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叛逆是一种高贵的姿态

西西弗斯的所作所为触怒了众神，众神惩罚他的方法，是让他将一块巨大的石头推上山顶。巨石的重量加上山体的陡度，使得他每一次都会在接近山顶的地方失手，眼睁睁看着巨石沿着自己努力过的轨道滚回山脚，落在同一个位置，分毫不差，精确得令人愤怒。每个清晨，西西弗斯都从那个起点推动着巨石向唾手可得的胜利进发；而每个黄昏，西西弗斯又只能对着回到起点的巨石叹息，心和太阳一起沉到山的另一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三百年前，康德在哥尼斯堡小城里为他的学生们讲述了西西弗斯的这个故事。他说这故事其实是对人生的一种隐喻，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抗拒过一些不可抗拒的东西，留恋过一些始终挽留不住的东西，我们的努力常常给我们造成一个幻觉，让我们以为负累就要被摆脱掉了，让我们以为目标就近在咫尺了，但生活每每会以最吊诡的方式开着我们的玩笑。一个人如果不常常自觉或不自觉地用一些虚假的安慰和寄托来麻痹自己，就终将承认生命的徒劳的本质。

讲到这里，学生们纷纷点头，敏感的人甚至长吁短叹起来，似乎是被什么过于真实的东西打倒了似的。但康德突然话锋一转：“当我们想通了这个道理的时候，西西弗斯其实早就想通了。我们因为想通了这个道理而畏缩，但西西弗斯仍然每天都在用十足的力气推着那块巨石——他知道自己在命运面前完全地无能为力，但他还是每一天都会摆出那副不屈的姿态。西西弗斯的故事，不是一个哀叹命运的故事，而是一个赞美英雄的故事。”

是的，纵然无力改变命运，至少可以摆出反叛的姿态；纵然赢不到任何的实利，至少可以为自己赢得一份尊严。

那么，如果我说这本书的传主——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也是一个西西弗斯一样的勇士，你会不会感到诧异呢？——这个问题如果拿来问几年前的我，我一定不会理解。在我那时候的心里，仓央嘉措不过是一个披着袈裟的荡子，一个不修佛法的活佛。在他那些被广为传唱的爱情故事里也看不出有多少真挚的情愫，反倒尽是些荒唐放荡的浪游和艳遇(在这一点上，如果给纳兰容若100分的话，我至多只给仓央嘉措20分)，所有故事中的女主角的姓名之所以要么根本无传，要么无法确考，我颇为恶毒地认为那是因为连仓央嘉措自己都不记得，甚或根本就没有问过。

但这些年来和仓央嘉措有了太多的因缘——呼朋唤友地在青藏高原上漫游，听当地的喇嘛讲述历代活佛的事迹，在兴趣越来越浓之后又不断讨教于校内搞宗教研究的老师，翻阅了大量的史料、专著和论文。对仓央嘉措的了解每多一点，对他的好感和同情就增加一点。

不过，直到今天，在仓央嘉措的爱情一项上我仍然只打20分，但我终于明白了，虽然是一个绯闻缠身的名人，他追求的却根本不是爱情本身。令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难以想象的是，去爱，去被爱，这些之于仓央嘉措只是一种叛逆的姿态，他也像西西弗斯一样，被无法抗拒的命运困锁着，被高高在上的诸神无休无止地惩罚着。他是黄金囚笼里最高贵的犯人，虽然有芸芸众生对他顶礼膜拜，却没有一个人怜悯地抛给他囚笼的钥匙。

诸神把世界托付给了他，他却只想要回他自己。

要回那个最真的自己。

于是，我们才看到他那种种惊世骇俗的做法——以六世达赖之尊却跪求还俗，拿佛门的修辞技巧写作旖旎风流的情歌，以俗人的装束浪游在拉萨的大街小巷，和贵族女子幽会，和酒家女子狂欢……

他的结局注定是一个悲剧——他明明知道，但他仍然在每一天都摆出西西弗斯式的叛逆的姿态。

所以，我不相信他的涅槃，但我相信他的永生。

苏缨 毛晓雯

2010年11月楔子：“假活佛”的死亡或消隐

目录

自序　叛逆是一种高贵的姿态

楔子　“假活佛”的死亡或消隐

第一部　前世

第一章　活佛的前世今生

1.一波才动万波随：佛教初传

2.墀徳祖赞和金城公主的时代

3.进退失据：墀松德赞的时代

4.莲花生的斗法之旅

5.桑耶寺与七觉士：密教之种

第二章　光荣的荆棘路

1.顿渐之争：摩诃衍与莲花戒的斗法

2.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

3.从知识到力量：佛教从西藏底层的兴起

第三章　转世伊始

1.噶举派的创始与秘术

2.第一位活佛

3.被斩断的转世之路

第四章　格鲁派(黄教)的活佛

1.从宗喀巴开始

2.达赖活佛

3.五世达赖：仓央嘉措的前身

第二部　今生

第一章　一个没有活佛的时代

1.五世达赖的圆寂

2.桑结嘉措的难题

第二章　仓央嘉措：不为人知的童年和少年

1.宠幸与狐疑：仓央嘉措的童年时代

2.语词之光的发现：仓央嘉措的少年时代

3.吉祥天女的佛法与恋情

4.扑朔迷离：风吹来的少女

第三章　二十岁之后的叛逆

1.拒绝受戒：仓央嘉措的第一次叛逆

2.冲突：命运、责任与自由

3.山雨欲来：所有仓央嘉措看不见的事情

4.活佛与荡子在昼夜交替

第四章　生关死劫

1.真相扑朔迷离

2.从暗战到明争：桑结嘉措与拉藏汗的决裂

3.是假活佛还是迷失菩提？

4.从囚徒到囚徒

5.无人知晓的结局

第三部　后世

第一章　青海湖的余波

1.天有二日

2.拉藏汗之死

3.谱系的纠结

第二章　仓央嘉措情歌的流传

1.仓央嘉措情歌的汉译

2.歌声的误传

附录Ⅰ：仓央嘉措诗歌全编

(一)于道泉白话译本与英译本

(二)刘希武五言古体诗译本

(三)曾缄译七言绝句体六十六首

附录Ⅱ：托名曾缄译本的伪作五首

后记　一场朝圣之旅的结束

楔子　“假活佛”的死亡或消隐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楞严经》

1706年，清康熙四十五年，一队蒙古士兵在美丽的青海湖畔一路向东。只消再走四五百里，会合清政府的西宁驻军，他们就可以完成这次使命了。

四五百里的道路，对于以骑射著称于世的蒙古军队来说，不过是区区的咫尺之遥，但他们走得很慢很慢，似乎永远也不希望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就是西宁，是青藏高原河湟谷地那南北对峙的两山之间的一处军事要冲，是清政府驻军控制的西部前沿重镇。西宁，早在唐代就已经成为青藏高原与中原地区的交通枢纽了，那时候叫做鄯州，后来改称青唐城，做了吐蕃唃厮罗政权的国都，直到宋崇宁三年(1104)，宋军进驻，这才改称西宁州，取的是“西部安宁”的意思。但是，由宋崇宁三年到清康熙四十五年，六百多年过去了，“西部安宁”每每只是一个善意的希望、一个甜美的梦想。

此刻在西宁，清政府的专员们正等待着这支蒙古军队的到来。只消四五百里路了，见面之后也不过是履行一个简单的手续，这支队伍还会继续向东，直奔京城。但是，一进西宁，就进入清政府的直辖地带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也就算接过来了。西宁，西宁，从此之后，西部地区恐怕再无宁日了。

一支蒙古军队行进在青海湖畔，这个画面似乎饱含着冲突感，但是，若当真把它画下来，却又那么地和谐。——青海湖的确是美丽的，但不是“杏花春雨江南”的秀美，却是“骏马秋风冀北”的苍凉之美。青海湖湖面的海拔足有三千多米，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冰期，冰澌融泄之后更是风高浪急，经常还会卷起漫天的沙暴，打磨着每一个过客的脸颊。

高原的风沙摧怆着这里的每一个人，只除了队伍中心的那个青年。风沙无法使青海湖的湖面蒙尘，也无法玷污他眼神中的那分清澈。在这支队伍里，他高贵得如同全军的统帅，却低贱得只是一名生死未卜的囚犯。他记起十年之前听自己的根本上师讲过妙音天女的水缘，今天看来，难道就应验在这青海湖畔么？

行军的脚步声掩住了妙音天女的歌声，这支蒙古军队的任务就是把这个高贵的青年押送到清政府的首都北京，届时将由正值政权鼎盛期的康熙皇帝鉴别他的身份，权衡对他的处置。从西藏到蒙古，从蒙古到中原，无数人都在关注着他的命运，或者希望他生，或者希望他死；或者希望他君临天下，或者希望他永远消失。

希望很多，各式各样，但没有一种希望是他的。

千万人的命运都与他的生死荣辱息息相关，无论他是生、是死，是君临、是消隐，都会有这些人或那些人为之而人头落地，也会有这些人或那些人因此而享尽荣华。

他的命运，把握在他们每一个人的手里，却唯独不在他自己手里。

他的命运，关乎藏民的福祉，关乎蒙古贵族的势力消长，关乎清政府西部边陲的安危存亡，唯独不关乎他自己的幸福。

自然，他是一个地位显赫的人。他的名字叫做仓央嘉措，是西藏黄教的六世达赖，是永生不灭的转世活佛。不过，他也是一个诗人，一个二十五岁的藏族青年。

达赖活佛在西藏地位崇高，一身而兼政教之首，本来不是能被轻易撼动的。是的，就连蒙古人的首领拉藏汗也不得不承认达赖的权威，他说他之所以派人擒下仓央嘉措，并非出于对活佛的不敬，而是因为仓央嘉措根本就是个假活佛。

为什么说仓央嘉措是假活佛呢？在一些人的眼里，除了他的身世来历颇为可疑之外，他平日里的言谈举止也不像一位有道高僧。拉藏汗向清政府奏称仓央嘉措“耽于酒色，不守清规”，提议把他废掉，康熙帝并没有立时作出废立的决议，只是让拉藏汗把仓央嘉措“执献京师”，等把他押到北京之后再从容决定，这才有了青海湖畔的一幕。

转世的活佛怎么可能有假？仓央嘉措的身世来历究竟如何？西藏僧众如何看待这件事情？他的“耽于酒色，不守清规”究竟是不是空穴来风、事出有因？活佛的身份属于西藏的宗教事务，为什么要经过清政府的政治裁断？被“执献京师”的仓央嘉措究竟后事如何？……要把所有这些问题的来龙去脉讲清，实在是一件费时费力的事情，似乎只有作为当事人的仓央嘉措本人永远是那么地云淡风轻、无牵无挂。——据说早在拉藏汗图穷匕见之前，仓央嘉措就以一首诗预言了自己的被虏：

头上戴好帽子，发辫甩到背后。

这个说：“请慢些走。”

那个说：“请多保重。”

“这一去可有悲伤？”

“不久还会重逢。”

尽管有人认为这首诗正是仓央嘉措“耽于酒色，不守清规”的一件证据，说明他在布达拉宫做活佛的时候打扮成俗人的样子深夜外出，与情人相会。但是，藏民们相信这首诗是仓央嘉措的预言，预言着他自己将被拉藏汗捕去，将在蒙古军队的押解下与藏民别离。这只是短暂的别离，所以，不管此去是否满怀忧伤，他很快还会回到西藏这片土地。

回来，怎么回来？孤身一人陷落在蒙古人训练有素的军队里，除非有白鹤的翅膀才能飞回来吧？——仓央嘉措望着青海湖畔盘旋的白鹤，吟一首诗，为爱他的人们指出了那个重逢的地点：

白色的野鹤啊，请借给我飞翔的本领；

我不会飞到远处，不会耽搁很久，只到理塘作片刻的停留。

理塘，确实不是很远的地方，就在今天的四川省西部，属于甘孜藏族自治州。那里有一处毛垭草原，藏民称之为“平坦如同铜镜的草原”，这正是“理塘”一词在藏语里的意思。理塘县城号称“世界高城”，海拔比拉萨还要高出三百多米。这里离天空格外地近，离白云格外地近，离白色的野鹤也格外地近。

野鹤可以飞越世界屋脊，但藏民们说，有些野鹤并不远飞，你若在理塘的毛垭草原上见到野鹤，那或许就是从青海湖飞过来的。只是野鹤并不常见，因为地上有偷猎的人，天上有凶猛的雕。

但是，据一位当地的生物学者说，其实，偷猎的人很难猎到野鹤，一来数量很少，二来它们的警惕性很高；再说，青藏高原的野鹤都是飞长途的。雕确实有，学名叫草原雕，主要是吃各种野鼠和蜥蜴，况且它们也已经相当罕见了，罕见到了被定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但在这个问题上，科学的解释终归无关人心，因为在藏民的心中，理塘的白鹤早已经投射着仓央嘉措的影子。三百年前，仓央嘉措的那只孑孑然的白鹤载着不知多少“一路小心”和“沿途珍重”的嘱托，在天上的雕和地上的猎手的重围里，可曾飞到了他的梦乡？

第一部　前世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杂阿含经》

仓央嘉措真假活佛的谜案牵涉了西藏地区的方方面面，包括政治、宗教、外交……不仅千头万绪、错综复杂，对于我们也过于陌生和辽远了。所以在叙述的一开始，不得不先把传主放在一边，转而交代一下事件的背景与前因，把西藏历史上社会与宗教的宏大布局勾勒清楚，顺便澄清一些误解、误传与善意或恶意的想当然。

当然，如果你是一个性急的人，不妨跳过这一部分，直接从第二部“今生”进入仓央嘉措的生活，用我们这个时代所特有的快餐式的阅读方式来了解三百年前那一个沉静而缓慢的世界。

第一章　活佛的前世今生

“前世今生”是近几年里出镜率甚高的一个词，但是，当它用在其他人的身上，往往只是一种比喻，用在活佛的身上却是不折不扣的写实。我们谈到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生平，说他生于某年、卒于某年，这只是在用世俗观念来理解他，若是在虔敬的信众的眼里，仓央嘉措既不曾出生，也不曾死去，甚至就连仓央嘉措这个名字都不是用来指称这个人的，因为所有的达赖喇嘛都只是同一位菩萨在世间的不断转生。无论一世达赖还是六世达赖，乃至以后无穷世的达赖，他们都是同一个人，或者说，是同一个生命在不同躯体上永恒的延续。

而这位永恒者，就是观音菩萨。

由此我们就可以理解当仓央嘉措被蒙古军队押解进京的时候，西藏的僧侣与民众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被押解、被侮辱的那个人不仅仅是一位年轻的政教领袖，更是观音菩萨本人。

观音菩萨如何化身为一代又一代的达赖喇嘛？其他的佛或菩萨有没有也在西藏转世？转世的说法是如何被藏民接受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菩萨如何执掌了藏地的政教大权？转世后的菩萨如何延续前生的记忆？菩萨只在藏人身上转世吗？为什么中土佛教没有活佛转世的说法？……所有这些问题，还要从一千多年以前说起。

1.一波才动万波随：佛教初传

一切佛兴，皆从信起。

——《华严经·入法界品》

一千多年以前的西藏被当时的李唐王朝称为吐蕃，吐蕃的领袖称为赞普。但赞普不等于中国的皇帝，他只是部落联盟的首领而已，权力有限得很。

吐蕃也有自己源远流长的本土宗教，叫做苯教。苯教与其说是一个宗教系统，不如说是一套相当原始的巫觋系统。赞普定期汇集各个部落的首领，一年一小盟，三年一大盟。盟会时有自己的一套祭神仪式，主持仪式的就是苯教的巫师，甚至在吐蕃和唐王朝的盟会里，主盟的人也是这些巫师。

苯教把世界分为天、人、魔三个部分，他们相信天界和人界之间有一座天梯，天神之子会从天梯降临人间，成为人间的赞普，赞普在人间完成了自己的事业之后，还会攀着这座天梯回到天界。从吐蕃的第一代赞普开始，世界就是按照这个模式运转的，直到第八代赞普死于非命，天梯便被割断了。从此以后，历任赞普便再也回不了天界了，人们只能把他们葬于地下，于是开启了为历代赞普们修建陵墓的传统。

只有水草和牛羊，没有文字和工艺，苯教巫术便是所有吐蕃部众们共同的信仰。他们当中哪怕最普通的一个人也过着令现代诗人无比艳羡的“喂马劈柴，周游世界”的生活，只是他们的“世界”始终不曾“面朝大海”。若是可以问问他们是否满足于这样的日子，想来会得到五花八门的答案。淳朴知足与夜郎自大往往只有一线之隔，甚至只是对同一种心态的褒贬不同的形容罢了。

仅仅据守在世界屋脊上并不足以窥见世界之大，吐蕃第一个“睁眼看世界”的人就是著名的松赞干布。松赞干布是吐蕃的新一代赞普，是一个雄才大略的人。他为吐蕃创建行政管理体制，发明藏文，尤其在对外关系上采取了一种非常聪明的战略——这个战略如果拿到道德层面上来作衡量，一定会为每一位正人君子所不齿，因为若把它归纳一下的话，其实就是这样的一个八字方针：联盟强者，欺凌弱者。

所谓联盟强者，尼泊尔以工艺技术著称，松赞干布便积极与之联姻修好，迎娶了墀尊公主；唐王朝是当时国力最强、文明最发达的政权，松赞干布也积极去做李唐的女婿，迎娶了文成公主。所谓欺凌弱者，就是去兼并比吐蕃更不发达的党项和吐谷浑，并断然诉诸武力。但正是在这样不太光明的政治手腕所缔造的政治成果里，佛教却在吐蕃投下了第一粒种子。

当时的世界，唐太宗李世民尊道教为国教，松赞干布仍然生活在根深蒂固的苯教传统里，墀尊公主和文成公主却不约而同地都是笃信佛教的女子，各自的嫁妆里边都有不少佛经和佛教的器物，甚至还有替她们供佛的僧侣一路随行。入藏之后，墀尊公主安排尼泊尔工匠修建了大昭寺，文成公主安排李唐工匠修建了小昭寺。

从此，虽然在寺院之外的广大天地里依然是政治强人松赞干布的严刑峻法和杀人如麻，但在寺院的围墙之内，终于出现两地僧人们诵经念佛的祥和之声了。

一粒种子可以成长为多大的树木呢？——今天我们去拉萨旅行，仍会听到藏民们这样一种说法：“先有大昭寺，后有拉萨城”，无论从地理来说还是从宗教、文化和社会生活来说，大昭寺都是拉萨的中心。大昭寺，确认转世灵童的最后一关——“金瓶掣签”的仪式就在这里举行，它还辐射出了三条环形的转经路，今天我们仍然看到藏地僧侣和普通藏民环绕着这三条街道一路三拜九叩、五体投地，用最虔诚的方式表达虔诚的心。也许我们和他们信仰不同，但当他们用额头撞击地面时，我们的心灵也随着这样的画面完成了一次洗礼。

这三条转经路由内到外分别叫做囊廓、八廓和林廓。囊廓环绕的是大昭寺中心供奉释迦牟尼的大殿，八廓环绕的是大昭寺的外墙，林廓则是以大昭寺为中心，将布达拉宫和小昭寺也一齐包括进来。仓央嘉措曾经为这里写过一首柔软的情歌：

拉萨的八廓街上，窗户比门还多。

窗户里的姑娘，骨骼比肌肤还要轻柔。

如今的八廓街，东南角上有一家著名的餐厅，叫做“玛吉阿米”，意思是“少女”，餐厅的外墙涂成黄色，所以也得了另外一个或许更著名的称呼：“黄房子”。这里之所以名声大噪，是因为传说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常在夜晚降临之后换上便服来这里喝酒吟诗、幽会情人，那首最著名的仓央嘉措情歌就是在这里写下的：

从东边的山尖上，白亮的月儿出来了。

“未生娘”的脸儿，在心中已渐渐地显现。

这是于道泉的译本，是迄今所有仓央嘉措情歌的译本中最传统也最信实的一个。于先生为这首诗作过一则注释，说“未生娘”是对藏文ma-skyes-a-ma一词的直译，大略就是汉文“少女”的意思。

但也有别出心裁的后人把ma-skyes-a-ma音译成了玛吉阿米，说这是仓央嘉措一个情人的名字，还由此敷衍出一些浪漫的爱情故事。而据庄晶先生的考证，玛吉阿玛(ma-skyes-a-ma)既非人名，译作“未生娘”也纯属误解，“这个词并不是指‘没有生育过的母亲’或‘少女’，而是形容情人对自己的恩情就像母亲一样——虽然她没生自己。这个概念很难用一个汉语的词来表达”。

庄先生的考证已经是学界的定论了，那么，仓央嘉措是否真在这里有过一段风流浪漫的日子呢？——没什么人会关心这个问题，因为熙来攘往的游客们并不在意传说的真假，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他们期待的仓央嘉措，他们要的是梦，需要在大昭寺的墙外，需要在转经路的途中，遇见自己心里的那个人。

墀尊公主在营建大昭寺的时候肯定也不会想到，一千多年以后，人们会期待在这里与一位纵酒放歌的活佛擦肩而过，在瑰丽的幻想里亲吻他踏过的尘土，唱着他留下的无尽的情歌，忘记他的佛法，膜拜他的爱情。

2.墀徳祖赞和金城公主的时代

若断爱无余，如莲花处水。

——《大毗婆沙论》

墀尊公主和文成公主种在西藏的佛法的种子历经几代人才稍稍有了萌芽，这萌芽是如此地弱小，只稍稍不留意就会忽略它的存在。唐代开元年间，新罗僧人慧超一路远行，在《五天竺国传》里记载自己在吐蕃的见闻时还说：吐蕃这个地方既没有寺院，也没有僧侣，看不到一点佛法的影子。

学者们相信慧超所说的正是当地的实况，至于藏文文献里提到的从松赞干布时代起就已经寺院林立的那些记载，只不过是后世僧侣们的尊古附会。

到了墀徳祖赞担任赞普的时候，再次和李唐王室联姻，娶来了金城公主。说起来也该算是莫大的机缘吧，唐朝尊道教为国教，进道观修行甚至可以说是公主们的一种生活时尚，可偏偏两位入藏的公主：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都是笃信佛教的女孩子。更大的机缘是，墀徳祖赞和松赞干布不同，并没有视政治为目的，视婚姻和宗教为手段，他真的爱上了金城公主，并且爱得很诚恳——他爱她的全部。

金城公主的“全部”里，当然就有佛教。

墀徳祖赞的一生就是爱上金城公主的一生，也是尊崇佛教的一生。他大力兴建佛寺，收容境外的流亡僧侣，派人去长安迎取汉僧与佛经……他为佛教做的事情太多了。

但是，他在陶醉于妻子那美丽笑颜的同时，也失去了大量苯教信徒的支持，而在当时的藏地，失去苯教信徒的支持几乎就意味着失去所有人的支持。情况很紧急，他却一意孤行，谁也不知道，他到底问爱情借了多少勇气。

金城公主嗅出了危险的味道，忧心忡忡，思虑再三后对墀徳祖赞说，要不，我们就放弃吧？

墀徳祖赞淡淡一笑，说，要放弃什么？是让你放弃信仰，还是让我放弃信仰？

金城公主不解，微微皱起眉头。墀徳祖赞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抚平，说，佛教是你的信仰，你是我的信仰。

不待金城公主回过神来，墀徳祖赞继续说道，因为你而被众人反对，我脸上虽然在哭，心却在笑；离开你而被众人拥戴，我脸上虽然在笑，心却死了。于是，就像晚清义和拳的狂热拳民一样，广大的吐蕃部众终于被佛教这个外来文化彻底激怒了。

复仇之战需要一个合宜的契机。在公元739年前后，西藏的大地上流行起了一场瘟疫。天灾是对人世的警示，苯教信徒们告诉大家：佛教僧侣是这清澈的大草原上无法容忍的污渍，如果我们要平息天神的怒火，就必须把所有的佛教僧侣驱逐出境。

这是一个荒唐的理由，但至少在当时，这的确是一个最有说服力的理由。情势的发展完全超过了墀徳祖赞力所能及的范围，毫无政治手腕的他，再也无法保护那些他很想保护的人，只能克制着一腔悲愤，眼睁睁看着昨天还饱受礼敬的佛教僧侣们被苯教信徒粗暴地逐出境外。

金城公主尽管事先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野蛮的驱逐在她眼前血淋淋地上演，她还是没能谅解丈夫，拒绝再同他说话，哪怕一个字。

面对大臣的指责，他无动于衷；面对民众的反对，他若无其事；但面对妻子的沉默，他慌了神，不知所措。

那段时间他一有空便守着妻子，不敢多说话，他只是牵起她的手，像委屈的小孩一般轻轻晃动。但当妻子冷漠地将手抽开，他无力地呢喃，我知道你爱你信仰中的兄弟姐妹，这样的爱使你为现在的局面感到伤痛，我理解你的伤痛，但是，我也爱你啊。他哭了，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哀求，他说，请不要忘记，我的爱，也是爱。

金城公主冷笑一声，用手势示意，让他尽快离开。墀徳祖赞便不再言语，任由金城公主的表情如何刻薄鄙夷都寸步不离。

后续故事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光是这些情节，已足够判断出这场爱情里谁是将军，谁是小兵，谁能予取予求，谁在战战兢兢。她让他走，他怎么敢走？我几乎能听见他的心跳：可是，你知道吗，我想你，我不能没有你。我到天堂，我到地狱，最终我要到你心里，我跑再远最后还是要为你回来，所以我卑微我低三下四，我回到你面前只要求你多爱我一点，甚至只要求你多看我一眼……

不论墀徳祖赞多么希望扭转局面，结果仍是无可挽回：被逐出藏地的佛教僧侣们从西藏一路向西，一直走到了乾陀罗国。乾陀罗国是北印度的一个古国，有人说“乾陀罗”的意思是“芳香遍地”，也有人说“乾陀罗”本是当地一种特殊的香树的名字，汁液常被用作褐色染料，所以“乾陀罗”也被用来称呼褐色。玄奘《大唐西域记》说这里的僧人用乾陀罗来给僧帽染色，僧人们都戴着褐色的帽子。有学者留意到这个细节，认为西藏黄教僧侣最具特色的黄帽子恐怕和乾陀罗国有些渊源，曲折地传承于墀徳祖赞时代里被逐出藏区的那些僧侣。

我们所熟悉的达赖和班禅这两大活佛系统便都属于黄教，仓央嘉措当年所戴的就是这样的一顶黄帽子。

落脚在乾陀罗国的这些佛教僧侣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天灾人祸而一蹶不振，一旦有了新的根据地，也就有了新的斗争。

斗争是人类历史上永恒的主旋律，哪怕最与世无争的信仰也不得不依靠斗争的手段来求得自身的生存。斗争还是灭亡，恐怕很少有人会觉得这是一个太过艰难的选择。

只有岁月是所有人都斗不过的。早已经随金城公主一起笃信佛教的墀徳祖赞在忧郁中离开了人世，而这个时候，乾陀罗国的流亡僧侣们还没有调匀自己的喘息，墀徳祖赞当初派往长安迎取汉僧与佛经的使者也迟迟没有归来……

3.进退失据：墀松德赞的时代

晋宋齐梁唐代间，高僧求法离长安。

去人成百归无十，后者安知前者难。

路远碧天唯冷结，砂河遮日力疲殚。

后贤如未谙斯旨，往往将经容易看。

——义净《取经诗》

墀徳祖赞去世之后，继任的赞普墀松德赞还只是一个冲龄的孩子。这孩子是金城公主亲生，身上有一半李唐王室的血统。他天性柔弱善良，从小便和他的父母一样有一颗真挚的佛心。墀松德赞的继位本该是佛教卷土重来的时机，但无奈的是，他还太小了，权力完全掌握在辅政大臣的手里，而辅政大臣恰恰是旗帜鲜明的反佛领袖。

趁着墀松德赞还没有成年，辅政大臣不失时机地制定了一系列的禁绝佛教的法律。但是，信仰是人们心中永恒的需求，如果要彻底剪除一种信仰，就必须找到另一种来填补这个空缺。辅政大臣作出了一个聪明的决定：在禁绝佛教的同时大力发展苯教，让本土的宗教赶走外来的宗教。藏地自古传承下来的信仰怎么能向那些外来的和尚们轻易让出自己的领地呢？

但是，有两个问题必须先搞清楚：为什么外来的佛教会夺取了那么多人的心？为什么本乡本土根深蒂固的苯教越来越被人们轻视？这两个问题如果搞不清楚，单靠政治指令来攘佛固苯肯定是事倍功半的。

问题的答案很快就被找到了：苯教没有文字传统，一代代只靠口传心授，虽然松赞干布时代终于有了藏文，但囿于传统的苯教人士并没有积极地利用这件利器，结果流传越久便越是言人人殊，既没有一套相对固定的理论体系，甚至连一个裁定教理真伪优劣的权威标准都找不到。佛教就不一样，不但有梵文、汉文的大量典籍，就连典籍的分类都搞得一清二楚，白纸黑字地有自己一套完善的理论体系，学佛的人就算产生了什么分歧，也很容易在引经据典的辩经过程中分出是非对错。所以，当苯教遇上佛教，就好像传统工匠遇上了现代工程师。

尤其对于那些连字都不识的藏民来说，书籍和文字本身就是有神性和魔力的。如果你需要在两位神职人员中作出选择，一个和你一样不识字的、一本书都没有的本地法师，一个是学问高深、经典如云，甚至还有醒目的统一着装的外来僧侣，你会作出怎样的选择呢？

普通人没有能力去辨别专业领域里的高下深浅，所以普通人的心态往往都是只认金装不认佛。吐蕃的辅政大臣是个很聪明的权臣，很快就想通了这些道理，那么他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了：给苯教穿上金装。

给苯教穿上金装，就是说让苯教撰述出自己的经典，归纳出自己的理论体系，让苯教那些千百年来口耳相传的巫术与符咒从此拥有自己鲜明的理论依据。只有这样，苯教才能在不借助政治力量的情况下也能和佛教相抗衡。

辅政大臣们的这种做法，就像当代中国在国际化的浪潮之下加紧培植民族产业一样。我们知道，民族产业为了迅速应对外来商业巨头的冲击，不得不拿起“拿来主义”这件武器，引进发达国家先进的工业技术和商业管理模式，而当时的苯教面临着类似的境况，采取的也是类似的方法：要么拿来佛教理论阐释自我，要么干脆把现成的佛经改头换面变成苯教的经典。

恐怕令当事人谁也不曾预料的是，这个救急的办法却产生了非常深远的影响：后来等时间长了，某些教理到底是佛教的还是苯教的，甚至连两教自己的人都分辨不清了。我们现代人都知道，藏区的佛教很有一些神秘的、奇异的、完全不同于中土佛教的内容，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些神秘内容当中，有相当一部分本是属于那个西藏本土的古老苯教的。等到后文，在仓央嘉措的生平里，我们当然也不可避免地会看到一些苯教的影子。

就这样，佛教在藏地几乎被斩草除根了，苯教则以一种新的姿态重新斩获着藏人的信仰。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当初墀徳祖赞派往长安求取佛经的使者们悄然回到了拉萨。他们不但满载着千卷之多的汉文佛经，还带回了几位有着传法宏愿的汉地僧侣。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出发的时候遍地繁华，归来的时候却只有一片肃杀，盛大的荣归却变作了默默的逃亡。

其中一位使者这样记述过自己当时的心情：“世间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此，仿佛一朝醒来便天地剧变。变了的不是我们的心，而是我们寄居着、并深爱的那个世界。”

无可奈何之下，使臣们把好容易才请来的汉僧送回了汉地，把带来的佛经埋在一处隐秘的岩洞里。他们把一切来龙去脉秘密地奏报给了善良而向佛的墀松德赞，但这位年幼的赞普除了很小声地叮嘱他们小心保重之外，还能够做些什么呢？

孩子终究是会长大的——对于日后我们将要见到的仓央嘉措，这是一种莫名的悲哀；而对于此时此刻的墀松德赞，这却是一种期待已久的喜悦。就在灭佛大潮如火如荼的岁月里，不经意间，小赞普墀松德赞已经长大成人了，复兴佛教的愿望终于可以付诸实践了。

无论是为了复兴佛教，还是为了夺回赞普的权柄，首当其冲要做的事情就是除掉灭佛态度最激烈的辅政大臣。这不是一项简单的任务，但墀松德赞居然做到了。欣喜若狂的墀松德赞派出了自己的亲信巴赛囊作为使者重走长安取经之路，他日日都在佛前祈祷，希望这一次能够一帆风顺。

从拉萨到长安，从长安到拉萨，当风尘仆仆的巴赛囊回到故土的时候，竟然发现世界再一次变了：墀松德赞虽然剪除了为首的辅政大臣，虽然一心复兴佛教，但吐蕃贵族中反佛力量之大，使这位善良的赞普终于不能放手施政，年复一年。

于是，巴赛囊兴冲冲地回来，却被冷冰冰地赶走，被反佛的大臣们排挤出了政治中心，到边远的地方去做个小官。巴赛囊倒也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把这次外放当做了一次寻佛朝圣的契机，去印度朝拜了心仪已久的那烂陀寺和大菩提寺，听印度的高僧大德们讲述佛法的奥义。

或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吧，巴赛囊在归途之中要经过尼泊尔，机缘巧合，在这里遇到了当时印度佛教界极富盛名的寂护大师。巴赛囊很希望寂护大师能随自己回西藏传法，而寂护本人早就从乾陀罗国的僧人那里听说了藏地的情况，也曾萌生过赴藏弘法的愿望。

一拍即合之下，巴赛囊向墀松德赞作了秘密的汇报。墀松德赞大喜过望，毕竟延请寂护这种身份的高僧，那些反佛的贵族们总该给一些面子吧。但没想到的是，消息一经公布，反而引来了很大的恐慌，就连一些态度中立，甚至同情佛教的大臣们也提议说要谨慎从事。

问题并不是出在寂护本人身上，而在于他的尼泊尔背景。就像西藏自古以来就有苯教传统，尼泊尔也有自己的一套巫觋传统，尤其是尼泊尔的咒师在当时享有国际性的声誉，传说他们精通一种神奇的咒术，既可以祛病解危，也可以杀人于无形，甚至可以恣意地操纵一个人的身体与灵魂，就像永远藏在幕后的傀儡师一样。吐蕃人忧心的是，如果寂护就是这样的一位咒师，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反受其害呢？

大家商议的结果，是先派遣使者去调查寂护的情况。结果很快就确认了寂护并没有学过什么尼泊尔咒术，而是一位佛学渊博的大师。但吐蕃的反佛势力还是不肯让寂护进入拉萨，只准许巴赛囊把他迎入自己管辖的那片边地。

无论如何，寂护大师总算成功进藏了。墀松德赞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以赞普之尊亲赴边地，亲聆寂护大师的讲授。多少年来的佛法之渴，此刻总算迎来了自己的一片水源。

风云际会之际，寂护大师向墀松德赞讲述了一段神奇的故事，说寂护自己、墀松德赞和巴赛囊的前世是迦叶佛时代看守同一座佛寺的三个孩子，当时他们用沙土堆起了一座佛塔，祈祷在将来分别转生为僧侣、国王和使者，前世的因缘终于在今生变成了现实。

但是，历史的闹剧居然再一次上演了。寂护进入藏地才不过三四个月，吐蕃境内又像墀徳祖赞和金城公主时代所发生过的一样，瘟疫发生，饥馑流行。当年的苯教正是以此为借口逐出了佛教僧侣，这一次，反佛的人们再兴谣言，说是寂护的到来招惹了苯教神祇的不满，所以才降下瘟疫和饥馑来惩罚藏人。

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之下，墀松德赞只好派人把寂护送回了尼泊尔。临行之前，无可奈何的寂护提出了一个不甚甘心的建议：在自己走后，可以延请一位法号叫做莲花生的高僧进藏，因为只有他才有能力应对这样的乱象。

寂护大师或许没有想到，他临行之前的这一句建议，将会奠定藏地佛教偌大的一派格局。

4.莲花生的斗法之旅

佛不染世法，如莲花处水。

——《涅槃经·寿命品》

莲花生出身于印度的一个小国，和寂护都曾在那烂陀寺学过佛法，甚至还有人说莲花生娶了寂护的妹妹。即便有这样亲近的关系，两个人的佛学风格却很不一样：寂护长在精纯，莲花生长在广博。

莲花生为了学习佛法，长期周游印度各地，遍访名师，尤其是密宗大师，还到过中原，在五台山学过天文历数。他还有一项很出名的本领，就是咒术，而这正是当初吐蕃贵族们在商议是否准许寂护大师入藏的时候最担心的东西。寂护在临行之前向墀松德赞推荐了莲花生，不知道是否也有一点点的“以恶制恶”的用意呢？

莲花生的咒术大约有两个来源，一是他的家乡就是一个以咒术知名的地方，二是他曾在印度的密教中心修学，等他进入那烂陀寺的时候，已经是一位颇有名望的密教学者了。

所谓密教，是佛教的众多宗派之一。这一派的修行者认为自家对教理的诠释既尊且密，其他教派都是浅显之谈，所以称呼自家为密教，别家为显教。当然，其他宗派也用同样的思路，都说自家法门最高最透。作为修行者而言，只能进哪家门说哪家话了。

密教当中有很多咒术的成分，靠符咒可以防身护体、消灾解难、凌虚飞升、降妖伏魔，甚至包括生子、美容……研究者一般认为，密教这些咒术成分并不是佛教原有的，而是佛教所吸收的一部分印度原始宗教的内容，这就像藏地的佛教吸收了苯教的内容一样。

在密教的典籍里，甚至还有专门讲解咒术的，比如著名的《孔雀明王经》，认为清净内心、口诵真言、设立坛城(也叫曼荼罗，可以简单理解为佛教宇宙观的微缩模型，如今在藏地寺院常见，北京雍和宫也有)、供养诸尊、严修仪轨，如此就可以产生不可思议的功德。如果用我们熟悉的东西作比，可以想象一下道士设坛作法的场面。

现在人们说起西藏的宗教，常会提起“藏密”这个词。所谓藏密，就是西藏密教(或者说西藏佛教之密宗)的简称，正是由莲花生传进去的。至于男女双修的法门，也是密教的一支，意在从人的本能发现真实，称为性力派，后来成为了藏密的骨干。我们在密教寺院里会看到一些男女贴合、姿态怪异的雕像，在汉人看来可能会感觉有几分妖艳，那就是性力派密教的法物。

在原始佛教的立场而言，性力派属于旁门左道，不足为训，所以称他们为左道密教，而莲花生所学的被称为纯密，以咒术为主，修炼者凭借咒术既可以达到自我与宇宙合一的神秘状态，也可以操纵他人与自然界的万物。

莲花生就是密教的一位大师级人物，精通咒术，那么对于吐蕃的反佛人士而言，既然连寂护都容不下，哪里还能容得下莲花生呢？

但是，事情的发展很有几分戏剧性：寂护讲说佛教的义理与戒律，结果被逐出境外，看来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那就用兵的手段来对付兵好了，于是，莲花生一路施展咒术降妖伏魔，连败苯教高手，居然就这么斩将夺旗地杀进藏地了。

莲花生的这次入藏，在藏地文献里留下了太多的记载，无论怎么看，都会觉得这事已经神异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简略来说，为了拦截莲花生，苯教作了一次声势浩大的神灵总动员，从夜叉到白龙，从念青唐古拉山神到吐蕃十二女神，摆出了藏地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明星阵容。但是，无论单挑还是围攻，毕竟技不如人，一众神灵反而被高明的咒术打回人形，最后只得一一拜服在莲花生的脚下，立誓洗心革面，从此背弃了苯教，改做了佛教的守护神。

对于大多数的现代读者，这样怪力乱神的记载肯定需要一番“合理化”的解释。学者们确实对此作出过解释，比较周详的说法是：所谓苯教的各路神灵，不过是原始宗教共有的一种现象，也就是巫师通过某些仪轨进入一种癫狂忘我的状态，由此而做了神灵的代言人。在旁观者看来，这些巫师此刻已经不再是他们本人了，而是他们所代言的神灵。莲花生用的也是类似的方式，不过技术水平更高，所以才降服了他们。

那位延请过寂护大师入藏的巴赛囊也是莲花生斗法之行的陪同者和目击者，他留下的记载说：当时莲花生挑选了十个出身高贵、父母和祖父母俱全的童男作为降神者，结果四大天王降临，使苯教的那些夜叉、火神原形毕现，不驯服的神龙也在威猛震慑下变成了人形。现代学者对此的“合理化”解释是：莲花生选了十个小孩子来做神巫，让他们在斗法的过程中自称四大天王降临，并且施展手段打断了苯教巫师的降神过程。所谓使夜叉、火神等变回人形，是说那些被夜叉、火神等神灵附体的巫师们被莲花生打断了癫狂忘我的状态，恢复到了正常人的状态，这在当时的藏人看来，显然会认为是莲花生法力高强，降服了苯教诸神。

在藏人的记载里，苯教诸神纷纷向莲花生献出了自己的神力和命根。根据咒术的说法，每一位神灵的命根都有一段密咒控制，护法神如果主动献出这段密咒，就等于把自己全身心地交托给密咒的主人，以后便听任他的驱使。

如果站在宗教研究的角度，这个过程就得反过来看——莲花生掌握了苯教诸神的神力和命根，也就意味着他把苯教的咒术吸收进了自己的密教系统。从后来的西藏宗教发展来看，事情也确乎是这个样子，以至于当佛教彻底站稳脚跟之后，莲花生这一系反而被批判为“不是纯正的佛教”。以至于当我们的传主仓央嘉措也被认为是莲花生密术的传人，并在一次复仇事件中巧妙地施展过这种密术的时候，总有一些人心下惴惴、满怀忧虑。世事真是翻云覆雨，让人看不清楚呀。

5.桑耶寺与七觉士：密教之种

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

——《维摩经·佛国品》

在文化尚不发达的藏地，密教的“法力”的确比那些高度思辨化的佛学义理更容易得到人们的敬畏，而且对于习惯于苯教的藏民来说也更容易接受。这段历史常使一些佛学精湛的高僧们发出“买椟还珠”的喟叹，但我们不妨想象一下中原大地上西学东渐的那段日子，除了极个别的留洋精英看出了西洋的船坚炮利来自于他们开明而优越的政治制度，绝大多数的所谓有识之士则仅仅把眼光停留在技术层面上——后者在功效上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最能激起人们的学习热情，于是才有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口号。

莲花生站住了脚，很快又把寂护大师请了回来，并开始兴建寺院——这就是藏传佛教史上极著名的桑耶寺，是西藏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座佛寺，寺内既有佛像供奉，也有僧伽组织。

桑耶寺的建筑结构就是密教中的曼荼罗的翻版。所谓曼荼罗，也叫坛城，既有平面彩绘，也有立体模型，表现的是密教宇宙观当中的世界框架。今天我们去桑耶寺，依然能从它的建筑格局上看到西藏密教眼中的整个宇宙：中心主殿是一座三层大殿，代表须弥山；四方有四座辅殿，代表四大部洲；每个辅殿的旁边又有两座小殿，代表八小洲；主殿旁边另有两座小殿，代表太阳和月亮；所有殿堂都被一圈圆形的围墙环绕，这围墙代表着铁围山。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宇宙。

“桑耶”在藏文里是不可思议、出乎意料的意思。传说在寺院建设之初，为了满足墀松德赞的急切心情，莲花生大师施展神通，在自己的手心里变幻出了寺院的全景，墀松德赞不禁惊呼了一声“桑耶”，这座寺院也就因此而得名为桑耶寺了。

桑耶寺建成之后，墀松德赞又请来一些印度僧人，协助寂护在寺内为一些藏地的贵族青年举行出家受戒的仪式。相传这次受戒的一共有七个人，后来被称为“七觉士”。这次受戒的意义无论怎么说都不为过，因为直到这一刻，西藏才终于有了自己本土的住寺僧侣。桑耶寺和“七觉士”就是西藏佛教本土化的开始。

但是，佛教的发展并没有就此而一帆风顺。作为赞普，墀松德赞毕竟是吐蕃的政治领袖，而搞政治很要紧的一点就是搞平衡。墀松德赞虽然满心欢喜地发展佛教，但也不得不心不甘、情不愿地扶持一下苯教，否则那些信了一辈子苯教的人们怕要翻天了。

在墀松德赞对苯教的一系列扶持政策里，有一项政策很快就引起了轩然大波——为了表示对两教一视同仁，也为了让两教人士增进了解、和谐共处，墀松德赞把苯教名人和佛教僧侣一并安置在桑耶寺里。按说苯教徒正值新败之际，不敢招惹莲花生，佛教徒则是吃斋念佛、与人为善的人，两家应该起不了冲突才是。没想到的是，冲突还是发生了——佛教徒提出严正抗议：一国不能有二主，一个地区也不能有两个宗教，如果赞普不肯废除苯教的话，所有印度僧侣宁愿回国。

慈眉善目的僧人们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大的脾气呢？事情的起因很简单：苯教徒在桑耶寺里搞起了自家的祭祀仪式——这本来也无可厚非，但苯教的祭祀要宰杀很多牲畜，佛教徒自然不能容忍有人在寺院里杀生。杀生还是不杀生，这对两家宗教来说都属于原则问题，原则问题自然无法妥协。

墀松德赞大感头痛，这问题实在太棘手了。但赞普毕竟是赞普，很快他就拿出了一个聪明的解决方案：召开一个辩论大赛，让两教人士公开辩论教理，看看到底孰优孰劣，赢家通吃，至于输家，要么归顺对方的信仰，要么放弃宗教身份去做纳税的百姓，要么就永远离开吐蕃。

这办法看似公平，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嘴皮子上论输赢既不是比武打擂，也不是咒术斗法，谁输谁赢完全掌握在裁判手里，而在这场辩论赛里拥有决定权的那位裁判就是墀松德赞本人。明白了这一点，比赛的结果也就没什么悬念了，墀松德赞从此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废止苯教、扶植佛教了。

果然，辩论大赛毫无悬念地结束了。墀松德赞和贵族大臣们盟会发誓，从今以后永不背弃佛教，并且下达严令：吐蕃境内上上下下必须一律尊奉佛教。除此之外，墀松德赞还为赞普与贵族的子孙们选择僧人为师，让他们攻读佛经，对僧人则划分等级，给以不同的待遇，还拨给桑耶寺二百户属民，来供应寺院僧众日常所需的人力、物力。至于苯教人士，虽然经受了这一场灭顶之灾，但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心有不甘地蛰伏起来，悄悄谋划着自己的将来。于是，在一派欣欣向荣的气氛里，佛教再一次遭遇了危机。

前文我们讲过，在延请寂护大师入藏之前，吐蕃贵族们有一个很大的忧虑，生怕寂护是咒师一流的人物。如今对寂护的忧虑虽然消散了，但莲花生可是个咒术高手，连苯教的各路神灵都被他降服了，何况凡夫俗子呢。他要是施起法来操纵本地的政治人物，谁能制得住他呢？到那时候，上到赞普，下到奴隶，还不都成了他线上的傀儡！

佛教真是很难呀，法力弱了也不行，法力强了也不行。人们虽然畏服于莲花生的法力，但越想越怕，就连墀松德赞本人也不由得生出了同样的担心。怎么办呢，还是把莲花生大师礼送回国算了。

出塞入塞难，处处黄芦草。莲花生大师入藏也难，出藏也难。根据巴赛囊的记载，莲花生的归途很不平静，因为有吐蕃贵族害怕他再施什么神秘莫测的法术，就派出了十八名刺客去暗杀他，结果莲花生只结了一个手印，这十八名刺客就被定在了那里，手不能动，口不能言，泥塑木雕一般。直到莲花生安全出境之后，护送他的使者才遵照他的吩咐，将一把菜籽撒向刺客，才让他们摆脱了法力的束缚。

这件事情还有一个奇妙的后文：在十八名刺客当中，有九人并没有回去复命，而是受了莲花生大师的点化，逃到附近的纳拉沃域松改修密教。而这个偏僻而充满着密术传说的纳拉沃域松，就是将来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诞生之地。

话说回来，因为莲花生大师法力高强，所以上到墀松德赞，下到吐蕃的王公大臣，对密教都有几分顾忌。尤其是墀松德赞的妻子说过一句很著名的话：“我怕佛法盛行之后，赞普的王位将会因此失掉。”大家都担心吐蕃的最高政治领袖会受到密教咒术的控制，所以在送走莲花生之后，虽然还在延续着扶持佛法的政策，但特别提倡显教，对密教则严加控制。

但世事之奇毕竟不是人力所能逆料的，密教最终会在藏地盛行，直到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而无论墀松德赞本人还是后来的赞普，虽然摆脱了被密教咒术控制的命运，但墀松德赞的妻子果然一语成谶，在佛法盛行之后，赞普的王位果然失掉了，达赖和班禅以宗教领袖的身份兼为政治领袖，为藏地开启了政教合一的新兴局面。

密教在西藏这片土地上艰难地成长着，莲花生种下的这粒种子渐渐地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在藏人的心目中，莲花生的地位也越来越高，后来甚至能和释迦牟尼比肩了。

但直到十一世纪，一直在父子、师徒之间秘密相传的莲花生密教中出现了三位杰出的人物，这才开始建寺立说，有了组织，这就是西藏佛教各派中最古老的宁玛派。“宁玛”这个词，在藏文里就是“古”和“旧”的意思。西藏佛教的其他各派，最早的也要比宁玛派的出现迟上三个世纪。我们的传主仓央嘉措和他的前世，即五世达赖，虽然不属于宁玛派，但也学过宁玛派的秘术。莲花生大师的咒术本领，仓央嘉措将来也会用到。

的确，莲花生的密教咒术给藏人造成了太强烈的震撼，而千百年过去，这种震撼竟然有增无减。直到仓央嘉措大起波澜的时代，一次深深震惊西藏的血腥杀戮竟仍然源于莲花生当年种下的那一粒种子。因果如何循环，祸福如何相倚，谁能说清其中的道理？

