没出现什么纰漏……”

领导的话，怎么听着怎么有理。听他这么一讲，我感觉自己好像还是做了一些工作的。

“今天，我代表院党组找你谈话，让你有个思想准备。你们宣传处的班子可能要动一动，院行政办公室主任退休了，邓晓强同志可能会接任这个位置。你呢，党组想给你压压担子，没什么意见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领导找我谈话，实在不应该如此心不在焉。可是，又不由我不想。邓晓强是科技干部出身，数月前，就是他先同意我有关刊物更名的初步设想，而后又在编务会上全盘否定，我对他是有看法的。一个单位的行政办公室是相当重要的一个部门。虽然都是处级，院办主任不但有资格参加院务办公会，而且院里处室以下人事任免文件要由他审核签发，院领导要找各部门领导由他出面联系安排，就连领导用车、各处室购置办公用品、差旅费报销他都得管，院属处室的头头脑脑差不多都得听命于他。这个邓晓强啊，业务能力不怎么样，但会做官，不然不会被提拔到如此重要的位置。

“李静之同志，组织上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希望你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出更大的成绩。”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一（4）

我想，如果做了处里的一把手，刊物更名的事就可以很快实施了，便说：“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

秦铁如点点头，似乎并没有听我把话说完的意思，他要的仅仅是我的一种态度。

过了几天，院党组下发文件，任命邓晓强为院行政办公室主任，而我仍作为宣传处副处长主持宣传处工作。看来，要去掉职务上的“副”字，并不容易。

邓晓强离开宣传处后，我开始实施原来拟定的更名计划。这一次，邓晓强没有表示反对，而且显得很支持，申请更名的文件和材料都是经过他的手报给省建设厅、省新闻出版局和省委宣传部的，一路绿灯。这时，国家正在鼓励科技期刊做大做强，鼓励建立刊业集团，我们的更名申请在三个月之内获得了批准。

作为省建筑科学研究院宣传处副处长兼《科学与财富》杂志主编，我觉得是自己应该做事的时候了。由于原来一直从事新闻出版工作，业务熟悉，对于一份新杂志的运作早已成竹在胸。选题策划、版式设计、促销手段一概采取崭新模式，新版第一期20万份杂志大派送，迅速抢滩国内各大中城市，取得了价值不菲的广告回报。

很快，《科学与财富》以全新的内容和视觉冲击深受读者喜爱。

如此浩大的工程，仅靠我一个人是不能完成的。当时我手下有两员大将，一是处里的宣传科长兼《科学与财富》编辑部主任孙蓟中，一是发行部主任钟淑娴。

孙蓟中是院里任命的科级干部，钟淑娴则只是一名普通编辑，她的这个“发行部主任”未经院党组任命，是为了方便开展工作由杂志社临时给她的“名份”。

孙蓟中原来是一直紧跟邓晓强的。邓晓强走后，他看到了希望。如果支持我的工作，我一上去，空下的副处位置可能就是他的了，所以在工作上积极配合。不然，仅仅半年时间，《科学与财富》不会出版发行得那么好。

可是，就在这时，孙蓟中却意外落马了。

这天，孙蓟中酒后去娱乐城玩，本来没事，可就在他玩完离开娱乐城后，省城警方开始大规模的扫黄行动。警察从陪孙蓟中玩过的小姐包里搜出一张名片，上面的官衔、地址、电话一应俱全，警察就让小姐给他打电话。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一（5）

孙蓟中接到小姐的电话，尚在醉中，一听小姐娇滴滴的声音，才想起自己刚去过娱乐城，而且是好漂亮的一位小姐，小姐说：“孙科长，你看刚刚分开我又想你了，你能不能再来看看我呀？”

孙蓟中一想自己反正还醉着，去去也可，一去就被警察给铐上了。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接到公安局的电话，说孙蓟中因为嫖娼被抓起来了，要单位领导去领人。

放下电话，我想这件事要不要向上级组织汇报？按规定，党员干部发生了这样的事，应该报上级党组织。但我想，这件事一报上去，孙蓟中就完了。

想了一会儿，我想到一个折衷的办法，既不报，也不能不报，就去找邓晓强。邓晓强是我的老领导，也是孙蓟中的老领导。他们之间除了上下级关系，还是政治盟友，就像当初，他们为了对付我这位外来的副处长，配合是十分默契的。

我敲开邓晓强办公室。

邓晓强正在审核一份文件，“哦，李处长，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事，不过，这件事暂时还不能扩散。”我摇摇头，显得不太经意地说。

“哦，什么事暂时还不能扩散？”

“是这样的。”我压低声音说，“我刚接到锦江区公安分局打来的电话，说孙蓟中现在在他们那里……”

“哦，什么事？为什么在公安分局？”邓晓强已有所警惕。

“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公安局只说让单位领导去领人。”我知道，这话一说出来，邓晓强就知道事关重大了。

“他们说没说是什么事？”

“嫖娼。”我在看邓晓强有什么反应。

哪知邓晓强一笑，反问：“他们真跟你说孙蓟中是因为嫖娼被抓住了？”

“是的。”

邓晓强又是一笑，低声对我说：“你知不知道孙蓟中是阳痿？是性无能！”

“哦——”这是我没有想到的，“那怎么办？”

“怎么办？像这样的事，凭我们两个能扛得下来？当然是往上报了。”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一（6）

我点点头，心里在想，这就是政治盟友啊？不过我的确佩服邓晓强觉悟高，他知道在这件事上，我已经把他给拉上了。

去公安分局领人的单位领导有何守敬、秦铁如、邓晓强和我，邓晓强是陪同何守敬和秦铁如的。

孙蓟中这次惨了。邓晓强只是觉得孙蓟中身体有病，不可能在男女关系上做出越轨的事。可他也不想想，警察怎么会随便抓人。我们一行到了锦江公安分局，值班警察听说我们是孙蓟中单位的领导，就说：“这个孙蓟中，你们领回去可得好好处理，太猖狂了！”

何守敬和秦铁如一直阴沉着脸，邓晓强则总是陪笑，“是是是，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

“他把娱乐场所当作社交场所了，干完事还给小姐发名片。”警察说到这里，笑了笑，“我们还没见过这样的嫖客。抓他进来，他说他身体有病，不能做那种事，可不知怎么回事，昨晚却自觉有劲得很。根据小姐交代，他在那方面的确不行，刚一进去就完了。”

警察的话有点像荤段子，但人家是在介绍案情，何守敬和秦铁如听得表情肃然。陪笑不能解决问题，邓晓强便也拿起了架子，“这个孙蓟中，真不像话，我看他是党票、职务都不想要了！”

何守敬望望秦铁如，又望望我，只见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秦铁如的表情也差不多。我知道，真如邓晓强所说，孙蓟中的党票和职务都保不住了。

不一会儿，孙蓟中被两个警察带了出来，依次同我们打过招呼。他面色憔悴，表情很尴尬。邓晓强一见他就说：“你这个孙科长呀，你这是怎么搞的嘛！你看，害得何院长和秦副书记亲自来接你。”

“邓主任，我……”孙蓟中有口难言。

“好了，别说了。”何守敬挥挥手，“组织上会给时间听你解释的。”

孙蓟中耷拉着脑袋，他知道这次是玩完了。

据说，孙蓟中嫖娼事件对何守敬的打击很大。这个孙蓟中原来是一个企业的技术员，是何守敬把他调到院里，下派县里任了两年经委副主任，回到院里就被任命为宣传处宣传科长，如果不出事，估计还会有进步。

我想，连孙蓟中这样的人都能下派到县里任经委副主任，而且一回院里就落实了正科级待遇，看来何守敬在用人这个问题上还是不那么清醒，也有犯错的时候。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二（1）

何守敬在省建筑科学研究院是一个神话。现在，这个“神话”正在逐渐被打破。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院里正在建设中的“高知楼”分配方案几经酝酿，刚一出台就遭到了反对，院里有部分职工联名上告。

省建筑科学研究院是全省科技系统的一面旗帜，上面格外重视，省建设厅会同省直工委联合成立的调查组已经驻进来了。

谁也没有想到，当年科技战线的改革风云人物，如今却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弄到内外交困的地步。

今天是星期五。吃过早点，我望了望窗外，阳光很好，刚要出门，电话铃声响了。是罗兵打过来的。我这位党校女同学又在省城的市公安局副局长的位置上干了已经快半年，听说即将升迁。她问：“今天有什么安排？”

“你有什么安排？”

“我想关心关心你嘛。”罗兵在电话那边说。

“关心我？”

“听说你这位当年的‘反腐英雄’这一次可是做起保皇派了。怎么样？说说你的看法？”

“你就为这事？”我终于明白，这大概才是罗兵今天打电话的主题。

“是呀，何守敬同志有没有问题，调查组知道去查嘛，你应该保持中立。”

“这件事呀，你可是不在其位不知其苦啊！”

“哦——”罗兵在电话里沉默片刻，“你有那么难？那我得马上见见你才行。说吧，在哪里？”

“就去我的办公室吧。”

“那多没情调。”

“先去那里，我有点小事需要处理，然后再找地方吧。”

“好的。”罗兵挂了电话。

走到电梯门前，邓晓强刚刚跨进去，见了我，忙把门按住，招呼道：“李处长！”

“邓主任，何院长今天在吗？”

“在，不过听说下午还要去厅里汇报。你如果要找他，最好现在就去。”

何守敬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写字台后面，见了我，欠了欠身，“静之啊，有事？”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二（2）

“有点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哦——”他显得有些意外，大概近来很少有人如此正经地向他汇报工作了，忙问，“什么事？”

“孙蓟中因嫖娼被停职、开除党籍，我们处里想让钟淑娴同志替上，能不能请党组开会的时候议一议？”

何守敬面有难色。

我知道现在提这件事不合适，牵涉敏感的人事问题，在他接受调查的时候，做出决断的可能性不大，便说：“那这事以后再议？”

“不不不，”他想了想，说，“编辑部的班子历来都是由你们处里研究，我知道就行了。”

“可这得院里下文呀。”

他点点头，“你们拟好，我签发吧。”

刚回办公室，罗兵就来了，“今天周末怎么过啊？”

“悉听尊便。”我说。

“那好，你就跟我走。”

上了她那辆雅阁车，我说：“真羡慕你啊，大局长现在有专车了。”

“罗局，我们上哪？”驾驶员问。

罗兵说：“老地方。”

“老地方在哪里？”我问。

罗兵诡秘地笑了笑，她的驾驶员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发动引擎，驶向大街。

从省城到市郊梅花岛度假村仅有半小时车程，一下车，顿觉梅香扑鼻，我说：“好地方！”

“这里的老板是我的一个朋友。”罗兵随后又告诉我，这个度假村占地400亩，原来不过是龙泉湖中的一个荒岛。是她独具慧眼，看到这片湖岛潜在的价值，建议朋友以低成本取得相应的开发资格后，在岛上大兴土木，遍种梅花，现在早已是省城名流消闲度假聚会之地。

说话间，我们来到一片庭院，月亮门上的小匾额写着“梅园”二字，梅园临湖，也不知道主人从哪里弄来这么多老梅，曲折的枝干上梅花点点……

“这里的环境怎么样？”罗兵的神情分明带着一点炫耀。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二（3）

“不错不错。”

罗兵坐在我的对面，“有什么不愉快，就跟我这位同学说说吧？”

我清理着紊乱的思绪，缓缓地说：“院里新建一栋高知楼，在分配方案上出了点问题。你知道，科研院所不像行政机关，我们现在要面向市场，要转化科技成果，原来的财政经费逐年递减为零。那么，工作能否顺利开展，在职处室干部和在职科研人员尤为重要，高知楼的分配方案对此有所偏重。已经退休、离休的老干部因为不在岗，被排除在分配方案之外。老同志们不干了，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结成‘统一战线’，百来号人每天到厅里静坐，厅里解决不了问题，又去省政府上访，罗列了何守敬收受建筑承包商300万元贿赂等十条‘罪状’。”

“那你觉得何守敬有没有问题？”罗兵点点头，表示对大致的情况清楚了。

“不知道，这些事是不能凭感觉的。”

“那怎么会把你也牵扯进去呢？”

我无奈地笑了笑，说：“我到院里还不久，连院里的职工也不认识几个。照理说，我和告状的老同志既无宿怨也无新仇，因为高知楼的分配方案有我一份，交几万块钱就能分到一套宽敞的住房。他们就说，我刚到院里，地皮还没踩热就分到住房了，交流到院里做副处长没几天就兼任了《科学与财富》主编，这也是何院长的‘十大罪状’之一。”

“原来是这样。”罗兵又点了点头，问，“那院里现在谁在主持工作呢？”

“还是何院长呀。不过他已经很被动了。厅里有位应副厅长总是跟他过不去，告状的人一到厅里，应副厅长就说，院、厅都是平级单位，院里的事厅里管不了。老同志便一个劲地去省政府，何院长的压力很大啊！”

“那么，院里现在出现权力真空了？”

“是的。但还没有处于无政府状态，何院长的话，表面上还是有人听的。”

“受贿300万元的事情最关键，其他的‘罪状’都是捎带的，如果300万元的事实成立，何守敬就死定了。”罗兵分析道。

“可是，不管他有没有事，我现在都很难处啊！”

“是呀，现在的人就喜欢划圈子，谁是谁的人。静之，你卷入了一场不该卷入的事件。”

“那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做人做官，有些东西是教不会的。就像你们搞写作一样，有哪一位作家是教出来的？一要讲天赋，二要靠悟性，该怎么度过眼下的难关，我相信你是有办法的。”罗兵的话充满禅机。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二（4）

几天后，关于钟淑娴的任职批复下来了。

在省建筑科学研究院办刊，我最感头疼的就是人才匮乏，办刊的专业人才匮乏，每期杂志的编辑出版都弄得我精疲力竭。我觉得，钟淑娴作为处里的宣传科长是可以的，兼任《科学与财富》编辑部主任，她可能还不是很合适。但在这些学理工科的高级知识分子中，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合适的了，所以她还是最合适的。

钟淑娴话不多，是那种很听招呼，工作兢兢业业的人。但在工作上没多少创意，叫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叫她怎么干就怎么干，并且干得很让人放心。

接到任命，钟淑娴很觉意外，尽管我此前常找她谈工作上的事。可她做梦也没想到，干了十多年的主任科员，竟会得到一个科长的实缺。看得出来，她虽觉意外，但很高兴，也很感激我。

作为主持工作的宣传处副处长，我还掌管着处里下属的宣传科、新闻科、科技情报中心、图书室、医务所、培训部、印务中心，下面芝麻大的一点小事也要找你说上半天。

我这才知道，工作起来虽然很美，但也很累，又不便向党组织提出配备一名助手，怕人家说我有尽快落实正职的企图。

这天，我刚写完这期的卷首语，把笔一扔，电话铃声响了。我拿起话筒问：“喂，哪位？”

“还记得你在报社带的那位学生吗？我就在你的办公室外面。”话音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

我起身开门，“是阿依！你咋这么调皮？”

“静之，最近有什么新作没有？”阿依走进办公室就问。

“你看我都快累散架了，哪还有时间搞自留地？不过，小成果还是有的，你看，《科学与财富》每期的卷首语都是敝作。”

阿依撇撇嘴，“你不认为你这是在浪费才华吗？我看这些卷首语呀，让那些青春偶像派作家来写，岂不更合适。”

“可是，我手下连能写卷首语的人都没有，我不写谁写？”

“那你为什么不请我代劳呢？”

我眼前一亮，说：“好啊！阿依，说定了，本刊可就为你开设《卷首专栏》了！”

阿依点点头，表示应诺。她看了我一会儿，问：“你这官是不是当得很辛苦？”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二（5）

“你错了，累是累一点，可我觉得很充实。像我们这样的单位，所有干部都务实，工资、奖金都在本单位产生。如果只务虚，工资、奖金都成问题。”稍顿，我又说，“你想，科技成果转化起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院里的钱来得不容易，我不想让那些科研人员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花在杂志上，杂志也应该顺应市场，去市场中求生存嘛。”

“看来，你恐怕真要做我一辈子的老师了。就冲你刚才的一番话，我也应该为你感到骄傲。副处长同志，你和其他干部想的不一样，如果换一个人坐在你这个位置，肯定会做得很轻松。”

“也许是吧。你看下边的同志，他们对办杂志并不怎么内行，可思路一改，他们看到了杂志的希望所在，也在慢慢适应新的工作，而且卓有成效。”

“那你的学生可就多了。”

“不是那个意思。也许，换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他们会把自己当作官员。而我则是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平台，找到了干一番事业的平台，这不是在做官，而是在做事业。”

“啪啪啪……”阿依鼓掌道，“讲得好！”

“你神经病啊！”

阿依意犹未尽，“谁说我们的干部队伍里没有好官，李静之就是一个呀。静之，我问你，如果你担任的不是宣传处副处长、杂志主编，如果是县长、市长，你也会把你的工作当作一种事业来做吗？”

“好了，我的记者小姐，你就不要采访我了。”我想了想阿依的话，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不过，我坐在现在的位置上，做的是能力范围的事，如果做县长、市长什么的，我怕自己不能胜任。”

阿依笑了笑，说：“你还没有发现自己潜在的能力。我问你，你还没做副处长之前，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从没有做过的事，做起来没有多大的把握？”

“是的。”我想了想，点头道。

“这就是所谓的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则不谋其政。静之，我觉得你有从政的天赋，只不过呢，你的这种天赋还没得到很好的开发。”

“开发？”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二（6）

“是的，开发！你从来就把自己当作一个纯粹的读书人，想的是做学问。可你忘了，儒家最伟大的精神是爱人，仁者仁爱。现在一些读书人呀，成天痛责腐败。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广大党员干部中出现那么几个害群之马，其实不足为奇。”

“是的，这一点我能理解，我们绝大多数党员干部是好的，是实实在在为人民服务的。”

“对了，我说的仁者爱人，与为人民服务其实是相通的。与其坐在书斋里诅咒腐败，不如在更适合自己的岗位做一些于人民有益的事。”

“阿依，还有什么高见，请继续往下说。”

阿依笑了笑，根本不在乎我话里的幽默成分，想了想，又说：“传统的中国读书人素来就有为官从政的理想，几千年的科举制度，不知在知识分子中选拔了多少治国安邦的人才。近一两百年来，读书人自命清高，仿佛从政是肮脏的。其实啊，作家有作家的境界，作为政治家，也当有政治家的境界。”

“政治家的境界？”

“政治家有两种境界。一种是实现自我价值，一种是为人民服务。”

“还有攫取权力之后的快感，是不是算N重境界呢？”

“你还是有进步嘛，连N重境界都悟出来了。”

“正如你说，天下所有读书人原来都是有从政情结的，十年寒窗，苦学安邦定国之道，只是政界的风气的确不那么好，知识分子沉溺其中，人格、学养、气质等等都可能被异化。”

“那你现在被异化了吗？”

“我这还不算从政呀，办杂志其实还是做学问。”我摇摇头说。

阿依望望窗外，“政治的话题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我们谈谈别的，好吗？”

“你在家里，也会谈你的观点吗？”很显然我是问她和她做省委副书记的父亲是否也谈政治。

阿依撇撇嘴，“我爸从来不会同我谈这样的问题。”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上次在电话里听你说，院里修了高知楼，你有份吗？”

“我已经向院长说过两三次了，我在报社的住房条件还可以。在报社工作了那么多年，暂时还不想离开，而且像我这样的交流干部，说不定哪一天又回去了。可是何院长说，之所以分配这套住房给我，是鉴于《科学与财富》的工作取得了成绩，短短半年就开始盈利，是院里启动的奖励机制。”

“哦——”阿依说，“住得好一点，也不是不可以。”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三（1）

