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1)

1932年，著名作家埃德蒙·威尔逊在芝加哥旅行时，发现那里是 一片痛苦的海洋 。途中，他看到一个因患肿瘤濒临死亡的波兰移民老人，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房子里没有暖气 。在这个城市的廉价旅馆里，威尔逊看见 许多人因患肺结核或脊膜炎无力医治，而备受病痛煎熬 。

更糟糕的是，很多饥肠辘辘的人锲而不舍地在垃圾堆里寻找食物。在夏日的酷暑里， 垃圾堆周围苍蝇成群，垃圾车刚一开走，数以百计的人便蜂拥而至，跳到新的垃圾堆上，用棍子或双手拼命地挖他们的食物。 甚至是变质的肉也受到青睐，因为这些绝望的掠夺者会 把最坏的部分去掉后再食用 ，或者 用热水烫洗后，再将苏打水洒在上面，以去除难闻的异味 。一个找不到工作的寡妇带着她14岁的儿子也来到了这里， 在她拾起那块坏掉的肉之前，她摘下了眼镜，因为这样她就看不见肉上的蛆了。 在当时严酷的现实下，威尔逊几乎在美国任何一个城市，都能写下这样的变奏。

截止1932年， 1929经济危机 的冲击波已经扩散到了整个美国，美国的每一个角落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国家劳动力的四分之一都处于失业状态，根据《财富》杂志的粗略估算，大约有两千七百万美国人没有固定收入。侥幸没有丢掉工作的人，只有依靠他们微薄的、几乎濒临贫困水平的工资糊口。一名亚利桑那州的采棉工人每星期得到的酬劳，在扣除吃住费用之后只剩下30美分。

在城市里，施粥所的门前每天都排着长长的队伍，而那些失业的人们则聚集在一起，举行令人心酸的 饥饿大游行 ；在乡村，穷困的状况相对来说没那么明显，但仍然是真真实实存在的。美国友人服务委员会在访问西弗吉尼亚州和肯塔基州的山区时，发现那里90？誠的孩子都体重不足，很多孩子因为营养不良而变得困倦迟钝。局势几乎已经到了美国人所能承受的极限。激进主义开始蔓延，范围不仅局限在城市，也涉足到了虔诚的农村地区。 这些小革命结出的果实，已经在这个国家遍地成熟了。 一位国家农民联合社的领导警告说。

整个国家都在呐喊，希望政府能作出回应，然而总统赫伯特·胡佛却拒绝承认经济危机的严重性。 我相信， 他在1930年的春天说， 我们已经度过了最坏的时期。 但是大萧条却年复一年地上演，胡佛开始让步，承认经济危机的确存在，却仍拒绝提供国民急需的救助。他所谓的 自由市场理论 使他相信，私有企业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源，而他对 严酷的个人主义（Rugged Individ ualism） 近乎宗教性的信仰，更让他坚信，为大萧条的受害者提供援助，会从道德上毁掉他们。

胡佛的铁石心肠，换来的是国家数百万失业者的憎恨，他们将自己在公园和桥下搭建起的简陋住处称为 胡佛村 ，把他们晚上盖在身上的报纸叫作 胡佛毯 。当胡佛再次参加总统竞选时，失业者成群结队地出现在他的竞选造势会上，向他乘坐的汽车投掷臭鸡蛋。胡佛的竞选对手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向国民许诺，说他将会采取新的措施应对大萧条。罗斯福关于政府职能的观点与胡佛截然不同。胡佛宣称，1932年的总统竞选不是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而是两种价值体系之间的博弈。胡佛的价值体系没有让他获得绝对优势，在这次竞选中，他只拿下六个州的多数选票。

1933年3月4日就任总统职位之后，罗斯福拟定了一套新方针。由于这是在他上任后的头一百天里完成的，媒体后来就把这个时期称为 百日新政 。随着罗斯福那意义重大的就职演说的出炉， 百日新政 也拉开了序幕。罗斯福说： 唯一让我们感到恐惧的，是恐惧本身。 他的话给了人民信心。罗斯福保证他会 采取行动，立刻采取行动 。除了语言和自信的行事作风，罗斯福一系列实质性的行动也鼓舞了整个国家的士气。

在百日新政期间，罗斯福的种种行动后来被史学家小亚瑟·施莱辛格描述为 美国历史上前无古人的用智慧和政策铸就的一道总统堤坝 。罗斯福通过两次炉边讲话和十三次媒体发布会，领导国会制定了十五项重要的法案和条例。他创造了一系列由字母组成的政府机构来管理和执行这些法案，为农民、工业者和失业人口提供援助，这些机构包括农业调整署（AAA）、公民保育团（CCC）、联邦紧急救济署（FERA）和国家复兴署（NRA）。《纽约时报》在一篇题为 法律是为了一切 的社论中评论说，罗斯福迈向成就的步调 简直是一个奇迹 。

序言(2)

百日新政 迅速而戏剧化地将旧秩序一扫而空。在罗斯福就职典礼当天，国家的许多银行正濒临倒闭，数以千计的银行已经破产。为了防止更多的银行破产，全美48个州都宣布了银行假日，以此来阻止存款人取款。对于银行业的危机，胡佛一直袖手旁观，不予干涉。罗斯福却采取了更为积极的态度。他在几天之内宣布了全国性的银行假日，并签署了《紧急银行法案》。这部法案使银行体系的根基得到了稳固。之后他又通过一次不平常的炉边讲话，恢复了公众对银行业的信心。当银行恢复营业后，存款的人蜂拥而至，没人再想把钱取出去。经济危机就这样结束了。在百日新政结束之前，罗斯福签署了第二项法案，即《1933年银行法案》，对银行体系进行了更为深入的改革。

罗斯福宣誓就职时，农民进入了第二个萧条时期，即地方化萧条时期。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物价暴跌，对许多农民来说，种植庄稼已经不能再给他们带来回报。由于抵押品赎回权的丧失，农田正以惊人的速度流失，许多农民抛弃了土地。胡佛也做了一些努力来解决这个问题，但他信奉的理论并未让他采取更为有效的措施。几周之内，罗斯福签署了一部具有革命性意义的新法规－－《农业调整法案》。这部法案通过向不种庄稼的农民提供政府补贴，从而达到提高农产品价格的目的。他还设立了 农业信贷管理局 ，实施联邦政府新制定的一项土地抵押管理计划，解决了农田赎回权丧失的问题。

胡佛认为救济会腐蚀受助者的人格，所以主张无为，他认为穷人应该由民间慈善团体或地方政府负责照料。而罗斯福却为城市失业人口提供了援助，创建了美国第一个联邦救助机构，即联邦紧急救济署。该机构根据联邦制定的相关标准，负责将政府救济金发放给失业者。他还制定了两大公共计划，即公民保育团和《国家工业复兴法案》。公民保育团派遣了2.5万年轻失业者去大自然种植树木，开垦土地。《国家工业复兴法案》发放了33亿美元，用于各行各业的复兴建设。罗斯福创建了旨在帮助各行业复苏的国家复兴署。他要求企业同意遵守最低工资和最长工作小时的规定，允许工人有组织工会的权利，禁止使用童工等，以此作为企业获得复兴救助的条件。

此外，罗斯福还通过了一项富有开创性意义的法案－－《证券真实法》。该法案首次对股票发行进行了管制。罗斯福设立了一个新的地方实体－－田纳西流域管理局，在国家最贫困的地区设立低成本的公共电力机构，改善当地的状况。他废除了 金本位货币制 ，与通货紧缩作战，并成功地帮助由于通货紧缩而身陷抵押贷款漩涡的人们（尤其是农民）走出了困境。

其措施之多，解决问题之迅速，此前没有哪届政府可与之相提并论。 人们不知所措，因激动而颤抖，因前景光明而快乐无比 ，新闻工作者欧内斯特·K·林德莉这样写道， 新总统有力地履行了他在3月4日就职典礼上所承诺的 行动 。

如果没有罗斯福，很难想象 百日新政 期间会发生什么。他具有超凡的自信和领袖魅力，他能言善辩，激情蓬勃，这一切让他赢得了几近绝望的美国人民毫无保留的信任。 如果他将国会大厦烧为平地， 威尔·罗格斯说， 我们也会欢呼着说： 不管怎样，我们至少点燃了一场大火， 对那些认为胡佛也是这些问题的诱因之一的普通民众而言，他们感觉自己与这个新总统之间似乎建立了某种私密联系。罗斯福上任的第一个星期，4.5万封邮件如潮水般涌入白宫。在他使银行恢复营业并发表作为总统的第一次炉边讲话后的一个星期，连对他持怀疑态度的人士也臣服在他的脚下。报业大亨威廉·伦道夫·赫斯特说： 我想下一次竞选你肯定会获得所有的选票。

序言(3)

罗斯福是一位令人极其信服的领袖。历史已将百日新政取得的所有成就和荣誉都归功于他，它们通常被看作是罗斯福应对经济危机谨慎而有计划的回应。但事实则更为复杂和混乱。

罗斯福曾在亚特兰大奥格尔绍普大学的竞选演说上庄严地承诺，要 通过大胆而坚持不懈的试验 去应对萧条。他强调说： 制定一套方法，然后去试验，这是常识。如果失败了，就坦然接受，然后再想其他办法。最重要的是要去尝试。 当选总统后，罗斯福履行了他的诺言。 有些人认为 新政 是预先构思的理论命题，这太荒谬了， 罗斯福的劳动部长弗朗西丝·珀金斯指出， 罗斯福、民主党或其他任何人，都从未事先构思新政的模式。 罗斯福的高级助手雷蒙德·莫利也赞同珀金斯的说法， 如果将这些政策看作是一系列系统计划的话， 他说， 就好比在男孩的房间里看到喂饱的蛇、棒球照片、校旗、破旧的网球鞋、木匠工具、几何课本和化学试题，你会相信这些都是室内设计师放进去的吗？

罗斯福到华盛顿时，除了他所说的 要去尝试 之外，并没有带什么坚定的承诺。当时美国社会正处于意识形态百家争鸣的状态，但罗斯福没有采纳任何一种学说。有一次，一名年轻记者询问罗斯福的价值观，他回答说： 我是一名基督徒，同时也是民主党人，就这样。 当时他刚从任期4年的纽约州长职位上卸任。他是一位进步主义州长，因此有着不可否认的开明思想，但对于美国当时面临的许多重大问题，他的观点也有自相矛盾的地方。最让他犹豫不定的，是究竟要不要花费巨资救助大萧条的受害者。

罗斯福非常关心身处水深火热的人们，在担任州长期间，他颁布了美国第一个州级救济方案。在1932年的竞选活动中，他宣誓要帮助失业者、农民和 处于经济金字塔最底部那些被遗忘的人们 。但是在财政上，他也属于保守派，认为政府预算应该确保收支平衡。竞选时他攻击胡佛政府 是美国历史上在和平时期开销最大的政府 ，并许诺 坚持奉行严格的管理政策，确保所有开支不超过国家的收入 。罗斯福既宣誓会花钱救济穷人，又许诺要节约开支，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在 百日新政 期间使紧张局势不断加剧。除此之外，还有其他重大问题让他头痛不已。罗斯福对企业持高度怀疑态度，他想要贯彻实施更强有力的政策，强迫企业以公众利益为先。同时，罗斯福非常信奉市场资本主义， 就像相信他的家人一样想当然 ，珀金斯如此描述他的这一态度。

对于国家面临的诸多问题，罗斯福并没有非常深刻的认识。在拯救银行业经济危机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的莫利说，他怀疑 罗斯福和我也许在大学生的基础经济学考试中都不会及格 。有时候，罗斯福的顾问如珀金斯和农业部助理部长瑞克斯福特·塔格威尔，会由于他不实施或不愿实施他们所提出的改革方案而受到打击。他更注重结果。 罗斯福的脑袋是一张白板，但是这张白板上清楚地标明了即将发生的重大事件， 塔格威尔这样说道， 他不是很关心农业救济金的性质或者如何才能获得廉价又随处可用的劳力。银行法案只要切实可行就可以采用。失业救济方案也是通过大家公开讨论制定的。但是有一点，对这所有的问题，他都会行动起来。

罗斯福思想开明，乐意倾听。他的经济学顾问哥伦比亚大学教授阿道夫·伯利说， 他不是从课本上，而是从别人身上学习 。在1932年大选刚开始时，罗斯福叫哥伦比亚大学的政府顾问莫利组织一群学者做他的政策顾问团。顾问团很快就成立了，取名为 智囊团（Brain Trust） ，负责制定农业政策、工业复兴方案和失业救助计划等。罗斯福在竞选演说中也提到了这些计划和方案。在罗斯福当选总统后，智囊团的一些成员被委以重任。 他没有选择厨房内阁或网球内阁，而是选择依靠帽子和睡衣内阁 ，一篇关于新总统的评论这样写道。媒体评论说，罗斯福的目的是要建立起一种叫做 派别统治（Factocracy） 的新政府形式。

序言(4)

一个有思想的总统，他的周围肯定会有一群赞同他坚定目标的人。罗斯福挑选具有各种信念的人做他的内阁成员和高级助手，这也反映了他自相矛盾的一面。在 百日新政 期间，他的顾问有的是拥护积极救助计划的社会工人，有的是建议削减预算的商人，工厂工人、农民和银行家，他们都有自己的拥护者。追求实效的罗斯福倾听所有人的意见，希望能从中找到行之有效的办法。在 百日新政 期间采纳的许多方案或计划，都是由罗斯福最亲密的顾问构思的，但有的也有国会议员的参与，甚至还包括从胡佛政府挑选出来的继任官员。

当最后抉择的时刻来临时，罗斯福召来内阁成员、国会议员和顾问，对各种计划和方案进行斟酌衡量。最后，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一直在权衡自认为最好的政策，以及在政治策略上最能奏效的方案。公众需要什么，国会是否会通过，他的选举联盟（包括农民领袖、工会首脑和华尔街金融家）是否会接受等，这些都被纳入了他的考虑范围。后来任众议院发言人的德克萨斯民主党人萨姆·雷伯恩说： 罗斯福是我见过的最善于倾听和决断的陪审员。

百日新政期间颁布的各种政策，通过多次非正式会议陆续浮出水面。如果你认为是罗斯福制定的政策使国家得到复苏，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不是 新政 的发明者或所有者， 当时的著名记者约翰·富兰克林·卡特这样写道， 他只不过是典礼的主持人，而不是戏院的经理；是娱乐场的总管，而不是主人。 罗斯福独特的领导风格，来源于他具有强大影响力的核心集团，以及塑造历史的罕有机遇。罗斯福的五大顾问，包括雷蒙德·莫利、刘易斯·道格拉斯、亨利·华莱士、弗朗西丝·珀金斯及哈里·霍普金斯，他们在 百日新政 期间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他们没有官居高位，只有珀金斯和华莱士是内阁成员。除了莫利和道格拉斯与罗斯福共度最多时间之外，其他人都不是他最亲近的人。他们只不过是在自己的岗位上，与总统和睦共事，依靠自己的才能和人格的力量，在青史上留下了最伟大的足迹。

雷蒙德·莫利（Raymond Moley）是罗斯福核心集团的核心人物。他自力更生，通过自己的努力从俄亥俄州来到哥伦比亚大学。在成功组建智囊团并担任罗斯福竞选演说稿撰写人之后，莫利受邀成为罗斯福的高级助手。他参与了《紧急银行法案》的制定，见证了 百日新政 期间最重要的决定性时刻。莫利是罗斯福 最亲近和最亲密的顾问 ，《时代》杂志在以莫利作为封面人物的那一期上这样评论道。罗斯福的发言稿大部分都是莫利撰写的。他帮助招聘政府官员，还起草了许多重大议案。此外，莫利也是罗斯福每天清晨都要会见的两个 床边内阁 成员之一。莫利早期推崇 中西部革新论 ，后来开始转向政治中心。与罗斯福一样，他也是一个实用主义者，更注重找到实用有效的办法，而不管其是何种意识形态。

刘易斯·道格拉斯（Lewis Douglas），国家预算总管，是罗斯福 床边内阁 的另一个成员。与莫利不同的是，道格拉斯具有很强的思想意识。他来自亚利桑那州最富有的矿业家族之一，是有虐工记录的铜业大亨的继承人。在当选亚利桑那州议员后，他成为国会中倡导削减开支的最强音。他在财政上所持的保守主义意外地让他在新政中扮演了一个颇受瞩目的角色，却刚好迎合了罗斯福在财政方面的谨慎态度。许多进步人士都认为他提出的方案根本不是应对 大萧条 的正确办法，但是罗斯福却让道格拉斯成为自己执政后头一个月的 名角 ，并帮助自己让国会通过一项重要的预算削减计划－－《经济法案》。如果道格拉斯能始终得到罗斯福在这几个月内那样的支持，也许 新政 的面貌会截然不同。

序言(5)

站在政治光谱对立端的，是劳工部长弗朗西丝·珀金斯（Frances Perkins）。她是美国第一位女性内阁成员，出生于新英格兰的一个保守家庭，但是在大学毕业后她就离家出走，在赫尔大厦加入了珍·亚当斯帮助芝加哥移民的事业。后来她去了纽约，成为一名工人利益的拥护者。珀金斯目击了夺去145条生命的三角衬衫厂火灾，之后她成为美国呼吁改善工厂安全条件的主要倡导者。她担任过罗斯福的工业专员，也因此成为与罗斯福共事时间最长的官员。在接受内阁成员的职位之前，珀金斯成功地让罗斯福批准了她充满雄心壮志的改革计划－－失业救济计划和大型公共工程计划，以及一系列工人权益保护条例，包括最低工资、最长工作小时和禁止使用童工等。在她的积极努力下，其中许多措施都在 百日新政 期间得到贯彻实施。

与珀金斯支持城市工人相似，亨利·华莱士（Henry Wallace）积极地为乡村的农民奔走。他是罗斯福政府的农业部长，也是爱荷华州杰出的农民、科学家和新闻工作者。他是华莱士家族的第三代，主编过家族农业期刊《华莱士农民报》。当美国农业处于极度萧条时，他下定决心要拯救 农业地区 。华莱士是国内分配制的主要支持者。国内分配制是在 百日新政 期间用来稳定农作物价格的一项措施。在华莱士和他的助理部长塔格威尔的共同努力下， 百日新政 期间的第一项－－也是最广泛的一项－－救济计划诞生了。之后他又积极设立了执行该计划的行政机构。

哈里·霍普金斯（Harry Hopkins）是最后加入罗斯福政权的，在 百日新政 的第79天才加入核心集团。他从故乡爱荷华州的一所大学毕业后，来到了纽约的下东区，在那里的一家睦邻中心工作。后来他成为一名杰出的社会工作者，在 大萧条 来临时，出任罗斯福在纽约设立的紧急救济机构的负责人。在珀金斯和国会其他进步人士的帮助下，霍普金斯说服罗斯福颁布了一项5亿美元的联邦救济计划，由他负责运作。数月内，霍普金斯创造了美国前所未有的先例－－实施了一项分发联邦救济资金到各州和强制推行国家法规的救济措施。霍普金斯的活动范围很快就超越了公众救济。他公开表示，认为人们应该无为的观点是 百分之百错误的 ，并倡议通过提供工作机会来代替联邦救济。最后，霍普金斯成为 新政 公共工程建设的主要管理者。

事实上，华盛顿的五大顾问并非一个团队。他们之间有一条很深的断层线，珀金斯、华莱士和霍普金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道格拉斯单独是一派，莫利中立。珀金斯等人和道格拉斯代表了美国政治上的两大传统。珀金斯、华莱士和霍普金斯是忠实的自由主义者，是进步主义的继承人，认为政府应该积极采取措施，改善工人、农民和失业者的生活条件。道格拉斯则是不折不扣的保守派，奉行自由市场、低税赋和小政府理念。当罗斯福在考虑如何以他的雄辩口才和立法措施来重振国家民生时，幕后他的顾问们却在为新政应采取何种形式争论不休。珀金斯、华莱士、霍普金斯与国会议员、农民领袖、工会官员以及其他进步人士，一起积极推进他们的议程。而道格拉斯则与商界领袖和其他保守派人士，共同努力将罗斯福拉向他的阵营。在 百日新政 头一个月里，由于《经济法案》的出台，道格拉斯派占了上风。剩下的时间，获胜的一直都是珀金斯派。尽管道格拉斯取得了早期胜利，但珀金斯、华莱士和霍普金斯却赢得了整场战争。

序言(6)

在美国历史上， 百日新政 的意义远不止众多法案的出台。它是一场革命。1932年秋天，罗斯福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对一群工人选民说，此次大选不仅是一场巨大的胜利，还将是 一场革命，一场美国唯一能够承受的正义之战，一场投票箱引发的改革 。百日新政结束后，政府内部官员和新闻工作者不止一次提到这个词。塔格威尔把他当时所写的传记命名为《罗斯福的改革》。琳德莉将他的书名定为《罗斯福改革之第一阶段》，该书如实描写了整个事件。 再没有比这更有力的词语， 他写道， 可以用来描述一场如此迅速、如此重大的变化。

百日新政 是美国历史上第三次伟大的变革。乔治·华盛顿带领美国摆脱英国的殖民统治，成立了宪政共和国。亚伯拉罕·林肯领导美国经历内战，证明了美国是一个不可分割的联邦，有统一的公民身份标准。罗斯福改革则创造了现代美国。他上任时，美国盛行的是自由放任的经济观和严酷的个人主义，联邦政府既无眼界又无雄心。 政府的唯一职责是创造有利于私有企业发展的条件， 1931年胡佛这样宣称。罗斯福和他的顾问们提出了全新的价值体系。这种价值观认为，美国人应该对彼此负责，当资本主义遭到挫败时，政府有责任干预。在他的发言和炉边讲话中，在新闻发布会上，罗斯福不断地劝导人们接受并奉行这种新的价值体系，并通过一系列政策的实施，成功地使之成为现实。

百日新政 为新政的其他措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救济计划和公共工程方案的规模不断扩大，给数百万人创造了工作机会，同时还为老年人、失业人群和贫困儿童设立了安全保障计划。对银行业和股票发行商的强制性条例，是罗斯福在其四届总统任期期间建造的强大管制帝国的第一栋大厦。《国家工业复兴法案》提出的工人权益自愿保护，最后体现为最低工资水平和最长工作小时的强制性国家标准和禁用童工的联邦禁令。也许 百日新政 期间最重要的转折点，是罗斯福决定不惜以大规模赤字开支来资助联邦救济计划。罗斯福是怀揣极大的不愿做出此项决定的，它却成为新政最主要的幕后推动力之一。

新政刚开始时受到不少人的批评，但在 百日新政 期间，就连保守派都愿意给罗斯福一次机会时，他们沉默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又开始大张旗鼓。一批为数不多却异常顽固的少数派号召重新采用胡佛的政府职能论。但毫无疑问，大多数美国人都对新政持欢迎态度。在1934年的中期选举中，参众两院的许多民主党人也加入了原来的多数派。

1936年，罗斯福以超过1932年票数的绝对优势再次当选总统。他在第二次就职演说中说，在过去的四年里，美国人民改变了他们的价值观，他们开始意识到， 作为一个民族，我们要么同时站起来，要么同时跌倒 ，联邦政府已经成为 实现我们共同目标的工具 。反对者仍然存在，并且贯穿罗斯福任期的始终，但人数已经非常有限了。塔格威尔驳斥那些顽固的新政反对者是 旧秩序的有意受益人，用一个天才英国人的话说，他们是在坐等20世纪销声匿迹 。但是，20世纪并没有销声匿迹。一个全新的美国诞生了。

行动，立刻就行动！(1)

1933年3月4日清晨，弗朗西丝·珀金斯身着一件黑色大衣，头戴她标志性的三角帽，大步走过维拉德饭店华丽的大厅。在美国历史上，维拉德饭店以古老而庄严著称。

1861年，亚伯拉罕·林肯从维拉德饭店的侧门进入酒店，恰恰比反联邦同谋者早了一步。据说正是反联邦同谋者们一手策划了林肯刺杀案，就在林肯就职典礼的前夜，他们就住在维拉德饭店最好的套房里。还是这一年的晚些时候，茱莉亚·沃德·豪尔在检阅了联邦军队后回到维拉德饭店后，写下了《共和国战歌》。

1933年3月，美国正面临着一场堪比1861年林肯刺杀案的可怕危机。珀金斯正在前往一场就职典礼的路上，这场就职典礼意义之重大不下当年林肯的就职。作为美国历史上首位女性内阁成员，及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为对付大萧条而成立的新政府的长官之一，弗朗西丝·珀金斯正逐渐走上美国历史舞台。但是，首先她得拦辆出租车，可这会儿却一辆出租车都没有。

为了这个时刻，珀金斯奋斗了一生。年轻时，为了逃避父亲传统的英格兰式家庭教育，不愿接受父亲为她设定的人生，珀金斯离开了位于马萨诸塞州伍斯特的家，到了芝加哥，加入到珍·亚当斯帮助芝加哥移民的活动中，成为赫尔大厦的一员。之后，珀金斯在费城逗留了一段时间，为一个新成立不久的穷人救助组织工作，该组织的另一任务是拯救那些即将被骗去卖淫的年轻姑娘。然后她去了纽约，在取得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学位后，开始在纽约被称为 地狱厨房 的区域街道进行社会科学研究。后来她担任了纽约州的工业专员，成为一名颇有影响力的工人利益捍卫者。

珀金斯是美国主要的产业改革家之一，也是无德工厂主的灾星。初次见到珀金斯的人都会颇感惊讶。 虽然珀金斯小姐曾是一位社会工作者，但她完全不像在睦邻中心工作的人，也不是那种典型的为劳工代言的女战士。 埃德蒙德·威尔逊这样评论道， 她是一位非常具有魅力的波斯顿女性，衣着优雅而得体。 乔治·克里尔是一名出色的新闻工作者，他曾经认为珀金斯是一个 激烈 的人，但接触后才发现她的 激烈 完全被她那温和的性格、优秀的判断力和幽默感掩饰了。即使 在她投入改革运动后，她也从未对任何人开骂 ，克里尔写道， 与一个同性恋者（指罗斯福夫人）朝着目标前进，放下了她那曾击败无数对手的亲切性格。 但是，仍然有许多人低估了珀金斯。一名曾跟踪报道过这个 矮小而坚定的女人 的记者总结说，那些未曾近距离接触过珀金斯的人们，没有发现 她那巧妙应答的机智，对无聊批评的不屑以及对工作的充分准备 。

前一天的下午，珀金斯从纽约乘火车来到这里。当火车到达联合车站后，气氛骚动起来，场面嘈杂而混乱，珀金斯稍后会回想当时的情景。车站挤满了从全国各地涌来的乡镇居民，他们都是冲罗斯福的就职典礼来的。这个时刻对民主党人士来说，已经等得太久了，上次民主党成员当选总统，已经是16年前的事儿了。全国上下都急切地盼望一个更强有力的领导班子上台。联合车站的骚乱影射了一场范围更大的混乱。

当时美国正处于一场史无前例的经济大萧条之中。从1929年10月开始，股价陡降80%，制造业陷于停顿，汽车业生产量只有原来的20%，钢铁产业只有原来的12%。约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劳动力处于失业状态，人们纷纷四处找工作。一条招募750人到阿拉巴马州伯明翰挖沟渠的广告（报酬仅为每小时20美分），却吸引了1200多名应聘者。纽约城的街道上，随处可见失业的人们摆着临时摊卖苹果。

经济危机爆发前，纽约市几乎看不到擦皮鞋的小男孩，但现在却有数以千计的擦鞋童。一名记者在市中心的大楼上跳楼自杀。即使许多有工作的人，也由于工作时间锐减，薪水微薄，只够勉强维持生活。在费城，只有40%的工人为全职。人们被迫为那些血汗工厂工作。一篇《纽约世界电讯》报道说，许多女孩在布鲁克林的一家裤子厂工作，报酬是每小时6美分；还报道说，有个工人在支付完电车费和孩子看护费后，每周拿回家的薪水只有10美分。 医院里挤满了为挣到微薄的薪水而劳累过度病倒的人， 《时代》杂志报道说，美国从未面临过如此令人绝望的局面。

行动，立刻就行动！(2)

恐慌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当时即将上任的内政部长哈罗德·伊克斯回忆道。 数百万人填不饱肚子 衣衫褴褛，犹如丧家之犬。 随处皆能听到严酷的玩笑话，例如，当有人在酒店登记入住时，前台会问 是要住还是要跳楼？ 城市里，许多家庭都被迫与其他一家甚至多家同住在一套狭小的公寓里。 有一天我发现，一个十口之家刚刚搬进了一套三室的公寓，而这套公寓里面已经住了另外一家五口。 费城的救济工作人员多罗茜·卡恩报道说， 并且这种情况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更糟糕的是 胡佛村 的出现，人们纷纷在公园和桥下用木板、沥青纸或纸板搭建起简陋的住处。有的人睡在生锈的废弃汽车里，有的家庭成员多的，就睡在装钢琴的旧板条箱里。

施粥所每天会分发无数份食物给数百万挨饿的人们，但仍然僧多粥少，供不应求。 你简直不敢相信他们靠什么生存下去， 《大西洋月刊》报道了俄亥俄州扬斯敦一个家庭，这家负责养家活口的人失业了， 母亲将一点面粉与水混合搅拌，用煎锅把它烤熟。这就是他们的一日三餐。 男人们抛妻弃子，女人们回到自己的娘家，将孩子丢给孤儿院。胡佛政权一直强调没有人在挨饿，但他们只不过是存心对事实视而不见。 医院里随时都有营养不良的病人、死去的婴儿，在公园饿死倒下的人，冬季在废弃的仓库被冻死的失业者， 《新共和》的编辑马太·约瑟夫回忆道。纽约市卫生与教育局的报告显示，纽约城有超过20%的学童营养不良，而 直接原因可归咎于父母失业 。

在美国乡村，情况也相差无几。农业收入从1929年的67亿美元骤降到1932年的23亿美元。农作物价格过低，农民根本连成本都无法收回。许多农民都放弃了耕种，农场工人和佃农也在逐渐放弃土地。一无所有的农民开始大量涌入城市或去西部寻找工作机会。阿拉巴马州议员乔治·哈德斯通悲叹地说，他的许多选民，尤其是佃农， 几乎没有食物和衣服，一无所有，他们要靠什么生活啊？ 在美国最富有的州之一爱荷华州，七分之一的土地已沦为抵押品。 我法律生涯中最令人丧气的事情发生了， 一位爱荷华州的乡村律师宣称， 从破产法庭走出来的已婚中年男人，几匹马，马饰，一辆马车和几支股票，就是我25年工作所得的全部财产。

无论城市或乡村，整个美国都被一种萧条的气氛笼罩着。底特律的莱因霍尔德·尼布尔是一名牧师，他的会众中有许多都是汽车工人。他在刚刚发表的一篇评论中这样写道： 资本主义正在消亡 它应该消亡。 小说家约翰·多斯·帕索斯在底特律发现，公园里到处都有共产主义者在卖《工人日报》。在农业地区，由于牛奶价格太低，一些激进的农民将布满钉子的木板放在公路上，阻止运输牛奶的车辆。民众聚集在一起，用暴力阻止 取消抵押农田赎回权 的法律程序，并将银行律师赶走。在乡村和小城镇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谈论改革。 你如果参加了这些镇区和县区农民大会，你一定会感到吃惊，因为到处都挤满了激进的农民， 以 布罗尔妈妈 著称的传奇共产主义者埃拉·里夫·布罗尔在爱荷华州的苏城报道说。威斯康星州农民联合会的主席告诉国会委员会： 威斯康星州农民共产主义者的人数之多，是你无法想象的。

最迫在眉睫的危机，是濒临瓦解的银行体系。5000多家银行已经倒闭，大都是因不计后果地用存款人的资产投机造成的。由于没有存款保险，银行客户不断失去存款，这些存款是很多人毕生的积蓄。银行的倒闭，致使绝望的人们统统涌入幸存的银行，尽可能地取出他们的存款。这样一来，引发了更多银行的倒闭。全美各州都在宣布 银行假日 ，要求银行关门，阻止人们取款。银行假日是必需的，因为所有的存款人都来取款，银行也没有足够的现金。但是，银行假日也制造了新的难题。

行动，立刻就行动！(3)

银行体系的问题在罗斯福就职典礼时就有人体验过了。有的客人刚到华盛顿就听说自己存款的银行倒闭了，他们本打算用来支付酒店费用的支票也无法兑现。当时不久即将成为农业部助理部长的瑞克斯福特·塔格威尔回忆说，在总统就职典礼后的那个周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 奇怪的空虚感 。银行业的危机减弱了本该兴奋的情绪。塔格威尔意识到，来参加就职典礼的富有客人无法支付酒店费用。与贫困人民可能面临的更坏状况相比，富人们的窘境显得多么的苍白。

艰难时世对普通美国人的影响，珀金斯比任何人都清楚。作为工业专员，她的工作要求她时刻观察 大萧条 对纽约的影响。珀金斯筛选了一些最糟糕的情况，以便在日后引以为证。她对搭建在91街附近中央公园里的 胡佛村 的访问很重视，这里离她的住处不远。她后来回忆说， 那些人在包装箱搭起的、挂满破布的纸板屋里，用微火煮着咖哩肉汤。 在旅行途中，珀金斯曾亲眼看到在 圣路易斯和肯萨斯城火车站流浪的儿童 ，在底特律目睹 人们将房屋的护壁板和木制部分抽出来，劈碎烧火以取暖 。她常常引用这些经历为失业人口争取救济计划。珀金斯的讲述是如此生动，对事实的了解如此清晰，《星期六晚邮报》评论说 她的讲话就如同发表在《调查》（《调查》是国家的社工杂志）上的社论一样 。

人们对珀金斯抱有极大的希望。《国家》杂志称她的任命是 为了意义深远的欢庆 ，宣扬的是自由主义的美国。珀金斯的价值观植根于进步主义时期，她对新教圣公会的信仰使她坚信政府有责任帮助身处危难的人民。她在纽约的朋友，有很多是活跃在工会和睦邻中心的工作人员，他们恳求她尽快采取行动。但是当珀金斯来到华盛顿后才发现，她能做的就是找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她沮丧地得知，就职典礼筹办委员会没有为她和她16岁的女儿苏珊娜预订房间，这个城市的酒店数月前就已经被预订完了。对于她的到来，劳工部的职员并没有给予特别的对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珀金斯不得不自己想办法，仓促地与一个纽约的朋友联系，后者认识维拉德夫人，最终为她在维拉德饭店求得了一个房间。

珀金斯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华盛顿知之甚少。在罗斯福就职典礼的前夜，她乘出租车经过交通拥堵的街道，去参加泛美联盟（一个促进美国南北部交流的组织）举行的招待会。请帖做得非常精致，在没人提供建议的情况下，珀金斯认为这种场合她应该参加。但是当出租车缓慢行进一个多小时后停下时，映入她眼帘的是杂乱而拥挤的场面。正当她犹豫着想进去，又担心回去拦不到出租车时，前总统的遗孀伍德罗·威尔逊夫人出现并拦住了她。 招待会简直太糟糕了， 威尔逊告诉珀金斯说，里面太拥挤了，而且不安全。 如果你听从我的建议，最好马上离开， 她说。

午夜过后，珀金斯回到维拉德饭店，收到罗斯福的私人秘书斯蒂芬·厄尔利留给她的一条讯息，上面标着 非常重要 的字样。她打电话过去，厄尔利听说她当夜的经历后非常惊讶。 噢，天呐， 他说， 没人告诉你别去吗？ 泛美联盟的招待会 完全是款待那些乌合之众的 。厄尔利打电话是要告诉她，罗斯福希望即将上任的内阁成员们带上他们喜欢的家庭成员，于第二天十点钟在圣约翰圣公会大教堂与他会合。

此刻，珀金斯正拉着她的女儿苏珊娜走在前往教堂的路上。这是她作为罗斯福政府成员参加的第一次正式活动。仪式很快就要开始了，可是珀金斯根本不知道圣约翰教堂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到达那里。维拉德饭店的门童说得很清楚，现在根本拦不到出租车，教堂不远，可以走路过去。于是珀金斯和苏珊娜只好匆忙走路过去。

行动，立刻就行动！(4)

圣约翰教堂又被称作 总统的教堂 。这是19世纪初出资兴建它的人所希望的。当教堂以 晚期联邦式风格 落成时，第二栋建筑也即将在白宫后面的拉法叶广场上动工兴建，他们给詹姆斯·麦迪逊总统免费提供了一个包间。麦迪逊成为这个教堂的会众，但是他坚持要付费。随后许多总统都在圣约翰教堂举行了礼拜仪式，还有无数的内阁成员和政府官员，罗斯福在威尔逊执政期间也参加过这里的礼拜仪式。

圣约翰教堂的独特历史，让罗斯福理所当然地选择在这里举行就职日礼拜仪式。但还考虑到了另一个因素。虽然他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可他身体的灵活性确实受到了极大的限制。罗斯福是在笨拙的钢制腿部固定器的帮助下，靠在儿子詹姆士或助理的身上行走的。如果礼拜仪式在哥特式风格的华盛顿大教堂（该教堂是华盛顿市的圣公会教堂）举行，他行走起来会很困难。相比之下，圣约翰教堂小一些，而且有一道从街上直通教堂中殿的侧门，这减少了罗斯福需要行走的路程。

罗斯福身体的残疾是他1921年夏天患脊髓灰质炎造成的。那是一段艰难的时期，在他本来显贵的生活中增添了一份不幸。他于1882年出生在纽约市的海德公园，在哈德逊河畔的一栋房子里长大，父亲叫詹姆士·德兰诺·罗斯福，母亲叫萨拉·德兰诺·罗斯福。罗斯福曾写道， 我身上所有的一切，都可追溯到在哈德逊河畔的生活。 罗斯福家族是纽约的荷兰贵族，而德兰诺家族则更为显赫和富有。罗斯福是家中的独子，备受父母溺爱，童年无忧无虑，有矮种马和无数的欧洲假日相伴。

他的年少时期， 历史学家理查德·霍夫施塔特评论道， 用他母亲的话说： 他享有其他许多男孩子无法拥有的优势。 但罗斯福的童年也是孤独的，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密的朋友，甚至连一个同龄的伙伴也没有。也许正因为如此，才使他在成年后依然表现出强烈的孤独感。

罗斯福的早期教育是由家庭教师辅导完成的，之后他在格罗顿上了预科学校。这是马萨诸塞州一所圣公会学校，专为美国上层社会的后代提供教育。罗斯福后来进入哈佛大学学习，于1904年毕业并获得历史学学位。罗斯福的学习成绩并不突出，通常只能得到 C ，但他非常受同学的喜爱，曾被选为校报《深红色哈佛》的负责人。

大学毕业后，罗斯福来到纽约，进入哥伦比亚法学院学习，并与他的远房表妹安娜·埃莉诺·罗斯福结婚。她是一个腼腆的孤儿，是西奥多·罗斯福总统最喜爱的侄女，他在婚礼上将她的手交给了新郎罗斯福。如果说西奥多·罗斯福对两人的结合非常满意的话，萨拉·罗斯福则完全相反。她恨埃莉诺抢走了她唯一的儿子，借口说他们不应该这么年轻就结婚。在破坏婚约失败后，她又不断地干预他们的婚姻生活。在还没有决定是否要从事其他职业之前，罗斯福在代表大公司和富人的律师事务所卡特·雷德亚德&米尔本干了三年。

