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日）三浦紫苑著；田肖霞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ISBN 978-7-208-12893-4

Ⅰ.①真…　Ⅱ.①三…②田…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3085号

书　　名：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

作　　者：[日]三浦紫苑

译　　者：田肖霞

责任编辑：卢　茗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2893-4/I·1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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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言|真幌站前故事，关于忘却和记住

零 曾根田家老太太的预言

壹 多田便利屋，生意兴隆

贰 行天身上的谜团

叁 干活的车，满身伤痕

肆 跑吧，便利屋

肆/伍 曾根田家的老太太，再次预言

伍 事实，就一个

陆 公车牌下，再相会

序言|真幌站前故事，关于忘却和记住

和《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的邂逅始于2007年，当时三浦紫苑对中国读者来说是个陌生的名字。只知道此书获了直木奖，在不带先入观的情况下读完了封面印着“好彩”香烟照片的日文原书，既有微妙的感动，也有浅浅的诧异。这样一部带有强烈日本动漫风格的小说，居然坐了直木奖的宝座，究其原因，也许是故事轻盈却不轻飘，在细处拨动读者的心弦。因那种细微难言的感动，我接下了这本书的翻译。

当年的直木奖评审之一井上厦说：“（本作）很好地描写了城市的风貌和人们的存在，是友情小说的佳作，也是清新的成长小说，让人不禁为之叹一声。”五木宽之的评语则是：“很棒的小说。但这位作家的本领也许在其他类型的小说上。我有种预感，她会有意想不到的七十二般变化，我相信这份预感，投了一票。”

三浦紫苑不负评审们的期许，在之后又写出了《哪啊哪啊神去村》《木暮庄物语》《编舟记》等佳作，其中《编舟记》更在2012年获得书店大奖。该奖项由日本全国的书店店员投票产生，具有很强的读者代表性和引导力。如果说书店大奖等于畅销书，并不为过。在三浦接连不断的创作下，真幌站前系列也并未止于一本书，2009年的《真幌站前番外地》，2013年的《真幌站前狂骚曲》，均在日本创下不俗的销量。三部曲分别改编成影视，由瑛太和松田龙平担纲主演，更使真幌站前系列拥有了广大的受众。

真幌站前系列故事，说来简单，主要因素有二，城市与人。虚构的“真幌市”，据说原型是作家本人居住的东京都町田市。“真幌市不仅是东京西南部最大的住宅区，同时也是娱乐街，电器街，书店街，学生街。（中略）也就是说，从摇篮到墓地的一生，都可在真幌市内找到归宿。生为真幌市民的人很难离开真幌市。就算一度离开，重回这里的比率也颇高。”

所以故事的一开始便是“回归”。在真幌经营便利屋的多田启介，离婚无子，住在办公兼住家的旧公寓里，某次外出工作，他偶遇重返真幌的高中同学行天春彦。行天过去和现在都是个怪人，其怪法则有些变化。声称无处可去的行天住进了多田的房间，这一赖便是天长日久的样子。

便利屋等于是“万事屋”，预设的业务范围包括修理、打扫、搬运等杂活儿，人们不想干的家务都可以委托便利屋解决。实际上，多田便利屋的业务范围相当有弹性，多田和“助手”行天在真幌系列的第一本书里做了以下工作：给狗寻找新主人、接送孩子上补习班、监视和记录公车运营情况、收容逃避媒体骚扰的少女……看似杂活的工作伴随着似是而非的侦探性质，他们不断邂逅埋藏在日常中的小小谜团，为解谜做了大量业务范围外的“无用功”，结果是帮助了那些需要外力相帮却没能出声求援的人们。便利屋的存在，因此成了一些真幌市民从实务到内心的倚仗。

真幌站前三部曲是吵吵闹闹的轻喜剧，众多异色人物在其中穿行。在风月场所工作的露露与海茜，格外老成的小学生由良，在母亲面前扮演好青年的黑社会头目阿星，对公车班次怀有执念的老冈……这群人和他们引发的故事如同一串色彩斑斓的珠子，多田和行天则是串珠的线。多田性格笃实，顾全身为便利屋的形象却时常崩盘；行天则特立独行，不在意他人眼光，也全无蹭吃蹭喝就该干活回报的自觉。尽管多田一直唠叨着让行天赶紧离开，实际上两个人形成了奇妙的默契关系，便利屋若缺了其中一个，都无法成立。模拟侦探的行径乍看搞笑，每当事件解决，读者会忍不住感到些微暖意，并对偶尔泄露一丝半点的多田与行天的过往惴惴好奇。是的，这是两名各怀伤痛的男子。务实如多田，不羁如行天，都曾在过去的人生中被损毁和伤害。活下去就意味着怀抱不堪的记忆而活，装作忘却，不去触碰。活下去还意味着记住正在发生的每一件事，记住那些短暂的温熙。