出了半个月的差，回到家里，慧琳一边收拾屋子一边问：“你们院里的‘高知楼’修得怎么样了？真希望早一点搬出去。现在我们两个人都不在这里上班，还占着报社的房子。”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就凑合一点吧。‘高知楼’很‘高’，住进去不是容易的事。”

“哦，不是说好分一套给你的吗？”

“为了一栋‘高知楼’，现在把调查组‘招’进院里了。”我把院里最近发生的事简约地对慧琳讲了。

慧琳听完，叹了一口气，说：“想不到何院长那么好一个人，也会受贿300万。300万呐，拿到手里不觉得沉吗？”

“你别乱说，现在不是还在查吗。人家到底有没有拿这300万，还要等调查之后才知道。”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你没听说？现在的贪官呀，是一查一个准。”慧琳说到这里，突然问，“哎，我说静之，他何院长受没受贿，跟我们分房有什么关系？”

我不由一怔，想了想，她这个问题我竟然没法回答，就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慧琳望望我，没再说什么。

我躺在逍遥椅上，望着吊灯一摆一摆地在我的视线里来回晃荡，听着屋外寒风凛冽，享受着空调轻微的呜呜声响带给我家的温暖。我不禁自责起来，怎么能将工作上的不愉快带回家里来呢？

慧琳已经收拾停当了，坐在沙发上，见我陷入了沉思，便摁动电视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但还是惊动了我。

我侧身去看电视画面，发现屏幕上一对男女主角正在床上调情，便望向慧琳，发现她正看着我。

慧琳轻轻一笑，问：“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我反问。

慧琳把手伸过来，揽住我的头，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似乎充满愧疚，潜台词不言自明，她不想在我不开心的时候要求我做什么。

我则更加歉然，将她的手捉来把玩。这应该怪我，没把生活和工作区分开来，是我欠她的。这时，我见她眼睛里充满柔情，便将她揽进我的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轻轻地在她耳畔说：“我想那个了……”

慧琳一笑，从我怀里挣扎出来，“洗澡！”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三（2）

回到院里，我去了秦铁如那里，把这次出差的情况向他作了汇报。他一边听一边点头道：“辛苦了，辛苦了！”现在杂志的市场前景看好，工作松懈不得，静之你就多操劳一些。”

秦铁如作为院领导，分管着组织处、宣传处、机关党委的工作，在院里是仅次于何守敬的二号人物。

现在调查组进驻院里，有的事何守敬不便出面，秦铁如理所当然地站到了前台，主持院里的日常事务。各部门的负责同志仍去何守敬那里汇报工作，何院长会说他知道了，再找秦副书记谈谈吧。

秦铁如原来只是一个实验室的主任，何守敬发现他不像一般科研人员那样死板，便着力培养，四十来岁就官至副厅级了，据说现在还正在攻读博士学位。

我不得不感叹秦铁如的精力旺盛，一边学习、一边工作。面对他的一番赞辞，我有些弄不清楚他说这番话的真实意图，茫然地望着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他很潇洒地用手抹了抹额前的头发，兴致勃勃地望着我，有一点话未说尽的意思，“静之，好好干，当初交流干部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错，真的，很不错……”他还是没把话说完，留下的，让我去想。

我点点头，似乎很赞同他的说法。少顷才意识到，对于领导的表扬，是不可以“赞同”的。

秦铁如似乎也觉得我们今天的谈话有些不对路，便说：“我知道，静之是报刊专家，你来抓杂志这一摊子工作，说明党组是用对人了。你还年轻，一切都要向前看，对，向前看！院里现在这个状况，你说，我不出来……不出来工作，院里的职工会怎么想？一个单位，没有一个敢于承担责任的同志出来工作，也是不行的。”

“是啊，何院长现在是有些不方便。”

“嗯，守敬同志是个好同志啊！我对调查组的同志也这么讲，没有守敬同志带领党组一班人苦干实干，就没有省建筑科学研究院的今天。当然，工作中出现这样那样一些问题在所难免，成绩摆在那里，谁也否定不了嘛。个别同志犯了错误，不等于党组一班人都犯了错误嘛，党组的工作是有目共睹的嘛。”秦铁如颇有些愤愤不平的样子。

我感到很吃惊，他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过去在院长办公会或党组扩大会上，秦铁如对何守敬的讲话总是第一个持肯定态度的。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把自己负责的工作说得如此重要，如此泾渭分明。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三（3）

从秦铁如办公室出来，我想，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何守敬呢？其实，这样想的时候，我的脚步就已经迈向何守敬的办公室了，让人遗憾的是办公室的门锁着，他今天没上班。

回到办公室，我把秦铁如给我说过的话又想了一遍，觉得他的话充满暗示，是要我认清形势？难道他也认为何守敬大势已去？

这时，院办主任邓晓强来了，“李处长，调查组的同志请你去一下。”

“哦，好的。”我答应之后才意识到了什么。

邓晓强走到我面前，低声说：“静之是聪明人，有的话知道该怎么说。何院长把持院政多年，原来不能说的话，现在可以没那么多顾忌……”

我有些迷茫地望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呀，该是重新洗牌的时候了……”

我闻言一惊，想起了秦铁如的话，他们的话风有着惊人的一致。不禁在心里替何守敬感到悲哀，这两位可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啊，如果说秦铁如官高一品、技高一筹，把话说得很含蓄，邓晓强则公然声称“重新洗牌”。

联合调查组由三个人组成，进驻研究院后，一方面找人谈话，一方面进行财务审计。组长姓张，是省直工委派来的。张组长40多岁，大概搞政工出身的人都不苟言笑，但很会谈心，也很会说话。

走进调查组办公室，张组长很热情，“知道你很忙，不过还是要耽误你一会儿。”

“没关系。”

张组长掏出笔，“请谈谈你知道的有关何守敬同志的一些情况——”

我搜索记忆，把在工作和生活中对何守敬建立起来的印象向张组长讲了一些。

张组长边听边记，接着又说要了解一下杂志的情况，要会计把杂志社的账册送到调查组。

“好的。”

调查组进驻，对于省建筑科学研究院来说，应该算是一个“事件”，毕竟牵涉到对一个正厅级领导干部的全面调查。可是三个月过去了，调查组的工作仍很神秘，没有谁向全院职工正面作出“调查进度报告”。当然也不会有类似的“报告”出现。小道消息却不少，说调查组已经掌握了何守敬受贿300万元的铁证，司法部门将提前介入。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三（4）

如果消息确切的话，对何守敬来说，是致命的。司法介入意味着调查组的工作将告一段落，假使没有调查结果，又何须司法介入呢？

其实，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正因为没有正面消息说明问题，小道消息才会满天飞。满天飞的小道消息似乎代表着一种倾向，那就是有人希望何守敬犯罪，希望他被司法机关查处。

本来，院里的部分职工结成同盟，去告状去上访，只是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如果院里能够修改“高知楼”的分配方案，让其利益不受损害，一场风波可能就会平息。但是，现在的情况似乎已经不是改变住房分配方案就能平息风波的了。好像何守敬不下台，上访事件就不会停止。

现在，处里同我走得最近的就是钟淑娴了。第一，这位比我年长十多岁的科长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第二，在我所管的科级干部中，她还算比较正直、善良，有工作能力，有些事我喜欢同她商量。

调查组找我谈过话之后，钟淑娴走进我的办公室，随手把门关了，像有什么隐秘的话要说。我站起来，为她倒了一杯水，问：“有事？”

“调查组的人都问了你些什么？”

我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哦，我知道了——保密。我怎么忘了，这是组织原则呢。可是，李处长，你可不能乱说啊！我知道，在调查组找你之前有人找你谈过话。”

“哦，你连这个也知道？”

“怎么不知道，在这个大院里，什么事瞒得过大家。”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在这个大院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好像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中，想起来就有些害怕。

见我不说话，她又说：“不过我想，你不会乱说的。”

“为什么？”

“因为你很正直呀。至少，无中生有的话你不会说……可是，你这样容易陷进去的。”

“哦。”这一下轮到我吃惊了。

“人家找你谈话，我不知道谈了些什么，但我可以猜，可能是表扬你，表扬你把杂志引入市场，有了一个较好的开端。对不对？”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你知不知道，这就表示有人很欣赏你。在这种时候，对你的这种表示是有特殊意义的。”钟淑娴一边选择措辞，一边说，而且说得很慢，意思表达得特别清楚。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三（5）

回味着她说的一切，感到身边有这么一位老大姐随时提醒自己，也是一件很好的事，就觉得当初让她走上现在的位置是相当正确的。

“你完全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所以你现在一定很矛盾。知识分子嘛，既不愿意违背自己的良心，又不想因此开罪于人。”

“你说的有人是谁呀？”我问。

钟淑娴一怔，“我在这里快二十年了，谁的为人怎么样？我可能比你更清楚一些。”

“那你说，他怎么样？”

钟淑娴望望窗外，又是自言自语：“我知道私下议论领导同志不好。可是，不认清一个人的本来面目，就容易招惹是非。”

我望着她，知道她会继续讲下去的。

“他原来在实验室工作，同实验室的老主任关系好得不得了，总是称老主任为老师，老主任还真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学生。两人共同研究一个课题，等到课题成功，老主任该退休了，便推荐他接替自己当了实验室主任。可是，后来课题论文在北京一家学术杂志发表，却没有老主任的名字。”钟淑娴说到这里，才转向我，“你知道，知识分子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唯有对自己的学术成果格外珍惜，老主任找他理论。当时的党组书记很偏袒他，说，‘老主任啊，他这样做不对，年轻人爱慕虚荣，但好在荣誉还是院里的嘛。他还年轻，年轻人前途要紧，你这么闹，还不把自己的学生闹得名誉扫地吗？让小秦把稿费分一半给你，你也不要再提这件事。’老主任心里那个气散不开，不久就去世了。何院长来了以后，不知怎么回事，居然把他弄进党组，到何院长知道他因为论文署名问题气死老师时，他就已经是党组副书记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惊疑了半天才问：“他真这样？”

“你觉得他不会这样？”

“对。”我脱口而出。与其不相信堂堂一位副厅级领导、党组副书记会无耻到这种地步，倒不如说我不愿意相信。

钟淑娴像是有些生气了，“那你就是不相信我了？”

“……”

“好吧，时间会证明一切的。”她说了一句很多人都说过的话，接着又说，“李处长啊，你真危险！”

“何以见得？”

钟淑娴没有直接回答，“你应该避过眼前的矛盾。”

“怎么避？”

“三十六计——”

“走为上！”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说了这几个字。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四（1）

下午，我在办公室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出去散散心。转而一想，我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走？

电话铃声响了，阿依在电话那边问：“静之，为什么电话响了这么久才接？”

“有什么事？”我对着话筒笑了笑。

“遵照吩咐，贵刊下期的卷首语已经写好。”

半个小时后，阿依到了。“这么快？”问过，我不由叹道，“如果迟一天，就见不上面了。”

“为什么？”

“我想出去一趟，出一趟差。”

“去哪里？”

“还没想好。”

“你怎么了？自己的事自己还不知道。说话怎么这么没着没落的？”

“编杂志累了，想出去走走，没别的事。”

阿依迟疑了一会儿，“那么，我就再跟你做一次学生，陪你出去走走？”

我还未答应，桌上的电话铃声又响了。我看了看阿依，才伸手拿起话筒，“喂，哪位？”

“静之，我是程明凯啊！”

“哦，明凯呀，你这位县太爷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怎么样？当县委书记当出感觉来了没有？”

“感觉好得很啊！”这个程明凯，还真会顺着竿子往上爬，稍顿又说，“好久不见面了，很想你。我刚跟罗局通了电话，罗兵说，你现在也是处长了，还是在省里当处长好啊，不像我，做地方工作，事情千头万绪，忙得不得了。”

我知道他讲的并不全是真话，纠正道：“不是处长，是副处长，并且是事业单位的副处长，算不得数的。”

“那就更好了，既有权又不需要负多大的责任，这样的事打着灯笼也难找……”

“好了，老同学，你给我打电话，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吧？”

“静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明了？”

“跟你学的吧！有什么事，请讲！”

“我知道你这位原来的省报大记者是文章高手，我们县搞了一个旅游项目，想请你帮忙宣传宣传，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蓬山一游？”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四（2）

“写点小文章，也值得你县委书记亲自电请？”

“你不一样呀。说真的，好久不见，也怪想你的。”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动了真感情。我有些感动了。稍顿，程明凯又说，“哎，可别忘了把你那位学生带上啊！”

“她正好在我这里，我问问她。”我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想不清楚他究竟是在请我还是在请阿依。

“那我就在蓬山恭迎大驾了？”

“好吧！”放下电话，我对阿依说，“蓬山县委的程书记请你去吹吹喇叭。”

“你去吗？”

“当然去，他是我在省委党校的同学。”

“恭敬不如从命。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明天行吗？”

我和阿依怎么也没想到，程明凯会带着县里的几位官员到县界迎接我们。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滑稽。本来，我出差可以在院里要车，但想想自己出去的目的，不想扩大影响，就和阿依乘豪华大巴赶往蓬山。过了雪州市区后，我的手机就响个不停，都是程明凯在问：“到什么地方了？”

我问过邻座，向他报告自己所处的位置。大巴车一抵蓬山县界，就被交警拦了下来，我看见程明凯站在路边向车里张望，便叫了一声：“明凯。”

“静之，你怎么能坐大巴呢？早知道这样，我就派车上省城去接你们。”程明凯好一阵埋怨。

交警忙上车替我们拿包，全车人都好奇地看着我们，原本普通的两位旅客，竟有这么多豪华小车的迎接阵容。

我和程明凯握了手，介绍了阿依。

程明凯一边握着阿依的手，一边说：“我常听静之说起你，阿依真漂亮啊！”说罢，叫过县里的头头们一一介绍，“这位是李处长，这位是省委刘副书记的千金阿依小姐，是我们省报最漂亮的女记者。”

“程书记，看你……”阿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上了程明凯的车。在车里，程明凯拍着我的肩头说：“静之呀，这次在蓬山好好玩几天，看看蓬山的新变化……”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四（3）

“好好！”我嘴里虽然这样说，心里却在想，我和阿依过去都没有到过蓬山，根本不知道它原来的样子，是看不到什么变化的。

轿车驶进一家豪华宾馆，程明凯告诉我，这是原来的县委招待所，他来了才改造的，刚刚落成，看上去很宏伟，改名蓬莱宾馆。

我说：“程书记牵强附会，蓬山县有了蓬莱宾馆，请问蓬山和蓬莱是不是一回事？”

“静之是读书人，一来就挑字眼。都有一个蓬字嘛，我们这里啊，现在不但有了蓬莱宾馆，还有了蓬莱湖、蓬莱岛、蓬莱山庄、蓬莱别墅……你来了，就四处看看，给我们多提意见。”程明凯说。

下了车，服务小姐说：“欢迎光临！”把我们引进贵宾室。程明凯派头很足，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

十几个人被请到一张大圆桌边坐下，程明凯叫过一位壮实的汉子，对我说：“这是我们县建设局的周局长，周向东。向东，你这几天可得把李处长和阿依记者陪好。”

“是是是！”周向东直点头，又对我和阿依说，“请李处长和阿依记者多关心支持我们的工作。”

酒过三巡，气氛渐高。程明凯当了县委书记，酒量操练得更好了，就是副书记、副县长、局长等人敬过来的酒，他都总是护着我们，“我这两位朋友酒量有限，还是由我代劳吧。”

阿依说：“程书记真讲义气。”

“是啊，人不讲义气行吗？你问问静之，问问我们的李处长，我程明凯对朋友从不含糊。”程明凯说。

我说：“明凯是很重感情的。”

“是啊是啊，在程书记手下工作，我们都觉得很幸运。”县里的官员们赶紧附和。

从程明凯的话里，我知道他请我们来蓬山绝不仅仅是叙叙友情，何况他同阿依还谈不上什么友情的。但是，阿依对程明凯以朋友相称并没有觉得不妥，相反还扯到“义气”上去了，这使程明凯格外高兴。

程明凯一副以酒换真情的样子，但仍不失县委书记的身份。他把酒交给周向东，说：“今天你做酒司令，却不许把李处长和我们的阿依记者灌醉了。”

“李处长、阿依记者，这一杯无论如何请你们干了。”周向东领命，又亲自为我们斟酒。

阿依望望我说：“李处长知道，我从不喝酒。”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四（4）

“阿依那杯酒还是由我代劳，周局长可不许难为小姐。”程明凯说。

“是是是，那我先干为敬。”周向东说罢，举杯干了，把杯子亮着，等我把酒喝下去。

我说：“我的酒量也很有限，这个你们程书记也是知道的。”

“程书记说了，李处长喝酒不高兴我就失职了。”周向东说，“要不这样，李处长喝一杯酒，我就讲一个故事，并陪两杯。你们是省里来的领导，难得听到我们基层的民间故事。”

“嗯，我就喜欢听民间故事。”阿依说。

周向东见阿依高兴，反显得有些迟疑了。

我知道，周向东讲的故事虽然在民间流传，却并不是纯正的民间故事。

“故事要讲，酒也要喝。李处长，我先干一杯，然后再干一杯作陪，如何？”不等我说话，周向东端起杯子干了，又斟满，举杯相望。

我只好将杯里的酒喝了。

“向东不错！”程明凯说。

周向东听了很高兴，说：“我就开始讲故事了。”

大家说好。

“有位老头进商场，指着卫生巾对女售货员说，我要买口罩。女售货员说，那是卫生带。老头说，就是要讲卫生才戴，不讲卫生我还不戴呢。女售货员又说，那是月经带。老头说，越经戴越好啊……”

周向东说到这里，大家都笑了。

“你这是荤段子嘛，怎么拿到这种场合来说？”程明凯说。

周向东也许知道程明凯并不是真的责怪他，就说：“我只是说来取笑的，下次不敢了。”

大家又笑。

酒席散了，程明凯说他下午还要参加一个会，让周向东陪我们去蓬莱湖玩。

在宾馆午休了一会儿，直到下午上班时间，程明凯才同我们告别，说是晚饭时再见，我们便随周向东去了蓬莱湖。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四（5）

蓬莱湖就在蓬山县城郊。透过车窗，我们看到这个小县城街道整齐，就连街上的行人穿着也很干净、整洁。阿依对我说：“看来你这位老同学在这里干得不错嘛。”

我没做声。

周向东说：“程书记做事很有魄力。他到了我们县里，工作上大刀阔斧，先是城市改造、基础设施建设，特别是蓬莱湖的开发，那才是大气魄。蓬莱湖原来是个水库，基础设施一通，蓬莱别墅一栋一栋建了起来，使我们县的旅游产业从无到有，程书记立下了汗马功劳啊！”

做地方官员，就怕求稳，怕承担责任。现在看来，程明凯还是想做事的。阿依毕竟是记者，对周向东的介绍颇感兴趣。

下了车，走进湖畔的一个亭子。

周向东告诉我们，旧城改造时，城里一些人家不但在城里拥有了新套房，告别了过去低矮潮湿的老木屋，有条件的人家还在蓬莱湖环湖路侧建起了联体别墅和独门独院的欧式建筑，恍若现代的世外桃源。

阿依看了这些大多为白色的建筑，直说：“不错不错，想不到现在小县城的居民对自己的居住环境如此讲究。”

“这里住的不只是县城的居民，市里的商界成功人士、蓬山工业园区的老板、归侨差不多都有。”周向东说。

听他这么说，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会不会还有政府官员呢？”

“大概也有吧，不过这里的开发都是公开的，面向社会。”周向东有些不太自然地说。

阿依似乎也听出些什么，“哦，我想起来了，前不久处理读者来信时，记得有一封反映你们县委机关违规搞联体别墅的事。周局长，有这回事吗？”