身材高大、超凡的领袖气质、轻松的谈吐，再加上一个显赫的姓氏，使罗斯福天生就是一个政治家。1910年，哈德逊河流域的民主党人建议他从共和选区参加州参议院的竞选。他接受了，并在民主党占优势的这一年赢得了竞选。虽然是被地方政治领导选中，但罗斯福还是公开向任命委员会表示，他的参选是 完全独立的，没有向任何人保证 。在竞选中，罗斯福没有在该地区最大的城市波基普西这个民主党大本营下一点工夫，相反，他将精力集中在争取支持共和党的农民身上。进入参议院后，罗斯福将政治改革视为主要目标。他是阻止 蓝眼睛比利 威廉·席汉参选的主要人物之一，后者是民主党的政治机器－－坦慕尼协会推选的参议员候选人。该协会是一个由立法者而不是通过普选来挑选官员的部门。

罗斯福通常被认为是只具有中等水平的业余人士－－他的同僚拿他的姓名首字母打趣，说他是 羽毛掸帚 （Feather Duster，与罗斯福名字的缩写FDR的前两个字母相同）。1912年，罗斯福选择了支持民主党总统提名的伍德罗·威尔逊，而没有支持堂兄西奥多的雄鹿党候选人资格。威尔逊当选总统后，任命富兰克林·罗斯福为海军助理部长－－这是西奥多·罗斯福从前担任过的职位。在1914年竞选国家参议员时，罗斯福由于错误地听从了别人的竞选建议，败给了詹姆士·W·吉拉德－－威尔逊政府富有而备受敬仰的驻德大使，他的背后支持者是坦慕尼协会。罗斯福从这次失败经验中吸取了教训，开始与坦慕尼协会讲和。在后来的几年里，它成为罗斯福政治团队的中流砥柱。

行动，立刻就行动！(5)

在竞选参议员惨遭失败后，罗斯福又回到海军部，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在此期间，他开始与埃莉诺漂亮的社交秘书露西·默瑟发生暧昧关系。罗斯福与埃莉诺差一点因此离婚。最后，在母亲萨拉的施压下（她出于对他们五个孩子的担心），再加上罗斯福的政治顾问路易斯·豪认为离婚会毁掉他的政治前途，罗斯福才与露西断绝关系。他的政治生涯又戏剧性地出现了起色。1920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俄亥俄州的州长詹姆士·M·考克斯邀请时年38岁的罗斯福担任他的竞选伙伴。 这明显是一次政治操作， 罗斯福的助手雷蒙德·莫利后来说， 他来自东部，他叫罗斯福，这就是让他成为副总统候选人的原因。 在这次总统竞选中，考克斯和罗斯福输给了沃伦·G·哈丁和加尔文·柯立芝这对搭档。此后美国便开始了长达20年的共和党执政。

在竞选失败的第二年夏天，罗斯福在新布伦瑞克的坎波比罗岛上自己的避暑屋度假时，患上了脊髓灰质炎。在他的病情开始明朗后，萨拉催促儿子（当时罗斯福是一家银行的副总裁）退居乡绅生活，在看书集邮中找寻乐趣。但罗斯福并没有打算退休。埃莉诺认为退休未免浪费了罗斯福的才能，于是她与路易斯·豪统一战线，联合说服罗斯福重拾政治野心。他们的意见，加上罗斯福自己内心的选择，两者结合后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他在佐治亚州的沃姆斯普林斯买下了一间大约1200英亩的疗养院，在这里一边工作一边疗养，同时也为其他脊髓灰质患者提供帮助。

许多与罗斯福有过密切接触的人都认为，是身体上的残疾促使了他性格上的显著改变。早年罗斯福在纽约州奥尔巴尼的立法机关工作时，珀金斯就与他结识。她认为罗斯福是一个自命不凡的人。 他对许多人的印象都不好，认为他们讨厌、愚蠢而且荒谬 ， 他不想跟他们打交道 ，她回忆道， 他生病后变得无力而衰竭，想法也完全改变了 ， 他不再认为别人无趣、讨厌或一无是处，因为他们至少可以行走，可以奔跑，可以锻炼身体，所有人都比他好。

罗斯福竭尽全力掩饰他身体上的残疾，一位历史学家把他这种行为称作 卓越的欺骗 。很少有人知道，简单地走来走去对他来说有多么困难。公众很少看到他坐在轮椅上，也从未见过他被人像孩子似的抱起。但是，罗斯福患上脊髓灰质炎的消息已不再是秘密。当《时代》杂志提名他为1932年年度人物时，尽管赞许有加地说他 英勇无畏地漠视疾病 ，但还是提醒了公众，罗斯福也是一个 无助的伤残人士 。

在患了脊髓灰质炎几年后，罗斯福以全新的活力回到政治圈。1924年在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举行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罗斯福提名纽约州州长阿尔弗雷德·E·史密斯（Alfred E.Smith）为总统候选人。在笨重的腿部固定器的支撑下，罗斯福缓慢地朝讲台走去。他蹒跚而坚定的步伐，还有超凡的提名演说，让在场的与会代表完全惊呆了。在提名演说中，罗斯福称史密斯为 快乐的战士 。这次简单的讲演，让罗斯福获得了举国瞩目。《纽约先驱论

坛报》评论说， 如果罗斯福被提名为总统候选人，一定会得到大会的蜂拥支持。 尽管有罗斯福的雄辩辞令，史密斯仍然没有获得提名，他输给了杰出的纽约律师约翰·W·戴维斯，后者最后在大选中被柯立芝击败。

行动，立刻就行动！(6)

四年后，也就是1928年，史密斯终于赢得民主党提名。之后他亲自邀请罗斯福竞选他之前担任的州长职位。史密斯最终败给赫伯特·胡佛，后者向选民保证， 今天，美国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消除贫困和担忧的理想。 但罗斯福却成了共和浪潮的弄潮儿，一举赢得了2.5万张纽约州长选票。在之后的两年里，罗斯福戏谑自己是 百分之一州长的一半 。但是在1930年，纽约人以超过70万张的选票，将罗斯福留在了州长的位置上。罗斯福被广泛看作是1932年大选民主党的主要候选人。在那年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当第三候选人德克萨斯人约翰·南斯·加纳也向罗斯福抛出支持的橄榄枝时，罗斯福最终打败史密斯，获得了必不可少的三分之二的选票。罗斯福邀请加纳做他的竞选伙伴，踩着举国对胡佛应对大萧条的极度不满情绪，向总统职位发起了进攻。

此时，罗斯福正召集他的家人和内阁成员举行就职礼拜仪式。他选择在教堂开始他的总统生涯，熟悉他的人对此一点都不会感到奇怪。童年时，罗斯福和他的家人就是圣约翰教堂的忠实会众，他的父亲就葬在这里最高级的墓地。在格罗顿上学时，校长恩迪科特·皮博迪牧师对罗斯福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使他留下了深刻而富有远见的新教烙印。 噢，是上帝，尘世欢愉的散播者和痛苦的承担者，使我们为继承了尘世的责任而感到欢快 ，这是皮博迪牧师最喜爱的祈祷文之一， 让我们沉浸在无法压抑的欢愉之中吧 。

长大后，罗斯福仍会阅读《圣经》和《公祷书》，并且常常引用里面的话。珀金斯也是一名虔诚的教徒，她认为罗斯福的政治理念正源于他的信仰。 他认为改善人们的生活是上帝工作的一部分， 她后来说。詹姆士·法利是罗斯福的竞选经纪人，也即将作为邮政局长加入内阁。他曾经在纽约乘坐 罗斯福专列 －－专门搭乘总统当选人及其家人和朋友，还有少数几名记者和摄像师的列车。让法利吃惊的是，一路上罗斯福谈论得最多的，不是国家事务，而是宗教信仰。他向法利讲述了就职日礼拜仪式的安排。法利后来说，罗斯福坚定地认为， 美国人民的基本宗教意识将会成为帮助大家渡过难关的一个重要因素 。

珀金斯终于找到了圣约翰教堂，她和苏珊娜穿过聚集在教堂外面的人群。教堂内的长椅上坐着罗斯福的家人、朋友、内阁成员及他们的家眷，大约有一百多人。大部分内阁成员珀金斯都不认识，只有少数在报纸上见过。在仪式开始前一刻，罗斯福在儿子詹姆士、母亲萨拉和妻子埃莉诺的陪伴下，从侧门进入教堂。由于腿部固定器的缘故，他的步伐显得非常缓慢，一只手抓着詹姆士以获得支撑。在仪式即将开始时，他在靠近侧门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罗斯福邀请皮博迪牧师做仪式的司仪。虽然曾为胡佛投过票，认为他才是 更有能力的人 ，但皮博迪牧师仍然欣然接受了学生的邀请。礼拜仪式包括感恩祈祷，以表达对国家的敬意和对美好未来的祈求；皮博迪带领会众唱圣歌 先贤的信仰 ；然后为新总统朗诵一段特殊祷文。罗斯福祈求上帝保佑 你的奴仆－－美国总统当选人富兰克林及其政府的所有成员 。仪式不足20分钟就结束了。在退场赞美诗的旋律逐渐停止后，罗斯福依旧双膝跪地，双手盖在脸上。其他礼拜者默默地看着罗斯福从地上艰难地站起来，珀金斯后来回忆说，他 转过身冲着我们大家友好而慈爱地微笑 ，然后从来时的侧门离开。

圣约翰教堂很快变得空空如也。熟悉华盛顿的礼拜者都安排了汽车在外面等待，出来后就直奔就职典礼现场。珀金斯看到即将上任的国务卿科德尔·赫尔（他从1907年开始就一直待在国会）和在华盛顿待得更久的海军部长克劳德·斯万森跟他们的妻子在等轿车来接，内政部长哈罗德·伊克斯和他的夫人及孩子们上了一辆轿车。其他礼拜者则纷纷乘坐出租车奔向市区。当人群散去时，珀金斯发现自己站在过道上一个男人的身边。她在报纸上见过这个人的照片，他是亨利·华莱士－－即将上任的农业部部长。

行动，立刻就行动！(7)

在许多方面，44岁的华莱士在美国乡村的职能，正如同珀金斯之于城市。他将毕生精力都用在了拥护农民的权益上。乡村的农民与城市的工人一样，也饱受大萧条的蹂躏，四面楚歌。与珀金斯离家追求人生使命不同的是，华莱士一出生就找到了自己的所属。他代表华莱士家族第三代，主编了爱荷华州颇有影响力的期刊《华莱士农民报》。华莱士的父亲在20年代也曾担任农业部部长，而现在，他正追随着父亲的足迹前行。珀金斯加入罗斯福政府是为了推进失业救济和公共工程计划，而华莱士则是为了建立起政府对农业的补贴项目。他是 国内分配制 －－一项为了恢复跌至谷底的农产品价格的方案－－的主要倡导者。保守派认为国内分配制跟珀金斯提出的失业救济计划一样危险。《时代》杂志的右倾主义编辑警告说 华莱士的激进思想，或许有待更为冷静和保守的内阁成员的校验 。

虽然有着一副乡土气息浓厚的外表，可华莱士绝不是从农村出来的乡巴佬。为了研究农艺，他曾周游美国和欧洲，也曾参观过父亲任职的国家农业部。但从内心来说，他是科学家，比起在交通拥堵的城市里穿梭，他更适合滔滔不绝地谈论杂交生物学。珀金斯正在为怎样去就职典礼发愁，她没有想到的是，劳工部有两辆汽车专供官员外出使用。华莱士也跟她一样。 我们初来乍到，对所有的安排都一无所知， 华莱士的妻子伊萝后来说， 甚至不知道我们可以向农业部要一辆轿车。

珀金斯转身对华莱士说： 我想我们是要去同一个地方。

你是珀金斯小姐，对吗？ 他回答道。

是的，我肯定你是华莱士。 珀金斯说。两人握手。珀金斯向他介绍苏珊娜。

我们最好坐同一辆车去，你认为呢？

珀金斯也同意。即将就任的劳工部部长和农业部部长分头跑向街边，拼命地冲出租车招手，最后终于有一辆车停了下来。四人挤进车里，向已经聚集了大量群众但人数仍在不断增加的国会大厦赶去。

从圣约翰教堂出来后，罗斯福回到了他在五月花酒店第七层的套房。他对就职演说稿做了最后几处修改，然后离开酒店去往白宫。按照惯例，即将就任的总统和即将离任的总统要一道去就职现场。由于胡佛对其继任者公开表示厌恶，今年的这道程序将会是一段尴尬的旅程。胡佛在1932年大选中对罗斯福的轻视，变成了他惨败后的难堪。对于历史分配的角色，胡佛感到非常不满。很明显，胡佛使国家的希望破灭，而罗斯福看起来却像是一个救世主。罗斯福可以大方地面对他的前任。 宇宙间没有任何剧作家可以像赫伯特·胡佛一样以闹剧的形式，为新总统－－新统治者或新救世主－－设计一个更好的登场。这很 值得学习 ， 剧作家罗伯特·E·舍伍德后来说道。

情况本来不应该是这样。4年前，胡佛以进步专家政治论者的身份当选为美国总统，人们乐观地期盼他能够开创一个新时代。他出生于爱荷华州，是一名贵格会教徒，自幼失去双亲，凭自身的才智和拼搏以一流的成绩考入了斯坦福大学。在采矿业获得成功后，胡佛被冠以 伟大工程师 的称号，成为一名白手起家的百万富翁。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胡佛的目标转向了人道主义，担任了美国食品局局长，职责是确保欧洲的美国联军有足够的食物。他有权规定美国农民种植何种农作物，也有权控制农产品的价格。胡佛没有采取控制或定量配给的措施，而是提议颁布了一项食品储备计划，该计划主要依靠爱国呼吁，通过张贴上面写着 食物会赢得战争 等标语的海报，呼吁国民节约粮食。这个提议被称作 胡佛粮食节约法 ，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一战期间，美国国内食品消费下降了15%。

行动，立刻就行动！(8)

一战结束后，胡佛被委任负责欧洲的复苏。他为挨饿的人们带去了3000万吨食物，为患病者提供医疗服务，这些行为使他成为欧洲和美国的英雄，有的欧洲城市街道甚至以他的名字命名。当胡佛圆满地完成在欧洲的任务后，哈丁总统任命他为商务部部长。胡佛利用他在内阁相对较低的官衔，将美国的商业推向了高效率和现代化。后来胡佛接受柯立芝总统的任命，在新政府里承担了更广泛的职责。

1927年，美国遭到密西西比河洪水的袭击，柯立芝派胡佛协调大规模救济方案的实施。胡佛再次用上了他在一战时采取的措施，依靠私人企业和个人，为灾民提供必需的援助。胡佛对 严酷个人主义 的膜拜已经超越了个人价值观的范畴，在他的著作《美国的个人主义》中，胡佛甚至将它喻为 人类进步的源泉之一 。

当柯立芝决定不再参加竞选时，胡佛就成了共和党主要的总统候选人。他轻易地赢得了总统提名，击败阿尔·史密斯，成功地延续了共和党对白宫的控制。在胡佛执政初期，美国经济处于稳定期，胡佛的个人主义思想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但是在他执政后第一年秋天爆发的 经济大崩盘 却让他猝不及防。

胡佛对 自由资本主义 的推崇以及他奉行的 小政府 理念，使他认为 大萧条 只是暂时的经济失常，不久便会自行恢复。他指责是国际因素导致了经济危机的爆发，并因此对美国政府本可采取的补救措施无动于衷。在国际方面，胡佛应对大萧条的方法使情况变得更糟。他不顾上千名经济学家的联名上书反对，签署了贸易保护条例《1930年司莫特-郝利关税法》。国会在共和党人的强迫下通过了该法案，它将美国的关税提升到了历史新高。 这事实上是在向世界其他国家宣示经济战， 一名历史学家这样评论道。胡佛错误地采取了此项措施，在全球范围内引起了一场关税战，致使艰难的时局变得更为糟糕。

许多有识之士都认为，大萧条是空前的，很可能会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是对进步人士的呼吁， 1931年1月14日发行的《新共和》评论说，这可能 是美国历史的又一转折点，是自内战以来我们面临的最大危机 。胡佛没有采纳伯力恒钢铁厂主席查理·M·施瓦布的建议。 微笑以对，继续工作， 施瓦布说。 我们总会度过艰难的时期。 但胡佛却坚持认为经济正在复苏。 我相信， 他说， 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在我们不懈的努力之下，一切将会很快恢复。 记者德鲁·皮尔森和罗伯特·艾伦在他们的合著《华盛顿旋木》中说，胡佛应对大萧条的态度是无为。 事实、数据、计划、组织，一个都没有，即使有人提议，也都被否决掉了， 他们写道， 他只有一个方针，就是避免任何会泄露此次大灾难真相的行为或言论。

胡佛对严酷个人主义的信奉，使他坚决反对向大萧条受害者提供联邦救助。他认为只能由地方政府和民间慈善机构来提供救济。 今天，由我们的邻居，我们的地方和国家机构，市政当局，还有企业和全国众多组织所提供的帮助，是被提议救济拨款的数倍， 胡佛宣称道。 敞开财政部的大门，会抑制这些捐助 ，联邦救济提议将会是 灾难性的 ，他说。胡佛反对救济提议，放在他桌上的议案都被他否决掉了。

通常伴随着否决行为的， 一名华盛顿记者写道， 是诸如 我们不能让自己在繁荣中挥霍 之类的说教。 胡佛赞同大事业的观点。美国商务部成立了一个专门负责解决失业问题的委员会，这个委员会公开强烈反对联邦救助。它建议说，应该由 私人捐赠 和 地方及州政府 提供救助。 一切证据都表明，这样可以满足所有的要求。 在1931年初的一场关于是否应该向红十字会提供救济金的争论中，马萨诸塞州的民主党参议员大卫·沃尔什说， 国会不会通过任何大的救济议案， 因为胡佛政府认为 缴纳大笔所得税的纳税个人和企业不应该承担救济责任 。

行动，立刻就行动！(9)

胡佛领导的联邦政府，其能力范围很小。政府没有收入，所以也没钱开支。联邦所得税仅实施了20年，只有5%的人在纳税，联邦预算总额才33亿美元。胡佛认为不应该扩张联邦政府的规模去应对大萧条带来的挑战。他对经济危机的第一反应，是在1930年秋天设立 总统的紧急失业委员会 ，由科洛尼尔·亚瑟·伍德任委员会主席。事实上伍德委员会并没有提供救济，它的使命是鼓励各州、各地和私有企业或组织作更多捐赠。委员会鼓励产业企业雇佣更多工人的努力并没坚持多久，因为由于收入不断减少，企业更愿意做的是精简员工。许多城镇的破产或濒临破产，使委员会劝说地方政府承担更多建设项目的尝试也不再奏效。科洛尼尔·伍德试图劝说胡佛以增加联邦公共工程项目的方式来缓解失业状况，在遭到胡佛的否决之后，他在挫败中辞去了职务。

1931年8月，胡佛创建了 总统的失业救济组织 ，由美国电话电报公司总裁沃尔特·S·吉福德任负责人。该组织的使命与伍德委员会一样，但已经没什么效果。它劝说大学足球队进行慈善比赛，四处张贴写着 我们当然能做到 等诸如此类标语的海报。但是，总统的失业救济组织对改善失业状况所起的作用根本微不足道。1931年11月，威尔·罗格斯在他的电台节目上设计了胡佛向吉福德提供职位时的对白。

吉福德，我有一份不寻常的工作派给你，就是去救助数百万的失业者。

要拿什么去救助他们呢？ 吉福德问。

这正是让这份工作变得不寻常的原因。如果有办法的话，就称不上不寻常了。

胡佛拒绝将联邦资金用于救济的态度，在阿肯色州遭遇几次干旱袭击后体现到了极点。他借出数百万美元购买牲畜饲料和幼苗，却反对向挨饿的农民提供救济。 当驴和骡子都能吃饱时，上帝会保佑那些快要饿死的人们， 来自内布拉斯加州的进步共和党参议员乔治·诺里斯愤怒地说， 因为国家会出钱埋葬他们。

要求联邦救济的呼声越来越高，但胡佛依然反对。他坚持认为， 联邦政府的救济 会违背 美国人民的价值观和信条 。胡佛应对大萧条的措施有两个：一是控制联邦开销；二是坚持金本位货币制，即只要持有美元，便可兑换成黄金。一些保守派也开始担心，如此严格地遵守自由市场资本主义，胡佛是否低估了这场经济危机。 站在那里等待的人也能效劳， 两个杰出的经济学家在联合专栏写道， 但他们是为共产主义事业效劳。 国会进步人士终于说服胡佛签署了一项由纽约民主党人罗伯特·F·瓦格纳起草的议案，拨款3亿美元成立复兴金融公司，作为救济金分发给各州。但是这些救济金是以贷款形式发放的，不是赠与。问题是，那些已经自身难保的州政府，唯恐加剧自身经济状况的恶化，根本不愿意接受这笔贷款。正如一位批评家所言，联邦政府是在询问 州政府能够提供什么？ 而不是命令它们 应该提供什么 。

让胡佛与 铁石心肠 一词挂钩的事件发生在1932年。由一战穷困的退役军人组成的 退役补贴军团 涌入华盛顿，他们要求政府及早支付国会授予退役士兵的补贴金，该笔款项预定于1945年支付。数千名老兵在华盛顿西南部的阿纳卡斯蒂亚平地扎营，强烈要求政府提供救济。胡佛政府不仅拒绝了示威军团，还对他们进行了镇压。联邦军队用坦克、刺刀和催泪弹袭击了这些老兵，还放火焚烧了老兵及其家人居住的简易棚。公众没有全然同情老兵要求提前获得补贴金的请求，但他们对胡佛政府的野蛮回应却感到心寒不已。各地影院很快放映了当天的冲突场面，片中旁白者将该事件称为 流血和暴乱的一天 。故事的反派，正是当时住在白宫的美国总统。

胡佛应对大萧条的勉强措施，如给复兴金融公司拨款等，使他的追随者将他描述为激进主义总统和大萧条时期的英雄，甚至把他称作 新政 价值观的创始人。1963年一篇颇有影响力的评论发表，题为 赫伯特·胡佛的考验 。在这篇评论中，历史学家卡尔·戴格勒辩称，胡佛应该被誉为 打破先例直接与大萧条搏斗的人 。这些修正主义者的描述触及了事实的一部分核心，但他们极大地高估了胡佛的角色。正如历史学家亚瑟·施莱辛格所说，对胡佛的正确评价应该以经历过1933年的官员、记者和学术界人士的观点为准。他们几乎一致认为，胡佛是一个反对采取措施应对大萧条的保守主义者。胡佛不仅没有提倡新政的价值观，甚至还强烈抨击其为危险的激进主义。他在1933年12月写道， 当美国人意识到他们失去了先贤在过去300年里一直为之而战的思想和精神自由时，我希望他们会想起，至少我曾试图拯救他们。

行动，立刻就行动！(10)

胡佛宣称，1932年的总统选举不是 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 ，而是 两种政府价值体系的博弈 。罗斯福与胡佛有一些共同点。在谈及政府开支的问题时，两人听起来同声和气。罗斯福发誓要实现 政府经济 或削减联邦预算，并赞同号召将开支削减25%的民主党政纲。但是在其他问题上，尤其是对此次竞选具有巨大影响的 大萧条 ，两位候选人的观点截然不同。

胡佛极度轻视经济危机及其对美国人民所产生的影响。出于竞选策略考虑，他来到美国受影响最为严重的地区，试图让民众相信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一次在爱荷华州的演讲中－－该州已经因为过低的农作物价格和被抵押农田赎回权的丧失而不堪重负，胡佛称 虽然目前的日子穷困悲伤，但却能从中看到真正的繁荣。 对一个急需政府采取行动的国家，胡佛却继续散播他的个人主义真理。 联邦政府不应该免除私有团体对公众、地方政府对本州、州政府对联邦政府所应承担的责任， 他强调说。

罗斯福提出了明确的方案。在1929年经济危机爆发之前，他就是一名进步主义者。他承诺会进行自由主义社会改革，并因此当选纽约州长。他与前任州长史密斯秉持相同的观念，强调政府可以积极采取措施改善普通民众的生活水平。作为州长，罗斯福强烈提倡公共电力，认为国家有责任利用水力，以最低的收费供人民使用。罗斯福还支持工人权益，积极倡导提供更安全的工作条件，和制定更有利于工人的赔偿法案，反对实施禁止工人罢工的禁令。但是，让罗斯福跻身美国最高自由主义者之列的，是 大萧条 及他对大萧条的反应。在1931年8月一次对纽约州立法具有开创性意义的演说中，罗斯福说，当公民无法找到工作时，国家必须帮助他们， 这不是什么慈善举动，而是一种社会责任 。作为全国人口最多也最富有的纽约州的州长，他着手制订了一项重大的失业救济计划，成为其他各州的典范。

早在竞选总统时，罗斯福就曾在1932年4月7日的一次广播演说中承诺，他会拥护 那些位于经济金字塔最底层被遗忘的人们 。这是他被谈论得最多也是最具革命意义的竞选演说之一。而胡佛及共和党前任总统是以经济金字塔最高层者的利益为先，坚持认为他们的财富最终会流向其他国民。

罗斯福直接向那些贫穷或缺乏社会地位的人们承诺救助。当被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提名为总统候选人时，他打破传统，亲自去芝加哥体育馆向代表致辞。在7月2日接受提名的演说中，他做出了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承诺， 我向你们保证，也向我自己保证，我将为美国人民采取新政措施 。 新政 不是讲坛，投票者不知道罗斯福会针对农业危机或失业问题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但他承诺会采取 新政 措施，这意味着他会做出改变，而不是袖手旁观。 他的话真令人感到高兴， 弗朗西丝·珀金斯后来说， 让人们心里生出了希望。在那样一段可怕的萧条时期，人们太需要希望了。

每个候选人都警告说，对手的胜利就等于是自己的灾难。胡佛的支持者说罗斯福是业余政治家，即使在最好的时代也不适合领导国家。他只会说人们爱听的话，是 一条穿着格子呢的变色龙 。当时最有名气的专栏作家沃尔特·李普曼这样贬低罗斯福： 一个不具备任何当选资格却讨人喜欢的人，极度渴望成为总统。 这句话后来多次被引用。所有对罗斯福的批评中，胡佛的言论最为刻薄。他说，罗斯福提出的 尚未成熟的新政 会 使宪法的木料裂开 ，并 摧毁美国政府的根基 。胡佛以预言的语调评论罗斯福的一次胜利， 野草会在成百上千座城镇的街道上疯长；数百万顷的农田将会杂草丛生， 他警告说。

行动，立刻就行动！(11)

罗斯福则抨击胡佛对大萧条受害者苦难的漠视，批评他没有制订任何有关扭转经济局面的明确计划。他强调说， 胡佛政府所能做的，就是暂时在泄漏的屋顶上打补丁，而从未试图为美国的经济建筑更换一个新的屋顶。 在最后几次重大的竞选演说中，罗斯福给巴尔的摩的拥护者作了一个非常生动的比喻，他说他是在 向当前共和党政权的 四大骑士 开战，这 四大骑士 分别是毁灭、拖延、欺骗和绝望 。

竞选刚刚拉开序幕时，胡佛就坚信自己会赢得胜利。他认为罗斯福过于幻想，不会在竞选中胜出。即使后来形势越发明朗，种种迹象表明他的对手将会取得压倒性的胜利时，胡佛依然固执己见。 他如同生活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岛上， 胡佛的朋友说。除胡佛自己以外，其他人并未对他的大败或民主党的胜出感到惊讶，他只获得了6个州的多数选票。当时的芝加哥共和市长 大比尔 威廉·汤普森客观地评价说， 美国政治的历史表明，人们不会为延续萧条的时世而投赞成票。 当选举结果公布时，胡佛大失所望。但在许多客观的观察人士看来，罗斯福的获选在预料之中，也是众望所归。堪萨斯州颇有名气的报纸编辑威廉·艾伦·怀特表示，选举结果反应了 美国人民全新的生活态度 说明他们非常希望政府成为人类福利的机构 。

选举结束后，胡佛与罗斯福之间的关系变得非常不友好。虽然《第二十条修正案》将总统就职时间从三月提前到了一月，但这个已获批准的法案当时还未生效。因此，胡佛与罗斯福之间的权力交接，将在漫长的四个月之后进行。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后一次总统当选与就职相隔如此之久的情况。这实在让人遗憾，就如一名记者所说， 全国人民几乎都希望他（罗斯福）能立刻走马上任。 罗斯福希望在空位期（媒体如此称呼这四个月）与胡佛共同执政，但他的希望落空了。胡佛只喜欢擅作主张，罗斯福也不愿尝试任何可能与被否决的前任之间联系紧密的事。虽然两人也因一些亟待解决的事务碰了几次面，但始终无法就行动方针达成共识。

现在是就职日当天的上午十点，胡佛正站在白宫的北门等待。一辆敞篷汽车停了下来，罗斯福端坐在里面，看起来 非常自信 ，一位电台广播员这样评论。而胡佛则完全相反，用瑞克斯福特·塔格威尔的话说， 几乎疲倦到了极点。 两人脱下丝绸帽，象征性地握了握手，然后乘车沿宾夕法尼亚大道向国会大厦驶去。这条庄严的林荫大道连接了美国的司法和立法两大机构。道路两旁挤满了群众，有的坐在看台上，有的站在临时讲台上，就像一条新闻报道所形容的， （站在）任何能或不能承受他们身体重量的物体上。 当敞篷汽车驶过时，人群高声欢呼。他们之所以如此兴奋，不仅是因为亲眼目睹了两位总统的风采。《纽约时报》华盛顿总部负责人亚瑟·克罗克说，这 是一场对于新价值体系即将取代旧价值体系的欢庆 。

罗斯福朝聚集在1.25英里长的大道两旁的人群微笑并挥手。胡佛坐在他的身旁， 脸色阴沉，冷酷地注视着前方 ，詹姆士·罗斯福从汽车的活动座椅上观察到。胡佛竭力装作对人群和罗斯福视而不见。当他们经过一座正在修建的建筑时，罗斯福惊叹地说， 我亲爱的总统阁下，这是不是你见过的最好看的钢梁？ 胡佛没有回答，罗斯福也未再尝试与他说话。当汽车到达国会大厦后，两人道别，然后分道扬镳。胡佛进入国会大厦装饰华丽的总统办公室，将他任期的最后时刻用来签署文件和接受别人的祝愿。罗斯福则去了与总统办公室在同一条走廊上的军务委员会办公室。中午时分，他靠着詹姆士的胳膊走进参议院，观看了他的副总统约翰·南斯·加纳的宣誓就职仪式。然后，罗斯福回到军务委员会办公室，等待着宣誓就任美国第32任总统。

行动，立刻就行动！(12)

罗斯福宣誓的地方是搭建在国会大厦东门廊处的讲台，这是安德鲁·杰克逊时期规定的总统就职典礼布景。精心打理宣誓台的就职典礼筹办委员会，对寒冷大风的天气和头顶上的乌云束手无策。

密切留意者还会发现另一抹忧伤的气氛－－国旗正在半杆上飘扬。国会大厦降半旗向蒙大拿州参议员托马斯·沃尔什致哀，他本应成为罗斯福政府的司法部部长，但却在前往就职典礼的火车上因心脏病发作去世。73岁的沃尔什是一名自由主义战士，曾负责调查蒂波特山油田丑闻，他几天前刚与比他小20岁的富有的古巴寡妇结婚。沃尔什的死对新政府（尤其是进步派人士）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损失。但这还不是笼罩罗斯福就职典礼的唯一不幸事件。几周前在迈阿密，一个疯狂的意大利移民朝罗斯福乘坐的汽车开枪，尽管一名反应迅速的女人推开他的胳膊致使他没有击中目标，但子弹却打中了芝加哥市长安东·瑟马克，他目前仍因伤势严重而徘徊在生死边缘。这恐怕是自1865年亚伯拉罕·林肯就职以来最为沉痛的一次就职典礼。当年林肯在内战最后的悲痛中宣誓就职，承诺将努力 包扎国家的伤口 。

下午1？誜00点整，军号响起。罗斯福靠在儿子的肩上，走出国会大厦重达十吨的铜门。海军陆战乐队开始鸣奏 总统礼赞 。罗斯福蹒跚地走上通往宣誓台的斜坡。他刚出现在群众的视野里，人群就开始鼓掌跺足。1？誜06分，罗斯福面向首席大法官查尔斯·埃文斯·休斯，双手放在他的祖先带到美国的荷兰语《圣经》上－－这也是他宣誓就任州长时用过的 圣经 。它正翻到罗斯福最喜爱的 哥林多前书 一节： 如今长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 宣誓完毕后，罗斯福开始发表就职演说。一共有178家电台对罗斯福的就职演说进行了广播，这是历史上第一个最为广泛播送的就职典礼。

美国人民在罗斯福的领导下团结一致。 在国家面临困境时，党派偏见被置诸脑后， 《纽约先驱论坛报》在罗斯福就职当天发表评论。 大家都意识到目前是同坐一条船，所有人必须一致支持他们的船长。 全国人民都在期待罗斯福行使他作为独裁者的权力。来自爱达荷州颇具传奇色彩的共和党参议员威廉·波拉哈公开表示，他愿意抛开 党派和政见 的差异， 在宪法允许的情况下，同意在一段时间内将独裁权力给予我们的新总统。 宾夕法尼亚州共和党的主流参议员大卫·里德说， 我很少羡慕别国的政府，但如果说美国也需要一个墨索里尼的话，那现在正是时候。 甚至连一向言谈颇为谨慎的沃尔特·李普曼也认为， 独裁权－－如果这样称之的话－－的使用是必需的。

但也有反对独裁的声音。自由主义杂志《国家》在其封面上写道， 我们需要独裁者吗？ 然后在文章里作了自答： 绝不需要！ 《新共和》认为，美国需要的不是独裁者，而是 救世主 。《时代》杂志则认为美国正急切地盼望出现一个大胆的领导人，并在罗斯福就职当周的封面上刊登了萨拉·罗斯福的照片，还引用了她的一句话： 富兰克林有一个伟大的习惯，就是喜欢对伙伴发号施令 ，还专门发表了一篇关于此趣闻的文章。 有一次我对他说： 儿子，不要总是指挥别人，有时也应该让伙伴儿们发号施令一下。 妈妈， 他扬起沾满泥土的小脸对我说， 如果我不指挥他们，那就什么都玩不了了！

行动，立刻就行动！(13)

关于就职演说的内容，罗斯福思考了不下数月。早在去年的秋天，他就开始和雷蒙德·莫利一道构思就职演说的内容了。莫利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也是罗斯福最主要的演说稿撰写人和最亲密的助理。两人是在9月份去旧金山的旅途上开始构思大纲的。罗斯福在西部的竞选进展得非常顺利，似乎已经胜利在望。

某晚，在皇宫酒店的房间里，他掐掉电话，取下腿上的固定器，对莫利说他想起草就职演说稿。两人一直谈到第二天凌晨两点。罗斯福期望在此危机时期，以绝对严肃的语气向一个绝望的民族发表演说，不带一丝美国人曾被迫接受的盲目的乐观主义情绪。但是，罗斯福又希望他能带给人民希望。虽然他并未打算进行独裁统治，但他告诉莫利，他想要强调，他将会采取一个国家领导人在战时应该采取的行动。他说，他绝不允许国会阻挡这些计划的实施。

二月初，在一次从沃姆斯普林斯疗养院到佛罗里达州杰克威尔逊市的火车旅途中，罗斯福和莫利再次对演说稿进行了讨论。大萧条的恶劣程度以及1933年初美国人民面临的严峻生活状况，对演说稿的内容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就职演说稿在性质上是左倾的， 二月中旬莫利在他的日记里这样写道。当月底，莫利带着终稿来到海德公园。在威士忌的陪伴下，他与罗斯福在图书馆度过了整整一夜。

莫利的稿子是用普通书法写成的，但罗斯福坚持要再亲自抄写一遍，因为他说如果路易斯·豪知道演说稿不是他写的，一定会大发雷霆。后来让莫利印象深刻的是，罗斯福竟然试图制造证据，以证明演说稿是他自己写的。罗斯福的一篇主要传记 忠实地 描述了演说稿的创作过程，说总统当选人在画像中祖先的注视下，在海德公园的家里写就了他的就职演说稿。事实上，罗斯福和莫利两人一道对草稿字斟句酌地作了修改，通宵达旦到第二天清晨，终稿其实是两人合作完成的。

但是演说稿最为人熟知的语句，并非两人那晚埋头苦干的产物。有传言说，罗斯福无意中看到亨利·大卫·梭罗的日记后，添加了 唯一让我们感到恐惧的是恐惧本身 这句话。而事实上，这句话是路易斯·豪在修改演说稿时加进去的。并且这句话也不是梭罗说的，至少不是他的原话。莫利说，它是路易斯·豪从 侦探小说和报纸 上看到的， 从没听说过跟梭罗有什么关系。 莫利最合理的猜想是，路易斯·豪在报纸上的广告里看到了这句富有历史意义的台词。事实上，路易斯·豪有很多机会可以看到类似这样的话，并非他的原创。两年前《纽约时报》在警告中就引用了美国商会主席的话， 在这种情况下，最让人恐惧的，是恐惧本身。

当罗斯福在这个大风的三月天发表演说时，他面临的是一群深陷绝望的人们。这正是他所期望的。四年前，胡佛站在相同的地方，向全体国民承诺他将创造一个拥有 数百万幸福家庭、享受安逸和机遇福佑 的国家。他的话充满了无尽的乐观。 没有其他任何国家，可以像美国一样安枕无忧， 他宣告说。现在，罗斯福站在国会大厦的门前，从树荫下的屋顶向下望去，他面对的是十万民众，他们在担心好时代是否再也不会来临。 人们脸上挂着胆战心惊的表情， 珀金斯回忆说。罗斯福即将开始工作的女管家亨莉塔·纳斯碧看到周围的年轻人面带忧虑，感到颇为惊讶。 我们上了年纪的人担心是应该的， 她说， 但如果年轻人也老是愁眉苦脸的话，那就太糟糕了。 在场的民众好像在墓地哀悼一样，一片死寂， 一名记者说。

罗斯福开始了演说。他高高地昂起下巴， 好像面对着某个潜伏的敌人， 有评论如是说。 今天，对我们的国家来说，是一个神圣的日子， 他以典型的宗教性开场白开始了演说，这是他在最后几分钟加上去的。罗斯福承诺会 像我国目前形势所要求的那样，坦率而果断地 向他们讲话。他宣告说他坚信 唯一让我们感到恐惧的是恐惧本身 ，这句话本是突来灵感才添上去的，后来却成为了美国总统讲话中最出名的语句之一。

行动，立刻就行动！(14)

演说内容并非全是激情昂扬的语言。罗斯福坦率地分析了国家所面临的问题。政府收入不足；工业生产崩溃；农作物无处售卖；无数家庭的多年积蓄化为乌有。他阐述了他首先将要解决的问题。 我们最最基本的任务， 他强调， 是要让人们有工作。 他说，必须要提高农产品的价格，让农民能够维持生计。还需要做的，是为大萧条的受害者提供救济。他从竞选的某个主题开始，论及削减联邦开支的必要。还号召对银行体系、信贷和投资领域进行更为严格的监管－－ 停止用别人的钱去进行投机的行为 。罗斯福曾在旧金山决定，要以一种严肃而又不会让群众感到悲观的语调来发表他的就职演说。现在，他一边阐述问题的严重性，一边又不断给民众信心， 只有愚蠢的乐观主义者才会否认当前的黑暗现实， 他说。 但是要感谢上帝，我们面临的困难都只是物质方面的， 他慎重地说道。

