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犯罪小说家/（新两兰）保罗·克利夫著；周允东译．—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17.7

ISBN 978-7-5411-4717-3

Ⅰ．①犯…　Ⅱ．①保…②周…　Ⅲ．①犯罪小说－新西兰－现代　Ⅳ．①I6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54359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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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登记号：图进字21-2017-489

FANZUI XIAOSHUOJIA

犯罪小说家

［新西兰］保罗•克利夫著　周允东译

责任编辑　谭　黎　周　轶

特约校对　余小山

出版发行　四川文艺出版社（成都市槐树街2号）

网　　址　www.scwys.com

电　　话　028-86259287（发行部）　028-86259303（编辑部）

传　　真　028-86259306

邮购地址　成都市槐树街2号四川文艺出版社邮购部　610031

印　　刷　河北鹏润印刷有限公司

成品尺寸　146mm×210mm　1/32

印　　张　11.25

字　　数　310千

版　　次　2017年8月第一版

印　　次　2017年8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11-4717-3

定　　价　39.8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本公司图书销售中心联系调换。010-82069336

献给罗伯特女士，我最亲爱的老师

“魔鬼就潜伏在细节中。”杰瑞说。说这话时，杰瑞就是魔鬼，这些天所有细节都变幻莫测，很难临摹和重绘。他能回想起那个女人的脸，她张开嘴巴，却只能发出一声“噢”。当然，临终之前，人们永远不知道该说什么。据说奥斯卡·王尔德在辞世之前盯着床前的窗帘，他说那些窗帘是多么丑陋，他正在和它们决一死战，只有其中的一个才能走，另一个留下。不过，杰瑞也记得在哪儿读过，没有人敢肯定王尔德是不是真的说了这些话。想象一下，要是杰瑞也潜入王尔德的家中，用刀将他钉在墙上，恐怕他也不会说出什么发人深省、精辟有力的遗言来，也许他会说：“这一刀比我预料的要更加痛苦。”不过，这句话也不会被历史书记录下来。

他思绪纷飞，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十分不喜欢。

一个女警官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她收留了一只受伤的猫咪。她二十五六岁，生了一张可以唤醒他体内邪欲的脸庞。她双腿笔直而修长，金发齐肩，身体曲线婀娜，穿着紧身黑色短裙和修身的深蓝色上衣，一双湛蓝的眼眸惹得他心神荡漾。她拇指不停地揉擦着无名指，抚弄着老茧，这种老茧他曾在一个吉他手的手上见过。另一个穿着制服的男警察靠在墙上，粗壮的双臂交叉在胸前，上唇留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电视上的警察才留的胡须，腰间系着武装带，上面挂着枪械等管制工具。他看起来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

杰瑞继续说：“女人大约三十岁，估计与实际年纪相差不过一岁。她的名字叫苏珊，但总喜欢把‘珊’写成‘姗’⁽¹⁾。现在的人们喜欢以各种千奇百怪的方式写字，我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手机。”他等着她点头同意，但她没有，男警察也只是靠着墙壁，毫无表示。他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再次纷飞飘荡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抓紧椅子的扶手，改变了一下姿势，好让自己更舒服些。他闭上了眼睛，定气凝神，把游离的思绪拉回来，重新回想那个会把“珊”写成“姗”的苏姗。那个苏姗会将一头乌发扎成一个马尾辫，皮肤晒得黑黝黝的，脸上洋溢着迷人的微笑。即便是凌晨三点，苏姗也不会将门上锁。那时候，杰瑞的邻里都是不会在夜间锁门的。不过，三十年了，什么都变了，杰瑞也变了。但回到当时，短信和互联网还没有影响到英语语言，人们也不像现在那样疑心重重。或者，他们也只是比较懒而已。他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她的房子太容易进去了，容易到让他不可置信。他当时十九岁，苏姗是他的梦中情人。

“我仍然能体会到那一刻的感觉。”杰瑞说，“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人会忘记第一次夺去他人生命的瞬间。在那之前，我站在她家后院，张开双臂，好像能将月亮揽入怀中。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了。那真是一年当中最漫长的一天，我还记得那个晴朗的夜空，百万英里之外的星辰让今夜化为永恒。”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甚至还能嗅到那晚空气散发的气息。“我还记得，当时我想，在这个夜晚有人降生，有人死去，”他说道，双眼仍然紧闭着，“但星辰是不会在意的。连星辰都不是永生的，何况这白驹过隙的人生。这该死的哲学啊。我还记得当时尿急，就在她的车库后面撒了一泡尿。”

他睁开眼睛，说话时喉咙有点儿痛，手臂也一直觉得痒痒的。他面前放着一杯水。他抿了一口，抬眼看着倚靠在墙上的男警察，男警察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杰瑞，看上去像是宁可在执行任务时被人开枪打死，也不愿听他在这里啰啰唆唆。杰瑞知道，忏悔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临了，他只是希望能够得到赦免。这就是他在这里的原因。只要被赦免，他就还能获得救赎。

“你知道我是谁吗？”女人问。他忽然意识到，她是要告诉他她并非警察，而是被害人的女儿或者妹妹。他盯着她，好像要把她扒光似的，然后幻想将她置于空无一人的家中或车库里，或是夜晚人迹稀少的大街上。

“杰瑞？”

他甚至可以用她的一头秀发勒死她，让她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杰瑞，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不过现在能麻烦你让我把话说完吗？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不是吗？你不就是想听到那些细节吗？”

“我在这里是因为——”

他举起一只手。“够了。”他铿锵有力地说。她叹了口气，跌坐在椅子上，好像这个词她已经听到过数百次。“即便是怪物，也应当有发言权。”他说。他已经忘记了她的名字。侦探……还是什么人，他心里想，就当她是侦探赛妠瑞尔⁽²⁾吧。“谁知道我明天会记得什么？”他边问边拍了一下头，期待这一下能发出像敲击木头一样的声音。他父母曾用过一张桌子，边缘是厚厚的木头，中间却是空的。他常常敲那张桌子，很喜欢听到那一声接一声的沉闷敲击声。他在想那桌子后来到哪里去了，心里纳闷父亲是不是把它卖了，好多买几瓶啤酒。

“拜托，你需要冷静。”赛妠瑞尔侦探说。她错了，他不需要冷静。如果有什么事值得他声嘶力竭地大喊，也只是为了清晰明朗地表达自己。

“我很冷静。”他告诉她，又用手拍了一下头，这又让他想起他父母曾经用过的那张桌子。

“有什么不对吗？”他问，“你傻呀？这个案子会让你成就一番事业，”他说，“可你还坐在那里，像个一无是处的妓女。”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眶里盛满泪水，但没有滴落。他又喝了一口水润润喉咙，动作从容潇洒。房间里静寂无声。倚墙而立的警察换了一种姿势交叉双臂。杰瑞思忖着刚才说过的话，看看有没有说错的地方。“听着，实在抱歉，我说了那些话。我有时也会口不择言的。”

她用手擦擦眼睛，趁着泪水还没滴落前擦干它们。

“我可以继续说了吗？”他问。

“如果你觉得很开心，尽管继续。”她说。

开心？不，他这样做不是为了开心，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他回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夜晚：“我想我必须把锁撬开，所以我一直在家练习。那时我还和父母住在一起，他们出门后我就开始练习撬后门的锁。我上大学的时候，一个朋友曾教我怎样撬锁，他说，学会了撬锁就像拥有了一把开启世界之门的钥匙。对我来说，苏姗就是世界。我花了足足两个月时间才学会撬锁。但我也很紧张，万一我去她家，门锁要是完全不一样的话我该怎么办？结果呢，一切都是徒劳，因为我到了那里以后才发现她的门根本没锁。我想，尽管那天和今天都充满了狂风骤雨，但那天还是有所收获的。”

他又喝了一口水，没有人搭腔。他继续说：“我甚至从来都没有怀疑过。门没有锁，这是一个征兆，而我充分地把握住了它。我随身带着一个小手电筒，所以不会撞到墙。苏姗的男友曾和她住在一起，但几个月前就搬出去了。他们老是打架，我家就在对面，所以可以听得真真切切。我敢肯定，不管苏姗做了什么，在她男友的眼里都是错的。我以前总会想她，想象她裸体会是什么模样。我必须知道，你明白吗？我必须知道她的皮肤是多么细嫩，她的头发是多么柔顺，她的嘴唇又是多么可口。这让我觉得痒痒的——用这个词描述当时的感觉真是再好不过了，这种痒痒的感觉都快要把我逼疯了。”他说着用手挠起手臂来，一只蚊子或者蜘蛛咬了他一口，弄得他痒痒的，也快要把他逼疯了。“那真是一年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我在凌晨三点钟走进她家，手里握着一把刀，这样我就可以剜掉这块痒痒肉。”

他真的这么做了。他穿过她家的门厅，找到她的卧室，然后站在门口。他也像这样站在门外过，但那时他还能面朝星辰，此刻他面前却只是一片黑暗。从那以后，黑暗一直裹挟着他。

“她甚至没有醒。我是说，她没有马上醒来。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闹钟发出的微光和外面的路灯透过薄薄的窗帘照亮了房间的一角。我走近她的床，蹲在旁边，等着。我一直信奉着一个理论，那就是如果你一旦动手了，这人就醒了。我等了三十秒，然后用刀抵住她的喉咙。”他这样对他们说，赛妠瑞尔侦探向后退了一步，脸上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而那位男警察仍然无动于衷。“我的手可以触碰到她的呼吸，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惊恐，这让我感觉……”

“我知道关于苏姗的一切。”赛妠瑞尔侦探说。

杰瑞想努力克制，但还是觉得有些尴尬。这就是残忍的副作用了——他之前就把一切都告诉过她，但自己不记得了，包括那些细节，那些难以临摹和重绘的细节。

“没关系，杰瑞。”她说。

“你说‘没关系’是什么意思？我杀了那个女人，而且她还是我后来众多受害者的第一个，我杀了很多人，我将因此而受到惩处。恶魔需要忏悔，也需要被救赎，这样的话，在这宇宙间他将不会再受到惩罚，他也能好受一些。”

侦探从地上捡起一个手提袋，把它放在腿上。她拿出一本书递给他：“你知道这本书吗？”

“我应该知道吗？”

“读一下封底。”

书名叫《圣诞节谋杀案》。他把书翻过来，第一行写的是“苏姗将会改变他的生活”。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你不认识我了，对吗？”她说。

“我——”他说，但接着就不作声了。有些东西——他好像回想起了有些东西，他看着她的拇指磨蹭着无名指上的老茧，感觉有些似曾相识，他认识的一个人以前肯定经常做这个动作。“我应该认识你吗？”他问。但答案是肯定的，他应该认识她。

“我是伊娃，你的女儿。”

“我没有女儿。你是警察，你骗我！”他说道，尽力压制着语气里的怒火。

“我不是警察，杰瑞。”

“不！不！如果我有女儿，我当然会知道的！”他说着，猛地抬手拍桌子。那个靠在墙上的男警察向前迈了几步，这时伊娃扭头看他，叫他等等。

“杰瑞，请看一看这本书。”

他没有看书，也没看别的，只是死死瞪着她，随后闭上了眼睛。他感到有些恍惚，不知道生活怎么变成这样。一年半之前一切都很好，不是吗？可哪些是真的，哪些又不是呢？

“杰瑞？”

“伊娃？”

“是的，杰瑞，我是伊娃。”

他睁开双眼，盯着那本书。他以前看见过这本书的封面，但不记得是否读过。他看着作者的名字，有些熟悉。这是……但他想不起来了。

“亨利·卡特。”他大声读出这个人名。

“这是笔名。”他女儿说。他的女儿貌美如花、秀丽可爱，却有一个怪物般的父亲，就在刚才，这个令人厌恶的老男人竟然还在琢磨着要是把她压在身下，她不知感觉如何。他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恶心。

“我不……这是……这是你吗？是你写的吗？”他问，“是我告诉了你一切，然后你写了这本书吗？”

她看起来很忧虑，即便耐心的外表也掩盖不了。“是你，”她说，“这是你的笔名。”

“我不懂。”

“是你写了这本书，此外还写了十二本。你还是个青少年的时候就开始写作了，一直沿用亨利·卡特这个笔名。”

他困惑不已：“你说是我写的，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向世人坦承我做过什么？”他忽然回过神来，记忆在脑海中涌现。“我去坐牢了？出狱以后写了这些书？但是之后……怎么会……时间上也不对……我还是不懂。你真的是我女儿？”他问。随后他想起来了，他的伊娃，只不过伊娃才十岁，不是二十来岁。他的女儿会叫他“爸爸”，而不会直呼其名，叫他“杰瑞”。

“你是犯罪小说家。”她说。

他不相信她的话，他为什么……她不过是个陌生人。不过……“犯罪小说家”这个名头似乎完全符合他的身份，就像戴上一副舒适的手套，他知道她所说的是真的。当然，这是真的。他写了十三本书，这是个不吉利的数字⁽³⁾，有时候这种迷信还是有点儿灵验的，所以他就倒霉了，不是吗？他正在写另一本书，那是一本日记。不，不单单是本日记，更是狂想录，是他自己的“狂人日记”⁽⁴⁾。他环顾四周，发现它不在身边，也许他把它弄丢了。他翻了几页伊娃递给他的书，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这是很早以前写的。”

“你出版的第一本书。”她说。

“书出版时你只有十二岁。”他告诉她。不过先等一下，这怎么可能，他的记忆里伊娃怎么会只有十岁？

“我在上学。”她说。

他盯着她的手，发现有一枚结婚戒指，然后又看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也有一枚。他想打听一下他妻子的情况，但又不想让人把他当作大傻瓜。尊严是阿尔茨海默病⁽⁵⁾从他身上夺走的唯一一件东西。“我是不是老忘记你？”

“时好时坏吧。”她像背答案似的说。

他环视了一下房间：“我们在哪儿？我在这里是不是因为我对苏姗做了什么？”

“没有什么苏姗。”警察说，“我们在城里发现了你。你迷路了，而且神志不清。我们打电话叫来了你女儿。”

“没有苏姗这个人？”

“没有苏姗。”伊娃说着，又拿起手提包，取出一张照片来。“这是我们的合影，”她说，“一年前拍的。”

他注视着照片，照片中的女人正是此刻跟他说话的女人，她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吉他，灿烂地笑着。坐在她身旁的人是杰瑞，是一年前的杰瑞，那时他只是忘记带钥匙，偶尔忘记自己的名字。他仍在写书，生活美满，但那是他心智正常的最后一年。随后，他弄丢了自己，思维和记忆逐渐扭曲，残缺不全。他把照片翻转过来，背后写的是“世上最骄傲的爸爸”。

“拍照那天，我对你说我卖掉了我的第一首歌。”她说。

“我记得。”他说，其实他不记得了。

“好。”她笑着说，但笑容里满是凄楚。让女儿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这让他心如刀割。

“我想回家了。”他说。

她看向那位警察。“可以吗？”她问。警察说可以。

“你得跟疗养院商量一下。”警察说，“让他们保证这种事情不再发生。”

“疗养院？”杰瑞问。

伊娃看着他：“就是你现在住的地方。”

“我以为我们会回家呢。”

“那就是你的家。”她说。

他哭了起来，因为他终于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他的房间、护士、花园，他一个人怅然若失地坐在阳光下，形影相吊。他不知道自己哭了，直到眼泪掉在桌面上，打湿了一片。那位警察不忍再看，把目光移到别处。女儿走了过来，伸出胳膊抱住了他。

“一切都会好的，杰瑞，我保证。”

但他仍然想着苏姗，回味着杀死她的感觉，然后又将它化作一个一个字写下来。他回想着那一夜裹挟着他的黑暗。

(1)原文是Susan（苏珊）喜欢将第二个s拼写成z，即Suzan。此处将其译成“苏姗”。——译者注，下同。

(2)赛妠瑞尔（Scenario），含有“场景”的意思。在英文原文中，描述杰瑞幻想女人赤身裸体地出现在家中、车库里以及大街上时使用过这个词，因而产生联想的杰瑞将女人冠以此名。

(3)十三这个数字被西方的一些国家和民族视为不吉利的凶数。

(4)前者是diary，后者是journal，两者均可以指对日常生活的记录，区别在于diary侧重于一个人行程的安排和事件的罗列，而journal侧重于记录一个人内心的感受和随想，带有更加私人化的色彩，中文并无对应的词汇，这里根据语境将journal译成“狂想录”或“狂人日记”。

(5)阿尔茨海默病，又称老年痴呆。临床上以记忆障碍、失语、失认、视空间技能损害、执行功能障碍，以及人格和行为改变等全面性痴呆表现为特征。

第一天

基本情况如下：今天是星期五。尽管还心有余悸，但好歹你神志清醒。你的名字是杰瑞·格雷，此刻你正惊魂未定地坐在书房里写东西，而你的妻子桑德拉正在和她妹妹凯蒂通电话，泪流满面地说着你的将来该怎么办。好吧，伙计，没有人会知道以后是什么样子。桑德拉会照顾你，她答应过的，但这都是女人的承诺，她知道像你这样的男人生命会逐渐凋零，你的位置最终会被一个陌生人代替。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办，现在她会告诉凯蒂日子会很艰辛，非常艰辛，但她会拼命撑下去。她会的，她当然会的，因为她爱你，但这份爱你承受不起。至少，你现在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你的妻子四十八岁了，即使你已穷途末路，但她仍有洒满余晖的未来。因此，也许在未来几个月里，即使疾病没有吞噬她的生命，她的人生也将一片荒芜。但问题在于，这不单单是单纯的你、我或者我们这些个体的事——这关乎到家人，你的家人。我们必须尽力而为，让他们过得更好。当然，你知道，这是一种人类本能，也许你明天就会好转，也许明天又会不一样。

此时此刻，你的人生还没有糟糕到失控的地步。是的，没错，你昨天丢了手机，上星期你丢了车，最近你甚至忘了桑德拉的名字。是的，的确，这个诊断意味着你的美好年华都已逝去，而且晚年堪忧，但幸好此刻你还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有一个风韵犹存的妻子，名叫桑德拉，还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儿，名叫伊娃。

这本日记是你的，未来的杰瑞，是你的，未来的杰瑞。动笔书写的时候，你希望有朝一日你会痊愈。医学技术正在发展，正在进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出现一种药片，对吧？一种药片，可以治愈阿尔茨海默病，可以找回美好的记忆，要是那些记忆还有些模糊不清，这本日记也会帮到你。如果没有药片，你仍然能够通过这本日记找回记忆，在发展成早发性阿尔茨海默病、美好的记忆被剪去之前，起码你还知道自己是谁。

读了这本日记之后，你可以了解你的家人，知道你有多爱他们。有时，你可以看见桑德拉在房间的另一头对你微笑，你的心不禁一阵狂跳；看见伊娃听到你讲的笑话而笑得前仰后合，直喊“爸爸”，然后尴尬地摇摇头。你需要知道，未来的杰瑞，你爱你的家人，家人也爱你。

因此，这是你日记的第一天。这并非症状开始发生发作的第一天——这个症状从一两年前就开始了——这是确诊的第一天。你的名字是杰瑞·格雷，八个小时前你拉着妻子的手坐在古德斯特里医生⁽¹⁾的办公室里，听他告诉你诊断结果。在朋友们众目睽睽之下，你们的惊恐毫无保留和遮掩。你想对古德斯特里医生说：“要么改行，要么改姓。”你觉得他要么是个庸医，要么是他人假扮。在回家的路上，你告诉桑德拉，这个诊断结果令你想起雷·布拉德伯里所写的《华氏451度》中的一句名言，到家以后你翻书查了查，然后告诉了她。布拉德伯里说：“有些人需要用毕生的时间记录自己的思想，他们需要审视周围的世界和生活，而我用两分钟时间就能搞定！一切都结束了。”在《华氏451度》一书中，消防员的工作不是灭火，而是焚书，不止一个消防员说过这句话，它精准地总结了你自己的未来。未来的杰瑞，你用了毕生的时间把自己的想法写在纸页上，但在阿尔茨海默病的影响下，毁于一旦的不是书本，而是创造它们的思想。你还能记得十几年前读过的书本中的观点，却找不到车钥匙，这真是滑稽。

正在书写的这本日记不知要比手写的购物清单长多少，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次用笔写作。自从你敲下你的第一本书的“第一章”这三个字的那天起，电脑的文字处理器就成了你的媒介，但使用电脑写书……嗯，一方面，感觉太没有人情味；另一方面，太不切实际。日记更真实可信，相比而言，笔记本更容易携带。其实，笔记本是伊娃十一岁时送给你的圣诞礼物，她在封面上画了一张大笑脸，粘了一双圆瞪着的眼睛。那张脸旁，她画了一个泡泡来展示你的念头，里面写着“爸爸最酷的想法”。但你从未在笔记本里写下一个字，因为你总是把自己的想法潦草地记在便条纸上，在电脑显示器上粘了一圈。笔记本（现在是日记本）一直放在办公桌最上面的抽屉里，你会不时地把它拿出来，用拇指在封面上摩挲着，反复回想她是何时给你的。以前在某个夜里，你常常潦草地在便笺上写下你脑海中转瞬即逝的灵感，结果隔天早上你都不认识自己的字了。但愿你现在写下的字迹要比那时候的好。

有太多太多事想要告诉你，但首先，请允许我的直言不讳。你即将踏入疯人县。“在疯人县我们都是精神错乱的疯子”，这句话出自你最新的一部作品。你是一个犯罪小说家——谁都说你现在正处于写作的巅峰状态。多年来，你一直用“亨利·卡特”这个名字写作，你的书迷和新闻媒体送给了你一个绰号：“刀锋狂人”⁽²⁾。这不只是因为你的笔名，也是因为你笔下的恶徒常以刀作行凶的武器。你已经写了十二本书，第十三本书——《燃烧的男人》——此刻编辑正在绞尽脑汁地奋力审稿当中。此前十二本书对她而言也颇为棘手，十二这个数字本来应该成为一个警告标志，对不对？这才是你该做的——找个人把这句话印到短袖上：“患有痴呆症的人不会成为伟大的作家。”你都神志不清了，何谈去构建情节？有的毫无意义，有的更是逻辑不通。但好歹你的第十三本书将要杀青了，你感到很是窘迫，无数次地道歉，并将其归结为压力。毕竟，你那一年大多数时候都在旅行，所以犯些错误也无可厚非。但《燃烧的男人》就是一堆文字垃圾。明天，你会打电话给编辑，把阿尔茨海默病的事讲给她听。每一位作者最终都会有一部封笔之作，你只是觉得自己还没到那步呢，所以你觉得这不单单是一本日记。

你的封笔之作——这本日记，将会使你一步一步成为一个疯子，但这好歹比从一个疯子变成另一个疯子强。可别混淆这两者。当然了，你会忘记你妻子的名字，但别忘了我们是如何定义这件事的：这不过是癫狂的雪上加霜，而非加诸一个正常人身上。是的，这是一个笑话，一个盛满了怒火的笑话。因为，未来的杰瑞，你终究是要面对它的，你满怀怒火。你已经疯了，再来点阿尔茨海默病不过是变本加厉罢了。这里的“疯了”是什么意思呢？你才四十九岁啊，我的朋友，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入癫狂。话说回来，“狂人日记”实在是个妥帖的书名……

但是，不，这本日记并非是关于这些的，不是要纪念你的愤怒，而是要描绘那段病症用它的利爪撕裂你的记忆之前的生活。它能让你知道你曾经多么幸福。未来的杰瑞，你曾实现过梦寐以求的理想，成了一个作家。你曾娶了一位贤良淑德的妻子，她能将自己的手义无反顾地放在你的手掌里，能填满你所有的欲求——无论是怀抱的舒适、臂膀里的温暖还是鱼水之欢。每个夜晚，你们同床共枕；每个清晨，你们双双醒来。即便是争论，她也总会站在你的角度为你着想。她能让你发现生活的另一面。至于你那早熟的女儿呢，她酷爱旅行，别人的快乐就是她快乐的源泉，她心中装着整个世界。你在一个繁华便捷的路段上，有栋漂亮的房子。你的书卖了很多，给读者们带来消遣。说实话，你心里总放着一杆秤，觉得上帝总是公正的，给予世人多少就要拿回多少。事实证明，你是对的。最重要的是，这本日记能让人们按图索骥地了解你以往的人生，能帮助你追忆似水年华。当有一天你痊愈以后，这本日记将有助于你重获失去的一切。

首先要做的，是厘清我们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庆幸的是，你明天仍然拥有所有的记忆，你仍然是你。但接下来又是另一天，一天天过去，就像一个作家终将封笔一样，你的记忆将会一天天损耗殆尽，你也就不再是你了。我们每个人都将有一个最后的念头，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呼吸，将它们如实地记录下来是十分重要的，杰瑞。

你今年写的书的确很糟糕，杰瑞。（注意，剧透警告！）去年的小说评论反映不是太好，但你还是会去读。这会不会是痴呆的另一个诱因？几年前，你告诫自己不要看那些评论，但还是管不住自己。你不看是因为偶尔逛博客的时候，看到有人说这是“亨利·卡特最令人失望的小说”。这就是世道常情啊，我的朋友，这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你不必担心人生的列车正行驶在哪里，毕竟它一旦启动就难以掌控。去年，你忘了桑德拉的生日，这真是糟糕，但还会出现更多的。然而，此时此刻……此时此刻你已精疲力竭了，倦意阵阵袭来……其实，你此时此刻正一边写作，一边喝着杜松子酒加奎宁水，这是夜晚的开场。好吧，这是另一个笑话，你讲的第二个笑话。这个世界正在收敛它锋利的边缘，你现在最想做的就是睡觉。

你就像是个好消息和坏消息的结合体。你喜欢好消息，不喜欢坏消息。哈，喝了加了奎宁水的三号杜松子酒的你只会说这堆显而易见的废话。坏消息是你已行将就木、油尽灯枯了，不过，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死，你还有很多年的活头，但你将成为一个躯壳，就像以前的杰瑞。很遗憾地告诉你，正在书写的是当下的杰瑞，而我即将离去。至于好消息……不久之后你并不会想知道的，这样的时刻终究是要降临的——当然会的。可以想象一下，桑德拉坐在你身边，你不认识她了，也许你刚刚尿湿了裤子，也许你会叫她别他妈的管你，这样的时刻终究是要降临的——在这片蔚蓝的天空下，你知道你的人生一片黑暗，这真是让你心碎不已。

这真他妈的让你心碎不已啊。

(1)古德斯特里医生（Doctor Goodstory），直译过来即“好消息医生”，一个反讽的名字，所以后来杰瑞让他改名。

(2)刀锋狂人（The cutting man）中的cutting一词与亨利·卡特（Herry Cutter）中的Cutter这个姓氏谐音。

男警察带着杰瑞和伊娃穿过警局的四楼，许多人停下手头的事情，把目光投向他们。杰瑞心想，不知道他们中间有没有他认识的人，他隐约记得写书时好像曾跟某个人打过交道，也许是个警察？所以他总是会问他这个怎么用、那个怎么用。子弹是这样上膛的吗？警察会那样办案吗？还有，那些枪眼有多深？不过，就算他在这儿，杰瑞也认不出他。他忽然又想起，帮助过他的并不是个警察，而是他的一个朋友，名叫汉斯。他保留着伊娃给他的照片，能记着拍摄时间。他能记起一些事了，但不是所有。

伊娃在一些文件上签字，然后又和警察商谈起来。杰瑞盯着一面墙，上面有个警局橄榄球队的宣传栏，写着六个名字，最后一位是“痞子大叔”。警察跟伊娃一起走了过来，他祝杰瑞过得愉快，杰瑞也向他表示祝福。他巴不得以后能有很多愉快的日子。然后他们乘电梯下楼，向外面走去。

他不知道今天星期几，更不用说日期了。横穿市中心的埃文河畔，一片片水仙花团锦簇，这样的景色他曾在书中描述过——只是，现实中景色宜人的河流，在他笔下却通常会成为凶手毁尸灭迹的恐怖现场。怒放的水仙带来了春天的气息，所以现在应该是九月初⁽¹⁾。大街上，人潮如织，人们神色愉悦。但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无论何时，他书中的人物总是如同深陷凛冬之中一样愁眉苦脸的。他笔下的克莱斯特彻奇市⁽²⁾是魔鬼曾经造访的地方——没有笑容，没有鲜花，没有夕阳，凄风苦雨，处处皆是地狱。此刻仍春寒料峭，他穿着一件毛衣，感觉刚刚好，所剩无几的常识告诉他现在的天气也应该穿一件毛衣。伊娃在一辆车旁停了下来，离车十米的地方有一个男人坐在人行道上吸胶毒。她打开了车门。

“新车吗？”他问。这问题太蠢了，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他使自己陷入了令人失望的窘境。

“差不多吧。”她说。她大概已经买了好几年了，也许是杰瑞买给她的。

他们上了车，她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的瞬间，他又注意到她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吸胶毒的男人走近汽车，伸手拍打车窗，他的短袖上印着“痞子大叔”几个字。杰瑞心想，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他跟那群警察打橄榄球，要么就是他给了那个把这名字写在楼上宣传栏中的人灵感。就在伊娃发动汽车、缓缓地驶离路边时，“痞子大叔”问他们是否愿意从他那里买个吃剩的汉堡。他们开了二十米，在红灯前停了下来。杰瑞想象着，如果将一整天分成三幕，此刻斜阳西沉，不久就将隐没于天际，那么他们正处在第二幕的尾声。他绞尽脑汁幻想着伊娃的丈夫，刚有眉目时，伊娃开始和他说话。

“你是在市图书馆被人发现的。”她说，“你走了进去，睡在地板上。一个工作人员摇醒了你，结果你大声呼喊。他们报了警。”

“我睡着了？”

“显然是的。”她说，“你还能记得多少？”

“只记得一点点关于图书馆的。我不记得到过那儿。但昨天晚上的事我还记得，我记得看了电视，我记得警察局，我……刚刚在警局我以为是审讯，那时我才缓过神来。我以为我在那儿是因为警方发现我过去做的事……”

“没有什么苏姗。”她打断他。

绿灯亮了。他想着苏姗，她怎么可能只活在连他都不记得自己写过的书中的纸页上呢？他觉得累了，凝望着那些似曾相识的摩天大厦，渐渐回想起他们在哪儿。一个人正在人行道上和泊车员争吵，不断用手指戳着泊车员的胸膛；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一边慢跑一边拿着手机打电话；一个人拿着一束鲜花，脸上笑容灿烂。他还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小伙子，帮一位老太太捡起地上掉得七零八落的杂货。

“我们是要回疗养院吗？我想回家，我自己真正的家。”

“没有真正的家了。”伊娃说，“不会再有了。”

“我想见桑德拉。”他毫不费力地说出妻子的名字，也许这是遏制症状恶化的关键：不停地说话，好让他不会忘记。他转向伊娃：“求求你了。”

她减慢车速，扭头深深地看着他：“杰瑞，我很抱歉，但我必须带你回去，你以后禁止外出。”

“禁止？看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应该被关进监狱似的。求求你了伊娃，我要回家。我想见桑德拉。不管我做了什么而被送进疗养院，我保证我会老老实实的，我保证。我不会……”

“房子卖了，杰瑞，九个月前。”她说，注视着前方，下唇颤抖着。

“那桑德拉在哪儿？”

“妈妈已经……妈妈已经走了。”

“走了？天啊，她死了吗？”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一看不要紧，结果前面那辆车冷不丁地停下来，车差一点儿追尾。她赶紧急刹车。“她不是死了，但她……她不再是你的妻子了。我是说，你们的婚姻状态仍然维系，但不会持续太久，只是办个手续的事儿。”

“手续？什么手续？”

“离婚。”她说。车子再次向前驶去。

前面车上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透过车后窗向这边张望，挥着手，做鬼脸。

“是她要离开我吗？”

“我们不要谈论这个了，杰瑞。我带你到海边怎么样？你很喜欢海滩。后备厢里有瑞克的夹克衫，你可以穿上，那儿还有些冷。”

“桑德拉是看上别人了吗？她是看上瑞克这家伙了？”

“瑞克是我丈夫。”

“还有其他人吗？桑德拉就是因为这个才要离开我吗？”

“没有什么其他人。”伊娃说，“拜托，我现在真的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了，也许以后……”

“为什么？因为到时我就忘记了吗？”

“我们去海边吧。”她说，“我们去那儿讨论。新鲜的空气对你有好处，我保证。”

“好吧。”他说。因为如果他肯老老实实的，也许伊娃就会带他回家，他就可以继续以前的生活，说服桑德拉回来。

“房子真的卖掉了？”他问。

“是的。”

“你为什么叫我杰瑞，不叫我爸爸？”

她耸耸肩，不看他，他也就不再深究了。

车子朝海边的方向驶去。透过车窗，他凝视着外面如织的人潮与车流，凝视着一幢幢房屋与高楼，凝望着春天里的克莱斯特彻奇市，这座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他曾去过很多城市——是写作给了他这样的机会，给了他这般自由……

“以前我常常去旅行，”他说，“书籍之旅。有时桑德拉会陪我，有时你也会来。我去过很多国家。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桑德拉怎么了？”

“海滩，爸爸，我们去海滩。”

他曾向往海滩，他记起来了，但一些其他他宁可忘却的记忆正在慢慢复苏。“我记得婚礼，还有瑞克，我现在还记得他。我……我很抱歉，”他对她说，“我为我所做的事道歉。”

“那不是你的错。”

一阵羞耻和屈辱感又涌上心头：“那你为什么不喊我爸爸了？”

她不看他，没有回答。她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抹去泪花。他又把视线投向窗外，脸上满是羞愧与尴尬。前面一群鸭子正横穿马路，所有汽车都停了下来。一辆露营车靠路边停下，两个小孩爬了出来，开始给鸭子们拍照。

“我不喜欢疗养院。”他说，“我肯定还有一笔钱。我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买栋房子，请个私人护理？”

“那样没用。”

“为什么没用？”

“就是没用，杰瑞。”她故意流露出这种不想跟他讨论的腔调，好让他知难而退。

汽车继续向前行驶。如果和自己的亲生女儿待在一起还感到不安，那肯定就是有病，但他就是感到不安。一堵巨大的墙壁耸立在两人之间，牢不可摧。这墙壁之所以存在，都是因为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和不合格的丈夫。汽车穿过城镇径直朝东边的萨姆纳海滩驶去，抵达以后，她将车停在沙滩附近的泊车位，不远处坐落着商店和咖啡店，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大海又连着绵延不绝的山丘。他们下了车，他看见一条狗在一只被汽车轧得粉身碎骨的海鸥身上打滚。伊娃从后备厢里拿出瑞克的夹克衫，他却告诉她不需要。如她所说，这里海风习习，的确让人神清气爽。金色的沙滩上遍布着数不清的浮木、海藻和贝壳，人也不多，稀稀拉拉二十多个，大多数都很年轻。他脱下鞋袜，用手拎着。他们俩沿着浪花走着，海鸥在上空盘旋，发出阵阵啁啾声，人们在周围嬉戏玩耍，这……这……现在，这才像宁静祥和的一天，是他想要的正常生活。

“你在想什么？”伊娃问道。

“我在想，你小的时候，我经常带你来这儿玩，你那时很害怕海鸥。”他告诉她，“你妈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不止一件事，”她说，“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婚礼？”

“这只是其中一件。她不能原谅你，你也不能原谅你自己。”

“所以，她离开了我。”

“好了。”她说，“多么美好的春天啊。咱们能别把时间浪费在凄惨的回忆上吗？咱们散散步，过半小时我就带你回去，好吗？我告诉他们我会带你回去吃饭。”

“你愿意留下来吃饭吗？”

“我不能。”她说，“对不起。”

他们沿着海边散步，边走边聊。杰瑞望着海水，他想知道在痴呆症摧毁神志、肌体节奏紊乱之前，他的身体能允许他游多远。也许他只能游出十米远，然后溺水而亡。就那样，他沉到海底，海水灌满他的肺。也许这不是一件坏事。

(1)南半球的初春通常在九月。

(2)克莱斯特彻奇市（Christchurch），新西兰城市，又称基督城。

第四天

不，你没有漏掉第二天和第三天，其实你对这两天记忆犹新（比如你把咖啡放错了地方，桑德拉在游泳池边发现了它，但你明明记得你家根本没有游泳池啊）。

伊娃周末过来了，并带来一个重大消息：她要结婚了。你早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临的，但是你仍然表现得十分惊喜——很难用语言表述你那一刻的感受。当然，你很兴奋，又夹杂着一丝失落——很难解释，感觉伊娃要离开你开始她自己的生活，你可能会有一个外孙，但你见不到了；或者即便你见到了，你也会最终忘记他们。

她是星期天上午过来的，结婚的消息说得很突然，她说她和那个谁谁谁星期六晚上订的婚。你和桑德拉当时并没有告诉她关于阿尔茨海默病的事，但你很快会告诉她，你当然会的。你需要解释为什么要反穿着裤子，为什么要学说克林贡语⁽¹⁾——开玩笑罢了。说到开玩笑，你家的确有个游泳池，但因为是冬天，你肯定不记得去那儿游过泳。不过，事情就是这样。

所以，第二天和第三天都过去了，你还没有消化这个消息。在说到这次去医院诊断之前，首先得让我做完我在第一天说过我要做的事，让我来告诉你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

这是两年前的事了，发生在马特家的圣诞晚会上。天啊，你可能不记得马特了。他就是你在小说中设置的那种龙套角色，每隔几个月就会出现在你的生活中，绝大多数偶遇都发生在商场里。他办了一场盛大的圣诞舞会，你和桑德拉都去了。你很爱参加社交，广结善缘。接着，事情就发生了，马特的弟弟和弟妹过来做了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詹姆斯，这是凯伦。”然后你也与他客套寒暄：“你好，我是杰瑞，这是我的妻子……”是的，这是你的妻子，接下来呢？你却突然顿住，叫不出她的名字——桑德拉。但她还不明白你的突然停顿意味着什么，她认为你想搞笑来着。你爱她三十多年了，曾千万遍默念她的名字，但记忆此刻像是被银行封存的账户。是什么让你陷入这般遗忘的境地？对了，酒精。肯定是的，你父亲曾嗜酒如命，你受到一点儿遗传这也不足为奇——你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晚第三杯加了奎宁水的杜松子酒。那一刻倏然如逝。

其实，写下这些只是为了记录罢了，像是荣誉的勋章，让你不要对过去的自己产生不好的印象。一年之中，你只是喝上那么几次，过去你爸爸一天喝的酒比你一年喝的都还要多。毫不夸张地说，他是喝死的。真是可怕，那天的记忆犹在眼前，难以磨灭，你母亲打电话过来，在那头歇斯底里地叫喊，你甚至听不清电话那头她在说些什么，但你知道，光是语气就说明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到了父母家，才知道父亲刚刚在游泳池边喝酒，他翻了进去想凉快一下，结果就再也没出来。

所以，你忘了妻子的名字。但为什么那时就没有想到并非是酒精在作祟呢？当然，你老是弄丢钥匙，但如果社会上每一个不知道自己钥匙在哪儿的人都有阿尔茨海默病的嫌疑的话，那整个世界估计得老年痴呆的人就太多了。是的，有人丢了车钥匙，但他们会找到的，不是吗？要么在冰箱里，要么在厨房里，要么在泳池边（你好，讽刺）。你在泳池边永远失去了父亲，又在泳池边落了咖啡和钥匙，但那只是粗心大意罢了，毕竟，你的脑中还得去构思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你还记得吗，连环杀手、作奸犯科者和银行劫匪，总之都是些罪恶滔天的坏蛋（这是一个玩笑）。脑中整天塞着他们，难怪你要弄丢你的钥匙、钱包、外套，甚至是你的车——还好你没有真的弄丢——这些故事可以取名为“这是我的妻子……桑德拉，是这么叫吗”。你通知商场保安你的车被偷了，还好不是警察。桑德拉过来接你，就在两人离开停车场的路边，那辆你苦苦寻觅了半天、开了五年的车正毫发未损地停在那里，那儿就是你之前泊车的地方。你们两人相视大笑，笑声中流露出深深的担忧。这使你想起你忘记了她名字的瞬间，使你想起在犯罪小说写作生涯之前装修房子的情形，使你想起你粉刷房间、装潢厨房、铺设瓷砖、修葺浴室时不断弄丢螺丝刀或锤子的场面（当时还没有修建游泳池）。最后它们是落在地狱里了吗？反正你再也没找到。

桑德拉认为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把所有东西适得其所地收纳好。她把前门旁的储物架腾空，这样你进屋就可以掏空口袋，把手机、钥匙、钱包和手表放在那里——至少当时是这样计划的，但最终由于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储物架没有发挥作用：你不是记不住应该把这些东西放在哪儿，而是根本不会记得把这些东西放在上面。这就好比你到达了一个目的地，却不记得是怎么开车过来的——你根本不会把东西放到储物架上，你甚至不知道应该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接着，你会忘记生日，一些重要日期，诸如此类。在填写护照表格时，你又忘了桑德拉的名字。你们俩挨着坐着，桑德拉在填写她的表格，你说……注意了，这个问题会让你哭笑不得，你对她说：“你为什么在姓名栏里填桑德拉？”她就是这样填的——她当然应该这样填——你看似明知故问，但其实在那一刻，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妻子的名字是……是什么来着？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你只知道不是桑德拉，当然不是，她叫……

她叫桑德拉。那一瞬间，天翻地覆。

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或至少是这样开始显现的。谁知道源头在哪儿？出生之前？抑或在子宫里？还是你十六岁时在学校从楼梯上摔落下来得了脑震荡？约莫二十年前，你带桑德拉和伊娃去露营，你在营地假装自己是一只灰熊，追着伊娃跑，她不停地哈哈大笑，你模仿熊发出嘶哑的声音，双手做成爪子状，结果一不小心撞到树，摔倒在地。还有，你十四岁时，你爸爸头一次打了你，这也是平生唯一一次（他是个无忧无虑的酒鬼）。他打你是因为他气疯了，不过他平常并不这样。也许正是在这样的时刻，隐秘的种子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种下了，就像你已经习以为常的黑夜不知不觉地降临一般。也许你父亲每天似醉如痴并非酒精在捣鬼，而你也遗传了他的疾病。上述猜测可能有的是对的，也有可能全错。甚至就像你刚开始说的那样，也许就是上帝给了你想要的生活，所以必然也会从你这儿拿走什么。

不久之后，你忘了你最爱看的节目，忘了你最爱吃的食物。很快，你说话时开始口齿不清，忘了原来认识的人是谁，大多数情况下你还毫不自知。你的脑子本该是记忆的保险箱，结果却成了个筛子。至于你虚构的那些人物角色，他们的世界和未来也正逐渐消逝，很快……不过也没关系，反正百年之后你也会死的。

一切都酝酿好了，就等桑德拉说带你去看看古德斯特里医生，接着你又去看了别的医生。在那个天崩地裂的星期五——你就是用这个词形容那个星期五的，这太形象了，不是吗？⁽²⁾——你收到了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的诊断。一开始你还盼望着不过是场小病罢了，就是那种只要改善一下饮食、多出去走走或者摄取一些维生素D就能康复的小病。结果呢，恰恰是你最不愿意听到的疾病。

关于那一天，你还想知道点儿什么呢？你想知道那天晚上回家后，你依偎在桑德拉怀里哭了吗？不是在那个被确诊的天崩地裂的星期五，而是在之前，你第一次去古德斯特里医生那儿，他说：“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当然了，我们一定会彻查到底的，不要担心，杰瑞——这些话他并没有说。他问：“你是不是很郁闷？”你说：“当然了，要是作者读了有关读者的负面评论，怎么会不郁闷呢？”他叫你严肃点儿，别开玩笑，于是你真的严阵以待起来，说你并不郁闷。胃口怎么样？很好。睡得多吗？不是很多，但也够了。饮食呢？一日三餐正常吗？很正常，能摄取足量的维生素，身体强健，一星期去几次健身房。酒喝得凶吗？偶尔喝点儿杜松子酒加奎宁水。他说，他要做进一步的检查，做完之后就被转诊到了专科医院。

接着你去了专科医院，做了磁共振造影扫描、血常规及记忆检测，填写了一些表格。填写表格的不只是你，还包括桑德拉，因为只有她了解你以前的情况。当然，这些你们仍然对伊娃保密。然后就到了那个天崩地裂的星期五，古德斯特里医生拿到了检查结果，他问你能不能来一趟，他要跟你谈谈，于是你去了……好了，你也知道了检查结果，看看镜中的自己吧：早发性痴呆症，阿尔茨海默病。也许将来会治愈，因为现在还没有该死的治疗方法。也许这本日记可以为你的下一本书带来灵感，你这辈子要写五十本书呢，而这只是你生命当中的一段“黑暗时期”，就像毕加索有他的“蓝色时期”⁽³⁾，披头士乐队有他们的《白色专辑》⁽⁴⁾一样。

你的痴呆症状慢慢加深。古德斯特里医生说，六十五岁以下的人患阿尔茨海默病的现象并不常见，这是经过统计的。他告诉你，能治疗焦虑症和抑郁症的药物已经问世，而治疗阿尔茨海默病的药物正在研制当中。

“我们还不能准确地判断疾病发展的速度，事实上，大脑仍有许多未解之谜。作为你的主治医生，作为你的朋友，我要告诉你，在今后的五年或十年里，你的身体可能会保持正常，但也有可能你会在圣诞节前完全疯掉。我的建议是趁着你还清醒，用枪把你脑袋打开花。”古德斯特里医生说。

好吧，其实他并没有那样说，那只是你从他的话中领悟到的。你花了半个小时与他谈论未来。不久之后，一个陌生人将入驻你的身体。未来的杰瑞，你将会变成那个陌生人，到时候倒霉的日子就要来了，你会离开家溜达一会儿，在商场里走失，你会忘记父母的音容，也无法再开车。除了日记，你已经不能再写别的了，而这仅仅是开始。你的生活将变得暗无天日，最终你连桑德拉是谁、有没有女儿都不知道，你甚至会忘掉自己的名字。你不会再记得真实发生过的事，或者记得发生过的却从未上演，一切都将毫无逻辑、毫无意义、毫无意识。你再也不会握着桑德拉的手凝望她的笑容，再也不会假装是灰熊追逐伊娃。那天……古德斯特里医生不可能告诉你这个日子何时到来，但反正不是明天，恐怕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你能做的，就是要确保这一切都不会在明天降临。

(1)一种较为完善的人造语言，使用者是《星际迷航》中一个掌握着高科技却野蛮好战的外星种族。后文将提及杰瑞及其妻子桑德拉均是《星际迷航》的电影迷。

(2)原文是Which led to news of the Big A on Big F—that's how you think of that Friday now, as the Big F, the Day at the Doctor, and really you think that's a pretty appropriate name for it, right？阿尔茨海默病（Alzheimer）在英文中也称The Big A（大大的A），故而这里杰瑞将收到诊断的星期五（Friday）也称为The Big F（大大的F）。这里采取意译。

(3)指毕加索在1900年至1904年，除了少数暖色作品，基本只以单色（阴郁的蓝色和蓝绿色）作画。

(4)指披头士乐队于1968年发行的专辑，因封面上除了乐队的名字一片空白，故而被称为“白色专辑”。

疗养院坐落于城北二十五公里以外处，占地五英亩。花园一直延伸至邻近的灌木丛，放眼远眺可见西边绵延起伏的群山，没有一根电线碍眼，也远离公路上车辆往来的纷扰喧嚣，静谧而清静。然而，杰瑞并不这样想。他觉得疗养院如此偏僻，这样人们就可以把他们年迈的父母和患病的亲人丢弃在此，好让他们淡出视线，将他们抛诸脑后。

伊娃一路上开着车载收音机。汽车驶入通向疗养院的车道时，收音机里开始播报五点钟新闻。这段车道有近百米长，两旁的树木瘦骨嶙峋，其中一些刚刚萌发幼芽。收音机里传来一宗凶杀案的报道，一个小时前有人发现一具女尸。像以前一样，杰瑞听到这类报道就觉得身为人类真是悲哀和羞愧。这条新闻意味着当他和伊娃迎着习习凉风漫步在海滩上时，这个可怜女人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几秒。杰瑞记得，这类凶案新闻能让写作这类题材的他客观看待自己的问题。

伊娃将车停了下来。疗养院有四十年的历史了，顶多五十年。它是一座两层灰砖楼房，长宽各五十米，房顶是黑色的，木质窗沿被漆成了深褐色。整个疗养院阴郁暗沉，只有在春天的花园里，以前种植的花朵焕发生机，点缀出姹紫嫣红的色彩。疗养院的正前方有一扇橡木大门，有点儿像教堂的门。眼前的画面似曾相识，但丝毫不让他感到亲切，好像他并不曾住在这里，只是在电影里看到过，他甚至都记不得这个地方的名字。现在，他即将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了，在这部电影中，他也生活在疗养院中，坦承自己谋杀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人，妻离子散，与以前的杰瑞有着云泥之别。

“我不想进去。”

“听话，杰瑞，你必须进去。”伊娃说着，解开安全带。看见杰瑞一动不动，便伸手把他的也解开。“我明天再来看你，好吗？”

他想告诉她不好，明天也别来看他。他想告诉她他是她的父亲，要不是他她不会来到世上。他想告诉她她还是个婴儿时，有一次因为给她洗澡他把腰给扭了，一个星期都不能走路。他想告诉她他曾把一罐婴儿食品摔在地上，捡起碎片时划破了手指。他想告诉她有一次他解开尿布，看到里面一片混乱，恨不得请个驱魔师来。他想告诉她他曾给她受伤的膝盖贴创可贴，用镊子给她拔出蜂刺，从遥远的国度为她带回一只泰迪熊；后来，她长大了，他又给她买漂亮的衣服。这些事情他通通都能记住，可他不记得他的父母，不记得他的书，不记得早上发生过什么。他想告诉她，伊娃最不该把他带到这里，最起码她应该和他一起住进来。但他什么也没说，这是人之常情，世态如此，并不是她的错，而是他的，他不该怪她。他握住她的手，微笑着说：“你保证吗？”

疗养院的前门开了。一个护士向他们走来，他忽然想起了她的名字：汉密尔顿。她在橡木门和汽车中间停下脚步，冲着他们微笑。她是个虎背熊腰的女人，头发一半黑一半灰，像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过时风格。她看起来五十多岁，或者六十出头，露出一个护士标志性的笑容，这种笑容通常也会在奶奶脸上出现。她穿着一身护士服，外面套着灰色开襟羊毛衫，上面别着名牌。

“你能保证吗？”他又问。

“我尽量吧。”伊娃说着，垂下眼眸，话里一点儿承诺的意味都没有。他一直微笑着，听着她往下说。“杰瑞，你在这里好好休养，别到处乱跑。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从这儿到城里的。”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从这里到城郊都有十五英里的路程，而他被人发现的地方距离城郊还有五英里，他自己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图书馆，或许是去看他的书，也许是看其他书，昏睡之后他就被逮捕了。他们下了车，这时汉密尔顿护士走到车旁。

“杰瑞。”汉密尔顿护士说着，脸上绽放出微笑，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说：“好了，我们都被你的古怪行为逗笑了。”“我们一整天都在想你。”她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扶着他走向门口，“真是奇怪，你怎么老是溜出去？”

“我能和您说两句话吗？”他们走进去后，伊娃问护士，护士点点头。杰瑞心想要说的可不止两句，应该是有关他进城的事，对他可不怎么有利。伊娃和汉密尔顿护士双双离开后，他独自站在大厅里的接待处旁，柜台后是另一位护士，她冲他微微一笑，开始与他搭讪，问他在海边是否开心。他告诉她很开心，毫无疑问这正是她希望听到的。汉密尔顿护士和伊娃回来了，伊娃叫他保重，他说他会尽力。他走上前去拥抱她，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后便张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片刻之后她松开手臂，但他不想让她放开，更不想让她和桑德拉觉得把他送到这个地方是个明智的决定。他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她的车穿过树林，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来吧，杰瑞。”汉密尔顿护士说着，重重地搂住他的肩。这是个温暖又舒适的拥抱，他可以闻到咖啡和肉桂的香味。他想对她笑笑，但又无能为力。“去吃饭吧，你一定饿了。”

她领他到了餐厅，人来人往，杰瑞打量着他们，知道这些人各有各的难处，被亲人抗拒然后丢弃此处。他忽然觉得在这个无家可归的世界里自己可以成为一位国王，随后又觉得这样想未免太苛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并不知道，或者也许他知道，但通通忘记了。他独自一人坐在一张餐桌旁，大快朵颐起来。一个护士正在喂一个颅骨一侧塌陷进去的男人，除了他，杰瑞是这里最年轻的。

吃完饭，他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房间跟他和桑德拉共居的卧室一样大小。里面有一张单人床，上面铺着黑白条纹相间的床单和枕头，他觉得有点儿碍眼。墙上挂着一台平板电视机，旁边有一个小音响和一个小冰箱。他希望小冰箱里面有酒，但是他打开后只看到几瓶纯净水和几罐低卡饮料。另一面墙上是一个小书架，堆放着他的书，大概是提醒他自己是谁。房间不大，也算是他节俭生活的写照。另一边是个小型私人浴室，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花园，一抹落日的余晖倾泻在已经收拢进入睡眠的花朵上。梳妆台上放着伊娃和桑德拉的镶框照片，这是他们三人在伦敦拍摄的，身后停靠着一辆双层巴士，街边是座电话亭，城市的流光溢彩照耀着他们，充斥着浓郁的英国情调。那时伊娃只有十几岁，他拿起照片，突然记起那次旅行、那次航班，还有在希思罗机场上空因为大气湍流造成了二十分钟的颠簸，使得桑德拉呕吐不止。他能记起乘出租车进入市区，但他记不起推销自己的哪本书，记不起离开伦敦后又去了哪里，记不起他们离开了多久。他还有伊娃刚刚给他的照片，他把它放在梳妆台上，紧挨着在伦敦拍摄的照片。

他走到床边，看见枕头上放着一本《圣诞节谋杀案》。他昨晚肯定在读这本书，所以意识出现了混乱。他忽然想起刚刚在警局幻想女儿裸体的模样，心头一阵恶心，赶紧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一阵呕吐。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令人生畏的老头，在学校的围墙上钻一个洞，看着那些小孩意淫。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才敢打自己女儿的主意？答案很明显：这男人认识自己的女儿，却不认识他自己，他有病。现在，他能感觉到它们来了，一种隐秘的恶意朝着他侵袭而来。他在想：我到底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需要承受着这一切？

他洗漱了一番，又回到了房间，把《圣诞节谋杀案》放回书柜，开始脱衣服。他把手伸进口袋，想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在口袋底部他的手指碰到一件东西，他掏了出来，是条金链，上面挂着黄金四叶草吊坠。他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番，但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个门道，也不知道是谁的。他想，要是他连这些疑点都不能串联起来，那就枉为犯罪小说家了。这条链子可能是他从医护人员那里偷来的，要么是从其他病患那里偷来的。太好了，现在人们不仅会觉得他是个疯子，还会觉得他是个小偷。本来就劣迹斑斑了，现在又添了一笔，不过反正他也不记得了，明天他就把它扔到地上，让别人捡去，但今晚他还得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藏好。要是护士走进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条不是他的吊坠……

他打开抽屉，拼命往里塞，但里头已经有东西了——一个贺卡大小的信封。两端很薄，中间有点儿厚，上面一个字都没有。他不记得这是什么，便坐在床上，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条项链、一对耳环和一个盒式吊坠。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对吧？”

说话的人不是他，而是亨利·卡特。杰瑞可以把疑点串联起来，但亨利却能制造困惑。

“不。”他说。

“你知道。”

杰瑞摇了摇头。

“它们是纪念品。”亨利说。

“我一直从别人那儿偷东西？”

“远不止这些。”

“还有什么？”

但亨利已经走了，独留杰瑞一人拿着一个封存着回忆的信封，惶恐不安地坐在床边。

第五天

“我叫杰瑞·格雷，这是我被诊断出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第五天。”

“你好，杰瑞。”

“距我上次忘带东西已经有两天了。”

“你真棒，杰瑞。”

要是亨利在写这本日记，他会这样描绘桑德拉想让你去参加的互助小组。你需要了解一下亨利和互助小组的新情况，他们很快将要闯入你的生活了。互助小组是一群同病相怜的人相互扶持和鼓舞，桑德拉觉得这对你有好处。你们俩为此大吵一架——考虑到“大吵一架”这个词太剧烈了，你还需要好好了解一下桑德拉，免得再看到争吵和亨利的文字时又心生嫌隙。你爱桑德拉，当然爱，每个人都爱自己的妻子。娶到桑德拉是你三生有幸，她美丽聪颖，处处为你着想，说话也拿捏有度：遇到低谷时，她会在身边劝慰你；碰到一些不好的评论，她就说这群评论家简直不知所云；要是碰到一些赞誉褒奖，她又立马改口说评论家简直聪慧绝顶。你常常向她征求意见，偶尔和她一起去健身房健身、跑步。年轻时，你还会与她去远足、露营、滑雪。有一次，你们甚至一同高空跳伞，因为只有体验过了才有资格写下真实的感受。你妻子见了猫就忍不住想抱抱它，见了狗就要亲一口、道一声安，见了一只鸡扇动翅膀也会惊喜不已，只要去逛商场至少也要买双鞋子。她简直无法想象你正在经历的一切，而你也不敢想象没有她的生活。

你们已经结婚二十四年了，算术好一点儿你就知道伊娃二十五岁了。你们结婚前曾一起出国五年，其中有三年住在一起。你们是上大学时相识的，你在攻读英文文学学位。这门学科在当时很流行，同时你还在学习心理学课程——心理学101课程。为什么学这些？因为你想成为一个作家。小的时候你就喜欢讲故事，获得英文文学学位会让你讲故事的功力更深一步，至于心理学课程，则有助于进一步了解人物。你就是在这时遇到桑德拉的，在那间求知若渴的教室里，你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需要谋生的疯子们来做这些！”她笑了，那是一个热情甜美的笑容，你心中涌出一阵一阵温暖，仿佛全世界都在融化。你迄今对她当时的穿着记忆犹新：腿上裹着蓝色紧身牛仔裤，裤腿上打着几个时尚的窟窿；红色褶边无袖上衣跟她的唇膏十分搭配；一头金发像瀑布一样倾泻在肩头，你一直很喜欢这样的发型。但在后来的十几年里，哪怕是在晚宴上你向众人介绍“这是我的妻子”时，她都只梳着马尾辫，再也没有将一头秀发披在肩头。星期五的晚上，你们一起去看电影，第一次约会就去看电影可能很老土，但土也土得意兴盎然。你们一起去看电影《星际迷航》，她说自己是个星际迷，于是你告诉她你有一柜子的影碟。她问你柜子里还藏着什么，你说还有你的前女友。

大学时代，你还并非一位真正的作家。你总在怀疑接受的教育耽误时间，担心自己会落伍，怕出版社的退稿单堆满自己的房间。你心急火燎地想快点儿成为一个作家，但是你的母亲鼓励你继续完成学业，她说获得英文文学学位会让你的创作如虎添翼。遇到桑德拉时，你已经写了几十篇短篇小说，相处了几个月后你才敢拿出来给她看。一开始，你以为她读完后会含糊地表示：“还好，是的，还好，我的意思是说，肯定……我敢肯定有人会喜欢的。还有，我星期五晚上不能见你了，因为我要洗头发／到机场去接表姐／我感冒了，不要给我打电话，等会儿我打给你吧。”诸如此类。结果呢，她还没看就说，你天赋异禀、才华横溢，这些小说肯定无比绝妙。读完之后，她说你的故事还需要完善，每个人物形象还可以更加饱满和鲜活一些。这么多年，她始终在鼓舞你写一部长篇小说，你写了，但很糟糕，桑德拉客观地给你指出了不足之处。接着你又写了第二部小说，还是很糟糕，但是她说比上一部好多了。你写了一部，又写了一部。几年后，你的大学学位终于派上用场，让你可以从容地面对创作的瓶颈。桑德拉学了几年的心理学，觉得有些厌倦，想改专业去学法律，这时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几天后你向她求婚，起初她并不同意，不想让怀孕成为结婚的理由，但你说服了她，告诉她怀孕并不只是你求婚的理由。你的生活因为有了她而多姿多彩，若是失去了她，又会重回一片灰暗。她答应了。伊娃出生后的十八个月，你们步入了婚姻的殿堂。那时，你也不再读书了，在家装修房子，桑德拉在家当全职妈妈。等到伊娃上学后，她才重回学校继续念书，研究民事权利，并且获得了法律学位。那时，你完成了《圣诞节谋杀案》，一年后成为畅销书，为你开启了一个绚丽多姿的世界。桑德拉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多年以后，你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并与她“大吵一架”。

桑德拉开始担心了。昨天一整天你都躲在办公室里郁郁寡欢，但你告诉桑德拉你正在着手准备下一本书，编辑刚刚寄来了约稿函，你并没有意志消沉。当然了，并没有什么约稿函，倒是你今天早上给编辑打过电话，她说话时出现了口误，她说：“很高兴你打电话过来，杰瑞，我觉得你还不错吧？”她的口气就像是相信政客们会全心全意把人民的甘苦放在心头一样。你跟她谈及了这几天的生活，不过并不像写日记一样事无巨细，而是像科尔斯笔记法⁽¹⁾一样简单地描绘了一番。你向曼蒂坦承，其实你过得并不好，在这五天的时间里，你正逐渐变成另一个人，目前你手头正在写作的是这部“狂人日记”。听了你的话，她有些烦忧，你也很烦忧，这事儿本来就挺让人烦忧的。

“这倒对稿件中所有出现的错误是个合理的解释。”曼蒂说，你也假装这话并没有刺伤你，“我早就应该知道……我应该……”

“你早就应该知道我是个三流的作家。”说完，你笑了起来，好让她知道这不过是自嘲罢了，她也笑了。不过这并不好笑。

这是第五天了，桑德拉对你大动肝火。要是你数一数她对你大动肝火的日子，说不定你会发现真是时光荏苒、沧海桑田（这是个玩笑，杰瑞，我真希望你笑！）。你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从来没有！你们只是偶尔拌嘴罢了，但哪对夫妻没有拌过嘴呢？

所以，问题来了：你不肯参加互助小组，不想去见一群你终将忘掉的陌生人，何况他们也终将忘掉你，你们彼此相互遗忘，遗忘的速度变成了两倍，就像两列火车向着相反的方向疾驰驶离。其实，你是害怕为了再给生锈的大脑腾出新空间装新结识的人。万一你认识了其他人，你的家人怎么办？这是布莱尔，那桑德拉又是谁？

你没有向桑德拉解释，她不是你，不会感同身受的。其他人也不是你，更不会感同身受的。

看来，你终究还是要向桑德拉道歉的，不过，会不会参加就是另一回事了。即便在事业巅峰的时候，你也没有忙于交际应酬，何况现在也不在巅峰时刻。妈的，你也不算在最低谷，你只是刚从一个人生节点起航，仍在漂泊当中，未来还有一丝曙光，路上也有湍急的旋涡，这就是人生。

你仍在努力适应出现在你身上的症状。这个星期晚些时候，你跟人有约，不过并不是和古德斯特里医生，而是和一位心理咨询师，一起谋划接下来的打算。他们都说，忧伤有七个阶段——等等，我弄混了，是七宗罪、七个小矮人、七头驯鹿——而忧伤只有五个阶段：否认、愤怒、挫败、麻木乃至与忧伤达成协商。而你正处在震惊当中，难以置信正在发生的一切，再加上一点儿已经时过境迁的愤怒，以及……高度数的加了奎宁水的杜松子酒。混合杜松子酒和奎宁水是你即便得了痴呆也必须要的。未来的杰瑞，这可能就是你与桑德拉大吵一架的原因。不是加了奎宁水的杜松子酒，而是像你爷爷常挂在嘴上的那句“见鬼的世道”，你爷爷那时候也正出发前往巴特希特县。

你爷爷是个老学究，他患上的疾病同样残忍而痛苦。他经常会喃喃自语，说什么不应该让女人们工作，不然就抢了男人的饭碗，要么就说同性恋是引发地震和洪水的罪魁祸首。阿尔茨海默病给了他自由，让他无拘无束，他可以在疗养院拍护士的屁股，叫她们给他做个汉堡。他宁可给自己倒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端坐在皮革椅子上，好整以暇地整理自己的领带，最后用手枪打爆自己的脑袋，也不肯慢慢等死。但阿尔茨海默病让他一路在遗忘的道路上渐行渐远，最终没有给他选择终结自己生命方式的权利。

这种终结自己生命的方式同样也适用于你。

桑德拉并不知道枪的事，你知道她绝不会同意的。你买枪是为了进行研究，毕竟作家只有对熟悉的东西才有发言权。现在，你知道了如果扣动扳机时不戴护耳器，枪声将会刺穿你的耳膜；你也摸清了枪的重量、手感和气味。你几年前曾开过枪，从那以后它就一直悄无声息地躺在桌子底下的地板里，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着在这事儿上派上用场。你是从汉斯那儿非法买来的。你可还记得汉斯？到时候我会一一向你揭露关于他的一切，不过要是一个布满文身的人来找你，说你欠他的钱，那这人就是汉斯。你真的不欠他的钱，不过汉斯是会做这种事儿的人。你若还记得他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还是没有人告诉伊娃你患阿尔茨海默病的事儿。她请了几天假，今天上午过来了，桑德拉也请了几个星期假来陪你。一整天她们都不停地谈论着婚礼：舞会、蛋糕、鲜花、礼服、伴娘——这就是未来。但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这已是过去。伊娃将要嫁给一个叫瑞克的小伙子，你挺喜欢他的。今天你准备了烧烤，你们三个共进了一顿丰盛的午餐，你很庆幸没有告诉她。可不久以后呢？

我来给你说说伊娃。伊娃是上苍赐给你的礼物。得知桑德拉怀孕的那天，你激动得差点儿晕厥。其实，你没有马上向桑德拉求婚，你在沙发上坐了两天，觉得责任重大。你就要当爸爸了，这个念头简直把你吓得魂不守舍。以前你一直以为养个孩子并不需要父母付出太多，但其实是需要的，不然书店里怎么会满是育儿图书呢？桑德拉买了一堆回来放在书柜里，但从未打开过，你也不怎么读，也没必要读，因为一切就像是顺其自然地发生了。你会花几个小时来给伊娃组装新玩具，而在此前的人生中你何尝做过这种事？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天啊，那笑容，那双跟她妈妈一模一样的蓝色大眼睛，还有看到新鲜事物流露出来的好奇神色……如果阿尔茨海默病还为你保留有一丝记忆，愿上苍保佑，这些画面就是其中之一。你一直在想，也许随着她一天天长大，对女儿的痴迷也许会消耗殆尽，但也没有，只是趋于朴实和平淡而已。那一年她七岁，喜欢看记录你成长的录影带。那一天她向汽车飞奔而去，想模仿电影《正义前锋》里那样帅气地滑过引擎盖，结果摔在车道上，扭伤了胳膊。你镇定地把她抱起来送到医院。那一晚，你和桑德拉都没有合眼，都知道万一伊娃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你们的世界末日。直到如今，这种担忧仍旧萦绕在你的内心。总之，伊娃热情聪慧、善解人意。在学校，她是个好学生，门门功课都是优秀，排球、赛跑、游泳等运动项目都很出色。九岁时，她就能跟着唱音响里任何一首滚石乐队的歌；十岁时，她就能在万圣节扮演《加州公路巡警》中的巡警，因为她知道你小时候经常看这个电视节目；十一岁时，她就能独自一人去看你母亲，在你母亲生前最后几个月，伊娃每天给她读书念报。每次看到邻居家的猫抓到小鸟，她就把猫赶走，把小鸟救出来带回家悉心照料，直到它恢复健康。有时候也有小鸟救不活，她就叫你挖个洞将它埋葬，和她一起举行一个小型的葬礼。十三岁时，她恳求你给她买了一把吉他当作生日礼物，然后自学自弹。上大学后，她开始学习艺术、政治、法律，不过仍住在家里，直到旅行让她决定放弃自己的学业。十九岁时，她独自去了欧洲，在那儿待了一年，学会了法语，在巴黎生活了一段时间。接着，又是一年过去了，她学会了西班牙语。她背着背包走遍十几个国家，这一走就是近三年。你去欧洲做作品宣传时还见过她。旅行让她见识了这个世界，回到家时，她俨然就是个旅游顾问。后来，她遇到了瑞克，很快与他坠入爱河。未来的杰瑞，这就是你的女儿伊娃，她很幸福。如果上帝是因为你女儿的幸福而将阿尔茨海默病加诸你身上作为代价，那你也无怨无悔。它会毁灭你的记忆，但毁灭不了你有一个出色女儿的事实。只是，她仍旧不知道她的父亲已经病入膏肓了。