“原来有这回事，不过现在已经搁下来了。县委机关嘛，有的同志想住到这边来，说这里山好、水好、空气也好，有人一闹，事情就搁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阿依点点头。

我说：“就这么点事，也值得写信向省报反映呀！”

“李处长说得是啊！现在的人呀，芝麻大点小事都会往上面告。”周向东无奈地笑了笑。

想到省建筑科学研究院的风波尚未平息，我也有点同感，见周向东表情不太自然，便岔开话题：“阿依怎么翻出这种事情来说，人家周局长可是陪我们游山玩水呢。”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四（6）

“是啊是啊，还是李处长有雅兴。”周向东换了一种口气，又道，“阿依记者啊，蓬山县近年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像程书记这样一心一意扑在工作上，要做事，也就不怕遭人非议。”

“明凯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说完，我有些诧异于自己的话，我和程明凯只在省委党校同学三个月，已经一年多不见面，我对他了解多少呢？

阿依对周向东说：“这里啊，人造景观多了些。”

“是啊，蓬山县旅游基础差，没有什么古迹，我们只好自己想办法。你看这些湖畔巨石上的题刻，都是出自我们县里秀才们的手笔，也算时贤吧。”

这时，夕阳西下，湖面波光粼粼。北风袭来，让人感觉到了丝丝寒意。

晚上，蓬莱宾馆灯火辉煌。我们坐在有空调的屋子里，暖气十足。程明凯问：“静之、阿依，今天下午有什么收获？”

“不简单，程书记上任一年多，连连甩出大手笔。”我说。

阿依随声附和：“是啊，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蓬莱湖真如仙景，不错不错，都是你这个县委书记领导有方嘛！”

“这是我当县委书记以来得到的最高奖赏了。这些话出自朋友之口，对我尤其是一种鼓励。”程明凯显得很高兴，想了想，又说，“不过，蓬山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有的还没有做到位。总之啊，我是想在自己的任期内，在蓬山搞出点县域经济的特色来。”

“好，为程书记的理想干杯。”周向东提议。

程明凯愣了愣，“对，为理想干杯！”

酒后，程明凯和周向东把我和阿依送到房间。阿依就住在我的隔壁。程明凯说：“本来还想陪你们打打扑克的，但考虑到你们今天长途跋涉，累了，就早点休息，明天我亲自陪你们去登‘蓬山天梯’。”

我和阿依又将他们送至电梯间才回。走到房间门前，我们都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阿依问：“这么早就睡？”

“难道你还有什么安排？”

“去街上走走？”

“那就——请吧！”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五（1）

漫步街头，小城的夜色真迷人。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人地两疏，倒让我们多了几许自由。

阿依问：“你觉不觉得，周局长和程书记的关系有点不一般？”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想想一下午，他都在说程书记的好话。”

“人家知道我们是程书记的朋友，难道还能说他的坏话？”

“我有一种预感，我们这次蓬山之行好像被利用了。”

“被谁利用？”

阿依突然紧张起来，“别——你看，后面那个人是不是在跟踪我们？”

过了一会儿，我佯装不经意地回头，见那人停下脚步侧过脸去。看来，我们的确被跟踪了。

回到宾馆，我们进了各自的房间。

躺在床上，我被一种莫名的烦恼侵扰着，总是在想谁会派人跟踪我们呢？刚刚在街头被阿依挽着的那种快意也不见了。

“砰砰砰”，听到叩门声，我说：“请进。”

“你看，在房间里发现的。”阿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字条，神色有些不大自然。

“写些什么？”

“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字条，只见上面写着：“程明凯急功近利，周向东老谋深算。蓬山县黑道横行，都同他们有关。记者同志，如果你良心未泯，不被程、周收买，尽可详查。”落款“良心未泯之人”。

我一边看，脑子里一边闪过不同的假设，却说：“这不能说明什么嘛！”

“嘘——”阿依转身开门看了看，外面好像很平静，才又关了门，转身道，“是谁把纸条放在我房间里的呢？这个人应该知道我们是程书记请来的客人呀。”

“别管那么多，说不定是有人恶作剧。”我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阿依摇摇头，说：“上街有人跟踪，回来又发现这张字条，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五（2）

见她苦苦思索的样子，我说：“阿依别想了，你坐下吧。”我为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仅凭一张字条，你能想出什么？这只能表明，我们的到来还引起了程明凯、周向东以外的人注意。”

“你相信第六感吗？”阿依问。

我笑了笑，说：“阿依快不要那么紧张，今天的事是有些蹊跷，但任你怎么想，今天晚上都不会有结果的。好了，既然已经有人注意我们了，你还是早点回房休息吧。”

听我这么一说，阿依突然明白了什么，“对，这样不好。”说罢，开门去了。

次日一大早就有人敲门，我穿了睡衣起床开门。

“睡好了吗？”阿依问。

我摇摇头，懒懒地反问：“你睡好了吗？”

阿依坐到沙发上说：“睡好了。醒来我又想，程书记这次请我们来，可能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现在还不知道。”

我闭着眼睛想阿依说的话。

“静之，你在听我说话吗？”她大概以为我又睡着了。

她的头发拂到我的脸上，痒痒的，那种感觉让人好难受，便一把把她抱住，喃喃地说：“你，你干什么，这么早就……”

阿依顺势滚进我的臂弯，我侧身抱住她，睁开眼睛，发现她正专注地看着我……

我拍拍她的背，另一只手把着她柔软的手臂，能感觉倒她的呼吸明显加快……想起我们如此之近地接触，这已经是第二次，第二次了……我想，如果昨晚不被人跟踪，一夜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阿依似乎突然意识到存在的危险，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在我的胸前。这使我感到了无限暖意，又像是遭遇到一堵界墙。她的那一声叹息，像一道无情的闪电让我觉醒！

“好了，让我起来吧！”

阿依顺从地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衫。

这时响起了叩门声，伴随着周向东的声音：“李处长起床了吗？”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五（3）

我说：“周局长早，我刚起床。”

“我在楼下的餐厅等你们了。”周向东在门外说。

阿依打开门。正要离去的周向东见门开了，说：“哦，你也在啊？”

“她刚过来。”这时，我已经穿着整齐。

周向东像是见多了这种场面，似乎并不在意我和阿依独处一室。

“今天的节目是登‘蓬山天梯’。程书记说他马上就到，我们先去餐厅吧。”周向东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阿依走在前面，我同周向东一边说话一边朝餐厅走。在餐厅门口，程明凯已经到了，见了我们就问：“昨晚还睡得好吧？”

阿依说好。

我说：“感谢明凯，是你在蓬山的改革成绩让我们享受到了现代化的物质生活。”

他笑着用手指指我，“静之当了处长，学会油嘴滑舌了。”

“老师在上，老师在上！”我拍了拍他的肩头，表示都是跟他学的。

周向东和阿依都被我逗笑了。

“蓬山天梯”是蓬山县的标志性工程。从县城南街街头向北望，有一座山名叫翠岭，县里组织开凿了登上翠岭的阶梯，高一千九百八十级，直插云霄，附会了当地一些民间传说。

现在“天梯工程”刚告竣工，前来游玩的县城居民很多。记得在电视上看到过，工程竣工之际举行了隆重的剪彩仪式，电视报道说，“天梯工程”表达了蓬山人民登天的决心。

在自己的“作品”面前，程明凯告诉我：“这个天梯工程呀，修建时我就陪各级领导登过，那时是分段施工，所以没有走完。只有竣工典礼结束，我才全程陪同了各级领导，那是特例，不走不行。今天呢，应该算是竣工之后第一次陪同客人登山游览。静之你看，我专门换了一双运动鞋。”

“是啊，程书记的工作很忙，平时哪有时间出来游山玩水，如果不是有朋自远方来，恐怕还没有这样的机会。”周向东接着说。

我知道周向东说的是套话，便客气地说：“哪里哪里，我们这是沾了程书记和周局长的光啊！你说是不是？阿依。”

“想不到能在这里登天，平平常常……登翠岭成了登天，这个创意好啊！是谁出的点子？”阿依问。

周向东说：“像这样的大创意，蓬山县里，除了程书记，还能有谁？”

“明凯呀，你这件作品使我想起了李商隐的一句诗。”我说。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五（4）

程明凯笑道：“正是他那句诗给了我启发，才搞了这么个天梯工程。我来这里时，小城连公园也没有一个，县政府正在酝酿建一座公园，以便城镇居民有一个消闲娱乐的去处。我说与其搞个平平常常的公园，不如来个大动作。当时还没有天梯工程，我便提出了建‘山野公园’的设想。”

“山野公园？”我说，“这个主意好，利用小城特殊的地理位置，改善周边环境，形成大公园的态势。”

“对，还是静之悟性好。”程明凯说，“所以，这还得感谢李商隐先生才行啊！”

阿依问：“是不是那句‘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正是正是，不过现在有了天梯，就不只是青鸟为那位痴情之人前往探看，沿着天梯自己就可以去了。”程明凯说罢，我们都笑了。

“天梯”的两边是原始林木形成的绿化带，有亭台楼阁、文化走廊、秋千、石凳之类，可供攀登者稍事休息。我们回过头去看身后的路，笔直的石阶像一束光线，由近及远由粗到细，街头行人如蚁。

周向东指着路边空着的座椅说：“各位领导，我们也歇歇吧？”

“好的。”程明凯一边说，一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阿依说：“累死我了，看来登天的确不容易啊！”

听她这么说，我们又都笑了。

这是公园里常见的那种仿树桩桌凳，中间的“树桩”很大，周围四棵稍小的“树”，都被“锯”断，“年轮”赫然在目。阿依坐上路边的秋千架，独自逍遥。周向东则到经营茶水的小屋买茶去了。

程明凯说：“静之，说说你，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好说的，混一天算一天吧。”我摇摇头。

“这就不对了，我听罗兵同学说，你的《科学与财富》办得不错，专业对口，又是省直机关的处座，应该不错呀。”

“在我们那样的单位，处长能管什么事？哪比得你做县委书记，可以说一不二。”

只见他摇摇头，脸上挂着一丝苦笑，“静之啊，早知道下面的事情这么难搞，我就不来当这个县委书记了。”

程明凯还要说什么，周向东买了茶来，说：“真不好意思，让领导久等了。这里的生意好，买茶也要排队。”他的话好像是说给我听的，“程书记这个天梯工程呀，不但促进了旅游发展，也让大批农民致了富啊！”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五（5）

程明凯说：“周局长你同公园管理处联系一下，今天下午我们就在山上宴请李处长和阿依记者了。”

“是。”周向东掏出手机，到旁边打电话去了。

程明凯向我摇摇手，“晚上我到宾馆来，我们谈谈。”

我懂他的意思，有的话在下属面前不能说。

坐了一会儿，我们说说笑笑继续登山。

到达山顶，已近中午。公园管理处是一处新建的仿古建筑，相邻是一座庙宇，也是新建的。我问：“这里原来有庙吗？”

“有啊有啊，有过一座土地庙。不过，要与天梯工程接轨，我们又在这里建了一座‘天上寺’。”

“天上寺？”我说，“这个名字有气派，你看那‘天上寺’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气势不凡呐。”我的话含有批评的意思，只是不便明说。佛家修行，讲求平和，所谓“龙飞凤舞、气势不凡”都是与古佛旨格格不入的。

程明凯微笑着点头，他和周向东大概以为我说的是赞词吧。

管理处主任迎了出来。听说县委书记要来，副主任也都到了场。周向东便将我和阿依做了介绍。

主任说：“李处长好，阿依记者好。”就没词了。

我见主任长得有几分粗野，副主任也差不多，就想，怎么会弄这么个粗人来做管理处主任。

从阿依看我的眼神里，我知道她有着相同的疑惑，

这时，我隐约听到主任把周向东拉到一边，低声说：“周哥……”后面的话就听不清楚了。我奇怪他们之间的称呼，很社会化。

程明凯矜持地坐在那里，吩咐主任：“你们准备一下文房四宝，李处长是省里有名的学者、书法家，还不赶紧请他留下墨宝。”

“是是是。”主任欠了欠身向副主任使眼色，副主任便张罗去了。

我说：“明凯你这是抬举我了，我哪敢称什么学者、书法家啊！不过呢，字有两种，一是书法家字，一种是读书人字。后者俗称文人书法、文人字，不一定好。”

“静之别客气。”程明凯说，“我就要你的读书人字，无论如何，百年之后就是文物了。”

“好，我也想看看老师写字。”阿依说。

我笑着用手指指阿依，“瞎起哄。”

来到天井，我想是推不掉了，便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写了“翠岭连云”四个字。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五（6）

大家都说好。

程明凯说：“静之书风飘逸，如行云流水，真是神品！”

我笑着摇手，“信笔涂鸦，哪是什么神品啊？”

“听说你的墨兰画得不错，怎么样，给我来一幅？”程明凯突然想起，随即提出了要求。

我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在场的人，转而对他说：“画兰要静，这地方不合适。”其实，我是怕大家都要，画一幅完不了事，又补充道，“下次在家画好再给你，不行吗？”

“行！可一定要记住，别忘了啊！”程明凯说。

“我要一幅行吗？”阿依问。

周向东说：“我也要……”

“行啊，有空我就画。”我敷衍道。

附庸风雅之后，我们被请到餐厅的雅间坐下，午餐十分丰富。

程明凯举起酒杯致辞：“静之、阿依，欢迎你们。你们是蓬山县尊贵的客人，希望这次蓬山之行，能带给你们灵感，也希望阿依妙笔生花，为我们蓬山的改革开放带来更多机遇。”

“谢谢，谢谢。”阿依举起杯子，“程书记言重了。宣传改革开放取得的成就，是我们的职责嘛。”

我说：“这一路看下来，感慨还真不少啊！阿依，你可真要替程书记好好总结总结，说不定还能搞出个‘蓬山现象’呀什么的。”

“嗯。我看呀，静之不做记者做处长，简直就是新闻界的一大损失！”程明凯说。

周向东和两位主任哼哼附和着，大家把酒干了，只有阿依将端起的酒杯又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这里的餐厅还行，味道都不错的。”周向东说，“当然，比起省城那些名厨可就逊色了。不过，蓬山县有两家餐厅，一是蓬莱宾馆，再就是这翠岭饭店，也算得上是本县的骄傲。”

“是呀是呀，知道程书记和省里领导要来，特别交代饭店把拿手菜都上齐了。”主任说。

酒过三巡，周向东问：“程书记，下午就逛庙吧？”

程明凯点点头，随即问我：“静之还记得我们党校的吴海峰教授吗？”

“记得，当然记得。”我说。

程明凯继续说：“你知道不知道，听说他马上就要接任眉江市委书记了。”

“哦！才当了不到两年的市委副书记，这么快就要扶正了。”我是真没想到。

“这多亏了……”程明凯看了看阿依说，“多亏省委刘副书记提拔啊，不然哪有那么快。”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六（1）

天上寺不大，但大雄宝殿很壮观，由于是新建，一些泥塑正在涂彩。据说，未经开光的塑像只能算艺术品，要等道德高僧举行开光仪式之后，才能算作“菩萨”。可是我发现，天上寺的菩萨还没塑好，殿门内侧抽签算命的生意却已开张，生意还不错。

程明凯说：“我知道静之是不相信这一套的。阿依抽上一签，怎么样？”

阿依捧起签筒，轻轻摇动，“好啊，信不信无所谓，重在参与嘛。”

“你还得许愿，知道吗？”周向东说。

阿依闭着眼睛说：“知道。”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许了个什么愿，神态极其虔诚。

一支签掉在地上，周向东赶紧上前拾起来，惊呼：“好啊：上上签。”展示给大家看过，又递给卖签者，换来签条，只见签条上写道：

桃花盈头好事来，锦绣文章妙手裁。

江上青峰潮有信，蓬门今始为君开。

我们读了，都觉得不太好懂，就想签文多半如此，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话，但有“好事”之类的话，又觉得很是吉祥。

“怎么会是‘桃花盈头’呢？”阿依嘟着嘴说。

她想不明白，我也想不明白。

程明凯试探着问：“是不是说你要交桃花运了？”

“程书记，你真坏！”阿依嗔道，“桃花运么，都是你们男人才交的。”

我说：“不一定吧，哪有签条还分男女的，谁抽着就是说谁的。我想啊，差不多也就是那个意思。”

听我这么一说，大家都笑了。

“静之，你怎么也跟着起哄？”阿依生气的样子真好看，接着又说，“要不，我也帮你抽一支？”不待我答应，就抱着签筒摇了起来。

又一支签掉在地上。

周向东捡起来，说：“不错不错，又是一支上上签。”

“不一定要上签、上上签才好，有的下签也是好签。”程明凯说。

“我看看。”阿依放下签筒，拿了竹签去换签条，边看边用清脆悦耳的声音夸张地朗诵：

意气铮铮春水平，前路分明有贵人。

文心有道假君手，春风轻扬又一程。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六（2）

程明凯听了，直说：“好签，好签！”又说，“静之鹏程万里，看来你又要高升了。”

我笑了笑，说：“不是好签，是好诗。你看，前言不搭后语，像不像我们有些现代诗人写的朦胧诗？”

“不对，这段签文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看呀，我们天上寺还真灵验，你说是不是？周局长。”程明凯颇有感慨地说。

周向东说：“是是是。程书记也来一支？”

“哦，不不不！”程明凯摆摆手，“不过，如果还是阿依帮我摇，也行。”

“有什么不可以呢？”阿依说罢，又抱着签筒摇了起来。

“总不会摇了一支下下签吧？”程明凯把签拿到手里，“还真是一支下下签啊。我说过了，下下签不一定不是好签。”他把签递给卖签人换了签条，我们就都凑过去看：

黑云压城城欲摧，东风无力唤不回。

冷月寒潭气森森，小心悬崖有人推。

“这是什么签呀，我可是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不信这一套的。”程明凯的神色颇不自然。

周向东说：“是呀是呀，无稽之谈。”

一支下下签破坏了大家的好心情。我知道程明凯很信这个，便附和道：“哎，好多地方抽签是抽不到这种‘无稽之谈’的，据说是卖签人把不吉的签条都藏起来了，任谁去抽，抽到的都是好听话，游人也高兴。你们这里刚兴起这个行当，卖签的人可能还不太懂得个中玄机。”

听我这么一说，程明凯的脸色放开了些。

周向东说：“是呀是呀，这些人没经验，回头让他们学学人家，不能让游客扫兴嘛！”

“没必要没必要，这怎么能影响情绪呢。唯心的东西，对共产党的县委书记是不具有影响力的。”程明凯故作爽快地一笑。

阿依说：“这支签并不是程书记亲自抽的，不应该算数的。”

“是啊是啊，抽签是要亲自动手的。别人抽的怎么能算是您抽的呢？不算数，不应该算数。”周向东对程明凯说。

天色已经不早，我们便下山了。

晚餐是在蓬莱宾馆吃的。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六（3）

餐桌上，周向东尽拣程明凯高兴的话讲，把他糊弄得还算高兴，其中几个荤段子把大家讲得笑声不断。

见大家已经酒足饭饱，周向东说再讲最后一个段子，大家都说好。

“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比赛谁的玩具多，男孩子输了，便脱下裤子，神气地指着自己的小鸡鸡问，‘你有这个东西吗？’女孩子一脸不屑，脱下裤子，指着下面，‘我妈妈说了，只要有这个，你那玩意儿要多少就有多少！’”

开始大家还不觉得怎么好笑，等反应过来，都“扑哧”笑出声来，但见阿依脸红红的，嗔怒道：“周局长，你……”