演说的主题是 行动，立刻就行动 。罗斯福以军事化的语调，强调了采取措施的迫切需要。他说他 毫不犹豫地担任美国人民伟大军队的首领 ，还要制定 进攻路线 。最有说服力的一点，是罗斯福高声宣告要整顿银行体系。 奸诈的货币兑换商的种种行径，将受到舆论法庭的起诉，将受到心灵和道德的唾弃， 他说。然后他引用了《马太福音》中 耶稣洁净圣殿 的内容。 如今，货币兑换商已从我们文明庙宇的高处落荒而逃， 他说， 现在，我们要以千古不变的真理来重建这座庙宇。 尽管某位观察人士发现，人们因为担心会打断罗斯福解决国家困境的势头，不愿意长时间地鼓掌欢呼，但他们还是热烈地响应了他们的总统。

在17分钟的演说快要结束时，罗斯福直接谈及了独裁统治的问题。他说他很快会要求国会解决国家面临的问题。他希望能够在总统的历史权限范围之内处理经济危机，但是如果行不通的话，他已经做好了 暂时超越总统权限 的准备。他将要求国会给予他 犹如我们的国家遭到别国侵略时，国会将会给予我的执行权力，向此非常时刻开战 。这是演说内容最为激进的一部分，恰如其分地暗示了他的独裁统治权，得到了群众热烈的响应。

在圣约翰教堂门前坐上出租车之后，珀金斯和华莱士不确定要走哪条路。就职典礼筹办委员会不仅没有为珀金斯预定酒店，而且也没有告诉她怎样去就职典礼现场。珀金斯和华莱士告诉出租车司机去国会大厦，但当他们快到时，却发生了交通堵塞。交警告诉他们说剩下的路程只有步行过去。他们唯有下车，在就职典礼开始前一刻在拥挤的人山人海中穿行。 亨利、伊萝、苏珊娜和我是从人群中挤过去的， 珀金斯后来回忆说。

未来的劳工部部长和农业部部长看来好像赶不上就职仪式了。与伊萝和苏珊娜分开后，珀金斯和华莱士手持贵宾券，急急忙忙朝远处的演讲台冲去。 我希望你能跑快一点， 华莱士说。两人为了抄近路，穿过禁止踩踏的草坪，在典礼开始后才来到台上。由于迟到，他们没有去专为内阁成员设置的座位区，而是默默地坐在了旁边的座位上。他们错过了罗斯福的宣誓仪式，只听到他的就职演说，当时他已经 讲到一半了， 华莱士回忆说。珀金斯坐定后，看到演说稿的作者双手放在膝盖上，正俯身叹气。莫利转过身看着珀金斯－－他们在纽约就已是旧相识。 他接手了国家这条大船，而且调转了船头， 他说， 我们将要朝相反的方向前进了。

就职典礼在下午1？誜34结束，人群最后一次鼓掌欢呼。整个过程胡佛一直面色冷峻。 他脸上那种绝望的神情，我只从站在墓地边的人们的脸上看到过一两次， 埃莉诺·帕特森在《华盛顿先锋报》上写道。胡佛不喜欢罗斯福的演说。另一家媒体评论说，胡佛的 眉毛不时因不赞同而皱在一起 。演讲结束后，胡佛便起身前往联合车站，乘火车去纽约。他和罗斯福再也不会碰面了。胡佛很快就开始了他的新事业－－对 新政 进行批评和阻拦。当天在国会大厦外面的无数人中，除胡佛之外，很难找到没有被感动和鼓舞的人。珀金斯从演讲台上看到 泪水在坚强的人们的脸上流淌着 。人们的反应如此强烈，这使埃莉诺·罗斯福有点担心起来。 你能感觉到，只要有人发出指令，他们肯定会赴汤蹈火， 她说， 就职典礼非常非常的庄重，但也带着一丝令人畏惧的气氛， 她总结道。

行动，立刻就行动！(15)

在廉价的移民公寓，在装修考究的客厅，在偏远的农舍，人们纷纷围在收音机旁收听罗斯福的演说。底特律的约瑟夫·威廉姆斯，在收听了罗斯福的演说后，被 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 征服了。他说，罗斯福给了他 一种全新的希望 ，让他感到 一切都会好起来，生活又有了盼头 。媒体也对罗斯福的演说作了狂热的吹捧。共和媒体《芝加哥论坛报》将它比作 杰克逊的演说，是一次铿锵有力的演讲 。甚至连1932年社会党总统候选人诺曼·托马斯也承认，这是 一次非常优秀的讲话，是典型的民主党演说 。纽约的《新闻日报》说： 本报承诺在接下来至少一年的时间里，我们会拥护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的政策。如果事实证明值得的话，拥护时间会无限期延长。 数十万人民被他的演说感动，纷纷给罗斯福写信，称赞之情溢于言表。 我肯定你坐上现在这个位置，绝非仅靠运气， 新泽西州威斯蒙特的威廉·肖沃尔特夫人在信中写道。 我真心地相信，在这个艰难的时刻，是上帝派你来拯救身处困境的美国人民。

罗斯福走下坡道，坐进车里，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同家人一道离开。这是罗斯福第一次以总统的身份来到白宫。他享受了一顿简单的家宴。为了表示对参议员沃尔什的哀悼，他取消了本已计划好的耗资500美元的正式午宴。然后罗斯福从白宫出来，走上宾夕法尼亚大道。就职典礼的阅兵仪式就设在这条大道上，参加阅兵的队伍长达6英里。他在官方阅兵台上站定。这是一座复制安德鲁·杰克逊在田纳西州的故居赫米蒂奇（Hermitage）的建筑。

与罗斯福站在一起的，有他的妻子和母亲，还有内阁成员、陆海空三军领导人和其他高官政要。正列队前进的18000名行进者由全美过半数的州长、选举团成员和退伍军人（有的参加过内战）组成。马匹正拉着炮兵弹药车仰首阔步，还有一支由印第安苏族人组成的号角团，以及来自波士顿的禁酒令抗议者在高喊 我们需要啤酒！ 100多辆军用飞机和两架飞艇在头顶上空飞翔。乐队在演奏由即将上任的财政部部长威廉·伍丁创作的 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进行曲 。4名黑人正推着割草机沿着大道前行，其意是在反驳胡佛的警告（他曾说如果罗斯福当选总统的话，街道上会长满野草）。罗斯福一直都很喜欢阅兵，他盛赞这是一次 非常棒 的阅兵仪式。在将近三个半小时的阅兵仪式中，他一直待在阅兵台上。罗斯福再次用行动让人们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埃莉诺离开了阅兵台，她要去接待2500名外地客人。东房是白宫内最大的厅，詹姆士·麦迪逊曾在此举行内阁会议，林肯的遗体也曾停放在这里。此刻，东房已被高级玻璃用具、银器和红玫瑰装饰得富丽堂皇，里面挤满了罗斯福的亲戚、朋友和政府官员。其中还有13名脊髓灰质炎患者，他们专程从沃姆斯普林斯的疗养院赶来观看罗斯福的就职典礼。人们正纷纷走进国家宴会厅。晚上八点，罗斯福大家族的72名成员举行了一次盛大的晚宴，这是罗斯福和德兰诺两大家族有史以来最大的聚会。晚宴过后，一场舞会在华盛顿礼堂拉开了帷幕。有8000人购买了票价５美元的门票，但其中很大一部分人都进不了场。

黄昏时分，罗斯福离开阅兵仪式，走上二楼的 椭圆形餐厅 。他已悄悄地安排了参议院在这天下午确认他的内阁，而此时他要做一件史无前例的事－－让全体内阁成员立刻宣誓就职。他已经派人召集所有即将就任的内阁成员，让他们带上自己想要携带的家庭成员过来，但没有告诉他们什么原因。珀金斯是带着苏珊娜和她的老朋友莫莉·迪尤逊一起来的。当她到达椭圆形餐厅时，看见罗斯福正坐在一张书桌旁，看起来 勇敢、能干而自信 ，伊克斯后来回忆道。其他内阁成员则围在大法官本杰明·卡多佐的身旁。他刚刚接任小奥利弗·温德尔·霍姆斯在最高法院的职位，早在纽约最高法院任职的时候，他就与罗斯福相识。

行动，立刻就行动！(16)

内阁成员名单被公布后，他们受到了冷遇。《时代》杂志的亚瑟·克罗克表示， 内阁成员的综合特点是勤奋，他们完全缺乏头脑和才气。 新内阁被批缺少 大人物 ，尤其是没有网罗到败在罗斯福手下的总统提名人，如1928年的民主党领袖阿尔·史密斯。一名共和党国会议员讽刺说，罗斯福遵守了他将关心 被遗忘的人 的承诺，因为他的内阁就是由 九个被遗忘的男人和一个被遗忘的女人 组成的。

这些呼吁起用 大人物 的人其实是对罗斯福缺乏信心，他们希望在罗斯福身边的都是贤明之士。而当东部的货币持有者也强烈号召起用大人物时，他们其实是希望保守的内阁成员能够阻止罗斯福采取行动，如使银行国有化或刺激物价上涨等。 从本质上来说， 一名记者当时评论说， 这是在芝加哥和大选日被打败的金融势力，为了达到继续操控政府的目的，而作出的最后挣扎。

也许罗斯福的内阁成员的确都不怎么出名，但他们都是被谨慎挑选出来的，包括一些华盛顿的老政客，如德高望重的科德尔·赫尔，他本是田纳西州的参议员，现在即将成为罗斯福政府的国务卿。还有一些对国家现状了如指掌的人，如乔治·德恩，他曾担任两届犹他州州长，是罗斯福在西部的主要拥护者，现在即将担任战争部长一职。农业部部长华莱士在农业地区备受尊敬，财政部部长威廉·伍丁曾是一名在华尔街广受信赖的商人。罗斯福在组建政治联盟反面的能力正逐渐被展现出来。内阁成员中有三个是共和党进步人士，在最后的大选中正是他们给民主党投了关键的一票，是罗斯福急切想要网罗的人才。

总体而言，罗斯福的内阁 略带左倾性质 ，这正是罗斯福自我塑造的方向。这是历史上最多样化的一届内阁，成员有的来自南部，有的来自西部，还包括两名天主教徒（其中一名就是参议员沃尔什）。细心的媒体不难发现，罗斯福还曾考虑让梅西百货公司的总裁耶西·伊萨多·施特劳斯和他的老朋友亨利·摩根索进入内阁，两人都是犹太人。而其中珀金斯的任命最具历史意义。

罗斯福告诉内阁成员，本杰明·卡多佐大法官会见证他们宣誓。 我希望你们不介意用我的荷兰语《圣经》宣誓， 罗斯福说， 虽然你们不懂荷兰语，但它也是神圣的经文，不是吗？ 他按照草案的顺序依次叫内阁成员的名字，从掌管最高部门的赫尔开始。各人依次上前，在满头银发的卡多佐大法官的见证下宣誓就职。罗斯福与他们一一握手，并签署委任状。最后被叫到的是珀金斯，她的劳工部门才刚刚成立20年，是成立时间最短的部门。

罗斯福开玩笑说，他之所以让内阁立刻宣誓就职，是为了让他们 多得一天的酬劳 ，而真正的原因是让他们以团结的精神立刻开始工作。虽然内阁里没有 大人物 ，但也有男有女，他们知识渊博，经验丰富，并且乐于奉献。就像沃尔特·李普曼所说，其中最出色的成员具有让内阁成为 百日新政 期间一支重要队伍的素质－－即 在既无利可图又不受欢迎的情况下，仍然秉持自己的信念 。

《时代》杂志评论说，这个团队 在总统的领导下，将会表现出良好的协作精神 。但事实上内阁成员之间的关系并非如此简单。他们聚集在 椭圆形餐厅 里，虽然有许多新政者并未在场，但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意欲将这个国家带向何处。在目前国家面临的许多重要问题上，他们将会成为指点江山的带头人。

莫利！莫利！莫利！全能的上帝！(1)

随着罗斯福政府的诞生，华盛顿城突然间有了活力和目标。胡佛政府的官员怀着沮丧的情绪陆续下台，接手他们职位的，是一批又一批的律师、经济学家和满怀抱负的官僚主义者，其中很多人刚刚从美国最好的学校毕业，热切地希望加入联邦政府，这个看似最有希望击退大萧条的组织。

我们之所以来华盛顿，是因为这里是一切行动开始的地方， 托马斯·埃利奥特回忆说，他从布法罗的律师事务所辞职，加入了新政府，在劳工部担任律师。事实上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许多人都迫切需要一份工作。他们以新政者自居，怀揣推荐信来到华盛顿，推荐信来自州长、教授或者任何他们认识的在华盛顿有关系的人。

那些烦人的年轻律师都来到华盛顿， 乔治·皮克在他的自传中粗暴地写道，此人曾是一名商人，后来在罗斯福的农业复苏方案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他们都自称是某某人的朋友 他们快活地溜进办公室，坐在办公桌旁，主动索要文件，好像永远都有忙不完的事情。

这些新来者都住在华盛顿破旧的区域，如乔治敦和雾谷，他们给华盛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他们将一个平静、悠闲、冷漠和循规蹈矩的南方小城，变成了一个快活、朝气蓬勃的大都市， 《科里尔周刊》如此评论道。这些新政拥护者频繁地聚会，共同探讨国家的命运，常常到深夜仍意犹未尽。 那段时期华盛顿发生的重大事情，都是一边喝着鸡尾酒一边进行的， 一名支持新政的杰出律师回忆说。珀金斯的朋友莫莉·迪尤逊是民主党的主要激进分子，她记得首都突然间 变得活跃异常，犹如被捅的蚂蚁窝 。

这种活力四射的高昂情绪也占据了整个白宫。联邦特勤局局长科内尔·埃德穆德·斯大林在联合车站送走前任总统胡佛后，刚刚回到白宫就注意到了它的变化。 我不在的时候，白宫变成了一个快活的地方，信心十足的人处处可见， 他说， 而总统是他们中最高兴最有信心的一个。 让威尔·罗格斯感到欣喜的是，罗斯福与胡佛不同，他看起来很高兴。 再次在白宫看到笑容， 罗格斯说， 对我们来说就如同饱餐了一顿。

埃莉诺·罗斯福发现，国家的经济危机对她丈夫产生了 振奋人心的影响 。 他们在制定决策，在尝试新的办法，人们也纷纷开始工作，连平常鄙视政府救济的商人也开始恳求政府帮他们解决困难， 她在自传中这样写道。新的希望弥漫在联邦政府的各个阶层。新加入复兴金融公司的年轻律师米尔顿·凯茨（他后来成为了哈佛法学院的著名教授）还记得，那 几乎是一种彻头彻尾的 改变。 突然间连空气都不一样了，轻风吹过走廊， 凯茨回忆道， 你突然感觉，新鲜的空气在涌动，生命正逐渐复苏。

罗斯福首先着手解决的是银行体系。与大萧条本身一样，银行业的诟病也起源于19世纪20年代的泡沫经济。在柯立芝总统的带领下，美国人开始相信 美国的事业就是商业 。在这十年间，股票经纪人的数量从少数上升到3万-7万之间，公众对市场的热情犹如他们曾对棒球的热烈追捧。美国人狂热地购买股票，其中大部分都是以保证金交易的方式购买的，股票价格因此不断上升，而银行对股价的飙升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此外，人们还将自己的积蓄投入 投资信托集团 －－一种买卖股票的投机辛迪加，后来其持有的股票价格大幅度缩水。

据估计，19世纪20年代的股票交易，90%均属投机行为。支持这种泡沫经济的不只是柯立芝的共和党。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约翰·J·拉斯科布告诉《妇女家庭杂志》，人们坚持拿一部分薪水去投资，这样做 大家不仅能够发财，而且应该发财 。不时也有呼吁限制保证金交易的声音，但很快就被驳回。 如果股票买卖是非法的话，政府应该关闭证券交易所， 颇有名气的新闻工作者亚瑟·布里斯班公开表示说， 否则，联邦储蓄部门就不应该多管闲事。

莫利！莫利！莫利！全能的上帝！(2)

的癫狂漩涡中，银行是最热切的参与者。在持有大量现金储备的条件下，它们将巨额资金投入市场。经济危机爆发后，股价与最高点相比下降了85%，银行发现，它们的资产总额不足以支付客户的存款金额。此外，对外的贷款对银行来说更是雪上加霜。它们通过保证金贷款购买的投机型股票几乎变得一文不值。当贷款人拖欠还款时，银行就会落得颗粒无收的下场。中西部和南部的银行还面临另一个问题。当地的农业经济十多年以来都处于萧条状态，低廉的农作物价格意味着许多农民无法偿还农业贷款和住房抵押贷款。作为保证金被抵押的土地，就跟投机型股票一样，其价值通常不足以支付有待偿还的债务。

因此，许多银行纷纷倒闭。1930年到1932年间，有773家国有银行和3604家州立银行倒闭，损失资产高达27亿美元。关于银行即将倒闭的谣言四起，人们纷纷涌入银行取出自己的存款。对于那些将一生的储蓄存在银行的存款人来说，银行挤兑通常是无序而痛苦的。 附近银行的营业大厅里排满了长长的队伍， 作家罗伯特·本迪勒回忆道， 银行不情愿地将货币和黄金兑给客户，速度之快令后面还在排队的人既惊恐又憎恨。 而成功取出存款的人，有的将钱藏在床垫下，有的埋在自家的后院里，也有的将钱汇到国外保管。人们恐慌的取款行为，加剧了情况的恶化，致使更多处于困境的银行走上破产的道路。

1930年秋，银行倒闭之风从田纳西州首府纳什维尔刮起，并迅速蔓延至美国南部和中西部地区。在康涅狄格州首府哈特福德，三家银行同时倒闭，包括已有80年历史的城市银行与信托公司。在南卡罗来纳州，拥有43家支行的公民国家银行倒闭，恐慌的气息遍布全州各个角落。

其中最为轰动的，是1930年12月美国纽约银行的倒闭。虽然这是一家私有银行，但它的名字却让很多人误以为其有政府背景。它有45万名存款客户，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在服装厂工作的穷困犹太移民，银行的破产让他们瞬间一无所有。在这些银行客户中，有40万人各持有约不超过400美元的存款，对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这就是他们所有的积蓄。当银行破产的消息传开时，8000名存款客户在该银行位于布朗克斯的支行外面排起长队，徒劳地想要拿回自己的存款，在他们四周是一群虎视眈眈的警察。类似的情形在美国各地不断上演。

胡佛被包围在采取行动的呼声里。根据他的价值观和前任食品局局长的经验，他认为私营部门应该承担起解决问题的责任。起初胡佛提议各银行联合起来，集中各自的资产，从而达到以强扶弱的目的。在胡佛的鼓动下，银行家们成立了一个私营组织－－国家信贷公司，但事实很快证明，这种方法根本不足以挽救身陷困境的银行业。当胡佛企图通过成立基金的方法来挽救濒临破产的匹兹堡银行时，他身为匹兹堡银行高管的财政部部长安德鲁·梅隆本人却拒绝捐赠，此时胡佛终于认识到救助自愿之难。

随着银行以惊人的速度持续倒闭，1932年胡佛终于迫于国会的压力，成立了复兴金融公司。复兴金融公司拥有35亿美元的政府资金和借贷能力，在收到足够保证金的前提下，负责向身处困境的银行、抵押贷款公司和其他金融机构提供贷款。复兴金融公司在满怀希望之下成立了，旨在帮助缓解银行业危机，尤以小城市的银行为辅助对象。但后来事实证明，复兴金融公司对于反危机根本不起作用。原因之一是由于政府要求复兴金融公司公布贷款人的姓名。许多在困境中苦苦挣扎的银行由于害怕消息走漏，都不愿意申请救助。胡佛的霉运还没有结束。他任命曾担任柯立芝政府副总统的查尔斯·道斯担任复兴金融公司的总裁。当胡佛拒绝发放退役军人补贴金时，道斯称他是反抗 救济原则 的英雄。但令人尴尬的是，道斯辞职仅几周后，他所在的银行就从复兴金融公司收到了一笔9000万美元的贷款。有评论家讽刺说，复兴金融公司是专为 救济查尔斯 而设的，并指出查尔斯的双重标准证明了胡佛政府只愿意帮助富人。

莫利！莫利！莫利！全能的上帝！(3)

在对联邦政府失去希望后，各州政府开始采取行动。1932年10月，内华达州州长宣布银行假日，原因是该州的银行没有足够的资金满足存款人的取款需求。1933年2月初，南部的路易斯安那州也效仿了这一做法。但引发全国性恐慌的，是密歇根州的银行业危机。与该州的其他产业一样，密歇根的银行与汽车业之间有密切的关联。大萧条发生后，在受影响最为严重的汽车业，工人们的存款逐渐减少，取款却不断增多，这使得银行的资金流动受到影响。同时，越来越多的贷款人无法偿还银行的贷款，银行只剩下一堆无法出售的抵作保证金的财产。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境况变得越发艰难，银行根本无力扭转局面。

胡佛政府要求亨利·福特暂时不要取出存在一家底特律银行的巨额资产，但遭到了拒绝。福特对银行毫无怜悯之心，认为它们完全是自食其果。他拒绝了纽约各大银行的募款请求，说它们根本不够资格打动他。两名高级政府官员亲自去迪尔伯恩以个人名义恳求他，告诉他国家银行业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可以支撑密歇根300万居民的百万存款已经岌岌可危。他们警告说，如果密歇根的银行倒闭，其他各州的银行也会紧步后尘。 顺其自然吧， 据说福特这样回答道， 虽然一切都会衰退，但是我感觉自己还年轻，我可以从头再来。

在游说福特未果后，州长威廉·康斯托克宣布为期80天的银行假日，全州550家银行于2月14号开始歇业。密歇根州的居民平静地度过了被媒体称为 康斯托克的情人节 这一天。底特律将收到的铁路运费用来支付城市工人的工资，其他雇主也不甘示弱。当密歇根州宣布银行假日后，其他各州的银行客户尽管还能够取出存款，但也开始恐慌起来。 从密歇根传来的消息刺激了整个美国的神经， 历史学家查尔斯和玛丽·比尔德评论说。

2月21日，新泽西州的银行采取了限制取款的措施。两天后，印第安纳州宣布银行假日。2月25日，马里兰州也跟着宣布银行假日，紧接着依次是阿肯色州、俄亥俄州、阿拉巴马州、肯塔基州、田纳西州和内华达州。每一次银行假日的宣布，都会使整个国家的焦虑再次升级。 如果没有钱，城市人口就无法生存， 摩根大通的股东托马斯·拉莫特警告说， 就好比城市的供水被切断一样。 在银行仍在营业的州，货币和黄金以惊人的速度被取出，银行系统根本无法长时间维持。要求联邦政府采取行动的呼声越来越高。 美国的信贷结构遭遇了可耻的破产， 伍德罗·威尔逊的财政部部长威廉·吉布斯·迈克阿多表示，他刚刚被选为加利福尼亚州的参议员。 国家的银行体系为一群低能者带来了荣誉。

竞选失败令胡佛难以接受，他也因此对银行业危机更加不闻不问。在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尤金·梅尔看来，竞选失败而即将下任的总统 在情绪和心理上均已失控。 梅尔回忆说，在他执政的最后几星期里，胡佛只是在 得过且过，因为他知道自己在白宫只会受到敌视。 胡佛认为没必要关闭那些仍在营业的银行，但他也收到了相反的建议。他的银行业顾问建议，胡佛应该行使一战期间制定的《对敌贸易法案》赋予总统的权力，宣布国家银行假日，这项法案授予了总统调节黄金和货币流通的权力。胡佛的司法部长威廉·D·米切尔却质疑法律是否授予了他这样做的权力。

最后胡佛认定，想要使自己的行动发挥长久的效力，就需要罗斯福的支持。但是胡佛寻求罗斯福支持的方式却非常不灵光。在米歇尔州宣布银行假日后，他给罗斯福写了一封信，在信中暗示是罗斯福的当选使民众对 未来的信心大减。 在如此这般侮辱了罗斯福一番之后，胡佛又对这个打败他的人说，他们两人应该携手合作－－当然前提是按照胡佛的旨意行事。

莫利！莫利！莫利！全能的上帝！(4)

2月18日晚，罗斯福在出席其核心集团的晚宴时，收到了胡佛的亲笔信。这是一场在纽约阿斯托亚酒店举行的，记者和政治家的年度聚会。胡佛的信并没有让罗斯福远离当晚的畅饮和愉快。整整11天罗斯福都没有回信，他称胡佛的信简直是 厚颜无耻 ，但让他厌恶的不仅是内容的专横。令罗斯福警惕的是，不能为了与不受欢迎的前任合作，而浪费自己的政治资本。

罗斯福认为，等自己执政并建立起一个全新的、更为民主的国会后，再采取措施会更有意义。在这段恐慌的日子里，虽然银行业前途渺茫，但罗斯福却依旧保持冷静和自信，坚信一切都可以解决。 越来越多的人将黄金从银行取出，越来越多的银行关门歇业，我和威尔·伍丁对此心急如焚，每晚都在思考可行的补救办法， 莫利后来回忆道。 在那些日子里，罗斯福一直很平静，他说即使没有他的协助，胡佛也能安然应对，就好像我们没有任何可以帮助胡佛政府的办法 直到3月4日中午，一切都交到了罗斯福的手中。

在作为总统执政的最后几天，胡佛仍旧在试图补救。他说如果罗斯福同意在3月5日召开国会特别会议批准此项决议的话，他愿意克服自己的不愿情绪，宣布从3月3日开始全国所有的银行全部放假歇业。不可否认，银行业的形势正每况愈下。上周，又有7.32亿美元的存款被取走，许多都被主人藏在床垫下或汇到了国外的银行账户上。罗斯福并不反对银行假日，他只是不愿与胡佛联合行动。他建议胡佛宣布截止周六中午他执政期满为止的全国银行假日。

胡佛并没有放弃。按照礼节，在罗斯福就职前一天的下午，他与夫人邀请罗斯福全家去白宫做客。当罗斯福与妻子埃莉诺和儿子詹姆士在四点下午茶时间到达白宫时，胡佛与他的财政部部长奥格登·米尔斯、联邦储备委员会主席尤金·梅尔正等着他。罗斯福感觉自己像中了埋伏一样。 后来父亲告诉我，胡佛与奥格登·米尔斯在这次会议上对他的夹击，是他在政治上见过的最厚颜无耻的放肆行为， 詹姆士后来回忆道。罗斯福也召来了帮手－－雷蒙德·莫利，当时他正在五月花酒店小睡。关于经济危机的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讨论陷入僵局。罗斯福最后一次拒绝与胡佛合作。

罗斯福邀请胡佛回访。按照传统，即将离任的总统应该对即将上任的总统进行回访，但罗斯福告诉胡佛，不必感到有义务非要这样做。这本是罗斯福体谅的表现，但却遭到了胡佛的断然驳斥。 罗斯福先生， 胡佛说， 当你在华盛顿待的时间跟我一样久时，你就会知道，美国总统不会拜访任何人。 詹姆士后来说，当时他真想一拳打在胡佛的脸上。那天以及之前的几个月，胡佛的态度一直在冒犯罗斯福。他 没准备接受小学生般的对待，或让自己的真诚遭到质疑 ，罗斯福的秘书格蕾丝·塔利说。在最后打成平手后，问题似乎得到了解决。胡佛将袖手旁观，而罗斯福则会接手一个崩溃的银行体系。 有史以来，如此讽刺的自相矛盾实属罕见， 新闻工作者欧内斯特·K·李德里指出， 某人将一个已经崩溃的经济秩序看作无懈可击，却又在最后时刻热心地保卫起它来。

在罗斯福政府中，负责提出解决银行业危机方案的，是即将上任的财政部长威廉·伍丁。但是伍丁并非财政部部长的首要人选，罗斯福首先邀请的是参议员卡特·格拉斯。格拉斯是一名温文尔雅的弗吉尼亚人，1913年帮助创建了联邦储备体系，是民主党最主要的银行专家。但是由于他之前曾担任过威尔逊政府的财政部部长，现已75岁高龄的格拉斯并不愿意离开参议院。他明确表示，他不愿加入内阁去促进自己不赞同的经济议程。格拉斯告诉前来协调的莫利说，除非罗斯福同意继续实行金本位货币制，否则他不会接受此职位。同许多财政保守派一样，格拉斯也认为，金本位货币制的缺失会导致通货膨胀，摧毁商业信心。1932年民主党政纲提倡 无论在何种危机情形下，均应保持一个完善的货币制度 。罗斯福对此也曾公开表示支持，但私底下，他并非表现的那么坚决。

莫利！莫利！莫利！全能的上帝！(5)

在农业地区支持者的强大压力下，罗斯福决定采取刺激物价上涨的货币政策。农民认为这个政策会让他们摆脱债务的重荷。罗斯福还未决定是否摒弃金本位货币制，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不需要拉着他一边倒的财政部部长。格拉斯还告诉莫利，他要自己来确定财政部的人员名单，包括让一名摩根大通的股东担任副部长。对罗斯福来说这个条件是无法接受的。 我们根本不可能与23号合作， 罗斯福对莫利说，他指的是摩根大通，它的地址在华尔街23号， 如果这个老伙计不想与我们合作，我不会逼他。

莫利在一月份向罗斯福建议，说如果格拉斯不担任财政部部长一职，则应该让伍丁出任。伍丁毕生追随共和党，他的可信度堪比格拉斯之于华尔街。他子承父业，是世界上最大的铁路设备公司美国汽车与铸造工厂的总裁。作为美国东部权势集团的中流砥柱，他在21家社团管理会中担任职务，也是费城共和党联合俱乐部和纽约联合俱乐部的成员。伍丁被普遍认为是一名经济传统主义者。《商业周刊》评论说， 在健全通货、保证银行存款和平衡预算方面，他秉持一切正派观念。 同时，他也坚定地支持罗斯福阵营。1928年为了支持阿尔·史密斯，他不惜与共和党决裂。1932年竞选初期他就开始支持罗斯福，并且为罗斯福竞选提供了3.5万美元的赞助资金。此外，伍丁不仅在政治上支持罗斯福，私底下他跟罗斯福也是朋友，还在沃姆斯普林斯基金委员会担任职位。伍丁的另一大特点是，与格拉斯和其他候选人不同－－尽管《商业周刊》似乎认为不然，在银行业或通货膨胀方面他没有自己强硬的观点，或者说至少不持有任何罗斯福不以为然的观点。

在格拉斯提条件时，莫利找到路易斯·豪，希望他能帮忙劝说罗斯福接受伍丁。路易斯·豪对任命罗斯福的忠实支持者为财政部部长的主意非常支持，况且伍丁还能吸引到商界领袖。当时罗斯福正在文森特·阿斯托亚游艇享受他就职前的假期，于是，莫利和路易斯·豪给罗斯福发了一封编码电报： 游泳池应该选择木质屋顶，而不是玻璃屋顶。LUHOWRAY。 木质屋顶 和 玻璃屋顶 是指财政部部长的两个主要候选人， LUHOWRAY 指发电报的路易斯·豪和莫利，由两人的名字组合而成。与此同时，格拉斯的朋友也在催促他重新考虑，但格拉斯的态度仍未明确。 任命格拉斯的事就像砍查理一世的脑袋一样， 莫利抱怨说， 会不停地出现干扰。 最后，格拉斯明确表示他对该职位不感兴趣，于是罗斯福选择了伍丁。

伍丁的任命让很多人都惊讶不已，尤其是伍丁自己，他连自己是否是财政部部长的候选人都不确定。媒体也有此怀疑。在最终不得不相信该职位将由这位著名的弗吉尼亚人担任后，记者抓住伍丁个子小和长相古怪的特点，很快给他冠上了 小威利·伍丁 的绰号。媒体常常用 小精灵 和 农牧神 等词来形容伍丁，以至于莫利后来悲叹说， 一看到关于他的报道，就仿佛看到他头戴一顶圆锥形的帽子，正在会议上演奏小型管乐器。 伍丁的这种形象也嘲弄了他业余作曲家的身份。他写过诸如 破烂娃娃的快乐之歌 等歌曲，常常被孩子们用尤克里里琴弹奏。许多认识伍丁的人都很赞同罗斯福的预算总管刘易斯·道格拉斯的看法，他认为伍丁是 一个正派的小个子男人，虽然说不上知识渊博，但相处起来令人非常愉快 。

莫利！莫利！莫利！全能的上帝！(6)

对于伍丁是否是应对银行业危机的合适人选，媒体和政府官员持怀疑态度。 他真正的本事是制造铁道机车， 在罗斯福拯救银行业的计划中发挥了重大作用的沃尔特·怀亚特说， 对于如何处理银行问题他根本一无所知。

负责处理银行危机的不止伍丁一个人，罗斯福还派了莫利协助他。这样的安排不太寻常，但可以理解。自从得到罗斯福的注意并成为智囊团的首脑后，注重实效的莫利就成了罗斯福每每在政策方面求助的那个人。除担任正式职位以外，莫利还在这位新总统的心理上占据着特殊地位。目前，他担任着与其他内阁成员一样重要的职务－－他是罗斯福的职业心腹和密友。尽管有一个大家族，也有许多朋友和支持者，但从本质上来说，罗斯福仍然是一个孤独的人。在他的整个成年时期，罗斯福的身边总是有一个亲近的男性下属，既是他的主要顾问，也是随叫随到的朋友。当罗斯福开始他的事业时，是做过新闻工作者的路易斯·豪策划了他在政治领域的早期崛起。新政初期，罗斯福急需有人帮他制定英明的政策，是理智而富有谋略的莫利填补了这个空白。 他的耳朵， 《时代》杂志在五月用莫利作封面人物的那期上指出， 是了解白宫心脏的捷径。

公众常常忽视莫利的存在，他更喜欢活跃在幕后。但罗斯福的核心集团成员都明白，莫利－－正如一位知情人士所说－－是 华盛顿仅次于罗斯福的第二人 。随着莫利影响力的日益增加，这也逐渐成为人们戏谑的话题。首府的智者开始将人们熟知的赞美诗里面的 Holy 换成 Moley ： 莫利！莫利！莫利！全能的上帝！ 还有一个常讲的笑话，说罗斯福的一个老朋友打电话向他恳求道， 富兰克林，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安排我与莫利见个面？ 人们渐渐发现，自己被这个健硕、秃顶的46岁老学者的外表和举止欺骗了。他 与你能想象出来的那种胆怯、心不在焉的教授类型完全不同 ，《柯里尔周刊》评论道。 他有一副尖尖的下巴，紧抿着的双唇，眼镜后面是一双清澈、炯炯有神的眼睛。 这个眼光锐利、运筹帷幄的男人，正是罗斯福在国家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时选择依赖的人。

莫利进入罗斯福核心集团的过程，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1886年他出生在俄亥俄州克利夫兰的郊区伯里亚，父亲艰难地经营着一家男式服装店。莫利是爱尔兰和法兰西混血儿，是黄狗民主党人（即民主党的铁杆支持者），他童年时的偶像是大草原上伟大的人民党演说家威廉·詹宁斯·布莱恩。在三次参加总统竞选均以失败告终后，布莱恩告诉深度崇拜他的农民听众，说他们面临的问题是由于东部金融业者操纵货币供应而引起的。布赖恩在1896年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了著名的 黄金十字架 演说，谴责了金本位货币制对普通大众的影响。年轻的莫利并不赞同布赖恩关于货币制度的辩驳，但他雄辩的口才以及对弱势群体的关注，给莫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将偶像的照片贴在卧室的墙上，在布赖恩竞选总统失败后，莫利说服母亲允许他三天不去上学，以免遭到同学的嘲笑。

1893年的大恐慌及其引起的严重大萧条，迫使莫利一家移居至附近的奥姆斯特德瀑布地区，他的祖父母在此拥有土地。莫利在当地的学校接受教育，读完十年级后考上了大学。毕业后，他在奥姆斯特德瀑布当了一名教师，很快便成为学校的校监，负责监管其他三名教师。与此同时，莫利在当地开始了他的政治生涯。1907年，莫利被选为奥姆斯特德瀑布地区的社区办事员，1911年当选市长。在短暂的市长生涯中，莫利取得的最高成就，是成功将电灯引入了奥姆斯特德瀑布地区。

由于年龄的限制莫利很难进入大的政治联盟，但这段经历却让他为之后的更大挑战做足了准备。在1932年总统竞选期间，罗斯福的竞选负责人詹姆士·法利问莫利： 作为一名大学教授，你对政治到底了解多少？ 莫利回答说，当罗斯福刚进入纽约州立法机关时，他已经在政府部门工作三年了。

莫利！莫利！莫利！全能的上帝！(7)

小小的俄亥俄州远远满足不了莫利的抱负。在获得欧柏林大学硕士学位后，他开始在克利夫兰教中学历史。20世纪初的克利夫兰是进步主义的阵营，市政府是领头的改革者。莫利的硕士毕业论文就是关于市政府的主要机构之一－－地方法院。莫利还在欧柏林大学时，著名的哥伦比亚大学历史学家查尔斯·A·比尔德来校演讲，当时比尔德刚刚完成了他的进步主义名著《美国宪法的经济观》。比尔德在书中指出，美国宪法反应了制宪元勋们的个人金融利益。莫利与比尔德相识后，在他的督促下，于1914年秋天进入哥伦比亚大学，开始了研究生学业。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研期间，比尔德在学术方面对莫利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1916年莫利回到俄亥俄州，在克利夫兰的西储大学任职，并与他在奥姆斯特德瀑布上学时认识的伊娃·多尔结婚。莫利开始在进步主义事业上活跃起来，包括促进克利夫兰新移民美国化。他接受了支持改革的克利夫兰基金理事一职，并开始考虑进入选举政治。一场犯罪风波袭击了这座城市，而莫利负责的主要项目之一就是刑事司法体系调查。他与迪恩·罗斯科·庞德和哈佛法学院的费利克斯·弗兰克福特教授合作撰写了 克利夫兰犯罪研究 报告，并由此引发了几大改革。莫利在其他州也进行了类似研究。1923年，凭借在刑事司法领域取得的成就，莫利受邀回到哥伦比亚，在欧柏林大学担任政府副教授一职。来到纽约后不久，伊娃产下一对双胞胎男婴。1928年莫利成为公共法正教授，并在不久后出版了两本著作－－《政治与刑事诉讼》和《我们的刑事法庭》。

当州长阿尔·史密斯任命他为纽约州犯罪委员会理事时，莫利开始与路易斯·豪结识。路易斯·豪是在罗斯福的帮助下才在全国犯罪委员会谋得一职，对刑事根本一无所知，因此便常常向莫利讨教。1928年罗斯福参加州长竞选，路易斯·豪邀请莫利协助罗斯福竞选。对于像莫利这样对政治抱有浓厚兴趣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无法抗拒的邀请。在竞选指挥部第一次会面时，罗斯福就给莫利留下了深刻印象。莫利后来说，他被罗斯福 英俊的外表 和他那 瞬间便可赢得无数美国人喜爱的笑容 深深打动了。罗斯福叫莫利准备一份关于刑事司法改革的备忘录，作为竞选演说的基本内容。莫利按照罗斯福的要求写好备忘录，然后罗斯福就在布朗克斯将它变成了一次演讲。罗斯福在演讲中号召设立一个专门委员会，负责研究如何提高法庭办事效率。罗斯福当选州长后，任命莫利为纽约州司法委员会成员。

在1930年再次当选州长之后，罗斯福开始计划参加总统竞选。罗斯福麾下有许多经验丰富的政治顾问，包括路易斯·豪和詹姆士·法利，后者是爱尔兰和美国混血儿，纽约州民主党官员，是罗斯福竞选的负责人。罗斯福缺少的，是能够针对总统候选人应该表明立场的事务提出谏言的政治专家。