顺便说一下，瑞克摆弄软件方面的玩意儿。他编写代码、设计网站或整天玩电脑游戏，诸如此类。等到下个星期见完心理咨询师后，你和桑德拉打算将此事告诉伊娃和瑞克。心理咨询师会让你准备好即将到来的一切，要是她敢提什么“纸尿裤”之类的，你肯定会回家撬开地板，饮弹自尽。

好消息：你仍然神志清醒，你还是你。尽管今天早上你把手表弄丢了，它没有在它应该在的架子上。另一个好消息：很快你就不需要手表了。坏消息：你和桑德拉大吵一架。你不喜欢吵架，所以你会弥补她。等你找到信用卡，就给她买几束花。哦对了，这也是另一个坏消息：信用卡不知道扔在哪个角落里了，天知道它在哪儿。好消息：这个月的账单变少了。

(1)科尔斯笔记法是加拿大的一种叫法，美国也称之为克利夫笔记法，是指对于一本内容和结构纷繁复杂的作品，用一两句话简单地概括。

一想到自助早餐，杰瑞的胃里就一阵翻涌。他坐在床边，揉了揉眼睛，甩了甩腿，又伸了个懒腰。耳边传来翻页的声音，原来床上有一本《保险箱》，这是一本关于银行劫案的小说，书中的内容惊心动魄，结尾还来了场反转。这是他的早期著作之一，他不记得昨晚是否读过了，更不记得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他旅行的时候通常轻装简从。

他走进卫生间冲了个澡，又回到房间打开电视。电视一打开就是新闻频道，他猜以前住在这里的肯定是个英国人，因为这是一个英文频道，不然英文频道就是酒店的默认设置。他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之前因作家盛典或签名售书他常常四处奔波，而最让他感到舒适的就是能住上个好酒店，吃顿丰盛的早餐。他忽然很想看看这家酒店都提供些什么，不过他记不得日程安排的细节了，诸如早上的哪一班火车，从哪个国家赶往哪个国家。杰瑞喜欢待在德国，即使他只知道几个短语，“Mein Name ist Henry”（我的名字叫亨利），他就是他们念念不忘的亨利·卡特。他在房间里到处找他的手表，但就是找不到。不管它了。他是一个习惯早起的人，从来没有超过十点钟起床，所以现在肯定没过十点。要是超过十点钟了，与他一同而来的德国编辑就会敲他的门。他有点儿担心手表被偷了，他的钱包曾在德国被偷过，所以这几天他总是把钱包和护照锁在保险柜里，可能手表也在那里。不过，他也总是记不住保险箱的密码，话说回来，保险箱又在哪儿？他快速地扫了一眼房间，却没有看到，这意味着他应该是把所有的东西都落在接待处了。

他来到走廊，心想这酒店是有点儿乏味。他走过拐角，看见两个穿着睡袍的老人站在门外，其中一个冲他点点头，称呼他的名字。这人应该是他昨晚在酒吧见过的，要么就在他书上签过名。这个人居然称他“杰瑞”，说明他很喜欢他，不然他不会透露自己的真名的。只凭一个单词，他还不能判断他的英文怎样。他没看到电梯，但看到了餐厅，这说明他在一楼。餐厅里人头攒动，大多数是老人，有的凭窗远眺，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大嚼大咽，一个人正用匙子喂另一个人吃饭，这场面真让他困惑不已：这得是个什么样的酒店啊！他的编辑不在这儿，要么还在睡觉，要么就在外面抽烟。他看见一张空桌，就坐了下来，等着服务员，他们通常会主动端来一杯咖啡，检查一下房间号。但没有人来，没关系，刚好他也不记得房间号，趁着这个机会回想回想，他一定是把门卡锁在房间里了。他又去看了看自助区，结果没有一个菜合他胃口。他夹了几个水煮蛋、几块烤面包，盛了碗麦片粥，然后走回餐桌。

走到一半，粥洒了一些，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他仍然穿着睡袍，这是他刚刚洗完澡走出浴室时穿上的。他撩起衣襟一看，里面空空如也，顿时十分尴尬。桑德拉说过，旅行时他喝醉了就会做这种糗事。见鬼，谁经常会在清晨出门忘记穿好衣服？他停得太突然，撞到了餐桌，打翻了橙汁。还是别骂骂咧咧的好，但他就是管不住嘴；还是别东张西望的好，但他还是环顾四周发现人们正盯着他看。他觉得这里的氛围很诡异，但又说不上来。他一路低着头走出餐厅，一到走廊上，他就飞跑起来。他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最好就在今晚出发前往下一个城市。他不停地在胸口画着十字，想着不如就地死掉算了。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戒掉加了奎宁水的杜松子酒。不然，赤身裸体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简直恍如梦中。他跑回门口，把手搭在把手上，希望门能打开。

“杰瑞，喂，杰瑞，你没事吧？”

这时，走廊上一个男人朝他走来。他穿着白色的制服，看起来不像门卫，不像门房，反正不像在酒店供职的人，倒更像个厨师。他人高马大的，像个橄榄球运动员，至多不过四十岁，他已经秃顶，周围留着一圈头发，杰瑞一看到这发型就怕。他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脏兮兮油污污的，眼镜上面是两道浓眉；一方大大的下巴比鼻子还要突出，胡子剃得干干净净。

“我忘带钥匙了。”杰瑞说，他不想说自己还忘记了穿衣服。要是这家伙还想要小费的话，他应该也会视而不见。

“门没有锁。”男人说。杰瑞试了一下，果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不会自动锁上吗？”

“不会。”

“这他妈究竟是什么破地方？”所有不合常理的事一股脑地全涌上心头，杰瑞觉得自己的怒火正不断往外冒。“为什么我的手表不见了？还有钱包和护照也不见了！更严重的是，”他说，“我真的不喜欢给人提意见，但你们实在应该考虑一下这里的安全问题了。”说着，他脸红了，他能猜到这人会有什么反应：“什么？这个连裤子都忘了穿的家伙还敢说这样的话？”他决定保持咄咄逼人的势态，继续闹下去。“我要叫警察。”他说。

“别担心，杰瑞。你什么也没丢。咱们进屋吧，坐下来谈谈。”

“我的东西在哪儿？”

“我会解释给你听的。”

杰瑞摇了摇头：“我没时间，我要赶火车。”

“好了，咱们坐一会儿。”那人这么说着，让杰瑞想起了汽车推销员：“来嘛，只是带她兜兜风，让她感受一下，把车开到空旷开阔的公路上是什么滋味。”

“我他妈不想买车！”杰瑞叫嚷着说。

“来吧，杰瑞，咱们先坐下。”

他们走进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个摆满了他作品的书柜，他觉得有些怪怪的，但后来又觉得这很正常：酒店员工一定看出他经常出门旅行，所以他们尽力营造一种家的温馨氛围。他对此表示感激，但这也无法抵消这里存在的安全隐患。接着他在一张照片旁看到一张他和伊娃的合影，伊娃正抱着一把吉他，两人都显得神采奕奕的。

窗户旁有两把扶手椅。窗外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一排排树木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杰瑞忽然想，树木的集合名词是什么来着？他觉得是“一大片”，这个想法让他有些沾沾自喜，他又想到树木的集体名词应该是森林，或者是树林、灌木丛、果林，或者是其他东西。他们坐下来，电视里正播报昨晚那宗谋杀案的新闻，被害的女人长着一头像桑德拉的金发，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上面挂着一个黄金四叶草吊坠，桑德拉是不会佩戴这种首饰的。他为这个女人感到悲哀，为她的家人感到悲哀，也为整个人类感到悲哀。

“杰瑞，你知道你在哪儿吗？”

妈的，他差点儿忘了这房里不止他一个人。他转身面向这个男人，说：“我就是累了，仅此而已。”

“你要不要打个盹儿，杰瑞？”

“几点的火车？”

“还来得及。如果你打个盹儿，醒来后感觉会好些。”

“那我的东西呢？我的钱包、护照还有手表在哪儿？”

“安全，它们都很安全。”

“我宿醉得厉害。”杰瑞说，不过那感觉更像头疼而非宿醉。他用手指揉揉太阳穴。突然，他觉得面前的男人有点儿眼熟了：“你是叫德瑞克吗？”

“是艾瑞克。”艾瑞克说。

“你确定？”

“当然确定。”

“你知道我的钱包和手表在哪儿吗，德瑞克？我找不到它们了。”

“我去帮你找，杰瑞，我答应你。”他说着站了起来，“等我走了你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好吗？等一个小时后我再回来检查一下，好吗？”

“好吧。”杰瑞说，他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疲惫是怎么回事，但休息一下也不错，“但我不想误火车。”

“不会耽误的，我保证，好吗？”

“但愿如此吧。”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杰瑞。”

“会好的，只要你回来时带着我的东西。”

“我会的。你先躺下，我这就走。”

“好吧，你快点儿走。”杰瑞上了床。

“我这就走。”

男人关掉电视。“休息一下，杰瑞。昨天事儿太多了，你肯定累了。”他说。“我很快就会回来。”他补充道，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杰瑞知道他是对的。昨天的事儿太多了，多得他都想不起来了。

第十天

嘿，陌生人，你还记得我吗？我得了一种听上去很有趣的病，你以前认识我，作家老兄，不过叫什么来着？这是“狂人日记”的第十天，对不起，写得不太有规律，但生活不也是这样毫无规律地进行着吗（不过你会很快忘记的）？

开玩笑的，杰瑞，说正经的，你还好吗？但愿事情还没有一团糟，希望日记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你可以在这里按图索骥地找回从前的你，也能时时提醒你失去了什么。

第十天了，你的感受一如既往，身体健康依旧，只是有点儿累罢了。昨晚，你与桑德拉一同外出吃了顿晚饭——结婚多年，你们仍旧保持着每个月的某晚出去约会的习惯——你们俩谈论图书、电影、新闻、朋友。有事儿可谈挺好的，总比等着某个隐秘的炸弹爆炸好。无论何时何地，你们都同舟共济，一起面对。

今天下午，心理咨询师过来了，她叫贝弗莉，乳房大得不管站着还是坐着都能垂到膝盖上。她现在五十多岁了，等到六十岁时，她的一对乳房能把她的脊椎扯成两半。后来，桑德拉告诉我，说贝弗莉让她想起了我们的大学教授马拉迪小姐，她常常叫她猫女郎。话一出口，我就想到她们俩的相似之处。你很喜欢贝弗莉，该风趣时她就风趣，该一本正经时她就一本正经。她走过来说，老兄，我们正在经历痴呆症或忧郁症的五个阶段。第一阶段：否认。她说你第一次忘记桑德拉的名字时，一直在矢口否认，并将其归咎于酗酒。她说，现在你仍旧停留在这一阶段，你看，你还是对现状难以置信。当然了，不管你正在经历哪一阶段，否认都将始终伴随，哪怕很久以前你就已经接受一切了。你会读相关方面的书吗？但是不是仍然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别人的确很难感同身受，一想到这一点就让人感到悲哀，不过，考虑到你仍旧身体壮实、意志坚定，仍旧抵触黑暗的明天而不妥协，这还是令人欣慰的。

第二阶段——愤怒。她说，随着病情加重，你会变得喜怒无常，情绪波动起伏很大。你会对疾病、生活和想助你一臂之力的人充满怨恨。你会冲人大吼大叫，说些刻薄恶毒的话。你刚还在想让桑德拉走开会对她有好处，不过今天听完了贝弗莉的话后，你的害怕不减当初。开些药可以缓解你的不适，也可以让我们安心。写写日记也是个好主意，你可以让桑德拉也读一读，这样能帮你们掌握疾病的进展情况。你说你会考虑，但你本该说不行的。日记只有你能看，记住了老兄。

因此，否认和愤怒是你眼下正在经历的两阶段，下一阶段是“讨价还价”，不过你并不知道要跟谁讨价还价，你能向谁出卖灵魂来换取一份健康证明呢？也许几个星期以后，你最终会告诉古德斯特里医生，只要可以，即便用钱，就让你做临床试验，哪怕不一定能完全治愈，但起码也有一丝希望。你可以卖掉房子，用这笔钱换来一场临床试验。谁都会这么做的，不是吗？

你告诉贝弗莉这感觉就像饥饿的毛毛虫钻进你的大脑，在途中啃噬出无数个窟窿，吞食你的记忆，最后变成一只蝴蝶，展翅而飞。你告诉她，你在想自己以后是否会变成另一个杰瑞，一个完全不同的杰瑞。你在想这个杰瑞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善良吗？性子急吗？你跟他有多少一样的品质呢？

她说以后的日子有好有坏，未来的杰瑞，这就看你如何看待了。

你不记得忧郁症的第四阶段是什么了。你之前想上网查查，但又忘了电脑的密码，只能跟屏幕大眼瞪小眼。你肯定会想起来的，要是想不起来的话，你还能去问桑德拉，她什么都知道，你只是不想让她知道你不记得了。

贝弗莉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这真是漫长的一天，她为你们俩做了最好的准备和最坏的打算。她说，在未来几个月你可能会一直住在疗养院。你能相信吗？几个月啊！她强调这是最坏的打算。但是，你四十九岁就患上阿尔茨海默病，这难道不是最坏的情况？她离开时，你同她握了手，桑德拉和她拥抱。她走以后，你和桑德拉坐了下来，商量着告诉伊娃实情。她明天晚上会过来吃饭，她会说劳烦把盐递过来，你会说好的，对了，我快要死了。天啊……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既让她知道实情又不会觉得五雷轰顶？你能想象她像你母亲那样坐着，给你读《杀死一只知更鸟》，给你倒杯水，时不时地嘘寒问暖。

好了，该说说好消息和坏消息了。好消息：你仍旧清醒，你还记得你的名！这个好消息还真是押韵，以后都可以这么说。而且，你在后院扒，找到了信用卡。看到了吗？真是句押韵的诗⁽¹⁾！不过，“后院”只是为了押韵扯淡的。你之前在超市用信用卡买了包猫粮，然后把卡忘在了那里，第二天他们打电话告知了你此事。

坏消息：你没有猫，它六年前就死了。

(1)原文为You're still sane and you still know your name！（你仍旧清醒，你还记得你的名！）sane（清醒）与name（姓名）押韵；后文And you found your credit card—it was in the backyard．（你在后院扒，找到了信用卡。）card（信用卡）与backyard（后院）押韵。但后院是杰瑞为强行押韵而虚构的。

他一醒来，这幅画面就闯进了脑海：大捆大捆的钞票装进行李袋，两个保安被绑了起来扔进保险箱，银行经理被打成脑震荡。想到日后光鲜的海滩生活和数不清的女人，他就恨不得文个身庆祝一下，毕竟银行抢劫又不是日常工作。他们侥幸抢了三百四十万现金，分成了三份，他有一百万美元可以维持退休以后的生活。

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没有手表，他不知道几点了，也不知道他们停在了哪儿。他已经把钱埋在农舍地底下了，等到事情风平浪静就可以取出来，他最需要的就是耐心等待。他身边放着一本《保险箱》，是一个叫亨利·卡特的人写的，名字很熟悉，但他不记得在哪儿看过，只是莫名觉得这人很重要。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脱下睡衣，抓过短袖穿在身上——

他叫杰瑞·格雷，今年五十岁，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他是位作家，而不是银行抢劫犯，《保险箱》是他写的书。这里是疗养院。这就是他的生活。

这个消息太突然了，他失神地坐在床上：没有什么农舍，没有什么现金，没有什么保安，一切都是狂想。他看看床头柜，但没有看到日记，书架上也没有，只堆着他的其他作品。他走近窗旁的椅子，眺望花园，看着阳光将阴霾驱走。他能记住今天清晨的一些片段，现在他已经转换到“疯狂的杰瑞模式”，这是他自己这么叫的。他穿好衣服，肚子因为没吃午饭饿得慌，便向餐厅走去。艾瑞克看到他走过来，脸上露出笑容。

“你觉得怎么样？”艾瑞克问。

“我觉得……”杰瑞说，忽然又一时词穷，决定照直说了，“我觉得难堪。”

“你不该这么想。”艾瑞克说。

餐厅里此刻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刀飞叉舞。一个颅骨塌陷的男人坐在窗边的轮椅上，他觉得这位坐在轮椅上的人名叫格伦，曾经是一名狱警，来到疗养院是命中注定。

“那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艾瑞克告诉他，今天下午和医生有约，不过他已经忘了。即便在这个姓“痴”的痴呆症在他身体里安营扎寨之前，他也会常常忘了这种事。

“我记得。”杰瑞说。

艾瑞克冲他会心一笑，即便艾瑞克能看穿他的谎言，他稍后也会忘记的。“你还记得你昨天偷偷溜出去了吗？”

“昨天怎么了？”

“你进了城。”

杰瑞哈哈大笑起来，却又戛然而止。这并不像是开玩笑，他全都想起来了。

“短短几个月，你已经溜出去三次了。”艾瑞克说。

“三次了？”

“是的。”艾瑞克说。

杰瑞摇了摇头：“我不记得其他几次了，不过我记得昨天的事，也只是零星的片段而已。我不记得怎么进城的，但我记得在警局见到了伊娃，然后我们去海滩散步，接着回到了这里。我想回家，我还是想回家。”

“我很抱歉，杰瑞，但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等我康复这里就不是我的家了。”杰瑞说。

“那就等你康复吧。”艾瑞克笑了笑，“吃午饭吧。”

杰瑞在窗旁吃饭，在这里他可以看到绵延不止的树林，四处绽放着玫瑰和水仙。一些徘徊在疗养院走廊里的人正在拔草，春天的阳光倾泻下来，洒在他们身上。他吃完饭，又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圣诞节谋杀案》。他知道这是他写的第一本书，即便读了多遍也还是不记得细节。他坐在椅子上，双脚搭在对面另一把椅子上，又一次重读。他发现自己不只是忘了细节，连情节都忘得差不多了。他一直读到了三十页，这时艾瑞克进门说医生已经到了，要带他到检查室。

他认识医生，但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医生比他年长十岁，牙齿洁白整齐，不由得让杰瑞怀疑他是个牙医，随后他觉得，这个医生应该是常常和牙医有些来往，换一些止痛药啦，补补牙啦，做牙根管手术啦，这更现实一点儿。医生问他感觉怎么样，杰瑞不知道医生想听到什么，所以只好告诉他很好。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的医生。”杰瑞说。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记不得了。”

“我是古德斯特里医生。”

“为什么不是古德纽斯医生⁽¹⁾？”杰瑞问。

古德斯特里医生笑了笑，然后为杰瑞测量血压、测试记忆，有些杰瑞还能回答，有些不能。后来，古德斯特里医生又问他一些逻辑问题，他还是只能答上一些，其他的答不来。

古德斯特里医生把器械收了起来，坐回椅子上跷起二郎腿。“我听说你昨天干了件很冒险的事儿。”他说。

“我记得一些零星的片段。”杰瑞说，“我记得伊娃带我去海边了。”

“我们一直在关注疾病的进展情况，杰瑞。”古德斯特里医生说，“它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有些时候你头脑非常清醒，有些时候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是谁。表现形式虽各不相同，但总体上有一点共通之处：那就是当你醒来时，你总是觉得自己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回到了过去的某个片段当中，就像这些已经逝去的一直萦绕在你心头，有时就短短几分钟，有时可以维持几个小时。比如说，今天上午有人告诉我你醒来后以为自己在旅行途中。大多数情况下你会退回到几年前的某段时光，偶尔也会回到更年轻时的时候，极少数情况下你会处在混沌无知的状态，连吃饭都不会。这种情况很罕见，但的确有。悲哀的是，以后这种情况会经常发生。”

古德斯特里医生在跟杰瑞说话时，杰瑞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他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即使此刻你处在最佳的状态，你还是会忘掉许多东西。”古德斯特里医生说，“你抑制住了记忆。”

“什么样的记忆？”

“就是记忆。我们会问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有些你会想起来，有些就想不起来。早晨的情况最糟，不过一旦你意识到自己的现状，你的头脑就会变得比较清晰，就像现在一样，跟你说话时我发现你妙语连珠，和原来的你别无二致。你通常会午睡，醒来后你的意识也会变得混沌，也会对现状困惑不已，但往往只持续几分钟，有时更短，最多一刻钟，接着你就能清醒过来。”

“遇到这种情况时我的身体状况还正常吗？”

“当然正常。你只是记忆出现了紊乱，你记不得今天上午发生的事了，对吧？你以为你在旅行。”

“有一点点印象，并非完全记不住。”杰瑞说。

“你能记得多年以前的旅行吗？”

“能。”杰瑞说，“有时记得很清楚，其他时间记不得全部。”

“好的。进城时你的身体状况非常好，这儿距离图书馆差不多三十公里了。你可能步行过去，也可能搭了个便车，但在某种程度上这意味着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我真记不得了，我好像在梦游。”

“这是个很好的比喻。”古德斯特里说，“阿尔茨海默病就是这样的，杰瑞。它会删除记忆、创造记忆乃至改写记忆。”

“我会记住这次对话吗？”

“我觉得你会，但总会忘掉的，可能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可能在一个星期后。也有可能你二十多年里都不会想起这次对话，但想起它时会觉得恍然如昨。”

“还有比这更痛苦的疾病吗，医生？”

“我也不太确定有没有。他们真应该好好照顾你的，”古德斯特里补充道，“这是人们住在疗养院的条件之一。”

医生离开后，杰瑞拿着《圣诞节谋杀案》出来晒太阳。他阅读了几个小时，沉浸在警察和杀人犯斗智斗勇的情节中。这本小说贯穿着一个主题：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他书中虚构的是一个失衡、乱套的世界，所以他要用笔下的人物——起码得是好人——去重新建立一种平衡。他感觉这个主题延续到他的真实生活中。他一定是干了什么坏事，上天才会用这种方式惩罚他。

读到三分之一时，他忽然有一些莫名的不舒服，是关于小说中的苏姗。她曾是真实存在过的，他认得她，但记不得她的真实姓名了。十几岁时，他们俩是邻居，后来，她的前男友杀了她。他曾经狂热地迷恋过她，即便她比他大十岁。那个夏天，他站在对面的街道上向她袒露心扉：他爱上了她。只是那时他还太年轻了，说起话来紧张得语无伦次。他把她当成原型，把那场谋杀当成情节写进了这本书，然后拿去售卖，支付抵押贷款，提供伊娃一流的教育，给他们一家周游世界的机会——当苏姗的前男友扼住她喉咙的时候，恐怕她永远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杰瑞还记得，那一天他从大学回家，看见街头停着警车，他的父母告诉了他一切：苏姗死了，生命如此脆弱，却连一点儿预兆也没有。

他忽然想到，这就是报应。他利用了她的厄运，这就是他被惩罚的原因。

他不想读完这本书了。

他也不想再读他写的其他书了，它们不仅会让他回想起回家时看到街头警车的画面，还会勾起黑暗中潜藏着的其他记忆，还是别唤醒这些记忆。他最好走回房间，任由阿尔茨海默病将他吞噬。

(1)古德纽斯医生（Doctor Goodnews），直译过来就是“好消息医生”。

第十五天

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情，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最让你记挂的是你和桑德拉又大吵一架。每次和桑德拉吵完架，你总觉得胃部有些不适，今天也不例外。别说不适了，今天你真的感觉更糟，简直疼痛难忍。婚礼已经迫在眉睫了，事情排山倒海地涌来。婚期是几天前就定好了的，但今天还需要确认最新日期。记住了，这只是随想录，而不是你的日程清单，它如实地记录了你的心路历程，但无须你每天笔耕不辍。否则，今天应该会这样写：今天是第十四天，吃早饭，散步，在餐桌旁读报纸。你太忙了，所以一条长长的沟壑（这会不会又是个好书名？《长长的沟壑》，不，好像并不好）横跨在你和桑德拉之间。但是，现在应该不会了，因为桑德拉也开始读这本随想录了，这是她找你要的，你说“好的，亲爱的，自己去拿吧”，或者其他类似的话，下面是你对此事的记忆……

这就对了，一页半空白，暗喻你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但桑德拉说了，就此事你们俩有过一番商谈，但你坚信你们根本没有讨论过。当然了，一个失去意识和记忆的人凭什么去争论他不记得的事呢？要是有人跟你说，二加二等于五，你肯定要和他争论一番，因为你清清楚楚地知道结果是什么。就是这种感觉。如果桑德拉要看这本随想录，你肯定会说不行。但她说你同意了，而你这么爱她信任她，而且，老兄啊，你现在应该要开始信任她甚于信任你自己了。不难想象，当你发现桑德拉正在读的时候会有什么后果。本来没什么好解释的，但因为有了亨利·卡特，一切就有必要说明一下了。亨利·卡特是《跟踪的亡人》《死很容易》等作品的作者，在他接管你的身体之前，先简要介绍一下他的生平。

亨利·卡特是你的笔名。只是它多了几分亲切感。亨利·卡特不只是你信手拈来放在封面上的名字，写作的时候，你就想成为他。构思了一切罪恶事件的是你，但你却只想把它们贮存在亨利·卡特的脑海之中。你坐在写作房里，虚构着一个歹徒如何砍下被害人的胳膊，这就发生在亨利·卡特的世界里；而当你和桑德拉共进晚餐或和伊娃一起看电影时，这只发生在杰瑞·格雷的世界里。你把自己的世界分割成两半，不过别担心，你倒不会因此深受人格分裂之苦，以为自己是另外一个人。你与亨利·卡特之间的区别很微妙，但是，每当一天结束，你关闭电脑的同时，也需要将自己写作的思绪抛诸脑后。以前并不需要这样的，你这样做都是为了家人。桑德拉以前常说你魂不守舍、心不在焉的，她是对的，因为你的脑中还在构思着某个开放的结局，想着甲如何在乙的布局下逃出生天。这很容易让你从现实世界中溜出来进入另一个虚构世界。比如你正和桑德拉说着话，忽然就丢下她，兀自打腹稿去了。小说出版时，桑德拉帮着你一起想笔名，不久之后她说：“我只是希望坐在写作房里的是亨利，其他时间你就是杰瑞。”这就是你在她心目中的模样，那天，你给了她一个拥抱，并答应她你会按她的建议去做。结果你猜怎么着，杰瑞？还真是管用。一戴上作家帽子，你就成了亨利·卡特，不戴帽子你就没那个闲工夫假扮另外一个人。现在，你就要戴上帽子了，亨利将要接管你的身体了。交给你了，亨利。

今天是星期二，桑德拉借走了日记。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星期二，但对桑德拉来说，这是她知道丈夫即将离开她后的第二个星期二，她要走进他真正的内心世界。他吓坏了，她也知道自己会吓坏的。到明年年底，或者今年年底，她将成为孤零零的一个人。她无力阻止，但她已经想好要做什么了，不过她会做吗？不知道有没有活人的祭日？因为即便他还活着，也只剩一副皮囊了，灵魂早已远去。她会不会遇到另一个男人，开始另一段新生活？她不知道。万一她真开始了新的生活，但五年后杰瑞痊愈了，他重新回到自己的躯壳里了，她又该怎么办？

早餐是咖啡和松饼，这并非什么营养健康早餐。不过说到吃的，她也不吃那些，所以上班之前她总会去一趟健身房，每周三天，要是有空就四天。不过自打杰瑞患病以来，她的生活就再也没有“有空”一说了。她还得请假，这很难，因为她还有些案子要上庭，但她还是得请。她甘愿为杰瑞倾尽所有，其余的时间就帮伊娃筹划婚礼。她把日记和早餐拿到外面，坐在露台上的桌子旁一边喝着咖啡一边阅读。第一天是开场白，杰瑞在自言自语，看上去就像是……好吧，还是像杰瑞。一只邻居的猫跃过了栅栏，蹲在露台边舔着自己的身体，时不时地停下来盯着她看。

咖啡太烫了，所以她放在一旁凉着，不久也忘了。她继续读着，心里一片悲凉。接着，她读到了什么东西，起身旋风般冲进屋里。杰瑞还在睡觉，最近早上杰瑞一直在睡懒觉。

“这是什么鬼东西？”她把他吵醒了。她明明知道不该，但怒火还是抑制不住地燃起来。

杰瑞又是厌倦又是茫然，“什么？怎么回事？”他问。

“这个。”她说着，把日记扔在他身旁，日记本外壳上粘着的一双木偶眼睛，震颤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你偷看我的日记？”

“你叫我看的。”

“我叫你看就见鬼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他是不是在撒谎，但并不是的，他看起来不像在撒谎，反倒是像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难道症状从现在就开始了？不然他怎么质疑她说的一切？“你昨晚跟我说我可以看的。”她说，忽然又想到为什么来和他吵架，“但重点是我们家里竟然有枪。你怎么能这样？你在想什么？难道有一天你会把它用在自己身上？”

“你没有权利看我的日记！”

“我有充分的权利看你的日记，因为你是我丈夫，我爱你，我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但它还是发生了。我需要知道你这里究竟在想什么，这样我才能帮你。”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头，但其实她应该拍他的头，这让她像个疯妇一般。他心烦意乱，活像只困兽。她得让步了：“我担心你。”

“说得好听，”他说，“你只是想监视我。”

“我没有，是你叫我看的。”她说。

“少用我的病对付我，这种事我还是记得的！这就是你现在做事的招数吗？骗我，说一些我没有说过的话？”

“我从来没有——”

“滚！”他喊道，拿起日记本向她砸去，但他砸偏了，日记本砸在她身后的墙上。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杰瑞，这让她惊恐不安，但她知道，无论最后杰瑞被诊断出什么，她都会矢志不渝地留在他身边。日记本砸在她身边墙上的瞬间，她的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她把日记本捡起来，跑出了房间。

跑到露台上时，她哭了。二十秒钟后，杰瑞来到她身后，她转身面对着他。他已经不是卧室里的杰瑞了，他是她深爱的杰瑞，是她在大学相识的杰瑞，是藏满了一柜子《星际迷航》影碟的杰瑞，是她永远不离不弃的杰瑞。那位忧伤的心理咨询师贝弗莉曾警告过他们他会这样，这只是阿尔茨海默病的冰山一角。他们需要很久来适应，但她终会适应的，为了他，为了自己，也为了伊娃。

“天啊，我很抱歉。”他张开了双臂，她想推开他，但身体不听使唤，她也张开双臂将他拥住，心头那一丝疑虑已经被彻底埋葬。“我真是……糟透了。”他说。

“都会好的。”她说。过去的几个星期她也常常听自己这样说过，好像说得越多就越会变成真的一样。

“你可以把日记读完。”他说。

“你确定吗？”

“我确定。”

他走进屋里准备早饭，独留她在露台上。她读完日记后回到屋里，看见他在厨房里嚼着一块面包，呆呆地凝视窗外。

“我想让你把枪处理掉。”她平静地说。

他转向她：“我不会自杀的。”

“求你了，杰瑞。如果把它处理掉，我会更安心一些。”

他点了点头，像是懒得再争论了：“枪就在我写作房的桌子底下。”

“我知道，你在日记里提到过。”

“是随想录，不是日记。”

他们一起走到写作房。她站在一边，他把桌子朝窗户那边推了推，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把螺丝刀，用它把一块松动的地板撬了起来。他把手伸进洞穴，在里面摸索着。

“枪不见了。”他茫然四顾地说。

“什么叫‘不见了’？”

他把手收了回来，手里什么也没有。“明明就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的，但是现在不见了。”他有些惊慌失措起来，“我不……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了。”他说，刚刚在卧室里的杰瑞好像又还魂了。

“肯定在什么地方。”她说。

“我知道了，妈的，我知道了！”

“好的，再看看。”

他又检查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你还会藏在什么地方？”

“没有，就是这儿。”

“如果就是这儿，那应该还在这儿。”她仍旧波澜不惊地说，至少她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平静，“你最后一次看见它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有枪？”她问。

“为了研究枪。我想知道开枪是什么感觉，我去过几次山里。”

“你没有告诉过我，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了。”

“你最后一次在山里用它是什么时候？”

“是……我……我不记得了。”

“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你确定把它放到这里了吗？”她问。

“我十分确定。”

“那枪呢？枪究竟跑哪儿去了？”

这就是……现场。

谢谢你，亨利，谢谢你复述了现场。

不用说，你因为对桑德拉大喊大叫而愧疚不已，你因为连枪在哪里都不知道而难堪。也可能你从来就没买过什么枪。你知道吗，其实是书中的角色买了一把枪，把它藏在办公室里一块松动的地板下。他策划了一场谋杀，想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这个想法听起来怎么样？很有可能你一直是这么想的。是的，绝对是的。当你搬进来时发现了那块松动的地板，你觉得这是块藏枪的好地方，所以就把这一想法赋予书中的角色了。你以为藏枪的是你，但其实不是的，只是你脑海中虚构出来的人物把枪藏了起来！

要是你告诉桑德拉，她肯定会释然的。但是你呢——你惊惧不安：犯了这样的错误……这对你的未来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今天发生的一切了。没有时间写伊娃过来的那个晚上了，今晚是约会之夜，你和桑德拉马上就要出门了。你们会出去吃顿饭，然后看部电影，电影的剧本是你的一个作家哥们儿写的。上面的空白页会补上的。伊娃和瑞克已经将婚礼提前了，这样确保你能参加。

好消息：关于吵架的事，桑德拉原谅了你。吃晚餐时，你告诉她家里已经没有枪了，她也原谅了你。老兄，你和我，我们俩都要在跟她大吵一架后弥补她，也要为接下来的日子弥补她。另外，下个月就是她生日了，这是她四十九岁的生日，她会和你一起度过。你会送给她一份特别的礼物。

好消息：要是你不记得自己的书是怎样写的了，你可以开始阅读它们，权当它们是新书。这将是你第一次阅读自己写的书，却连即将而来的反转都没做好心理准备。若是能开拓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读者市场，其实也挺好的——让他们买你的书，忘记自己读过，接着再买一本。

坏消息：你砸日记本时，粘在封面外壳上的一只木偶眼睛撞在墙上摔碎了，眼睛里头弥漫着一片雾气，像是木偶得了白内障。

自从杰瑞的医生过来探望过他之后，他再也没有偷偷出去游荡。据他所知，这几天风平浪静，他自控得很好。春天时花园里盛开的水仙花已经凋零枯萎，杜鹃花正怒放，一些开满花朵的枝丫不堪重负而折断了，草坪上处处缤纷落英。树木萌发出嫩芽，一片勃勃生机的景象。杰瑞知道，每逢这个时节，万物都在疯狂而野蛮地生长。他家里的草地在冬天时每两个月才修剪一次，而到了夏天每隔一个星期就要修剪一次。此刻他就在一块草地上，坐在一棵合欢树下的长椅上。树木的枝条大多仍是光秃秃的，阳光抚摸着他的脸庞，暖融融的。他正阅读一份报纸，头版刊登着一个女人的照片，他记得这个叫劳拉·亨特的女人，她在自己的家中被人杀害了。新闻上说，她的尸体是星期一被发现的，而这是一份星期四发行的报纸。新闻上还说，她的尸体是下午被发现的。他记得收音机里曾播报过这则新闻，以为这个女人被害时他正在海滩上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现在他意识到自己错了，因为新闻里说她的尸体虽然是在下午被发现的，却是在早上被害的。上面还提到了失窃的项链以及这个女人是被利器刺死的，这些细节对杰瑞很重要，他闭上眼睛，想弄清楚一些事情，然而——

“你没事吧，杰瑞？”

他抬起头，看见汉密尔顿护士站在他面前。一开始她脸上笑容灿烂，随后笑容消融成微笑，最后连微笑都无影无踪了。她坐了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杰瑞？”

他摇摇头，意思是说他并不好。他把报纸对折起来，这样他就看不到那个女人的照片了。他开始回想。

“我杀了人。”他说。当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汉密尔顿护士完全可以按自己的方式应对。他打赌她会打电话报警，他也希望她去报警，这样他们可能会将他处死。死刑早在五十年前就废除了，但由于过去这几年新西兰暴力事件频发，人们一直在呼吁恢复死刑，甚至还进行了全民公投。公投的结果是恢复死刑。他记得这事儿就发生在最近，但不记得确切的日子，去年还是两年前？他并不能确定结果是否已经生效，但他或许可以成为被执行死刑的第一人。如果是这样，当他们绞死他时，他不希望桑德拉或伊娃在场；他希望汉密尔顿护士在场，当她向着他凄然微笑时，在绳索收紧的那一刻他也许会少些恐惧。

“我知道。”汉密尔顿护士说，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他纳闷她是怎么知道的，接着他恍然大悟：一定是自己告诉她的。她接着说：“我很抱歉，杰瑞，我真的很抱歉，但你知道的，这不是你的错。”

“当然是我的错。”他说，“我选择苏姗，是因为我爱上了她。我偷偷潜入她家，杀害了她，后来警方抓错了人。”

她的悲伤在融化，她的担忧在消逝。他想，也许她并不喜欢苏姗。

“都会好起来的。”她说。

他摇摇头。永远都不会好起来的。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她问。

“我当然记得，我是亨利·卡特。”他说，但随后又觉得不太对。这个名字很接近了，但又不够贴近，何况她称呼他为“杰瑞”。

“亨利是你的笔名。”她说。

“笔名？”

“杰瑞·格雷才是你的真名，你是个作家。”

他搜寻着记忆，想重新与过去建立联系。“我不这么想。”

“你以前是写犯罪小说的。”她说，“有时候你会有些困惑，这是因为你混淆了现实和虚构。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疗养院。”说着，他开始环顾四周，打量树木和花草，他还看见那边四处徘徊的人们，那些欢喜的、忧愁的、迷惘的人。有点儿讽刺的是，他想起他自己也是属于那一部分迷惘的人的。“我有老年痴呆症。”

“老年痴呆症会改写你过去的记忆，杰瑞，所以会让你觉得小说中的故事像是真实发生过的。没有什么苏姗，她根本不存在。”

他苦苦思索着，写作……这倒不觉得陌生了。还有，他的名字是杰瑞·格雷，而不是亨利·卡特。亨利·卡特是他写书时才用的名字，因为构建惊悚场景的是亨利，享受美好生活的却是杰瑞。

“所以，我没有杀任何人，对吗？”他说。

汉密尔顿护士冲他忧伤地一笑，这是他所见过的最为忧伤的笑容，让他感觉胸口一阵一阵发紧。这个女人在可怜他，甚至他也可怜自己。“没有什么苏姗，”她说，“苏姗只是你臆造、虚构出来的人物。”

“但她似乎……似乎是那么真实。”

“我知道。好了，我们进去吧。快要吃晚饭了。”

她把他带进去，他说他想在房间休息一下，她便陪着他走进房间，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随后又说不要待得太长。他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坐在窗边，这时他开始回味刚才那段对话，察觉到刚刚没有察觉到的破绽。

“我知道。”她说。

“所以，我并没有杀任何人，是吗？这才是我想要问你的。”他说，这句话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飘荡，除了健忘的杰瑞，这房里再无他人，但他好像并不介意自言自语。何况，他很喜欢自言自语，觉得自己常常这样做。他再开口说话时，盯着对面的空椅子，仿佛汉密尔顿护士就坐在那里。“你说我没杀死苏姗，但你没有说我没有杀死过别人。”

他把那个对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杀死苏姗。

“但你杀了其他人。”说话的不是他，但他知道是谁说的。是亨利·卡特，这个冠以他笔名的人想让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你杀了其他人，而且汉密尔顿护士知道。”

但是，如果不是苏姗，那么他究竟又杀了谁呢？

第二十天

时光飞逝，但你还是没有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就像你曾写过的那样，生活仍旧在照常进行。

第十一天，伊娃过来吃饭。从那天起她常常过来，其间还发生了许多事情。告诉你的第一件事是桑德拉把家里所有的酒都扔掉了。晚上喝一杯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能给你一些慰藉，你这种人真的很需要慰藉。有人病魔缠身，有人英年早逝，但这就是我们的宿命。你觉得心烦意乱，这是你的权利，而且你必须承认你有点儿生桑德拉的气，因为她扔掉了你的酒。酒是唯一可以给你带来慰藉的东西了，其他什么也无法替代。在猫粮事件后，她又拿走了你的信用卡。你已经不记得上个星期她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了：“你不能这么做，杰瑞”或者“你应该那么做，杰瑞”。

好消息：你打电话给汉斯了。

多年以来，汉斯一直在给予你帮助，他就是你所说的“写作材料源”。你是在大学结识他的。在你所有的朋友中他是第一个脱发的人，所以很早他就决定把头发全部剃光，结果他成了校园里唯一一个二十岁的光头。他修了全部课程，也包括你和桑德拉选过的心理学，对他来说，这门课不仅像打开心扉的钥匙，更像打开世界的钥匙。他喜欢探索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时你常去他的公寓学习，公寓里的电视、电脑或烤面包机都被他拆得七零八落，一旦他摸清了这些小东西的构造，他就把目光投向更庞大的东西，比如汽车。涉及数字时，他有点儿像《雨人》⁽¹⁾里的雷蒙，虽说他不能仅凭扫一眼打翻在地上的牙签就告诉你有多少根，但是他可以在心里完成各种各样复杂运算。他还有个绝招：能准确猜出别人的年龄和体重，不过对于那些超过二十岁的女人他常常会少算百分之二十五到百分之三十，可能是因为他挺喜欢她们的。学累了，你们就放下功课，坐在后面的门廊里休息一下，他吸大麻，你喝啤酒。他总喜欢摆弄你的魔方，用分层法在几分钟内恢复原状，接着潜心钻研另一种方法好在一分钟内搞定。最终，他做到了，而且只花了三十秒。他自学了三种语言。有一次，他在两个星期里什么也不做，专门潜心练习折纸，折出了天鹅、玫瑰和大熊猫，又想方设法地折出最漂亮的纸飞机。十九岁时，他读了很多书，并喜欢将所有书上知识试验一番。书教给了他如何驾驶赛斯纳⁽²⁾飞机，他便在半夜悄悄潜进飞机跑道，偷偷开着一架飞机绕着半径两公里的飞行跑道跑了一圈，再安全返回。还有一次，你在他的公寓里学习，他在练习撬锁。他练习撬锁不是因为要私闯民宅，而是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随后他又花了几个小时把自己学到的教给你，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受益，而只是为了看看他有没有教学这个本事。

汉斯因为烟草碰到了麻烦。他抽烟只是为了保持平静，接着，他开始种植烟草，种植烟草只是为了看看自己是否擅长种植。等烟草成熟了，他想法把它们卖掉。二十一岁时，他坐了四个月牢，出来时的汉斯已经和刚刚进去的汉斯完全不同了——尽管那时他的内心有什么东西正蠢蠢欲动，但监狱加速了它的破土和萌发。二十五岁时，他服了三年多兵役。你们的友谊在他入狱之后变得很脆弱，但克莱斯特彻奇是个弹丸之地，这意味着你们常常不期而遇，但正是因为过去的汉斯，你们才会成为朋友。未来的杰瑞，我们都有过这样的朋友：仅凭第一次会面，我们很难知道是否以后会与他成为莫逆之交。（说实话，其实我也会怀疑，怀疑我会不会就是你未来要成为的人，就像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还是过去的你）。

经过第一次牢狱之灾后，汉斯对毒品越发依赖。他开始去健身房健身，逐渐变得强壮。他还文了身。每次你与他相处，他总是热情洋溢。你的第一本书出版后，他过来看你，兴奋异常，你们的友谊这才重新深厚起来。每次他过来看你，桑德拉总是避而不见，他离开后她总问你和这样的人待在一起究竟是想干什么。你从来没有以他为原型塑造过人物，但若想知道怎么把婴儿偷贩出国或怎么买到可卡因，问他就算找对人了。人们通常以为，犯罪小说家知道如何逃脱谋杀，但你以为这世上只有汉斯才可以做到。虽说书中那些阴暗的部分是由你来执笔的，但构建这些阴暗的细节却来自他。从创建一个盗用来的身份，再到把生活的恐惧施加给他人，从这种意义上说，汉斯是个全才，他什么事都敢做，哪怕杀人越货。你大概能感觉到他有点儿怕你。你还以为当初就是在他手上买来的枪。

第十七天，你打电话给他告诉了他老年痴呆症的事。他说他会过来，你叫他不必担心，可他真的很担心。桑德拉被各种各样需要照看的工作弄得手忙脚乱，这样她也不用面对他了。你坐在外面的露台上畅饮他带过来的啤酒，他抽着大麻，你们抱怨着这世界有多么多么不公平。他让你给他讲讲阿尔茨海默病，他想知道每一个细节，还一个劲儿地问这问那，好像他可以治疗这个病症似的。要是能在露台上把你大卸八块然后把他认为有缺陷的部分矫正好这个方法有点儿用的话，说不定他真会这么干。

你告诉他桑德拉把所有的杜松子酒都处理掉了，他二话没说就钻进了汽车，二十分钟后，他带回来五瓶杜松子酒。他让你把它们藏好，并告诉你等你一个星期内喝完之后再打电话给他。一个星期！这是在开玩笑吧？你告诉他你起码要一个月才能喝完，甚至可能还得要两个月。你虽然怀念以前的汉斯，但以前的汉斯绝不会驱车离去，回来时给你带孟买产的蓝宝石金酒。

顺便说一句，你的写作房里有一个暗室，不是指桌子下面的，因为桑德拉已经发现了，而是说柜子后面的那块墙壁是一面假墙。这是你们搬进来时你用装修技术改造的，专门用来藏匿书稿备份。

把书稿放在这里要比每天挪动桌子容易得多，里面还有你很早以前写的东西，要是有人读了你肯定得窘死。这里只能放下三瓶酒，另外两瓶你藏到了车库里。桑德拉不会反对家里放着奎宁水的。

现在来总结一下第十七天，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先说坏消息：你把酒喝光了。接下来是好消息：你又添了一些。另一个好消息：汉斯证实了你从来就没买过枪。你问他时，他说：“老年痴呆，就意味着你对别人说的话都是屁话，对吧？”

你说：“是这样的。”

“我从来没有给过你枪，也没有给过任何人枪。”

现在回到第十一天，很难相信那就发生在一个多星期以前。你为何止步不前，并将那天的事添加到你的“难以置信的清单”里呢？（你得知道，这份清单很快就要被填满了）。很多事进展得都很快，我不是指阿尔茨海默病（尽管定时炸弹仍然在嘀嗒作响，但阿尔茨海默病本身就是已经引爆的炸弹，现在我们只不过在处理爆炸后的事宜）。你在这周的工作日里拜访了你的律师、会计师，做这些都是为将来做好准备，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开始月球之旅，再也不回来了。约见时他们两人都与你握了手，并表示非常遗憾。可他们并非真的遗憾，他们为什么要遗憾呢？你就要死了，而他们却拿着你的酬劳购置新的宝马香车，约见都是要计费的，宝贝，每分每秒都在计费。

那天，你做了晚饭，伊娃会带瑞克回来。你其实是一个手艺不错的厨师，也算是你为数不多的拿得出手的东西：你会写作，会打台球，知道一些打牌的窍门，会像得感冒一样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当然了，还有做饭。那天做的饭勾起了你的回忆，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知道这段回忆，要是想知道的话就写一封信给杰瑞·格雷，我会尽快给你回复。

伊娃和瑞克来了，笑容满面。伊娃还带来了吉他，你们坐在客厅里，她向你们展示着自己是如何在坚持创作音乐的，接着她又告诉你们，她刚刚卖出了她的第一首歌！她说她是在欧洲的三年里开始音乐创作，旅行时她会带着日记，每逢能激发灵感的东西，诸如过客、落日、山水，她都会一一记下来，这些她从未说过。她说创作是她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问你是否能给她一些建议，或者帮她修改一下歌词。购买她歌曲版权的歌手正计划录音，不久就会发行。伊娃弹奏了那首歌曲，旋律优美动人，给接下来的讨论算是出了难题。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搂着桑德拉，听着伊娃唱歌，瑞克坐在那儿心醉神迷地看着伊娃，你从未见过有谁像瑞克这样痴情。

歌名叫《心碎的男人》，歌词讲述了一个多情的浪子伤透了每个爱上他的女人，直到有一天，他却因一个女人伤透了心，因为她已嫁作人妇，他再也得不到她了。你让她再唱一次，她唱了，桑德拉让她唱第三次，她说不了，等以后再唱。她微微一笑，仿佛是因为你和桑德拉对她那么骄傲她有些不好意思。桑德拉给你拍了张照片，你坐在伊娃身旁，脸上荡漾着灿烂的笑容。（第二天她把照片打印出来，在背面写道：世上最骄傲的爸爸。如今照片正贴在冰箱上。）

稍晚的时候，你们吃了晚饭，接着你和桑德拉告诉了他们阿尔茨海默病的事。伊娃哭了，瑞克把她搂在怀里。她一遍一遍地问着你同样的问题：你得病多久了？但没有人说得出准确的时间。你想，你一直都在想，要是伊娃的音乐即将诞生于世，无论怎样你也得好起来。

伊娃不停地哭着，她拥抱着你，让你觉得好受一些。但她需要安慰时，她却转向了瑞克。你很难将当时的感受付诸文字：这并非嫉妒，而是觉得自己像是多余的。以前，你经常检查她的床底下看看有没有怪物；她倒车时撞倒了车库的墙，害怕得像是天崩地裂，你就在那里陪着她；那只猫死后，你把她抱在怀里，直到她止住哭泣。现在，你成了那个“心碎的男人”，不是伊娃歌曲中的那个心碎的男人，但你终究是心碎的。现在伊娃有了瑞克，她需要他。你应该心存感激的。

瑞克提议将婚礼提前。第一次见到瑞克时，你并不太喜欢他，因为他停车时音响里播放着令人烦厌的嘻哈音乐，这让你想起“杰侠”（这是我给你起的嘻哈名，我给那本“狂人日记”起名叫“狂杰”），我知道你非常讨厌嘻哈音乐，万一你以后穿着露出半个屁股的牛仔裤听着嘻哈音乐，那这病怕是无药可救了。你是会听斯普林斯汀的人，此外还有滚石乐队、大门乐队，你还曾听着平克·弗洛伊德的音乐写了整整一部小说。你听的音乐都是永恒的经典。

立体声音响播放着尖锐刺耳的嘻哈音乐，弄得他像是整个街区夜总会的发烧歌手。伊娃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你真厉害，杰侠，你既没有叫他把音响关掉，也没有拿出枪（提醒你一下，你没有枪）给他的音响来一子弹。你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好，你只是想到，要是这个男人娶了你的女儿、生了孩子，你的财产就要归他们了。后来的情况有所改善，可能是伊娃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把音量调小了，嘻哈音乐没那么吵了，他也规规矩矩地穿好牛仔裤。好了，现在你对他有所改观了，他是一个好小伙子，他们已经在一起住了两年，现在即将举行婚礼了。也许是伊娃的音乐改变了他。

把婚期提前是因为你。要是你连伊娃的名字都不记得了，还怎么把她交到新郎手里？你那世上最曼妙的女儿就要经历一生中最重要的转变了，你为她高兴。本来这场转变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但现在只剩个把月了。在你远赴月球之前，一个比你更善猜忌的人怀疑瑞克想把婚戒套在她的手指上，这样他就可以获得你的遗产。但无论如何，他都会在一年之内获得的。

你妻子和女儿开始在晚上计划婚事，有时瑞克在，有时不在。他过来时，你们俩就看电视，或者在车库里玩飞镖，或者闲聊。事出匆忙，举办婚礼的地方很不好找，但还是有希望的。

好消息：伊娃要结婚了，你还是不敢相信她已经这么大了。在婚礼上把她交到新郎手里，无疑将是一生中最骄傲的一个日子。

坏消息：桑德拉提到卖房的事了。她想变得务实一点儿，找个小一点儿的地方。你也把它添加到“难以置信的清单”里了。你告诉她不行，你想住在这里，不想搬家，还有足够的钱和保险金请家庭护理。她说好吧，这件事等以后再说吧。你知道“以后”意味着什么，就像她读日记一样，她会在“以后”告诉你，你同意卖掉这所房子，你只是忘记罢了。

你得对她倍加留神了。

(1)《雨人》是巴里·莱文森1988年执导的一部电影，其中的主人公雷蒙患有自闭症，但具有惊人的记忆力以及不输于电脑的心算能力：他可以准确地报出飞行史上所有发生过的重大空难的航班班次、时间、地点、原因，也能迅速地数清楚掉落在地板上的246根牙签。

(2)飞机品牌，以设计生产小型通用飞机为主。

到了星期六，杰瑞彻底摸清楚了自己的病。他与汉密尔顿护士的谈话证明他杀了人，过去几天阅读他的书向他展示了这个世界的运行之道：那就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他坚信自己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一定是因为作恶招致的天谴，弄清楚这个原因是治愈疾病的第一步。

他来到走廊里。他们说他今天早上醒来时有点儿困惑迷惘，但到了下午他就对自己知根知底了：他是五十多岁的杰瑞·格雷，犯过谋杀罪的凶手，至少杀害过一个人。他径直走向疗养院的公共活动区，人们在这里看电视、打牌或聊家常，说些孙子孙女的事儿。他对电视不感兴趣，因为连前一个星期的剧情都不甚了了，还怎么看得下去呢？这儿摆放着沙发和咖啡桌，有人在聊天、看书，还有人凝望着前方，或为现实中鸡毛蒜皮的事纷扰，或沉浸在臆想里纷飞，表情或茫然或坚毅，追忆着他们的似水流年。墙边停着几辆轮椅，沙发边靠着几把拐杖；电视画面设置成柔和色调，正播放着古董拍卖的节目，然而对于正在观看节目的这部分人而言，那些古董只能算是伴随他们一起长大的物什罢了。

艾瑞克很忙，所以杰瑞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耐心地等着。五十多岁的杰瑞·格雷，一个杀人凶手，这些句子像跳绳一样在他心中绕来绕去。这时艾瑞克有了空闲，向他走了过来。

“我需要你的帮助。”杰瑞对他说。

“你需要什么帮助呢？”

“我要离开这里。”

艾瑞克没有回答，只是冲杰瑞忧伤地一笑，这里的每个工作人员都会这样微笑，这让杰瑞很反感。

“求你了，这很重要。”

“你好像并不需要我的帮助就能离开这里。杰瑞，你已经溜出去三次了。”

三次了，杰瑞心想，他能步行三十公里，却不能掌控自己的记忆。实际上他三次都是在梦游，或者他应该叫自己为“梦游人”。他是杰瑞·格雷，是个五十岁的犯罪小说家，杀人凶手，还是个住院的白日游人。也许不止三次，他想，也许他曾悄悄溜出去又悄悄溜回来，但没有人发现。

“你想出去干什么？”艾瑞克问。

他在想什么应该告诉他，什么不应该告诉他，最后决定还是告诉艾瑞克一切。需要帮助并不丢人。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患阿尔茨海默病了，这是上苍在惩罚我，因为我做了坏事。我害了人，甚至不止一个人。祈求上苍归还我记忆的唯一希望是坦白我的罪行。我得去自首。”

艾瑞克收起笑容，把眉一皱。杰瑞记得有人告诉过他，皱眉需要动用脸部更多的肌肉，那个告诉他这事的人在家具厂的密室里进行毒品交易时被人开枪击中了后脑。杰瑞记得他跪在地上，脸皱成一团。一个枪手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他正在默数，一旦他数到心里想的那个数字，他就会扣动扳机。那个数字是二十九，但枪手嘴上没说。枪手默默地数着，那人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接着，一声枪响传来，余音在密室里绕梁不绝。密室里的血迹不多。不过，杰瑞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他杀了那人？

“是关于苏姗吗？”艾瑞克问。

苏姗是第一个。“你怎么知道苏姗的？”

“我们以前谈过这个话题，你不记得了吗？”

杰瑞摇了摇头。要是他还记得，他就不会在这里了。

“这事儿从来没有发生过。”艾瑞克说着，身体前倾，把手放在杰瑞的手臂上，“你认为自己杀了这些人，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你家的街道上没有人被杀害，你也没有溜进别人家杀害他们。根本就没有一个叫苏姗的人。”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因为我们核实过。在你长大的地方，没有人被谋杀。你家附近也没有，甚至连郊区也没有。”

这些话给杰瑞一种真实的感觉，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内心的恐惧也稍稍平息了。得知他是犯罪小说家就像给双手戴上一副手套那样适合，所以他并不是杀人凶手，也没有苏姗，没有毒品交易，更没有看到一个枪手在默数到二十九以后朝另一个人的后脑勺开枪。这些都是发生在他的书里的情节，他可能不记得细节，但他知道自己塑造了这些人。

他的思绪又纷飞了起来：如果这些年他一直扮演着好人，那么为什么会患病呢？如果他没有杀人，那么这愧疚感又从何而来呢？他的未来和他忘却的过去一样灰暗。“那我为什么受到惩罚呢？”

“没有为什么，”艾瑞克说，“你只是运气不好。”

“所以，我从没有杀过人，对吗？”

“杰瑞，问题在于他们只存在于你创造的世界里，他们太真实了，人们读了你的书，成了主角，他们通过自己的双眼看待世界，感受人物们的思想。这也难怪，这一切对你来说都是真的，对于那些读过你作品的读者也是真的，连我也觉得是真的。你的书写得太好了，”他说，“从第一本开始我就是你的忠实书迷。”

“可能不仅仅是运气不好。”杰瑞说，“这世间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杰瑞……”

“我需要思考一下，”说着他站了起来，“我想去休息一会儿。”

艾瑞克也站了起来，两人向杰瑞的房间走去。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想成为一个作家吗？”艾瑞克问。

杰瑞摇了摇头。

“我征询过你的意见。你要我写我所熟悉的故事，我说这是不可能的。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记不得了。”

“你说虚构就好，你真以为基恩·罗登贝瑞曾到过火星吗？你真以为斯蒂芬·金小时候受过吸血鬼的惊吓吗？你真以为比尔和特德知道如何进行时空之旅吗？你说写熟悉的东西，剩下的可以虚构，但也需要做些研究。”

“对你来说有用吗？”杰瑞问。

“我仍在这里工作，不是吗？”艾瑞克笑着说，“苏姗的故事就是这样：你没杀她，而只是虚构她罢了，但你觉得那是真的，读者也觉得那是真的。现在，你不打算再溜出去了，对吧？”

“对。”

杰瑞走进自己的房间，临窗坐下。如果这不是天谴，那又是什么？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丝鲜明的记忆，就像是昨天刚发生的。十六岁的他还在学校念书，那天是职业体验日，他们都在规划自己的未来，但十六岁的孩子又知道什么呢？除了他，他和一个老师谈过，告诉她他想成为一名作家。老师告诉他，他需要规划自己真正的职业，至于写作完全可以作为业余爱好。杰瑞说，他将竭尽所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实现自己的梦想。这个代价就是阿尔茨海默病吗？所以上天才收走了他剩余的年华，只是因为已经给了他想要的一切？难不成，他曾出卖过自己的灵魂？

“不是这样的。”他说，既是在对自己说，也是对三十五年前的男孩说。是关于苏姗的，或者不是她，而是与她相似的某个人。他杀人的感觉实在是太真实了，他无法无视它。

第三十天

未来的杰瑞，你还好吧？很抱歉，没有联系你。你一直很忙，你也知道怎么回事。有事儿要做，有地儿要去，有人儿要忘。自打上次写日记以来已经有十天了，阿尔茨海默病的病情正排山倒海地袭来。你也想洒脱乐观，泰然处之，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每个人都在宣扬这种观点，但你就是不行。你不愿面对这个世界，每天都睡懒觉，直到午饭前才起床。每到一个星期，你会想管他妈这是星期几，哪怕这个星期你还能做做自己想做的事。你该去做个滑翔运动，去埃及旅行，去听摇滚音乐会，在你最后的日子努力完成你的夙愿，而不只是睡懒觉。你酒喝得更凶了，不过别误会，你并不是每天晚上都喝得酩酊大醉，而只是喝上两三杯，有时是四杯，但从未超过五杯，这足以让你飘飘欲仙，有助于你入眠了。你还喜欢在白天小睡。办公室里有张“思考沙发”，以前，你总会躺在那里一边构思书稿，一边听着斯普林斯汀那荡气回肠的音乐。你把音量开得很大，钢笔掉到书桌下也不管。如今，“思考沙发”成了你的“午睡沙发”，书桌成了个摆设，立体声音响已有一个多星期没有用过了。桑德拉总是劝你不要郁郁寡欢的，但是如果你想郁郁寡欢，那就尽情地郁郁寡欢吧，让一个垂死之人了却他最后的愿望不行吗？你快要死了，你当然快要死了，大脑会比身体早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枯萎，如果这不是死亡，那又是什么呢？这些天来，你还在沙发里藏匿“狂人日记”。你敢肯定桑德拉曾在夜里偷偷溜到这里来找它，但是你没有证据。

它可不只是大张旗鼓地摆在写作房的沙发上。一个星期前，你收到了你的编辑发来的修改意见。她可真是个知心人儿，因为你最中意一个编辑的地方在于她能将坏消息包装成好消息告诉你。哪怕是批评也要隐藏在赞誉里，因为要是没有赞誉你早就放弃写作了。但这一次，她为了提出修改意见可谓花了不少心思。她建议你填补一些地方的空白，诸如丰富一些人物的背景，补充一些过往的片段。你立即着手开始修改，改稿是你写作最喜欢的阶段。为什么这么喜欢呢？就好比你搭了座房子，改稿就是选择一个配色方案。

这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午睡、饮酒、改稿。你把汉斯带来的三瓶杜松子酒都喝完了。你打电话给他，他却说他带了五瓶来，但你找不到另外两瓶了。今天，桑德拉又给古德斯特里医生打了个电话，你不知道她对他说了些什么，不过你也并不在意。她如实告诉你要出去拿处方药，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那语气就像你是她的宠物一般。你躺在写作房的沙发上，摇摇头。她回来以后，一直鼓舞着你，你也装得十分振作，这就是编造。每当人们向你咨询写作的建议时，你就这样告诉他们：编。你知道人们总是要问的，所以早就预备好了。但哪怕你都这副模样了，人们也想敲骨吸髓地榨干你的脑子，想知道那点诀窍是什么，这样就能让他们的书稿位列各大书店的畅销书排行榜，而不是送到碎纸机等待灭亡。你通常会说：“写你熟悉的东西，其余的靠编。”对于那些想方设法榨取写作经验的，你可能想多加防范，倒不是你多么视若珍宝，而是你本该如此。你要知道，你写的那些书让你疯了。物理学家这样说过：整个宇宙在不断扩张，一个世界又在不断催生着另一个世界。等到有一天，所有这一切都会改变。宇宙扩张到极限，接着开始萎缩、崩塌。这也发生在你身上了：填充着你大脑的想法扩张到了极限，如今正在崩塌。

你喜欢的那个八卦邻居——某太太，你知道是谁（但要是你不知道了，那我来告诉你，是史密斯太太。我不是在开玩笑，这确实是她的名字）——昨天来过了，桑德拉不在家，她和伊娃去“哦啊超市”买餐巾去了，你躺在写作房里凝视着天花板，写作房的书桌上有一个无线门铃，要是写作时音响声音开得太大，它就会一闪一闪，以免你听不到门铃。你经常开着音响写作，还在墙壁上加了一道隔音层，这样就不会打扰到桑德拉或邻居。整个房间都是隔音的，在这里哪怕你对自己崩了一枪也不会有人听见。门铃灯一闪一闪，你穿着睡衣睡裤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史密斯太太。你见过她穿素色的衣服吗？她的衣服是六十年前流行的款式，三十年前又复古过，而现在早就过时了，无人再穿。她的嘴唇涂着亮红色的唇膏，脸上爬满皱纹，深得足以插进一分钱硬币，配着她的红唇极不协调。她浑身散发着廉价香水的气息，又掺杂着一丝土腥味，仿佛她总是在园子里种草栽花，或为丈夫修坟建坟墓。

她过来只是想说几句悄悄话，你知道的，说一些邻里间的家长里短、闲言碎语。你要知道，哪怕这些跟她没关系，她都会点头附和一番。你住在一座富丽堂皇的房子里，杰瑞，希望你现在还住在那里，房子坐落在一条富人街上，住在这里的人们品位高贵，开着豪华车，享受着奢华的生活，他们大多数不会像你那样勤勉工作，甚至干脆不工作，工作对他们来说太遥远了。他们仿佛是住在远离喧嚣的养老院里。

她客客气气地走过来，只是为了告诉你：“有些，有些人，嗯，有一点儿——不是生气，不，不是生气，不是焦虑——更多的是担忧，是的，杰瑞，我是说担忧。你的花园需要打理了。”她说得很对，草坪有三个星期没有打理了，花园里长满了荨麻，玫瑰花也需要修剪一下，院子成了一片丛林，动物都可以在这里栖息。不只是史密斯太太说起过此事。桑德拉也提过，只不过她一直忙于婚礼筹备，没时间除草，何况照料花园还是你的事。桑德拉总说雇个花匠过来，但都被你拦住了，你说你明天就去打理，你向来固执己见，而且当你一说“这个很重要，因为雇个花匠就像打开潘多拉的盒子”时，桑德拉立即就明白了。先是花匠，然后是女佣，接着是护士、搓澡工、牙医……雇个花匠会让你向一直在奋力抗拒的“黑暗明天”加速逼近。

“我知道最近很多事对你来说……很难。”史密斯太太说。这难道不是在粉饰痴呆症吗？“很难”，是啊，太太，真他妈的难。桑德拉忙着筹办婚礼，分身乏术，而你陷入抑郁，终日消沉（也难为你还记得生活里还有什么值得你抑郁的），打理花园的事也就耽搁了下来。她建议你雇个花匠，你想叫她别管闲事，你知道你的房子影响到了街容市貌，这条漂亮的“娇妻小街”一切都纤尘不染、井然有序，除了你的花园和你的阿尔茨海默病。你告诉她你会好好打理的，她说她相信你会的。

这就是第三十天。这就是第一个月。

又该小睡一会儿了，打理花园的事可以先放放再说。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你想知道哪个？我今天真的什么也不想知道了。

他的名字叫杰瑞·卡特、亨利·卡特，他的名字是卡特·格雷，他是一位作家，这里是一家疗养院，这是真的，他没有杀过人，哪怕他知道自己是杀人凶手。

他的名字叫亨利·杰瑞·卡特，他是一个作家，这都不是真的。

他的名字叫杰瑞·杰瑞，他创作犯罪小说，这都不是真的。

“杰瑞？”

“我的名字叫杰瑞·卡特，我是——”

“杰瑞，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靠窗而坐，凝视着花园，外面天高气爽。距离窗边二十米处有一只兔子藏在草丛间，但他还是可以看到它，是的，他可以看到它。兔子藏在草间看着他，看着他，偷走他的思想，用它小小的兔脑偷走杰瑞的思想，好让它的大脑更发达，好创作它自己的小说，一部兔子写的关于兔子的小说。

“杰瑞？”

杰瑞转过头，看见汉密尔顿护士站在他身旁。“他可以在它面前编造。”杰瑞说，因为兔子不可能真正知道他在想什么。

“杰瑞？”

“是的，我知道你是谁，妈的。”他说，“你是不会闭嘴的护士，你还可以做一些更好的事。”

她冲他笑了，她为什么会笑呢？“杰瑞，有几个警察想和你聊聊，好吗？”

“从书里来的警察吗？”

“是现实生活中的警察。”她说。

他又把视线转向窗外。他对警察不感兴趣，他们远不如虚构的人物有趣。他看不到兔子了，但他知道它就在那片草丛中，仍然注视着他。他是卧底！“兔子是警察吗？爸爸妈妈在哪里？”

护士没有作声，而是转向站在她身后的两个男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两个人的存在，现在也懒得理会。“我觉得这时候聊不太好。”她对他们说，“有糟糕的时候，也有清醒的时候。现在就是糟糕的时候。”杰瑞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这很重要。”其中一个人说。

“兔子。”杰瑞说。

“看看他，”汉密尔顿护士说，“他现在说的都不足以为信，他可以承认十几项乃至二十几项罪行。”

“我们只对一项罪行感兴趣。”男子说。

“我知道，但他不会去任何地方。”

“是吗？他以前可是去过的。”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杰瑞说，他们都看着他，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养了两天，后来它跑掉了，这并不是我的错。那年我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会记得关兔笼的门呢？”他站了起来，把手放在窗户上，“就是它！”他说着，转身面对护士和跟她在一起的那两个男人，“它是沃利！爸爸和妈妈在哪儿？他们可以帮我抓住它！快，我们必须出去！”

护士用手按住他的肩头：“坐下，杰瑞，拜托，我们会尽快处理兔子的事。”

“但是……”

“拜托了，杰瑞。按我说的做，好吗？”

他看看窗外，又看看护士身后的男人，他不喜欢两个男人盯着他看的眼神。他坐了下来，又注视着窗外。

“我们会密切关注他的。”汉密尔顿护士对那两个男人说，“或者你们可以明天再来一趟？”