“周局长你太不像话了，有小姐在座，这个段子太那个，以后注意，以后注意……”程明凯赶紧收场。

饭后，程明凯支走周向东，陪我回到房间，又和阿依一起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阿依见他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加之昨天晚上没有睡好，说：“我先去睡，不影响你们同学之间的密谈了。”

“这个阿依……”程明凯笑着用手指点点她的背影。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问他：“你最近的工作是不是不太顺利？”

“知我者，静之也。我是心中有苦道不得啊，你我同学一场，还可以讲讲知心话。”

我见他做沉思状，大概在想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可以说吧。便说：“我们干脆都躺下说话，古人不是有抵足而眠的说法吗，你看这里有两张床，我们正好各占一张。”

“好好！”他就顺势躺了下去，“静之，我真羡慕你啊！你在省直机关，不像做父母官这样难弄……”

“做父母官好啊，我看这里的干部都很服你的，像周局长。”

“他呀，净给我找麻烦。”程明凯的语气似不经意，又好像有难言之隐，“要不先说说你，你现在怎么样？”

见程明凯突然掉转话题，我知道他的话不好说，便说：“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便将院里的情况和自己的难处讲给他听了。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静之，你是不是对你们那个何院长还抱有什么幻想？”

“我有自己做人的原则。”

“嗯，所以至今我把你当做最好的同学和朋友。不过，政治是不能讲感情的。你觉得他能闯过这一关吗？”

“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问题，也不会对我讲。”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六（4）

“可见你还不是他的心腹知己。你应该权衡利弊，看看何守敬对手的实力，你看他们能捣弄成功吗？”

“不知道。”我说，“秦铁如虽然担任了领导工作，但他并没有放下自己的专业，他是学材料学的，听说现在正在攻读工商管理博士学位。”

“嗯，这就对了，此人是个聪明人呐。他攻读工商管理博士学位，是在向‘管理’靠近。”程明凯顺着思路说下去，“什么是管理？管理就是行使公共权力。他补上了这一课，别人就不好再说他只是一个技术人才，像这样的技术型管理干部，不正是你们那种单位最好的院长人选吗？”

经他这么一分析，我也觉得秦铁如很有优势，如果何守敬真的下台，研究院的院长兼党组书记恐怕真是非他莫属了。我说：“有这么好的条件，用得着这么快就跳出来吗……”

“权力，这就是权力的魔法呀。你想，林彪作为毛主席的接班人是写进宪法了的，他还等不及呢，何况你们那个甚么副书记。我看你这个副处长呀，政治上还单纯得很呢。”

我轻轻一笑，舒展了一下身子，“那你帮我拿拿主意，现在该怎么办？”

程明凯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静之，如果是我，我就趁虚而入。现在，院里的权力不是出现真空了吗？何守敬名义上主持工作，实际是副书记掌握着，你不如顺势将他‘抬’上去，他还会忘了你的好处？他一上去，你还不跟着进步？进一步？进两步？那就是重新洗牌的结果了。”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觉得他的话怎么和秦铁如、邓晓强的话如出一辙？莫非只有这样，才是我目前最好的选择？

“你看着我干什么？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事情就是这样的，你不肯丧失原则，就只有左右为难，如果认清形势，认准前面的路，你还会左右为难吗？”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程明凯的话虽在我的意料之中，但面对面说出来，我还是不能接受，又不便拒绝，只能说再想想了。

“你要知道，机遇是稍纵即逝的。我觉得，你现在是既有难处，相反又占据了有利地形。何守敬抓住你不放，另一方又在拉拢你，可见你的态度关系到棋局输赢。”

“我哪有这么重要？”

“也许，你的优势自己没有发现，可是旁观者清呀。”他的话里玄机重重。

我摇摇头说：“算了算了，一切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六（5）

“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啊，该出手时不出手，只好当一辈子副处长了。像我们这样的县处级最难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要再进一步，却比登天还难。”

“所以你搞了个‘天梯工程’，想平步青云一步登天？”

“看你说的，你想象力真丰富。难怪搞这个‘天梯工程’，社会上的谣言呀，还真和你说的一样。”

“哦——”我有些吃惊，“你是说有人对这项工程持不同意见了？”我本想问是不是对他这个县委书记有意见，但临时改了口。

“所以我说，做父母官难呀。本来，市上有位副市长调省里任副厅长，空下一个位置，好多人都在拼着命争……”

从他的半截子话里，我知道他也在争。

“市里主要领导也来找我谈过话，说是有这方面的打算。可听说前不久有人向上面写信，说我在蓬山旧城改造中，雇佣黑社会搞拆迁。”

听到这里，我不由暗暗吃惊，以他的性格，恐怕告状信的内容不会是无中生有。

“你是不知道，基层工作难做。有时候，你苦口婆心讲政策、讲法规、讲旧城改造对提升城市形象的好处，他们未必听得进去……”

“所以你就采取了非常手段？”

他叹了一口气，“都是周向东给我惹的事。”

天将拂晓，程明凯总算迷糊糊睡着了。

我却没有丝毫睡意，望着对面床上这位党校同学想了很多。从他零零碎碎的谈话中，我知道他遇上麻烦了，而且麻烦不小。这次恳请我和阿依来蓬山，大概一方面是想借助阿依的特殊身份，向人显示他省里有人，一方面是借助阿依的笔，为他在省报弄一篇稿子，稳稳阵脚。

天刚亮，我的手机就响了，谁会这么早来电话呢？我怕把程明凯吵醒，走到门外，一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便按下接听键，问，“罗兵，什么事？”

“你在哪里？”

“在蓬山，在程明凯这里做客呢。”

“我就猜到你肯定在那里，前几天他向我要你的电话。你赶快回来，那个程明凯呀，省里马上就要对他采取措施了，你还在那里瞎搅和。”

“你怎么知道的？”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别再多问，照我的话做就行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里又传来她的声音：“你千万不要告诉他呀！好了，我挂电话了。”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六（6）

手机里响起“嘟嘟”的忙音，我的表情大概很傻。

“这么早就起床了？”阿依走到我面前，诧异地问，“是谁打电话？”

我示意她去平台那边。平台上藤萝爬满铁架，陶盆里的花散着幽香，露珠停泊在花瓣和枝叶上，这是一个清新的早晨。

阿依见我神秘兮兮的样子，便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中邪了？”

“阿依，我有点事，要马上回省城。”我定了定神说。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没有。”我摇摇头说，“真的，我要马上回去。”

我让阿依回房取来纸笔，就着石桌写了一张纸条——

明凯：

真抱歉，你睡得正香，不便打扰。事情是这样的，接调查组电话，严令我即刻赶回，不及面别，请谅。稿子的事，阿依会写的。

静之　即日

我和阿依轻轻推门进去，程明凯睡得正香，我把字条放在他的床头，然后拎上行李，尽可能不弄出一点声响。

出了蓬莱宾馆，我们拦了一辆的士，直奔车站，上了去省城的早班车。我望着窗外，生怕程明凯追了过来。不一会儿，大巴启动，担心的场面没有出现，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突然就这么走了？”阿依坐在我身边不解地问。

“你还想干什么？”

“你不觉得我们这样走，有点像逃跑吗？”

对了，就是“逃跑”——从院里逃出来，现在又从蓬山逃回去，人生真多无奈。我说：“你甭管，我不想他们把场面搞得很大，再跟你来个警车开道，你就不怕人家说你这个省报记者享受超标接待呀？”

“我也觉得这个程书记弄得有些张扬，这样不好。”阿依点点头。

“那么，你不会为我们偷偷摸摸地走而感到难为情了？”

“什么偷偷摸摸？我们是光明正大。”阿依夸张地比画着，头一偏，靠在我的肩头，“我还没睡醒呢。”

我拍拍她，说：“那好，祝你一路好梦。”

正在胡思乱想，我的手机又响了，一看是程明凯打过来的。我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明凯你好，你睡醒了吗？……哎呀，对不起，真对不起，下次到省城我一定摆酒赔罪。今天接到院办的电话，非让我马上回去不可，只好不辞而别了。”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是想堵住他的嘴。

等我说完了，他才在话筒那边“哦”了一声，“你就不能叫醒我？你们现在到哪里了？”

“我哪忍心哟，你当时正做美梦呢。现在呀，我们已经快到省城了。”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七（1）

省城原本多云多雾，那是没有掉下来的水。聚得多了，浮不起了，就轻飘飘“斜”落在这座城市，而且多在夜间才下，让人在软软的绣枕上，在清凉里，听一夜雨声，真是惬意。

第二天，我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罗兵，“程同学那里是怎么回事？”

“你现在知道打电话给我了？当初去的时候为什么不先问问？”她好像真生气了。

“我哪会想得那么周到。”

罗兵在电话那边说，“这事你知道就行了，他的事情很麻烦，听说省里打算先将他调离，再查他的问题。”

“消息来源可靠吗？”

“哼，既要向我打探消息，又持怀疑态度，真是岂有此理！好了，不跟你说了。”

刚放下电话，孙蓟中就进来了。

我没想到他会来找我，愣了愣，随即热情地说：“老孙啊，有什么事？请坐，坐下说。”我已不好叫他孙科长了。

“我就站着，站着……李处长，好歹我也是你手下一个兵，只恨一时糊涂做了傻事……你看，你看这么久了，我是不是也该回来上班了？”孙蓟中嗫嚅道。

我这才调动思维，想起他被开除党籍、撤消行政职务以后，就很少在院里露面。事隔半年，他要求重新上班，让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便说：“是啊是啊，你毕竟还是院里的人嘛，我早就给编辑部打过招呼，老孙的工资照发。怎么？是不是这半年的工资没有发给你？”

“谢谢，谢谢李处长考虑得这么周到，工资是我家里那位每月领着的。只是，只是成天在家里闲着，闷得慌，闷得慌，我也想通了，有些事总是要面对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现在让他来上班合不合适？会不会引起什么争议？“老孙啊，你的这个要求是正当的，非常正当，要求工作是你的权力嘛。作为个人来讲，我是巴不得你马上就回来，你的工作能力大家都是知道的嘛，是不是？”

孙蓟中听了我的这番话，情绪好了很多。

“不过，关于你的工作，组织上有没有什么统筹安排？我还没得到新的指示，你这是第一次提出来，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把你的想法和要求向院领导做一次正式汇报，如果院里没有别的安排，处里就安排了。你看这样行吗？”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七（2）

“行，行。”孙蓟中说，“那我就回家等您的消息？”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孙蓟中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话称“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便站起来送他，“你放心，一有消息我就会通知你的。”

孙蓟中几乎是倒退着离开了我的办公室。

我这才有时间整理这几天的书报信件，发现北京那家出版社寄来了由我编译的《〈诗经〉爱情诗选译》样书。捧着散发出油墨芬芳的样书，我把头埋进书里……

我想，用笔写出来的这些字一旦变成印刷体，经过重新排列，便显露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这就像生命的个体，在平凡与闪光的岗位，其价值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翻到《卷耳》：

茂盛的野菜名叫卷耳

我采呀采了不满一筐

想你的时候

我把竹篮放在路旁

登上那座土石山上

我的马好像病态怏怏

且用青铜杯斟酒

我不愿意　总是这样怀想

登上那座高高的山梁

我的马好像已病入膏肓

且用牛角杯斟酒

我不愿意　总是这样惆怅

登上那座乱石山冈

我的马终于倒在一旁

跟来的人走不动了

这叫我怎么能不忧伤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七（3）

读完这首诗，我推开窗子，外面早已放晴。我这才想起，调查组进驻研究院已经８个多月了。

奇怪的是有关何守敬受贿的传闻一下子就少了，大家都在观望，在等待。

就在这样一种表面平静，却又似乎蕴藏着无限变数的平静之中，秦铁如又找我谈话了。一进他的办公室，他就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摇了摇，“在这段时间的工作中，你对我的支持很大。”

我自忖并没有做过什么，说：“哪里哪里……”

“今后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好好配合。”他告诉我，“调查组查了杂志社的账，没有违规的地方。调查组对你的评价挺高的，从账面看，杂志社发展很快，已经有了相当可观的积累。”

“这还只是原始积累，‘蛋糕’还可以做大。”

“静之，今天找你来，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是关于你的任职问题的。院党组已经讨论通过，由你担任宣传处处长。另外，省委组织部在我们院里有一个上挂名额，下边县里要来一位同志，到你那个处担任副处长，过几天就来报到。”

“哦，这么快！”

“是啊，不过这个程明凯同志原来一直在地方做主要领导，在业务方面还不是很熟悉，所以杂志社的工作还是由你负责。”

“什么什么，你说这个同志叫什么名字？”

“程明凯。”

“是蓬山县委书记程明凯？”

“怎么，你们认识？”

“认识啊！他怎么了？”

“这正是我马上就要和你谈的。”秦铁如平静地说，“这个同志在县里担任主要领导时，可能有些问题需要调整岗位后才利于技术部门开展工作，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弄走。”

“哦。不过，有一点是需要事先跟组织上讲清楚的，程明凯是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时的同学。放在我那里，会不会有点……”

“这没什么。”沉吟片刻，秦铁如又说，“静之啊，调查组最近可能还会找你了解些情况。”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七（4）

我知道是针对何守敬的，“嗯，我会配合的。”

秦铁如满意地点点头，那神态让人颇感亲切，有一种信息从微笑中传过来，那是“自己人”才有的微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回到办公室，我点上一支烟，吐出一抹蓝色的烟雾，思绪飘得很远。自己已经是处长了，这是否有一点阴错阳差呢？如果程明凯不“上挂”，我会不会这么快就上呢？我感觉到有一种不可知的神秘力量在暗中推动着我的仕途之路。

有关程明凯的事，我已经在电话里同罗兵探讨过两次了，他有这样的结局，对我们来说已不具有新闻性。没有想到的是，居然“上挂”到省建筑科学研究院来了，真巧。

“嘀嘀……”电话铃声骤响，我握着话筒问，“哪位？”

“祝贺你，静之！”是阿依的声音，她的消息真灵通。

“有什么可祝贺的？工作还是原来的工作。”

“哎呀，这你就不知道了。有多少官员被一个‘副’字弄得形容枯槁，不成人形啊！你轻轻松松做了一把手，该不该请客？”

“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你甭管！就说请还是不请？”

“请，请！”

“那好，你说去哪里？”

“晚六点正，报社后面新开了一家重庆土灶火锅，我请你吃火锅。”说完，我又打电话告诉慧琳，晚上不回家吃饭了。

这个时段正是火锅店顾客蜂拥的时候，幸好这里的服务生常见我从此经过，就算认识吧，很快给我们安排了座位。

在如此热闹的场面就餐，没有什么情调可言，好在我们身居角落，相对安静。阿依却不介意，她拿过菜单，用笔在上面勾画着。

服务生为我们各斟了一杯香槟，红白鸳鸯锅里热气腾腾。阿依烫了一片毛肚夹到我的碟子里，又继续着重复的劳动。我突然想起一个话题，就说：“其实，吃火锅还是蛮有趣的。”

“为什么？”阿依一边烫菜，一边扬起脸天真地问。

“俗话说，不劳动者不得食。你看，这些菜全是生的，要吃，还得劳动。”

“是啊，做任何事，那些过程是很重要的，吃火锅更是这样，需要劳动，需要从容，需要一种和谐的氛围……所以，一听说请我吃火锅，我就很高兴！”菜已烫好，她端起香槟，“静之，我还要说一次，祝贺你！”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七（5）

“你真的觉得值得祝贺吗？”

“当然，有进步总是好的。也许，你觉得这次升迁没有悬念，因为作为副处长主持工作，你做的就是处长的事，组织上做出这样的决定只是迟早的事……”

“不……”

“你别打岔，听我把话说完。可是，你没见有的代市长，代着代着，人代会选举没通过，还不是灰溜溜地搞一个平级调动了事。”

“人家是官员，我是搞业务。”

“你还是没摆正自己的位置。程明凯是不是官员，不照样来做你的副手吗，你说你不是官员是什么？”阿依乌亮的眼睛盯着我，眨也不眨。

“对了，程明凯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也知道得不多。听说他在蓬山县旧城改造中动用黑社会搞拆迁，在工程招投标过程中有舞弊行为，甚至涉嫌经济犯罪。”

我静静地听着。

阿依突然想起什么，“前些日子去蓬山，那样仓促回来，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是的，罗兵打了电话给我，说省里……”

“为什么不告诉我？”

“只是不想扫你的兴。”

“你那位女同学倒是蛮关心你的。”阿依这句话，说得有些酸溜溜的。

“她是为了我们好。”

“哪里是为了我们好，纯粹就是为你好！”

我笑了，“什么时候学会钻牛角尖了。”这时，我突然发现慧琳向我们走来。

阿依忙站起身，叫了一声：“嫂子！”

“你怎么来了？”我问。

慧琳倒是表现得落落大方，“难道我就不能来吗？”

“当然能来。”阿依说，“嫂子坐，一起吃火锅，今天是我请……”

“不了。我怕他没带钥匙，你这个老师啊，总是丢三落四的。”说到这里，慧琳对我说，“妈病了，我去看看，说不定就住在那边。”

我点点头，说：“你去吧！”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七（6）

“要不，你们都去，今天就散了吧？”阿依说着站了起来。

“不不，也不是什么大病，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慧琳边说边走。

望着慧琳的背影，阿依说：“那——那，嫂子慢走！”

慧琳回过头，对阿依扬扬手，说了再见。

我点点头，咀嚼着她的话。我的钥匙是一直带在身上的，从没有像她说的那样“丢三落四”，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呢？我想不清楚。

阿依重又坐下，问：“嫂子会不会……”

我知道她不便说完，便打断她的话：“看你想到哪里去了。她这个人呀，典型的贤妻良母。”

“我不想吃了。”阿依拿起筷子又放下。

回到家里，只见慧琳哪里也没去，就知道她在火锅店里说了假话。她略显诧异，“这么快就散了？”

“本来就吃得差不多了。哦，你不是要去那边的吗？”我明知故问。

“我不那样说怎么说。你不在家里，我本想到街上去逛逛，碰巧看到你们……”慧琳眼睛红红的，轻轻抓住我的胳膊，望着我。

听说程明凯今天要来处里报到，我在办公室设想着这场意外见面的情景，感觉这个世界充满幽默。怎么转眼之间，我就成了他的顶头上司呢？

这时，孙蓟中走了进来。

“老孙啊！你那个事……”这才想起，我早把他的事给忘了。

“我已经找过秦书记了，他的意思，还是让我回编辑部。”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秦铁如也没跟我商量一下就直接答复了他。我说：“那好，好！”

“哦，还有，秦副书记请您去一下。”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李处长，您看，我是不是今天就上班？”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七（7）

“你去叫钟淑娴来，让她给你安排安排。”

不一会儿，钟淑娴来了。我说：“秦副书记已经同意老孙回来上班了，你安排一下……”

“秦副书记同意的吗？你不知道？”她满怀疑惑地问。

“老孙回来，你也多个帮手嘛。就这样，秦副书记还等着我呢。”

走进秦铁如的办公室，我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分管杂志社工作的金副院长也在座。秦铁如点点头，说：“李处长来了！”

“不是您找我吗？”

“是的，我和金副院长找你，谈谈你的工作问题。”

我没有再说什么，等待着二位领导的指示。

“先说说那位上挂的程副处长，他不能来了。”秦铁如说到这里，有些吞吞吐吐，“这个，这个……还有就是啊，有人反映杂志现在学术气氛比以前有所淡化，党组决定，由金副院长兼任杂志主编，直接抓杂志社的工作。你呢，就把精力放在处里的工作上……”

我淡然一笑，却不能不感到十分意外。算起来，我主持杂志社工作一年半，还有好多该做的事没做呢。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八（1）