罗斯福的法律顾问塞缪尔·罗斯曼建议邀请一批学术顾问加入竞选，罗斯福欣然赞同。罗斯曼建议让莫利负责这件事。在罗斯福和罗斯曼看来，莫利最大的优点在于，尽管他年轻时曾受到中西部进步主义的熏陶，但他并没有特别强硬的政治观点。莫利立即接受了这项任务。当学术顾问团队开始壮大时，《纽约时报》的记者詹姆士·M·基兰报道了这个团队，并给他们取名为 智囊团（brains trust） 。这个名称略作修改后（后改为 Brain Trust ），一直沿用至今。罗斯曼和莫利后来针对究竟是谁创建了罗斯福著名的 智囊团 而展开了争执。罗斯曼争辩说是自己最先想到这个主意的，而负责招兵买马并领导智囊团的莫利则坚持认为，是自己组建了这个团队。 有时候，一个用香槟酒瓶敲击船头的女士， 莫利说， 会误以为是她自己在让船行驶。

莫利！莫利！莫利！全能的上帝！(8)

智囊团成员的招募工作主要由莫利负责。他首先从哥伦比亚大学开始，因为他认为最好先招自己认识的人，而且距离不远，定期会面也比较容易。

确定第一个成员并没花多大工夫。瑞克斯福特·塔格威尔，一名年轻的经济学家，也住在哥伦比亚大学附近的克莱蒙大道，与莫利的住处仅有一栋楼之隔。塔格威尔出生于纽约州北部的小镇辛克莱尔维尔，父亲是一名拥有一家蔬果罐头厂的成功商人。塔格威尔之前曾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学习经济学，后来加入哥伦比亚大学，成为一名农业经济学专家。虽然身为纽约人，但塔格威尔却对国内国外的农业问题颇为关注。他曾到苏联和欧洲游历，并记录下了这些地方的农业条件。

调研使他深信，政府规划是提高农业效率的必需手段。塔格威尔开始宣扬政府、工业和农业三者互相协调的重要性。后来他将这个观点称为 利益一致化 。塔格威尔目睹了大萧条在农村和城市肆虐的代价，在他居住的纽约城，胡佛村逐渐形成并迅速扩张。胡佛的不作为令他非常愤怒。当莫利找到他时，他爽快地答应了。面试时，聪明、迷人且外表出众的塔格威尔给莫利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瑞克斯就像是一道开胃菜， 莫利说， 他的谈吐会让你为之一振，使你大脑不停地转动。

莫利的下一个目标是小阿道夫·贝勒。他是哥伦比亚法学院的一名公司法专家。贝勒是一个少年天才，21岁毕业于哈佛法学院，是该校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毕业生。他刚刚与经济学家加德纳·C·米恩斯合作完成了一本具有开创性的著作。该著作认为，现代企业对公共利益产生的威胁比过去更大，因此应该受到更为严格的管制。贝勒的难缠是出了名的，批评人士说他已不再是天才，而依然是一个幼稚的人。但是贝勒的商业点观让莫利印象深刻。

当莫利怀揣招募目的走进贝勒的办公室时，贝勒的回答是他已经跟随了总统候选人牛顿·贝克－－克利夫兰的革新派前市长，曾担任过威尔逊的战争部部长。莫利说罗斯福竞选需要的是提供政策建议，而不是毫无意义的政治支持。贝勒大笑并接受了邀请。他为罗斯福草拟了一份备忘录，详细制定了后来成为新政信条的计划。他指出，联邦政府必须为国家经济状况承担更多的责任。 在1932年，这是一个具有革命性而又充满风险的概念， 贝勒后来说。 联邦政府应该维持经济秩序，采取改革措施，并时不时对经济予以干预，而自由放任主义却只注重结果。

莫利并非独自完成招募工作的。他将未来的智囊团成员带去给罗斯曼和罗斯福的前法律搭档巴兹尔·奥康纳过目。如果能够得到这两人的同意，这些新成员就将北上与罗斯福见面。塔格威尔生动地回忆了他与罗斯福的初次见面。 罗斯福正坐在宏伟的州长府邸的阳台上，天气还不是很热，但他却没穿大衣，衬衫也敞开着， 塔格威尔说， 就像平常一样，他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烟嘴，下巴高高地昂着。他不会被任何事情吓倒。 罗斯福请塔格威尔一起吃饭，他们谈论农业和农民所面临的困境，一直到深夜。与罗斯福的初次会面，深深感动了塔格威尔。 跟他聊天， 塔格威尔后来说， 就好像了解到了命运的意义。 塔格威尔也给罗斯福留下了深刻印象。

塔格威尔过关了，但并非莫利提议的每个人都能得到罗斯福的首肯。另一名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教授费雷德利克·C·米尔斯就遭到罗斯福的否决，原因是他在货币政策上持有自己的强硬观点。罗斯福还拒绝了其他秉持固定立场、在解决问题上不灵活或忠于流行趋势－－如正席卷全国的 专家政治论 －－的智囊团候选人。罗斯福需要的是关于如何解决国家困难的好建议。 你只告诉我你的想法，告诉我你认为我应该做什么， 罗斯福对贝勒说， 把政治留给我，因为它是一个肮脏的行当。

智囊团的总部设在罗斯福酒店，与罗斯福的政治顾问团不在同一个地方，后者在巴尔的摩市郊。当法利和布朗克斯民主党首脑爱德华·J·弗林，正在为罗斯福获得总统提名而出谋划策时，智囊团的成员却在埋头研究政策问题，撰写可以作为演说内容的备忘录。莫利与罗斯福一起讨论这些备忘录，并将其改编成竞选演说稿。之所以这样做不仅因为莫利拥有非同寻常的演说稿写作技巧，还在于莫利想要将一切纳入掌控范围的欲望，还有一点就是，莫利坚持认为 演说稿不能由一个委员会撰写 。

莫利！莫利！莫利！全能的上帝！(9)

莫利以坚定的态度领导着智囊团。他有时候会变得生硬而粗暴，因此也因偶尔的坏脾气闻名。莫利还撰写了智囊团的第一次演说稿，10分钟的演说于1932年4月7日通过电台节目 鸿运当头之时 向全国播放。演说稿赞成对大萧条采取更积极的回应，并提出了一个将始终与罗斯福相连的短语－－ 经济金字塔最底部被遗忘的人们 。

智囊团的其他成员也有机会为罗斯福设计演说辞。罗斯福于杰斐逊日在明尼苏达州圣保罗的演说中，提到了塔格威尔秉持的观点，即农民、工人和商人的需求必须结合起来，形成 公平和公正的利益一致化 。贝勒关于对企业采取更为严格管制的呼吁，引发了1932年9月在旧金山联邦俱乐部那次激动人心的演说，此次演说后来以 新政宣言 著称。在演说中，罗斯福前所未有地详细阐述了关于进步政府的观点。 我们目前正在朝寡头经济迈进， 他警告说， 文明政府的时代已经来临了 。罗斯福宣告说，在文明政府的执政下，在控制企业的越界行为和制定工业政策方面，联邦政府除了扮演一个更为积极的角色之外别无选择。

在罗斯福竞选初期，莫利在咨询了特格威尔和贝勒之后，草拟下一篇吸取了智囊团思想精髓的备忘录，并与罗斯福多次讨论修改。莫利于5月19日完成备忘录的撰写，其主题是罗斯福应该向胡佛提出两套明确的选择方案， 而不是在名字上有所差异的同一种反动教条 。莫利指出，关键是罗斯福要领导一个具有 自由思想 和 按照计划行动 的政党，提倡联邦政府应该积极抗击大萧条，并帮助大萧条的受害者。备忘录倡导集中经济规划，这是塔格威尔最钟爱的观点，罗斯福将其纳入第一批农业和工业政策的制定中。它主张进行银行体系和有价证券业改革，包括将投资和商业银行分离开来。

此外，备忘录还极力提倡失业救济和兴建大型公共工程，但它同时也支持平衡预算，恢复政府信心。这份备忘录带着这些互相对立的建议，逐渐制造了一个基本矛盾，即加大开支对抗大萧条与削减开支平衡预算的矛盾。这也是 百日新政 期间存在的主要问题。莫利在这份备忘录的序言里首次提到了 新政 这个词。六星期之后，罗斯福在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接受提名演说，其中也使用了这个词语。就此，一个新时代终于被冠以正名。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莫利和罗斯福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亲密的关系。竞选期间，也就是在就职前的11个月里，罗斯福游走全国各地发表竞选演说。他的行程有2.7万英里，足迹遍布全美41个州。对罗斯福来说，出去与选民见面－－就像莫利所说－－是一件 十足的乐事 。莫利通常都陪伴在罗斯福的左右，他提着装满书籍、演说稿和政策备忘录的箱子，在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竞选专列上奋笔疾书。

这是一对奇怪的搭档，随和、中立、出生显贵的政治家和严肃、注重细节、永远铭记自己俄亥俄出生的学者。两人并不是朋友，因为他们的身份和地位太过悬殊。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却远非一名野心勃勃的总统候选人与一个才华横溢、全心全意的下属之间的关系。莫利回忆说，是在两人之间逐渐形成的真正 亲密关系 ，才使得 我们在一起时，罗斯福会毫无顾忌地边想边说出他的看法 。

竞选结束后，智囊团继续工作，为新政府起草政策，领域涉及农业立法、证券市场管制和银行改革等。莫利仍然是一切行动的中心， 所有意见和建议只有通过莫利当关的 一人委员会 才能上达至罗斯福， 《新闻周刊》如此评论道。莫利一直在撰写罗斯福的就职演说稿。在空位期间，当胡佛邀请罗斯福到白宫商议有关欧洲战争债务事宜时，莫利的价值得到凸显。英国和其他债务国单方面宣布，将延迟偿还他们在一战期间欠美国的债务。胡佛表示愿意与他们谈判，以争取让这些国家在其他事务上作出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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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福关注的焦点在国内，对外债事宜一概不知，因此他不愿意与胡佛就此事作任何深入的讨论。于是他叫莫利研究此事。虽然在战争债务方面莫利也不是专家，但他与贝勒一道进行深入广泛的研究调查，并准备了相关问题的索引卡。令莫利感到意外的是，11月22号罗斯福居然叫他一起去白宫与胡佛见面。1月中旬，双方就战争债务问题举行第二次会面，罗斯福随即让胡佛的顾问就此事直接与莫利对话。

莫利急于知道自己在新政府中的角色。尽管与罗斯福关系亲密，他却仍然无法获知确切的消息。1月下旬，莫利向塔格威尔倾诉了他的失意。 我建议莫利不要在目前模棱两可的角色上走太远， 塔格威尔在日记中写道， 他做了很多事情，肩负很多责任，却没有实权。很显然，富兰克林·德兰诺·罗斯福并未公平地对待他－－或我，就此而言，他要求我们做了许多，却从未确认我们的角色。

2月初，在沃姆斯普林斯，莫利直接向罗斯福提出了他的疑问。罗斯福回答说，他希望莫利与他一起去华盛顿。 我想我不必告诉你， 他说， 我发现跟你共事比跟其他任何人都轻松。 很明显莫利将担任总统行政助理一职，这样一来，他将成为罗斯福最亲密的日常顾问。但是挡在这个合理任命前面的，还有罗斯福行为古怪的长期顾问路易斯·豪。塔格威尔说他是 一个矮个子男人 ，似乎 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罗斯福在政治生涯里所踏出的每一步都有路易斯·豪在一旁指导，正如塞缪尔·罗斯曼所说，协助罗斯福 即使不是他人生的唯一使命，至少也是主要的使命 。而罗斯福对路易斯·豪也非常的忠诚，他任命路易斯·豪在新政府担任总统秘书一职，这样他就可以在白宫内一间隐秘的办公室工作，从而使自己－－就像罗斯福说的－－显得 神秘莫测 。路易斯·豪也搬进了白宫，直到1936年去世。

此外，罗斯福还任命了两名助理秘书，一位是来自弗吉尼亚的斯蒂芬·厄尔利，44岁的厄尔利曾是一名通讯记者，现在负责罗斯福政府媒体的相关事宜。另一位是来自肯塔基州的单身汉－－55岁的马文·麦金太尔，此人和蔼可亲，将负责总统的日程安排。疑心过重的路易斯·豪对接近罗斯福的任何人都抱有病态的嫉妒心理。 他如同锁链般守护着罗斯福 ，弗朗西丝·珀金斯回忆说。路易斯·豪固执地坚持不让莫利在白宫工作，罗斯福只有顺从他的老朋友。

这就导致了一个问题，究竟要怎样安置莫利？罗斯福说他翻遍了 国会议员名录 ，终于发现助理国务卿一职非常适合莫利。由于这个职位没有法定义务，这样一来，就能保证莫利有充分的自由扮演罗斯福高级助手的角色。还有，助理国务卿的办公地点在白宫西侧街对面的国家战争与海军大楼里，这个距离在满足了路易斯·豪的同时，又能保证莫利可以随时往来于罗斯福的办公室。

罗斯福承认助理国务卿 在名义上是国务卿的下属 ，但他强调，如果莫利担任这个职位，他将不会承担国务院的任何重大责任。莫利对罗斯福说，接受这个职务等于是自找麻烦。他担心该职务的描述过于含糊，如果一名助理与总统见面的频率比其他内阁成员还高的话，其他人会心生妒恨。莫利开玩笑说罗斯福可以把他派到菲律宾去，但罗斯福回答说， 不，那样的话我们就相隔八千里远了。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野心勃勃且对地位颇为在意的莫利，并不满意罗斯福的安排。他将被流放到白宫之外，担任一个牵强的职位，并且在名义上还要向一个他不认识的国务卿负责。莫利开始考虑重执教鞭。虽然他本身对世界产生的影响很少，但他的思想观念会 因为我必须要表达的东西被人们接受，而不是因为我是政府机器的一部分 ，莫利这样分析道。尽管有此考虑，莫利还是无法远离这个他曾为之努力而建立的新政府。这个国家需要他，莫利这样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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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表明，即将下台的国会对失业问题、不景气的农产品价格或国家面临的其他许多危机根本束手无策。当国会或吵吵嚷嚷或含糊其辞时，国家的状况正一步步变得更加糟糕。如果局面依然得不到改善，很可能会爆发革命，或者经济完全崩溃。于是莫利决定，别无选择，只有接受任命。 在接下来的几星期里，如果连罗斯福都失败了， 他说， 那么任何人的个人救赎之梦都不应该受到谴责。

莫利接受了这个工作，但他并没有打算长期干下去。同时他又开始承担教学工作，他将所有的课时都安排在周四，以减少往返纽约的通勤路程。他还让哥伦比亚大学列出他1933-1934学年秋季班的课程表。在华盛顿时，莫利住在离办公室只有咫尺之遥的卡尔顿酒店，按日结付酒店费用。

莫利是协助应对银行业危机的理想人选。罗斯福上任时，还没有制定振兴银行业的方案。莫利最大的本事有两样，就是能够慧眼识英才和制定政策议案。莫利处理问题非常注重实效，这一点让罗斯福大为欣赏。当时华盛顿流传着各种各样应对银行危机的提议，包括一些激进的主张，如将银行国有化或者让邮局来承担基本的银行业务。与接管银行体系相比，罗斯福对银行体系改革更感兴趣，他可以依靠莫利制定谨慎、非意识形态的解决方案。

对莫利和智囊团有所耳闻的人，倾向于赞同罗斯福的预算主管保守派的刘易斯·道格拉斯对莫利的评价为：他是 一名热情、集体主义的新政者 。但与莫利有过较为密切接触的人，例如曾听过某评论家将莫利称为以 愉快而低落的方式 讨论政策的人，则不会将他归类于政府的自由主义者之流。莫利年轻时信奉的进步主义已经逐渐转变为实用主义，并不断发展。与罗斯福的关系使他的地位得到提升，他开始花更多的时间与富贵权势者打交道，逐渐地，莫利变得右倾起来。到罗斯福就职之时，莫利已经成为政府中右倾圈子的亲密同盟者之一。仍然坚定信奉进步主义和批判大权利的塔格威尔注意到了智囊团老同僚的变化。 我觉得瑞克斯似乎迷失了自我， 塔格威尔痛惜道。

在空位期间，莫利协助罗斯福做出一项非常重大的决定。他们认为，最知道如何挽救银行体系的人并不在智囊团或民主党内部。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在过去4年中一直负责处理银行事务的胡佛政府的官员。 在这个非常时刻， 1月19日莫利在笔记本上这样写道， 应该考虑那些在职的人们，这是他们正处理的事务。 莫利与罗斯福开始讨论与胡佛的财政团队合作，从而找出应对银行业危机的方案。这个主意违背了当时呼吁及早让活力四射的新政拥护者替代疲惫而保守的胡佛政府官员的精神。但是，连续三届的共和党总统执政，使得具备银行业管制经验的民主党人少之又少。决定与胡佛的银行管制团队合作，似乎势在必行。

虽然胡佛对银行业危机无所作为，但这并非他手下官员的过错。胡佛有一个能干的经济团队，由他的财政部部长小奥格登·利文斯敦·米尔斯领导。出身显贵的米尔斯与罗斯福一样，也毕业于哈佛。淘金热时期，他的祖父大流士·奥格登·米尔斯在加利福尼亚靠采矿和银行业发家。奥格登·米尔斯曾是纽约州的共和党议员，1926年与阿尔·史密斯一道角逐州长职位。1932年米尔斯曾积极为胡佛竞选效力，但他同样认为，即使胡佛没有说服罗斯福与他合作，他仍然应该针对银行业危机采取更多行动。

米尔斯的团队成员包括财政部副部长亚瑟·巴兰泰，通货审计官F·G·阿瓦特和联邦储备委员会法律总顾问沃尔特·怀亚特。他们曾向胡佛提议了一系列可行的激进措施，包括宣布全国银行假日，使存款人无法在银行或美国取出货币和黄金，从而达到暂缓银行业恶劣状况的目的。但是他们所有的建议都遭到了胡佛的否决。米尔斯和其他人直到最后几天还在拼命工作，希望胡佛最后会改变态度。罗斯福就职后，胡佛的银行管制团队本以为自己在政府的服务已经结束了。他们没有理由期望新政府让他们留任并继续制订银行业拯救计划。怀亚特后来说，让他们震惊的是，罗斯福和他的顾问 显然没有制订银行业拯救计划，什么都没有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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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斯福就职典礼前夕，两个政府的合作拉开了序幕。结束与胡佛在白宫最后一次无果会面几小时后，罗斯福将他的银行业顾问召集到五月花酒店。他与莫利、伍丁、格拉斯和复兴金融公司主席耶西·琼斯一直谈到夜深，但在解决方案上还是没有取得进展。格拉斯继续向罗斯福推销他的保守议程，试图说服罗斯福保留金本位货币制。他还强调说，总统没有下令全国银行放假的法定权力。每个人都 不可名状地紧张 ，莫利回忆说， 就连罗斯福也不例外 。期间胡佛两次打来电话。晚上十一点半，他要求罗斯福批准限制取款的命令，遭到拒绝。罗斯福的意思是要关闭所有的银行，而不仅仅是限制取款。而且他认为自己单独行动不让胡佛掺和进来，对他来说会更有利。当然胡佛也有自主采取行动的自由。凌晨一点，胡佛再次来电，说米尔斯和其他经济顾问此时还在财政部为经济危机挑灯夜战。罗斯福对胡佛的告知表示了感谢，然后两人都认为应该上床就寝了。

在五月花酒店大厅碰到伍丁时，莫利正准备回房间休息。伍丁与罗斯福早一步离开会议，他本也打算好好睡一觉，但却因为心神不宁而 连一丝睡意都没有 。于是两人决定去财政部看看胡佛的银行管制团队到底在做什么。当他们来到联邦储备委员会的办公室时，看到了眼睛熬得通红的米尔斯、巴兰泰和阿瓦特。他们确信只要银行继续营业，罗斯福就职当天就仍然会出现银行挤兑，人们会继续提取货币和黄金。即使到最后时刻他们还在希望胡佛会宣布全国银行假日，但现在看来他们无论如何都得不到胡佛的赞同。因此，在争取全国银行假日失败后，他们此时正在劝说全国48位州长各自宣布银行假日，以取得同样的效果。

莫利和伍丁到达时，只剩下两个州没有拿下，伊利诺斯州和纽约州。他们还没有与伊利诺斯州州长亨利·霍纳取得联系，而纽约州州长赫伯特·雷曼迫于州内银行家的压力坚持拒绝。米尔斯不停地离开办公室给雷曼打电话。到凌晨天快亮时，雷曼和霍纳都同意宣布银行假日。危机虽然并未结束，但终于得到了控制。在他们努力说服两个州长时，连续20个小时没有休息的莫利一直在打瞌睡。伍丁叫醒莫利，告诉他 成功了，雷蒙德。我们走吧。雷曼同意了 。两人经过记者和摄影师，回到五月花酒店，争取在就职典礼前几小时睡上一觉。

这是一个吉利的夜晚，胡佛和罗斯福的团队比它们的首领合作得更好。胡佛手下的官员并非没有党派偏见。米尔斯 跟胡佛一样，也将罗斯福的当选看作是国家的灾难 ，塔格威尔说。但是那晚在财政部工作的人们，已经将他们的关注焦点放在国家利益和手里的重要事务上。 米尔斯、伍丁、巴兰泰、阿瓦特和我已经忘记了共和或民主之分， 莫利说。 我们只是团结在一起，试图挽救美国的银行业。

各州宣布的银行假日，成功地阻止了银行挤兑在罗斯福就职当天上演，但是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银行业的问题。在就职演说中，罗斯福痛斥了货币兑换商，并承诺 要以千古不变的真理来重建这座庙宇 ，但他并未明确表示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在一篇题为 罗斯福计划之密 的文章中，《纽约时报》在就职典礼当天报道说， 依然没有一丝迹象表明他已经制订任何将会提交给国会的详细的银行业拯救计划 。事实上就在就职典礼当天的早上，罗斯福已经决定要采取一系列措施。莫利和伍丁在五月花酒店告诉罗斯福，他们昨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财政部。他们说，米尔斯和胡佛团队的其他成员建议罗斯福宣布全国银行假日，还希望他召开一次国会特别会议，商讨制定新的银行业法案。莫利和伍丁担心罗斯福会对他们擅自与胡佛的官员合作不满，但是罗斯福听后却非常高兴，并批准了他们建议的行动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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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利和伍丁暂时将银行问题搁在一边，出席了罗斯福的就职典礼。莫利听到罗斯福演说了他撰写的演讲稿。就职典礼结束后，他们回到财政部，将罗斯福的话告诉了米尔斯、巴兰泰和阿瓦特。 他们被胡佛的优柔寡断束缚和打击得太久了， 莫利说，因此 罗斯福的支持给了他们全新的活力，也坚定了他们的决心 。

莫利、伍丁与胡佛的团队一直工作到深夜。米尔斯和巴兰泰起草了一份总统公告，宣布从3月6号星期一开始全国所有银行统一歇业4天。他们的法律依据是《对敌贸易法》。胡佛的团队也着手起草了一份关于银行业于假日结束后重新营业的计划。该计划的要点是将银行划分为三类。可立即恢复营业的为第一类，需要帮助才可恢复营业的为第二类，根本无法恢复营业的为第三类。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包括起草银行业紧急法案，以便使银行归类有据可依。伍丁到白宫将全国银行假日以及让银行分阶段恢复营业的计划向罗斯福作了汇报。他说，如果罗斯福在3月9日星期四召开国会特别会议的话，他们会准备好议案提交给国会。罗斯福对这个计划表示赞同。白宫发出声明，说罗斯福会宣布召开国会特别会议，但没有给出确切的时间。各地的国会议员何时回到华盛顿，这仍是一个未知数。

伍丁决定邀请美国的主要银行家来华盛顿与他们交流意见和想法。第二天早上，也就是3月5日，星期天，全国各地的主要银行家们开始陆续抵达。他们受到了伍丁－－他被《时代》杂志称为 忧虑的小个子男人伍丁先生 －－莫利和米尔斯的欢迎和接待。

四天四夜的冗长会议 开始了，莫利后来回忆说。这些银行家们在心理上都已饱经创伤。芝加哥第一国家银行主席梅尔文·特雷勒也是其中一员。去年夏天，他被迫站在银行营业大厅中央，踏在一块大理石上，向恐慌的取款客户保证他们的存款是安全的。银行家们同意罗斯福宣布全国银行假日，但除此之外，他们对其他事务一概不应。虽然银行家们最后并未对罗斯福的紧急银行法案产生什么影响，但进步人士却对他们的到来颇感不安。 罗斯福先生在就职演说中提到的从庙宇中赶出去的货币兑换商， 新闻工作者欧内斯特·格鲁宁控诉道，现在正 聚集在白宫对他发号施令 。

星期天下午两点半，伍丁和莫利来到内阁办公室。内阁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将要在此召开。罗斯福向内阁引见莫利和路易斯·豪，并宣布两人是他的高级顾问。然后罗斯福开始讨论银行业危机及其引起的法律问题。他问霍默·库明斯准备一份关于总统是否有权宣布全国银行假日的判决文件需要多长时间。霍默·库明斯是康涅狄格州的一名律师，是罗斯福在最后时刻取代托马斯·沃尔什任命的司法部部长。

总统先生， 库明斯回答说， 我现在就可以宣布。 在罗斯福就职当天，库明斯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这个问题，他与胡佛的团队意见一致，认为《对敌贸易法》赋予了总统足够大的权力。罗斯福说他会颁布公告暂时关闭所有银行，并会在周四召开国会特别会议。下午三点伍丁出现在会议上。 当我来到这里与内阁展开讨论时，我感觉自己一下子年轻了10岁， 伍丁走出办公室时对记者说道。

当财政部的工作继续上演时，国会领袖正就紧急银行法案与罗斯福在白宫开会。弗吉尼亚州的参议员格拉斯和阿拉巴马州的代表亨利·斯蒂格尔，是两个议事厅的主要银行权威。他们和多数党领袖约瑟夫·T·罗宾逊承诺，会力争让国会通过紧急银行法案。夜深时分，财政部和白宫的会议融合在了一起。面对胡佛和自己的政府成员，罗斯福准备颁布银行公告。沃尔特·怀亚特劝他等到午夜过后再宣布，这样的话银行公告就等于是在周一早上宣布的，而不是在周六的深夜，延迟一会儿宣布也不会导致什么损害，因为所有的银行都已经关门了。怀亚特还说，罗斯福用宗教性的开场白发表了就职演说，并且受到了人们的欢迎，现在没有理由在安息日宣布这样一则重大的公告，使它遭到破坏。于是罗斯福将公告日期改为3月6号，然后等待着午夜的到来。他将胡佛团队想出来的办法以自己的名义颁布，公众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所发挥的作用，或者说谁也不会知道，银行公告其实就是胡佛政府的决议，公告的开头最应该是： 现在本人赫伯特·胡佛，美利坚合众国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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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刚过，也就是在星期一的早上，罗斯福宣布， 货币和黄金被毫无根据地从国家的银行机构大量取出， 使得 国家面临紧急状况 。罗斯福坐在书房的办公桌旁，手里拿着装有香烟的象牙烟嘴，签署了根据《对敌贸易法》制定的全国银行假日公告，假日截止日为3月9号。银行假日不但中止了银行挤兑，还成功地阻止了人们根据法定权力而将存款以黄金形式取出的行为。而在这之前，大量的黄金被取出，其中许多都被储藏起来或运到了国外。仅在罗斯福就职前一周，财政部的黄金储备就减少了2.26亿美元，罗斯福担心国家会永久失去黄金储备。

新政策似乎要摒弃金本位制，因为存款人无法再去银行将存款兑换成黄金，但伍丁对这点予以了否认。 我们肯定是实行金本位制， 他强调说。 只是在这几天取不出黄金而已。 两天后，在罗斯福的第一次新闻发布会上，他的话更是模棱两可。他起先告诉记者，是否会继续实行金本位制现在还很难说，过了一会儿他又承认 你刚才所说的其实是管制货币制 。罗斯福还签署了另一项公告，内容是召集国会议员于3月9日星期四召开一次特别会议。给公众造成重负的全国银行假日，掀开了 新政 的序幕。新闻工作者欧内斯特·K·林德莉评论说，这是 新政权首次以行动表明，公众福利高于个人权利 。

《纽约时报》评论说，银行假日是 和平时期总统行使权力保卫国家最激烈的一次 。截止罗斯福颁布该公告，全国许多州已经开始习惯于州级银行假日，人们想尽办法在无法获得现金的情况下勉强度日。临时紧急通货开始在许多地方流通。阿克伦城一家报社用自己匆忙印刷的货币支付工人工资，并说服商人接受此凭证，稍后以抵作广告费用。陶氏化学公司将自己用镁合金制造的硬币拿来支付员工薪水，并取名为 陶氏金属 。俄克拉荷马市的一家酒店宣布愿意接受客人以 任何可在我们咖啡店使用的东西 来支付酒店费用，然后一个客人牵着一头猪出现了。加拿大和墨西哥货币、邮票、电车车票，甚至连借据都被用来结算债务。幽默作家罗伯特·本奇利在《时尚芭莎》上写道： 只要我提议用果脯当货币的计划生效，我就找不到任何不应该开始新戏剧季节的理由。

罗斯福的银行假日公告虽然让人们无法再提取黄金，但却不能将已经取走的黄金收回来。大部分黄金储藏者都是普通美国人，他们担心失去自己毕生的积蓄，将黄金看作安全的港湾。经历了前几年的经济动荡和银行破产，人们的这种心理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罗斯福认为，尽可能多地收回黄金对支撑银行体系至关重要。储藏者开始受到交出黄金的重压。继续提取黄金的人也受到了公众的诋毁和谴责，被说成是银行虚弱状况的罪魁祸首。纽约百老汇卫理公会教堂的牧师克里斯汀·瑞斯纳公开抨击黄金储藏者为卖国贼，并呼吁取消他们的公民身份。愤怒的银行家将黄金大量流失视为对银行的威胁，他们要求公布储藏者的姓名并对他们予以指控和罚款。3月8日，星期三，联邦储备委员会向其成员银行下令，在2月1日之后提取黄金的人如果在下周一之前未返还黄金，各银行将上报他们的姓名。联邦储备委员会顺从了银行家的要求，威胁说将公布继续提取黄金者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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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新指示引发了 1933年黄金风波 。由于担心被起诉或罚款，或哪怕是受到别人的谴责，在星期四和星期五两天，提取了黄金的银行客户开始陆续回到银行返还黄金。他们带着公文包、纸包、帆布包或塞满金条和金币的玩具马车露面了。有的甚至连金牙都拿了出来，唯恐被控储藏黄金罪。《纽约时报》将这种情况称为 反向黄金热 ， 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为的是将钱币和黄金递进出纳窗口。 在圣路易斯，一个男人带着声称积攒了30年的金币出现在银行，其中有的金币紧紧地粘在一起，出纳员用凿子才把它们撬开。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出纳员一边数金块，一边在准备交到华盛顿的黄金储藏者名单上划掉客户的姓名。到这个周末，大约有两亿美元的黄金和金券被交到银行。

3月6日，星期一，在颁布银行假日公告后，罗斯福战战兢兢地开始了他上任以来的第一个工作日。他在陌生的新卧室里吃早餐，看报纸。洗漱更衣后，罗斯福的贴身男仆埃尔文·迈克杜飞将他推到办公室，留下他独自工作。罗斯福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空书桌旁。他知道国家在等待他将就职演说的内容化为行动。他试图找一本便签簿写下自己的想法，但没找到。然后他又开始兴奋地寻找可以召唤助理的按钮，他一一拉开书桌的抽屉又关上，还是没找到。最后他只有大声呼救。他的私人秘书勒汉德小姐和约会事务秘书马文·麦金太尔分别从附近的办公室冲了进来。

罗斯福常常讲起他初到办公室时这些无助的情景。第一个听说这些故事的瑞克斯福德·塔格威尔认为，罗斯福讲述的不仅仅是他身体上的缺陷，还有更为严重的东西。 真正让罗斯福感到恐惧的， 塔格威尔后来写道， 是这些琐事带来的暗示，让他感觉国家的瘫痪已经蔓延到了国家最中心的部位，在那一刻，已经侵袭了指挥中枢最重要的器官。 罗斯福其实是在问，如果他的无能是永久性的，那么对国家来说会意味着什么？

罗斯福没有时间深思这个问题。他还要参加十点钟在参议员议事厅为已故司法部部长托马斯·沃尔什举行的追悼会。到达追悼会后，他与国会领袖简短地会了面，并提交了几份包括莫利在内的任命书让参议员确认。

然后，他还要主持召开州长大会，与州长们讨论联邦政府与州政府之间的关系。但是当他们来到白宫的东房后，谈论的主题却变成了银行业危机。州长们想知道罗斯福关于恢复银行业的计划究竟是什么。罗斯福并不清楚细节，但他向他们保证说，银行假日很快就会结束，银行业一定会挺过这次危机。州长们的另一个关注焦点是失业救济的问题。大量的求助请求已经将他们淹没，州政府和地方资源很快就会耗尽。而在充斥大量穷困移民的州，州长们想知道的是，罗斯福将会采取什么行动帮助他们应付新移民的重担。罗斯福没有提供直接的解决方案，但他承诺一定会采取行动，这一点让州长们颇为感动。会议快结束时，州长们－－ 撇开我们的政治立场不管 ，他们用这样的话表明自己的决心－－表达了他们对 我们总统的信心和忠诚 。

在罗斯福与州长见面时，埃莉诺以第一夫人的身份举行了首次记者招待会，这在美国历史上尚属首例。媒体发布会只邀请了女记者，这个主意来自埃莉诺的好友，资深记者劳伦娜·希科克。埃莉诺这样做的原因之一是为了慈善事业。女性记者深受大萧条的影响，媒体发布会给她们提供了可出售给报纸和杂志的消息。埃莉诺还希望能够以此提高丈夫在女性投票者心中的地位。媒体发布会的主题是家庭，政治问题禁谈。35名记者聚集在白宫的红厅，由于太过拥挤，有的记者不得不坐在地上。

莫利！莫利！莫利！全能的上帝！(16)

埃莉诺后来回忆说，她走进去时 紧张得浑身发抖 ，试图以分发蜜饯水果来掩饰自己的紧张。她偶尔会谈论自己目前在白宫的生活。白宫是一个 令人愉快的地方 ，她说，而且她还在 收拾行李 。埃莉诺针对某个提问回答说，应对艰难的经济时局，需要 每个人的鼓励和支持 。媒体发布会是埃莉诺公共角色的开端，她的活跃领域将超越以往任何一位第一夫人。

埃莉诺开始在多家报纸上发表专栏文章 我的一天 ，并成为丈夫的巡使，出现在罗斯福因日程太满或身体缺陷而无法亲自访问的地方。每当从煤矿或乡村回来，她都会向罗斯福汇报她所看到的情况，并就如何处理这些问题提出她的建议。她总是对在旅途上遇到的生活艰难的人们充满同情。 某个矿工的孩子会收到他需要的眼镜， 一名记者报道说， 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是罗斯福夫人送的。

宣布全国银行假日是应对银行业危机的一个简单方法－－ 是手术之前的麻醉， 莫利说。 手术 需要制的一个详细的计划，让国家的银行恢复到健康的金融状态，从而让公众恢复对银行的信心。这些责任再次摆在了莫利、伍丁和胡佛政府官员的面前。星期一早晨，莫利与他的名义上司国务卿科代尔·赫尔一同在酒店房间吃了早餐，然后匆匆忙忙赶去白宫，向罗斯福汇报紧急银行法案的进展。罗斯福还没起床，于是莫利离开白宫去了财政部，来访的银行家们在那里。财政部里 喋喋不休的谈话声震耳欲聋 ，莫利抱怨说，他和伍丁发现根本无法做任何事情。于是两人回到伍丁在五月花酒店的客房，在安静的环境下撰写银行法案。

莫利和伍丁认为，待银行假日结束时，应该尽可能让更多的银行恢复营业，以此建立起公众的信心。各银行将怎样面对假日的结束还不清楚。许多银行家都希望政府能发行临时紧急通货，这在1907年大恐慌时有过先例。银行可以用临时货币支付假日结束后出现在银行的取款人。伍丁决定接受在财政部那群银行家中盛行的观点，印刷更多美元，保护银行的资产。货币更能恢复存款人的信心，伍丁认为。 这不会让人们恐慌， 他说。 因为它是外观与货币非常接近的通货。

莫利和伍丁确信，振兴银行体系的关键在于恢复公众对银行的信心。如果存款人对银行没有信任，他们就会继续将自己的存款取出，这样一来银行就无法拥有维持运转所需的现金储备。为了让存款人放心，莫利和伍丁希望罗斯福可以直接对公众发出呼吁，让他们相信银行。 我们知道，他那沉着的嗓音有一种魔力， 莫利说。

星期二上午，莫利和伍丁在罗斯福的卧室与他见面。当时罗斯福正坐在床上阅读晨报。两人向罗斯福汇报了他们正在拟写的银行法案的最新进展。罗斯福批准了这些计划，包括印刷货币的计划。他需要一份完整的议案，以便在两天后的特别会议上提交给国会。莫利和伍丁回到财政部，银行团队已经完成了议案草稿。《紧急银行法案》正式批准了到目前为止罗斯福针对银行业危机采取的所有措施，并就《对敌贸易法案》是否授予他关闭银行的权力做出了明确的表态。该法案还规定，银行可向财政部申请恢复营业。对于财政上健全的银行，财政部将批准其重新营业；对于状况恶劣的银行，财政部会指派监督官进行监管并助其恢复健康的金融状况；而无法再挽救的银行则会被永久关闭。《紧急银行法案》还批准发行不受黄金支持的货币，即联邦储备银行票据，如此以来，银行就有了足够的货币支付取款人。

星期三上午，100多名记者涌进罗斯福的办公室，参加他的首次媒体发布会。在前美联社记者斯蒂芬·厄尔利的促使下，罗斯福制定了一系列新的基本规则，并宣布会每周两次制定新的规定。他没有像胡佛那样，要求提前提交记者的问题。罗斯福希望他的媒体发布会是 我在奥尔巴马举行的快乐家庭聚会的放大版 。

招待会开始时，罗斯福开玩笑说， 至于新闻，我不认为这里有什么新闻。 记者直接就银行业危机发出了提问。罗斯福没有对正在起草的《紧急银行法案》做详细陈述，他想要降低人们的期望度。 我们不可能在三天内就制定出永久的银行法案， 他说。罗斯福承诺，不久会出台更广泛的银行法案。他还不知道这些议案的具体内容，但他明确表示不支持联邦存款保险。政府 不辨优劣为所有的银行做担保 是错误的行为，他说。罗斯福警告性地对记者说，他们应该将他所说的银行计划看作是试验性的措施。 目前，一切事情在24或12小时内都可能发生变化， 他说。到招待会结束时，罗斯福彻底俘获了记者们的芳心。《巴尔的摩太阳报》的通讯记者声称，这是 白宫有史以来最成功的一次媒体发布会 。

莫利！莫利！莫利！全能的上帝！(17)

星期三下午，伍丁和莫利将《紧急银行法案》的终稿送到白宫。当天晚上，他们与罗斯福一道向国会领袖就该法案作了简报。在场的国会议员包括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瑟夫·T·罗宾逊、众议院发言人亨利·T·瑞尼、参议员格拉斯、代表斯蒂格尔以及他们的共和党同僚和国会其他重要成员。由于终稿只有一份，就由罗斯福向他们一边宣读一边解释。3小时后，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都发誓要支持新法案。当一名记者问伍丁该法案是否已经完成时，伍丁疲倦地回答说是的， 法案写完了， 伍丁说， 我也累趴下了。