“嘿，嘿，杰瑞，你在里面吗？”其中一个男人探过身来，用力拍了一下杰瑞的额头。这一下够狠的，让他觉得很痛。

“别碰我！”说着，杰瑞朝男人的手猛地扇了一巴掌。杰瑞不喜欢他，一点儿也不。

“好了，够了！”汉密尔顿护士说，伸手将那人的手拉开，然后站在他和杰瑞中间，杰瑞只能看到她身穿羊毛衫的后背。

“要是他在编造，我们怎么会知道？”那个男人问，“编造整件事情，却还逍遥法外……”

“不要在他面前说这些。”汉密尔顿护士打断了他。

“我没有杀沃利。”杰瑞说，然后又扭头向窗外看去。他不想看到那两个男人，只想找到沃利，他满脑子都是沃利。

“现在请二位离开吧。”汉密尔顿护士说。

“他今天要是好一些的话，就给我们打电话。”为首的男人说。杰瑞发觉他们有什么动作，便转过头来，看到他递给护士一张卡片。他心中不觉纳闷，那个人是不是买卖兔子的？“如果我们接不到你的电话，我们就明天上午再来一趟。”

他们目送着两个男人离开，杰瑞再次把视线投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让他暖洋洋的。他想到外面去，但那两个男人还在这里，他们可能是买卖兔子的，凭此可知，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他决定等十分钟，这段时间足以让人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想着，有些人可能用不了十分钟就能在地球上消失，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样的事情，更别说想这件事了。

“他们是谁？”看见他们走出房间，他问道。

“只是来看看你的情况。”

“是买卖兔子的吗？”

“不是。”

“朋友？”

“不完全是。”

“他们不像是朋友。”他说，“我不喜欢他们。”

“我也不喜欢他们，杰瑞。”

他又转向窗户：“我要到外面去，我想找到沃利。”

“我先给你收拾收拾。”汉密尔顿护士说。

“收拾收拾？为什么？”

“你出了点儿状况。”她说。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小便失禁了。当他再回头时，看见沃利跑掉了，消失在草丛间。

第三十一天

天——啊！

乖戾的蓝精灵，你怎么样，乖戾的蓝精灵？

还好吗？是的，是的，你很好！

天啊，你还觉得很好，天——啊！

过去这几个星期，病情发展到了第四阶段。第四阶段啊！你居然真的在经历第四阶段了，你能想象吗，你参加了互助小组，那里的人们像是在竞赛一样，一个说：“我比你先感受到压抑。”另一个说：“我比你更愤怒。”或者说：“我是最先接受的，而你一直在抗拒。”

桑德拉昨天回家后，带了些蓝色药丸，说是能让你感觉好受一些，稳定你的情绪。老实说，你并不想吃，然后你又想，你知道个什么？你得一次性把药全吃了。你想这么做，但桑德拉又不会一下子都给你，她按时让你服药，每四个小时两片，她会监督着你，甚至叫你张开嘴说“啊——”，好知道你没有把药积攒起来一次性吞掉。今天上午你感觉好了一些，下午更好一些，晚上还要好！你在好转！你真的在好转！看来阿尔茨海默病是可以治愈的，不然那些患了老年痴呆的人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是时候快速发布好消息和坏消息了。好消息：您非常确定诊断有误，你什么事也没有。这不是个好消息，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喜讯！这是你能给自己最好的消息了，而它正在发生。你不再是乖张暴戾的蓝精灵了，不再是嗜酒如命的蓝精灵了。

坏消息：没有坏消息。

伊娃今天过来了。

她把嘻哈瑞克一人丢在了家里。

她是一个人过来的。

她过来时带着几本婚纱杂志和从网上下载打印的礼服照片。她像打开话匣子似的不停地说着好消息——是的，更多的好消息——她问的地方都没有人取消预订，不过有一个教堂有一天无人预订，所以结果就是：他们将在六个星期以后结婚！这件事要写在“狂人日记”的第七十天。你、我、我们都翘首以待。尽管你的礼服才穿过六年，但你也会置办一套新的。伊娃是这么说的，桑德拉也是这么说的。

你今天又开始修订《燃烧的男人》了。就你一个人在家，桑德拉这个星期工作很忙，她在替一个老师打官司，因为他吻了另一个男人，这男人是他的同事。照片被传到网上后，他就被解雇了。很多家长投诉一个同性恋老师正在教他们孩子科学课，所以学校终止了与他的合同。在这个国家，同性恋并没有那么遍及，但总会时不时地露出丑陋的一面。你无法理解同性恋者，他们往往比我们更注重外表，衣着考究、久经世故。要是他们是异性恋，所有的女人都会拜倒在他们的牛仔裤下，你就永远娶不到桑德拉了。桑德拉忙于事业，你的病情日渐好转，日子又恍如回到了过去，只有你的音响发出更嘹亮的音乐。你修订稿件的感觉像是被施展了魔法，若不是你战胜了病魔，你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很有可能，你只是被误诊了。

好消息：另外两瓶杜松子酒出现了。你把它们藏在车库里，今天上午被你找到了。你待会儿会庆祝一番，大醉一场。不过你在吃药，本不该喝酒的，但如果你想喝就喝吧。还有个好消息，如果你不能战胜、战胜、战胜阿尔茨海默病，那么婚礼的账单也不会让你如此焦虑了。

坏消息：你领悟到了桑德拉的真实想法：为你置办一套考究的礼服不只是为了婚礼，每个垂死的人最终都需要一套寿衣，不是吗？

“你不记得昨天的事了吗？”艾瑞克问他。

户外，他们俩身边走过一群人，正由一个艺人带领着唱歌。艺人每个星期会来疗养院两次，他弹着吉他，演奏着一组校园老歌，杰瑞很喜欢，但他更愿意听音响播放，因为歌词会唱得更加婉转嘹亮，鼓点震撼，电吉他和萨克斯的伴奏高亢而激进。他喜欢这种演奏的方式，可以让灵感不断迸溅出来。至于那人的演奏，好像这首歌是一艘悠悠的百年老船似的。前门附近停着一辆面包车，一个维修工在修理外灯。杰瑞心想，这辆车的副驾上坐着一只狗，所以躲在后座上偷偷溜出去的话不太可能。太阳刚露出脸，还不太热，但很快就会热起来的，多数人都只穿着短袖。上午十点，他刚刚起床，还没有吃早饭。艾瑞克的问题让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未回想过昨天，他应该记住一些东西。每当有人对他说他忘记了某段时间时，茫然失措感就会袭来。他们继续走着，他看到了一本备忘录，他之前用过，觉得挺有用。他在哪儿？对了，酒店。不不，这儿不是，他没在旅行，这里是疗养院。他的名字叫杰瑞·格雷，他没有未来，过去也即将消逝。他的妻子不来探视他，她提出了离婚，和他在一起生活简直度日如年。

杰瑞点点头。“当然记得。”他说，随后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记得，“是不是有什么难忘的事？”

“前天呢？”

这次他摇了摇头。

“贝琳达·穆雷。”艾瑞克说，“这个名字对你有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贝琳达·穆雷？”杰瑞思索着，让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一层一层过滤，但结果什么也没有得到。

“应该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艾瑞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也许没有。今天上午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很好。”他知道这是标准答案，意味着他至少还记得怎么在社会中为人处世。他还知道，半小时前他睡醒了，觉得有点儿糊涂。他忽然想到自己还没有问候艾瑞克，倒显得他忘记了最起码的社交礼仪。于是，他马上问候他。

“我很好，伙伴。”艾瑞克答道。

这时杰瑞记起了其他事情：“创作方面呢？”

“还好。”艾瑞克说，杰瑞这样问他，让他显得很兴奋。杰瑞也很兴奋，因为他记起了以前的事情。“我受到一些事情的启发。其实我真该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在创作方面给我的建议。”

杰瑞心中纳闷，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建议：“你在写护理员的故事吗？”

“哈。”艾瑞克拍拍他的后背说，“有点儿接近了。我得去工作了，你也去吃早餐，准备一下，因为你有客人要来。”

“桑德拉和伊娃吗？”

“很抱歉，不是的，伙伴。”

临近中午时，客人终于来了，原来是两个警察，这让他有点儿失望。他想，不过总比会计来要好些。为首的警察做了自我介绍，他叫丹尼斯·梅厄，不过一点儿也不像杰瑞认识的丹尼斯；另一个人叫克里斯·雅各布森，反倒是他更像是丹尼斯而不是克里斯。他们告诉杰瑞昨天他们过来看过他，他差一点儿脱口而出说他们是骗子，因为昨天他们根本没有来过，再三思量，又觉得他们可能到过这儿，现在他觉得他们越来越眼熟了。谈话是在一间空着的卧室里进行的，以前住着的病人死了。杰瑞猜，也不可能有人在这里好起来。卧室里有五个人：两个警察、艾瑞克、汉密尔顿护士，还有他——杰瑞·格雷，一名犯罪小说家。

他们都坐了下来，他觉得这里不单是一间无人居住的卧室，倒更像是间审讯室。两个警察坐在他正对面，他左边是艾瑞克，右边是汉密尔顿护士。他觉得焦虑起来，觉得应该让律师来的。

还没等他问这是干什么，梅厄就探过身子，开始问话：“贝琳达·穆雷这个名字跟你有关系吗？”

贝琳达·穆雷。杰瑞把这个名字和记忆中的面孔连接起来，像电视节目中对指纹进行扫描那样对这些面孔进行扫描，一张一张的面孔闪过，他没有得到任何配对的信息。然而，他又觉得有一丝熟悉：“我知道这个名字。”

“你能跟我们说说她吗？”梅厄问。

他想，但是又说：“我……不能。”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是谁。”

“你刚刚才说你知道这个名字的呀？”雅各布森说。

“我知道，但是……”他又把这个名字和记忆中的面孔做了配对，“我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这可能是我的错。”艾瑞克说。大家都看向他，除了杰瑞，他正盯着两个警察，两个警察又恼火地看着艾瑞克。艾瑞克接着说：“我今天上午早些时候问他是不是知道这个名字。对不起，可能……”

“你难道不应该问吗？”梅厄问。

艾瑞克耸了耸肩：“他的记忆可能是从那时开始的。”

“你说得没错，你真不应该这样做。”梅厄说。

“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汉密尔顿护士瞪大眼睛看着梅厄，“是杰瑞告诉了我们这个名字，然后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你们。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揭开真相，结果你们坐在那里，摆出一副像是我们做错了事情的姿态。”

“你说得对。”梅厄说，“对不起，感谢你们的帮助。然而，正是因为他前两天对你们提及她的名字，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他的记忆是从哪里开始的？”

杰瑞不喜欢被人议论，就像他不存在这个房间里，或者是个毫无灵魂的物品。“谁是贝琳达·穆雷？”他问。

他们看着他。

“我不知道她是谁。”他说。

“也许该让他看看照片。”汉密尔顿护士说。

雅各布森点点头，打开放在膝头的文件夹，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杰瑞。这是一张八英寸宽、十英寸长的照片，上面是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脸上挂着美丽的笑容，仿佛邻家女孩一般。她二十五六岁的光景，会成天幻想着形形色色的男人排起长队约她幽会。杰瑞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知道了。

“你们以为我杀了她？”他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梅厄问。

“侦探先生，我也许是真的神志不清，但还不至于对这么明显的东西无动于衷。这是……”说着，他伸开双臂，向他们示意这个房间里的一切，“这是在审讯。这个女孩死了，所以你们找到这里来。对于她的死，我很遗憾，真的很遗憾。但我不认识她，更没有伤害她。”

“这是因为——”梅厄说了一半，看见汉密尔顿护士冲他摆了摆手，便没再作声。

“我来跟他解释一下。”她说。

梅厄看了看自己的同伴，他耸耸肩，意思是说“为什么不呢”。

汉密尔顿护士挪了挪椅子，好让自己面对着杰瑞，她用双手抓住他的手，身体向前倾。她的呼吸扑面而来，带着咖啡味。她用的香水和他小姨子的一样，不过他不记得他小姨子的名字了，也不记得他上一次想起她是什么时候，但他能记得她的模样，并且下意识地觉得她也出谋划策让桑德拉离开他。他能想象出这幅画面：她们俩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饮酒听歌。桑德拉说，真是太难了。她的妹妹说，桑德拉还年轻，完全可以重新再来，把杰瑞一脚踢开，找个比她年纪小一半的男人。突然，他巴不得他们给他看的是他小姨子的照片，而不是一个陌生人。

“杰瑞，你感觉怎么样？”

“什么？”

“你心不在焉的。”汉密尔顿护士说。

“我很好。”他告诉她。

“你确定？”

他犹豫了几秒钟：“我已经好多了。”

“要是你感觉太紧张了，就告诉我，好吗？”她说。

“你能继续说了吗？”梅厄问。

她没有理会他。“好吗，杰瑞？”

“要是我感觉太紧张了，就告诉你。我会的。”他说。桑德拉和她妹妹的形象淡出了他的脑海。

“你还记得你在哪儿吗？”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他无须多想。他们一定以为他太笨了所以才问他这个问题。但他转念又想，说不定只是为了检验一下。“我当然知道。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在哪里。我在一家疗养院，因为我有老年痴呆症。我被丢在这儿，因为我妻子决定和我离婚，不让我留在家里。我来这里是因为‘阿尔茨船长’接管了我的身体，有时候我会溜出去。”

“‘阿尔茨船长’又他妈的是谁？”梅厄问。

“他是这样称呼阿尔茨海默病的。”汉密尔顿护士说。她转过身面朝着杰瑞，双手依旧握着他的手：“你还记得你是做什么的吗？”

他点点头。

“告诉我。”

“我以前是写书的。”他说，“我写了十本书。”

“你写了十三本。你还记得两天前的事吗？当时你坐在花园里。”

“十三本？你确定？”

“花园，杰瑞。”

他曾在花园里逗留过不少时间。今天他去过，昨天和前天也去过。如果每一天都在相互复制，那么要如何将它们区分开来？

“记不清了。”他说。

汉密尔顿护士看也不看两个警察，她把一只手收到身后，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做出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你在花园里采玫瑰花，你还记得吗？你说你在帮忙，你说你以前就这样帮邻居的。”

“是吗？”他问。他不记得邻居，不记得两天前发生的事，不记得他写了十三本书，他只记得写了十本。

“我拉着你的手，坐在树荫下。我喂你喝水，然后聊了一会儿。你还记得我们都聊什么了吗？”

“玫瑰？”他问，这是他猜的。接着他回味着她所说的话，想着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是有关书的事。”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梅厄说着，伸手松了松领带，语气很是懊恼。杰瑞心想，他在小说里可能塑造过很多暴躁的警察，他们会喝很多咖啡，老婆换了又换，最终落了个骨折的下场。房间在逐渐回暖，这得归功于他们五个人的体温。他想离开这儿，不只是离开这间屋子，而是离开疗养院。他想回家。

汉密尔顿护士恼火地瞪了一眼梅厄，又看看杰瑞。杰瑞一点儿也不想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杰瑞，你还记得苏姗吗？”

杰瑞歪着脑袋皱起眉，用力咬了咬牙。当然，他记得苏姗，她是第一个。他发现她的门没有上锁，记得自己走进她家，轻轻地不发出一丝声音。“你是怎么知道她的？”

“没事的，杰瑞。”她说着，攥紧了手，“给我们讲讲苏姗吧。”

他摇了摇头。

“相信我，杰瑞，你应该相信我。”

“是‘珊’。”他说。

“这就对了。”

他压低声音，悄声说：“在警察面前讲？”

“他们是来帮助你的。”

他看看他们，这两个男子也回望着他。一个领带歪歪斜斜的，另一个没有系领带。两个人都胡子拉碴的，丝毫没有想帮助他的意思。“我一定得讲吗？”

“是的。”既然这样说了，这就是命令。汉密尔顿护士就是这样，哪怕他完全忘了她，他也会对她言听计从的。

他恢复了正常的声音：“我小时候就认识苏姗了，她总是把‘珊’写成‘姗’。她以前住在我们街道上，我——”他转头看看汉密尔顿护士，“我一定要继续说下去吗？”

“不用，杰瑞，你不用了。因为苏姗根本不存在，她是你书中虚构的一个人物。”

“她是——”他说不下去了。把“珊”写成“姗”的苏姗只活在书里。杰瑞脑子里的神经短路了，现在，他就坐在电脑前，绞尽脑汁地为人物取名，他既想标新立异，又不想让它闻所未闻。给主角确定名字太难了，因为名字必须和人物严丝合缝地贴合起来，一个好名字会使人物感觉更加真实。

他记得写过的情节，写到结尾，又返回去重新批阅增删。他记得每一个细节，仿佛就是在昨天辛辛苦苦地在电脑上敲出来一样。他记得借苏姗的视角描绘过一个场景，接着又将它删除了。之后，他接着往下写，经过了编辑校对、封面设计，最后在一个黄道吉日里出版。那时，他已经在创作下一本书了。他明白汉密尔顿护士的意思了，他虚构了苏姗，她只不过是用文字堆积起来的形象。她的存在只是出于创作的需要，出于娱乐的需要，出于支付抵押贷款的需要。

“杰瑞？”

他转头看着汉密尔顿护士，她也回望着他。“她是书里的人物。”他说，“有时我以为她活在现实世界里。”他向警察指明了这一点，又适宜地笑了笑，好像这里的人都是朋友，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只是一个误会罢了。不过这并没有什么用，若说有什么用的话，那就是他更像个疯子了。他知道疯子是什么样的，看到他们的表现就知道了。

“但贝琳达·穆雷是现实世界中的人。”梅厄说。

“杰瑞。”汉密尔顿护士说，她的手仍然握着杰瑞的手，“前两天我们坐在花园里时，你对我说起过贝琳达，你还记得吗？”

“是书中的贝琳达。”他装得信心十足，她肯定也是书里虚构的人物，只是自己记不住了。

“我刚刚才说——”梅厄说，但又看到汉密尔顿护士看了他一眼，就不作声了。

“不，不是书里虚构的人物。”她对杰瑞说，“贝琳达是一个真实的人，你跟我谈到过她。”

他在杰瑞·格雷的记忆库里搜寻了一遍，没有找到匹配的人：“你确定吗？”

“这样没有用。”梅厄说，“依我说，干脆把他带到警局，在那里问话，我们有资深的审讯人员。”汉密尔顿护士看了看他，这一次他没有退缩。“好了，连你都能看出来了，这只是在浪费时间。”他说。

“发生了什么事？”杰瑞问。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杰瑞，苏姗并不存在，这一点你可以明白，对吧？”

“当然。”他说。他已经犯过一次错误了，有点儿不好意思，他发誓再也不犯同样的错误了。

“她不是唯一一个。”汉密尔顿护士说，“在你来到这儿的一年中，你——”

“等等，等等，等一下。”杰瑞摇了摇头，“你说错了，我来这里还没满一年。我来这里——”他看着艾瑞克，冲他耸起肩膀，“多长来着？顶多两个月！”

“有一年了，”艾瑞克说，“准确地说是十一个月。”

“不。”杰瑞想站起来，但汉密尔顿护士还握着他的手，他只好又坐回去。“你骗我。”他说。

“好了，杰瑞，冷静一下。”

“冷静？你们都在糊弄我，叫我怎么冷静？”

“你在这里已经一年了，杰瑞。”她铿锵有力地说。

“但是——”

你是杰瑞·格雷，你患有阿尔茨海默病，这病就像你的老朋友一般了。你怎么可以争辩？你怎么能和汉密尔顿护士争辩？她的话就是圣旨。

“你确定？”他问。

“是的。”她说，“在这过去的十一个月里，你始终在这里，你已经坦承了很多罪行。”

“老兄，你第一次说那些话时，每个人都大吃一惊。”艾瑞克说，“汉密尔顿护士要打电话报警，但你说的故事很耳熟。我很喜欢你的书，是你的书迷，很快我就明白了，你是在复述书中的情节。”

“你来到这里以后，坦承了很多虚构的罪行。”汉密尔顿护士说。

“它们对你来说太真实了。”艾瑞克说。

“前两天我们在花园里，你讲了一个故事。”汉密尔顿护士扫了一眼照片，杰瑞知道她要说什么了，通常电视剧和电影刚演到四分之一时他就能猜出结局了。所以现在他神志不清才经历了四分之一的阶段吗？还有，他的“狂人日记”究竟在哪儿？

“你对我说你杀了一个女孩，你说你认识她，但你没说是怎样认识她的。你还记得吗？”

他完全不记得了，他努力回想，但很难。他隐约知道有什么人告诉过他，他努力回想着，试图想抓住一些片段，好像能绷紧他的大脑肌肉一样。但是什么都没有，大脑一片空白。“我记得花园，”他说，“还有……还有一只兔子，沃利。”

“你刺死了她。”梅厄说。

“那只兔子？”

“贝琳达·穆雷，你残忍地杀死了她。”

杰瑞站了起来，汉密尔顿护士把手搭在他的膝上。“等一下，杰瑞，就算梅厄警官的所作所为有些过分，可这是你告诉我的呀。你说你半夜敲她的门，她给你开了门……你打她，然后你……”她说着，把视线移到别处。他知道她没有说出的话是什么，但他还是想知道她要怎样说出口，“强奸了她，然后刺死了她。你把这些都告诉了我。”

“但是，要是过去一年我一直待在这里——”

“你只是在这里等着被判刑。”梅厄说，“过几天就要被枪决。”

“什么枪决？”

“够了，警察先生。”汉密尔顿护士说，回头看着杰瑞：“想想那个女孩吧，杰瑞。”

但他不想想那个女孩，因为根本就没有女孩。这个叫贝琳达·穆雷的女孩只不过是他笔下的人物，和其他人物一样栩栩如生。“什么枪决？”

“没有枪决，杰瑞。”汉密尔顿护士平静地说，“你还记得那个女孩吗，贝琳达？你还记得来这里之前见到过她吗？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再看看照片。”

他没有看照片。“你们肯定隐瞒了我一些事情。”他说，这话显然是冲着房间里的所有人说的。

“拜托了，杰瑞，回答这些问题，这两个人就可以走了。”

他又看着照片，这个金发的女孩、迷人的女孩、死去的女孩、陌生的女孩。可是……“当我想到苏姗时，就好像我认识她，但这个女孩……”他的话音逐渐低了下去，“问题是她看起来似曾相识，却觉得很陌生，但我确实认识她。名叫——我以前听说过这个名字。我是什么时候听到的来着？”

两个警察都在盯着他看。他在回想他刚刚都说了些什么，真希望自己什么也没有说。他希望桑德拉在这里，她会支持他的。

“我们认为他有必要跟我们走一趟。”梅厄对汉密尔顿护士说。

“有这个必要吗？”她问。

“到了这一步，我觉得很有必要。”梅厄说，但杰瑞并没有显得害怕。

他们俩都站了起来。“我要不要戴手铐？”杰瑞问。

“那倒不必。”梅厄说。

“我可以玩警笛吗？”

“不行。”梅厄说。

他们走出房间。“你和我一起去吗？”杰瑞问汉密尔顿护士。

“我会到那儿找你的。”她说，“我会打电话叫上你的律师。”

他犹豫了片刻：“你可不可以跟警察说说，让我玩警笛？”

“不要逼我们给你戴手铐。”梅厄说。

“警察先生——”汉密尔顿护士说。

梅厄耸耸肩：“我不过是开开玩笑。走吧，咱们离开这里，这地方真叫我毛骨悚然。”

第四十天

今天的日记不会以好消息或坏消息开始，而是以奇怪的消息开始：日记本中有两页被撕掉了，就在上一篇的后两页，这并不是你干的，何况你在那两页上什么也没有写，你还清醒得很。两页空白不见了。只有可能是桑德拉撕掉的，要么她觉得你写了日记，但是不记得了，不过可能性不大；要么她找到了日记本，阅读的时候不小心把什么东西溅在页面上，只好撕下来。这意味着你得更加小心了，不要把日记本落在了别的地方。

昨天，伊娃带你去吃午饭，只有你们两个人，这样的机会倒很难得。她带你到了一家餐厅，在那儿，一边可以欣赏艾冯河的风光，另一边可以看到绵延不绝的小山。她的朋友是那里的厨师，她精心准备了几道菜单上没有的佳肴，准备在未来几个星期作为新品推出。她过来征询你们的意见，说不会占用你们太多的时间。她脸上一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说了很多祝福的话。你和伊娃谁也没有说什么，没有谈起她的将来、婚礼，而是聊起她的音乐，她便跟你说起海外旅行的趣闻，说她的一个同学要生宝宝了，说她和瑞克一直在谈论组建家庭。你问她是不是怀孕了，她笑了，说没有，还没有，也许再过一两年。她说她开始创作歌词之前曾考虑过写小说，不过不是像亨利·卡特写的那些犯罪小说，而只是一些短篇小说，基于她旅行时的所见所闻，写一些反映现实生活的故事，但那些所见所闻结果变成了歌词。她问你是否看过她创作的歌词，她很想听一听不同的意见。你知道她这样做都是为了你，而不是为了她自己，但她这样要求你，还是让你很激动。

她问对于桑德拉的生日你有什么打算。你居然忘了桑德拉的生日！前几天你还记得来着，最终还是落进遗忘的旋涡。你不太确定伊娃这么问你是否是因为你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不过这个问题也没什么意义了，你考虑很久了，但到现在也没有想好送她一个什么礼物，或者如何度过那一天。

“惊喜派对怎么样？”伊娃提议。

你很赞同这个美妙的提议，但你没有说伊娃应该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排一个惊喜派对。你大概可以预见到两件事情：要么把派对给忘了，要么把保密给忘了。伊娃开车送你回家时，从后座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你，这里面有十来首她创作的歌词。你坐在露台上沐浴着阳光，阅读着歌词，脑海中自动为它们谱上旋律，你为伊娃、为她的未来、为那些即将听到她音乐作品的人而激动不已。

顺便说一下，你的创作也进展得很顺利。今天上午，你把《燃烧的男人》的修改稿发给了你的编辑。这真是一本耗费了你太多精力的书，小说描写的是一个消防队员——同时也是个纵火犯——爱上了自己的女同事，他烧毁了好几幢大楼，只是想有机会和她一起工作，以赢得她的芳心，最后再来个英雄救美。你在修订时添加了一个新角色，这个叫尼古拉斯的人为故事带来新的元素，弥补了作品在情感和深度上的不足。尼古拉斯是个被指控武装抢劫的朋克少年，在警局牢房里他受到毒打、强暴，差点儿丢掉小命。不过，尼古拉斯是无辜的，他靠着那一点儿少得可怜的赔偿金读完了法学院。不过，所有这些都发生在过去。现在你的主角纵火犯，在他所爱的女人失踪后成为嫌疑人，他需要律师为他辩护。尼古拉斯正是那位律师，他为了自己所信任的嫌疑人甘愿赴汤蹈火。

不只是这本书进展顺利，伊娃的婚礼筹备也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商量好的细节都落到了实处。婚礼上的这个、婚礼上的那个，鲜花、餐位，“你喜欢这件礼服吗？”“你喜欢这块蛋糕吗？”“杰瑞，你是作家，你来告诉我们菜单上用什么字体最好。那个吗？你确定？”

感谢上天，繁重的工作是你可以给家人们的最好礼物了。婚礼还有不到五个星期了，简直迫在眉睫，但你还是等不及了。五个星期后，你应该已经摆脱了痴呆症的纠缠，等你再去巡回推销作品时就得带上十四本书，而不是之前的十三本。你是个名副其实的现实主义者，你知道，哪怕你现在避开了老年痴呆症这颗呼啸而过的子弹，但并不意味着你可以一劳永逸。它可能会再等二十年乃至十年就来找你的麻烦。你还得继续写作，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书迷，为了你的家人。

即便修改稿件任务繁重，但你乐在其中，只是暂时不能写日记了。说到日记，你真的没有必要再去写，为什么一个不再是狂人的人要去写“狂人日记”呢？反正你也很少看了。

结束之前，还得说一件上午发生的小事，有点儿奇怪，不必放在心上，不过还是说说为好。事情是这样的：桑德拉工作繁重，你的邻居史密斯太太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说有人毁掉了她所有的花，史密斯太太想知道你是否知道这件事情。你当然一无所知，但她说一个邻居说他目睹是你做的，或者至少是个看起来像你的人做的。你告诉她那不是你，你是一位四十九岁的犯罪小说家，整个星期都在创作小说。你向她保证，比起辣手摧花，你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我只是觉得奇怪，布拉奇太太说她确信那人是你，她以为你在打理花园来着。”

好了，未来的杰瑞，咱们来合理地梳理整件事情。布拉奇太太七十好几了，下次她的年纪以“七”打头的时候就得等她七百岁了。她终日戴着一副重重的眼镜，要是哪一天突遭横死，那就是被眼镜压死的。

“布拉奇太太看错了，这没什么稀奇的，不是吗？她都快两百岁了。”

“杰瑞，尽管如此，她很肯定是你干的，虽然没有办法证实，但我觉得这是我们那天谈话之后，你对我的报复。”

“什么谈话？”

“我让你打理花园，真是丢人。”

“我正在打理花园，而且不是我毁了你的玫瑰。”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那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你居然矢口否认？”

“要是你非要指证我毁了你的花园，下次劳烦找个靠得住的证人来。”

你祝她“日安”，你真真切切用了这个出自维多利亚时代的戏剧的字眼，接着你把她关在门外。

好消息：尼古拉斯拯救了你的手稿，你有把握小说会在明年出版。好消息：布拉奇太太不再敲门了，你赢了。

坏消息：昨晚你在一间卧室里尿尿，尿到一半你才猛然意识到你是在卧室角落里撒尿，而不是在洗手间里。好消息：你设法止住了，趁着桑德拉不知情就提前清理干净了。

就是这些，未来的杰瑞。没有时间时时保持联系了，何况也没有多大意义。你忙着准备婚礼，忙着创作下一本书。你已经构思好了一部新的小说，关于一个患有痴呆症的犯罪小说家的。不完全是以你为原型的，因为这个犯罪小说家居然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写你熟悉的，还记得吗？其余的都可以编造。

一路上，杰瑞没有玩警笛，也没有干别的，只是坐在后座，透过侧窗凝望车外。他恍然觉得自己已经进入迟暮之年，可能是警车的颠簸刺激了大脑化学物质，搅乱了像是沉淀在河底淤泥一样的回忆。也有可能是浸透扩散到车里的快餐和咖啡的气味把他带回到旅居海外的时光，那时，因为时间紧迫，他经常叫外卖。还有可能是因为环境发生了变化，走出疗养院到上车之前，他呼吸到了清新的空气。回忆的片段不断涌入脑海：他记得父亲在游泳池溺水身亡，记得在大学与桑德拉相遇，记得带着家人到过许多大城市，相比之下，克莱斯特彻奇这方寸之地简直微不足道。当然，还有一些事情他记不起来了：早餐吃了什么？昨天做了什么？是看电视还是在花园里散步？他不记得最后一次看的什么报纸，不记得最后一次拥抱妻子，不记得最后一次打的什么电话或写的什么电子邮件。记忆在游动，在翻滚，有些沉淀了下来，有些消失无踪。

他什么也没有对警察说，这是汉密尔顿护士特别关照过的。“什么也不要说。如果你渴了，就要饮料喝；如果想上厕所，就要求去洗手间。但除此以外什么也不要说，现在重复一遍给我听。”然后他重复了一遍。他们俩是当着两个警察的面说这些话的，警察梅厄和某某，她告诉他们不要急着跟杰瑞谈话，要等他的律师来。

“我们知道该怎么办。”梅厄说。杰瑞也知道他们该怎么办，他们不会罢手的。

距离市区还有十公里左右，梅厄在副驾驶座上挪动了一下身子，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这样他就可以看着杰瑞了。“你是个作家，是吧？”

杰瑞没有回答，他在想桑德拉，不知道汉密尔顿护士是否已经打电话给她了。桑德拉肯定会过来的，要么给予他支持，要么告诉他和他离婚是明智之举。

“演得真好。”梅厄说。

他可以在后视镜里看到梅厄的眼睛和鼻子，再无其他。前座和后座之间没有任何遮挡物，杰瑞完全可以毫无障碍地揪着那人的头发，或者掐死他。

“好了，我们只是在闲聊。”梅厄说，“是不是啊，克里斯？”

“回去的路上总得做点什么。”克里斯说，“不然就太无聊了。”

“我们只是在闲聊罢了。”梅厄说，“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吃着烧烤，喝着啤酒。你一定还记得的，对吧，我的大作家先生？你肯定喜欢谈这个话题的，所以假设我们在吃烧烤。你是写犯罪小说的，对吧？不知道我读过你写过的没有。”

“也许吧。”杰瑞说。

“也许吧。你知道吗，我喜欢写得好的犯罪小说，我喜欢悬疑。我喜欢解谜。你的小说都是这种吗？”

“我不……我不清楚。”杰瑞说，他真的不清楚。

“他不清楚。你听到了吗，克里斯？”

“我听见了，这就是老年痴呆症，一个人甚至不记得他自己。”

“但是，你还记得书中的人物，对吧？”梅厄问，“你还记得怎么杀死了他们，这就是你为什么要写作吗？你可以借此发泄，你是不是觉得写这些东西比真的犯罪过瘾？我一直搞不懂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杰瑞没有回答。

“依我看，写这些东西的人肯定有病，脑子不清楚。要不然怎么会想出那些东西来？”

杰瑞没有回答。

“这种人渣我们每天都能看见，我们见过很多，对吧，克里斯？”

“是的。”克里斯说。

“很难搞懂他们。”梅厄说。

“他们藏得很深。”克里斯说，“但不会消失。”

“不会消失的。”梅厄表示同意，“如果你能看到我们看到的，我的意思是说，像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在内心把我们慢慢处死，然后再写下来变成一种娱乐？你是不是会打开收音机，听到可怜的女孩脖子上套着绳索，内裤被扯掉，心里就想，这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故事素材？”

杰瑞本不想说什么的，但他抑制不住自己。“不是这样的。”他的语气很愤怒。他知道写作不是这样的。因为疾驰的警车，他大脑里发生着像激流中的淤泥一般翻涌着的化学反应，他知道写作不是这样的。

梅厄扭过身子，这样他就能直视着他：“你是不是很兴奋？你带着笔记本，每天守在电视机前等着新闻，等着别人的悲剧激发你的灵感？”

“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整天活得鸡飞狗跳的人能给你更多的想法？”

杰瑞没有回答，跟那些先入为主的人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出售犯罪事件挣钱，”梅厄说，“然后解决它，结果比我们挣的还多。”

“没有犯罪你会失去工作。”杰瑞说，“你穿的衣服、住的房子、给孩子吃的饭、买的一切，这些都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哇哦，克里斯，你听见了吗？”梅厄问，目不转睛地看着杰瑞，“我们的朋友真有真知灼见。”

“这是社评吧。”克里斯说。

“那你跟我们说说，杰瑞。”梅厄说，“跟我们说说现实生活中的悲惨故事是怎么激发你的灵感的。”

杰瑞透过两人之间的空隙看着前方的道路，他们正尾随着一辆测井工程车，警车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车厢左右摇摆。“我说过了，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那又是怎么样的？”

“你不会明白的。”

“克里斯，你听见了吗？”梅厄问。杰瑞很讨厌他这么做，什么事都用这种语气跟同伴说。“他认为我不能理解。”

“我认为你能理解。”克里斯说，“我们坐在后边的朋友需要给你一次机会。”

“我觉得你说得对。”梅厄说，“你说什么，杰瑞？你想给我一个机会吗？我不是犯罪小说家，但我听说你写的书中警察都是吃干饭的，除了抠抠老茧，闻闻手指，其他什么也不会。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这种事他遇到的多了。他还记得记者也老是问这样的难题。“所以，犯罪总是令你痴迷不已。”不，他不是的，他喜欢写犯罪小说，而不是真的要去以身试法，他已经多次指出这两者之间的不同。这就像是认为爱看战争题材电影的人一定鼓吹战争一样。多年来，他曾无数次拒绝电视和广播台的采访，记者们一直想听听他对于现行杀人犯的看法，他觉得这不合时宜，会给被害人的家人带来多么大的伤害：有个作者把他们的不幸公之于众以此来换取稿费。

“它们不过是故事罢了。”他告诉他们，“故事无处不在。没有故事，人类永远也不会进化。”

“犯罪也无处不在。”梅厄说。

“但我从未在任何一本书里使用真正的犯罪案例。”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近乎歇斯底里的喊叫了，“我想到的故事都是虚构的，所有的。再强调一下，我从来没有使用过发生在真人身上的任何悲剧。”

“但是你不觉得你写的东西激发了人们谋杀的欲望吗？你不觉得有人在读了你描写凶手的故事之后，会想：‘或许我可以做得更好’？”

“不是这样的，会这么想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杰瑞说，他觉得此刻神志清醒，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自己。但还有些片段有些模糊不清，他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让桑德拉要和他离婚。但他很确信，那时肯定发生了什么。

“那你告诉我这些书有什么用。”梅厄说。

“人们读过我的书后不会想：这想法不错，也让我试试。”他忽然意识到梅厄可能已经知道这一点，只是想把他引入圈套当中；或者梅厄也没有这么想，那么他永远也不会说服他人相信不同的观点。他知道他应该就此打住，但他还是接着说：“人们不会因为看了一篇小说就成为杀人凶手。人们首先会心怀恶意，等到我的书出版时，他们心中鬼胎已经深种了。”

“那么，是你的书点燃导火索，这样说你不会介意吧？”

就像人们在交谈中问到这个问题那样，杰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梅厄。“那我们就控诉作家们去吧。不要怪社会、司法、医疗、经济，别再徒劳地缩小贫富差距，别再责怪教育，不要在乎人民的关注度够不够，不要抱怨最低工资不能维系基本生活，不要强迫人们做他们办不到的事情，不要指责二十四小时新闻向人们灌输社会的阴暗面，或者太容易搞到枪支。让我们责怪作者，犯罪是他的错，把所有的作家都拘押起来，你的世界就和平了。”他感到心跳加速，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原来的杰瑞回到了身体里。

梅厄没有回答。杰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占了上风，还是说梅厄在思考他的下一个问题。果然，他的问题接踵而来：“我问你一件事，”梅厄说，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如同闲聊一般，“你有没有想过，犯罪小说家会比警察更聪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杀了人并且逍遥法外，会不会那个人就会是你？”

以前也有人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好像总有人以为犯罪小说家能在实施谋杀后逃出法网。他没有回答，梅厄接着说：“我敢打赌，像你这样的人，总以为你能做到这一点，是吗？我敢打赌，你认为你可以伪造犯罪现场，所以不会有人知道你到过那里。”杰瑞什么也没有说。

“你书中的人物是否也曾掩盖犯罪现场？”梅厄问。

“有时会。”

“有时会？”梅厄说，“那么你会怎么做呢？你书中的人物又会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拜托，格雷，你是个作家！你会擦去指纹吗？”

“我想我会的。”

“你当然会的，也会在你书中找到的。还有什么？你还会用漂白剂，对不对？你会对尸体用漂白剂吧？”

“差不多吧。”

“还会放火烧掉现场？”

“差不多吧。”

“把尸体藏匿起来？”

“也许吧。”

“所有你写的书、进行的研究、看过的电影，我敢打赌，你非常清楚警察取证的程序。”

杰瑞没有搭腔。

“那你告诉我，需要怎么样？”梅厄问，“你认为需要怎么样，罪人才能逃脱法网？”

杰瑞没有回答，而是盯着前面的测井工程车，盼着车上装的东西脱落下来，这会发生什么呢？他不知道，不会撞到他们的车，但肯定会发生什么的。

“想一想我们早些时候问过你的女孩——贝琳达·穆雷，”梅厄说，“她的谋杀案至今还没有侦破。一个非常狡猾的杀人犯杀人之后逃之夭夭，你觉得是这样吗？”

“也许他只是运气比较好罢了。”杰瑞说。

“你书里有没有人犯了罪，结果自己反而不记得了？”

“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杰瑞说，这是汉密尔顿护士告诫过他的：什么也不要说。他已经说得太多了。

“聊聊嘛，我们才刚刚热身。”

“就像吃烧烤时候的闲聊。”杰瑞说，他知道他不该说这话，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跟这些人谈谈，想通过他们之间的相处，让他知道他不是坏人，那么这一切都可以真相大白。他们会知道他不是杀人犯。

“当然了，像吃烧烤一样的闲聊，我喜欢。你也应该在你的书中用用这个桥段。”梅厄说，“比方说，你塑造了一个人物，他说他不记得杀过人了，请问这该怎么办呢？”他问，见杰瑞没有回答，梅厄接着道，“他们肯定在说谎，对吧？”

“我没有杀害那个女孩。”杰瑞说。

“但前两天你说你杀害她了。”

“我不记得说过那话。”

“我再问你——”梅厄说。

“不要再问了！”

“最后一个。”梅厄说，“如果你杀了她，你自己会知道吗？你能感觉到吗？我的意思不是记住，而是感觉……在你内心深处？”

杰瑞思索了一会儿：“我当然会的。我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会感觉到。正因为如此，我才知道我没有伤害过那个女人。”

梅厄挪动了一下身子，一种介于阴笑和微笑之间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有意思，很有意思，那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说你不要再问了。”

“但你是一个好奇的人，对不对？所有作家都很好奇。所以我们不妨继续下去，只为探明真相。你杀过人，杰瑞。我的意思不是说在书里，而是在现实生活中。”

杰瑞没有回答。

“你不回答，我就权当没有，因为你会记得的，对吧？如果你不记得，你内心也会感觉到的。”

“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我不想再说什么了。”

“你妻子呢？”梅厄问。

“我也会等她来的。”杰瑞说。

梅厄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是否还记得你杀死过你的妻子吗？”

这个问题有些猝不及防，杰瑞觉得他错过了某一部分对话。他刚才走神了吗？还是说他的记忆消失了？少顷，他回过神来：“你是在说我的一本书？”

“不，杰瑞，是现实生活中。”

杰瑞摇了摇头：“当然没有。我怎么能记得呢？她还活着呢。”

“她死了，杰瑞。”梅厄说，“你杀死了她。”

“别胡说。”

“你开枪打死了她。”

“我说了，别胡说。”

“为什么？这是真的。”

“这并不好笑。”杰瑞说，这并不好笑，不好笑，不好笑；这并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根本就没有枪，所以不可能是真的，就像他说的那样，他能感觉到。

“大概在一年前，你杀了你的妻子。”梅厄说，脸上露出沾沾自喜的神色，透露着一种“我全都知道，我比你聪明”的自得。杰瑞恼怒地摇摇头，如果他真的有一把枪，要是他带着，他只会一枪打死梅厄。“你知道自己杀死了她。”梅厄接着说。他的搭档把视线从路面收回来，冲他皱皱眉头，可他没有理会。“毕竟，你会有感觉的，对吧？这是你说的。杰瑞，这就是我所说的情节漏洞。你不能说你没有杀死贝琳达·穆雷，因为你杀死了她，而你已经感觉到了。就像你不记得你开枪打死了你的妻子，但我们知道事实的真相——你杀了她。”

“我的妻子没有死。”

“丹尼斯——”他的搭档说。

“怎么了？这是真的。”梅厄说着看了一眼他的搭档，然后又盯着杰瑞，“她是因为你死的，杰瑞。这就是为什么你会在疗养院。要我说，我们就该把你关进监狱，但他们认为你精神不正常。”

“够了。”他说着，抽打起自己的脸颊来，轻轻地，不疼，接着力道开始加重，再加重，“她没有死，她没有死。”他说，他知道他现在必须像个非常严重的精神病人，他们认为他是假装的，但他并不在乎。

“我觉得够了，梅厄。”克里斯说。

“桑德拉没有死。”杰瑞说，还在抽着自己耳光。

“你开枪打死了她。”梅厄提高嗓门说，好让杰瑞听到。他用中指和食指对准杰瑞，跷起拇指，把手做成枪的模样。他将手伸向后座，指着杰瑞的胸口，相距不过一英寸。“砰！就在心脏。”

“把手拿回去！把你的手拿回去！”

“砰！”

他的名字是杰瑞·亨利·格雷·卡特，他是位作家，他虚构故事，这些都是他虚构的，这些都不是真的，这些人都不是真的。

“砰！”梅厄说。杰瑞猛地抓住他的手指向后拧，恨不得拧断。梅厄大叫起来，杰瑞又松开手，抓住梅厄的两绺头发用力拽。

“放开我，你这个疯子！”梅厄尖叫道，用另一只手掐住杰瑞的手臂，但杰瑞抓得更紧了。克里斯把车子转了个弯，停到路边。

“我妻子没有死！”杰瑞说，他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说她没有死！说！”

克里斯靠了过来，想让杰瑞放手，梅厄一拳头使劲砸在杰瑞的脸上。这一拳把他推回到座位上，手里还紧紧攥着梅厄的一撮头发。

“你疯了，浑蛋！”梅厄说。他探起身想给杰瑞另一拳，他的搭档又把他拉了回来。

“别。”克里斯说。

他没有再说第二遍，因为梅厄没有再攻击他，他把手伸向头顶一块光秃秃的秃斑，上面点点血迹。“你这个浑蛋。”他说，接着用手捂住折断的手指。

杰瑞张开手，头发落到旁边的座位上。“说她没有死。”现在他平静了许多。

“杰瑞，我们要把你铐起来，好吗？”克里斯心平气和地说，他的搭档在深深地喘息。

“他说桑德拉死了。”

“他不应该这么说。”克里斯说。

“对，他不应该那么说。这并不好笑。”

克里斯下车打开后门，叫杰瑞下来。他下了车，克里斯让他转过身去，干净利落地给他戴上手铐。杰瑞恍惚觉得自己之前好像戴过手铐。

“可是，她是不是……”他问。

“她是什么呢？”克里斯说。

“死了？”

克里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点头。“她是死了，杰瑞。我很抱歉。”他说。杰瑞没法上车了，他重重地摔倒在路边，膝盖撞在地上，身子倒向一边。他双手被铐着，开始哭泣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沥青路面上。

第五十天

其实你从今早的时候就开始写第五十天的日记了，刚写了两段，你就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你心烦意乱得很，拼写潦草，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写些什么，你只好撕掉那一页，从头开始写，仿佛这样做就可以当作那天的事情不存在。不过，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但在某种程度上，是的，如果我不写下来，你很容易就会忘掉。但并不是现在，而是当“黑暗的明天”降临之时）。现在来看，记忆的速度正在减慢，而你也草率地想要半途而废，不想写这本“狂人日记”了。你需要它，它可以帮助你记住自己是谁，你明明有病，却假装自己正常得很。你别再骗自己了。

记忆的速度正在减慢。

我们先说说尼古拉斯吧。尼古拉斯是你第十三（这个不祥数字）本书里虚构的律师，你很信任这个私生子的角色，赋予了他生命，可他却让你失望至极，因为你的编辑曼蒂并不喜欢他。怎么了呢？她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曼蒂是第一次将校对稿返稿时说的这番话，那些话太刺痛你了，把你的心戳得血淋淋的。所以，上个星期你把尼古拉斯从故事中删去了。曼蒂说不要着急，慢慢来。如果“阿尔茨船长”正向你逼近，你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了，何况改写一本小说呢？顺便说一句，“阿尔茨船长”是你给这种疾病起的新名字，当“黑暗明天”降临之时，只有“阿尔茨船长”才能操纵生命之舟。老兄，你艰难地改完手稿，两天前给曼蒂送了过去。今天早上，她打电话过来说，也许现在是时候去找一个代笔了。代笔啊！又是一件要添加到“难以置信的清单”上的事。

这是尼古拉斯和曼蒂给你带来的痛楚，但你知道曼蒂是在维护你的最佳利益，你知道的。好吧，这就是整件事儿了。你让她失望了，也让你自己失望了。

史密斯太太则是另一道伤疤了。她不只是你的邻居，还是疯人县的县长老大，“阿尔茨船长”正领航着她的生命之舟。前一阵子，她跑过来抱怨你不打理花园（一个星期前，嘻哈瑞克用了一整天时间除草、修剪，想在桑德拉的惊喜生日派对之前把花园打理得漂漂亮亮的），结果她认定是你毁掉了她花园里的玫瑰花。快拉倒吧，你是一位四十九岁的犯罪小说家，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喝上一杯酒，你才懒得去剪她那糟心的玫瑰花呢。哈，不喝酒，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昨天警方已经介入了，现在桑德拉进退两难，她也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基本上这件事是这样的：昨天大家醒来后，都看到史密斯太太家的前墙上被油漆喷上了“荡妇淫娃”四个字，“荡”在前墙上，“妇”在门上，“淫”在旁边的墙上，“娃”在窗上。没有人看到是谁写的，因为可能是晚上做的，史密斯太太什么也没有听到。多年来，她对丈夫无休无止地唠唠叨叨，活生生把她丈夫给烦死了，这件事也导致她耳膜穿孔。她走了过来，“砰砰砰”地拍你的门。她当然会来拍的。有人在她墙上喷上淫秽的字眼，而你就是最值得怀疑的人。有人在你的门上用油漆喷了“屁眼”两个字？去找杰瑞。有人在你的信箱上喷了“杂种”？去找杰瑞。有人在你车上喷了“吃屎吧”？去找杰瑞。果真，她就趁着桑德拉去工作的时候来找杰瑞了。杰瑞告诉她，他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她说杰瑞手指上留着与喷漆颜色一样的漆印，杰瑞说这不是漆印，是墨迹，因为他在伊娃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在一百一十张该死的请柬上写了一百一十个该死的名字。他是用签字笔写的，所以，请不要再编派他在她的墙上喷漆了。何况，她本来就是个荡妇淫娃，整条街上的人都知道，大家都有可能去做。

你真的把这些话说出来了，刚一说出来，你就后悔了。史密斯太太虽然爱八卦、惹人烦，但你也不能这样诋毁她，尤其是在她家里出了这种事之后。

曾几何时，你还与她邻里和睦。在你巡回推销图书时，你的家人会陪你一起去。你们离开后，是史密斯太太为你们看家的，她给你取邮件、喂猫；你和桑德拉还去参加了她丈夫的葬礼；她还会赶在桑德拉生日时给你们送来松饼。你很后悔说了那些话，你应该对有人对她做出这种龌龊的事情感到遗憾，而最遗憾的呢，却是当“阿尔茨船长”掌控了你的身体以后，无论什么坏事街上的人都可以怪罪到你头上。

你在她面前“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一个小时后，警察赶到了。他们要求检查你的手指，但你早就洗干净了。你当然会洗干净了，你洗了个澡，浑身干净，讲卫生的人才不会犯罪的。他们要求进屋看看。那时你已打电话给桑德拉了，她已经到家，她对他们说不行。她说，她绝不允许他们把你当成犯罪嫌疑人，要是他们有证据而且拿到了搜查令，她会很乐意让他们搜查房屋。他们说会拿一罐油漆给你，让你喷出和邻居家前墙上一样的字，这样就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进行比对，看看这些字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你差点儿以为他们是在开玩笑，忍俊不禁起来，不过他们的意思还真是想要一个五英尺高的笔迹样本。桑德拉对他们说不行，她说她对史密斯太太家发生的事感到遗憾，不过，无论是她还是你，都跟那事没有任何关系。

“有没有可能是你在无意识的时候做的呢？”一个警察问道。

“不可能。”你说。这是不可能的，要是你做的，你自己还会不知道吗？

他们说他们会去找其他邻居谈谈，一会儿再来找你。他们离开以后，桑德拉问是不是你干的，你说不是。

“你确定？”

“当然，我敢肯定。”

“让我看看那个暗格。”她说。

“什么暗格？”

“桌子底下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让我看看。”

结果你领她去看了，何况你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你本来就没有在史密斯太太的房子上喷漆。你推开桌子，拿出螺丝刀撬开松动的地板。

想猜一下那下面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这就对了，什么也不会有的。

就在那天晚上，你找到了喷漆。它就在你藏着书稿备份的暗室里，静静地摆在杜松子酒和枪的旁边。

他们开车去医院，一路上再没有烧烤式的闲谈了。梅厄坐在副驾驶座上抱着他的手，杰瑞凝视着窗外，忧虑而愤怒，痛彻心扉，脸上挂满泪水。当有人告诉你你做了一件毫无记忆的事，就好像是告诉你黑白颠倒、上下倒置一般。他们告诉杰瑞桑德拉死了，但她不会死的，他知道她不会死。即使他不记得杀了她，但至少他肯定会感觉到她已经不在世上了，他们已经结婚二十五年了。他清楚地记得上个星期在沙滩上与伊娃的谈话。她说桑德拉只是离开了他。想要弄清真相真是艰难困阻，桑德拉没有死，肯定是杰瑞的疾病负担太重，让她吃不消，她不想被拖累，所以才离开了。

到了医院，梅厄下车边朝里面走去，边回头给杰瑞抛来一个愤怒的眼神。杰瑞心想不能怪他。梅厄走路时把手护在胸前，保护着它，仿佛它是一只小鸟。现在就剩下杰瑞和克里斯了，从医院到警局的停车场有五分钟的车程，一路上杰瑞保持着沉默，什么也没说。他们乘电梯到了四楼，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很眼熟，杰瑞猜他以前来过这里，在他的写作生涯中，他也必然对警局充满了好奇。“写你所熟悉的，其余的可以虚构。”他想知道他在多少本书里虚构了这个地方，上个星期他还来过这里，伊娃就是从这里把他接走的。他被带到了审讯室，克里斯打开手铐，杰瑞揉着手腕。

“你想喝点什么？”克里斯问道。

“一杯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就好。”

“好的，杰瑞，我马上给你拿来。你还需要什么？里面加点小虎耳草吗？”

杰瑞想了想：“当然好，如果你们有的话……”

克里斯把贝琳达·穆雷的照片放在桌上，然后离开了房间。杰瑞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他曾为许多书中人物设计过眼前的场景，他知道他们会让他在这里待上一会儿，出出汗，好警察和坏警察们将会轮番上场，给他以震慑。十五分钟后，审讯室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他坐了下来。也许他们在等着梅厄接上手指，等着手骨愈合，等着复活节来临。他的律师还没有来，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也没有来。他想去开门，结果门是锁着的。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过了几分钟又坐了下来，凝视着女人的照片。在此以前，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他知道他们非要认定是他杀害了她。就算她参加了他女儿的婚礼，他也不会认识她的，因为所有事情都是由桑德拉和伊娃共同打理的。

这时，门开了，一个杰瑞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走了进来坐在对面，他说他的名字叫蒂姆·安德森，是他的律师。他们握了握手。蒂姆五十五岁左右，古铜色皮肤，一头银发向后梳着。他戴着一副眼镜，眼睛像是躲在望远镜的后面，显得更小了。他戴着一顶太阳帽，如同刚从国外度假回来。他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西装，手腕上戴着名贵的手表。杰瑞心想，这意味着他待遇优厚，从而反映出他业务精湛。

“你的眼睛怎么了？”蒂姆问。

“我在等我的律师。”

蒂姆正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听到杰瑞这样说，他停住了，凝视着他，一脸担忧。“我就是你的律师。”他说，“回答我的问题，你认不认识我？”

杰瑞耸耸肩：“别往心里去。”

蒂姆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旁边放了一支笔，接着把公文包放在地板上，双肘顶在桌上交叉起手指，托着下巴：“我做你的律师已经十五年了。”

“对不起。”杰瑞说，微微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杰瑞，为了把事情澄清。”蒂姆说着，把笔记本向前挪了挪，拿起笔，“告诉我你能记住的一切，从你眼睛下面的肿块开始说起。是谁打的你？”

杰瑞告诉了他那两个警察对他所做的一切，他说他们认定是他杀了照片中的女孩，让他上了车，铐上手铐，在路上被殴打。他说他们想让他相信桑德拉已经死了，随后默默地盯着律师，等着他最不希望听到的答案。律师放下笔，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几秒钟后他说：“杰瑞，恐怕这是真的。他们告诉你过程了吗？”

这个消息不再像是晴天霹雳了，可他仍旧难以接受。他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蒂姆接着说：“她被人一枪打死了。你……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就是你为什么会在疗养院，而不是在监狱。你心智失常，无法接受审讯。对于这件可怕至极的事情，我们却无法责怪任何人。”

杰瑞认为这是个愚蠢的说法：无法责怪任何人？枪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家里，奇迹般地瞄准了桑德拉并且开火？他知道这是谁的错：“阿尔茨船长”。于他们而言，桑德拉去世已经是一年前的旧事了，但对他来说却是新闻，桑德拉刚刚去世了一个半小时。他双手捂住了脸，整个世界骤然漆黑一片，他呜呜地哭了起来。他回忆着桑德拉，回忆着没有糟心事的甜美时光，充斥着欢声笑语、床笫之乐。他胸腔里阵阵发紧。他不想待在没有桑德拉的世界，他不知道没有了她他该怎么活下去。靠遗忘吗？他猛地推开桌子，冲着地板一阵呕吐，秽物乱溅，弄到他的鞋上了。他的律师仍旧一动不动，大概是盘算着他反正又不能收取额外费用了，所以还是别冒着弄脏西装的风险去拍拍杰瑞的背然后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杰瑞吐完后，用胳膊抹了抹嘴，直起身来。

“都是这种病造的孽，不是你的错。”蒂姆说，“我对桑德拉的事表示遗憾，对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表示遗憾，但我们今天不说这个。我们得说说贝琳达·穆雷，再核对一下今天发生的一切。”他说着，拿起笔，悬在笔记本上。

杰瑞摇了摇头，呕吐物的气味很浓：“先告诉我桑德拉的事。”

“我不知道这是否有用。”

“求求你了。”

蒂姆放下笔，靠在椅子上。“我也不是很清楚。你还记得婚礼吗？”

“不记得了。我是说……记得。”他说。婚礼他能记得，但不记得桑德拉发生了什么事。他摧毁了整场婚礼。“这就是为什么我杀了她？因为婚礼？”

“没人知道。那时，你身上的症状加重得很快，屋子里到处安装着警报器，你——”

“什么警报器？”

“有时候你会出去游荡。”他说，“桑德拉把你的车钥匙藏了起来，至少你就不能开车了。但你还是会偷偷溜出家门，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她只能安装警报器。”

“真的？我会偷偷溜出去？”

“安装警报器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你想离开，她的手镯就会通知她。桑德拉外出的时候也会带着你，或者她会叫别人过来。那时她请假全天照顾你，不过你并不喜欢那种感觉。”

“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婴儿。”杰瑞说。

“问题在于你还会常常翻窗外出。桑德拉发现后，计划着在那儿也安装警报器，但之后……嗯，原计划安装警报器的那一天，她死了。问题在于那儿有逃跑的痕迹，所以警方认为你杀了这个女人，因为她发现了。”

“我……我不可能做这件事的，任何事都不会做。”

“但警察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甚至没有找到枪。他们对你进行了搜查，寻找枪击残留物，但一无所获。但那些天你洗了好几次澡，是你报的警。”

“多长时间？”

“四天。”他说，“因为你的办公室装有隔音设备，所以没有人听到枪声。其他的取证没有说服力。比如你衬衫上沾上了血迹，但也有可能是你坐在妻子的血泊里抱着她，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你打电话报警，承认了一切。我们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开枪打死桑德拉，杰瑞，我们只知道你开枪打死了她。”

杰瑞想知道，在过去的一年中，有多少人向他隐瞒了这件事。他想起伊娃告诉过他桑德拉只是走了，提出离婚而已，她不想告诉他真相，免得让他产生不必要的痛苦。他突然想明白了，女儿为什么叫他“杰瑞”而不叫“爸爸”。不是因为他搞砸了她的婚礼，而是因为他杀了她的母亲。他想象着这样的场景：他坐在写作房的地板上，一手拿着冒着烟的枪，另一只手臂抱着妻子的尸体，他想象着，就像他在纸页上虚构着的人物死亡的场景。但是，他不想把桑德拉放在这个虚构的场景之中。

“为什么我不记得杀死了她？”

“医生认为你抑制住了记忆，因为那太痛苦了，只会给你造成心理上的创伤。你过去的很多片段会在你的脑海中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这件事不在那些片段当中。你的医生认为你可能永远都不会记起这件事来。真的很对不起，杰瑞，我不想把这件事讲得如此痛心疾首。但我们现在就在这里，我们必须先解决眼下的事。告诉我，你都对警察说了些什么？”

杰瑞趴在手臂上，心里满是桑德拉。要是这是真的，要是他真的杀害了她，还有什么事算得上重要呢？如果门没有锁，他应该拿起律师的笔跑到外面，扬言威胁要刺死什么人，这样他们就能把他打倒在地，结束这场噩梦。

“来吧杰瑞，我们需要把这事办完，好吗？我对桑德拉的遭遇深表遗憾，但现在我们需要集中精力办你的事。如果你想从这儿出去，就需要配合我的工作。”

“我不在乎能不能出去。”杰瑞趴在那里说。

“你应该在乎的。因为如果你没有杀害这个女孩，而警方认定是你干的，那么真正的凶手就会逍遥法外。你希望这样吗？”

杰瑞抬起头看了看他，这一点他倒没有想到。呕吐物的味道似乎越来越浓了，他在椅子上挪动身体，换了个姿势，不想再闻到了。

“稍等一下。”蒂姆走出了房间，三十秒后他回来了，带回一个门警。门警带着拖把和水桶，把呕吐物打扫干净。一分钟后，这里就又只剩下杰瑞和他的律师了，房间里的味道好闻了一些。“告诉我所有的事吧。”蒂姆说。

“好吧，好吧，让我想想。”杰瑞说。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想先把桑德拉的事放在一边，专心致志地想今天的事。他吸吸鼻子，擦擦眼睛，整理着思绪。他不认为自己的故事有过什么改变，但他怎么知道呢？他是个连自己都无法信任的人啊。他说了起来，蒂姆则一直在做笔记。

杰瑞说完后，蒂姆说：“来之前我跟汉密尔顿护士谈过，她说，这很常见，你把现实和小说弄混淆了。她说有时你认为书中的事情是真的，觉得你做了那些事。你有时承认上大学时杀死了邻居。她说你实在是太固执了，他们翻看过以前的新闻报道，也和伊娃谈论过，结果证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记得她。”杰瑞说，“苏姗。”

“她根本不存在，杰瑞。”

“我知道，我是说我记得在书中写过她。”

“那贝琳达·穆雷呢？你还记得她吗？”

杰瑞又看了一眼贝琳达·穆雷的照片，但除了这张照片，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其他什么了，远不如苏姗真实。“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警方有我伤害她的证据吗？”他问，“比如DNA比对之类的。”

蒂姆摇摇头：“这一点很可疑。桑德拉去世以后，他们已经提取了你的指纹和DNA。如果在系统中比对成功，他们早在十一个月前就该找你了。可能你的口供是他们唯一的线索，他们没有在现场发现任何东西。”

杰瑞回想着，他记得梅厄在汽车上问过他，他会不会比警察更聪明，因为犯罪小说家可以认为杀人之后继续逍遥法外。这就是他们怀疑他的理由？“我没有做过，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在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证据。”

“以前有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比如你做过什么，而自己却忘了的？”

“你的意思是说除了杀死桑德拉的其他事？”

“去年你的邻居报案说，她家的前墙上出现了淫秽字迹的喷漆。你还记得吗？”

“什么邻居？”

“史密斯太太。”

杰瑞摇了摇头。他记得这个邻居，但不知道蒂姆在说什么。“我记得有人把她的花拔掉了。”

“这个我不知道。”蒂姆说，“但她认为是你在她房子上喷漆。”

“她搞错了。”

“四天后又有人报案，史密斯太太的车被人纵火烧毁了。你不记得了吗？”

他努力回想着，但什么印象也没有，没有邻居，没有车，没有火。“不记得了。”

蒂姆用笔敲敲桌子：“好吧，我知道了。你看新闻吗？”

“有时看。”

“看报纸吗？”

“有时看。”

“好的。咱们现在让警察回来，告诉他们我们的想法是什么。”

“是什么？”

“你不仅把书中情节和现实世界弄混淆了，还把新闻报道混淆了。你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力难以操纵。我们要告诉警察你把新闻报道和现实世界弄混淆了，而且还把小说情节与现实世界弄混淆了。不要回答任何你没有印象的问题，回答了也没有用，他们在这个节点上提问，其目的就在于逼供，强迫你承认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只要这么做，我们就可以帮你离开这里回家。”

“回家还是回疗养院？”

“回疗养院。”

杰瑞拍了拍照片：“我没有伤害她。”

蒂姆把钢笔和笔记本放回公文包：“在这里等我，杰瑞，我要去跟警察单独谈谈。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们要给我拿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杰瑞说。

“什么？”

“侦探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他说他会马上给我拿来的。”

“好吧，杰瑞。在这儿等着，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他出了门，留下杰瑞独自在审讯室里口渴难耐地等候着。

第五十一天

你的名字是杰瑞·格雷，除了忘了在邻居家的前墙上用油漆喷污言秽语，你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绝对没有。未来的杰瑞，你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他们认定是你做的。仅仅就因为你在写作房里藏了个喷漆罐并不意味着你在邻居家的房子上喷过漆。厨房里有把菜刀，难道就能证明二十年前你拿着它把人砍了？那些油漆是“改造过去”时用剩下的，就跟存放在车库里的其他油漆一样。在暗室里发现喷漆后，你打算把它扔掉，这个你还记得，在城里某处找个垃圾桶，把它扔掉。但问题在于桑德拉把车钥匙拿走了，让你开不了车。她是昨晚拿走的。她说她以为你不会察觉的，但可悲的是你还是发现了。她说她把钥匙拿走是为了你的安全，为了其他路人的安全。这话很伤人，但是你知道她拿走钥匙的真实目的是要控制你。“杰瑞，不要这样做；杰瑞，不要那样做。”这些天你天天都听到这些。

昨天，警察并没有再回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再来了。你得想法洗清嫌疑，否则将面临终身监禁，终日在太阳底下扔石头。如果你不能开车，起码还能走路，走路又不犯法。邻居们不会向窗外张望着说：“哦，这是杰瑞要去毁掉罪证了。”

这就是你能做的一切了。

至少你开始做了，直到“阿尔茨船长”开始参与进来。

距此三个街区有一间公园，你觉得那里够远了，可以放心丢掉喷漆罐，毕竟警察找的不是凶器，他们的搜查半径很可能是房子的五米以内。现在回想起来，整个事情办得似乎有点儿蠢。首先，根本就没有必要丢掉喷漆罐，警察永远也不会拿到搜查证的，这桩犯罪既没有引起轰动，也没有人受到人身伤害。不论从动机还是目的上讲，这件事都不是什么大事。

你背着一个小运动背包离开了家，通常包里会有一条毛巾和一瓶水，但在那一天（那一天仍旧是“这”一天），包里装着你即将要处理掉的真相。在马路对面，你看到了史密斯太太的房子暴晒在阳光之下，字迹残留的油漆被晒得渗入了木材，因为那层油漆喷得太厚了。

你到了公园。平常那儿有小孩子在玩耍，但你去的时候并没有，因为那时正是上学时间。你坐在长椅上（你还记得几年前在这儿遇见桑德拉和伊娃的情形吗？那时，气温三十多摄氏度，你热得汗流浃背，额头闪闪发光，衬衫上有一片一片都是被汗水濡湿的。你明明是第一个坐在这里的，等着她们娘儿俩，结果一位妈妈走了过来叫你离开，你说：‘你说什么，努力写作的作家？’她说：‘不，我是儿童小提琴手。’还没等你回答，桑德拉就来了）。昨晚你彻夜难眠，此刻正疲惫不堪，一幕幕你做过的、没做过的事像过山车一样在你的脑海中不断回闪。几英尺以外有一个垃圾桶，你觉得这个地方挺合适的，完全可以把喷漆罐扔在这里。你有点儿困了，心里琢磨着要是有人发现了，然后……

然后，你什么也不想了。忽然你不再是杰瑞·格雷了，你不再是你，不再是我，不再是过去的你。不过，你还尚存着意识，既没有被汽车撞倒，也没有脱光衣服，没有弄丢钱包，没有在商店里偷猫食，在某种程度上你还算是正常的，但这种程度就像是别人打电话过来你会说：“杰瑞不在家，请留言。”也像是梦游一般。“阿尔茨船长”操控着你的身体回到父母的一间老房子里，你门也不敲就径直开门进去，这些都是如今住在那里的一个女人说的，而这女人并不是你的母亲。