我的工作一下子清闲下来，想想也好，早就构思好的几篇文章一直没有时间动笔，这下有的是时间了。

可是，过不多久，听说有关何守敬受贿问题有了重大突破，马上就要召开一个全院职工大会。

大礼堂座无虚席，来的人很多，厅里来了厅长和两位副厅长，还有调查组的张组长，在主席台就座。何守敬、秦铁如和三位副院长当然要陪座。这是一年多来，何守敬第一次以院长身份在公开场合露面。

会议由秦铁如主持。厅长首先讲话，肯定了省建筑科学研究院近年取得的成绩和科研院所的改革势在必行。张组长通报了调查组一年来的调查工作，查清了研究院办公楼、实验楼和住房改造工程的资金并非财政划拔，而是来源于研究院近年来以技术入股分得的红利、院属企业的利润和员工集资，按有关政策，院里的住房分配方案并无不妥。而且，没有证据表明，何守敬曾经受贿300万元。但也存在一些问题，譬如工作作风粗暴呀，不尊重老同志呀……这次会议看起来是还了何守敬的清白，可究竟还是有“问题”的。

何守敬只差一年就60岁了。听说，他本来打算提前退休，厅长说，哪怕还差一天呢，也要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干完一天，再退休。

开完会的第二天，何守敬就打来电话让我去他的办公室。院长办公室陈设依旧，几盆植物依然生机勃勃。

何守敬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时间仿佛凝固着。过了好久，他才说：“一年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真的，很快……”

“有这样一个结局，还是不错的。”

他没表示反对，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们站起来，看着窗外。远处，每天都有新的高楼拔地而起，城市在向周边扩展，田野的翠绿在退却，被“圈”进来的土地“生长”着钢筋水泥的“森林”，阳光从大厦间的空隙照下来，抚摸着绿化带的树木、草坪和鲜花。

“我知道，他们找过你。我还知道，你是唯一没有为他们提供任何帮助的……”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心里不由一沉，人们对政治风向总是很敏感。当秦铁如炙手可热的时候，很多人都会为自己着想，调整姿态。当形势发生根本变化，何守敬重新掌权之际，原来效忠他的人又重新调整姿态，甚至把自己知道的信息作为一种礼品送到这里来了。所以，尽管何守敬复出后才几天，到他面前“说话”的人还真是不少。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还没有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好吧，静之，今天就谈到这里。你的工作，我会安排好的……再有一年就要退休了，退休之前我会安排好的！”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八（2）

“有的事急不来，我觉得现在这样也好！”我说。

他看了看我，“难得你这么年轻就把有的事看得这么淡。”

“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走了？”

他点点头，目送我离开。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我去了一趟编辑部。编辑部的同志见我进去，都站起来招呼：“李处长！”

“李处长，高升了也不知道请请我们这些下属。”钟淑娴开玩笑说。

“的确应该请请你们，因为我不看杂志清样了……你没听人说过，如果谁闲得无聊了，就罚他审阅出版清样？”

“那我们这里的人都是闲得无聊的了？”钟淑娴反问。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我不是来看望大家了吗？”

孙蓟中现在是编辑部的编辑，插话道：“李处长不再看清样，是因为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但编辑部的工作还是在您领导之下开展的嘛。”说完，望着我笑了笑。

“好了，我不打扰大家了。”同志们又都站起来，我扬着手让大家坐下。

回到办公室，我想到了金副院长兼任杂志主编的事。如果杂志是纯行业的科技期刊，院里做出这样的决定无可厚非，然而现在它是按市场化运作的经济与科学读物，就很值得斟酌了。

钟淑娴突然有些慌张地走进来，“你刚走，院纪检组的人就把孙蓟中找去谈话了，会是什么事呢？”

“不知道。”

“他原来那事已经处理过了，不会再旧事重提吧？”

“……”

“我想——说不定与他以前的事有关。”她好像是自言自语。

“以前什么事？”

“他以前任宣传科长和编辑部主任，杂志社的财务都是他一手包办，会不会是那方面出了问题？”

“你怎么会这么想？”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八（3）

钟淑娴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院里的风向又变了吗？”

我闻言一惊，她的话说得很含蓄，意思我懂，是说何守敬想借孙蓟中之口，看能否牵连出其他人，因为当年负责杂志社工作的人是秦铁如、邓晓强。

钟淑娴刚走，便接到罗兵的电话，说她马上想见我。

“什么事这么急？”

“我有重要消息向你发布！老地方见！”

“什么老地方？”

“你忘了？梅花岛度假村呀！”

“哦哦。那好，我马上到。”放下电话，我给院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说有事要出去一下，请他们派车。

邓晓强在电话里客气了一阵，说：“其他人用车现在没有，只有何院长那辆奥迪在家。李处长要用，我当然要派。”

到了梅花岛度假村，看见罗兵那辆雅阁车已经停在那里。刚下了车，她就走过来招呼：“我也刚到，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女士约会，静之哪敢有半点耽搁！”

罗兵笑道：“你可不要想歪了。”

“不敢不敢！”我问，“什么重要消息非得当面发布？”

“还是到里面去说吧！”

这时，度假村的服务小姐迎出来，“先生、太太里面请！”

这回轮到我笑了，“可不是我想歪了，是服务小姐想歪了啊！”

“就让你占点便宜吧。”她也笑了。

我们上到二楼茶室，要了一个雅间。服务员沏好茶刚一转身，罗兵便说：“静之，我当副厅长了！”

难怪她这么高兴。谁都知道，要说做官，县处一级还算比较好混，但要再往上走就很难了，一旦上去就是党的高级干部。一个女同志走到这一步，委实不容易。我愣了愣，举起茶杯，衷心地说：“祝贺你，祝贺你！”然后下意识地喝了一口，茶水太烫，又赶忙吐了出来。

罗兵“扑哧”一笑，“你还真把茶当作酒了？”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八（4）

“我是替你高兴嘛。”说着，把手放在桌上轻轻把玩着茶杯。

她似乎不经意地轻轻按住我的手，“静之，任职通知一下来，我就给你打电话了……”

我浑身像触了电一样，连忙把手缩了回来，“我知道你高兴，你应该高兴……”

“难道你不高兴吗？”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吗？同升职相比，我更看重我们之间的友谊。”

我望着她，有些走神。

在周围人们的心目中，罗兵是那种说一不二、坚强果敢的女强人，是矜持的女官员。她现在的纯真样，不是每一个人都看得到的。

我强自镇定下来，“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自从在党校见到你第一眼后，就从来不敢小看你。你说过，你是我的读者，而我更愿意把你当作朋友，当作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罗兵正了正身子，笑道：“嗨，怎么说起这些无聊话来了，真正的友情是不需要表白的。换个话题吧，说说你现在的工作情况。”

每次见面，她总忘不了这样说，仓促间我竟不知从何说起了。想了想，想起了程明凯，便说：“可惜明凯不能到场了，你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吗？”

“他离开蓬山就被限制自由，直接进入了司法程序。”

“现在反腐倡廉的力度这么大，他可是撞到枪口上了。”

“仕途充满风险，追求进步固然好，可是一旦走上权力的巅峰，面对琳琅满目的诱惑，如果贪欲占了上风，那就非出问题不可。静之，假如你拥有程明凯那样的权力，你能不能把握好自己？”

“你怀疑我的素质？”

“不是。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一个干部的腐化堕落仅在一念之间，有很大的偶然性。”

我点点头，“就像我们院里的秦铁如，他是何守敬一手提拔起来的。当何守敬遭遇麻烦的时候，他抑制不住自己的私欲，把道义和良心当成一双破鞋扔掉了。”

“政治本身是纯洁的，都是被这样的人污染了。”看起来，她是感受良深，“像在公安部门，如果贪的话，机会可就多了。没有清醒的头脑，要被拉下水，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八（5）

“希望你继续保持清醒的头脑，步步高升。”我又举起了茶杯，表示祝贺。

这一次她不再笑我，举起茶杯，同我挨了挨，抿了一口，接着说：“人到了这个份上，如果把贪字放下了，就该认真想想，如何利用手中的权力多为老百姓做些事……”

“最近我也在想这事，这个大院就好比是一个家。作为家长，如果家庭成员连温饱都还没有解决，你却沉迷于中饱私囊，于心何忍？”

“嗯，作为家长，当然更应该带领家庭成员尽快致富。家庭富裕了，家长的底气也就足了。不过，你的思维仅仅局限在你们院里还不够，还应该把范围扩大，再扩大。我认为，争取‘进步’的官员有两种，一种是为满足自己的虚荣与贪婪，利用手中的权力为个人或少数人谋取利益；一种是背负强烈的责任感与悲悯之心，利用手中的权力为大多数人谋取利益。你看你身边的官员哪一种多？”

“当然是后一种多了。如果是前一种多，我们不早就亡党亡国了吗？”

“我赞同你的看法。也许，很多同志没有我们的宣传机器描述的那样高尚、伟大，但他们确实在自己的岗位上为老百姓办实事、办好事。”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罗兵，你这么急把我叫出来，就为了同我讲这样一通大道理吗？”

“两个布尔什维克在一起，不讲这些讲什么？另外，这不是大道理，而是我们每一个干部都应该明白的‘小’道理。”

院里既定的住房分配方案尘埃落定。按照分配名单，大家都在兴高采烈地装修新房，办公室里的话题多是家居装饰之类，或探讨，或咨询，或交流经验。

慧琳也在为这件事操劳，她一直想尽早搬离省报宿舍。

我去新房看了看，只见屋里堆满了饰材、水泥、河沙，一片狼藉。工人正忙着，慧琳司职监工，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又同小工头交涉着什么。见了我，她便推我出去，“你来干什么？这里不需要你。”

慧琳知道我是一个唯美主义者，怕装饰现场的凌乱影响到我对美满家庭的向往和憧憬。我只好笑着退出，到院里的医务所、印务中心逛了一圈。

晚上回家，慧琳告诉我：“没想到这辈子能住上‘高知楼’，住上这套房，我是不想再搬了。”

看着她的睡姿，感受到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幸福之光，就觉得女人其实很容易满足的。尽管那个美丽的“家”最“美”的地方还在设计图上，但是那种美已经在她心里扎下了深深的根，她正在一步一步地将其变为现实。

第二卷 院里院外 八（6）

我轻轻揽住她的腰，让她伏在我的身上入睡。突然，她伸手箍住我的脖子，把火热的身体往上窜。我们脸对脸地摩挲了一会儿，只听她轻轻地对我说：“我想洗澡……”

“我也想……”我笑了。多年来，这句话好像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暗语，只有我们才能意会的暗语。

……

后来，慧琳伏在我怀里好像沉沉地睡了过去。不一会儿，她仰头望着我，“静之，你说，除了我，你有没有同别人做过这种事？”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不相信我？”

“我就是想问问嘛。”

我坐起来，举起右手，“我发誓……”

慧琳一下子也坐了起来，把双唇送过来堵住我的嘴，含含糊糊地说：“好了，好了，人家只是随便问问嘛。”随即，脸又红了，“我还……”

我“扑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疑惑。

“你知道男人最想听到的是什么话吗？”

慧琳睁着大眼睛，摇摇头，说：“不知道。”

“是妻子告诉他说‘我要’。”

慧琳一下子又笑了，嗔道：“你坏！”

“你知不知道男人最怕听到的是什么话吗？”

“不知道。”

“是妻子告诉他说‘我还要’……”

慧琳使劲拍打我，“你坏，你真坏！”累了，她复又躺下，枕着我的臂，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院里分了房的人家都已经在搞装修了，只有你们秦副书记还没有动静。”

“听说孙蓟中被院纪检组找去谈话，谈出问题来了。”

“我也听说了，纪检组找孙蓟中谈话，孙蓟中开始还想硬扛，后来知道人家已经秘密核查了杂志社原来的账目，才肯交代问题。”

听慧琳这么说，我想，难道秦铁如真被牵扯进了孙蓟中的经济问题？而且对此作好了思想准备？所以连新房也懒得装修了。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九（1）

孙蓟中贪污案牵出了秦铁如、邓晓强，涉案金额60万元，三人各分得20万元。

秦铁如被省委组织部撤消研究院党组副书记职务，邓晓强被院党组撤销办公室主任职务，连同孙蓟中，三个人被移交司法机关追究其刑事责任。

他们被警察带走那一天，院里好多家在搬新居，我们也碰巧安排在这一天。刚刚安顿下来，钟淑娴就来到我家，说何院长在找我。

在去办公室的路上，她说：“李处长，您可能又要进步了？”

“哦？你怎么知道？”我有些惊讶。

“这还用问吗？秦副……秦铁如一倒，空下一个副厅位置，我看非你莫属呀！”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才做处长多久？年头没熬够啊！再怎么样，规矩还是要讲的。”

“这不是问题。用人之际，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我看呀，何院长找您就是好事！”

走进院长办公室，何守敬急匆匆地告诉我：“静之你准备一下，下午去省委组织部，蒋副部长找你谈话。”

“什么事？”我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去了就知道了。另外，你把院里的党务工作通盘考虑一下，要做到心里有数。”稍顿，又说，“静之今年三十二岁了吧，来院里也有两年多了……”

“是的。”

“嗯，年轻啊！年轻人前途远大，好好把握自己。”

我点点头，隐约有些明白，钟淑娴猜得没错，我又有升迁的迹象了——不只是迹象，如果不出意外，可能就是笃定的事。

想到这里，我诧异于自己好像也成了官迷。

说真的，面对权力，我的定性应该算好的。可是短短两年连升两级，从副处一跃而成为副厅，我也将是党的高级干部了。我想说点感谢何院长栽培之类的话，嘴唇动了动，终于什么也没说。

据我所知，秦铁如被捕后空下的这个副厅位置，院里争的人很多。如果不是何守敬一力举荐，恐怕根本轮不到我。

下午，我如约来到省委组织部干部处，一位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年轻同志看了我几眼，问：“是省建科院的？”

“是的，我叫李静之。”

对方这才伸出手来同我握了握，“你比照片上显得更年轻。”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九（2）

我笑了笑，知道他肯定已经看过我的材料了。

“今天主要是蒋副部长找你谈。”说完，他为我倒了一杯白开水，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我想，组织部是负责分发乌纱帽的地方，要顾及自己的政治生命，哪怕是这里一个小小的办事员，也是得罪不起的。这位年轻人对我不冷不热的样子，让我原有的那份激动慢慢冷却下来。

就这样大约呆坐了20分钟，那人接了一个电话，是在答复谁：“哦，他已经到了！我马上带他过来。”放下电话，他对我说，“走吧，蒋副部长请你过去！”

我突然感到有些紧张。

到了一间没有任何标记的办公室，年轻人轻轻叩门，然后把门打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便走开了。

只见办公桌后面的人礼节性地欠了欠身子，面带微笑，“是静之同志吧？”

我点点头，说：“是的。蒋部长好！”

“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问，“喝什么？茶还是白开水？”

“我自己来。”我转身用纸杯倒了一杯白开水，复又坐到他对面。

蒋副部长不经意地看看我，开门见山地说：“静之同志，今天找你来，是想给你压压担子，你做好思想准备没有？”

“我服从组织的安排。说到思想准备，从入党宣誓的那一刻起，我就准备着时刻听从党的召唤了。”

他笑了笑，说：“好，好。”接着问了一些院里的情况，我一一作答。最后，他站起来握着我的手说，“像你这样年轻的同志走上副厅级领导岗位，体现了我们党在用人制度上的改革，一定要严于律己，争取为党的事业多作贡献。”

谈话很快完了，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复杂，而且我能感觉到，蒋副部长对我的印象不错。

一周后，公示期满，省委组织部下发了我的任职通知。

新任院办主任安排我搬进何守敬隔壁，也就是过去秦铁如那间办公室。他已经催过好几次了，我还拖着。

四下望望伴我度过了两年之久的办公室，我竟有些不舍。从外单位调来的宣传处处长尚未到任，我只能将手里的工作向钟淑娴交接。

钟淑娴笑容满面地站在我跟前，“李书记是个念旧的人。”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九（3）

“何以见得？”

“这间办公室有什么好的？书记办公室可就气派得多了。你占着这个位置，让我们的新处长什么时候才能到位呀？”

我也笑了，“别不是在撵我吧？我会给你腾位置的。”说到这里，我压低声音告诉她，“党组已经研究了，由你担任宣传处副处长，不日就将宣布。”

“真的吗？”钟淑娴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到了她这个年龄，根本没有想到还会升职。她也许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平定了一下情绪，说，“谢谢李书记。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我最终还是搬进了那间办公室，只是将秦铁如曾经坐过的那把皮椅挪到了一边，让办公室的同志找来一把木椅，我就坐在木椅上办公。

有一天，何守敬来到我的办公室，见桌椅不配套，奇怪地问：“静之你怎么扔下好椅子不坐？”

“坐木椅好。我喜欢坐木椅。”

“不对吧，你原来办公室不也是皮椅吗？”

我指了指那把闲置的皮椅，“坐那把椅子，觉得心里不踏实。”

“哦，我知道了！因为是秦铁如坐过的？好吧，让办公室再给你弄把新的。”

第二天上班，办公室里果然换了把新皮椅，坐在上面摇了摇，还算结实。我起身沏了茶，重又坐下，习惯性地翻开当天的报纸，一条粗黑标题赫然映入眼帘：《收黑赃款，搞黑搬迁，贪官程明凯昨日受审》——

本报讯（记者阿依）昨（10）日，雪州市南屏区法院公开开庭审理原蓬山县委书记程明凯涉嫌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案。

在昨天上午的法庭调查中，检察官指控其在担任蓬山县委书记期间，共收受该县建设局局长周向东分4次送给他现金100万元，另有537万元说不清楚来源。

案发前，代表蓬山县黑恶势力的县建设局局长周向东为了在该县县城旧城改造和新建“山野公园”工程中达到敛财目的，在得到程的默许之后，指使一帮无业人员购置五四式手枪、来复枪等作案工具，采取威胁、打砸等手段迫使拆迁户搬迁。

蓬山县黑恶势力之所以能在当地横行霸道，鱼肉乡里，全仗背后有程“罩着”。周被公安机关逮捕后，程极为恐慌，多次质询公安局并干涉办案。今年11月15日，程明凯被调离蓬山县，上挂省建筑科学研究院宣传处出任副处长后被隔离审查。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九（4）

放下报纸，我陷入了沉思。想起和阿依离开蓬山时写给程明凯的留言，说“稿子的事，阿依会写的”，现在还真写了。

这时，阿依打来电话：“静之，这段时间老出差，这不，今天又飞到外省来了，不能当面向你表示祝贺。”

“祝贺什么？”

“又是乔迁新居，又是荣升党组副书记，难道还不值得庆贺吗？”

“你在外省也知道？”

“怎么不知道？等我回来补上吧！”

放下电话，我又拿起话筒，拨了一组号码，“罗兵，在干什么呢？”

“是静之呀！我正在读有关程同学的报道呢。你那位女学生了不起啊，寥寥数百字，就把个贪官勾画出来了。”

“怎么又说到他了？”

“你怎么了？”听我的语气没对，她在电话里也掩饰不住那份关切，“做了党组副书记还不高兴？”

“罗兵，你说程同学走到今天，我们有没有责任？”

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哦，你在想这个问题啊！”她说，“为了免使你伤感，我也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作为党的干部、一个地方的主要领导，他自身就应该具备相应的素质，我们能有什么责任？”

“劝诫，劝诫的责任。”

“你对他做的事一无所知，又不是他的领导，怎么劝诫呀？”

……

中午回到家里，慧琳正系着围裙炒菜。我不想把外面的不快带回家里，有些夸张地皱了皱鼻子，“哎呀，好香！”

慧琳说：“出去出去，别在这里添乱了。”

“好好好。谨遵夫人之命！”