银行议案在3月9日星期四早上提交给了国会。 我们的首要任务 ，罗斯福向国会宣布， 是让所有健全的银行恢复营业。 当特别会议在中午开幕时，全场座无虚席。某报纸报道说， 今天国会议员们聚集在这里，这是自1917年宣战以来国家立法者最重要的集会。 国会的大多数成员只知道此次的目的是要就银行法案投票表决。众议院银行与货币委员会主席斯蒂格尔手里拿着这份还带有铅笔修改痕迹的草案，走过众议院议事厅的走廊。他一边挥舞着这份唯一的草案，一边大喊， 这就是银行法案，让我们通过它吧。 辩论在40分钟内就结束了。尽管并没有读到议案的具体内容，但众议院共和党领袖伯特兰·H·斯内尔依然力劝大家予以通过。斯内尔承认，对一项还未打印出来的议案进行投票 完全超乎寻常 ，但他说 答案只有一个，只有满足总统的要求和主张才能解决这种局面 。议案以创记录的票数获得了通过。

当参议院开始仔细考虑银行议案时，草案复印件已经分发到了所有议事者的手中。道格拉斯耐心地指导他的同僚阅读并理解议案条款。有几位进步参议员抱怨议案偏向富有的大银行，并暗示这是在逐步淘汰州立银行。路易斯安那州人民党主义者修义·龙（他于1935年被暗杀）是罗斯福最大的对手之一，他认为许可条款对小银行申请恢复营业非常不利。他指责政府是计划仅让全国1.8万家银行中的5000家恢复营业，其余的全部关闭。

修义·龙并非在为银行而战，而是在为那些 在这些州立银行中有存款的人们，包括擦鞋童、农民和寡妇 鸣不平。来自爱达荷州的共和党进步人士威廉·波拉哈则指出，该议案将为 以纽约为中心的金融专政打下基础 。修义·龙提出了帮助小银行的修正条款，但道格拉斯认为一个健全的银行体系不应该支持 开银行的杂货商 ，对修义·龙的修正条款予以反对。他表示会保护议案不受修正条款 针孔 的损害。他成功了，参议院通过了银行法案。

在9小时的提议过程中，罗斯福就签署了《紧急银行法案》。然后他与莫利、伍丁和巴兰泰共同起草了一份延长银行假日的公告，原本的全国银行假日公告将在当晚失效。本周早些时候，罗斯福说许多银行将会在周五恢复营业。但很显然，财政部对这些银行的审核和批准不可能如此迅速完成。于是罗斯福颁布了一项新公告，无限期延长银行假日和黄金兑换。第二天他宣布，财政部认定健全的第一批银行将于周一恢复营业。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如果存款人出现在银行并要求取出所有的存款，一场本已非常严重的银行业危机将会变得更加恶劣。罗斯福决定在第一批银行恢复营业的前一晚直接与美国人民对话，向他们解释为什么大家应该恢复对银行业的信心。

莫利！莫利！莫利！全能的上帝！(18)

3月12日，星期天晚上，罗斯福面向全国人民发表讲话。 总统愿意到你们家里去，与你们一起坐在火炉边闲聊， 广播员说。大约有6000万人围坐在收音机旁，聆听罗斯福以沉着而令人鼓舞的语调讲述银行业危机。 当你们把钱存进银行后，银行不会将它们放在一个安全的保管库里， 他说， 它们会用你们的钱去投资。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们想要取款时，钱已经不在了，他强调说。 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他说， 将钱存到重新营业的银行里，会比放在床垫下面更加安全。

罗斯福解释了他宣布银行假日的理由，并讲述了他接下来将要采取什么样的措施。第二天，也就是3月13日，星期一，经审核证明金融健全的银行在12个城市恢复营业。第三天，更多银行在全国250多个城市恢复营业。接着，越来越多的银行恢复了营业。 我再重申一遍，如果你存款的银行没有在第一天恢复营业，你绝不要认为它不会再营业了， 罗斯福说， 在后面几天恢复营业的银行，与明天就开门的银行完全没什么不同。 最后，罗斯福再次向听众重复他在就职演说中的呼吁。 你们必须要有信心。切忌受到谣言或猜测的影响， 他说， 让我们大家团结一致，共同消除恐惧的心理。

这15分钟谨慎的广播演说，是罗斯福的第一次炉边讲话，它突破了总统演说的限制。罗斯福担任纽约州州长时就曾以这种方式与人民交流，他的前任阿尔·史密斯也采用过这样的方式。但在这之前，没有任何一届总统曾以如此友好、非正式的方式对美国人民讲话。 我努力想象这样的画面，泥瓦匠在建筑工地忙碌，女孩儿在银行柜台后面工作，农民在地里干活， 罗斯福后来说。 他没有使用任何演说技巧， 塞缪尔·罗斯曼评论说。 就好像没有麦克风，正坐在普通美国人的起居室里跟他们聊天一样。 罗斯福的讲话受到了赞扬。《纽约时报》说，他借助无线电 这样的科技手段向人们充分地展示了他的无限魅力。 威尔·罗格斯说，他将银行业的状况解释得非常清楚，每个人都能理解，包括那些银行家。

当罗斯福向全国人民演讲时，财政部的官员正夜以继日地工作。他们睡在沙发上，吃外卖三明治，不眠不休地审核哪些银行可在周一早上恢复营业。还有待命的特许飞机，准备随时将刚刚印刷出来的钞票运送到银行，以便使银行有足够的现金满足取款人的需求。

罗斯福炉边讲话的效应在第二天上午就显现了出来。当银行恢复营业后，它们不再需要新印刷的货币了。出纳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但更多的客户是来存款。罗斯福成功地使银行恢复了营业，同时也增进了国民信心，促进了经济状况的恢复。证券交易所于3月25号重新开门，这是自3月3日停止营业以来首次恢复营业，成交量创下了15%的增长。到3月底，银行已经吸收了10亿美元的存款。4月，存款额又上升了10亿。曾希望胡佛在卸任前能够采取措施挽救银行体系的联邦储备委员会法律总顾问沃尔特·怀亚特认为，情况已经好转了。 罗斯福能够通过银行体系措施来鼓舞人们的信心， 他后来写道， 这是可悲的胡佛无法做到的。

在银行业危机得到解决后，莫利开始认真考虑离开华盛顿。他厌倦了住在卡尔顿酒店，往返于纽约教学的不安定生活，想要回到哥伦比亚大学任教或者为杂志社撰稿。罗斯福对此根本不予理睬。他告诉莫利，只有他才能帮助自己制定新政的政策。莫利认识能够起草重大议案的人，罗斯福说，他知道怎样才能让国会通过议案，也清楚他们的目标。莫利说，这是一次 令人陶醉的讲话 ，尽管大部分都是 恭维之词 。莫利对自己助理国务卿的头衔仍然耿耿于怀，这个头衔跟他实际上从事的工作毫不相干。伍丁提议让莫利担任财政部长助理，但遭到罗斯福的否决。罗斯福说他不想让自己的首席助手被伍丁挖走。最后，莫利被罗斯福富有感染力的热情征服，同意留任，继续担任罗斯福事实上的参谋长，继续扮演顾问、伯乐和重大任务指派人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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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利在自传中将自己比作兰开斯特公国的一名大臣，据说这位大臣是英国内阁 可派多种用场的人 。莫利继续发挥他不可小觑的运筹帷幄的影响力。 仅存在于演说和讲演中的政策只不过是浪尖的泡沫。它应该是由日常决策所建造的金字塔， 笔名为 非官方评论者 的新闻工作者约翰·富兰克林·卡特这样评论莫利的角色。在一篇专栏的结尾，威斯特·伯格勒写道，这些牢骚 应该向目前掌管一切事务的雷蒙德·莫利诉说 。

《紧急银行法案》是罗斯福政府取得的第一次胜利，也是一份引人注目的荣誉。 8天时间就拯救了资本主义， 莫利欢呼雀跃道。拯救资本主义或者说拯救银行体系，并未取悦所有罗斯福支持者。美国的银行业已经 从根本上腐朽不堪 ，《新共和》这样告诉读者，必须要 彻底改头换面 。一些城市自由主义者和西部进步主义人士一直希望国家能够收购银行，这也正是塔格威尔所提倡的。对部分进步人士来说，罗斯福执政的第一周就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却被错过了。

我是以一种极端沮丧的心情回想1933年3月4日发生的事情， 罗斯福的共和党支持者、来自新墨西哥州的参议员布朗逊·卡汀，第二年在《自由》杂志上这样写道， 因为当时， 他表示， 罗斯福总统本可在毫无争议的情形下实现银行的国有化。 但罗斯福对此并不感到后悔。虽然他承诺稍后会再制定法案对银行体系进行改革，但他最终要做到的程度是有限的。 罗斯福拒绝改变私有制经济或减少私有企业，这充分表明他对私有企业制度或银行体系的一贯信心。这正是他所生活、也是美国社会得以发展的基本社会秩序。

尽管只是权宜之计，但《紧急银行法案》却奠定了整个新政的基调。罗斯福通过恢复经济体制的基础，遵守了他常常引用的托马斯·巴宾顿·麦考莱的指令： 改进你将要保护的东西。 同时，银行法案也是革命性的。罗斯福放弃了他的前任奉行的自由放任原则，坚信确保国家经济体制的正常运行是联邦政府的职责。为了履行这一职责，他使政府前所未有地关注私有企业，并不惜采取被批评家认为 不但激进而且已经超越了其宪法权限 的行动和措施。他是在保护资本主义，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已经逐步为它带来了另一种全新的面貌。

华盛顿最强硬的人(1)

当应对银行业危机的紧急法案紧张进行时，罗斯福就已经开始着手制定 新政 的第一部分。接下来，进步人士强烈要求他颁布一项失业救济法案，并以充裕的资金做后盾。然而罗斯福首先考虑的，却是削减联邦预算。

据莫利回忆，罗斯福刚上任时想像加尔文·柯立芝那样 精打细算 。在1932年总统大选中，民主党呼吁将联邦预算削减25%，罗斯福对这个政纲表示支持。在匹兹堡的一次重大演说中，他指责胡佛政府的预算赤字，并将之称为 名副其实的政治和经济毒瘤 。

现在，罗斯福即将颁布大幅度削减联邦开支的《经济法案》。如果他上任时没有银行业危机，《经济法案》将是他颁布的首部法案。

认为新政是以大幅度削减开支拉开序幕的观点，无疑是非常片面的。罗斯福如此关注政府经济，尤其是减少政府开支，是有原因的。其中之一是他出于对当时经济状况的反思。那时杰出的英国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还没有发表他的经典著作－－主张在萧条时期实行赤字开支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大多数正统经济学家，包括罗斯福的高级助手在内，都认为这是恢复商业信心最重要的因素。他们指出，要做到这点，就得彻底根除浪费，谨慎规划政府资源。而反对者则认为，应对萧条最好的方法是加大政府开支， 刺激经济发展 。1932年初，包括来自芝加哥大学的24名杰出经济学家给胡佛发了一封电报，强烈要求他增加政府开支。但持此观点的仍只是少数。

经济学家关于财政限制的主张迎合了罗斯福的经济和预算观。罗斯福喜欢以具体的方式来考虑抽象的政策问题。他将国家看作一个家庭，将联邦预算看作是家庭预算。他也曾以类似的比喻方式向匹兹堡的听众解释预算经济问题。他指出，超支的国家就好比一个入不敷出的家庭，正走在 破产的路上 。罗斯福将问题过度简单化了，但他的进步主义顾问却无法说服他放弃平衡联邦预算的务实主张。 无论我们说什么，都无法使他动摇， 塔格威尔后来写道。

罗斯福之所以希望削减联邦开支，还有政治方面的因素。在大选中他曾恳切地寻求商业领袖和富人们的支持，而这两个团体都向他施压，迫使他平衡预算。曾为罗斯福竞选捐赠巨资的著名金融家伯纳德·巴鲁克奇，就是强烈呼吁者之一。 在老卡托的重复和坚持下，我们应该将唯一且不变的声明作为每次论述的主题， 他宣称， 削减政府开支－－就像长期削减定量一样。 据说巴鲁克奇 控制了60名国会议员 ，他的呼声不容忽视。由国家最富有的家族出资设立的国家经济联盟也在力主削减预算，降低税款。该联盟的主要说客、美国前副司法部长威廉·马歇尔·布里缇力劝罗斯福和国会不要迎合特殊群体的利益，尤其是正在试图保护自己现有福利水平的退伍军人。

削减预算的呼吁尤其迎合了罗斯福的节俭天性。他不喜欢铺张和奢侈。新闻工作者约翰·巩特尔发现，罗斯福私底下非常在意长途电话费和鲜花的成本，他 讨厌不必要的奢侈 。罗斯福曾骄傲地承认自己很注重理财，他会不时采取一些与他社会阶层不符的陈规。亨利·华莱士后来回忆说， 他声称他的祖先罗斯福大约在1620年来到这个国家，并与一名犹太女人结婚。 据华莱士所言，罗斯福甚至会 搓手取暖 。

民主党政纲号召 废除无用的委员会和办公署，将多个部门合并在一起，达到节约的目的 。政府经济倡导者指出，最大的开支浪费是发放给一战和美西战争退伍军人的福利金。整整四分之一的财政预算花在了退伍军人身上。许多评论家认为，在游说团的施压下，退伍军人的福利金已经超过了他们应得的数额。罗斯福的经济议案主张大幅削减退伍军人福利金。为了达到他的节省目的，议案还规定要解雇联邦工人，并降低政府官员的薪资水平。罗斯福知道必定会出现难缠的反对者。在艰难的萧条时期，国会不愿批准裁员要求。

华盛顿最强硬的人(2)

而退伍军人是华盛顿最令人生畏的游说团。美国退伍军人协会的一名说客以这样的方式获得议员们的支持票数，他径直告诉国会议员， 如果你不支持议案，你的下任肯定会。

罗斯福认为，想要削减预算就得尽快采取行动。此时他与国会议员和美国人民还处于和谐的蜜月期。在罗斯福的要求下，在空位期间，新的预算总管刘易斯·道格拉斯一直在埋案起草经济议案。3月5日，当银行业危机达到最高峰时，罗斯福首次发表了全国广播演说，但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拯救银行，而是要开始实行削减预算的计划。罗斯福通过白宫图书馆内的一支麦克风，向美国退伍军人协会呼吁，坚决要求退伍军人必须为国家复兴奉献自己的利益。罗斯福说，在15年前的一战期间，军人 为了保护我们的国家，作出了人类能够给予的最大贡献 。现在，这一批军人不得不再次参战， 与我们永不休战的敌人 －－自私、懒惰和恐惧作战。稍后颁布的《经济法案》详细规定了退役军人将要作出的牺牲。

在将《经济法案》视为首要措施之后，罗斯福一直在背后为努力工作的预算总管提供支持。罗斯福起初被道格拉斯吸引，是因为这位38岁的亚利桑那州国会议员是政府经济的主要倡导者，但不久他就对高高瘦瘦、有着一头浅棕色头发的道格拉斯产生了真正的喜爱之情。他的 脸上布满皱纹 ， 褐色双眼总是略带疑惑 ，还有一丝 迷人的胆怯 ，一篇传记这样描写道格拉斯。罗斯福和道格拉斯有许多共同之处。两人都出生于富裕之家，在上完预科后进入大学学习，毕业后都献身于公共事业－－罗斯福毕业于哈佛，道格拉斯毕业于阿姆赫斯特学院。他们都是有魅力、受欢迎的人，阳光的外表没有完全展示他们更为复杂的内心。罗斯福任命道格拉斯为预算总管，让他进入了内阁。这不仅是对道格拉斯的认可，同时也表明了－－正如《华盛顿明星报》所言－－ 罗斯福对削减政府成本的承诺是认真的 。

罗斯福执政初期，道格拉斯有着显赫的地位。除了他的内阁职位之外，道格拉斯还与莫利组成了罗斯福的 床边内阁 ，每天早晨在罗斯福的卧室与他会面，准备他一天的事务。道格拉斯与罗斯福之间建立起一种非同寻常的关系。两人很快产生共鸣，但随着萧条高峰期的到来，进行预算削减的问题逐渐明朗，两人之间也逐渐产生了分歧。罗斯福被迫在抽象的财政保守主义与正处于真实苦难中的国民之间做出选择。最终，罗斯福选择了人民。但道格拉斯仍坚持主张削减预算，几乎无人可以劝阻他。 他浅褐色的目光变得非常坚定， 塔格威尔回忆道。 他说目前最需要的不是救济，是节约。 道格拉斯关于新政措施的理念使他成为了早期最有影响力的新政拥护者之一，但同时也将他置于四面楚歌的境地。道格拉斯固守己见，态度非常强硬。 他的温和只是假象， 《文学文摘》这样评论道， 问任何一名国会议员，他们都会告诉你，年轻的刘易斯·道格拉斯是华盛顿最强硬的人。

作为一名新政拥护者，刘易斯·道格拉斯的背景非同寻常。他于1894年7月2日出生在亚利桑那州的铜矿小镇比斯比，与墨西哥接壤。当时的亚利桑那州在东部人的眼中还是蛮夷危险之地，20年之后才被设为州。 文明的曙光刚刚播撒在美国的这片土地上， 道格拉斯出生后不久，《纽约时报》在图森这样报道说。《时代》杂志承认，亚利桑那州的居民遵纪守法，但他们却不幸地生活在了 新世界最恶劣的自然环境下－－有的居无定所，有的一贫如洗，有的恃强凌弱 。

尽管文明已经在亚利桑那州破晓，但它的曙光几乎没有照耀到道格拉斯的家乡。比斯比镇的中心是噶尔希酒厂街，这条阴暗的街道同时也充当该镇的污水排放系统。它 上面覆盖着几英寸厚的黏稠物质，街道宽仅约4英尺 ，《图森公民》报道说，女人 走过街道时不得不提起裙摆 。噶尔希酒厂街两侧布满酒吧和舞厅，常常到夜深时里面还挤满了酒醉的矿工、墨西哥移民和逃犯。

华盛顿最强硬的人(3)

但比斯比也并非毫无魅力之处。它坐落在海拔一英里高的骡关峡谷顶，四周有陡峭的群山环绕，一幅西部苍凉而美丽的景象。比斯比的生活里没有东部那些令人愉快的事物，这里的危险是大城市居民无法想象的。镇上的孩子们在破旧的矿工棚里接受教育，用棕色的包装纸当作业本。当阿帕契族的掠夺者突然来袭时， 哨声会四次吹响－－两短一长再一短－－老师就会带着频繁受到印第安人侵袭训练的学生去附近的矿坑躲避， 一本旅行指南这样描写道。

比斯比这样的矿业小镇在许多方面都与不列颠帝国的边区村落很相似，一位当地的历史学家说。矿工们通过黑暗、满是灰尘的井筒在地下工作，而监工们则待在地面上，过着相对奢华的生活。大多数采矿老板都是从东部的矿业公司派来的，这也增添了这里的殖民气息。比斯比的成长环境粗野、险恶。道格拉斯后来说，他最初的社会观就是从那段生活在 时不时遭受印第安人掠夺和袭击的边境 的时光中发展起来的。

道格拉斯出生在比斯比社会阶级的最顶层。他的祖父詹姆士·道格拉斯出生在加拿大，是一名苏格兰血统的采矿工程师，19世纪80年代为纽约的菲尔普斯道奇公司发现了该地区的铜矿。随着比斯比地区的铜矿获得巨大的成功，詹姆士1909年成为菲尔普斯道奇公司的总裁。刘易斯的外曾祖父约翰·威廉姆斯是比斯比镇的另一名拓荒者。威廉姆斯与德威特·比斯比法官在旧金山成立了一家经纪公司，出售亚利桑那州的采矿权。1891年，詹姆士·道格拉斯的儿子詹姆士·S·道格拉斯，与威廉姆斯的孙女约瑟芬·莉亚·威廉姆斯结婚。3年后，道格拉斯出生了。

詹姆士·S·道格拉斯在父亲的公司工作。刘易斯童年的大部分时间，父亲都在离比斯比90英里的墨西哥纳克让瑞管理矿山。道格拉斯家族是纳克让瑞土地贵族的翻版。刘易斯在一所名为 白馆 的庄园里长大，而他的朋友们却住在小镇的另一端，在严酷的条件下生活。刘易斯的父亲是一个坏脾气、野心勃勃的商人，他有个绰号叫 牛皮鞭吉米 。詹姆士·S·道格拉斯与别人合伙在他父亲帮助下在小镇上成立了两家小银行，其中一家就是道格拉斯银行。他开始收购铜矿，逐渐自立门户。当刘易斯·道格拉斯长大成人时，他的父亲已经跻身于亚利桑那州最富有－－也是最节俭－－的人之列。道格拉斯到华盛顿后，他的父亲常常在使用过的信封背面给他写信。

刘易斯的祖父詹姆士·道格拉斯是一位乐善好施的铜业大亨。他的矿井条件非常艰苦，气温常常在华氏100度以上，而且井筒里充满了对身体有危害的尘土。但是他努力提高矿工工资，而不仅仅是劝说他们不要参加工会。20世纪初，亚利桑那州进入了进步主义时期。当地政府颁布法案保护工人权益，工会组织者开始出现在矿场。与此同时，詹姆士·道格拉斯开始将菲尔普斯道奇公司的经营交给他的儿子沃尔特。沃尔特与兄长詹姆士·S·道格拉斯一样，对采矿事业抱着现实而坚定的态度。沃尔特和詹姆士·S·道格拉斯与其他实力强大的铜矿雇主一起，利用他们在亚利桑那州立法机关的影响力反对工人权利提案，并投资报业，让新闻歪曲报道工会。

美国进入一战后，亚利桑那州成为了劳工战场。国际工人协会－－它的别称摇摆者（Wobblies）更为人所熟知－－派遣组织者去亚利桑那州的矿业小镇，为提高矿工权益作斗争。一名矿工将采矿业描述为一个 以勒索、欺诈、转嫁 恬不知耻的抢夺为特征的令人作呕的混乱行业。 当矿工提出的加薪要求遭到铜矿雇主的拒绝时，摇摆者号召比斯比矿工罢工。当时已经接手菲尔普斯道奇公司的沃尔特·道格拉斯与他的兄长、刘易斯的父亲詹姆士·S·道格拉斯一道，为应对矿工大罢工制造了 比斯比驱逐 事件。这是美国历史上最野蛮的反工人行为之一。

华盛顿最强硬的人(4)

驱逐事件在沃尔特·道格拉斯的要求下开始了。比斯比的警长成立了一个代表团，叫作比斯比公民保护联盟。他宣布，如果摇摆者坚持继续留在亚利桑那，代表团就会 进入各个社区将这些煽动者驱逐出境 。摇摆者拒绝离开，1917年7月12日，公民保护联盟接到警长的命令，要求他们驱逐煽动者。联盟成员从比斯比各处逮捕了一千多名罢工工人及其支持者，用枪威胁并把他们押送到市区。菲尔普斯道奇公司用一辆火车将这些囚徒装进23节车厢，然后把他们运送到新墨西哥荒地，并将他们遗弃在那里，不提供食物和水。直到最后，州政府和联邦政府才把他们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比斯比驱逐引起了公愤，尤其受到进步主义媒体的强烈谴责。《国家》评论说它是非法且 极其愚蠢 的行为。以揭露丑闻著称的《纽约世界》说 我们养育了一窝毒蛇 。美国劳工联合会主席塞缪尔·龚帕斯向总统伍德罗·威尔逊抗议说，亚利桑那州的 一帮无政府主义资本家 严重地偏离了 国家法律允许的范围 。

威尔逊的仲裁委员会成员、哈佛法学院的教授费利克斯·弗兰克福特去亚利桑那州调查事件始末。委员会表示，道奇公司的驱逐是 完全违法的 。根据委员会的报告，联邦大陪审团对21人提出控告，包括沃尔特·道格拉斯，他被控侵犯了被驱逐者的宪法权利。控方还准备了一份针对刘易斯的父亲詹姆士·S·道格拉斯的起诉书，但由于他已经移居法国并为美国红十字会工作，因此起诉书并没有提交。该案件与一个极度反对工人权利的司法体系发生了冲突。最后，美国最高法院判定，比斯比驱逐事件没有侵犯任何人的宪法权利。在案件结束前，一名矿工报告说，采铜业雇主已经开始 搜寻支持罢工的工会会员 ，并要枪杀他们。

当叔叔和父亲向劳工开战时，刘易斯·道格拉斯并没有生活在亚利桑那。他在祖父的催促下已被送往东部学校学习。他当时正就读于纽约州达里镇的哈克利中学，离他祖父当时的住处很近。哈克利中学于1899年建立，专为一神论者或其他宗教自由主义者的子女提供教育服务。与道格拉斯的父亲相比，该校更符合其祖父的世界观。 牛皮鞭吉米 最终将儿子转校到蒙特克莱尔学院。蒙特克莱尔学院以严格著称，就如哈克利中学以宽容闻名一样。道格拉斯在学校表现良好，虽然从小在边境长大，但却并没有因此受到预科学校同学的恐吓或欺负。从蒙特克莱尔学院毕业时，道格拉斯被授予 性格、学业、表现和坚强最高成就 的高年级学生奖章。

1912年，道格拉斯进入阿默斯特学院经济学专业学习。从大学时代开始，道格拉斯就继承了叔叔和父亲保守主义和自由放任的价值观。阿默斯特学院最优秀的经济学教授都是进步人士，认为在资本主义过度的情况下政府应该予以控制，但他们都没能胜过道格拉斯。

美国加入一战后，道格拉斯自愿参加了驻法国的美国远征军。他经历了无数的战争，曾在莫斯-阿格诺战役严重受伤。战争快结束时，他回到阿默斯特学院，一边养伤，一边担任助教职务。第二年，他回到哈克利中学教化学，为的是接近他在阿默斯特-史密斯舞会上结识的一名年轻女士。玛格丽特·津泽住在离哈得逊河边的黑斯廷斯几英里远的地方，父亲是一名富有的德裔美国化学家，拥有一家制造毒瓦斯的工厂，供战争中使用。1921年，道格拉斯与玛格丽特结婚，并把新娘带回了亚利桑那。

道格拉斯一家已经搬迁到了荒凉的铜矿小镇杰罗姆。道格拉斯回到这里后，开始在父亲的矿业公司工作。在父亲的坚持下，他从公司的最底层做起，成为了一名 矿渣清理工 或在地下工作的铲工。道格拉斯发现自己对采矿业毫无兴趣可言，虽然他非常尊重父亲，但也不能因此为他工作。当民主党领袖提议他参加亚利桑那州立法机关的竞选时，他同意并接受了提名。道格拉斯的显赫家庭和参战背景以及家庭的财富，这些都是他回到亚利桑那州的原因。他赢得了初选，接下来将要面对共和党的在职对手。当控制华盛顿和菲尼克斯的共和党人遭到谴责时，道格拉斯就拥有了可以在萧条时期参选的优势。民主党候选人名单以乔治·W·P·亨特为首，他是一名进步主义前州长，支持工会的立场以及提倡对采矿业征收重税的呼吁使他成为道格拉斯家族的敌人。道格拉斯撇开他对亨特的敌对情绪，以全部民主党候选人赢得竞选为重。1922年11月7日，亨特当选为亚利桑那州州长，道格拉斯也以686票对396票的绝对优势赢得竞选。

华盛顿最强硬的人(5)

在州立法机关，道格拉斯将精力全部集中在政府经济上。他领导的委员会负责检查亚利桑那州公路部门的浪费情况，这是一个进行细致调查的机构。同时，道格拉斯开始显露他对弱势群体的冷漠无情，这也使他在此后的政治生涯中频繁遭到谴责。他反对增加退役军人的福利金，反对减免农民税赋的议案。战后商品价格大跌给农民造成了巨大的影响，该议案旨在减免农民的税赋，给他们更多时间还清已经拖欠的税款。道格拉斯坚持认为，该议案 在原则上是邪恶的 。但他对一些进步措施也持赞同意见，还提出了一项反对三K党的草案。但是从总体上来说，道格拉斯留下的是保守主义记录，这也使得他与民主党同僚常常发生争执。他反对工人权利议案，其中包括一项禁止开设共同商店的草案。共同商店是专门针对矿工设立的，他们常常被迫用工资在这里买一些价高质劣的商品。

在州立法机关只待了短短2年后，道格拉斯就离开了政坛，开始与一个朋友合伙经商。1926年，他本打算挑战亨特，参加州长竞选，但后来将目标锁定亚利桑那州国会代表席位。时年32岁的道格拉斯不知疲倦地在亚利桑那州各地巡回演讲，妻子玛格丽特常常陪伴在他身边。参加民主党初选的其他5位候选人试图渲染道格拉斯受惠于铜业雇主，其中一位把他叫作 铜衣领的年轻人 。但道格拉斯显赫的家庭地位、参战背景和经济优势以及竞选技巧再次让他赢得竞选。他获得了民主党提名，并在11月以将近2比1的优势获得州内多数选票。

道格拉斯将家人带到华盛顿，在华盛顿市西北区的第19街1805号安下了家，他常常从这里骑自行车去国会大厦。跟在亚利桑那州立法机关一样，道格拉斯在国会也与民主党格格不入。在作了两年不可靠的投票者之后，道格拉斯遭到了民主党政党领袖约翰·南斯·加纳的严厉指责。加纳指责他背叛了民主党同僚，但道格拉斯不认为自己有错，并拒绝道歉。道格拉斯宣称，每个美国人都有三个效忠的对象。 首先是效忠国家，其次是州，最后才是他的政党， 他说， 当三者之间发生冲突时，他的责任感会驱使他以最高忠诚为重。 虽然时不时会与党人发生口角，但和蔼可亲的道格拉斯仍然受到国会两党同僚的喜爱，他与玛格丽特很快便成为华盛顿社交圈的常客。

1929年的经济危机并未对道格拉斯造成巨大影响。与遭到毁灭性打击的股票相比，道格拉斯家族的矿业公司生意一直不错。但他在亚利桑那州的选民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随着大萧条席卷全国，他在财政上的保守立场愈发明显。国会的民主党人号召政府救助大萧条的受害者，但道格拉斯仍然坚持他自小就耳濡目染的自由放任的价值观。他投票支持复兴金融公司－－胡佛救助濒临倒闭的银行和金融机构的计划，尽管他向父亲吐露他认为甚至连复兴金融公司的贷款方案也很 危险 。道格拉斯费尽心机反对救助贫困农民的措施，正如在亚利桑那州时反对为失业人口兴建公共工程一样。

道格拉斯认为，应该通过平衡预算、稳定货币和实行鼓励商业信心的政策等方式来抗击经济危机。他赞同华尔街的观点，认为对富人征税会影响投资，达不到预期目的。他认为应该提高营业税。但是营业税大部分来自穷人和工薪阶层。随着大萧条的逐渐扩散，以纽约州参议员罗伯特·F·瓦格纳和威斯康星州参议员小罗伯特·拉弗利特－－他是颇富传奇色彩的 好战的鲍勃 拉弗利特之子－－为首的国会进步人士强烈要求制订大规模的公共工程计划，不包括已由胡佛颁布的有限的工程项目。道格拉斯用警告反驳这些野心勃勃的公共工程计划之谈。他坚持认为，如果政府增加公共工程开支，而政府收入却得不到相应增加的话，会导致如曾经袭击过德国的恶性通货膨胀。道格拉斯在一封写给朋友的信中悲叹道， 历史已经证明我们奉行的理论是错误的。将来会怎么样我实在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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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进步人士主张增加开支救助失业人口时，道格拉斯发出国会中提倡削减预算最刺耳的声音。拨款委员会成员的身份为他提供了主张减少开支的有利立场，但是他仍频繁受挫。多数国会议员都反对他在萧条时期提倡大规模削减开支的主张。他们 会削减开支，但还不够 ，1931年初道格拉斯在给父亲的信中抱怨道。

一年后，道格拉斯仍然处于受挫的状态。 什么措施都没有，似乎一切都不会进行， 他给父亲写信倾诉道。 通货膨胀正在聚集爆发的能量和动力。 詹姆士·S·道格拉斯告诉儿子，问题在于 有组织的少数派 在政府开支方面的影响力太大。他指出，解决的办法就是要废除《第十七条修正案》，这样一来，参议员就会像1914年之前一样，由州立法机关挑选。在政府开支问题上，父亲与儿子的意见一致。 我希望国会可以通过削减开支，而不是颁布新的纳税法案，来平衡预算， 老道格拉斯这样写道。

1932年2月，道格拉斯采取了新途径。他提议设立一个由两党成员共同组成的国会节约委员会，为削减联邦开支提供建议和方针。道格拉斯的提议得到了通过，他被任命为新委员会的成员。尽管委员会的主席是来自阿拉巴马州的亲商代表约翰·迈克达菲，但道格拉斯才是最积极的成员。他翻阅账簿，并向联邦的部门首脑询问他们的预算情况。当委员会公布调查报告时，报告建议削减两亿多美元的开支，焦点集中在退伍军人的福利金和联邦工人的薪水上。

退伍军人福利金很快成为争议的焦点。退伍军人每年收到的10亿美元是联邦预算的四分之一，国会中的政府经济支持者认为福利金过高。自一战结束以来，退伍军人的福利金不断增加，部分原因是由于政府认为有资格领取福利金的退役军人人数不断攀升。发放给伤残退伍军人的福利金，之前只限制在战时受到身体损伤的士兵，现在已经扩展到推测是由服役引起疾病和身体伤害的士兵。退役军人的理由是，有的残疾或疾病不会在当时就显现出来，几年后被发现时，受害者仍有索赔的权利。但是倡导节约者认为，大部分福利金只不过是用来安抚退役军人游说团的。

5月初，道格拉斯从众议员发言席上站起来，情绪昂扬地号召政府采纳节约委员会的建议。的确，就像一名退伍军人所言，身体上的损伤使他非常痛苦，道格拉斯宣告说，但是国家再也无力支付如此高额的福利金。他说，只要他在国会一天，他就会 反对任何有组织的少数派强加给美国不公正的责任 。道格拉斯的同僚们给了他热烈而持久的鼓掌，但在稍后的投票表决中，他们却以压倒性的票数否决了他的提议。亚瑟·克罗克在《纽约时报》上解释了原因，众议员的鼓掌欢呼是 对他的诚实和勇气表示称赞 ，否决他的提议说明他们 认为这些品质在政治家身上是没用的 。国会议员们在衡量中掺杂了大量的同情。许多议员都赞同马萨诸塞州共和党议员伊迪斯·诺斯·罗格斯的观点，他认为道格拉斯削减开支的提议是 最残忍的节约方法 。

节约运动结束了，至少在此刻是停止了。随着1932年大选的临近，道格拉斯竭尽所能在总统竞选中推行政府经济论。《时代》杂志采访了7名 杰出的民主党人 ，让他们描述他们认为民主党的政纲应该强调什么，其中道格拉斯的答案最引人注目。其他人认为应该兴建公共工程或开设就业办公室，而道格拉斯却说， 最基本的目标应该是政府信誉的建立、维护和稳定， 这就需要减少政府开支，尤其应该大幅度削减退役军人的福利金，他说。 作为一个懂得感恩的人，我们必须对在国家危难时拿枪扛炮的军人表示感激， 他说， 但我们认为，感激不应该演变到破坏的程度。

华盛顿最强硬的人(7)

7月，道格拉斯参加了在芝加哥举行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他希望保守派同僚能获得提名，比如马里兰州的贵族州长艾伯特·里奇，他反对失业保险，认为应对大萧条的最佳方法是 尽可能地任其自然发展 。罗斯福获得提名后，道格拉斯愁眉不展地告诉他的朋友说， 我们选错人了。 但让道格拉斯感到振奋的是，代表们支持一项号召将联邦开支削减25%的政纲条款，于是他重整旗鼓，转向支持民主党被提名者。

道格拉斯再次参加竞选，他与罗斯福一道在亚利桑那州出席竞选活动。在一个竞技会上，他向一群激昂的群众介绍罗斯福。亚利桑那州温和的气候吸引了大量退伍军人居住。当道格拉斯公开露面时，一群充满敌意的退伍军人向他扔掷橘子和鸡蛋。道格拉斯以微弱的优势赢得民主党初选，并在大选中以更多票数取胜。罗斯福也在亚利桑那州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衷心地恭喜您大获全胜， 道格拉斯向罗斯福致电祝贺， 我很快就会去东部拜访您。

罗斯福也热切地盼望与道格拉斯会面。在亚利桑那州的巡回竞选途中，道格拉斯与罗斯福在罗斯福家族的朋友伊莎贝拉·格林威的农场逗留时，两人就政府经济进行了讨论，发现他们之间有许多共同之处。竞选结束后，罗斯福邀请道格拉斯到海德公园继续探讨。当时瑞克斯福德·塔格威尔也正与罗斯福会面，他注意到了这个年轻的国会议员。塔格威尔在日记中说，他发现道格拉斯 非常聪明，对他颇有好感 。但道格拉斯 对削减预算的津津乐道 和 谈到官僚主义者时的深恶痛绝 让他有些担心。

塔格威尔试图让罗斯福相信，与管理国家相比，道格拉斯对政府经济更为关注，但罗斯福无疑已经被这位客人的魅力吸引住了。塔格威尔发现罗斯福轻易地就接纳了道格拉斯关于政府角色的怀疑态度，这使他非常担心。 例如，联邦政府没有权利去做研究， 罗斯福告诉塔格威尔，向他重复道格拉斯的言论。 各高校进行的研究已经够多的了。我认为我们应该彻底停止。 塔格威尔开始担心罗斯福太容易受人影响，以至于会接受当时恰巧在他左右的任何人给出的建议，包括道格拉斯－－ 毫无疑问他的建议是最糟糕的 。

如果塔格威尔担心罗斯福在削减预算上太过激进的话，道格拉斯离开海德公园时则带着相反的担忧。罗斯福根本 没有认真考虑资助公共工程的计划， 道格拉斯在给朋友威廉·马修斯（《亚利桑那每日星报》的编辑）的信中写道。道格拉斯认为， 出资兴建公共工程与弥补财政赤字之间并没有区别。 在海德公园会面后，罗斯福邀请道格拉斯与另外两名财政保守人士－－来自肯塔基州的前国会议员J·斯瓦加·谢尔利和来自南卡罗来纳州的参议员詹姆士·F·伯恩斯－－共同制订一项削减开支的计划。罗斯福的委任消除了道格拉斯对其预算意图的疑虑，他满心欢喜地接受了这项任务。道格拉斯很快写信告诉父亲，他已经发现有将近9亿美元的开支可以被削减掉。

道格拉斯在新政府中占据重要职位的传闻开始流传。《华盛顿新闻日报》的 人民与政治 专栏这样热情洋溢地描述了道格拉斯： 他英俊，富有，聪明，而且风度翩翩，似乎所有的幸运都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还有报道说，道格拉斯的 能力据说给罗斯福先生和他的学者朋友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还有传言说罗斯福正考虑任命道格拉斯为预算总管。但是传闻只是对事实的夸张。罗斯福的确是在寻找一名可以担任预算总管的人，帮他实现削减开支的竞选承诺，但是道格拉斯并非他的首要人选。罗斯福最初邀请谢尔利担任预算总管一职，但谢尔利由于健康状况不佳婉拒了。在谢尔利的推荐之下，罗斯福才转向了道格拉斯。

华盛顿最强硬的人(8)