你不记得谈话的内容了，但是亨利啊，这个没有出现在任何电话簿上却印刷在所有的书上，却是可以努力回想的，对吧，亨利？

杰瑞迷迷糊糊的，杰瑞懵懵懂懂的，杰瑞疯疯癫癫的。

谢谢你，亨利。

好了，你在回想了。幸运的是（这个词语难道不是我们在将来苦苦等待的消息？“幸运的是”一切都变好了，“幸运的是”你并没有患上老年痴呆症），现在租了那所房子的女人在是克莱斯特彻奇医院的护士，她认为你被吓坏了，变糊涂了，她能察觉现在是谁掌控着你。她让你进来，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请你坐下，给你沏了杯茶。你问她为什么住在你的房子里，结果她问你是谁，你是……你有点儿不确定，但你带着钱包，里面有你的驾照（桑德拉只是想控制你，但她至少没有把驾照拿走），你的名字终于水落石出了，现在你就成了正常的杰瑞，至少你能告诉她你住在哪儿。她问你有没有带手机，你带着，她便打电话给桑德拉。桑德拉说她正在路上了。这段时间里，你一边吃着点心、喝着茶，讲述着之前邻里之间的故事，包括很久以前发生在那里的一桩谋杀案。你还记得吗？不记得了，什么谋杀案？这事发生在二十年前，也许是三十年前，在梅（这是那个护士的名字，梅护士）搬进这条街之前发生的。其实梅只在那所房子里住了六个月而已，她和你年龄相仿，但她仍旧思维敏捷，你好羡慕她。

真是奇怪，你为什么要去那幢房子里呢？那儿并不是你长大的地方。你住在一条相似的街道上的一间相似的房子里，但距此有几英里远，两地在不同的小区，甚至在不同的学区。你从三岁起就住在以前的家中（这你不记得了），一直到二十一岁（这你能记得），你的父母都在那所房子里度过了一生。十九岁那一年，一个年轻司机向他的哥儿们炫耀新车，他开着这辆新车冲到了你们家的前花园，撞倒了一面墙。开车的那家伙摔断了脊椎，他的朋友依靠生命支持设备维持了一星期。你的家人虽然没事，却得在保险公司寻找漏洞（车祸赔付范围并不包括房子）、承认赔款之前搬到别的地方住，接着建筑工人……好吧，你太了解建筑工人了。所以，你的家人在外租房住，从三个月变成六个月，直到家里重修完毕。你为什么又回到了那所出租房呢？

那儿又不是你长大的地方。这些都是谜团？但“阿尔茨船长”肯定在这里起了作用，对吧？

桑德拉来了，她感谢了梅护士，给了她一个拥抱，有那么一个瞬间你以为桑德拉会紧握梅的手告诉她一切都是错的。桑德拉感谢上天，说你幸亏游荡到一个护士的家中，而不是一伙瘾君子那里。

一个小时后，你坐在写作房里收发工作邮件，借此打消浪费时间的懊恼。这时桑德拉进来了，她一手拿着你的背包，这是你落在车上的，另一只手拿着喷漆罐，这是你落在背包里的。

你争辩起来。你当然会争辩的。你告诉了她真相，真相就是你要把它扔掉，因为你知道如果它被发现会有什么下场，哪怕它不是真正被用过的罐子。她说，你之所以要把它扔掉，是因为你做了史密斯太太控告你的事。

“我知道是你。”她说着，向你走了过来，在你面前蹲下，看着你的眼睛，把手放在你的膝盖上，“我不想相信，我想方设法地不去相信，但我知道是你做的。哦，杰瑞，我们该怎么办？事情越来越糟了。”

“不是我做的。”你说，对她所说的“越来越糟”这个词忧心忡忡，“你会报警吗？”

她摇摇头：“当然不会，但我们得做点什么。我们不能让史密斯太太独自承担所有的损坏费用，因为我们知道是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

“我们看看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能让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比如呢？”

她对你忧伤地一笑，你知道她这笑容里包含了多少痛楚和心碎。“明天早上再说吧。”她说。

事情就是这样的。明天你会知道有什么办法的。

好消息？今天确实没有什么好消息。

坏消息：你的父母都死了。其实在他们去世多年以后，你刚刚得知此事。于你而言，这或许是件好事。爸爸在游泳池里溺死了，几年后妈妈患上癌症。这是不是刚好说明你永远也回不了家了呢？这是真的，伙伴，尤其是在你现在面临的情况下。

他们提取了他DNA的最新样本，想是之前的样本已经损坏。杰瑞知道这种概率微乎其微，比他找回以前记忆的概率还要小。他们用棉签擦拭他的口腔壁，就像他小说中一个无辜的角色一般，被指控谋杀，他的抗辩只会反衬得他更有嫌疑。他们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因为他的回答都会被视为与案件无关。他的律师表示，他所说的一切都与案件无关。他认为现在坐在那里的是一个与杰瑞毫不相关的人。汉密尔顿护士看到他脸上的伤痕，探过身子想看仔细些，但被制止了。被杰瑞折断了手指的警察也不见踪影。

汉密尔顿护士与杰瑞坐在审讯室里，其他人则在外面讨论着他的未来。

“会没事的。”她说着，紧握着他的手。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杰瑞的律师走进房间，告诉他们杰瑞已经自由了，可以离开这里。在他的监督下，杰瑞明天将会接受专家约谈。没有被折断手指的那个警察一声不吭地陪同他们下楼。汉密尔顿护士的车停在几条街道之外，警察陪同他们走了过去。杰瑞上了车，警察和汉密尔顿护士在外面聊了几秒钟，他心里纳闷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话说回来，回去要比到这里来的感觉好很多。

汉密尔顿护士上了车，又告诉杰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之后他们就上路了。

“你真的认为我杀害了那个女人？”一分钟后他问。绿灯在前面亮着，但交通仍处于停滞状态，因为前方正有一群鸭子在过马路。伊娃小的时候很喜欢看这幅景象，她会把脸和手贴在车窗上和它们说话，等着它们过去。

“说实话，杰瑞，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怕我？”

“看着我，杰瑞，难道我像是怕过谁的人吗？”浩浩荡荡的鸭子从公园朝着炸鱼薯条店的方向走了过去，杰瑞脑海闪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鸭子们在排队订餐，另一幅画面则是它们变成了晚餐。

“我真希望我还能记得当时的情形。”他说，“我以前写过日记，它在哪里？”

“没人知道它在哪儿。”

“你的意思是它不在家里？”

“没有人发现它，甚至连警察也没有。你一定是藏在什么地方了。”

“也许吧。”他说。颠簸的汽车清理着他脑海中沉淀的淤泥，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我的房子怎样了？”

“卖了。”

“现在有人住吗？”

“我猜是的，怎么了？”

“因为我的写作房里有个地方，我以前用来藏东西的。”他说着摆了摆头，记忆更清晰了，“也许我们可以去那儿看看，日记肯定在那里。”

“我敢肯定那个暗格已经被新业主发现了。”她说。

他摇摇头：“如果连警方找不到，新业主也不会找到。”

“警方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找它。”她说，“不过你以前没有提到过这事。”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许他之前没有提到它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或者他觉得记住还不如忘了，只是现在他需要知道了。“在地板下面，如果我们找到了它，它会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的。”

“我不知道，杰瑞。”

“拜托！”

“就算找到了，你也可能不会喜欢日记里的内容。我不希望让它听起来不怀好意，但你最好不要管。我们应该报警，让警方去处理。”

“要是不是我开枪打死她的呢？”

“你是这样想的？”

他摊开双手。“这里面有个巨大的漏洞。”他说，“要是我一开始就承认了罪行，而为什么我坦承的却是虚构的罪行而不是真实的罪行呢？我觉得里面肯定有问题。”

她没有回答。

“要是日记可以证明我无罪呢？求求你了。我上次像这样是什么时候？”

“像哪样？”

“像此刻这么清醒，此刻的我就是真正的杰瑞，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希望大家不要把我看作怪物。”

“我不认为你是怪物。”她说，“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你像现在这样头脑清醒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至少有几个月了。”

“我女儿认为我是个怪物。”他说，一切都明了了，可以解释他们俩之间的隔阂，“这就是她从来不来看我的原因，她恨我。”

“她不恨你。”汉密尔顿护士说。

“她甚至都不叫我爸爸了。”

“她也很为难的。”

“我需要日记，需要知道真相。”他说。他记得曾经的美妙时光，却提也不提日记的事，可能真如所有人怀疑的那样，里面记录了一些丑恶。但反正他也记不住了，还不如找到它。“如果我能找到，我也可以为此道歉。对别人来说这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而言却意味着开始。”他说。如果他可以道歉，可以被原谅，可以坦诚以待，那么也许上天会放他一马。

她静静地想着，他能看得出她正在抉择。他想再说什么，但又怕会让她放弃他希望她所做出的决定。

“好吧。”说着，她驶离车流，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我先打电话给你的律师。我想找他确认一下，保证我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

“我会配合的，我保证。”

“别抱太大的希望，杰瑞。家里可能没有人，即使有，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让我们进去，我们甚至不知道日记是否还在那儿。”

“我知道，我知道。”

“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警察也会需要的。他们会认为这是证据，可能不会还给你。”

“我只是想读读，就这样。”

“你确定吗？我是说，你真的确定吗？”

“我确定。”他说，然后又补充说，“我会好好的。”

“桑德拉就死在这座房子里，杰瑞，你可能会读到亲手杀死她的陈述。我得叫艾瑞克来帮忙，因为我觉得这可能是让你走上正轨的绝佳机会。”

第五十三天

未来的杰瑞，他们正在安装警报器，你能相信吗？天啊，接下来他们是不是要给你安装一个巨大的猫门啊？然后你得……等等，收到了一条来自亨利的消息，亨利，管那个叫什么？哦，这不是叫猫门，就是叫门而已。你得戴上一个该死的项圈，确保街上其他患有痴呆症的老爷爷不会闯进来，然后抢劫冰箱、在地毯上拉屎、破坏客厅里的家具。

其实这些都是那个谁的主意，那个大胸心理咨询师。今天上午桑德拉给她打电话说你又出去游荡了，咨询师说这的确是会发生的。明天会有人来，在所有进出的门上安装警报器，包括车库门。窗户上没有警报器，因为如果你想从窗户逃走从而不触发警报器的话，那说明你还是神志清醒的；而警报器只是为了防止“阿尔茨船长”驾驶着你的身体失事而已。对于你的走丢，桑德拉没有表示同情，反而落井下石。天啊，她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又不是受苦的那个，她又不是失忆的那个。要是你能找到车钥匙，你就可以买顶帐篷，开车到海滩，做棉花糖卖去，让你那个有控制欲的老婆胡作非为去吧。

距离婚礼还有不到三个星期，你不敢看你的信用卡账单了。顺便说一句，你也不用看了。因为现在账单都在网上显示，而你又不记得账号或密码，所以无法访问了。不过，说实话，未来的杰瑞，在这场失忆游戏中，你想过说不定只是桑德拉篡改了账号或密码。她想让你问她，然后她会告诉你还是原来的账号或密码，但你的反应不会让她满意的。

你今天和汉斯交谈过了，他过来看你。他不像桑德拉，他是站在你这边的。他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至少也会同情一下。他给你展示了一下脖子上的新文身，比衣服领口要低一点儿，所以他得把短袖往下拉一拉，只见上面文着指甲大小的“刀锋狂人”。

“老兄，我喜欢你的书。”他说，“我为你骄傲。”

你跟他说了警报器和外出游荡的事，以及邻居对你的指控。

“你一定备受打击，老兄。”他说。他是你朋友里唯一一个叫你“老兄”的人，其实你很讨厌这个称呼，但汉斯偏偏这样叫你，这是汉斯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像是马路对面的那个太太疯了。”

“是疯了，她比我更像是个老年痴呆症患者。”

“你什么时候开始被软禁的？”

“今天早上，我不能在桑德拉不知情的情况下开门。”

“警察呢？他们会认为是你在她家墙上喷漆了吗？”

“可能吧。”

“婚礼进展得怎样了？”

“这一定会成为今年的社交大事，桑德拉和伊娃都在四处奔走。明天晚上她们要前往餐厅试吃甜点，我也跟他们一起去，这样我就不会乱跑了。”

“听着很有趣。”

才没趣呢，你会站在那儿，像个白痴一样试吃食物，他们会问你哪个最好吃，无论你提出什么意见都会被一个女孩否决。“杰瑞喜欢巧克力味？哦，对不起，杰瑞，参加婚礼的人更喜欢香草。”

桑德拉问怎么处理史密斯太太的事，你开玩笑地说雇一个职业杀手吧，但她没有笑，也许这真的不好笑。但在未来，杰瑞，当你回首往事之时，你会对整件事情都付之一笑。桑德拉出了个主意，要在史密斯太太家门口留一个装有现金的信封，足以支付重新刷漆的费用。你不喜欢这个主意，并不想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赔付，何况现在你正缺钱，万一病情加重你需要请家庭护理呢？你对桑德拉说，史密斯太太会知道是谁送的，毕竟还有谁会因为内疚来赔付呢？

希望这已经是最糟糕的情况了。你似乎已经到了忧郁症的最后一个阶段了，这是桑德拉说“越来越糟”的那天说的。现在，无论病情有多糟糕，发展有多快，现在都需要准备好。你已经到达第五阶段了，你已经接受了难以自控、外出乱走的事实了，这又不是世界末日。就算你忘了怎么用盘子，谁又会在乎呢？

妈的，你可能真的忘了怎么用盘子。今天下午，你有点儿饿，便热了一罐意大利面。这并不需要什么精湛的厨艺，只要用开罐器开启，把面条倒入碗中，再把碗放进微波炉加热两分钟即可。你不会把房子烧掉的。你刚吃了一半，桑德拉就下班回家了，她走了进来，注意到你没有用盘子。是的，未来的杰瑞，你把面条直接倒在桌子上。即便桑德拉给你指出来了，你还是花了几秒钟确认了自己没有用盘子。

那一瞬间，你只好接受命运的安排了，你再也不能摆脱“阿尔茨船长”了，它要一路陪你到坟墓里长眠。

可悲的是，杰瑞，也是时候接受它了，病情加重得太快了，你告诉所有人，你会参加伊娃的婚礼的，至于圣诞节却有点儿不妙。还是看看好的一面吧，至少今年你不会因为买错礼物搞得一团糟了。

好消息：再次跟汉斯谈心真令人开心。婚礼筹划进行得很顺利，你从未见过伊娃如此快乐。这些天她笑得如此灿烂，你禁不住想哭，因为你就要看不到了。她太像二十五岁时的桑德拉了，母女俩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真是怪异啊。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伊娃写的这首《心碎的男人》，一经发行就荣登音乐排行榜的第十二名。虽然你更喜欢听她演唱，但这样也仍旧让你激动不已。她现在已经卖出第二首歌了，并说第三首已经有了稿约。

明天晚上我们将去试吃婚礼用的甜点。到时候桑德拉的妹妹会请人到你家参加桑德拉的惊喜生日派对，肯定很有趣。

坏消息：你吃面时在桌子上留下了叉印。一年前，如果桌子不小心弄上了印迹，桑德拉会建议买张新的。但这次她没有，这说明她有外遇了，昭然若揭。你想知道这些都是怎么串联起来的，在这方面你可是位专家。不久她就会想方设法诓你搬进疗养院，接着她就可以趁着你不在时买张新桌子。她可以和替代你位置的男人在各大百货商场出双入对，挥霍你的钱。桌子就是证据，表明她已经开始行动了，至少你已经知道她为什么要更改你网上银行的密码，撕掉日记里的两页：因为她不想让你花“他们的钱”。你一定很早就发现了端倪并且写了下来，后来被她发现了，便撕毁了证据。

同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过去几个星期她长时间不在家中。你不想让她知道你已经察觉了，所以，还是乖乖听妈妈的话吧，未来的杰瑞。在沙发底下的暗格里藏日记实在是太蠢了，这表明这种疾病对你的影响要比想象中的更加严重。是时候把它和书稿的备份藏在一起了，你知道在哪儿。

汉密尔顿护士打电话叫来律师，半小时前杰瑞还知道他的名字，现在已经记不得了。他的记忆如同蜂窝乳酪一般，犹抱琵琶半遮面。他隐约可以听见电话中的谈话，但不过只言片语罢了。汉密尔顿护士挂断了电话，对他详述了一遍。

“日记将被视为证据，尤其是如果它记载了枪杀桑德拉的明确意图的话。你的律师说我们必须小心。”她说，“不过，他也说，因为这是你的私人日记，你有权去看一看。他祝我们好运，并随时告知他最新进展。”

“那不单是日记。”杰瑞说，“也是我的随想录。”

之后，她打电话给艾瑞克，告诉他到那幢房子里与他们会合。这次的对话很简短，汉密尔顿护士偶尔点点头。当路上的车辆之间有间歇时，她发动了汽车。他们默默地开着，车离他家越近，一切就越来越清晰。他不记得上一次在这里的情形，但他依稀觉得上一次正是在这里杀害了桑德拉。他认为这仍然有待证实，希望日记会给他们提供一些答案。

他们在屋外停了车。他正要下车，汉密尔顿护士拽住他的胳膊：“咱们先等等艾瑞克，不会太久的。”

“我们不能等。”他说，“我必须弄清楚，我必须弄清楚。”

“就几分钟。”

他很想打开车门冲进屋子，但还是决定等待。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向她介绍起这幢房子来，说他多年前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那时他和桑德拉会看各种出售房，见各种房产中介，他们开车经过这里时看到这座房子前挂着“开放参观”的标志牌。这些细节在他的头脑里清晰如昨，想到他对最近发生的事反而忘得更快，更加沮丧了。当他们走进房子，自然就会找到他们在这里过完一生的印记。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确在此过完了一生。”杰瑞心想。

一个身着淡蓝色连衣裙、脚蹬同色鞋子的女人从街道对面向这边步履匆匆地走来，很明显她有话要同他们说。杰瑞认识她。

“他在这里做什么？”史密斯太太问，那个“他”字在杰瑞听来仿佛是他不仅开枪打死了妻子，还把她给吃了。

“你是哪位？”汉密尔顿护士问。

“我是被那个……那个开枪打死老婆的凶手骚扰过的邻居。据我所知，他曾经也想杀了我。但我很幸运，我还活着。”她说，接着停顿了几秒钟，以凸显彼时情形的恐怖，“我报警了，警察正在路上。”

“也许你应该到里面去等他们。”汉密尔顿护士说。

“我完全有权站在街上。”史密斯太太说，“他应该被判刑，回到疗养院去。”

“你不要这样说话。”汉密尔顿护士说，“拜托，我觉得你应该到里面去等警察，而不是来这里招惹杰瑞。”

“你车里为什么坐着个冷血杀手？我——”

“谢谢你。”汉密尔顿护士说着关上车窗。

史密斯太太的嘴张成一个O形，脸上摆着一副“我从未见过这种事”的表情。她转过身，抬头看着她的车道，但没有走过去，而是站在前门旁张望着，每隔几秒钟看一眼手表。

“我们该走了。”护士汉密尔顿说，“我们随时可以回来的。”

“可是，我们不会回来了，对吗？”

还没等她回答，杰瑞就打开车门。她抓住他的胳膊，这一次他挣脱开了。等她赶上他时，他已经到了门口开始敲门。除了以前取邮件或弄丢钥匙把自己锁在门外，他还没有以陌生人的身份敲过这扇门。

他们听到了脚步声。“让我来说话。”汉密尔顿护士说。

一个约莫四十五岁的男人开了门，顶着一头刚起床乱蓬蓬的头发，顶上是黑色，四周却是灰色的。两个黑色的眼袋垂在布满血丝的眼睛底下，肥胖的身躯外挤着一件白色短袖，上面写着“为耶稣打喷嚏”，外面套着敞开着的衬衫。

“我能——”男子说，忽然盯着杰瑞顿住了，“您是亨利·卡特！”他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猛地伸出手来，吓得杰瑞差一点儿向后一跳。他说话的声音像是鼻子堵住了：“噢，我的天啊，亨利·卡特！或者，我应该叫您杰瑞·格雷，对吗？”

“对。”杰瑞对他说。

“我是您的忠实书迷。”那人一边说，一边上下摇晃着杰瑞的手，他的手心汗津津的。这时一只长毛家猫出现在门口，它蹭了蹭杰瑞的腿，又去蹭了蹭汉密尔顿护士的腿。“您最忠实的书迷。”说罢，他转过身去，用手帕捂住鼻子打了个喷嚏。“对不起，花粉症。”他说，“我叫特伦斯·班克斯，但大家都叫我特里。”特伦斯说话语速很快，很明显是想在下一个喷嚏来临之前把话说完，他打了喷嚏，又继续说，“我买了这座房子，因为它是您的，我想这可能有助于激发我的灵感。哦，天啊，我真多嘴！杰瑞·格雷就在我家门口！”

“你是作家吗？”杰瑞问，他想找到他们的共同点，这对他们来这里会有点儿帮助。

“正在努力——”他说，又弓着身子一连串地打了一个、两个、三个喷嚏，“正在努力成为一个作家。我的房间里满是退稿，我想我离成功不远了，对不对？下一步我的房间就满是我的书了。”然后他自嘲地笑了，这让杰瑞对他心生好感。“我想这看起来一定很奇怪，我买了这个地方，只因为它是您的，但这也是一笔很大的投资，您知道吗？房地产通常是这样。”

杰瑞心想：是吧，他们很容易看到凶杀、贬值、入住时间以及利润之间的联系。

“我是卡罗尔·汉密尔顿。”汉密尔顿护士说，她和特伦斯握了握手，杰瑞想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杰瑞想看看这个地方，我们希望你不会介意。”

“介意？不，不，当然不会！请，请，请进！”

他们向里面走去，那只猫跟在身后。特伦斯关上门，又打了几个喷嚏。“对不起。”他说，“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汉密尔顿护士说：“我们不能久留，我想你已经知道杰瑞的情况了吧？”

“是的，是的，当然知道。这太可怕了，实在太可怕了。”说罢，他领着他们朝房子里面走去。“这真是太可怕了。”他摇摇头，对谈话的内容深表悲痛，“您正处在写作的巅峰时期。这样的天才，就这样毁了。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做的？”说完，他回味着这句话的含义，仿佛真能为他做点什么似的。

他们停下脚步，杰瑞停在他原来的写作房外。门是关着的。

“说实话，还真有。”汉密尔顿护士说。特伦斯的脸上喜悦地发光，汉密尔顿护士接着说：“杰瑞在这里落下了东西，他希望可以拿回去。”

“您想要找回东西？当然，当然，我非常乐意。我们把大部分东西都卖掉了，但有些我们还保留着。房子买来时一切都保存完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杰瑞说，“你有我的东西？”

“我们买的时候，您的东西都在这儿，包括所有的家具。”

杰瑞点点头，他现在是“通情达理”的杰瑞。“我不是要找家具，我是要找藏在写作房里的东西。”

“我们希望你能让杰瑞进去，看一看那些东西还在不在。”汉密尔顿护士说。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特伦斯说，“没问题，但是……但是既然您都来了，可不可以在书上给我签个名呢？那将是我无上的荣幸。”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有那么多的时间。”汉密尔顿护士说，提醒杰瑞已经通知了警察。时间会很紧迫吗？毕竟，若是他没有停在路边的汽车里，史密斯太太有什么可说的呢？即便武装罪犯不大可能到这儿来，可他来到这儿也违反了规定，他应该待在疗养院，不应该是外出走动。他们最好尽快离开这里，但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书迷签名的请求，这一次同样也不会。

“我想我们可以抽出几分钟时间给加里签名。”他说。

“是特里。”特伦斯说。

“特里。对不起。”

“没事的，不用放在心上。”

特伦斯打开写作房的门：“这里是奇迹发生的地方，我希望可以沾点好运。”说完，他又像之前一样自嘲地一笑，而后笑声戛然而止，他又打了个喷嚏。

杰瑞走进他的写作房，这里就是他写作的地方。他的办公桌，他的沙发，他墙上挂着的裱框画，他的办公椅，他的书柜，他的盆花，他的音响，他的电话，他的台灯，房间里还有几件家具。唯一一件不是他的就是电脑。他感觉回来得很是时候，这是他的家，桑德拉正在房子里的某个角落，要么就是外出上班或购物去了。

“跟您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特伦斯说。

“这里是我的写作房。”杰瑞说。特里把这儿保持原样真是不容易，像是一个圣地。“这里是我的写作房。”

“和您离开时一样。”特伦斯说。

“我的家。”杰瑞说。

汉密尔顿护士拍拍他的肩头：“这里不再是你的家了。”她好像对杰瑞的反应有些不悦，“这里不是你的写作房。我想带你到这儿来可能是个错误，要是我早知道会这样的话……”她说，但没说完。

杰瑞走到书架前站定，他的书都不见了，书架上都是特里买的，包括亨利·卡特的畅销书，有些书名他很熟悉，有些则闻所未闻。书架上还有他收藏的一些小玩意儿，他以前旅行时，总是喜欢收集来自各个国家的东西。上面有埃菲尔铁塔模型，在土耳其买的手镯，在奥地利弄到的莫扎特人偶。

“我妻子觉得在写作房里摆这些东西有点儿蠢。”见杰瑞拿起一个小巧精致的金刚模型（这是他在美国纽约帝国大厦买的），特伦斯说道。杰瑞还记得排着长队，来到寒风刺骨的八十六楼，他冻得耸着肩膀，和桑德拉一起鸟瞰整座城市。相比于其他去过的城市，纽约充满了活力。他能记得住这个，却记不住桑德拉发生了什么。

“但我是这些书的忠实书迷。”特伦斯补充说，“您在这儿一定萌生过很多绝妙的写作想法……我知道这有些蠢，也有点儿诡异，但有时傻人有傻福，对吧？”

杰瑞放下模型，走到办公桌旁，用手指摩挲着桌子边缘。桌子背靠窗口，这样外面的景色不会分散他的注意力。他又盯着沙发。

“您在接受采访时说过，沙发是您写作房里最好的东西，但也是最坏的东西。”特伦斯说，“一些绝妙的灵感是你躺在沙发上时获得的，但你也在那上面浪费了很多时间。”

杰瑞点点头，一股怀旧情绪涌上心头，那感觉就像是躺在沙发上，沉浸在对这个房间的缅怀当中。墙壁上是一段《华氏451度》引言，他走了过去，抚摸着边框：“有些人需用毕生的时间记录自己的思想，他们需要审视周围的世界和生活，而我用两分钟时间就能搞定！我的愚作大受追捧！一切都结束了。”

特伦斯问：“这就是您想要的？雷·布拉德伯里的格言？”

杰瑞摇了摇头。他能记得他把它打印出来，镶上边框挂在墙上的情形。他还能记得向桑德拉解释时，她脸上流露出来的忧伤表情。

“是关于评论家的，对吗？”特伦斯问，“您把生命和灵魂都倾注到小说之中，人们可以在片刻之间以痛苦的方式解读出来。”

“不是关于评论家的。”杰瑞说，也没再做过多的解释。特伦斯再一次请他们喝东西。

“不用了。”汉密尔顿护士说，“地板在哪里，杰瑞？”

“有一块松动的地板？”特伦斯问。

“在这里。”杰瑞说，他转过身子，指着桌子下面，“但我们得把它推到一边，找个东西把它撬起来，我以前用的螺丝刀，办公桌里应该有一把。”

特伦斯摇了摇头。“我们搬进来时，抽屉是空的，厨房里倒是有一把。等等，枪就在这下面吗？”他一边问，一边指着地板，“这就是您在找的东西？”

杰瑞摇了摇头。“有一本日记。”他说，他不知道枪是否已经找到，也许也会在那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能把它找出来。”他说，但他并不觉得好受。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这家伙找到了枪，把他们扣押为人质，同时逼迫杰瑞为他写下一本书。接着他会把枪藏回地板下面，和卡罗尔·汉密尔顿护士以及犯罪小说家杰瑞·格雷一起。

“好的，好的，当然可以。我去拿螺丝刀，您在书上签名怎么样？”特伦斯的语气里充满着期望。

“没问题。”

“如果有时间，我想，您能给我指点指点吗？我正在写——”

“对不起，我们真的赶时间。”汉密尔顿护士说。

“好的，好的。”特伦斯说，就像一个十岁小男孩因在课堂上大声说话而被挨批了一样，“在这里，书就在这里。”说着他从书柜顶层取下书来，摆放在桌子上。十三本书摆成两排，十三段情节，十三个人物，杰瑞几乎都不记得了。第十三本书还是他勉强写就的。他拿起一本，书名是“点火时间”，杰瑞记得书名不是他想的，而是代笔想出来的。他不记得他想用什么名字来着。他还记得这本书讲的是纵火犯的故事，但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是这样。他没有读过，或者他读过，但他忘了。

“只用写‘致特里’就好。”特里说，这把杰瑞带回了此刻，“您喜欢签什么就签什么。”

特伦斯离开了。杰瑞拿起一支笔，心想这是不是他的笔。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手放在书上，闭上双眼。他希望再睁开眼时他能及时回来，他来这里，是要回到现实中的过去，而不是记忆中的过去，那样肯定是行不通的。他们能听到特伦斯在房子的另一端打喷嚏的声音。杰瑞开始在书上签名，在一本书上给一个人签名很容易，他心想，但遇到一个人藏有多本书就不容易了。他总是喜欢在不同的书上写不同的内容。他在第一本书上写道：“致加里，感谢您喜爱我的书。”接着又在后面几本上写：“致加里，感谢您成为忠实的书迷。”“致加里，我喜欢您为这个地方所做的一切。”

他正要签第六本书，绞尽脑汁地斟酌着词句，这时他的书迷回来了。他走了过来，看着杰瑞的一个签名，笑容忽然消失了。

“怎么了？”杰瑞问。

“这是……嗯……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感谢您的签名。现在，让我们看看底下的暗格吧。”

他们把桌子推到一边。杰瑞蹲下来，用螺丝刀撬地板，他把地板砖掀开，将手指伸进去。一股清凉的空气喷涌而出，一沓书稿被他从下面掏出来。特伦斯又打了个喷嚏。

“好像是你的书。”特伦斯说，尽力控制住自己。

“真的吗？”

“《下面的陌生人》。”

“我不记得了。”杰瑞说。

“你最好的作品之一，杰瑞，但你的作品都是最好的。让我来试试吧？”

“你要想试试也可以。”

特伦斯俯下身，把手臂伸进去。他再收回来时，手里拿着的既不是日记，也不是枪，而是一件淡蓝色衬衫。他看看杰瑞，又看看汉密尔顿护士。衬衫被揉成一团，但杰瑞可以看到领子和袖口锈迹斑斑。特伦斯把它递给汉密尔顿护士，她把它抖开。这是一件长袖正装衬衫，那片锈迹并不是锈迹，而是血迹。那片血迹并不大，但很显眼。

没有人说话。杰瑞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衬衫，想认出什么来。特伦斯看上去很紧张。他看了看杰瑞手中的螺丝刀，他刚刚遇到自己的文学偶像，但他的偶像是精神病患者，手里还拿着武器。杰瑞把螺丝刀放下。特伦斯再次把手臂伸到地板下，他扭动着身体，四下摸索了一番，先是拍拍地面，然后又拍拍地板砖的底下，以免日志被粘在背面。他把头歪向这边，好一直看着杰瑞。

“没有别的了，”他说，“你确定是在这里吗？”

“一定是。”杰瑞对他说。

“我去拿手电筒。”

他走开了。杰瑞拿起笔来，继续在书上签名。

汉密尔顿护士说：“杰瑞，这是你的衬衫。”

“我们不知道是谁的。”他说，不想看着她，“我喜欢穿短裤和短袖。我只在正式场合穿那些。”

“比如伊娃的婚礼？”

他没有回答。在其他的书上，他只签了“致加里，祝好”几个字，因为他想不起别的话。特伦斯回来了，手里拿着手电筒还有几把钩子。他又试了一次，看能从地板下找到什么，结果除了污垢、灰尘和蛛网之外什么也没有。

“你介意让我看一下吗？”杰瑞问。

“杰瑞，我们真的必须走了。”汉密尔顿护士说。

“稍等一下。”

前门的门铃响了，走廊和抽屉里的接收器都发出了响声。特伦斯走开了，杰瑞把手臂伸到地板下面，把特伦斯摸过的地方又重新摸了一遍，依旧是空空如也。“不在这里。”他说，语气中的无奈暴露无遗，“应该是这里的，但不在。不应该是这样呀！它应该在这里的，但是却不在！”

“没事的。”汉密尔顿护士担忧地说，“这只能说明你把它藏在别的地方了。”

“没有别的地方。”他说，他们能听到走廊里的说话声，有人正朝他们这儿走来。“她死在了这里，”他说，“就在地板上。他说过写作房和我离开时保持一样，但不是的，因为我离开时，桑德拉就死在那里。”他指着地板说，“我甚至还能看到她，那里鲜血淋漓的。”他说着，又看看衬衫。难道开枪打死桑德拉时正是正式的场合？难道他穿正装了？“我需要找到日记弄清楚……弄清楚我到底有没有……”他说着伸手朝暗格的深处探去，肩膀顶在地板上，生疼生疼的，“我需要知道，到底是不是我干的。”

“好了，杰瑞。”汉密尔顿护士说，把衬衫放在沙发扶手上，向他走过去。

“不好。”他对她说，他能记得自己坐在这个房间描写风暴，描写一个暴风骤雨的世界，他能记得所有的字眼……为什么偏偏不记得日记了呢？

他把手臂收了回来，狠狠地拍打办公桌。特伦斯回来了，和他站在一起的是艾瑞克。“怎么样了，老兄？”艾瑞克问。

“我们需要撬开其他的地板。”杰瑞站了起来。撬开地板是他们唯一能做的，日记会在那里的，他会弄清楚究竟是谁杀了他的妻子，不可能是他，不可能是他。他和亨利可以一起收拾那家伙。“加里，我们需要更多的螺丝刀和撬棍。”他说，但没有人应声，他拍着手说：“大家来吧，我们动手吧！”

“嗯……”特伦斯说，然后盯着汉密尔顿护士。

“我以前曾把房子拆掉，然后再砌好，完好如初。轻而易举得很。”杰瑞说，但所有人一动不动。他们究竟怎么了？

汉密尔顿护士说：“我们该走了，也许我们走了之后，特伦斯可以再找找？”

“到底谁是特伦斯？”杰瑞问。

“我是特伦斯。”特伦斯说，“或者简称特里。”

杰瑞摇了摇头：“你是加里。除非……”忽然明白了一切，“他在撒谎！如果他敢在名字上说谎，那么他在日记的事上也说了谎！”他几乎是在叫喊了，“他已经发现了！他要成为像我一样的人！刚才他把手伸到下面时就发现了，然后又藏了起来！他把日记偷走了！”他明白了一切。他是杰瑞·卡特，犯罪小说家，当故事演绎到三分之一他就能猜到结局了。然而，他始终看不懂眼前这个人，“是你杀了桑德拉，所以你能很便宜地买到房子！”

“杰瑞……”艾瑞克说，特伦斯呆在了原地。

“他杀死了桑德拉，这样他就可以偷我的日记了。”杰瑞喊着，接着他从桌上拿起螺丝刀，朝着特伦斯刺去，特伦斯赶紧往后一跳。艾瑞克把手伸进口袋掏枪。杰瑞忽然意识到不只是特伦斯与此事有瓜葛，所有这些人都在密谋算计他。他们都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桑德拉的死他们都有份儿，他们想欺骗他，让他相信是他自己干的。“是你们杀了她，你想要我的房子，你想得到我的写作构思！”他说，艾瑞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拿的并不是枪，而是一根注射器。他们要毒死他，让他像是死于心脏病发作。他转向艾瑞克，他得先除掉最大的威胁，这时，他感到有个沉甸甸的东西压着后背，两只手臂被牢牢锁住了。他明白他犯了个致命的错误，艾瑞克根本不是最大的威胁，虎背熊腰的汉密尔顿护士紧紧地抱住了他，这个女人无所畏惧。他挣扎着，想让她松手，但她太有劲了。艾瑞克紧逼过来，杰瑞能看到护理员的眼镜上倒映的人影。片刻之后，注射器刺进杰瑞的手臂，他的身体里涌起一股暖流，一股突如其来的疲倦在体内扩散，他觉得昏昏沉沉的。螺丝刀从他手中掉落下来，一路滚了过去，掉进那个窟窿。

“我竟想不到会是这样。”说完，他微笑地着看着眼前消失的世界，接着大笑起来，像是要讽刺一切。这是他第一次无法串联起所有的线索。他闭上眼睛，想象着他的尸体躺在解剖台上，验尸官说他没有中毒的迹象，世人都会相信，带走他的将是“阿尔茨船长”。

第五十四天

是不是很刺激？

未来肯定会无比刺激的：如果有人给你甜点吃，你说好的。你喜欢甜点。你和许多人不同，你不喜欢车，不喜欢狗，不喜欢嘻哈音乐，你不是个神志正常的人，你患有老年痴呆症，你喜欢甜点。

今晚开始第一次试吃甜点，你那个痴呆的小脑袋会想象着它会像一次品酒会（你一直想去参加这样的场合，大口喝酒，喝……嗯……葡萄酒？）你心想你会用叉子叉起一块蛋糕贴近鼻子，晃来晃去，嘴里说着：“嗯，一点点面粉，一点点……可可粉？是肉桂？”晃一晃，嗅一嗅，再咬一口，品一品，最后吐到餐巾上。

不是这样的，这肯定不是一天中最刺激的片段。你觉得刚刚的试吃还是过于仓促了。不过，是时候做你该做的事了，杰瑞（或者我应该叫你亨利？），多年来你一直为别人付出，过着枯燥无味的日子。别担心，都会好起来的。

你认为和伊娃以及瑞克碰头的地方是间餐厅，但它是一个面包店，店主是瑞克姑妈的一个朋友，或者是表弟的叔叔，或者是跟他一起被遗弃在岛上一年多的什么人。他们的店会开到很晚，所以你们可以在这里品尝到二十多种不同的甜点，再为婚礼挑出三种。面包师约莫四十五岁，相貌俊朗，一头浓密的秀发。他笑口常开，也惹得桑德拉大笑不已，她笑的时候会摆弄自己的头发（头发披散着，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披过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他们俩惺惺相惜，差点儿让你觉得她要与这家伙私奔。

正因为如此，你每尝一块甜点都说不好吃，伊娃说“开心点，爸爸”，桑德拉说你粗鲁。其实所有甜点都很好吃，真的很好吃，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会离开桑德拉找面包师（这是个玩笑罢了，杰瑞，你会跟老年痴呆症患者白头到老，不需要找别人了）。你说你不是粗鲁，你只是不喜欢甜点，你不懂他们为什么不能把你留在家里构思新作。

“你知道为什么。”这是桑德拉的回答。

你也知道为什么，因为你可能去扯掉别人的玫瑰，你可能会去别人家门口喷漆，你可能会在地毯上捡面条吃。不过万一你真的要走出去，会触发警报器的。为什么呢？第五十四天的开场是一阵敲门声，桑德拉起来了，而你还睡着，来的是一群安装警报器的工人，不过就两人而已。一个小时以后，你穿着睡袍溜了下来，看到他们正站在厨房里和桑德拉说话，她刚刚给他们煮了咖啡，你不喜欢他们盯着她的眼神，但糟糕的是，桑德拉喜欢。他们喝着咖啡向你做了自我介绍，然后他们就工作去了，而你躺在沙发上构思下一本书。他们花了三个小时干完活，然后他们给你和桑德拉示范各个装置都是怎么运作的，但你没太在意，因为你正处在“谁他妈在乎”阶段。为什么要在乎？这些警报器都是用来禁锢你的，有哪个四十九岁的男人喜欢被控制？每当外门打开时，就会有信号发射到桑德拉戴的腕带上提醒她。至少，她还没用皮带绑着你，或者你已经被绑着了？

他们离开后不久，曼蒂就打电话过来了。她说在经过多次商讨后，确定代笔会接手。你有两种选择：一个是代笔实际上不是代笔，封面上会署名，他会分担工作量，你们共享信用和版税；二是代笔就是代笔，封面上只有你的署名，世人也不会知道你找人代笔，代价就是你得到的版税会更低。你不想找代笔，但如果他们一定要找的话，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告诉曼蒂。

桑德拉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她认为你的自尊挡住了家里的财路，你真的无法面对与人共同署名。她很沮丧，因为她琢磨着与面包师傅度假得花不少钱。桑德拉对自尊这东西的看法或许是对的，但那毕竟是你的事业、你的作品。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能在现在向世人说：“这是我的新书，但我一个人写不了。”诧异的是桑德拉并没有反驳，她拥抱了你，说她当然可以理解。

当天下午她带你去买衣服了。你选了一套深色细条纹西装，桑德拉选了件浅蓝色衬衫和它搭配。他们给你量了尺寸，西装将在下个星期做好，到时候在婚礼上会非常抢眼，穿着它到棺材里长眠也不错。晚上又可以接着品尝甜点了，你那么喜欢甜点。你甚至可以把甜点当主食了，不久之后你也不会在意自己的身材。

好了，你刚刚弄到了三瓶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渐渐地有了耐心。所以，让我们言归正传吧。起初你吓坏了，因为街上警灯大作，警笛嘶鸣，到处都是人。有一辆消防车和两辆警车停在外面，你的第一反应是你的房子被烧毁了。

不是你的房子，也不是任何人的房子。

是史密斯太太的车，停靠在她的车道上，被烧毁了。火在十五分钟前被扑灭了，你错过了一出好戏。邻居们交换着最新情报，汽车着火后他们就站在路边围观了。史密斯太太站在房门口的台阶上，她身后是新粉刷的墙壁，她看到你，就伸手对你指指点点的。你是你的代笔写的那本书里的“燃烧的男人”。

有人纵火烧毁了她的车。

肯定不是某人，因为某人粗鲁不堪，不给你妻子心仪的面包师好脸色，所以某人肯定有托词为自己开脱的。十五分钟后，两个警察（不是星期四的那一对）在你把车驶进车道时拦住了你，问你都看到了什么，桑德拉告诉他们说，你们两人都不在家。

“有人在家。”警察说，“最后几分钟有人在你家开灯关灯。”

“我向你保证家里没有人。”不过你也知道此言纯属扯淡，伊娃和瑞克会在家，你们去逛街再开车回家，会给他们腾出更多时间。跟伊娃和瑞克在一起的还有很多桑德拉的朋友、同事以及亲戚。此刻他们正在黑暗中躲在家具的后面，准备跳出来给你们惊喜，真的，因为明天就是桑德拉的生日。

“我们需要搜查你们的房子。如果你们坚信家里没人，那么很有可能放火的那个人就藏在那里。”其中一人说。

“可能是我们的女儿。”你说。

“伊娃不会在家的。”桑德拉说。

“没有必要搜查房子了，”你说，“我敢肯定是伊娃。”

“不会是她。”桑德拉说，“要是有人躲在家里呢？”

“没有。”你说。

桑德拉不相信，她把钥匙给了他们，警察朝前门走去，你慌得不知所措。你想跟上他们时，桑德拉拦住了你。“你让他这样做了？”她问你。她很生气，青筋直暴，那模样不像几年前你忘了结婚纪念日，反倒像你忘记她的生日。但这次你没有忘，但一切都弄砸了。

“什么？谁？”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你知道是谁。”她说。

“我真的不知道。”你说，你真的不知道啊。

因为你不记得了。你打算一直用这个愚蠢的疾病为一切事情开脱，是吗？

她情绪很低落，开始指责你了。心理咨询师曾警告过，会经历忧郁症五个阶段的不止你一个。你沉浸在焦虑里难以自拔，老兄，而你忘了。桑德拉感到怨愤，这怒火都来自第一阶段：背信弃义。

“我他妈不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汉斯放火烧了汽车，是为了隐瞒你在她家房子上喷油漆的真相。”她说，“他现在就躲在我们家里，你知道他在那里。”

“我没有做那种事。”你说，“而他也不在那里。我保证。”

“我不想让你再见他，明白了吗？”

你不想吵架，所以你告诉她你明白了。

“把它写进你的血腥日记。”

“是‘狂人日记’。”

警察走到门口。他们刚要走进去时里面的灯突然亮了，你们两人离得很近，听见所有的人都惊诧地喊出声来。事后看来还是有些后怕的，没有人中枪。

桑德拉的气消了。警察退了出去，仔细地分析当时的情况，给桑德拉几分钟述说了一下缘由，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给有关人员做笔录。

“帮我一个忙。”警察离开时你对他们说。

“什么样的忙，先生？”

“等你们找到放火烧毁她的车的人后，问他知不知道怎样使用喷漆罐，而不要来指责我，好吗？”

你做得对，伙伴。

你们回去继续参加派对。桑德拉拥抱了你，并就胡乱猜测汉斯在家里向你道歉，你也原谅了她，心想她臆断汉斯被卷了进来是完全错的。伊娃走了过来，说你破坏了惊喜并不是你的错。但即便不是的，也感觉就像是的。现在你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或说些什么才能阻止警察去开门，但你猜过去的杰瑞，哪怕是一个月前的杰瑞也会知道的。

派对进行得很顺利，客人有三十多位，他们都玩得很尽兴。桑德拉收到了很多五十岁生日贺卡，尽管她只有四十九岁。贺卡上写的贺词都很搞笑。你一直保持清醒。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后，你开始写日记了，你觉得自己是睿智聪明的。虽说警察破坏了惊喜，但也让整个夜晚更加精彩，让派对更加独特，每个人都可以给其他人讲述这个精彩绝伦的故事。在她生日那天，你把伊娃写着《心碎的人》的原创歌词的餐巾装裱好了镶框，伊娃还在边角上画了涂鸦画。你把它送给了她，她竟然哭了。你还送给她伊娃帮你选好的一双鞋。鞋子不能将就，未来的杰瑞，无论在什么场合都不能将就。

好消息：希望史密斯太太和装满彩衣的衣橱一起消失在街区里。

好消息：一切都很顺利。你已经知道生日派对其实是为婚礼排练的，派对是个测试，看你能做什么，又不能做什么。你通过了，也许一切都会一帆风顺的。

他们搀着杰瑞走向汽车。世界并没有消失，满城正华灯初上。他一只胳膊搭在汉密尔顿护士的肩头，另一只胳膊搭在艾瑞克的肩头，他们正沿着一条似曾走过的道路行走，马路对面的房子也很眼熟，那个老太太正从那里走来。脑海里淤泥乱纷纷地卷起，又沉淀下去，深深隐藏了过去的回忆。他能感觉到杰瑞在消失。

“你是个邪恶的杀人凶手。”那个女人说。但他觉得这不是真的，他其实是一个善良的杀人凶手，因为他一直在逃避这个名头。他悼念亡妻，怀念逝去的生活，他想按下重启键，让一切都重新归来。

女人的话没有说完。“我希望你烂在地狱里。”她又说。这让他困惑了：为什么他以前一直想住在这里？

他们把他扶上车，让他坐在后座上。“我们拿到了吗，‘狂人日记’？”

“没有。”护士说，淤泥隐藏了她的名字，也遮挡了他的视线。

“都会好的。”护理员说，人们为什么会这样坚信着呢？他们明明知道他不会好的。

一辆警车驶了过来，停在他们身旁，那个老妇人走近警车，指着杰瑞绘声绘色地说着什么。护士也加入了，他们交谈了很长时间，不断地摇头、点头。两个警察一直盯着他，但没有过来。他闭上了眼睛。车子开始启动了，他打着瞌睡，浑身都松懈了下来，时不时地睁开眼睛看看两旁的道路。他们抵达了疗养院，他们扶他下来坐上轮椅，再推过走廊，到了一个小小的房间，房间中央有一张床，靠着墙摆着个书柜，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花园。两个人把他扶上了床。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杰瑞？”一个人问。

“我的衬衫在哪儿？”杰瑞问。

“警察拿走了。”女人说。

“他们要逮捕我吗？”

“休息一下。”女人说。这个虎背熊腰的女人刚刚抱住了他，从家里把他绑架了过来。

房间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想坐起来但无能为力，他太疲倦了。有一个办法可以溜出疗养院，他之前曾做到过，他可以再来一次。他会找到那本日记的，日记会解开这一谜团，这样他们就会放他走，因为他可以向他们证明他根本不是杀人凶手，证明家里曾发生过的一切跟他无关。一旦真相水落石出了，他们会让他回家的，恢复曾被剥夺的生活。“阿尔茨船长”是不会得逞的。

但至于现在呢，先睡觉。

然后吃饭。

然后离开这里。

第六十天

你知道吗，可能今天并不是第六十天，有可能是第五十八天，也有可能是第六十二天。谁知道呢，谁会真的在乎呢？

真的，“狂人日记”，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谁他妈知道是第几天

现在好多了。你本来一直想定期写日记的，但出了意外，你把“狂人日记”弄丢了。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件好事，因为你知道桑德拉一直在找它。你已经察觉到了。亨利可以更好地解释这事，亨利不擅长从女性的角度写作（一个喜爱猫咪、仇视男性的博主说你只是不懂女人，亨利，因为你是个大男子主义者），但未来的杰瑞，如果你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试一下的话，亨利是可以很好解释的。

外面一片昏暗，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屋顶和门窗。桑德拉坐在窗口，心里想着即便她丈夫出去了，她也不会溜出去的，不会在汽车尾座或在餐厅洗手间里对着人张开双腿，她母亲把这种行为称为“不守妇道”。但不久之后，她就会留男人过夜，还会像安装警报器那天那样来一场集体淫乱派对。她盼望着花光杰瑞的钱，她会大肆采购的。到时，可怜的杰瑞会坐在疗养院里，屁股插着喂食管，她要求他们这样做的，当然这还需要额外付费，但这钱花得值，因为这让她愉悦，同样地，杰瑞犯糊涂或走丢的时候她也会感到愉悦。

婚礼快到了，她希望到时他的脑子会完全死机，她就怕他在把女儿送到男方手上的时候会忘了女儿是谁，到时候满场宾朋，这得多尴尬啊，她肯定得承担她的责任。

她很好奇，不知道杰瑞会做什么。打算溜回史密斯太太家里去吗？她不知道他下一步的打算，但她猜测他会去强奸老太太，这是杰瑞的典型做法。要是杰瑞偷偷溜回去用刀子割掉老太太的乳头，她也不会介意的。她真正担忧的是这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会变成一个有犯了强奸罪的男人的妻子，有了这样的名头，她还敢在哪个乡间俱乐部里混？

一道闪电划亮了夜空，她看见了自己倒映在窗户上的身影，她那张骗人的婊子脸也回望着她。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来到杰瑞写作房的门口。电闪雷鸣，仿佛就在耳畔炸开一样，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闪电把墙上的壁画劈下来，然而它们没有。她打开写作房的门走了进去，随手关上身后的门。

她在抽屉里找他的“狂人日记”，但里面没有。她又检查了沙发，她知道杰瑞在那儿待的时间最多，靠垫后面、沙发底下，都没有。她叹了口气，推开办公桌，从杰瑞的抽屉里拿出螺丝刀撬开地板，把手伸进去……她的计划是阅读日记，并撕掉几页，这样他就会忘记已经写到哪儿了。这么摆弄他让她很开心。

杰瑞走了进来，她手臂仍然在地板下面摸索。

“你在做什么？”

“我有点儿担心你，杰瑞。”说着她把手收回来，像是从鲨鱼口里收回一样，但她真正想说的是“我真希望你没有住在这里。你可能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但你拖累了我”。

“你在找我的日记？”

“我想知道你还好不好。”

“这是我的日记！”他说话的语气听着像个爱发牢骚的泼妇，天啊，她怎么这么恨他。“那是我的隐私，桑德拉，你不可以偷看别人的日记。”

“你说过我可以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的？”

“几个小时前。”她说。但她在撒谎。这就是其中之一的便利了，她说什么都可以，而他又拿不准到底是不是她捏造出来的。她想告诉他她和在瑜伽课上认识的格雷格打了一炮只是为了让他伤心，随后她就能矢口否认以证明他不会记得的。她真希望格雷格在这儿，他知道怎么可以塑造完美身材。

“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到处乱翻？”他问，“我为什么没有直接把它交给你？”

“因为你也不记得放在哪里了。”他点了点头，她意识到什么——他真的不记得把它放在哪里了。

“我想帮你，杰瑞。”

“我怎么知道你没有骗我？”他问，接着又号啕大哭起来。说实在的，他要是再抽抽搭搭个没完，她恨不得一刀割断他的喉咙。

“因为你有老年痴呆症，亲爱的。”她站了起来，伸出双臂拥抱杰瑞。她给他搓背，她知道他有一种被爱抚的感觉，但其实她只不过是想擦掉手指上的蜘蛛网。“我继续帮你找，好吗？”

“不用了。”他说，“它会自己出现的，总是这样的。”

“我们去睡觉好吗？明天早晨贝琳达很早就会过来的。”

“谁是贝琳达？”

她叹了口气，这种情况她已经麻木了：“贝琳达是花店老板。”

这就是现场。

讽刺的是你真的把日记给弄丢了。你完全忘了藏在哪儿，甚至整整一天（你在床上消磨）你都忘了自己有一本日记。

你找到了日记，你根本不需要担心，它就在你藏杜松子酒的地方，可问题是你上个星期就已经喝完了杜松子酒。昨天汉斯过来了，你并没有邀请他，因为桑德拉说你不许再见他。可他不请自来，桑德拉又不可能把他轰出去。你们坐在露台上。他穿着一件短袖，上面印着“远离毒品”。夏天将至，白日越来越漫长，你想欣赏每一抹残阳，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你最后一次欣赏它，至少趁你还有意识的时候要好好欣赏。顺带一提，汉斯是来参加婚礼的。桑德拉反对他来，但伊娃决定请他来，对她来说，汉斯是汉斯叔叔，而不是进过监狱的汉斯。当桑德拉在屋里别处时，汉斯从包里拿出了两瓶杜松子酒。

“给你，老兄。我会永远为你而在，你知道的吧？”

“我认为，桑德拉有外遇了。”

“什么，桑德拉？不可能的，老兄。”他说。

“但……”

“不可能的，杰瑞。相信我，她爱你，老兄，她真的爱你。我一生中要是能遇到一个及桑德拉十分之一的女人就知足了。说到爱，老兄，你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但是……”

他伸出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有点儿恼火：“说正经的，杰瑞，不要把我气死好吗？你自己感觉不到，因为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但所有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太艰难了。我知道桑德拉不喜欢我，但不要说这样的蠢话，好吗？你这该死的阿尔茨海默病，老兄，它让你的脑子乱掉了。”

“你放火烧了邻居的车？”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非常了解汉斯，但即便这样你也说不清他是在默认还是否认。

好消息：你找到日记了，松子酒够你喝一个星期的。

坏消息：汉斯支持桑德拉，可汉斯一来，桑德拉就躲开了，这是怎么回事你还看不出来吗？很难确定到底谁更有可能背叛你，是你最好的朋友还是你的妻子？

他的名字叫杰瑞·格雷，他是一个犯罪小说家，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杰瑞的手上沾满鲜血。

他的名字是亨利·卡特，他是一个犯罪小说家，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甚至他自己也不是真的，他是杰瑞·格雷凭想象虚构的人物。杰瑞借他来赚钱，杰瑞借他讲故事。

杰瑞的衬衫上沾着血。

他的名字是亨利·杰瑞，他是一个老年痴呆症患者，这是老年痴呆症的梦幻，老年痴呆症在发作，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在一家疗养院里，一切正常。

这不是疗养院。这不是他的房子。什么也好不了。

杰瑞·格雷。犯罪小说家。不是真的。

死在地板上的女孩他不认识。她面对着他，旁边地上有一把刀，她是被刺死的。他想知道，他想知道，她究竟是谁？

他想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这里只有他和地板上死去的女孩，他们被高档家具、精美的油画环绕，四处都是现代化的生活设施，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女孩全身赤裸，一头金发，皮肤雪白，双眼睁得那么大，眼眸是那么湛蓝。她身旁几英尺远的地方有件睡衣，上面沾满鲜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不像是自己的……这个女人是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攥成拳头的左手张开，里面是一对钻石耳环；他的右手血迹斑斑。他闭上双眼，女人消失了。他觉得累了，想睡觉，想让梦幻消失。他摇晃了一下，躺下来。他闭着眼睛摸索着，发现了一个坐垫。他把它放在脸下，蜷缩着双腿，轻轻地来回摆动，浑身都放松下来。

他睁开双眼。

女孩、刀、睡衣，一切都还在这里。

他是杰瑞·卡特。他是亨利·卡特。他是一个犯罪小说家。他是一个罪犯。他是个心碎的男人，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那么这个女孩呢？

他从沙发上爬了起来。房间天旋地转，但不是很严重，足以让他伸手去扶住墙壁。房屋里响起音乐，那曲子他从来没听过。他透过窗帘凝望着外面的世界，天已经亮了。

他的名字叫杰瑞·格雷。他迷失了，他困惑着。眼前的画面看起来是真的，感觉也是真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她可能是把“珊”写成“姗”的苏姗。这是他写的书，他陷在书页里，很快会有人来救他的。

他一动，女孩的视线就尾随着他。他来到尸体旁边，拿起睡袍盖在她身上，只露出脸来。他蹲在她身边，审视她的五官，这个女孩，这个陌生人，她到底是谁？

她的脸颊还残留着温暖，死亡时间应该不长。但她死了，这一点不用怀疑，心肺复苏也起不了作用。哪怕急救人员两秒钟内就到，也只能看着满地的鲜血无计可施。她死了，她盯着他，脸颊松垂，似乎是在他面前逐渐苍老。她有二十五六岁，或者三十了，浑身散发着肥皂的气息。他站了起来，环视客厅，好像在期盼着看到答案，或者有什么人站在那里告诉他是怎么回事。他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他敢肯定。

“你没有来过这里吗？”亨利问。他以前曾与亨利交谈过，不过不是在写日记之前，那时他还有意识，而是在写日记之后，老年痴呆症开始占据上风。

“难道是我干的？”

“不然你以为呢？”

杰瑞低头看着他的手，手里还握着耳环。他使劲把它们放进口袋。“她是你书里的人物吗？”

“哦，是我的书，对吗？”

“他们都是你书里的人物。”杰瑞告诉他，“她也是吗？”

亨利在思索着，他坐回沙发上。他想知道自己疯到什么地步了，老年痴呆症啊，他朝自己的妻子开枪、忏悔罪行、自己和自己对话。谁更疯一些呢，是他还是亨利？

“我不认为这是你书里的人物，杰瑞。很抱歉，但我要说出原因，因为这实在是太——”

“太真实了。”杰瑞说，“我要报警。”

“哦，是你干的，对吧？你要告诉他们什么？你所知道的就是你溜出了疗养院，懵懵懂懂，浑浑噩噩。你随便敲了一扇门，没人应答，你就走了进去，这就是你发现的。如果你打电话报警，他们会来到这里逮捕你，这就是故事的结局。即使不是你做的，但结局就是这样。”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别浪费时间了，赶快离开这里。”

他摇了摇头。那个女孩瞪着眼睛凝视着他、打量着他，在心里斥责他。“我要报警。”

“你说过了。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会被关进监狱的。”

“我没有杀人。”

“我知道，我相信你。”

“真的吗？”

“也许是他游手好闲的男友，也许是妒忌她的闺蜜，也许是她太亲近的邻居。”

“任何人都有可能。”杰瑞说，“那你有什么建议吗？”

“杰瑞，你是一个犯罪小说家，如果你被逮捕，你就不能动用那些犯罪写作技巧来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你必须赶紧逃走。”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发生在一本书里，你会怎么办？”

“报警。”

“不。要假装这不是真的。”

“这就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但你完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你在故意装蠢？”

杰瑞闭上眼睛，那个死亡的女孩一直在盯着他，他再也受不了了。但即使闭着眼睛，他仍然能够感受到她的视线。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地板上血淋淋的刀。他把睡袍往上拉，盖住了女人的脸。“你想说什么？”他问亨利。

“像写作的时候想这件事。”

“好的。”

“在你书里，当人物们应该去报警时，他们会怎么做呢？”

“做什么都可以，但就是不报警。”

“的确如此。”

“那我应该怎么办呢？你有什么建议吗？”

“在所有的东西上面浇上汽油，把一切都付之一炬，然后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杰瑞摇了摇头：“我不会那样做的。”

“你应该这样做。”

“不。”

“把你碰过的地方都擦掉，包括你几分钟前靠过的墙。找到洗衣房，取一些漂白剂，撒在她身体上；把刀拿走，扔到离这儿几公里外的地方。到城里去，我有个主意，不妨到图书馆去。在那儿想一想下一步的计划。”

“图书馆？”

“到图书馆放松一下。你以前放学后常常在那里打发时光，一本书接一本书地读，希望长大后成为一名作家。正是在图书馆里度过的时光，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病人吗？”

“作家，你这个白痴。”

他走进餐厅。音乐更响亮了，他以为是从卧室里传来的。墙壁上挂着时钟，现在是早上七点五十分。他找到了洗衣房，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发现了两升漂白剂。他拿着漂白剂走进客厅，看着那女人的尸体。他怎么能把漂白剂浇在一个不知姓甚名谁的人身上呢？

“你还用同样方法杀死了其他一些不知姓甚名谁的人。”

“所以，我杀了她吗？”

“有可能。但如果你没有，那么你就不应该待在这里。”

他转身走进餐厅，穿过走廊，来到门口的拐角处，储物柜最上面一格放着钥匙、太阳镜和手提包。他打开手提包，里面是个钱包，钱包里有张驾驶执照，菲奥娜·克拉克，二十六岁，和他女儿年纪相仿。

“我的名字叫杰瑞·格雷，我是一个作家。”他说着，把驾照放回原处，“我的名字叫杰瑞·格雷，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但这一切都是真的，客厅里女孩的尸体可以证明。

婚礼前的第七天

婚礼还有一个星期，老兄，这你不可能忘记的，桑德拉每隔一小时就要提及此事。婚礼将是奢华宏大的盛典，势必要做到闻所未闻。当然，奢华宏大的盛典往往问题频出，最近则是鲜花的问题。花店老板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名叫贝琳达，姓什么来着？这让我想起了桑德拉，她姓什么来着（开玩笑的，桑德拉冠你的姓，至少目前是这样）？她们俩有一样迷人的笑容，一样活泼的个性。她很像桑德拉的妹妹，要是桑德拉有妹妹的话（她有吗？）。贝琳达已经来过几次了，见过桑德拉和伊娃，她的脸上总是洋溢着热情的笑容，总是主动跟你打招呼，说话的语气让你相信她真的很关心你。

他们眼下正在关注鲜花的问题。最近突然出现了一种神秘而可怕的昆虫，为贝琳达供货的花圃里有相当大一部分花朵都被毁掉了，虫子吃了一半，剩下的也被糟蹋了。贝琳达只好从较远的地方订购鲜花，但所有的花店都横遭厄运，这意味着他们需要调换鲜花的品种，因为原来的品种现在很难买到，同时其他也出现了短缺，也就是说，鲜花的价格会上涨。本来那时候你已经没有那么迷恋贝琳达了，但是她那忧伤的微笑和处变不惊的态度又重新俘虏了你的心。你心烦意乱、口干舌燥得很，你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走进写作房，悄悄地跳到窗外（这样你就不会触发警报器了），去散散步，毕竟你应该能够走路的，不是吗？毕竟你也能呼吸一些新鲜空气，不是吗？

你没有走多远，只是去买包香烟。你走到只有一公里远的街角商店买了一包香烟。杰瑞·格雷，既然你能预测故事的结尾，那么你肯定能预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不对？对的，你走出商店，取出一支香烟放进嘴里。当你刚要把它点燃时，你忽然意识到你从来不抽烟的。就在那一刻，你记起了扎克·帕金斯，他抽烟，他是你在书中塑造的侦探形象，你还记得就在之前的几本书里，他戒了烟。你知道“阿尔茨船长”确实存在，你病了。一切症状都会像心理咨询师说的那样呈现出来。

你扔掉香烟，向家走去，贝琳达的车仍然停在外面。你通过窗户爬进房屋，躺在沙发上，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心里琢磨着自己会不会还想着把自己当作书中的角色。

感谢上苍，你还知道自己不是“黑袋狂魔”！

怕你忘了，就提醒你一下，“黑袋狂魔”会拿刀刺向女人的胸口，然后在她们的头上套上一个黑色垃圾袋。他出现在第五本书中，又陆续在后来的几本书中露面。

未来的杰瑞，阿尔茨海默病不会放过你的，随之而来还有一些怪癖，你会把书中人物的卑劣习性和自己的混在一起。其中一个怪癖是你现在开始自言自语了，这事已经出现过好几次了。你不只是自己跟自己说话，还跟你最喜欢的作家亨利对话。谈话内容并不深刻，也没有什么意义，但你偶尔会说“你应该将它写进日记”或“你应该再喝一杯”。亨利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你也从来没见过他，但是这并不妨碍你跟他闲聊。

另一个就是酒的确成了你最好的朋友，就像桑德拉说的，这样的朋友哪怕黑夜散尽也不会离开。她能察觉到你在喝酒，但并不能肯定，因为她抓不住你。你把说话口齿不清和走路蹒跚都归咎于“阿尔茨船长”。你打算在婚礼到来之前削减酒量，如果在婚礼上把伊娃交到新郎手上时忘记她的名字，你宁愿这是因为老年痴呆症，也不愿是因为烂醉如泥。

好消息：你的症状似乎没有那么糟糕，你也越来越不关心现实世界了。

坏消息：上述的好消息都应该是坏消息。你不仅接受了所发生的事情，而且还严阵以待起来。来吧，“阿尔茨船长”。你会尽力而为。哦，万一将来杰瑞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是让我来说吧：去你妈的，“阿尔茨船长”！此刻你正骑着一头疾病缠身的鲸鱼。

他回到客厅，发现那个女孩菲奥娜·克拉克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之中，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起来，处处都是暴力的痕迹。还有人在家吗？房间里到处都摆放着照片，书架上有一张，电视柜上有一张，墙壁上挂着两张，照片里都是同一个人，一个与菲奥娜年龄相仿的俊朗小伙子。他们俩拥抱、亲吻、欢笑。他此刻可能正在上班，或者在来这里的路上。

他找到一间浴室，用热水洗净鲜血。收音机里播放的不再是刚才的音乐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首低沉诙谐的摇滚，他听不清歌手在唱些什么。他想用毛巾擦去衬衫上的血迹，但没想到血迹更大、更模糊了。他用毛巾擦拭水龙头和水池，又用毛巾裹住手打开卧室的衣柜门，里面只有女人的衣服，看来照片中的男人并不住在这里。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一件尺码很大的外套，他穿上正合适，可能是那个男人留下的，要么是前男友的，或者她父亲的，甚至可能是受害者本人的。他穿上外套遮盖住血淋淋的衬衫。

他把房子里的其他地方都擦干净了，包括装漂白剂的瓶子。他没有用漂白剂，也不知道那东西是否真的管用。他不忍心放火把这个地方付之一炬。他稍稍平复自己的情绪，在菲奥娜身旁蹲下来，搜肠刮肚地想说点什么，可是说点什么呢？抱歉吗？“对不起，我捅了你一刀？”他在厨房的水池里把刀清理干净，又用毛巾裹好，向前门走去。现在广播中正在播放一段广告。叮咚！他拍了拍口袋，看看什么在响。他没有手机，所以他拿了菲奥娜的。拿她手机时，他顺便掏光了她钱包里所有的现金，一共是九十美元。他在掏自己的钱包时，发现后兜里有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黑色塑料垃圾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个玩意儿。

“你真不知道吗？”亨利问。

他取出手机卡，抹掉指纹，一只脚刚迈到门外，就听见收音机里传来一段音乐。是他女儿写的歌，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要是她发现他的所作所为，她会被毁掉的。

“那么，就保证她不会发现。”

他离开时，把手机卡扔在花园里，把裹着刀的毛巾夹在腋下。他不知道这是哪条街，更别说是在哪个小区了。四周都浮现着中产阶级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绝大多数停在路边或车道上的车都是从日本进口的，其中大部分有七八年的岁数了。他走到街区的尽头，路牌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他需要扔掉毛巾。他一直低着头走路，不久，他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穿过两条街后，他来到了公园，公园中间有儿童游乐场，不过还好，游乐场里没有小孩子，这意味着他可以坐在长椅上整理思绪，不必担心有人跑过来说他是来猥亵儿童的。离长椅二十米远的地方有个垃圾箱，他觉得可以把刀扔到那里，但又觉得这个地方太糟糕了，警方最终肯定会找到这里的。他们会在房子十公里半径范围内进行搜索，检查每一个垃圾箱。他盯着垃圾箱，琢磨着如何销毁证据，这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他曾经这样做过吗？抑或是他书中虚构的人物曾经这样做过？

“说真的，我不能告诉你。我甚至不能告诉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他需要把刀埋起来，或者把它扔到河里，把它扔进海洋或者送进太空。他把塑料袋从衣兜里掏了出来，抖开，把毛巾和刀放了进去，再卷了起来。如果他真的杀死了那个女孩，他肯定会知道的。他会以某种方式感受到的。