回到宽敞的客厅，坐在舒适的沙发里，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说实在的，虽说新家宽敞漂亮，但还有些陌生，就像我担任了院党组副书记，要使感觉到位，看来还要假以时日。

阿依回到省城，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约我出来。我们行走在大街上的人流之中，成为都市风景的一部分，谁也没有特别留意到我们。

阿依说：“你比当年做我老师的时候稳重多了。”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九（5）

“是吗？我怎么没觉得？我总觉得自己童心未泯呢。”

阿依的笑声很清脆，偏着头问：“你不想长大？”

“长大有什么好？我怀念童年在乡下，看月亮、数星星、捉蝈蝈……那多有趣。人一长大，烦恼就多了。”

“没想到乡下长大的农家孩子这么年轻就做副厅级干部了，你真了不起。”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这几年运气好一点罢了。”说到这里，我问，“阿依你说说，这几年我怎么如此顺利？”

“阴错阳差，让你逮着机会了呗。”

“老实说，你背地里帮过我没有？”我把一直存在心中的疑问和盘托出。

听我这么问，阿依愣了愣，“你是说我爸？”

我点点头，专注地望着她。

“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爸这个人呀，他才不会做这种事呢。除非，除非这个人值得他这么做。”

“比如吴海峰，听说现在已经是眉江市委书记了？”

“他做市委书记倒真跟我爸没有多大关系。”

“为什么？”

“第一，吴叔叔这个人正直；第二，相比之下，他还算有能力。所以呀，我爸愿意同他交往，加之还有一层同乡关系。”

“也许你说得对。不过，关键时刻，你爸的一句话能起决定性作用。”

“这一点我不否认。我要告诉你的是，你这个副厅级呀，大概都是何院长欣赏你的缘故，当然还有一些其他原因，比如你的人品、能力和责任感什么的。”

“我希望是这样。”

“但是不瞒你，从现在起，我想启动这一层关系了。你完全可以担负更重的责任，开始真正意义上的从政。”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想，你们那种单位也就几百千把号人。你的级别虽然上去了，但权力的覆盖面太小，能有多大作为？”

“你的意思，是让我从院里出来？我在那里工作了两年之多，从一个小小的副处长到现在的党组副书记，回想起来，我为院里做了什么贡献？除了把一份杂志引入市场，好像还真没做过什么。但是，我对那里的一切已经产生了一种依恋之情，包括不变的建筑，还有花木，和院里的职工，是他们接纳了我，我应该为了他们工作。”

第二卷 院里院外 九（6）

“你的这种感情我能够理解，能够理解！你是编辑出身，是不是？”

“是，这有什么……”

“你在编辑报纸或杂志的时候，是否想过一个问题，一个字的意义是有限的，一旦将它们排列起来，那意思就不一样，意义也是无限的。在你的版面上，你肯定想每一个字表达的意思都很准确、生动，这就像你愿意为院里的职工多做工作一样。如果有更高层次的杂志或报纸让你去编辑，去做主编，或者是总编辑，你可以做更多更好的工作，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阿依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听起来有点艰涩，但我听懂了。在此之前，我确实没想过像治理天下一样，编辑一个版面、一本杂志、或者一张报纸，阿依这么比喻，好像也有点道理。

“政治有大美存焉。”阿依说，“这话是我爸说的。”

我点点头，重复道：“政治有大美存焉！”

“如果把一方神圣的国土和善良的百姓交给你治理，你把它治理好了，那就是‘大美’！”

“是的，写文章要讲境界，做人要讲境界，做官也能做出境界来。”

“比如‘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好了，我们说点别的吧？”

“说什么？”

“说说你！比如，你这么大个姑娘想没想过嫁出去之类……”

“我在等你啊！”阿依脱口而出，没有半点掩饰。

我闻言一惊，“不许胡说，我是你的老师，而且是——有妇之夫！”

“所以我才等嘛。”阿依好像并没有丢开话题的意思，“等你有一天觉得离不开我的时候，我不就有希望了吗？”

“没有那一天的。赶快找个好人嫁了吧？”

“我不！”说到这里，阿依的手机响了，“是雷主任呀，有什么事吗？”

听不到对方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好好，我马上回来。”挂了电话，阿依对我说，“对不起，有篇稿子需要我马上回去处理一下，bye——”

半年后，何守敬最后一次代表组织找我谈话，说省委组织部下派锻炼的干部名单已定，我将被派往眉江市任副市长。

从一个研究院的党组副书记，到一个市的副市长，级别差不多，手中的权力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不知道，这是何守敬最后的安排，还是阿依说过的她要启动的那一层关系在起作用。但是无论如何，我很快就将以另一种身份，开始新的生活。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一（1）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屈原《离骚》

一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半年前，眉江的政局经历了一次比较大的变化，除了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时的老师吴海峰教授升任市委书记，市长则是我早先供职的省报党组副书记、副总编辑潘泓铮。没想到，我这个下派的副市长，竟然会同我的一位师长和一位老领导共事。不过还好，并非如俗话所说，我们不是冤家，但还是“聚头”了。而且非但不是冤家，刚来时我就认定，凭着本市两位党政一把手对我固有的好感，工作起来，一定会得心应手的。

如今，有关任职的繁琐手续，市人大常委会那边早就履行过了。还有觥筹交错的接风宴啦，洗尘酒啦，也都成了过去。

这半个多月，除了听汇报，下区县搞调研，基本上没有参与过什么重大决策。但我看得出来，下边的同志对我还是很尊重的，用他们的话说：“李市长出版过书，是一位有文化的副市长，现在呀，这样的领导越来越少了。”

每每这时，只见秘书夏恒的脸上格外光鲜，似乎他跟着我，是一种莫大的荣幸。有时，他还会搭话：“那还用说，你知道李市长出版的是什么书么？是《爱情诗选译》。李市长是读线装书的，满肚子学问啊！而且笔墨功夫了得，那兰花画得……”

“小夏！”对于这样的宣传，我不得不制止，但在内心深处，我还是希望他把这些讲出来，让下面的同志了解我、认识我，知道我作为分管全市教科文卫系统的副市长，是有这个能力的。可夏恒的话，怎么听起来怎么别扭，有点肉麻。

今天，市委书记吴海峰打电话给我，要我同他一起接待港商欧阳先生。我知道，这位欧阳先生是为投资兴建眉江机场而来的，为了吸引这位港商来眉江投资，市里的同志做了不少工作，好不容易把别人请了来，书记市长当然要到场，可市长潘泓铮到省里争取项目去了，吴海峰便把我给拉上了。接过电话，心里就有点纳闷，我并不分管经济或招商引资的工作，让我掺和什么呀。

正式的会晤让我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同在省直部门就是不一样，每一次接待工作，都要正襟危坐，让市报、市电视台记者照相、录像，只有在宴会上可以稍稍放松一些。这时吴海峰便将我推了出来，“听说欧阳先生是我们香港著名的国画收藏家，我们在座就有一位画家呢。”

“哦——”欧阳先生颇感惊讶，也许，他觉得在座都是市级官员，中共市级官员里竟然也会有画家，这肯定是他没有想到的。

“那就是我们的李副市长，不但是画家，而且还是一位作家。”吴海峰说到这里，向他秘书那边微微侧首，只见秘书已将一本书递到他手里，“这就是我们李副市长的大作《爱情诗选译》……”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一（2）

欧阳先生忙双手接过，他翻了翻扉页，又转向我，满是赞许，“请副市长先生签个名吧？”

我点点头，掏出笔，写了雅正之类。

欧阳先生很高兴，叹道：“想不到，想不到，眉江市有一位能诗会画的副市长先生，真没想到。副市长先生，我想，我的藏品里，不应该缺这么一幅如此富有意义的画吧？我现在就正式向副市长先生求画，希望您能惠赐墨宝。”

“我只是偶尔提笔，算不得画家的。”我摇摇头，“吴书记，欧阳先生，你们就别让我献丑了吧？”

“不不不，静之，这幅画你一定得画。欧阳先生是我们的尊贵客人，他对收藏情有独钟，而且我听说，你的墨兰画得真不错嘛！”吴海峰道。

欧阳先生说：“是啊是啊！副市长先生的画我是一定要收藏的。”

似乎一切都是经过吴海峰刻意安排过的，吴海峰站起来，向欧阳先生和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到了另一间屋子，只见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而且夏恒也在，并带来了我的印章，看来今天这幅墨兰还真是非画不可了。

走近临时铺上的画毡，这时，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跟了进来，对着镜头，我调好墨，什么都不能想了，但又不得不想，从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作过画，生怕笔墨不争气，那就是真的献丑了。对着宣纸，我沉吟片刻，先画了石头，还好，濡染滋润，有神来之笔，便静下心来，默吟着画兰口诀：“丁头鼠尾螳螂肚，一笔长、二笔短、三笔交凤眼……”

这是一幅不错的画。

一开始，大家似乎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钤上印章，见大功告成，所有的人这才报以掌声。我微笑着，摇摇头，手里还拿着笔。

两位工作人员拿画对着镜头录像。

欧阳先生惊喜地说：“副市长先生，您真是把兰花画活了，您太了不起了……”

“我说过，静之不会是浪得虚名的。”吴海峰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转而又对欧阳先生道，“欧阳先生，我早就跟你讲过，眉江这地方人杰地灵，人文荟萃，希望未来的眉江发展建设史上，也有您欧阳先生的名字啊！”

“当然当然，我们都是中国人嘛，建设眉江机场，对贵市和敝公司都有好处的嘛。书记先生呀，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能够收藏到副市长先生的大作，我真是太高兴了……”看得出来，欧阳先生的高兴是真高兴。

但这样一来，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一个人表扬听多了，那种感觉也是心惊肉跳的。不过，表面还得镇定自若。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一（3）

“好好好，”吴海峰又向欧阳先生和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那就请吧——”

到了宴会间，让我感到惊奇的是，这个宽敞的大雅间里居然挂着一幅我的墨兰。我只是瞟了一眼，并未声张。我的画从来不卖，在省城也只是画了送人，并不像专业画家的作品，进入市场，流布自然很广，可这幅画是哪里来的呢？而且不是赝品，绝对出自我的笔下。

欧阳先生也看到了，在画前驻足良久，不住地点头，因为是装裱过的，看上去更雅致。

吴海峰陪在一旁，“静之的画兰，段位其实不低。”

欧阳先生有些恋恋不舍地入席，还不时回过头去看那幅画。

席间，欧阳先生不住地向我敬酒，反复说了感谢之类的话，还说：“眉江机场建成，必将奠定眉江作为全省第二大中心城市的地位，这不但于我的企业有利润，也是书记先生和副市长先生的一大德政啊！”

吴海峰频频点头，大概很为自己精心策划的以画招商感到得意吧，也喝了很多酒。

欧阳先生似乎特别能喝，一点也不见醉意，脸颊微红，倒是显得更年轻一点了。

见吴海峰高兴，我自当尽力。到后来，就只有一个念头了，只要机场能建成，喝醉就喝醉吧。

半夜醒来，我不知道自己这是睡在什么地方。

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才想起已经回到自己临时的家了——是一家高级宾馆，因为我只身前来眉江任职，被安排在流花湖宾馆。没想到，今天会醉成这样，真不应该。脑子还有些昏，睡意却没有了，便起来走走。

出了房间，踱到小院，院子里有路灯，种了一些花和一些绿色植物，还有草坪、小径，很整齐。一道圆门通向外面。我数着步数，跨了十八步，就到了圆门处，打开铁门，从外面向里望，门上方有一块小匾，上书“流园”二字。便站在那里暗想，这个园名取得好，不像一般园林，多是用形容词或名词，此园用了一个动词，用得好，看来眉江文苑也有高人雅士啊！

夏恒一早就来到流园，见我洗漱已毕，正坐在沙发里同打扫卫生的宾馆服务员小赵讲着什么。看见夏恒进来，小赵便住了口，夏恒说：“李市长，我们可以走了。”

“好的。”我一面答应着，一面对小赵说，“就这样吧，小赵，下班以后，我们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好不好？”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一（4）

夏恒拎起我的公文包，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便迈开步子，出了房间。院外，驾驶员郑强已经打开车门，站在一旁，见了我，便说：“李市长早！”

“早！”我答应着，上了车。

黑色奥迪离开流园，向市政府驶去。

眉江市政府的办公条件不错，就连我这个副市长的办公室也很气派。外面一间是秘书工作室，里面才是我办公的地方，内设休息室带卫生间。因为要写字作画，在办公室一角专门为我放了一个不大的画案。坐下来，我便下意识地翻看着刚刚送到的《眉江日报》。

这时，夏恒推门进来，说：“李市长，市长办公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一次市长办公会，没有想象的那么严肃，潘泓铮微笑着同他的副职们打招呼，大家好像在谈论着一件有趣的事，肯定与今天要研究的正题无关。

我目测了一下自己应坐的座位，因为我是最后一位来上任的副市长，便来到了右边最后一个座位，刚要坐下，就听潘泓铮说：“李市长，你坐这里来！”说罢，指了指他右旁空着的一个座位。我犹豫了一下，执意坐在了面前的座位上。

今天市长办公会的主要议题是有关领导分工问题，实际上就是落实我这个新任副市长的分管工作，也是市政府内部的一次权力再分配。

会议决定，由我分管文化、教育、卫生、计划生育和旅游。

回到办公室，夏恒送来一张请帖，请我出席眉江市作家协会成立十周年纪念大会。我问：“像这样的会，市里哪些领导会参加？”

夏恒想了想，说：“王副书记是市委分管文化工作的，他去不去不清楚。”

“嗯，”我点点头，对夏恒说，“你联系一下，请王副书记出席，文化工作需要得到市委的大力支持。”

晚上回到流园，小赵老远就迎过来，接住我手里的包。

第二天，在眉江市作家协会成立十周年庆祝大会上，王副书记讲完话，市文化局局长、市文联主席邹广云便说：“下面请李静之副市长讲话。”

这是我上任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发表讲话，我首先对市作家协会成立十周年表示了祝贺，说了王副书记讲话的重要性，要求大家要认真领会和贯彻王副书记讲话的重要精神，接下来，便以极谦逊的口吻开始了我的讲话：“小时候读《水浒传》，我反复阅读就不下十遍，并且越读越觉得有趣。说起来，《水浒传》也算通俗小说吧，却能登大雅之堂。现当代小说，我看还没有超过中国四大古典名著的，包括西方文学中的所谓‘大师作品’。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一（5）

“中国文学的优秀，源于中国文字的优秀。像王维的诗，我不知道英文怎么去翻译，也许根本就不能翻译。

“中国小说也是不可译的，也是卓有成就的。不能单单因为一次白话文运动，就要让我们去‘服从’西方文学的某些文艺主张。

“我想说的是，西方文学与东方文学可以比较，又是不可以比较的，特别是中国文学。如果把《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同《水浒传》比较，将《战争与和平》同《三国演义》比较，将《一千零一夜》同《西游记》比较，将《简爱》同《红楼梦》比较，能比出一个高下来吗？

“我们的一些留学生到外国留了学，学会了几国文字，知道一点外国文学，做一些适当的译介工作，是可以的。有的人却一味地拿自己的短处跟别人的长处相比，灭了自己威风不说，好像中国文学真的就不行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我们有的，人家未必有；当然，人家有的，我们也未必有。

“正因为这样，才需要我们的作家担负起中国文学的希望，担负起创造历史的责任。中国有灿烂的文化，有真正的‘大师级作品’。我深信，未来中国，必将有更加优秀的文学作品出现！”

讲完这番话，台下的掌声还算热烈。这些自以为是的读书人，清高得很，轻易不会给领导鼓掌的。记得我还在做记者的时候，几次参加省作家协会的迎春茶话会，省直机关和省城的作家们济济一堂，下面依然叽叽喳喳开小会，省委领导讲完话，鼓掌的就只有作协机关那几个人。

我的这番讲话，显然取得了较好的效果，让下边的同志知道了我这位副市长还行。因为它不是一般的官话套话，短短的几句话，需要功力。能在文学上讲出自己的道理，就不是外行领导内行。

下午，夏恒走进我的办公室对我说：“李市长，《眉江日报》的记者谢峰想找您随便聊聊。”

“让他进来吧。”

谢峰先寒暄了几句，说：“李市长的讲话真精彩。我已经把作协那边根据录音整理的文字稿带来了，请李市长审定后交我们发表。”

“不必了吧，在会上随便讲的几句话，也要发表？”过了片刻，我才略显迟疑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稿子。我接稿子的姿态，一定会让他觉得我谦逊之中仍是居高临下的。我知道，这就是官风，俗话说的官架子。我也做过记者，不能让他看出我心里在想什么。

谢峰说：“李市长真谦虚，您的讲话见解精辟，可以说是字字珠玑，与那些只会照着讲稿作报告的领导不一样，是我们报社约都约不到的稿子。”

我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埋头看稿，稿子没有什么出入，只是另加了标题《中国文学的希望》，我提笔将其中的“的”改作了“之”字。

“李市长真不愧是学者官员啊，一字之改，文气顿生，足见高明，高明！”

我依旧笑了笑，没有接他的话。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二（1）

一般人会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做了官才知道，官身不自由。原来在省建筑科学研究院任党组副书记，基本上是自由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配了秘书、司机、服务员，一切活动都是有安排的，有一张满满的时间表支配着我的一切。

通过我近一段时间的调查研究，按照惯例，办公厅安排了科技、文化、教育、卫生、计划生育和旅游部门的一把手同我见面。像这样的见面会，只要常务副市长赵志达到场就行了，可潘泓铮不请自来，会议就又上了一个档次。

本来，这个见面会早该搞了。办公厅的同志也早就征求过我的意见，可我坚持要先摸摸情况，把这些单位的基本情况弄清楚了再开这个会。

潘泓铮一进门，就微笑道：“听说李副市长先生以画招商立下了汗马功劳，我是专门来祝贺的。”

在座的人都会心一笑，市政府一把手到场，也是对我的捧场，我应该感激。可读书人的毛病又犯了，知道潘泓铮讲得并不怎么好笑，唯有“先生”二字，打着粤语，有点憨态可掬。我知道，大家的笑就是冲着这一点的。

赵志达急忙让座，潘泓铮便在正中坐了，感慨地说：“是呀，如果省委多派几位像李副市长这样的学者官员来，眉江的发展，肯定会有一个大的起色。大家都知道，眉江机场建设，对于眉江来说，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建设工程，谁要是在这上面立了功，市委是看得到的，市政府也是看得到的，全市人民是看得到的。静之同志刚来不久，对这位同志的工作，市政府是满意的，市委是满意的。今后教科文卫系统有了这样一位掌舵人，我对这个系统的工作是可以放心了。”潘泓铮的话讲得有些过头，我知道，他之所以这么讲，也是在支持我的工作，不由有些感激地看了看他。

潘泓铮在报社架子大，做了市长，人称博士市长，架子就更大了，但他对我一直不错。

赵志达的话就更有味道了，“刚才潘市长已经讲了，李副市长是学者官员，由一个学者官员来领导我市的教科文卫工作，是眉江的福气啊……”

市政府一二把手的话，让我这位“学者官员”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时，突然听赵志达说：“下面请静之同志讲几句——”

我忙正了正身子，扶了扶话筒，说：“刚才两位市长把我说得太好了，我很惭愧啊！今天同大家见个面，今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眉江有深厚的文化底蕴，我很喜欢这座城市，也想努力把工作做好。可我还是个外行，比如科技方面，我不但是外行，而且外行得很，今后一定要向大家多学习，多请教。”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二（2）

接下来是各单位的同志表态，大都说，今后一定在李副市长的领导下，把自己部门的工作搞好，大同小异，但每个人的发言前面都加上了“尊敬的李副市长”，后面则是“请潘市长和赵副市长、李副市长放心”。