第二章　光荣的荆棘路

“光荣的荆棘路”，这本来是安徒生一篇短文的题目，只因为不是他借以成名的童话，所以一直鲜为人知。

安徒生说：曾经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叫做“光荣的荆棘路”，是说一位在后世享有无上荣誉的猎人生前却一直在与无尽的苦难作着殊死的斗争。……假如我们把世界的历史看做一部幻灯片，那么在所有的时代、所有的国度，我们都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伟人和殉道者们在走着怎样的一条荆棘路。辉煌而荣耀的画面一一展现在我们眼前，尽管每幅画面都随着幻灯机的转动而迅速消逝，却在我们的心上烙下了一个个充满抗争的光辉人生，甚至是一个个充满抗争的光辉时代。让我们想象一下：这里，那里，到处都有数不清的殉道者，不断会有新人加入他们的行列，直到世界消亡。

安徒生的这篇短文，讲的是许多先驱者们如何披荆斩棘并饱受磨难的故事。如果安徒生也了解佛教入藏的这段历程，一定也会把它写进自己的文章中去。光荣的荆棘路，一直通向世界的尽头。

1.顿渐之争：摩诃衍与莲花戒的斗法

月可令热，日可令冷，佛说四谛，不可令异。

——《佛遗教经》

吐蕃人害怕莲花生的密教咒术，终于把他送出境外，但在墀松德赞的主持下，佛教依然在藏地大张旗鼓地发展着。当时的佛教大国，一个是佛教的发源地印度，一个是中原的李唐王朝，两地的僧侣齐集藏地，任何人都会认为这是国际交流的一件好事，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佛字。可谁知道，两地的僧侣各执一说，竟然在吐蕃形成了势不两立的两大集团，其斗争之激烈，一点也不逊色于当年的佛教与苯教之争。

这件事情的因缘，可以追溯到巴赛囊的身上。我们从前文已经看到，在弘扬佛法这件事上，墀松德赞最得力的助手就是这位巴赛囊了。无论政治气候怎么改变，无论前途吉凶荣辱，巴赛囊始终站在佛教的一边。有人一定会问：巴赛囊的向佛之心为什么如此坚定呢，毕竟这在当时实在要算特立独行的呀？

不错，巴赛囊是真心向佛的，并不是借宗教来作政治投机。他之所以有着这样坚定的信念，是因为他亲身经历过佛法的神奇。

当初，在巴赛囊的子女中，曾经有兄妹两人同时夭折，巴赛囊请了汉地的僧人为他们作了一场法事。结果一年之后，巴赛囊又得了一个儿子。随着这个小孩子渐渐长大，竟然不断地回忆起前生的往事，巴赛囊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儿子就是当年那个女儿的投胎转世。从此以后，巴赛囊坚信佛法，再也不曾动摇，即便在佛法被禁的时期，他也偷偷地背着人修习从汉僧那里求来的佛经。

但这事颇有几分蹊跷，因为当时中土的主流佛学并不认为人真的可以投胎转世。总之不管怎么说，巴赛囊就把女儿的投胎转世和汉僧作过的那场法事联系在一起了。这件事被巴赛囊亲笔记录在案，对后来西藏地区“活佛转世”说法的形成起到过相当大的影响。

巴赛囊对汉地佛教既然有了这样深刻的一番经验，那么在此之后他虽然请过寂护、陪过莲花生，还亲自到印度学过佛法，但也很希望在引入印度佛教之外，把汉地佛教也更多地引入吐蕃。

事情也确是这么发展的，很快我们就会看到，印度僧侣和中原僧侣齐集藏地，各自传经授法，场面蔚为壮观。这个时候，莲花生的密教基本上已经转入地下，师徒、父子之间口传心授，秘不示人，台面上的佛学主要是寂护一派的中观宗，而寂护大师业已圆寂，弟子们谁也没有老师当年的威望；至于中原的佛教，著名的六祖慧能已经开创了禅宗的一片新天地，一位法号摩诃衍的禅宗大师远行藏地，推广禅宗，收效之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中观和禅宗有什么区别呢？简而言之，中观理论相当复杂，主要靠人逻辑思辨的能力，是用缜密而周详的逻辑推理的方法来证明我们这个大千世界为何是空、如何是空；禅宗恰恰相反，理论要简单得多，更强调修行的实践。

具体到寂护和摩诃衍，寂护除了中观理论之外，很重视戒律和修行的次第，教人按部就班地解脱成佛，而摩诃衍融会禅门南北二宗，尤其贴近慧能，倡导一种简便易行的修行方式，教人顿悟成佛。

我们要知道，理论性越强，流行性也就越弱，这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看看我们今天的佛教就知道，中印两国历史上那么多高僧大德殚精竭虑、博大精深的理论建设只委屈地寄居在象牙塔尖里极少数一些学者的案头，而老百姓的心里无非就是因果报应、轮回转世和祈福消灾，即便是对禅宗有兴趣的人，也不过是找一点心灵感悟、抿一口心灵鸡汤而已。而在当年的西藏，这个规律一样适用。所以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不但大批信众涌向了摩诃衍，甚至就连原本寂护门下的信徒也改弦更张，转投到摩诃衍的门下了。

这种一边倒的现象到底有多夸张呢，我们从当时的记载里就能看到：曾经辉煌一时、作为寂护一派大本营的桑耶寺基本上断了香火，以王后为首，很多贵族子弟纷纷投向摩诃衍，只有少到数得上名字的几个人仍旧坚持着寂护的佛法。

如果任由宗教自行发展，摩诃衍的禅宗必定会彻底吞并寂护的中观派，西藏的佛教从此将是禅宗一统天下。但就在这个关键的转捩点上，身为赞普的墀松德赞再次祭出了至高无上的政治武器，分摩诃衍与寂护为顿、渐两派，宣称在佛法上应当是渐悟一派为高。

尽管在佛教理论里众生平等，但在现实世界里，墀松德赞的一句话无疑胜过了其他人的千言万语，也无疑可以把顿悟一派偌大的发展一下子打回原点。佛教界自然兴起了轩然大波——当时有人记载下了那个群情沸腾的场面：摩诃衍的弟子们在不忿之下做出了一连串的激烈举动，有人割掉了自己的肉，有人割掉了自己的生殖器，甚至还有自焚而死的，另有许多门徒手持利刃，扬言要杀尽渐悟派的信徒，然后自尽在王宫之前。渐悟派硕果仅存的信徒们也不甘示弱，声言顿悟派的教义与印度佛教不合，请赞普严禁之。

佛经里讲过这样一句话：“月可令热，日可令冷，佛说四谛，不可令异。”纵然可以使清冷的月亮变热，可以使火热的太阳变冷，也不可以使佛的真理有丝毫的变异。信仰关乎真理，真理总是非此即彼、不可调和的。

墀松德赞虽然成功解决过苯教与佛教之争，此刻面对佛教内部的门派之争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更何况这内部斗争的形式比当初的“敌我斗争”还要严峻，当年对“敌我斗争”还能搞一下平衡，如今的内部斗争却必须分出个你死我活，不留一点转圜的余地。

无奈之下，墀松德赞只好把一位信得过的、正在外地修行的高僧召了回来，向他请教办法。这位高僧答道：“寂护大师生前早就预见过今天的局面，当时他说：当佛教内部因为见地不同而发生争执的时候，可以把我的学生莲花戒请来辩论。”

于是，辩论大赛再一次召开了，只不过辩论的双方由当初的苯教和佛教变成了佛教内部的两派。

这一场辩论大赛可谓万人瞩目，莲花戒与摩诃衍各自引经据典、舌灿莲花。事关本教派的生死存亡，所以谁也不敢掉以轻心。高手对决，令观者如醉如痴。

佛教素来都有教理辩难的传统，在宗派内部有学习性质的辩难，宗派之间有一决高下的辩难，所以佛教专门发展出了一套因明学，也就是逻辑学，训练僧侣们在说理与辩难中使用严密的逻辑语言，并且可以准确发现对手论证中的逻辑漏洞。现代读者对佛教的这一面不但已经很陌生了，而且还相当排斥，认为佛法要靠践行、靠感悟，拒绝逻辑思辨，要“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这就是人心向简、古今有异呀。

论辩大赛的结果到底如何呢？——两派人士各有各的记载，而最困惑我们的是：两派都说自己赢了、对方输了。

哪怕用上最最玄妙精微的佛法，恐怕也难以解释这个矛盾。好在学者们经考据达成了颇为一致的意见：莲花戒赢了，摩诃衍输了。

这个结果倒是顺理成章的，就像上一次的辩论大赛是由墀松德赞作出最终裁决一样，这一次墀松德赞分明站在了莲花戒的一边，结局也就毫无悬念了。在莲花戒一派的记载里，摩诃衍他们终于无言以对，只好供上花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这个说法虽然可能有夸大之嫌，摩诃衍一派未必甘心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但他们毕竟败了。从此，摩诃衍一派返回内地，有些骨干驻留在敦煌一带。虽然后来又在移居敦煌的藏人当中再次兴起了学禅的热潮，但在藏地，禅宗再也没能卷土重来。

而渐宗的胜局也为西藏的佛教发展奠定了一个基础：佛法修行必须按部就班，也就是要按照“次第”来修行，既没有“拈花一笑，洞然明白”的潇洒，也没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直捷。后来西藏佛教的不同派别基本都秉承着这个思路——在那些经典名作里，从阿底峡尊者的《菩提道灯论》到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广论》，把修行次第的教理发挥到了极致。

这对普通人也大有影响，我们看今天的汉地，信佛的人多，懂点佛理的人也多，不过大多都是耍一点禅机，玩一点感悟，说一点玄的虚的而已。而在西藏，普通的藏民都会以五体投地的姿态走着长长的转经路，每一个步伐，每一个姿势都不敢稍有松懈。我们之所以会为之感动，是因为我们全不是这种做派。

话说回来，了解一下摩诃衍与莲花戒的这一场“顿渐之争”，对我们认识本书传主仓央嘉措的诗歌创作是很有帮助的，这可以破除一种流传很广的误解，即认为仓央嘉措的所谓“情歌”其实就像禅宗的那些艳情体的证道诗一样属于“道歌”，表面写的是男女情爱，实际则是借男女情爱来象征一种宗教上难以言传的悟境。

除了一些大众读物，甚至在个别的专著和论文里也出现过这种误解，但只要我们了解过墀松德赞时代的这次“顿渐之争”，就会知道随着摩诃衍的失败，禅宗基本上就绝迹于藏地了，所以仓央嘉措的诗歌创作不可能沿袭有禅宗艳情体证道歌的传统。仓央嘉措的情歌，只能是为情而写的。

这里之所以要到很久远的地方追溯“前因”，就是为了将来能够更加清晰地明白“后果”。

2.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

譬如不下巨海，不能得无价宝珠；如是不入烦恼大海，则不能得一切智宝。

——《维摩经·佛道品》

墀松德赞去世之后，继位的是他的次子牟尼。前文我们讲过，墀松德赞大力扶持佛教，曾经专门安排过佛教僧侣作为赞普与王公贵族之子孙的导师，所以墀松德赞的孩子从小就是在佛学的熏陶里成长起来的。

牟尼虽然做了赞普，纯然仍是一片佛心。他热心地在桑耶寺举办法会，就在这个法会上，他注意到了一件很不合乎佛理的事情，那就是臣民们的贡物有多有少，悬殊很大。不谙世事的牟尼于是下了一道命令，让吐蕃的臣民们平均财富。

可想而知的是，这样的政令一定很难付诸实施，但牟尼毫不气馁，一次做不到就再做一次，如是者三，牟尼终于被自己的母亲下药毒死了。

是呀，即便在现代社会，虔心佛教的富人很多，他们可以斥金百万在某座名寺拍得除夕的第一炷香，可以用大桶的金粉为佛像再塑金身，但依然没听说有谁把自己的所有财产拿出来和贫苦的同胞均分。佛教虽然讲众生平等，讲了无牵挂，但这样的教理只有在打了折之后才能被大众接受。

牟尼一死，他的弟弟墀德松赞接任赞普，仍然大力地发展佛教。墀德松赞继位之后，他童年时代的佛教老师也跟着一步登天，获得了很高的政治地位。这两个人的关系，很像我们熟悉的光绪皇帝和翁同龢的关系。

墀德松赞对那位从小教育自己长大的佛教老师有着儿子对父亲一般的感情，纵然自己执掌大权了，许多军国大事也每每征求老师的意见。在我们所知道的历史事件里，正是这位佛教老师促成了吐蕃与李唐王朝的和平外交。这是西藏佛教史上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因为从此就开了佛教首脑参与政务的先例，以后西藏形成“政教合一”的特殊社会格局，藏民对佛教统治形成了很好的心理接受度，“活佛转世”之所以能够敏感地牵动起各方面的政治势力，那一粒种子就种在这里。

墀德松赞死后，接任的是他的儿子热巴坚，佛教在西藏的发展至此而近乎登峰造极。

热巴坚的崇佛几乎到了佞佛的地步，很像汉人之中的梁武帝。“热巴坚”并不是他的本名，“热巴坚”是“长发人”的意思，人们之所以用这个词来称呼他，因为他每次迎接佛教僧侣的时候，都会低下头来，把一头长发铺在地上，请僧侣践踏而过。

除了以身作则之外，热巴坚还制定了一系列的政策，提高了僧人的待遇标准，使每一位僧人至少都有七户居民供养，另外还出台特别的法律，凡是态度不敬地用手指点僧人的就砍断他的手指，凡是以恶意瞪过僧人的就剜下他的眼睛，至于军国大政，则交给佛教老师全权掌管。我们知道，政治领袖对宗教再怎么尊崇，也常常是出于政治目的，这位热巴坚却是一个例外，他首先是一名佛教徒，其次才是吐蕃的赞普。

但是，就算崇佛是没错的，也不能尊崇得太过分了。热巴坚的这些做法自然给自己树敌无数，招致了上上下下太多人的不满，终于被手下的大臣设计杀害了。

热巴坚死后，大臣们拥立了他的哥哥达磨，这是一位素来以“嗜酒喜肉，凶悖少恩”而闻名的强人。正如《老子》所谓“反者道之动”，佛教在西藏发展到这里，仿佛之前捧得越高，就是为了这一刻跌得越狠。达磨施展铁腕手段开始了灭佛大计：终止对僧侣的一切供应，把所有的佛寺的大门通通砌死，然后再画上僧人饮酒图，而追溯祸源，一切始于文成公主携带释迦牟尼的佛像入藏，于是宣布文成公主为罗刹鬼。

这时候的西藏，是任何一个佛教徒看了都会伤心落泪的：小的佛像被埋起来，大的佛像被捆起来，逃亡的著名僧侣遭到刺客的追杀，佛经要么被烧掉，要么被扔到河里。本地僧侣要么被勒令还俗，要么改宗苯教，对那些强硬分子就逼迫他们带上弓箭和猎狗去打猎，逼他们违反不准杀生的戒律。从拉萨到桑耶寺，从中心到边地，转眼之间，佛教就要在藏地被彻底肃清了。

令达磨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吃斋念佛的僧人里边竟然也有武艺高强、胆敢与王权作对的。一位名叫贝吉多吉的僧人携带弓箭，潜入拉萨，在一次达磨外出的时候一箭射杀了他，这比少林寺武僧的传说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幸运的是，贝吉多吉趁着纷乱逃过了搜捕，辗转逃亡到西宁一带，继续修持佛法，得以寿终。而随着达磨的死，吐蕃在混乱的局势中迅速地四分五裂，作为一个统一政权的吐蕃就此灭亡了，西藏的佛教从此也陷入了长达百年的沉寂时期。对此情此境，任谁能不慨叹祸福相因、世事难料呢？

释迦牟尼纵然悟出了无常之理，他所创立的佛教毕竟也难逃无常的命运。

3.从知识到力量：佛教从西藏底层的兴起

不舍一切世间事，成就出世间道。

——《华严经·十地品》

当培根说出“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的时候，是有一些特殊含义在内的。“力量”这个词，在原文里是power，而power不只是“力量”，更是“权力”。如果掌握了更高的知识，就可以获取更多的权力。佛教在西藏的流传过程恰恰就是对这句话的真实印证。

达磨灭佛的百年之后，佛教混杂着苯教，渐渐在藏地复苏了。达磨之前，佛教在西藏走的是自上而下的路线，靠统治者的力量在全境推广，而这个时候，佛教却走了一条相反的自下而上的路线，从民间开始，慢慢积累自己的力量，先获得了经济地位与社会地位，然后再顺势获得了政治地位。

僧侣们怎样从社会的底层逐渐获得了经济与社会地位呢？原因非常简单：在文化相对落后的西藏地区，僧侣既是神职人员，同时也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识文断字，会治病，懂法术，有着高深的天文知识，甚至为西藏制定了历法。总之，他们掌握的知识是大多数的俗人们不曾掌握的。这种情形颇有几分像中世纪的欧洲，汉人反而很难理解，因为在汉人的传统里，儒家才是最主流的知识分子阶层。因为汉、藏的这种文化差别，汉人对佛教更欣赏它的哲学与美学的一面，藏人却更多地把佛教当做一种高级而神秘的知识，所以更多了几分敬畏，也更看重它的实用性。

实用性越强，想学的人也就越多，谁不想学成莲花生大师那一身足以降妖伏魔的本领呢？于是，需求强了，佛教知识的价码也就高了。在当时的记载里，有的僧人每向人传授一法，就要收取很多金子，甚至还有僧人传授密法的条件是要对方把所有的财产都献给自己。咒术和行医的市场越大，僧人们也就越来越富有了。

这一时期最富有的僧人就是“三素尔”之一的小素尔。所谓“三素尔”，是素尔家族里的三位名人，正是因为他们三个人的努力，一直悄声传播着的莲花生的密教才形成了藏地佛教的第一个宗派：宁玛派。

大素尔是邬巴隆寺的创建者，弟子很多，他一生不曾娶妻，只收了小素尔做养子。

小素尔虽然在养父那里学到了许多佛法，却始终学不到密法，因为在当时的社会里，传授密法需要收取很高的费用，看来就算是父子关系也没能让大素尔破了规矩。

规矩虽然不能破，但毕竟有着父子之情，大素尔就给小素尔指了一条赚钱的明路：一位有钱的寡妇和女儿生活在一起，小素尔可以去娶那寡妇的女儿，用她们家的钱来付密法的学费。小素尔依计而行，终于学成了密法，但他出师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遗弃了那对可怜的母女。

小素尔不但尽得养父的真传，后来又接替养父主持邬巴隆寺。他此时已经很有名望了，但仍然去行走四方，游历修行，终于证得了宁玛派的最高法门“大圆满境界”。此后他又遍访高手，在辩论中折服了四位显教名人。这四人当即便改投在他的门下，小素尔的声名至此到达了巅峰。

不但有大名，还有暴利——小素尔从一出道就显露过不凡的致富手段，成为名人之后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了，很快就成了当时佛教界最富有的人。

小素尔不但佛法高、名声大、钱财多，就连子女也多，真像《华严经》字面上说的“不舍一切世间事，成就出世间道”。小素尔的子女们也都是宁玛派的传人，宁玛派几乎变成一项家族事业了。而这些子女当中，最小的儿子完全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成为“三素尔”中的第三位素尔。

第三位素尔其实并没有见过父亲小素尔，因为他出生的那年也就是他父亲去世的那年。不过，至少可以令素尔家族欣慰的是，擅长获利的小素尔虽然圆寂了，家族的财产却不但未受影响，反而越滚越多。

另外，汉人小孩子读书识字，我们都知道有私塾来教，私塾的老师多是底层的儒家知识分子，而藏人的小孩子读书识字，老师要么是苯教僧侣，要么是佛教僧侣。逐渐地，正如儒家基本垄断了汉人的教育，佛教也基本垄断了藏人的教育。既然为之师，慢慢也开始有了僧侣为之尊、为之君，因为德高望重而被推举为地方领袖。有些佛教僧侣也开始娶妻生子，于是地方领袖之职也就变成世袭的了。此风一开，藏地的贵族们也越来越愿意让自家的子弟出家学佛，学成之后便以宗教领袖的身份继承家族的统治，成为这一地区“政教合一”的领袖。

宁玛派后来逐渐式微，直到仓央嘉措的“前生”，即格鲁派的五世达赖，兼习宁玛派的密法，为宁玛派兴建了不少的寺院，宁玛派这才恢复了往昔的一些声势。而五世达赖大揽政权，也将引出“小素尔式的修行到底可不可取”这样的问题。等到五世达赖圆寂，活佛转世为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时候，还会生出一些和宁玛派相关的波折。

“三素尔”时代的西藏还只有宁玛派这唯一一个成型的佛教宗派，但佛教的生机已经无法再被遏止了。从社会底层自发生长起来的佛教，自然要比之前那种由政治领袖强行推广的佛教有着更强的生命力。这个自发生长的时间越长，根基也就越是牢固。尤其是，“三素尔”的家族事业型的佛法传承和致富的方式为西藏的佛教奠定了一个基础，后来出现的活佛转世型的教主统治就是家族事业型的一个变体。所以，很大程度上正是出于对“血统”的认同，那个“耽于酒色，不守清规”的仓央嘉措才能得到那么多人的谅解和期待。

第三章　转世伊始

说起西藏的转世活佛，我们一般人只知道有达赖和班禅这两个系统，但你若到西藏走上一遭，其实有机会遇到许多的转世活佛。因为，达赖和班禅只是格鲁派(黄教)的活佛系统，格鲁派则只是西藏佛教众多教派中的一支而已，尽管它是势力最强、知名度最高的一支。

其他教派也有自己的活佛转世系统，活佛人数十分庞大。所以目前的宗教政策对活佛的数量作了限制，已经有了传统的转世系统可以延续，不再认可新的转世系统了。还规定了寺院和活佛的数量比例：大寺只允许有三位活佛，中等寺庙两位活佛，小寺一位活佛。

推本溯源，如今这万千枝叶都可以追溯到原先的一粒种子，这就要从噶举派说起了。

1.噶举派的创始与秘术

业道如秤，重者先牵。

——《业道经》

藏地的佛教各派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每一派都有自己特殊的颜色，人们便可以很直观地从寺院和僧衣的颜色上辨别出不同的教派，很自然地也用颜色来称呼他们。比如萨迦派被称为花教，格鲁派被称为黄教，我们现在要讲的这个噶举派则被人们称为白教。

噶举派的创派祖师叫做玛尔巴，他长年累月地总是像印度僧人那样穿一件白色的僧裙，这种服色以后成了他的徒子徒孙们的标识，所以才有了“白教”之称。

“噶举”的意思是“口授”，因为这一派特别重视密法的修习，而密法的传播主要是靠师徒、父子之间的口传心授，并不像显教那样总是公开地讲经说法。

玛尔巴出生在一个相当富有的家庭，十五岁那年便慕名寻访一位高僧，想向他学习密法。但正像我们前文讲过的，密法之所以很难学，首先是因为学费太高，玛尔巴虽然是个富家子弟，终于也没能交得起这份学费，便只向那位高僧学了梵文。

这实在是一个很聪明的做法，因为玛尔巴并不是放弃了密法，而是要等自己梵文过关之后直接去印度学习。——从这点上我们不但能看到玛尔巴有多大多高的决心，也能想象一下当时藏地的密法学费可以高昂到何种程度，逼得一个富家子弟宁可先学好外语，再出国留学，也不在本地找现成的老师。

玛尔巴学成梵文之后，三行印度，四行尼泊尔，转益多师，学了一身的密教本领。

噶举派的密法有几项很出名的，今天对西藏佛教稍有了解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听说过一点，这些本领就是定型于玛尔巴的。比如“拙火定”，这是噶举派修行的基本功，是一种苦修法，修成之后，身体里可以产生一种奇异的热能，只穿一袭单衣就可以度过青藏高原上漫天飞雪的严冬。当然，这还只是小成，还有高僧在修行拙火定的时候，室外十米之内的积雪全部融化。

修习拙火定要禁绝房事，因为从理论上说，对拙火定的修习其实就是把性的能量转换为热能。如果修到高深境界，转入“那饶六法”，就远不止御寒这个功效了，还可以“吞刀吐火，肉体飞升，游行虚空，如履平地”。

这个说法对我们凡夫俗子来说实在难以置信，但无论如何，你如果到西藏旅行，见到有僧人在冰天雪地里还只穿着一袭单衣而面色如常，你就可以断定他是修过拙火定的。

玛尔巴成名之后，收了很多弟子。也许是少年时代求法受挫的记忆太深，所以这时候的玛尔巴一反高收费的传统，只看学生的资质，不问学费的多寡。

这一天，一名叫做米拉的中年男子求见玛尔巴，希望跟他学习。玛尔巴收留了他，但只拿他当佣人使唤，什么也不教给他。但米拉毫无怨言，任劳任怨，干什么都很认真。——这是噶举派历史上风云际会的一刻，史料里说玛尔巴之所以对米拉这么刻薄，其实反而是一种爱护，要让米拉通过这些艰苦的劳作来消除以前的罪业。

难道米拉是带着很大的罪业来的吗？——这罪业的确很大，说起来也很有几分凄凉。米拉的父亲是个商人，赚下了好大的一片家业，可惜寿命不长，年纪轻轻地就死了，留下了二十四岁的妻子和七岁的儿子米拉。孤儿寡母，家大业大，自然成为别人觊觎的对象。米拉的伯父近水楼台抢了个先，逼着米拉的母亲改嫁给他的儿子。在遭到拒绝之后，伯父干脆撕破了脸皮，硬是霸占了米拉一家的全部财产，还把米拉母子赶了出去，让米拉母子一下子就变成了社会最底层的穷人。

米拉的母亲是个很倔犟的女人，并不甘心就这么和儿子忍辱负重地相依为命，而是让儿子离家远行，寻访名师学习咒术，艺成之后再回来找伯父报仇。——这简直就是武侠小说的经典套路。米拉不负母望，从苯教僧侣那里学到了黑咒术，一回来便咒死了伯父全家三十五口。

按说仇报完了，本领也有了，米拉这时候总该和母亲一起过好日子了吧。但日子就是这么不顺，因为母亲总是受到乡人的歧视。怎么办呢？——米拉还是老办法：出去学本事。这一次米拉学回来的是苯教当中施放冰雹的一种咒术，于是操纵着漫天的冰雹，摧毁了乡人们所有的庄稼。

等米拉年纪大些了，对当年的作为生出了许多悔意，就去一位宁玛派僧人那里学习大圆满法——前文讲过，这是宁玛派的最高法门，小素尔曾经修成过的——但结果是，要么米拉没有修成，要么修成之后还觉得不够，这时候听说了玛尔巴的名声，才转投到他的门下。这一年，米拉已经三十八岁了。

直到米拉除净了罪业，通过了考验，玛尔巴这才把密法倾囊传授。让米拉成名的密法就是我们前文介绍过的“拙火定”，在他修成之后，无论冬夏永远只是一袭单衣护体，所以得了个“热巴”的称号。从此之后，人们就以“米拉热巴”来称呼米拉了。

到了四十五岁那年，尽得密法真传的米拉热巴终于出师了。他回到家里，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了，妹妹做了一个流浪的乞丐，不知道到哪里乞讨去了。尘缘就算断了，米拉热巴从此做了一名高原上的云游者，有了更多的施主，也有了更多的徒众，直到八十四岁那年被人毒害而逝。

2.第一位活佛

为一一众生，轮回经劫海。

其心不疲懈，当成世导师。

——《华严经》

玛尔巴和米拉热巴的密教传播开来，逐渐分化成几个支派，最著名的一支就是噶玛派，人称噶玛噶举。噶玛噶举的第二代领袖人称“都松钦巴”，“都松”的意思是过去、现在、未来三世，“钦巴”的意思是智者，这就是说，都松钦巴是一位洞晓三世的智者。

都松钦巴不但洞晓三世，还为众人示现过穿越岩石的密法，一时之间声誉无两。而在藏地的佛教史上，都松钦巴之所以地位特殊，主要因为他是整个藏区的第一位活佛，从他以后才有各个派系各种各样的活佛转世系统。

但是，都松钦巴“第一位活佛”的头衔是被追赠的，真正的创始人其实是他的一位后学，叫做噶玛拔希。噶玛拔希出身于西康的一个贵族家庭，以神通著称。在藏民的心中，噶玛拔希的神通手段仅次于当年的莲花生大师。

关于噶玛拔希的神通，最广为流传的事情是有一次他在五百多名徒众面前用密法设了一个结界，结果明明是一条平坦的道路，却有如被某种看不见的铜墙铁壁封住了一般，谁也无法通过。

时间马上就要进入元代了，最静谧的佛国也听得到蒙古铁骑那令人胆寒的喧哗声。1253年，忽必烈南征大理，派人请来了噶玛拔希，想让他随侍自己左右，但噶玛拔希执意不肯，终于离开了忽必烈，到今天的宁夏和内蒙一带传法去了。

别看噶玛拔希和忽必烈不投缘，和元宪宗蒙哥却很契合。三年之后，蒙哥派人延请噶玛拔希到和林，赐给他一顶镶着金边的黑色僧帽。这是一种极大的荣誉，从此以后，噶玛噶举黑帽派名声大噪。

在和林的这段日子是噶玛拔希享受政治待遇最高的日子，不但蒙哥很崇信他，忽必烈的幼弟阿里不哥也和他走得很近。但世事总是祸福相倚、因果难料——三年之后蒙哥去世，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夺汗位，忽必烈成了最后的赢家。

在政治圈里打转，什么问题都比不过站队的问题。饶是你才干过人、功勋彪炳、清廉耿介，只要站错了队，下场就不容乐观。当忽必烈成为赢家之后，想到噶玛拔希以前既不愿留在自己的身边，又和自己的政治对手打得火热，这个人在藏人的地区又有很大的影响力，实在不能放过。

于是，忽必烈下令逮捕了噶玛拔希。根据藏人的记载，忽必烈原本要致噶玛拔希于死地，但后者实在神通广大，任凭刀砍火烧，始终毫发无损。无奈之下，忽必烈只好把他放了。而依照学者们的考证，噶玛拔希的这段遭遇反映着当时以八思巴为首的萨迦派(花教)和以噶玛拔希为首的噶玛噶举派的教派之争，噶玛噶举派无疑是这场斗争中的输家。

回到西藏之后，噶玛拔希一直住在楚布寺里，直到八十岁高龄方才圆寂。就在即将圆寂的时候，他把最得意的弟子邬坚巴叫到跟前，仔细叮嘱说：“在我圆寂之后，远方的某地会出现一名继承我们黑帽派密法的传人。在他到来之前，你就暂时作为我佛的代理吧。”说完，从头上摘下了那顶蒙哥赐予的金边黑帽，把它戴在了邬坚巴的头上，这才闭上了双眼。

在火化之前，弟子们惊讶地发现：老师的遗体不知何时竟然从仰卧的姿势变成了俯卧。惊骇之下，火化继续进行，而老师的心脏、眼睛、舌头完全没有被大火损坏，灰烬之中还出现了许多白色的舍利，这就是一代高僧留下的最后的神通吧。

但是，这并不是噶玛拔希“最后”的结局。在藏人的史书里，详细记载着他轮回转世的经过：

在刚刚圆寂的时候，噶玛拔希飞上了兜率天。这里是天界的内院，是弥勒菩萨的住处。他在奉上了供品之后，又在众神居住的地方游礼拜了八天，这时忽然思念起自己的弟子来，就使自己的灵魂重新回到了尸体里边，尸体这才从仰卧变成了俯卧的姿态。

这时候的噶玛拔希，眼睁睁看着弟子们的哭号，看着爱戴他的藏民们的悲泣，顿时生起了怜悯，决定用“夺舍法”让自己转世，也好继续在这个苦难的人间传播佛法。

拉萨西北的一个小村子里刚好死了一名少年，噶玛拔希就赶了过去，让自己的灵魂进入到那个少年的体内。没有想到的是，少年的父母看到已经死去的儿子的眼睛闪闪发光，以为是可怕的凶兆，就用炉灰迷住了儿子的眼，又用针把它们刺破了。

噶玛拔希第一次的转世努力就这样被打断了，他只好从那名少年的尸体里移出了自己的灵魂，再寻找别的机会。几经波折之后，经过神灵的指引，噶玛拔希的灵魂终于住进了贡塘地区一名怀孕女子的胎中。等这名婴儿降生下来，就是噶玛拔希的转世之身了。

根据藏人的记载，一名来自米拉热巴的故乡、叫做攘迥多吉的五岁幼童随着父母来到了粗朴寺。一进入寺院，这名幼童就大大方方地坐在了邬坚巴对面的高座上。邬坚巴吃了一惊，脱口问道：“孩子，你为什么坐在我师父的座位上？”幼童答道：“你的师父就是我呀。”邬坚巴想到了师父的临终遗训，恍然明白了高座上的这名幼童原来就是师父的转世之身。

按照我们俗人的理解，转世最大的诱人之处就是前世的经验和智慧可以不断地积累下来，但现在看来，事情远不是这么简单。攘迥多吉虽然屡屡显示出神异，虽然被确认为噶玛拔希的转世，但佛教的基本功他还得从头学起，而且是跟着邬坚巴这位噶玛拔希的弟子学习。

好在小活佛是个非常好学的孩子，他七岁完成了出家仪式，十八岁受比丘戒，这些年间跟着邬坚巴几乎学遍了当时西藏佛教的重要典籍，后来还掌握了天文历法、医药占卜，成为西藏佛教史上一位以博学闻名的高僧。

攘迥多吉为后来所有的活佛转世系统开启了一个先例：举凡活佛转世，通常要有前一世的活佛在圆寂之前作出转世的预言，大致给弟子们指出一条寻访转世灵童的线路，而转世灵童也会展示一些神异现象，保存着前世的一部分记忆；在确认之后，灵童要被迎到寺里，从小接受严格的佛教培养。只有满足这些条件，人们才会甘心拜服。

明白了这个传统，我们就会知道，本书的传主仓央嘉措作为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并不能完全满足以上这些条件，至少是无法把所有这些条件证明给大家看。如果没人生事倒也罢了，一旦有人存心生事，这就会成为被人揪住不放的把柄。仓央嘉措之所以能被敌人公然挑衅，问题就出在这里。

再看噶玛拔希从圆寂之后到转世之前的那一段“超自然”的经历，在后来各个派别的活佛转世当中也被不断地重现着。仓央嘉措的前世，即五世达赖，为三世达赖写过一部传记，书中记载二世达赖在圆寂之后也像噶玛拔希一样赶赴兜率天，在那里遇到了自己的守护神。于是，二世达赖与守护神一路踏着祥云，沿着一条五色的光道来到了一座村庄，找到了要在她的身体里投胎转世的那位怀孕女子。守护神驱走占据了那女子子宫的邪魔，使母胎变得洁净，二世达赖的灵魂才投了进去，转生为三世达赖。

现在我们看到，活佛转世完全是属灵的事情，只要不存在灵界的干扰，转世就会不断地进行下去。但是，现实世界远远没有宗教世界那么单纯，活佛转世竟然也会被现实力量打断，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说的故事。

3.被斩断的转世之路

不舍佛住，不违世法。

——《华严经·十行品》

黑帽活佛攘迥多吉长大成人了，成为了赫赫有名的一派宗主。在一次应元朝皇帝之邀前往北京的时候，攘迥多吉叮嘱一位叫做扎巴僧格的弟子常住德钦登寺，这位扎巴僧格后来就成为了噶玛噶举派另一个活佛系统——红帽活佛的第一世。

从此以后，噶玛噶举派同时有了两个系统的转世活佛：黑帽活佛和红帽活佛。在黑帽活佛年幼的时候，年长的红帽活佛来当他的老师；在红帽活佛年幼的时候，年长的黑帽活佛就当他的老师。现在我们熟悉的达赖和班禅两大活佛系统就是对黑帽和红帽活佛系统的翻版，达赖和班禅也是互为师徒的。

红帽系统的活佛转世到第十世的时候，已经是清朝的乾隆时代了。时值乾隆皇帝七十岁寿辰，一场灭顶之灾就在这喜气洋洋的气氛中向着噶玛噶举派的头上砸了下来。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格鲁派(也就是仓央嘉措所属的宗派)的六世班禅进京祝寿，不幸染上了天花，就在北京西黄寺圆寂了。今天我们去北京安定门外的西黄寺，还能看到乾隆帝为六世班禅修建的衣冠塔。六世班禅圆寂之后，上至乾隆皇帝，下至王公大臣，馈赠了无数的金银财宝，都交给了六世班禅的哥哥——扎什伦布寺的主管仲巴呼图克图。仲巴呼图克图声称，这笔巨资只属于格鲁派，不能分给其他的教派。这话很有针对性，因为六世班禅还有一个哥哥，就是噶玛噶举派的十世红帽。

十世红帽活佛愤恨之下，想要整垮扎什伦布寺作为报复，但自己实力不够，于是亲自到了尼泊尔一带，劝说廓尔喀的国王对西藏兴兵。廓尔喀和西藏素来就有些嫌隙，和十世红帽活佛一拍即合，两度入侵西藏，劫掠扎什伦布寺。

为了应对廓尔喀的劫掠，清政府派出了一支劲旅，做统帅的就是我们都很熟悉的乾隆朝名人福康安。廓尔喀的军队吃了败仗，国王请降，十世红帽活佛自杀。乾隆帝下令，把十世红帽活佛的遗体肢解，分挂于藏地的各大寺院，以示警诫；红帽活佛一系的寺院、土地、农奴，全部查抄充公；红帽僧徒一百零三人改宗格鲁派，严加管束。尤其有一道诏令是：禁止红帽一系的活佛继续转世。就是从这一刻起，噶玛噶举派的红帽系彻底断绝。

十世红帽活佛的遭遇很能说明一个问题：即便是活佛转世这样的事情，最终也要由政治力量来决断。达赖一系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如果不是一个很偶然的机缘，这一系的活佛转世也就被政治力量终止了。如果历史真的被这样改写了，仓央嘉措或许就会以一名普通农户的身份生活下去。造化弄人，谁能说得清呢。

的确，一位活佛是立是废，往往取决于当时最强的那支政治势力——无论是蒙古汗王还是清朝皇帝。仓央嘉措的身世就是这样，以宗教领袖的身份，被夹缠在好几支政治势力之中，是废是立，是真是假，是生是死，犹如飙风中的一片树叶，完全由不得自己。

第四章　格鲁派(黄教)的活佛

今天，即便对西藏的佛教世界最缺乏了解的人，也知道那里有达赖和班禅。这正是所谓的后来居上，因为达赖和班禅只是格鲁派的活佛，而在西藏的各个佛教宗派中，格鲁派是最晚兴起的一支。

每一支宗派的兴起都会有很多的因缘，但有一个因素是永远不可少的，那就是一位杰出的领袖。而在教派的根基奠定之后，要想在许多资深宗派当中脱颖而出，形成政教合一的一统局面，那么杰出的领袖在每一代都必不可少。

当然，领袖或许永远只有那一位或两位，在不歇的轮回转世中发挥着自己永恒的力量。

1.从宗喀巴开始

离贪嫉者能净心中贪欲云翳，犹如夜月，众星围绕。

——《理趣六波罗蜜多经》

“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阿克顿勋爵的这句名言似乎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不仅在世俗世界，就连在宗教世界也能见到它的影子。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悲观？因为佛家讲“贪、嗔、痴”是人类固有的习性，若要断除之，尤其是断除贪念，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容易，却必须要做。要皈依佛法，就不能同时供奉财神。无论在印度、中原，还是西藏，有多少次教派之争，多少次政治领袖的灭法活动，都围绕着一个“贪”字。

越是源远流长的江河越容易泥沙俱下，藏地的佛教传播得久了，僧侣的势力大了，不守清规戒律的事情也就多了。就连最虔诚的藏民们也不禁开始怀疑，为什么有一些本该清修的僧人总是热衷于占有更多的农奴、追求更淫靡的生活？为什么他们念着“四大皆空”，聚敛起财富来却比最黑心的商人还有热情？那些僧人甚至发明出了一些理论，说僧人纵使为非作歹，自有轮回业报的束缚，但俗人如果非议他们，就会遭受更加严厉的业报。——这些问题将来也会深深地纠结并折磨着仓央嘉措那颗来自民间的单纯的心，他坐上了常人无法企及的光明的顶点，却看到了常人很难看到的更多的阴影。

对于那些真正有着纯洁信仰的人，他们宁愿接受达磨灭法也无法忍受来自佛教内部的腐朽堕落。就像热恋中的情侣，宁愿为爱情而死，也不愿看到爱人变心。佛教到了需要整顿的时候，领头的必须是个不但德高望重，而且必须纯洁无瑕的人。这个人，就是著名的宗喀巴。

宗喀巴首先是个博学型的僧人，从少年时代起，就对显密两教的各种经典下过苦读的功夫，而且每学完一部书，就把自己的学习心得整理清楚，一座座寺院地去和各大高僧辩论。

就佛理展开公开辩论，这在古代的佛教世界是很流行的，甚至印度僧侣们还专门发展出了一套因明学，也就是逻辑学，这样一来，大家讲经和辩经就有共同的逻辑规范可以遵守了，不至于你讲证明，我讲感悟，鸡同鸭讲，越说越乱。

一位僧人到各大寺院去辩经，有点像武林高手到各大门派切磋技艺，武林高手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在佛教的世界里也有这样的人物，宗喀巴就是其中的一位，所以他辩经的经历越多，声誉也就越高。古语说“艺压当行人”，只有同行最能判断同行的本事，僧人们能够服气宗喀巴，是因为宗喀巴真正在佛学上胜过了他们。

我们要知道，穿一身袈裟、戴几个头衔、装几分高深、骗几个善男信女，这是很容易的，但要在公开的辩经大会上折服所有的同道却是非常不易的。但这么难的事情，宗喀巴终于做到了。所以说宗喀巴的声名既不是政治领袖册封的，也不是神话传说堆起来的，而是靠真才实学挣下来的。

这正是宗喀巴的伟大之处，他给了每个对手最平等的发言机会，然后堂堂正正地赢过了他们。

所以当宗喀巴开始整肃佛教的时候，正直的人支持他，贪婪腐化的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他。他是一面旗帜，这旗帜所代表的就是纯洁的信仰。

宗喀巴此刻所面临的问题也正是几代之后的仓央嘉措困惑过的问题，世俗的追求和宗教的追求到底可以兼容到何种地步呢？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如果这样也可以的话，是不是也可以杀人放火随便做，只要佛祖心中留呢？经营政权、统治百姓、聚敛财富，这也可以被称作佛教的“方便法门”么？

的确，老百姓从来都是只认金装不认佛的，他们没有佛学修养，自然就没有辨别能力，只会看哪座庙大就到哪座庙里烧香，只会看哪座佛像金光闪亮就到哪座佛像脚下跪拜，只会听说哪位高僧被统治者授予了某某尊号就相信他是真正的大师，根本不想想统治者是否真有足够的佛学修养来作出这种这样的判断……

这似乎是一个两难之局，若如此则会违背戒律，不如此则难以发展信众。所以，如何取舍，实在是个很艰难的选择。只有对那些纯洁的信仰者来说，这个取舍才一点都不艰难。宗喀巴毫不犹豫地作出了自己的选择：戒律！宁可放慢一点传播佛法的脚步，也不可传播变质的佛法。他并不是一个苛刻的完美主义者，他只是很清楚原则和底线。

于是宗喀巴呼吁，佛教无论各派，都要遵守最起码的戒律。纵然师承不一、教理有别，但那些最基本的戒律对所有的佛教徒都是一视同仁的。

西藏佛教的教派之分和汉地不大一样，汉地主要是按照所尊教义的不同而分为各宗各派，藏地则主要按照寺院与师承的关系来形成宗派。宗喀巴是格鲁派的祖师，所谓格鲁派便是从一座寺院而得名的。

宗喀巴在拉萨的东北创建了一座佛寺，命名为喜足尊胜州，音译就是甘丹寺。宗喀巴师徒此后就一直住在甘丹寺里，所以他们这一派被称为甘丹寺派，后来发生了音变，就被读作了格鲁派。现在很多书里讲解格鲁派的得名，都说“格鲁”的意思是“善规”，所以格鲁派可以意译为善规派，这是不了解“格鲁”的本源是甘丹寺所致。格鲁派的僧人都戴黄色的僧帽，所以人们爱用“黄帽派”或“黄教”呼之。

在甘丹寺建成的几年之后，宗喀巴的两位弟子又分别在拉萨的西郊和北郊兴建了哲蚌寺和色拉寺，这就形成了黄教在前藏的三个主寺，也就是后来非常著名的“三大寺”。后来到了仓央嘉措的时代，三大寺对转世活佛的认定和拥立将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哲蚌寺的僧众更是为了保全仓央嘉措而付出了血的代价。

在三大寺之外，宗喀巴的另外一名叫做根敦朱巴的弟子在后藏的日喀则附近创建了著名的扎什伦布寺，这里将是日后的班禅活佛的驻锡之地。不过，根敦朱巴最让人牢记的一点还不是这个，而是他的身世：他是第一世的达赖活佛。——尽管以世俗的眼光来看，他自己对这个显赫的身世却毫不知情。

2.达赖活佛

烦恼虽灭，法身常存。

——《涅槃经·四相品》

扎什伦布寺建成之后，很快便从这里走出了一位名人。他叫根敦嘉措，是黄教的新一代领袖。

在根敦嘉措的时代，新兴的黄教便已走到了风雨摧逼、生死攸关的当口。原委倒也简单，看上去是宗教问题，事实上仍然是世俗问题。佛教初期本来是没有寺院的，等僧人们一旦有了寺院，也就有了固定的社团。而有了固定的社团，相应的经济问题、政治问题也就随之而来了。

尤其在当时的西藏，一个教派一般既有主寺，也有属寺，比如三大寺就是黄教的主寺，新建的一些中小型寺院就成为三大寺的属寺，还有本属其他教派的寺院改宗黄教，便也成了三大寺的属寺。无论主寺还是属寺，都有各自的田庄和农奴，主寺和属寺之间不只有宗教活动的交流，也有经济上的往来。所以，管理一个教派，同时也意味着管理一份庞大的产业，而有了这样的产业，又有了相当的宗教影响力，自然也就有了相当的政治影响力。

这样一来，所谓教派之争可就不再只是搞个辩经大会那么简单了。不同的教派各显神通，在政坛上寻找自己的盟友，用军队的力量扫平敌对势力，强迫敌对教派的僧侣和寺院归顺到自己这一边，而一个教派的主寺往往就成了敌人的军队牢牢锁定的目标。

这不是一场吃斋念佛的运动，而黄教最终在根敦嘉措的领导下熬了过来，并且笑到了最后。这就会引发我们思考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作为一个教派的领袖，只有渊深的佛学修为显然是远远不够的，甚至这位领袖都不可能有太多诵经修密的时间，他永远要面对各种危机，化解层出不穷的突发事件，不知道哪一场小事就会为自家教派带来灭顶之灾。他还要管理偌大的一个经济实体，还要和各种政治势力搞好外交。所有这一切，都是对一位政治家的要求。而这一点，也正是我们将来理解仓央嘉措的一个关键。

根敦嘉措恰恰就是一位政治天才，并且做了两件为黄教后人立规的事情：一是在哲蚌寺的西南角兴建了甘丹颇章宫(意思是“兜率宫”)，它在布达拉宫建成之前一直是达赖活佛的驻锡之处，所以后来达赖活佛创建的政教合一的政权便被称为甘丹颇章政权；二是为黄教设立了“第巴”这个职位，“第巴”是“头人”或“管家”的意思，黄教的第巴也就是整个黄教寺院经济体的大管家，将来黄教掌握了政治权力，第巴也就自然升级成了整个藏地的管家，也就是最高执政官了。将来的仓央嘉措就将在甘丹颇章的政治遗产与第巴的巨大阴影里艰难周旋，而无论甘丹颇章与第巴的源头，还是仓央嘉措前世的源头，都可以在这个时代里找到。

前文讲过，当桑耶寺建成之后，寂护大师为一些藏地的贵族青年举行出家受戒的仪式。相传这次受戒的一共有七个人，后来被称为“七觉士”。直到这一刻，西藏才终于有了自己本土的住寺僧侣，桑耶寺和“七觉士”就是西藏佛教本土化的开始。

如今，多少个世代过去了，“七觉士”的后人仍然在藏地延续着当初的佛缘。1546年，这一年是明朝的嘉靖二十五年，在遥远的西方，天文学之父第谷在这一年降生，引发了天主教分裂的马丁·路德在这一年去世，而在西藏的哲蚌寺里，德高望重的僧侣们用最隆重的仪式迎来了一名年仅四岁的幼童，由住持为他授戒，并为他命名为索南嘉措。从此，这名叫做索南嘉措的幼童就留在了哲蚌寺里，接受着僧人们最周密的照顾、最精心的教育，还有最崇高的礼敬。

索南嘉措就是“七觉士”的后人，父母都是与黄教关系很密切的一个政治集团的贵族。黄教的杰出领袖根敦嘉措已经圆寂了，而索南嘉措就是根敦嘉措的转世灵童。至此，资历最浅而后劲最足的黄教终于也有了自己的活佛转世系统了。

索南嘉措自称为三世活佛(这时候还没有“达赖”这个称呼)，追认根敦嘉措为二世活佛，追认那位在日喀则创建了扎什伦布寺的根敦朱巴，宗喀巴的小弟子，为一世活佛。细心的读者应该记得，噶玛噶举派黑帽活佛的转世世系也是这样被追认出来的。

转世活佛的出现给了黄教的僧人们以莫大的信心，因为随着小灵童一天天地成长，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到：根敦嘉措的天赋与记忆真的在索南嘉措的身上复活了。尤其是等索南嘉措成年之后，整个黄教大大受益于他的政治天资。在那些年长僧人的泪水模糊的眼里，索南嘉措的身影完完全全和根敦嘉措重合在了一起。这是奇迹，但它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索南嘉措最重要的一次政治活动就是在青海湖畔进行的。在本书的楔子里，六世达赖仓央嘉措被蒙古军队一路押解，沿着青海湖畔西进中原，而在他的三世之前，索南嘉措却也置身于青海湖畔蒙古人的大营里，只不过他是以贵客的身份，为蒙古人带去佛教的纯良和友善。两件事相隔一百二十八年，活佛在人间转生了三次。人世的变换，远远快过了沧海桑田。