当道格拉斯在2月22日接到罗斯福的电话时，他不确定究竟应不应该接受这一任命。他认为待在国会也许能做更多事。道格拉斯也担心会由于实行自己认为必需的预算削减措施，而遭到异议者的攻击。在国会促进经济法案的制定是一回事，而真正大刀阔斧实行预算削减措施则是另一回事。罗斯福坚持说，除道格拉斯以外其他任何人的行事方式都不会令他满意，他还让道格拉斯拥有内阁地位，这是自1921年该职位设立以来首次被授予内阁地位。道格拉斯迫使罗斯福许诺，当他切实推行重大开支削减措施时支持他，然后他接受了这一任命。最后，他决定，国家需要他。 在现今甚至比战争时期都更艰难的情况下，个人的利益已经不值一提， 他给朋友亚瑟·科尔里的信中这样写道， 人们的共同福利才是最重要的。

当第二天罗斯福宣布道格拉斯的任命时，大多数人都表示赞同。保守派人士尤其欢迎。 我对此感到非常高兴， 内布拉斯加州的共和党代表罗伯特·西蒙表示， 众议院的共和党议员也普遍这样认为。 一个倡导削减开支和降低赋税的人将负责新政的预算工作，商业领袖对此感到既惊又喜。 如果我能想到哪怕是政府的一部分工作会被交到如此能干的人手中， 联合投资咨询公司的H·N·科南特在波斯顿给道格拉斯写信说道， 去年秋天我就该把票投给民主党。 担任过预算总管的人都知道应对道格拉斯抱什么样的期待。 道格拉斯先生有些铁石心肠，但铁石心肠是必不可少的， 《纽约先驱论坛报》很快评论道。 我们似乎要从家庭医生转到外科医生的手中。 进步人士诸如塔格威尔等人则没那么欢喜，但出于对罗斯福的尊重，他们保留自己的意见，从最好的方面着想。

道格拉斯谨慎地开始了他的工作。在之前全部的努力付诸东流后，他现在坐在行政部门一个有权发号施命令的位置上，不仅可以促进国会回到政府经济，还得到深受人们喜爱的总统在背后的支持。但是道格拉斯知道，即使在这些有利的条件下，要想在萧条时期将预算削减至他认为必需的水平，也并非易事。由此将要付出的人事代价，道格拉斯也心知肚明。作为预算总管，他自己的态度十分鲜明，他会开除政府员工，会大量削减发放给在战场上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们的福利金。这一切都将被公众看在眼里。道格拉斯明白，在目前这样艰难的时期，这些举措会为自己四处树敌。他后来说，他认识到 接受预算总管的职位，等于是结束了我自己的政治生涯 。

罗斯福计划在国会通过紧急银行法案后，就提出削减预算的议案。在就职典礼之前的几个星期，道格拉斯一直在起草这项议案。这是一项苦差事。J·斯瓦加·谢尔利是一个 具有崇高精神的人，但他非常感性，做事情不慌不忙，而且也很爱说话， 道格拉斯给父亲写信说道。 结果是， 他说， 我每天都要忙到深夜。 3月8日，星期三，道格拉斯将终稿交给罗斯福。莫利很喜欢道格拉斯给草案定的题目， 维持美国信誉的法案 。它强调了削减开支对于经济复苏的重要性，这是莫利认为应该强调的地方。罗斯福很快就批准了这项草案，并叫莫利和道格拉斯为此起草一份对国会的演讲稿。

这项法案就是广为人知的《经济法案》。它规定了道格拉斯长期拥护的开支削减措施，也授予了总统将联邦薪水降低15%和修改退伍军人养老金条例的权力。在服役期间受轻伤的退伍军人很可能会失去大部分福利金。 假设病例 －－退伍军人在退役后患上的疾病，如肺结核等，无权领取任何津贴。毫无疑问，某些假设病例是在利用系统的漏洞和退伍军人的强大游说团，为与服役无关的疾病获取福利金。

但是道格拉斯的议案却彻底改变了这个局面，政府完全剥夺了退往军人假设病例领取福利金的权利，包括那些有可能真的是由于在战争期间受伤而引起的重大疾病。道格拉斯估计他的议案将会节省至少4亿美元的退伍军人福利金和1亿美元的政府员工薪水。这将被削减的5亿美元大约相当于15%的联邦总预算。 这项极其繁重的开支削减计划， 道格拉斯在一份秘密备忘录中写道， 会损害许多人的利益，但它们会平衡预算，会保证健全的通货，会为经济复苏打下基础。

华盛顿最强硬的人(9)

当国会即将完成《紧急银行法案》的事务时，莫利和道格拉斯正忙于起草罗斯福的国会演说稿。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要说服国会，莫利说，还有普通大众，我们要提醒他们罗斯福对 健全的财政管理 的深切关注。与广受欢迎的银行法案不同，《经济法案》很可能会遭到国会的强烈反对。莫利和道格拉斯试图借民众对银行法案的支持风潮，说服他们相信这两项法案是相似的。他们在对国会的演说中宣称，联邦预算与银行体系一样也正处于危机状况，需要采取 同等的直接、有胆量和即时的行动 。演说中最著名的一句话出自道格拉斯之口，多年以后还被新政的批评家频频引用。 在近代历史中， 他警告说， 许多自由主义政府都是在散漫的财政政策的岩石上触礁失事的。

星期四晚上，银行法案刚刚被签署生效后不到一小时，两党的国会领袖开始陆续来到白宫，参加新法案的简报。罗斯福解释了他认为削减开支对于经济复苏的必要性。他强调说，削减哪方面的开支将由他负责定夺，试图以此缓和国会议员对于削减预算的担忧。国会领袖一直待到深夜，但离开时依然忐忑不安。罗斯福还未提出一项专门针对失业的议案，而现在他的这个提议会让更多人失业。国会议员迅速地通过了银行法案，这表明他们愿意为罗斯福提供他所需要的工具。《经济法案》也很好地检验了国会是否愿意顺从罗斯福的领导。

第二天上午，道格拉斯再次来到白宫，出席床边内阁会议。他问罗斯福是否想要在递交国会之前对《经济法案》作最后修改。罗斯福做了最后修改。罗斯福打算增加一项耗资3亿美元的计划，将失业男青年送到野外植树。他非常中意这个计划，它可以安抚对政府颁布救助失业人口计划已经失去耐心的进步人士。道格拉斯从原则上反对该计划，他以战术性的忠告表达了自己的抗议。他告诉罗斯福，在削减预算的议案中增添公共工程计划是错误的。这会使 国会要么以节约没有必要为借口拒绝通过《经济法案》，然后挪用这3亿资金；要么以节约有必要为借口通过《经济法案》，但拒绝动用这笔款项 ，他辩解道。 总统先生，你不应该期望同时实现这两个目的。国会是不会通过的。 罗斯福只得答应将植树计划从经济议案中去掉。

当《经济法案》公诸于世时，得到了大部分媒体的支持。奉行保守主义的《华尔街期刊》对罗斯福表示称赞，认为他认识到 国家的复苏取决于国家荣誉的维护 。最直接的反对毫无悬念地来自退伍军人群体。道格拉斯秘密起草了《经济法案》，所以退伍军人的游说团根本没有时间组织抗议。但是当《经济法案》提交国会时，他们很快就展开了动员。美国退伍军人协会在议案提交前一天才获悉，它迅速地向全国90万成员发布了一项公告，叫他们 立即与你们的国会代表和参议员联系 。组织起来反对《经济法案》的不仅是退伍军人，联邦政府的雇员也对薪水和工作机会的锐减而感到惶恐不安。其中一项条款要求解雇所有与联邦男性雇员结婚的联邦女性雇员，遭到了女性雇员的强烈反对。埃莉诺就是该婚姻条例、也是整部《经济法案》的批评者之一。她认为应该通过向富人和盈利公司征税的方式，来支付更多而不是更少的政府服务岗位薪水。当她在《女民主党人新闻报》上撰写专栏反对《经济法案》时，罗斯福则在自己的专栏上极力列举理由证明经济法案的合理性。

接受了《经济法案》的国会急于满足罗斯福的要求。在1932年的大选中以绝对优势取胜之后，民主党获得了参议院60比35、众议院311比116的票数。许多共和党人都是进步人士，他们更赞同罗斯福（而不是胡佛）的观点。尽管国会议员偏向罗斯福，但对他们来说，《经济法案》仍然是 难以接受的惊人一击 ，莫利说。众议院的新发言人，来自伊利诺斯州动作迟缓、一头白发的亨利·T·雷尼在星期六上午的民主党秘密会议上提出了这项议案。如果它能获得三分之二的票数，所有的民主党人就肯定要支持它。

华盛顿最强硬的人(10)

但是议案遭到了强烈的反对。三名来自南部的人民党主义者－－密西西比州的约翰·兰金、田纳西州的戈登·勃朗宁和德克萨斯州的赖特·帕特玛－－指出，目前的经济危机并非政府削减开支的最好时机。民主党的组织秘书、曾在道格拉斯任职的节约委员会中担任主席的约翰·迈克达菲，一直努力在为议案寻求支持，但是在包括南部人民党主义者和纽约坦慕尼协会代表在内的反对联盟的作俑之下，议案获得的票数没有达到三分之二。当议案发放到议员席上时，共和党少数派领袖、纽约州的伯特兰·斯内尔安慰迈克达菲说，他可以得到众议院共和党人的压倒性支持。现在还不清楚会有多少民主党人支持自己的党派领袖，投出赞成的一票。为了控制局面，迈克达菲将辩论限制在两小时内，并禁止讨论可能引起议案反对者愤怒的修正和限制条款。

迈克达菲承担了道格拉斯曾在国会扮演的角色，他也在议员席上发表了激情洋溢的支持政府经济的演说。他承认的确有人质问政府在萧条时期削减开支是否明智，但他强调说， 要缓解失业，减少吃救济粮的人口，除了将国家财政置于平衡的龙骨上以外，别无他法。 迈克达菲直接针对退伍军人游说团说， 当涉及到每个公民的福利时，我们就没有时间去讨论什么特殊群体法案，或者是否伤害到某一特殊阶层的利益。 他以夸张的语言结束了他的演讲，并获得了观众的热烈鼓掌。 你们的总统已经向你们发出了战斗的号令， 他告诉同僚们， 就像许多年前在莫比尔海湾波光粼粼的海域上那位伟大的海军英雄一样。战斗的时刻已经来临，就像法拉格特上将一样发出命令吧！ 全速前进！让鱼雷见鬼去吧！

《经济法案》反对者的热情绝不亚于支持者。来自密西西比州的约翰·兰金表示，在预算削减议案之前，联邦政府刚刚颁布了银行业挽救法案，如果政府有财力 照顾大金融家 ，那也有能力帮助 在世界大战和美西战争中伤残的退伍军人和那些孤儿寡母 。帕特玛所在的德克萨斯州是贫困的农业地区，该州25.5452万选民中只有不到两千人在缴纳所得税。他抨击该议案是送给寡头政治执政者的贿赂品。 我现在告诉你们，我的朋友，摩根先生、梅隆先生、梅耶斯先生、米尔斯先生和米歇尔先生，他们都是此类法案的受益者， 他宣称。

威斯康星州的进步人士加德纳·威斯洛有不同的反对意见，他认为该议案违反了宪法规定的总统权力。 发言人先生，如果这项法案都可以通过的话，那我们大家应该关上国会的大门回家了， 他的发言引起观众席上一阵欢呼。马萨诸塞州的小威廉·P·康纳利战时曾在法国担任美国国旗护卫队的掌旗士兵，他站起来为自己的战友辩驳。 我想起当时我们要去法国时，祖国的大商人对我们说的话， 他说， 再见了，孩子们，愿上帝保佑你们。 他们哭着对我们说。 当你们回到祖国时，一切都会再好不过了。 而今天，他们却要你们通过这样的议案，要你们撕碎这些伤残老兵的心。

对许多国会议员来说，《经济法案》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给予罗斯福以他认为合适的方式去应对大萧条的权力。新泽西州的民主党议员玛丽·特里萨·诺顿说，议案应该得到通过， 原因不在于它的价值 ，而是因为罗斯福希望它通过。 我们国家的公民以前所未有的绝对优势让罗斯福坐上了总统之位，因为他们认为，罗斯福具有领导一个意志消沉、千疮百孔的民族所需要的能力、意愿、健全的判断力和仁慈的品性， 她说。 作为一名爱国的美国公民，我们能不能只要支持他就够了呢？ 新当选的肯塔基州议员约翰·杨·布朗对此也有同感。 我开始如临外敌般地看待人们今天对美国总统提出的议案的反对， 他说。甚至连许多共和党议员都被他们对罗斯福的忠诚感动了。 我不会阻拦这项议案的通过， 他们的党派领袖斯内尔公开表示。 总统说这是应对非常时刻而必须采取的措施，我应该支持他。

华盛顿最强硬的人(11)

后来证明，罗斯福在诱使国会通过议案方面颇有谋略。他适时地施加压力和威胁，轻易就使众议院通过了《经济法案》。举棋不定的议员后来说，如果他们投票反对，罗斯福会在无线广播上公开谴责他们。由于进步主义和反对者担心遭到颇受欢迎的罗斯福的攻击，对议案的反抗得到了控制。最后，议案以266比138的优势获得了众议院的通过。罗斯福轻松地赢得了上任以来的第一场争夺战。新闻工作者安妮·麦考密克说， 总统掌握了所有的新政妙计。 这是一场胜利，但却与政党团结无关。即使在白宫的强大压力下，还是有92名民主党人背叛了自己的政党，投出了反对票。《经济法案》之所以得到通过，是因为有69名共和党议员投票赞成。

《经济法案》还需要在参议院获得通过。3月11日，星期六，当道格拉斯在参议院发表声明时，遭到了进步参议员的反对。与众议员一样，参议员也认为在萧条时期削减开支根本行不通。道格拉斯给父亲写信说，他受到了新当选的加利福尼亚州参议员威廉·吉布斯·迈克阿多和其他人的犀利质问，但他坚信 参议院会与总统站在同一战线上 。修义·龙抗议说，《经济法案》在使 摩根先生 和 洛克菲勒先生 受益时，伤害了大萧条的受害者。 让投机商拿出一小部分战争时期谋得的暴利，以此实现平衡预算的目的 ，他强烈呼吁道。有此担心的不仅是进步人士。印第安纳州的共和党人亚瑟·罗宾逊说， 今晚已经约有1300万人在街上找工作了，但都一无所获 ，而《经济法案》只会让这个数字攀升。

议案也有支持者。在财政方面持保守主义的参议员跟罗斯福一样，也对联邦政府内部的浪费情况颇为关注。 我不会给任何从没听说过雷管或没见过大西洋的人一分钱， 卡特·格拉斯声称。道格拉斯的朋友、亚利桑那州的亨利·房顿·阿舒尔承认自己发言的危险，因为他所在的州是退伍军人最集中的地区，但他说他已经认识到， 共和党的永久地位并不取决于我是否再度当选参议员 ，而可能 取决于是否授权总统去实施他在国会演说中提出的节约方案 。跟众议院的情况一样，许多议案支持者主要是出于对罗斯福的忠诚。纽约州的罗伯特·F·瓦格纳说出了许多进步人士的心声，他说他 全心全意 支持《经济法案》。

罗斯福担心参议院的少数派会以长篇大论的方式对《经济法案》进行阻挠。为了让它尽快获得通过，星期天晚上他在白宫宣布， 我想现在是喝啤酒的好时间。 1919年《宪法》规定的禁酒时期即将结束。国会已经通过了《第二十一条修正案》废除禁酒期，修正案很快得到各州的认可。同时，罗斯福正在提议一项草案，规定啤酒的酒精含量不能超过3.2%。罗斯福的啤酒议案获得了国会议员的积极通过，尤其是来自城市地区的国会代表。乡村地区的代表保持了缄默，部分原因是由于政府正以啤酒销售达到刺激经济的目的。

支持众议院议案的布鲁克林国会议员托马斯·H·库伦说，该议案可立即创造30万个工作机会，并会逐渐增加到100万个。国会很快通过了啤酒议案，轻松地克服了来自酒精反对者的阻力，包括基督教妇女禁酒联合会，它徒劳地主张说 没有任何国家曾以喝酒的方式走出萧条 。后来证明，罗斯福在诱使国会通过议案方面颇有谋略。他适时地施加压力和威胁，轻易就使众议院通过了《经济法案》。举棋不定的议员后来说，如果他们投票反对，罗斯福会在无线广播上公开谴责他们。由于进步主义和反对者担心遭到颇受欢迎的罗斯福的攻击，对议案的反抗得到了控制。最后，议案以266比138的优势获得了众议院的通过。罗斯福轻松地赢得了上任以来的第一场争夺战。新闻工作者安妮·麦考密克说， 总统掌握了所有的新政妙计。 这是一场胜利，但却与政党团结无关。即使在白宫的强大压力下，还是有92名民主党人背叛了自己的政党，投出了反对票。《经济法案》之所以得到通过，是因为有69名共和党议员投票赞成。

《经济法案》还需要在参议院获得通过。3月11日，星期六，当道格拉斯在参议院发表声明时，遭到了进步参议员的反对。与众议员一样，参议员也认为在萧条时期削减开支根本行不通。道格拉斯给父亲写信说，他受到了新当选的加利福尼亚州参议员威廉·吉布斯·迈克阿多和其他人的犀利质问，但他坚信 参议院会与总统站在同一战线上 。修义·龙抗议说，《经济法案》在使 摩根先生 和 洛克菲勒先生 受益时，伤害了大萧条的受害者。 让投机商拿出一小部分战争时期谋得的暴利，以此实现平衡预算的目的 ，他强烈呼吁道。有此担心的不仅是进步人士。印第安纳州的共和党人亚瑟·罗宾逊说， 今晚已经约有1300万人在街上找工作了，但都一无所获 ，而《经济法案》只会让这个数字攀升。

议案也有支持者。在财政方面持保守主义的参议员跟罗斯福一样，也对联邦政府内部的浪费情况颇为关注。 我不会给任何从没听说过雷管或没见过大西洋的人一分钱， 卡特·格拉斯声称。道格拉斯的朋友、亚利桑那州的亨利·房顿·阿舒尔承认自己发言的危险，因为他所在的州是退伍军人最集中的地区，但他说他已经认识到， 共和党的永久地位并不取决于我是否再度当选参议员 ，而可能 取决于是否授权总统去实施他在国会演说中提出的节约方案 。跟众议院的情况一样，许多议案支持者主要是出于对罗斯福的忠诚。纽约州的罗伯特·F·瓦格纳说出了许多进步人士的心声，他说他 全心全意 支持《经济法案》。

罗斯福担心参议院的少数派会以长篇大论的方式对《经济法案》进行阻挠。为了让它尽快获得通过，星期天晚上他在白宫宣布， 我想现在是喝啤酒的好时间。 1919年《宪法》规定的禁酒时期即将结束。国会已经通过了《第二十一条修正案》废除禁酒期，修正案很快得到各州的认可。同时，罗斯福正在提议一项草案，规定啤酒的酒精含量不能超过3.2%。罗斯福的啤酒议案获得了国会议员的积极通过，尤其是来自城市地区的国会代表。乡村地区的代表保持了缄默，部分原因是由于政府正以啤酒销售达到刺激经济的目的。

支持众议院议案的布鲁克林国会议员托马斯·H·库伦说，该议案可立即创造30万个工作机会，并会逐渐增加到100万个。国会很快通过了啤酒议案，轻松地克服了来自酒精反对者的阻力，包括基督教妇女禁酒联合会，它徒劳地主张说 没有任何国家曾以喝酒的方式走出萧条 。但大部分国民都非常欣喜，尤其是大城市的居民。纽约的沃尔多阿斯托亚酒店甚至宣布将开设一个叫 罗斯福之家 的啤酒馆。

华盛顿最强硬的人(12)

罗斯福使啤酒合法化的措施取得了预期效果。一名记者评论说，它 就像一根炸药卷投在了阻塞的原木里 。进步参议员提出一系列修正条款来减少《经济法案》的影响力。拉弗里特提出只削减15%的开支。来自德克萨斯州的自由民主党人托马斯·科内尔号召开支削减不超过25%。第三项修正条款也是由拉弗里特提出的，它建议免除低于1000美元的联邦雇员薪水。这三项修正条款都被罗斯福的支持者驳回了，但第二项和第三项还有待罗斯福的表决。3月15日，星期三，《经济法案》终于以62比13的票数获得了通过。白宫没有为《经济法案》举行签署仪式，罗斯福坐在办公桌旁吃午餐时，趁喝汤的空隙签署了它，然后将笔递给道格拉斯。这项新法案与《紧急银行法案》一样，赋予了总统新的权力。《纽约时报》紧张地表示，它将授予罗斯福 从《宪法》制定以来任何美国政治家都未曾有过的独裁权力 。

让国会同意在萧条时期大幅度削减联邦预算，这是罗斯福政治生涯中的一个重大胜利。对道格拉斯来说也一样。罗斯福对他那具有超凡魅力的年轻预算总管的钦佩之情再度升级。4月初，罗斯福告诉资深的民主党政治家科罗内尔·M·豪斯，说道格拉斯 在许多方面，是新政府最伟大的 发现 。在写给父亲的信中，道格拉斯表达新生活带给他的惊奇。 给总统打一小时的电话，起草他的演说辞，在凌晨一点钟去他的卧室，事实上我可以来去自如，这一切太神奇了， 他写道。 一个来自亚利桑那州默默无闻的年轻人居然能够担任如此重要的职务， 他惊异道， 这非同寻常！

道格拉斯的前途看似一片光明。一天，罗斯福对莫利说，道格拉斯将会成为一名 非常优秀的总统候选人 。莫利说，这是他唯一一次听到罗斯福提及将来可能的接任者。

道格拉斯在《经济法案》上的成功并没有减少他对财政问题的担忧。在经济法案通过后，他给国家经济联盟的一位官员写信说， 国家预算方面还有许多其他事务有待解决。 他关注的不仅是当前的开支情况，还有他的进步同僚救助失业人口的新计划。但《经济法案》最终给了道格拉斯长期寻求的、抵抗政府开支浪潮的权力。

3月31日，他提出了关于管制退伍军人福利金的新规定。新法案授予了总统自行决定预算削减额的充分自由。许多人强烈要求，在目前艰难的经济形势下，道格拉斯应该收敛他的行为。但道格拉斯对此置之不理。他划掉了名册上所有的 假设病例 ，其中许多确实是在服役期间受伤的退役军人，他们因此也受到了影响。他还大量削减了战时受伤退役军人的福利金，提出关闭退役军人地区管理办事处的号召，并建议关闭收容退役军人的医院。

国会议员抱怨说他们感觉自己被出卖了。 我们投票通过《经济法案》的议员，都以为它能得到公正和公平的应用 ，来自佛罗里达州的民主党参议员帕克·特拉梅尔抗议说。特拉梅尔说他收到一名退役军人的来信，说他有两名战友可以证实他的受伤时间 ，其中一个已经死了，而另一个地址不详。 特拉梅尔说他的文件夹里还有许多类似信件。退役军人对此也深感愤怒。

道格拉斯的秘书将潮水般涌进他办公室的诅咒信件都一一保存了起来。其中一名退役士兵寄来了一则新闻报道，报道了一名美西战争的退役士兵在听说自己的养老金被剥夺后，上吊自杀的事实。在信的末尾，写信者潦草地写道， 幸灾乐祸吧，你这个杀人凶手。 还有一份剪报，说的是一名阿肯色州的退役军人将子弹射进了自己的胸膛，简报上还有一句话是手写的： 这是美西战争退役军人的第10起自杀事件。多么辉煌的成就啊！ 但道格拉斯却并未被此阻止。他希望自己在 两三个月后，比你能想到的任何人都更不受欢迎 ，他告诉他的朋友、威斯康星大学政治科学教授约翰·高斯。 顺便说一句，包括赫伯特·胡佛在内。

随着《经济法案》的通过，新政府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开始了执政。罗斯福向国会提议的这两项法案迎合了银行家和商业领袖的意愿。但是，尽管他曾许诺要代表 经济金字塔最低层被遗忘的人们 来管制这个国家，可他却还没有为数百万大萧条受害者做任何事情。不过这种情况很快就会改变。当道格拉斯大刀阔斧削减开支时，穷困的农民、失业者和普通工人不能再被忽视了。 百日新政 即将朝着一个迥然不同的方向前进。

出色地耕种，清晰地思考，积极地生活(1)

3月6日，星期一，亨利·华莱士到农业部报到。对华莱士来说，农业部并不陌生。10年前，他的父亲曾担任农业部部长，那时他就来这里参观过。而且在罗斯福就职前的星期五，他曾来这里与即将离任的前任部长亚瑟·海德会面，并向农业部的主要官员作了自我介绍。

华莱士走进气派的部长办公室，在这里可以俯瞰林荫大道和华盛顿纪念碑。他将厚厚一撂记事簿塞在书桌后的搁板上，这些记事簿里写满了商品价格计算，他从25岁开始保持这一习惯，期间从未间断。然后，他将一张父亲的肖像画挂在墙上，画上的父亲站在一个走廊前面。

尽管父亲也担任过这个职位，但华莱士似乎并不是这个领导4万多人的部门的最佳人选。他管理过的最大机构，是华莱士家族在爱荷华州经营的农业报纸－－《华莱士农民报》。44岁的华莱士是新内阁里最年轻的成员，他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体瘦而结实，有一张孩子气的脸庞和一头棕红色的乱发。一名记者形容他的外表说，他看起来就像 常年生活在乡下的孩子 。在罗斯福就职之前，华莱士与瑞克斯福德·塔格威尔一起在第五大道的商店给自己买了一套新行头。

身为常春藤盟校教授的塔格威尔具有时尚的品味。他后来回忆说，店员几乎无法相信这个衣着怪异的客人即将加入总统的内阁。在塔格威尔的帮助下，华莱士买了一条条纹裤和一件漂亮的上衣，但是这些衣服穿在他身上几乎没什么效果。华莱士的衣着 一开始就不适合他， 《麋鹿》杂志在一篇人物概评中评论道， 大约一周后，它们看上去好像被穿着睡了一觉，而且是一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

生活在华盛顿的人认为华莱士的外表与他尊贵的地位完全不符。 我无法不注意到，他脚上穿的鞋还是爱荷华州的小镇上农民穿的那种鞋，他的头发也像是这些小镇上的理发师会剪的那种发型， 一名农业部官员回忆他们初次会面时的情景。《生活》杂志评论说，华莱士的举止 显得很不正式，在出席重要场合时，他坐着的时候会把双脚搁在废纸篓上。

华莱士在农业经济萧条的时刻接管了农业部。商品价格与战前相比下降了50%，抵押土地赎回权的丧失正以创纪录的速度上演。与5年前相比，差不多8%的被抵押土地都丧失了赎回权。村庄逐渐变得空空如也，农民们抛弃土地，前往像加利福尼亚和佛罗里达州这样的地方，绝望地想要寻找更好的生活。

留在土地上的人们，则以极端的政治态度和非法手段来抗议他们的凄凉境况。1月，在内布拉斯加州的皮尔格，几百名农民破坏了一场抵押土地售卖活动。同月，在爱荷华州勒玛斯的一场土地拍卖现场，群众将纽约人寿保险公司的律师拖到法院大楼的台阶上。这名律师发电报告诉他的雇主，说他的生命正处于危险之中，并要求雇方允许他满足农民要求的价格。农民变得愈发激进。农业事务联合会主席爱德华·尼尔警告国会说， 除非为美国农民做点什么，否则不到一年必定会出现暴乱。

华莱士急切地想要尽快帮助绝望的农民，但他不知道应该如何着手。 这到底是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上任的头几天他这样问道。 除了与人讲话之外，我就是坐在这里签署文件。 他的第一个重大决定是任命塔格威尔为助理部长。华莱士之所以选择塔格威尔，可能是出于对他的感激，塔格威尔曾积极推荐由华莱士出任农业部部长一职。但他做出这个选择也很容易理解。聪明而极富魅力的塔格威尔是一名杰出的经济学教授，对农业有很深刻的了解，在智囊团时曾在农业问题方面为罗斯福出谋划策，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塔格威尔的长处刚好与他的新上司互补。

华莱士是一位农业领袖，多年来与农业地区的广大农民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而塔格威尔是纽约的学者，在东海岸有广泛的人脉关系。塔格威尔曾多次发表文章，有着一名经济理论家的身份，他看待农业问题的角度与华莱士不同。1927年，他与一个贸易协会代表团去了苏联，在那里近距离地看到了集体计划经济的效果。回到美国后，他提出了加大政府干预以改善美国农业的思想。塔格威尔的理论让自己成为了罗斯福批评家的众矢之的，他们将他称为 新政的列宁 和 红色的瑞克斯 。

出色地耕种，清晰地思考，积极地生活(2)

事实上，这些批评家完全错怪了塔格威尔。 自由主义者想要一边运行列车，一边重建车站， 塔格威尔解释说， 而激进主义者则选择先炸毁车站，停止列车服务，直到新车站重新盖起来。 塔格威尔不是激进主义者。他是不知疲倦宣扬改革的自由主义者，被新闻工作者欧内斯特·K·林德莉称为 罗斯福改革的哲学家、社会学家、预言家和最勇敢的斗士之一 。

在新政府上台后的头几天，除了银行和预算法案，其他的都无法引起罗斯福的注意。但在《紧急银行法案》和《经济法案》开始实施后，华莱士看到了机会。他与罗斯福约好3月8日晚在白宫见面。当时的局面非常混乱，请愿者和记者把白宫围得水泄不通。华莱士和塔格威尔穿过层层人群才进入白宫。在这次愉快的会面中，华莱士提议应该迅速起草一项重大的农业法案，尽快帮助农民摆脱困境。华莱士的提议立即得到了罗斯福的赞同。事实证明，华莱士对时机的掌握恰到好处。鉴于国会对他前两项议案的迅速通过，罗斯福打算提交更多议案。

有许多理由让罗斯福希望尽快采取农业措施。首先他与农民有着强烈的共鸣，并且由于在海德公园的生活经历，认为自己也是一名农民。农民始终是他政治基础的一个重要部分。他初次参加政府竞选时，就通过说服农民为他投票，成功地使自己从共和地区当选议员。 你不会明白政治生涯早期的成功对一位年轻的政治家意味着什么， 莫利谈起他的上司对农业问题的关注时这样说。

在1932年的总统大选中，倾向共和党的农民让罗斯福赢得了胜利，因此罗斯福希望能将农民留在民主党的阵营。他认为，农业的振兴将会为20%的劳动力创造就业机会，这对带动整个经济的复苏必不可少。农业本身的原因也迫使他们不得不迅速采取行动。春耕时节就要来临，如果罗斯福稍有迟缓，农业计划就会延迟整整一年。此外，还有不断上升的激进主义浪潮。关于农业地区即将爆发革命的谣言开始传得沸沸扬扬。

在白宫会面时，华莱士希望能了解罗斯福对农业法案的要求。罗斯福的要求非常简单：他需要能够获得农民支持的法案。塔格威尔对此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几周前他就在日记里写道，罗斯福对自己想要采取的措施没什么 肯定的见解 ，他倾向于跟随 农业领袖的主张 。罗斯福叫华莱士召集农业领袖来华盛顿开会，让他们为农业法案的内容投票，以便获得他们的支持。罗斯福表现得比华莱士还要急切。当华莱士建议在3月13日召开农业领袖会议时，罗斯福却要定在两天后的10号，星期五。同时，他警告华莱士和塔格威尔要密切留意可能会出现的说客。 如果他们给你们制造太多麻烦，就让他们到这里来， 他说。

农民的需求就是罗斯福的需求，但需求到底是什么还不清楚。现在许多农民都拥护华莱士和塔格威尔提倡的 国内分配制 ，该制度主张奖励农民不耕种或少耕种，以此促进农产品价格的回升。但农业地区也广泛存在反对国内分配制的意见。农业地区的保守分子，包括工业设备制造商和磨坊主等，仍然支持麦柯纳里-豪根草案的倡议，即政府应该通过向海外倾销来促进农作物价格的回升。而另一方面，农业激进人士又在提倡 生产成本 ，即不管农作物的价格如何，政府应该保证农民能够获得适当的利润。为了让农业法案能够出台，华莱士一边积极促成农业选区的一致同意，一边与罗斯福设法让国会通过议案。这样一来，国家命运的一部分就被交到了公众完全不认识的科学家、记者和农民的手中。

亨利·A·华莱士于1888年10月7日出生在爱荷华州阿戴尔郡的一所农庄，是卓越的亨利·华莱士家族的第三代。华莱士的祖父以 亨利叔叔 的昵称闻名于世，他出生在宾夕法尼亚州，是一名苏格兰-爱尔兰移民的儿子。他年轻时就打定主意要当牧师，18岁时决定乘火车去西部。一名爱荷华记者这样描述亨利叔叔， 高高的个子，满脸胡须，性格温和，眼睛里闪烁着救世主的光芒 。亨利叔叔在伊利诺斯州上了一所神学院。后来他在密西西比河岸的两个长老会牧区做了牧师，一个是伊利诺斯州的洛克岛，另一个是爱荷华州的达文波特。当被诊断患上结核病后，亨利叔叔与妻子和五个孩子搬到了环境更好的爱荷华乡村居住。他们在阿戴尔郡的威斯敏斯特定居，开始从事农耕，此后亨利叔叔的病情逐渐好转。他开始为当地的报纸撰稿。后来的成就证明，亨利叔叔是一个天才辩论家。他在报纸上斥责政治机器和铁路垄断者。但在与他观点相反的报社编辑和老板发生一系列争执后，他失去了发表自己观点的新闻平台。

出色地耕种，清晰地思考，积极地生活(3)

负责组建华莱士家族报的，是亨利叔叔的大儿子亨利·考德威尔·华莱士。亨利·考德威尔·华莱士又名哈利·华莱士，他出生在洛克岛，在阿戴尔郡的农场长大。哈利进入爱荷华州立大学两年后，与同学梅·布罗德海德结婚。梅·布罗德海德的家在美国东部的新英格兰，但她被送来与爱荷华州的姨妈一起生活。当租用父亲土地的一个佃农离开后，哈利接管了土地。在接下来的5年里，他一直在耕种这份土地，期间梅·布罗德海德为他生下两个孩子，即亨利·A·华莱士和安娜贝尔。

哈利的耕作恰巧碰上了一场严重的农业萧条，农作物价格极其低廉。《文学文摘》评论说， 在他周围，农民们正提前步入坟墓。 哈利卖掉农耕设备，重新回到爱荷华州立大学攻读学位。在父亲的朋友吉米·威尔逊（他也是爱荷华州立大学的教师）的推荐下，哈利被学校录用，在乳制品系做了一名助教。执教期间，哈利与朋友合伙买下了一家小型的半月刊报社。他很快辞去助教职位，全心负责报社的事务。在父亲和弟弟约翰的帮助下，哈利买下了朋友的股份，将报纸更名为《华莱士农业报》。他让父亲任编辑，自己做助理编辑。

《华莱士农业报》的宗旨体现在其座右铭中： 出色地耕种；清晰地思考；积极地生活。 报纸的内容涉及关税问题、给农民的实用建议和旧时的宗教信仰等。文学评论家德怀特·麦克唐纳曾说，《华莱士农业报》掌握了 通过对婴孩定罪和猪霍乱保持合理见解以获得尊重 的窍门。早期，《华莱士农业报》承诺，其定位是人民党报纸。它 绝不会做一家没有良心和灵魂的企业，而要做一个对公众意见负责、遵守高等法律的有生命的人 。仍以长老会牧师自居的亨利叔叔将《华莱士农业报》看作他的讲道台。他的专栏 亨利叔叔的安息日课堂 很快成为报纸最受欢迎的板块。

当威廉·詹宁斯·布赖恩首次参加总统竞选时，亨利叔叔成为了农业地区政治领域的一股强大力量。布赖恩是一名提倡农业利益的人民党主义者，他拥护农民，认为金本位货币制是造成农民困境的根源。 烧毁你们的城市，离开你们的农田，城市会魔法般地重新耸立，但是如果你们的农田遭到摧毁，野草就会在城市的街道上蔓延， 在1896年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布赖恩宣告说。他的结束语成为美国政治历史上最出名的语句之一： 你们不应该将人类钉死在黄金的十字架上。 布赖恩激昂的措辞横扫了农业地区的绝大部分。农民们开始深信，只有摒弃金本位货币制，为通货膨胀清扫障碍，才是他们摆脱债务重负的最大希望，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用贬值的货币来偿还之前欠下的抵押贷款。

但亨利叔叔的见解与他们不同，他认为通货膨胀会威胁国家繁荣，从长期来说，通货膨胀对农业地区产生的危害会比金本位货币制更为严重。亨利叔叔在家族报纸上阐述了自己的观点，表达了他对布赖恩的抗议。当威廉·麦金利击败布赖恩赢得大选之后，亨利叔叔成为农业部长最有力的竞争人选，但他对这个职位并不感兴趣。他开始支持吉米·威尔逊竞争农业部长的职位。威尔逊后来在麦金利、西奥多·罗斯福和威廉·霍华德塔夫脱政府均担任农业部部长。1916年， 当收割机聚集在丰收的田野上时 －－就像《华莱士农业报》所说的－－亨利叔叔突然逝世。他被安葬在一座教堂的墓地里。

出色地耕种，清晰地思考，积极地生活(4)

亨利叔叔死后，哈利承担了《华莱士农业报》编辑的职位。与父亲一样，哈利也是一名忠实的共和党人。亨利·A·华莱士关于政治的最初记忆，是在1892年总统大选后听到父亲说，民主党候选人格罗弗·克利夫兰赢得了大选，艰难的时期就要开始了。作为编辑，哈利强烈拥护农民的利益。在农产品价格问题上，他曾与时任威尔逊政府食品局局长的赫伯特·胡佛发生冲突。哈利在社论上指责胡佛试图欺骗农民，以低于他先前承诺的价格购买生猪。虽然亨利·华莱士没有加入父亲的争斗，但这件事却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农业报一名编辑说，他由此对 胡佛那样的人产生了极度的不信任感 。

哈利在政治领域也非常活跃。1920年，他帮助沃伦·哈丁参加大选。哈丁获选后，任命哈利为农业部部长－－亨利叔叔不感兴趣的职位。在一场危机期间，哈利来到了华盛顿。当时农业地区已经处于萧条状态，10年后萧条席卷了整个国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农民的耕种面积新增了4000万英亩，为的是弥补欧洲粮食的减产。一战结束后，欧洲农民又开始了大面积耕种，因此而产生的全球性生产过剩致使农作物价格下跌。

当美国农民的收入开始大幅度缩水时，他们需要支付的抵押贷款、税款和生活消费品的价格却保持不变。在收入不断减少和开支保持不变的 剪刀 困境中，农民的生活变得异常艰难。哈利向哈丁陈情，试图游说他采取措施帮助农民，但时任商务部部长的胡佛却坚持认为，联邦政府不应该卷入农民的事务中。正当哈利认为自己就要获胜时，哈丁却意外地去世了。继任的加尔文·柯立芝是东部财团的拥护者，他在农业救济问题上的反对态度比哈丁更为顽固。

在农业地区，一场 平价 运动（呼吁商品在城市和农村这两个不同市场上的价格相同－－译者注）正在酝酿之中。农民将一战前的时代看作黄金时代，那时美国农民与城镇居民处于势均力敌的位置。20世纪20年代，由于超出农民控制范围的经济因素的影响，城市居民的薪水稳步上升，而农民的收入却持续减少。农民希望政府能够采取措施恢复农产品的价格，使他们的收入回到战前与城镇居民相同的水平。