见面会没开多长时间。散会后，几个单位的头头都请我到他们那里指导工作，我说：“看吧，争取尽快安排。”

接下来一段时间很忙，工作日程排得满满的，单是上边和下面转来的文件就够看的了，遇上棘手的问题，还得把相关单位的同志请来。下面是夏恒昨天写好放在我桌上的：

上午8：00，参加市委常委扩大会议；11：00接待港澳旅游考察团，共进午餐；吴书记特别交代，下午2：30，请李市长参加机场选址论证会；4：00出席创建国家级文明卫生城市动员大会，发表讲话；6：00出席先进教师招待晚宴，致祝酒辞。

我的时间就被这样的一张又一张的小纸条支配着。今天上午刚参加完一个希望小学的开工奠基仪式，下午准备去办公室看文件。刚到办公楼，迎面碰上了邹广云，他先道了一声：“李市长好！”便改变原来的行走方向，一边走一边跟我说着他的那一摊子事，一直跟到办公室门口。

夏恒见了，想拦住他，又见我没有任何表示，有些为难地放他进去。

我脱掉外衣，夏恒接过去挂在衣帽架上，并打开空调。我坐下去，用一张报纸把案上几份叠在一起的文件盖住，这才望望对面，邹广云还站在那里，我指了指椅子，“坐！”

邹广云感激地望望我，坐下说：“自从上次作协会后，文化工作的起色很大，您的《中国文学之希望》，让全市作家都看到了希望……”

说着说着，邹广云就说到画兰上面了，他也学过几天，讲起来还头头是道：“一幅墨兰，说到底，就是几片兰，也就是叶，加上几朵花。但好画呢，一要看布局，二看笔的走势，三看墨色变化。兰花的形与神都很重要，兰的形脱俗，神最不好画，画兰入神不易，寥寥几笔，逸趣横生。李市长的墨兰，可谓出神入化，一个字——好！我早想收藏一幅了，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先是点头，后又摇头，点头是认可他对画兰的见解，摇头是谦虚。面对这样的好话，凡是搞艺术的人，哪怕这个人是职务不低的官员，听起来还是受用的。

但我知道，邹广云今天说了这么多，他的意思我明白，不外乎是想要一幅我的画。我的画在眉江极少，特别是读书人，有一幅挂在书斋，既脱俗，也能表明身份，表明斋主与本市某副市长是有关系的。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二（3）

身在这个位置，这点利害还是知道的。我在心中掂量，是否送他一幅？想想他好歹也是市文化局局长、市文联主席，连一个副市长的画也要不到，就有点扫面子了。想到这里，我走到画案前，让他在旧作中选。

邹广云有点激动，一张一张翻看着。也许，在他的眼里，每一幅都是好的。可我有言在先，是“选一幅”。最终，我在他选定的一幅画上题了字：“我画兰不如题诗，题诗不如写字。李静之，某年某月于眉江。”

邹广云千恩万谢出去了，像捧着一件无价之宝似的。我知道，我的画没那么珍贵，如果不是有个副市长的头衔，恐怕也轮不到人这么来求的。但对自己的画，我还是很喜欢的，特别喜欢画里浓浓的书卷气。我之画兰，题款都是临时写上几句白话，读着也有趣。反过来说，如果不做副市长，说不定中国画坛还可以出个“墨兰大王”什么的。

我坐下来，听到外面邹广云在跟夏恒道别，说是请夏恒多带李市长到市文化局、市文联指导工作之类，看来邹广云也是个很会来事的人。

不一会儿，又听见外面有人在问：“李静之副市长是不是在这里办公？”

我不禁心中一喜，这声音我太熟悉了，是阿依。

“您是？”夏恒的回答很策略。

这时，我已走到外间，“小夏，这是省报的阿依记者。”

“哦……”夏恒尤自愣在那里，大约弄不明白一位副市长怎么会对一位女记者如此客气。这不奇怪，他怎么会知道阿依曾是我带过的实习学生，而且是省委副书记刘一亭的宝贝千金呢。

阿依见我亲自走了出来，似乎很感动，叫了一声：“静之……”

“怎么不先打个电话，就会搞突然袭击！要是我下区县了，不是就见不着了吗？”

阿依诡秘一笑，“那我就等你呗。”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我听起来总觉得有弦外之音，愣了一愣，没有接话。

“怎么？不欢迎啊？”

“欢迎欢迎，你看，一高兴，反倒没话说了。”

“我就喜欢你这样，到底还有几分率真！”

夏恒看看阿依又看看我，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出现在这里似的。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二（4）

我拍拍阿依的背，“请进，到里边坐。”

夏恒要为她倒水，我说：“小夏你去忙，我来。”我打开柜子，取出最好的蒙顶茶，说：“到我这里就只能喝这个，再好的没有。”

“这还不好？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眉江隔那座山不远吧？”

“不远。现在去哪里都不远呀，不是说，地球已经只是一个村子那么大了吗？”

阿依笑了，点点头，她知道我为什么把这话讲得这么晦涩。

“倒是阿依，这么远来看我，真不敢当啊！”说到这里，我把沏好的茶放在茶几上。

“别说这些，说说你，说说你在这里的情况。”

“没什么情况啊，我在这里很好。”

“是啊，有吴叔叔在这里当市委书记，他敢不对你好，看我不骂他才怪……”阿依先是点头，后又做切齿状，一派天真。

“吴书记对我很好。”

“我知道，听说你画了一幅墨兰，就把眉江机场建设的资金搞定了。是不是？”

我听了一愣，又一笑，“一幅墨兰就能把眉江机场建设资金搞定？谁说的？”

“没有不透风的墙，做过的事还怕别人不知道？”

“不是。机场建设对眉江来说，是一项标志性工程，也是跨越式工程，很多干部为此奔波，付出了不少心血。你想，一幅画就搞定建设资金这样的话一流传，影响就不好了。”

阿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实，”我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我只是画了一幅画，根本就谈不上做了什么工作。”

不一会儿，邹广云又走进我的办公室，见了阿依，略略分了一下神，惊喜地说：“这不是省报的阿依记者吗？”

“您是？”阿依疑惑地问。

邹广云道：“您肯定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啊，女记者勇斗歹徒的事迹，眉江人民有几个不知道。”

“这是我们市文化局局长、市文联主席邹局长。”我向阿依介绍说。

夏恒跟进来，虽然对邹广云二闯副市长办公室不满，但听了他的话，才恍然大悟，“哦，对了，我是觉得阿依记者有些面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两年前在流花湖宾馆外面勇斗歹徒，那几天电视上天天都有，我怎么就忘了呢？”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二（5）

“刚才走得急，忘了请您给我签名了。”邹广云这才对我说，并把画打开。

我指着我的名字说：“这不是有吗？”

“好漂亮的兰花啊，我也要一幅。”阿依凑过来说。

我看看阿依又看邹广云。

邹广云嗫嚅道：“我不是说您的名字，是我的名字……”

“哦，我知道了。”一边说，一边朝画案走，拿起笔，濡濡墨，在那画的右边添上“邹广云同志惠存”几个字。

邹广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好，李市长这一手板桥体的字，也是风骨棱棱，潇洒得很啊！”

“嗯，静之的字好，画也好！”阿依听别人夸我，很高兴，她又继续夸。

这倒是提醒了邹广云，只听他说：“对了，阿依记者远道而来，是李市长的客人，当然也就是我们市文化局、市文联的客人，李市长是分管领导嘛，今晚我们文化局做东，请两位领导赏光。”

我还没说什么。

阿依“扑哧”一笑，“我算什么领导啊。”

“你是省报来的领导呀，又是英雄女记者，该请，该请。”邹广云道，“您说呢？李市长。”

“这就要看我们的英雄女记者肯不肯赏光了！”我征询意见似的望望阿依。

阿依道：“我算什么，人家请的是你这位大市长呢！”

我和邹广云不由一愣，阿依这话说得有点“直”，把邹广云内心深处的话说出来了，还好，邹广云应付这种状况似乎驾轻就熟，“请客当然是请远客，李市长这里，我们随便什么时间都能聚。是不是？夏科长。”夏恒是市政府办公厅秘书科副科长。

夏恒仓促地点头，“是的是的。”

这个邹广云，真是修炼得可以，这话说得很漂亮，把大家的面子都维护了，更重要的是维护了他自己的面子，既明确了请客的主题，又拉近了自己和领导的距离。最后的求证最是高明，他不直接问我，而是去问我的秘书，夏恒当然不会说否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夏科长，你可一定要把两位领导带到啊。六点钟，留香斋见！”邹广云说完，拱拱手，拉着夏恒先自去了。

阿依摇摇头，叹道：“这个文化局长不简单。”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二（6）

“坐，坐啊，还站着干什么？”我微微一笑。

阿依坐下，我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现在该轮到我问你了！”

“问我什么？”

“你这个记者做得怎么样呀！”

“我还是那样啊。”说到这里，阿依有点不好意思了，“你知道的，省报的潘副总到这里任市长来了，省报的干部也作了相应的调整。”

我马上有了兴趣，见她忸怩的样子，就知道有“戏”，便问：“哦，你是不是在调整中得到什么好处了？”

“也没得什么好处，不就一个政教部副主任吗？”

“哦，阿依也是副处级干部了。”说到这里，我觉得这句话有点没对，又道，“一晃就是三年，三年成长起来一个副处级干部，不快。”

阿依听我这么说，表情释然了许多。

我突然想起问：“那，那政教部的雷副主任呢？他是不是也升上去了？”

“他呀，没升上去，新来了一位主任，他到发行部任副主任去了。”

“哦，怎么回事？”对于雷副主任这个结果，是我没有想到的。几年前，我还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兵”，现在已经是一个经济大市的副市长，他怎么会还在“原地踏步”呢？而且，谁都知道，在报社任发行部副主任，和任政教部副主任，完全是两码事。也就是说，他非但没升上去，倒是从重要的岗位调整到不重要的岗位上去了。

“什么怎么回事？难道他这种人就应该升上去？要知道，我们党的组织部门大体上还是知人善任的。”

“嗯，”我点点头，想到做官原来也讲机缘，刻意为之，恐怕不一定如愿，但也有如愿以偿的，这就给那些成天做着升官梦的人带来了一线希望，“好了，我们不说雷副主任了，现在说说我们的阿依副主任，哦，对了，是刘副主任。”

“什么刘副主任，还才干了不到两个月，听人这么叫还不习惯呢，你就别讽刺我了嘛。”

“阿依还挺谦虚的。”

“对了，你就叫我阿依，比叫……”阿依有点陶醉，“不不不，你还是叫我阿依吧。”继而又有点慌乱。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二（7）

我有点弄不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样？想想这句话并没什么，突然间，又似乎有点明白了，她别是在想，我今后对她的称呼会有什么改变吧？想到这里，我的脸也红了。

这时，我想到了还在省城的慧琳，她本可以随我到眉江，组织部门也会为她安排相应的工作。可她说，距离产生美，两年后，说不定还得回省城。因此，我们约定半个月聚一次，要么她来眉江，要么我回省城。可到今天为止，她还一次也没来过眉江，都是我回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是在看到慧琳的时候想起阿依，看到阿依时又会想起慧琳，进而又想到我在省委党校学习时的女同学、现已升任省公安厅副厅长的罗兵。

阿依的表情平静下来了，她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满脸诧异，“没，我什么也没说啊。”

阿依的脸更见红了。

幸好敲门声响起来。

“请进！”我对着门说。

夏恒推门进来，“李市长、阿依记者，去留香斋的时间到了。”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三（1）

留香斋是眉江城里最高档的酒楼，每到用餐时分，总是轿车云集，市里的一些接待也时不时在这里进行。

这家酒店的经营者很懂事，小车一到，马上就用一个同车牌大小的小红牌把车牌盖住，上面只有“留香斋”三个字，既达到了某种目的，又像是为留香斋打了广告。

以前在报纸上读到过文章，说这种遮掩车牌的做法，是在为腐败打掩护。现在想来，都有道理。市里少不了有接待，有时甚至天天都有。让老百姓看见市里的官员搞宴请，明理的人知道，这是正常接待，不明白的人，还以为官员们只知道醉生梦死呢。

我知道像市文化局、市文联这些单位，没多少钱。可再没钱的单位宴请上级，也是越高档越好。这已经不是吃什么的问题了，是落实领导“待遇”的问题。随便找一个不上档次的饭店宴请一位副市长，任何单位和部门都做不出来。比如今天，我倒没什么，有阿依，我也不能不在乎啊。没钱，没钱咬着牙也得上，再穷的单位，请吃一顿两顿还是没问题的。何况，如果不是阿依来了，还未必请得动我呢。

在留香斋大门口，邹广云早就候在那里了，见了面，热情地握手，并侧着身子同阿依打招呼。我知道，阿依是不轻易同人握手的，女孩子嘛，矜持一点好。只是邹广云对夏恒太过亲热，引起了我的注意，想想也能够理解，对领导身边的人好一点，其实也是一种公关策略。

到了1号雅间，里面的人马上站了起来，据邹广云介绍，有市文化局副局长、市文联副主席，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有一位博物馆馆长。馆长很年轻，握着我的手，很激动，他的名字我没听清，又问邹广云：“你再介绍一遍，叫什么？”

“姚慧，姚馆长！”邹广云大声道。

这一次听清楚了，我顺口说了一句：“怎么像个女孩子的名字啊？”

大家笑了起来。

我知道，姚慧不会感到尴尬，也不会生气的。在一位副市长面前如此重复介绍一个人，已经就是“隆重推出”了。果然，在稍后一会儿的敬酒中，姚慧还把自己喝醉了。

那几位副局长、副主席喝酒的“表现”，远不及姚慧。一位女副局长挨着阿依坐，两人不时头挨头讲一些悄悄话。我同阿依说话倒少了，但她每见我喝下一杯酒，就用手轻轻拍拍我的大腿，做得让其他的人不知不觉，意在提醒我少喝酒。倒是弄得我有些不能自持，一边喝酒，一边想入非非。

邹广云坐在我的左侧，显得春风满面。姚慧的位置最是“偏远”，挨着夏恒，看来这里要数他的级别最低，也最是活跃，但不一会儿，就已经听他和夏恒称兄道弟了。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三（2）

席间，也曾谈到欧阳先生收藏我画的墨兰，自然又是一番恭维，甚至说我的画作已经引起了香港画界的关注。看来，以画招商的事，全市上下差不多都知道了，我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至于我的画作引起香港画界关注的说法，我想，假使有一个人关注，那也应该叫关注吧。

不过，我倒是想听听姚慧对我的画有什么评价，他是博物馆长，馆藏有很多好东西，他见多识广，应该能谈出一点什么。正好邹广云出去了，我招招手，让姚慧坐过来。

姚慧开始还有些不明白我的意思，待明白之后，高兴得把酒杯都打翻了。

我问他：“博物馆有些什么馆藏画？”

“有郑板桥的竹、张船山的墨猴、八大山人的兰石图……”他扳着指头滔滔不绝地说。

我对八大山人的兰是情有独钟的，一听就来了精神，“哦，有八大山人的《兰石图》？”

“有啊有啊，李市长要看，我就送到您办公室……”

“恐怕你们的规定不允许吧？”

“这有什么不行的，特事特办嘛，难道李市长我们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还是我过来看吧。”

“也好，也好，博物馆随时欢迎您……”

这时，邹广云回来了，并带着一位蓄长发的中年男子，介绍说：“这位是本市知名画家吴伯言，善画仕女图，听说李市长在这里，一定要来敬一杯酒。”

我点点头。

服务小姐忙添箸加杯。吴伯言斟了酒端着酒杯到了我面前，“李市长的墨兰画得好，眉江画界也是有耳闻的，我代表眉江画界给李市长敬一杯酒……”

我也站了起来，端了酒杯同他碰了碰，说：“我是业余的，也就是老年书画班的水平，同你们这些专业画家不能比啊！”

“哪里哪里，李市长请坐，请坐！李市长笔下的墨兰，清雅脱俗，那种境界，也是我们这些搞专业的学不来的。”吴伯言又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一仰脖子把酒干了，“李市长随意，随意！”待我抿了一小口，他才回到姚慧旁边坐下。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三（3）

姚慧拍了拍吴伯言的肩，两人说着什么，看来他们很熟悉，似乎还开着玩笑。

邹广云又号召他的手下：“稳起干什么？敬酒，敬李市长的酒嘛。”

几位副局长、副主席又动了起来，好在他们都在干杯之后，要我“随意”。

阿依见此，才放心同那位女副局长继续她们的悄悄话。

又轮到姚慧了。姚慧用一口地方口音很重的话说：“李市长，我再敬您一杯，顺便讲个故事下酒……”

“好好好，”邹广云说，“姚慧就会讲故事。”

我知道，肯定又是荤段子。我到眉江三四个月了，还没多少人在我面前说过这个。今天，姚慧要不是酒壮着胆，可能也不敢在我面前开这个头。

也许是见我没表示反对，姚慧看了看吴伯言，说：“我就讲一个画家的故事吧。说唐伯虎大家都知道，唐伯虎点秋香，秋香开始是不愿意的。人们都说唐伯虎是大画家，蝴蝶画得特别好。秋香也看过的，那蝴蝶确实画得好，她很想知道唐伯虎是怎么画出来的。唐伯虎是怎么画出来的呢？”姚慧的确会讲故事，会丢悬念。

阿依和那位女副局长也把头抬起来，望着姚慧。

“快说快说，是怎么画出来的？”邹广云催促道。

姚慧微微笑了笑，继续说：“有一天，唐伯虎正在画室作画，秋香就在纸窗上戳了个小洞偷看，只见唐伯虎脱掉裤子，在一个盛有墨汁的盆子里一坐，往铺开的宣纸上又是一坐，一幅蝴蝶就这样‘坐’出来了……”

大家笑了起来。我摇了摇头，一是表示对讲这种故事的否定态度，二是表示并不怎么好笑。其实，在心里我还是笑了的。

众人笑过，姚慧又道：“秋香把嘴一噘，什么大画家啊，原来这么简单，我也会画的。秋香马上就回到自己的寝室，如法炮制。可是，让她纳闷的是，不管她怎么蘸上墨，再坐下去，那蝴蝶就是没有头……”

大家禁不住大笑起来。

那位女副局长不解，急问：“为什么？为什么？……”见大家笑得更厉害，阿依不住地拍她，阻止她再问，她才反应过来，脸都窘红了。

“秋香这才不得不服气，人家唐伯虎还真行啊，后来就嫁给他了。”姚慧终于把故事讲完了。

众人又笑。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三（4）

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响了，手机里传来潘泓铮的声音：“静之啊，听说阿依到眉江了，我和海峰书记过来看看。”

“是的是的，我们在留香斋……好的，我等着，1号雅间……好的！”接完电话，我对邹广云说，“吴书记和潘市长马上要来。”

邹广云一下子紧张起来，“哦，小姐，快快快，撤了，重摆，重摆……”那几位副局长、副主席忙站了起来。

“没必要，没必要，他们已经吃过了，就是过来坐坐。”我知道邹广云太紧张，拍拍他的肩头，并示意大家都坐下，“你看，这些菜有的还没怎么动。”

邹广云犹豫片刻，想想这样招待市里的两位党政一把手，唯恐不恭。但心里肯定高兴，没想到请一位副市长，居然把市委书记和市长也请来了。

不一会儿，吴海峰和潘泓铮到了。

阿依起身叫道：“吴叔叔、潘总……”

吴海峰站着未动，仔细打量着阿依，以责备的口吻说：“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我谁也没打电话，一来就碰上了静之，你问他，我打电话了吗？”阿依辩解道。

我说：“没有，没打！”

潘泓铮上前握着她的手道：“阿依没变，听说你升官了，当上政教部副主任了？”