水草丰茂的青海湖畔，这时候已经驻进了蒙古的土默特部。这时候的蒙古早已经不是成吉思汗和忽必烈时代的蒙古了，所谓合久必分，各个部落自行其政，各有各的汗王。土默特人的汗王就是在明史上大大有名的俺答汗。

俺答汗一直很想和明朝人恢复边境贸易，为此不惜动用武力，就像西方列强在清朝后期用武力逼迫清政府开设通商口岸一样，只不过俺答汗是落后文明的那一方。一种很流行的说法是，明朝的高级官员巧施政治手腕，促成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所谓明朝第一次民主表决，这才同意了俺答汗的边贸请求，有了所谓的“俺答封贡”。这个故事虽然很能高涨我们的民族情绪，但“民主表决”云云完全是虚构出来的，其历史原型不过是历朝历代都有的普通廷议而已。

汉人虽然还没有那么先进的政治意识，俺答汗却琢磨出了一些朴素的先进道理：他越来越发现打仗很容易吃亏，搞经济贸易和文化交流却总能占到便宜，所以和平建设的心便越来越重了，对外交流也越来越积极了。

尤其对于土默特蒙古来说，不仅明朝是先进文明，西藏一样也是先进文明。等索南嘉措应了俺答汗的盛情邀请来到青海湖畔之后，很主要的一件事就是以佛教的力量劝说蒙古人废除一些夫死妻殉之类的陋俗。索南嘉措更是借助俺答汗的力量，让蒙古人抛弃了原始的萨满崇拜，一律改宗佛教。这是一件双赢的事情，对于俺答汗，佛教的引入既可以促进本部族的生产力，也可以巩固自己的统治；对于索南嘉措，不仅佛法传播得更广了，而且给黄教结了一个强大的外援——后一点尤其意义深远，蒙古的政治势力从此将和西藏的黄教生出一连串的爱恨情仇，愈演愈烈之下便缔造出一个最复杂的局面给将来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来看。

索南嘉措与俺答汗的这次会晤，还开创了一个极重要的先例：索南嘉措赠给俺答汗一个尊号，大意是“聪明睿智的转轮王”；俺答汗也赠给索南嘉措一个尊号，叫做“圣识一切瓦齐尔达喇达赖喇嘛”，大意是“超凡入圣、智慧绝伦、显密成就登峰造极的大海上师”——“达赖喇嘛”就是这个尊号里的最后四个字，“达赖”的意思是大海，“喇嘛”的意思是上师。就是从这个时候起，索南嘉措的这个转世系统才有了“达赖喇嘛”的称号，一直沿用到现在。

互上尊号看上去是一种最廉价的政治手段，但它确实意义很大，作用也很大。尊号看上去似乎只是一种奉承，其实远没有那么简单，这里边包含着非常审慎的政治技巧。这些内容，我们还将在后文里一一看到。

俺答汗这次延请索南嘉措，还意味着土默特蒙古和黄教成为盟友关系了。加强盟友的势力对自己当然也有好处，于是俺答汗就向索南嘉措建议，派人向明朝进贡。索南嘉措在进贡的时候，还附上了一封给明朝权臣张居正的信，希望明政府能够准许这次的进贡，更希望从此可以开个先例，以后也能允许自己定期进贡。

这个意思乍听上去有点蹊跷，实则暗含着一个政治意图。因为明朝在外交上有一个制度，不是谁都可以进贡的，对于宗教人物，国师以下的人不允许进贡。所以，明政府同意让索南嘉措进贡，就等于承认了他的国师地位。

几家欢喜几家愁，黄教的人自然欢天喜地，噶玛噶举派的人却愤愤不平。噶玛噶举派一直是黄教的死对头，两派的斗争之尖锐，简直到了小心眼的地步——在噶玛噶举派得势的时候，甚至出台过这样的法令：凡是黄教僧人遇到噶玛派僧人，必须向后者行礼致敬。

斗争不断升级，后来又发展成了各引强援，兵戎相见。而现在索南嘉措先机占尽，噶玛噶举派便只能忍气吞声地等待转机了。

等来等去，转机终于来了：明政府邀请索南嘉措到北京做客，这本是黄教和明政府巩固外交的一次良机，没想到索南嘉措竟然在途中圆寂了。

在漫长的历史里我们太多次地看到，一位政治领袖突然死亡的时候，往往也就是敌对势力兴风作浪的时候。噶玛噶举派早已经和后藏的藏巴汗结成同盟，虎视眈眈地等着可能出现的每一个机会。

对于黄教来说，领袖的圆寂虽然是个突发事件，但他们早就有了成型的解决办法：索南嘉措并没有死，他只是让灵魂暂时脱离了这一个肉体，很快便会从某一个母胎里转世重生。所以，谁也不要想借机作乱，因为达赖活佛永远也不会死去。

最幸运的是，索南嘉措的转世灵童诞生在一个最理想不过的家庭：他的父亲就是俺答汗的孙子，黄教从此便有了一位蒙古活佛。小活佛被命名为云丹嘉措，由蒙古军队护送入藏，这就是四世达赖。

四世达赖在入藏之初，护送他的蒙古军队就和藏巴汗的军队打了一仗，一个幼童的成长就这么风雨飘摇地开始了。四世达赖的佛学老师是扎什伦布寺的住持罗桑却吉坚赞，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他在日后被清政府封为四世班禅，此时他对四世达赖的教育将为黄教开创一个班禅和达赖互为师徒的传统。

终四世达赖的一生，噶玛噶举派剿灭黄教的心思从来都没有动摇过，政治斗争和军事斗争此起彼伏，明里有军队，暗里有刺客。四世达赖终于有一次没有能防住，在哲蚌寺里遇刺身亡，时年不过二十七岁。

派出刺客的是新一任的藏巴汗，对他而言，仅仅刺杀了四世达赖是远远不够的，因为这只是毁掉了他的一个肉身而已，如果真身永远都能转世，难道还永远这样杀下去不成？藏巴汗决定斩草除根，一劳永逸：既然四世达赖圆寂了，那就凭借自己手中的政治和军事力量严下禁令，从此禁止黄教的活佛转世。

当然，如果四世达赖真要转世，这是谁都禁止不了的，但只要没人敢去确认他的转世灵童，对藏巴汗而言也就够了。再看黄教原先的两大外援，随着俺答汗的去世，土默特蒙古的实力已经不足以和藏巴汗抗衡，明朝也进入了自己的多事之秋，过不了多久就要改朝换代了。黄教若要渡过这个难关，恐怕只有靠运气了。

3.五世达赖：仓央嘉措的前身

智度菩萨母，方便以为父。

一切众导师，莫不由是生。

——《维摩经·佛道品》

获取政治权力也许只是佛教的一个“方便法门”，若没有这个权力，教派连生存都得不到保障。

当真是佛祖保佑，就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运气真的降临了：藏巴汗生了重病，谁也医不好他。罗桑却吉坚赞看出这是个机会，必须要赌一赌了。

西藏的佛教，有不少巫术和医术的内容，一些高僧同时也是名医，恰好罗桑却吉坚赞就是这样的一位高僧。为了治好藏巴汗的病，噶玛噶举派可谓高僧尽出，办法都用尽了，但病情就是不见起色。所谓病急乱投医，就算罗桑却吉坚赞是对手阵营里的高僧，说不得也只好试上一试了。而这一试，还真就把病治好了。

功高莫过救驾，罗桑却吉坚赞只提出了一个请求：不要禁止达赖的转世。

就这样，黄教才终于迎来了五世达赖罗桑嘉措。而此时的藏巴汗肯定不会想到，这个决定到底是一个多大的错误。

黄教到了五世达赖的时候，整个世界全都乱了。明朝到了改朝换代的当口，吴三桂为了打败李自成，引清军入关，终于请神容易送神难；而西藏这边，噶玛噶举派为了铲除黄教，外联蒙古的却图汗，黄教为了反击，也请来了蒙古和硕特部的固始汗。连番战火之后，固始汗帮助黄教铲除了对手，却也像进了山海关的清军一样，留下来不走了。

被黄教请来的固始汗从此便成为了全部藏族地区的汗王，自己驻在拉萨，安排几个儿子驻扎在青海故地。至此，黄教的老对头虽然被消灭掉了，但先前的盟友变成了今天的政治领袖，全部藏人都要被蒙古人统治，这无论如何也算不得一个理想的结局。

好在固始汗是一名真诚的黄教信徒，在分配胜利果实的时候，把藏族地区半数的赋税都划拨给了达赖活佛，还拜罗桑却吉坚赞为师，赠给他“班禅博克多”的称号，意思是睿智英明的大学者，“班禅”这个称号就是从这时候才有的。后来，罗桑却吉坚赞将近百岁方才圆寂，五世达赖为他选定了一名转世灵童，从此开创了班禅活佛的转世体系。罗桑却吉坚赞虽然是事实上的第一位班禅，但在这个转世系统里却被认定为四世班禅，前边的三世都是追认出来的。

罗桑却吉坚赞的转世灵童就是五世班禅，从小跟着五世达赖学习佛法，等将来五世达赖圆寂，他便做了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佛学老师。达赖和班禅互为师徒，就是从此成为定例的。

我们回头来看，固始汗虽然给了黄教很高的宗教地位和巨大的经济利益，但他把政治权力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所谓政治权力，细说起来当然复杂得很，但最要紧的内容其实只有一项，就是人事任免的权力。掌握了人事任免的权力，就可以在所有的重要岗位都安插上自己的人。几千年的政治斗争，归根结底都是对人事任免权的争夺。

在藏族地区的行政职位里，最重要一职就是第巴。前文讲过，第巴这个职位原本是由二世达赖根敦嘉措创设出来的，“第巴”是“头人”或“管家”的意思，黄教的第巴也就是整个黄教寺院经济体的大管家，而五世达赖的父亲恰恰就是一位第巴。现在固始汗把第巴这个职位纳入了行政系统，改由自己任命，如果说固始汗就是藏族人的皇帝，那么第巴从此就是他们的宰相了。

其实固始汗任命的这位第巴原本就是达赖的第巴，只是这一道新的任命下来，虽然人还是那个人，职务还是那个职务，但意义完全不同了。在这样一个巧妙的政治手腕里，政权交接的阻力被最大限度地化解掉了。

这是一个微妙的时期，对于五世达赖和固始汗来说，虽然胜利果实握到手了，但握得并不牢固，在内忧外患之下随时都可能失去。我们单看内忧的一个例子：噶举派的喇嘛搞过一场大规模的暴动，烧毁了当地的黄教大寺，烧死了黄教僧侣五百多人，这种事无论放在任何时代都足够骇人听闻了。

巧合的是，东边的世界也刚刚经历了一场改朝换代，顺治帝入关，局面也远远谈不上稳固。所以，无论是西边的固始汗和五世达赖，还是东边的顺治皇帝，彼此自然都有结盟的需要。于是，五世达赖亲自到过北京，顺治皇帝也派出隆重的使臣队伍，趁着一次蒙古各路汗王聚会的时机赐五世达赖以尊号并颁金册金印，承认他是蒙、藏两地的宗教领袖。使臣还册封了固始汗，认可了他的汗王地位。

这次结盟，三方面各有所得，但最大的受益人恐怕要算五世达赖了。普通人辨不清佛法，但辨得清势力，五世达赖本来就有蒙古统治者的支持，现在又得到了清政府的册封，在普通人看来，这一定说明了黄教的佛法最纯、五世达赖的佛学修为最高，于是其他教派的信徒们也纷纷改宗黄教，甚至于整个教派完全接受了五世达赖的领导，黄教开始进入了一个高速扩张的时期。到十九世纪末，黄教僧侣占到西藏总人口的一半；今天的汉人对西藏的活佛往往只知道达赖和班禅，这种局面都是当年这位五世达赖奠定下来的。

五世达赖是一位天才的政治家，他这样大力扩张黄教的势力其实还有一个政治上的目的：等时机成熟之后，把政治权力从蒙古人那里夺回来，甚至最后可以把蒙古人赶出藏区，建立起西藏自己的政教合一的统治。

五世达赖夺权的第一步，也和许许多多的政治斗争一样，是从争夺人事任免的权力开始的。而争夺人事任免的权力，必然要从第巴开始。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很多事情都需要等待天意。这一回，天意果然站在了五世达赖的一边：固始汗去世了。

当初固始汗在世的时候，对五世达赖非常尊敬，在所有人的眼里，无分政治还是宗教，若论个人威望，排在固始汗之下的当之无愧就是五世达赖。所以当固始汗一死，五世达赖的个人威望就排在了全藏第一，固始汗的那些王子们在五世达赖面前只是小辈。而且，在固始汗的儿子当中，到底该由谁来继承汗王之位，这竟然一直争议了三四年。而在这三四年里，五世达赖可一直都没闲着。

终于，固始汗的长子继承了汗位，任命了新的第巴。但不过八年时间，新的汗王也去世了，汗位又空了三年。就是在这个时候，上天赐给了五世达赖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就在新汗王去世的几个月之后，那位新任的第巴也随之而去了。

缺乏政治头脑的人一定看不出第巴之死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有五世达赖一眼就看了出来：这就是蒙藏势力此消彼长的一个转捩点，这就是自己一直期待着、一直为之做出准备的机会。

机会到底在哪里呢？说起来也很简单：汗王之位暂时空缺了，第巴之位也暂时空缺了，而第巴必须由汗王任命，既然还没有定出新的汗王，自然也定不出新的第巴，政界高层出现了真空状态。“万不得已之下”，五世达赖只好出面，委任了一个“自己人”来“暂代”第巴之职——毕竟，总不能让政务没人管吧。

而无论古今中外，政治的一大通则是：无论临时性的委任还是临时性的机构，一旦形成，往往就会变成永久性的。所以等新一任的汗王达赖汗继位之后，也就只好接受这个既成事实了。而这个先例一开，第巴的任命权就转移到了五世达赖的手里，而第巴又拥有着对下级官员的任命权，五世达赖也就因此而渐渐架空了蒙古汗王，使自己成为了藏族地区政教合一的领袖。西藏的政教合一的局面，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前文讲过，二世达赖根敦嘉措做过两件为黄教后人立规的事情：一是在哲蚌寺的西南角兴建了甘丹颇章宫，它在布达拉宫建成之前一直是达赖活佛的驻锡之处，所以后来达赖活佛创建的政教合一的政权便被称为甘丹颇章政权；二是为黄教设立了“第巴”这个职位，为后来黄教政教合一的统治奠定了重要的行政格局。二世达赖种下的这两粒种子，到五世达赖的时候便一齐进入了收获季节。甘丹颇章政局已成，第巴的人事格局也越来越朝着有利于黄教的一面发展着。

等到这一任的第巴去世之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五世达赖指定了一个毫无政治经验的年轻人继任第巴。这个年轻人名叫桑结嘉措，当他还是个八岁幼童的时候就拜见过五世达赖，当时五世达赖对他大感投缘，就留他在自己的身边，接受最好的教育。在旁人看来，五世达赖简直是把桑结嘉措当做自己的转世灵童来培养呢。甚至有人讲过这样的一段秘闻：五世达赖当年受顺治帝的邀请前往北京的时候，途中有一位蒙古贵妇侍寝，第二年她生下了一个孩子，这孩子就是桑结嘉措。

有人说这只是敌人对五世达赖和桑结嘉措的栽赃陷害，但不论真假，这个传闻总能反映出五世达赖对桑结嘉措是何等地关怀和信任，以至于当第巴的职位一有空缺，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桑结嘉措。但桑结嘉措反复申说自己年纪太轻，阅历不够，坚决不肯就任。五世达赖无奈之下，只好另外安排了人选。

但是，等到三年之后，第巴卸任，五世达赖用尽了一切手段要让桑结嘉措继任，甚至发布公告说：因为我无暇处理世间俗务，所以让桑结嘉措作我的代理。桑结嘉措的所作所为就等于我的所作所为，所有人都不得说长道短。

公告写完之后，五世达赖用自己那双生有吉祥轮纹的手盖上了手印，年轻的桑结嘉措终于登上了第巴的高位。在整个西藏的历史上，他将成为最显赫的一位第巴，也将面临最微妙的局势；而在我们的传记里，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也将因他而立，因他而废，因他而饱受世人的争议。

是的，桑结嘉措，就是这位西藏历史上首屈一指的风云人物，将会把一个无辜而单纯的少年推向政治斗争的风口浪尖。

第二部　今生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仓央嘉措情歌

每一个人，都是时间和空间这纵横的两条轴线上一个小小的坐标，哪怕最强悍的自由意志也无法自拔出那张名叫因果的大网。帝王将相如是，才子佳人如是，草民百姓如是。人，在时空的坐标里边，在因果的大网里边，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细线拴住的一只蜻蜓，线有多长，生活的半径就有多大。若要拼命飞出你的半径，就会被那条细线勒住，勒到痛，痛到死，没有人可以例外。

这条看不见的细线是被太多、太久的因果编织起来的，一条线的端头就是一个人的生命。是的，由这里开始，我们就将走入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时代了，而此前的种种铺垫，无论多么漫不经心的细节，无论多么久远而无干的人和事，都一齐编织出了这条细线，让千百年和千百里的重重因果斩钉截铁地指向了一个共同的终点。

第一章　一个没有活佛的时代

今天的藏人依然会说：“天上不能没有太阳和月亮，人间不能没有达赖和班禅。”达赖驻锡拉萨，统辖前藏；班禅驻锡日喀则，统辖后藏。这就好像太阳普照白天，月亮守卫夜晚。达赖和班禅不断地转世再生，日月的轮回永远不会消歇。

谁也不曾想过，假如太阳陨落……

1.五世达赖的圆寂

有为诸法从因缘而生，如由于击鼓而发音。

——《清净道论·说见清净品》

一开始，清政府和五世达赖的甘丹颇章政权保持着相当友好的关系。到了顺治帝去世、康熙帝继位之后，仍然每年都要派出使臣去西藏，带着皇帝的亲笔信和许多礼品去看望达赖和班禅。康熙帝还会每年拨给达赖和班禅白银五千两、茶叶五十大包，礼敬有加。

有人来示好、来礼敬，这怎么看都不该是坏事，但你如果怀着佛门的众生平等之心来者不拒，这就很容易惹麻烦了。很快地，西藏的佛门又迎来了一位大施主，他就是受封为平西王、驻兵云南的吴三桂，和五世达赖的关系处得很好。

康熙十三年，吴三桂在云南举兵起事，史称“三藩之乱”，五世达赖给康熙帝写信，说吴三桂如果兵败乞降，请求饶他一命，如果他的势力太大，不如和他裂土分治，就不要打仗了吧。

这里必须要交代一下，古人的领土观念和现代人很不一样，领土问题只是财产问题，不是原则问题，只要利害权衡得当，领土是可以放弃的。所以在五世达赖的这封信里，单纯建议裂土分治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真正让康熙帝心生芥蒂的是，五世达赖在政治站队的问题上不但没有坚定地站在自己一边，反而为吴三桂说好话。

这一仗越打就越对吴三桂不利，后来清军包围了云南，吴三桂的儿子写信向五世达赖求援，提出割地来换取西藏的援兵。五世达赖会不会同意出兵，我们已经不得而知了，因为这封信根本就没能送到五世达赖的手上，而是被清兵截获，交给了康熙帝。

看过这封信之后，康熙帝什么话都没说，但我们有必要记住西藏这时候的主要人事结构：政治领袖是蒙古的达赖汗，实质上执掌西藏政教大权的是五世达赖，桑结嘉措担任第巴是在康熙十八年，也就是“三藩之乱”发生后的第五年。康熙帝对达赖一系有想法，对桑结嘉措有顾虑，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到了这里，想来细心的读者会总结出一个规律：黄教总是在精心地搞外交，联络外援，精心得甚至到了谨小慎微的地步。这样做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我们要知道，即便到了五世达赖的甘丹颇章政权统领西藏政教的时候，他们仍然有一个致命的不足，那就是没有足够的军队。

不只黄教如此，其他教派也是一样，所以一旦斗争加剧，大家会做的同一件事就是引入外援。五世达赖和桑结嘉措最想解决的问题就是：怎么把蒙古军队赶出去。想解决这个问题，也就是要引进另一个外援来制约先前的外援。

我们知道，晚清政府遇到过类似的局面，自己的力量敌不过西方列强，最后想了一个办法，叫做“以夷制夷”，用外交手段使列强们互相牵制。五世达赖和桑结嘉措想到的就是这个办法，联络另外一支蒙古部族，由他们来骚扰达赖汗的大后方，逼迫达赖汗把驻扎在西藏的蒙古军队都调回去。天佑黄教，要实施这个方针，恰好就有合适的人选。

我们看传统的二十四史，会发现这样一个规律：政府对宗教和教育经常表现出一种非常敏感的心态，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无论是宗教还是教育，都有可能形成一种不可小觑的社会影响力，而师徒关系、师生关系，都是一种相当牢固的人脉。

在黄教的发展里，这种人脉的力量是随处可见的，诸如四世达赖是俺答汗的重孙，五世达赖出身自第巴家庭，而在五世达赖发展出的人脉里，有两个人将会大大影响到西藏未来的命运。

这两个人都是五世达赖的学生，一个就是我们已经熟悉了的桑结嘉措，另一个则是蒙古准噶尔部的王子，名叫噶尔丹，今天我们的中学历史课本里就有这个名字。

在五世达赖座下学佛的经历看来并没能驯服得了这位准噶尔王子的权力欲，噶尔丹在返回自己的部落之后，杀掉了自己的侄子，登上了准噶尔的汗王之位。机缘巧合，噶尔丹的一个仇家就躲在青海，受到达赖汗的庇护。桑结嘉措便一方面因着同学的关系，一方面晓以利害，让噶尔丹以武力威胁青海。

青海是达赖汗的大本营，大本营既然受到威胁，要不要把驻扎在西藏的军队抽调回去，这就成了一个敏感的军事问题。

对于噶尔丹来说，有了五世达赖亲传弟子这个身份，又有老师和同学为自己撑腰，做起事来自然名正言顺多了。噶尔丹也是一个很有雄心壮志的人，这一年趁着外蒙古出现乱局，便长途奔袭，打败了外蒙各部。

外蒙各部为自己寻找保护伞，便投降清朝，请求清朝的保护。康熙帝也知道噶尔丹是五世达赖的学生，就派人到西藏，请五世达赖出面，劝说噶尔丹罢兵归顺。

这个时候，布达拉宫已经初具规模了，五世达赖早已经离开了甘丹颇章旧居，住进了布达拉宫。当康熙帝的使臣看见五世达赖的使臣从布达拉宫出发北上的时候，这颗心才算安定下来。哪知道五世达赖的使臣带给噶尔丹的却是一个阳奉阴违的指示：让噶尔丹撤离外蒙，麻痹康熙帝，实则兴兵内蒙，以便近距离地对达赖汗的青海大本营形成威胁。

等内蒙的兵戈一起，康熙帝这才知道受了欺骗，索性不走外交途径了，直接派出清军，在乌兰布通大败准噶尔。但兵败之后的准噶尔却改用外交手段了：没过多久，五世达赖座下的一名高僧来见清军统帅，以佛祖之名立誓，为噶尔丹换来了和议。噶尔丹这才得了一线喘息之机，带着残兵败将逃到外蒙去了。

就这样过了三四年貌似风平浪静的日子，五世达赖仍然和康熙帝保持着貌似友好的关系。这一天，五世达赖的贡使到了北京，给康熙帝带来了一封书信。五世达赖在信上说，自己年事已高，国事完全交由第巴裁决，恳请康熙帝赐给第巴一个封号。

这封信看上去平平淡淡，实际上措辞非常巧妙，说的是“国事决诸第巴”，意味着第巴就是西藏最高的政治领袖。如果康熙帝依言给了桑结嘉措一个封号，就等于承认了桑结嘉措的这个政治地位。五世达赖的信里虽然只字未提达赖汗，但这个封号只要一给，不就等于承认西藏同时有两位最高政治领袖么？更何况达赖汗的位子是从固始汗一直传下来的，每一代汗王都接受过清朝的承认和加封，如今怎么能用一个同样的封号来给桑结嘉措呢？五世达赖说自己年事已高，难道真是老糊涂了吗？

但康熙帝知道，五世达赖不但没有老糊涂，反而精得很呢。黄教原本的计划是用噶尔丹来制约达赖汗，但噶尔丹兵败之后远遁外蒙，显然靠不上了，这才想出了让清朝加封第巴的主意，为的只是加重黄教这边的政治砝码而已。

但这封信该怎么回呢？如果同意了五世达赖的请求，就等于在西藏认可了两个政治领袖，局面一定会乱，达赖汗也一定会和清朝翻脸；如果不同意，就等于公然驳掉了五世达赖的面子，以后肯定不好相处。总之，最理想的回应就是既同意又不同意，这就叫政治手腕。

康熙帝的回应是：如五世达赖所请，封现任第巴桑结嘉措为王，赐金印。封号很长，很庄严、很郑重，但细读下来就会发现，桑结嘉措的这个“王”只是掌管黄教事务、弘扬佛法的王，这就意味着那颗金印的使用范围仅限于宗教事务。

一次巧妙的试探，一次巧妙的回应，彼此都没有撕破脸皮。五世达赖的使者仍然不断地向北京进贡，康熙帝的使者也仍然不断地到布达拉宫回访。只是，五世达赖确实年事已高了，闭关修行，不问世事，一切事务都由他最信任的桑结嘉措全权打理，只有在康熙帝的重量级使臣到达布达拉宫的时候，五世达赖才破例出来接见一下。

时间就这样又过了三年，这三年之中，桑结嘉措和达赖汗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达赖汗手里的政治权力越来越少，想要发作，却始终碍于五世达赖那天神一般的威望。远在外蒙的噶尔丹就像一头受伤的老虎静静地恢复着体力，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远远无法和大清帝国相提并论，也很清楚那么多支蒙古部族要么甘心做了清朝的藩国，要么干脆投降了清朝；他也很清楚只要自己表示了归顺，今后的日子一定好过得多……他知道屈服可以带来多大的好处，但他还是选择了战斗。

结果，1696年，康熙帝亲征噶尔丹，噶尔丹在全军覆没之后服毒而死。在清军抓获的俘虏里，除了蒙古人之外也有一些藏人，就是在这些藏人俘虏的嘴里，康熙帝问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五世达赖早就圆寂了，到现在差不多都有十五年了。

居然会有这样的事！那么，这些年来为噶尔丹出面求和的五世达赖、为桑结嘉措乞封的五世达赖、清朝使臣们在布达拉宫亲自拜会过的五世达赖，究竟是谁呢？

2.桑结嘉措的难题

业果若不定，便成无因果。

业果若决定，众生不成佛。

当知业可转，如二水相投。

热多冷从热，冷多热从冷。

——《宗喀巴显密次第科颂》

纵观历史，为了稳定政局而秘不发丧的事情代或有之。在我们最熟悉的例子里，秦始皇死在出巡途中，赵高和李斯便秘不发丧，假传秦始皇的旨意逼死了公子扶苏，清除了所有的政治障碍之后，这才宣布皇帝的死讯，扶上了一个秦二世。秘不发丧从来都是一个应付紧急局面的临时性手段，瞒上一年都是奇迹，谁也想不到五世达赖圆寂的消息居然可以被瞒住十五年，古今中外再没有第二个例子。

到底是谁打着五世达赖的旗号在招摇撞骗呢？答案显而易见：只能是桑结嘉措。震怒之下的康熙帝给桑结嘉措写了一封措辞相当严厉的信，大意是说：朕从藏人俘虏那里才知道，五世达赖竟早已圆寂了，你却至今不报。当年达赖活佛在的时候，塞外六十多年都和平无事，可在你执政期间，屡屡唆使噶尔丹兴兵作乱，这可是佛法所要求的吗？况且达赖纵然不在，也该由班禅主持大局，可你假托达赖之名行事，竟然把自己的地位置于班禅之上，还阻止班禅的进京之行。当初我军去打噶尔丹，是你派了一名喇嘛，假托五世达赖所遣，为两方面调停讲和，实则是为噶尔丹争取逃跑的时间。乌兰布通之役，你在山上张着伞盖，一边观战一边为噶尔丹贼军占卜诵经，准备着等他们胜了你就派人去献哈达，若他们败了你就派人来和我们讲和，其实还是为了给噶尔丹争取时间。现在我把噶尔丹灭了，派使者带着噶尔丹的佩刀去拉萨，务必要见着达赖，还要邀请班禅来北京，把上次为噶尔丹调停的那个喇嘛绑来。如果不行的话，朕就调动云南、四川、陕西的军队打到拉萨，到时候你可不要后悔。

康熙帝的这封信足以使权倾一时的桑结嘉措陷入绝境。他很清楚，噶尔丹已经死了，五世达赖圆寂的秘密也被毫不留情地揭露了，自己失去了这两大靠山，其实根本用不着清朝用兵，只消他们把自己秘不发丧的消息通报出去，单是达赖汗就可以轻易地废掉自己了。

抱着一线希望，桑结嘉措连忙向康熙帝请罪，说五世达赖确实已经在十五年前圆寂了，只是出于稳定局面的考虑才没有发丧，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已经定于藏历的火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坐床，在此之前还请大皇帝千万不要泄露消息。至于班禅，他是担心感染天花才没有进京。您要的那名喇嘛我一定给您绑到北京去，只求您到时候能够大发慈悲，饶过他的性命。

桑结嘉措既然服了软，康熙帝也就缓和了下来。在勉强给自己争取来的这点时间里，桑结嘉措迅速作出了一系列的安排，宣布了五世达赖圆寂的消息，解释了秘不发丧其实是五世达赖的秘密遗嘱。随后在1697年，也就是清康熙三十六年，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仓央嘉措在布达拉宫举行坐床典礼，是为六世达赖。

桑结嘉措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藏族大业，还是为了一己私欲，直到今天仍然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考察当时西藏的局面，藏人之所以能和蒙古统治者分庭抗礼，几乎完全仰赖五世达赖的政治手段和个人威望，而班禅一系历来以日喀则为中心，对拉萨这边有点鞭长莫及，至于第巴的职位，也完全仰赖于达赖这个靠山。所以说，如果失去了五世达赖，西藏将完全落在蒙古人的手里，藏人恐怕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所以在桑结嘉措自己的记载里，说五世达赖在圆寂之前作过秘密的叮嘱，要求秘不发丧，直到达赖的转世灵童足以担当起政教大局为止。这段遗嘱虽然别无旁证，听起来很像是桑结嘉措在为自己的擅权行为所作的开脱，但只要想到当时的险恶局面和五世达赖的高明眼光，这个解释即便缺乏旁证，但至少也算得上合情合理。

为了与蒙古的政权相抗，除了外结噶尔丹之外，桑结嘉措对内也很用心，他的政治思路可以归结为一句话：加强教权来影响政权。

我们今天见到的布达拉宫其实就是桑结嘉措这个政治思路的一种体现：桑结嘉措深知老百姓只认金装不认佛的心理，于是花了很大的人力物力来扩建布达拉宫，正是在桑结嘉措的手上，布达拉宫才形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这个规模。但有个问题非常耐人寻味：我们都知道布达拉宫是达赖活佛的驻锡之地，但有谁知道达赖汗乃至所有统治过西藏的蒙古汗王住的是哪座宫殿呢？如果换成汉人习惯的观念，桑结嘉措的这个做法就是以佛宫压过皇宫，那么人们一眼看过去就会感觉教权大过了皇权。

桑结嘉措在用人上也有很高明的一招，就是立下了一个规矩，规定只有信仰黄教的人才能在第巴政府中担任官职。这就等于告诉所有的人，你只有先获得了宗教身份，才有机会获得政治身份。这个政策一经出台，不但政府里都变成了自己人，而且利之所在，黄教的信众规模也迅速扩大了，蒙古人干预西藏政务的难度也更大了。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任凭桑结嘉措有多高的雄才大略，所有这一切要想顺利实施都需要有五世达赖的名号才行。所以为了造成一个五世达赖健在的假象，桑结嘉措可谓机关算尽，甚至在一些五世达赖必须露面的场合，他也能找来样貌相似的喇嘛伪装一下。无论是清朝皇帝的使臣，还是蒙古汗王的使臣，谁也没想到自己亲眼见到的五世达赖居然是个假的。

但事情总有两面性，五世达赖终归是要转世的，而桑结嘉措秘不发丧的时间越长，将来转世灵童遇到的困难也就越多。因为根据西藏的传统，活佛转世是一件大事，转世灵童要在幼年时代就得到公认，从小在寺院里接受严格的教育，这样一来，等他长大成人、执掌最高权力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接受度了。

桑结嘉措却完全打破了这个规矩，是在密谋暴露的情况下仓促宣布了事情的始末，仓促地推出了一名已经十五岁的转世灵童。宗教政治全然是靠信心塑造起来的，而桑结嘉措这样做，不但动摇了人们对自己的信心，也动摇了人们对这位十五岁的六世达赖的信心。信心动摇了，黄教的权柄也就岌岌可危了。但是，窘境当中的桑结嘉措难道还有别的办法么？

布达拉宫，人们习惯性地膜拜着这位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心里或多或少地生出了几分狐疑：这位十五岁的少年当初是怎么被定为转世灵童的？在这十五年里他过的又是怎样的生活呢？

问题当然是有答案的，只是，这些答案都是桑结嘉措这个“可疑的家伙”告诉我们的，我们还应该相信他吗？

第二章　仓央嘉措：不为人知的童年和少年

达赖活佛的转世从来都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有多少僧人去寻访、检验、记录，谁也不敢有丝毫的疏忽。等转世灵童一经确认，他的居住、养护、教育，每一个哪怕最微小的环节都会成为万人瞩目的事情。虔敬的黄教僧侣可以如数家珍地叙述转世灵童的一切一切，但是，此时此刻，一名十五岁的转世灵童突然出现在大家眼前，他仿佛是从空气里跳脱出来的一般，竟然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1.宠幸与狐疑：仓央嘉措的童年时代

一切诸法皆不可说，其不可说亦不可说。

——《胜天才王般若经》

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有一位名叫阿旺伦朱达吉的弟子，内蒙古阿拉善地方的佛教界认为他就是桑结嘉措这位第巴大人的转世，七世达赖还给过他一个“清净宝贝法王”的封号。他曾经自述以一片赤诚之心、以天理报应为证、以亲身的见闻和经历，为仓央嘉措的事迹留下一些记录。

据他所说，仓央嘉措不仅对自己的种种功德绝口不谈，甚至对自己的出生地和族裔也守口如瓶。每当有人问起，仓央嘉措总是会这样说：“我自幼便浪迹在外，时间太久了，就连父母是谁、家乡在哪里，也全都忘记了。”如果有人问起他的本名，他就会说：“我没有姓名。”但总有那么一些人，喜欢扮演出知情者的样子，仓央嘉措便会斥责道：“这些事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又怎么晓得！”

曾经有一位密教僧人来访，他知道仓央嘉措的过去，就对人说：“这位大师就是圣者某某。”仓央嘉措立即给他下了一个诅咒，那人当即便中风失语，一辈子都没有痊愈。

还有一些人议论说：“五世达赖其实有许多个化身转世，仓央嘉措只是其中之一。”听到这些说法之后，仓央嘉措总是摇头，“不要这样讲！对他们诞生的地方、目前的居所，万万不能随便乱说。”

甚至对于那些年高德劭的僧人和护法，仓央嘉措也叮嘱他们不可泄露自己的过去，所以他先前的事迹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没有人敢于随便谈论。

当初，在仓央嘉措这样一名十五岁的少年第一次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时候，一时之间，几乎所有人都感到愕然。这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超乎每个人最夸张的想象。闭关修行的五世达赖竟然早在十五年前就圆寂而去了，这十五年来人们虔诚膜拜的竟然是一个空虚的宝座；蒙古人碍于五世达赖的威望，极不情愿地对藏人退让了那么多的权力，如今才知道这竟然是个长达十五年的骗局；就连黄教的僧侣们也难免有些疑虑：桑结嘉措虽然贵为第巴，但毕竟只是一个俗人，没受过戒，而一个俗人代行最高教权十五年，如果不是因为事情败露，天知道他还会欺瞒多久呢；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虽然桑结嘉措说他就是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但他简直就是突然冒出来的，谁又能够说清对他的寻访和确认的过程呢？

在这个人心动荡的时刻，仓央嘉措十五岁之前的生活自然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在仓央嘉措十五岁以前的所有生活里，单单出身这一项便已经很有一些谜团了。

仓央嘉措出生在藏南一处叫做门拉沃域松的偏僻地方，传说莲花生大师入藏的时候，在这里收服过雪山女神，后来莲花生离藏，用密教咒术定住了十八名刺客(1.1.5)， 其中有九名刺客并没有回去复命，而是逃到附近的纳拉沃域松，改修密教。正是因为这个奇异的机缘，纳拉沃域松才种下了一粒佛教的种子。到了仓央嘉措的时代，这个地方远离黄教的势力范围，当地人多是佛教宁玛派的信徒。

前文讲过，宁玛派是西藏最古老的佛教派系，直接源自莲花生大师，以密教咒术著称。五世达赖虽然是黄教领袖，但也认真学过宁玛派的密术。而仓央嘉措一来出身于宁玛派的故地，二来是五世达赖的转世之身，所以有很多人猜测他也是一位身怀宁玛密术的人。

这个叫做纳拉沃域松的偏远之地既住着藏族人，也住着门巴族人。尽管严格说来，门巴族要算是藏族的一个支系，但仓央嘉措到底是藏族还是门巴族，至今也没有任何确切的材料可以断言。

仓央嘉措的父亲名叫扎西丹增，母亲名叫次旺拉姆。在仓央嘉措弟子的撰述里，扎西丹增出身于一个密教大师的世家，他本人也是一位密教大师，次旺拉姆则是西藏一个王室的后裔。但据学者们的研究，一般认为仓央嘉措的父母只是一对生活贫寒的农民夫妻而已。根据当地的传说，仓央嘉措的舅父和姑母都是贪婪而歹毒的人，他们夺走了他家里最后的一点财产和仅有的一座房屋。在仓央嘉措六岁那年，父亲去世了，他们孤儿寡母便只能以为人放牛为生。

这两种说法也许并不矛盾，它们或许各自表述了同一个问题的两个不同侧面。这样看来，仓央嘉措的身世和我们前文讲过的那位传奇人物米拉热巴如出一辙(1.3.1)，只是不知道童年的仓央嘉措是否和他的那位前辈一样，就此生出了一颗叛逆的心。

也许事情真是这样，因为他从小最爱听的就是米拉热巴早年的故事，叛逆而率性，也因为他不像其他的转世灵童那样，从三四岁开始就被接进寺院里生活，在万人瞩目之下接受最严格的佛学训练，还要被重重的清规戒律调伏心志。

一个放牛娃的世界是没有围墙的，只是我们不知道，这倒是算好事还是算坏事。

细心的读者应该发现了，叙述才进行到这里，便已经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疑点：仓央嘉措的家庭实在太贫寒了，而正因为太过平凡，才显得格外不凡。我们已经晓得，从达赖一系转世活佛开始，三世达赖索南嘉措和五世达赖罗桑嘉措都出身于西藏当权的贵族之家，四世达赖云丹嘉措则是蒙古俺答汗的曾孙，每一世活佛的背后都有着强大的政治势力在作靠山，可到了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时候，传统为什么完全变了？而且，仓央嘉措的家乡居然处在如此偏远的藏南边陲，那里甚至不是黄教的势力范围，黄教僧众几乎没有什么人了解那里。如果说这一切只是巧合，难道足以服膺众人之心么？

流言毫无征兆地出现了：有人说桑结嘉措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孩子来做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把这个孩子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里；之所以选择一个边陲小地的孩子，因为只有这样，这孩子在十五岁之前的生活才会无人知晓，人们便只得听信桑结嘉措的一面之词；还有人说仓央嘉措的身世有着太多的宁玛派背景，也许黄教将会从此式微，以后就会是莲花生的密术世界了……

为仓央嘉措辩护的人说：出身贫寒的活佛又有什么稀奇，那位宗喀巴大师的得意弟子，创建了扎什伦布寺的高僧，被追认为一世达赖的根敦朱巴，他就是一个出身贫寒的人。他是在一个牲口棚里出生的，他刚刚降生的那个晚上正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一群强盗杀到了他们的村子，村民们四散奔逃，根敦朱巴的母亲也仓皇逃跑了，把新生儿留在了一片乱石丛中。等村民们回来之后，惊讶地发现这孩子还在乱石堆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身边有一只神情威严的乌鸦在为他站岗放哨。当奇异的霞光铺向这座乱石堆的时候，所有的村民都对这个新生的婴儿顶礼膜拜。

当年的根敦朱巴自然也就是后来的根敦嘉措，又转世为索南嘉措、云丹嘉措、罗桑嘉措，直到今天的仓央嘉措。佛法无边，应机设教，怎能以凡夫俗子之心妄加揣摩呢？

按照桑结嘉措这位第巴大人的说法，在五世达赖圆寂之后，他就负起了秘密寻找转世灵童的重任，根据五世达赖的临终指示，又经过最严格的多番检验，这才在藏南的纳拉沃域松确认了这个孩子，那时他还只有三岁。之后，桑结嘉措秘密派出了几名值得信任的喇嘛，安排他们把小灵童带离了家乡，在一处秘密的所在教授他一位活佛所需要的全部知识。

桑结嘉措虽然言之凿凿，但毕竟只有他的一家之言，为五世达赖匿丧十五年的事情又太过惊世骇俗，所以人们的疑虑总不能完全释去。好在还有人拿出了密教大师单达林巴的一则预言：

秉此殊业者，

将于香巴拉雪山的西南隅

降生成为众生之主，

执掌圣教，护卫苍生。

此时此刻正是这个预言的应验之时——“香巴拉雪山的西南隅”，这不正是仓央嘉措的诞生之地么？

有了地点的预言，还有时间的预言。当初莲花生大师在佛教衰微的时期把许多经书文献埋在了西藏很多处隐秘的地方，等待着后世的机缘成熟之际，有缘人使它们重见天日。这些经书文献，被藏人称为伏藏。在一部叫做《神鬼遗教》的撰于四百年前的伏藏当中，记载着这样一个预言：

骄慢所生战乱日，

心生厌离皈教法。

莲花大师幻化身，

有缘生于水界癸亥年，

教主乌金岭巴将临世。

《神鬼遗教》是宁玛派的一部经典，所谓“教主乌金岭巴”就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癸亥年正是仓央嘉措的生年。在宁玛派这部四百年前的经典里，不仅预言了仓央嘉措将会成为教主，更点出他就是莲花生大师的转世之身。

讲到这里，对西藏佛教不太熟悉的读者可能会有一点困惑：仓央嘉措怎么可能既是五世达赖的转世，又是久远之前的莲花生大师的转世呢？况且莲花生大师的生活时代还远在一世达赖之前，怎么可能转世到六世达赖身上呢？

这对汉人来说是个问题，对藏人来说却不是一个问题。因为按照藏人的说法，历代达赖都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而观世音菩萨早在一世达赖之前就已经在我佛如来面前立下誓言，要以自己的千万化身来调伏雪域众生，所以在藏人的眼里，不仅是莲花生大师，就连松赞干布、墀松德赞，乃至吐蕃历代向佛的赞普，通通都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至于班禅活佛一系，则通通都是无量光佛的化身。)

所以，虽然黄教尊祖宗喀巴，宁玛派尊祖莲花生，但莲花生和达赖活佛同为观世音菩萨的化身，这在藏人看来并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于是，对于仓央嘉措的出现，在宁玛派的秘籍当中还有这样一则预言：

又至亥年及子年，亥年生者将君临。

乌金莲花大师子，为护圣教显化身。

亥年子年未到时，隐姓埋名为众生。

这则预言是说，莲花生大师将转世为六世达赖，在亥年出生，担负起护卫佛法的重任，而在亥年到子年的十二年里，他为了众生的利益，一直隐姓埋名，不为人知。

但有人指出，这则预言并不是那么合节合拍，因为仓央嘉措直到十五岁才在布达拉宫坐床，“隐姓埋名为众生”的时间显然不止十二年。黄教的一些长老认为，预言本身并没有错，仓央嘉措隐姓埋名的日子本来确应是十二年的，只不过桑结嘉措权势太高，硬生生地把这个时间延长了。这恐怕是一个不好的兆头，将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灾祸呢。

最要紧的那个谜才是许多人想问而不敢问的。当五世达赖圆寂的消息终于被公布出来之后，他的转世灵童——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到底是像桑结嘉措所说的那样早在十几年前就被秘密地寻访到了，始终接受着秘密的保护和培养，还是桑结嘉措在阴谋败露之下从一个远离人们视野的地方仓促挑选出来的？

虔诚的黄教信徒们无疑相信前一个答案，而桑结嘉措的政敌当然选择了后一个答案。也就是说，仓央嘉措的活佛身份无论是真是假，在很大程度上只能由信仰来验证，但如果放在世俗的尺度上，既然不合传统，也就必然会授人以口实。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纵然在心底深处丝毫也不怀疑仓央嘉措的活佛之身，但在口头上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提出异议，就算有仓央嘉措的亲口证词也无济于事。

如果我们相信五世达赖的眼光，相信桑结嘉措的忠诚，我们便也应该相信仓央嘉措和他的诗。仓央嘉措在一首诗里这样怀念过自己的童年：

在极短的今生之中，邀得了这些宠幸；

在来生童年的时候，看是否能再相逢。

但是，让我们无可奈何的是，诗歌的语言毕竟是模糊的。有人以为这首诗证实了桑结嘉措的说法，仓央嘉措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秘密确认为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也有人认为这是温柔多情的仓央嘉措在怀念自己的一段青梅竹马，而那个藏南家乡的心上人呀，曾经在圹埌的大草原上得到过一个放牛孩子懵懂的爱慕，后来又在朝圣的道路上被活佛认了出来……

2.语词之光的发现：仓央嘉措的少年时代

拉萨的八廓街上，窗户比门还多。

窗户里的姑娘，骨骼比肌肤还要轻柔。

——仓央嘉措情歌

早在松赞干布时代的拉萨，尼泊尔的墀尊公主修建了大昭寺，李唐的文成公主修建了小昭寺，这两座寺院可以说是西藏的两粒佛种。

前文讲过(1.1.1)，大昭寺辐射出了三条环形的转经路，由内到外分别叫做囊廓、八廓和林廓。囊廓环绕的是大昭寺中心供奉释迦牟尼的大殿，八廓环绕的是大昭寺的外墙，林廓则是以大昭寺为中心，将布达拉宫和小昭寺也一齐包括进来。

1697年，也就是清康熙三十六年，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仓央嘉措在布达拉宫举行坐床典礼，是为六世达赖。从此以后，囊廓、八廓和林廓这三条转经路上，虔诚的黄教信徒们便有了新的祈福与祈祷的对象，仓央嘉措的名字被一个个金黄色的光环牢牢系在了每一位朝圣者的心上。只是，布达拉宫高墙里的那位真实的活佛，却完全看不到众生的脚步了。

——今天，凡是去过拉萨的游客都知道布达拉宫有一个罕见的特点：远远看去，会看到一排排四方形的窗子，等走近看，等进入布达拉宫里面去看，才知道这些窗子完全是砌死的，既不透光，也不透风，只有朝向内部的窗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窗子。这样的设计，就是为了创造一个隐修的环境，让布达拉宫里的僧侣们可以潜心修行，避开外面那个红尘世界的任何干扰。

仓央嘉措少年在布达拉宫坐床之后，就在这座没有向外的围墙的佛宫里开始了他的学习生涯。视野突然从百无遮拦的藏南草原被收缩到这方丈之内、尺寸之间，不知道他能否习惯呢？

根据传统，五世班禅罗桑益喜不但亲自为仓央嘉措剃发授戒、赐予法名，还做了这个少年的老师。仓央嘉措主要有三位老师，除了五世班禅之外，还有一位叫做江央扎巴的根本上师，第三位就是位高权重的桑结嘉措。

三位老师的教学各有侧重，五世班禅会悉心讲述前几世达赖，尤其是五世达赖的生平事迹，唤起小活佛对前世的种种记忆；江央扎巴是小活佛的根本上师，任务最重，要传授的是完整的佛学体系与密法咒术；至于桑结嘉措，我们现在只看到他政治家的一面，殊不知他还以博学多才著称，在西藏的科技史上都有他的一席之地。

三位老师虽然各有侧重，但都会讲授佛典，再加上其他的代课老师，所以少年仓央嘉措对每一部佛典都要听上许多遍。仓央嘉措后来回忆起自己的这段学习生活，流着泪说：“那时候的我年幼无知，第巴很严厉，让江央扎巴老师对我严加管束。一连三年，我就像连绵不断的恒河水一般，一年到头无休无止地听讲佛经。我如果稍微站起来走动一下，江央扎巴老师就手捧经书追在我的身后，哀求着说：‘求求您坐下来听我讲经吧，否则第巴大人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呀。’听了他的话，我只好坐下来继续听讲。而每到这种时候，江央扎巴老师都会高高兴兴地对我叩头作揖。”

这段往事终于成为了回忆，仓央嘉措对弟子讲起来时，甚至会捶打着自己的头，“真没想到，人世间的尊卑贵贱、欢喜悲伤，竟完全纠结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三年来辛苦学习的日子，在当时只觉得苦多于乐，却在成为回忆之后全然变作了欢乐。而之所以如此，只是命运要残忍地提醒你：那些欢乐都是给过你，而你不曾珍惜的。