提倡 平价 的主要议案是麦柯纳里-豪根草案。该草案以俄勒冈州共和党参议员查尔斯·麦柯纳里和爱荷华州共和党代表吉尔伯特·豪根两人的名字命名，号召联邦政府通过向海外倾销的方式，拉升国内农产品的价格。麦柯纳里-豪根草案的支持者认为，政府已经以提高关税的方法维持工业产品的价格，为了公平起见，政府也应该出台一份类似的法案恢复农产品的价格。20世纪20年代的大部分时期， 麦柯纳里-豪根主义 一直是农业地区人民党主义者的伟大梦想，华莱士也是其忠实的拥护者之一。

农业地区的梦想 遭遇了不可动摇的柯立芝先生 ，一名记者如此评论道。推崇自由放任主义的柯立芝认为麦柯纳里-豪根草案会破坏自由市场，他明确表示，即使国会通过，他也会予以否决。柯立芝的反对并没有阻止哈利在国会为该草案努力。在爱荷华州，《华莱士农业报》强烈呼吁，点燃了读者支持麦柯纳里-豪根草案的 燎原之火 。但农业地区的热烈拥护无法战胜商业利益者的顽固反对。1924年6月3日，众议院对议案进行投票表决，议案以154比224没有获得通过。

公众普遍认为，柯立芝会在11月大选结束后解雇这位反叛的农业部部长，但他永远没有机会了。在麦柯纳里-豪根草案遭到否决，而且内阁职位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哈利的健康出现了问题。在经历了胆囊切除手术后，哈利于10月25日死去，终年58岁。受困的农民失去了一位积极坚定的拥护者，华莱士家族的舵手之位传给了它的下一代子孙。

出色地耕种，清晰地思考，积极地生活(5)

亨利·阿加德·华莱士是哈利和梅的六个孩子中最年长的。他具备了许多华莱士家族的特征，包括热爱农业和灵修学，热衷于反对传统。但华莱士后来说，母亲对他的影响远大于父亲。梅·华莱士继承了她家庭的新英格兰传统，烟酒不沾，喜欢简单和传统的事物。亨利后来回忆说，母亲拒绝接受沙拉，认为它是 妇女俱乐部为哄骗美国人而新发明的概念 。与丈夫一样，梅从本质上来说也是一名农学家。一位园艺热爱者说，是梅教会了亨利如何培育杂交三色堇。

亨利自小便开始干农活，包括放牛、牧马、看管母猪和猪仔。他有幸自小受到乔治·华盛顿·卡弗的熏陶，此人是爱荷华州立大学的助教，后来成为世界闻名的植物学家。卡弗的父母是密苏里州的奴隶，为了逃避种族歧视移居到美国北部，发现爱荷华州比他住过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更为包容。他来到华莱士家，带着6岁的亨利进行 植物研究考察 ，教他认识花朵的品种和组成部位。亨利后来说，是母亲和卡弗 让他自幼便对植物产生了热爱 ，父亲只起了 次要作用 。一天，亨利发现了一份种子目录，于是他购买了六种草莓种子。这是他热爱植物育种的开始。亨利确信自己已经找到了人生的事业。他对农业的兴趣不只表现在他对植物的了解或他具有的专业知识上。亨利后来在《华莱士农业报》上写道， 玉米植株的个性特征几乎与动物或人类的性情一样让我感兴趣。 对亨利来说，植物也有精神含义。后来当了农业部部长后，他还发表了一次题为 草的力量与安静 的演讲。

15岁时，亨利参加了一次玉米展览。展览的发起人是被称为 玉米传道者 的爱荷华州立大学教师佩里·G·霍顿，他当时正在农业地区游历。在展览上，霍顿邀请几个乡村孩子帮他挑选出最好看的玉米穗，因为他认为最美丽的种子才是最高产的种子。但是亨利不相信他的说法，他质问霍顿这两者之间有何联系。霍顿让他将颗粒最多和颗粒最少的玉米穗带回家种植，比较它们各自的产量。亨利真的种下了玉米，在收获时他发现，最好看的玉米种子并没有产出最多的玉米。于是他将结果公布在《华莱士农业报》上，与被他称为 漂亮玉米 的展览展开了一场圣战。他成功地质疑了漂亮玉米才是高产玉米的观点，结束了玉米展的历史。

1906年，华莱士进入爱荷华州立大学学习。期间，他继续对植物进行研究，做了更多育种试验，甚至以自己为实验对象。他开始尝试一些不寻常的饮食，如玉米养生法、大豆养生法、棉籽餐和亚麻籽餐等。在看到丑闻揭发记者厄普顿·辛克莱发表在杂志上的一篇禁食文章后，华莱士整整一星期没有进食。在大学期间，华莱士逐渐形成了他关于农业政策的观点。他与见解独立、怀疑自由放任经济观的经济学家本杰明·希巴德一起做研究。希巴德告诉华莱士，市场竞争损害了农民的利益，使他们互相竞争，农产品价格也因此下跌。是他使华莱士开始思考，如何才能让农民免受自由市场的蹂躏。

大学毕业后，华莱士在《华莱士农业报》全职工作。后来他取得的成就证明，他是华莱士家族最有才能的新闻工作者。华莱士的文章涉及农业问题的很多方面，并常常会取得一些新的突破，就像他在玉米展上的揭发行为一样。1913年，华莱士在得梅因的一次野餐上与伊萝·威尔逊相遇，伊萝的父亲是一位富足的地方商人。华莱士立即被她深深吸引，第二年两人结婚。

与托马斯·杰斐逊一样，华莱士支持平均地权论也带有强烈的政治成分。他认为乡村是美德的仓库，在平衡城市腐化上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华莱士担心乡村生活会被迅猛扩张的城市文化淹没。20世纪20年代末，美国1.23亿人口中大约有25%生活在乡村，比起20世纪初的40%下降幅度很大。华莱士认为城市化的不断侵蚀，会威胁到农民的生活方式。 我们要阻止我们的乡村沦为城镇习性的繁衍地，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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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扩张的城市文化淹没。20世纪20年代末，美国1.23亿人口中大约有25%生活在乡村，比起20世纪初的40%下降幅度很大。华莱士认为城市化的不断侵蚀，会威胁到农民的生活方式。 我们要阻止我们的乡村沦为城镇习性的繁衍地， 他说。

华莱士逐渐对农产品价格产生了兴趣，并很快成为这方面的专家。他在他的首部著作《农产品价格》中指出，自由市场干预了农民谋生的能力。如果农民要获得一个公平的农产品价格，就必须控制农产品的产量。该书为即将出台的新政农业计划打下了基础。

在报社工作时，华莱士继续他的农业试验。他尤其对杂交培植很感兴趣。杂交培植是将几种不同的种子杂交，从而产生新的品种。 杂种优势 －－即种子杂交常常会产生更优质更高产的植株－－这个激进的概念一直沿用至今。华莱士成为美国提倡杂种种子的第一人。他常常在《华莱士农业报》上赞扬杂交培植的优点，解释杂种优势，将他与全国各地的研究人员进行的研究结果公诸于世。1926年，在家人和朋友的支持下，华莱士创立了杂交玉米公司，公司的口号是 研发，而不是发现；修改使其相配，而不是偶然发现 。华莱士的公司让杂交玉米得到了广泛种植。他的努力得到了极大的回报。不到14年时间，农业地区出售的玉米90%都是杂交玉米，而杂交玉米公司则是最主要的功臣。20世纪90年代晚期，更名为 杂种先驱 的杂交玉米公司以90亿美元的价值被出售，而其中大约有四分之一都进了华莱士子孙的口袋。

除农业之外，华莱士另一大爱好是灵修学。 从内心来说，我既不是玉米培育家，也不是报纸编辑。我只是一个追求将 内心之光 以外在形式表现出来的人， 他曾经这样说。对于 内心之光 的追求使华莱士远离了祖父和父亲信奉的长老会，让他踏上了毕生寻求宗教的道路。在这条遥远而宽阔的旅途上，华莱士遇见了神通学会－－一个将泛神论演变为终生神秘主义的自由思想团体。后来，他受到俄国神秘家尼古拉斯·若日奇和芬兰裔美国人查尔斯·鲁斯的影响（鲁斯将自己幻想成一位美国本土巫医）。华莱士在灵修学方面的经历－－他曾经自称是 实用主义神秘家 －－为他后来在事业上遭受的大量批评埋下了种子。

华莱士在《华莱士农业报》工作时，正是父亲担任农业部部长，面临战后农业大萧条的危机时期。华莱士并没有免除农民对他们自身状况所负的责任。他信奉 成功的福音 ，并一直宣扬努力劳作和良好农耕技能的重要性。 我们可以在爱荷华州找出14名不幸的农民，给他们制作一张分数卡，得分项目包括无知、懒惰、懈怠、不方便和农耕机械过时。

同时，华莱士也指出，农民所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不在他们控制范围内的因素造成的。他认为，农业经济与非农业经济相互脱离，农民束手无策。 一个民主国家不应该保持当前 一半奴隶一半自由 的人口状况， 他写道， 城市劳动力所得的工资是战前的两倍，而农民的收入却还不够支付他们的种植成本和需要缴纳的税款。 华莱士在《华莱士农业报》上发表文章，支持父亲提出的政府应该救济农民的呼吁。他深深地认识到，高度奉行自由放任经济观的共和党不会是农民的救星。在父亲去世后仅几周的1924年总统大选上，华莱士打破家族传统，将选票投给了威斯康星州的参议员、进步党总统提名人罗伯特·拉菲特。

在柯立芝赢得大选后，华莱士继续他的农业救济运动。他来到农业地区，直接与农民对话，扩大了自己的影响力。他参加农庄会议，去教堂和州农展会，解释农业问题，号召民众要求政府采取行动。他传达的讯息很简单： 更多的国家收入 应该 回馈人民大众 。一名《华莱士农业报》的同事说，刚开始时华莱士 非常不善于演讲，在台上表现得很糟糕 。他不停地 扭动 身体，不是 低着头对地板说话 ，就是昂着头对房梁说 。随着演讲次数的增多，华莱士逐渐地有了进步，尽管他从来没有成为引人入胜的演说家，但他可以一次讲一个半小时。他最擅长的是向普通大众解释诸如关税或货币政策之类的复杂问题。华莱士常常会对着一屋子农民和农妇，身体略朝前倾着说： 这个问题不太好理解，有点复杂，但我们必须要了解它，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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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华莱士所言，农民的苦难源于一个简单的问题：供给过剩。当价格较低时，工业制造商会减少产量，但不管市场状况有多恶劣，农民都会尽可能多地种植和收获农作物。华莱士指出，限制生产是提高农产品价格和拯救农业经济的关键，这在10年前是一个非常普遍的观点。他在《华莱士农业报》上提出了 少种玉米，多种苜蓿，增加收入 的口号，促使农民自愿减少粮食产量。 的确存在生产过剩的情况， 1922年华莱士说， 如果玉米种植带的农民不相信，继续每年生产30亿蒲式耳玉米，那他们到时候自然就会明白。 但华莱士深知，在经济动机的驱使下，自愿减产难以实现。虽然减少粮食产量，提高农作物价格，是为了整个农民群体的利益，但个体农户为了自己的利益会尽可能多地种植农作物。要有效地减少粮食产量，政府的干预是必须的，华莱士这样总结。

虽然华莱士认为粮食减产是解决农民问题最好的途径，但他同时也支持麦柯纳里-豪根草案。尽管该草案受挫，但许多农民仍然相信它 为了农业平等 的承诺。麦柯纳里-豪根草案的另一类重要支持者，是依靠农业谋利的商人。他们希望农业经济能够复苏，却不愿意看到农民减产。麦柯纳里-豪根草案的两大主要支持者是莫林犁公司的总裁乔治·皮克和他的同事休·S·约翰逊。两人都是金融家伯纳德·巴鲁克的亲密伙伴，他们大方地承认自己之所以支持该草案，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个人经济利益的驱使。 破产的客户不会买你的犁 ，皮克总是这样说。1927年，国会迫于农业地区的压力，通过了麦柯纳里-豪根草案。但柯立芝总统履行了他的诺言，予以了否决。第二年，国会再次通过该草案。《华莱士农业报》刊登了草案的全部内容，迫切呼吁柯立芝签署草案，但他再次给予了否决。

柯立芝对麦柯纳里-豪根草案的反对让华莱士更加远离了共和党。这样的否决 使任何一个自重的农民都不会再为柯立芝或支持其农业政策的候选人（如胡佛）投票 ，他写道。1928年柯立芝放弃再选时，共和党提名胡佛为候选人，华莱士开始认真考虑支持民主党提名人。阿尔·史密斯是纽约州州长，了解农业问题，支持麦柯纳里-豪根草案。但是，很多农民无法忽视史密斯的爱尔兰天主教背景，以及他下东区贫民窟的出身。华莱士去听了史密斯在爱荷华州的演说，印象非常深刻。他后来说，他本来还没有下定决心支持史密斯，直到第二天他去一家餐馆吃饭时，听到其他用餐者对史密斯的偏执评论。华莱士开始在《华莱士农业报》上公开支持史密斯，并为他的竞选积极奔走。尽管华莱士做了不少努力，但胡佛却在爱荷华州获得了将近2比1的票数，并最终赢得大选。

1929年秋天，华莱士从欧洲回到爱荷华，看到了股票市场的崩溃和农业经济的迅速恶化。在过去10年中持续低迷的农作物价格更是跌至谷底。麦柯纳里-豪根草案的通过已经无望，因为胡佛已经明确表示他会否决，而草案的支持者又未获得足以撤销其否决的票数。胡佛对农业萧条采取的措施，是建立起一个拥有5亿美元预算的联邦农业委员会，授权它帮助农民存储和售卖农作物，但他没有让该委员会收购农作物或奖励农民少耕种。虽然农业委员会的建立比胡佛的前任进了一步，但却并未从根本上解决农业问题，它所起的作用极其微弱。

如果说胡佛曾为农民做过任何好事，那么也都被他灾难性的关税政策给摧毁了。1930年6月，国会通过了臭名昭著的《斯姆特-霍利关税法》，将制造业的关税提升到了历史新高。一千多名经济学家联名上书请愿，要求胡佛否决该法案。华莱士也加入了他们，认为《斯姆特-霍利关税法》是 不公正的 。他指出，该法案会损害农民作为消费者的利益，因为高关税会导致农民需要购买的制造品的价格上涨。该法案同时也损害了农民作为生产者的利益，因为别国也会相应提高它们的关税，使美国的农产品更难在海外出售。胡佛签署了《斯姆特-霍利关税法》，引发了华莱士和其他人士担心的报复性关税战，影响了美国农产品的出口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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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华莱士开始支持 国内分配制 ，这是蒙大拿州立大学教授M·L·威尔逊和其他农业专家提出的一项农业救济方案。它主张华莱士长期以来一直赞成的方法，包括让农民同心协力减少作物产量。该计划的创造者是《华莱士农业报》的读者，华莱士的文章给了他们灵感。国内分配制的目标与麦柯纳里-豪根草案一样，也是要将农产品价格恢复到战前的 平价 水平。它建议政府通过奖励农民空置部分农田的方法来实现这点。农民有权选择参加与否。奖励金来源于农产品 加工部门 的税收，即在农民和消费者之间扮演中间商的面粉厂、罐头厂、食品加工厂和其他商业体。该计划的创造者认为来自加工部门的税收是保证国内分配制经费自给的最好方法。加工部门开始抗议，但创造者认为他们完全可以将成本转嫁给消费者。华莱士成为国内分配制的主要支持者之一，他在《华莱士农业报》和农业地区的巡回演讲上对其进行了大肆宣扬。

同时，华莱士也在积极支持一项新的货币政策。华莱士的祖父亨利叔叔曾反对威廉·詹宁斯·布赖恩提出的摒弃金本位货币制的人民党主义号召。但现在华莱士认为，要让农民走出债务困境，放弃金本位货币制，促进通货膨胀势在必行。他在《华莱士农业报》上提倡 诚实美元 ，这是布赖恩在1896年总统大选上使用过的术语。在华莱士看来，诚实美元即相对城镇居民来说，可让农民的购买力恢复至战前水平的货币。华莱士比参议院银行与货币委员会更早提倡通货膨胀。他用科学语言来解释这个问题。高速发展的科学技术使制造商可以优化生产效率，提高国民生活标准。他说，美国人现在需要的是 与我们产业进程和发展水平相匹配的、可实现工业与社会公平的新机制 。华莱士认为，新的货币政策就是这个 机制的一部分 。

华莱士逐渐被公认为是一名国家农业领袖。1931年8月，他参加了在芝加哥大学举行的美国农业经济政策大会，这是一场杰出的农业改革运动者的集会。在M·L·威尔逊看来，此次大会正式认可了国内分配制。华莱士继续赞扬该制度，他公开抗议胡佛在农业救济问题上的谨慎，并在1932年3月一次对全国女性投票者联合会的演讲中，称它 毫无意义可言 。

农业地区的萧条持续加剧。从1929年到1932年间，农业收入再次下降三分之二，越来越多的抵押农田丧失了赎回权。农民开始以激进的政见和暴力方式进行抗议。1932年5月，2000名农民聚集在得梅因的露天市场，自发组建了农民假日协会。该协会由爱荷华州长期的农业激进分子、性情暴躁的麦洛·里诺领导，他强烈呼吁农民宣布 农业假日 。协会的口号是 待在家里，什么都不买，什么也不卖 。成员们宣誓，在政府解决他们的问题之前，绝不出售他们的玉米、牛肉、猪肉和牛奶。农民假日协会还自编了一则打油诗：

让我们宣布农民假日吧

让我们度假吧

我们吃小麦，吃火腿和鸡蛋

让那些人吃他们的黄金去吧

各种暴力抗议事件也开始上演。在苏城，农民将布满钉子的木板放在公路上，阻止农产品运输。许多治安维持会正在自发成立，内布拉斯加州的 红军 就是其中的一支。它出现在一场抵押农田的售卖会上，让一名寡妇以每件5美分的价格赎回了自己被没收的物品，将总共5.35美元的赎金留给了银行。类似的 便士拍卖 浪潮一波接一波，席卷了整个农业地区，使债权人提心吊胆。这种情况很显然威胁到了国家的安全。 当农民拿着棍棒或干草叉走上马路时， 堪萨斯州的报纸编辑威廉·艾伦·怀特在《星期六晚邮报》上评论说， 警告旗就已经悬挂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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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莱士不安地旁观着愈演愈烈的极端主义。华莱士家族向来都与农业地区的激进分子保持距离。《华莱士农业报》本以共和党刊物立本，目标读者是 保守派农民 ，即它定义的 没有或只有少量抵押贷款 的农民。华莱士选择支持历史悠久的农业局－－一个代表着 四百英亩 农民利益的游说团，而没有支持代表新贵利益的爱荷华州农民联合会。

华莱士后来说，席卷农业地区的激进主义也许 满足了某种目的，但它不是我的行事作风 。华莱士认为应该从制度上着手。与农业激进分子相比，他对怎样进行农业改革的观点更为谨慎。他坚持认为，如果农产品价格上涨，农民就能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生活得更好。他认为没必要一定向东部的银行家开战，也不赞同农业激进分子的其他革命立场。华莱士担心的是，如果胡佛不采取更多行动，整个农业地区会爆发叛乱。 我认为共和党政府应该受到责备， 他后来说， 应该远比麦洛·里诺受到更多责备。

华莱士依然在等待农业地区的救世主。1932年6月，他看到了一丝迹象。华莱士在芝加哥参加另一次农业大会时，遇见了瑞克斯福德·塔格威尔，两人一见如故。塔格威尔觉得华莱士有点古怪。他们一起出去喝啤酒时，他注意到华莱士总是会点一份冰激凌。但塔格威尔被华莱士那 敏锐的思维 以及他与M·L·威尔逊提倡的国内分配制深深打动。塔格威尔很快将这个观点用在了罗斯福的竞选中。他将该提议发给罗斯福，后者正要在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演说。

塔格威尔后来说，他在芝加哥无意中听到的国内分配计划，先是 以无线方式传到阿拉巴马州，然后又随总统一起搭飞机回到芝加哥，最后才融入到罗斯福先生接受提名的演说中 。为了避免疏远该计划的批评者，罗斯福只在演说中简短地提及了国内分配制，但这次演说却首次认可了这个计划。不久，罗斯福的好友亨利·摩根索来到爱荷华州。他此行的目的是要为罗斯福拉拢农业地区的支持。摩根索在海德公园附近拥有一个1400亩的水果和奶制品农场，还曾在《美国农业家》杂志上发表文章。他向华莱士讲述了罗斯福对农民的关注。华莱士开始相信罗斯福就是他一直等待的农民救世主，但他还不敢确定。华莱士后来说，他甚至连自己是共和党人，还是正在逐渐变成民主党人都不能完全肯定。

从塔格威尔和摩根索那里，罗斯福听到了对华莱士的肯定评价，于是在八月中旬邀请他去海德公园。华莱士心怀谨慎地去赴约。为了省钱，他先接受了康奈尔大学的演讲邀请，使这次旅程的费用有了着落。 我对政治家相当警惕， 他后来回忆说。 除非有人支付我的费用，否则我不愿意特意跑一趟。 午餐时，华莱士与罗斯福和摩根索聊起了农业地区的问题，为国内分配制打下话题基础。主人旺盛的精力给华莱士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我听说他双腿瘫痪，以为他会十分疲倦， 他在《华莱士农业报》上写道， 所以，当我发现他是一个精神奕奕、热切、思想开明的人，而且随时可以与你讨论农业问题时，你们可以想象我有多惊讶。 在回爱荷华州时，华莱士受邀加入了罗斯福的竞选。

在与胡佛的竞争中，罗斯福强烈倡议农业救济。他提醒投票者说，他自己也是一个农民。 我不是你们所说的 城市领袖 ， 他给一家南达科塔的报纸这样写道， 因为我出生、成长并一直生活在达奇斯郡的一家农场里。 罗斯福还提醒投票者说，虽然纽约以高楼大厦和大量的移民社区闻名，但它也是一个农业州。它的奶牛和干草产量位居全国第一，苹果和葡萄产量位居全国第二，农业总收入位居全国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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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从西部到南部的巡回演说中，罗斯福体验到了华莱士所说的农民的困境。农民用两货车的农作物才能买到过去一货车就可以换回的布匹、农具和其他制造品，他说。罗斯福还强调，农业救济不仅能帮助农民，还会惠及全国。将近一半的美国人直接或间接以农业为生，当他们失去购买力时，整个国家的经济就会被拖垮。 没有哪个国家经受得起一半人民破产， 那年春天罗斯福在 被遗忘的人们 的演说中这样表示， 如果半数购买者破产的话，商业街、百老汇、工厂和矿厂都会关门大吉。

罗斯福预定9月中旬在堪萨斯州首府托皮卡发表一次关于农业的重大演说，演说稿由M·L·威尔逊起草。他叫威尔逊与华莱士一起撰写演说稿，因为莫利认为，没有人比华莱士更熟悉 广大农业地区人民的喜好和偏见，罗斯福想要当选，必须打破他们对共和党的传统忠诚 。在演说稿中，威尔逊和华莱士不惜笔墨地宣扬国内分配制。莫利修改时，适当减少了国内分配制的内容，以便其他竞争计划（包括 麦柯纳里-豪根草案 ）的支持者更容易接受。对东部人来说，他们担心农业救济会耗费巨资，会抬高食品价格。莫利对终稿很满意，认为它是罗斯福赢得中西部农民选票的关键，同时又 不会唤醒东部的狗 。

华莱士开始在爱荷华州各地为罗斯福竞选作巡回演讲，他开着福特A型车去教堂的晚餐聚会和乡村集市。在竞选的最后一段日子里，他在《华莱士农业报》发出了自己的支持声明， 给本次大选投票的唯一原因，是为了农业的公正， 华莱士写道。 如果罗斯福当选，农民就有了一线希望，如果是胡佛，则一线希望都没有。

爱荷华州的民众撇开了他们对共和党的传统忠诚，将60%的选票投给了罗斯福。曾数代拥护共和党的西部和中西部农业地区，加入了新的罗斯福联盟。联盟的其他成员还包括大城市居民和坚定支持民主党的南部居民。在受困的农业地区，罗斯福的胜利给人们带来了希望。 我本打算叫贷款公司没收我的农田，但现在我要坚决守护它， 大选后一个农民告诉华莱士说， 对我来说，多年来我们农民终于有了希望。

人们开始纷纷猜测谁将成为新的农业部部长。长期支持麦柯纳里-豪根草案的农用设备制造商乔治·皮克非常希望能得到这个工作。还有摩根索，他也热切希望成为农业部部长。尽管摩根索是罗斯福的老朋友，但他仍然普遍不被看好。《国家》杂志直言不讳地指出，他 太东部化、太犹太化 ，不适合监管美国的农业。塔格威尔嘲笑摩根索急于得到这个职位的野心，但他自己作为一名纽约的学术人士也不被看好。塔格威尔是在为华莱士争取这个职位，他请求莫利代他与罗斯福商谈。说服罗斯福接受华莱士并非难事。罗斯福认为农业部部长应该是一名农业领袖，而华莱士是美国最杰出的农业领袖之一，他的观点与罗斯福不谋而合，两人在海德公园就一见如故。此外，身为共和党人是华莱士的另一优势。罗斯福非常希望看到自己的内阁成员中有共和党的身影。

罗斯福邀请华莱士去沃姆斯普林斯。两人在罗斯福居住的平房里继续之前在海德公园的讨论。罗斯福叫华莱士去华盛顿密切注意国会尚未表决的农业法案，并与马文·琼斯会面。琼斯是德克萨斯人，他借自己众议院农业委员会主席的身份，维护农民的利益。即将下台的国会似乎不大可能会通过一项农业法案，即使通过了，胡佛也不可能签署。但罗斯福希望能监视事情的进展。午餐时，罗斯福一边与华莱士、莫利、摩根索和阿拉巴马州参议员约翰·班克黑德讨论农业政策，一边熟练地将乔治亚野生火鸡切成薄片。下午，华莱士、莫利和摩根索三人就农业法案的内容进行了讨论。

在沃姆斯普林斯，华莱士真正见识了罗斯福的魅力。他看到总统当选人派摩根索出去买鸡尾酒，这在禁酒的佐治亚州算是壮举。晚餐时，罗斯福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他在加拿大新斯科舍省海岸附近的一座小岛上的寻宝之旅。佐治亚州的异域风情，私售的鸡尾酒，还有在这国家危机时刻娓娓道来的海盗故事，让华莱士产生了一种 置身世外 的感觉。离开时，华莱士对主人由衷地产生出新的欣赏之情。 罗斯福完全不像其他总统那样固执己见， 他在《华莱士农业报》上写道。 对于自己不了解的东西，他会尽量从权威人士那里找到答案。 罗斯福对华莱士也抱有同样的赞赏。或许正是这次会面，让罗斯福决定任命华莱士为农业部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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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初，华莱士按照罗斯福的要求来到华盛顿，并和塔格威尔、摩根索一起与国会议员琼斯见了面，一起讨论农业法案的问题。罗斯福的这支分遣队成员之间发生了分歧。华莱士和塔格威尔赞成国内分配制，摩根索却持反对意见，而琼斯则对双方观点都不发表意见。华莱士很快就认识到，即将下台的国会不会就农业法案采取行动。12月12日，华莱士在华盛顿出席了一个代表国家半数有组织农民的农业领袖大会。让华莱士非常满意的是，此次大会的大多数代表都赞同国内分配制。大会提交了一份正式建议文件，要求政府从农产品加工部门征缴税款，用来奖励农民减产。当大会赞同国内分配制的消息传开时，将要缴纳税款的加工部门开始强烈抗议。通用磨坊的主席表示， 罗斯福先生已经疏远了他的保守派朋友，向民主党的激进分子靠近了。

华莱士回到爱荷华州，继续负责《华莱士农业报》的编辑工作。1月，他写信告诉罗斯福关于他不断收到的 悲惨信件 。华莱士在给罗斯福的信中附加了一封讲述佃农凄凉状况的信，并告诉罗斯福， 比城市失业人口的状况更令人揪心。 此时罗斯福正在决定农业部部长的人选。帮助挑选内阁成员的莫利叫华盛顿的一名律师查看华莱士的文章。在看完《华莱士农业报》六年的刊物后，该律师反馈说，华莱士 显然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 文体家， 他许多关于胡佛的文章是我看过的最具破坏性的批判。 给华莱士的证明书如雪花般飘到华盛顿，其中一封出自南达科塔州博诺姆县105位农民之手。出于谦虚或自信，华莱士对自己的前途表现得很低调。他在2月2日一封写给朋友的信中说，他认为他对争议性问题的坦率支持会拖自己的后腿。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毫无保留地表达了我对货币问题的看法， 他写道。

不久，华莱士收到罗斯福的来信，邀请他加入 我的政治家庭 。华莱士不知是否应该接受这个曾遭祖父拒绝又让父亲痛苦的职位。他犹豫了数日，直到后来莫利打电话催促他回复。最后，华莱士告诉爱荷华州的朋友和家人，想要帮助农民的意愿战胜了他对移居华盛顿、步入公众生活的不情愿。莫利给正在文森特·阿斯托亚游艇上度假的罗斯福发电报说， 玉米地带已成囊中之物 －－这是他们表示华莱士接受任命的暗号。华莱士任命的消息在农业州受到了热烈欢迎，尤其是在他的家乡爱荷华州。 爱荷华人称赞农业选择 ，《得梅因纪事报》的头版标题这样写道。该报还刊登了一则漫画，将 农业 描画为一位卧病在床的老人，而华莱士则身着白袍，手持一只黑色医药箱，漫画题为 将问题交给家庭医生吧 。

华莱士去纽约与罗斯福见面，在中途看望住在底特律市郊的妹妹时，亲眼目睹了美国产业遭受的苦难。密歇根州的银行正处于破产边缘，居民恐慌失措，不知道还能否再拿回自己的积蓄。在妹夫的邀请下，华莱士去布克-卡迪拉克酒店拜访了电台政治煽动家查尔斯·考弗林神父。华莱士只知道考弗林神父在大选时支持过罗斯福，其他的一无所知。让华莱士惊讶的是，主人一见他到来便说， 我们要把黄金从犹太人手中抢走。 这次拜访让华莱士了解到了许多美国人的愤怒，也让他知道，如果罗斯福落选的话，等待美国的将是怎样的领导人。

当华莱士来到罗斯福位于东大街65号的住宅后，第一次接触到他即将加入的新团队。他被介绍给威廉·伍丁。即将上任的财政部部长看起来 非常绅士 ，而且 性格很随和 ，华莱士后来说，但他不明白罗斯福为什么选择伍丁作财政部部长。华莱士还见到了路易斯·豪，后者给他的印象是 一个愤世嫉俗、爱吹毛求疵的人，对罗斯福绝对忠诚，但是一个纯粹的机会主义者 。

华莱士和罗斯福再次就农业问题进行了深入讨论，但这次罗斯福提出一个华莱士不愿意接受的新主题。罗斯福说他打算削减政府开支，华莱士的农业部的预算将减少三分之一。虽然华莱士与总统当选人讨价还价，将削减率减到了四分之一，但看到罗斯福如此热衷于预算削减，华莱士还是感到很忧虑。

华莱士回到爱荷华收拾行李。两周后，他与爱荷华州的代表团一同踏上了开往罗斯福就职典礼的专列。华莱士开始了一项新的使命，同时也是一项新的挑战。他前半生的事业，是在农业报的安全栖木上发表自己的观点；而现在，他将开始制定并执行国家的农业政策，并且对结果负责。

华莱士抱着乐观的心态出发了。 当我再回爱荷华时，我希望农产品价格会上涨，农民需要支付的抵押贷款和税款会更少， 他在3月4日出版的《华莱士农业报》上写道。抵达华盛顿后，华莱士在科斯莫俱乐部登记了一个房间，因为他的家人要到5月份才会来。华莱士搬进临时住处也很合适，因为他已明确表示，他作为农业部部长的任期不会很久。 农业部应该为农民谋求福利， 华莱士告诉记者， 否则我还?如回家种玉米。

上帝啊，这是一场革命！(1)

在罗斯福为农业法案起草大开绿灯后，华莱士和塔格威尔匆匆回到农业部。华莱士立刻给农业领袖打电话，邀请他们两天后出席会议。

他打电话的对象是三大主要农业群体的代表：聚焦中西部和南部的农业局、代表东北部和新英格兰农民的国家农庄以及由极度贫困和激进的农民组成的全国农民联合会。华莱士宣布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他希望3月15日之前法案能被国会通过并签署生效，这样一来，法案就可以对今年的春耕发生作用。

华莱士继续支持国内分配制，但同时他也有所顾虑。作为一个植物爱好者，他不喜欢减少种植的主意，而且作为一个人道主义者，减产计划使他对挨饿的人深感愧疚。3月9日，拉塞尔·罗德与华莱士和塔格威尔共进午餐。罗德是一名新闻工作者，不时受雇于农业部，后来撰写了一本关于华莱士家族的著作。罗德发现，华莱士 对减产计划非常憎恶 ，但同时又 十分坚定 ，认为它 势在必行 。

华莱士支持减产计划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其他解决方案似乎更糟糕。麦柯纳里-豪根草案主张向海外倾销农产品，但华莱士认为，现在欧洲的粮食已经出现过剩，他们根本不可能再购买美国的农产品。农民联合会提倡生产成本，呼吁联邦政府根据生产农产品花费的成本来确定农产品的价格，还倡议给农民发放薪水，并以固定价格归还土地。生产成本论吸引了希望收入有保障的农民，但它的拥护者们却从不愿意解释细节问题，华莱士和塔格威尔认为它整个概念完全 不切实际 。华莱士表示，即使实现了 生产成本 ，但从长期来看也会伤害农民的利益，事实上它是在管制性地利用农业。

虽然这是自己的首选计划，但华莱士并不希望所有的农业领袖都赞同国内分配计划。他希望他们能如支持《紧急银行法案》和《经济法案》那样，可以授予总统广泛的权力制定农业议案。因为这样的议案能得到所有农业群体的拥护，因此也容易获得国会的通过。一旦它成为法律，广泛的授权就能让罗斯福和华莱士尝试各种方法，并适应变化的条件。自出席过12月份的农业领袖大会以来，华莱士就知道很多人都支持国内分配制，但他知道也存在随时会阻挠它的强大力量。

乔治·皮克拥护 麦柯纳里-豪根草案 ，还有提倡 生产成本论 的激进分子。在致电邀请农业领袖出席会议时，华莱士便开始煽动他们拥护可以授予总统充分权力的农业法案，大家的反应也都不错。一群农业领袖在开往华盛顿的火车上连夜召开了会议，大家一致赞同授予总统充分的权力。 那晚，在最后一个农民上床睡觉之前， 《大草原农民报》的克利福德·乔格瑞说， 新的农业救济方案就已经成形了。

3月10日，塔格威尔在农业部接待了农业领袖。华莱士多数时间都不在场。农业领袖很尊敬他，并称赞说他不是一个 宾夕法尼亚大道农民 －－即对土地没有什么感情的华盛顿农民政治家。但华莱士之前也加入过一些农业组织，所以他知道 在农业组织内部有许多人非常嫉妒他 。因此他认为自己最好待在幕后。当农业领袖们聚在一起开会时，华莱士正在对美国人民讲话。在第一天快要结束时，华莱士发表了他的首次全国演说，为农业救济法案的出台作铺垫。

采取紧急行动迫在眉睫 ，华莱士宣告说，正确的行动方针是要 调节和抑制我们的过剩供给 。他将矛头直接指向联合起来反对国内分配计划的商业利益人士，并强调了迅速采取行动的必要性。 四月春耕就要开始了， 他警告说， 我们不能拖到6月份才颁布农业法案。

第二天，也就是3月11日，星期六，农业领袖大会以华莱士期望的结果闭会了。农业领袖支持国内分配制，同时也号召授予总统充分的权力。为了安抚皮克，会议报告也包括了向海外倾销过剩农产品的可能。华莱士安排代表团向罗斯福提交建议书。 我们不仅在农业部得到了农业领袖的支持，还将他们带到了白宫的大厅。我想即使我们高兴得手舞足蹈，也是可以理解的， 塔格威尔后来说。

上帝啊，这是一场革命！(2)

当代表团向罗斯福报告会议成果时，罗斯福热情地接受了他们的汇报，并叫华莱士着手起草农业法案。在国内分配计划的拥护者欢喜庆贺时，将纳税为国内分配买单的农业加工部门开始了奋力反抗。麦柯纳里-豪根草案的支持者也对大会勉强接受海外倾销感到不满。皮克后来抱怨说，大会代表 搞糟了他们的大好机会，对加工部门也不加干涉 。最为愤怒的是农民联合会。 他们简直想要闹翻天， 华莱士说。

对华莱士来说，这次大会是一次巨大的成功。他 在消除农业地方主义领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星期日晚邮报》评论说。 那50只乖乖躺在一起的羊羔和狮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农业领袖离开后，法案的起草工作在塔格威尔的办公室展开了。 我们几乎是不眠不休， 华莱士后来说。起草者包括塔格威尔、皮克、备受尊敬的农业部经济学家莫迪凯·伊齐基尔、芝加哥大学法学院的研究生杰罗姆·弗兰克（他很快便成为在该法案项下设立的一个农业机构的法律总顾问），以及参议院法案起草署的前署长弗雷德里克·李。 偶尔会有人怀疑我也参与了法案的起草， 华莱士后来自嘲地说。

法案命名为《农业调整法案》，它的目标之一是要将几种基本农产品的价格恢复到战前水平，包括小麦、棉花、玉米、家畜猪、大米、烟草和牛奶及奶制品。它囊括了农业领袖提议的所有事项，并授权农业部部长用加工部门缴纳的税款奖励农民减产。此外，该法案也包括了麦柯纳里-豪根草案的一项倡议，即允许从加工部门征缴税款，用来补偿农产品倾销造成的损失。它授予了总统 如此广泛 的权力， 以至于几乎没有什么权力限制 ，《时代》杂志评论道。该法案表示，国内分配计划只是暂行办法，在总统宣布农业紧急状况结束后就会停止实施。起草完毕后，华莱士亲自提交了议案。罗斯福非常高兴，他对议案既包括国内分配计划，又未放弃尝试其他办法的做法很是赞赏。尤其让他满意的是，它的经费完全自给，不会给财政部造成任何负担。

随着农业法案即将出台，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强烈。3月12日，也就是农业领袖大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农民假日协会的3000名代表在得梅因召开了一次嘈杂而混乱的大会。大会主持麦洛·里诺称华莱士是 无知之徒 ，并说他认识的华莱士家族的成员全都精神错乱。代表们强烈要求制定一项比《农业调整法案》更加激进的农业法案，建议国会 不要花精力去聆听荒谬的国内分配计划 。他们还警告说，如果5月3号之前国会还没有为农民提供 立法公正 ，全国的农民就会举行大罢工。华莱士对这些激进分子毫无耐心，说他们是 左翼农民，巴不得六周之内小麦的价格涨到1.5美元，猪的价格涨到10美元 。

另一方面，商业利益人士也已统一战线反对《农业调整法案》。在从纽约开往华盛顿的火车上，乔治·皮克的同事休·约翰逊向莫利发表了一次抨击国内分配计划的 激昂的长篇演说 ，恳求政府支持麦柯纳里-豪根草案。当加工部门意识到无法阻止该法案时，便试图将税款项目改为一般销售税，并要求以一年为限。支持华莱士的罗斯福拒绝了加工部门的这两个条件。3月14日，肉类加工商、谷物加工厂和磨粉厂的代表与华莱士见面，再次就加工部门需缴纳的税款提出抗议。华莱士毫无惧色地接待了利益各方。他的同事回忆说，一名代表一家 大型食品加工企业 的律师来到农业部大厅，就这件将花费公司百万美元的事务与华莱士洽谈。华莱士只简单地对他说了一个字： 不。 当律师试图继续时，华莱士举起手让他打住，然后疲倦地说： 除非我们学着公平地对待彼此，否则这个国家必定会毁灭。