“潘总虽然离开了报社，消息还是蛮灵通的嘛，比静之的消息灵通。”阿依说。

这时，上方的位置让出来了，两人坐下，邹广云和他的属下同书记市长一一打过招呼，又忙着叫小姐拿酒来。

吴海峰知道我和阿依的关系，是一种说得清楚，又似乎说不清楚的关系。

潘泓铮也知道。

所以，我从他们眼里读出了一种格外的含义。不过，来眉江几个月了，第一次有女客来访，说明我在这方面还是比较清白的。本身也很清白。我知道，我和阿依之间有故事，也只是一种若即若离的故事。

现在，地位不同了，当然更应该把握好自己。但同时又不得不承认，有时候，一个人置身某种特定的场合，要把握好自己是很难的。我希望和阿依置身在某种特定的场合，但似乎又不希望真的发生什么特定的故事。这种极其微妙的心理，一直让我畏缩不前。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三（5）

身居显位，很多年轻的官员，往往要时刻保持自己的形象，就总是在这方面压抑自己。殊不知，最容易出问题的，恰恰会是在这一方面。

子曰：“食色，性也。”

潘泓铮用肘碰碰我，“静之，你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

我马上恢复了常态，摇摇头，“没想什么，你和吴书记同阿依都熟悉，我在听你们说话啊。”

“静之，阿依难得来一次眉江，你可要接待好啊！”吴海峰接过话。

我说：“阿依是省报政教部副主任呢，是市委、市政府的客人，我一定会接待好的。请吴书记和潘市长放心！”

阿依见了我一本正经的样子，咯咯笑出声，“嗯，静之倒是会公事公办呀！好的，明天我就去你分管的那些部门看看，看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的，回去在报纸上曝曝光……”

“阿依你威胁‘政府’啊？我们原来的老总可就在这里当市长呢，你曝我的光，不就是曝潘总的光？还有你的吴叔叔，看他饶不饶得过你！”我以玩笑的口吻说。

吴海峰道：“我倒是饶得过的，工作没做好，就是该曝光嘛。最饶不过阿依的，恐怕就是静之了。”

大家都笑了。稍稍高级一点的官员之间玩笑，约莫就是这样，没有再过的了。

最后还是阿依出来说话：“工作没做好，我知道直接向你们提意见。曝光么，我也不敢，你们几个都可能饶不过我啊。算了吧，不曝了！”

“阿依同志怎么说话的，好像真有什么值得曝光似的。不曝光，那就多宣传宣传眉江嘛。你看啊，只要把机场建设好，那眉江就是本省第二大城市了。眉江的前景是光明的，当然，眉江发展的道路也是曲折的，选址不说了，立项也不说了，单说争取资金，那可是困难重重啊！阿依笔下生花，说说我们的城市魅力，说说我们良好的投资环境，说说眉江未来的发展蓝图，也不枉你来眉江走了一趟啊！”潘泓铮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阿依惊得张开了嘴，“潘总这个题目出得太大了，没有十天半个月恐怕下不来。没想到、没想到你不当老总当市长了，还是不让我们记者好好休息一下啊？”

众人又笑。

这样的话，当然也只能是说说而已，吴海峰也好，潘泓铮也好，并不是真要阿依帮着写报道宣传眉江什么的。这就像荤段子下酒，级别不同的官员，下酒的话也不一样。如果一位书记或市长，真到了央求记者写报道吹捧的地步，就表明这个书记市长上面没人。要稳坐书记市长宝座，又哪里是几篇报道能够维持的。当然，该宣传的时候还得宣传，但肯定不是随时都需要的。

第三卷 寂寞兰花 三（6）

让我倍感惋惜的，是在晚餐即将结束的时候，阿依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要她务必回报社处理一篇稿子。好在眉江距省城还要差点才100公里，回去不是难事。

晚餐只得匆匆收场，我让夏恒安排郑强把我的奥迪车开上，一行人在留香斋外与阿依依依话别。

阿依读出了我眼神里的失望，“静之，记住，回省城给我打电话！”说罢挥挥手，在华灯初上时分，绝尘而去。

送走阿依，邹广云还要请喝茶，吴海峰看了看姚慧，见他已经醉得很厉害了，便望望潘泓铮，又望望我，说：“散了吧？”

“散吧！”我和潘泓铮都说。

今天这个小范围的聚会，邹广云收获最大。席间，吴海峰和潘泓铮都曾问了一些文化方面的工作，两位领导居然都说：“有什么困难向李副市长多请示，多汇报。”

能够如此近距离地同书记、市长“亲密接触”，邹广云这顿晚餐肯定没白白消费。

没过多久，市文联要召开文代会，报告打上来，我在上面写了一句话：“眉江作为全省经济大市的地位已经形成，对于文化的投入，我个人觉得，还是要拿出一个经济大市应有的气度。请海峰、泓铮同志批示。”

报告要求市财政拨款20万元作为会务支出，大家都知道，钱方面的事，一定要一把手表态。报告到潘泓铮手里，他批了15万元。吴海峰最后又给潘泓铮打电话：“20万就20万吧，这些文化人难得潇洒一次。”

看来，这两位一把手对邹广云的印象还不错，这就是他今后从政的政治资本，不是花钱就能够买到的。

邹广云20万元到手，到我办公室连连致谢，并表示一定要在文代会上，号召全市广大文艺工作者振奋精神，潜心创作，以高度的责任感，力争把眉江建成我省的文化大市，与经济大市比翼齐飞。临到出门，才压低声音对我说：“要不是李市长在报告上的意见签得好，哪会这么轻松就能拿到钱啊！”

我想，这个人还是知道天高地厚的。

第三卷 寂寞兰花 四（1）

机场选址确定在眉江城外的眉山之南，那里是一马平川，距市区不到10公里。

今天，吴海峰和潘泓铮约上我，要去现场看看。我有点迟疑，按照分工，像经济建设方面的事，应该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赵志达同他们联系最多。

吴海峰还没什么，潘泓铮却是不怎么满意赵志达的。赵志达是从县委书记升起来的，是眉江人，地头熟，有点那种处处为眉江人民着想的意思。作为常务副市长，他分管经济、财政、税收工作，“口袋”捂得紧，好像外面来的官员只会花钱，全然不顾眉江人民的利益似的，是所谓的地方保守派。持有博士学位的潘泓铮则属于新锐派，在他眼里，赵志达简直就是“土包子”一个。

前几天，潘泓铮就把我请到他的办公室，同我回忆了一段以前在一起工作时的“美好时光”，也曾谈到“桃园事件”。他说：“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只不过有的人厌倦这种斗争，有的人却对斗争富有激情……”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又道，“是的，是富有激情。毛泽东同志就讲过，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嘛，还总结出一套至今仍可引用的斗争哲学。伟人就是伟人，什么东西都能够上升到一个理论层面。”

我点着头，却感到没什么话说。我不知道，他这一通“斗争哲学”说的是“桃园事件”，还是目前在市政府工作遇到的新问题。

潘泓铮点燃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来，蓝色的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他的目光因此而显得格外深沉，让人捉摸不透。

能够从省报党组副书记、副总编辑做到市长这个位置上，成为号令一方的地方行政长官，除了高学历，还不得不承认，潘泓铮懂政治，也讲政治。

但是，当我想到后一层意思时，心中隐隐生起一丝不安。我知道，他现在要“斗争”的对象是常务副市长赵志达，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不到那一步，还真不好猜。

严格说起来，赵志达是一个踏实做事的人，但有时候显得小气。这个小气不是个人性格问题，用时髦的话说，就是思想不够解放。想想由一个乡党委书记、县委书记，升到常务副市长，说他思想不解放，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吗？说白了，他是农民的儿子，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农耕意识。要同高学历的博士市长共事，当然是处处小心。比如城市建设，前些年才建成的七层楼，潘泓铮说声：“不行不行，太矮了，炸掉重来，要修高，修高，修成电梯大厦……”

第三卷 寂寞兰花 四（2）

每遇这类情况，赵志达的目光总会从老花眼镜的上边框看出来，疑惑地问：“那么好的楼炸掉可惜了，反正是楼，有必要搞那么高吗？”

这其实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可心高气傲的潘泓铮听着极不舒服，斥为“杂音”。

炸掉的楼正在修高，广场也搞起来了，城市看上去也现代化了。潘泓铮说：“一般人看城市，都喜欢看那些已经修好的楼。我呢，只有看着那些围着防护网，正在建设、正在一层一层加高的楼，才感到高兴，那才是城市的风景。”

说起来，工作中的不同意见，也应该在工作中消解。现在，潘泓铮已经将其上升到“斗争”的高度，可见市政府一二把手之间的矛盾，距白热化不会太久了。

这时，潘泓铮把没抽完的香烟在烟缸里狠狠掐灭，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以为他的情绪会不那么好，不料他的语气特别平静，和蔼地问：“你那一块工作，没什么困难吧？”

“没，没什么困难。”我摇摇头，未加思考，便又叫起苦来，“就是钱不够用，下面县里要钱的报告像商量好了似的，天天往我那里送。半个月前，我下去看了几处，孩子们在危房里上课，批下去的钱不多，只能修修补补。我很担心呐，出了事可不得了。”

“是该想想办法，有一句话说得好，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啊！可你看看，老赵他，像个守财奴似的，批点钱就像要剜他的肉似的，这个常务副市长愣是当得……”说到赵志达，潘泓铮也只是点到为止，不再往下说了，“不过，机场建设开工在即，那可是用大钱铺路啊！静之，要不你再想想办法，向省里要一点，再找本市几家大型民营企业，向企业家们募一点……”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试试看吧……”我点头道。

那次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今天天气奇好，晴空万里，能见度极高。吴海峰的车在前，潘泓铮的车居中，我的车殿后，此时，已驶过眉山山顶，眼前顿时开阔起来。

三辆小车在下山的途中停了下来。

吴海峰下了车，叉着腰朝山下望了望，让人想起一位伟人指点江山的形象，吴海峰虽然没那么魁梧，但那气势却毫不逊色。

想想，作为一个经济大市的市委书记，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脚下这片土地的“主宰者”，在这里指点指点江山，正是他的本职工作。比起苏轼的“当年倾城随太守”，那是出去打猎，是不务正业。而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是要在这里构建一个大型的国际机场，实现眉江人的“飞天计划”，作为一个参与者，我的心情还是有点激动的。

第三卷 寂寞兰花 四（3）

我和潘泓铮跟了过去。

潘泓铮指着山下那一片河滩地说：“据有关专家勘测表明，这里的地质结构没问题，可以建机场。这样一来，河流就必须改道……”

吴海峰点点头。

我顺着他们指过去的方向，果然看见一条弯弯的河，绕过一片大大的滩涂，静静地向东流去，像一条蓝色的飘带。

潘泓铮继续介绍情况：“根据规划，这条河改道，将在上游20公里的地方进行，也就是说，要为此开辟一条大约50公里的人工河流。工程量很大……”

“50公里？那么长！”我不由感叹道，看来为了建成机场，这一届政府是豁出去了。

吴海峰道：“好在河流选址上，原来有一条河，只需要拓宽，并在有的地方加筑堤坝。”

潘泓铮也点点头。

我知道，即便只是加宽、加筑，随便一个工程，花下来的钱，都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这既是建设发展的需要，也是考验一个干部的心理承受能力的关键。这使我想到了省委为什么会选拔潘泓铮担任市长，而赵志达则只能作常务副市长，管管家什么的。要把一个地方的经济搞上去，需要高屋建瓴，需要高瞻远瞩。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吴海峰，现在居然也具有这样大的魄力了。说出身，他是从省剧院出来的，而后到省委党校，从讲师到副教授，从副教授到教授，似乎升得有点快，一下子就平步青云，而且到了“青云”之上还不会掉下去。这就是本事。

人生本来就是一出戏嘛。

从眉山回到流园，服务员小赵把公文包接了过去。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看小赵为我沏茶，她举止端庄，仪态大方，是一个称职的服务员。

她见我有点累了，便细声道：“市长您洗个澡休息一会儿吧！晚饭时我再叫您。”她一直称呼我“市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除了形成文字材料，人们对副职领导的称呼，一般都会把那个“副”字省去。但再往上就不这样，省长是省长，副省长就是副省长，省委书记或省委副书记，无论是口头还是书面，都是搞得清清楚楚的。

第三卷 寂寞兰花 四（4）

小赵是从山区到城里来打工的，作为宾馆的服务员，她对这份工作已经很满足了。她曾无数次向我描述她在乡下的那个小山村，村头的古榕树是如何茂盛，绕村而过的小河是如何清澈，村子外边的田园是如何宁静……在她的描绘中，在她日复一日的惦念中，我已经能够想象得出那个村庄的样子了，我理解她对那片土地的依恋。但是，沉默之后，她会对我说：“市长，您不知道，我们那里，景色是好，就是穷啊！现在倒是不缺粮，就缺钱！缺到什么程度呢？您去看看村子的房屋就知道了，有楼房，也有茅屋。修楼房的家里，肯定有女孩子在外面做小姐……市长，您知道什么是小姐吗？”

“知道。”我轻轻作答。

“我说的是那种小姐。”

“知道。”

小赵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从我的脸上看过去，她心里一定很诧异，连这种被赋以特殊含义的称呼，一位副市长居然也会知道。

“小姐”本是尊称，现在呢，有时候就是“妓女”的代称。

我的脑海里浮现一幢幢嵌着瓷砖的楼房，和一处处陈旧的茅屋。

“穷人家，一两个月不吃肉，是很正常的……”小赵又说。

我听了她的话，也只能沉默。她的老家也属眉江市辖，看惯了城市的繁华，谁能想得到，同属一个治下，居然还有那么贫穷的地方。作为这个市的行政长官之一，我们的工作没做好啊！

是的，那里也有楼房，可那些楼房是村里的姑娘用年轻的肉体换来的。比较起来，是住茅屋的人幸运？还是住楼房的人幸运？我也说不上来了。

但我还是喜欢听小赵讲农村的生活，我对她说：“什么时候有空了，同你一道回你老家去看看，去真实地感受一下。”

小赵高兴起来，高兴过后又表示出怀疑：“怎么可能？您是市长哎，您那么忙……”她想了想，又道，“要是您真去的话，我爸爸妈妈肯定会被吓坏的，肯定会说，幺女子恁是能干，把市长都给带回家来了……”说到这里，她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脸微微的红了。

我知道她意识到什么了。在眉江农村，一个女孩子把一个男人带回家，那大抵就是自己的未婚夫婿了。见她害羞的样子，我不由在心里感叹，像小赵这样纯洁的女孩子，已经不多了。我曾经问过她：“家里是楼房还是茅屋？”

第三卷 寂寞兰花 四（5）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随即否认：“怎，怎么可能是那种，不过，我一定会凭自己的努力，挣干干净净的钱，修上新屋……”

每一个人都是有梦的，小赵也不例外。小赵其实长得很漂亮，有乡村姑娘的纯朴，相对来说，城市已将她改变得气质迥然。但她的美有些机械，举手投足，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而且在这方面做得很好，不然，宾馆方面也不会将她选派到流园这种地方。据说，早先这里住的也是一位下派来眉江的副市长，在我来之前就已经上调省城了。我不知道，像她这样的乡下女孩子，最终会不会回到原来生活过的乡村。

根据有关规定，男领导不配女秘书，大概也是怕闹出什么绯闻吧。但像我这样的下派干部，住在宾馆，也不可能配一个男服务员。工作了一天，回到这里，能够看见一个女孩子在面前晃来晃去，陪着说说话，倒也赏心悦目。不是有句话叫什么——“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吗。如果秘书是男的，驾驶员是男的，服务员也是男的，还有什么趣啊！最近在网上读到四个字：美女养眼。漂亮的女子看着就是舒服，但鉴于身份，我也只能养养眼而已。

坐在沙发上想了这么多，而且想的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居然又想到男女问题上去了。近来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总是不时冒出来。

看来，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夫妻分居的确应该引起重视。分开的时间长了，对谁都不好。有时候，一个人要犯错误，就觉得那样做是应该的，高级干部也有可能犯一些很低级的错误。

这时我想到了一个词：忏悔。作为官员，应该为了小赵说的那些楼房，为了那些茅屋……作为丈夫，应该为了思想深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是的，忏悔。

古人云：“吾日三省吾身。”

现在社会上不是有人动辄就说，当官的怎么怎么样。其实，当官的在这方面并不怎么样，同样也是人。就像我，一位年仅34岁的副市长，有时候，是既感春风得意，又感年岁陡长。

是想洗个澡，好好休息休息了。跟着吴海峰和潘泓铮实地踏勘，内衣早被汗水湿透了。他们的年龄都比我大，能够坚持下来，不容易。也许，因为地位不同，做人的境界不同，地位越高，工作的热情也会越高。

洗完澡，浑身舒服多了。

第三卷 寂寞兰花 四（6）

为了放松，我把自己摊在床上，摊成了一个大字。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部电视剧里的一组镜头。是说一个小村子，有一个泼皮似的人物同一位有点文化的泼辣大嫂打赌。

起因似乎是那位大嫂坚持说自己是识字的。

“你也识字？那好，我考你一个字，准不认识。”泼皮故作不信。

“什么字？”

泼皮将大嫂拉到屋外，把自己往一堆乱草上一摊，放开手脚，说：“你认你认，这是什么字……”

大嫂很认真地用食指按照泼皮的躺着的姿势比划，终有所悟，脱口而出：“是‘大’字！”

“错了！错了！”

大嫂惊疑地问：“不读‘大’，那你说读什么？明明就是一个‘大’嘛！”

“是‘太’哎！”泼皮调皮地说完，起身就跑。

大嫂突然明白过来，脸一下子红了，又羞又恨，追着泼皮要打。

想到这里，我忍俊不禁，笑了。

这时，小赵突然推门进来，见我一个人在发笑，有点莫名其妙。她已经照顾我几个月了，已相当随便，平时也是这样，想到什么，推门就进来了。

在这个“家”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和她。见我高兴，她倒愣在那里了，我问：“有什么事吗？”

“对了，今天博物馆的姚馆长来这里找过您……”

“哦，知道了。”

正说着，外面有人摁门铃，小赵出去了，少顷又进了房间，“还是那个姚馆长。”

“我马上就出来！”我知道姚慧找来不会有什么大事，刚要睡觉被打扰，心里稍稍有点不快。

在客厅，姚慧一见我，马上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李市长！”

“小姚，你好！有什么事哇？”尽管心里不怎么样，但我还是显得很热情。

只见姚慧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的沙发上拿出一轴画，“李市长不是要看八大山人的《兰石图》吗，我给您送来了！”

第三卷 寂寞兰花 四（7）

“不是说好的，我到馆里来看吗？”

“我见您这么久没到馆里，就知道李市长您忙，送过来看看再还回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好吧，那就谢谢你了！那我就先写个借条，今晚看看，明天送还。”

“借条就不用写了，李市长是我们的主管领导，要看看博物馆的馆藏，也是您的工作嘛……”

“恐怕不好吧！你就不怕我不还，今后追究你的责任？”

“哪能呢，您是市长！”

“那好吧！”

这时，姚慧说话吞吞吐吐起来，“李市长，今晚，我想，我想请您聚聚……”

“今晚不行，今晚我还有个接待。”

“那明晚，明晚吧？”

我想了想，本待推辞，见他谦恭有礼，还把馆藏珍品送来，便含糊其辞地回答：“明晚，再说吧！”

“好，那就说定了，明天上午我给您打电话。我就不打扰李市长了，不打扰了！”说完，向我扬了扬手，出了流园。

我突然想到，市领导的电话都是保密的。他不但把我住的地方找到了，就连我的电话都打听清楚了，这个年轻的馆长还真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