布达拉宫里苦学的日子，除了佛典之外，少年活佛还要学习诗歌、逻辑、医学和天文历算。

藏地的僧侣要学医学和天文历算，这是一个悠久而独特的传统，我们在前文已经讲过，但为什么还要学习诗歌和逻辑呢？

的确，在一般人的理解当中，诗歌和逻辑都是和佛教绝缘的：既然四大皆空，自然没有必要追求文辞的美丽；既然修证体悟，自然也就超越了逻辑。现代人之所以会有这个误解，是因为把所谓实修和学习佛经给割裂开了，殊不知字面上的学习也是实修的一种。《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讲过，出家人的修行，要么读经，要么禅定，可以二选一；古昆大师的《劝利钝各修偈》也说过，资质好的人应当读经以明义、弘法以劝世，这是最了不起的实修。而资质差的人可以不去读经，只要念佛，但这绝不是说念佛才是实修而读经不是。

佛教在古代也一直都有讲经和辩经的传统，印度如是，中原如是，藏地亦如是，黄教的祖师宗喀巴就是以讲经和辩经而闻名的。佛经既然要讲，自然需要优秀的表达能力，所谓“言之无文，行之不远”，若要让佛法口口相传，诗歌肯定就是最好的形式；同样，佛法既然要辩，自然需要共同的逻辑规范和出色的逻辑思维能力，这才能以佛法破除外道，以正见破除邪见。

所以，古老的印度佛学发展出所谓“五明”之学，逻辑属于其中的因明学，诗歌则属于其中的声明学。

“声明”是我们现在的一个常用词，但很少有人知道它本来是一个佛教概念。佛教的声明之学为什么会包括诗学，就好像我们现在发布一个声明也希望让它的语言清晰有力，很容易被人记住并接受。

仓央嘉措的诗歌教材是传自印度的一部叫做《诗镜》的书，这部书里录有六百多首诗歌，还附有历代高僧的注释和解读。书在一开篇就深深吸引了仓央嘉措，那是一首诗，论说语词的法力：

如果语词之光/不去照亮轮回的世界，

那么这全部的三世之间/必将沉沦于无边的黑暗。

仓央嘉措恍悟，语词原来也是密术的一种，而且是法力最大的一种。就算忘记了根本上师所教的那些被认为是密术的密术，至多不会祛除病魔，不会攘除灾害，不会像莲花生大师那样调伏外教的神祗，不会像噶玛拔希那样以看不见的结界封住一条平坦的道路，但是，只要掌握了语词的密术，无论六道还是三世，都会被光明铺满。

除了哑巴，每个人都会言语，每个人都掌握着或多或少的语词，但为什么只有密术的语词才有这样的铺设光明的力量呢？少年仓央嘉措在《诗镜》当中翻求答案，而那个答案足以打动每一个敏感少年的心：有了至上的诗艺，便能够化腐朽的语词为神奇。

在《诗镜》里，少年仓央嘉措惊喜地看到了一些传奇的名字，而更令他惊喜的是，其中竟然还有五世达赖和桑结嘉措的名字。原来他们也都探寻过诗歌的密术，是呀，尤其在“妙音欢歌”的一章里，他们都记下了最丰富的心得。妙音欢歌，这里还记载着一位无名的藏人前辈在学习过《诗镜》之后用《诗镜》里的诗体写下的一首诗：

草原披上了碧玉般的飘带，晶莹的泉水翻腾跳跃；

天空响起了隐隐的雷声，年轻的孔雀悠扬起舞。

就在这一刻，少年仓央嘉措真的看到了语词之光，这是从藏南到布达拉宫的十五年来，这个敏感的少年第一次读到了诗歌。在布达拉宫通通砌死的窗口里，少年活佛终于借由诗歌的密术看到了草原的生机和孔雀的舞蹈，听到了雷声的隐隐和水声的涟涟。透不进日光和月光的窗子，仅仅在第一束语词之光投射下来的时候便完全放弃了抵抗。

五世班禅向他讲述前世记忆的时候，他每每赞叹于五世达赖罗桑嘉措的丰功伟绩，但是，越是赞叹，就越是觉得几分恍惚、几分隔膜，他至今还无法把那个神一样的男子和自己联系到一起。但打开《诗镜》，一切便骤然不同了，他仿佛真切地记忆起来，从五世达赖留下的诗笔里找到了自己的血脉：

身在洁白莲花的蕊心，妙音天女妩媚夺人魂；

弹奏多弦吉祥曲悠扬，向您致敬如意心头春。

这是五世达赖赞美妙音天女的诗歌，是为妙音天女写下的妙音欢歌。一共四句，每句九个音节，将来仓央嘉措写出自己的诗歌时，用的也是这种诗体，只不过语言更加朴素清澈，不像五世达赖写得这般繁复华丽。我们读仓央嘉措的诗歌，如果读到的不是这样的四句体，那一定是译者作了过度的发挥。

五世达赖在诗中歌咏的这位妙音天女，少年仓央嘉措在布达拉宫见过她的样子，她是所有的天女中最美丽的一个，童女的纯真面貌，怀里抱着一把凤头的琵琶，在璎珞的环饰当中交错着洁白的双足，安坐在莲花月轮之上。

在学习《大日经》的时候也遇到过这位天女，她在那部经书里被称作辩才天、妙音天。老师讲过，妙音天女很有水缘，所以印度自古以来供奉妙音天女的祠堂都会建在河边或湖滨。她掌管音乐、诗歌、辩论和工巧，她是艺术的护法，是诗人背后的诗人。

少年问道：为什么修持妙音天女法门的人那么少呢？

老师答道：因为妙音天女虽然能够赐给人艺术的天赋和语言的智慧，但对财富的积累非常不利。所以，就算有人修持妙音天女的法门，往往也会事先皈依财续母，弥补这个缺陷。

少年问道：这样就可以吗？

老师答道：任何修持，若要做到极致，就必须专一。

专一，这不难。少年相信。在佛教世界那多如恒河沙数的神祗里，仓央嘉措寻到了自己的护法。专一于妙音天女的人必将与贫穷困厄为伴，但在少年仓央嘉措的心里，这个代价简直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后来有人问过他说，可想做小素尔那样多金的法师(1.2.3)？他没有犹豫地答道：妙音天女的弟子既不忍伤害这世间任何女子的感情，更不会欺骗自己的心。

世事就是这般地吊诡：他们要他远离红尘来学习声明，他却借由声明重返红尘；他们要他学成妙音天女之法来弘扬佛理，他却专一于妙音天女的诗歌世界而罔顾其他。

一个人既可以深思熟虑地忠于自己的选择，也可以不假思索地忠于自己的心。

3.吉祥天女的佛法与恋情

心中爱慕的人儿，若能够百年偕老；

不亚于从大海里面，采来了奇珍异宝。

——仓央嘉措情歌

布达拉宫，一名年长的喇嘛跪倒在一座曼荼罗之前，口诵真言，不知道祷告着什么。

这座曼荼罗非常特别，当中有一名忿怒的凶神，一手持莲花，一手撒金钱，骑在一只金翅鸟上，旁边有两头白象护卫。

老师轻轻地拉开了少年活佛，望着他那双清澈而充满好奇的眼睛，悄声道：“避开些，他在悔过。”

仓央嘉措后来知道了，这是密教修行中一种特殊的悔过仪式，那座曼荼罗叫做吉祥天曼荼罗，那位忿怒的凶神就是密教的最高护法吉祥天女。在密教的典籍里，吉祥天女是大日如来的变化之身，以她为本尊而忏悔罪过的修行叫做吉祥悔过法，可以消除暗黑天女带来的灾祸。

暗黑天女居然就是吉祥天女的妹妹，姐姐带来的是吉祥，妹妹带来的是灾祸。姐妹两人如影随形，人世间便总是祸福相倚。

这两姐妹的故事给少年活佛的心灵带来了很大的冲击，他懵懂地意识到，世事原来是如此地多变而无常，莫名的幸运也许就会带来莫名的灾祸，喜悦与悲哀也许仅仅一线之隔。而想到自己，从一户贫家的放牛娃突然登上了达赖活佛的宝座，在这份莫大的荣宠的背后，可也藏着黑暗天女那无所不在的觊觎么？

不久之后，在一次去大昭寺讲经的时候，仓央嘉措在主殿里再一次见到了吉祥天女的法像。法像一共有三座，形态各异，神色尤其不同。可是，除了正中的吉祥天女标准法像之外，另外两个难道不是她的两个女儿么？在藏南的草原上，仓央嘉措早就和所有的藏民一样，听说过吉祥天女母女三人的故事，为什么老师却说吉祥天女并没有女儿，所谓的两个女儿只是她的不同化身而已？

这一天是藏历的十月十五日，也是传统的吉祥天女节，大昭寺的僧人背起了一座女神的雕像走出寺外，而那位女神被撩开了面纱，露出了一副并不美丽的容颜，被无数人欣喜若狂地簇拥着。

这就是吉祥天女节的庆典呀，仓央嘉措很早之前就听说过这一幕，却直到今天方才亲眼看到。吉祥天女的另外两个法像在藏民的传说里被当做了她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做白拉姆，因为好吃懒做，被母亲赶到了八廓东街，靠人们的施舍度日；小女儿叫做白拉白东玛，模样虽不漂亮，却纯洁而多情，与护送释迦牟尼佛像的战神宗赞坠入了爱河。这样的恋情是不被允许的，吉祥天女在气愤之下将宗赞从大昭寺驱逐到了拉萨河的南岸，让他每年只能和白拉白东玛相会一次。

这是一个西藏版的牛郎织女的故事，于是，每年藏历的十月十五，大昭寺的僧人就会背着白拉白东玛的塑像绕着八廓街转上一圈，当转到南边拐角处的时候会稍作停留，让背上的女神和她那位被拉萨河阻断的情人遥遥地相对片刻。

仓央嘉措来拉萨的日子已经不短了，但只有在这样难得的时刻才稍稍接触到布达拉宫墙外的喧嚣世界。他惊讶地看到就在这座素有藏地佛源之称的大昭寺里，男神和女神竟然发生了这样一段纯情而凄美的爱恋。

繁茂的锦葵花儿，若能做祭神的供品；

请把我年轻的玉蜂，也带进佛殿里面。

玉蜂永远追逐着锦葵花儿，即便她做了祭神的供品，他也会跟进佛堂，一如既往，不离不弃。只是，在仓央嘉措写下这首情歌的时候，痴情的白拉白东玛仍然没有渡过那条窄窄的拉萨河去，就像他在另一首情歌里讲的：

草上结满了严霜，寒风凛凛地吹起；

花儿与蜂儿纵然难舍，但终归要在这样的天气里分离。

到头来虽然还是不可避免的命运和不可避免的悲剧，但是从此以后，当仓央嘉措再看到大昭寺里的那三尊神像，再不相信她们是吉祥天女的三个化身，而宁愿相信她们是吉祥天女母女三人。他还相信，之所以有了这两种说法，并不是藏民们对三尊神像以讹传讹，反而是大昭寺的僧人刻意隐匿了这一段佛堂里的情愫。从此他知道了，八廓街上每年都会留下白拉白东玛痴情的脚步，每天都会染上宗赞那不休不止的期待。

4.扑朔迷离：风吹来的少女

风啊，从哪里吹来？风啊，从家乡吹来。

我童年相爱的女伴啊，风儿把她吹来。

——仓央嘉措情歌

故事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已经没有人说得清楚。在所有互相矛盾的传说当中，最美丽的版本是从一出藏戏开始的。

一部叫做《诺桑法王》的藏戏在八廓街上演了，这是藏地最有名的一出戏了。人们不知道已经看过了多少次，有职业戏班演的，也有藏民们自娱自乐地排演的，但无论看过了多少次，总还想要再看一遍。

戴着面具的七名猎人走上舞台，边说边唱，还有两个人穿着古老部落的头人服装，头戴大红帽，手持弯弓，威风凛凛。又有七名裙带飘扬的仙女，礼赞佛法，礼赞圣人，礼赞藏戏祖师汤东杰布的画像。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诺桑法王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诺桑是古天竺东部一个小国的王子，他的国家因为信奉佛法，所以受到了龙王的保护，非常兴旺发达，而在他们的南方有一个信奉外道的邻国，国家破败，民生凋敝。出于嫉妒的心理，邻国的国王派出了一支军队，以巫师为首领，偷袭龙王，没想到有一名渔夫给龙王通风报信，使龙王早做准备，击败了巫师。

不久之后，渔夫在仙湖边上偶然看到一位名叫云卓的仙女下凡沐浴，他对她一见钟情，却无计可施。情急之下，渔夫去请龙王帮忙，龙王便借了他一条捆仙索。

渔夫用捆仙索捉住了仙女云卓，求她嫁给自己，但云卓死也不肯。无可奈何的渔夫终于在一位仙翁的劝说下把云卓献给了英俊的诺桑王子。

从此，仙女云卓便做了诺桑王子后宫当中的一名嫔妃。王子太宠她了，妒火中烧的妃子们暗中挑拨，让国王派诺桑王子出征，平定边疆的叛乱，她们好在宫中借机加害云卓。

幸好有善良的王后的帮助，云卓飞回了天界。诺桑王子凯旋，见不到云卓，痛不欲生。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名隐士来指引他上天的道路，诺桑王子历尽艰险登上天界，又冲破了天王设下的重重障碍。诺桑王子终于感动了天王，更深深地感动了云卓，两人在热恋的喜悦中返回了人间。

后来，诺桑王子继承了王位，遣散了所有的嫔妃，只留下云卓做他的王后，他的国家比以前更加美好了。

几乎所有的观众都熟稔《诺桑法王》的情节，甚至说得出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台词，但他们还是看得那么痴迷，心情紧跟着主人公的命运而起起落落、七上八下。有多少少女醉心于舞台上英俊的诺桑王子，有多少少年痴望着舞台上娇柔的云卓仙女。

少年仓央嘉措挤在这人群之中，穿着一袭普通的僧衣，略微遮着脸，没有人认出他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藏戏，第一次从头到尾地感受了一番别人的爱情。

云卓的步子很轻快，色彩斑斓的围裙随着她的步子一摆一摆。她走到舞台前方，抿嘴一笑，将编着五彩丝线的发辫轻轻甩到身后，手势娴熟而温柔，乌亮亮的发梢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这个动作，就是这个动作，当时，那个人也是把辫子一甩——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

嘘，别说话，听！

听什么——

嘘，嘘，不是跟你说了别说话吗，听！

嗯，听——

对，听，牛儿吃草的声音，多满足，听到这种声音我的心就会变得胀鼓鼓的——

鼓点越来越密，云卓眯着眼睛，浓密的睫毛被阳光刷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围裙好像刚从彩虹上裁下来一般，鲜亮鲜亮的。云卓踢起腿来，彩虹就在舞台上飞舞起来。

喂，咱们比试比试吧！

比试什么？

比试谁最快到达山底！

好。不过，我应该让你，你是姑娘。

不需要！这就开始——

你耍赖！

我只说谁最快到达山底，没说一定要用跑，我用滚的方式有什么错？不过，在草上翻滚的感觉真好，草还会挠你痒痒——

云卓一个转身，迫不及待地张开双手，宽大的雪白袖子被风吹得满满的，使得她刚刚踮起脚来，就让人想出了她飞翔的样子。

悄悄告诉你，我啊，想做一只鸟，夜晚在广阔的草原蛰伏，白天就冲上比草原更广阔的天空，那才是真正的自由呢！

可是猎人手中的弓箭会夺走你的自由。

如果我是鸟，我就要飞得比技术最好的猎人用最大的力气射出的箭还要快！只咻的一声，翅膀便没入云里，歌声比风声传得还远。地面上的人也好、牛也好，就算他们走上最高的一片草原，再踮起脚来，也找不到我的方向。

如果不小心闯入了猎人布下的陷阱，被关进了樊笼呢？

那我就处处与人作对，就算我不自由，那我也不能让捉住我的人自由地操控我——

云卓在舞台上转得飞快，裙摆扬起又落下，脚边的灰尘也随之扬起又落下，在仓央嘉措心里长出一朵朵盛开旋即又凋谢的花。

喂，你不许害羞，要诚实回答我！

嗯。

我家牛儿角上绑的那束凤毛菊是你摘来的吗？

我……

你是小伙子，不是姑娘。别低着头、红着脸，要把腰板挺得笔直笔直，堂堂正正地回答一句“是”！那么，是吗？

我……

慢着，等我把耳朵凑过来你再回答，我要听得清清楚楚。好了——那么，是吗？

是——

云卓缓缓地开了口，声音凄切：“贤明的王子，亲爱的夫君，我左思右想难于离开您。马驹虽与母马两离分，但远不过隔墙的马厩，马驹与母马还能嘶鸣呼应。从此一别我和您，千里迢迢隔音讯，望不见影来听不见声。”

你，要离开这里？

是，我来与你道别。

你去的地方，远吗？

不知道。

能放牛吗？

不知道——

云卓在舞台上继续唱道：“请妈妈把这一半项珠交给他，见到这珠子，就像见到我本人一般。”

能跑吗？能看见飞鸟吗？

不知道。

能采到凤毛菊吗，紫色那种？

不知道——

“山头上撒下了罗网，故而小鹰不愿住，要飞到高峰上去，剔剔羽毛眺望苍穹；王宫外布下了人马，故而云卓不愿再住，要飞到天界去。”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会不会永远不回来？

也许明天就回来。

云卓停止歌唱，眼睑低垂着，睫毛在丰满的面颊上形成淡淡的阴影。

我家牛儿角上绑的那束凤毛菊是你摘来的吗——

仓央嘉措的心头回荡着一阵欢快的笑声。

只咻的一声，翅膀便没入云里，歌声比风声传得还远——

云卓的袖子又舞了起来，戏就快结尾了。

会不会永远不回来——

仓央嘉措听旁边的老人说，这部戏是大团圆结局。

也许明天就回来——

但是好多个明天都已经过去，多得就快连成永远。

风啊，从哪里吹来？风啊，从家乡吹来。

我童年相爱的女伴啊，风儿把她吹来。

散场了，他并没有走上台去和云卓仙女的扮演者说上两句话。拦住他的不是他心中的佛法，不是他身上的僧衣，而是一条粗壮的手臂。少年仓央嘉措愕然抬头，童年女伴的幻影顿时破灭，妙音天女也匆忙把他的第一首情歌打乱成散乱的字符。恍惚稍住，他看到的是老师江央扎巴那双焦灼而微带愠色的眼睛。

回到布达拉宫之后，江央扎巴老师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单独挑选了几部佛经，递给了少年仓央嘉措。仓央嘉措一时不明白老师的意思，只知道这几部佛经都是之前不曾学过的，有《狮子师本生鬘》，有《菩萨本生如意藤》，有《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药事》，有《树屯本生经》……有的是经书全文，有的只是单独的一卷。老师不讲，只让自己细看。

足足过了七天时间，心猿意马的少年仓央嘉措才把这些经书看完。合上最后的一页，他终于明白了老师的意思。——这七天的时间里，这几部经书的内容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古代的班遮罗国有两位国王，一个统治北界，一个统治南界。北界王广行佛法，龙子在这里普降甘霖，人民安居乐业；南界王狂悖暴虐，不信佛法，搞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阴险的南界王派出巫师，以法术困住了龙子，龙子只好变为人形，向猎人求救，并以捆仙索相赠。

附近的山上住着一位仙人，他告诉猎人，紧那罗国的公主悦意会在每个月的十五日来山中的池塘沐浴。猎人便藏在树丛里，使出捆仙索，捉住了悦意，扣下了她的“髻宝”，她便再也不能腾空飞起了。

但不管猎人想尽千般办法，悦意就是不肯嫁给猎人，说如果非要在人间成婚的话，自己是公主，也只能嫁给王子，猎人便把她献给了北界王的王子善财。善财和悦意成婚之后，夫唱妇随，十分恩爱。

后来边境出现敌情，善财王子出征平乱，北界王却天天被噩梦困扰，御医束手无策。国师出了一个主意，说只要把紧那罗的女子杀掉祭神，就可以保佑国王无恙。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与《诺桑法王》的情节如出一辙，善良的王后偷来了“髻宝”，悦意公主腾空飞回了天界，胜利归来的善财王子历尽千难万险才感动了紧那罗国的国王，带着悦意公主重返人间。

仓央嘉措少年恍然明白了老师的苦心，明白了戏剧中的诺桑王子就是佛经里的善财，明白了悦意公主就是云卓仙女，明白了善财就是释迦牟尼在百世轮回之前的一次生命，明白了戏剧当中那一场情深意切的恋情原来是一个佛本生的故事，明白了爱情道路上的一切披荆斩棘不过是对佛法追求的一种隐喻。那一刻，他若有所得，也若有所失。

于是在仓央嘉措的情歌里出现了这样的一首：

夺人心魄的云卓仙女呀，本是我猎人捉住；

却被位高权重的官家，诺桑法王夺去。

于道泉先生在翻译这首诗的时候并不晓得诗中的含义，于是作了如下的注释说：“有一个故事藏在这一节里边，但是讲这个故事的书在北平找不到，我所认识的藏族人士又都不知道这个故事，所以不能将故事中的情节告诉读者。” ——这个故事其实就是藏族古戏《诺桑法王》的故事，仓央嘉措如此写来，似乎暗示了剧中那位云卓仙女将来的命运吧。

大约一个多月之后，仓央嘉措少年仍然着一袭普通的僧装悄悄走出了布达拉宫，只是这一次出行是由江央扎巴老师秘密安排的。关于那一天，仓央嘉措在余生里时常想起。那一天就停驻在他身体里，他时常一个人，静静地、不断地重温，反复地经历。

这次，她扮演的是赤美滚登的妻子。

仓央嘉措到达广场时，《赤美滚登》已经开演了。这也是一部很有名的藏戏，观众们兴奋地围着舞台，等着演员再次诠释他们早已烂熟于心的故事：从前，白岱国国王有一件叫做如意宝的宝物，可任由主人要什么就变出什么，因此被周围的国家所觊觎。而白岱国王子赤美滚登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当敌国的老婆罗门装成的乞丐向他哀求施舍时，慷慨的赤美滚登竟然将如意宝给了乞丐。愤怒的国王将赤美滚登流放。在被流放的过程中，赤美滚登仁心不改，坚持向沿途的百姓施舍，甚至连自己的妻儿和眼睛都施舍给了一位盲老头儿。这样的善心终于感动了所有的人和神，在归国途中，妻儿回到他身边，他的眼睛也重见光明。赤美滚登回国后，老国王让位于他，但他又让位于自己的儿子，对权位毫无贪恋。最后，故事以他与妻子双双化作莲花，乘风飞向印度作为结尾。

人们喜欢这样的收尾，喜欢看到善良者有一个漂亮的结局。而仓央嘉措喜欢人们心中的这种喜欢，这会让他觉得所有的人都善良。到后来，当仓央嘉措被押解到青海湖畔，看到宽阔的湖面掀起浑浊的浪，看到鸟儿在漫天风沙中收起翅膀，他想起了人们在主人公获得幸福归宿后拼命鼓掌的样子。

舞台上，戏还在进行。当赤美滚登将妻子赠与盲老头儿，妻子的眼神在观众中引发了一声声隐秘的叹息，华丽夺目的戏服将她忧伤的轮廓勾勒得愈加明显。上一次，她是云卓仙女；这一次，她是赤美滚登的妻子。

她从前是很爱笑的，下雪也笑，天晴也笑，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能取消她嘴角的笑。她家的牛数量很多，每一头她都认真地起了名字。放牛的时候她总是赶在仓央嘉措前头，高高地扬起鞭子，大声喊着每头牛的名字，活像个大将军，很骄傲的样子。每当瘦弱的仓央嘉措因为无法控制牛群而惊慌时，她总是向他丢过去高傲的一瞥，然后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用欢快的语气吆喝着，将她的牛群和他的牛群一起赶到水草更丰美的地方。

但现在，她没笑，眉头紧锁着，站在舞台上，扮演赤美滚登的妻子。

她是适合在舞台上的，仓央嘉措曾经不止一次这么想。她的辫子那么黑、那么长，脸色那么红润，声音又那么响亮，一里以外的牛儿也能听到她的吆喝。她要是演藏戏，一定又神气又好看。仓央嘉措在放牛的时候不止一次这么想。你要是演藏戏，一定特别好看，仓央嘉措小声地说，说完将头埋得很低很低；她仔细地听，听完便将下巴抬得老高老高，笑眯眯的。

而此刻，她就在舞台上，她扮演赤美滚登的妻子，她望向他。不知道是不是剧情需要，但她望向他。

仓央嘉措总是被人望着。他是达赖，是活佛，藏民们满腔期待地望着他；怕他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达赖，他的老师和辅臣们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希望找到合适的机会将他手中的权柄夺下，他的政敌死死地望着他。他总是被人望着。几年后，他拒绝接受沙弥戒，五世班禅和桑结嘉措惊恐地望着他；再过几年，他被押解出藏时，藏民们眼眶中噙着泪水，无可奈何地望着他。他愿意被望着，以前和她一起放牛，总是他望着她，偶尔她也望着他，他便会激动得脸都红了。他愿意被望着，如果这些目光的目的地真的是他，而非他尊贵的身份。因为这个尊贵的身份，他们的目光囚禁了他从十五岁往后的全部时光。

但此刻，舞台上的她望着他，目光柔和，像一条温暖的河流向冰封的岛。她望向他，时间很长，有好几秒。

几年后，失去达赖身份的仓央嘉措，被曾经跪在他脚下的士兵押解着走过风沙弥漫的青海湖时，想起的正是这道目光。士兵们跪倒在他脚下，不是他的选择；士兵们捆绑他的双手，也不是他的选择。不过，这世界上也许根本不存在“选择”这回事，“选择”只是命运之神将人们玩弄于股掌时使其心头宽慰的假象，剧本早就设定好，不管你选择何种角色、哪句台词，生活的本质是没有改变的。仓央嘉措坐在囚车里，路面崎岖，他就随着车摇摇晃晃，他想起那道目光。囚车冷冰冰的，就像布达拉宫一样。

不过现在，他一点不感觉寒冷，他挤在台下，而她就在咫尺以内的台上，整个拉萨都有了心跳和呼吸，连布达拉宫也打开了窗。

有一段时间，仓央嘉措时常靠在布达拉宫砌死的窗口，闭上眼睛，做出眺望的姿势。没有风，也没有光，窗口已被砖封死，但仓央嘉措迷恋窗的形状，那形状给了他关于风和光的想象。他闭上眼睛，用手细细摩挲窗棂，小心翼翼地避开砌砖的部分，做出眺望的姿势。有时，以眺望的姿势，靠着窗口睡着了，便会做关于飞翔的梦。仓央嘉措愿意做这样的梦，就算要被醒来后的失落所惩罚，他还是愿意。醒来后，窗口依然封得死死的，一点也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于是仓央嘉措可以尽情地假设，每道窗户的背后都有着一道那样的目光。

窗口依然封得死死的，一点也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于是仓央嘉措才可以在余生里当做她还活着，依然有着那样的目光。

少年仓央嘉措最后一次见到他的云卓仙女是在大昭寺的讲经大会上。那一天，佛学已经卓有小成的他在盛大的华盖与经幢的簇拥下，以法王之尊为僧俗两众讲经说法。远远在人群的外围，他隐隐瞥见了那张美丽而虔敬的脸，恍惚之间，他却只想把世界颠倒过来，任由自己走下这尊贵而冰冷的宝座，跪伏在云卓仙女的脚下。

没人知道，当她膜拜着他的尊贵的时候，他却在心底深处膜拜着她的美丽。

在试图以佛经驱散思念的那些日子里，少年仓央嘉措对佛法开始有了一些自己的思考。

佛经上说，世间一切皆苦。生是苦，老是苦，病是苦，死是苦。与所爱的人别离是苦，是谓“爱别离苦”；与所憎的人相会是苦，是谓“怨憎会苦”。少年仓央嘉措益发迷惑着，如果自己不得不走完这条活佛之路，也就不得不承受着与所爱之人的别离，不得不整日陷入那些烦人的宗教与政治事务当中，不得不遗忘恋爱的感觉而精心计算于税收的数字，不得不把云卓仙女永远地关在布达拉宫的大门之外而心烦意乱地应对那些税务官和使臣们，不得不扼住妙音天女的歌喉而整日说一些场面上必不可少的官话……那么，爱别离苦与怨憎会苦岂不是永远与自己如影随形么？难道，这就是佛法所要追求的结果么？

记得老师讲过，要追求至高的佛法，就需要堪破世间一切皆苦，万事万物皆无自性，永远在轮回的大海中迁流不息，不得解脱。但是，世间一切何曾皆苦呢？家乡的草原和天空是那样美，美得没有半分的苦涩；妙音天女的声音是那样美，美得没有片刻的喑哑；云卓仙女更是美丽得不可方物，那美丽可以燃烧起沉沉的死灰，可以波澜起古井的死水……这一切，何曾是苦！

他见过修“不净观”的僧人，他们打坐入定，仔细观想自己的身体，为的是看明白这副臭皮囊无非是一些白骨、血液、内脏、毛发的合成物而已，没有美丽，只有丑恶，自己的身体如是，他人的身体如是，老翁老妪的身体如是，俊男美女的身体亦如是。有些修行者甚至要对着死尸观想上好几个日夜，终于在他们的眼里，每个人的身体都不过是一些肮脏零件的聚合，不过是臭皮囊，是红粉骷髅，不值得多看一眼。

不净观，白骨观……他永远也不能理解这些古老的修行法门。虽然他也知道，在那个古老的印度，有无数的高僧借着这样的艰苦修行而证得了罗汉果位，但他就是无法相信妙音天女的声音是哑的，云卓仙女的容颜是丑的。

于是他困惑，他疑惑，他思考：既然是美，为什么不该勇敢地追求？既然是束缚，为什么不该勇敢地摆脱？终于，他在一个最重要的场合里做出了一件最惊世骇俗的事情……

第三章　二十岁之后的叛逆

“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到得前头山脚尽，堂堂溪水出前村。”这首绝句是南宋诗人杨万里的《桂源铺》，胡适曾经把它抄录下来，送给为追求自由而被关在监狱里的雷震。

自由的代价太高，路途也太险恶。一个普通人追求自己的一点小小自由或许还容易一些，一个宝塔尖上、聚光灯下的大人物若也要追求个人的一点自由，往往难上加难。每个人都是一条溪流，天性便是潺潺而下，而世界就是包围着、束缚着这条溪流的万重山岭，不断地阻拦，不断地逼仄，激起日日夜夜的浪花的喧闹。

“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有的溪流终于堂堂地冲出了万山的阻挠，栖息在了自己日思夜想的前村平地，而大多数的溪流则没有这样的幸运，终生被困在山里，就连浪花的喧闹声也寂寞地不被外人听见。

1.拒绝受戒：仓央嘉措的第一次叛逆

在得道的上师座前，恳求他为我指点；

只是这难收的心猿意马呀，还是回到了那少女的身边。

——仓央嘉措情歌

布达拉宫所有的外窗都被严严地砌死了，在十五日的月圆之夜，少年仓央嘉措只能在天井那狭小的视野里张望高天上那轮美丽的月亮。月亮上面也有一座不逊于布达拉宫的宫殿，宫殿里住着一只玉兔，高贵，脱俗，不食人间烟火，过着清修的日子。人人膜拜它的高洁，却无人懂得它的寂寞，只除了同样命运中的仓央嘉措：

十五望日的月亮，是那样地浑圆皎洁；

月宫中那只高贵的玉兔，空虚地消耗着生命。

妙音天女也许不该唱出这样忧伤的歌，但在雪域高原的布达拉宫，这个最接近月宫的地方，仓央嘉措无法遏止地写出了这样忧伤的句子。当天神终于开始思凡的时候，有谁可以拦住他决然的脚步呢？

也许古老的戒律和尊贵的圣僧可以吧。1702年6月，一个隆重的日子，年届弱冠的仓央嘉措在浩浩荡荡的僧团护送下离开拉萨，前往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按照计划，他将在那里为全寺的僧众讲经，然后将由五世班禅罗桑益喜为他授比丘戒。

所谓比丘戒，是佛教中男性修行者的具足戒，也叫大戒，戒律共有二百五十条，宏大而完备。被授比丘戒之后，也就获得了正式的僧侣资格。比丘戒相当于佛教当中的成人礼，因为一个人哪怕在幼年时就出了家，但只有年满二十岁之后才能被授比丘戒。按照《四分律》的说法，一个人在二十岁之前忍不了饥寒，忍不了风雨，遇到不公的时候也忍不了恶言相向，而如果这些最常见的小痛小苦都忍不了，哪里还持得了戒呢？

所以二十岁之前的出家人不得受比丘戒，只可受沙弥戒。沙弥戒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十条，所以也被称为十戒。还有一种不大正式的情况：把十戒小小地打个折，去掉其中“不许积蓄金银财宝”一条，再把“过午不食”一条改作吃斋，于是，十戒就还剩下八条，这就叫“八关斋戒”，简称“八戒”。

“八戒”是针对那些想临时体验一下出家生活的善男信女们特别准备的，持戒的最短期限只要一昼夜就够，哪天要想再体验一下出家生活，还可以接着持戒，次数不限。所以《西游记》里用“八戒”来作老猪的法号，暗喻讥讽。

从沙弥戒升格到比丘戒，也就是从十戒升格为二百五十戒。在二百五十条戒律的严格管束下，僧人的生活视野自然大大地小于俗人了。我们今天俗语中的“二百五”就是源自比丘戒二百五十条戒律，俗人认为出家人要严守如此多的戒律，脑袋会变得古板木讷，所以给了这样一个贬义而戏谑的称谓。

俗人觉得木讷，僧人却觉得庄重。对于任何一名出家人来说，受比丘戒都是修行生涯中的第一件大事，不但仪式要隆重，受戒者也要有足够的人数和身份。当初从佛教初传到“七觉士”的受戒，中间经历了多少的风波，而就算在那样的条件下，仪式也一点马虎不得，所以藏人的受戒者才出现得那么晚，首批受戒者的人数才不过七个。

此刻，仓央嘉措以转世活佛之身受戒，仪式更是盛大，因为这不仅是他个人修行中的第一件大事，更是整个黄教，乃至整个藏地的一次盛事。所有的僧人在看，所有的藏人在看；蒙古的统治者在看，清朝的皇帝在看；朋友在看，敌人也在看……我们的心难免为之纠结：那个年仅二十岁、心思仍然驰骛在藏南那无垠的天空与草场的仓央嘉措，他那颗刚刚萌生了男女情愫的敏感的心，究竟能承受住这些目光所积累起来的重量么？

如果他足够成熟的话，未来的道路会走得异常轻松，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有人为他安排好了：五世达赖给了他一个转世灵童的身份，让他可以安然接受所有人的顶礼膜拜；桑结嘉措替他行使着所有的政治权力，使他不必在俗务上耗费太大的心神；江央扎巴老师给了他最好的佛学训练和最完备的密法知识，使他不必像当年的小素尔、玛尔巴和米拉热巴这些前辈们那样为了学成最高的佛学而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在常人看来最困难、最难得的东西，仓央嘉措无不是唾手可得，而相对于如此巨大的一份宝藏，他只需要付出微不足道的一份代价，那就是作为常人的一点点的自由。

自由是上天付给每个人的一笔特殊的货币，每个人都在用它购买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我们付出了自由，把自己束缚在每天七八个课时的课堂里，以换取将来谋生的一技之长；我们付出了自由，把自己束缚在朝九晚五的打卡生涯里，以换取面包和牛奶、汽车和房子。我们付出了自由，以换取金钱、权力、社会地位，我们视这一切为理所当然，所以仓央嘉措才成为了一个另类：他天然地拥有着最令人艳羡的金钱、权力和社会地位，却反过来用所有这些来换取自由。

1702年6月，年届弱冠的仓央嘉措在浩浩荡荡的僧团护送下离开拉萨，前往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按照计划，他将在那里为全寺的僧众讲经，然后由五世班禅罗桑益喜为他授比丘戒。这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仪式，没有人想过会出什么岔子，然而，就在所有人最最期待的目光之下，仓央嘉措先是拒绝讲经，随后甚至连受戒都拒绝了。

更有甚者的是，仓央嘉措不但拒受比丘戒，连以前受过的沙弥戒也请五世班禅收回，他就在扎什伦布寺，在五世班禅和所有德高望重的黄教僧侣面前提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要求：“我要还俗。”

僧人还俗，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大事，而达赖活佛要求还俗，这简直是惊世骇俗了，不但黄教的历史上从来无此先例，就连整个世界的宗教史上也找不出相似的例子。仓央嘉措的这个举动，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在1702年的扎什伦布寺里，仓央嘉措到底是如何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五世班禅和一干黄教高僧们到底是如何反应，至今已寻不到任何可靠的记载。但因为这件事太过耸人听闻，常人的思维远远无法理解，所以便衍生出各种各样的传说，每个传说者都以自己的思维来设身处地地模拟仓央嘉措当时的想法。

一种颇为流行的说法虚拟出了仓央嘉措和五世班禅的这样一番对话：

五世班禅大师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弟子，他仿佛不认识这位五年前还誓愿做一位大成就者的孩子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轻轻地对仓央嘉措说：“孩子，不受比丘戒，如何做活佛，又如何做信众们的领袖呢？”

仓央嘉措似乎早有准备，他望着师父，缓缓地说：“师父，难道这样的领袖一定要读经到白头吗？出家之人，戒体清净，不应受俗世五蕴熏染，这样的人，又如何治理一方水土呢？”

“可是，孩子，如若不出家，又哪里有资格做转世尊者呢？”

“师父，出家之人本不该沾染世俗之事，却要领袖地方、处理俗务，如若不出家，却又做不了尊者，这岂不是矛盾？”仓央嘉措略一沉吟，继续说，“师父，难道我们出家人，就是为了俗世纷争而转世吗？”

“这……”五世班禅大师一时语塞，他心中清楚，弟子说的没错，可是，这确实又是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师父，弟子情愿不受戒，并请将以往所受之戒还回。戒体在身，实在是本心与行为相违，两相比较，弟子觉得暂不受戒，反而能为地方求得福祉。”(《仓央嘉措诗传》)

如此一来，仓央嘉措显然具有了这样的一种认识：出家人就应当六根清净，所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对俗事俗务唯恐避之不及，又怎能以出家人的身份兼掌政教双重权力呢？佛教徒执掌一方政权，这与佛法大大不合，只有还俗，才能真正以俗人的身份治理西藏。

这个传说把弱冠之年的仓央嘉措塑造成了一个很有政治上进心的人物，但一来这大有人为拔高之嫌，二来如此解说的一番道理完全是中土佛教的内容，并不符合西藏的佛教传统。

在西藏的佛教传统里，达赖活佛虽然是宗教之王，但同时也是世俗之王，之所以如此，是由达赖的真实身份决定的。——细心的读者应当早就想到一个问题，达赖活佛轮回转世，到了仓央嘉措是六世达赖，这就意味着从一世达赖到六世，以至于万世达赖其实都是同一个人，那么，一世达赖又是谁的转世呢？

答案是：所有的达赖都是观音菩萨的化身。在黄教的两大转世系统里，达赖一系的转世真身是观音菩萨，班禅一系的转世真身则是无量光佛(也就是我们最熟悉的阿弥陀佛)。

无量光佛的身份是佛，而观音菩萨仅仅是位菩萨，为什么作为观音化身的达赖反而比无量光佛化身的班禅更有威望呢？这个缘由只有在西藏的传统下才说得清楚：虽然历代的达赖活佛都是观音菩萨的化身，但观音菩萨的化身并不止达赖一系——远在黄教立教之前，对西藏佛教有初传之功的松赞干布便也是观音菩萨的化身。而松赞干布莫说没有受戒，就连居士都算不上，但他却是吐蕃的赞普，是最高的政治领袖。

松赞干布是观音菩萨的化身，而金城公主的儿子，那位温柔而好学的墀松德赞(1.1.3)则是文殊菩萨的化身，最早把汉、藏两地牢牢连接起来的就是这样的两条纽带：一是佛缘，二是情缘。

观音菩萨在藏人心中的地位甚至比一切诸佛更高，不但崇高，而且亲切。因为在藏人的传说中，观音菩萨从普陀山遥望北方的雪域高原，深深忧心于那片佛光未曾普照的大地。当初的雪域高原，上部三界尽为雪山和岩山环抱，只有猛兽出没；中部三界是草山、石山和森林，生息着岩魔女和猿猴、熊罴；下部三界则是草原、丛林和江河，栖息着大象、河马和各种飞禽。三部九界渺无人烟，观音菩萨纵然有心付法，但始终苦于没有化机。

就在这个时候，罗刹之境的楞伽城里，十颈罗刹王与罗跋那天王同时爱上了一位美丽的仙女，两人因此失和，掀起了一场巨斗。

在这场争斗当中，观音菩萨的一名弟子大力猴陷入了不知何去何从的窘境，便逃回了普陀山。观音问他是否愿意去北方的雪域高原继续修炼，在得到同意之后，便授他以居士之戒，传他以博大精深的佛法，以神通力使他转眼之间便到了喜马拉雅的高山之上。从此，这位大力猴便成了雪域中赫赫有名的猕猴禅师。

修行者从来都要抵御各种各样的诱惑，猕猴禅师也不例外。这一天，当猕猴禅师正在坐禅入定的时候，一名罗刹女打扮的雌猴跑到他的面前，一会儿扬土捣乱，一会儿温存妩媚，一连折腾了七天七夜。

到了第八天上，雌猴央求猕猴禅师与自己成婚，见他始终不为所动，便威胁道：“你要是不答应我，我也觉得没有生趣了，只好自杀，从此永堕恶途。”

这可让猕猴禅师为难了：要是答应了她，与她成婚，势必违背戒律；若是不答应她，岂不是眼睁睁断送了她的性命。猕猴禅师左思右想，只觉得进退维谷，没有两全的办法。这种处境，正是仓央嘉措写过的：

若要随彼女的心意，今生与佛法的缘分断绝了；

若要往空寂的山岭间去云游，就把彼女的心愿违背了。

这首诗在被曾缄译作七绝体的时候平添了一层意思，这便出现了仓央嘉措情歌中最著名的一首：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此刻的猕猴禅师恰恰就是这般处境，“双全法”实在想不出来，便只好施展神通术，回到普陀山向观音菩萨请教。

没想到观音菩萨倒是欣然应允了这桩婚事，还当即给了他三样奖赏：一是五谷的种子，二是为雪域的宝藏开采作了加持，三是认其后代为佛的嫡系子孙。

猕猴禅师当时并没有想到，观音这样做其实有着多大的深意。而千百年之后的仓央嘉措之所以最爱这则故事，正是因为观音对猕猴禅师婚事的支持其实暗示了世间是存在这样一种双全之法的，毕竟佛家有万千的方便法门，应机设教，不拘一格，便爱了又如何，猕猴禅师可曾损了自己的梵行么？

观音在应许的时候，至尊救度母恰好就在一旁，就连她也连连“善哉！善哉”地称许不已。猕猴禅师还不知道，他这一个人的破戒，将会成就整个藏地千百世代的佛缘。

回到雪域之后，心无挂碍的猕猴禅师马上就和罗刹女成婚了。婚后，罗刹女生下了一个孩子。这孩子相貌奇特，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没长猴毛，也没长猴尾，饿了就吃生肉，渴了就饮鲜血。

高原上物产不多，有一天，饥不择食的罗刹女竟然要吃掉自己的孩子，猕猴禅师大惊之下，只好把孩子背到孔雀林里，暂时让他和猴群一起生活。

转眼过了一年，满心牵挂的猕猴禅师到孔雀林来看儿子，却发现这孩子已经与林子里的雌猴生下了四百多个子女。这些子女长得既不像祖父母，也不像父母，无毛无尾，最重要的是，他们没有猴子那般攀援的能力，所以不擅采摘，所以终日里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看到这般景象，猕猴禅师不禁悲从中来，连忙四处采摘野果给儿孙们充饥。但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杯水车薪，纵然累死也无济于事，猕猴禅师困惑起来：难道这就是自己破戒成婚的报应么？可是，破戒成婚明明得到了观音菩萨的应许，菩萨难道也会错么？

忧伤的猕猴禅师来到普陀山询问究竟，观音菩萨说：“这都是注定了的事情，将来你的子孙后代会分为父系和母系，凡属父系的后裔大都虔敬善良、勤奋勇敢，他们虽然现在还看不出这么多好处，但将来必能行菩萨之道，弘佛陀之法；而属于母系的后裔，大多信仰不坚、寡才而少智、好妒而易怒。既然你请求我拯救他们，我自然会如你的愿，将来雪域会出现智慧而有为的君王，带领子民播种五谷，开采矿藏，届时无论你的父系子孙还是母系子孙，都将臣服在君王的统治之下。”

猕猴禅师的这则故事讲述的是藏人的起源神话，记载于一部秘籍当中。这部秘籍是阿底峡尊者因为一次机缘巧合，在大昭寺的宝瓶柱顶端发掘出来的，里边是松赞干布的遗训，因此得名为《松赞干布遗教》。书中记载着西藏千年来的诸般历史，其中有许多像猕猴禅师这样奇异而饱含哲理的故事，所以成为仓央嘉措在布达拉宫的修行岁月里相当喜爱的一部经典。

就是在松赞干布的这部遗教里，还讲述了这样的故事：观音菩萨在诸佛面前立下誓言，要让雪域众生相继皈依佛法，获得解脱。但是，在猕猴禅师和罗刹女的后代里，父系一支虽然夙有慧根，母系一支却顽劣得很，绝非单凭温和的教化可以调伏的。要教化这些人，必须有主宰万民的权威，而拥有这等权威的，自然不是教主，而是君王。于是，观音菩萨便亲自化身为雪域之君，调伏藏地的芸芸众生。

因着这个想法，观音便在藏地化身为赞普，开始了政教合一的努力。当观音化身为松赞干布的时候，他请除盖障菩萨解开自己头上的红绫，请文殊菩萨和吉祥金刚菩萨分别手持宝瓶，从左右两边向自己泼洒净水，又请阿弥陀佛为自己摸顶，授予自己至高无上究竟圆满的权力，这便是一整套灌顶授权的仪式。

明白了这个内容，我们便会知道藏地的观音信仰与汉地有着多大的不同。在吐蕃的时代里，观音菩萨化身为赞普，以王权推行教化，而在吐蕃的时代终结之后，观音菩萨又化身为历代达赖活佛，把王权和教权合并在了一处。在藏人的心中，达赖活佛既然是观音的化身，自然要担负起调伏雪域众生的责任，而要负起这个责任，自然要像前代赞普那样握有至高无上的王权。这种独特的观音信仰，正是古代藏民们政教合一的思想基础。所以对于仓央嘉措而言，绝对不存在什么“出家之人本不该沾染世俗之事，却要领袖地方、处理俗务”这种所谓的矛盾——既然他是达赖，他就是观音；既然他是观音，他就是王。

进而言之，有一种说法认为仓央嘉措提出还俗，是想要摆脱教权而独掌政权，这便是不了解上述的宗教背景而产生的误解。至于仓央嘉措执意还俗的原因，我们认为既不必刻意拔高，也不必曲为之说，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那不甘约束、渴望自由的叛逆心性所致。

活佛之尊与自由之身孰轻孰重，所有人都倒向前者，所以才不理解仓央嘉措为什么会选择后者。常常被人忽略的是：价值毕竟是一种主观的概念，你的鲜花或许就是我的毒草，于是当我选择了毒草的时候，你要么揣测我是否别有用心，要么嘲笑我愚蠢至极。如果赞同你的人太多，我往往便会动摇了自己的选择。有几个人敢于无视别人的眼光，有几个人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行呢？

但活佛的还俗毕竟不同于一名普通僧侣的还俗，以现代之俗人的眼光看，仓央嘉措只是一个任性而毫无心机的大孩子，若以当时当地的眼光来看，仓央嘉措贵为六世达赖，哪怕最微小的举动都会引起广泛的牵连，何况是还俗这等天大的事情呢。

如果仓央嘉措真的还俗了，黄教必将面临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信誉危机，从五世班禅到三大寺的长老要如何向全藏的信众们交代呢？不服输的噶玛噶举派必将以此为口实兴风作浪，夺取黄教的独尊地位，从此多少寺院将陵夷，多少僧侣将沦落……

如果仓央嘉措真的还俗了，曾经被五世达赖和第巴桑结嘉措苦苦压制着的蒙古势力必将重新夺回对西藏的统治权，固始汗时代蒙人治藏的局面必将重演，在政治上一败再败的桑结嘉措怎么还斗得过新一代的年富力强、野心勃勃的蒙古汗王呢？

在年轻的仓央嘉措看来，要求还俗不过意味着解放那些从古到今的政教要人们加诸在自己身上的重重束缚，从此可以在广袤的蓝天下，而非布达拉宫那被砖石砌死的狭窄视域里自由地唱出妙音天女的欢歌与悲歌，从此能够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在云卓仙女刚刚出现的时候便果敢地冲上舞台与她相认，从此可以随性去爱，随性去恨，随着季节的变迁去浪迹天涯，随着心情的起落去饮酒作歌。但是，从他被选定为转世灵童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生命便不再属于自己，他注定要过一种没有选择的人生，尽管那样的人生崇高而尊贵。

他们需要一尊神，而他只想做一个凡人。

2.冲突：命运、责任与自由

若将对爱侣的精诚，付之于无上的佛法，

纵只在今生今世，我便可肉身成佛。

——仓央嘉措情歌

1702年的扎什伦布寺，本该是为达赖活佛授比丘戒的大典，却演变成了没有人知道该如何收场的僵局。仓央嘉措不仅拒绝受比丘戒，就连以前所受的沙弥戒也要退还。而面对着五世班禅的苦口婆心，据说仓央嘉措只是冷冷地答道：从自己受沙弥戒的那一天开始，每一天都在破戒。

的确，单单从佛理上看，仓央嘉措说的没错。沙弥戒很简单，只有十条戒律，所以也被称作十戒，是佛教徒最基本的十条戒律：(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六)不涂饰香鬘，(七)不听视歌舞，(八)不坐高广大床，(九)不非时食，(十)不蓄金银财宝。