“像桑德拉吗？”

桑德拉因他而死。他应该给这个世界以恩惠：把刀从塑料袋里取出来，彻底成为亨利·卡特，把真正的自己彻底湮没。没有什么疑问了，他杀害了自己的妻子，杀害了倒在客厅地板上的女孩，并且很可能还杀害了警察问起过的女人。

他情不自禁地颤抖，呼吸困难。他就是个傻瓜，一个想逃出疗养院证明自己清白的傻瓜，可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伤害别人。他是杰瑞·格雷，一个犯罪小说家，他只不过是个神志不清的老头，虽然就他的年龄而言他还称不上“老”，但阿尔茨海默病已经让他垂垂老矣。杰瑞·格雷，一个虚构世界的缔造者，一个专挑女人的杀手，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他是一个怪物。

他是“心碎的男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愿上天保佑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婚礼前第五天

昨天你见到古德斯特里医生，今天早上又见到他。他说，“阿尔茨船长”朝你逼近的步伐正在加快，你的症状正不断加深，彻底成为患者不过几个月的事。你告诉他，除了经常感到疲惫之外并没有什么不适。你有时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其余时间还是非常清醒的。你回到家，把你挚爱的雷·布拉德伯里的格言打印了出来，并把它镶到镜框里，这样你可以在办公桌旁看到它。正如格言中所说的那样，一切都要结束了。

桑德拉和伊娃依旧在四处奔波，就像天要塌下来似的。你和她们在婚礼举办的教堂里待了一下午，教堂叫圣什么来着？这是一个用石头砌成的教堂，前面是郁郁葱葱的花园，后面是墓地，中间隔着一片马蹄形状的树林，种着杨树、橡树。这里让你觉得毛骨悚然，因为后面的墓地里埋着遗体，距离伊娃和瑞克对着彼此说“我愿意”的那个圣坛只隔着一分钟的路程。当然，这只是你这个老恐怖小说家心里的念头。你可能已经忘记了，杰瑞，你最初的几部作品写的是吸血鬼、僵尸和变形人。要是那年你知道真正的恐怖就是凌晨三点迷迷糊糊地起来对着卧室的墙壁小便，或者走出后门穿过记忆虫洞的话，你老早就会写出畅销的恐怖小说了。伊娃在墓地旁边的教堂举行婚礼，你这个恐怖小说作家真不忍心看到这一天也会成为僵尸的大日子，在女儿的婚礼当天来一场大暴动。你觉得伊娃在这种地方和她的嘻哈男友举行婚礼有种不祥的预兆，但他们这样做都是因为你啊，因为——

“阿尔茨船长”，

将要把你带走，

呦⁽¹⁾。

从教堂出来后，大家又一起出发去了酒庄，招待会将在那里举行。伊娃和瑞克很幸运，因为有人取消了预订，所以才顺利地订在了那里。酒庄在乡村，远处是绵延不绝的群山，周边是葡萄园、湖泊、建筑，这一切都美不胜收，奢华典雅。要是当天真有僵尸暴动，但愿不要有人告诉他们这里是个开放的酒庄。

这几天，你们一直在约见着形形色色的人：牧师、花店老板、乐队、厨师。你去取做好的西装，再进城去见面包师。你站在那里频频点头，假装你不知道他和桑德拉之间发生的风流韵事。桑德拉又将头发披在肩头。亨利总是说你得注意，你会注意的，不过要等到婚礼过后。一连几个晚上，你们都在进行彩排，你得练习如何挽着伊娃走出一条直线，如何和瑞克握手，如何挨着桑德拉坐在前排。大家都担心你会把婚礼搞砸，担心你会半途而废、失禁，或者绊倒牧师。

哦，还有一件事，今天你收到了你的代笔的写作计划。他打算做些更改，但在你看来没有丝毫意义。他甚至还建议更改小说名，他们打算用“焚烧时刻”作为小说名。你给曼蒂发了封电子邮件，告诉她可以继续，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因为现在做什么变动都很容易。既然你都不能给自己的小说取想要的书名，你也只能在“狂人日记”的书脊上写下“燃烧的船长”，要是之前你不知道书脊上为什么会有字的话，那么现在你知道了。汉斯今天又过来了，还带来了更多的杜松子酒。他走了以后，你把酒藏在写作房里，但你不会去碰它的，至少在婚礼之前不会碰，婚礼过后你可以像往常一样有规律地喝一点儿。你一直不知道尚可的作家和伟大的作家之间的区别是否在于神志清醒。所有的伟人，他们都会花一点儿时间来麻痹他们的神志，或在早晨喝一杯威士忌。未来的杰瑞，你过去度过的时光要多于你未来的时光，以前这话还有待商榷，但现在肯定毫无疑问了。你呆坐在疗养院里凝望窗外，护士擦拭你流下的口水，你不应该有这样的未来。婚礼结束后，你打算把自己一口气喝死。你应该盘算着如何逃出家外，这实在是个明智的方案。这还意味着日记没有多大用处了，除非是用于记录突发紧急事件。

你和汉斯一起出去坐在露台上，这时花店老板走了过来，她要见伊娃。她透过法式门的窗户冲你微微一笑，你也冲她一笑，汉斯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给自己找了个小艳遇，是吗？”

“不是。”你摇着头说。

“我听说了，伙伴，等时机到了，你不得不住进疗养院，我不敢肯定他们是否会送你进去，但我敢肯定会有和她相貌相仿的护士照顾你。”

他不可能让疗养院里的护士和花店老板长得相像的，但这一想法让你们发笑，你不能否认自己有这样的心思：如果有花店老板模样的护士，那么住疗养院也不算坏事。你告诉汉斯说，你开始自言自语了，他说有时候每个人都会这样做的，他以为你的意思是说些“嗯，我把手机放在哪里了？”这样的自言自语。你告诉他，你的自言自语是与亨利的对话。

“他叫你做什么事了吗？”汉斯问。

“比如呢？”

“比如伤害别人。”

你摇摇头，回答说：“不是的，比这正常，就像两个朋友间的对话。”

“是他让你在邻居家的房子上喷漆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但你难以回答。如果你的确在她家的房子上喷漆了，是不是因为你听从了某个不存在的人的建议？

“至少你离开房屋时，不可能不触发警报器，对不对？”汉斯说，“我可以偷偷翻窗出去。”

“不要让亨利诱导你溜出去看花店老板，行吗？”

他笑了，你也笑了，为什么不能溜出去看她呢？在疯人县发生的所有事都很可笑。

好消息：天气预报说，周末天气晴好，万事一帆风顺。

坏消息：这个星期晚些时候，你要参加瑞克的单身派对。你不想去，但瑞克的爸爸已经答应照顾你了，你只是待在那儿吃顿晚饭。大概会很有趣的，或者也可能是场噩梦。当这些都结束时，一切都会好的。不只是婚礼。

(1)作者故意将这一段写成嘻哈风格的歌词。

以前的杰瑞知道该怎么办，他当然知道，这就是他拿走菲奥娜·克拉克的手机、翻她的钱包找现金的原因。就像他在家里自言自语（或者是亨利告诉他的）一样，他得把现在的场景视作在他的书里发生的一样。如果“黑袋狂魔”是无辜的，他会怎么做呢？

可“黑袋狂魔”不是无辜的。

他接着往前走，现在是完全不同的街道了，但看起来还是大同小异的：相似的房子，同样的汽车，熟悉的氛围。后来他看到另一条有些繁忙的街道，他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就像是最初看到小小的溪流，然后溪流汇聚成大江大河，再交错成浩瀚的大海，车水马龙一起涌向一条他可以确定的大道。克莱斯特彻奇的一大优势在于，你驱车直线行驶十分钟就会穿过绵延一英里的商场。他心里盘算着，距最近的那家商场还有三十分钟的路程。他一定是适应了步行，因为疗养院距离市中心遥远。他不知道从那里走进城需要用多长时间。应该很长，也许要一整夜。他走了四十分钟到达商场。他讨厌商场，然而，他又认为如果取消了商场，社会就会土崩瓦解。这跟取消汽车的道理一样。他打消了把刀子扔到垃圾箱里的想法，因为环卫工人清空垃圾箱时就能立即发现它。

他经过一家电子商店，里面有五六台电视机面向他，有的屏幕上播放着他没看过的节目，有的在他走过时显示着他的身影，原来这是摄像头发回的即时影像。他走过书店、鞋店、银行、糖果店、珠宝店、体育用品店、文具店、玩具店，玩具店的橱窗展示着一头穿着燕尾服的巨大毛绒猪。他又走到一家超市，那里有好几条通道，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含糖食物，到处是无所事事的人。他买了一瓶水、一个三明治、一张电话卡。结账时，那个女收银员问他今天是否过得愉快，他没有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只是对她说一切还好，又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她告诉他挺好，他心想她是挺好的，因为他之前并没有在她家的房子里醒来。他走向商场出口，又逐一经过刚刚走过的商店，与来时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电视里都播放着新闻，新闻里出现了他的照片，杰瑞·格雷……

你是杰瑞·格雷。

“那个用笔名亨利·卡特写作的作者……”

你是亨利·卡特。

“……从疗养院里溜出来了……”

你住在疗养院。

“他杀死了桑德拉·格雷——他的妻子——之后……”

你杀死了你的妻子。

“……去年，格雷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经常迷失自我，神志不清。如见此人，请速报警。”

他向一分钟之前经过的那家体育商店走去，用剩余现金的一半买了顶标价很高的橄榄球帽（全黑色），牢牢地套在头顶，并把帽檐使劲向下拉。他向洗手间走去，发现一个空位，便锁上门坐在里面。门的背面有人在上面写道：“达米安真棒。”底下有人跟着写了长长一列文字，这让杰瑞想到网上的评论。底下第一行写着：“因为达米安有阴道。”结尾写着：“操蛋的世界。”他打开卡包取出电话卡，插进菲奥娜·克拉克的手机。他开始给汉斯打电话了，但马上就浮现出一个问题：他不记得汉斯的号码。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记不住任何人的电话号码，并非因为老年痴呆症，而是因为多年以来他的智能手机为他记住了一切，他已经习惯不去记电话号码了，也许这就是这一切的开端也说不定。他在其他时间逃出疗养院时，情况也是这样的吗？想要给人打电话，却不知道应该怎样打？

在如今这个时代，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对不对？该死的，给人打电话能有多难？他拍了一下头，那些号码一定在什么地方！

“冷静下来，杰瑞。”这理智的声音是亨利·卡特的，他写了一连串不合常理的故事，直到代笔开始替他写。“电话号码可能不记得，但电子邮件呢？”

他是对的。杰瑞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写过电子邮件了，但如果他能够登录账户，那么他还是可以给汉斯发送电子邮件的。他必须集中精力，集中精力，好想起自己的电子邮箱地址，这样就可以登录。他的手指在手机上划来划去，想通过肌肉的记忆回忆起电子邮箱地址。回想当年，在杰瑞神志正常的那些日子里，他所有的账户都设置成一样的密码。他在密码区输入Frankenstein几个字母，五秒钟后，他成功地访问了自己的账户。邮箱里有超过一千一百封的未读邮件，但他一封也没有读，他准备给汉斯发邮件，忽然想起他既然登录了邮箱，那就能访问在线地址簿。那儿说不定有汉斯的电话号码。

他拨通了汉斯的电话。整个洗手间充斥着狗臊味和漂白剂的味道。汉斯没有应答，他便发了条短消息。他在想他还有什么其他可以做的。他又重新看了看通信录，上面还有伊娃的号码。他可以打电话给她吗？他决定再等几分钟，等汉斯回拨过来。他真的回电了，他接起电话。

“是我。”汉斯说，“对不起，我没有接电话。但你知道的，我向来是不接陌生号码的。”

“我有麻烦了。”杰瑞说。此话一出口，他便产生一阵无法抗拒的释然，那一瞬间，他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我知道。”汉斯说。

“不，”杰瑞说，“你不知道。”

“伊娃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再加上现在的新闻，还有……”

“比那还要糟糕。”杰瑞说，“你能来帮帮我吗？求求你了，我真的需要帮助。我在一家商场。”

“哪一家？”

“是……”他说，他知道商场的名字，它就在嘴边了，却说不出来，“我想不起来了。”

“去找保安，或者去商场咨询台，告诉他们你是谁，你可以在那里等着我——”

“我不能。”杰瑞摇着头说。

汉斯在电话的另一端停顿了几秒，尔后他说：“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

杰瑞低头看看那个塑料袋，那里面装着他刚买的三明治和水。“等你到了这里我再告诉你。我到外面去看看这是哪家商场，然后给你回电话。”

“发生了什么事，杰瑞？”

“等你到了这里我再告诉你，我会给你回电话的。”

“不要挂电话，杰瑞。”

他没有挂电话。他走出洗手间，融进人群当中。他们有的捧着书，有的拿着DVD，有的拿着衣服，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推着购物车。他走到之前进来的那个入口，到了外面，他转过身，看到几个大写字母，想必那就是商场的名字了。他竟然忘记了，他觉得自己真是蠢。他告诉了汉斯，汉斯让他待在原地，他将在十分钟后到这里。

杰瑞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他打开那瓶水，喝掉了四分之一。他盯着那些车，它们都井然有序地停靠在他说他会待在的地方。他打开那包三明治时，突然就想到了什么。

他把装着毛巾和刀的塑料袋落在了洗手间里！

他不顾一切地狂奔，又努力克制着自己，以免引起注意。这么多商铺、这么多转弯、这么多人，他全然不知该怎样回到洗手间了。等他再回想起来时，十分钟的时限已经到了，汉斯正给他打电话。他打开洗手间的门，跑向他之前待过的隔间。是空的。他看着门的背面，确定了这是相同的隔间——“这操蛋的世界！”装着毛巾和刀的塑料袋不翼而飞了。

搞砸婚礼前第三天

你今天又溜出去了，所以桑德拉打算今晚让你留在家里，不去参加什么单身派对了。不过最终她还是决定让你去，或许这是为数不多可以让你离开家的合理原因了。你去参加派对了，有人跟你说话你就搭搭腔，也没有过分引人注意。不过一旦长辈不在场了，派对就变得更加热闹。瑞克和他的朋友们都喝高了，派对几乎变成了脱衣舞俱乐部。不过对你来说，这只是一顿晚饭而已，你没有饮酒，只是喝了点水，吃了些鸡肉和沙拉。你坐在那里假装没有注意到那些窃窃私语、评头论足，或冲你这边那些微妙的点头。你是阿尔茨海默病病人，对他们而言，这只会让你成为笑柄。他们不会喜欢你的，你以前也以为自己绝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能比你朋友的岳父在四十九岁丧失心智，跑到疯人县的疯人公园里游荡更滑稽可笑呢？你到家时已经十点了，你保证过要一直保持清醒，直到伊娃举行完婚礼。

所以，你想知道一些关于游荡的事，对不对？你还记得那些小贴士吗？嗯，比如以下几点：如果你溜出去了，就带着钱包，这样可以证明身份。很好，还有更好的，那就是你还知道支付出租车费，上了公共汽车还知道买车票。钱是好东西，所以一定要带在身上。手机也是好东西，要带着手机。瓶装水也是好东西，口渴时大有用处，谁知道你会走多远呢？

今天你悄悄翻出窗外，没有触发房屋里的警报器，不过你对此毫无记忆。你不知道你是打算一个人出去散散步呢，还是去买花，或者只是看看一个人离开家、身上只带着够买一份汉堡的钱能干什么。你不知道哪个时段的杰瑞会做出上述的哪种决定，或者哪个时段的杰瑞会出现在贝琳达的花店中。花店在市区，正位于曼彻斯特和科伦坡两站之间。你是怎么到达那里的？就算是个真正的魔术师也很难揭穿这个把戏，杰瑞，而“阿尔茨船长”则是戏法大师，他会直接抹去杰瑞的记忆！

贝琳达问你好不好，你说你很好。你真的很好，未来的杰瑞，你正担负着一项使命，这是绝对的机密，哪怕你连日程安排都忘了也不可以泄露出去。她知道你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似乎每个人都知道），她请你到办公室里坐下，给你倒了杯茶，然后给桑德拉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她会开车送你回家。此时，“阿尔茨船长”松开了缆绳，让你纵情地想象，你忽然懂得了何为世故人情，面对眼下这个情形有些尴尬不安。贝琳达一直冲着你微笑，告诉你不要担心，又说她奶奶就患有阿尔茨海默病，她早已习惯了。这让你有些心烦意乱，她这么说让你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很多。

路上的时候，她开车拐回家顺便给伊娃拿些东西。她本来就打算晚些时候带过去，这也是她很高兴送你回家的原因。她问，你在车上等她可不可以，你说没问题，但随后“阿尔茨船长”收紧缆绳，几分钟后贝琳达发现你坐在后门口跟她的猫说话。

你到家了，桑德拉都快担心死了。贝琳达给她打电话时，她正准备报警。最终结果是所有的窗户都会安装警报器。如果还是不行的话，也许下一步就要在你的背部缝入一个GPS芯片，你够不到它的。

好消息：婚礼就要到了。你们每天都排练几个小时。记住，练习、练习、再练习。

坏消息：桑德拉之前说过：“我等不到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了。”

你问她是什么意思，她叹了口气，说：“你觉得呢，杰瑞？”然后就飞快地跑进卧室。

说实话呢，你觉得她不只是指婚礼的事。她可能在什么地方藏着本小册子，上面记载着把家人送回家的方法，这个“家”是指天空之上的那个神圣的家。

杰瑞的手机铃声仍在响，回荡在厕所里。他盯着几分钟前待过的那个隔间，仿佛看的时间越长、注意力越集中，装毛巾和刀的塑料袋就会重新出现。他走进走廊，接起电话。

“你在哪里？”汉斯问。

“厕所。”

“我告诉你在外面等着。”

“我这就过去。”

他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时，手机差一点儿掉到地上，他的手抖得厉害。他按原路返回，来到了商场外面。汉斯不在，至少现在不在。十秒后，他出现了，坐在一辆深蓝色的运动型多用途车里。他慢慢把车停下，探过身来，打开车门，杰瑞爬上了汽车。他把超市购物袋放在两脚之间的座位底下，又把汗津津的手在外套上蹭了蹭。

“天啊，杰瑞，你看起来真的很糟糕。”

“开车。”杰瑞对他说。

不必再跟汉斯说第二遍了，他们顺利地在停车场里超过其他车，驶出停车场。

“你心中有目的地了吗？回疗养院？”汉斯问。

杰瑞看着他的朋友，心里考虑着目的地。眼前的汉斯比记忆中的胖了许多。他体型壮硕，除了肌肉，身上还堆积了好几公斤的赘肉，这样的体格完全可以将一个沙袋撞飞。他脖子上又多出几处文身，从他的衣领下显露出来。眼前的汉斯和他在大学第一次见到的汉斯区别竟然这么大了。

“不是疗养院。”杰瑞说，“离开这里就好。”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汉斯说。

杰瑞靠在座椅上，双腿颤抖，膝盖忽上忽下。他们离开了停车场。“我不能……我不能完全肯定。”他说。这话很好地总结了他这几天的生活，他心想。“我是从疗养院里逃出来的。”

“你已经溜出来很多次了。”

“他们都告诉你了？”

“伊娃告诉我你进步很多。”汉斯说。

“不是进步，”杰瑞说，“恰恰是进步的反义词，是……有一个什么词来着？”

“倒退。”汉斯说，“你是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呢，还是你只是想让我漫无目的地开车瞎逛呢？”

“打开空调吧。”杰瑞说，他开始控制和整理自己的思绪，但无济于事。他的手心还在冒汗，“这里得有五十摄氏度了。”

“二十摄氏度。”汉斯说，并轻轻按动一个开关，通风口便吹出阵阵凉风，杰瑞把双手伸到通风口前面，“或者也许你把外套脱了会更舒服一点儿，杰瑞。”

杰瑞把手伸进购物袋里拿水。

“杰瑞？”

他拧开瓶盖，吞下一口，再吞下一口，喉咙一阵刺痛。

“杰瑞？”

他用手擦擦嘴，看着他的朋友，说：“我可能杀了一个人。”

汉斯上下打量着他：“什么？天啊，杰瑞，你在说什么？”

杰瑞关闭空调，他忽然感到一丝丝寒意：“我今天醒来，发现自己在一间之前从来没有去过的房子里，而且那里还有一个女人。”他的语速开始加快了，“她赤裸裸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被人刺死了。”

“哦，感谢老天。”汉斯说，他微笑起来，好像是真的松了一口气，这反应与杰瑞所期待的完全相反。难道他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相信我，会没事的。”

“我看见她那个样子……但不是我干的。有人想陷害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冷静一下。”汉斯说。他看了一眼镜子，然后驱车转了个弯，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把车停在路边的林荫处。他松开安全带，在座位上扭过身来，这样他就可以面对杰瑞了。“你没有杀任何人。你知道你以前是靠什么吃饭的，对吧？”

“我当然知道，但不是说这个。”

“你写犯罪小说。”汉斯说。

杰瑞摇摇头：“我知道。但就像我说的，这个……”

“书写得很精彩，”汉斯打断他，“人们总是说那些故事如何如何真实。所以，要是其他人都感觉如此真实了，杰瑞，你会怎么想呢？”

“有时不是这样的。”

“你一直在忏悔你在书里描写的罪行。这些都——”

“你没有听我说。”杰瑞无奈地说。

“我在听。”

“不，你没有。”他说着解开外套，露出血淋淋的衬衫来，“不是我干的。我是在那里，但不是我干的。”

汉斯没有说什么。他凝视着血迹，在方向盘上敲动着手指，过了一会儿，他透过后挡风玻璃向外凝望。杰瑞看着他凝神思考，他不记得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但他记得汉斯喜欢探究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又喝了口水，然后把瓶子放回购物袋。汉斯看着他说：“你确定吗？”

“是的。”杰瑞说，“人们很快就会发现她的尸体，警察会认为是我干的。”

汉斯摇摇头：“听我说，相信我，这些都是你书中的情节——”

杰瑞摇了摇头：“你还是没有听。他们已经认定我杀人了，我不是在说桑德拉。”

“你知道桑德拉死了？”

“我知道她死了？是的。是我杀了她吗？不，不是我，我说的也不是她。昨天，我去了警察局。”杰瑞说，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个昨天可能是上个礼拜或者是上个月。“警察向我问起另一个女人了，她是花店老板，曾经为伊娃的婚礼准备鲜花。”

“妈的。”汉斯说。

“什么？”

“他们在问你贝琳达·穆雷。”汉斯说着，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两分钟前杰瑞就希望看到这副表情。

“你认识她？等等，等等，我也认识她？”

汉斯的神情看起来不仅是关切，还掺杂着担忧，他的手指敲击得更迅速了。他扭头回身，仿佛是在找暗中监视着他们的人。“你对她特别感兴趣……好吧，其实是你喜欢上她了。有一次，你从家里溜了出去，在她工作时去看望她。”

杰瑞摇了摇头：“你在扯淡。”他想找出汉斯为什么会扯淡骗他，结果他得出结论，他不会骗他的，“即使你没有扯淡，在她工作时去看望她也不等同于杀害她。”

“你说得对，这不一样。”汉斯说。他看着远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什么？”杰瑞问。

“没什么。”

“好吧，显然有些事情你没有告诉我。”

汉斯转过身，面对着他：“就像你说的，杰瑞，这是不一样的。”

杰瑞摇了摇头：“你就告诉我嘛。”

汉斯耸耸肩，然后叹了口气，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杰瑞，你还去了她家。”

“你的意思是我去她家里看她了？”

“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你在她工作时去看她。她开车送你回家，但她又顺便拐到她家去了。所以，你知道她住在哪里。”

杰瑞不断地摇头，这不可能是真的。然而，发生了这么多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但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比如，在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与一具女尸独处一室；再比如，在自己家的地板下发现一件带血的衬衫。

“他们没有找到凶手。”汉斯说。

“你觉得是我干的？”

“我可没说。”汉斯说。

“那你在说什么？”

汉斯透过挡风玻璃向外张望了一会儿，这是汉斯的标志性动作，杰瑞之前见过很多次，他几乎可以看到齿轮在他脑子里飞速转动。他的朋友回头看着他。

“她被杀害的那个晚上你打电话给我，那时你神志不清，我到街上去接你，你的衬衫上到处是血，就跟现在一样。我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你说你不知道。我开车送你回家，帮你从窗户跳进屋子。我陪着你坐在沙发上，你一直保持着沉默，接着你央求我不要报警，我问你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到了要报警的地步，你拒绝回答。我……出于某种原因，出于某种愚蠢的原因，没有打电话报警。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就算是你做的，我也没有报警。其实我应该报警的。”

过了好一会儿，杰瑞的脑子里一直都是一片空白，完全的空白。这是感官超负荷的反应，太多的信息拥挤碰撞在一起，他、亨利还有“阿尔茨船长”都陷入深深的黑暗，随后，一条简单至极的结论悄然而至，重新启动了他的意识：他是杰瑞·格雷，他是一个怪物。

“杰瑞？”

“都是亨利的错。”他说。

“你什么意思？”

“是亨利写的那些书把我逼疯了，我也成了他笔下的一个怪物。我真的干了那些事？我真的伤害了这些人吗？”

“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杰瑞，我很抱歉，但我必须带你去自首。我们必须让他们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是，要确保你永远不会再伤害任何人。”

婚礼的倒数第二天

昨晚的彩排进行得非常顺利，一切都没出什么岔子。

老兄，你这星期去过教堂很多次，可能需要支付租金了。雅各布神父六十多岁了，他是个脚踏实地的实用主义者，这辈子就没有嘲笑过任何东西。他是一个相当不错的神父，但你永远不可能成为神父的，记得把这条添加到清单中。你不开车，成不了神父，不穿牛仔裤，不信仰宗教；你喜欢吃甜品，你喜欢吃三明治。你每次来到这个教堂时亨利都会在身体里还魂，他是个失败的恐怖小说家，总爱玩弄一些故弄玄虚的把戏，让你心情抑郁，也有可能是这里拐个弯就是墓地的缘故。恐怖小说家亨利，你愿意写一段吗？

“我愿意。”伊娃说，众人都开心地笑了，而有些人，比如伊娃的母亲，却忍不住哭了。她每次参加婚礼都会哭。

“现在，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雅各布神父微笑着看着瑞克说，“现在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瑞克亲吻他的新娘，众人开始鼓掌。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甚至杰瑞挽着女儿走过甬道的那一幕也无可挑剔，有序的步伐、得体的笑容，挽着女儿手臂的力道也刚好。新郎和新娘长吻，人们欢笑起来，幸福的情侣微笑着转向人群。

少顷，这对新人走过甬道，人们纷纷将彩纸屑抛向空中。迎宾员还等候在门口，忽然间前门砰地被打开，重重地撞向墙壁，木屑四溅，一队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僵尸涌入了教堂。

“我喜欢精彩的婚礼。”第一个僵尸说。

“真有脑子。”第二个说。

“说得好，”第一个回答，“真有脑子。”

然后另一个说，另一个又接着说，好像这个词真有感染力似的，所有的僵尸都开始如是说了起来。接着僵尸开始扑向人群，嘴上说着“活人啊”，下一秒，伊娃和瑞克就开始他们的亡命狂奔了……

谢谢你，亨利，这就足够了，不要放弃你的日常工作！

你认为这并不是人们在星期六翘首以盼的，可你无法抑制住厄运当头的感觉，因为这一年来你心情一直很糟，不是吗？桑德拉和伊娃非常乐观，她们似乎比你自己更有信心。在教堂桑德拉不断地握着你的手，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似乎非常快乐，受到她的感染你也很快乐。在教堂里，桑德拉握着你的手，伊娃挽着你的胳膊，你看着她们微笑，看着他们哈哈大笑，这足以让你觉得完满了。这就是生活，是的，什么都会变的，但就在这一刻，你的家人非常幸福，这才是最重要的。你这星期意乱神迷地偷偷溜出去好似一段插曲，也是件好事。如果你觉得阿尔茨海默病是一个高压锅，那么溜出去就像放掉一些蒸汽，这样它就不会在短时间内爆炸了。

彩排进行得很顺利，他们不断地下达指令：“杰瑞，站在这里。”“爸爸，走到那里。”“杰瑞，像这样挽着伊娃。”要是没有这些指令，恐怕你什么也不会做。至于致辞——你不会致辞，当然不会的，因为“高压锅杰瑞”需要加以控制，虽然有点儿难过，但你可以理解。很可悲，但是事情就是这样。

对了，顺便说一句，你猜星期一会发生什么？非常正确，窗户上将会安装警报器。这是个严肃的话题：很快你就会成为自己家里的囚犯。

好消息：安装警报器意味着桑德拉不会马上把你送进疗养院。

坏消息：你的世界正不断崩塌缩小。你并不需要警报器，因为你现在根本就不想到外面去。你只想蜷缩在沙发上，喝上一杯酒。你以前认为好作家和伟大的作家之间的区别是……妈的，你已经说过了。

他们驱车驶离路边。杰瑞摆弄着收音机，调到了一个新闻频道。汉斯在下一个路口向左转，驶往市中心。杰瑞把玩着水瓶上的标签，他的腿仍然在颤抖。

“这很难，你知道吗？这么想着我自己。”杰瑞说，“想想我自己是杀人凶手，这感觉很怪，不管我怎么努力想，无论从什么角度想，也都无法对号入座。”

“杰瑞，如果人们都渴望幸福的结局的话，在你的书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结果都是最糟的。”

“对不起，老兄，但这就是症结所在。”

杰瑞点点头，他的朋友总结得再好不过了。只是……“你说得不对。我知道你说得在理，也符合逻辑，只是我觉得我可以太容易想起某些事，有些却不能。比如为什么我不记得今早发生的事呢？”

“医生说你从内心里抗拒着发生在桑德拉身上的事，让你接受实在太难为你了。按理说，你现在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我不是那种人，汉斯。我向来不是那种人。我不应该擦拭刀柄，但如果我放任不管，警察就会发现真正凶手的指纹。”

“这听起来像是你想逃脱处罚，逍遥法外。”汉斯说。

这句话惹恼了他：“不是那样的，我只知道事情的经过，这就是我为什么把刀拿到商场的原因。”

“什么？”

“我没有打算把它扔在那里，我只是去商场买些吃的和电话卡。我打算过会儿再扔掉。”

“你应该打电话报警。”

“不。”杰瑞说，“我打电话给你，因为你可以帮我，因为你一直在我身边，因为你是唯一相信我的人。我出来接你时，发现我把装刀和毛巾的塑料袋落在厕所里了。”

“天哪，杰瑞，你是在拿我开涮吗？或者你只是拿你自己开涮？你打电话叫我来，只是因为你觉得我可以帮你逃脱法网，就像上一次那样吗？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帮你了。”

杰瑞摇了摇头：“这不是真的，有人希望我觉得我自己是‘黑袋狂魔’。”

“什么？”

“‘黑袋狂魔’，我小说里的。”

汉斯摇摇头：“我知道谁是‘黑袋狂魔’，杰瑞，你不是的。”

“我没有说我是，我是说有人希望我觉得我自己是。”

“今天早上被人杀死的那个女孩是按‘黑袋狂魔’的手法做的吗？”

杰瑞回想着那个躺在客厅地板上的女人，她身上的瘀伤和血迹，那双圆瞪着的盯着他的眼睛。他努力想着“黑袋狂魔”。他不记得他是谁或者他的杀人动机，但他能记得他的杀人手法。“黑袋狂魔”行凶之后会在尸体的头上套上一个塑料垃圾袋，把他们弄得不像个人。“她被刺中胸部，而我身上甚至有一个黑色垃圾袋。”

“天啊，杰瑞……”

他的心脏像被锤子猛击一样：“但不是我干的，如果是我干的，我肯定会知道的。”

“因为你相信你自己。”

“你一定要帮我。”

“我怎么帮你，杰瑞？去偷一枚警察徽章，然后到犯罪现场去提问题吗？还是跟踪线索，变换规则，从我屁股口袋里拿出一个移动DNA检测试剂盒？”

“不是的。嗯，是的，我不知道，不完全是。但是，我们可以想办法。”他们又陷入沉默。午餐时间差不多结束了，人们该回去工作了，街上的车流变得稀疏起来。他看到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因为不小心把冰激凌掉在人行道上哭了起来，他的妈妈想安慰他，但徒劳无功。在他们身后，一辆公共汽车闯了红灯，差一点儿蹭到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杰瑞在脑海中拨回指针，他回到了早上，回到在那个女人的沙发上的那一刻，他停了下来。他只知道，那之前的时间是断层的。他们快到警察局了，他的心跳加快，他们离那儿还有两个街区远时他又开始出汗了。

“我们能停下来吗？”

“我们快到了。”汉斯说。

“拜托，几分钟就行。请听我说完，我的朋友，听我说。”

汉斯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做了个手势，把车停靠在路边。“说吧。”他说，“但你只有一分钟。”

杰瑞说：“不是我干的，他们系统里有我的DNA样本。他们要是在贝琳达的房子里发现我的DNA，他们早就来找我了。但他们没有。”

“杰瑞，你是一个犯罪小说家。你知道怎么犯罪，怎么逃脱法网。”

他还记得在上次去警察局的路上梅厄就做过类似的暗示。“但事情不是那样的。”他说。

“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警察会把事情弄清楚的。”

“不，他们不会的，他们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杰瑞说。他能预见未来的事情，却无法记住以往的片段。他已不是以往的那个他了，不会把犯罪的文字写作变成真正的实施。“如果我去了那里告诉他们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他们花店老板的事，那就像给他们开了一张空白支票。”

“你在说什么？”

“他们会把几年间悬而未决的凶杀案全部硬安到我头上。可能会更离谱，他们会说我是五年前得的病，或十年前得的病。每一起凶杀案都会以我的名字为凶犯结案。”

汉斯摇摇头，恍若陷入了沉思：“这么做太蠢了。”

“是吗？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他们不会……”汉斯说，然后顿住不说了。

“什么？”

汉斯没有看他，而是凝视着前方。一辆卡车从轿车身旁驶过，近得差点儿碰到，车身微微摇摆。

“什么？”杰瑞重复道。

“没什么。”

“一定有什么事，告诉我。”

“没什么。”汉斯说。

“告诉我。”

汉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听起来就像他在割断导火索，盼望着炸弹不会爆炸。“让我考虑一下。”他说。

“告诉我！”

“妈的，杰瑞，我说了让我先想想。”

他思忖着。他们停在路边，离警察局有两个街区远，杰瑞凝望着窗外，他的手心在冒汗。汉斯陷入了沉思，他歪着头，双手捂着脸，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所以说话时有些含混不清：“上星期也有人被杀害。”他揪着下眼皮，拉扯脸上的皮肤，然后手指滑向下巴。“案子仍旧悬而未决，一个名叫劳拉·亨特的女人死了。”

“我想我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

“你可以记起来？但不是今天早晨，对不对？我明白你说太容易想起某些事的意思。”

“恰恰相反。”

“劳拉·亨特二十五岁，对她的描述与贝琳达·穆雷相同。伊娃告诉我，你上星期也出去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当天，劳拉·亨特就被人杀害了。”

杰瑞起初不知道该说什么，但随后断定他所知道的绝对是真相。“我没有杀她。”他说。

“杰瑞……”

“他们是在市图书馆发现我的。”他说，“要是当时我身上有血迹的话，我早被逮捕了。然而，警察只是打电话给伊娃，叫她带我回到疗养院。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向你保证。如果你带我去警察局，我会成为苦命的替罪羔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应该是我的朋友，你应该相信我。”

“你的胳膊怎么了？”汉斯问。

“什么？”

“你一直在抓你的胳膊。”

杰瑞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抓胳膊的一侧。如果他能在自己的手臂上抓一英寸深而浑然不觉，那他还有什么不能做的？“没什么。”

“警察肯定会查验那把刀的，他们会认为有人计划在商场伤人，然后又改变了主意。”汉斯说，“他们会在刀上发现血迹。”

“我冲洗得很干净。”

“他们总能在那些东西上面发现血渍的。”汉斯说，“他们总有办法找到蛛丝马迹，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塑料袋呢，杰瑞？你在塑料袋上留下指纹了吗？”

“什么塑料袋？”

“你用来装刀和毛巾的塑料袋。”

杰瑞的手开始颤抖，他透过侧窗向外凝望：“应该有吧。”

汉斯说：“反正他们会来找你，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你拖的时间越长，事情就越糟糕，他们终究会找到你的。”

“那你就帮帮我，不要让他们把过去二十多年的杀人悬案都安到我头上。”

“对不起，杰瑞，我们必须去警局。”

“你认为我有罪？”

汉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对不起。”

“如果你认为我有罪，那你就亏欠我了，因为你杀死了桑德拉。”

汉斯没吭声，他冷冷地、凶狠地瞪了杰瑞一眼。

“你杀了桑德拉。”杰瑞重复道，“如果我有罪，那么你也难脱干系。”

“不要胡说，杰瑞。”

“花店老板被杀的那天晚上，如果是我杀了她，那么你应该去报警。但是你没有，正因为你没有，我才会动手杀了桑德拉。如果你把我交给警察，桑德拉应该还会好好活着的。但是你没有。她已经死了，而你是帮凶。”

“杰瑞——”

杰瑞说：“你不能什么好处都占了，我认为我没有杀人，但如果是我干的，那么你手上也沾着桑德拉的血，因为你没有采取正确的行动，你必须背负这种罪孽。你想要无愧于心，唯一的方法是证明我的清白。”

“难道我每一天都该战战兢兢，生怕我最好的朋友是因为我的决定才导致他妻子的死亡？”他猛地一拳砸向方向盘，“你这个愚蠢的白痴！”

没有发出任何警告，杰瑞扭身面对汉斯，挥起左臂，使出最大力气用拳砸向他朋友的嘴部，但封闭车厢的角度和几何形状影响了他可以发挥的力道，这一拳打得不够狠，汉斯的头摆到一边。还没等他第二次出手，汉斯已经挥起手臂，一拳击中了他的喉咙，不够狠，但足以让他难受半天才喘过气来。杰瑞咳嗽起来。

“你究竟在搞什么，杰瑞？”他问。

他喘着气说：“这是……你的错。是，你的，错。”

“闭嘴。”汉斯说。

“如果你——”

这次换汉斯伸手对他的手臂猛击一拳：“我说闭嘴，我真希望那天晚上我把你扭送到了警察局。”

杰瑞也希望如此。桑德拉、汉斯、伊娃，他们都在有意保护着他。他们是他的监护人，而现在人们死了，都是因为他。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但这些不可能是真的。

杰瑞说：“帮帮我，我永远不会伤害任何人。”

汉斯说：“你必须知道这并不是你的错，都不是，都是这该死的病。你不再是我们以前认识的那个杰瑞了。你是个好人，你不是杀人凶手，不是黑袋狂魔，甚至你也不是你自认为的恶徒。我想你是害怕了，所以不愿意去自首。我理解你所说的一切，有关那张空白支票的意思，但是——”

忽然，杰瑞从死去的女人身上拿的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了出来，盯着它看。

“是谁？”汉斯问。

“我不知道，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现在这个号码。”杰瑞说。

“手机是你从哪里弄的？”汉斯说。

“从那个死去的女人身上拿的，但电话卡是新的，我是从商场里买的。我要不要接？”

“把它给我。”

杰瑞递给他手机，汉斯接听电话，说你好，接着只是在听。杰瑞可以听到电话另一端的人在不断说话，但听不清，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十五秒钟之后，汉斯一语不发地挂断电话，把手机递还给杰瑞。

“是谁？”杰瑞问。

“名字并不重要，老兄，也可能不是他的真名。他说他是商场失物招领处的，他们发现了一个塑料袋，他肯定是你的。”

“那么他为什么不报警？”

“他就是警察，你这个白痴。”汉斯深呼吸了一口气，“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说。不是失物招领处，而是警方想让你回去。”

“怎么会呢？他们怎么有我的电话号码？”

“我不知道。等等，你说你走进厕所，把电话卡装进手机，对吧？”

“对。”

“因为你刚刚买了一个新的电话卡？”汉斯说。

“对。”

“电话卡的电话号码常写在包装袋的两边，包装袋在哪儿，杰瑞？你是拿着还是把它落在那里了？”

杰瑞拍了他的口袋，然后又在购物袋里找了一通：“我一定是把它落在厕所里了。”

汉斯说：“这就是了。他们已经收紧了绞索，杰瑞，但还有另一种选择，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什么明路？”

“取出电话卡，关掉手机。”

杰瑞按他说的做了，然后他擦了擦手机，把它扔到窗外。

“你没必要这样做。”

“好了，做完了。接下来怎么办？”杰瑞问。

“现在，他们会调看商场监控录像，寻找带着塑料袋进入厕所、离开时忘在那里的人。他们将会看到你走出商场，爬上我的车。庆幸的是，这里是商场而不是银行，你爬进车里的录像可能不够清晰，显得你像只大脚怪兽。通过指纹分析他们会知道你的名字，只是他们不会知道你在哪里，但是等他们搞清楚之后，会派武装警察分队搜捕我们。”

“这一切就是因为我落下的那把刀？”

“不，杰瑞。”他说着，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你自以为没有杀害的那个女人。”

搞砸婚礼的当天

你的那份清单——难以置信的清单——现在需要补充一些刺激性的内容了：你毁了婚礼，杰瑞，你把婚礼给毁了，不过你一直在计划这样做，不是吗？你这是自证预言，婚礼被毁了，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包括你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认定你要毁掉婚礼。真的，你应该做的是拟定“坚信不疑的清单”，并把这一条置顶。

这是毁掉婚礼的当天。这一天，你的家人历经了多种情感的混合：他们怜悯你、担忧你、被你逗乐，再到最终他们坦言恨你。“恨”是一个情感强烈的词语，但还不够强烈。感谢老天，桑德拉并不知道枪的事情，否则现在你早就被打成马蜂窝了。此刻，你正在写作房里冬眠，你害怕面对她。你像其他几百个人一样，一遍又一遍地看今天的录像，这都是因为瑞克的伴郎（让我们叫他普瑞克）把它贴到了网上。所有以前恨你的博主现在都表示非常爱你，因为你给了他们更多恨你的理由。视频发布到网上还不到一小时，点击量就已经过千。婚礼本身进行得很顺利，这都得益于“站在这里，不要站在这里，要这样走”的练习，才帮你渡过这一关。然而在招待会上，事情急转直下。用“急转直下”这个词还是有意地轻描淡写，老兄，是否把此事写进书里是个艰难的决定，因为等到将来你大脑还没有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你还是别知道发生了什么为好。这就是阿尔茨海默病，真的，它是一种防御机制，让你不知道事情会变得多糟，或已经糟糕到什么地步了。至于你呢，杰瑞，你只会变得更糟。

但是，你知道吗？日记是诚实的，最好能记下所有的细节，不过如果你想看到当时的那一刻，如果你想看到你的家人惊恐地看你有损尊严，你可以随时上网，搜索“杰瑞·格雷的婚礼致辞”。

你需要知道情境如何。好消息是婚礼仪式本身没出什么乱子，所以让我们从这里开始说起，好吗？你妻子上午离开家去陪伊娃和伴娘，在她们做头发时表示赞叹，喝杯香槟放松放松，看着她们驾轻就熟地化妆，享受这个上午。汉斯过来看你，你们像往常一样出去坐在露台上，你喝着啤酒，因为旁边没有其他人，他则像以往一样点燃一支大麻。虽然还没到夏天，但上午就很热了。如果今天会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这座城市将会爆裂、燃烧。

婚礼定于下午两点举行。大约中午十二点你穿上新礼服，显得你斯文得体。你这一生穿过多少次礼服，一只手也可以数得清。其实你很喜欢这种看上去成熟稳重的感觉。这些年来，在家里整天穿着一件短袖短裤始终让你觉得自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穿上西装，你就成了一个受人尊敬的大人。你一直觉得没有人把你当回事，为什么呢？你只是一个犯罪小说家而已。你还记得那次飞回新西兰遭到扣留的事件吗？因为你在移民表格里填写了“编造”。入境检验处的女工作人员认为这没什么好笑的，你就被扣留了，但只有十五分钟，在这期间他们给予你严厉的警告。移民不是笑话，但从技术层面来说，你就是一个擅长编造的艺术家啊。或者说，曾经是，因为你现在已经被一个擅长编造的幽灵艺术家鸠占鹊巢了。

汉斯开车送你去教堂，你们提前三十分钟到达那里，现场还在布置当中。贝琳达和她的助手也在那里，他们从厢式货车上卸下鲜花，并把它们摆放在教堂中。你和她聊了一小会儿，她便起身去酒庄了，那里距此有半小时的路程，而且还要卸下布置更多的花。

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阳光下，他们在停车场上闲逛、抽烟、欢笑、闲聊，在凉爽的教堂度过这美好的一天真是太美好了。瑞克和普瑞克乘坐着黑色豪华轿车来了，很明显，他们都已经喝了几杯让自己镇定下来，也有几个人只是纯粹为了好玩。瑞克的神情就跟百米短跑运动员等待发令枪响时的神情一样。他走了过来，你把他介绍给汉斯，汉斯和他握手时故意用了点力，说：“如果你敢伤害她，如果你敢骗她，杰瑞可能不会过来保护他的女儿，但我会。你要是不守规矩，伙计，我就会教训你。”他说话的样子表明他可不是在虚张声势，这一点瑞克心里肯定很清楚。

“我永远不会伤害她，先生。”瑞克说。

“这样我们就不存在问题了，不是吗？”

没有，没有问题。

但问题还是来了。

越来越多的人到了。瑞克一行走进教堂，你和汉斯则留在了外面。有些亲戚你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大多是桑德拉的娘家人，她妹妹是个爱说长道短的八婆，结过三次婚。她还有两个表兄弟，一个姑妈和一个叔叔，你都不记得他们了；还有瑞克的家人和朋友，你从来没见过他们；还有伊娃的朋友，有些是她小时候你就认识的。你和他们一一握手，说了几十次“您好”，几十次“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其中有很多人你从来没见过，还有很多人你记不起来了，站在这里的是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杰瑞，值得被同情的杰瑞，大家都担心会把事情搞砸的杰瑞，这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吗？人们去看赛车就是为了看车祸的好戏，不是吗？

当新娘一行乘坐的汽车出现时，教堂里瞬间鸦雀无声。在一片稀稀落落的长凳碰撞声中，大家都转身看向门口。伊娃从那辆深蓝色五十年捷豹车上下来，她看起来那么像你们婚礼当日的桑德拉，你愣住了，感到自己的心静止不动。那一瞬间你很恐惧，害怕出现史密斯太太所说的“插曲”，但那不是插曲。此时的伊娃明艳动人，脸上荡漾着灿烂的笑容，仿佛拥有整个世界。你的心脏融化了，你变了，但这是你必须做的。你抚育了这位女孩，不管未来是怎么安排的，没有人可以把她从你身边夺走。

你牵着她的手，拥抱了她，告诉她她现在很美丽。她的笑容加深了，也拥抱了你。她很开心，脸上洋溢着喜悦，你有点儿想哭。你拥抱了桑德拉，她脸上的笑容和伊娃一样灿烂，她看上去也想要哭。那一刻，杰瑞，你原谅了她的一切。桑德拉把一生中最好的年华交付给你，但她仍然有她的未来。她温暖的身体让他觉得很惬意，她周身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她的头发也很好闻，拥有她的感觉太神奇、太美妙了。那一刻，你已经抵达未来，来到了忧伤的金字塔的顶端。你的名字是阿尔茨海默杰瑞，你打算让桑德拉全职陪护你，如果这也是她的期望的话。

桑德拉走了进去，坐在前排。教堂里已经奏响音乐，但现在换了一首不同的曲目，这在暗示你行动开始了。花童（她们都是瑞克的家人或亲戚）首先走过甬道，教堂中在座的每一个人无不交口赞叹：“她们太可爱了，她们太可爱了，她们真可爱。”的确，她们非常可爱，这些女童没有阿尔茨海默病。接下来出场的是伴娘，她们两人从小学起就是伊娃的朋友。接着是你领着伊娃走了过来，人群中有人为了看得更清楚都差点儿伸断了脖子。伊娃光彩照人，冲着人群中的某些人点头、微笑。你顺利完成了规定的动作，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恰到好处。忽然，杰瑞摔倒啦！教堂里顿时沸腾起来，叫喊之声不绝于耳！不，什么也没有发生，这只是他们期望的罢了。你把伊娃领到前面，给了她一个拥抱，然后和瑞克握了握手。你说：“孩子，现在我把她交给你了。”你看了一眼汉斯，瑞克也看了一眼汉斯，你们两人的动作几乎同步。

你在桑德拉旁边坐了下来，并握住她的手，仪式正式开始了。你们见证伊娃的婚礼。有欢笑也有泪水，但肯定没有僵尸出现。人们向新郎和新娘身上抛撒稻米⁽¹⁾，幸福的新人又走回甬道，手臂相挽，心意相连，生命交织。人们在热烈鼓掌。

外面，摄影师开始为新娘派对照相：“站在这里，微笑。现在，现在，现在你们是家人了。”如果只有这些，那么这将会是完美的一天了。但是，“阿尔茨船长”心中肯定会有别的想法，不是吗？他要捉弄你了，这就是他所拥有的魔法。

大家准备到别的地方去拍更多的照片了，中间将有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人们渐渐离去，三三两两地开车驶往酒庄。雅各布神父站在门外一一与人握手攀谈，你看见他在所有汽车的挡风玻璃上的雨刷下塞名片，觉得无比怪异，名片上印有“下次忏悔，九折优惠；免除罪孽，买一送一”的字样。

汉斯开车送你到酒庄，桑德拉陪着她的父母亲一道前往。你和汉斯坐在遮阳伞下的一张桌子旁聊天，其他人陆续地来了，一切都和在教堂一样，大家在外面闲谈、消磨时间，唯一的不同是人们都端着杯葡萄酒或啤酒。你在喝水，尽管汉斯偷偷给你带来两瓶加了奎宁水的杜松子酒，你对他说：“谢谢，不了，谢谢。”后来又说，“谢谢。”喝了点酒，神经就不用绷得那么紧了，剩下要做的只是听听致辞、吃吃饭，兴许还能跳跳舞。

你只喝了一杯酒，就又开始喝水了。这时致辞开始了，你恨自己，因为你想不起来说什么；你也恨桑德拉，因为遇到这种情况她通常会叫你闭嘴。你在想……你是这样想的：“那是我的女儿，别人都在讲话，为什么我不能讲话？”

为什么不能呢？

一段致辞结束了，司仪准备介绍下一位发言者，这时你打断了他，因为你也有话要说，有一些智慧箴言要说。

人群沸腾起来了。

现在，网上视频的点击量为3981次了，传播速度惊人。看啊，你走上舞台。杰瑞·格雷穿着婚礼服，穿着葬礼服，但此刻掌舵杰瑞·格雷身体的不是他自己，而是魔术师好友“阿尔茨船长”。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全世界都能看到了，点击量已经到达4112次。人类啊，人类都希望看一出免费的好戏，不是吗？

让我为你介绍吧，杰瑞·格雷站在舞台上，他的右边是婚礼桌，桌旁坐着瑞克、普瑞克和伴郎以及伊娃和她的伴娘，桌上摆着几杯葡萄酒、盘子和鲜花。杰瑞的左侧是乐队，他身旁是笑容可掬的司仪，他是那种随大流的人，是那种即使船沉下去也要继续主持下去的人。这就是所发生的事情，是不是？这就是现场。杰瑞站在舞台上，酒庄里一片沉寂。他会说什么？他会做什么？继续吧，未来的杰瑞，我要讲述自己的故事了。

“各位亲朋，各位来宾，大家好！我是杰瑞·格雷，可能有人不认识我，我是新娘的父亲。”杰瑞说着转向婚礼桌，朝他女儿微微一笑，她也笑了笑，站在一旁的人想让杰瑞坐下，这是为了控制他，他们希望能有最好的收场。

但杰瑞不希望被控制。

“作为新娘的父亲，首先我要感谢各位光临小女的婚礼，而我敢肯定，我可爱的妻子会支持我。今天是我们生命中最美好的日子。看到我们的小女儿长大成人，成长为美丽迷人、善良体贴的女人，她是我们今生的荣耀和希望。还有瑞克，”杰瑞说，他将视线转向新郎，“我们期待了解你，欢迎你来到我们的家庭。”

鼓掌。

“但是，拜托，到家里来时能不能不要播放嘻哈音乐？会吓到街坊的。”

欢笑。不失礼貌的风趣让杰瑞自信一些。

“嗯，有些人可能知道，我是个犯罪小说家，和喜剧小说作家不同，我可能是一只与众不同的野兽，这意味着我不能让每个人都开怀大笑，但是，伊娃，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欢笑。这一次笑声更加响亮。杰瑞感觉良好，感觉良好，他在舞台上看上去很惬意。

你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呢？你没有，因为“阿尔茨船长”正在操纵着你的身体，他有话要说。

“作为新娘的父亲，二十五年前我就坐在你们现在坐着的位置，这让我想起我爸爸当时对我说的话。他给了我一些忠告，我真希望我当时听从了。他说，杰瑞，快跑！”

欢笑，发自内心的欢笑。特别是人群中的老人们，他们都能理解杰瑞说的意思。

“但说真的，朋友们，为人父母在看到自己的孩子结婚时都会这么做，你会想起这个孩子只属于你的时候。你会纳闷，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一生中，总会有些潮起潮落，你年纪越大，经历的事情越多，给孩子们的忠告就越多。当然，每个人都会有忠告，我们很多人会说：‘我的忠告就是不要听从他人的忠告，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幸运的是，朋友们，这不是我要给你们的智慧箴言。瑞克，希望我能把你当作儿子来看待，我想告诉你，娶了我的女儿你就是天底下最最幸运的男人。”

“哇！啊！”人们发出赞许之声。

“我羡慕你。你没有犯我犯过的错误：我娶了一个婊子。”

人们都在想怎么解读杰瑞刚才说的话。他们听到了那些话，至少他们认为他们听到了，因为他肯定不会称他的妻子为婊子的，对吧？要是他真这么叫了，那肯定是个玩笑，对吧？

杰瑞继续说：“我刚才是不是说我可爱的妻子是个婊子？”

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许多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座的人们同时吸气，酒庄里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但杰瑞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还在微笑地看着瑞克。

“我娶她时，我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难道事情不总是这样吗？”

欢笑呢？没有人笑，杰瑞有点儿困惑了。

“难道不是吗？”

汉斯走上舞台，伸手去拉杰瑞，杰瑞却耸耸肩躲开了。“桑德拉一直跟人乱搞，跟很多很多人，包括我的好朋友汉斯。没错，他现在在这里，所有人。”杰瑞指着他的朋友说，“她想把我送进疗养院，她好跟面包师私奔。她是一个……”

杰瑞说到这儿就停住了，因为汉斯已经在把他往舞台下拖，他拽着他礼服的衣领，杰瑞的脚在地板上滑动，人们都站了起来，有人高声叫嚷着：“狗屁，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桑德拉猛地冲了过来，瑞克拥抱着他的新婚妻子，杰瑞仍然在咆哮，嘴里不停地叫嚷着：“荡妇！淫娃！婊子！”

点击量已达6000了，还在迅速增长。

好消息：至少仪式进行得还顺利。

坏消息：所有都是坏消息，老兄。

(1)西方婚礼的习俗中有一项是客人们要向新郎和新娘身上抛撒大米。这是一项自古罗马时代就有的习俗，只不过那时人们抛撒的是谷物，旨在祝贺新婚夫妇子孙满堂、人丁兴旺。

收音机里的报道是杰瑞不想听到的新闻。他凝视着警局，在周围的建筑中，警局大厦的顶层若隐若现。他能想象得到警察正在透过窗户举着望远镜盯着他看，狙击步枪正瞄准他的头部，一个武装警队正乘电梯赶往一楼。

“他们很快就会把刀和犯罪现场联系起来。”汉斯说，“我猜测证据已经在来警局的路上了，他们会在十五分钟内进行指纹识别，十五分钟后他们将知道你的名字。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他点点头，他犯罪小说家的内心已经同意了。

“他们会调看商场监控录像，会发现你走进厕所，他们会查看两个方向的画面，弄清楚你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他们会发现你买了帽子和电话卡，由此，他们可以得知这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很清楚他们的办案方法。他们会知道杰瑞·格雷犯了谋杀罪，头脑清晰，并且试图逃脱法律的制裁，这意味着他们会来逮捕你，甚至很有可能会乱枪打死你。如果我带你去警局，就可以避免这一切。”

杰瑞说：“你之前说还有另一条明路，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汉斯说：“无论你杀没杀人，你都有重大的嫌疑，但没有人会觉得那有什么区别。即使是我，也没有看到任何区别。如果他们抓到你，就算不打死你，也会对你进行审讯，伊娃会备受煎熬，去听审讯，知晓你所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然后他们会公开处决你。后果不堪设想，杰瑞。”

“处决？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死刑啊，杰瑞。去年经过公投又恢复了，就在去年举行了公投。”

“什么？”

“这是件大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国家的犯罪率。人们希望有发表意见的权利，在大选年这就成了人们谈论的焦点，结果就是人们投票要求恢复死刑，政府顺从民意，不过还没有强制执行过。但是，今天你明显是想逃避法律的制裁，人们会认为你心智健全，因此，你会被执行绞刑。人们最终看到他们的投票结果付诸行动。”

“但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杰瑞说。

“我把你看作我的哥哥，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但这就是你的命。所以，你有三种选择。”

“我们跑。”杰瑞说。

“这个不算。”汉斯说，“你不能跑，我也不会让你跑的。所以，第一条路是让我送你到警局，你不会像条疯狗一样被撂在大街上；第二条路是我带你到脱衣舞俱乐部，给你一千块钱去找个脱衣舞娘，纵情喝酒，度过你最后的美好自由日，然后我打电话报警。”

“第三条呢？”

“第三条就是为你自己而死。我们浪迹天涯，寻找夕阳，喝几杯酒，怀念往昔，醉眼蒙眬，然后你拿出一些药片，你——”

“不行。”

“你会带着尊严死去的，最好的朋友就守候在你身边。”

“天啊，你怎么能——”

“因为你杀了那些女孩，杰瑞。你杀了贝琳达·穆雷、劳拉·亨特和今天早上的那个女人，你还杀了桑德拉。这就是我的建议。如果你还有理智，你会提出同样的建议。”

“但是我是无辜的。”

汉斯问：“你真的这么想？你觉得有人栽赃诬陷你？有人栽赃诬陷你吗？”

“有可能。”杰瑞说。

“是吗？是亨利·卡特还是杰瑞·格雷说的？”

“两个人都说了。”

“你看，杰瑞，上个星期你可以飞到火星的，你甚至不知道。要是有人栽赃诬陷你，你能有什么方法？是他们让你患上阿尔茨海默病的吗？”

“我没有杀人。”杰瑞说。

“我知道你没有。是阿尔茨船长。”

杰瑞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这种疾病，不是我。是有人栽赃诬陷我。”

“就像你书中所写的。”

“没错！”

“你不觉得更有可能是你偷偷溜出疗养院，走到了这个女人的家里？”汉斯问。

杰瑞感觉自己想嘶吼，想在地球上戳个大洞，为什么他的朋友不听他的？“拜托，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你跟我说说苏姗。”汉斯说。

杰瑞没有回答他。

“跟我说说她。”

“她不一样。”杰瑞说。

“怎么不一样？”

“因为我能记得杀死了她。我很抱歉，我希望——”

汉斯挥手制止了他：“她不一样，杰瑞，那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存在，她根本就不存在。”

杰瑞没有回答他，至少没有马上回答，但随后大脑化学物质又开始起了一些小化学反应，它冲洗并清除另一段记忆，他想知道这个代价是什么，他到底还忘记了哪些事、什么人。“她是书中的人物，对吗？”

“是的。难道你不认为要是你能记得杀死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女人，那么你可能会记不得杀死一个现实存在过的女人？”

这说得通，完全合理。

“我们需要找到那本日记。”杰瑞说。

“什么日记？”

“我昨天去找了，但没有找到。”

“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杰瑞问。

“知道什么？”汉斯问。

“我的‘狂人日记’。”

“你到底在说什么，杰瑞？”

“自从我被诊断出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我一直在写日记。我称它为‘狂人日记’，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沉默。杰瑞可以看到他的朋友的脑子里的齿轮在飞转。

“里面写的什么？”汉斯问。

“所有的事情。”杰瑞说，“所有我当时能记得而现在不记得的事情。不是每天都写，但我写了很多。这可以提醒未来的我，过去的我曾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未来的我当然是我，但没有它，我连写过什么都不知道了。”

“桑德拉死的时候你还在写？”

“我不知道，但我想我会。”

“你怎么知道警方没有发现呢？”

杰瑞摇了摇头。“他们没有。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杰瑞说，“我的房子里有个密室——”

“那不再是你的房子了，杰瑞。”

“我知道，老天，我知道，行了吧？”杰瑞说着，双手举过头顶，“我记得昨天晚上我在想，我需要找到那本日记，所以我必须找到逃出疗养院的方法，这样我就可以去找它了。”

汉斯用双手搓着头顶：“啊，天啊，杰瑞，是真的吗？”

“日记可能会证明我是无辜的。”

“或者，也可能得到相反的证明。”

“那么，至少我会知道的，对不对？但是，有一个问题。”

“因为那座房子有了新主人。”汉斯说。

“我们昨天去了那里——”

“我们？”

“我和汉密尔顿护士，加里让我们——”

“加里？”

“就是新主人。他让我们进入房子，我发现了暗格，但那里什么也没有。然而，我认为它就在那里，只是加里发现了并藏了起来，包括日记和枪。”

汉斯皱皱眉，说：“枪？”

“是啊。”他说，因为汉斯老是打断他的话感到很沮丧，“警察也没有发现，但也许根本就不在那里，因为我没有打死桑德拉，不是吗？”

“你的护士也是这样想的吗？新主人把日记藏了起来？”

杰瑞说：“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当时他们都在。”

“所有人？”

汉斯的问话方式使杰瑞意识到自己疯到什么地步了。“他们都在。”这句话同样也出自亨利·卡特的一个剧本。“还有一个护理员，他们得让我镇静下来。不过，日记应该还在那里，对不对？也许——”

“他们得让你镇静下来？”

“天哪，你可不可以让我把话说完？”

“我不知道的太多了，杰瑞。”

“他们必须让我保持镇静，因为我的衬衫让他们想到了最糟糕的情景，他们不会相信我说的那些日记，而日记却是解决所有事情的关键。这就是为什么——”

“什么衬衫？”

“地板下面有一件衬衫。”杰瑞说，希望他的朋友能听明白。

“是不是蓝色的？上面满是血迹？”

“是的。”

“那是你穿去参加婚礼的衬衫。那天晚上我去接你时，你就是穿着那件衬衫。”

“你难道不明白吗？”杰瑞问。他第一次觉得他离题了。“我们必须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我们需要说服加里把日记给我们，日记是我离开疗养院的原因，那儿一定是我想要去的地方。如果我能找到那本日记，证明我没有杀人，那么伊娃就会回到我的生活中来。她会来看我的，她会叫我‘爸爸’。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想和你脱离关系是种什么感觉？”

“你确定它存在吗，一本记录你这段时间的思想和行为的日记？”

“确定。”

“好吧。”汉斯说，“那么，咱们就先认定它存在吧。你的计划是什么？咱们先去找加里，让他说出它在哪里？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藏起来了，我不愿打破你的幻想，杰瑞。但依我看，他好像根本没拿。要么是别人发现了，要么是你藏在了别处。你还有可能把它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我需要你的帮助。拜托，帮帮我，好吗？”

一时间，汉斯陷入了沉默，只是盯着杰瑞，杰瑞可以看到汉斯的大脑正在层层拨开这个谜团，他总有办法的。

汉斯说：“好吧，咱们先到我家去，制订一个计划。”

“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我原来的家？”

“因为我们要思考思考，杰瑞。没有计划，莽撞行事是愚蠢的。”

“但是——”

“相信我，不制订计划难以做到万无一失。我倒是希望你能选择脱衣舞娘选项。”他说，并看了看路上的车辆，把车掉了个头，“肯定会很有趣的。”

搞砸婚礼的当天

今天是星期天。现在是凌晨一点。这意味着搞砸婚礼的那天已经过去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搞砸婚礼当天的一个小时后

现在网络视频的点击量已经超过12000次了，要是你的书也能卖得这么快就好了。已经有百余条评论，互联网给大家提供发表话语的平台，给人们带来了便利。

“哈哈，有趣。”

“这家伙可真是的，我敢打赌他老婆一定是个婊子。”“这家伙是黑客，他的书是堆狗屎。”

“这家伙是个同性恋！难怪他老婆胡搞。”

“神爱世人，即使神觉得这个人是个浑蛋。”

这些评论总是使你惶恐不安，你不知道这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你担心有一天人们会敢于在现实世界说出只能通过社交媒体以匿名方式所说的话来。

在“狂人日记”里写下那些评论后（这里可没有剪切和粘贴哦，杰瑞），视频点击量又上升了1000。按照这个速度，世上每一个人都将在圣诞节看到它，除非有某个名流杀死某人，或向媒体曝光丑闻。不知道这是否会毁掉我的事业，还是帮助我更加飞黄腾达。那句古话是怎么说来着？“公之于众将对众人有好处。”今天这句话将经受考验。

桑德拉走进书房，考验这句古话的时候到了，因为她说出了下面的话：

“我们需要谈谈。”她说。

“真的很抱歉，桑德拉。我觉得很惭愧，而且——”

“你怎么可以这样，杰瑞？你怎么能说出那种话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哭了。亨利认为眼泪是进行情感敲诈的利器。他的许多女性人物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使用这个利器（你真是一个大男子主义者，亨利），你所能做的就是跟她说“对不起”，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但仅仅说“对不起”也于事无补。你正酝酿着一个计划，亨利可以告诉你。

杰瑞准备去取枪，打算把那个将视频传到网上的浑蛋打死。然后，杰瑞会饮弹自尽。

谢谢你，亨利。

“你真的是那样想吗？”桑德拉问。

你想说“不”。你心里想说的是这个词，但是这么个小小的词太巨大、太有力了，它卡在了你的喉咙里，压垮了你的身体。“是的。”你说，“但我不是在怪你，我真的不是在怪你。”

你没有躲避那一巴掌，虽然你知道它迟早会来的。那一巴掌清脆响亮，余音在房间里绕梁不绝。如果这是一本书或一部电影，桑德拉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喘一口气，道歉。最后你打定主意。这终究是浪漫喜剧：这可把你害得够惨的，你们的关系会在第二幕结束时分崩离析，但会在第三幕得以破镜重圆。要是现在真的是发生在书里或电影里的话。

她又扇了你一巴掌，这一次力道更猛。现在若想在第三幕里破镜重圆恐怕非常棘手了，你意识到这就是浪漫喜剧作家在喜剧中不随便采用滑稽的阿尔茨海默病元素的原因所在。

“你认为我是个婊子？”

“不，不是——”

“那是什么呢？”她问。

“我知道你已经和那个面包师上过床了。”

“什么？”

“还有那些安装报警器的家伙。我知道，在准备婚礼时，总是找不到你的人影。”你说着拍了一下脑袋，这样就能让你给出直白、纯粹、简单的证据来，“你经常偷偷跑去跟别的男人鬼混，包括汉斯。”

“你觉得我还跟哪些人不清不白？”她问。

“史密斯太太的车起火后到我们家门口的警察，甚至可能还有参加婚礼的一些人。”你说，“诚实是最好的方式，对吧？”

“既然你这么想，那你一定很恨我。”她说，“你一直在想这些事情吗？”

“只是从你开始胡乱搞以后。”你说。

“是这个……这个……病，”她叫嚷着，“你觉得这个病给了你特权，是吧？你想说什么就胡乱说什么，说完了又不承认，因为说那些话的不是杰瑞，是该死的阿尔茨海默病。可是这次你必须承认，世界上一大半的人都看到了。你成了今晚的笑柄，杰瑞，你不仅让自己难堪，羞辱我，你还毁了伊娃的婚礼。我知道你生病了，我知道情况不一样，但我怎么能原谅你？”

你继续说：“这是你的错。”这话无疑使事情变得更糟了。

此刻她看上去像是刚才被人扇了耳光似的：“我的错？”

“如果你没有欺骗我，所有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泪流满面地跑出了房间。

好消息：没有好消息。

坏消息：这可能是你待在家里的最后几天了。你妻子不能分辨真相（这出自哪部电影？），你破坏伊娃婚礼的视频点击次数刚刚突破三万。

好消息：你有两瓶未开封的杜松子酒，酒瓶上写有你的名字。

汉斯家的房子有二十多年的历史了，这是一幢单层砖房，附带一个干净整洁的花园，坐落在一条同样干净整洁的街道上。杰瑞觉得汉斯与周边的环境好不搭调，他的文身使他显得格格不入。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向来就是个不合群的人。汉斯曾有过几个女朋友，那些女孩也有着大片的文身，个个都风情万种。但是她们后来都与他渐行渐远，因为或大或小的事情离他而去，譬如嗑药啦、酗酒啦或遇见更成熟的坏小子。汉斯一直以来就是一个漂泊不定的男人，每隔两三年搬一次家。