“幸福是会重生的。”这番话是《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中多田的内心独白。而这番认识的产生，显然与不讨喜的蹭住人行天有关。就算多田不承认，他也在与行天的接触中被点点滴滴地改变着。随着故事的进展，多田认识到，“行天身上怀有某种黑暗的东西，他一直在同这东西进行殊死搏斗。”（《真幌站前番外地》）。“（行天）平时总显得没谱，装作对人情的微妙一窍不通。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他默默地观察着，有时做出大胆的言行，绝不放开那些濒临危机的人。一旦发生了什么，他就会不顾自身安危，守护别人。”（《真幌站前狂骚曲》）

也许是受到行天的潜移默化，多田从故事之初的自我封闭，显出了愈来愈浓的人情味，那是原本就存在于他内心的温厚善良。“你还有机会去爱别人。你能把自己没能得到的东西，完全用你所希望的形式重新给某个人。你还有这样的机会。”（《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他对小学生由良的急切言辞，也是对自己乃至行天的呼喊。大道理说完，他又会开始对行天百般嫌弃，开启“便利屋和忠犬助手”的相互吐槽模式。

影视版的真幌站前系列，多田和行天的拥趸恐怕各占一半。多田的自嘲与寂寥，行天的黑暗与光彩，相互映衬下格外醒目，这也是系列三本书的魅力所在。有时候一则小说之所以动人，并非因为故事本身或叙事手段，更在于其中的人物。在这个意义上，三浦紫苑塑造了多田与行天这对搭档，是写作者的大成功，读过的人都会有所感。

时隔八年，作为真幌站前三部曲的策划编辑，有幸与多田和行天重逢，对当年的译文做出修订。真幌系列的后两部由前辈译者李建云担任翻译，她的译文活泼流畅，值得一读，在此表示感谢。我和同事一起编这套书，尽力让它以最好的面貌呈现，校读文稿的过程中，随着书中人物忽喜忽悲，感到自己与这套书和书中的两人，真是有某种缘分。也希望更多读者与他们相识，被他们感动。

田肖霞
2015-6

零　曾根田家老太太的预言

“你呀，明年一定会变得很忙。”

年关将近，一个晴朗日子的傍晚，曾根田家的老太太这样说道。

医院里的谈话室安静极了。透过窗户，能望见枯萎的草坪和掉光叶子的树木。两台大屏幕电视都把音量调到了极限，一台在重播电视剧，另一台在放映赛马的直播。

聚拢在谈话室里的老人们各自挨着中意的桌子坐下，自然而然地分成两派，盯视其中某台电视。偶尔传来一声动静，那是老人把手探进从病房带来的荞麦小饼干的袋子，或是轮椅的车轮嘎吱作响。

“生意会变红火，对吧？”

多田启介一边把带来的长崎蛋糕切成一口大小，一边问老太太。曾根田家的老太太对蛋糕摆出虎视眈眈的神情。多田只放了两小块蛋糕到桌上的纸盘中，其余的收进保鲜盒里，叮嘱老太太道：“不能一次都吃掉哦，这些要等到吃点心的时间和室友们一起吃。”

他把从自动售货机买来的热茶倒进纸杯递了过去，老太太把蛋糕在茶里浸一下，开始吃膨胀开来的蛋糕。

“你的生意和今年没什么两样。你是为自己的事情忙活。”老太太说。“说不定哪，是要和你的媳妇分开？”

我早就和老婆离了啊，多田暗想，但他只是沉默着听老太太絮叨。

“然后呢，你会去旅行，哭啊笑啊的。”

“旅行？去哪儿？”

“很远很远的地方。比自己的心还要远。”

自从医生告诉老太太“您老人家说夜里出现的妖怪，实际上是您的心理作用哟”之后，她就不太信任自己的心了。多田想，那大概是远至国外、语言不通的某处吧。

“呦，阿菊的预言。”

突然响起一个嘶哑的声音，多田扭头仰望身后。那是常在医院里碰见的老伯，正把点滴袋的架子当拐棍扶着站定。“咋办咋办？”老伯说着摇摇头，往电视的方向走开了。老太太把纸杯里的最后一滴茶也啜干了。

“总之你会变忙，也不大上我这儿来啦。”

“没这种事，妈。”

多田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我还会来，这样的话可不是他自己想讲就能讲的。为了打破这不自然的瞬间，他催促道：“差不多该回房间了吧。”曾根田家的老太太顺从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慢吞吞地在走廊上往前挪，多田费劲地配合着老太太的步子。快九十岁的老太太佝偻着腰，身高只及多田的小腹。

病房是六人间，老太太的床位于一边三张床的正中。多田帮着老太太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爬到床上去。端坐在床单正中的老太太看上去圆乎乎的，像个小小的大福饼。

把保鲜盒放在钢制的餐具橱上，多田打算说点告别的话。正好护士走了进来，多田冲对方点点头，就此错失了离开的时机。

“曾根田老婆婆，您有个孝顺儿子啊，可真不错。他又来看您啦？”