在这最基本的十条戒律里，仓央嘉措当初以转世灵童之身在布达拉宫坐床，从此便日日违反着“不坐高广大床”的第八条戒律，而上至布达拉宫，下至黄教大小寺院，既享受税收的供养，又得到过太多的馈赠，何曾“不蓄金银财宝”呢？如果，就连这最基本的戒律也只沦为纸面上的一种形式，受戒也好，破戒也罢，还剩下什么意义呢？

五世班禅显然没有料到年轻的仓央嘉措会有这样一番说辞，他太认真，太单纯，太循名求实，不知道执守文字来求佛法便如同刻舟求剑呀。是的，早期的印度僧侣确不曾坐高广大床，确不曾积蓄金银财宝，那是因为他们本属小乘，要看开四大皆空，要抛弃一切的世俗束缚，抛弃金钱、住宅和家人，只求自己证得罗汉果位，解脱出轮回苦海。但是，世界变了，小乘罗汉可以不对任何人负责，大乘菩萨却要普度众生。

普度，普度，众生需要财富，菩萨便为他们积蓄财富；众生需要膜拜偶像，菩萨便为他们塑造偶像；众生顽劣而难于调伏，菩萨便化身为君王，以严刑峻法来打磨他们的性情；墀松德赞或许是赐给众生的机缘，达磨或许是赐给众生的考验；小素尔犯过淫戒、蓄过金钱；米拉热巴杀人无算，控制过黑咒术的邪灵，同时也被邪灵控制；为了学习佛教密法，玛尔巴必须积攒大量的财宝；为了唤起人民的虔敬之心，五世达赖和桑结嘉措先后以浩大的人力、物力修建了布达拉宫……法无定法，菩萨只是应机设教；戒有缓急，修行只为饶益众生。

但一切的大道理都无法打动仓央嘉措那颗叛逆的心，他的答复是：纵然应机设教，纵然饶益众生，但如今政由第巴，教由班禅，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束缚在这个至尊宝座上不放呢？既然高广大床可以坐，既然金银财宝可以蓄，为什么不允许自己去追求音乐之妙、舞蹈之美和爱情之甜蜜呢？若应机设教，那些便是我的应机；若饶益众生，为什么禁止我饶益自己的心？

一切的劝说和禁止只加剧了仓央嘉措的反抗。他不理解，为什么佛法会说广袤世间一切皆苦；为什么要有不净观和白骨观，观想人身不过是五蕴的因缘聚合，是丑而非美，不值得留恋，更不值得迷恋；为什么遁出世间，解脱轮回；为什么他们要把整个世界的重担加诸自己的身上。

他喜欢藏南无垠而洁净的草原、白云、天空，喜欢那个或许已经因他而殒命的云卓仙女，他不理解为什么《诺桑法王》会是一出佛陀本生的戏剧，他只从中看到了王子对公主的苦苦追求。他在这个世界上看到了太多的美丽，以至于再高深的佛法也无法让他相信这些都是丑的、苦的、空幻不实的。也许他的云卓仙女终于幻作了一个空幻不实的影子，但这影子仍然是那么美，那么近，那么动人心魄，让他一天天、一夜夜地看到、听到、嗅到、触到、梦到。纵然色声香味触法只如梦幻泡影露电，佛说“应作如是观”，他却只是不听，听任自己沉浸于世界的美丽。

他们认为他错了，他认为他们错了。他们劝说、诱导、禁止，他摇头、抗辩、沉默。

沉默的尽头便是爆发，终于，在1702年的扎什伦布寺里，他形销骨立地站在旷场的中央，向着忧心如焚的五世班禅，向着从三大寺赶来的住持，向着自己的根本上师江央扎巴，向着密不透风地包围着自己的无数僧众，撕心裂肺般地呐喊出了自己的心声。

静穆，仿佛佛祖突然关闭了这世上所有的声音，让整个雪域去感受这个弱冠少年的心跳。而在围墙外面的草原上，已经有放牧的青年男女唱起了从高墙深院里流传出来的仓央嘉措的歌谣：

洁净的水晶山上的雪水和着铃荡子叶片上的露水，

加上甘露药的酵酿成了美酒；

是绝色的空行女当垆呀，若以圣洁的誓约饮下，

即可获得吉祥。

沙弥第五戒中的酒在诗中变得诗意而圣洁，不当戒，只当饮；神圣的空行女反而走下了圣坛，做起了当垆的酒家佳丽，就像在藏人的传说中，绝色的空行女常常与凡人相恋并成婚；那么，那圣洁的誓约，是向佛的心锁还是凡俗男女的秘誓呢？或是在佛前约以相恋吧？佛国的天女因为思凡而美艳，俗世的情事因为佛光而高洁，这便是仓央嘉措情歌的特殊魅力吧？

只是，谁能想象，当雪域里的流浪者传唱起这些极致之歌的时候，歌谣的作者却被束缚在高高的围墙和团团的僧众里，唱不出歌，只发得出悲凉的呐喊。

没有人能够劝得动仓央嘉措，局面就这样僵持住了。五世班禅在无可奈何之下匆忙向桑结嘉措求计，桑结嘉措的使者当天便从拉萨出发，而仅仅隔了一天，桑结嘉措便搁置下一切公务，马不停蹄地赶往扎什伦布寺去了。

仓央嘉措终于与这位提携了自己又培养了自己的西藏最伟大的第巴面面相对了，他知道这是躲不过的一关，他也清楚这位第巴的威严、权柄与手段，他甚至已经隐隐地感觉到了，自己不过是这位伟大第巴所树立起来的一个政治傀儡，是第巴而非自己或五世班禅包揽着藏地的一切大政要务。当他想起第巴那种种雷霆手段的时候，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怯意。但是，一株柔弱的小草终于向着狂风挺起了自己那柔弱的胸膛。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桑结嘉措虽然带来了一身的仆仆风尘，脸色却出奇地平静。是的，他是一位超卓的政客，他的感情早已被理性稀释到了几乎无法辨别的程度，他比任何人都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一点就连达赖汗，那位素来眼高于顶的蒙古汗王，都不吝言辞地给出过由衷的赞赏。

桑结嘉措，自从当年被五世达赖委以全权以来，主持修建过宏伟的布达拉宫，巧妙地设计从强悍的蒙古人手里一步步夺回了对西藏的控制，撰写过最出色的佛学与医学的作品，刚柔并济地压制过显赫一时的噶举派，为整个藏人之地制定过最重要的方针大计，培植过多少的亲信，剿灭过多少的异己，虔敬地诵过经，冷酷地杀过人……此刻，扎什伦布寺的一间静室里，桑结嘉措正以他那一双饱经沧桑的目光笼住了对面的这个年轻人。时间在静默中流逝，两颗心在静默中交战。

桑结嘉措到底在这间静室里对仓央嘉措说了些什么，史料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的痕迹，就连旁证也无从觅见。桑结嘉措第二天便返回了拉萨，数日之后，仓央嘉措也不紧不慢地回去了，谁都没有再提那个僵局应当如何了结，而这件闹得沸沸扬扬的大事件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不了了之了。

静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随着年深日久，便有了越来越多的猜测和传闻。有人说，五世班禅以佛法相劝，便越说越僵，桑结嘉措却是以政治家的心思说之以利害，和仓央嘉措做了一番讨价还价的事情，许之以一系列的特权，唯一的条件就是仓央嘉措不得还俗，必须在六世达赖的宝座之上一直坐下去。也有人说桑结嘉措并未对仓央嘉措作出任何的逼迫，终于缓解了后者的逆反心理，随后又针对仓央嘉措感性的一面提出了一个奇异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一个和尚值多少钱？

桑结嘉措说：一个和尚值多少钱，这个问题随便拿给一个藏人，他们都会想起玛尔巴和“三素尔”(1.2.3)，但比起印度的马鸣菩萨来，“三素尔”可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当初，北方剽悍的月氏国与南方富饶的印度国打仗，战争经年累月，两个国家都开始不堪重负起来。这个时候，印度国提出了罢兵的建议，月氏国虽然也不想再打，但一看主动权仍然操在自己的手里，便趁机狮子大张口，提出了一个相当苛刻的条件：“只要你们交出三亿金钱，我们就愿意退兵。”

印度国王的答复是非常诚恳的：“如果金钱可以换得和平，我们当然愿意，只是我们全国可以动用的财富也不过一亿之数，实在拿不出更多的了，请贵国给一个变通的办法。”

月氏国王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这本也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便顺水推舟地说：“只有一亿金钱也没关系，我听说贵国有两件宝物，一是佛陀留下来的钵盂，二是辩才比丘，只要你们把这两件宝物交给我们，便可以折合成剩余的那两亿金钱。”

所谓辩才比丘，便是当时家喻户晓的马鸣菩萨，只他一人便可以抵得上一亿金钱，抵得上印度国一国的财富。但一亿金钱国王愿意付出，佛陀留下来的钵盂国王也勉强可以割爱，只有这马鸣菩萨，莫说国王割舍不下，全国的每一位百姓都不愿意他离开本土。只是，这条件若不答允，战争便又要重新开始了。

马鸣菩萨不忍见天下再起刀兵，便向国王请行道：“佛法本不应仅仅度化一国，而应当度化天下众生。月氏国王提出这个条件，难道不是表明了他那里已经出现了接受佛法的机缘么？纵然我离开了印度，佛法并不会随我而去，反而会给印度带来两个好处：一是使两国罢兵，百姓们免于战乱之苦；二是佛法可以多化一方，您也会因此而成为弘扬佛法的四海法王。”

就这样，马鸣菩萨作为价值一亿金钱的“战争赔款”被送到了月氏国，当佛法在新的国度迅速传遍之后，印度国和月氏国便有了永久的和平。

讲完这个故事，桑结嘉措对错愕中的仓央嘉措说道：如今，您的身份比当初的马鸣菩萨还要尊贵，藏地的局势比当初印度国和月氏国的情形还要危急，全藏的百姓对您的期盼比当初月氏国王对马鸣菩萨的期盼还要热切，如果您还是执意还俗，至少也请交出马鸣菩萨当初的身价吧。

3.山雨欲来：所有仓央嘉措看不见的事情

若不能常常想到无常，想到死亡，

虽有绝顶的聪明，照理说也和呆子一样。

——仓央嘉措情歌

无论桑结嘉措在扎什伦布寺的静室里到底说了些什么，此时的西藏确实走进了一个百年未遇的艰难时局，黄教的大厦华屋虽然在五世达赖和桑结嘉措两代精英人物的构筑下辉煌一时，但在四伏的危机下，稍不留意便会轰然崩塌。

噶举派的势力时时想要卷土重来，已经在中原站稳脚跟的清政府对桑结嘉措的统治日益不满，尼泊尔欲开边衅，最大的内忧是黄教内部因为五世达赖的十五年匿丧和仓央嘉措的仓促坐床而日益滋长着对桑结嘉措的不满。最大的外患则是蒙古的达赖汗去世，达赖汗的儿子拉藏据说已经弑兄自立——拉藏其人年轻气盛、嚣张跋扈，一改以往蒙古汗王对黄教的温和态度，正在以强硬的手段争夺着藏地的人事任免大权，五世达赖和桑结嘉措苦心经营数十年的藏人治藏的局面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此时，仓央嘉措已经回转了布达拉宫，在厚厚的石墙里面默想着妙音天女的欢歌，憧憬着空行女的因缘，着迷于金刚舞的步伐，有时也会练习射箭——在贝吉多吉一箭射死灭法的达磨之后(1.2.2)，箭术便成为西藏僧侣们护法的技艺之一了。江央扎巴老师有时也会忧心忡忡地对他讲一些时下的危局，但那是多么错综复杂的事情呀，是小心翼翼的利益制衡，是最险恶的人心里最精密的算计，这一切，完全不是仓央嘉措那叛逆的诗人情怀所能了解的呀。

只有桑结嘉措，仍然为黄教与藏人独当一面，但一生叱咤风云的他这一回不但面临着有生以来最复杂的局势，也面对着有生以来最强横的对手。拉藏汗和桑结嘉措都很清楚，彼此之间已经不存在任何转圜与妥协的余地，要想在这场斗争中幸存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置对方于死地。

所谓政治斗争，其核心就是人事任免的权力之争。当初黄教引蒙古和硕特部的固始汗入藏，铲平敌对势力，结果人事任免的大权便顺势落到了固始汗的手里，形成了蒙人治藏的局面。后来经过五世达赖和桑结嘉措两代人的努力，机关算尽，这权力总算被相当程度地夺了回来，如果达赖汗不死，或者继位的不是拉藏汗，或者仓央嘉措也能成长为五世达赖一般的领袖，也许要不了多少年，蒙古的势力就会被全部逐回青海了。但是，世事难料，天平的两端，在对方的砝码上增添了拉藏汗的骄傲与强悍，自己一方的砝码却被仓央嘉措的天真与叛逆减掉了不少，难道数十年的大计就这样功亏一篑了么？

面对着拉藏汗的咄咄逼人，桑结嘉措只能采取守势，力求不给对手暴露出任何破绽，拉藏汗则处心积虑地要使斗争升级，他要寻找一个机会，在所有的藏人面前杀人立威。这个机会很快就被拉藏汗等到了。

1703年正月，西藏最盛大的宗教节日，由黄教祖师宗喀巴创立的祈愿法会照例在拉萨举行了。法会长达二十多天，上至高级僧侣、政界要员，下至渔樵耕读、贩夫走卒，没有人会错过这个一年一度的与佛法团聚的日子，就像没有一个汉人甘心错过与家人团聚的春节。

局势动荡，更显得这片刻之欢的珍贵，在八廓街的一处酒家里，桑结嘉措的几名随员正在饮酒作歌。他们喝得格外醉，唱得格外响亮，仿佛知道这样的日子很快就将不复存在了一般。他们听到邻桌的男人们也在唱着歌，是呀，这是所有人的狂欢节，所有人都该高高兴兴的才是。邻桌的人看上去比他们更高兴，歌声也更响亮、更齐整，尤其是歌中的内容那样优美，他们从来不曾听过。那歌声是：

邂逅相遇的情人，是肌肤皆香的女子，

犹如拾了一块白光的松石，却又随手抛弃了。

又有一支歌更妙：

渡船虽没有心，马头却向后看我；

没有信义的爱人，已不回头看我。

这支歌只有在西藏生活过的人才能明白它的意思，因为藏地的渡船在船头上都有一种特殊的马头木刻的标志，马头向着船尾，你若在渡口与人送别，看那渡船缓缓远去，离人的背影缓缓远去，马头却依依地望向自己这岸，仿佛叮咛，仿佛惜别。

他们又唱：

为爱人祈福的幡儿，竖立在柳树的旁边；

看守柳树的阿哥呀，请不要抛石头打它。

情人犹如鸟同石块在露上相遇，被当垆的女子撮合。

若出了是非或债务，你须担负他们的生活费啊。

这一首也是只有藏人才能听懂的歌谣，所谓“情人犹如鸟同石块在露上相遇”，是说鸟儿落在某一块石头上，并非鸟儿刻意为之，实在是上天安排的因缘呀。藏人喜欢以这个意象来比喻有情人的遇合乃系天缘。

酒肆里，别人的歌声全都歇了，所有的酒客都在聆听这几个人特殊的歌唱，当垆的女子也不禁和着他们的拍子一起唱了起来，甚至忘记了给客人斟酒。他们又唱：

人们说我的话，我心中承认是对的。

我少年琐碎的脚步，曾到女店东家里去过。

满是胡须的老狗，心思比人还要机灵；

别说出我黄昏外出，别说我黎明归来。

人们低声地议论着：这是哪一位诗人呀，写出了这样美丽的词句？他说他黄昏外出、黎明归来，可也曾在这八廓街的酒肆上流连，和我们擦肩而过吗？

唱歌的人趁着酒兴向所有人公布了答案：你们知道么，这些情歌就是我们的六世达赖活佛写的呀。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诗人，不是吗？

所有人都愕住了，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答案，谁能把布达拉宫里受着万人敬仰的宗教领袖和这样悠扬而放浪的诗歌联系在一起呢？

你们不信吗——唱歌的男人嚣张地喊道：你们一定没听过活佛写过的这首诗吧：

住在布达拉宫时，我是僧人仓央嘉措；

游荡在拉萨的街头，我是荡子宕桑旺波。

满座顿时哗然。不要说在这个一年一度的祈愿法会的时间里，就算在平日，在整个藏地的任何时刻，这样的亵渎都是不可饶恕的！桑结嘉措的随员们一下子被激怒了，乱纷纷地扔掉酒杯，拔出腰刀，冲向那几个唱歌的人。

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那几个唱歌的男子似乎早有准备，立时便拔刀相抗，又不知从哪里冲来了许多帮手，片刻之间便擒下了桑结嘉措的所有随员。

桑结嘉措是在祈愿法会上，在千百人的面前才知道了这件事的。他听到的是这样的版本：在八廓街的一家酒肆里，几名持刀暴徒酒后闹事，袭击了拉藏汗的侍从，被拉藏汗的侍从们当场擒住，就地斩杀，事后才发现了暴徒的身份，原来是第巴大人的随员。

拉藏汗好整以暇地向桑结嘉措躬身致歉：这真是一场不幸的误会，希望第巴大人能够原谅我属下的无心之失。不过，为了避免类似的误会继续发生，也请第巴大人多多约束自己的随员。

桑结嘉措错愕了许久，他知道自己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知道拉藏汗杀人立威，在祈愿法会所有僧俗两众面前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记耳光，而自己被打落的牙齿也只好硬生生地吞进肚里。

拉藏汗这一招可谓一石二鸟，既当众折辱了桑结嘉措，给西藏僧俗两众发出了一个政治信号，还成功地把仓央嘉措塑造成了一个流连酒肆的诗人兼荡子的形象。仓央嘉措本来就是被桑结嘉措在仓促之中立为法王的，身世很有一些说不清的地方。既然桑结嘉措要借仓央嘉措的活佛身份号令全藏，拉藏汗就要打掉仓央嘉措这面旗帜。

斗争的双方都没有想到的是，这严峻而险恶的政治局面竟然给后来的诗歌研究者们带来了太多的苦恼，因为后人在材料匮乏之下已经辨别不出来所谓的“仓央嘉措情歌”哪些是真的出自仓央嘉措的手笔，哪些则是拉藏汗为了抹黑仓央嘉措而作的蓄意栽赃了。只有挚爱着仓央嘉措的人才会矢志不渝地相信，那些简洁、隽永、令人刻骨铭心的诗句，若除了仓央嘉措，再没有第二个人写得出来。

对于这些真挚而近乎狂热的仓央嘉措情歌的传唱者们，藏民们会怀着善意的戏谑称他们为“情歌的热巴坚”，说他们就像那位以崇佛乃至于佞佛著称的热巴坚将一头长发铺地，请僧侣践踏而过一般(1.2.2)，把自己的一头长发铺散在琴弦底下，祭献给仓央嘉措那美丽的灵魂。

轻薄的爱只会令人崖岸自高，而只有最狂热的爱，才能使人除自轻自贱之外便无从表达。没有信仰的人，永远不会明白这层道理。

4.活佛与荡子在昼夜交替

写成的黑色字迹，已被水和雨滴消灭；

未曾写出的心迹，虽要拭去也无从。

——仓央嘉措情歌

八廓街的酒肆里，所谓六世达赖创作的情歌迅速被前来参加祈愿法会的人们传唱到了所有讲藏语的地方。尽管有几分出于猎奇的心理，有几分源于对圣者的崇敬，但美丽的诗歌本身便有着比草原更强大的生命力，有着比雪域上的冷风更迅捷的脚步，有着比少男少女的初恋更动人心魄的魅惑。

但是，这妙音天女的欢歌此时却成了桑结嘉措最大的烦恼，因为爱之者相信这位年轻而俊美的六世达赖以密术的力量调伏了最为不驯的妙音天女，别有用心者则汲汲于散布流言飞语，说什么从仓央嘉措的表现来看，显然在十五岁之前一直都在过着自由的世俗生活，所谓一早就被选立为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并在一个秘不示人的地方接受严格的佛教训练的说法，看来只不过是桑结嘉措临时编造出来的罢了。

桑结嘉措此时不知道有没有生出一丝悔意，二十年前匿五世达赖之丧不发，为自己换来了足足二十年的大权独揽，为蒙人治下的藏地争取了二十年的喘息之机，运道终于要逆转了么，仓央嘉措这个不更事的孩子呀，到底还会给自己、给全藏，惹来多大的麻烦！

八廓街的酒肆里，那日被拉藏汗的侍从们唱出的情歌，也不知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但桑结嘉措知道，这里边纵然有假，也是空穴来风、事出有因。仓央嘉措从扎什伦布寺回来之后，虽然不再提起还俗的事情，但越发地放任起自己的心性。纵然摆脱不了一身的镣铐，他也要夜夜舞蹈；纵然被禁闭在密不透风的囚室，他也要日日狂歌。而面对桑结嘉措的规劝，他干脆摆出了绳索和刀子，声言若在这重重枷锁下也不能获得一点自由，自己宁愿自缢，宁愿自刎。

桑结嘉措终于无话可说。他就是不能理解，像这般由黄金铸成的镣铐，由宝石垒砌的牢房，明明是这世上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呀。自由能管什么用？是自由地挨饿，还是自由地受冻？是自由地流落街头，还是自由地过着喂马劈柴的日子？

想要走进仓央嘉措，复习他的爱情是必经之路。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他所爱过的那些女人，从名字到家族背景，早已埋入那片遥远的土地，统统没有确切的记载。关于她们，资料芜杂，传说与事实长时间交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已难辨真伪。整理、辨别、筛选这些故事，需要耗费不少的时间与精力，但我们始终耐心，如同一个执念于真相的侦探，在仓央嘉措的诗与诗之间、资料与资料之间，寻找某种关联。与侦探不同的是，我们执念的，是那些已黄得发脆的古老爱情和这些爱情中所栖居的仓央嘉措的精魂。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些女人也渐渐从故纸堆里款款走出来，活色生香。

夜里去会情人，

黎明天降大雪。

还有什么秘密，

雪地足印明白。

在许多年以后，她看到雪地上的足印，还是会心跳加速，一如十三年前还是十五年前的某个冬天或初春。那个裹着单薄僧衣、在铺天盖地的雪和夜色中来去匆匆的年轻人，像一支针剂注入她的血管，在她滚烫的血液里升起一个细弱的泡后，不发出任何声响，便消失不见了。

他的出现是一个意外。每每想到和他相遇的前因后果，她都会吓出一身冷汗，感觉无限惊心动魄——任何一个差错都可能使她从来不曾遇见过他——如果那天出门前她没有换了一件又一件的衣裳，将晌午都挨过；如果邻居家的黄狗没有蹲在巷口，并叼走了她匆忙间掉落的耳环；如果她为人精明，记得上次走过的路；如果她从出生以来就讨厌花；如果那棵树上长出的花骨朵模样普普通通；如果她踩的是更结实的那根枝丫，那么，她抬起眼来，看到的又会是谁？是否有着和他一样温柔的态度，而这温柔的态度还长着一副让人过目难忘的面孔？是否能让那段日子一入夜就静得可怕，却怂恿心脏在她身体里喧腾、鼓噪，吵得她坐立不安？是否能够在见面之后，将夜变得更沉静，静得再也听不到除他以外的声音？是否会踏雪而来，又踏雪而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纷杂的脚印与一场秘而不宣的爱情，任由整个布达拉宫去猜测？是否能将“再见”说得与“思念”一样动听，像一首音节明快的短诗？是否能让她甚至已忘记他的身份，却不会忘记他的眼睛？是否能让她只记得如何开始，却不记得如何结束？

夜又深了。日子还长得很，她可以慢慢过，青稞酒一坛接一坛，怎么也喝不完，日子后面还排着长长的日子。那么漫长的岁月，也许还会有人不发出任何声响，便消失不见了；只是不会再有人，像一支针剂注入她的血管，在她滚烫的血液里升起一个细弱的泡。

人们说我的话，

我心中承认是对的。

我少年琐碎的脚步，

曾到女店东家里去过。

她一生皆张扬，穿的袍子，一定是大红色、深蓝色、湖青色，领口盘着金线钩成的花；选的首饰，一定是松石或琥珀做的，用料不计成本，造型夸张；爱的人，一定长着分明的五官，跨上马、佩上刀就敢即刻奔赴战场，唱起歌来声音能传到下一个山头。到她的店里喝酒，头一个规矩便是说话不能拖泥带水，嫌她的酒不好，只管扯着嗓子喊出来，她立刻笑盈盈地迎上来，给你重新满上好酒，话若投了机还会爽爽快快地请你喝两盅；但若是如妇人般小声议论，叫她听见了，她会毫不客气撵你出门，才不管损失了多大的生意。当身形清瘦、眼神柔和的仓央嘉措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只是照例随意地问了句：“喝茶还是喝酒？”

故事发生得很快，他爱上了她喝酒的样子：一碗接一碗，面颊给酒烧得通红，眼角斜飘着，笑起来“咕咕咕”地，露出整整齐齐两排雪白的牙齿，被别的妇人当做宝贝的巴珠也被她随意地摆在这里，或那里。每每看到她喝酒的样子，他就感到一阵痛快。

没过多久，各色议论便开始在街头巷尾流窜。但她心头欢喜得很，她顶喜欢从众人嘴里听到关于他和她的种种。她喜欢和他连在一起，哪怕只是名字。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隐藏她与仓央嘉措的故事，甚至，她想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于是，她采用了一个孩子气的方式，将自己的店漆成了代表仓央嘉措的颜色——黄色。

夜晚，月亮高高地挂在窗户的一角，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她探出头去，看情人瘦削的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长，毫不留情地投到冰冷的石板路上；看情人从那头走到这头，进到门里来。关上门，她笑着把白天听来的议论都告诉他，关于他俩的各式各样的揣测，或离奇或恶毒。他话不多，只是笑，有时笑得歇斯底里，眼泪都出来。

他总是将头埋在她的怀里，狠狠地，恨不得能嵌进去，再也不出来。有一次，她一边轻轻抚摸他的脖子，一边笑着说，我听人说，只有找不到家的小孩才会采取这样的睡姿。他唔了一声，仍旧埋着头，一动不动。那一晚，他在她怀里待的时间特别长。

还有一次，他话变得很多，往常他把头埋在她怀里时几乎是一言不发的。他向她认真打听流言的每一个版本，要求她细细复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枝末节：他们说看见你捧着一坛子酒就到我嘴边来，还用那条鲜黄色的巾子给我擦了嘴？还有人说我每晚攀着绳子爬上你的窗户，某天我还差一点失足跌了下去？卖胭脂的老妈妈说她听到过我对你唱了支露骨的情歌，到底是哪首歌？什么，什么，那个小和尚还告诉你我回宫后所受的责难，都是怎样的责难？……他听完一遍，要求重新听一遍，再一遍，再一遍。她也不厌其烦地讲了一遍，再一遍，再一遍，直到夜深了，灯油尽了，他一脸满足地沉沉睡去。她知道他为什么想听——对于一个布达拉宫的囚徒来说，这些传闻是一种反抗，尽管是那么微不足道，且于事无补。他的对手太狡猾，用来囚禁他的不是锁链，而是藏人仰望的桂冠，于是，可以囚禁得冠冕堂皇。得到“活佛”的称号，一辈子按神的方式活着，这只是让人羡慕的生活，不是让人幸福的生活。

在当时的人看来，仓央嘉措作为一个达赖，行径实在过于荒诞，接近于疯子。但小说家切斯特顿曾说过，所谓的疯子并不是失去理智的人，而是失去一切，只剩理智的人。她不会说切斯特顿说的话，但她正是如此理解他的。

接受了她的爱，

我却牺牲了佛缘。

若毅然入山修行，

又违背了她的心愿。

海拔三千六百五十八米，高一百一十米，布达拉宫几乎可以触摸到天堂。

点一炷香，双手合十，仓央嘉措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默默祈祷，祈祷的内容是能离开这个直通天堂的地方。他祈祷的语调先是从容而悲伤，渐渐地，变得有些怨毒；他开始絮絮叨叨，讲那些人是如何为了与佛理完全相悖的目的将他推到佛前，禁锢他的身体，甚至强迫他的灵魂就范。

处在这样的高度，对人来说是很可怕的。——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可怕？

即使身体保持安全，灵魂也很可能坠落。——那个声音继续从容不迫地把话讲完。

仓央嘉措惊异地打开门，看到与刚才听到的话风格截然不同的一张脸，她年纪很轻，一副不经世事的模样。

还未等仓央嘉措开口，她自顾自地解释，习惯从高处俯瞰世界的人，会自以为对万物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利，他们志得意满地想到，在通向目的地的路上，对他人造成的侮辱与损害也闪耀着神圣的光芒。布达拉宫的高度，可以送一些灵魂展翅飞翔，也可以折断一些灵魂的翅膀。

她只是一个在布达拉宫迷路的少女。她并没有把她听到的话看得太重，她自自然然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话说完了又自自然然地转身离开。她到很久以后才知道，仓央嘉措那段时间几乎找遍了拉萨的大街小巷。

她从不肯在夜里与仓央嘉措幽会。我讨厌夜晚，它不分青红皂白地替一切行为做掩护。她是这样说的。

而仓央嘉措小心翼翼地捕捉她的每个语气、眼神，将它们一个一个拼凑起来，组成一座刻着她的名字的秘密花园，然后终日徜徉其中，探寻里面每一株虎头兰、玫瑰、思竹、天竺葵、大丽花、格桑花、卓玛花与绿绒蒿。

他的口中并没有如外人所想象的那么多甜言蜜语，他说：我找你，其实是在找一个答案，我想知道，用灵魂去交换权力、财富、土地是合算的吗？

她撇撇嘴角，不屑一顾：合算，但是，你们有灵魂可以拿去交换吗？

知道为什么人们只给神佛塑像，却从来不给恶魔塑像吗？那是因为神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存在，如果没有佛像，你从人间找得出神的影子么？但恶魔不需要，它就潜伏在每个人的心中，唆使人们去争斗、妒忌、贪婪、淫乱、欺骗、背叛，无预任何证明。看看人们犯下的罪，你就会知道恶魔确实存在。她说。

你看，当从下向上仰望时，高大庄严的布达拉宫带着一股磅礴的力量倾泻进信徒的眼睛，强有力地闯入他们的心灵，使他们觉得，连布达拉宫顶上的云都比别处的云更为洁白可爱。但是，如果僧人们刻苦修炼只是为了成为西藏的统治者，拜倒在佛像面前，心里却在向权力磕头；如果僧人们口中念着长长的经文，却只对土地和金钱忠诚；如果僧人们直至深夜也不阖眼、佛堂的灯燃至天明，却不是研习佛法，而是思考权术，那么，布达拉宫不过是有着圣洁外表的名利场，且比赌场、酒肆、妓院更为邪恶，因为它的路牌指向天堂，实际却将人引向地狱。不过，不要忘记了红山正努力将布达拉宫举向天空，所有的罪恶都被太阳照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她的语气愈加轻蔑，神态却一如既往地天真。

仓央嘉措喜欢她这样说话，即使她攻击的对象中包含了他。他甚至刻意记下她的每句话，在与他人交谈时故作不经意地说出一两句，随即是恶作剧式的漫长停顿，那神色简直就像在暗示对方：你们千方百计窝藏的秘密已经泄露了出去。看到对方错愕的表情，他的心头涌起一阵快意——他愿意同敌人一起在她毫不留情的审判中同归于尽。

在那高高的东方山顶，

升起一轮皎洁的月亮，

玛吉阿米的脸庞，

浮现在我心上。

马车来来往往，街道上尘土飞扬。门口，几个卖土豆的孩子放下手中的篮子，土豆翻倒在地他们也顾不上看一眼，头挨头紧紧凑在一起，聚精会神地盯着手里的游戏，谁也不知道主人交代的生意在他们的脑袋里到底还剩下多少。隔壁，氆氇店总让人错觉它空无一人，衣着朴素的店老板在氆氇汹涌的色彩中缩为一个灰白色的小点，只有当生意上门时他才会从一片斑斓中站起来，从一个小点舒展成拥有灿烂笑容的店老板，迎着姑娘们好奇的打量，殷勤介绍十样锦与十字花的区别。隔壁的隔壁，小木匠神气地拿着图纸摆来摆去，听人说，去年最后一天他烧掉了自己不满意的作品。街的斜对角，裹着头巾的老妇背靠着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墙，微眯着眼，利索地穿针引线，魔术般地，一个个瑰丽的图案从她枯干的掌纹和皴裂的皮肤中诞生——绣花巾子越积越多，将墙角淹没，从远处看起来就像一个奇异的梦：到底是房子开出了花，还是这一丛花长出了整栋房子？兜售藏香的姑娘有着不输男人的爽朗个性，而她又那么年轻、好看，街上的少年都爱围着她打转。就在刚才，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人偷偷跟她说了什么，她大笑起来，撒腿向另一条巷子跑去，大把大把的香被留在路边，继续散发雪莲、冰片、陈香、甘松的味道。老鳏夫打着响亮的饱嗝经过，他的眼睛已经浑浊，看不清手里拿的是一块石头还是一枚鸡蛋，但他固执地表示，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看见失踪多年的儿子出现在这条街上。菜摊上的萝卜又干又小，老板娘爱惜地将每一个都擦拭干净后，便斜倚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人来人往。从她的轮廓你已读不出任何故事，但谁都知道，许多年前有人爱过她，用年轻而光滑的手爬过她的窗；她也爱过一个人，但那个人并不看她一眼，她为此哭过、闹过，甚至在半夜去敲他家的门，直到他突然死去。一只猫低着身子拐进一个门洞，不见了。此时，酒肆的门帘被掀开了。

到这里为止，都与往常一模一样，仓央嘉措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一切。这是拉萨街头每一天都在重复的情节，也是他一生都不曾厌倦的戏码。

此时，酒肆的门帘被掀开了，熟悉的情节暗暗起了变化。该如何形容掀起帘子的人呢？她让你想到，她一定是迎着太阳出生的，将来也一定会迎着太阳死亡。她很安静，不笑，也不说话，说她神情忧郁也未尝不可，但很奇怪，你只消看她一眼，就能笃定她一生不曾坐在阴影里，也没有见过坟墓、蛀虫和谎言。她微微低头，灵巧地进到酒肆里边来，那些彩色的氆氇、撒了一地的香、陈旧的渴望和爱情便都成了她的背景。他还在琢磨她的表情，她已抱着酒坛转身离去。待他追出门去，世界又恢复到她出现前的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下一个转角，站着的会是谁？那条在梦中出现的老巷，是不是暗示她就在它的尽头？街边身影佝偻的老人、手持羽毛扇子的妓女、拄着木杖的盲人，嘴里唠唠叨叨的内容，会不会有关于她的？寡妇盛在桶里的蜜，她有没有搅动过？商人搞过鬼的砝码，她有没有发现背后肮脏的秘密？仓央嘉措并不刻意寻找，但他每踏出一步心里都带着一种隐约的希望。到后来，他也说不清他的希望究竟是什么，到底是希望尽快找到她，还是希望怀着找到她的希望却一直找不到，好使他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充满了新的希望。

第二次见面依然在酒肆里，这次掀帘子的人是仓央嘉措。他在酒肆里等了她一整天，傍晚，桑结嘉措派人接他回去，他突然就发了脾气，怒气冲冲地掀起帘子，正遇上她埋头往里走。

像是为了方便仓央嘉措认出她，她穿着和上次一样的衣衫、梳着和上次一样的发型、抱着和上次一样的酒坛，连表情都维持不变。而这一次的印象，并没有与上一次的印象重叠，而是扩展了上一个印象的内涵。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仓央嘉措觉得自己正与春天并肩。

他想走上前去跟她说点什么，但士兵不由分说地将他送上了回宫的马车。嘈杂的声音让她回过头来，隔着门帘也能看见她清澈的眼眸中所含的责备，仓央嘉措脸红了，像一个出了丑的孩子急于掩饰自己的狼狈，低声呼喝士兵快走。马蹄声“嗒嗒嗒”，走了很远，他也没有回过头去看一眼。一路上他只觉得背脊烫得厉害。

过后的几天，他赌气似的决意不再到那家酒肆去。但没多久，他又记不起他赌气的理由来，恢复了每天去酒肆的习惯。那段时间，她每天下午都会来买酒，整个人散发着温暖和煦的气息。仓央嘉措却始终没有同她说一句话。渐渐地，她不再作为特别的情节存在，而是成为了他烂熟于心的街头故事的一部分，同样让他烂熟于心的，还有他每次看见她时卑微的心情。

故事结束在那年冬季。马车来来往往，街道上尘土飞扬，卖土豆的孩子依然将生意放在一旁，氆氇店老板依然缩为一个灰白色的小点，兜售藏香的姑娘依然笑得爽朗，酒肆的门帘突然被掀起，他的心脏急剧收缩，到这里为止，都与往常一模一样。只是，她并没有走进来。

仓央嘉措的爱情总让我想起电影《死亡诗社》中的一句台词：“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生活有意义，我希望活得深刻，吸取生命中所有的精华，把非生命的一切都击溃，以免当我生命终结我发现自己从没有活过。”我以为，爱情是仓央嘉措在他有限的权力范围内能找到的唯一的“丛林”。

第四章　生关死劫

拉萨的祈愿大会还像往年一样的热闹，还是有千千万万淳朴的藏民从遥远的家乡赶来，一步一叩首地绕着转经路祈祷着今生与来世的幸福，也为他们的政教领袖仓央嘉措、桑结嘉措和拉藏汗祈福。这些淳朴的百姓并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光彩四射的大人物们私下里也各有各的心计，在祈愿大会这祥和而欢快的气氛里，他们的明争暗斗即将进入白热化了。

有距离才能有仰望，而在大人物们的彼此之间，是不存在这种距离的。

到了祈愿大会预定的日子，空地上的大跳神仪式便一年一度地开始了。

激动的围观者们并不知道，仪式上的恶魔虽然迅速地以灭亡告终，而真实世界里更加惨烈的神魔之战才将将拉开了序幕。1703年的西藏，山风满楼。

1.真相扑朔迷离

佛言：人怀爱欲不见道者，譬如澄水，致手搅之，众人共临，无有睹其影者。人以爱欲交错，心中浊兴，故不见道。

——《四十二章经》

如果斗争是一场暴雨，那么谣言就是雨前那漫天的浓云。1703年的西藏，谣言四起。

达赖汗死后，拉藏汗弑兄自立，并与桑结嘉措交恶。——前文讲过这个说法，当时的很多藏人都相信这个说法，甚至今天的一些出版物仍然沿袭着这个说法，但事实上，这只是桑结嘉措在与拉藏汗交恶之后所散布出来的一则流言。拉藏汗的长兄要么是病死的，要么是被桑结嘉措秘密毒死的。让人们大跌眼镜的是，拉藏汗的继位原本是仓央嘉措促成的，而这只推手的背后自然就是桑结嘉措本人了。

桑结嘉措之所以中意于拉藏，是因为在达赖汗所有的儿子里，只有拉藏一直住在青海，不但对西藏的事务完全陌生，更与西藏的政教人物没有任何的交往，既然和硕特蒙古必须要选立一位汗王，对西藏最有利的当然是选立这样一位看上去不大可能干涉西藏事务的人物了。至于拉藏汗竟会如此野心勃勃地要在西藏夺权，却是桑结嘉措始料未及的了。

围绕着仓央嘉措的流言自然更多。有人说仓央嘉措恋上了桑结嘉措的女儿，如火如荼的爱情一发而不可收拾，于是，就在1703年的某个夜晚，仓央嘉措带着六七名随从潜出了布达拉宫，到一里之外的招地与情人幽会，途中突然遭到十几名暴徒的袭击。暴徒们似乎是有意地避开了仓央嘉措本人，却对他的随从们痛下杀手，杀死了最受仓央嘉措宠信的塔尔占鼐，塔尔占鼐的弟弟拉旺也受了重伤。

惊魂未定的仓央嘉措冲到了桑结嘉措的家里，面对面地质问后者，说：若无第巴大人的指示，谁敢做出如此大胆的事来！桑结嘉措当即作出了追查真凶的允诺，却迟迟不能交出人来。

当时正在拉萨的清朝使者荐良记述了这样的传闻：听说六世达赖与第巴的女儿犯了奸情，达赖的侍从拉旺也不干净，所以第巴桑结嘉措与五名亲信秘密商议，要把拉旺杀掉。但在动手的过程中，桑结嘉措的亲信们误杀了拉旺的哥哥塔尔占鼐，拉旺虽被砍伤，却总算保住了性命。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督察此案，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才算告破，捉住了桑结嘉措的那五名亲信，把他们交给了拉藏汗。桑结嘉措向拉藏汗苦苦求情，但拉藏汗终是不允，到底还是杀了他们。从此，桑结嘉措便与拉藏汗结下了深仇。

拉藏汗在给康熙皇帝递交的奏折里也提到过这件事情，只在一个细节上与荐良的记载不同：据拉藏汗说，仓央嘉措已经娶了桑结嘉措的女儿。

在这一扑朔迷离、真伪难辨的事件中，每个人的反应倒还是合乎逻辑的：仓央嘉措放荡不羁、我行我素，心里只有单纯的爱恨，根本不去想政治上的盘根错节，不惜把凶手交给拉藏汗处理；桑结嘉措工于心计，谋定而后动，一旦遇事，也只是委曲求全，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把脸皮彻底撕破；拉藏汗气势汹汹，只要是对桑结嘉措不利的事情，他一定会做，而且会毫不掩饰地去做。

这件事在拉萨闹得满城风雨，仓央嘉措、桑结嘉措和拉藏汗这三大领袖之间的矛盾终于公开化了，成为街谈巷议的焦点话题。有人说仓央嘉措使用一种神异的密术捉住了所有的行凶者，因此公开了与桑结嘉措的矛盾，而年轻活佛的密术修为之高，简直是莲花生大师再世；也有人说桑结嘉措坚持要拉藏汗释放自己的五名亲信，结果导致了一场小规模的武装冲突，拉藏汗借机废黜了桑结嘉措，西藏的大权被掌握在拉藏汗和仓央嘉措的手里……

无论如何，因着这件事的关系，仓央嘉措对桑结嘉措越发不满，却与拉藏汗亲近起来。据一位从拉萨返归青海的蒙古贝勒的话，桑结嘉措仍然掌握着第巴大权，并未被拉藏汗废黜，拉藏汗也没有废黜第巴的实力；至于仓央嘉措，行为举止一如凡人，常常和拉藏汗一起放鸟枪、射箭。

这位蒙古贝勒的话被清朝驻青海的使臣记录在案，上奏给康熙皇帝，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五世班禅写给康熙皇帝的文书里也说：仓央嘉措的行止一如凡人，完全不像是一位喇嘛。

更有甚者，从日喀则流传出了这样一个说法：仓央嘉措在扎什伦布寺要求还俗的时候，把自己的心意写成了一封书信交给五世班禅，信里不但以死相胁，还说了许多自毁神性的话来。大意是：自从我降生之后，人们相信我说的一些话足以证实我就是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但这些话其实都是我父母和我家乡的人说的，我自己对此一无所知。等我记事之后，也从没有过自己就是转世灵童的念头。是因为第巴出于某种原因找来五世达赖的信物让我认领，并交给我班禅所著的关于达赖活佛历代转世的经卷，我才走到了如今的一步，这只是合了第巴和各位的心思，却不合我的本意。你们说我是转世活佛，但我根本就不喜欢佛教经卷。我既不愿意占据达赖活佛之位，也不想骗人讲经受戒，所以对佛教的修行并不用心。我生性贪玩，虽然现在还无碍于戒律，但将来恐怕会酿成大过，所以我才瞒着第巴，希望能将先前所受的戒律在班禅面前退还。这虽然违拗了第巴和众人的意愿，但我的老师江央扎巴对此是很了解的……

这种种传闻不仅在拉萨引起了一片大哗，就连北京也为之大伤脑筋。青海使臣的奏折、西藏使臣的奏折、班禅活佛的文书、仓央嘉措写给班禅的信笺，当时摆在康熙帝案头的这些文件我们今天还能看到。《蒙古堂档》、《康熙朝满文朱批奏折》、《宫中档人名包》，一件件尘封的历史档案，在今天看来，仍然可以感受到三百年前那心与心的冲突、锁链与锁链的纠结、刀兵与刀兵的对峙。

尤其是仓央嘉措写给五世班禅的那封信，更是直接以当事人的身份说出了自己身上发生的所谓转世，不过是出自桑结嘉措的政治安排与父母、乡人的愚昧和虚荣。

政坛的高手们显然并不会认同这样一份感人的真诚，对他们而言，就算活佛是假，而既然已经弄假成真，就必须假戏真做下去，因为政治不计真伪，只计利害。这位任性的活佛呀，如果放任他的言行，黄教的威信会受到重大的损害，那些对黄教不满的人、政治投机分子，尤其是蒙古人，势必借机发难，局面将一发而不可收拾。

深明个中利害的桑结嘉措迅速作出了两项决定：一是在黄教内部统一思想，无论大家对这位六世达赖有怎样的不满，有怎样的疑惑，这个时候必须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因为死保仓央嘉措就等于死保黄教；二是必须以非常手段铲除政治对手——拉藏汗对西藏事务已经干涉得过多，又和仓央嘉措走得太近，眼看着就要把后者争取过去了。

政治斗争的一个常用手段就是对敌人进行分化瓦解，然后拉一派、打一派，拉藏汗用的正是这招，认准了达赖与第巴之间的裂痕，分化瓦解之，把仓央嘉措争取到了自己的这边，孤立了桑结嘉措。

仓央嘉措是最单纯的男人、最浪漫的诗人，也是最容易被利用的政治傀儡。这个时候，二十出头的仓央嘉措正觉得自己的人生总算舒了一口气，原本一天天都不得不生活在桑结嘉措的锁链下，生活在五世班禅的锁链下，生活在所有藏人目光的锁链下，一点点奢侈的自由在夜晚才能获得，而如今，总算有一个善解人意的拉藏汗为自己打开锁链，在阳光下陪着自己射箭、打鸟枪，替自己惩治了桑结嘉措派来的刺客。他还称赞自己的诗歌，陪着自己在拉萨的酒肆里疯闹，甚至他也像一个大孩子那样恶作剧似的和自己商量出一些奇思妙计，为的是“整一整那个跋扈而刻板的第巴大人”。

仓央嘉措哪里知道，这些所谓的恶作剧真的让桑结嘉措大感头痛。康熙朝的档案记载，桑结嘉措曾经对一位熟稔的青海亲王的使者哀叹：“五世达赖在世的时候有过指示，一切事情都由我自专办理。可现在呢，这一代的达赖活佛和拉藏汗一起，什么事都不让我管，我想辞官也辞不了。”这位使者也说：“眼看着第巴的日子过得很难，六世达赖与拉藏汗与他不和，事情都不让他管。”

不知道桑结嘉措有没有懊悔过，当初正是自己选立了仓央嘉措作为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本来是要他来作自己背后的一面旗帜，没想到自己却约束不住这个满心叛逆的大孩子，眼睁睁看着他作了自己政治对头手中一件刺向自己的利器。但就算这样，自己还得尽最大的努力来保住仓央嘉措——没办法呀，这就是政治，仓央嘉措还要继续供着，但拉藏汗必须除掉。

桑结嘉措的本意是用政治手段来解决政治问题，拉藏汗既然拉拢仓央嘉措来架空自己，自己不妨也使些手段来架空拉藏汗。于是，桑结嘉措面对着拉藏汗咄咄逼人的攻势，表面上不但不与之抗争，反而屈尊降贵，给拉藏汗送上“成吉思汗”这个伟大的尊号，但同时又让仓央嘉措坐察奇尔巴顿汗之床。

所谓察奇尔巴顿汗，就是转轮王的意思。在西藏的佛教传统里，世界以须弥山为中心，为四大部洲所环绕，当初莲花生与寂护所建的桑耶寺就是对这一世界构架的精心模拟(1.1.5)。转轮王降生之后，依次征服四大部洲。征服一洲时称铁轮王，征服二洲时称铜轮王，征服三洲时称银轮王，征服四洲时称金轮王。菩萨在这样的王者家族里转世，以转轮王之身度化众生。所以，从佛教初入藏地以来，那些伟大的圣王们，松赞干布、墀徳祖赞、墀松德赞、牟尼、墀德松赞、热巴坚，这些在本书的第一部里陆续介绍过的赞普们，他们都是菩萨的化身，也都是转轮王家族的重要成员，更是仓央嘉措的历代前身。

只是，随着佛教力量的不断巩固，菩萨便不仅化身于转轮王的家族，而是更多地化身为宗教大德。“三素尔”、阿底峡尊者、玛尔巴、都松钦巴、米拉热巴、噶玛拔希、宗喀巴，这些在本书第一部里陆续出现的佛教宗师们，他们都是菩萨的化身，也多是仓央嘉措的前世。

仓央嘉措如今被冠以转轮王的头衔，无疑是向世人强调着那个古老的传统：观音菩萨之于藏地，不仅是宗教之主，也是世俗之王。言下之意便是：另奉一位与六世达赖并立的汗王是不合传统的，藏民无论于宗教、于世俗，都只能服从于一位领袖，那就是仓央嘉措。

桑结嘉措这一计可谓一石二鸟，既借着抬高仓央嘉措来架空拉藏汗，又离间着正走得越来越近的仓央嘉措与拉藏汗的关系——毕竟一山不容二虎，仓央嘉措虽然并不是虎，但即便只在名义上，一个西藏又怎能容许转轮王与成吉思汗的共存呢？

但让桑结嘉措为之气结的是，仓央嘉措就连达赖活佛的身份都急于摆脱，自然更不把什么转轮王的称号当一回事了，反而是拉藏汗四处炫耀着成吉思汗的尊号，提醒人们时时把自己与那位伟大的蒙元帝国奠基人联系在一起。

于是，在劣势中跌得更低的桑结嘉措只能铤而走险了。

2.从暗战到明争：桑结嘉措与拉藏汗的决裂

被中软玉似的人儿，是我天真烂漫的情人。

你是否用假情假意，要骗我少年财宝？

——仓央嘉措情歌

在仓央嘉措的眼里，只有虚情假意的情人才会用诸般的逢迎与心计来“骗我少年财宝”。他不知道，老谋深算的桑结嘉措和野心勃勃的拉藏汗永远怀着更深的心机，要从他身上骗取更多的财宝。