汉斯把车开进车库，用遥控器关闭身后的车门，两人都陷入黑暗。车库窗户都用硬纸板密封着。

“热衷流言蜚语的邻居。”汉斯说。

“别的地方也一样吗？”

“不是所有的，不是。”汉斯说着打开车门，车内灯亮了起来。

“难道我以前来过这里？”

“你没来过这里，没有。我半年前才搬过来。”

他们下了车。杰瑞拿起购物袋，汉斯打开车库里的灯，这样杰瑞就可以跟上他，不至于碰到割草机或储物架。他们走进屋子，房间很干净整洁，并没有很多家具摆设。

“你搬来半年了，就没有买张餐桌？”杰瑞问。

“你是想来讨论我生活的方式，还是来处理你的事？”

“有道理。”杰瑞说。

他们走进客厅，客厅里除了一台电视机和一张沙发外别无他物，没有茶几，没有书柜，墙壁上没有任何壁画或照片。他可以想象出汉斯把餐盘放在腿上，坐在这里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电视的场景。难怪都过了两个多月他一直没有女朋友。杰瑞坐在沙发上，接着汉斯走开了，三十秒后他回来了，拿了一个木凳。他把凳子放在杰瑞对面坐了下来。杰瑞开始吃三明治，三明治里有鸡肉、火腿和番茄。他不记得上一次吃东西是在什么时候了。他把番茄挑出来，递给汉斯，汉斯摇摇头，他便把它放回购物袋里。汉斯打开电视，切换到新闻频道，而后又把电视设置成静音。

“要是警察来敲我的门……”汉斯说，“他们会的，我会——”

“我还以为你要说他们查不出你的车牌号呢。”

“他们会比对你熟人的车，不过这个地址不是我的车注册时使用的地址，所以这就给了我们时间。我的猜测是我们还有几个小时，然后我们就要出发了。你有两个小时来想出日记在哪里。”

“我已经知道它在哪里了。”杰瑞说，在开车的路上他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在房子的新主人那里，他在地板下发现了那本日记，出于某种原因，他希望保留它。”

“出于什么原因呢？”汉斯问。

“这一点我还没有想通。”

“好吧，咱们权当有这种可能性，但我也希望你考虑一下别的可能性，比如我希望你想一想你还有可能把它放在哪里。如果我们去那里，结果日记却不在那家伙手里，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这就是你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杰瑞。我们还能上哪里去找呢？”

“好吧。”杰瑞说。

“一旦我们找到了它，就要好好读读，然后去警察局，不管那上面写些什么，好吗？”

“在加里那里。”

“想出来了，杰瑞？”

“是的，嗯，我想出来了。”

“想想你还有没有可能把它藏在别的什么地方？”

杰瑞又咬一口三明治说：“好吧，我会好好想想的，但我们还需要弄清楚是谁想栽赃诬陷我。”他嘴里嚼着三明治。

汉斯摇摇头，叹了口气，接着看了看自己的手表，在凳子上来回晃动了一下。他说：“很好，那么让我们来思考一下，你有什么看法？”

杰瑞把最后一点儿三明治放到嘴里，又把之前递给汉斯的那块番茄塞到嘴里咀嚼着，心想谁会栽赃诬陷他。他让亨利·卡特也思考这个问题。他之所以让亨利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亨利头脑更敏锐，果然，亨利想出了一个答案。

“是那个家伙，”亨利说，“是加里在栽赃诬陷你。”

“是加里。”杰瑞说。

“什么？”

“他发现了日记，我的日记写得很详细，他一定知道我不记得任何事情了，所以他杀害了那些女人，并且留下我的痕迹。地板下面的衬衫很可能是他的。”

“天啊，杰瑞，你不知道这听起来有多荒谬可笑！”

“是啊，是我不好，杰瑞，这么说有点儿夸张。”

“难道你忘了那天晚上我送你回家，我看到你穿着那件该死的血衬衫，他是怎么做到的？”汉斯问，他又接着说，“他每天晚上都开着一辆面包车在疗养院外等着，准备让你出逃？然后你出逃的时候，他接应你，在你面前杀死一个人，你打个盹，醒来，忘了你在哪里，忘了所有一切？”

杰瑞没有回答他。

“你知道这个论断听起来像什么？”汉斯问。

杰瑞还是没有回答。

“好吧，咱们假设有些论断是真的，那么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不会编造。”杰瑞说。

“什么？”

“他想成为作家，他要成为像我一样的作家。只是到目前为止，他得到的只是满满一屋子退稿通知单。”

“你纯粹在胡说八道。”

杰瑞看着电视，画面上是一袋袋紧紧包裹着的大麻，一帮警察在和人们谈话，他们搜查房屋，有人被戴上手铐。警察在全市对城市派对的夜生活进行管制，迫使青少年涌入乡镇，况且现在所有的大麻已被没收。他记得他曾经写过一本关于一个团伙向中学生兜售冰毒的书，故事里每个人物都没有好下场。他现在就要这样吗，接受亨利·卡特的书里面的下场？

“我给人们最多的建议就是：写下你知道的，其余的都可以编造。你可以进行资料研究，可以探究别人的思想。”

“我记得。”汉斯说。

“加里杀害了那些女人，所以他会知道那是什么体验，知道她们的感受，知道整个事情的状态。这就是研究，这就是调查。他可以让他的虚构世界更加真实可信。”

“犯罪小说家成千上万啊，伙计。如果你说得有道理，那么就是说好作家都会杀人。说实话，杰瑞，你的论断太不合乎情理了。”

杰瑞知道他的话不合乎情理，他当然知道，只是如果给一个溺水的人扔一块砖，告诉他砖会浮起来，他也会向上天祈祷你说的是对的。

“那怎么解释今天你的衣服上有血迹？”汉斯问。

“是他弄上去的。”

“口袋里的塑料袋呢？”

“好吧，好吧，不是他。”杰瑞承认，“但肯定有个人，对吧？因为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你在报纸头版看到的变态，专门伤害女人。我不是那种人，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么总该相信桑德拉吧？她永远不会和有可能成为这种变态的人结婚。”

汉斯用手挠着头皮。“你说得有道理。”他说，“我同意你尝试一下。不过你所说的一切都和你患有老年痴呆症的事实相矛盾，这只是可能的因素之一。我知道你的想法和常人不一样，但这只会让你变得与他人格格不入。”

“但这并没有让我成为杀人犯。人们醒来后，并不是总想着去杀人。他们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以前犯过什么根本性的错误。那个买我房子的人，也许他是无辜的，但我仍然认为他拿了我的日记。我们需要让他说实话。”

“那你打算怎么做？你真的要凭着你的直觉折磨那个可怜的男人，哪怕你每周有五天醒来都会忘了自己的名字？”

杰瑞没有回答他。

“那家伙，他有老婆吗？”

“我想有吧。”

“你想把她也绑起来，这样她就不能去求救吗？威胁她说要在她丈夫面前杀死她？剁掉她的手指，直到他告诉你日记在哪里？就算你不是杀人犯，如有必要你也会杀了她？”

“不会到那个地步的。”

“好吧。”汉斯说，“好吧。你看，你说你不是杀手，因为如果你是的话，那么你以前肯定犯了某个根本性的错误，对吗？”

“对。”

“那苏姗呢？”

“她不是真的。”杰瑞说。

汉斯摇摇头，说：“她确有其人，伙计。”

“别这么说，”杰瑞说，“这不好笑。”

“对，这不好笑，我也很想告诉你这一点，但你真的让我别无选择。把‘珊’写成‘姗’的苏姗确有其人。你家里进行修缮时曾搬到别的地方住了六个月，她住的房子和你住的地方只隔了几户人家。她的真名是朱莉娅·巴恩斯，我认为你杀了她。”

搞砸婚礼当天的两个小时后

距离你和桑德拉争吵有一个小时了，距离刚刚喝酒有十几分钟了。现在，在线视频的点击量已超过十万次。不少人叫你同性恋，还有不少人骂你浑蛋。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你可以听到别的房间里的声音，最后一个声响是桑德拉轻轻关闭卧室门上床睡觉的声音。你今晚会睡在沙发上，虽然你不太习惯，不过你很快就会被送到疗养院了。

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自由地待在写作房里，所以此刻房间里充满了怀旧的气息。有些细节变得非常模糊，有些则十分清晰。你能记得伊娃九岁的时候被蜜蜂蜇了，她便把在婴儿时给她买的一个很贵的莱希蜜蜂玩具扔出房去，还包括里面的蜜蜂图画的儿童图书；你还记得你妈妈打电话过来说你爸爸去世的那一天；你还记得如何教伊娃放风筝，风筝线断了，风筝随风飘去，你对她说风筝飘去了太空。后来的几个星期，每到晚上她都会问风筝现在到哪里了，你就说到火星了，到木星了，它被困在土星的光环里，后来又挣脱了，她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一切的，你说每天晚上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会打电话过来，他们在用巨型望远镜跟踪着它。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你的脑海里不断涌现无数帧记忆画面，你很享受，但你也十分清楚，不久它们将因神经通路的改变而被隔断。

视频的点击量已经超过十一万次了，很难预测最大点击量会达到多少，你也非常想知道你的出版商是否已经知道了讲话内容，或者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很多你认识的人会看到这段视频，比如你的编辑、你的医生、你的律师，还有花店老板。你很想知道这些人会怎么看你。

所有这些遐想……你要去散步了。你需要同“狂人日记”分开一段时间了。现在你需要偷偷爬到窗外，找一间酒吧，只是在那里小坐一会儿。就像你爸爸以前那样，他不开心时就懒得回家。也许你还可以小睡一会儿。

好消息：让我们来看看……你还活着。

坏消息：你还活着。

汉斯到另一个房间去了，杰瑞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他喝着那瓶水，看着新闻。新闻里报道的是汽油价格上涨的事，他忽然想到他再也不必为此事担忧了，同时他还想起一件事：她再也不必为菲奥娜·克拉克的事担心了。他竟有了一种深深的认同感，他想到他在此之前曾经做过此事——不是杀人，他从来没有杀过人——他看着新闻，看到电视屏幕上出现一个死去的女人，他头脑中想象的齿轮飞快地运转，填补了脑中的空白。有时，犯罪小说家的想象力异常强大，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种诅咒了。所以他以前尽量不去看新闻，每当他看到有人被谋杀后，经常会受案件的感染，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些人生命的最后几分钟的情景：他们所经受的折磨，恐惧、乞求、逃生、绝望。这是忧郁症升级后的几个阶段。他的想象力不仅牵引着他想到他们被害的场景，还牵引着他来到被害之前的时刻：要是他们遇到十字路口往左转而不是往右转，要是绿灯变成了红灯，要是他们还想再喝一杯咖啡——他们都不会死去的。然而，正是他们的决定，引导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在其他方向，他的想象力也是异常丰富，比如凶手实施犯罪后离开的背影，一位母亲看罢新闻节目号啕大哭，一位丈夫疯狂地猛击墙壁，孩子们的困惑和恐惧，男朋友乞求警察和凶手独处五分钟，他们都会被强迫注射镇静剂的，就像昨天那样。他抓挠着手臂，注射后留下的针眼奇痒无比。

汉斯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他身旁的沙发上坐下。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凳子上，再向前拉拉凳子。

“我觉得我不能掌控决定事情成败的关键因素。”杰瑞说。

“我们仍然可以去脱衣舞酒吧。”汉斯说。

“让我们把这事处理好。”

在一分钟内，汉斯编造了如下故事：的确有一个苏姗，不过她真正的原型是把“朱”写成“茱”的茱莉娅，她的脸庞让杰瑞刻骨铭心。他在书中塑造了这个人物，每当想起这本书，他脑海中就会浮现她的那张脸，那么逼真，那么活灵活现。每当他承认杀人时，他就会想起这个女人。三十年前，他站在茱莉娅的后院里，黑暗裹挟着他。她是他的邻居，年纪比伊娃大不了多少，生着一头金色的头发，湛蓝的大眼睛，身体健壮。他经常会看到这个女人在清晨慢跑，马尾辫一左一右有节奏地晃动。茱莉娅六个星期前和男友分手，她的男友名叫凯尔·罗宾逊。据她的朋友说，他经常骚扰她，总是给她打电话，工作时去找她，还会到她家里去找她。他常送鲜花给她，有一次，他在她家门口放了十二朵凋零的玫瑰。她的朋友让她报警，拿到禁制令，但她为他辩解说他还没有那么糟，尽管他们分手前几个月他动手打了她。只有一次，如果不算那次他狠命地抓着她往墙上撞的话。她认为告发他会让情况更加恶化。后来，人们发现了她的尸体，她的男友被认定为头号嫌疑犯。这是他无法摆脱的嫌疑，他在四十八小时内被逮捕，被控谋杀罪，一年后，他被判定有罪，并判处十四年有期徒刑。在服刑的第十一个年头，另一个犯人刺穿了他的喉咙，于是她的前男友就被裹在尸体袋中提前三年离开了监狱。

“种种迹象表明是她的男友杀害了她。”杰瑞说。

“他总是说他是无辜的。”汉斯说着，在沙发上向后仰去。

“如果你认为我没有杀害她，那么这个问题就没有探讨下去的必要了。”杰瑞说。

“你以前提到过她很多次。自从你搬到那条街之日起，你就经常说住在你对面的女孩如何如何性感、如何如何火辣。你一直在谈论她，后来她死了，你绝口不提了。这事发生在你遇到桑德拉之后不久。在她的尸体被人发现后、她的前男友被逮捕之前的那几天，你紧张得要命。我想，那是因为你喜欢的人被人谋杀了，让你心烦意乱得很。但我有时也在想，如果她还活着，如果我没有教会你怎么开锁，又会发生什么呢？”

他说的那些杰瑞都不记得，忽然他想起与桑德拉之前的一段对话。他们在谈论去约会、去看电影，他告诉她自己是个《星际迷航》的影迷，她问他壁橱里还有什么。他是怎么告诉她的来着？他告诉她，他在那里藏了前女友的尸体。天啊，这会不会不只是一个玩笑？如果他能记得这些的话，那么他肯定能记得茱莉娅的。只是他不能。

“不过当她的男友被捕后，我对你的怀疑就消失了。但在过去的一年里，你开始承认自己杀死了苏姗，于是我一直在猜测苏姗原本就是她，是茱莉娅。”

“你在胡说。”

“我是在胡说。三十年前，她死了，她的前男友也死了。而你住进疗养院里，在现实世界和虚幻世界之间游弋，只要你不能控制自己，你就开始毫无羁绊地遐想。这太不可捉摸了，伙计。”

“当你一年前发现我满身是血的时候？”

汉斯点点头：“是的，那天晚上我也想起了她，你的模样不禁让我浮想联翩。”

汉斯合上笔记本电脑。电视上仍然播报着新闻，警察、记者和围观的人群站在一幢房子外，房前拉起了警戒带。这是今天上午杰瑞醒来的房子，汉斯用遥控器调高了音量，警方没有透露死去女孩的名字。他们看着新闻，谁也不说话，但杰瑞知道他们两人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是他杀害了她。他杀死了茱莉娅、他的妻子，还有花店老板。是他杀死了她们，甚至还有死在监狱里茱莉娅的男友。他杀死了他们，为了自我防护，他的大脑隐藏了记忆。

“有多少人？”杰瑞问。

汉斯没有回答。他两眼紧盯着电视屏幕，新闻还在继续。

杰瑞继续说道：“两个案子都算破了，也可以说没有破，案子破了是因为他们抓错人了。自从茱莉娅·巴恩斯死去以后经过了三十年，如果这是真的，我是不是把我犯下的所有罪过都写了下来？那么有多少人呢？五个？十个？还是一百个？”

“我不知道，杰瑞，也许没有别人。”

杰瑞微微摇了摇头。他要告诉他的朋友，他没有杀人，但发现难以启齿。他不是可能杀了人，而是极有可能杀了人。“汉斯？”

“对不起，老兄。我们需要去报警了，我已经够纵容你了，都这么长时间了，现在应该走了。日记到底有没有新线索？”

“警察会把没破获的凶杀案都安到我头上，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们。”

“但这会给很多人一个交代。”

“那样做是错的。如果他们把那些案子都算在我头上，真正的凶手就会逍遥法外。他们会叫我‘克莱斯特彻奇屠夫’，不，也许他们会叫我‘刀锋狂人’。”

“他们已经这样叫你了。”

“这一次是不同的含义。”

“我需要把你带到警局，但首先你需要放松，想想日记在哪里。”

“我杀了人吗？告诉我，汉斯，告诉我，我是不是杀了人？”

“是的。”

“你心中就没有一丝疑虑吗？”

“没有。”

“好吧。”杰瑞说，他终于接受了，他别无选择。“那么，日记还有什么用？咱们这就去警局。”他说，“咱们尽快结束这一切。”

搞砸婚礼后的第一天

你想先听什么呢，未来的杰瑞？血？衬衫？还是想先听刀的事呢？打电话给汉斯怎么样？或者你更愿意让我从头开始说起吗？是的吗？从头开始？好吧，如你所愿。

搞砸婚礼成为新闻了，像病毒感染一般扩散。新闻的核心人物是杰瑞·格雷，一个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很不幸，他因阿尔茨海默病犯下过错，并且被拍成视频传到网上，目前已经有上百万人观看。淫秽视频和在处于人生最低谷的人的伤口上撒盐，这就是互联网对世界的两大贡献。

你昨天还记得写日记，记得把它藏起来，喝几杯酒，计划鬼鬼祟祟地跳到窗外，找个地方再多喝几杯。你还记得爬出窗外后，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空气如此清爽，轻抚着你的脸庞。

你喝醉了，所以不必担心你走得有多远，不必担心一杯酒多少钱，或者身处什么酒吧。即使这些都发生了，你也不知道。你只知道，“阿尔茨船长”有时在你写完日记之后会接手，等他再放你自由，已经是早上六点钟了，你呆坐在沙发上，关节僵硬，双脚酸痛，上身赤裸，好像你走了好几公里似的。你起初甚至没有发现血迹。你走进洗手间，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杰瑞·格雷看起来面色苍白，疲倦不堪，他眼角布满鱼尾纹，嘴角满是法令纹。杰瑞上身赤裸着，胸前、手臂和脸上有成片的血迹。

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亨利？

杰瑞的大脑死机了，杰瑞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天晚上之后杰瑞的世界更糟糕了，但他不知道。

杰瑞，你冲到楼上，害怕极了。你打开卧室门，感觉天旋地转，要是你发现桑德拉在那里，墙壁上满是鲜血，你肯定扯着嗓子尖叫，震耳欲聋，至死方休。但还好，没有血迹。你站在那里，端详着熟睡中的她，过了一分钟才回到写作房。你找不到你的衬衫了，不在洗衣房，不在洗手间。你心想，如果“阿尔茨船长”想诱导你陷入困境，那么他会把所有真相都掩盖起来。也许他已经掩盖了起来。你移动办公桌，用螺丝刀撬动地板，发现了藏在下面的衬衫。这不再是婚礼的衬衫了，而真正是葬礼的衬衫，因为上面染满血迹。你又把它放回地板下，并把所有的东西归位。你走过去，关上开着的窗户，你曾以杰瑞·格雷的身份从窗口爬到屋外，但爬回来时不再是杰瑞·格雷了。你是“阿尔茨船长”，“阿尔茨船长”还有另一个名字，对吧？他是亨利·卡特。很明显，那件衬衫说明，亨利喜欢写他所知道的一切。

你上网搜索新闻网站，查询和那晚有关的新闻报道，但什么都没有找到。你在洗手间洗掉脸上和胸部的血迹，吞下两片抗抑郁的药片，躺在沙发上，不知如何是好。你又吃了两片药，之后就睡着了。你一直睡到中午，醒来时口干舌燥，但其他感觉都还不错。你想起了一切，然后检查身体，寻找割伤、瘀青和血迹，但一无所获。

是刀，对不对？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此刻，那把刀仍然藏在你的外套里，只是在等待着改变这一切，如果你发现了它，那么你可以把它与衬衫藏在一起，但你没有找到，桑德拉看见会吓死的。你走进客厅，看见她在阳光下坐在沙发上看书。

“中午我们是不是有饭局？”你问她，你的声音有些嘶哑。

“有，”她说，“今天上午，伊娃和瑞克过来邀请我。”她说的是邀请“我”而不是“我们”，“我告诉他们我们不去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杰瑞？”

你告诉她你很抱歉。

“我知道你有悔意，”她说，“但一切都不会改变的。”

“桑德拉——”

“你一身酒味汗味。去洗个澡，中午我给你做饭。”

你想过告诉她，但怎么告诉她呢？你能说什么呢？

你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走下楼来。桑德拉在写作房，你办公桌上放着个三明治。她正在整理房间。她手里拿着外套，问你衬衫在哪里。还没有等你撒谎说你不知道，她已经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了。她顿住了。口袋里的沉重让她察觉到里面有什么。

每当故事演绎到三分之一你就能猜出结果来，所以你已经明白她在口袋里发现了刀。

刀在口袋里，刀刃朝上，很幸运没有伤到谁。她把它抽出来，捏在手上，这跟她偶尔把从浴室排水沟里抽出的头发捏在手里时的动作一样。你们两个都可以看得很清楚这并不是你们的菜刀，你们俩都可以看到刀刃上的血迹，你们俩都可以看到对方脸上恐怖的神情。这把刀长不足六英寸，深色刀柄，边缘有锯齿，这把小刀将是世界上最大的刀。

“这到底是什么，杰瑞？”

看着眼前这把刀，你心里很清楚，这跟搞砸婚礼一样糟糕，你本来应该给它配上刀套的，它的存在让带血的衬衫有了不同的意义。

“杰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站在门厅，淋湿的头发吧嗒吧嗒往下滴着水，你已经穿好衣服了，但你意识到自己浑身都还湿漉漉的。起初你以为是汗水，但后来你意识到你刚洗完澡，没有擦干身子就把衣服穿上了。“我不知道。”

“拜托，不要说你不知道，杰瑞。你想想，你需要好好想想。这儿有血，”她说，“这是血！”

“我们不知道。”你说。希望它能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或者酱油，或者颜料。刀上的东西可能就是你弄到衬衫上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血，但肯定不是血。

“是血。”她说。

“我不知道。”你一连说了好几遍，一遍又一遍。

你在说话时桑德拉也在说，一遍又一遍地说，她说的是：“你做了什么？杰瑞，你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

桑德拉想要打电话报警。你祈求她不要，毕竟一切还不能肯定，一切都还是未知的。她打电话给伊娃，问她午餐怎么样，问她还有没有别的人没有去。她说大家都到齐了，包括瑞克最好的朋友，正是他最好的朋友把视频传到网上的。如果你要捅死什么人，那就是他。

应该是他。

桑德拉同意不报警，只是暂时不报警。但是，如果她还发现了别的东西，她就会报警。

你打电话给汉斯，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包括衬衫、刀、血。他说你可能是在别的地方发现刀的，这其实是个非常简单的辩解。他说血可能来自别的地方，比如牛、狗的身上，也许这甚至不是血。

“担心你不知道的事情没有丝毫意义。”他说，“等你了解了详情，那才值得担忧。但在那之前，就试着一切如常吧。”他说，你可以看见他在说到“如常”这个词时用手指画了个感叹号，在人们对你进行“杰瑞是否还和以前一样如常”的审讯时，他们也会做这个动作。

“可我不记得了。”

“什么也不用记得。”他如是说，或大致是这个意思。你不知道他的话是不是模棱两可的含义，或者他是不是在担心已经出现最坏的情况。

是不是真就像他说的那样，你在别的地方发现了刀？

好消息：真的吗？你以为还有好消息？

坏消息：血淋淋的衬衫，血淋淋的刀，会不会你真的不仅仅是一个喜欢甜点的人？

杰瑞正要从沙发上起来，这时他看见电视上出现了他的照片，下面是他的名字。记者说：“杰瑞·格雷，因在他女儿婚礼上的讲话的一段视频，去年在互联网上走红，如今因一则匿名消息来源被认为与罪案现场有牵连。”在微微摇晃的背景下出现了“网络红人杰瑞·格雷”骂自己的妻子是婊子的画面，在他身后是他满脸震惊的女儿和她的新婚丈夫。计时器正嘀嗒嘀嗒地倒数作响。

杰瑞·格雷，一炮走红。

杰瑞·格雷，枪杀妻子。

有人会把他的故事改编成歌曲或拍成电视、电影。

婚礼录像结束后，他坐了回去。电视画面重新显示着今天的案发现场，警察在来回走动，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背着个有金属配饰的公文包，另一些脖子上挂着相机的记者正在包里摸索着镜头。今天到场的记者看起来很像工薪族，袖子卷着，没打领带，这使新闻显得更加真实。好像因为情况紧迫，这人没空穿外套打领带，甚至连胡子都没刮就跑了过来。他面对着摄像机继续说：“具体细节还有待调查，警方大概已经找到了凶器。眼下，有证据显示这位前犯罪小说家与这个案件有关，这表明，格雷现在生活在他曾虚构的现实之中。此外，昨天在杰瑞·格雷以前的住处发现的一件带有血迹的衬衫表明他是杀死贝琳达·穆雷的凶手，贝琳达·穆雷是克莱斯特彻奇市的一间花店的老板，去年曾被人谋杀，就在格雷杀死他妻子的前两天。匿名消息来源声称——”

汉斯关掉了电视机。

杰瑞站起身来，说：“我们走吧。”

汉斯说：“我们去警局前得先找到你的日记。”

“那已经不重要了。”杰瑞说。

“当然重要。如果有机会——”

“好吧，那我们就先不去警局，我们就选择第三条路。我需要好好考虑考虑，上好的杜松子酒，这样就会少些痛苦。我只是想逃避一切，可以吗？”

好一会儿，汉斯没有说话，他慢慢地点头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会帮我吗？”

“如果你想要，我就帮你。”

“我希望先跟伊娃谈谈。”杰瑞说。

“你不能告诉她。”

“我知道，我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我想告诉她，我很抱歉。”

“好吧。”

他们向房外走去，同时汉斯拨打着伊娃的电话。杰瑞记得汉斯一向精于记住电话号码，如果汉斯也被“阿尔茨船长”掌控，他最后丢失的才会是这些电话号码。伊娃接听了电话，汉斯告诉她他正与杰瑞在一起，杰瑞很好。然后她问了他几个问题，他不断地说“是”或“不”。接着，她说起了她的近况，他一言不发地听着。这时他们已经来到车库，靠在车椅上。

“好吧。”汉斯对她说，然后把电话递到杰瑞手中。他像是刚刚听到一些坏消息。他把杰瑞留在车库，自己则返回房中。

杰瑞把电话放到耳边，说：“伊娃？”

“你没事吧，杰瑞？”

不管怎样，听到她的声音真好。“我对不起你妈妈。”他说。

“我知道。”她说，“这个话题我们可以稍后再谈。我会和你的律师在警局等你，好吗？”

“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他说。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她坐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可他却一直没有露面。这幅画面很美，阳光照耀在他脸上，他就着酒精吞下药片，这才是他的下场。但只怕还有更凶险的路要走。

“杰瑞，有些事情你需要知道。”

他吓得一身冷汗，差点儿丢掉电话。那些话后准没什么好事。

“昨天发现了一件衬衫，这是——”

“我知道。”他告诉她说，“我在新闻里看到了。”

“还有新闻里没有报道的事情：警方搜查了你在疗养院的房间。”汉斯回到车库。他手里拿着两瓶杜松子酒，腋下夹着一瓶奎宁水。他坐上汽车，神色忧伤。“他们发现一个装着首饰的小信封。”伊娃接着说。

“是你妈妈的吗？”他问。接着内心就传来了亨利的回答：“不是桑德拉的，不是。还记得之前你手里有过什么吗？”他把手伸进口袋，耳环仍然在里面。

“不，不是妈妈的。但他们好像认定……是……”伊娃说，但后来她开始哭了。

“伊娃——”

“我做不到。我爱你，杰瑞，但我做不到，我很抱歉。”她说。然后她挂断电话。杰瑞盯着手机，盼望着她再打过来，盼望着事情有所转机。他坐回车里，把手机递给汉斯，汉斯装进口袋。

“她把电话挂断了。”

“我很遗憾，老兄。”

“警察一直在搜查我的房间，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

汉斯说：“她告诉我，这些东西属于三个女人的，三个女人都是你在城里游荡时被人杀死的。对不起，老兄，但这的确是真的……好吧……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杰瑞闭上了眼睛，还有多少人呢？

汉斯用遥控器打开车库门，他发动汽车，驶进车道。

“还有更多人。”汉斯说。

“我不想听。”

“一个护理员说你昨晚告诉他，你杀死了劳拉·亨特。上个星期她在自己家里遭人杀害。他说他反驳了你，他认为你可能在新闻里看到这个消息，把它和你最近做的事搞混了。不过现在他有不同的看法了，警察也有不同的看法。这事就发生在你在图书馆被发现的那一天。”

要是人们可以听到他的忏悔，他们可能会阻止这头怪物。但是，他们所听到的都是“阿尔茨船长”的扯淡。

“你保证会陪我走到最后，对吧？你确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吧？”

“我保证。”汉斯说。

杰瑞想着他的伊娃，想着他给她带来的痛苦。

“那本日记。”汉斯说，“你确定吗？你真的确定你有吗？”

“当然确定。”

“你还有可能把它藏在哪里？”

杰瑞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他的写作房。他可以看到地板，可以看到自己正用螺丝刀撬动地板。“没有了。”

“如果我今天晚上悄悄进到房子去找，我应该从哪里下手？”

“你会帮我吗？如果那上面有对我不利的记录你会把它藏起来吗？”

“我会把它毁掉。但我该从哪里下手呢，杰瑞？”

“我不知道。”

“这很重要。”汉斯说。

“我知道。”杰瑞说，他在手臂上抓挠得更凶了。

“你的胳膊到底怎么了？”汉斯问。

杰瑞低头看他的指甲在皮肤上挠来挠去，最近这个动作他做得很频繁。他卷起袖子，露出针痕，看起来已经擦破皮发炎了。“我浑身都是病。”他说，“好了，我们走吧，不然日落之前就赶不到了。”

“让我看看你的胳膊。”汉斯说。

“为什么？”

“我想看。”

杰瑞伸出自己的手臂。

“他们已经开始给你打针了？”他问，他们仍然在车道上。

“就是昨天，我们去找日记的时候。他们给我打了一针，好让我镇静下来，我跟你说过的。我想我的皮肤有点儿过敏。”

“还有几处痕迹。”他说。

“别的我就不记得了。”

“看上去还有其他几处很淡的针眼。他们在疗养院经常给人打针吗？”

“倒也不是。我说过了，昨天他们给我打了针，因为我们在那座房子里，而且——”

汉斯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头。“让我想想。”他说，他的语气有点儿生硬。

“为什么？”

“闭嘴，让我想想。”

杰瑞闭上嘴，让他的朋友思考。汉斯在方向盘上敲击手指，一遍又一遍。过了三十秒，过了一分钟，他停了下来，看着杰瑞。

“这段时间，有些事一直困扰着我。”他说，“疗养院距离市里有很长很长一段路程，起码有二十五公里。想想看，这么远的距离你是怎么走的？你没开车，对吧？”

“我不知道。我想，我就是走着去的。”

“这是段很长的路。”

“但这是唯一的解释了。”

“你还记得走在路上的情景吗？”

“不记得了。”

“所以我们可以先假设你没有走进城里。在这种情况下，你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进了你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的家里。”他说，“有你小时候的邻居、花店老板，你认识他们。但你为什么会杀死那些你不认识的人呢？你是怎么选定他们的呢？”

“随机的吧。”杰瑞说。现在这是唯一一个毫无道理的答案，却能解释当下的问题。

“如果是随机的，那为什么要靠近城镇，而不在郊外呢？如果你走进城里，你会经过好几十条街道，经过一两千户人家。你为什么非要走二十五公里到城郊，再走五公里到受害者家里呢？尤其是在完全随机的情况下？”

“我不负责做这些决定。”杰瑞说，“这是‘阿尔茨船长’的事。”

“这话没有意义。”汉斯说。

“‘阿尔茨船长’说的话本来就没有意义。”

汉斯又开始敲击他的手指了：“所有这一切——步行进城，到你从未见过的人的家门前，一个你素不相识的女人放你进去。偏偏你所选择的女人都是独居，这就是症结所在了，对吧？”还没等杰瑞回答，汉斯继续说，“那个女人死的地方距离疗养院有三十公里，而你的手臂上又有针眼。你可以记得之后的一切，但之前的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汉斯把车沿原路开了回去，用遥控器打开车库门。他们开车进去，松开安全带，汉斯看着杰瑞：“我在说，你之所以不记得杀害这些女人或闯入她们家中，并且这么心安理得，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些事根本就不是你干的。”

杰瑞死了

亲爱的未来的杰瑞，距离搞砸婚礼已经有两天了。很难说把什么时候算作你的死亡时间，但前天晚上某个时候，医生用手揩拭了额头，冲着护士摇了摇头，走出手术室，于是他明白，已经彻底无计可施了。那是你成为一头怪物的第一晚。

你曾经是杰瑞，我也曾经是杰瑞，后来他死了。剩下的只是那个病入膏肓、心理扭曲的杂种。今天晚些时候，他会抓着这副身躯的脑袋撞墙。该死的古德斯特里医生，你没有治好我。

该死的曾经的杰瑞，因为你的放纵、你的放弃，让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是你的使命，你的使命就是拯救我们！战斗在哪里？过去的杰瑞从第一天开始，到第四天，再到第五天，你让自己陷入这混乱的境地。你知道你能办到的，你可以帮这个世界、这个可怜的女孩一个忙，当古德斯特里医生把消息告诉你时，你明明就可以把枪放到嘴里。但是曾经的杰瑞很清楚，你没有这样做。对于一个希望能够看到事情的来龙去脉的人而言，这是你自作自受。

人们常说，自杀是一种自私的行为，他们会说你懦弱。不过人们之所以会这样说，恰巧是因为他们不理解。刚好相反，自杀的人并不懦弱，他需要十分强大的勇气来直面生死的考问。这其实是勇敢，自私的行为反而是让生命苟延残喘。当你面对媒体的抨击、法院的宣判时，你的家人会因你而遭受拖累。有些人会说逃避责任就是自私，但事实并非如此。现在，你的死亡就像揭开一块创可贴，对你的家人而言，这是短暂的痛楚，很快就会逝去。至少，这是你欠他们的。日记、遗书、酒、枪，这是今天的日程安排，老兄。

从哪里开始呢？你知道开端的，早在那个天崩地裂的星期五你就该饮弹自尽的，或者哪怕在搞砸婚礼的时候。那段视频（现在点击量已经达到两百万了），还有刀，你和桑德拉因那把刀发生过争吵。你说服她不要去报警，你做过什么呢？也许什么都没有做，也许你是在哪儿捡的，也许你杀死了一只硕鼠，不会有人放过一只硕鼠的，不是吗？

发现刀后，你和桑德拉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新闻。你们彼此很少说话。你刚才看了新闻，等着电话，你知道有人会打来，但不知道谁会打来。史密斯太太还活着，桑德拉找了一个借口过去看过她；也不是参加婚宴的任何人。但这个城市里还有将近四十万人。还是没有人打电话过来。看来杀死一只硕鼠是有可能的了，这个想法就像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在你脑海中不断茁壮成长。

但这个孩子在今天早上就夭折了，它是在伊娃打电话过来时夭折的。她问你们是否听说了，“听说什么？”桑德拉问。“听说贝琳达的事。”伊娃说。“贝琳达怎么了？”桑德拉问。但毫无疑问，她的脑海中有一列小火车，正轰隆隆地驶过不同的疑虑，最终停在了“我丈夫杀害了她”的那一站，她在那儿下了车。是的，贝琳达死了，有人在她家里捅死了她。伊娃在电话的那头哭了，桑德拉也哭了。你也哭了，杰瑞。你为贝琳达而哭，你为桑德拉和伊娃而哭，你为曾经的杰瑞而哭，也为自己而哭。

“太可怕了，会是谁干的呢？”电话里传来伊娃的声音，她一遍又一遍地说。桑德拉只是在不停地说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但其实她知道了。她脸色变得无比苍白，仿佛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一直被保存在冰箱里。他们说了十分钟，你坐在餐厅里，而桑德拉坐在厨房的灶台旁。她打电话时，一直背对着你，你看着时钟嘀嘀嗒嗒地走着，贝琳达人生的最后时刻已经消逝，你人生的最后时刻也已经消逝。你心里很清楚，即便前天夜里你还十分怀疑，那就是如果你伤害了别人，你会为此付出最大的代价。你注视着时钟，头脑中构建着最后一个场景：你会用枪，这样最快。

桑德拉打完电话，继续坐在厨房的灶台旁，没有转过身来面对你。她在哭，在努力地克制，可她的身体还是在轻轻地抽动。你迫切地想走到她身边，用胳膊搂抱着她，让她尽情地哭，但她绝不会让你这么做的。而且，万一她要跟你说话，你能说什么呢？一旦你碰她，她就会尖叫，还会死去，你知道的，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所以，你只是坐在桌旁，用手指摩挲着你上次用餐叉留下的痕迹。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是她在说话，可她还是背对着你。她像块布满裂痕的玻璃，轻微一碰，就会立即粉碎。

“我没有杀她。”你说，“我没有。”

“你迷恋她，事情一清二楚。”她说，很明显，她读了日记，“你居然指责我有外遇，那你算什么东西？你竟然迷恋上比你小一半的女人。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看到她眼睛都不够用了，你甚至还在她上班时去看望她！上班时间！还有……哦，我的天。”她说着旋转了一下板凳，这样她就可以面对你了，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像一块拼图放对了位置，“那天她带你回家，她顺便回了趟家，所以你知道她住在哪里！”

“桑德拉——”

“不要说话！”她用手做出一个闭嘴的手势，“没有什么好说的，杰瑞，没有。”她是对的。

她冲出房间，你没有叫住她，你也做不到。你能说什么呢？即使现在她在楼上，刚刚报了警，或者正在鼓足勇气打算报警，你又能说什么呢？

未来的杰瑞，你就像是书中虚构的角色。你已经做到了，你自己也承认。

就是这样，你还有两份遗书要写，一份给伊娃，一份给桑德拉。日记最终会被认为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你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死人了。是时候从暗格挖出枪支了。桑德拉会下楼看到你，然后一脸恐惧，但随后她会觉得是种解脱。

再见了，未来的杰瑞。如果还有另一种生活在等待着你，希望你能将它重写得更好。

车库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了，他们两人都在黑暗之中。

“去年你告诉我，你开始自言自语了。”汉斯说，“你会跟亨利·卡特对话。你现在还会这样做吗？”

一年前这还会让他不好意思，现在，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有时会，怎么了？”

“亨利思路很开阔，对不对？他构思故事，组织情节。”

“也不完全是这样。”杰瑞说，“他只是一个名字，就像我工作时戴着的作家帽子，但仍然是我来构思的。亨利并不是我另一个不同的人格。”他说，但有时他并不那么肯定。亨利直到今天都在帮助他，他有时会怀疑，亨利只是“阿尔茨船长”的另一个名字。

“那么，现在你就戴上作家帽子吧。”汉斯说，“因为这正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我们有活儿要干了。”

“什么活儿？”

“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可能。”

“什么是不是真的有可能？”

汉斯打开车门，车内灯亮了起来。杰瑞可以看到墙上挂着各种工具，诸如园艺设备、绳子、铲子、成卷的胶带，这是亨利干活时的首选工具。

“当我向你说明我的想法时，我希望你像一个作家那样思考。你能做到吗？”汉斯问。

“我可以试试。”

“你不只是要试试。”汉斯说，“好吗？”

“好的。”

“好的。那么，现在这个故事讲述的是一个住在疗养院里的犯罪小说家，他患有老年痴呆症，他不断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但他根本没有犯过罪，他只是写了这些罪行而已。但是，他的确有犯罪行为。比如他开枪打死了他的妻子，他在女儿结婚后杀死了一个女孩，还有就是，他很有可能在年轻时杀害过另外一个女孩，所以他不是一个清白的人，可是，他又不应该因他没有犯下的罪行遭受额外的惩罚。今天，他在犯罪现场醒来，他不知道他是如何到达那里的，也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

“这种复述有意义吗？”杰瑞问。

“整段时间他一直扪心自问，为什么有的事情他记得，而有的事情他不记得。当然，阿尔茨海默病掩盖了部分记忆。而且，他因过去痛苦的事情而倍感压抑。但是，他不记得步行进城，不记得这些女人，任何事情都不记得。最近，他发现自己还被下了药。没有人能想象得出他是怎样从疗养院溜出来的，还有他是怎么进城的。”汉斯停顿下来，凝视着他，“好啦，杰瑞，像构思小说一样好好想想吧。”

“但是，你说的不是小说。”

“让亨利去想。妈的，杰瑞，配合我的工作。闭上眼睛，假设你回到写作房，戴上作家帽子，让亨利去构思所有情节。你和亨利正在写下一本畅销书。”

杰瑞闭上了眼睛，想象着自己回到写作房。他能记住房间的气味，能感受到手指下的办公桌，他十年前买来的玉制盆景依旧摆在办公桌上，仿佛他昨天还在那里。他还记得阳光射进房间，每时每刻的角度都会略微不同。还记得挂在墙壁上镶框的《金刚的逆袭》海报，他不会看到它在褪色，因为这就好像你注意不到自己的孩子每天都在长高一样，但你知道它的确正在发生。在影片《金刚的逆袭》中，金刚与他的复制机器人对决。他还记得自己有多么喜欢这张半个世纪前的B级电影的海报，记得桑德拉有多么讨厌它，他把它挂在哪儿她都不准。他想象着自己坐在写作房里，用亨利·卡特作为笔名，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亨利·卡特。他是杰瑞·格雷，是一名作家，亨利·卡特则是他自己的复制品，创作着小说作品。他白天写作，晚上看电视，看别人是怎么创作故事的。他还会阅读其他作家的作品，观赏电影。小说就是他的生命。亨利·卡特只是一个名字。但像今天早些时候一样，他还需要亨利的帮助。

“我在这里，杰瑞，你可以随意发问。”

“你是不是把这当成了小说？”汉斯问。

杰瑞和亨利联起手来，仿佛组成一支梦之队，他们把它当成小说，在创作他们最好的作品时他们就是这样的。“是。”

“如果这真是发生在书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很容易。”他们告诉他，这很容易。亨利和杰瑞，他们本就善于解决谜团。看电影或电视时，桑德拉就曾无数次让他们闭嘴，因为他们总是在分享他们的预测心得。这一次，这将会是他们面对的最大谜团，而他们乐于解决谜团。

杰瑞想象着，他把他和亨利都领会的事情用言语表述出来，就像他之前做的那样，不过不是打字，而是讲述：“患老年痴呆症的犯罪小说家不可能找到办法偷偷溜出疗养院的。当然，也许有过一两次，但不可能更多。他不可能在人们盯着他的时候溜出去，而必然是有人帮着他出去。但针眼表明他没有得到帮助，而是被人下了药。他被人注射了镇静剂再弄出去，然后被抬到车上弄进城。”

“为什么会有人这样做？”汉斯问。

杰瑞想象着，他和亨利交换着想法，最后锁定在某种动机上：“他在发生谋杀案的日子里被弄进城，悄悄进城，然后被丢弃在某个地方。肯定是通过这样的方式。不过，他并没有被丢弃在凶案现场，因为凶手觉得要杀掉更多的女人必然离不开一只完美的替罪羊，他知道犯罪作家就是最好的替罪羊。他还知道，他不可能永远这样做的。他觉得他可以杀死四个女人，前三次，他随便把作家丢弃在某个地方，但在第四次，他把他丢到一幢房子里，到处留下他的指纹和DNA，这就是真相，所以作家以为是他做的。”

杰瑞止住话头，两人陷入沉默。他看看汉斯，等着他发笑，但汉斯没有笑，相反他问道：“那么凶手是谁呢？”

“这不明摆着的吗？”

“告诉我。”

“他能进入疗养院给病人下药，知道作家一直坦承着虚构的罪行，能把首饰揣到作家的口袋里，让作家以为是他拿的。”

“那个人就在疗养院。”汉斯说。

杰瑞点点头说：“有时候人们说我的书太虚假了，我记得的。”

汉斯耸耸肩说：“大多数犯罪小说是这样的。要是它们真不可信，那就是因为它们离现实生活太远了。可是人们又不希望读到有关现实生活的事。”

“可这就是现实生活。”

“不错。”汉斯说，“但是我们仍需要想象它是虚构的。你还记得伊娃先前给我打电话时说的话吗？”

“她说，一个疗养院的护理员说我昨晚向他坦白我杀了人。”

“杰瑞，”汉斯说，“如果真有人偷偷把你弄出来，你觉得会是说你坦白杀人的那个人吗？”

“除非我真的坦白了。”杰瑞说，“我会坦白是因为我做了，要么就是我把新闻里发生的误当成我做的。”

“那么在你的书中，”汉斯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一个身处在你的境地的人会做什么？”

“会去报警。”

“不，他不会的。”汉斯说。

“他不会的。”亨利说，“好啦，说实话。”

“他们从未报警。”汉斯说，“他们应该报警的，但他们从未报警。因为一旦他们报了警，那么故事就该结束了，对不对？早在第三章这本书就该结束了。不管怎么样，警方绝不会相信这个故事的。杰瑞，有人给你下药了，我才不相信你会步行三十公里，我也不相信有警察会相信这样的说辞。而且你一路走过去，连个目击证人都没有。好好想想吧。”

杰瑞陷入沉思。他和亨利继续着：“在书中，下一步应该是作家去看看那个他曾坦白罪行的护理员。谁有权打针，谁在过去给作家打过针。”这是杰瑞可以记得的，“而且，那个护理员希望成为作家。”

“写下你知道的。”汉斯说，“不如我们就这样去做，按照你写的去拜访那个人怎么样？”

“他的名字是艾瑞克，”杰瑞说，“他可能是无辜的。”

“这就是我们需要弄清楚的。”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辆车已经驶进车道，停在车库门的另一侧。片刻之后，传来两扇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有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如果这是一本书，杰瑞心想，那么，很有可能是警察提前到达了。

最后一天

在枪完成它的肮脏使命之前，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说一说。这件事之所以没有写下来，是因为你以为事情会顺利解决的。或者说，“阿尔茨船长”发现了另一头白鲸去驾驭，这艘船就可以舍弃了。当你的家人回顾这一切时，他们可以感同身受。这也许还可以帮助他人。虽然很难称之为治愈的一线希望，但也许在不久的将来，研究人员可以在这里学到有用的东西，这可以帮助他们更加了解疯人县里人们的思想轨迹。

你想把遗书写得简明扼要。一份已经写好了，而另一份仍在写。写好的那一份满篇都是“对不起”还有“我爱你”。而你最对不起的那个人是贝琳达·穆雷。

桑德拉来写作房的时间比以往要早些。她进来时，甚至还敲了敲门，她每次开门前总是要敲敲门，这总是让你感觉很“正式”，有时你甚至找不到恰当的字眼来形容这件事。她敲敲门，走了进来，坐在沙发上。你坐在办公椅上，把那份遗书藏在笔记本下，你要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份遗书。她瞥了一眼笔记本，然后将目光定格在你身上。

“你还杀了其他人吗？”她问，声音听起来像是她已经接受了，并做了接受更坏的消息的准备。

“我没有。”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你也一直在扪心自问，而你只能给她你想到的答案：“因为我就是知道。”

“那么，你知道你杀了贝琳达？”

这就是关键之处，你能理解，但无法回避：“没有。”

“那么，你怎么能坐在那里说你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你也不知道，所以没有回答。相反，你向她提出自己的问题：“你打电话报警了吗？”

“没有。”她说。

“为什么？”

“我还在抉择当中。告诉我你记得的事情。”

于是你告诉了她。你记得在婚礼上的讲话，记得回家后一遍又一遍地在线观看视频。当你告诉她你还喝酒时，她皱紧了眉头，脸阴沉沉的。你还告诉她你曾偷偷从窗户跳了出去，溜走。

“去看贝琳达。”她说。

你摇一摇头：“只是去散散步，伸展一下双腿，找一间酒吧。”

她看上去不相信：“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又回到写作房里。”

“说说这件衬衫的事。”她说。

“什么？”

“你的衬衫。我找遍了洗衣间，它不在那里。我哪儿也找不到它。”她看着地板，“它在那里？”

你想过撒谎，但究竟说什么好呢？“是的。”

“你把它藏起来了。”她说。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把刀藏起来呢？”

“因为——”

她把手攥成拳头。“我知道了。因为你不知道是不是你干的。你找到了衬衫，但没有找到刀。这就是我没有报警的原因，”她说，“因为我知道你失控了。”

你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办。”

她紧盯着你的脸，你感觉到了，她不打算报警，她从来没有这样打算过。桑德拉给了你另一种选择，那就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要表明她到底有多爱你。你也做出了选择，也许她也感觉到这一点。你羞辱她，毁了伊娃的婚礼，你杀害了一个年轻的女人，但桑德拉总是在为你着想。她打算让你自己来决定未来。未来的杰瑞，你在那一刻才知道，你有多么爱你的妻子。

“我只是需要时间去想清楚。”你慢慢地、含混不清地说，模棱两可。你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她，她的视线也从未离开过你。“出去散散步吧，让你的头脑清醒清醒。”

有好几秒钟，她什么也没有说。你确定她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沉默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沉默让这一刻显得有几分庄重。然后，她说：“可以。你需要多长时间？”

你需要二十分钟写完遗书。你什么都想好了，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它写下来。你得想好穿什么，把现场弄得有多血腥，用塑料袋在地板上铺好，这样你自杀时就不会弄脏地板，也就不会破坏房子的转售价值了。这样很麻烦，但你还是想这样办。你脑海中想象着用刀把塑料袋割开，把它们平铺在地板上，并把一些挂在墙上。你想象着再喝上一两杯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坐在办公椅上，心中不禁想着这终于将要发生了。音响关着，没有一丝嘈杂，但随后响起轰然一声。你不知道在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究竟是在想着那个女孩还是自己的家庭，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你完成以下事情需要这么长时间：二十分钟放置垃圾袋，二十分钟坐在椅子上喝酒，然后结束一切。

“一个小时。”你说，“我需要一个小时。”

她泫然欲泣地站了起来，嘴唇颤抖着。你向她走过去，她张开手臂，你拥抱了她，她把脸贴在你的脖子上啜泣，紧紧地拥抱着你，她给你的感觉一如既往的温馨舒适，在“阿尔茨船长”摧毁了你的生活之前，你会一直这样拥抱着桑德拉。

“我爱你。”你告诉她说。

她无力说话，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跑出写作房，跑出家门，只剩下你独自一人。

完全地、彻底地、孤零零地独自一人。

你不会再看到其他人了，未来的杰瑞，你不会再跟其他人说话了。

之后，你一直在忙着手头上的事情。你告诉桑德拉说需要一个小时，但写“狂人日记”不止一个小时，幸运的是，做其他的事情没用那么久：写遗书用了十分钟，用胶带把垃圾袋粘在墙上用了十五分钟，最后，你又把车库里的防水帆布铺到地板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应该不会让血流成河的场景发生。你把一个枕套套在头上以控制飞溅的血液，随后你奋笔疾书，置响声大作的电话于不顾，你又能对打电话的人说些什么呢？一切准备就绪，在这页纸上写的这些话都不过是在拖延死亡时间。未来的杰瑞，现在是时候放下手中的笔，结束这一切了。那些博主会说些什么呢？结局很明显，从杰瑞·格雷写第一本书开始，他就决定在办公室里用枪打爆自己的脑袋。

还是拖延。桑德拉将在十分钟后回来。枪就放在桌上，它比你记忆中的要重，它会发出可怕的声音，但是，因为写作房的门紧紧关闭着，没有人会听到。

还是拖延。

是时候了。

汉斯向前门走去，杰瑞仍坐在车里。前门就隔着车库，所以汉斯打开前门时，杰瑞可以隔着墙听到谈话声。他本以为是警察提前赶到。他们做了自我介绍，原来是雅各布森和梅厄警官。他确定是上次押送他到警局的那两个人。他们对汉斯说，他们必须知道杰瑞·格雷在哪里。

“你们怎么觉得我会知道？”汉斯问。

“因为我们查询了从他买的电话卡上拨出的电话，并实施追踪技术，这样就追查到了你。”其中一人说，这就是他们这么早到来的原因。无论是汉斯还是他自己，还是亨利，都与此事无关。杰瑞心里庆幸自己没有坐在警车上。然后，他心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要取决于汉斯怎么说。

“是啊，他是打电话给我了。”汉斯说，“是的，我在商场接到了他。他神志不清，我打电话给他的女儿，告诉她他很安全。我要带他回家，但她给我们透露了一些消息，让我意识到我们需要到警局去。”汉斯把他出卖了，想到这里，杰瑞心里一沉。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他是无辜的，这个想法在他心中已经生根发芽，任何人也不能撼动。

“那么他现在就在这里吧？”其中一个警官说。

汉斯笑着说：“对不起，伙计们，你们也太操之过急了。我告诉他我要带他去见你们，当我们停在一个红绿灯前时，他打了我，跳下车，跑到马路对面去了，我把车掉过头后已经找不到他了。”

杰瑞在车库门口停了下来，心里思忖着他刚刚听到的话，接着慢慢走回车库去了。

“所以你就让他走了？你是不是他的好朋友？”其中一个男人说道。

汉斯与他想的完全相反。汉斯没有出卖他，这才是好朋友，是眼下最好的朋友。

“不，没有还手打他才是好朋友。”

“你知道吗，他因多起杀人案被通缉了，你没有打电话给我们，也没有告诉我们最新消息，你完全没有尽到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

“换句话说，你是在问我为什么没有为你们工作是吗？这就是你要问的吗？”

“我的搭档在问，你为什么信口雌黄对我们扯谎？我们知道他现在在这里。”

汉斯又笑了笑，说：“你们这些人的想象力要比杰瑞丰富得多，如果他在这里，那么在这里的就不该是你们，而是武装罪犯调查组的人，他们会踏破我家的门。”

“那么，我们要是进来到处看看你不会介意吧？”

“我当然介意了。我的父母总是告诉我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说的就是你们这些人，明白吗？而且我的律师会反对，他会让你们出示搜查令，因为这就是他的思维方式。我总是告诉他他太悲观了，但你知道，我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所以我之前坐了牢，因为警察利用了我。我不愿让你们进来，因为你们看到什么东西都会断章取义，什么事都往最坏的地方想，对此我很讨厌。我是个本分人，应该是你们眼中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你们有搜查令吗？”

“这事不能开玩笑。”他们其中一个人说。

“我不是开玩笑。我告诉你，他不在这里，你们站在我家说我撒谎，你们侵犯了我的权利，还问我是否介意。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们发生的一切了，我已经够配合的了，但现在我快没有耐心了。除非你们有搜查令，不然咱们的谈话就此结束。”

“伙计，以你的阅历而言，你知道你在玩火吧？窝藏逃犯会判你入狱。”

“他不是逃犯，他只是神志不清，不知道他以前做了什么或者他现在在做什么，而他可能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等你们拿到搜查令再回来吧。”

“到时回来的可能就不止我们两个人了。”其中一人说，接着，杰瑞听到关门声。

脚步声响了起来，两个男人走回自己的车。

他听到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道：“我告诉过你，我们应该守株待兔，你也太感情用事了。”

“这个浑蛋弄断了我的两根手指。”另一个人说，“不过我是有点儿感情用事。”

他们走远了，杰瑞听不到他们后来都说了些什么。汉斯走进车库，把手指放在嘴唇旁，示意杰瑞不要作声。他走到车库门口，侧耳倾听，现在两个警察已经上了车，他们驱车驶出车道，停在了路上。

他转身走进屋里，招呼杰瑞跟他走。

“如果他们把车停在外面，那可能会让别人去取搜查令。”他压低声音说。

“我认为那些人已经在路上了。”杰瑞说，“其中一个人手上打着石膏，对吧？”

“对。”

“我拧断了他的手指。我觉得他们先于其他人来到这里，是因为他们想要逮捕我。”

他们走进餐厅，汉斯打开后院的法式门锁。“这个时候他们随时都会赶到这里，如果是武装罪犯调查组的，他们将对这个地方强制进攻。你快跑，马上。”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还有事情要办。”他递给杰瑞一部手机，“爬上后围墙，穿过邻居家到街上去。向左转，到达街区尽头向右转。你听明白了吗？”

“我知道了。”

“重复一遍给我听。”

“翻过围墙到街上去。向左转，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向右转。”

“顺着这个方向一直向前走，在二百米的地方有一条小巷，通向一个公园。你到公园里去，找个地方躲起来，直到我打电话给你，好吗？”

“你要——”

“照我说的做就对了。来，咱们走。如果他们发现你，可不要提我，好吗？”

他们飞速穿过后院，那里的草长到了脚踝，花园四周长满荨麻和杂草，每一株都长得像一英寸粗的树干。杰瑞爬上围墙，跳到另一头，那里有一个小型充气游泳池，还有一个沙坑，上面是七零八落的猫屎。他在想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了？他绕过房子，把一辆三轮车和足球甩在身后，走上街道，累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向左转弯，像汉斯说的那样跑了起来。在街区的尽头，他向右拐，继续向前跑，看到了一条小巷。他沿着巷子走到半道，听见一辆汽车驶过来。他转身一看，发现一辆巡逻车正从身旁呼啸而过，但它并没有放慢车速，车上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到达公园。他记得这个城市最了不起的壮举就是有许多座公园，这就是它被称为花园城市的原因。不过，亨利在书中常会嘲弄此事。公园里人不多，几个小孩在荡秋千，一个小孩在玩旋转木马，还有几个十多岁的孩子躲在厕所旁吸烟，他们个个都用帽衫遮着脸。太老套过时了，亨利自然会对此嘲讽一番的。

靠北边是一排排的参天大树，太阳照在树上落下树荫。他可以躲在那里，不过看见他走过来的人肯定会起疑心。后来他发现一个好去处，那就是树林和草地交接处的公园长椅。他走了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疲惫不堪，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他做出一副发短信或查看天气预报的姿态，当人们独自一人出现在社交场合，身上带着手机时常会这么做。荨麻刺得他脚踝一阵一阵地痛，他伸手去挠，好在还不严重，可以在瞬间得到缓解。

电话铃响了：“是汉斯吗？”

“你在公园吗？”汉斯问。

“我在这里。”

“好，保持冷静，警察一撤走我就去接你。我得开车绕道，以确保我不被跟踪，但我估计我会在一两个小时后到那里。什么也不要做，躲起来，不要让别人看见，等着我去接你，好吗？待在公园，好吗？”

“好的。”杰瑞说。

“好吗？”

“我说好的，我就坐在这里等你。”

“好的。不要乱跑，杰瑞。其实你为什么不花点时间想想还有没有可能把日记藏在别的什么地方？我们要找到它，这对我们很重要。”

他们挂断电话。杰瑞盯着手机，他独自一人坐在树荫下，警察在追捕他，他越发疲惫了。他想起了护理员艾瑞克。他有点儿困了，迷迷糊糊地想是否真有可能是艾瑞克干了这些勾当。他打了个哈欠，又连忙用手捂住嘴。他在想还有可能把日记藏在别的什么地方，他大脑中的记忆就像碎片一般难以拼凑，而且他也难以集中精力，因为总是想着艾瑞克。他又打了个哈欠，忽然间清醒了过来，仿佛没有察觉到他开始打瞌睡了。他挺直腰板。他要做的就是保持清醒，等待汉斯。接着他们会去找艾瑞克，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办法才能让艾瑞克坦承他所犯下的罪行。他又开始打瞌睡了，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挺住。

苟延残喘

今天将会是你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这就是你眼下的状态，未来的杰瑞，因为你今天可能还不会死掉。

很难弄明白一个小时前发生了什么。亨利本来可以告诉我的，但是亨利的工作是创作，这是你的工作，杰瑞。下面就是一小时前所发生的。

你写完第二份遗书，这份是给伊娃的，你把遗书整齐地叠好放在两个不同的信封里，每一封都做了标记，并且放在办公桌的显眼处。你把垃圾袋都整齐地粘好，你要离开“阿尔茨船长”一会儿，因为他最后弃船了。你坐在办公椅上看着沙发，心想坐在沙发上琢磨心事再合适不过了，但这意味着就要挪动垃圾袋，何况这样做只是拖延时间罢了，说不定还会毁了沙发。有办公椅就足够了，真的，弄脏办公椅有什么关系？

你不打算使用枕套了。心里想着要是被人发现，他的死状照片在互联网上传播，被炒得沸沸扬扬——杰瑞·格雷头上套着枕套，看起来是个傻瓜，这绝对是你难以忍受的。你把枪管放到嘴里，碰到了牙齿，你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你决定对准太阳穴开枪，你打算这样做。之后你又不想这样做了，接着你又想这样做。就像一个开关一样，打开、关掉，这样做、不这样做、这样做。你想过一些自杀失败的案例，比如子弹改变弹道，擦过颅骨，虽然受伤但没法置你于死地。你又把枪放回了嘴里。

你正要扣动扳机，突然看到办公桌上的万圣节照片，照片中的伊娃打扮成巡警，但脑中浮现的，却是血淋淋的衬衫和刀，还有那死去的女孩。原来扣动扳机时，你心里一直在想着的是死去的女孩。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原来保险栓是关着的。

你还没有搞清楚怎么打开保险栓，桑德拉就冲了进来。你把枪扔在办公桌上，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滚，卡在防水帆布的折痕中，刮住挂在后面墙上的垃圾袋，把它扯了下来。

“感谢老天。”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她脸颊通红，大汗淋漓，衣服都贴在了身上。

“我只需要一分钟。”你告诉她。

她大步向你走来，看了看枪，捡起塑料袋和防水帆布，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停下手，表情从释然变成恐惧。她浑身颤抖起来，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她脸上的红晕消退了，现在如幽灵般苍白。她气喘吁吁，仍在出汗，汗冒得越来越多。

“我只需要一分钟。”你说。就在那一刻，感觉就像是你没有按计划行事叫她失望似的。

她摇摇头。“来，坐到我身边。”她说。你没有动，她把手伸向了你：“求求你了，杰瑞。”

你走向沙发，坐了下来，但没有握她的手。你心里还在想着那把枪，你差一点儿就得手了。你感觉到枪正躺在办公桌上，偷听着你们的谈话。

“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我一直想打电话给你，这就是我为什么跑回来，我要阻止你。我……我很抱歉，我……我不应该离开你，让你做……做你要做的事情。”她哭了起来。你想把手抚在她的肩膀上，想告诉她没事，但无能为力。不会好起来的，我们千万不要忘了，未来的杰瑞，在这场游戏中，她一直和面包师胡搞，和安装警报器的人胡搞，谁知道还有谁呢？就在那一刻，你忽然念及此事，只那么一会儿工夫，就在倏忽之间，你看到了两件事。第一件，你看到她被压在面包师身下，他伏在她身上晃动，戴着他那高高的白色面包师的帽子，浸满汗水，扭向一边，屁股向上撅着。第二件，是那把枪，你握着枪柄，另外一人扣动扳机，子弹射入桑德拉的胸口。两个不愉快的画面，切换不过一个瞬间，但事实上它们俩都是真的。

“你还记得梅吗？”

“书里的？”

“不是。几个星期前，你出去游荡，结果走丢了，神志不清。你敲她的门，你小时候曾在那座房子里住过一阵子。梅是——”

“梅护士。”你说你想起了她。你不记得是怎样到她家的，但你能记得去过那里，记得在那里喝茶聊天，后来，桑德拉去接你。就是在那一天，你打算丢掉喷漆罐。

“就是她。”桑德拉说。因为你还记得，她显得很高兴。妈的，连你也很高兴。有片刻时间，你恍然如梦，你想象着阿尔茨海默病已经被你抛诸脑后，前面等待着你的是康复的五个阶段。

“她打电话来问你的近况了。”

“什么？”

“因为你上个星期六晚上去她那里了。”

“我——等等，什么？”

“我想看看那件衬衫。”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

你撬开地板，把衬衫拿给她看。她并没有像你心里想的那样怒气冲冲。你把衬衫揉成团，又放了回去，她向你解释了所有的事情。你记不清她都说了些什么。要是普瑞克拿着摄像机在这里，说不清还能恢复记忆，不过你只能记住她说的要点。

大约凌晨三点钟，梅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她开门一看，发现是你站在那里，街上停着你来时乘坐的出租车，你没有带钱。像上次去她家一样，你神志不清，茫然不解。她给了出租车司机车费，然后带你进去。她告诉桑德拉说，她想过打发你坐进出租车，然后告诉司机把你送到发现你的地方，但问题是她不敢确定他是在哪儿发现你的，她甚至不敢确定你会不会在红灯前跳出出租车，跑到山里去。你坐在她家的餐桌旁，喝了一杯茶，她要去打电话给桑德拉了，你叫她不要打，她向你解释你并不住在这里。这时，你终于弄明白了。你不想让她给桑德拉打电话的理由很简单，你想让梅看你毁掉婚礼的视频，你让她知道你的生命中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后来，她同意不给桑德拉打电话了，但坚持要给别人打电话。你告诉她汉斯是你的朋友，你带着手机，你给他打了电话，他没有接，这并不奇怪。因为这是在半夜，所以你留了言。

梅陪你坐着，喝着茶，聊着天，包括天气、人生、音乐。她说，你们聊着天，时而慷慨激昂，妙语连珠；时而凝视前方，沉默寡言。如果这是真的，未来的杰瑞，那就没有理由值得怀疑了，这说明有些事情并没有储存到记忆里。那个正常的杰瑞此刻正在休眠当中，但即使是这样，他有一部分甚至仍旧是清醒的。汉斯在清晨五点左右回了电话。根据梅的叙述，你坚持要在大街上与他见面。

桑德拉告诉了你所有这一切，你闭上眼睛，想还原当时的情景，起初一片空白，接着画面浮现了出来：你可以看到自己上了汉斯的车。但你如何看待此事呢？它是否真的发生了呢？还是说这只是你想象出来的？你曾无数次坐别人的车，包括他的。你不知道。如果这是真的，那你肯定不记得自己是坐车回家的。

“你跟梅在一块儿待了好几个小时。”桑德拉告诉你，“新闻里称贝琳达是凌晨三点左右遇害的。当时，你正在敲梅家的大门。警察一直在说，他们希望跟那天晚上任何看到可疑迹象的人谈谈，想跟和她住在同一街道上、当时还没有入睡的任何人谈谈。凌晨三点，杰瑞，难道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如果你在那之前就杀害了她，那么梅将会看到你衬衫上的血迹。我问她，你当时穿着什么，她说是参加婚礼的那套衣服，录在线视频时穿的那套衣服。后来，汉斯就去接你了。”

“你跟汉斯讲了？”你问。

“还没有，”她说，“他把你送回家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不管怎么样，都不关贝琳达的事。因为当时她已经死了。”

“那会是谁的血呢？”

桑德拉没有说话，因为她也没有答案。你再次回顾了事情的整个过程，看新闻，等电话，等着看还有谁死了。

但是，随后桑德拉有了答案，你豁然开朗了。“你还没有对汉斯说。”她说。

“是的。”

“有没有可能是他的血？”

你思考着整个问题，好像你能回忆起来，但是，不行。也许你们发生了争执，他开车离开了，身上流着血……或者，他还活着吗？

“杰瑞？”

“我不知道。我想有可能。”

桑德拉看着垃圾袋、防水帆布，哭了起来。“我差一点儿没能及时赶回来。我给你打电话，一遍又一遍地打，但是你没有接，梅打电话给我，因为她想了解下情况，她说她后悔那天晚上没有给我打电话，如果她没有……或者，如果她拖延久一点儿，那么，现在你……你就……”

你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膝盖上，另一只扶她的胳膊。“但她确实打电话给你了，而你还没有回家。”你说。你感到如释重负，但是，你也感到害怕。血淋淋的刀和衬衫仍在这里，这表明的确有事情发生过。

“我们先打扫一下，然后给汉斯打电话。”她说。

清理房间就是把所有的东西归位，挂起的垃圾袋，铺好的防水帆布，这些都很诡异。不过你做这些事情时，还想过要亲手把这些东西处理掉。桑德拉没有找到汉斯，不过，她给他留了言。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关切。你知道就算你伤害了她，她还是会原谅你的。