华莱士以类似的方式将加工部门的代表纷纷打发走。塔格威尔怀疑他们多半会去别处诉说怨言。 国会中有许多代表加工厂、磨粉厂和纺织厂主利益的议员， 他在日记中叹道。在阻挠《农业调整法案》未果后，约翰逊说，华莱士的法案 伤透了我的心 。刘易斯·道格拉斯的失望并不比他少。政府给农民的奖金触犯了他的自由放任主义，他担心实施该法案的成本会过于昂贵。与道格拉斯走得比较近的詹姆士·沃伯格是这个著名银行家族的年轻一辈，他说华莱士的法案让道格拉斯 非常沮丧 。

上帝啊，这是一场革命！(3)

3月16日，罗斯福与华莱士和塔格威尔见面，并签署了农业法案终稿。罗斯福非常激动，他没有吩咐莫利，而是自己动笔撰写国会演说稿。他坐在办公桌旁，在标准拍纸簿上奋笔疾书，莫利、华莱士和塔格威尔则在一旁注视。罗斯福解释说，他决定延长国会特别会议，因为农业危机与银行危机 同等重要 。他说，农业法案是 一条新开辟的、无人走过的道路 －－这个说法很快引起华盛顿智者的质疑，他们质问说，无人走过的道路是否能称得上是道路。罗斯福说，该法案的目标既要帮助农民，也要通过提高农民的购买力来促进整个国家的经济复苏。他催促迅速行动起来， 因为春耕时节就要到了，如果我们再等上一个月或六个星期，法案对今年的农作物价格就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农业调整法案》刚刚公布就受到了抨击。 激进分子认为它不够激进， 塔格威尔在日记中写道， 而保守人士却认为它太过激进。 国会中的保守派认为该法案是对自由市场的激进干预，让罗斯福和华莱士攫取了权力。 我无法允许这样的法案获得通过， 共和党参议员大卫·A·里德表示。 如果宾夕法尼亚州的人们知道通过该法案意味着什么的话，他们肯定会上街闹事。

尽管该法案的成本绝大部分都将由加工部门纳税支付，但还是有许多人反对。《纽约时报》说，事实上该法案征收的 税款绝大部分来自食品 。华莱士出现在广播节目 国家农业与家庭时间 上，为他的议案笼络民众的支持。他强调说，是农业领袖让他和总统承担起了 非常广泛的权力 。消费者不会受到伤害，因为从他们身上征收的少量额外税款， 会在农民对城市所提供的产品和服务的购买力提高后，得到超额补偿。 虽然该法案也许让乡村和城市形成了对立，但多数大城市代表长期以来都认为，农产品价格的提升会对整个国家有益。 假设商品价格上升，城市的工人要怎么办？ 纽约城的自由主义共和党人菲奥雷洛·拉瓜迪亚说。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会要求增加工资。这就是答案。

在众议院，支持者打算迅速通过《农业调整法案》。争论被限制在4小时内，法案的条款也不允许做任何修改。反对者抨击说法案等于是向消费者征收10亿美元税款，认为国内分配计划是社会主义。但绝大多数议员都认为，应该授予罗斯福以他认为合适的方式处理危机的权力。来自北达科他州的共和党议员威廉·勒姆科表示，虽然他所在的州通常没有足够的民主党人来填补邮局局长的职位，但他的选民希望他支持总统。随着农业调整法案的推进，乡村地区的暴力事件也在继续上演。3月21日，宾夕法尼亚州的农民袭击了拍卖现场的三名警长代表，扒掉了其中一人的制服。第二天，《农业调整法案》以315比98的票数被众议院通过。

相比之下，法案被参议院通过更加艰辛。华莱士向参议院农业委员会解释了法案，虽然委员会向他提出大量问题，但最终还是投票赞成。华莱士给在爱荷华州报社的朋友丹丁·皮尔斯写信开玩笑说， 总统告诉农业委员会，这项新法案耗费了我10年的寿命。塔格威尔说委员会就是因为这个才投了赞成票。

保守派批评家继续抨击法案，说它是社会主义，是独裁。一位参议员讥笑说 因为这个词是从俄语翻译过来的 ，所以有点过于复杂。反对最为强烈的是加工部门，他们还不愿屈从纳税的要求。全国农民粮食经销商协会的一名代表告诉这位参议员，该法案是企图以立法手段实现农业繁荣的无用尝试 。他说，政府应该降低纳税金额，帮助农民获得海外订单，但除此之外，他代表的人民也希望能够 安静一会儿 。

上帝啊，这是一场革命！(4)

农业激进分子对法案也持反对意见。全国农民联合会的主席约翰·辛普森将矛头直指国内分配计划。农民 本来就没有生产很多粮食 ，他告诉参议院农业委员会。 我们现在面临的过剩，是大量饥饿的肠胃。 辛普森描绘了农业地区的黑暗前景。农民假日协会具有 1776年的精神 ，他警告说。它的成员已经 将绳子套在了办理取消抵押品赎回权程序的律师脖子上 ，他说， 要他们求饶，并按照农民要求的价格结算。 辛普森关于暴力农民的激昂描述遭到了委员会主席的反问：有什么迹象表明 他们正在朝华盛顿行进？ 引起议员席一片笑声。

为了让议案通过，华莱士不眠不休地努力着。 我们滑过薄冰，速度太快，冰块没有产生一丝裂隙， 他给丹丁·皮尔斯写信说道。最后的障碍是参议院农业委员会的主席－－来自南卡罗来纳州的 棉花埃德 埃利斯·史密斯。塔格威尔在日记中称他是 一个整天鼓吹大企业主的白痴 。史密斯与加工部门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他希望用自己的方案取代农业法案。华莱士告诉罗斯福，史密斯在阻挠农业法案。罗斯福写了一则声明，叫他不要阻挠议案通过。由于时间紧迫，华莱士通过电话向史密斯宣读了这份声明，使得这位主席 极其愤怒 ，华莱士后来回忆说。

当参议院在衡量农业法案时，罗斯福又新增了一项重大条款。在农业地区，抵押品赎回权丧失的问题异常严重，但华莱士的草案中却没有涉及这个问题。为了安抚农业地区的激进分子和来自农业州的国会议员，罗斯福在3月27日颁布了一项行政指示，设立农业信贷局，并任命自己的老朋友亨利·摩根索担任局长。新机构将用10亿美元的新债券来降低农民贷款的本金，并将利率的上限设为4.5%，还款时间延迟为15年。罗斯福告诉国会，新计划将消除 成千上万美国家庭目前正面临的失去住房和生产力 的威胁。该计划不仅得到农民的拥护，也得到部分贷款无法收回的贷方、保险公司和其他农业债务债权人的欢迎。

罗斯福还通过一项关键的人事任命，对保守分子进行了安抚。4月5日，他任命乔治·皮克为农业调整署的署长，这也是一个在新法案下成立的机构。皮克犁生产商的背景以及他与伯纳德·巴鲁克的关系，有助于恢复加工部门和其他利益相关人士的信心。起初皮克不愿意接受任命，坚持巴鲁克比自己更适合，但很快他就答应了。华莱士和塔格威尔担心的是，一直没有放弃支持 麦柯纳里-豪根主义 的皮克会利用他的职位抵制国内分配。 他可能会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因为他比亨利和我都年长，比我们富有，而且与一群权力人士走得很近， 塔格威尔在日记中写道， 但我们必须要尽力去面对。 华莱士明白罗斯福选中皮克的原因，他愿意抱着最好的希望去看待这个任命。 你知道，乔治在某些方面很难相处， 他给丹丁·皮尔斯写信说道， 但我相信我能学会对付他的技巧。

4月13号，生产成本论的支持者出人意料地赢得了胜利。参议院迫于西部进步人士的压力，以47比41的票数将生产成本条款加进了农业法案。这项修改是华莱士在国会的首次失利，也是一次重大失利。政府已经明确表示不会接受生产成本，并因此使《农业调整法案》陷入僵局。起初华莱士希望法案会在提交后两星期之内签署生效，这样就能对1933-1934年的作物种植产生作用，但现在这个期限已经到了，法案还是没有通过。到4月的第二个星期，南卡罗来纳州的农民已经种下了棉花，爱荷华人即将种玉米，堪萨斯州正在播种春小麦。当农业法案仍然受挫时， 约翰·法默跟往年一样开始了1933年的作物种植 ，《时代》杂志报道说。

当参议院与农业法案展开角斗时，罗斯福转向了另外两个相关问题。他提交了《1933年房主贷款法案》，将他刚刚为农田抵押提供的救济延伸到了住房抵押领域。但并没有引起房主如农民那样的关注，在大萧条的经济形势下，他们也是在所赚收入和所欠抵押贷款的夹缝中求存。每天都有上千所城市住房的赎回权被取消。《1933年房主贷款法案》将设立一个房主贷款公司，以5%的利息提供住房贷款，并延长了还款时间。政府贷款的上限设为2万美元，目的是确保为贫困和中产阶级房主储备救济金。签署该法案时，罗斯福要求贷方在该法案生效之前，延长取消抵押品赎回权的期限。新法案是一次巨大的成功。房主贷款公司很快便持有了五分之一的城市抵押贷款。

上帝啊，这是一场革命！(5)

罗斯福着手解决的第二个问题是货币政策。国会中的农业集团长期以来一直要求出台一项通货膨胀型的货币政策，减轻农业债务的负担。农民是通货膨胀最直接的拥护者，但除了农民之外，还有更强大的支持者。拥有农民客户的保险公司、零售商和其他商业体都希望能有一个更为松散的货币供给，让他们的客户能够增加开支。

国家价格与购买力重建委员会，是通货膨胀型货币政策的强大支持者，它的成员包括来自西尔斯罗巴克公司的高级行政人员。同时，由各产银州参议员领导的银业游说团，也出于各自的理由要求通货膨胀。他们号召采用可以引起通货膨胀、刺激银需求上升的自由银币制度。这些支持银币制度的参议员对自己的目标丝毫不动摇。 国家必须采取复本位制， 蒙大拿州的参议员伯顿·K·惠勒表示， 否则就会面临布尔什维克主义。 农业法案为他们提供了一个便利的工具。惠勒提出一项修正条款，号召以威廉·詹宁斯·布赖恩曾提倡的金银比价（即16盎司银等于1盎司金），不限量地制造金币和银币。惠勒修正条款得到了参议院支持通货膨胀的议员的积极拥护，看似就要获得通过。

罗斯福的反应还不明确。1932年竞选时他支持民主党 健全货币 的政纲，并曾在竞选活动中公开反对通货膨胀。而现在他面临两个完全背道而驰的选择：国会中的强大力量和他在农业地区的拥护者，要求他支持通货膨胀型货币政策；而财政保守分子又向他施压，让他不要动摇。伯纳德·巴鲁克认为，即使是温和的通货膨胀也 纯粹是胡闹 。它只会使国家五分之一的人受益，他说， 即失业人口、债务人以及无能和无智的人。

刘易斯·道格拉斯是其中最为强烈的反对者。他认为，通货膨胀会让美国朝着德国 社会失序 的方向行进（当时阿道夫·希特勒刚刚成为德国总理）。尽管有之前的公开声明，但许多迹象表明，罗斯福正在考虑支持通货膨胀。在挑选内阁成员时他拒绝接纳固守金本位制的卡特·格拉斯，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国会要求出台通货膨胀型货币政策的呼声越来越高，罗斯福似乎已经悄然做出了决定。4月初，他给民主党的老政治家爱德华·M·豪斯写信说， 尽管可能会吓坏我的银行家朋友，但采取通货膨胀政策势在必行。

如果说罗斯福对是否要以通货膨胀取代金本位制还存有疑虑的话，惠勒修正条款则迫使他采取行动。农业地地区的参议员威胁说，如果农业法案不增加通货膨胀条款的话，他们会投票反对通过该法案。罗斯福反对惠勒修正条款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它是强制性的，会让国会替代罗斯福全权负责货币政策。他明确对国会表示，如果该修正条款加进《农业调整法案》的话，他不会签署。

政府开始对参议员逐个疏通。原本倾向于支持惠勒修正条款的爱达荷州参议员威廉·波拉哈，承诺会投票反对该条款，并说服其他议员一起反对。投票表决时，惠勒修正条款获得了33张选票，与1月的18张相比票数增加了。虽然政府最后赢得了胜利，但沃尔特·李普曼反映说，至少有11名参议员投票反对， 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反对通货膨胀政策，而是因为他们希望给政府更多的时间制定货币政策。 南卡罗来纳州的参议员詹姆士·伯恩斯是政府的亲密支持者，他警告莫利说，惠勒修正条款不能再被耽搁了。最终，莫利被说服了。而对通货膨胀举棋不定的罗斯福也被 参议院的投票表决 动摇。

上帝啊，这是一场革命！(6)

4月18日，罗斯福正式作出答复。在与伍丁、道格拉斯和其他经济顾问，以及国会领袖召开的会议上，他宣布支持俄克拉荷马州参议员埃尔默·托马斯提出的修正条款。《托马斯修正条款》充分授权总统通过增加货币供给或铸造银币的方式来诱发通货膨胀，从而降低了货币的含金量。罗斯福在3月6日颁布阻止用货币兑换黄金的银行假日公告时，许多人就在猜想他是否要摒弃金本位制。如果那时人们还有所怀疑的话，那么他支持《托马斯修正条款》的决定就消除了所有疑虑。罗斯福还决定停止发放黄金出口许可证，进一步让国家脱离金本位货币制。

当罗斯福宣布放弃金本位制时，莫利回忆说， 屋子里简直像炸开了锅。 刘易斯·道格拉斯和其他通货膨胀反对者花了两小时试图说服罗斯福改变主意。他们描述了恶性通货膨胀将会造成的严重破坏，但罗斯福丝毫不为所动。会议结束后，郁闷的道格拉斯宣告说，放弃金本位制将导致 西方文明的末日 。道格拉斯几乎要为了总统 完全错误的议案 －－他这样向父亲描述该修正条款－－而辞去职务。在莫利住的卡尔顿酒店房间，道格拉斯与莫利以及罗斯福的其他顾问花了一整晚时间对《托马斯修正条款》进行修改。修改后的议案将总统可以发行的货币数额限制在了不超过30亿美元，然后道格拉斯决定，议案不再是 彻底错误的 了，仅仅是 相当令人泄气 。

参议院保守派对《托马斯修正条款》的反应是愤怒。密歇根州的共和党议员亚瑟·范登堡宣称说，它不亚于是 政府历史上被提交的最革命化的议案 。卡特·格拉斯含泪请求他的同僚不要上演放弃金本位制的 不道德 行为。但这无法阻挡其他议员对通货膨胀的支持。 现在的选择不再是是否要采取通货膨胀政策， 沃尔特·李普曼写道。目前的唯一选择，他强调说，是决定到底是 通过立法手段还是通过货币管理来进行通货膨胀 。罗斯福选择更易适应的方法。《托马斯修正条款》以巨大的优势在参议院和众议院获得了通过。罗斯福将货币政策纳入了他的掌控之下，为《农业调整法案》的出台扫清了道路。

当国会在商讨议案时，农业地区的愤怒情绪越发激烈。4月27日，在爱荷华州勒玛斯一个正逐渐以暴力闻名的小镇上，人们将正在审理抵押品赎回权丧失案件的查尔斯·布拉德利法官从法官席上拉下来，将他押出法院大楼。当布拉德利法官拒绝发誓不签署任何抵押品赎回权丧失案件时，他们将他扔到一辆农用卡车上，将他载到市郊。暴徒剥掉了他的裤子，并用绳圈套住他的脖子。在他们的行为几乎要升级为私刑时，农民们终于停了下来，把一个装满润滑油的轮毂罩放在法官的头上，将晕倒的他丢在公路边。暴民袭击布拉德利法官的事件以及爱荷华州几个县颁布戒严令的事实，加剧了华盛顿的紧迫感。

政府支持者仍然在不遗余力设法将生产成本条款从议案中剔除。身为多数党领袖的参议员约瑟夫·T·罗宾逊认为生产成本条款毫无实用价值，因为华莱士已经明确表示他不会行使权力，它只会给罗斯福制造麻烦。在众议院以283比109的票数否决生产成本条款后，参议院也放弃并废除了这项条款。议案马上就要交给罗斯福签署。5月12日，在华莱士、塔格威尔、M·L·威尔逊和一群农业领袖出席的白宫仪式上，罗斯福签署了《农业调整法案》和《农田抵押贷款紧急法案》。

《农业调整法案》从根本上改变了美国农业经济，成为新政早期的里程碑。它是罗斯福政府承诺关心贫困公民的首部法案。《新共和》宣告说，是 农民以他们的团结，以他们对群众行动的信念和面对暴力和被逮捕的勇气，在萧条时期给我们带来了一缕希望的曙光 。

上帝啊，这是一场革命！(7)

本来罗斯福考虑就新法案发表一次炉边讲话，可是5月13日，由华莱士通过无线广播向全国人民发表了讲话，在讲话中他将《农业调整法案》比作 独立宣言 。华莱士解释了国内分配计划，说明了如何使用加工部门的税款来抑制农业产量。他强调说，当政府在解决农业问题时，农民、农产品批发商和加工部门不应该坐享其成。农业部会制定基本框架，华莱士说，但 各行各业必须采取自救行动 。

《农业调整法案》得到农业地区的热烈拥护，甚至包括已经放弃无用抵抗的农业激进分子。法案刚刚被罗斯福签署生效，麦洛·里诺就取消了原定将于5月13日举行的一场农业大罢工。 我们认为应该给联邦政府一次机会，兑现总统在竞选时承诺的农民救助， 他宣告说。华莱士从未幻想国内分配计划的实施会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明白这违背了农民尽量多种植农作物的自然倾向。他也意识到，加工部门会继续反对该法案。 我希望我们能以启动汽车的方式来完成这件事， 华莱士说， 我会从低速挡开始，然后过渡到中挡，最后才是高速挡。整个过程我不会停下引擎。

起初罗斯福打算很快结束特别会议，国会只处理 四或五项 紧急法案后就休会。但头几次努力的成功使他受到了鼓舞。在3月17日的媒体发布会上，他告诉记者，前几天他已经向国会议员提出了第四项议案，议员们希望能延长会议。罗斯福说他必须付出 预期两倍的努力 ，准备将在延长的特别会议上讨论的议案。罗斯福提交给国会的两项议案是与经济危机没有直接联系的开创性措施。如果罗斯福不是在这样严重萧条的时期就职的话，它们将会是他首先开展的进步改革议程。

第一项议案是关于公共电力的。它的主要拥护者是乔治·诺里斯，一位来自内布拉斯加州的共和党进步参议员。为了在阿拉巴马州的马斯尔肖尔斯建立电力机构，多年来他一直孤身战斗。马斯尔肖尔斯位于田纳西河畔，田纳西河奔腾的流水使其成为水力发电的最佳之地。一战时，政府就开始在此修建水坝，为军事用途生产电能，但在战争结束后就停止了。诺里斯安排政府接管了内布拉斯加州最大的发电厂，并提出一项议案，让联邦政府继续完成水坝的建设，为该地区生产电能。他指出，公共电力比私有电力公司出售的电便宜，而且可以使人们投入一项重大的公共设施建设，有利于缓解失业状况。诺里斯赞成设立地方电力机构，这样一来公共电力的控制权就不属于华盛顿。胡佛和国会中的保守共和党议员认为政府不应该插手电力生产或配给，不断阻挠诺里斯的马斯尔肖尔斯议案。

罗斯福的当选为公共电力带来了新的希望。早在纽约立法机关任职时，罗斯福就开始为公共电力事业而斗争。这个问题一直徘徊在他的头脑里。 当他考虑便宜电能的好处时， 他的法律顾问塞缪尔·罗斯曼说， 他想到的是人们能用电能挤牛奶，想到的是农妇的抽水机、电炉、电灯和缝纫机。 在任州长时，他设立了一个公共电力机构，负责在圣路易斯河畔建设水力发电厂，抑制私有电力公司的供电价格。电力公司对他进行了抨击，说他是在搞社会主义，但罗斯福对这个标签予以了坚决的反击。他强调说，把公共电力的支持者称为 布尔什维克或危险的激进分子 是不对的。罗斯福认为公共电力与邮政局一样，都是政府应该承担的职责，除了政府之外，没有其他人可以做得更好。

1932年大选时，罗斯福对公共电力的积极宣扬，帮助他获得了进步共和党人的支持。在波特兰的一次演说中，他提倡说，政府生产的电能就如同 橱柜里的桦木条 （即惩罚孩子犯错用的戒尺）。如果私有电力公司恶意提高电价，他主张说，居民就可以使用公共电力对他们加以惩罚。除了 橱柜里的桦木条 之外，罗斯福还认为公共电力可以作为政府管理者了解电力生产成本的 码尺 ，从而了解私有电力公司应该怎样收费。

上帝啊，这是一场革命！(8)

马斯尔肖尔斯项目的所在地吸引了罗斯福。他在沃姆斯普林斯疗养时，就对南部乡村的贫困落后有所了解，并从此心系那里的穷苦百姓。马斯尔肖尔斯周围的田纳西河流域面积有4万平方英里（约10300平方公里），绵延至7个州，是国家最贫困的地区。该地区有近300万居民，平均收入仅为全国居民平均收入的45%。由于频繁来袭的暴雨将表层土壤冲走，导致这里土地贫瘠，农耕非常艰难。建设水坝不仅能够为田纳西河流域的居民提供便宜的电能，还有助于保护该地区的地表土壤。罗斯福喜欢这个项目还有一个原因，它可以促进州与州之间的合作，这是他任纽约州长时就为之奋斗的目标。

1933年1月，罗斯福率领包括诺里斯在内的代表团视察了马斯尔肖尔斯。后来他在蒙哥马利的州议会大厦发表演说时，公开表示支持该项目，并说他希望很快向国会提交关于该项目的议案。罗斯福告诉诺里斯，对他来说这应该是值得庆贺的一天，诺里斯热泪盈眶地回答说， 我看到我的梦想变成了现实。 不久，罗斯福在沃姆斯普林斯再次表明了自己的观点。他告诉记者，他脑海中正在构想的项目 很可能是政府进行过的最大的一次实验 。它涉及低成本水力发电、洪水控制和重新造林，并将创造20万个工作岗位。

罗斯福关于马斯尔肖尔斯项目的远大构想， 大大迎合了诺里斯的要求， 莫利说。但该项目也有大量反对者，包括《华盛顿邮报》，它认为 在目前的艰难时局下，将纳税人的金钱浪费在这个无用的项目上 毫无价值。但罗斯福没有受到影响。在3月13日写给诺里斯的信中，他叫诺里斯带头起草一项田纳西流域议案。该议案需解决的最具争议性的问题是除了修建水坝之外，是否还应该建设输电线路，以便政府能够直接向消费者输送电能，从而使政府与私有电力公司短兵相接展开竞争。虽然遭到电力公司的强烈反对，但罗斯福仍然决定要为马斯尔肖尔斯提供政府输电线路，因为他确信，公共输电线路是维持合理电价的关键。

4月10日，罗斯福向国会提交了议案，要求设立田纳西流域管理局。他说，田纳西流域管理局将是 一个披着政府外衣却具有私有企业灵活性和主动性的法人 。罗斯福的目标是在设立田纳西流域管理局之后，着手进行一系列更大的项目， 以能源公司做梦都想象不到的规模提供 码尺 生产的电能， 塔格威尔说。在国会，民主党议员和共和党进步议员为了该议案集结在一起。许多电力公司管理者露面反对议案，政府不得不再安排一天时间来听取他们的意见。 电力公司愿意并希望就此开发项目与政府合作， 田纳西电力公司的副总裁告诉国会， 但我们也希望能受到保护。 双方纠缠的最大症结是输电线路的问题，但议案的支持者坚决不让步。 这是国家资源， 密西西比州的代表约翰·兰金表示， 我们应该建设向终端用户输送电能的线路 。

5月18日，罗斯福签署了关于田纳西流域管理局的议案。众议院反对建立输电线路的条款，但罗斯福拒不妥协。签署议案时，罗斯福问诺里斯， 乔治，输电线路条款包括进去了吧？ 在得到肯定回答后，罗斯福开玩笑地说阿拉巴马州的代表哪去了。对于已经71岁高龄的诺里斯来说，议案的签署让他感慨万千。他宣告说，他 代表普通人民与垄断势力和人类贪欲长达20年的抗争终于结束了。

罗斯福的第二项改革计划是《1933年证券法》。与田纳西流域管理局一样，该法案的目的也是要利用政府的权力来控制企业的越界行为。但这次的反派由贪婪的电力公司换成了不良的股票发行商。虽然股票市场的不法行为没有农业危机或失业状况那么严重，但是象征意义却越来越大。1929年的经济危机被广泛认为是导致大萧条的根本原因，公众将大部分责任归咎于政府对股票市场监督不利。罗斯福将股票欺诈视为道德和经济二合一的问题，并在1932年的竞选中提出对股市进行更为严格的管制。在俄亥俄州首府哥伦布市的一次演说中，他承诺会促进证券交易的 真相告知 。 政府无法阻止个人做出错误的判断， 他说， 但政府却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阻止狡猾的人以误述和信息隐瞒的方式进行欺骗。 罗斯福就职后，股票交易管制法成了 第一位不可或缺的法案 ，莫利说。

上帝啊，这是一场革命！(9)

在罗斯福的指示下，莫利早在12月就已经着手处理这个问题。由于太忙，莫利委托纽约杰出的证券律师塞缪尔·安特迈尔起草议案。安特迈尔是一个保守派进步人士，一直担任众议院银行与货币委员会的法律顾问。该委员会又以普约委员会（Pujo Committee）闻名，它在1912年举行了 货币信托 听证会，对象是对国家金融状况产生恶性影响的华尔街金融家。全国各大报纸纷纷对听证会实况进行了头条报道。听证会促使各州开始采纳 蓝天 法案，之所以这样称呼这些法案，是因为它们对那些企图向单纯购买者出售 除蓝天之外的一切东西 的股票发行商提出了强制性管制。在这个 货币信托 的时代，安特迈尔与他的进步主义伙伴没有成功促使一项联邦证券法案的通过，但是现在罗斯福给了他们另一次机会。1月，安特迈尔提交了一份证券法草案。莫利立刻就发现了该议案的问题：它建议将证券管制权交给邮政局。

在安特迈尔起草证券法草案的同时，罗斯福吩咐商务部部长丹尼尔·罗帕和司法部部长霍默·库明斯也着手进行相同的任务。像这样将一项任务同时委派给多人的情况在新政期间时常发生。莫利回忆说，还有一次罗斯福分别叫5个人进行同一个项目，结果 当他们5人都提交了各自的详细报告时，罗斯福惊得目瞪口呆 。就证券议案而言，莫利认为是罗斯福的心不在焉才导致了任务的重复委派。但罗斯福也可能是认为两份草案可以提供两种解决方案，他可以从中选择最满意的一份。当他意识到产生了两份证券草案时，罗斯福采取了在这种情况下他通常会选择的方法－－邀请所有起草者与他见面，综合他们的意见，形成一份统一的草案。

当罗斯福与安特迈尔、罗帕和库明斯坐在一起展开讨论时，两份草案的分歧逐渐明朗起来。安特迈尔议案从总体入手，提出让邮政局担任管制机构。罗帕和库明斯则邀请了联邦交易委员会的主席休斯顿·汤普森与他们一道拟定议案。罗帕-库明斯-汤普森议案仅针对新股发行，认为管制权应该归联邦交易委员会所有。

讨论时，双方各执一词。罗斯福放弃了将两份议案融为一体的希望，决定采用罗帕-库明斯-汤普森的议案。该议案涉及的范围远小于安特迈尔议案，并且效果也不会立竿见影，因为大萧条几乎彻底中止了新股发行。罗斯福选择罗帕-库明斯-汤普森议案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希望从股票市场容易处理的问题着手，或者是出于对内阁成员的忠诚。他强调说，不久会出台一项覆盖现有股票交易的新法案。

3月29日，罗斯福将《1933年证券法》提交国会，该法案又称《证券真实法》。罗斯福在由莫利起草的国会演讲中说，当政府无法审查每一支新股时，应该要求发行商向潜在买家提供全面准确的信息。 本提议涉及了一条古老的原则，即买主留心原则（caveat emptor）， 罗斯福说， 未来这个准则会 让卖家也要谨慎 。 议案最初反应良好。 从大体上说，该措施的基本条款都很正确， 《华尔街日报》评论道， 国民会支持它通过的。

但是当国会议员仔细审阅时，发现议案存在很多问题。有些条款似乎过于严酷，例如其中有一条规定，如果股票登记表中有任何实质性不真实的信息，买主就有权全额退股。而与之相反的是，《新共和》的专栏作者约翰·T·弗林又表示该议案的措施太少。 如果这项议案早被纳入法令全书，那么在过去这些年里肆无忌惮的股市弊端就能得到抑制， 他写道。面对国会愈加强烈的反对，对议案有管辖权的众议院商务委员会主席萨姆·雷伯恩催促莫利重新提交一份草案。

上帝啊，这是一场革命！(10)

莫利让费力克斯·弗兰克福特担起这个任务。弗兰克福特是罗斯福在威尔逊政府的老朋友，他曾拒绝副司法部长的职位，但仍不失为一位值得信赖的顾问。 我们三人会在星期五早上到达卡尔顿， 弗兰克福特发电报告诉莫利， 请帮我们订好房间。 当他露面时，随行的有三人：詹姆士·兰丁斯、本杰明·科恩和本就住在华盛顿的托马斯·科尔克朗。

兰丁斯是弗兰克福特在哈佛法学院的年轻同事，是蓝天法案专家，曾担任路易斯·布兰迪斯法官的律政书记员，他的著作《别人的钱》奠定了证券业管制的基石。科恩是一名善于辞令的律师，曾帮助弗兰克福特倡议最低工资法和其他进步事业。后来成为最高法院大法官的新政律师威廉·O·道格拉斯回忆说，科恩是 新政中最优秀最有头脑的人 。科尔克朗在复兴金融公司工作，不久就被人称为 汤米·科克 。他曾是弗兰克福特的学生，性格是三人中最外向的。弗兰克福特和他三位起草人的到来，是新政中的一次里程碑事件。兰丁斯、科恩和科尔克朗是第一批加入新政府的弗兰克福特门徒。弗兰克福特的门徒很快拥有了自己的昵称－－弗兰克福特的 小热狗 。科尔克朗和科恩后来成为著名的新政拍档，科恩起草了部分该时代最重要的法案，而科尔克朗则负责法案的游说工作。初次与科恩和科尔克朗见面时，莫利就对他们印象深刻，但同时他也很谨慎。在了解他们之后，莫利发现 他们总体上对银行家、华尔街的律师和企业律师持很深的怀疑态度 。

弗兰克福特回到哈佛后，兰丁斯、科恩和科尔克朗住进了卡尔顿酒店，开始日以继夜地工作。到4月8日，他们拟定了一项新的证券议案。它借鉴了罗帕-库明斯-汤普森草案和《不列颠公司法》，后者要求证券发行商提前提交一份招股说明书。在英国，政府机构只负责审核招股说明书的签字和日期是否正确。科恩-兰丁斯-科尔克朗议案提出了更多要求，包括让发行商在股票发行前30天向联邦交易委员会提交注册申请，并授权委员会在发生虚报或重大漏报情况时终止股票的发行。

4月10日，弗兰克福特小组出席了众议院商务委员会召开的会议。在罗斯福的帮助下，他们说服委员会主席萨姆·雷伯恩让他们的草案作为新法案的基础。科恩和兰丁斯开始对草案进行修改，整个过程两人常常发生冲撞。科恩向弗兰克福特抱怨说， 团队精神根本不可能。 兰丁斯希望授权联邦交易委员会去规定股票发行商必须要公开的内容，而对华尔街持更深怀疑态度的科恩则希望议案能详细列明所有要求。两人的争议传到了罗斯福的耳朵，他支持科恩的观点。

4月21日，终稿完成了。此时的莫利已经成为大企业主在关键时刻可以托付的人，在他的坚持下，雷伯恩会见了一批由约翰·福斯特·杜勒斯带领的企业律师。他们提出一系列方案，企图将议案的要求降到最低。雷伯恩礼貌地倾听了他们的意见，但拒绝妥协。委员会将兰丁斯-科恩议案提交众议院审核。雷伯恩安排辩论时间不超过6小时，并限制对议案作出修改。他首先呼吁议员支持该议案，并指出在最近几年发行的价值500亿美元的新股票，几乎有一半已经变得一文不值。这对 将毕生积蓄用来投资的成千上万的人们来说，是一场悲剧， 他说。5月5日，众议院以口头表决通过了兰丁斯-科恩议案。 雷伯恩不知道议案这么顺利通过，是因为太好，还是因为太让人无法理解， 兰丁斯后来说。5月8日，参议院也通过了自己的议案版本。雷伯恩主持召开协调两项议案的会议委员会，并利用自己的职位确保众议院的议案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5月27日，罗斯福签署了《1933年证券法案》。售卖证券 对我们的经济繁荣和社会安宁来说是不法交易，他宣告说， 它需要凭良心公平交易。 新法案对政府的某部分官员来说是一次胜利，他们主张应该对大企业进行严密的管制，防止它们践踏公众的利益。这是联邦政府首次对股票市场进行干预，它也对华尔街敲响了警钟。《时代》杂志感叹说，企业律师败在了以智取胜的弗兰克福特手下，并担心 所谓的《证券法》几乎会让公司不再可能筹集到新的资金。 当《时代》杂志在给资本主义敲警钟时，改革派却在抱怨该议案采取的措施还远远不够。它对现有股票市场的管制不起任何作用，也没有要求政府根据发行商提供的必需信息对新发行股票的质量进行评估。在《财富》杂志的一篇文章中，弗兰克福特宣称新法案只是 立法控制的第一部分 ，并表示还须采取更多措施。

上帝啊，这是一场革命！(11)

《农业调整法案》在国会的通过历时两个月，远非华莱士所期望的两个星期。它被莫迪凯·伊齐基尔称为 在和平时期一个民主政府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尝试过的最伟大的一次计划经济试验 。当华莱士着手实施该法案时，种植季节已经开始了。突然间，农业部就成了新政白热化的中心。 从清晨到午夜，甚至常常到更晚， 华莱士后来回忆说，奶牛场主、棉花种植主、小麦种植主和黏核桃生产商纷纷露面，寻求办法 让新机制为他们的利益发挥作用 。负责主持这个狂热场面的是华莱士自己，他是农业部大楼里精力最充沛的人。早上他五点钟就起床，步行三英里到农业部的办公室，常常在这里工作到深夜。

当皮克刚到农业调整署就任时，他仍然是麦柯纳里-豪根主义的坚定拥护者。 他只犁了一道笔直的犁沟， 拉塞尔·罗德评论道。《农业调整法案》通过的那一天，皮克请求华莱士按照新法案的规定，授予他农业部部长应有的权力。华莱士拒绝了他的要求，在与罗斯福讨论后，他意识到皮克的这个要求对他们刚刚开始的工作关系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开端。皮克还告诉华莱士，希望利用自己的职位向海外倾销过剩的农产品，华莱士同样予以否决。华莱士试图说服皮克放弃麦柯纳里-豪根主义。他叫已经成为小麦部负责人的W·L·威尔逊跟皮克坐下来，好好向他讲讲国内分配计划。威尔逊与皮克进行了长达数小时的讨论，但最终以失败告终。 你曾试过将一头固执的老母猪逼到围栏角落吗？ 威尔逊问华莱士。 你先是猛击它的头部左侧，它会转过头，再打它的头部右侧，然后它就一闪而过跑了！从你的胯下跑掉了！ 皮克就是这样做的，威尔逊说。

皮克在农业部有大批拥护者。 他才应该是农业部部长 ，当皮克出现在会议上时他们说， 可真正担任农业部部长的人却是他， 他们一边说，一边朝衣服皱巴巴、说话轻言细语的华莱士努嘴。农业部分成了两个敌对阵营。一方是皮克和他的共同管理者查尔斯·J·布兰德，后者在麦柯纳里-豪根草案初稿的起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带领另一派的是由华莱士任命为农业调整署法律顾问的芝加哥大学法学院研究生杰罗姆·弗兰克。弗兰克也是弗兰克福特的门徒，弗兰克福特称他是 更加关注待领救济品的队伍，而不是价格行情的律师 。弗兰克将人称 城市自由主义者 的艾德莱·史蒂文森、亚伯·福特斯和阿尔杰·希斯介绍进了农业部。

皮克在法律事务上拒绝依赖弗兰克，他宁愿用自己的薪水聘请《农业调整法案》起草者之一弗雷德里克·李做他的私人法律顾问。皮克坚决认为，弗兰克和他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雇员对农业一无所知。皮克说，他们是社会主义者，想要将农业调整署从农民救助机构变成一个推行农业集体化的工具。 弗兰克对皮克也抱有同样的批评态度，他认为皮克是一个落后而顽固的右翼分子，布兰德是 能力有限的人 。

华莱士的首项国内分配计划，是从秋天播种的小麦开始的。5月底，他邀请麦农、小麦加工商及消费者到农业部开会，就如何展开国内分配计划进行讨论。 我们没有准备什么详细计划，但我们知道构成计划的元素都在会议室里， 华莱士说。与会者将平时的分歧搁置在一边，就国内分配计划如何进行达成一致意见。到6月中旬，已经有将近50万名小麦生产商签署了协议。而一直心系植物的华莱士，对空置田地和毁掉作物的做法依然心神不宁。

幸运的是他过了小麦这一关。1933年的小麦已经种植完毕，看来在夏收前必须毁掉一部分。但在此期间，小麦遭受了一场严重的旱灾，导致产量降低，显然不会出现过剩。 我们的媒体终于松了一口气， 华莱士回忆说，因为 它们不必再为数百万人缺少粮食却仍要毁掉作物的报道作解释。

华莱士下一步着手的是棉花。美国三分之一的农业人口以棉花为生。但是现在棉花的价格已经跌到了5美分一磅，过剩的棉花已经达到2600万包。农业领袖到华盛顿告诉华莱士，如果5美分的价格持续到下一季，南部就挺不下去了。根据天气预报预报的天气情况，可能会出现1931年那样1700万包的大丰收，棉花价格将继续走低。

《农业调整法案》生效后，全国一半的棉花已经播种完毕。怀疑人士说，以顽固个人主义闻名的美国农民永远不可能团结起来，但华莱士用行动证明了他们的想法是错误的。他派出2.2万名工人到全国955个地区与棉农签订协议，并同意提供1亿美元来销毁1千万英亩的棉花苗，或毁掉1933年棉花产量的四分之一。有人建议禁止拍摄销毁作物的照片，以免引起公众的不良反应，但华莱士不这么认为。 我们在重建之前，必须让问题明朗化， 他强调说， 让他们了解事实的真相。

经过多年的努力，华莱士终于开始履行奖励农民少种作物的承诺了。他的精力与热情令评论家们肃然起敬。 与其他部门比，农业部投入了更的精力和智慧履行自己的艰巨任务， 新闻工作者约翰·富兰克林·卡特这样评论道。那个夏天，在占据农业部大楼一半的大房间里，农业部的雇员们夜以继日，通宵达旦地工作，每天向参与计划的农民寄出多达8000张的支票。华莱士回忆说，一名俄国来宾参观农业部后惊呼道， 上帝啊！这是一场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