但是，桑结嘉措面对着拉藏汗，棋逢对手之下，单靠“骗”已经无济于事了，最后只能诉诸暴力，采用更加强硬的手段。1704年，桑结嘉措买通了拉藏汗的一名侍从，暗中在食物里放了毒药，拉藏汗和随行的大臣们尽数中毒。

事情刚刚发作的时候，拉藏汗等人完全不知所措，并没有想到这是毒药所致，从症状看，很像是遭了传说中宁玛派的一种密术。情急之下流言四起，而正如前文讲过，仓央嘉措一来出生于宁玛派故地，二来他的前世，即五世达赖，素来以精通宁玛密术闻名，便有人怀疑这是仓央嘉措使出的手段，毕竟转轮王和成吉思汗不可并立呀。

宁玛密术源自莲花生大师，而莲花生降妖伏魔的传说早已经深入人心，甚至直到将来十三世达赖的时候仍然以密术御敌，所以在当时人们的心目中，一旦遇到了难以捉摸的反常现象，往往会联系到密术上去，就像在西汉王朝的武帝时代，人们一遇到同类的现象便首先会想到是巫蛊作祟。

面对着这种传言，拉藏汗将信将疑，但他出色的政治嗅觉一下子便把头号嫌疑人锁定在桑结嘉措身上。的确，这件事纵然当真是仓央嘉措的密术所为，也一定出自桑结嘉措的授意，毕竟仓央嘉措只是一个毫无机心的大孩子，他的心里只有美酒、欢歌与爱情，哪里会想到伤害别人呢？

彻查之下，果然查到了下毒之人，也顺藤摸瓜地审出了幕后的指使。“三大寺”之一的哲蚌寺的住持亲自出马，为拉藏汗和他的大臣们解了毒。身体才稍有好转，拉藏汗便不敢在拉萨多作耽搁，起程去达木(今西藏当雄县)疗养，同时向西藏各界公布了桑结嘉措的罪状。

桑结嘉措弄巧成拙，失去了道义的支持，也就等于失去了民心的支持，当务之急便是赶紧撇清自己，说自己对下毒之事一无所知，整件事恐怕都是拉藏汗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就连那个仓央嘉措施展密术的传言也是拉藏汗的一计，目的是离间自己和黄教的关系，并以黄教派出要人为拉藏汗治疗的举动来证明黄教和仓央嘉措活佛与此事无关。

老百姓从来都是偏听偏信、先入为主的，所以对于政治家而言，控制了舆论也就等于赢得了民心。当时，无论是桑结嘉措还是拉藏汗，都没有能力控制拉萨的舆论，但拉藏汗显然比桑结嘉措更明白舆论的力量，以大量的人手，不住地在各种场合上以受害人的姿态谴责着桑结嘉措的阴险卑鄙。

拉藏汗也很明白恶人先告状的道理，不管自己是不是恶人，只要先告了状，把声势造出来，真相和正义基本就属于自己一边了。何况这个状告得是那么地合情合理，足以赢得任何一名善良人士的同情。

波诡云谲的政治呀，在这一场下毒事件中，作为加害人的桑结嘉措反而变成了最大的受害者，而作为受害者的拉藏汗却因此而获得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一个借口，对西藏出兵的借口。

一切似乎都在拉藏汗的计划当中。从表面上看，他因为中毒之后需要疗养，所以从拉萨退回了达木;而从军事的角度来看，拉藏汗在拉萨并没有多少驻军，达木却是他的大本营，有足够的军队可供调度。于是，拉藏汗在身体刚刚“养好”之后，打着复仇的正义旗帜，统率着达木一带的蒙古军队，声势浩大地向拉萨进军了。

根据《康熙朝满文朱批奏折》的内容，拉藏汗的军队在拉萨近郊遭遇了桑结嘉措的抵抗，双方交战三次，桑结嘉措大败，藏兵被斩杀近百人。藏人的使者奉仓央嘉措的名义进行调解，双方同意各自退让一步，桑结嘉措引咎辞职，退居日喀贡嘎尔城，拉藏汗则退往招地。

而据藏文史料的记载，拉藏汗兵分三路，其中自己亲率一路，夫人策凌达什率领一路，分进合击，形成了一个对拉萨的包围圈。桑结嘉措兵力不支，只好答应辞去第巴的职务，避居贡嘎尔宗，第巴的权力由拉藏汗接管。

政治斗争一旦撕破了脸皮，往往非要斗到你死我活不可，大家信奉的原则都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桑结嘉措若真以为交出权力之后便可以颐养天年，那便大错特错了。拉藏汗的夫人策凌达什是个狠角色，不但会带兵打仗，政治头脑还很灵活，在得知桑结嘉措隐退之后，迅速派人赶往贡嘎尔宗，擒下了桑结嘉措，把他押到了拉萨附近的堆龙谷地。

在此之前，尽管黄教的高僧们也对桑结嘉措的擅权颇有微词，但每个人都明白，黄教之所以能够统率全藏，主要就是依靠两大支柱：宗教支柱是达赖活佛，政治支柱是桑结嘉措。而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眼看着纵情声色，不问教务，如果桑结嘉措再倒了，全藏的政教大权就该被重新洗牌了，这是谁都不愿看到的情况。纵使桑结嘉措真的对拉藏汗下过毒，失去了道义上的支持，但无论为了黄教的利益还是藏人的利益，都必须保住他。

最合适的调解人自然就是哲蚌寺的住持，毕竟当初是他为拉藏汗疗过毒，说起话来总还方便一些。拉藏汗马上面临着一个两难的选择：如果接受调解，放过桑结嘉措，日后必然招致他的反扑；如果不接受调解，一定致桑结嘉措于死地，势必得罪黄教，也得罪了哲蚌寺这个恩主，在道义上首先便站不住脚。

拉藏汗会怎么办呢？——他接受了哲蚌寺的调解，但在黄教僧侣们随着拉藏汗的使者，带着拉藏汗的手令，赶到堆龙谷地的时候，策凌达什这个工于心计的女子却已经抢先一步“不经拉藏汗命令”地杀死了桑结嘉措。

事情还有第三种说法：据一名蒙古贝勒的使者的亲身见闻，先是拉藏汗手下的一名将军活捉了桑结嘉措的儿子，在将他押送拉萨的途中，仓央嘉措亲自率领数百人抢回了他。拉藏汗闻讯后立即进兵，在拉萨之东一日之程的地方与藏军激战。藏军溃败，桑结嘉措带着妻儿退避到日喀贡嘎尔城，拉藏汗即亲率五百蒙古骑兵以急行军赶到，捕获桑结嘉措，派人押解至堆龙谷地，正在当地驻军的策凌达什立即将他斩杀。事发在1705年9月，整个西藏都为之一震。

是的，整个西藏都为之一震，只除了仓央嘉措一个。

天真的他甚至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那个讨厌的、一向束缚着自己，甚至刺杀过自己最宠信的随从的第巴大人终于不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陪自己打过鸟枪、射过箭、喝过酒、唱过歌、流连过拉萨街头的拉藏汗，未来的日子也许会因此而轻松不少吧？

但他错了，不可避免地错了。他那诗人的头脑何尝想到，拉藏汗当初的种种逢迎、诸般示好，无非是借着拉拢这位活佛而制衡桑结嘉措罢了，如今桑结嘉措已死，拉藏汗的眼里哪还有他这位活佛呢？不仅如此，让仓央嘉措更没有想到的是，在桑结嘉措死后，自己竟然成了拉藏汗下一个要除掉的目标。

3.是假活佛还是迷失菩提？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识，如此便可不相思。

——仓央嘉措情歌

第一最好不相见，第二最好不相识。仓央嘉措此时此刻的感叹，多少有些像他同时代的满洲诗人纳兰容若为一段友情而叹息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 初见时那个欢乐而爽直的拉藏汗怎么一转眼就像变了个人，看向自己的眼光不仅冰冷，而且满带着杀意？

除了仓央嘉措，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杀掉了桑结嘉措、任命了“自己人”隆素为新第巴的拉藏汗终于被成功的喜悦冲得有些飘飘然了，对于蒙古人，他以固始汗自比；对于藏人，他宣称自己是伟大的护教者墀松德赞的化身(1.1.3)。

既然提出了这个口号，拉藏汗便事事以墀松德赞为比附，当然，这很可能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幕：拉藏汗自己若是墀松德赞的化身，新任第巴隆素自然就是墀松德赞手下的第一护教功臣巴赛囊了(1.1.3)，而正如墀松德赞为藏人带来了寂护与莲花生两位大师，拉藏汗也要重新整顿西藏的佛教，树立他自己所中意的法王。

墀松德赞、巴赛囊、寂护和莲花生，这是藏人心目中最具传奇色彩的政教组合，拉藏汗显然是个很会利用人心的政客。

于是，别有用心的流言便再一次传遍了拉萨：虽然拉藏汗堪比伟大的护教者墀松德赞，但我们的六世达赖，这个为了美酒与爱情可以不顾一切的青年法王，难道他就可以与寂护、莲花生两位古代大师相比么？

围绕着仓央嘉措的阴谋是一步步地开始的。1705年，拉藏汗向康熙帝上书，陈说自己擒杀桑结嘉措的经过，并且希望能在翌年七月初一拉萨的蒙藏僧俗大会上得到清廷的敕封。

前文讲过，康熙帝早就对桑结嘉措心怀不满，只是不便轻易动他，而拉藏汗擒杀了桑结嘉措，可谓正中康熙帝的下怀。站在清廷的立场上，如果任由桑结嘉措发展下去，西藏必然走向集权，而拉藏汗若能统治西藏，恢复当初固始汗开创的局面，西藏便会由集权走向制衡，控制起来就容易多了。

为了打破西藏正在形成的集权局面，康熙帝可谓煞费苦心，一项影响至今的举措便是册封五世班禅“额尔德尼”(意为“珍宝”)的尊号，从此以后，班禅便被称为班禅额尔德尼，直到今天。康熙帝尊崇班禅，用意就是以班禅来制约达赖，使西藏的宗教界形成两个领袖相互制衡的局面，而不是一人独大。一旦出现危机，清政府就可以很方便地拉一派、打一派。这又是政治斗争中的一个重要手腕：对自己要搞集权，对别人要搞分化。

拉藏汗取代了桑结嘉措来统治西藏，这无疑更符合康熙帝的利益。康熙帝便如拉藏汗所请，敕封他为翊法恭顺汗，正式承认了拉藏汗统治西藏的合法性。但拉藏汗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却也像当初的桑结嘉措一样，要打破制衡的局面，建立集权的统治。为着这个目的，必须要扫除仓央嘉措这个障碍，像桑结嘉措一样扶植起一位自己的法王。

看上去这不是一件难事，仓央嘉措先是在扎什伦布寺寻死觅活地闹过还俗，又白纸黑字地否认过自己的转世灵童的身份，在拉萨还整夜地纵情于歌楼酒肆，并为自己这放浪的生活写过那么多放浪的诗，而迎立他的桑结嘉措也在堆龙谷地被砍下了头颅，还会有多少人依然臣服于这个所谓的六世达赖呢？

三月是舞蹈的季节。一开始的时候，僧侣们先用绚烂的颜料绘出曼荼罗的图案，足足要画上七天。然后，十六名僧侣化装成年轻的女子，头戴五佛冠，身着女子的服饰，跳一种优雅的舞蹈来向佛祖供奉。在所有西藏僧侣的舞蹈当中，这是唯一一种令人赏心悦目而不会引起人们畏惧之情的。藏人相信，每一名舞者死后都会重生在时轮金刚城内。

1706年的舞蹈季节也是一个杀气腾腾的季节。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这黄教三大寺的长老们以及许多德高望重的僧侣全被拉藏汗请了来，他说在欣赏完优雅的舞蹈之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各位长老商量。所有人都不免有几分忐忑，因为他们已经注意到了，这次大会上最应该出席的人，那位年轻的六世达赖，却偏偏不在视野之内。

果然，拉藏汗这次的议题就是罗列仓央嘉措的诸多“罪状”，说他只是被桑结嘉措当做傀儡的假活佛，应当立即予以废黜，再请高僧另外寻访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

是的，仓央嘉措的所作所为完全不是秘密，他身上最不该成为秘密的身世与来历却始终都是个秘密。这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说他是假活佛，难道还会有人反对吗？

就连仓央嘉措自己都寻死觅活地决意还俗，难道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如果仅从政治上说，仓央嘉措的活佛身份是真是假，如今已经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家全都明白，拉藏汗如果当真废黜了仓央嘉措，黄教从此便将声誉扫地，再也无法掌控西藏的教权，藏人的土地势必完全落入蒙古人的手里。当年黄教迎请固始汗入藏，总还有五世达赖与之制衡，而此时此刻，六世达赖本来便不足以与拉藏汗制衡，若连这最后的阵地都宣告失守，那不仅会是黄教的悲剧，也将是整个西藏的悲剧。

若从宗教上讲，信仰常常是不可理喻，也不需要理喻的。外人可以质疑轮回转世的真实性，但我们始终相信；外人可以无视天堂与地狱，但我们始终相信；纵然有时会发生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事情，但我们相信佛祖特殊的安排必然有着特殊的用意，否则的话，谁能理解猕猴禅师的婚姻和达磨赞普的灭法呢？在大多数的黄教僧侣看来，仓央嘉措无论怎么风流放荡，始终都不改其观音菩萨化身的身份，他只是在转世的过程中暂时地迷失了自己，我们可以称他为“迷失菩提”，但绝不可以“假活佛”呼之。

是的，纵然世界颠倒，但信仰不应动摇。

如果你看到小素尔娶妻、休妻(1.2.3)，如果你看到米拉热巴以黑咒术杀人全家(1.3.1)，你相信他们是恶人，还是相信他们只是迷失菩提？更何况仓央嘉措年纪轻轻便修成了拙火定的功夫，还有一手贝吉多吉的护法箭术(1.2.2)，这难道不是前世修来的夙业么？

这个结果实在是拉藏汗始料未及的，他那颗久已陷落于俗世的心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信仰者的虔诚。他不理解，从一世达赖到五世达赖，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为什么如今的黄教就能接受这位风流浪荡的六世达赖呢？尤其从二世达赖根敦嘉措开始，每一世达赖都显出了过人的管理才能，非如此则不足以掌管黄教偌大的产业，而这位六世达赖何曾对账目上过半点心呢？从一世达赖到五世达赖，五个人都像是同一位菩萨不同的转世化身，他们无不是精通佛法、通晓政治，只有这个六世达赖，怎么看怎么是个异类！

这么多想不通的事情呀！拉藏汗曾以为自己的提议纵然不至于一呼百应，但至少证据确凿，任何反对者都会无言以对。他却没有想到，虔诚的信仰者并不跟他讲一样的逻辑。

焦灼的拉藏汗在人群里看到了嘉样协巴大师，连忙对他说道：“六世达赖去扎什伦布寺的那次，大师正是陪同者，对达赖要求还俗之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还有什么可议的么？”

的确，在场的人士当中，嘉样协巴对这件事应当最有发言权了。他被认为是文殊菩萨的化身，二十七岁那年是五世达赖为他授的比丘戒，在二十七年之后，他又陪同六世达赖前往扎什伦布寺，协同五世班禅为六世达赖授戒，似乎每一步都是与仓央嘉措的佛缘。

在众人的目光下，年纪已届花甲的嘉样协巴淡淡地讲起了当日的见闻：是的，这位六世达赖不但拒受比丘戒，还要退还以前所受的一切戒律，这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当时，达赖问班禅说，给他的各种戒是否一个一个地授，班禅答“是”。达赖又问：破戒是否也一个一个地破？班禅答“一切都可同时破”。达赖便欣然说：那么，我将一切戒律都退还给你。他说完之后便跳下坐椅走了。

听到这里，僧人们双手合十，低诵佛号。拉藏汗为之气结，没想到仓央嘉措明明白白的还俗之举经嘉样协巴这么一说，倒成了饱含无尽奥义的禅机了。

拉藏汗只好继续罗列“罪证”，其中最醒目的一项就是仓央嘉措的那些情歌，尤其是这一首：

住在布达拉宫时，我是僧人仓央嘉措；

游荡在拉萨的街头，我是荡子宕桑旺波。

但继续令拉藏汗没有想到的是，三大寺的长老们也拿出了另外的仓央嘉措的所谓情歌作为辩驳：

没有女子作伴，从来不曾安眠；

虽有女子作伴，从来不曾沾染。

三大寺的长老因此断言，仓央嘉措“游戏三昧，未破戒体”。这佛理上的说空非空、说色非色、破四句、绝百非的风格彻底让拉藏汗无语了。拉藏汗虽然从小也在佛教的环境里长大，虽然也有自己的根本上师，但满腹权力机心、尔虞我诈的他，到底又能辨得清几分佛理呢？

这次大会上，废黜仓央嘉措的提议虽然没能得到黄教高层的支持，但拉藏汗与黄教的矛盾终于借此而摆到了明处。对于拉藏汗而言，仓央嘉措必废；对于黄教而言，仓央嘉措必保。双方都知道了对手的立场，也都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更加知道从此以后拉萨还要兴起多大的波澜。

所有人都知道，只除了最该知道的人：仓央嘉措自己。当拉藏汗集合黄教长老对他进行缺席审判的时候，他却在布达拉宫的一间殿堂里，听者唢呐的吹奏而翩翩然地想起了八廓街上酒肆里的情人：

金子的屋顶下面，吹起了银子的唢呐；

这不是唢呐在响，而是情人的歌声。

除了情人的歌声，他对一切都充耳不闻。

4.从囚徒到囚徒

世界中央的须弥山呀，请你坚定地耸立着；

日月绕着你转，绝不想走错了轨道。

——仓央嘉措情歌

废黜仓央嘉措的主意既然得不到黄教的支持，拉藏汗也不想贸然动武，毕竟自己的目标是统治全藏，而要达到这个目标，就不可公然与黄教为敌。但仓央嘉措一定要废，因为只有立一个“自己的”达赖，才可以借他之口以号令黄教，进而号令全藏。

政治问题最好由政治的途径解决——拉藏汗上书康熙帝，列举仓央嘉措种种耽于酒色的不轨言行，尤其强调了拥立仓央嘉措原是桑结嘉措的主意，而桑结嘉措的狼子之心早已昭彰，如今正该把仓央嘉措这个假活佛废掉。

北京，康熙帝为着这封信特地召集了一次廷议，与会者除了亲信重臣之外，也有几位年长的汉僧。毕竟，废黜达赖活佛是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情，没有任何经验可供参考，而达赖又是全藏万民景仰的活佛，处置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酿成天大的乱局。

令康熙帝没有想到的是，还没等西藏的麻烦出现，朝堂上就先辩出麻烦了。

作为这次廷议的特邀顾问，几位佛学精湛的汉僧却对所谓活佛转世一说大惑不解：轮回若有主体，又何谈法空、我空、五蕴皆空呢，佛法何尝有这般的说辞？

所谓轮回，有人举出《弥兰陀王问经》里的一个比喻：就像有一支燃烧的蜡烛，你拿着这支燃烧的蜡烛去点燃一支新蜡烛，你会看到火从这支蜡烛传到了那支蜡烛上去，轮回的主体就像这个火一样，你既不能说新蜡烛上的火就是原来那支蜡烛上的火，也不能说这两支蜡烛上的火是毫无关系的。所以，若说六世达赖就是五世达赖的转世，岂不是说新蜡烛上的火就是原来那支蜡烛上的火么？所谓灵魂不灭、轮回转世，不过是愚夫愚妇的浅见罢了。

康熙帝为之气结，佛学要辩清是非对错，但现在要谈的是政治呀。政治不讲什么是非对错，只考虑利害关系。仓央嘉措到底是真活佛还是假活佛，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若同意拉藏汗废黜这个“假活佛”，对清政府是利是弊呢？

若论是非对错，拉藏汗信上的话确有相当的道理。一来，仓央嘉措的确是桑结嘉措拥立的，桑结嘉措也的确是处处与清政府作对，这两人显然要算一党，既然桑结嘉措业已伏诛，仓央嘉措也的确不该再留着。二来，仓央嘉措公然蔑视清规戒律，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若以这个理由废黜他，也算师出有名。

但是，若真把仓央嘉措废了，弊端怕也不小。一来，这会大大得罪黄教，将使清政府在西藏丧失人心。二来，废黜仓央嘉措之后，拉藏汗必定会拥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新达赖，借此而专擅西藏大权，西藏又将出现一个和桑结嘉措时代一样的集权局面，而这正是清政府最不愿意看到的。

一场廷议下来，利害关系都摆得很清楚了，如何选择却是两难。废也不便废，保也不便保，最后的决议是提出了第三条道路：拖。

这个“拖”字并不简单，而是在明面上接下了这个难题，暗地里把这个难题踢还给了拉藏汗。这是一种踢皮球的玩法，拉藏汗却还无话可说。——康熙帝是这样回复拉藏汗的：你既然认为这个活佛是假的，就把他押到北京来吧，我要亲自作个判断。

康熙帝这样的回复着实令拉藏汗手足无措，因为他原本期待的是康熙帝能让他对仓央嘉措就地处置，这就可以借清朝的势力压服黄教，而押送仓央嘉措上京却需要冒一个极大的政治风险：如果到了北京，康熙帝宣布仓央嘉措是真活佛，再派一支军队把他恭送回来，自己可就完全处于政治上的被动地位了。

拉藏汗思量再三，才发觉自己被自己困住了，对这个“假活佛”，执献京师会面临不可预测的风险，不执献京师则违拗了清廷的旨意。方今之计，只好也用一个“拖”字。拉藏汗对清朝的使者说：若将假活佛押送北京，黄教必然大乱，而黄教一乱，西藏必乱，还是先看看形势再说吧。

但拉藏汗很快发现，不但执献不是，不执献不是，就连“拖”也一样不是，因为在三月的那次大会上，拉藏汗与黄教高层的矛盾已经彻底地暴露了出来，他既然有意重立达赖活佛以控制黄教，黄教也开始借着仓央嘉措的名义来与他对抗了。更令拉藏汗忧心的是，桑结嘉措虽然死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的一些亲信投奔了蒙古的准噶尔部，而如今的准噶尔部虽然不复噶尔丹当年的声势，但首领策旺阿拉布坦(噶尔丹的侄子)也是一个雄心勃勃的人，也和拉藏汗一样觊觎着美丽的西藏。

这段时间里，拉萨一连出现了好几件怪事。先是在拉萨的北郊下了一阵罕见的冰雹，于是迅速有流言传开，说这是米拉热巴的黑咒术重现西藏(1.3.1)，以操纵天气的力量向蒙古人示警。紧接着，在蒙古军营里流行起了一种怪异的疾病，几天之内就死了十几个人。严查之下，有人在军营附近发现了一些绘有符咒的金箔，这符咒无人能识，有人推测这是纳拉沃域松一带秘密相传的古老的宁玛密术。而随即人们就会想到，纳拉沃域松不正是仓央嘉措的故乡么？

八廓街上又出现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唐卡，图案是西藏保护神的十四个化身，这十四个化身组成了一个首尾相连的链条，仓央嘉措正是其中的一个。这一图样的唐卡在拉萨迅速地不胫而走——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呀，任拉藏汗巧言如簧，任仓央嘉措仍然不改本色地流连于酒盏与情人之间，任那一首首或真或假的情歌如何表现出一个凡人而非活佛的情感，但藏人就是相信仓央嘉措，相信他就是担负着保护西藏之使命的完美的活佛。

政治斗争一要争取先机，二要兵贵神速，拉藏汗在三月大会上失了一招，马上就发现对手的反扑是这样地迅捷而有力。形势已经很清楚了，拖得越久，就越对自己不利。自己既然没有上策，只好退而求其次，拿出康熙帝的谕旨来，还是把仓央嘉措赶紧送到北京好了。

那一天，仓央嘉措正在大殿里修习佛法，蒙古士兵突然冲了进来，整整齐齐地佩带着弓箭和腰刀，全副武装，仿佛他们的对手是装备精良的千军万马。

仓央嘉措头也不抬，继续翻弄手中的典籍，大殿里只有沙沙的翻书声。

士兵们预先猜想过仓央嘉措的很多种反应：或者号啕大哭，或者高声呼救，或者抵死反抗，或者破口大骂。他们甚至为这些猜想设下了赌局，每个人在冲进大殿时都在心头盘算各自的赌注。

但此刻，仓央嘉措就在他们刀剑所及的范围内，一动不动。他没有跳起来逃走，更没有一脸惊惶地质问他们幕后主谋是谁。他披着华丽的袈裟，端端地坐着，姿态高贵，就像在等待士兵跪下，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向他表示膜拜。

士兵们面面相觑，他们怀疑，若不是有人提前向仓央嘉措泄了密，那就是仓央嘉措也在暗中布置下了某种卑鄙的埋伏，否则怎么能如此平静？这种平静对于严阵以待、如临大敌的士兵们来说是种侮辱。他们终于忍无可忍，将枷锁举起，朝仓央嘉措走去。

你们急什么？仓央嘉措终于开口，用慈父责备顽童的口吻。别急，别急，我这就来。他的语气愈加柔和，嘴角也沁出隐隐的笑意，士兵们迎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

仓央嘉措不再言语，动作麻利地将方桌上堆放的书籍依序码齐，仔细整理衣衫，如同准备远行的旅人，而目的地是那光明而安乐的远方。

不知是要抗议故事行进得如此缓慢，还是要惩罚仓央嘉措那让人不知所措的态度，出乎所有人——也许还包括当事人自己——的意料，士兵头目突然冲上台阶，一把将仓央嘉措从宝座上拽到地上，连象征着活佛神圣地位的袈裟也被他坚决地踩在脚下。

士兵头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咽下唾沫，凸起的青筋表达了他惩奸锄恶的决心，而上下滑动的喉头将他的正义感暴露无遗。但对于这出从天而降的英雄剧，仓央嘉措似乎缺乏兴趣，他若无其事地用手撑住地板，预备重新站起。

仓央嘉措满不在乎的表现对士兵头目来说不啻于一阵明目张胆的嘲笑，不但嘲笑他的正义感，还嘲笑他判断正义的标准和原则；至于他刚刚还在心底为自己暗暗喝彩的英雄行为，也在仓央嘉措的满不在乎中变得愚蠢而笨重。自尊心驱使他用了数倍于刚才的力气将仓央嘉措再次拽倒在地，动作粗暴、迅速。

这次仓央嘉措不再若无其事，而是笑出了声，他说：实话告诉你，我早就厌倦了这一种命运，换成你们安排的那种或许不错。说完便起身向大殿外大步流星地走去，毫不迟疑。

他表现得那么愉快，以至于回忆起来时，谁也说不清，他到底是被愤怒的士兵从宝座上赶了下来，还是自己主动走下神坛，投入一场未知的风暴。

5.无人知晓的结局

这月去了，下月来了。

等到吉祥白月的月初，我们即可会面。

——仓央嘉措情歌

达赖活佛被人掳走，所有的藏人都不曾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正如他们无法想象太阳会在哪一天被恶魔掳走一般。

这是1706年5月，无数的藏人被蒙古军队的刀枪隔绝在了世界的边缘，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达赖活佛渐行渐远。他们对着蒙古军队齐刷刷地拍起了手掌——多年之后，第一支侵入西藏的英国军队在拉萨也目睹过这样的仪式，他们以为藏人是在鼓掌欢迎自己，却不知道在藏人的习俗里，这其实是一种驱逐魔鬼的动作。

离开拉萨，年轻的仓央嘉措并没有太多的恐惧。自从十五岁那年，他的命运便不再属于自己了，今天的遭遇，也不过是操纵着自己的命运之手换了一只罢了。没有留恋，便不怕失去。纵然是八廓街的酒，纵然是妙音天女所歌唱的女子，又何尝真正地属于自己呢？

队伍经过哲蚌寺的时候，突然冲出来一队僧兵，硬是从蒙古大军的手里抢下了仓央嘉措，但随即便不得不应对起对手那潮水一般的围攻。

仓央嘉措本人却对正在发生的一切并不上心，是呀，无论是被黄教的僧兵抢到哲蚌寺里，还是被拉藏汗的军队押解到北京，到哪里不是囚徒呢？

但是，三天三夜，死伤枕籍。算了吧，不要再死人了。仓央嘉措淡淡地走出了哲蚌寺，不顾所有僧人的阻拦，径直走进了蒙古军队的刀光枪影里。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队伍继续开拔，一路向东。直到这一天，在青海湖畔，他们遇到了康熙帝的使者，带来了一份没人能看得懂的谕旨。

康熙帝的这道谕旨，归根结底只是提了一个问题：你们把仓央嘉措给我送来，是想让我怎么处置呢？

为人办事，最怕指令不明，而往往越是高官就越喜欢发布一些不明的指令，因为很多话不便说透，必须要人家去悟。那么，康熙帝的这道谕旨，到底想让人悟出些什么来呢？

治西藏史的学者们对这件事作出过种种猜测，毕竟从表面上看，把仓央嘉措弄到北京对康熙帝是最有利的，因为到那个时候，或废或立全在康熙帝的一念之间，他既可以册封新的达赖活佛以治理西藏，也不妨在笼络住仓央嘉措之后再将他护送回去。这样一来，康熙帝自然就成了仓央嘉措与黄教的恩主，这也是拉藏汗最为忌惮的事情。

但康熙帝也有自己的顾虑。一来，他发现之前对事情的判断过于理性了，疏忽了仓央嘉措不拘礼法、我行我素的性格——若论施恩，黄教奉他为活佛，让他有君临全藏的地位，他却无动于衷，一心想要做个凡人；若论施威，以桑结嘉措和拉藏汗这等强横人物都无法迫他就范，被逼急了的时候，他甚至拿出过利刃和绳索以示死志，而君主的驭人手段无非恩威二字，纵然他来到北京，又如何能被驾驭呢？二来，从拉萨到北京，至少到进入清朝西宁驻军的控制范围之前，这一路太不安稳，虎视眈眈的准噶尔部一定会倾尽全力抢夺仓央嘉措，这可是他们对抗拉藏汗的最佳的政治筹码，若仓央嘉措真的被准噶尔部抢去，将来一定会生出太多的麻烦。

于是，对康熙帝最有利的情况便不再是由着仓央嘉措被蒙古军队执献进京，而是让这个饱含着太多不确定因素的麻烦的源头从此消失，这应该也是拉藏汗乐于接受的。只是，这样的话当然不便明讲。在诗歌与美酒里醉倒的年轻活佛呀，纵然躲得过重重的目光，也终于躲不过重重的心机。群氓眼中的神祇，在强人的手心里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便有了本书楔子里那青海湖畔苍凉的一幕。在最严格的意义上说，仓央嘉措的故事到此就算终结，至于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真相已经无从探究，只流传着各种扑朔迷离、真伪莫辨的传说，不下二三十种之多。康熙帝的谕旨到底发挥了什么作用，拉藏汗到底有没有调整原先的策略，仓央嘉措到底有没有被押解到北京……所有的问题，我们只能从那些互相矛盾的传说当中勾勒一个大概的轮廓了。

第一种说法是，仓央嘉措就在行经青海湖的途中“合时合宜”地病死了，而依照藏人的习俗，行为悖乱之人在死后会被抛弃尸骨，所以仓央嘉措这个“假活佛”的尸骨也照此办理，要么被随随便便地弃置路边，要么被丢进了青海湖里。仓央嘉措短短二十五年的人生，十年的活佛生涯，就这样冷清清地结束了。

第二种说法是，仓央嘉措的东行路上，先是有哲蚌寺僧兵的营救，随之而来又有蒙古准噶尔部伺机劫夺，拉藏汗生怕夜长梦多，也因为有了康熙帝那道不清不楚的谕旨，便急急地在一个叫做纳革刍喀的地方将他杀害了。

第三种说法增添了一些细节，说仓央嘉措在被押解的途中怀念一名叫做仁增旺姆的情人，写下一首诗，托一名藏兵转交给她：

在东山的高峰上，满眼是云烟缭绕，

是不是我的仁增旺姆，又为我烧起了神香。

不久之后，仓央嘉措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便给爱戴他的人们留下了一个诗体的预言：

白色的野鹤啊，请借给我飞翔的本领；

我不会飞到远处，不会耽搁很久，只到理塘作片刻的停留。

仓央嘉措用这首诗为人们指出了自己即将转世的地点：理塘。随即，达赖活佛这一世的生命便被拉藏汗结束在了美丽的青海湖畔。

第四种说法认为，当钦使为康熙帝那道不清不楚的谕旨而左右为难的时候，仓央嘉措主动解决了这个难题——他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远遁而去，从此周游印度、蒙古、尼泊尔，钦使则以仓央嘉措途中圆寂对康熙帝回报。对于那些精明强横的政客而言，一个恼人的麻烦就这样令人皆大欢喜地自行消失了。

第五种说法认为，仓央嘉措在途中施展密术神通，在千军万马之中轻易地脱身而去，此后隐姓埋名，游历各地。他甚至到过北京，在一天经过安定门的时候，还遇到了桑结嘉措的子女和臣仆们被拉藏汗的使者押解而过。这些人从西藏带来的一只狗远远地认出了仓央嘉措，飞跑过来，叼住仓央嘉措的衣角欢蹦乱跳。仓央嘉措感慨万千，而在这一面之缘以后，便再没有了他们的消息，只有桑结嘉措的女儿托人交给他一枚戒指，请他为自己死后的亡灵超度。

仓央嘉措就这么四处云游，最后在今天内蒙古的阿拉善旗圆寂。直到“文革”之前，阿拉善旗的广宗寺里还保存着仓央嘉措的肉身宝塔，而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广宗寺的住持还为人出示过仓央嘉措的遗物，其中还有女人的一束青丝。很多人相信，仓央嘉措在布达拉宫的时候确实是“迷失菩提”，整日整夜地在美酒、情歌与女人当中放纵自己、麻醉自己，徒劳地对那些强加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拼命抗争。而当他从蒙古大军中逃脱之后，却终于在佛法中找回了自己，于是在后半生里，虽然隐没了六世达赖的头衔，却一改二十五岁之前的性情，变成了一位伟大的弘道者。

第六种说法认为，仓央嘉措确实被押解到了北京，随即便被康熙帝秘密软禁在五台山上，后来便死在那里。多年之后，十三世达赖到五台山礼佛的时候，还亲自寻访到了仓央嘉措闭关坐禅的那间寺庙。

仓央嘉措在各种相互纠缠、矛盾的说法中潦草地死去。

故事还未充分展开，帷幕已不容商量地急速落下，灯光熄灭，道具拆除，跌宕起伏的情节随之埋葬。而意犹未尽的人围着舞台，不愿离场。谁都明白，对于一个已经死亡的人来说，唯一的续集便是更为漫长的死亡；但死亡如此漫长，让人不禁揣测，这时间充裕到足以酝酿出一些情节。那么，关于仓央嘉措的死亡，我还能告诉你们什么？他在另一个世界，有着怎样的感受？

那感受，是如约翰·盖的墓志铭一样吗？一切都表明，生活是个玩笑，我曾经这样认为，现在彻底了解；还是如川端康成般决绝：死亡等于拒绝一切理解……我猜想，仓央嘉措会采用亨利·詹姆斯在《一位女士的画像》中的话来回答：死虽然好，但死中没有爱。

第三部　后世

野鹅恋上了芦苇，想来苇丛中小住；

但只见湖面一片冰封，心中只有无边的失落。

——仓央嘉措情歌

野鹅恋上了芦苇，但转眼便是湖面冰封的季节，爱情还未曾开始，便被冰期按下了永远的暂停键。二十五岁的仓央嘉措，曾经爱上过一种从来不曾属于自己的生活，爱上过一个从此不再属于自己的世界。

他的离去并未引起人们太多的伤感，因为他们相信他是永生的菩萨。只是，这一世的他纵然以叛逆开始，又以叛逆陨落，下一世的他可还会跌入同样的命运么？——只有爱他而不是膜拜他的人，才会生出这样的忧虑。

第一章　青海湖的余波

1706年的拉萨，六世达赖的死讯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听说他死在青海湖畔，听说他死在拉藏汗千军万马的包围里，听说他的尸身被胡乱丢弃在路边，听说他曾经作过在理塘重生的预言……

八廓街的黄房子里丢失了那美丽而放浪的情歌，当垆的女子丢失了那个高贵而忧郁的情郎，踟蹰在命运十字路口的黄教丢失了他们的领袖，祈祷着、跪拜着的万千藏民们丢失了他们的太阳，而拉藏汗看到了稍纵即逝的机会，准噶尔部和桑结嘉措的余部看到了战争的借口……

这位年轻的活佛，无论活着还是死去，他的命运永远在别人善意或恶意的手中无力地飘摇。

1.天有二日

住在十地界中的，有誓约的金刚护法，

若有神通的威力，请将佛法的冤家驱逐。

——仓央嘉措情歌

仓央嘉措“圆寂”了，时年二十五岁(一说二十四岁)。死者已矣，当务之急是为西藏拥立一位新的达赖。拉藏汗深知兵贵神速、先发制人的道理，何况他早有准备，便抢先确定了人选，这就是西藏的第二位六世达赖益西嘉措——既然仓央嘉措是“假达赖”，那么益西嘉措当然在谱系上要算作五世达赖的转世之身，并不是继仓央嘉措之后的七世达赖，而是去伪存真之后的六世达赖。至此，西藏的历史上便有了两位六世达赖。

桑结嘉措伏诛，仓央嘉措“圆寂”，没有人再能制衡拉藏汗的野心了。1707年，益西嘉措正式坐床，很快便得到了清政府的册封。拉藏汗还不知道，多年来的处心积虑虽终于让自己达到了权力的巅峰，但百密一疏，还是下错了一步棋：既然仓央嘉措已经“圆寂”，他到底是真达赖还是假达赖就已经不重要了，这时候与其违逆人心地执著于仓央嘉措“假达赖”的身份，不如淡化这个问题，让益西嘉措做七世达赖，这至少可以给西藏的民心一个交代，给黄教的高层一个台阶。

但拉藏汗错了，或许是一直纠缠在“假达赖”的问题上，使他忘记了在局势发生改变之后应该先清空自己再设计未来，他只是顺着惯性走下去了，不知道这一个错手便会造成满盘皆输的局面。

在此之前，拉藏汗几乎可以说是算无遗策，即便出现些许的闪失，但要么他有补救之法，要么他有难得的运气，只有到了此时此刻，在他奋斗的顶点，终于露出了这一个致命的破绽。

益西嘉措取代仓央嘉措被立为六世达赖，整个西藏为之大哗，就连蒙古各部，甚至拉藏汗自己手下的部众也不能接受。因为这分明是以一个既成事实在昭告世人：为你们膜拜了十年之久的六世达赖其实是个假货。如果拉藏汗学过一点现代心理学的话，他就会知道，自己这样做会使太多人陷入一个认知失谐的状况，而人在这种状况下，你越是反驳，他们反而越是坚信。信仰之所以很难被现实击倒，这便是一个极要紧的缘故。

如果益西嘉措被立为七世达赖，权力的转移无疑会顺滑得多，但拉藏汗终于错了一步。

屈指算来，五世达赖圆寂之后，先是被桑结嘉措匿丧不发十五年，然后是仓央嘉措坐床十年，前后足足二十五年的时间，这时候再推出一个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神圣的宗教岂不如同儿戏？到有流言传来，说益西嘉措是拉藏汗之子的时候，藏人的愤怒便益发无法遏止了。

正是在这个时候，仓央嘉措最后的一首“情歌”迅速地传遍拉萨的大街小巷，人们都说那是仓央嘉措在青海湖畔为转世所作的预言：

白色的野鹤啊，请借给我飞翔的本领；

我不会飞到远处，不会耽搁很久，只到理塘作片刻的停留。

不多久，从理塘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三大寺的长老们在那里找到了仓央嘉措的转世灵童！时至今日，只要是藏人，即便是当初那些对仓央嘉措的放浪形骸颇有微词的人，也因着对拉藏汗和益西嘉措的不满而郑重地把那个风流的活佛高高地供了起来。人心竟会发生这样微妙的转变，这实在是拉藏汗始料未及的。人们相信，理塘的灵童将来才会成为布达拉宫里真正的活佛，而一向以“假达赖”攻讦仓央嘉措的拉藏汗，他所拥立的这位“六世达赖”益西嘉措才是不折不扣的“假达赖”。

拉藏汗失去了人心，却没有控制舆论的力量。从这一刻开始，我们便可以屈指计算他的末日了。

任何人都会想到，拉藏汗的当务之急便是想办法除掉理塘的这个灵童，但他已经无力下手了——不但三大寺倾尽全力来保护理塘灵童，偏偏拉藏汗后院失火，本部的许多统领也不满于益西嘉措，转而支持了理塘灵童，他们甚至避过拉藏汗，向康熙帝联名上书，以佛教徒的虔诚述说着事情的经过，担保那个理塘的灵童才是真正的达赖。

几经周折，到了1716年，经过康熙帝的授意，拉藏汗的这些部下终于把理塘灵童迎到了西宁塔尔寺，让他在这里完成了出家受戒的仪式。拉藏汗知道，局面走到这一步，两位达赖必须要靠背后的武力来作生死之决了。

翌年，即1717年，战争果然爆发了。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一战却是由一个“偶然”的因素促成的。事后，拉萨便流传出了这样一个说法：这一战，是仓央嘉措在“圆寂”之前就设计好的一场复仇之战。

2.拉藏汗之死

虽软玉似的身儿已抱惯，却不能测知爱人心情的深浅。

只在地上画几个图形，天上的星度却已算准。

——仓央嘉措情歌

当初，蒙古准噶尔部的首领噶尔丹和桑结嘉措一同师从于五世达赖，两个人可以说是同门的师兄弟，噶尔丹与清朝作战，桑结嘉措给了他不少的支持(2.1.1)。噶尔丹死后，桑结嘉措顿失强援，终于步步失利，为拉藏汗所杀。因为当初与噶尔丹的渊源，桑结嘉措的余部投奔了准噶尔人，但至今已经十年过去了，准噶尔部与拉藏汗的关系不但没有交恶，反而越发亲密起来。

准噶尔部的首领叫做策旺阿拉布坦，是拉藏汗的姐夫，而为了亲上加亲，他又把女儿嫁给了拉藏汗的儿子。只有熟稔策旺阿拉布坦和拉藏汗的人，才会透过那种种表面的热络看到彼此的心中都藏着一把时时不敢松懈的利刃，他们唯一欠缺的就是一个战争的契机。

就在1717年，仓央嘉措“圆寂”十一年之后，也是理塘灵童在塔尔寺出家受戒的第二年，这个契机终于出现了。

为了维系亲上加亲的关系，拉藏汗送给了策旺阿拉布坦不少礼物，其中有一副精美的马鞍，这还是当年仓央嘉措的遗物，正配得上策旺阿拉布坦这位草原英雄胯下的骏马。但就在这份大礼收到之后的一个月里，准噶尔部接连发生了一些怪异的事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今天这有限的史料并不能给我们一个清晰的答案，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灾异。而就在这个时候，准噶尔部的巫师剖开了拉藏汗送来的那副马鞍，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张金箔，上面用无人可以识别的文字与符号写着什么。巫师推测说这是七条密咒，源自莲花生大师传下来的宁玛密术。

这七条密咒到底是什么意思，整个准噶尔部无人能识，但莲花生大师的密术手段在所有的藏人与蒙古人心中早就有了神话一般的地位，莲花生入藏斩妖伏魔的故事，以定身法制伏刺客的故事，还有种种神异的传说，就连六七岁的幼童都耳熟能详呀。

惶恐情绪中的群众最容易做出仓促的结论，很快地，最近发生的灾异被人们与金箔上的密咒联系在了一起，密咒与莲花生大师的宁玛密术联系在了一起，而这份密咒是夹在拉藏汗送来的马鞍里的。

群情鼎沸，人心思战。策旺阿拉布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陷拉萨，猝不及防的拉藏汗死于乱兵之中。大获全胜的策旺阿拉布坦任命了自己的第巴管理全藏政务，更将拉藏汗拥立的那位六世达赖益西嘉措囚禁在了与布达拉宫相连的药王山上，继而严禁宁玛派的传播，把宁玛派的主要寺院统统夷为平地，还把莲花生大师当初修习时的岩洞用砖石砌死。唯一没有顾得上的就是仓央嘉措的故乡纳拉沃域松，那个传承着宁玛派密术的偏僻之地。

回顾历史，自固始汗在1642年应黄教之邀攻入西藏，至1717年拉藏汗被杀，和硕特蒙古在西藏历时七十五年的统治终于宣告结束。而从五世达赖到桑结嘉措，两代政教领袖苦心孤诣地驱逐蒙古人的势力，堪堪成功之际又在仓央嘉措的时代里招致了拉藏汗的凶悍反扑，最后却谁也没有成为胜利者。

就连策旺阿拉布坦也没有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他像叔父噶尔丹一样，自立旗号，不服清朝的统治，结果在三年之后被清朝的入藏大军彻底击溃。

同年，尘埃落定之后，康熙帝安排清军协同蒙古诸部的军队，约有两万人之众，以盛大的军容护送理塘灵童到布达拉宫举行坐床仪式，这便是新一代的达赖活佛格桑嘉措。而那位被拉藏汗拥立，又被准噶尔人囚禁在药王山的“六世达赖”益西嘉措，他的结局就像当初的仓央嘉措一样，被执献京师，从此不知所终。

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议论起1717年在策旺阿拉布坦的马鞍夹层里发现的密咒。三大寺的长老当中有人认出了这个东西：马鞍确实是仓央嘉措的遗物，那张金箔却不是拉藏汗夹进去的，因为从那上面的字迹与符号依稀看出是仓央嘉措的手笔，但这绝非什么导致灾异的咒术，只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祈愿密咒罢了。

于是有人推测，仓央嘉措当初是想把这个马鞍送给自己的哪一个情人，但时局的变化如同兔起鹘落、翻云覆雨。他当初可曾想到，这件满载着爱恋的礼物竟然在十一年后因着一个误会而变成了一件为自己复仇的工具？这世上的因果呀，比情人之间的爱恨更加难测。

3.谱系的纠结

柳树爱上了小鸟，小鸟爱上了柳树。

若两人爱情和谐，鹰即无隙可乘。

——仓央嘉措情歌

理塘灵童格桑嘉措成为新一代的达赖，既得到黄教以及广大藏民的拥戴，也受到了清朝的册封。五世班禅做了他的老师，为他授了沙弥戒，安排他在哲蚌寺学经，等他二十岁那年，已至高龄的五世班禅亲自为他授了比丘戒。

想起当年仓央嘉措也是在这个年龄，也是在这个地点，也是对着年高德劭的五世班禅，也是受比丘戒的场合，那叩头泣请、执意还俗的画面如在目前。似水流年，达赖活佛转眼间便已换了几轮，而那些政坛上的风流人物们，桑结嘉措、噶尔丹、拉藏汗、策旺阿拉布坦，每一个觊觎过拉萨这片宝地的人都赢得过短暂的风光，也都等来了凄凉的结局，只有八廓街的转经路上依然挤满着虔诚的信众，他们把佛祖的护佑与仓央嘉措的情歌带到了西藏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尘埃并不曾落定。格桑嘉措作为新一代的达赖活佛，虽然既受藏人的拥戴，又受清朝的册封，但这两者之间并不是和谐得“无隙可乘”。在藏人看来，拉藏汗拥立的那位六世达赖益西嘉措才是“假达赖”，不该被排在达赖转世的谱系之内，如今这位格桑嘉措应的则是仓央嘉措“圆寂”之前的转世预言，自当是仓央嘉措的转世之身，在谱系上当是七世达赖；而在清政府那里，康熙帝既然已经金口玉言地让拉藏汗把仓央嘉措执献京师，自然不便认可仓央嘉措作为六世达赖的合法性，但另一方面，清政府也不承认拉藏汗所立的益西嘉措，所以在册封格桑嘉措的时候，给他的头衔便是“六世达赖”。至此，六世达赖竟然一共有了三位。

清政府这么做，只考虑了政治正确，却完全不顾这样一个事实：五世达赖卒于1682年，格桑嘉措生于1708年，如果格桑嘉措是五世达赖的转世之身，中间空缺的这二十六年该怎么解释呢？而这个时间跨度，在藏人的心里正好是被仓央嘉措填补的。

事已至此，双方只好各说各话。在汉文史料里，终格桑嘉措之世，始终称他为六世达赖，而藏人始终称他为七世达赖。白云苍狗，物是人非，直到六十多年过后的1783年，格桑嘉措圆寂了，康熙和雍正两代皇帝也先后去世了，乾隆帝才和稀泥似的册封格桑嘉措的转世灵童为八世达赖，等于默认了格桑嘉措是七世达赖，仓央嘉措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假达赖”的问题到了这个时候才算最终了结。

毕竟，仓央嘉措的身份对于两者是完全不同的问题。以政治的眼光视之，只有利害的权衡而无所谓是非对错，而在雪域高原那些虔诚的朝圣者的心里，不论是空是色，是诗是酒，是闭锁是放浪，仓央嘉措始终都是西藏保护神十四个化身所连成的链条当中的一环，是他们永远的活佛，是他们永恒的诗人。

这不是一个理性能够回答的问题。如果一定要找到答案，就必须先找到信仰，因为，只有信仰者才能理解信仰者。

第二章　仓央嘉措情歌的流传

几年之前，我们一行四人开着一辆破车周游西藏，相互约定不带照相机、摄像机之类的东西，为的就是摆脱游客的心态，像一个旧时代的游吟者那样去感受、去生活。四个人当中，只有中文系的夏老师不太单纯，拿着一个小本本，说他早就想来西藏转上一年，然后心满意足地挥一挥衣袖，把仓央嘉措的情歌全部带走。

夏老师之所以会有这个想法，是因为所谓仓央嘉措情歌其实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谁也说不清它到底有多少首，更说不清已经被前辈学者整理出来的这六七十首诗歌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伪。