之后，她上楼去梳洗了。她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要换掉汗湿的衣服，来处理即将发生的一切。这时，手机响了。是汉斯。

“我完了。我侮辱了家人，沦为全世界的笑柄，我——”

“人们很快就会忘掉的。”汉斯说，“不过是过眼云烟，人们很快就会忘记的。”

“比那更糟。”你告诉他。你给自己倒了杯酒。你问他，他是不是真的去接你了，他说是的。你又问你们两个是不是打架了，你是不是伤到他了，他说没有。你问他当时你衬衫上是不是有血，他没有说话，就好像他出现了记忆障碍。于是你又问了一遍，然后他说是的，到处都是血。他说他当时就问过你，你没有回答。你问他刀是从哪里来的，他说他没有见过。

这和梅护士告诉桑德拉的相去甚远。所有的传闻，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所有的细节，此刻都模糊不清。但是，所有的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汉斯已经在路上了。

亨利想说些什么，但他找不到合适的字眼，于他而言这是一种耻辱。希望汉斯和亨利可以联手把这一切弄清楚。你让汉斯再拿来两瓶杜松子酒。汉斯知道该怎么做的，汉斯一贯擅长解决问题。

杰瑞坐在出租车里，他把钱递给司机时，电话响了。

“你没事吧，伙计？”

司机忧心忡忡的，他是个大块头，胸部都垂到肚子上，手臂和杰瑞的腿一样粗。他脖子上赘肉横生，头皮上布满星星点点的雀斑。在杰瑞眼里，他像个烤土豆。

“我……我没事。”

“你确定你没事？”

杰瑞看着窗外，他就在他家外面。手机仍在响着。

“我就住在这里。”他说。

“还好我把你带到这里。”出租车司机说，“你确定你没事吗？”

“是啊，是的，我没事。”司机把找零递给他。杰瑞看看自己的手腕，他没有戴手表。“几点了？”

“刚过六点。”

他迈出汽车，外面夜色如水。他低头看着手机，但他认不出是谁的。他去了哪里？购物还是访友？出租车又停在了哪里？司机在仪表板上摆弄着。

杰瑞接听电话：“喂？”

“我在路上。”

“汉斯？”

“我找到他了。”汉斯说，“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我找到了他。”

“谁？”

汉斯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你……你还好吗？”

杰瑞看着他的房子。是的，他还好。他刚才一定是出去游荡了，但是他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最近他状态不好，他总是健忘得很。他拍拍口袋，没摸到钥匙。有时候，他会从窗户爬出去，去到他不应该去的地方，如果他刚刚这样做了，那么他也可以从窗户爬回去。他沿着过道走到他的写作房外面。

“我很好。”他告诉汉斯。

“你还在公园里，对吧？”

“什么公园？”

“我让你在公园里等我。”

“我不记得什么公园。我回家了。”

“疗养院？”

“什么疗养院？”杰瑞问，虽然那个地方很亲切，但他弄不清楚为什么。他走到写作房窗边，窗口禁闭而且锁住了。他可以通过窗口看到里面的东西，虽然一切看起来都按原样放着，但还是略有不同。电脑看起来比他记忆中的新了些，有些东西摆放的位置也变了，但大多数东西依然各就其位，除了有一点点偏离。“不，我回到我家了。你在说什么公园？”

“你回家了？在你家？”

“差不多。”

“这是什么意思？”

他走向前门。也许桑德拉马上要下班回家了，她会让他难堪的，不过要是幸运的话他会忘记的。如果她不在家，后院还藏着把备用钥匙。有趣，他居然能记得钥匙在那里。一天，他把它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藏在花园里，就在露台边缘下面，但他居然不记得三十分钟前的事了。

也许用“有趣”这个字眼并不对。

“杰瑞？”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在外面，准备进去了。”

“你想起日记在哪里了？”

“你知道？”

“听着，杰瑞，你需要仔细地听我讲。我希望你不要往前走了。我想让你待在人行道上，我这就来接你。”

他已经在门口了。他再次摸索口袋，以防钥匙藏在口袋里的什么地方。他已经有很多次在口袋里翻找钱包、钥匙或手机，结果一无所获，却在第二次第三次翻找时，发现它们就在那里。他觉得汉斯在大惊小怪。他没有找到钥匙，只找到桑德拉的一对耳环，这有点儿奇怪。

“杰瑞？”

“是啊，是的，我听见你说话了，但是，你究竟想说什么？”

“集中精力，杰瑞。有关今天你还记得什么？”

他开始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其实他什么也不记得了，有时会发生这种情况。正因为如此，他的家人才担心他会把婚礼搞砸，他知道他们想控制他。

“杰瑞？”

“我不记得了。”他承认。

“你已经不再住那座房子里了，杰瑞。”

“是的，对。”他说着，笑了起来。他开始敲门了，没有什么比跟失去记忆的人开玩笑更有趣的事了。

“你在敲门？”汉斯问。

“我没带钥匙。”

“我说真的，杰瑞，你已经不在那里住了。你得在街上等我。”

“但是——”

“警察在吗？你看到他们了吗？”

“什么？为什么这里会有警察？”

“你现在住在疗养院。你出去游荡了。你之前打电话给我，我来了，在一家商场接你。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杰瑞说，汉斯还在说一些愚蠢的笑话，他很恼火。

“你得——”

“我不懂。”杰瑞说，“我不想听笑话了。”

“我没有开玩笑。”

“我可以透过写作房的窗户看到我所有的东西。”

“那不是你的东西。”

“等你知道怎么说人话再打过来吧。”他挂断了电话。

他再次敲门，但无人应答。桑德拉要么不在家，要么就是在洗澡。电话又响起来了，但他没再理会。他走到侧门，注意到他们去年春天种的灌木都被扯掉了，被另一种灌木所替代，堆着一层一层树皮，摆放着一些花园精灵守护神。他从中穿过，拉开侧门的门闩，门开了，他凝望着后院，感觉有点儿不对头。他好大一会儿才搞清楚，原来是游泳池没有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以前常在游泳池边丢东西，但从来没有想过会真的丢掉整座游泳池。花园也和以往不同了，但露台还没有变化，四周铺设着路砖，他把手指伸到一块砖头下，撬开它。钥匙还在。他走上露台，打开包，同时透过法式门的玻璃向里面张望，里面的天地更是出乎他的意料了。所有家具他都不认识了，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着海滩美景，骏马奔腾，他也不曾见过。

桑德拉终于做到了，她把他踢出去，让面包师搬了进来，换掉了所有的家具，她甚至都没有告诉他！也许这也是汉斯的意思。他把钥匙从包里拿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转向声音的来源。史密斯太太总是让他想起祖母，他会为了保护她把书当武器砸向恶徒，把他扔下楼梯。“谢谢你关心我。”他说，“但是，我很好。你也看到了，我们打理了花园。谢谢你来看我。”

他注意到他忽略了一件事情：她手里拿着一根曲棍球棒，两只手紧紧握着手柄，脚冲着他这边。她是抢劫吗？

“我打电话报了警。”她说。所以这不是抢劫了，但这话勾起了他的一段回忆，一个女人说过同样的话，她说话时他正坐在一辆车里的乘客座位上，他们停在路上，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是谁？

“他们会把你关起来，因为你所做过的一切，因为你毁掉了我的玫瑰，因为你放火烧毁我的车。”她调整曲棍球棒的握姿，“因为你在我家喷了那些字。”

“你在说什么……”他说，接着一幅幅画面奔腾着浮现在眼前，让他有些晕眩，但他对这些画面没有丝毫印象。他在门口坐下，史密斯太太看着他，她看起来好像要挥舞双臂，把那个曲棍球棒砸过来。

“没有人会买狗屁阿尔茨海默病的账，格雷先生，所以不要再玩弄这种把戏了。你是个无赖，是个道德败坏的浑蛋，你竟然为了取乐谋杀好几个女人，如果你——”

“你说什么？”

“如果你认为你可以偷偷回到你的老房子，并且——”

“什么？”

“杀死新主人，好吧，你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用这个抽你脑袋。”她改变曲棍球棒的角度，让它看起来更具有威胁性，以证明她不是在说笑而已。“我刚从国家队效力回来，所以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怎么用。”

国家队？什么？曲棍球？击剑？“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烂透了，格雷先生，我是说你心肠烂透了。”

“你有病吧？”他对她说，“是什么人才会这么扯淡？”随后他意识到他就是这种会扯淡的人。为了生计，他成了一个专业扯淡的文字骗子。

“待在原处别动。”她说，并冲他挥挥曲棍球棒，“你妻子因为你死了。”

“什么？”

“你杀了她。”

听她这么说……她不应该这样说的。不应该，这样，说的。他两手抓住曲棍球棒，两人开始拔河之战。他更重、更强壮、更年轻、更疯狂一些，他轻而易举地把她推回到小路上。她的脚陷入花园草地，打了个趔趄，差点儿绊倒了。她抱着曲棍球棒想保持平衡，突然他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虽然她很烦人，但他不希望看到她摔在地上，弄破脑袋。他想抓住曲棍球棒不让她摔倒，但她太重了，球棒从他的手里脱开。她失去了平衡，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她的屁股先撞在地上，接着是后背，最后是她的头。他站在那儿盯着她，他意识到她说的是真的——桑德拉已经死了。

“你的名字是杰瑞·格雷。”亨利告诉他，他忘了有关亨利的一切，把他封存在大脑深处，“你是一个犯罪小说家，你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你的阿尔茨海默病会把世界颠倒过来。警察就要来找你了，他们就要来找你了。哦，你还枪杀了桑德拉。”

不过，来的不是警察，而是汉斯，他从房子的另一边绕了过来，在史密斯太太摔倒的那块草坪上止住脚步。他看见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搞什么鬼，杰瑞？”

“这……这是意外。”

“她是……？”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汉斯俯下身去，检查她的脉搏。他的手指移动了几秒钟，在一个皱纹处停下，皱纹掩盖了他的指尖。随后他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她还活着，帮我把她扶到露台上。”

他们把她扶起来，把她的手臂分别搭在他们的肩膀上，把她抬到露台上。冬天过后，太阳椅还没有清洗，上面满是枯叶、蛛网和鸟屎，他们把她扶到一张椅子上，让她躺下。“让她这样可不行，”杰瑞说，“太冷了。”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汉斯问，“你能记得日记在哪里吗？”

“记不起来了。”杰瑞说，“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知道在哪里吗？”

杰瑞点点头：“在住在这里的人手里，房子的新主人，名叫加里。它就在房子里的某处。这就是为什么我回来了。”

“那我们需要进去，找到它。”汉斯说。

“她叫了警察。”杰瑞说，低头看看史密斯太太。

“她说的？”

“是啊。”

“好吧，那么我们不必担心她会挨冻了，因为他们正在来的路上。”他把杰瑞推回街上，“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以后再回来。”

他们走到汽车旁，这不是汉斯之前开的那辆车。杰瑞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这才意识到车上不止他们两人。那个护理员艾瑞克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轻轻打着鼾。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桑德拉死了，桑德拉死了。桑德拉，死了。

你一定是睡着了，当你醒来时，你的手里握着一把枪，桑德拉为什么死了？发生了什么？一定是你开枪打死了她，因为她的胸部有一个弹孔，她的尸体冰凉，一定有一段时间了，而且——

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

“狂人日记”，现在更重要的是把你的想法记下来，更重要的是把它们写下来，记住啊。但是，写什么呢？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

发生了什么。

杰瑞不知道。亨利不知道。杰瑞和亨利这两个名字的读音相似，不知道你之前是否注意到了。

你一定注意到了，真的，桑德拉死在你的写作房里。她躺在地板上，周围全是血。血从胸部的弹孔里止不住地流出来。她双目圆睁，双目圆睁，盯着你，盯着我。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警察不在这里，这意味着她在你的写作房里遭到枪杀，没有人听到任何声音，这符合常理，因为她死在你的写作房里，周边全是血。

好好想想。好好想想，杰瑞。

好好想想，记住啊。

你记得什么呢？

什么也不记得，但是，快速扫一眼“狂人日记”，日记在讲述一个悲惨的故事，那人在墙上粘好垃圾袋，坐在椅子上；枪的保险栓关着，所以无法射击，然后桑德拉过来了。我们都不记得和桑德拉说过什么，但一切都写在日记里，你已经读过了。

你打电话给汉斯，六个小时前你就打电话给他了；猫在几年前就死了，但你仍然在给它买猫食；再之前，面包师和桑德拉苟且偷欢，你搞砸了婚礼。你得再打电话给汉斯，看看他是否来了，如果他来了，你需要问他你都说过什么，你需要知道什么让你如此愤怒，愤怒到你打算自杀，用放在你办公桌上的、触手可及的那把枪——打死——桑德拉。

“杰瑞完了。杰瑞很困惑。杰瑞……”

闭嘴，亨利，为了上天，请，闭，嘴。

你感觉大脑像是在溢血，像是肿胀得要爆炸一般。你要打电话给汉斯，他知道该怎么办。要是有人在你的信箱上写“婊子、贱货”怎么办？你还能打电话给杰瑞。但如果要处理一具尸体呢？现在，你只能打电话给汉斯了。

但你不想处理尸体。你只想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但既然发生了，那就执行第一计划吧：用枪打爆你的头，不套枕套。

你这样做了吗？你做这件可怕的事情了吗？

你不知道。如果你做了，你当然会知道的。不是吗？

“杰瑞搞砸了，杰瑞是个懦夫。”

闭嘴，亨利。

你需要打电话报警。你需要。

你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不知道。

你希望醒来后发现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坏消息：桑德拉死了。

坏消息：桑德拉死了。

“搞什么鬼？”杰瑞说。

“路上再解释。”

“去哪儿？”

汉斯驱车离开，把史密斯太太和她的邻居——杰瑞的老邻居——甩在身后，那些房子在眼前呼啸而过，那些他曾经每天都能举目可见但再也没有任何印象的房子。

“你还记得什么？”汉斯问。

“五分钟前什么也不记得，但是我现在记起大部分，从今天在那个女人的房里醒来开始。我记得找到你让我去的那个公园，在那儿等着你。我……啊，妈的，我想我一定睡着了。之后就是我在我原来的房子那儿。”

汉斯说：“我跟你说过好几遍了，我觉得警察可能会跟踪我，我认为马上过来接你太冒险了。我上网看了看，疗养院有一个网站，因为现在随便一个什么玩意都有一个网站，除了告诉世人他们的业务范围，还告诉世人具体由谁开展那些业务。网站设有工作人员专栏，还有简历，只有一个人叫艾瑞克。我打电话给你，你说你决定问问他这个家伙。之前你的论断很有道理，我们至少应该跟他谈谈，对吧？我们还应该趁他不在时搜搜他的房子，看看能找到什么。”

“那他为什么在车上？”

“因为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汉斯说。这个场景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不过不是在杰瑞的书里，杰瑞心想。“在网上看到他的名字之后，我又在电话簿里找到他的地址。我给我的一个哥们儿打电话，开车去商场，在厕所里找到他，把我的车钥匙交给他，他把他的钥匙交给我。两分钟后他拉响火警，人们都向外面涌去，在人流中我甩掉了尾巴，然后走进停车场，开着我哥们儿的车到艾瑞克家。就是这样，这是艾瑞克的车。”

汉斯说这话的语气好像再正常不过了，杰瑞猜测对汉斯而言绑架可能非常正常。他回头看看艾瑞克，他的双手用胶带反绑在背后，眼睛上也粘着胶带。

“没有看上去那么糟糕。”汉斯说。杰瑞对艾瑞克有罪这一想法还不太确定。“我给他打了一针，可能跟那些护理员给你打的针一样。”

“那你去搜他家了，给他打了镇静剂丢在车上？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的，我敲了敲门，我想如果他给我开了门，我可以问他一些问题。”

“他给你开门了？”

“没有，所以我以为他不在家。”

“你闯进去了？”

“当然。我闯了进去，心想如果他是个作家，他可能有写作房，那里是开始搜寻的好地方。结果我发现他就在那里，坐在电脑前，戴着一副耳机，所以他没有听到我进来。他一看到我，马上就认出了我，因为我曾多次去疗养院看你——”

“你来看过我？”

“我当然去过，老兄。言归正传，艾瑞克看到我，因为他的办公桌面对着门，一下子跳了起来，因为他知道我是谁。他的大脑里飞速地转了起来，想搞明白我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或者，至少他觉得他知道。他甚至什么都没有说，就朝我扔了一只咖啡杯，向我扑了过来。他甚至连强心剂都不用打。”汉斯说着冲杰瑞微微一笑，“我用脚踹他的屁股。他抬头生气地看着我，我告诉他我来这里是因为他杀了那些女孩。他说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告诉他我知道他在陷害你，但他摇了摇头，说我错了。他告诉我你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所以我使劲踢他的头。他昏死过去，我正要把他捆起来，忽然注意到了他的结婚戒指。”

“他结婚了？”

“是啊，还有他房子墙上的照片可以证明，所以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让他离开那里。我把他那儿的东西整理好，等他妻子回家后就不会往坏处想。我把他拖到他车上，扔在后座。我不想让他醒来，所以回到我的车上，因为我那儿有几管针剂——”

“针剂？”

“针剂，好让他睡觉。”

“你的朋友放在车里的？”

“不是。我带着它们是为第三条明路做准备的，你还记得吗？打一针让你入睡，我也给艾瑞克打了足量的针剂。我打电话给你时，正在去公园接你的路上。这就是刚刚发生的一切。现在，我们得找个地方审审他。”

杰瑞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似乎是一个计划好的阴谋，汉斯和亨利的想法相隔万里，就像亨利和他的编辑一样。也许一切都有可能，但当看到艾瑞克躺在后座上，意识全无，仿佛就像是杰瑞也可以拖着一个妓女和连环杀手的尸体走进出版商的办公室，告诉他这一情节可以写进他的下一本书。虚构和现实还是有着云泥之别的。

“杰瑞？回过神来了吗，杰瑞？”

“哦，我在听。”杰瑞说。

“你走神了。”

“我没有。”

“他有罪，对吗？”汉斯问。

“他有罪？”

“是他向警察告发说你向他坦承了罪行。有人给你下药，对吧？要不然就是你真的偷偷溜出疗养院，步行三十公里，去找一个你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他知道的，他看见我的那一刻，就明白他已经露馅儿了。”

“他要是醒了该怎么办？”

“不会的。”汉斯说，“至少现在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就是知道。”

“那么我们现在去哪里？”

“我知道一个地方。”汉斯说，他当然知道。

天色越来越暗。即使他再不喜欢史密斯太太，也还是希望已经有人找到了她。月底将开始实行夏令时了，白天将更加漫长。现在已经过了六点半，天昏地暗，汉斯必须打开前灯。交通不是太堵，下班高峰期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越往前走，社区就越破败，最后他们来到一个每根围栏都有标记的地方，小路上到处是裂缝，中间杂草丛生。他们停在一个两层楼房前面，前院不是花园，而是一块巨大的混凝土场地，上面油迹斑斑，裂痕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栅栏上钉着一块“出售”的牌子，一定是才钉上去不久的，不然上面肯定有涂鸦；或者也许因为出售的牌子上还贴着一张特赦令。特赦令下方钉着一个布娃娃，一根瓦楞钉穿过娃娃脸中间，因而她便长了个一角钱硬币大小的金属鼻子。

“在这儿等一下。”汉斯说。他关掉前灯，下了车。过后他又回来：“我是认真的，杰瑞，我只离开一分钟，不要出去游荡了，好吗？”

“这是在开玩笑吧？”

“是打算开玩笑的，但过一会儿就没那么有趣了。”

汉斯走向前门走去，一路上将手插进口袋里。他消失在夜幕当中，杰瑞看不见他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他的朋友很有可能在撬锁，他一直认为这是他书中人物酷炫的技巧，但在现实生活中他永远做不到。

“你可以做到。”亨利说，但杰瑞认为这无关紧要了。

一分钟后，汉斯回来了，戴着一双薄皮手套。他看了一眼栅栏上的娃娃，杰瑞心里纳闷，当文学与纪实还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时，他就能召唤出当年写恐怖小说的亨利在脑海中浮现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娃娃可以把钉子从自己的脸上拔出来，继续做着它被钉在栅栏前的事。

把艾瑞克从车后座弄出来挺棘手的，他比史密斯太太重太多了。杰瑞肯定，这样抬来抬去他明天肯定会腰酸背痛的。他们扶着艾瑞克站起来，搀着他走过车道，穿过宽敞的门进入走廊。在把他抬起来之前，杰瑞把艾瑞克的眼镜摘了下来，放进口袋里保管。里面漆黑一片，汉斯打开手机，借助着屏幕发出的微光继续向前走着，杰瑞一路上磕磕绊绊，累得够呛。

汉斯说：“原先这里是个制药厂，生产的都是些劣货，向几个爱寻欢作乐的青少年卖烟草和大麻，但因为这些家伙是警察的线人，所以警察听任他们放纵自己，只要他们做的事情不出格。结果他们真的出了格，他们与其他街区的几个家伙倒卖牛肉，后来的事情你知道了，附近人群的平均寿命大大下降，所以没有人愿意在这个街区买房子。警察也一直没有发现他们的软肋。”杰瑞忧心忡忡的，汉斯接着笑道：“别担心，我在开玩笑。他们找到了。不管怎样，那都是几个月前的破事了，没有人来过这里，警察更没有理由来。更何况现在这里空空如也。来，让我们把这个家伙抬到楼上。”

房子里没有家具，所以没有什么好避让的，不用担心会有地毯把人绊倒。他们爬上楼梯，但楼梯太狭窄了。杰瑞不知道既然是要审问，那么楼上和楼下能有什么差别？汉斯这样折腾一定有他的主意。他心里想着他们会把艾瑞克绑在椅子上，用刀指着他的喉咙，但这里既没有椅子，也没有刀。

楼上散发着刺鼻的猫尿味，四处弥漫着陈腐的气息。看到一面墙他就忍不住想会不会有两个人钉在上面。他们把艾瑞克放在楼梯口，他们俩都太累了，再也拖不动他。杰瑞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处于大脑关闭的状态。正常的杰瑞不能存储任何记忆，只会发号施令。

“你还好吧，老兄？”汉斯气喘吁吁地问道。

“不好。”杰瑞说，“一点儿也不好。现在该怎么办？”

“让他说话。”

“用什么办法呢？”

“把他挂在窗外。”

“你在开玩笑吧？”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你以前试过吗？”

“我见过。”汉斯说。

“在真实生活中吗？”

“在电影里，”汉斯说，“非常有效。”

“要是我们这样做了，他就告诉我们想听的一切，那该怎么办？这没有意义，对吧？只要能救我的命，只要不把我头朝下扔出去，我什么都会承认。”

“那么，我们让他告诉我们只有凶手才会知道的东西。”

“如果他不是凶手该怎么办？如果真的是我该怎么办？”

“如果你是凶手，你不应该会如此反对，对吧？”

这么无可挑剔的说法真是让杰瑞讨厌。

“看看我们现在落到什么境地了，杰瑞，你很幸运早些时候出租车司机没有认出你是谁，你可是一个被警方通缉的人。你时日不多了，如果人们相信你，你就是一个无辜的人。如果你不想这样做，那么行，我们把艾瑞克带回家，再把你带到警局，你就不能去找日记，只能伏法认罪，伊娃仍然不想和你说话，警察会把过去三十年没有侦破的案件都算到你头上。或者，我们相信你的本能直觉，我们审审他。”

杰瑞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间紧迫，”汉斯说，“我们到底要不要审他？”

杰瑞点点头，他做出决定了。

他们把艾瑞克拖进最近的卧室。杰瑞心想，一旦人去楼空，房子就会看上去荒芜不堪。他觉得为了把房子从痛苦的境地解脱出来，他们离开时应该放一把火把它烧掉。墙上垂下壁纸，地毯上有大片大片的污迹，天花板上有因发霉形成的形状怪诞的图案。他想象不出房地产经纪人会拿什么作为卖点进行宣传，除非他们把它冠以“初出茅庐的纵火狂的理想家居型”这种概念。卧室朝南，面向后院，光线昏暗，但是足以看到后院也铺设着混凝土，杰瑞猜测先前的主人一定不喜欢园艺。汉斯打开窗户，但是他必须用力向上托，因为空气潮湿致使窗户都走样变形了。艾瑞克仍旧昏迷着，他还穿着疗养院的白大褂，在这里看到他有些不伦不类，不足以让杰瑞回到理性思维的世界中，因为他并没有置身在理性世界的感觉。

“我们把他弄醒，然后把他挂在外面。”汉斯说着撕下艾瑞克眼睛上的胶带，但没动他嘴上的胶带。“我们让他好好看看周围的环境，再把他拖回来，我会给他几巴掌，我们不问他问题，只是给他暗示。我们不说：‘是你杀了那些女孩吗？’我们应该说：‘我们知道你杀了那些女孩。’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杰瑞说。一想到汉斯的主意，他的胃就开始翻腾，但艾瑞克的胃可能比他翻腾得还要厉害。

“不要放手。”汉斯说。

“我不会的。”

“我希望你继续回想把日记藏在哪里了，好吗？”

“我尽力。”

“再加把劲。”

“这样没用的。”杰瑞说。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汉斯把胶带缠在艾瑞克的脚踝上，把两只脚拴在一起，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嗅盐。”他说，“相信我，杰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说着，他打开瓶盖，在艾瑞克的鼻子下挥了挥。

某一天

你需要相信自己了。你是杰瑞·格雷，你不是凶手，除非真的是你杀死了自己的妻子，还有花店老板。而且现在你也想起来了六年前你的猫是怎么死的。

今天是搞砸婚礼后的某一天，桑德拉死后的第一天。你昨晚并没有打电话报警。你只是坐在地板上，桑德拉的血泊环绕着你。你握着她的手，她的身体越来越凉。鲜血浸透了你的衣衫，你再也受不了了，只得去洗澡换衣。回来时，你看到她就躺在你刚刚离去的地方。你希望——好吧，这就是你所希望的。

整整一晚上，你守候着桑德拉，满脑子想着你如何玷污了你们所有的美好时光，你们一生中所有精彩的时刻，你深爱着她的那份感情。你剥夺了她的未来，毁掉了所有。你不知道没有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答案很简单，没有桑德拉，未来只是虚无空洞的。还有伊娃呢，这个消息会毁了她。新婚燕尔之际，她就要去参加自己母亲的葬礼了。她永远不会和你说话了。你希望她对你的愤怒不会影响她看待世界的方式，不会使她的音乐变得颓废。

你对汉斯心存疑虑，对梅护士也心怀疑虑。为什么他们告诉你关于桑德拉的话天差地别？你需要答案，但你甚至连怎么提出正确的问题都不知道了，还怎么能去质疑他们呢？

你要打电话报警，但暂时还没有。你握着桑德拉的手，阅读日记。有许多事情你根本不记得，不光是你处于大脑关机状态时发生的事情，比如为什么会现身在老房子或花店里，比如你弄丢了枪，比如问古德斯特里医生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桑德拉遇害之前，她曾问你是否和汉斯说过话，你告诉她说没有，但你已经和他说过话了。你在婚礼后的第二天打过电话给他。他曾说，担心你不知道的事情没有丝毫意义。等你了解了详情，那才值得担忧。但在那之前，就试着一切如常吧。

你甚至忘记了心理咨询师贝弗莉，她跟你说过忧郁症的几个阶段的问题。

但你没有忘记婚礼上的讲话。

你对你偷偷翻到窗外出去游荡的那个夜晚已经印象全无，在那之前的几篇日记中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东西，直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意义。

刀从何处而来？

你的衬衫上有血迹，是梅护士没有发现呢，还是汉斯弄错了？任何人都不可能视而不见，更不用说汉斯了。要么就是在你走出梅护士家门和上汉斯的车之间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要么就是……

现在，问题还远不止这些。你为什么要枪杀桑德拉呢？你不记得开枪把她打死，是不是有可能根本就不是你干的？你不记得用油漆在史密斯太太的房子上喷上污言秽语，但很明显你这样做了。所以，是你做了那些事情，只是忘记了，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这都是阿尔茨海默病的症状之一。

电话响了，你让对方留言，是伊娃打来的：“你好，妈妈，希望你过得很好。我们明天要去塔希提岛，打电话来问候一下。我们尽量早上过去道别。”

她听起来很快乐，就像她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她明天要和瑞克去度蜜月了，你不能让他们知道所发生的一切，至少现在不能。希望他们这一星期玩得开心。

这意味着你不可以报警。

你可以这样做，这是为了伊娃。

你今晚会打电话给她，说你们明天很忙，桑德拉要带你去看几所疗养院，你让她等到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后再打电话过来。

好消息：总会有好消息的。

坏消息：桑德拉死了。再怎么重写也无法改变。

嗅盐这招果真管用。艾瑞克睁开眼睛，咳嗽了一声，但因为嘴上粘着胶带发不出声音。他一脸茫然，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光源，接着扭扭头避开手机的光亮。他想挣脱绑在手上的胶带，在地上打起滚来。

汉斯一拳打在他的腹部，用力很猛，艾瑞克猛地吸一口气。杰瑞一直知道他的朋友擅长此类事情，但亲眼见到还是感到自己的胃一阵阵地紧缩。

“冷静下来。”汉斯说，轻轻地拍打艾瑞克，“冷静下来。”

艾瑞克冷静不下来，他想忍住不再咳嗽，不再挣扎，眼睛死死盯着两个人，毫不掩盖脸上的恐惧。

“你知道我们想要什么。”汉斯说，“首先我们应该让你开开眼。”

他们让艾瑞克站了起来，艾瑞克想挣扎，但绑着的胶带只能将他的挣扎限制在最小幅度之内。他们让他靠窗站着，面朝窗外，杰瑞想到艾瑞克可能看不清楚，就从他的口袋里拿出眼镜，给他戴上。

“你真是个聪明人。”汉斯说，“每次杀人之后都能逃离警察的追捕。正因为你聪明，所以你一定很清楚如果我们把你丢到窗外，你会怎么样，我们会这么做的，除非你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杀死那些女人的。首先，跟你说下现在的情况：我们在两层楼高的地方，从这个高度头朝下着地你还能活吗？你知道你不会的；其次，我们会把你嘴上的胶带撕开，你可能会尖叫，但我建议你不要。在这个小区里，人们对尖叫声早已习以为常。可能会有人报警，也可能不会。有人会冲过来救你吗？这一点值得怀疑。在你从窗户掉到院子里的这一会儿工夫里，警察会及时赶到吗？这一点也值得怀疑。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艾瑞克点点头。

他们把他转了个身，所以现在他背对窗外。他的眼睛自始至终瞪得大大的。杰瑞心想，要是亨利心情很好，他可能会这样描述他：他的眼睛瞪得简直像要从脑袋上爆出来；要是亨利想偷懒，他会这样描述：他的眼睛瞪得像只茶碟。

“我们知道你杀了那些女孩。”汉斯说。

艾瑞克仍旧一脸茫然，或至少是在装疯卖傻。杰瑞端详着他的脸，审视着他的表情，想寻找他的认可和理解，但他所看到的只是恐惧和迷茫。

“我们知道你给我的朋友注射镇静剂了。”汉斯说着，用手机照了照杰瑞。现在的艾瑞克看起来越发茫然了。汉斯继续说：“我们知道你曾把他从疗养院里弄出去。现在，我要把胶带从你嘴上撕下来，你得回答我——要是你不告诉我们我们想知道的，我们就把你推下去，知道吗？”

艾瑞克一直在摇头，听到汉斯的最后一句话，他拼命地点头。

汉斯撕下胶带，艾瑞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咳嗽起来。几秒钟后，他稍稍控制住了自己。

“我不……”他说，咳嗽了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确定吗？”汉斯问。

“我确定。”

“我的意思是你确定你想这样玩游戏吗？我们知道你对杰瑞做了手脚。”

“你给我注射镇静剂。”杰瑞说。

“当然，我给你打了镇静剂！你失控了，我们得让你镇静下来！”

“你不止一次地给我注射镇静剂。”杰瑞说。

“我们不得不经常给你打镇静剂。”

“那么，如果你们给他打了镇静剂，他怎么还能溜出去呢？”汉斯问。

“我不知道。”艾瑞克说，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没人知道。但他溜出去的那些日子里，没有打过镇静剂，至于昨晚，嗯，一定是药效减弱了。”

“你听到了吗？”汉斯问。

“听到什么？”艾瑞克和杰瑞同时说道。

“一个把你扔出窗外的理由。”汉斯说着，把艾瑞克扭转过去，让他再次面向窗外。

“但是——”

艾瑞克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汉斯朝他脸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拳，那一拳迅猛有力，艾瑞克的脑袋偏向一边，眼镜也掉了，拳击声在房间里回响，让杰瑞感到恍如梦中。他不敢相信，但一切又太过真实了。鲜血从艾瑞克的鼻子里流了出来。杰瑞想说点什么，但无话可说。他想让他的朋友收敛一些，但事情就是这样。只有这样才能从恶徒那里得到真相，不痛下狠手的人只能得到谎言而已。他蹲下来，捡起艾瑞克的眼镜，重新给他戴上。

汉斯用胶带封住艾瑞克的嘴，把他的头推过开着的窗户。艾瑞克起先拼命挣扎，但随着身体被逐渐推出窗外，他放松下来，此时挣扎没有半点儿好处，只能给他自己造成更大的伤害。他们推他时，他的脸一直撞向墙壁，他的身体在窗台上拖曳，身体不同部位经过窗台时不断摩擦碰撞。此时，他整个上半身都被推了出来。汉斯抓着一条腿，杰瑞抓着另一条，两个人都使出了吃奶的劲。

“妈的，他的方向不对。”汉斯说。

“我想，他已经明白了。”杰瑞说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我们应该把他转过来。”

“怎么转？”

“这样——”汉斯说，但用不着考虑怎么转了，因为杰瑞失去了对艾瑞克的控制，接着汉斯这边的重量骤然增加了一倍，他不得不松了手，艾瑞克向下落去，还没等杰瑞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就已经摔在了混凝土地面上。艾瑞克突然摔了下去，杰瑞已经僵住了，他心想是否应该将艾瑞克之死写进他的遗忘清单上，明天他是否会否认今天发生的事情，或者，他还会以同样的方式否认一切。

桑德拉死后的第二天

昨晚你睡在楼上，把桑德拉独自留在楼下让你有一种背叛她的感觉，但你不能再待在地板上陪她一晚上了。你只是不能。你没有睡好，半梦半醒，你数不清有多少次把手伸到床的那边，确定桑德拉正在睡觉，确定她没事，然而，她并不在那里。你今天早上去写作房时，但愿她不在那里，她应该在做早餐或者读书。可她仍旧躺在那里。你坐在她旁边的地板上，一圈又一圈地转动枪筒，想着把枪顶在你的头上，扣动扳机，但做不到。

安装警报器的那些家伙昨天到家里来了，至少你觉得是他们。前门响了好几次敲门声，你都置之不理。最终他们只得走了。昨晚，你打电话给伊娃，对她说“我们正忙着找疗养院”，她祝你好运。一旦你打电话报警了，你就会失去她。

你现在心神不定，不知所措，只花几个小时想象没有桑德拉的生活该怎么过。但不管怎样，那是你的未来了，不是吗？所以，这就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了，“狂人日记”。这是过去的杰瑞在被送进监狱之前最后的手笔。今天晚些时候，或是明天，他将会打电话报警。拖的时间越长，伊娃认为一切还好的时间就会越久。

那么，对警察说些什么呢？什么也别说。什么也不要告诉他们。如果你能记得的话，未来的杰瑞，千万牢记：不要告诉他们关于贝琳达的事，也不要告诉他们关于衬衫、刀和汉斯的事。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是他们的工作，如果你把所有的证据都供出来，他们就会认定你是凶手，不会再去寻找其他的证据了。你会由犯罪小说家变成死囚犯，变成替罪羊。他们不会相信你与贝琳达·穆雷的死无关，他们会根据梅护士的叙述来确定经过。他们会说时间刚好吻合，说你之前到过那里，或贝琳达在你离开之后死了。很久以前你就开始描写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什么也别说，未来的杰瑞，什么也别说。

可谁又知道呢？再过一两个月也许你会忘记这一切的。

至于遗言呢？

不要再写你熟悉的事情了。

尽管欺骗世人吧。

他们跑到楼下，两个人都被绊了一下，杰瑞绊了汉斯，汉斯绊了杰瑞，不过因为有汉斯的手机照路，两个人都没有摔倒。他们来到了一楼，还不知道该向哪里走，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布局如何。汉斯选了个方向，杰瑞表示同意。他们走进餐厅，接着是客厅，没有家具磕碰他们的膝盖。客厅里有一道推拉门通向后院。两个人都不住地喘着粗气，谁也没有说话。汉斯扭开锁，打开门。

没有必要检查脉搏了。由于艾瑞克的手被绑在身后，他没有机会用手臂减弱撞向地面的冲击力。杰瑞可以感觉到他胃里在翻腾。

“憋住，杰瑞。”汉斯说。

杰瑞深吸了一口气，他想憋住，但无能为力。他转过身，对着墙呕吐。艾瑞克的头部撞击地面的碰撞声，混着他身体里骨头的折断声仍在他耳边回响，那声音就像在滚动轴承上狠狠地咬上一口崩掉牙齿一样。他用衣袖擦嘴，手不停地颤抖，他意识到自己的腿也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这就像是亲手杀死一个人的感觉，如果他之前杀过人，他肯定会熟悉这种感觉的。然而这种感觉从未体验过。

“你为什么松手让他摔下来？”汉斯问。

“别赖我。”杰瑞说，“我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这就是为什么在电影中做这种事的人看起来像是健美运动员。”

“你坚持就行了。”

“本来让他在窗外晃来晃去就是一个愚蠢的想法。”

“是吗？你想自己单独完成这件事吗？”汉斯问，“你觉得没有我你会做得更好？”

“不，当然不是。”杰瑞说，“我只是不知道我们会杀人。我们刚杀了他，汉斯。”

“妈的，杰瑞，我知道好吗？在你去教堂忏悔之前，只需要记得他做了什么。他杀了那些女人，并栽赃诬陷你。”

杰瑞说：“但是我们并不知道，即便是真的，谁他妈会相信我们？”

汉斯说：“好了，我们走吧。”

“什么？把他留在这里？”

“我们需要充分把握好时间。”汉斯说，“他的老婆很快就会开始怀疑他去了哪里，她会打电话的，几个小时后她可能会报警。他们很快会建立联系，因为你们俩都失踪了。”汉斯说。

“我们不能这样把他留在这里。”杰瑞说，“这样做不对。”

“把他丢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汉斯说，“我们将不得不承认发生了什么，不过一旦警察查明了他是什么人，那么这会对我们很有利，再加上这只是一个意外。”

“我不是说把他丢在什么地方。”杰瑞说，“只是，我们不能把他留在露台上，这样不对。”

“一切的一切都不对。”汉斯说，他消失在黑暗里。

杰瑞靠在墙上，他感觉天旋地转。他蹲下身去，想再呕吐，但什么也没有了，吐出来的只是胆汁。汉斯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张浴帘。他们用浴帘把艾瑞克裹了起来，翻身时断裂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杰瑞从地上捡起艾瑞克的坏眼镜，放回他手里。他们把他裹成一个茧，再把他抬起来。那裹着的双脚时不时地从杰瑞的手中滑落，撞到地上。不知怎的，那死人的分量比五分钟前更沉重了。杰瑞不再从下面托着尸体了，而是抓住一层层的塑料提着。他们把艾瑞克抬进里间，轻轻地放在地板上。他再也不能呻吟哼叫显得自己很性感了。不管是不是真的，杰瑞已经杀人了。

汉斯用手机照着路，他们走出房子，到了前院，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汉斯关上身后的门，上好锁闩。他们俩若无其事地走到车旁上车，接着若无其事地驶向街道。没有什么可看的，一切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先生们、女士们，只有两个守法的公民把人摔死后若无其事地驾车离去。

他们开车行驶在马路上，车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他不知道汉斯要去哪里，弄不清楚现在汉斯是要把他带到警局，还是要把他吊到另一个窗口去。时针指向八点，大街上一切如常。他们开车行驶了十五分钟，杰瑞艳羡地看着一幢幢经过的房子，停在两边的一辆辆车，还有漫步着的行人，眼前的一切都令他艳羡不已。他也想让自己融进那样正常的生活，想想晚餐吃什么、电视看什么以及铺天盖地的账单。他想要做回杰瑞·格雷，在“阿尔茨船长”把他埋葬到黑暗中之前。

“我们到了。”汉斯说。

“这是哪里？”

“艾瑞克家。”汉斯说着把汽车驶入车道。他按下遥控器上的按钮打开车库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伙计，我们已经骑虎难下了。”

“你在开玩笑吧？”

“我们互相认识多久了？”汉斯问。

“其实我忘了，我甚至不记得我有多大了。”杰瑞说。话一出口，他就想起来了。他四十九岁，一年后步入中年危机。

“你五十岁。”汉斯说，这个新闻几乎像今天的其他消息一样令他不安，“你难道不知道你小时候就认识我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

汉斯笑了：“天啊，我倒真希望这是个玩笑。来，我们到处看看。”

“你不是说他结婚了吗？”

“我是说了，但你看到房里有灯亮着吗？车库里也没有其他车。来吧。”

“是不是说明她不在家？”

“房子里没人。”汉斯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

“我就是知道，就像特异功能。”

“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因为你第一次来时发现只有艾瑞克一个人在家？”

“这是特异功能，偶尔也有出错的时候。就像我说的，杰瑞，我们承担着责任。”

他们开车进入车库，汉斯按下按钮关上他们身后的门。

杰瑞问：“那么计划是什么？”

汉斯说：“计划就是我们不要把事情搞砸。”

杰瑞问道：“要是他妻子在家呢？”

“这是个问题，”汉斯说，“但还好我们有这些。”他说着，打开手套箱，取出装有注射器的皮革袋。

“好家伙，你还带着这些！”

汉斯摇摇头：“不是我的，是我之前在这里发现的，是艾瑞克的。他就是用这些给你注射镇静剂。但他没有理由把它们留在车里，对吧？”

“他昨天回家时还开车来着。”杰瑞说。

“那他应该把它们送还疗养院，但是他没有，因为是他自己擅自使用。”

“我们给他的妻子用了，万一她对药物过敏，或者我们过量使用了该怎么办呢？”

“这种事不会发生的。”

“你怎么可以这么肯定？”

“那么你想怎样呢，杰瑞？束手就擒吗？乖乖坐牢，让世人认为是你杀了那些女人？难道不是艾瑞克干的？她甚至可能不在家，我们坐在车上辩论的时间越长，就越有可能碰见她。要是早进去，我们现在都出来了。来，我们必须进去，证明他杀了人。”

“万一他没有呢？”

“那我们只是杀了个无辜的人，现在打退堂鼓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们骑虎难下了。”

他们进到屋里，穿过内门，进入走廊。汉斯轻轻打开一盏灯。杰瑞注意到他的朋友还戴着手套。“看到了吧？我告诉你房里没人。”

“我们是不是应该把灯关掉？”

“为什么？艾瑞克应该在家啊，对吧？如果灯不亮的话反而会很奇怪吧。”

“我想是的。”

“你去搜书房，”汉斯说，“我从别处开始。”

书房在左手边的第一个房间。墙上有一个书柜，上面摆放着杰瑞的书，还有一些其他作者的书，一些杰瑞认识，并且逢年过节还一块儿喝过酒。此外还有一些真正的犯罪小说，一些关于写作技巧的书。书架的对面有一张书桌，木质坚实，布满疤痕、划痕和凹痕。它看起来年代久远，所有的字符几乎都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桌子后面是一张滚轮办公椅，桌上有台电脑和打印机，一些小说、一瓶水、一部电话和一份打印好的手稿。手稿旁边是一个水晶球，比棒球要大一点儿，可以看见里面有一座城堡，底部是闪光的斑点。房间里铺着地毯，地板下面不像是有任何暗格，但他还是用脚踢着，侧耳聆听下面会不会发出空洞的声音，但什么也没有。

他坐在艾瑞克的椅子上，从抽屉开始搜起。里面有一些杂志、办公用品、银行账单。没有珠宝，也没有诡异的色情杂志或通过窗户偷拍邻居的照片。他拿起手稿，很沉。他上一次打印手稿是很多本书之前了，他会在电脑上做完所有的编辑修改工作，也在电脑上阅读。他认为这有助于环保。

他读了前几页。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亨利问，杰瑞心里也闪烁着同样的问题。

看完第一章结束，他的心脏狂奔乱跳，他想大声尖叫，想回到他们丢弃艾瑞克的地方，撕扯他的衣领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拿着手稿穿过房子，在车库里找到汉斯，他正在那里搜着一个货架，那上面放着油漆托盘、刷子和砂纸。

“天哪，你看上去像是有人经过了你的坟墓。”汉斯说。

杰瑞拿着手稿：“你看，开头的一章。”他努力使他的声音保持平静，“写的是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犯罪小说家。”他等待汉斯做出适当反应，以为汉斯会把手上的东西扔出车库，但汉斯毫无反应。他继续说道：“这家伙，这个家伙承认自己犯过罪了，他认为他犯下了罪行。”

“是你启发了他。”

“我不只启发他！”杰瑞摇着头说，汉斯毫不在意的反应让他十分恼火，比几分钟前让艾瑞克头朝下摔下去时的感觉还要糟糕，“他盗用了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倒霉事，把它写成一本书出版！”

“他有没有写过偷偷进入别人家的房子，并且栽赃陷害作家？”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杰瑞思忖着，他的怒火平息下来，察觉到有这种可能，他的心跳开始加速，问题的答案会在后文中。“我继续往下读。”他说，开始读第二章的开头。他靠在门框上一口气读了好几段。汉斯看着他。

“哦，不。”杰瑞说。

“什么？”

“再给我一分钟。”杰瑞说。

“杰瑞——”

“一分钟。”

他读着这一章，汉斯走到下一个货架。几分钟后，杰瑞把手稿交给他的朋友。“看！”他说，“你看！”

“让我看什么？”汉斯走过来问。

杰瑞用手指着章节标题，上面写着“谁知道是哪一天”，这一章以疗养院为背景，是用日记的形式写成的，因为主角有一本“狂人日记”。主角的名字是杰拉尔德·布莱克，杰拉尔德不知道自己在疗养院住了多久，可杰拉尔德说的话完全像是出自杰瑞之口，就是杰瑞自己说的话，他知道那些话是他说的。他写过，但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写的。他有一种强烈的遭人背叛的感觉，他想把艾瑞克再一次扔到窗外。

汉斯拿着手稿，读着。“这写的是你。”他说。

杰瑞开始在车库里来回踱步：“艾瑞克拿了我的日记。”

汉斯从书稿上抬起头：“什么？”

“这些是我说过的话，我太熟悉了。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拿走了我的日记，他一直在利用它创作。”他朝着手稿点点头。

汉斯读了几秒钟，回头看看杰瑞：“你确定吗？”

“这完美演绎了‘写下你知道的’。”杰瑞说，“日记一定在某个地方。”他闭上眼睛，把拳头抵在额头上，轻轻敲了几下。“我一定是把日记带到疗养院了，我不知道。但这太不合理了，这是我说的话。”杰瑞说着指指手稿，“不是所有的原话，不是所有的情节，只是其中一些被艾瑞克采用了。”

“他怎么拿到的？要是连警察都找不到，他是怎么拿到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弄到手了。”

汉斯递给他手稿：“好吧，所以护理员拿走了你的日记，用于创作他的故事，如果它就在这里，我们需要找到它。”

“证明他是凶手。”杰瑞说。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我们真的需要这本日记。如果他往返于疗养院时拿着日记，”汉斯说，“很有可能还在他的车里，我要彻底搜查一遍。”

汉斯打开车门搜查。杰瑞回到书房，他坐在艾瑞克的书桌后面，打开电脑。等着电脑开机时他翻查衣柜，里面挂着一些衣服，底部放着盒子，他把它们拖了出来。他听到汉斯从走廊向他走来。他打开一个盒子，发现一堆银行账单和抵押贷款报表。

“你是谁？”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他吓了一跳，转过头去。他从未见过她，但他知道这一定是艾瑞克的妻子。还没等他回答，汉斯就已经出现在她身后，将针头刺入她脖子的一侧。她甚至来不及反抗挣扎，只过了几秒钟，她就睡着了。汉斯轻轻地把她放到地上。

“妈的。”杰瑞跳起脚说道。

“她会没事的。”汉斯说，“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他向他扔过来一本书，杰瑞一把抓住打开它。这是一本日记，但不是他的“狂人日记”，只是在某些方面有相同之处。但封面上没有眼睛。

“这是你从住进疗养院时开始写的，”汉斯说，“这说明前一本仍然在那里，我们需要找到它。”

天知道是哪一天

有些日子我知道自己是谁，醒来后，知道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这里的护士说这又是美好的一天了，但讽刺的是，美好的一天里充满了不好的回忆。我想我更喜欢糟糕的一天，那天，每个人都是陌生人，我忘了自己的家人，我忘记了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可以忘记我做过的事情。

今天是美好的一天，我知道。我的名字是杰瑞·格雷，这是我的日记。疗养院，疾病，它们是对我的惩罚。

这里有一个护理员名叫艾瑞克，他建议我写日记，说这有助于改善我的状况。我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疾病在迅速发展。他们告诉我，我六个月前到这里时，一个星期有六天知道我自己是谁，第七天我的大脑会休息，所有记忆都会遗失。从那时起，这个比例一直在变化。他们告诉我，我一个星期一半的时间完全没有意识。有一段时间我是“无所不知的杰瑞”，而另一段时间我是“一无所知的杰瑞”；有时候整整一天都是美好的日子，有时候整整一天都是糟糕的日子。由于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我永远不能确定什么是真的。

但是，有一件事我非常确定：我杀了我的妻子。在所有忘记的过往中，这件事是我祈祷我能记住的。

我有一个日记本了，之前我一直在用废纸片写东西，一直在记录每天发生的事情。后来艾瑞克给我一个日记本，这将提醒我我以往曾是什么样的人，最重要的是，它会提醒我“忘记”这件事。除了这两件事情，它还将记录我以前有多么疯狂，今后会有多么疯狂。我会把它称为我的“狂人日记”。我记得时，我就要写，这——

等等，不只是“狂人日记”，更是我的“狂人随想录”。我之前写过。我以前写过日记的……

在我杀死桑德拉之前。

日记现在在哪儿，谁拿了它，我不知道。

艾瑞克说，写日记对将来有用，我可以把我想到的全都写下来，这就是我要写日记的原因。他说我应该把它当作一种治疗手段，这可能帮助我找回曾经的自己。但是，如果桑德拉就躺在我写作房的地板上，停止呼吸、满身是血的记忆是真实的，那么我并不想回到曾经的自己。他对我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充满希望的话，在这种地方，只有这些鼓励和希望才能阻止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等待死亡。他说科技在进步，没人能预见未来。如果真的能有机会让一切变得更美好，那么我只需要做到力所能及的事就好。伊娃一定很恨我，找回以前的自我、重温我做的坏事将是一个痛苦的旅程，但如果有任何机会可以挽回我和她的关系，那我必须这样做。艾瑞克还认为我应该记下我的创作灵感。他说这是一种锻炼大脑的方式，我需要保持大脑活跃。医疗技术可能会召回以前的杰瑞，但永远不会让桑德拉起死回生了。如果能帮我联系到伊娃，我会做任何事情，努力向她道歉。

我对桑德拉的记忆和我对书中人物的记忆一样牢固，她曾经存在的唯一证据是我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和我房间里她和伊娃的合影。有时我会困惑不已，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杀了她。我不记得了，但我有足够富有的想象力，我能够重绘现场：我记得鲜血，记得握着她的手；我记得打电话报警，请他们来帮助；我记得他们到达时的情景，记得过了一会儿，他们带走她也带走了我。桑德拉去了太平间，而我去了警局。我知道在我妻子死去的那天和我报警的那天之间相隔很久，但我不知道具体有几天，两三天？或者四天？我只想要伊娃多度几天蜜月罢了。我认为他们不会对我进行审判，但我不敢肯定，我觉得辩方和控方之间存在某种交易。我生病了，没有人怀疑，但在疗养院比在监狱里生病更好。

随着阿尔茨海默病的继续发展，我对发生事情的记忆会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零星，这种疾病就像在一个硬盘里不断删除照片、视频和联系人。等到了年底，这个比例可能是一个美好的日子比十个糟糕的日子。考虑到这一点，我得写下我所记得的事情，告诉你你是谁、发生了什么。

让我们从疗养院开始吧。这里距市里有很长一段路，这让我感觉就像我和我的病友都属于眼不见心不烦的那类人。这里占地很大，两层楼房，有三十多个房间。工作人员们都很热情、贴心，总是对每个人关怀备至。庭院也很大，种着很多花卉和树木。一些病人在外面拔杂草或坐在金色的阳光底下，而其他人则留在公共区看电视、读书或聊天。几个人躺在折叠床上，无所事事，整天敲打着头部。我们中的一些人可以生活自理，至少可以从食物中享受一些乐趣，而其他人则必须由护士喂食，护士每喂完一个病人就要紧接着去喂下一个，再喂下一个。喂病人吃饭绝对是件苦差事，操碎了护士们的心。但这里工作人员的收入微薄。

我经常想逃走，去找伊娃，乞求她原谅，这两件事情我认为都是不可能的。然而，有好几次我站在庭院边，打算走进树丛。我认为如果我能回到我过去居住的地方，将更有利于我的恢复，我是不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恢复的。我的记忆每天被肢解成碎片，然后被丢弃到一个未知的世界。我可以用写犯罪小说的钱将我的房子买回来，再请个家庭护理。但是法院……法律……他们不会允许的。会有人皱着眉头看着我，告诉我我不能，因为我杀了桑德拉。与阿尔茨海默病的研究相比，把这个人送去战场、旅行以及体育锻炼需要多少钱呢？

写好了第一段，我认为这包含许多方面。有许多事情需要解释。如果我还能记得，我会继续的，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写完日记。毕竟我的本能是写扣人心弦的惊险故事，这是犯罪小说家的思维赋予我的。顺便说一句，我内心深处有一个犯罪小说家，他的名字是亨利·卡特。在美好的日子里，亨利只不过是一个笔名，但在糟糕的日子里，我有时在想是不是他的灵魂操纵了我的身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肯定是亨利杀了桑德拉，因为我没有任何有关的记忆。

惊险故事时间：我不太确定桑德拉是不是唯一被亨利杀死的人。

杰瑞认为这是一本随想录，而不是日记。他读完第一篇后，放下日记。他现在可以回想起来的不是他写的文字，而是写作的动作。他在房间里坐在窗户旁奋笔疾书的形象进入了他的脑海。他甚至记得第一篇，记得艾瑞克递给他日记本叫他写，他还提了一些构思情节和保持大脑活跃的建议。当然这都是谎言。艾瑞克善于窃取灵感和语言。从来没有一种药可以治疗阿尔茨海默病，至少在杰瑞的有生之年没有。

他坐在艾瑞克的办公椅上，艾瑞克的妻子在隔壁房间里熟睡，他习惯和无意识的人相处。他和汉斯把她抬起来，让她躺得更舒服些。汉斯建议把她抬进一间卧室，但他们还是把她放在客厅的沙发上。杰瑞不想让她醒来，不想让她知道他们杀了她丈夫。她至少会熟睡几个小时，汉斯已经向他保证过。最后她会醒来，开始过她的寡妇生涯，起初她会痛苦、悲伤，但一旦知道她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后她就会无比厌恶，他是一个文字窃贼、杀人凶手。若这个女人现在想开枪打死杰瑞，那么一个星期后她则会感谢他。

阅读日记的第一篇激发了他的原创灵感。他可以记得看着桑德拉的尸体躺在地板上，坐在桌子旁在纸上乱写乱画。他可能写了一些东西，这将有助于他弄清楚真相，证实他的想法，他需要找到它，但也许它还会提供另一种答案。那天晚上他可能在第二本日记上写了什么东西，他刚刚读到的第一篇几乎与艾瑞克粘贴到他手稿中的文字一模一样。他想翻看这位初出茅庐的作家的手稿的结尾，应该会找到答案的，但是并没有结尾。艾瑞克生前一定还在写着。

他把椅子挪动到电脑旁。显示器上粘着一个便利贴，上面写着“写你所熟悉的，剩下的可以编造”。他在电脑桌面上找到这本小说，还有另外五本小说。他双击打开“犯罪小说家的作品”这个文档，开始滚动阅读起来。他立即发现它的篇幅更长一些。在这个版本中，犯罪小说家杰拉尔德·布莱克想办法偷偷进出疗养院，这样他就可以实施杀人的勾当了。杰拉尔德偷偷爬上一辆洗衣店的卡车，仿佛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电影里演的那样成功越狱。杰瑞好奇他是不是也是这样偷偷溜走的，但他不记得任何洗衣店的卡车。

杰拉尔德似乎正在复制他的书中描绘的犯罪行径，但并没有人怀疑他，警察认为某位痴迷的书迷应该是凶手。书中塑造的英雄人物——护理员埃迪——认为杰拉尔德是凶手，他一直在装疯卖傻。但出于什么目的呢？杰瑞难以理解。活在疗养院里又不等于活在梦里，如果你善于装病，那么也当然可以假装清白，找到逃脱法律制裁的方法。埃迪一直没有能够弄清楚，或者至少没有解释清楚。杰瑞的日记被硬生生地照搬到小说中，但这并不具有十分的说服力，因为日记是出自一个真正丧失意识的人之手，不是什么人都能够编造得了的。看到书稿中照搬他自己的语言使他感到被冒犯，并不断淡化他把艾瑞克摔死而催生的愧疚感。

杰瑞把他的日记拿过来，开始读第二篇，发现它和艾瑞克在他书中写的有些不一样了。看来美好的日子和糟糕的日子之间的比例正在发生着改变。

第三篇的开头在页眉处一遍又一遍潦草地写着“不要相信汉斯”。他的心咚咚直跳，这段话激发了他的好奇心，他可以感觉到亨利的存在了。他抬头看看门口，看看他的朋友有没有站在那里盯着他。他没有。

杰瑞继续往下读。

又是不知道的哪一天的一天

不要相信汉斯，不要相信

汉斯，不要相信汉斯，不要

顶部的文字不是我写的。我的意思是说，它们是我写的，因为这是我的笔迹，但我并没有写它们。我的意思是说，好吧，我写了它们，但我不记得了。这些字又黑又粗，有点儿像是被逼迫着用黑色记号笔写的。我只能假定是亨利写的，亨利是我的作家帽子，他有时控制我的思想，占据我的身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写的这些字，或者他为什么要写。我已经花了一上午时间用来思考这件事，但什么也没有。

艾瑞克一直在问我日记和我过去的事。对他而言，我的生活像是一个难解的谜图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感兴趣，但他偏偏就是很感兴趣。事实证明——我不知道应该感到悲伤还是可笑——他要我写日记的原因之一是我会承认虚构的罪行。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承认了，但他告诉我，我混淆了真实和虚构的区别。当他第一次告诉我时，我认为这是一个恐怖的玩笑。他越是坚持，我越是觉得他要告发我。最后，一位护士确认这是真的。我一直在对人们说——一直在坚持地说——我把一个女人锁在我的地下室里两个星期，然后杀死了她。这确实是瞎话，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带地下室的房子。艾瑞克想方设法地说服我每天写日记，因为他认为这将有助于我记录真实可信的记忆。他一直想看，但我偏不让他看。我不写日记时，就把它藏在我的抽屉里。在杰瑞还正常的时候，我曾有好几个藏东西的暗格或密室。我记得我书桌下有一块地板，可以撬起来，但我记不得第二个在哪里了。

今天是一个糟糕的日子。说它糟糕是因为我可以记得桑德拉（我的妻子）死了，伊娃（我的女儿）也从来不过来看我。回顾以前的篇目，我似乎只有在美好的日子里才会动手写日记的。我应该按日期去写的，因为我不知道要用多久才会开始写下一篇。

“不要相信汉斯。”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写那些字。为什么亨利会写。

但是，那些文字我似曾相识，我隐隐有种写过它们的感觉。要我猜的话，我会说，也许我在原来的“狂人日记”里写过。这是版本二的日记，版本一是在杰瑞从正常步入疯狂时写就的。

我想念桑德拉。我知道她死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这就像有人过来告诉你天空是绿色的，而它明明是蓝色的。就是那种感觉，她躺在地板上那几天的记忆越来越像是属于别人的，属于我曾在书中赋予过生命的某个人物。

“不要相信汉斯。”

真的吗？

我要去吃早餐了（好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说这个，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哦，想想，我想我应该把它叫作日记，而不是一个……等等，刚才说的不算。“狂人日记”，这才是更恰如其分的名字。

杰瑞能够记得写过这些篇目，但他记不得所描述的具体事件了。结合所有的文字来看，这是一个出自陌生人之手的“狂人日记”。阅读这一篇的最大收获是“过去的杰瑞”确定还存在第二个密室。与“当前的杰瑞”所想的一致，这是原来的日记的藏匿之处。

他阅读下一篇，和刚才一样，所有的词语他都似曾相识，但似乎又与他人有关。他放下日记，走到门口听听动静。汉斯不在车库里，而是在别的地方。他可以听到他的朋友打开和关上抽屉的声音。

“不要相信汉斯”。上一篇写得很清楚了，但没有解释。就像之前的警告：不要相信亨利，或者不要相信杰瑞，因为他肯定不能相信自己的，对吧？

如果汉斯不值得信任，那么得了阿尔茨海默病的作家也不值得信任。站在门口是找不到答案的，也无法面对他的朋友，他坐回桌子后面，拿起日记。他注意到，篇目的结构开始混乱起来，有的散文过于松散，像是杰瑞对主线失去了把控。他突然觉得阅读它就像阅读一部小说，关于一个虚构人物的故事。但从某种意义而言，的确如此，不是吗？

他卷起衣袖，看着他手臂上的针痕，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日记中成段成段的内容被剽窃，被直接用于艾瑞克的手稿当中，充当他的主角的日记篇目。这些篇章非常真实，因为它们来源本就是真实的。它们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他心想，他是疯了，是艾瑞克把他弄成这样的。他忽然间就明白了。他可以预测他看过的每部电影和电视剧的结局，同样，他也可以预测任何一部小说最后一页写的收场。他知道艾瑞克不仅在出去杀害那些女人的日子里给他注射镇静剂，还在他的小说写不下去的日子里也给他注射。艾瑞克给他注射镇静剂只是为了使杰瑞的世界更凄惨，然后杰瑞才会继续写下去。

他继续往下阅读日记。这篇写着他第一次进城游荡被发现的经过。“过去的杰瑞”对此毫无记忆，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到达那里的。他细细读着这一篇，寻找着蛛丝马迹，但里面除了提到“过去的杰瑞”回到疗养院的当天晚上，在他的口袋发现一个黄金小盒之外，没有别的有价值的信息。他一度认为是自己偷走了它，所以把它藏在一个抽屉里面。

“当前的杰瑞”歪着头，闭上眼睛，回想着今天早些时候与伊娃通电话的情形。她说，有人在疗养院里发现被杀害的女人的首饰。一定是艾瑞克把那些东西给他的。

但要是事实并非如此呢？如果下一篇写的是“过去的杰瑞”详细叙说他如何逃离疗养院，又是多么享受老套的杀人方法又怎么办？他不认为那是真的。他不会是那种人的。就像他早先告诉汉斯的那样，桑德拉是不会和这种杀人狂魔结婚的。

但又正如汉斯告诉你的那样，伙计，阿尔茨海默病仍旧是个未知数。

在下面的篇目中，“过去的杰瑞”承认了更多他书中描绘过的罪行：凶杀、抢劫、绑架，乃至贩毒。他纳闷这到底是他自己循序渐进呢，还是艾瑞克为他谋划好的。“过去的杰瑞”再次被发现在城里游荡，他被带回疗养院，他在口袋里发现了另一件首饰，但他不记得是如何离开疗养院的。

“杰瑞？”汉斯在房子里的某个地方喊，“杰瑞，到这里来一下。”

“不要相信汉斯。”亨利说。

但他怎么能不相信他呢？尤其是在看到汉斯为他所做的一切之后。

他在主卧找到汉斯，床被推到房间的一侧，抽屉里的杂物被翻了出来，地板上到处是衣服，床上放着成堆的首饰。

“你认为这些属于那些女孩吗？”杰瑞看着戒指、项链和耳环问。

“我不知道，也有可能是他妻子的。但我不是为这事叫你的。”他说着，举起一个信封，“看看这个。”

杰瑞期待有更多的戒指和项链从信封里滑出来，期待着有什么证据可以解释那个女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为什么早上醒来会在她家。

这是他看到的：四个小拉链塑料袋和四张照片，它们构建在一起共同讲述着一个故事。“我发现这些粘在抽屉底部。”汉斯说，“这个该死的业余杀手。”

杰瑞伸手想拿起一个袋子。

“不要碰，”汉斯说，“不要在上面留下你的指纹。”

“为什么？警察会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们不想让他们以为你会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这些都是什么？”杰瑞抽回双手问。

“头发。”

“什么？”

玩具娃娃头上的要少一点儿。“四袋，四名受害者。他拿珠宝嫁祸于你，自己却拿了头发。他可能觉得它更有具个性化特点一些。”

“照片呢？”

照片全部面朝下放着。“这是最精彩的部分。”汉斯说，他像赌场发牌员那样把它们一张一张翻过来，四张照片几乎相同，显示着四个死去的女人。只有最后一张例外，照片的背景是坐在沙发上打盹的杰瑞·格雷。

这些女孩的死状让杰瑞惊恐万状，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移动到床边坐下来，双腿瘫软。“可怜的女孩们。”他诚惶诚恐地说。

“不是你干的。”汉斯说。

“但这不会减轻她们的痛苦。”

“对，但这也意味着你没有责任。”

“没有直接责任，没有。”杰瑞说。

“你能解释一下经过吗？”

“艾瑞克杀了她们，因为我告诉他，写他所知道的。于是他就真的杀了她们，因为他知道他还可以嫁祸给我，逃避法律的制裁。如果我没有生病，如果我还在家里，过着我以前的生活，那么我就不会认识艾瑞克。那些女孩还可以活着。”

“不是那样的。如果是这样，我们就该对世界上所有人的行为负责了。这些是艾瑞克做的，不是你。你没有杀害过这些女孩，是艾瑞克干的。”汉斯说。

杰瑞认为，他们抓到了一个连环杀手。

“还有一个小问题。”汉斯补充说。杰瑞刚刚还因为自己不是杀手而如释重负，听到他朋友这么说，一种不祥的念头又袭来了。

“什么问题？”

“警察会认为你伪造了现场。”

杰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亨利也知道，他说得完全正确，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你应该相信他。“但那些照片——”

“可能是你拍摄的。”

“最后一张不是。”

“可能是用自拍定时器相机。”

“警察会查清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打印出来的、是在哪里打印的，而且最终会发现是在艾瑞克电脑上。”

“你看他的电脑了？”汉斯说。

“看了，但时间不长。”

“他们不会知道的。警察可能认为你在商店里丢掉刀以后，一整天都待在这里。你看吧，杰瑞，推论到这里，我想你会没事的。至少这意味着他们会调查他，对吧？他们会对这些女孩被杀的所有日子进行调查，他们会发现另一种作案手法。他们会掘地三尺对这个地方进行地毯式的搜查，找到更多的证据，更有可能他们会发现一些可怜的女孩被埋在花园里。他妻子还可能会起疑心，她可能会告诉别人。也许他妻子的珠宝首饰原先是这些女孩的。”

“但是你相信我，对吧？”

“我当然相信你，但你需要说服的人并不是我。一方面，这个家伙因为你被曝光而被干掉了，而且不是警察干的，他们并不会因受到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犯罪小说家的捉弄感到兴奋不已，他们只会寻找你涉嫌其中的证据。另一方面，要是你被证明无罪的话，一旦媒体获悉此事，你就会成为一个英雄。国家是不愿看到一个英雄被定罪的。”

“我不是怪物。”杰瑞说。他再次如释重负，他觉得越来越轻盈，简直要展翅雄飞。

汉斯凝视着他，露出每当他想要弄清事情的原委的时候就会露出的神情。

“怎么了？”杰瑞问。

“我们不要忘记其他人。”汉斯说。

“什么人？”

“被你杀死的人。”

杰瑞想到了桑德拉，想起花店老板，想起苏姗，他现在已经记不起她的真实姓名了。他看着那些照片，其中三张是他杀死的女人。现在下结论说自己清白可能为时过早。

“有没有可能我没有杀死任何人？”杰瑞问。

“两个小时前，我们刚把一个人给摔死。”汉斯说。

“除了他以外。”杰瑞说。

“可能性嘛……一切皆有可能。”汉斯说。

“一切皆有可能。”杰瑞重复着，这个句子在空中悬浮了几秒钟，杰瑞才重返现实，“所以，你认为我有可能。”