我们这一路走来，夏老师很快就记满了两个本本，但他脸上一点高兴的神情也没有，因为我们发现，这所谓的仓央嘉措情歌好像是无穷无尽的，从仓央嘉措的时代至今，三百多年下来，藏民们几乎把任何一首情诗、一支情歌，只要是他们觉得好的，就归于仓央嘉措的名下，甚至包括那些从文义来看绝对不属于仓央嘉措的作品。也就是说，只要是优美的情歌，就是仓央嘉措情歌。

等我们从西藏回来，渐渐发现仓央嘉措情歌在汉地也流行开了，而最可骇异的是，最令人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的作品反而没有一首是仓央嘉措的原作，甚至连西藏出品都不是，而是汉地的本土原创。若有人作文化传播方面的研究，这件事倒是一个绝佳的素材。

1.仓央嘉措情歌的汉译

今天我们能从各种汉文材料了解仓央嘉措和他的诗歌，还要归功于于道泉先生在八十年前播下的一粒种子。

于先生是山东临淄人，1924年在北京学习梵文和藏文，因为对藏文的兴趣最大，便设法结识了雍和宫附近的几位达赖喇嘛派驻北京的藏族僧官，还和他们作了邻居。借着这个机缘，于道泉读到了一本《仓央嘉措》的藏文书，大感兴趣，并因为这是藏族民间通俗读物的一种，佛教术语和文学典故不多，一经藏族朋友的讲解，大部分内容都很容易搞懂，于先生便着手把内容译为汉文。

后来屡经波折，译稿终于在1930年作为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单刊甲种之五在北平出版，题为《第六代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情歌》，其中由赵元任为藏文记音，于道泉作了注释和汉英译文。

于先生在“译者小引”里说：“下边这六十二节歌，据西藏朋友说是第六代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所作。是否是这位喇嘛教皇所作，或到底有几节是他所作，我们现在都无从考证。”

据于先生向西藏友人的讨教，藏人的歌曲一般有五种类型：(1)排歌，歌词大多是吉祥祝福的话，只在新年或婚姻嫁娶的时候才唱，平常是没人唱的；(2)大歌，这是在乡间农事完毕之后的宴乐上唱的，因为歌词冗长，所以才叫这个名字；(3)环歌，男男女女手拉手围成一个大环，左右旋转，同声歌唱；(4)字母歌，以藏文的三十个字母依次作为歌词中各句的第一个字，所以歌词以三十句为限，情人之间的唱和常用这种形式；(5)短歌，一般每节四句，每句六个缀音，藏人口头随便吟唱的小调以及跳舞时最爱唱的歌曲都是这一类。

在西藏歌曲的这五种类型里，仓央嘉措情歌属于第五种，即短歌。于道泉所用的藏文母本是两句一段而不分节的，于译本之所以分为四句一节，是以西藏特定的短歌体裁和藏人对仓央嘉措情歌的传唱方式为依据的，而不是像有些书里说的那样是出自于道泉的主观裁定。

所以，我们区分某一首诗是不是仓央嘉措情歌，最简单的判断标准就是看它是不是四句，即便偶有变体，差异也不会太大。举例来说，譬如流传极广的一首所谓仓央嘉措情歌：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在于道泉的译本里，这首诗只有前边的“第一”和“第二”：

第一最好是不相见，如此便可不至相恋。

第二最好是不相识，如此便可不用相思。

而从“第三”直到结尾，全部是后人的自由发挥。

译本的时代越是晚近，自由发挥的程度也就越高，登峰造极者就是2009年《仓央嘉措诗传》一书中所作的新译，说是“译者根据仓央嘉措诗歌内容的暗示性与象征性，经过慎重考虑，心安理得地将其诗的总体数量框定为七十首；分为地、水、火、风四辑。每辑中的每一首诗都有据可查。所谓四大皆空，业已被仓央嘉措的诗歌一句一句地清算完毕”。新译本用的是自由体的，这里仅举第一首诗为例：

好多年了

你一直在我的伤口中幽居

我放下过天地

却从未放下过你

我生命中的千山万水

任你一一告别

世间事

除了生死

哪一件事不是闲事

谁的隐私不被回光返照

殉葬的花朵开合有度

菩提的果实奏响了空山

告诉我

你藏在落叶下的那些脚印

暗示着多少祭日

专供我在法外逍遥

这样风格的自由体新诗风格多见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的中国诗坛，纵然“每一首诗都有据可查”，但经过译者在如此广大空间里的自由发挥，这个译本与其说是仓央嘉措情歌，不如说是译者本人的原创了，更何况“水地火风，四大皆空”这样观念先行的编排方式为一生都拼命想要挣脱枷锁的仓央嘉措又套上了一重新的枷锁。

译本最终发展到这种风格也算是大势所趋，因为最早的于译本是学者型的译本，对“信、达、雅”的标准尤其重视一个“信”字，后来出现的各种译本则多在“雅”字上做文章，更追求文辞的优美，相应地牺牲了对原文的忠实。

后者的代表是同时在1939年出版的刘希武译本和曾缄译本。刘希武翻译的母本是一个藏英合璧本，但他本人并不熟悉藏文，故而“参证时贤英译及汉译语体散文”，用五言古体诗的形式译出，比如：

倘得意中人，长与共朝夕。

何如沧海中，探得连城璧。

獒犬纵狰狞，投食自亲近。

独彼河东狮，愈亲愈忿忿。

这样的译笔的确古风盎然，但连城璧、河东狮这样的汉文典故反而消磨了藏族民歌特有的淳朴之美。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如何选择总是一件难事。

至于曾缄，他也不懂藏文，只是在读于译本的时候嫌其太过直白，缺乏文采，故而以于译本为母本重新用七绝体把仓央嘉措情歌翻译了一遍，人们最熟悉的那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就出自曾缄的译本。——其实严格来说，这两句诗应该算是曾缄的原创，因为在于译本里，仓央嘉措的原作根本就没有这层意思。我们不妨对照一下，这首诗的于译本是：

若要随彼女的心意，今生与佛法的缘分断绝了；

若要往空寂的山岭间去云游，就把彼女的心愿违背了。

曾译本是：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这一比较就很容易看得出来，曾缄用前两句就概括了于译本全部四句的内容，后两句则完全是凭空着力，在毫无原文依据的情况下自行创作出来的。但事情就是这样奇怪，原汁原味的仓央嘉措情歌太西藏了、太民歌了、太质朴了，今天的汉地读者接受起来实在有些隔膜，而只有把它们汉化、文人化、时尚化，它们才能在汉人的世界里流行起来。——这个道理，在近年的一些流行音乐里表现得最清楚了。

2.歌声的误传

某一年，一个正在西藏旅游的朋友兴冲冲地给我发来一条短信，说在那里读到了一首六世达赖所作的情歌，一下子打动了她，所以急切切地想给我看。短信里抄录的是：“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轮，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当时我没好意思打击她的热情，等她回来之后，我发现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仓央嘉措的狂热信徒了，这时候我才说：“你最喜欢的那首‘仓央嘉措情歌’其实不是三百年前的仓央嘉措写的，而是前几年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词。”

我的朋友稍稍愣了一下，随即以更加坚定的口吻说：“那有什么关系，反正在我心里这就是仓央嘉措写的。”——这倒很像我一个迷恋纳兰词的朋友，她只要看到一首喜欢的词，就认为是纳兰容若写的，在她心中的《纳兰词》目录里甚至还有我写的一首。

这是一种还算普遍的心态，毕竟和史料较真是专业学者的事情，而作为一个普通人，自然大可以因爱生信，那首朱哲琴的《信徒》也就在因爱生信的以讹传讹中变成仓央嘉措的情歌了：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轮，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保佑你平安喜乐。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祈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日，我垒起玛尼堆，不为修德，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磕长头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不为轮回，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很多人都是因为这个歌词知道并爱上了仓央嘉措，不知道歌词的原作者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呢？真实的仓央嘉措和真实的仓央嘉措的情歌被包裹在残缺而扑朔迷离的史料与传说当中，若因爱生信，人们便会忽略善变的历史而选择不灭的神话。

于是，在因爱生信的路上，有人因信称义。

附录Ⅰ仓央嘉措诗歌全编

仓央嘉措情歌自1930年于道泉的第一个汉译本问世以来，陆续出现过许多译本，其中最著名的共有三个，即于道泉的白话译本、刘希武的五言古体诗译本和曾缄的七言绝句译本，在“信、达、雅”这三大标准上各有所长。

(一)于道泉白话译本与英译本

The Love-songs of 6th Dalai Lama TshangYang Gyatsho

材料来源：于道泉《第六代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情歌》，1930。

1

从东边的山尖上，

白亮的月儿出来了。

“未生娘”*的脸儿，

在心中已渐渐地显现。

1

From the mountain peaks in the east,

The silvery moon has peeped out.

And the face of that young maiden,

Has gradually appeared in my mind.

注：“未生娘”系直译藏文之ma-skyes-a-ma一词，为“少女”之意。

2

去年种下的幼苗

今岁已成禾束；

青年老后的体躯，

比南方的弓*还要弯。

2

The young sprouts planted last year,

(Have become) bundles of straw this year.

The aged bodies of (former) youths,

Are more bent than the bows from the south.

注：制弓所用之竹，乃来自南方不丹等地。

3

自己的意中人儿，

若能成终身的伴侣，

犹如从大海底中，

得到一件珍宝。

3

If the one in whom Ihave lost heart,

Can become my lifelong companion.

It would be just like getting a jewel,

From the bottom of the sea.

4

邂逅相遇的情人，

是肌肤皆香的女子，

犹如拾了一块白光的松石*，

却又随手抛弃了。

4

The lover from whom I met and parted by chance,

Is a girl with a perfumed body.

It is like picking up a turquoise of whitish luster,

And throwing it away off-hand.

注：“松石”乃是藏族人民最喜欢的一种宝石，好的价值数千元。在西藏有好多人相信最好的松石有避邪护身的功用。

5

伟人大官的女儿，

若打量伊美丽的面貌，

就如同高树的尖儿，

有一个熟透的果儿。

5

If one looks at the beautiful appearance of the daughter,

Of a great man and high official;

It is like looking at a ripened fruit,

On the top of a talltree.

6

自从看上了那人，

夜间睡思断了。

因日间未得到手，

想得精神累了吧！

6

Since I lost heart in that person,

I have suffered from sleeplessness during the night.

Is it because I was unable to get her in the daytime,

So I have become tired in spirit？

7

花开的时节已过，

“松石蜂儿”*并未伤心，

同爱人的因缘尽时，

我也不必伤心。

7

The season of flowers has passed,

And the turquoise-colored bee does not moan,

When fate has separated me from my lover,

I should (also) not moan.

注：据藏族人民说西藏有两种蜜蜂，一种黄色的叫做黄金蜂gser-sbarng，一种蓝色的叫做松石蜂gyu-sbrang。

8

草头上严霜的任务*，

是作寒风的使者。

鲜花和蜂儿拆散的，

一定就是“它”啊。

8

The business of hoar-frost on the grass,

(Is to be) the messenger of the north-wind；

(He) is in deed the very person,

Which separates the bees from the flowers.

注：这一句意义不甚明了，原文中rtsi-thog一字乃达斯氏《藏英字典》中所无。在库伦印行的一本《藏蒙字典》中有rtstog一字，译作蒙文tuemuesue(禾)。按thog与tos本可通用，故rtsi-tog或即rtsi-thog的另一拼法。但是将rtsi-thog解作(禾)字，这一行的意义还是不明。最后我将rtsi字当做rtswahi字的误写，将kha字当做khag字的误写，乃勉强译出。这样办好像有点过于大胆，不过我还没有别的办法能使这一行讲得通。

9

野鹅同芦苇发生了感情，

虽想少住一会儿。

湖面被冰层盖了以后，

自己的心中乃失望。

9

A goose having become attached to the reed,

And wanted to stay a little while；

But the lake froze all over,

Then he became quite disappointed.

10

渡船*虽没有心，

马头却向后看我；

没有信义的爱人，

已不回头看我。

10

Although a ferry-boat is heartless,

The horse-head turns its head and looks at me,

But that unfaithful lover (of mine),

No longer turns her head to look at me.

注：在西藏的船普通有两种：一种叫做ko-ba的皮作的，只顺流下行时用。因为船身很轻，到了下游后撑船的可以走上岸去，将船背在背上走到上游再载着客或货往下游航行。另一种叫做gru-shan是木头作的，专作摆渡用。这样的摆渡船普通都在船头上安一个木刻的马头，马头都是安作向后看的样子。

11

我和市上的女子

用三字作的同心结儿，

没用解锥去解，

在地上自己开了。

11

I and the girl of the market place,

Made that true love knot in three words.

I did not try to unite it with an awl,

It became untied of its own accord.

12

从小爱人的“福幡”*

竖在柳树的一边，

看柳树的阿哥自己，

请不要“向上”抛石头。

12

The fortune-bringing flag of my lover,

Is hoisted on one side of the willow tree.

Brother the willow keeper,

Do not throw stones at it your-self I pray.

注：在西藏各处的屋顶和树梢上边都竖着许多印有梵、藏文咒语的布幡，叫做rlung-bskyed或dar-lcog。藏族人民以为可以借此祈福。

13

写成的黑色字迹，

已被水和雨滴消灭；

未曾写出的心迹，

虽要拭去也无从。

13

Words written with black ink,

Have been effaced by water drops.

Unwritten designs in the mind,

(You) cannot erase them even if (you) want to.

14

嵌的黑色的印章，

话是不会说的。

请将信义的印儿，

嵌在各人的心上。

14

The black seal printed with a stamp,

Does not know how to speak,

Please stamp the seal of faith,

On the heart of each of us.

15A

有力的蜀葵花儿，

你若去作供佛的物品，

也将我年幼的松石蜂儿，

带到佛堂里去。

15A

That powerful mallow flower,

If you go and become an offering article,

Please also bring me, the youthful turquoise-colored bee,

To the temple of the gods.

15B

我的意中人儿*

若是要去学佛，

我少年也不留在这里，

要到山洞中去了。

15B

If the one in whom I have lost heart do not stay,

And goes in for the religion of the gods,

Neither I, the youth, will remain here,

But will go to the hermit’s cavern in the hills.

注：达斯本作“意中的女子”。

16

我往有道的喇嘛面前，

求他指我一条明路。

只因不能回心转意，

又失足到爱人那里去了。

16

I went to a holy Lama,

And asked for spiritual advice.

But I was unable to change my mind,

So again I drifted to (my) lover’s side.

17A

我默想喇嘛底脸儿，

心中却不能显现；

我不想爱人的脸儿，

心中却清楚地看见。

17A

The Lama’s face which I try to meditate upon,

Does not appear in my mind.

The lover’s face which I do not meditate upon,

Appears in my mind clear and distinct.

17B

若以这样的“精诚”，

用在无上的佛法，

即在今生今世，

便可肉身成佛。

17B

If one’s mind is so (inclined)

Toward the sublime doctrine.

He could with this very body

Obtain Buddhahood in this very life.

18

洁净的水晶山上的雪水，

铃荡子*上的露水，

加上甘露药的酵“所酿成的美酒”，

智慧天女*当垆。

若用圣洁的誓约去喝，

即可不遭灾难。

18

The snow water from the pure Crystal Mountain,

And dew drops from the klu-bdud-rdo-rje grass.

When elixir is used as yeast,(and brewed into wine),

(and let the) wine seller be the Goddess of wisdom.

So if we drink such wine with a sacred vow,

We shall never have to taste the waters of bitterness.

注一：“铃荡子”藏文为klu-bdud-rde-rje，因为还未能找到它的学名，或英文名，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种植物。

注二：“智慧天女”原文为Ye-shes-mkhah-hgro。乃Ye-shes-kyi-mkhah-hgro-ma之略。

Ye-shes意为"智慧"。mkhah-hgro-ma直译为“空行女”。此处为迁就语气,故译作“智慧天女”。按mkhah-hgro-ma一词在藏文书中都用它译梵文之dakini一字，而dakini在汉文佛经中译音作“厂茶吉泥”，乃是能盗食人心的夜叉鬼,(参看丁氏《佛学大辞典》1892页中)而在西藏传说中“空行女”即多半是绝世美人。在西藏故事中常有“空行女”同世人结婚的事，和汉族故事中的狐仙颇有点相似。

普通藏族人民常将“空行女”与“救度母”(sgrol-ma)相混。

19

当时来运转的际会，

我竖上了祈福的宝幡。

就有一位名门的才女，

请我到伊家去赴宴。*

19

When fortune smiles at me,

I hoisted a fortune-bringing flag.

The I am invited to the feast,

By a girl of a good family.

注：这一节乃是极言宝幡效验之速。

20

我向露了白齿微笑的女子们的*

座位间普遍地看了一眼，

一人差涩的目光流转时，

从眼角间射到我少年的脸上。

20

I cast a glance at a bevy of sitted lasses,

With white teeth and smiling looks,

(One of them) looked at my face bashfully,

From the corner of her eyes.

注：在这一句中藏文有lpags-pa(皮)字颇觉无从索解。

21

因为心中热烈的爱慕，

问伊是否愿作我的亲密的伴侣？

伊说：若非死别，

决不生离。

21

Because (I) desperately fell in love with (her),

(I) asked whether (she) would care to become (my) intimate companion.

“Unless we are separated by death,

We should never part alive.” Was (her) answer.

22

若要随彼女的心意，

今生与佛法的缘分断绝了；

若要往空寂的山岭间去云游，

就把彼女的心愿违背了。

22

If I reciprocate with the feelings of the girl,

My share in religion during this life will be deprived.

If I wander among the solitary mountain ranges,

It would be contradictory to the wishes of the girl.

23

工布少年的心情，

好似拿在网里的蜂儿。

同我作了三日的宿伴，

又想起未来与佛法了。*

23

The mind of the young man from Kong-po,

Is like a bee captured in a net.

He has been (my) sleeping companion for three days,

(And now he) is pondering about the future and religion.

注：这一节是一位女子讥讽伊的爱人工布少年的话，将拿在网里的蜂儿之各处乱撞，比工布少年因理欲之争而发生的不安的心情。工布kong-po乃西藏地名，在拉萨东南。

24

终身伴侣啊，我一想到你，

若没有信义和羞耻，

头髻上戴的松石，

是不会说话的啊！*

24

(When I ) think about you, (my) permanent consort,

If (you are) unfaithful and shameless,

The turquoise (which you) wear on you head,

Dose not know how to speak.

注：这一节是说女子若不贞，男子无从监督，因为能同女子到处去的，只有伊头上戴的松石。

25

你露出白齿儿微笑，

是正在诱惑我呀？

心中是否有热情，

请发一个誓儿！

25

(You are) smiling with your teeth shown out,

And is enticing (me) the youth.

Whether you have warmth in your heart,

Please prove it by an oath.

26

情人邂逅相遇，*

被当垆的女子撮合。

若出了是非或债务，

你须担负他们的生活费啊！

26

lovers who met each other by chance,

Are united by mother the wine seller,

If troubles and debts should result from this,

You must take care of them.

注：这一句乃是藏人民常说的一句成语，直译当作“情人犹如鸟同石块在露上相遇”；意思是说鸟落在某一块石头上，不是山鸟的计划，乃系天缘。以此比情人的相遇全系天缘。

27

心腹话不向父母说，

却在爱人面前说了。

从爱人的许多牡鹿*之间，

秘密的话被仇人听去了。

27

One does not confide his secrets to his parents,

But tells them to his lover.

And from the lover’s many stage,

His secret sayings are heard by his enemy.

注：此处的牡鹿，系指女子的许多“追逐者”。

28

情人艺桌拉茉*，

虽是被我猎人捉住的。

却被大力的长官

讷桑嘉鲁夺去了。*

28

My lover Yid-hphrog-lha-mo,

Was captured by me the hunter,

(But she) was robbed from me,

By Nor-bzang-rgya-lu the powerful officer.

注一：此名意译当作“夺人心神的仙女”。

注二：有一个故事藏在这一节里边，但是讲这个故事的书在北平找不到，我所认识的藏族人士又都不知道这个故事，所以不能将故事中的情节告诉读者。

29

宝贝在手里的时候，

不拿它当宝贝看；

宝贝丢了的时候，

却又急得心气上涌。

29

When the jewel is in one’s own possession,

One does not appreciate it as a jewel.

But when the jewel has passed into other hands,

Then one’s heart aches with distress.

30

爱我的爱人儿，

被别人娶去了。

心中积思成痨，

身上的肉都消瘦了。

30

The lover who loves me,

Has gone to become another’s companion.

So I became sick of consumption,

And my body has become emaciated.

31

情人被人偷去了，

我须求签问卜去罢。

那天真烂漫的女子，

使我梦寐不忘。

31

(My) lover has been stolen and lost,

It is time for me to draw lot and consult fortune tellers.

That candid minded girl,

Has haunted my dreams.

32

若当垆的女子不死*，

酒是喝不尽的。

我少年寄身之所，

的确可以在这里。

32

If that girl does not die,

Then wine is inexhaustible.

So it is in deed possible for (me) the youth,

To make this a place of refuge.

注：西藏的酒家多系娼家，当垆女多兼操神女生涯，或撮合痴男怨女使在酒家相会。可参看第26节。

33

彼女不是母亲生的，

是桃树上长的罢！

伊对一人的爱情，

比桃花凋谢得还快呢！

33

Is that girl not born from a mother,

And was produced on a peach tree?

(Her) love towards a man withers up,

Even quicker than those peach flowers.

34

我自小相识的爱人，

莫非是与狼同类？

狼虽有成堆的肉和皮给它，

还是预备住在上面。*

34

Is my sweetheart whom I know from my boyhood,

Not of the same species with the wolf?

(The wolf) would make preparations for running up to the mountain,

Even if heaps of meat and skin are given to it.

注：这一节是一个男子以自己的财力不能买得一个女子永久的爱，怨恨女子的话。

35

野马往山上跑，

可用陷阱或绳索捉住；

爱人起了反抗，

用神通力也捉拿不住。

35

When a wild horse goes up a mountain,

It can be captured with a snare or lasso.

But when a lover has become rebellious,

She cannot be captured even by supernatural powers.

36

躁急和暴怒联合，

将鹰的羽毛弄乱了；

诡诈和忧虑的心思，

将我弄憔悴了。

36

Anger and ill-humour combined，

Have made the feathers of the vulture disheveled.

Intrigues and worried cares,

Have completely worn me out.

37

黄边黑心的浓云，

是严霜和灾雹的张本；

非僧非俗的班第*，

是我佛教法的仇敌。

37

The cloud which has a yellow brim and a black center,

Is the foreboding of frost and hail.

A ban-dhe which is nether monk nor layman,

Is an enemy of the Teachings of Buddha.

注：藏文为ban-dhe。据叶式客(Yaschke)的《藏英字典》的二义：(1)佛教僧人，(2)本波(pon po)教出家人。按“本波教”为西藏原始宗教，和内地的道教极相似。在西藏常和佛教互相排斥。此处ban dhe似系作第二义解。

38

表面化水的冰地，

不是骑牡马的地方；

秘密爱人的面前，

不是谈心的地方。

38

The ground which is melted on the surface and frozen at the bottom,

Is not a place to send a mare.

In the presence of a secret paramour,

is not prudent to express one’s heart.

39

初六和十五日的明月*，

倒是有些相似；

明月中的兔儿，

寿命却消磨尽了。*

39

The moon of the sixth and the fifteenth day,

Appear very much alike.

And the life of the hare in the center of the moon,

Has become completely exhausted.

注一：这一句藏文原文中有tshes-chen一字为达斯氏字典中所无。但此字显然是翻译梵文mahatithi一字。据威廉斯氏《梵英字典》796页谓系阴历初六日。

注二：这一节的意义不甚明了。据我看，若将这一节的第1、2两行和第42节的第1、2两行交换位置，这两节的意思，好像都要依为通顺一点。据一位西藏友人说这一切中的明月是比为政的君子，兔儿是比君子所嬖幸的小人。

40

这月去了，

下月来了。

等到吉祥白月的月初*，

我们即可会面。*

40

This month passes away,

And the nest month comes.

(I) will come to visit you at the beginning,

Of that auspicious “light half of the month”.

注一：印度历法自月盈至满月谓之(白月)。见丁氏《佛学大辞典》904页下。

注二：这一节据说是男女相约之词。

41

中间的弥卢山王*，

请牢稳地站着不动。

日月旋转的方向，

并没有想要走错。

41

Meru the king of mountains in the middle,

Please firmly stands there without swerve.

The sun and moon have no wish,

To go astray in their course of revolving around.

注：“弥卢山王”藏文为ri-rgyal-lhun-po。ri-rgyal意为“山王”，lxunpo意为“积”，乃译梵文之meru一字。按meru普通多称做sumeru，汉文佛化中译意为“善积”，译音有“须弥山”、“修迷楼”、“苏迷卢”等，但世人熟知的，只有“须弥山”一句。在西藏普通称此已为ri rab。古代印度人以为须弥山是世界的中心，日月星辰都绕着它转。这样的思想虽也曾传入我国内地，却不像在西藏那样普遍。在西藏没有一个不知道ri rab这个名字。

42

初三的明月发白，

它已尽了发白的能事，

请你对我发一个

和十五日的夜色一样的誓约。*

42

The moon on the third day is bright,

And it has done its best to be bright,

(I) beg that you make (me),

A promise like the night of the fifteenth day.

注：这一节意义不甚明了。

43

住在十地*界中的，

有誓约的金刚护法，

若有神通的威力，

请将佛法的冤家驱逐。

43

The oath-bound Diamond Protector of religion,

Who lives in the realm of the “Ten stages”.

If you have supernatural powers,

Then please get rid of the enemies of the teaching.

注：菩萨修行时所经的境界有十地：(1)喜欢地，(2)离垢地，(3)发光地，(4)焰慧地，(5)极难胜地，(6)现前地，(7)远行地，(8)不动地，(9)善慧地，(10)法云地。见丁氏《佛学大辞典》225页中。护法亦系菩萨化身，故亦在十地界中。

44

杜鹃从寞地来时，

适时的地气也来了；

我同爱人相会后，

身心都舒畅了。

44

When the cuckoo comes from the country Mon,

Then the seasonable essence of the soil also comes.

Since I have met my lover,

My body and mind have become relaxed.

45

若不常想到无常和死。

虽有绝顶的聪明，

照理说也和呆子一样。

45

If a man does not think of transientness and death,

Even if he be exceedingly clever,

He is like a fool in a sense.

46

不论虎狗豹狗，

用香美的食物喂它就熟了；

家中多毛的母老虎，*

熟了以后却变得更要凶恶。

46

(No matter whether) it is a “lion dog” or “leopard dog”,

We can tame it by giving delicious things to it.

But the “hairy lioness” (which we keep) at home,

Would become more malicious after she has been tamed.

注：指家中悍妇。

47

虽软玉似的身儿已抱惯，

却不能测知爱人心情的深浅。

只在地上画几个图形，

天上的星度却已算准。

47

Although (I have become) familiar with (her) tender body,

(I am) unable to fathom the heart of (my) lover.

(But we only have to) scratch a few figures on the ground,

And the dis tances of the stars on the skies are correctly computed.

48

我同爱人相会的地方，

是在南方山峡黑林中，

除去会说话的鹦鹉以外，

不论谁都不知道。

会说话的鹦鹉请了，

请不要到十字路上去多话！*

48

The place of rendezvous of me and my lover,

Is inside the dark forest in the Sorthern valley.

Except Parrot the talker,

There is no one who knows (the fact).

Parrot the talker I beg you,

Do not tell (people) on the cross road.

注：这一句在达斯本中作“不要泄露秘密”。

49

在拉萨拥挤的人群中，

琼结*人的模样俊秀。

要来我这里的爱人，

是一位琼结人哪！

49

Among the crowded multitude of Lhasa,

Those from Chung-rgyal are handsome in appearance.

My lover who is coming to me,

Is one of those among the Chung-rgyal people.

注：据贝尔氏说西藏人都以为若是这位达赖喇嘛娶了他那从琼结来的爱人，他的子孙一定要强大起来，使中国不能统治，所以中国政府乃早把他去掉了。(《西藏之过去及现在》39页。按：贝尔著作中有很错误的言论，读者要注意)

据贝尔氏说琼结Chung—rgyai乃第五代达赖生地，但是他却没有说是在什么地方。据藏族学者说是在拉萨东南，约有两天的路程。我以为它或者就是hphyong-rgyas(达斯氏字典852页)，因为这两字在拉萨方言中读音是相似的。

50A

有腮胡的老黄狗，

心比人都伶俐。

不要告诉人我薄暮出去，

不要告诉人我破晓回来。

50A

(You) old bearded yellow dog,

(Who) is more sagacious than man in intelligence,

Do not tell (people) that I went out at nightfall,

Do not tell (people) that I came back at daybreak.

50B

薄暮出去寻找爱人，

破晓下了雪了。

住在布达拉时，

是瑞晋仓央嘉措。

50B

I went to seek for lover at nightfall,

And snow has fallen at day break.

When I live at Potala,

I am rig-hdsin-m Tshan-dbyangs-rgya-mtsho.

50C

在拉萨下面住时，

是浪子宕桑旺波，

秘密也无用了，

足迹已印在了雪上。*

50C

When I stay at the Lhasa city below,

I am Dang-bzang-dbang-po the libertine,

There is no use to keep it secret (now),

Footprints have been left on the snow.

注：当仓央嘉措为第六代达赖时在布达拉宫正门旁边又开了一个旁门，将旁门的钥匙自己带。等到晚上守门的把正门锁了以后，他就戴上假发，扮作在家人的模样从旁出去，到拉萨民间，改名叫作宕桑旺波，去过他的花天酒地的生活。待破晓即回去将旁门锁好，将假发卸去，躺在床上装作老实人。这样好久，未被他人识破；有一次在破晓未回去以前下了大雪，回去时将足迹印在雪上。宫中的侍者早起后见有足迹从旁门直到仓央嘉措的卧室，疑有贼人进去。以后根究足迹的来源，直找到荡妇的家中；又细看足迹乃是仓央嘉措自己的。乃恍然大悟。从此这件秘密被人知道了。51

被中软玉似的人儿，

是我天真烂漫的情人。

你是否用假情假意，

要骗我少年财宝？

51

(You) tender skinned girl in the beddings,

Who is my candid-minded sweetheart.

Are you not playing a trick,

In order to rob my money and treasures？

52

将帽子戴在头上，

将发辫抛在背后。

他说：“请慢慢地走！”

他说：“请慢慢地住。”*

他问：“你心中是否悲伤？”

他说：“不久就要相会！”*

52

(He) put his hat on (his) head,

And threw (his) queue on (his) back,

“Go slowly please？ ”said (the one),

“Stay slowly please？” said (the other).

“Will you not be sad？” asked (the one),

“(We shall) soon come together！”answered (the other).

注一：“慢慢地走”和“慢慢地住”乃藏族人民离别时一种通常套语，犹如汉人之“再见”。

注二：这一节据说是仓央嘉措预言他要被拉藏汗掳去的事。

53

白色的野鹤啊，

请将飞的本领借我一用。

我不到远处去耽搁，

到理塘去一遭就回来。*

53

Oh you white crane,

Please lend me your power to fly.

I will not linger at far away places,

But shall make a trip to Litang and come back.

注：据说这一节是仓央嘉措预言他要在理塘转生的话。藏族朋友还告诉了我一个故事，也是这位达赖要在理塘转生为第七代达赖的预言。现在写它出来。据说仓央嘉措去世以后，西藏人民急于要知道他到哪里去转生，先到箭头寺去向那里的护法神请示，不得要领。乃又到噶玛沙(skar-ma-shangi)去请示。那里的护法神附人身以后，只拿出了一面铜锣来敲一下。当时人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等到达赖在理塘转生的消息传来以后，乃都恍然大悟。原来作响锣的铜藏文作li(理)，若把锣一敲就发thang(塘)的一声响，这不是明明白白地说达赖要在理塘转生吗！

54

死后地狱界中的，

法王*有善恶业的镜子，*

在这里虽没有准则，

在那里须要报应不爽，*

让他们得胜啊！*

54

(After) death in the realm of hell

The “King of law” has a “mirror of deeds”,

(Retribution) is not certain here.

But there you must make it certain,

Let them be victorious.

注一：“法王”有三义：(1)佛为法王；(2)护持佛法之国王为法王；(3)阎罗为法王。(见达斯氏字典430页)此处系指阎罗。

注二：“善恶业镜”乃冥界写取众生善恶业的镜子。(可参看丁氏《佛学大辞典》2348页上)

注三：这一节是仓央嘉措向阎罗说的话。

注四：“让他们得胜啊”原文为dsa-yantu，乃是一个梵文字。藏文字在卷终常有此字。

55

卦箭中鹄的以后，*

箭头钻到地里去了；

我同爱人相会以后，

心又跟着伊去了。

55

After the “arrow of luck” has tit the mark,

It penetrated into the earth,

After I have met my lover,

My mind has (gone and) followed (her).

注：系用射的以占卜吉凶的箭。(参看达斯氏《藏英字典》673页)

56

印度东方的孔雀，

工布谷底的鹦鹉，

生地各各不同，

聚处在法轮拉萨。

56

Peacocks from the east of India,

Parrots from the valley of Kong-yul,

Their birth places are not the same,

(But) their meeting place is Lhasa (called) the “Wheel of Religion”.

注：“法轮”乃拉萨别号，犹如以前的北京称为“首善之区”。

57

人们说我的话，

我心中承认是对的。

我少年琐碎的脚步，

曾到女店东家里去过。*

57

What people say about me,

(I) privately admit it to be true.

(I), the youth, with my graceful steps,

Indeed went to the house of the hotel-mistress.

注：据说这一节是仓央嘉措的秘密被人晓得了以后，有许多人背地里议论他，他听到以后暗中承认的话。

58

柳树爱上了小鸟，

小鸟爱上了柳树。

若两人爱情和谐，

鹰即无隙可乘。

58

The willow fell in love with the small bird,

The small bird fell in love with the willow.

If (they) love (each other) in harmony,

The hawk will be unable (to get a chance).

59

在极短的今生之中，

邀得了这些宠幸；

在来生童年的时候，

看是否能再相逢。

59

I have asked so much (favour),

During this short lifetime,

(We) will see whether (I shall) have the honor to meet (you),

During our childhood in the next life.

60

会说话的鹦鹉儿，

请你不要做声。

柳林里的画眉姐姐，

要唱一曲好听的调儿。

60

(You) parrot the talker,

Please hold your tongue.

Sister Thrush in the willow grove,

Is going to sing a sweet song.

61

后面凶恶的龙魔*，

不论怎样利害；

前面树上的苹果，

我必须摘一个吃。*

61

No matter how terrible,

Is the powerful dragon-demon behind,

I have determined to pluck

An apple (hanging on the) front of the tree.

注一：龙在西藏传说中有两种：一种叫做klu，读作“卢”，是有神通，能兴云作雨，也能害人的灵物。一种叫做hbrug，读作“朱”，是夏出冬伏，只能随同klu行雨，无甚本领，而也与人无害的一种动物。藏族人民通常都以为下雨时的雷声即系hbrug的鸣声，所以“雷”在藏文中叫做hbrug-skad。klu常住在水中或树上。若住在水中，他的附近就常有上半身作女子身等的怪鱼出现。若是有人误在他的住处捕鱼，或抛弃不干净的东西，他就使那人生病。他若在树上住时，永远是住在“女树”(mo-Shing)上。依西藏传说，树也分男女，凡结鲜艳的果子的树是女树。因为他有神通，所以他住在树上时我们的肉眼看不见他。不过若是树上住着一个klu，人只可拾取落在地下的果子，若是摘树上的果子吃，就得风湿等病，所以风湿在藏文中叫klu病 (Klu-nad)。

注二：这一节是荡子的话。枝上的苹果是指荡子意中的女子。后面的毒龙是指女子家中的父亲或丈夫。

62

第一最好是不相见，

如此便可不至相恋。

第二最好是不相识，

如此便可不用相思。*

62

In the first place it is best not to see,

(Then there) is no chance to fall in love.

In the second place it is best not to become intimate,

(Then you will) not be forlorn (when you) miss.

注：这一节据藏族学者说应该放在29节以后。

(二)刘希武五言古体诗译本

材料来源：《康导月刊》，1939年1卷6期。

明月何玲珑，初出东山上。

少女面庞儿，油然萦怀想。

去岁种禾苗，今年未成束，

韶华忽衰老，佝偻比弓曲。

倘得意中人，长与共朝夕。

何如沧海中，探得连城璧。

邂逅遇佳人，肌肤自香腻。

方幸获珍珠，转瞬复捐弃。

侯门有娇女，空欲窥颜色。

譬彼琼树花，鲜艳自高立。

自从见佳人，长夜不能寐。

相见不相亲，如何不憔悴。

已过花朝节，黄蜂不自悲。

情缘今已断，何用苦哀思。

皑皑草上霜，翔风使之来。

为君遽分散，蜂花良可哀。

野鹅恋芦荻，欲此片时立。

湖面结层冰，惆怅情何极。

野渡舟无知，马头犹向后。

独彼负心人，不我一回首。

我与城市女，共作同心结。

我未解同心，何为自开裂。

伊人竖福幡，祈祷杨柳侧。

寄语守树儿，投石勿高掷。

黑字已书成，水滴即可灭。

心字不成书，欲拭安可得。

佩章印黛痕，默默不可语。

请将义与诚，各印深心处。

倘我意中人，绣佛青灯屋。

我亦无留连，遗世避空谷。

君如折葵花，佛前常供养。

请将我狂蜂，同带佛堂上。

我过高僧前，求指光明路。

尘心不可转，又往情人处。

我念喇嘛容，百思不能记。

我不念情人，分明入梦寐。

山雪调草露，香冽成美酒。

天女且当垆，饮罢愁何有。

福幡立中庭，果尔降荣幸。

名姝设华筵，召我伊家饮。

座中有一女，皓齿复明眸。

含笑偷觑我，羞情眼角流。

情痴急相问，能否长相依。

伊言除死别，决不愿生离。

我欲顺伊心，佛法难兼顾。

我欲断情丝，对伊空辜负。

工布有少年，性如蜂在网。

随我三日游，又作皈依想。

念我同衾人，是否长贞节。

宝钗虽在头，默默不能说。

微笑露瓠犀，似有逗人意。

芳怀真不真，请卿发盟誓。

多谢当垆女，撮合双鸳鸯。

两情苟构怨，此责卿须当。

亲前道不得，伊前尽其词。

耳边心上语，又被情敌知。

美人如仙女，娇艳自活泼。

虽为我所擒，又被权贵夺，

明珠在握时，不作明珠看。

流落他人手，嗒焉长遗憾。

情人我所欢，今作他人友。

卧病为卿思，清瘦如秋柳。

美人失踪迹，问卜且焚香。

可怜可憎貌，梦寐何能忘。

当垆女不死，酒量我无涯。

少年游荡处，实可在伊家。

伊非慈母生，应长桃花梢。

对我负恩情，更比花落早。

美人虽相爱，性同狼与犴。

狼犴饮食肉，终欲还故山。

野马驰荒山，羁辔尚可挽。

美人变芳心，神力不可转。

秋鹰为暴怒，羽毛遂凌乱。

我因常忧伤，容颜暗偷换。

地上冰初融，不可以驰马。

秘密爱人前，衷情不可泄。

连霄秋月明，清寒正相似。

月中蟾兔儿，应已消磨死。

此月因循去，下月奄忽来。

待到上弦夜，携手共徘徊。

初三月色明，其明尽于此。

十五月更明，卿盟类如是。

杜鹃归来后，时节转清和。

我遇伊人后，心怀慰藉多。

獒犬纵狰狞，投食自亲近。

独彼河东狮，愈亲愈忿忿。

日规置地上，可以窥日昃。

纤腰虽抱惯，深心不可测。

幽会深林中，知情惟鹦鹉。

叮咛巧鹦哥，莫向街头语。

拉萨多名花，有女最俊秀。

我爱即伊人，正欲来相就。

聪明老黄犬，告密慎莫为。

薄暮我出外，黎明我还归。

薄暮出寻艳，清晨飞雪花。

情僧原是我，小住布达拉。

变名为荡子，下游拉萨城。

行踪隐不住，足迹雪中生。

衾中眠软玉，温柔实可人。

得毋卖假意，赚我珠与银。

一言慢慢行，一言君且住。

问君悲不悲，不久还相遇。

求汝云间鹤，借翼一高翔。

飞行不在远，一度到理塘。

弯弓射鹄的，箭头深入地。

自我一见伊，魂魄随裙帔。

印度有孔雀，工布出鹦鹉。

本来异地生，拉萨同聚处。

人言皆非真，訾我我何怨。

行迹素风流，实过女郎店。

小鸟恋垂杨，垂杨亲小鸟。

但愿两相谐，苍鹰何足道。

余生虽云短，承恩受宠多。

来生再年少，所遇复如何。

能言小鹦哥，君言暂结束。

柳上黄莺儿，正欲歌清曲。

毒龙在我后，虽猛我不畏。

苹果正当前，摘下且尝味。

最好不相见，免我常相恋。

最好不相知，免我常相思。

(三)曾缄译七言绝句体六十六首

材料来源：《康导月刊》，1939年1卷8期。

其一

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

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

注：此言倩影之来心上，如明月之出东山。

其二

转眼苑枯便不同，昔日芳草化飞蓬。

饶君老去形骸在，变似南方竹节弓。

注：藏南、布丹等地产良弓，以竹为之。

其三

意外娉婷忽见知，结成鸳侣慰相思。

此身似历茫茫海，一颗骊珠乍得时。

其四

邂逅谁家一女郎，玉肌兰气郁芳香。

可怜璀璨松精石，不遇知音在路旁。

其五

名门娇女态翩翩，阅尽倾城觉汝贤。

比似园林多少树，枝头一果娉鲊妍。

注：以枝头果状伊人之美，颇为别致。

其六

一自消魂那壁厢，至今寤寐不断忘。

当时交臂还相失，此后思君空断肠。

其七

我与伊人本一家，情缘虽尽莫咨嗟。

清明过了春归去，几见狂蜂恋落花。

其八

青女欲来天气凉，蒹葭和露晚苍苍。

黄蜂散尽花飞尽，怨杀无情一夜霜。

注：意谓拆散蜂与花者霜也。

其九

飞来野鹜恋丛芦，能向芦中小住无。

一事寒心留不得，层冰吹冻满平湖。

其十

莫道无情渡口舟，舟中木马解回头。

不知负义儿家婿，尚解回头一顾不。

注：藏中渡船皆刻木为马，其头反顾。

其十一

游戏拉萨十字街，偶逢商女共徘徊。

匆匆绾个同心结，掷地旋看已自开。

其十二

长干小生最可怜，为立祥幡傍柳边。

树底阿哥须护惜，莫教飞石到幡前。

注：藏俗于屋前多竖经幡，用以祈福。此诗可谓君子之爱人也，因及于其屋之幡。

其十三

手写瑶笺被雨淋，模糊点画费探寻。

纵然灭却书中字，难灭情人一片心。

其十四

小印圆匀黛色深，私钳纸尾意沉吟。

烦君刻画相思去，印入伊人一寸心。

注：藏人多用圆印，其色作黛绿。

其十五

细腰蜂语蜀葵花，何日高堂供曼遮。

但使侬骑花背稳，请君驮上法王家。

注：曼遮，佛前供养法也。

其十六

含情私询意中人，莫要空门证法身。

卿果出家吾亦逝，入山和汝断红尘。

注：此上二诗，于本分之为二，言虽出家，亦不相离。前诗葵花，比意中人，细腰蜂所以自况也。其意一贯，故前后共为一首。

其十七

至诚皈命喇嘛前，大道明明为我宣。

无奈此心狂未歇，归来仍到那人边。

其十八

入定修观法眼开，乞求三宝降灵台。

观中诸圣何曾见，不请情人却自来。

其十九

静时修止动修观，历历情人挂眼前。

肯把此心移学道，即生成佛有何难。

注：以上二诗亦为一首，于分为二。藏中佛法最重观想，观中之佛菩萨，名日本尊，此谓观中本尊不现，而情人反现也。昔见他本情歌二章，余约其意为蝶恋花词云：静坐焚香观法像，不见如来，镇日空凝想。只有情人来眼上，亭亭铸出娇模样。碧海无言波自荡，金雁飞来，忽露惊疑状。此事寻常君莫怅，微风皱作鳞鳞浪。前半阕所咏即此诗也。

其二十

醴泉甘露和流霞，不是寻常卖酒家。

空女当垆亲赐饮，醉乡开出吉祥花。

注：空行女是诸佛眷属，能福人。

其二十一

为竖幡幢诵梵经，欲凭道力感娉婷。

琼筵果奉佳人召，知是前朝佛法灵。

其二十二

贝齿微张笑靥开，双眸闪电座中来。

无端觑看情郎面，不觉红涡晕两腮。

其二十三

情到浓时起致辞，可能长作玉交枝。

除非死后当分散，不遣生前有别离。

注：前二句是问词，后二句是答词。

其二十四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其二十五

绝似花蜂困网罗，奈他工布少年何。

圆成好梦才三日，又拟将身学佛陀。

注：工布藏中地名，此女子诮所欢男子之辞。

其二十六

别后行踪费我猜，可曾非议赴阳台。

同行只有钗头凤，不解人前告密来。

注：此疑所欢女子有外遇而致恨钗头凤之缄口无言也。原文为髻上松石，今以钗头凤代之。

其二十七

微笑知君欲诱谁，两行玉齿露参差。

此时心意真相属，可肯侬前举誓词。

其二十八

飞来一对野鸳鸯，撮合劳他贳酒娘。

但使有情成眷属，不辞辛苦作慈航。

注：拉萨酒家撮合痴男怨女，即以酒肆作女闾。

其二十九

密意难为父母陈，暗中私说与情人。

情人更向情人说，直到仇家听得真。

其三十

腻婥仙人不易寻，前朝遇我忽成禽。

无端又被卢桑夺，一入侯门似海深。

注：腻婥拉荣，译言为夺人魂魄之神女。卢桑人名，当时有力权贵也。藏人谓此诗有故事，未详。

其三十一

明知宝物得来难，在手何曾作宝看。

直到一朝遗失后，每思奇痛彻心肝。

其三十二

深怜密爱誓终身，忽抱瑟琶向别人。

自理愁肠磨病骨，为卿憔悴欲成尘。

其三十三

盗过佳人便失踪，求神问卜冀重逢。

思量昔日天真处，只有依稀一梦中。

注：此盗亦复风雅，唯难乎其为失主耳。

其三十四

少年浪迹爱章台，性命唯堪寄酒怀。

传语当垆诸女伴，卿如不死定常来。

注：一云：当垆女子未死日，杯中美酒无尽时，少年一身安所托，此间乐可常栖迟。此当垆女，当是仓央嘉措夜出便门私会之人。

其三十五

美人不是母胎生，应是桃花树长成。

已恨桃花容易落，落花比汝尚多情。

注：此以桃花易谢，比彼姝之情薄。

其三十六

生小从来识彼姝，问渠家世是狼无。

成堆血肉留难住，奔去荒山何所图。

注：此竟以狼况彼姝，恶其野性难驯。

其三十七

山头野马性难驯，机陷犹堪制彼身。

自叹神通空具足，不能调伏枕边人。

注：此又以野马况之。

其三十八

羽毛零乱不成衣，深悔苍鹰一怒非。

我为忧思自憔悴，那能无损旧腰围。

注：鹰怒则损羽毛，人忧亦亏形容，此以比拟出之。

其三十九

浮云内黑外边黄，此是天寒欲雨霜。

班弟貌僧心是俗，明明末法到沧桑。

注：班弟教名，此藏中外道，故仓央嘉措斥之。

其四十

外虽解冻内偏凝，骑马还防踏暗冰。

往诉不堪逢彼怒，美人心上有层冰。

注：谓彼美外柔内刚，惴惴然常恐不当其意。

其四十一

弦望相看各有期，本来一体异盈亏。

腹中顾兔消磨尽，始是清光饱满时。

注：此与杜子美所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同意，藏中学者，谓此诗以月比君子，兔比小人，信然。原文甚晦，疑其上下句有颠倒，余以意通之，译如此。

其四十二

前月推移后月行，暂时分手不须衰。

吉祥白月行看近，又到佳期第二回。

注：藏人依天竺俗，谓月满为吉祥白月。

其四十三

须弥不动住中央，日月游行绕四方。

各驾轻车投熟路，未须却脚叹迷阳。

注：日月皆绕须弥，出佛经。

其四十四

新月才看一线明，气吞碧落便横行。

初三自诩清光满，十五何来皓魄盈？

注：讥小人小得意便志得意满。

其四十五

十地庄严住法王，誓言诃护有金刚。

神通大力知无敌，尽逐魔军去八荒。

注：此赞佛之词。

其四十六

杜宇新从漠地来，天边春色一时回。

还如意外情人至，使我心花顷刻开。

注：藏地高寒，杜宇啼而后春至，此又以杜宇况其情人。

其四十七

不观生灭与无常，但逐轮回向死亡。

绝顶聪明矜世智，叹他于此总茫茫。

注：谓人不知佛法，不能观死无常，虽智实愚。

其四十八

君看众犬吠狺狺，饲以雏豚亦易训。

只有家中雌老虎，愈温存处愈生嗔。

注：此又斥之为虎，且抑虎而扬犬，读之可发一笑。

其四十九

抱惯娇躯识重轻，就中难测是深情。

输他一种觇星术，星斗弥天认得清。

注：天上之繁星易测，而彼美之心难测，然既抱惯娇躯识重轻矣，而必欲知其情之深浅，何哉？我欲知之，而彼偏不令我知之，而我弥欲知之，如是立言，是真能勘破痴儿女心事者，此诗可谓妙文，嘉措可谓快人。

其五十

郁郁南山树草繁，还从幽处会婵娟。

知情只有闲鹦鹉，莫向三叉路口言。

注：此野合之词。

其五十一

拉萨游女漫如云，琼结佳人独秀群，

我向此中求伴侣，最先属意便为君。

注：琼结地名，佳丽所自出。杜少陵诗云：燕赵休矜出佳丽，后宫不拟选才人。此适与之相反。

其五十二

龙钟黄犬老多髭，镇日司阍仗尔才。

莫道夜深吾出去，莫言破晓我归来。

注：此黄犬当是为仓央嘉措看守便站门者。

其五十三

为寻情侣去匆匆，破晓归来积雪中。

就里机关谁识得，仓央嘉措布拉宫。

注：以上二诗原本为一首，而于本分之。

其五十四

夜走拉萨逐绮罗，有名荡子是汪波。

而今秘密浑无用，一路琼瑶足迹多。

注：此记更名宕桑汪波，游戏酒家，踏雪留痕，为执事僧识破事。

其五十五

玉软香温被裹身，动人怜处是天真。

疑他别有机权在，巧为钱刀作笑颦。

其五十六

轻垂辫发结冠缨，临别叮咛缓缓行。

不久与君须会合，暂时判诀莫伤情。

注：仓央嘉措别传言夜出，有假发为世俗人装，故有垂发结缨之事。当是与所欢相诀之词，而藏人则谓是被拉藏汗逼走之预言。

其五十七

跨鹤高飞意壮哉，云霄一羽雪皑皑。

此行莫恨天涯远，咫尺理塘归去来。

注：七世达赖转生理塘，藏人谓是仓央嘉措再世，即据此诗。

其五十八

死后魂游地狱前，冥王业镜正高悬。

一困阶下成禽日，万鬼同声唱凯旋。

其五十九

卦箭分明中鹄来，箭头颠倒落尘埃。

情人一见还成鹄，心箭如何挽得回？

注：卦箭乃卜巫之物，藏中喇嘛用以决疑者。此谓卦箭中鹄，有去无还，亦如此心驰逐情人，往而不返也。

其六十

孔雀多生印度东，娇鹦工布产偏丰。

二禽相去当千里，同在拉萨一市中。

其六十一

行事曾叫众口哗，本来白璧有微瑕。

少年琐碎零星步，曾到拉萨卖酒家。

其六十二

鸟对垂杨似有情，垂杨亦爱鸟轻盈。

若叫树鸟长如此，伺隙苍鹰那得撄？

注：虽两情缱绻，而事机不密，亦足致败，仓央嘉措于此似不远噬脐之悔。

其六十三

结尽同心缔尽缘，此生虽短意缠绵。

与卿再世相逢日，玉树临风一少年。

其六十四

吩咐林中解语莺，辩才虽好且休鸣。

画眉阿姊垂杨畔，我要听他唱一声。

注：时必有以不入耳之言，强聒于仓央嘉措之前者。

其六十五

纵使龙魔逐我来，张牙舞爪欲为灾。

眼前苹果终须吃，大胆将他摘一枚。

注：龙魔谓强暴，苹果喻佳人，此大有见义不为无勇之慨。

其六十六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辛苦作相思。

注：强作解脱语，愈解脱，愈缠绵，以此作结，悠然不尽。或云当移在三十九首后，则索然矣。

仓央嘉措情歌自1930年于道泉的第一个汉译本问世以来，陆续出现过许多译本，其中最著名的共有三个，即于道泉的白话译本、刘希武的五言古体诗译本和曾缄的七言绝句译本，在“信、达、雅”这三大标准上各有所长。

(一)于道泉白话译本与英译本

The Love-songs of 6th Dalai Lama TshangYang Gyatsho

材料来源：于道泉《第六代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情歌》，1930。

1

从东边的山尖上，

白亮的月儿出来了。

“未生娘”*的脸儿，

在心中已渐渐地显现。

1

From the mountain peaks in the east,

The silvery moon has peeped out.