“对不起，伙计。”

“那么现在怎么办？”

“我再到处看看，你可以继续读读日记。既然他藏了这些，”汉斯说着，冲那些装头发的塑料袋和照片点点头，“那么他就有理由藏了别的东西。人们拥有几个藏东西的地方并不罕见。但最终我们——”

“那就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但我在日记中写着，还有第二个暗格或者密室！”杰瑞说。

汉斯看起来很兴奋：“在哪里？”

“我没有写。”

“那你写什么了？”

“只是还有别的地方，我认为是我以前藏手稿备份的地方。”

“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需要想起来，杰瑞。”汉斯说，听起来很急迫，“我们需要到你的房子里去找它。”

“我需要喝杯酒。”

“你说真的？”

“谁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喝呢？再说它可能有助于我思考。”

汉斯缓缓地点点头：“毕竟你今天经历的太多了，应该喝一杯。妈的，我想我们都应该喝一杯。”

他们走进厨房，杰瑞靠着长凳，汉斯则去看橱柜。他拿出两个玻璃酒杯，把它们放在桌子上，又开始在酒柜里翻找起来。他找到了，却不是他想要的：里面有伏特加，但没有杜松子酒，但也聊胜于无了。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些冰来，那儿也没有奎宁水，所以最终他倒了几杯伏特加和橙汁。他们坐在桌边，氛围不错，杰瑞心想。

真的疯了，亨利认为。

“你为什么还戴着手套？”杰瑞问。

“不要相信汉斯。”

“你什么意思？”

“艾瑞克已经死了，警察会知道这与我有关。”

“对。”

“他们会找我谈话，他们会知道这与你有关。”

“不会，如果你不告诉他们的话。”

“你不想让他们知道？”

“当然不想了。我只想帮你摆脱干系，伙计，但我也真的不想摊上牢狱之灾了。”

“如果我忘记了，告诉他们了怎么办？”

“如果你忘记了，就忘记了。但如果你记得，千万不要把我牵扯进去。警察不需要知道我在这里。杰瑞，我知道我这样要求不对，但我想让你为艾瑞克的死承担责任。警察不会对你太苛刻的，如果他们不——”汉斯顿住了。

“如果他们不什么？”

“你已经是个杀人犯了，伙计。我只是想帮助你，但我不想因为帮助你而受到惩罚。”

杰瑞看着他的酒杯，然后慢慢地呷了一口。比不上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但总比没有好。他又呷了一口。这样说是公平的，他这么认为，然后他告诉了汉斯。

汉斯喝了一口酒。“你还记得我爸爸的葬礼吗？”他问。

杰瑞抬起头来，他摇摇头，不知道汉斯要说什么。

“葬礼的前一天晚上，你带我进城，去了一个酒吧。他们的杜松子酒卖完了，你就对酒吧服务员骂骂咧咧的，质问他这是什么烂酒吧，结果服务员说谁要没事找事就打碎谁的牙齿。我们喝光了酒……”他说着，喝了一口酒，“那是我唯一一次……不是……我不知道该用哪个词。”他说。

“不像个男人？”

汉斯点点头：“我就知道你会知道的。自从我们认识以来，你一直爱喝加奎宁水的杜松子酒。”

杰瑞喝完杯中的酒，考虑是否再来一杯。“我记得我生病时你给我带了几瓶。”

“桑德拉不让你喝酒，她拿走了你的信用卡，所以你也不能买。我一次给你带去五瓶，我不知道你把它们藏在哪里，但也许你把它和……藏在同一个地方。”

“在车库里。”杰瑞说，他还能记得车库里的长凳下面，在链锯和圆锯后面，有一块防水帆布，他就把酒藏在那里，这是属于更加年轻时候的杰瑞的密室。那时，伊娃还是一个小丫头而已。不过，他没有把所有的酒都藏在这里，剩下几瓶他藏在了写作房的地板下面。他想起曾在写作房的地板上铺上防水帆布，本来是准备应付自杀这个烂摊子的。这事发生在去年。

“你很快就喝完了。”汉斯说。

“只是那几瓶酒不在地板下面，对吧，杰瑞？”亨利说，“不，地板下面本来是藏枪的地方，而枪却不在那里，日记也不在那里。地板下唯一的东西是一件你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迹斑斑的衬衫。”

“我对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感到遗憾。”汉斯说，“你已经名声败坏。虽然这并不是我见过最糟糕的，但也他妈的差不多了。”

杰瑞没有在听汉斯讲话，而是在听亨利讲话。他在想着地板，想着原先的那本日记怎么会不在地板下面，连杜松子酒也不在那里，枪也不在那里。这都是因为他在“狂人日记2”中写到的那样——他还有另外一个密室。

“也许——”

“不要说话。”杰瑞冲他挥了挥手。他在想他到底在日记中还写了什么，那些杜松子酒到底在哪里。

“杰瑞，你还好吗？”

书稿的备份不在地板下面，但他肯定把它们放在了一个他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方。肯定就在附近某个地方，不会在车库里，也不会在厨房里或卧室里，不会在他找过的某个地方。

“你把它们藏了起来。你固执地以为有一天有人摸进你的屋子，偷走你的电脑，偷走你的工具，偷走你的手稿，窃取你的灵感。”

“找到我的书稿备份了吗？”

“备份？我不知道。”

他想起他的写作房。他记得它的构造与布局，他感到一股股暖流涌上大脑，伏特加和果汁涌进大脑的所有神经通路，迅速模糊了他的思维，对于一个近一年没有碰过一滴酒精的人来说，这种作用尤为明显。酒精清除了那块区域上的遮盖，提取图像的记忆，酒精可以帮助他做到这些。他想象着自己回到书房来，倒上一杯杜松子酒……好了，现在它们没有藏在地板下，它们在……

“我把书稿的备份都藏起来了，以前我总是把这些东西藏起来。”杰瑞说。

“在地板下面？”

“地板下没有。”

“那么藏在哪里了？你好好想想，杰瑞，加把劲，你就快想起来了，你——”

“闭嘴。”杰瑞说。

那个地方一定足够大，所以能够容纳几瓶杜松子酒。在哪里？不是书柜，不是桌子，墙上是不可能的，屋顶更塞不下东西，沙发下面或里面也藏不了东西。

等等……墙上藏不了东西？你确定吗？

“我快想起来了。”他说。

汉斯什么也没说。

“让我想想。”他说着，闭上眼睛。他想象着自己坐在写作房里，这天是工作日，他写作的时候就是工作日，周末和平日都一样，连他生日那天也不休息。圣诞节那天，他也会和亨利·卡特讨论个把小时，把一些想法记录下来。这就是一个作家的生活——不断写作，不断前进，把他人甩在身后。如果你止步不前，写不出精彩的故事，那么别人就会超越你。他坐在写作房里填满格子。这天，他结束了一天的写作，需要做个备份，他要保证这些词语的安全，不会丢失它们，更不用说整个手稿……作为一个作家，这种事情是断断不能发生的。他把一个闪存盘接入电脑，复制，粘贴，然后把闪存盘拔出来。然后呢？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离开他的椅子。走过沙发，走向衣柜。他打开衣柜门——

“杰瑞——”

他蹲下来，里面有一个盒子，盒子里面有六张纸，他把它推到一边——

“你要集中精力，杰瑞。”

按动墙的底角，这时对面的墙角会推出来。这是面假墙，比他的前臂略低，和衣柜同宽。他把它拉开，里面有杜松子酒，有闪存盘，有每部小说的手稿，有枪，还有——

“我知道日记在哪里了。”他说，他起身太快，撞在桌子上。酒杯滑向汉斯，他在酒杯落地之前接住了它。

“在屋子里？”

“在我的写作房里。”杰瑞说。

“那我们走吧。”

“让我拿上我的第二本日记。”杰瑞说，他已经回到书房，“我想在路上读读。”

第一百万天

好吧，其实不是真的第一百万天，我不知道我以前写书时是多么随心所欲地使用夸张的修辞手法。德里克（实际上是艾瑞克，但我总觉得他是德里克）今天上午告诉我我住进疗养院已经八个月了，我算了一些，是999000天，不到100万。但我也觉得我已经在这里住了100万天了，而且会永远住下去。

今天是杰瑞清醒的好日子。

杰瑞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检查正确。

杰瑞以前是一个犯罪小说家——检查正确。

杰瑞知道他不应该相信德里克——检查正确。

哦不，是艾瑞克——检查正确。

杰瑞正在写检查清单——检查正确。

我一直在写日记，看到我疯狂状态的巅峰是什么样子，其中一些语句可以看作是亨利占据我身体的证据。我一直在与他交谈，我们俩谈天说地。未来我想要成为的杰瑞，有两点需要强调一下。发生在星期二的两件事：第一，不要相信艾瑞克，我要加粗放大地写出来：不要相信艾瑞克。我之前走进房间时，发现他在我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我猜他是在找我的日记，但出于什么原因，我并不知道。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他正在收拾。亨利认为他在撒谎，他认为艾瑞克巴不得你写日记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动机，亨利恰恰善于识别某些心怀鬼胎的动机（他塑造的大多数人物形象都包藏祸心）。可以怀疑，艾瑞克的动机是窃取我的灵感，因为他想要成为一个作家。我清楚地记得我的犯罪（创作）生涯，总有一些人向我表示他们想要写书出版，他们都认为他们可以从事这个职业。这就像我总想对律师说“我一直想办个案子”，或对外科医生说“我一直想做心脏移植手术”，好像他们从事的工作很平庸，不及我的更具挑战性。这样说的话，他们没有写成书的原因是什么呢？时间。他们总是没有时间，否则他们一定会成功的。能有多难呢？艾瑞克正在写书——至少艾瑞克正在为此投入时间，他说他每天晚上要写好几个小时，充满着澎湃的激情，将其视作一种爱好，对此我一直非常尊重。因此，我祝他一切顺利。不过，他也曾犯过严重过错，至少我一直这么认为。他问我：“你是从哪里获得灵感的？”就像我每年在网上订购一盒灵感，还有助理帮我剔除劣质的似的。我就告诉他：“写你所熟悉的。”因为只要是杜撰和编造的，就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但艾瑞克一直想写只有我才知道的，这就是他一直在找我日记的原因。有些时候我记得自己是谁，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因为写作才让我变成了这样：因为那些疯狂的人物都在我的脑海里翻腾着，所以有些疯狂的想法会传染给我，不是吗？如果艾瑞克想成为作家，那他就得像我一样，让那些疯狂的人物传染给他。

说到艾瑞克，几天前我做了一个怪梦：他带我去了某个地方，我不知道是哪里，不过梦就是这样，是生活中随机捕捉到的随机图像的再现。要说实话的话，“狂人日记”的第二版什么也不值得记下，除了诚实。它更像是一段记忆而不是一场梦，因为即使你在四处摸索，试图把这些片段连接在一起，梦最终也会变成一道幻影的。但，我到底又知道些什么呢？现在的杰瑞记忆是有缺陷的，就像安装错误软件的电脑系统，再次错误的升级会清除原先的操作系统。不管那是一段记忆还是一场梦，总之，我坐在座位上，头靠着侧窗，我们俩在城市的某个街头小巷里，此刻正灯红酒绿，黑黢黢的夜空下闪烁的霓虹灯把酒店和办公大楼映照得如同圣诞树一般。我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时，一切都变了：在另一时刻，另一个红绿灯旁，我们如两个醉汉在人行道上跌跌撞撞，踽踽而行。接着，眼前出现了一幢房屋，不是那房屋自动转移到我们面前的，它真实地矗立在我们面前。我们在房前停留片刻，里面没有光亮，只有路灯昏黄。对了，不是我们，只是我自己而已，只有我在等待，无所事事，寸步难行，好像我所有神经、肌肉和肌腱的信号已被切断。我迷迷糊糊的，渐渐入睡，不一会儿，我回到正常运行的世界，房屋已然不在那里，我在公园里，躺在草地上。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么，这是我最无聊的梦了。

但事实却是，我的确一直在游荡。我知道我以前在日记中写过我在庭园边被抓获，事后看来，可能是因为我企图逃离疗养院。我出去游荡，走进城市，几个孩子在上学的路上发现了我。我在公园里，躺在地上（像梦境里的公园，我想）。其中一个孩子用棍子戳我，就像孩子们戳昆虫的尸体那样。但我还活着，我不知道对他们说了些什么，但他们叫了警察。我走开了，想弄明白我在哪里，而我又想去哪里。警察在三个街区之外找到我，那时我正坐在人行路旁，靠在栅栏上。我想整理我的思绪，但头脑一片混乱，彻底迷失了方向。我记得身旁有一只猫，它用头抵着我的肘部，一下又一下。这个我记得，我还记得那些孩子。但其余的我都不记得了，我怎么到的那里迄今都是一个谜团。

之后我了解到，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出去游荡了，算是第二次了。此刻，我一边写，一边盯着旁边桌子上的一对耳环，我早些时候在我的口袋里发现了它们。我要么劫了珠宝店，要么就是穿起女人的衣服。我以后会看看是不是在衣柜里藏了双高跟鞋。

我问艾瑞克是否开车带我去了什么地方。我问了，他笑了，说是我运用犯罪小说家充沛的想象力构造了一种虚无的猜测，他说他没有理由把我带到任何地方，亨利和我都表示同意。你怎么看？艾瑞克问我是否还记得曾经逃离疗养院，而我对此没有任何记忆，我甚至在日记里也没有提及此事。

现在我们来说说星期二的第二件事。

汉斯今天来看我，但我倒希望他别来。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没有认出他是谁，他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一个护士告诉我，他来看过我很多次，要是天气晴好，他还会陪我在花园里散步，给我讲述外面世界的稀奇事。我从来不记得谈话的内容，我认为这是因为当我与他在一起时，真正带着记忆的杰瑞埋藏在身体深处。

我看到，我早些时候曾在日记上潦草地写着：不要相信汉斯。

现在我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写了。

因为他总是跟我说我不想听的事情，比如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应该尊重那些愿意和我相处的人，但尊重他并不意味着我不能讨厌他，毕竟人们还是讨厌说三道四的人。

今天，我们坐在外面，很冷，但灿烂的阳光提供了一些温暖，能让我们坐在外面。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我为什么不能回家？”

“以前的事情你还能记得多少？”汉斯问。亨利替我回答了，但在回答之前，他向我发出了警告。他说这里面有些不对劲，杰瑞，让我帮你弄清楚。

亨利本来是不存在的，我知道，但亨利是我唯一可信的人了，我愿意让他占据我的身体，而且我也不想听汉斯说话。当我们一起坐在外面时，我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听他说话，但我还是得听他说着。

“你还记得你开枪打死了你的妻子吗？”

“我不记得了，不记得了。”但话一出口，我就想起来了。我知道桑德拉死了，是我杀了她，但我是如何扣动扳机的，这个我不记得了，而且我永远也不想记得。这个消息像道晴天霹雳打在我身上，有一段时间，我伤心欲绝。

“为什么？”我问，因为我必须知道，“我为什么要开枪打死她？”

“你不想知道。”这是亨利说的。亨利会察言观色，会将毫无关联的事情联系起来。“你真的不想知道的，不要听他的，杰瑞，所有的都是坏消息。”

但我确实很想知道。

汉斯移开目光，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盯着我。他问：“你真的想知道吗？”

“是的。”我说，亨利仍然在对我说“不要”。

“我想，是因为她知道你杀了人。”

“什么？”

“血。”他说，“因为那件血淋淋的衬衫。”

“什么衬衫？”我问。

“还有刀。”

“什么刀？”

“我再问你一遍，杰瑞，你确定要知道吗？”

我告诉他，我确定，我想知道一切。下面就是他告诉我的。

他告诉我，去年，在伊娃婚礼的那个晚上，我坐在写作房里看着那段被传到网上的视频（那段视频，那场演讲，我迄今还没有忘记）。看了几遍后，我决定出去。几个小时后打电话给他，说我需要他开车来接我。他说那时我的衬衫上有血，当他问我的时候，我告诉他我不知道。他说后来他相信那些血是那位参加伊娃婚礼的花店老板的，我杀了她，而桑德拉已经知道了。

汉斯认为，桑德拉起了疑心，所以威胁要打电话报警。

他认为我做了必须做的事情，确保桑德拉不能打电话。

他提醒我，那不是我的错。杀死花店老板的，杀死我的妻子的，那都不是我，是另一个我，另一个邪恶心肠的我，这个我的道德和伦理已被疾病给夺走了。

当然，这些都不会改变桑德拉已经死亡的事实，或是花店老板死亡的事实。

不要相信汉斯。我搞错了，我应该说不要信任汉斯的，更准确地说，不要听他的。下次看到他的时候，我会请他不要再来看我了。毕竟，谁想要别人来提醒他们自己是坏人？我只想再次成为遗忘一切的杰瑞。是时候停止写日记了，是时候任其自然了。

让一切痛苦、愤怒和回忆自然而然地消逝。

他们驱车回到杰瑞原来的家，汉斯在驾驶，杰瑞快速浏览着日记的最后一篇，结尾写的是“让一切痛苦、愤怒和回忆自然而然地消逝”，他不记得写过这些话。杰瑞有点儿不满意。日记没有结尾，就像是一本没有结局的书。

“我们首先要做的，”汉斯说，把杰瑞拉回现实，“要确保警察不会到那里去。”

“到哪里？”

“你原来的房子。”

“他们不会这么快到那儿的。”杰瑞说。

“你说得对。但之前你出现过，还袭击了你的——”

“我没有袭击她，”杰瑞说，“她是自己倒下去的。”

“你认为她会记得住吗？”汉斯问。

“她可能会告诉他们我想要杀她，但那也是几个小时前的事，对吧？警察已经去过了。”

“也许吧。”汉斯说，“或者他们还在那里，监视那个地方，就等着你回去。”

“或者他们认为我不会蠢到再回去的。”

“但你回去了。”汉斯说。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打电话给疗养院。”汉斯说。

“你说什么？”

“你打电话给他们，告诉他们发生的一切。你告诉他们艾瑞克的事，说他死了，你在他家找到了证据，足以证明他所做的一切。你告诉他们你还在那里，想让他们来接你。”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因为到时候他们就会报警的，他们一定会的，然后警察会前往艾瑞克家找你。要是有人在老房子里等你，这就能把他们引开。我们不能自己叫警察，因为我们不希望他们跟踪我们的电话。”

“如果没有用怎么办？”

“你只需要祈祷有用就好。”汉斯说，他把车停在街区的尽头，离房子大约一百米。

“我甚至不知道电话号码。”杰瑞说。

“我记得。”汉斯念了一遍。

杰瑞打电话了，他让汉密尔顿护士听电话。一想到和她说话，对她说谎的情景，他不禁心脏一阵狂跳，他心想这就是他只是个作家而不是个演员的缘故吧。后来他想到这并不重要，反正汉密尔顿护士会打电话报警的，反正她会把他说的地址告诉他们的，她打电话时又不会说出自己的主观看法，说：“虽然他说了那些，但我真的认为他是在胡扯，所以你们应该密切关注着你们正在监视的所有地方。”

电话里传来汉密尔顿护士的声音，她告诉他她很担心他，他们都很担心他，他把汉斯教给他的话说给她听。说完以后，汉密尔顿护士一句话也没有说。杰瑞心想，这一定是汉密尔顿护士一生中第一次无言以对。但是，沉默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你一定又把那一天和你书中描写的情节弄混淆了。”她对他说，她的话中充满了希冀，但愿这只是杰瑞又一个混乱的日子。但是，他也可以听出她的怀疑。她知道警察正在搜捕他，因为他们认为他是个杀人凶手。

“这里有艾瑞克杀害的女人的照片，他还留着她们的头发。”

“听我说，杰瑞，你现在有点儿不大对劲。”她说。

“我现在很正常。”他告诉她。

“艾瑞克真的死了吗？”

“这是个意外。”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她问。

他看了看汉斯，他记得汉斯之前教给他的话：“是的。”

“你是自己想出了这一切？”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

“你还不明白吗，杰瑞？你又犯糊涂了，你又——”

“你们每个人都以为我生病了，但那都是艾瑞克——”

“不是艾瑞克让你生病的，杰瑞。”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

“最近，最近所有糟糕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

“杰瑞——”

“来艾瑞克家，看看我都看到了什么。”他说，“然后你再看会不会对我说我在瞎编。”

“杰瑞——”

“我得挂了，”他说，然后他挂了电话。所有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会解释这一切的。他关掉手机，这似乎是他现在该做的事情。

“我们现在应该干什么？”他问。

“等两分钟。”汉斯说。

他们等了两分钟，没有任何行动的迹象，两个人都默不作声，没有讨论，没有交流，他们足足等了两分钟。

“他们不会行动了。”汉斯说，“或者说，他们还没有开始行动。但我们要进去了，现在我们必须拿到日记。但我们不能直接走过去敲门，因为你那浑蛋邻居会打电话报警。我们可以敲后门，如果他们在家，那么——”

“他们不会让我们进去的。”杰瑞说，“房主昨天认为我疯了，今天他会认为我是杀人凶手。”

“那我们就闯进去。”汉斯说，“我带着撬锁工具。”

杰瑞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钥匙给汉斯看：“我们不需撬锁工具。”

“你记得你房子后面是哪一家吗？”

“不记得了。”杰瑞说着摇摇头，然后他又点点头，“是的，应该记得，怎么了？”

汉斯启动汽车。他在下个路口右转，来到和杰瑞家平行的另一条街道。他开始在半路降低车速：“想起来了吗？”

“看起来都一样。”杰瑞说，“我只从后面看到过。”

汉斯拿出他的手机，启用GPS定位功能确定他们的位置，当屏幕上的蓝点与杰瑞的房子在一条线上时，他把车停了下来，中间只隔着一幢房子。

“是那个。”杰瑞说。

“你确定？”

“我百分之百确定。”

汉斯熄灭发动机。“我们爬上栅栏。我们先要确定是否有人在家，如果没有，那我们就进去；如果灯亮着，我们就等到他们睡觉，再偷偷潜进去。你确定你知道日记在哪里吗？”

“我确定。”

“那我们走吧。”

他们把车停在外面，眼前的房子是座两层楼房，屋顶是混凝土瓦，庭院里有一片长满玫瑰花的花床，他们走过时，花枝钩住了杰瑞的衣服。他们蹑手蹑脚地穿过前花园，来到后面的大门，把它悄无声息地打开，几秒钟后，他们来到栅栏旁。汉斯踮起脚跟向里张望，确认这就是他们要找的房子了，而杰瑞继续看着他们刚刚经过的房子。他可以看到电视机的微光，还有一丝灯光，但没有迹象表明有人听到他们偷偷进来。

“就是这儿。”汉斯低声道，纵身跳到另一侧。杰瑞爬过栅栏，落在后院，他感觉这里依然是他的家，前面曾经是游泳池，但现在已经填平了，摆放着一张长方形木质烧烤桌和两个室外燃气加热器。房子里面没有亮灯。

他们来到露台上，那里放着太阳椅，他们上次就是把史密斯太太丢在那里的。杰瑞有点儿希望看到她仍旧躺在那里，不过若是她随时挥舞着曲棍球棒冲进大门的话，他也不会惊讶的。一只猫坐在门外，它盯着他看了一阵，又看看汉斯，然后跑掉了。杰瑞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钥匙，然后插进门锁。

“要是有警报器该怎么办？”杰瑞压低声音问。

“那我们就跑。”汉斯说，“保持安静，我说不准他们是不在家，还是睡着了。”

“我还以为你对这种事儿一清二楚呢。”

“开你的门。”

他有点儿想看到钥匙不管用，或者再出现别的什么问题，诸如撬锁工具也不管用。但锁很轻松地被打开了。他慢慢推开门。

他对这所房子太熟悉了，大部分的成年生活都是在这所房子里度过的。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形状、每一处缺陷，他知道踩在哪里的地板、开合哪扇门时会吱吱作响，他知道秘密藏在哪里，知道那块隐秘的密室。他的心怦怦直跳，当他跨过门槛进入房屋，它跳得更快了，心跳声如此之大，要是有人睡在楼上，肯定能将他们惊醒。

他们关上身后的门，停下来侧耳倾听，杰瑞的心跳声更响了，他的呼吸很重，没有警报器。他的手心在出汗。幸亏他把钥匙留在锁上了，不然它很可能会从他的手心里滑脱，掉到地板上。在他的脑海里，他可以看到伊娃在楼上的卧室里做家庭作业，或者打电话跟同学聊天。桑德拉坐在客厅里看书，或在准备下一个案子。杰瑞可以看到自己坐在写作房桌子后面，奋笔疾书，写着一部新小说。他想深呼吸，但气息仿佛卡在喉咙里，吞下去像吞一个高尔夫球。汉斯用手拍拍他的肩膀，他差点儿跳了起来。

“冷静下来，杰瑞。”他压低嗓音说道，“越早找到日记，我们就会越快离开这里。”

杰瑞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跟着我走。”他说，开始向里走去。

汉斯跟着杰瑞向前走，客厅里的家具如同一个个黑洞。到达门厅时，他记得门周边的地板踩着是可以发出声音的，所以他做一个跨过去的手势，接着又做了个手势，示意汉斯沿走廊的边侧走，不要走在中间。

写作房——他的写作房——的门敞开着，他们走了进去，关上门，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因为房间里装有隔音层，杰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宽心些。

“怎么样，你认为家里有人吗？”杰瑞问。

“我不知道，我认为没有。我们赶快找日记吧。”汉斯说，他拿出手机，借着屏幕光环视房间。

在这几分钟里，写作房仿佛又是杰瑞的了。他的办公桌，他的沙发，他的书柜，墙上挂着镶框的《金刚的逆袭》海报。不过他还是发现了一些微妙的差异，书和以前不太一样了，电脑也不一样。书柜上，他的玩偶中间混合了一些不同的小摆设，办公桌上有不同的文具、不同的显示器，这些东西属于不同的人，来自不同的生活。他不知道警察为什么没有掀开地板，推倒墙壁寻找证据。也许他们认为这个案子其实很简单。

他走过办公桌，来到房间角落的橱柜前，打开它。里面是几个盒子，如果加里也像他一样的话，这里面应该是收据、银行账单和多个国家的征税凭据单，人们通常想不到一个作家还会保存这些东西。有一个小塑料抽屉里面装满了文具，还有一堆杂志、一些纸张，另外，橱柜壁上有个钩子上面挂着一副耳机。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拉扯出来，希望找到密室开关，但愿这不只是他的一本书中描绘过的情节，就像那次那样出去买了包香烟。他的心率一度过快，现在已经恢复到正常的速度了。要是壁橱是空的怎么办？他放下手，手指伸进角落按动。对面的墙角突然弹出来。他把板子扯下来交给汉斯，然后……

然后，他停下手，什么也不做。他盯着那个黑洞，对里面可能出现的东西有些害怕。也许，里面什么也没有。

“你得看看。”亨利说，“回首过往是前进的唯一方式。不然，你就没办法前进了。”

他向里面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瓶杜松子酒，他把它拿出来，只有半瓶了。他拧开盖子，嗅着酒香，像是在回味原先的生活。

“一会儿有的是时间。”汉斯说，把瓶子拿过来，放在桌上。

杰瑞又把手伸到洞里，他拿出的第二件东西是枪。他轻轻地握住枪把，就像某人向武装罪犯调查人员缴械投降那样。这是一把左轮手枪。此时，他已经清楚地记得自己坐在桑德拉旁边的地板上，他正在旋转枪的弹膛，就像在玩俄罗斯轮盘。他用拇指拨动弹筒栓，弹筒向左打开。每个筒里都有子弹，但只有一个子弹只有弹壳，弹头已经射进他妻子的身体。汉斯将手伸过他的肩膀，从他手里接过枪。

“不要相信汉斯。”

他可能是担心杰瑞会把枪对准他自己。

“继续找啊。”汉斯说。

他接着往里看。这一次，他的指尖触碰到日记了。他把它拿在手上，看着封面，上面是伊娃画的笑脸，眼睛是粘上去的，一个雾蒙蒙的，另一个很清晰。脸的上方整齐地写着“爸爸最酷的想法”，书脊上写着“燃烧的船长”。他打开日记，看到了他写的文字，整页整页的文字诉说着另一种生活。

“真的在这里。”他说。

“让我看看。”汉斯说着，伸出手。

但杰瑞没有给他，而是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他回头看看汉斯，汉斯很是恼火，有那么一个瞬间，汉斯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这表情在提醒杰瑞，汉斯是了解黑暗的一面的，比他塑造的最阴险、最恶毒的人物都要了解。汉斯笑了笑，杰瑞忽然觉得自己很愚蠢，现在一切正常。

“拜托，杰瑞。”汉斯说，“我觉得最好还是让我看看。你对它太熟悉了，太容易情绪化。我可以以一种更好的方式让你了解真相。”

杰瑞觉得汉斯说得对，他不会像杰瑞那样试图把日记扭曲成无罪的证据。汉斯拿着日记走近沙发，坐下，手机拿在他手上，杰瑞那里就没有多少光亮了。杰瑞又把手伸进空洞，找到闪存盘。接着，他的指尖触摸到了一个长长的、冰冰的东西，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用手握住它。

这是一把刀，毫无疑问，是用来杀死花店老板的那把刀。一幅画面闪过了他的脑海：桑德拉抓起他的外套，发现了口袋里的刀。这里出现了一个问题：如果他还有记忆的连接，那么为什么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他，显示他是一个杀人凶手？为什么一拿起刀就会想到桑德拉发现了它，而拿起枪就没有任何记忆呢？

“你总是会忘记那些事情，这是有原因的。”

艾瑞克给他注射镇静剂来掩饰他的谋杀罪。但苏姗、桑德拉和花店老板又是怎么回事呢？医生会说，他一直在抑制他的大脑，忘记自己做过多么可怕的事情，这就是原因吗？

“不，还有更多。”亨利说，“继续寻找，你找到了你的日记，但我的还在那里。”

亨利还写日记？

他把刀放在桌边，回头继续摸索，他抓到了一些零散的纸片。

是他日记上的缺页。

“你一直认为是桑德拉偷了它们。”亨利说。

但并不是桑德拉，是他的另一个自我，那个作恶多端的人。

“这就是他们给我的。”

他坐在办公椅上，打开台灯，并不在乎外面是否有人看到灯光，汉斯也不在乎了，因为他沉默无言地沉浸在了“狂人日记”当中。

杰瑞开始读那些纸片了。

这应该是他的笔迹，但上面写的绝对不是他的话。

是亨利·卡特的话。

第三十八天

今天是第三十八天，你感觉很好。未来的亨利，今天你给了街道对面的好管闲事的太太一个教训。她最近总是穿着她那色彩艳丽的衣服在这里徘徊，告诉你你如何如何破坏了整个社区。几个小时后，她肯定会回来，等你完工后再来找你。依我来看，你有两个选择。选择一是打理你的花园，修整草坪，清除杂草，像街上每户人家那样，符合要求，让她满意。你采纳了选择二。选择二是去她家，把她的花园糟蹋得比你的花园更烂。她要是激怒了你就太有趣了，不过她的确把你激怒了。你不仅成全了她的花园，还把她写进第十三本书。你想将她安排在《奇幻森林历险记》角色中，在那里她是个疯狂的老巫婆，想把孩子们变成一口砂锅，但你不写童话，所以你把她写成了一个配角，在书中她是本地的一位猫女士，她会咬着指甲透过厨房窗口向外凝望，看着眼前演绎的生活，后来她被小丑强奸了。谁要是惹恼了你，你就会给他分配一个配角的角色。有人抢先进了你正等待的停车位？他妈的，他在第二十六页就被你写死了。有人给了你负面评论？他妈的，他在第十页成为当地的娈童癖。古德斯特里医生说你有阿尔茨海默病？去你妈的。

写她还远远不够，这就是你要毁掉她花园里每一朵玫瑰花的缘故。那些玫瑰令她无比骄傲，她每天都会细心检查一番。她的丈夫十年前进了坟墓，就各方面而言，他还算是个幸运的浑蛋。

毁花时另一个邻居看到了你。她是个放荡的老婊子，泰坦尼克号沉没那年出生的，现在得有一百岁了。你心想，为什么自己不会按亨利·卡特的行事风格处理此事呢？杀了她？毕竟扯掉她的玫瑰离掐住她的喉咙还远着呢，杀死人只是在书中发生过而已。你很想自欺欺人，但有那么一个倏忽即逝的瞬间，你渴望她正躺在血泊之中，脸上茫然而又痛苦。但，无论如何，一切都相安无事。她会告诉史密斯太太说她看到你扯她玫瑰了，但你真的不在乎。还能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呢？你已经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了。谁管她是否叫警察、你是否需要支付罚款！

后来，史密斯太太来了，你冲她微笑，告诉她毁了她为之骄傲和喜悦的玫瑰是多么有趣。你尽管嘲笑她，因为人们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嘲笑了。

“狂人日记”啊，另一个狗屁日子即将到来了，会是在哪一天呢？

杰瑞放下日记。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写过这些事情，当然也不是冒充亨利写的。他随后又想到，亨利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讨厌鬼，简直就是个浑蛋。亨利真的只是个笔名吗？坐在键盘前时，他就真的成了亨利？杰瑞开始理解他的评论家了，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己怎么就成了一个国际畅销书作家呢？真的是因为掌舵自己身体的人吗？

他倒希望掌舵自己身体的不是亨利。

当然不是的，桑德拉永远不会和他生活在一起的。

“同样地，她永远不会和杀人凶手结婚。”

好了，他们就是这样来证明的。

“或者，你也可以反证。我不愿意让你认为我是个讨厌鬼，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帮助你。”

杰瑞又看了看书稿。亨利根本不存在，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也许是阿尔茨海默病催生出了他。也许是亨利成熟了，所以偶尔还能控制。不然，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释日记的存在。

“我可以看看日记吗？”他问汉斯。

汉斯没有抬头，继续读着日记：“我还没有看完。”

“就一分钟，我想证实一下。”

这次，汉斯抬头看了看他，说：“有关桑德拉的死吗？”

“我只是想看看开头。”

汉斯似乎在犹豫，那一瞬间杰瑞觉得他的朋友肯定会说不，但后来他还是答应了，他把日记扔了过来。“快点儿。”他说。

杰瑞快速翻到第三十八天，但没有第三十八天的，只有第四十天，在第四十天之前留有纸页被撕掉的痕迹。他的担忧从一开始被亨利掌控变成了他会做些不可告人的事，最终他的担忧成了亨利才是杀死桑德拉的凶手。他翻回第一页，他可以记得坐在办公桌前写日记的情形。第一天，你的名字是杰瑞·格雷，你害怕……你昨天丢了手机，上星期你丢了车，最近你甚至忘了桑德拉的名字。第四天，你不能握着桑德拉的手，看着她微笑。你不能假装自己是一头灰熊，追逐着伊娃。第二十天，人们通常以为，犯罪小说家知道如何逃脱谋杀，但你以为这世上只有汉斯才可以做到。第三十天，写作房里有张“思考沙发”，以前，你总会躺在那里一边构思书稿，一边听着斯普林斯汀那荡气回肠的音乐。你把音量开得很大，钢笔掉到书桌下也不管。然后是第四十天，过去的杰瑞对史密斯太太的玫瑰到底做了什么，他毫无记忆，因为，不是过去的杰瑞毁掉了玫瑰，而是过去的亨利做的。他以前以为是桑德拉撕掉了日记的那几页，但不是，是他自己，或者是亨利。撕掉日记的那几页是为了保护他，掩盖他做的坏事。

他迅速浏览其他几页，他想找到事情的真相，找找他做的其他坏事。没来由地，他明白了，他没有杀桑德拉，是亨利杀的。亨利·卡特，一名作家，他是生命的毁灭者。

他把日记推回给汉斯。

“你在看什么？”汉斯问。

“一些笔记。”杰瑞说，他开始看那些零散的纸页，还有十几页。他以亨利的身份做了许多事情，譬如喷漆，这也是亨利的杰作，他在做这事之前把它写了下来。他在写这篇日记的时候，书桌上正放着喷罐。他即将走出大门，溜到街道对面，他心里好生期待。他知道史密斯太太会怀疑他，但他毫不在乎。他会否认的，会建议她离开这个社区，因为有人总跟她过不去。

这是亨利写的。

该死的，那么那时杰瑞在哪儿呢？

他继续往下读。亨利迷恋上了花店老板。在婚礼前几天，他决定从窗户溜出去看她。那一天杰瑞仍旧记忆犹新。他不记得自己溜出窗外，但他记得去了花店，记得开车送他回家的女人，记得在婚礼那天夜晚死去的女人。

亨利并不喜欢甜点，他是个强奸犯，是个杀人凶手。

还有很多页，非常惊人，他感到头皮发麻，大脑像是要炸裂一般。因为做了那些事情，他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下面这篇日记的标题是“搞砸婚礼当天的一个小时后”“不要相信汉斯”以及其他一堆乱七八糟的。开头写的是亨利在沙发上醒来，衬衫上沾满鲜血。他在身上寻找刀口，他数着手指和脚趾，他得出结论，那些血不是他的。他怀疑是在邻居家沾上的血，他写道：“我最先想到的是街道对面的那个又老又蠢的恶婆子，她过来让我修剪篱笆，我就修剪了她的胳膊和腿，把她的尸体修剪成一坨无肢的肉。”

他看了看桑德拉，她还在熟睡。然后，他将衬衫藏在地板下，“一百年后，蜘蛛和老鼠可以吃光它。”亨利可以记得晚上早些时候曾和梅护士说过话，但他记不得都说过什么了。他说那段记忆就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般。

亨利还说，有些东西他也说不清楚，不只是阿尔茨海默病的缘故。

日记在那里结束了。杰瑞印象很深刻，亨利·卡特又在玩弄他最拿手的把戏了：他将故事带进未知的境地。多年以来，他的工作是刻画人物、塑造情景，以一种奇怪而又奇妙的方式把真相联系在一起。他是亨利·卡特，是个写作高手，能使巧合变得合理，给陈词滥调赋予新的寓意，善于让讨厌他的博主失望。他是一个沙文主义者⁽¹⁾。

他是杰瑞·格雷，他是亨利·卡特，他们俩携手将不合理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所以，现在要如何联系呢？

隔着房间，杰瑞看着他的朋友，他还在读“狂人日记”。他看着靠在沙发扶手上的抢，还有桌上的刀。他回想着刚刚翻阅日记时看到的内容：第二十天，人们通常以为，犯罪小说家知道如何逃脱谋杀，但你以为这世上只有汉斯才可以做到。他再一次低头看着亨利的那些零散的纸页，开始读起来。

(1)沙文主义者，指盲目热爱自己所处的团体，并对其他团体怀有恶意和仇恨，是一种带有偏见的情绪。

不要相信汉斯亨利·卡特的短篇小说

汉斯可以感到他的胸口一阵狂跳，以至于他开锁的双手在不停地颤抖。撬锁是他的专长，但是，双手颤抖并不是。他很兴奋，一点儿也不紧张。你要是学会撬锁，就能够开启整个世界。很久以前，他就这么告诉过他的朋友杰瑞。问题是，当你戴着手套，触感就不一样了，隔着乳胶，感觉锁就只有真实的一半大小。他知道他在做什么，这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不到两分钟，耳畔响起轻微的咔嗒声，锁中的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然后再次收紧。他成功地开启世界之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人看到他。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天空悬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衬得他手电筒发射的光暗淡昏黄，也就没有必要用了。百万颗星星仿佛让今夜化作永恒，看着它们，让他觉得自己无比渺小。他品尝着清新的空气。打开门，他看到里面犹如黑洞，月亮的光线照不进去。自从一个星期前他在杰瑞家看到那个女孩，他就知道他必须占有她，知道他必须和她亲密无间。可怜的杰瑞，他真的搞砸了婚礼。汉斯宁愿死去，也不愿体验他朋友的经历。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上，他确切知道的只有两件事：第一，如果你行为鬼祟，人们一定会忍不住说出来的；第二，没有人认为他们自己会患上阿尔茨海默病，这种病只有老年人才会得。

这是一座砖瓦结构的时尚家居，这种家居设计是为了防患恶狼，但聪明的恶狼总是会想方设法地进来。这是自然之理，也是进化。他走进屋里，关上身后的门，黑暗裹挟住了他。他不知道房屋的布局，但他别无他法。他用手机显示屏照亮脚下的路。他已经将手机设置为静音状态，以防有人打电话，但谁会在深更半夜打电话呢？厨房里摆满了各种现代化电器。他从来不觉得花店老板能挣什么大钱，但也许他们做到了。也许每一个情人节都有人购买大宗物件，用自己的房子作抵押获得第二次抵押贷款，好买一打玫瑰。工作台上有一个刀架，他可以做一个选择，用刀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他知道要想让女人乖乖听话，手里的刀越大越好。但他也知道，在会用的人手中，刀的大小不重要。他选择了一把六英寸长的刀，他想说这刀的尺寸只有他阴茎的一半，但没有人听得见。

汉斯拿着刀走进走廊，站着不动。他总是能准确判断一个房子里是不是有人，要是有，他还可以准确判断他现在在哪里。这个居住者在卧室里，他走到那里，门是开着的。唯一的光线来自一个数字闹钟。他站在门口，听着她的呼吸。他的手在颤抖。他是恶狼。

恶狼做了预想中的一切，女孩两眼圆睁，生命停息，体温下降。做完这一切后，他走出房子，来到后院。他微笑起来，他永远不会忘记与花店老板共处的时刻，不会像他失败的朋友杰瑞，哪怕经历了一百个这样的时刻，过后一个片段也不记得，真是浪费。在过去几个小时内，他感到电话振动了好几次，他拿出手机一查看，妈的，说曹操曹操就到，有一条来自杰瑞的语音消息，不，其实是三条。杰瑞迷失了自我，又出去游荡了，这一次他回到了他三十年前住过的房子里。他需要帮助，但不想去找他的妻子，特别是他在婚礼上说了那番话之后。他希望汉斯来接他。

汉斯一边朝车前走，心里一边盘算着。越是这么想，越是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做事很谨慎，知道如何清理犯罪现场，所以没有留下丝毫证据，但总有不走运的时候。如果警察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嫌疑犯不是他……现在好了，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他给杰瑞回电话。

接到他的电话，杰瑞很高兴。他告诉杰瑞他马上就到。他需要停下车，在外面见他。关键是要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这是他在杰瑞的书中学到的。关键是得让杰瑞得出结论：他自己是杀人凶手。因此他得让杰瑞隐藏证据，这只会使他看起来更有罪。汉斯还留着刀，但上面没有他的任何印记。原计划是把它丢进一个深洞的，但现在计划变了。这就是进化，适者生存。杰瑞的日子到头了，要是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他是个杀人凶手，那会怎样呢？

他开车去那幢房子，杰瑞正在那里等他。他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有点儿变化他也毫不关心。他把车停在老房子的外面，杰瑞沿着小径迎面走来，呆头呆脑的。这些天他一直神情恍惚，是那种“我很困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的神情。一个胖女人站在门口向这边张望，显然，她是闲得慌，他觉得没有必要在意她。他只需要关注事情正在朝着什么方向发展。

杰瑞上了车，感谢他，然后……然后什么也没说。他的朋友脑子关机了，不是吗？

“杰瑞？杰瑞，你现在还清醒吗？”

杰瑞不清醒。杰瑞走在田野里，在疯人县的树林里拉屎。

他驱车去杰瑞家，但在相距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不想冒险惊醒桑德拉。他打开车门出来，到了杰瑞身边。他的朋友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汉斯领着他向家里走去。汉斯可以感觉杰瑞的大脑切换到某种自动模式，他爬过写作房的窗户，坐在沙发上。那一刻，汉斯可以为所欲为，所以他坐了下来，好把事件想清楚。他回到车上，拿来凶器。杰瑞睡着了。他把刀子上的血擦到杰瑞的衬衫上，然后把杰瑞的指印按在刀上，再将刀放进杰瑞的外套口袋。

他离开了。他确信桑德拉会在这一天结束时打电话给警察。她将会看到杰瑞的衬衫上的血迹，她将会发现刀，她将会告发她的丈夫。也许杰瑞会杀了他的妻子，这真是锦上添花，这婊子向来不喜欢汉斯。杰瑞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杰瑞还是有利用价值的，这就是现在的他。他读完这个故事，一个他不记得写的故事，一个亨利完成的故事。他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然后间歇性地停了几秒，再次狂跳起来。他感到头晕目眩。

这只是一个故事，他心想，只是一个故事，开头就写着“短篇小说”，并不是纪实，不是证词，只是短篇小说而已，这是他们编造的，是虚构的，是他和亨利的“杰作”——他们本来就是编造的艺术家。既然是这样，那就是亨利因一时兴奋而忘乎所以，缺乏对事情的谨慎思考，就像亨利发现了汉斯撬锁（可能）和杀害女人（可能），以及杰瑞爱吃甜点（绝对）。但是，亨利同样也可以在谎言中发现真相。很有可能会是这样：杰瑞醒来后，发现自己穿着汉斯沾上血迹的衬衫，他把它藏了起来，再回去睡觉。也有可能，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有可能，他杀死了花店老板，杀死了他的妻子，阿尔茨海默病正要帮他掩盖真相。

“不要相信汉斯。”对吧？

“你还好吧，伙计？”汉斯问。

杰瑞盯着汉斯，汉斯也盯着杰瑞，神色肃穆。房间里的气氛正在变得阴郁起来，让他如坠冰窖。他知道汉斯已经盯着他有一段时间了。

小心。

“我很好。”他说，但他一点儿都不好。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联系在一起了。不要相信汉斯，因为汉斯是一个疯子。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杰瑞说，他把目光投向沙发扶手，刚才找到的枪就放在那里。只是快速的一瞥，但汉斯一定注意到了。

“啊，该死的。”汉斯说着，拿起枪，“应该都写在那几页上面了，对吧？”他用枪指着杰瑞，另一只手晃了晃日记。“你早晚会想起来的。不管怎么样，一切都结束了，伙计。我只需要日记。”

杰瑞说：“你杀了桑德拉，你还杀了花店老板。”

“你快找到真相啦。”汉斯说，他手里仍然拿着日记，“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撕掉这几页。那上面写了些什么？”

“你杀了桑德拉。”杰瑞说，他没有理会这个问题。他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来，“天啊，许多年前的那个女孩，那个苏姗，也是你杀的？”

“她是第一个。别再说了，杰瑞。”

杰瑞摇摇头，他觉得恶心。这个风风雨雨三十年的朋友，他们一起学习，互相慰藉，把酒言欢，侃天说地，谈古论今。他的莫逆之交啊！“还有几个？”他问。

“那重要吗？”汉斯问。

“你疯了。”

汉斯耸耸肩，笑了：“真的吗？你写了所有东西，现在你又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你说我是疯子？”

“你会遭报应的。”

汉斯放声笑了起来：“天啊，你也太土了吧。”

“我不明白。”杰瑞说，“你今天为什么帮我？”

“本来没有这个打算的。”汉斯说，“我想带你去警局。”

“但你改变了主意。”

“肯定的，因为你提到了日记。要是你在那上面写了不利于我的文字，还被人发现了，你就能反咬我一口。我不能冒这个风险，不过，这是件好事，因为它在你手上。”

杰瑞回想起今天下午发生的事。他们离警察局只有几条街，后来，一切都改变了。一定是因为他告诉汉斯关于日记的事。从那以后，汉斯就一直追问杰瑞把日记藏在哪儿了。

“艾瑞克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真的做那些事情了吗？”

“艾瑞克？他当然做了。他也是个十足的坏蛋，杰瑞，他也是个十足的疯子。”

杰瑞看着枪，他想起了桌上的刀，他必须有意识地控制住自己，不要朝那个方向看。要是他能摸到刀的话……

“又能怎样？挥刀的速度难道比子弹还快？”亨利说。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你想把你做的坏事嫁祸给我？就像他一样？”

“嘿，这是一个好主意。”汉斯说，“浪费了实在可惜，而艾瑞克一点儿都不配。”

“是你开枪打死了桑德拉？”

“没错，是我干的。”

“我为什么不记得？”

“我给你下了药。”他说，“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就过来了，我们在写作房时，我就给你注射了麻醉剂，我不得不这样做。我知道最终你会弄清楚的。妈的，我早就知道衬衫上的血是个错误。真是百密一疏。”

杰瑞回想那一刻，但什么也没有想起来。这个本应照顾他的人却背叛了他。就像艾瑞克一样。“你逃不掉的。”杰瑞说。

“我认为他正打算这样做。”亨利说。

为什么亨利不提醒他？他不是总能明了全局吗？

“你不是唯一一个受阿尔茨海默病折磨的人，伙计。我的确警告过你。”

他的确警告过他，但为时已晚。

“你打算怎么办？打死我吗？然后呢？警察就会来这里，他们会调查清楚的。”

汉斯又微微一笑：“这些年来，你一直在找我帮你出主意，想知道如何犯罪和侦察。因为我的帮助，你赚了很多钱，可我得到了什么？就是一句谢谢，给我一张版税支票会死吗？这是你欠我的，杰瑞。你还没有明白吗？其实你活在你自己塑造的场景之中。”

“你在说什么？”

“你笔下的人物，你让他们置身在地狱之中，他们进退两难，难以抉择，对我来说，也是如此。现在，你必须品尝这颗恶果。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伙计？你太自私了。你一定以为自己才是整个宇宙的中心，你在幕后操纵着一切。但你从没有想过你的所作所为会对别人造成多么大的影响。你有漂亮的爱妻，你有才貌双全的女儿，你还有忠实的朋友，任你驱使。你认为我们都是由你创造的，而只有当你在房间里时，我们才真实地存在。”

杰瑞思忖片刻，心想这些话可能都是真的。

“你又是什么意思？”

“这意味着诊断出来后，你的生命就结束了，杰瑞，但我还要过生活，追求美好的生活。我们就不能合作共赢吗？我继续我的生活，而你的生命就已经结束了。我们合作共赢，好聚好散，我也没必要去害伊娃。要不然，我现在就开枪打死你，再开车去她家。”

“你这个浑蛋——”

“不要这样。”汉斯说，杰瑞开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不要动，你听我把话说完。”

杰瑞停了下来：“不要伤害她。”

“那你就不要逼我。你写一份忏悔书，然后一了百了，我就不去——”

“不要说了。”杰瑞说，他脑海中早已浮现一幅画面：伊娃赤身裸体、血流如注，她哭着乞求汉斯放她一条生路。

“我一定会让她知道你是我伤害她的原因。但是，你可以救她，杰瑞，此时此刻。”

“你不会得逞的，你不会有好结果的，警察会知道一切都是你干的。”

“也许他们会查出来，也许他们查不出来。但可以肯定的是，伊娃就要死了，而你什么都没有留下，杰瑞。你可以为她做件事，你可以救她。”

杰瑞开始说着什么，随后他察觉到他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他的嘴巴干涩，心脏再次狂跳，但很快就平息了。“你想让我开枪打死自己？”他说。

“这很简单。”汉斯说。

“我——”

“你以自己的名义坦承几件事。”汉斯说，“我保证我以后永远不会再见伊娃，我向你保证。要是你不这样做，我就去找她，我要好好享受一番，再杀死她，就像我杀花店老板时那样。”

“我又没有杀过人！”

“你真是个蠢货，杰瑞。是的，你没有，但如果你不按照我的要求做，你就会杀死伊娃。”

不需要做任何思考。事实上，当汉斯提到伊娃名字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他别无选择，任何一个父亲都会这样做，牺牲自己去保护孩子。“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是作家，我相信你总能想出办法。好好想想，把这当作你最后一部伟大的小说。”

杰瑞点点头。“好吧。”他说，“首先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一天跟桑德拉在一起时，我需要你告诉我。”

“干什么？知道了对你没什么好处。”

“求求你了，我必须知道。”

汉斯耸耸肩，好像说了这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发现了。”他说，“看看最后几页，你也差不多知道了。我认为你知道的，那些零散的几张纸上写着呢，对吧？它们原来是日记上的，对吗？”

杰瑞说：“哦，是的。”

“你为什么要把那几页撕掉？”

杰瑞没有回答，汉斯疯笑起来，他说：“你不记得撕下来了，是吗？”

“我想是亨利撕掉的。”

“什么？”

杰瑞不想解释。但是，他认为是亨利撕毁的，因为亨利和杰瑞一样疯了，做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也许是亨利在保护他，也许亨利想撕掉那几页，是因为他知道日记最终会落到坏人手中的，他必须保存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杰瑞认为这并不重要。至少，现在并不重要，因为一把上了膛的枪正指着他。

他没有回答汉斯，而是再次问他桑德拉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我们在你的写作房，”汉斯说，“枪还在你的桌上。你再次向我打探衬衫上的血，你告诉我桑德拉和护士交谈过了，你和桑德拉很不解，因为事情说不通。护士没有在你的衬衫上看到血，而花店老板的死亡时间表明你是无辜的。你到写作房门口，去叫桑德拉，你背对着我时，我就在你脖子上打了一针。几秒钟后，你浑身冰冷。我把你放在沙发上，然后等着桑德拉进来，她冲到你身边，我关上她身后的门。她抬头看着我，我明白她全知道了。她脸上的表情和几分钟前你脸上的表情一样。”

“你问她她都知道了什么？”

“没有意义。我知道她知道了，她也知道我知道她知道了。一枪击中胸部。这就是所发生的一切。隔音装置真的很奇妙，杰瑞。”

杰瑞觉得自己濒于崩溃边缘了。所有这一切都是从晚上那场派对开始的，当时，他说：“这是我妻子……”却忽然记不得桑德拉的名字了。那情景恍然如昨，那是他被确诊后度过的最糟糕的一天，疾病让他忘了桑德拉的名字，让汉斯和艾瑞克能尽情利用他。桑德拉死了，因为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上苍在惩罚他。但为什么呢？他又不曾杀过人，那么是为什么呢？很快他想到了答案。这是因为他打破了自己的誓言：他根据一个真实人物塑造了角色：那个把“珊”写成“姗”的苏姗。她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有属于自己的家庭和感情。他背叛了自己的承诺，把发生在她身上的不幸编成了一个故事，供人取乐。

“你是个怪物。”杰瑞说。

“刀。去拿起那把刀。”亨利说。

但如果他去了，失败了，那么伊娃就得为此埋单。

“可能吧。”汉斯说，“但我们今天过得很值，对吧？我们在街上找到了一个杀人凶手。”

“这就是我们要把他挂在窗外的原因吗？因为你本来就想杀了他？”

“我们不得不那样做，伙计，他看到了我的脸。话虽如此，杰瑞，我真的也很想帮助你。”

“为什么？就因为你不想让别人来构陷我？这难道是场扭曲的比赛吗？”

“可以这么说。”他说，“好吧，其实就是的。你可以去问他的妻子，她什么都不会记得。至于梅护士呢，我也不能保证她的下场如何。”

“你不必伤害她。”

“那就等着看看吧。”

“说警察会对我们网开一面，这是无稽之谈。”杰瑞说。

“只是写忏悔书就好，杰瑞，也不要提苏姗。我们不想让问题复杂化。快点儿，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决定去拜访伊娃之前。要知道，你不是为了拯救你自己而写，你是为了拯救你女儿。”

我的忏悔书

杰瑞

我的名字是杰瑞·格雷。我是一个犯罪小说家，我是一个杀人凶手，我是一个有缺陷的人。这是我的忏悔书。

我有很多事情想说。首先，我想向我的家人道歉。我希望能告诉桑德拉我很抱歉，但覆水难收，是我做的，没有后悔药可吃。我枪杀了你，桑德拉，因为你发现了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投胎转世，我想我不会再是真实的自己了。

其实我的生活很压抑，只是偶尔让真实的自我出来放纵一下，伤害了那些女人。但是，当阿尔茨海默病来袭时，它消除了我的冲动。在过去几个星期里，那些女人并非死于我手。是艾瑞克杀死了她们，他家里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我杀了他，在某种程度上，我希望这可以将功赎罪。

去年，在伊娃的婚礼之夜，我从家里溜走了，来到贝琳达·穆雷家。从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我就迷恋上了她。她身上仿佛有种磁力一般，使我活力满满。我走到她家，撬开后门的锁。撬开门锁和掩盖犯罪现场，这些都是从阅读、研究和写作中学到的。但是，我不想掩盖犯罪现场了。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我厌倦了说谎，而且很快我就不能说谎了。我杀了贝琳达·穆雷，因为那就是我想要的，我知道那感觉很好，真的很好。

我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就是在这里，阿尔茨海默病登陆到了他的大脑里，最终成了掌舵他身体的“船长”。

我在这里养育了伊娃，与桑德拉共同生活，在这里写书，在这里桑德拉死了，我也会死去。我回来寻找我的“狂人日记”，但它不在这里，我记得发生过的事情，杀了桑德拉后我把它给毁了。我在日记里承认我犯下的罪行，所以我撕掉那几页，撕成碎片，我用水把它们冲走了。当时我脑子还不清醒。

现在我的头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

这不只是一个忏悔书，这也是我的遗书。

我自杀不是因为我是个坏人，我自杀不是因为我是一个怪物。我自杀是因为我已经忘记了我伤害的那些人。想想贝琳达，想想桑德拉，这就是我这些日子的所思所想，若是没有了这些想法，我将一无所有。我宁愿死也不愿忘记杀人是什么感觉。

这就是我要做的。

杰瑞把忏悔书推到办公桌另一边，汉斯一把抓在手里，坐在沙发上，立刻开始读了起来，每隔几秒钟他抬头看一眼，确保杰瑞不会逃走。他读完后，回到办公桌前，把纸递还给杰瑞。

“你可以写得更好。”汉斯说。

“这就够好了。”杰瑞说。

“你甚至没有向你的家人们道歉，你没有告诉他们你爱他们。补上，签名，然后我们就齐活了。”

杰瑞拿起笔。“每个人都是评论家。”他心想，但后来他觉得汉斯说得对。他想起过去写过类似的信件，一份给了桑德拉，一份给了伊娃，那是他发自内心的真情流露。当时，他认为自己是杀人凶手，他认为说永别是为她们着想，但他现在没有那种心情了。他在后面接着写道：“我希望时光可以倒转。尽管我选择了这条路，但我爱我的家人。我爱我的妻子，我爱我的女儿，为了她们，我愿做任何事情。伊娃，对不起，我爱你。我希望寻求你的宽恕。”

他想写点别的东西，诸如某种代码，好让警察知道他是无辜的，但他没有。杰瑞在忏悔书上签了字，把它推给汉斯。在杰瑞做补充的时候，汉斯点火烧毁了亨利写的短篇小说。灰烬徐徐飘落到地毯上。汉斯拿起忏悔书，读了一遍。杰瑞瞥了一眼刀，接着就把视线移开了。即使他能拿到它，一把刀对付一把枪也不可能占上风。作为父亲，他只能保护好他的女儿。

“没有情感。”汉斯说。

“我只能做到这点。”

汉斯点点头，他放下忏悔书。“下面是我想让你为我做的。我希望你听仔细一点儿，要是你敢不按我们说好的去做，我就对伊娃下手。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把你的手平放在桌子上。”汉斯说。

杰瑞按他说的做。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毕竟，他是把事情联系起来进行分析的高手。二十秒后，他会死去。等到明天他将成为一个认罪的凶手，伊娃将生活在耻辱之中，但至少她会活着。阿尔茨海默病已经夺去了他的生命，还有桑德拉的，以及艾瑞克杀的那些女人的，但他不会再让它夺走伊娃的生命。

汉斯走到他身后，在椅子后面止住脚步。

“把你的左手放在桌子上。”他说，“把右手抬到脑袋前，假装你的手指是把枪，你开枪打死你自己。”

杰瑞按照他的要求做。他把右手举起来，把手指变成枪筒，指向自己的头颅。他的手在颤抖。他心想，刚才应该去拿刀的，这样可以做一些事情。他一无所有了，无依无靠了，他只能杀死自己了。他诧异于他是多么怕死，哪怕有把刀。

“也没有什么不同。”亨利说。

有最后的建议吗？

“你得靠自己，伙计。”

“你要是敢耍我，有你和伊娃受的。”

“我知道。”

汉斯把枪递到杰瑞手里，同时把枪管抵在杰瑞的太阳穴上。他双手紧紧抓住杰瑞的手，迫使他对准目标。他闭上眼睛。他可以感觉到他的手指被扳进扳机护弓里。他在做正确的事情，为了伊娃。但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无线门铃响了起来。

“有人来了。”杰瑞说，他在飞快地思考逃脱的方法，“如果有人在里面睡觉，他们会醒来的。你逃不掉的。”

“闭嘴。”汉斯说，他从杰瑞手里夺过枪，指着他。

门铃仍在响。

“可能是警察。”杰瑞说，“有人看到我们私入民宅，也许房主听到我们进来了。”

铃声停止了，有十秒钟的沉默，接着传来拍打写作房窗户的声音。

“你现在要是开枪，”杰瑞说，“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闭嘴。”汉斯说，然后他走到窗帘旁。拍打的声音在持续，接着是更长时间的沉默。汉斯在窗帘的一角向外窥视，枪依然指向杰瑞。“是你的八卦邻居。”他说，“她拿着手电筒和她该死的曲棍球棒。好了，她要走了。等等……她走到房子的后面去了。”

“她要进来，我打赌她要叫警察。你该走了。”

“她不会进来的。”

“我把钥匙留在后门了，她可能会进来。”

汉斯回到椅子后面。用枪指向门口。他们等待着。

“别对她开枪。”杰瑞说。

“你还在乎什么？你不是讨厌她吗？”

“求求你了。”

“别担心，我杀了她以后，你可以在忏悔书后面添上一个附言：‘我杀死了邻居。’”

写作房门上的把手转动起来，门开了，是她——史密斯太太，她站在门口挥舞着曲棍球棒。她向前走了两步，杰瑞不知道她是否意识到眼前的危险了。不过令人赞叹的是，她只花了一秒钟就明白当下发生的情况。

“哦。”她说，她一定很喜欢自己发出的那个声音，因为她又说了一遍。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设法逃走的，杰瑞心想，但这个被他毁掉花园的女人，这个被他在房子上涂鸦的女人，这个自从他搬进来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叫嚷着屁股疼的女人，她不会的。当别人想要逃跑，或被吓得瘫痪时，她选择向前进，也许她自以为她能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这段距离，也许她自以为眼前这个文身的男人不会真的对这个比太阳年纪还大的女人开火，也许她自以为汉斯冒犯了她，她必须向他挑战。

汉斯扣动扳机。

枪响了，枪声极其响亮，在房间里震荡，杰瑞顿时感到耳朵生疼。出于本能，他用两只手捂住耳朵。但史密斯太太没有像杰瑞那样做，相反，她向前迈了两步，好像不相信她会被枪击中似的。她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子弹似乎没有伤到她，或者完全打偏了。但鲜血从她胸前汩汩直流。她跪了下来，脸紧缩成一团，她用曲棍球棒支撑自己，奋力站了起来。

“你怎么敢？”她说。

汉斯再次扣动扳机。

枪却发出一声咔嚓的声音。

“他妈的，怎么搞的？”汉斯说，但杰瑞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几个月前，他坐在桑德拉身边不停地旋转弹筒，所有的子弹都乱了顺序。现在，撞针已经落在空弹壳上，这里的子弹已经杀死了他的妻子。汉斯把枪偏向另一边，所以他可以看个究竟。就在这时，亨利开口说话了：“行动！”他尖叫着，那个词撞击着杰瑞的大脑，几乎和枪声一样嘹亮。其实杰瑞知道，自己也喊出了这个词。

就在汉斯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他用肘部猛击中了汉斯的腹部。子弹打歪了，打中了墙。杰瑞在椅子上转过身，现在战斗已经开始了，这是他应该做的，他心想，一场战斗难道不是结束事情的最好方式？发疯一般老套的互殴。不过，赤手空拳的打斗是汉斯的看家本事，他知道该如何做。不过，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那就是汉斯还有枪。现在，枪口再次对准了杰瑞。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他的肚子如在灼烧一般，像是肾脏被点燃了。他双腿瘫软，房间里正一寸一寸变暗。他用手握住汉斯的手，把枪推开，让它指向别处。一年前，一发子弹射向了他妻子，一年后，一发子弹射向史密斯太太，一发射进墙壁，一发射进他的肚子。现在，还剩下两发。

“刀！”亨利说，“拿起刀！为了上苍，别磨磨叽叽的！”它就在桌子上，他可以看到它，但够不着。汉斯正在把枪对准他，他的动作慢吞吞的。先是指向墙，再指向椅子，接着指向杰瑞的肩膀，最后对准他的胸口，随着枪一步一步对准，汉斯脸上的表情也在变化，先是愤怒，然后是沮丧，继而是微笑。一个“去你妈”的微笑，一个“我赢了”的微笑。“下一个轮到伊娃。”汉斯说。

曲棍球棒，一端仍然紧紧地攥在史密斯太太手里，在空中挥舞，击中了汉斯的前臂，虽然力量不够大，没有打断骨头，但足以把枪击落在地板上了。汉斯伸手去捡枪，杰瑞伸手去够刀。他恍若看到它从桌子上掉落，滑到地板上了，但没有，他的手正紧紧抓住刀柄。他不再犹豫了，拿起刀向杀死他妻子的男人刺过去，为了桑德拉，为了花店老板，为了苏姗，为了伊娃，为了受到过这人伤害的每一个人，为了那些被“阿尔茨船长”毁掉的所有人。更重要的是，为了他自己。他想起他所有的愤怒，拼尽全力向汉斯砍去。

它刺进汉斯的脖子。

刀横切了进去，没入汉斯体内，切成一个斜角。刀尖从前面露了出来。杰瑞使出浑身的力气，向前推，想把整个脖子切开，但切不动。这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汉斯垂下拿枪的手，另一只手捂住脖子，血液像喷泉一样射出来，喉咙里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挺直身体，双手捂着，不想让血流出来。但没有用。他眼睛里的光已经开始暗淡褪色，他趔趔趄趄，靠在墙上，刀仍然扎在他的脖子上。杰瑞俯身捡起枪，指着汉斯。

“这是为了桑德拉。”他说，但还没等他扣动扳机，曲棍球棒又回到了视野之中。它在他眼前挥舞着，一个顽固的老女人握着它。球棒击中杰瑞的前额，那一瞬间，世界上所有的灯光通通熄灭。

亲爱的日记

亲爱的日记，亲爱的未来的杰瑞，亲爱的正在读日记的任何人，我的名字是杰瑞·格雷，我有一个故事。我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犯罪小说家，一个枪伤幸存者，我有阿尔茨海默病，我是一个犯下滔天罪行的凶手。我杀死了我的妻子，但我不记得杀了她，我不知道是否要因为“阿尔茨船长”对我隐瞒了真相而要感谢他。我住在一个满是疯子的精神病院里，窗户上有铁栅栏，门全部上锁，到处是灰色的墙壁。有时我会问一些问题，医生偶尔会回答；有时我不相信我亲耳听到的，为了证明他们的观点，他们会给我看我写的忏悔书。其他时间，他们也会让我看报纸上的文章。他们不回答我问题的时候，他们只给我治疗。这很简单，对于他们，对于我。

他们告诉我说我已经在这里住一年了。

今天是写日记的第一天，我在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保持理智，但这样的时日已所剩不多。虽然，我认为我是在努力找回之前的我，但这并不是我的想法，而是医生的想法。他认为这有助于我的康复。

可悲的是，我以前是一个怪物。我杀了很多人，我杀了我的妻子，杀了参与准备我女儿婚礼的花店老板，杀了我最好的朋友汉斯，我还杀了我以前的女邻居，杀了我过去居住在养老院里的护理员。有人告诉我，我保存着过去写的日记，但它们现在在警察手上。有时我觉得那些日记可能会告诉我我是无辜的，有时我认为他们只是想确认我在忏悔书中写过的东西，这意味着我并不希望是真实的事情的确真实存在过。然而，我唯一能记得被我杀死的人是苏姗，她喜欢把“珊”写成“姗”。

当我回想这些人时，他们的名字和面孔都消失在阴暗的过去，唯独她的没有。我记得很清楚，我站在她家后院，月亮格外明亮、圆润，黑夜在拥抱着我，我浑身的热血在沸腾，奢望已占据我全部的心灵。我从第一次见到苏姗时就想占有她，我想知道她的感觉。

所以，日记，我要告诉你所有这一切。但首先……我真的不喜欢“日记”这个名称。我想过用“狂人日记”，但也不太适合。我会考虑考虑，看看我能想出什么名字。

未来的杰瑞，让我跟你说说苏姗。

“狂人日记”，让我告诉你我的杀手生涯是如何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