And the face of that young maiden,

Has gradually appeared in my mind.

注：“未生娘”系直译藏文之ma-skyes-a-ma一词，为“少女”之意。

2

去年种下的幼苗

今岁已成禾束；

青年老后的体躯，

比南方的弓*还要弯。

2

The young sprouts planted last year,

(Have become) bundles of straw this year.

The aged bodies of (former) youths,

Are more bent than the bows from the south.

注：制弓所用之竹，乃来自南方不丹等地。

3

自己的意中人儿，

若能成终身的伴侣，

犹如从大海底中，

得到一件珍宝。

3

If the one in whom Ihave lost heart,

Can become my lifelong companion.

It would be just like getting a jewel,

From the bottom of the sea.

4

邂逅相遇的情人，

是肌肤皆香的女子，

犹如拾了一块白光的松石*，

却又随手抛弃了。

4

The lover from whom I met and parted by chance,

Is a girl with a perfumed body.

It is like picking up a turquoise of whitish luster,

And throwing it away off-hand.

注：“松石”乃是藏族人民最喜欢的一种宝石，好的价值数千元。在西藏有好多人相信最好的松石有避邪护身的功用。

5

伟人大官的女儿，

若打量伊美丽的面貌，

就如同高树的尖儿，

有一个熟透的果儿。

5

If one looks at the beautiful appearance of the daughter,

Of a great man and high official;

It is like looking at a ripened fruit,

On the top of a talltree.

6

自从看上了那人，

夜间睡思断了。

因日间未得到手，

想得精神累了吧！

6

Since I lost heart in that person,

I have suffered from sleeplessness during the night.

Is it because I was unable to get her in the daytime,

So I have become tired in spirit？

7

花开的时节已过，

“松石蜂儿”*并未伤心，

同爱人的因缘尽时，

我也不必伤心。

7

The season of flowers has passed,

And the turquoise-colored bee does not moan,

When fate has separated me from my lover,

I should (also) not moan.

注：据藏族人民说西藏有两种蜜蜂，一种黄色的叫做黄金蜂gser-sbarng，一种蓝色的叫做松石蜂gyu-sbrang。

8

草头上严霜的任务*，

是作寒风的使者。

鲜花和蜂儿拆散的，

一定就是“它”啊。

8

The business of hoar-frost on the grass,

(Is to be) the messenger of the north-wind；

(He) is in deed the very person,

Which separates the bees from the flowers.

注：这一句意义不甚明了，原文中rtsi-thog一字乃达斯氏《藏英字典》中所无。在库伦印行的一本《藏蒙字典》中有rtstog一字，译作蒙文tuemuesue(禾)。按thog与tos本可通用，故rtsi-tog或即rtsi-thog的另一拼法。但是将rtsi-thog解作(禾)字，这一行的意义还是不明。最后我将rtsi字当做rtswahi字的误写，将kha字当做khag字的误写，乃勉强译出。这样办好像有点过于大胆，不过我还没有别的办法能使这一行讲得通。

9

野鹅同芦苇发生了感情，

虽想少住一会儿。

湖面被冰层盖了以后，

自己的心中乃失望。

9

A goose having become attached to the reed,

And wanted to stay a little while；

But the lake froze all over,

Then he became quite disappointed.

10

渡船*虽没有心，

马头却向后看我；

没有信义的爱人，

已不回头看我。

10

Although a ferry-boat is heartless,

The horse-head turns its head and looks at me,

But that unfaithful lover (of mine),

No longer turns her head to look at me.

注：在西藏的船普通有两种：一种叫做ko-ba的皮作的，只顺流下行时用。因为船身很轻，到了下游后撑船的可以走上岸去，将船背在背上走到上游再载着客或货往下游航行。另一种叫做gru-shan是木头作的，专作摆渡用。这样的摆渡船普通都在船头上安一个木刻的马头，马头都是安作向后看的样子。

11

我和市上的女子

用三字作的同心结儿，

没用解锥去解，

在地上自己开了。

11

I and the girl of the market place,

Made that true love knot in three words.

I did not try to unite it with an awl,

It became untied of its own accord.

12

从小爱人的“福幡”*

竖在柳树的一边，

看柳树的阿哥自己，

请不要“向上”抛石头。

12

The fortune-bringing flag of my lover,

Is hoisted on one side of the willow tree.

Brother the willow keeper,

Do not throw stones at it your-self I pray.

注：在西藏各处的屋顶和树梢上边都竖着许多印有梵、藏文咒语的布幡，叫做rlung-bskyed或dar-lcog。藏族人民以为可以借此祈福。

13

写成的黑色字迹，

已被水和雨滴消灭；

未曾写出的心迹，

虽要拭去也无从。

13

Words written with black ink,

Have been effaced by water drops.

Unwritten designs in the mind,

(You) cannot erase them even if (you) want to.

14

嵌的黑色的印章，

话是不会说的。

请将信义的印儿，

嵌在各人的心上。

14

The black seal printed with a stamp,

Does not know how to speak,

Please stamp the seal of faith,

On the heart of each of us.

15A

有力的蜀葵花儿，

你若去作供佛的物品，

也将我年幼的松石蜂儿，

带到佛堂里去。

15A

That powerful mallow flower,

If you go and become an offering article,

Please also bring me, the youthful turquoise-colored bee,

To the temple of the gods.

15B

我的意中人儿*

若是要去学佛，

我少年也不留在这里，

要到山洞中去了。

15B

If the one in whom I have lost heart do not stay,

And goes in for the religion of the gods,

Neither I, the youth, will remain here,

But will go to the hermit’s cavern in the hills.

注：达斯本作“意中的女子”。

16

我往有道的喇嘛面前，

求他指我一条明路。

只因不能回心转意，

又失足到爱人那里去了。

16

I went to a holy Lama,

And asked for spiritual advice.

But I was unable to change my mind,

So again I drifted to (my) lover’s side.

17A

我默想喇嘛底脸儿，

心中却不能显现；

我不想爱人的脸儿，

心中却清楚地看见。

17A

The Lama’s face which I try to meditate upon,

Does not appear in my mind.

The lover’s face which I do not meditate upon,

Appears in my mind clear and distinct.

17B

若以这样的“精诚”，

用在无上的佛法，

即在今生今世，

便可肉身成佛。

17B

If one’s mind is so (inclined)

Toward the sublime doctrine.

He could with this very body

Obtain Buddhahood in this very life.

18

洁净的水晶山上的雪水，

铃荡子*上的露水，

加上甘露药的酵“所酿成的美酒”，

智慧天女*当垆。

若用圣洁的誓约去喝，

即可不遭灾难。

18

The snow water from the pure Crystal Mountain,

And dew drops from the klu-bdud-rdo-rje grass.

When elixir is used as yeast,(and brewed into wine),

(and let the) wine seller be the Goddess of wisdom.

So if we drink such wine with a sacred vow,

We shall never have to taste the waters of bitterness.

注一：“铃荡子”藏文为klu-bdud-rde-rje，因为还未能找到它的学名，或英文名，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种植物。

注二：“智慧天女”原文为Ye-shes-mkhah-hgro。乃Ye-shes-kyi-mkhah-hgro-ma之略。

Ye-shes意为"智慧"。mkhah-hgro-ma直译为“空行女”。此处为迁就语气,故译作“智慧天女”。按mkhah-hgro-ma一词在藏文书中都用它译梵文之dakini一字，而dakini在汉文佛经中译音作“厂茶吉泥”，乃是能盗食人心的夜叉鬼,(参看丁氏《佛学大辞典》1892页中)而在西藏传说中“空行女”即多半是绝世美人。在西藏故事中常有“空行女”同世人结婚的事，和汉族故事中的狐仙颇有点相似。

普通藏族人民常将“空行女”与“救度母”(sgrol-ma)相混。

19

当时来运转的际会，

我竖上了祈福的宝幡。

就有一位名门的才女，

请我到伊家去赴宴。*

19

When fortune smiles at me,

I hoisted a fortune-bringing flag.

The I am invited to the feast,

By a girl of a good family.

注：这一节乃是极言宝幡效验之速。

20

我向露了白齿微笑的女子们的*

座位间普遍地看了一眼，

一人差涩的目光流转时，

从眼角间射到我少年的脸上。

20

I cast a glance at a bevy of sitted lasses,

With white teeth and smiling looks,

(One of them) looked at my face bashfully,

From the corner of her eyes.

注：在这一句中藏文有lpags-pa(皮)字颇觉无从索解。

21

因为心中热烈的爱慕，

问伊是否愿作我的亲密的伴侣？

伊说：若非死别，

决不生离。

21

Because (I) desperately fell in love with (her),

(I) asked whether (she) would care to become (my) intimate companion.

“Unless we are separated by death,

We should never part alive.” Was (her) answer.

22

若要随彼女的心意，

今生与佛法的缘分断绝了；

若要往空寂的山岭间去云游，

就把彼女的心愿违背了。

22

If I reciprocate with the feelings of the girl,

My share in religion during this life will be deprived.

If I wander among the solitary mountain ranges,

It would be contradictory to the wishes of the girl.

23

工布少年的心情，

好似拿在网里的蜂儿。

同我作了三日的宿伴，

又想起未来与佛法了。*

23

The mind of the young man from Kong-po,

Is like a bee captured in a net.

He has been (my) sleeping companion for three days,

(And now he) is pondering about the future and religion.

注：这一节是一位女子讥讽伊的爱人工布少年的话，将拿在网里的蜂儿之各处乱撞，比工布少年因理欲之争而发生的不安的心情。工布kong-po乃西藏地名，在拉萨东南。

24

终身伴侣啊，我一想到你，

若没有信义和羞耻，

头髻上戴的松石，

是不会说话的啊！*

24

(When I ) think about you, (my) permanent consort,

If (you are) unfaithful and shameless,

The turquoise (which you) wear on you head,

Dose not know how to speak.

注：这一节是说女子若不贞，男子无从监督，因为能同女子到处去的，只有伊头上戴的松石。

25

你露出白齿儿微笑，

是正在诱惑我呀？

心中是否有热情，

请发一个誓儿！

25

(You are) smiling with your teeth shown out,

And is enticing (me) the youth.

Whether you have warmth in your heart,

Please prove it by an oath.

26

情人邂逅相遇，*

被当垆的女子撮合。

若出了是非或债务，

你须担负他们的生活费啊！

26

lovers who met each other by chance,

Are united by mother the wine seller,

If troubles and debts should result from this,

You must take care of them.

注：这一句乃是藏人民常说的一句成语，直译当作“情人犹如鸟同石块在露上相遇”；意思是说鸟落在某一块石头上，不是山鸟的计划，乃系天缘。以此比情人的相遇全系天缘。

27

心腹话不向父母说，

却在爱人面前说了。

从爱人的许多牡鹿*之间，

秘密的话被仇人听去了。

27

One does not confide his secrets to his parents,

But tells them to his lover.

And from the lover’s many stage,

His secret sayings are heard by his enemy.

注：此处的牡鹿，系指女子的许多“追逐者”。

28

情人艺桌拉茉*，

虽是被我猎人捉住的。

却被大力的长官

讷桑嘉鲁夺去了。*

28

My lover Yid-hphrog-lha-mo,

Was captured by me the hunter,

(But she) was robbed from me,

By Nor-bzang-rgya-lu the powerful officer.

注一：此名意译当作“夺人心神的仙女”。

注二：有一个故事藏在这一节里边，但是讲这个故事的书在北平找不到，我所认识的藏族人士又都不知道这个故事，所以不能将故事中的情节告诉读者。

29

宝贝在手里的时候，

不拿它当宝贝看；

宝贝丢了的时候，

却又急得心气上涌。

29

When the jewel is in one’s own possession,

One does not appreciate it as a jewel.

But when the jewel has passed into other hands,

Then one’s heart aches with distress.

30

爱我的爱人儿，

被别人娶去了。

心中积思成痨，

身上的肉都消瘦了。

30

The lover who loves me,

Has gone to become another’s companion.

So I became sick of consumption,

And my body has become emaciated.

31

情人被人偷去了，

我须求签问卜去罢。

那天真烂漫的女子，

使我梦寐不忘。

31

(My) lover has been stolen and lost,

It is time for me to draw lot and consult fortune tellers.

That candid minded girl,

Has haunted my dreams.

32

若当垆的女子不死*，

酒是喝不尽的。

我少年寄身之所，

的确可以在这里。

32

If that girl does not die,

Then wine is inexhaustible.

So it is in deed possible for (me) the youth,

To make this a place of refuge.

注：西藏的酒家多系娼家，当垆女多兼操神女生涯，或撮合痴男怨女使在酒家相会。可参看第26节。

33

彼女不是母亲生的，

是桃树上长的罢！

伊对一人的爱情，

比桃花凋谢得还快呢！

33

Is that girl not born from a mother,

And was produced on a peach tree?

(Her) love towards a man withers up,

Even quicker than those peach flowers.

34

我自小相识的爱人，

莫非是与狼同类？

狼虽有成堆的肉和皮给它，

还是预备住在上面。*

34

Is my sweetheart whom I know from my boyhood,

Not of the same species with the wolf?

(The wolf) would make preparations for running up to the mountain,

Even if heaps of meat and skin are given to it.

注：这一节是一个男子以自己的财力不能买得一个女子永久的爱，怨恨女子的话。

35

野马往山上跑，

可用陷阱或绳索捉住；

爱人起了反抗，

用神通力也捉拿不住。

35

When a wild horse goes up a mountain,

It can be captured with a snare or lasso.

But when a lover has become rebellious,

She cannot be captured even by supernatural powers.

36

躁急和暴怒联合，

将鹰的羽毛弄乱了；

诡诈和忧虑的心思，

将我弄憔悴了。

36

Anger and ill-humour combined，

Have made the feathers of the vulture disheveled.

Intrigues and worried cares,

Have completely worn me out.

37

黄边黑心的浓云，

是严霜和灾雹的张本；

非僧非俗的班第*，

是我佛教法的仇敌。

37

The cloud which has a yellow brim and a black center,

Is the foreboding of frost and hail.

A ban-dhe which is nether monk nor layman,

Is an enemy of the Teachings of Buddha.

注：藏文为ban-dhe。据叶式客(Yaschke)的《藏英字典》的二义：(1)佛教僧人，(2)本波(pon po)教出家人。按“本波教”为西藏原始宗教，和内地的道教极相似。在西藏常和佛教互相排斥。此处ban dhe似系作第二义解。

38

表面化水的冰地，

不是骑牡马的地方；

秘密爱人的面前，

不是谈心的地方。

38

The ground which is melted on the surface and frozen at the bottom,

Is not a place to send a mare.

In the presence of a secret paramour,

is not prudent to express one’s heart.

39

初六和十五日的明月*，

倒是有些相似；

明月中的兔儿，

寿命却消磨尽了。*

39

The moon of the sixth and the fifteenth day,

Appear very much alike.

And the life of the hare in the center of the moon,

Has become completely exhausted.

注一：这一句藏文原文中有tshes-chen一字为达斯氏字典中所无。但此字显然是翻译梵文mahatithi一字。据威廉斯氏《梵英字典》796页谓系阴历初六日。

注二：这一节的意义不甚明了。据我看，若将这一节的第1、2两行和第42节的第1、2两行交换位置，这两节的意思，好像都要依为通顺一点。据一位西藏友人说这一切中的明月是比为政的君子，兔儿是比君子所嬖幸的小人。

40

这月去了，

下月来了。

等到吉祥白月的月初*，

我们即可会面。*

40

This month passes away,

And the nest month comes.

(I) will come to visit you at the beginning,

Of that auspicious “light half of the month”.

注一：印度历法自月盈至满月谓之(白月)。见丁氏《佛学大辞典》904页下。

注二：这一节据说是男女相约之词。

41

中间的弥卢山王*，

请牢稳地站着不动。

日月旋转的方向，

并没有想要走错。

41

Meru the king of mountains in the middle,

Please firmly stands there without swerve.

The sun and moon have no wish,

To go astray in their course of revolving around.

注：“弥卢山王”藏文为ri-rgyal-lhun-po。ri-rgyal意为“山王”，lxunpo意为“积”，乃译梵文之meru一字。按meru普通多称做sumeru，汉文佛化中译意为“善积”，译音有“须弥山”、“修迷楼”、“苏迷卢”等，但世人熟知的，只有“须弥山”一句。在西藏普通称此已为ri rab。古代印度人以为须弥山是世界的中心，日月星辰都绕着它转。这样的思想虽也曾传入我国内地，却不像在西藏那样普遍。在西藏没有一个不知道ri rab这个名字。

42

初三的明月发白，

它已尽了发白的能事，

请你对我发一个

和十五日的夜色一样的誓约。*

42

The moon on the third day is bright,

And it has done its best to be bright,

(I) beg that you make (me),

A promise like the night of the fifteenth day.

注：这一节意义不甚明了。

43

住在十地*界中的，

有誓约的金刚护法，

若有神通的威力，

请将佛法的冤家驱逐。

43

The oath-bound Diamond Protector of religion,

Who lives in the realm of the “Ten stages”.

If you have supernatural powers,

Then please get rid of the enemies of the teaching.

注：菩萨修行时所经的境界有十地：(1)喜欢地，(2)离垢地，(3)发光地，(4)焰慧地，(5)极难胜地，(6)现前地，(7)远行地，(8)不动地，(9)善慧地，(10)法云地。见丁氏《佛学大辞典》225页中。护法亦系菩萨化身，故亦在十地界中。

44

杜鹃从寞地来时，

适时的地气也来了；

我同爱人相会后，

身心都舒畅了。

44

When the cuckoo comes from the country Mon,

Then the seasonable essence of the soil also comes.

Since I have met my lover,

My body and mind have become relaxed.

45

若不常想到无常和死。

虽有绝顶的聪明，

照理说也和呆子一样。

45

If a man does not think of transientness and death,

Even if he be exceedingly clever,

He is like a fool in a sense.

46

不论虎狗豹狗，

用香美的食物喂它就熟了；

家中多毛的母老虎，*

熟了以后却变得更要凶恶。

46

(No matter whether) it is a “lion dog” or “leopard dog”,

We can tame it by giving delicious things to it.

But the “hairy lioness” (which we keep) at home,

Would become more malicious after she has been tamed.

注：指家中悍妇。

47

虽软玉似的身儿已抱惯，

却不能测知爱人心情的深浅。

只在地上画几个图形，

天上的星度却已算准。

47

Although (I have become) familiar with (her) tender body,

(I am) unable to fathom the heart of (my) lover.

(But we only have to) scratch a few figures on the ground,

And the dis tances of the stars on the skies are correctly computed.

48

我同爱人相会的地方，

是在南方山峡黑林中，

除去会说话的鹦鹉以外，

不论谁都不知道。

会说话的鹦鹉请了，

请不要到十字路上去多话！*

48

The place of rendezvous of me and my lover,

Is inside the dark forest in the Sorthern valley.

Except Parrot the talker,

There is no one who knows (the fact).

Parrot the talker I beg you,

Do not tell (people) on the cross road.

注：这一句在达斯本中作“不要泄露秘密”。

49

在拉萨拥挤的人群中，

琼结*人的模样俊秀。

要来我这里的爱人，

是一位琼结人哪！

49

Among the crowded multitude of Lhasa,

Those from Chung-rgyal are handsome in appearance.

My lover who is coming to me,

Is one of those among the Chung-rgyal people.

注：据贝尔氏说西藏人都以为若是这位达赖喇嘛娶了他那从琼结来的爱人，他的子孙一定要强大起来，使中国不能统治，所以中国政府乃早把他去掉了。(《西藏之过去及现在》39页。按：贝尔著作中有很错误的言论，读者要注意)

据贝尔氏说琼结Chung—rgyai乃第五代达赖生地，但是他却没有说是在什么地方。据藏族学者说是在拉萨东南，约有两天的路程。我以为它或者就是hphyong-rgyas(达斯氏字典852页)，因为这两字在拉萨方言中读音是相似的。

50A

有腮胡的老黄狗，

心比人都伶俐。

不要告诉人我薄暮出去，

不要告诉人我破晓回来。

50A

(You) old bearded yellow dog,

(Who) is more sagacious than man in intelligence,

Do not tell (people) that I went out at nightfall,

Do not tell (people) that I came back at daybreak.

50B

薄暮出去寻找爱人，

破晓下了雪了。

住在布达拉时，

是瑞晋仓央嘉措。

50B

I went to seek for lover at nightfall,

And snow has fallen at day break.

When I live at Potala,

I am rig-hdsin-m Tshan-dbyangs-rgya-mtsho.

50C

在拉萨下面住时，

是浪子宕桑旺波，

秘密也无用了，

足迹已印在了雪上。*

50C

When I stay at the Lhasa city below,

I am Dang-bzang-dbang-po the libertine,

There is no use to keep it secret (now),

Footprints have been left on the snow.

注：当仓央嘉措为第六代达赖时在布达拉宫正门旁边又开了一个旁门，将旁门的钥匙自己带。等到晚上守门的把正门锁了以后，他就戴上假发，扮作在家人的模样从旁出去，到拉萨民间，改名叫作宕桑旺波，去过他的花天酒地的生活。待破晓即回去将旁门锁好，将假发卸去，躺在床上装作老实人。这样好久，未被他人识破；有一次在破晓未回去以前下了大雪，回去时将足迹印在雪上。宫中的侍者早起后见有足迹从旁门直到仓央嘉措的卧室，疑有贼人进去。以后根究足迹的来源，直找到荡妇的家中；又细看足迹乃是仓央嘉措自己的。乃恍然大悟。从此这件秘密被人知道了。

51

被中软玉似的人儿，

是我天真烂漫的情人。

你是否用假情假意，

要骗我少年财宝？

51

(You) tender skinned girl in the beddings,

Who is my candid-minded sweetheart.

Are you not playing a trick,

In order to rob my money and treasures？

52

将帽子戴在头上，

将发辫抛在背后。

他说：“请慢慢地走！”

他说：“请慢慢地住。”*

他问：“你心中是否悲伤？”

他说：“不久就要相会！”*

52

(He) put his hat on (his) head,

And threw (his) queue on (his) back,

“Go slowly please？ ”said (the one),

“Stay slowly please？” said (the other).

“Will you not be sad？” asked (the one),

“(We shall) soon come together！”answered (the other).

注一：“慢慢地走”和“慢慢地住”乃藏族人民离别时一种通常套语，犹如汉人之“再见”。

注二：这一节据说是仓央嘉措预言他要被拉藏汗掳去的事。

53

白色的野鹤啊，

请将飞的本领借我一用。

我不到远处去耽搁，

到理塘去一遭就回来。*

53

Oh you white crane,

Please lend me your power to fly.

I will not linger at far away places,

But shall make a trip to Litang and come back.

注：据说这一节是仓央嘉措预言他要在理塘转生的话。藏族朋友还告诉了我一个故事，也是这位达赖要在理塘转生为第七代达赖的预言。现在写它出来。据说仓央嘉措去世以后，西藏人民急于要知道他到哪里去转生，先到箭头寺去向那里的护法神请示，不得要领。乃又到噶玛沙(skar-ma-shangi)去请示。那里的护法神附人身以后，只拿出了一面铜锣来敲一下。当时人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等到达赖在理塘转生的消息传来以后，乃都恍然大悟。原来作响锣的铜藏文作li(理)，若把锣一敲就发thang(塘)的一声响，这不是明明白白地说达赖要在理塘转生吗！

54

死后地狱界中的，

法王*有善恶业的镜子，*

在这里虽没有准则，

在那里须要报应不爽，*

让他们得胜啊！*

54

(After) death in the realm of hell

The “King of law” has a “mirror of deeds”,

(Retribution) is not certain here.

But there you must make it certain,

Let them be victorious.

注一：“法王”有三义：(1)佛为法王；(2)护持佛法之国王为法王；(3)阎罗为法王。(见达斯氏字典430页)此处系指阎罗。

注二：“善恶业镜”乃冥界写取众生善恶业的镜子。(可参看丁氏《佛学大辞典》2348页上)

注三：这一节是仓央嘉措向阎罗说的话。

注四：“让他们得胜啊”原文为dsa-yantu，乃是一个梵文字。藏文字在卷终常有此字。

55

卦箭中鹄的以后，*

箭头钻到地里去了；

我同爱人相会以后，

心又跟着伊去了。

55

After the “arrow of luck” has tit the mark,

It penetrated into the earth,

After I have met my lover,

My mind has (gone and) followed (her).

注：系用射的以占卜吉凶的箭。(参看达斯氏《藏英字典》673页)

56

印度东方的孔雀，

工布谷底的鹦鹉，

生地各各不同，

聚处在法轮拉萨。

56

Peacocks from the east of India,

Parrots from the valley of Kong-yul,

Their birth places are not the same,

(But) their meeting place is Lhasa (called) the “Wheel of Religion”.

注：“法轮”乃拉萨别号，犹如以前的北京称为“首善之区”。

57

人们说我的话，

我心中承认是对的。

我少年琐碎的脚步，

曾到女店东家里去过。*

57

What people say about me,

(I) privately admit it to be true.

(I), the youth, with my graceful steps,

Indeed went to the house of the hotel-mistress.

注：据说这一节是仓央嘉措的秘密被人晓得了以后，有许多人背地里议论他，他听到以后暗中承认的话。

58

柳树爱上了小鸟，

小鸟爱上了柳树。

若两人爱情和谐，

鹰即无隙可乘。

58

The willow fell in love with the small bird,

The small bird fell in love with the willow.

If (they) love (each other) in harmony,

The hawk will be unable (to get a chance).

59

在极短的今生之中，

邀得了这些宠幸；

在来生童年的时候，

看是否能再相逢。

59

I have asked so much (favour),

During this short lifetime,

(We) will see whether (I shall) have the honor to meet (you),

During our childhood in the next life.

60

会说话的鹦鹉儿，

请你不要做声。

柳林里的画眉姐姐，

要唱一曲好听的调儿。

60

(You) parrot the talker,

Please hold your tongue.

Sister Thrush in the willow grove,

Is going to sing a sweet song.

61

后面凶恶的龙魔*，

不论怎样利害；

前面树上的苹果，

我必须摘一个吃。*

61

No matter how terrible,

Is the powerful dragon-demon behind,

I have determined to pluck

An apple (hanging on the) front of the tree.

注一：龙在西藏传说中有两种：一种叫做klu，读作“卢”，是有神通，能兴云作雨，也能害人的灵物。一种叫做hbrug，读作“朱”，是夏出冬伏，只能随同klu行雨，无甚本领，而也与人无害的一种动物。藏族人民通常都以为下雨时的雷声即系hbrug的鸣声，所以“雷”在藏文中叫做hbrug-skad。klu常住在水中或树上。若住在水中，他的附近就常有上半身作女子身等的怪鱼出现。若是有人误在他的住处捕鱼，或抛弃不干净的东西，他就使那人生病。他若在树上住时，永远是住在“女树”(mo-Shing)上。依西藏传说，树也分男女，凡结鲜艳的果子的树是女树。因为他有神通，所以他住在树上时我们的肉眼看不见他。不过若是树上住着一个klu，人只可拾取落在地下的果子，若是摘树上的果子吃，就得风湿等病，所以风湿在藏文中叫klu病 (Klu-nad)。

注二：这一节是荡子的话。枝上的苹果是指荡子意中的女子。后面的毒龙是指女子家中的父亲或丈夫。

62

第一最好是不相见，

如此便可不至相恋。

第二最好是不相识，

如此便可不用相思。*

62

In the first place it is best not to see,

(Then there) is no chance to fall in love.

In the second place it is best not to become intimate,

(Then you will) not be forlorn (when you) miss.

注：这一节据藏族学者说应该放在29节以后。

(二)刘希武五言古体诗译本

材料来源：《康导月刊》，1939年1卷6期。

明月何玲珑，初出东山上。

少女面庞儿，油然萦怀想。

去岁种禾苗，今年未成束，

韶华忽衰老，佝偻比弓曲。

倘得意中人，长与共朝夕。

何如沧海中，探得连城璧。

邂逅遇佳人，肌肤自香腻。

方幸获珍珠，转瞬复捐弃。

侯门有娇女，空欲窥颜色。

譬彼琼树花，鲜艳自高立。

自从见佳人，长夜不能寐。

相见不相亲，如何不憔悴。

已过花朝节，黄蜂不自悲。

情缘今已断，何用苦哀思。

皑皑草上霜，翔风使之来。

为君遽分散，蜂花良可哀。

野鹅恋芦荻，欲此片时立。

湖面结层冰，惆怅情何极。

野渡舟无知，马头犹向后。

独彼负心人，不我一回首。

我与城市女，共作同心结。

我未解同心，何为自开裂。

伊人竖福幡，祈祷杨柳侧。

寄语守树儿，投石勿高掷。

黑字已书成，水滴即可灭。

心字不成书，欲拭安可得。

佩章印黛痕，默默不可语。

请将义与诚，各印深心处。

倘我意中人，绣佛青灯屋。

我亦无留连，遗世避空谷。

君如折葵花，佛前常供养。

请将我狂蜂，同带佛堂上。

我过高僧前，求指光明路。

尘心不可转，又往情人处。

我念喇嘛容，百思不能记。

我不念情人，分明入梦寐。

山雪调草露，香冽成美酒。

天女且当垆，饮罢愁何有。

福幡立中庭，果尔降荣幸。

名姝设华筵，召我伊家饮。

座中有一女，皓齿复明眸。

含笑偷觑我，羞情眼角流。

情痴急相问，能否长相依。

伊言除死别，决不愿生离。

我欲顺伊心，佛法难兼顾。

我欲断情丝，对伊空辜负。

工布有少年，性如蜂在网。

随我三日游，又作皈依想。

念我同衾人，是否长贞节。

宝钗虽在头，默默不能说。

微笑露瓠犀，似有逗人意。

芳怀真不真，请卿发盟誓。

多谢当垆女，撮合双鸳鸯。

两情苟构怨，此责卿须当。

亲前道不得，伊前尽其词。

耳边心上语，又被情敌知。

美人如仙女，娇艳自活泼。

虽为我所擒，又被权贵夺，

明珠在握时，不作明珠看。

流落他人手，嗒焉长遗憾。

情人我所欢，今作他人友。

卧病为卿思，清瘦如秋柳。

美人失踪迹，问卜且焚香。

可怜可憎貌，梦寐何能忘。

当垆女不死，酒量我无涯。

少年游荡处，实可在伊家。

伊非慈母生，应长桃花梢。

对我负恩情，更比花落早。

美人虽相爱，性同狼与犴。

狼犴饮食肉，终欲还故山。

野马驰荒山，羁辔尚可挽。

美人变芳心，神力不可转。

秋鹰为暴怒，羽毛遂凌乱。

我因常忧伤，容颜暗偷换。

地上冰初融，不可以驰马。

秘密爱人前，衷情不可泄。

连霄秋月明，清寒正相似。

月中蟾兔儿，应已消磨死。

此月因循去，下月奄忽来。

待到上弦夜，携手共徘徊。

初三月色明，其明尽于此。

十五月更明，卿盟类如是。

杜鹃归来后，时节转清和。

我遇伊人后，心怀慰藉多。

獒犬纵狰狞，投食自亲近。

独彼河东狮，愈亲愈忿忿。

日规置地上，可以窥日昃。

纤腰虽抱惯，深心不可测。

幽会深林中，知情惟鹦鹉。

叮咛巧鹦哥，莫向街头语。

拉萨多名花，有女最俊秀。

我爱即伊人，正欲来相就。

聪明老黄犬，告密慎莫为。

薄暮我出外，黎明我还归。

薄暮出寻艳，清晨飞雪花。

情僧原是我，小住布达拉。

变名为荡子，下游拉萨城。

行踪隐不住，足迹雪中生。

衾中眠软玉，温柔实可人。

得毋卖假意，赚我珠与银。

一言慢慢行，一言君且住。

问君悲不悲，不久还相遇。

求汝云间鹤，借翼一高翔。

飞行不在远，一度到理塘。

弯弓射鹄的，箭头深入地。

自我一见伊，魂魄随裙帔。

印度有孔雀，工布出鹦鹉。

本来异地生，拉萨同聚处。

人言皆非真，訾我我何怨。

行迹素风流，实过女郎店。

小鸟恋垂杨，垂杨亲小鸟。

但愿两相谐，苍鹰何足道。

余生虽云短，承恩受宠多。

来生再年少，所遇复如何。

能言小鹦哥，君言暂结束。

柳上黄莺儿，正欲歌清曲。

毒龙在我后，虽猛我不畏。

苹果正当前，摘下且尝味。

最好不相见，免我常相恋。

最好不相知，免我常相思。

(三)曾缄译七言绝句体六十六首

材料来源：《康导月刊》，1939年1卷8期。

其一

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

恰似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

注：此言倩影之来心上，如明月之出东山。

其二

转眼苑枯便不同，昔日芳草化飞蓬。

饶君老去形骸在，变似南方竹节弓。

注：藏南、布丹等地产良弓，以竹为之。

其三

意外娉婷忽见知，结成鸳侣慰相思。

此身似历茫茫海，一颗骊珠乍得时。

其四

邂逅谁家一女郎，玉肌兰气郁芳香。

可怜璀璨松精石，不遇知音在路旁。

其五

名门娇女态翩翩，阅尽倾城觉汝贤。

比似园林多少树，枝头一果娉鲊妍。

注：以枝头果状伊人之美，颇为别致。

其六

一自消魂那壁厢，至今寤寐不断忘。

当时交臂还相失，此后思君空断肠。

其七

我与伊人本一家，情缘虽尽莫咨嗟。

清明过了春归去，几见狂蜂恋落花。

其八

青女欲来天气凉，蒹葭和露晚苍苍。

黄蜂散尽花飞尽，怨杀无情一夜霜。

注：意谓拆散蜂与花者霜也。

其九

飞来野鹜恋丛芦，能向芦中小住无。

一事寒心留不得，层冰吹冻满平湖。

其十

莫道无情渡口舟，舟中木马解回头。

不知负义儿家婿，尚解回头一顾不。

注：藏中渡船皆刻木为马，其头反顾。

其十一

游戏拉萨十字街，偶逢商女共徘徊。

匆匆绾个同心结，掷地旋看已自开。

其十二

长干小生最可怜，为立祥幡傍柳边。

树底阿哥须护惜，莫教飞石到幡前。

注：藏俗于屋前多竖经幡，用以祈福。此诗可谓君子之爱人也，因及于其屋之幡。

其十三

手写瑶笺被雨淋，模糊点画费探寻。

纵然灭却书中字，难灭情人一片心。

其十四

小印圆匀黛色深，私钳纸尾意沉吟。

烦君刻画相思去，印入伊人一寸心。

注：藏人多用圆印，其色作黛绿。

其十五

细腰蜂语蜀葵花，何日高堂供曼遮。

但使侬骑花背稳，请君驮上法王家。

注：曼遮，佛前供养法也。

其十六

含情私询意中人，莫要空门证法身。

卿果出家吾亦逝，入山和汝断红尘。

注：此上二诗，于本分之为二，言虽出家，亦不相离。前诗葵花，比意中人，细腰蜂所以自况也。其意一贯，故前后共为一首。

其十七

至诚皈命喇嘛前，大道明明为我宣。

无奈此心狂未歇，归来仍到那人边。

其十八

入定修观法眼开，乞求三宝降灵台。

观中诸圣何曾见，不请情人却自来。

其十九

静时修止动修观，历历情人挂眼前。

肯把此心移学道，即生成佛有何难。

注：以上二诗亦为一首，于分为二。藏中佛法最重观想，观中之佛菩萨，名日本尊，此谓观中本尊不现，而情人反现也。昔见他本情歌二章，余约其意为蝶恋花词云：静坐焚香观法像，不见如来，镇日空凝想。只有情人来眼上，亭亭铸出娇模样。碧海无言波自荡，金雁飞来，忽露惊疑状。此事寻常君莫怅，微风皱作鳞鳞浪。前半阕所咏即此诗也。

其二十

醴泉甘露和流霞，不是寻常卖酒家。

空女当垆亲赐饮，醉乡开出吉祥花。

注：空行女是诸佛眷属，能福人。

其二十一

为竖幡幢诵梵经，欲凭道力感娉婷。

琼筵果奉佳人召，知是前朝佛法灵。

其二十二

贝齿微张笑靥开，双眸闪电座中来。

无端觑看情郎面，不觉红涡晕两腮。

其二十三

情到浓时起致辞，可能长作玉交枝。

除非死后当分散，不遣生前有别离。

注：前二句是问词，后二句是答词。

其二十四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其二十五

绝似花蜂困网罗，奈他工布少年何。

圆成好梦才三日，又拟将身学佛陀。

注：工布藏中地名，此女子诮所欢男子之辞。

其二十六

别后行踪费我猜，可曾非议赴阳台。

同行只有钗头凤，不解人前告密来。

注：此疑所欢女子有外遇而致恨钗头凤之缄口无言也。原文为髻上松石，今以钗头凤代之。

其二十七

微笑知君欲诱谁，两行玉齿露参差。

此时心意真相属，可肯侬前举誓词。

其二十八

飞来一对野鸳鸯，撮合劳他贳酒娘。

但使有情成眷属，不辞辛苦作慈航。

注：拉萨酒家撮合痴男怨女，即以酒肆作女闾。

其二十九

密意难为父母陈，暗中私说与情人。

情人更向情人说，直到仇家听得真。

其三十

腻婥仙人不易寻，前朝遇我忽成禽。

无端又被卢桑夺，一入侯门似海深。

注：腻婥拉荣，译言为夺人魂魄之神女。卢桑人名，当时有力权贵也。藏人谓此诗有故事，未详。

其三十一

明知宝物得来难，在手何曾作宝看。

直到一朝遗失后，每思奇痛彻心肝。

其三十二

深怜密爱誓终身，忽抱瑟琶向别人。

自理愁肠磨病骨，为卿憔悴欲成尘。

其三十三

盗过佳人便失踪，求神问卜冀重逢。

思量昔日天真处，只有依稀一梦中。

注：此盗亦复风雅，唯难乎其为失主耳。

其三十四

少年浪迹爱章台，性命唯堪寄酒怀。

传语当垆诸女伴，卿如不死定常来。

注：一云：当垆女子未死日，杯中美酒无尽时，少年一身安所托，此间乐可常栖迟。此当垆女，当是仓央嘉措夜出便门私会之人。

其三十五

美人不是母胎生，应是桃花树长成。

已恨桃花容易落，落花比汝尚多情。

注：此以桃花易谢，比彼姝之情薄。

其三十六

生小从来识彼姝，问渠家世是狼无。

成堆血肉留难住，奔去荒山何所图。

注：此竟以狼况彼姝，恶其野性难驯。

其三十七

山头野马性难驯，机陷犹堪制彼身。

自叹神通空具足，不能调伏枕边人。

注：此又以野马况之。

其三十八

羽毛零乱不成衣，深悔苍鹰一怒非。

我为忧思自憔悴，那能无损旧腰围。

注：鹰怒则损羽毛，人忧亦亏形容，此以比拟出之。

其三十九

浮云内黑外边黄，此是天寒欲雨霜。

班弟貌僧心是俗，明明末法到沧桑。

注：班弟教名，此藏中外道，故仓央嘉措斥之。

其四十

外虽解冻内偏凝，骑马还防踏暗冰。

往诉不堪逢彼怒，美人心上有层冰。

注：谓彼美外柔内刚，惴惴然常恐不当其意。

其四十一

弦望相看各有期，本来一体异盈亏。

腹中顾兔消磨尽，始是清光饱满时。

注：此与杜子美所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同意，藏中学者，谓此诗以月比君子，兔比小人，信然。原文甚晦，疑其上下句有颠倒，余以意通之，译如此。

其四十二

前月推移后月行，暂时分手不须衰。

吉祥白月行看近，又到佳期第二回。

注：藏人依天竺俗，谓月满为吉祥白月。

其四十三

须弥不动住中央，日月游行绕四方。

各驾轻车投熟路，未须却脚叹迷阳。

注：日月皆绕须弥，出佛经。

其四十四

新月才看一线明，气吞碧落便横行。

初三自诩清光满，十五何来皓魄盈？

注：讥小人小得意便志得意满。

其四十五

十地庄严住法王，誓言诃护有金刚。

神通大力知无敌，尽逐魔军去八荒。

注：此赞佛之词。

其四十六

杜宇新从漠地来，天边春色一时回。

还如意外情人至，使我心花顷刻开。

注：藏地高寒，杜宇啼而后春至，此又以杜宇况其情人。

其四十七

不观生灭与无常，但逐轮回向死亡。

绝顶聪明矜世智，叹他于此总茫茫。

注：谓人不知佛法，不能观死无常，虽智实愚。

其四十八

君看众犬吠狺狺，饲以雏豚亦易训。

只有家中雌老虎，愈温存处愈生嗔。

注：此又斥之为虎，且抑虎而扬犬，读之可发一笑。

其四十九

抱惯娇躯识重轻，就中难测是深情。

输他一种觇星术，星斗弥天认得清。

注：天上之繁星易测，而彼美之心难测，然既抱惯娇躯识重轻矣，而必欲知其情之深浅，何哉？我欲知之，而彼偏不令我知之，而我弥欲知之，如是立言，是真能勘破痴儿女心事者，此诗可谓妙文，嘉措可谓快人。

其五十

郁郁南山树草繁，还从幽处会婵娟。

知情只有闲鹦鹉，莫向三叉路口言。

注：此野合之词。

其五十一

拉萨游女漫如云，琼结佳人独秀群，

我向此中求伴侣，最先属意便为君。

注：琼结地名，佳丽所自出。杜少陵诗云：燕赵休矜出佳丽，后宫不拟选才人。此适与之相反。

其五十二

龙钟黄犬老多髭，镇日司阍仗尔才。

莫道夜深吾出去，莫言破晓我归来。

注：此黄犬当是为仓央嘉措看守便站门者。

其五十三

为寻情侣去匆匆，破晓归来积雪中。

就里机关谁识得，仓央嘉措布拉宫。

注：以上二诗原本为一首，而于本分之。

其五十四

夜走拉萨逐绮罗，有名荡子是汪波。

而今秘密浑无用，一路琼瑶足迹多。

注：此记更名宕桑汪波，游戏酒家，踏雪留痕，为执事僧识破事。

其五十五

玉软香温被裹身，动人怜处是天真。

疑他别有机权在，巧为钱刀作笑颦。

其五十六

轻垂辫发结冠缨，临别叮咛缓缓行。

不久与君须会合，暂时判诀莫伤情。

注：仓央嘉措别传言夜出，有假发为世俗人装，故有垂发结缨之事。当是与所欢相诀之词，而藏人则谓是被拉藏汗逼走之预言。

其五十七

跨鹤高飞意壮哉，云霄一羽雪皑皑。

此行莫恨天涯远，咫尺理塘归去来。

注：七世达赖转生理塘，藏人谓是仓央嘉措再世，即据此诗。

其五十八

死后魂游地狱前，冥王业镜正高悬。

一困阶下成禽日，万鬼同声唱凯旋。

其五十九

卦箭分明中鹄来，箭头颠倒落尘埃。

情人一见还成鹄，心箭如何挽得回？

注：卦箭乃卜巫之物，藏中喇嘛用以决疑者。此谓卦箭中鹄，有去无还，亦如此心驰逐情人，往而不返也。

其六十

孔雀多生印度东，娇鹦工布产偏丰。

二禽相去当千里，同在拉萨一市中。

其六十一

行事曾叫众口哗，本来白璧有微瑕。

少年琐碎零星步，曾到拉萨卖酒家。

其六十二

鸟对垂杨似有情，垂杨亦爱鸟轻盈。

若叫树鸟长如此，伺隙苍鹰那得撄？

注：虽两情缱绻，而事机不密，亦足致败，仓央嘉措于此似不远噬脐之悔。

其六十三

结尽同心缔尽缘，此生虽短意缠绵。

与卿再世相逢日，玉树临风一少年。

其六十四

吩咐林中解语莺，辩才虽好且休鸣。

画眉阿姊垂杨畔，我要听他唱一声。

注：时必有以不入耳之言，强聒于仓央嘉措之前者。

其六十五

纵使龙魔逐我来，张牙舞爪欲为灾。

眼前苹果终须吃，大胆将他摘一枚。

注：龙魔谓强暴，苹果喻佳人，此大有见义不为无勇之慨。

其六十六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辛苦作相思。

注：强作解脱语，愈解脱，愈缠绵，以此作结，悠然不尽。或云当移在三十九首后，则索然矣。

附录Ⅱ托名曾缄译本的伪作五首

在近年的仓央嘉措相关文字里，一些归入曾缄名下的译诗曾经令我大惑不解，因为这些译诗貌似七言绝句体，作者却显然不懂绝句的音律，不要说句子当中平仄不通、古今音混用，就连韵脚都出现平仄通押的情况，这实在是外行的极致。不知道是哪位好事者鱼目混珠，不知情的读者们也就以讹传讹了。

故此我细心核对了一下，把几首传播较广的伪曾缄译本清理出来，希望同类事情可以到此终结吧：

其一

名家有女初长成，体态轻盈貌端秀。

恰似园林清香果，鲜艳熟美挂枝头。

其二

入定观修上师尊，心中偏偏不显现。

不曾意想爱人脸，清清楚楚现在前。

其三

天马飘向苍穹际，宝幡高耸入云霓。

感得名门才女聘，共邀赴彼佳宴席。

其四

须弥山王居中央，稳若磐石不动摇。

日月围绕恒转旋，不曾迷途错方向。

其五

布达拉宫之圣殿，持明仓央嘉措居。

夜访拉萨逐绮罗，宕桑汪波亦是彼。

后记　一场朝圣之旅的结束

结束了仓央嘉措的故事，如同结束了一场朝圣的旅行。只是，每个归来的旅行者都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能说什么。

什么是信仰？——对这个问题似乎认识得更深了，却说不出来。

什么是幸福？——从不曾觉得这也算是一个认真的问题，但如今却困惑了。

一位宗教老师给我们讲过一个古代的传说：一位贵族男子和一名女子双修，不虞这女子却爱上了别人……老师没有接着说下去，让我们自己去想事情的结果。他说这是一件真事，见诸史料的记载。他说谁要是想通了这个结局，无论是对仓央嘉措的理解，还是对生活的理解，一定会更深一层。

但很遗憾，我一直没想出来。所以，这个问题还是借机转交给各位读者吧。

祝你们顺利！

苏缨

2010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