护士爽朗地朝老太太说道。她随即凑近躺在最里边的床上那位乍一看辨不出性别的老人耳边，高声喊道：“背痛吗？帮您换个姿势吧。”里边床的隔帘被迅速拉上了，传来护士帮老人翻身的动静，这样做是为了避免褥疮。

曾根田家的老太太有着稀疏柔软的白发。多田俯视着她头顶的发旋儿，呆立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还是对老太太开口道：

“那我走了，妈。新年快乐。”

“嗯。”

老太太小声回答。每当说再见，老太太都变得沉默。多田迅速走出病房来到走廊上。出了病房后回头一望，老太太仍像个大福饼般垂头发着呆。

要真是孝顺儿子，就不会把年迈的母亲放在医院里过年了，也不会委托不相干的人来看母亲。尽管这样想，可自己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所以才能轻易地说些漂亮话。这一点，多田十分明白。

坐进停车场里的白色小皮卡，他彻底松了口气。不论把墙壁涂成多么明亮的乳白色，医院的空气总让人有些阴郁。

多田旋转钥匙发动引擎，等着空调的暖风出来的当口，他点上烟。鼻子深处还存留着厕所的臭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他把车窗打开一条缝，把这气味和烟味一起释放出去。

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手机，多田拨打了对方的号码。铃响到第五遍时，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

“你好，曾根田土木工程。”

“我是便利屋的多田。正敏先生在吗？”

“他出去了，医院的探视结束了？”

“是，刚弄完。”

“总是劳烦你呢。我会转告我先生的。”

电话被干脆地挂上了。你明年可能离婚，所以最好注意一下。完全没时间告诉她这话。罢了罢了，多田想，随即合上手机。老太太的话当然不是什么预言。那只是单纯的牢骚。

明天有五件帮人安设新年门松[1]的委托，一件大扫除。多田发动小皮卡，返回自己位于真幌站前的事务所。

壹　多田便利屋，生意兴隆

便利屋在一月和二月格外清闲。

这时候搬家的人也少了，冬季也没有需要拔除的杂草。尤其是当人们还没走出过年的心态时，生意近乎惨淡。过了元旦满怀轻松地和家人一起休养生息的时候，几乎没人会想让来路不明的外人到家里来干什么杂活。

要按往年，多田肯定是在事务所兼自住的老旧大楼的单间里懒洋洋地睡过新年。可今年有点儿不同。在元旦前一天，突然来了一件照看小狗的工作。

到访事务所的女人四十出头，两手提着行李。分别是手提包和红色的塑料宠物旅行箱。多田请她往待客区的沙发落座，女人谨慎地拂掉沙发上的灰尘后方才坐下，她对该把东西搁在哪儿困惑了片刻，最后把手提包搁在膝盖上，宠物旅行箱则放到地上。

“突然定下来的，我们全家要回我先生的老家探亲。”女人开口说道。“宠物旅馆的预约都排满了，要是把狗带回去，我先生的母亲有哮喘，所以不能养动物。大过年的，托邻居照看狗也觉得不好意思，想来想去……”

“这样啊。”

多田没怎么接话。总的来说，他不太善于应付把丈夫喊作“我先生”的女人。也就是说，对大多数已婚女性，多田都有些不知所措。但这样的话工作根本没法进行。来便利屋提出委托的几乎都是主妇。多田于是把注意力放到脚边的旅行箱里蠢动的小动物身上去。

“是什么狗？”

女人把箱子拎起来，多田透过窗格窥视里面。是吉娃娃。最糟的状况。虽说常接到带狗散步的委托，但他讨厌最近风行的小型犬。太小了，让人没法安心。到底带着走多少路算是合适的运动量呢，完全没法估计。再者，大块头胡子拉碴的多田身穿有点脏的夹克衫带着小型犬散步，这光景一定会让路过的小学生窃窃发笑。

“好可爱的狗啊。这案子我接了。”

女人在多田拿出的简单的委托书及合同上填写了基本资料，并签了字。佐濑健太郎。四十二岁。住址是真幌市久生四丁目十五。不用说，多田也不善于应付在文件上径自写丈夫而非自己姓名的女性。

女人从手提包里取出需要的物品。狗粮和狗碗，新的纸尿垫，狗喜欢的玩具公仔之类。确认了喂食的量以及不需要长时间散步的事宜之后，他们签订了到一月四日中午为止的合同。

费用是以现金预付的。女人没多废话就打开钱包，飞快地拿了发票就离开了事务所。走的时候既没有把狗从旅行箱里拿出来抱一下，也没有和它说再见。

就这样，多田和这只狗一起度过了旧年，又一起迎来新年。

吉娃娃正如电视上所见，是有着泪汪汪的大眼睛，总在微微发抖的动物。多田以为它是冷得发抖，就在给它作窝的纸箱子里铺上了绒毯；又觉得它是因为不习惯这里而害怕，于是拿了公仔陪它玩耍；到最后担心它是不是有什么病，因此在夜里几次三番地查看箱子，以确认它还活着。

但是，不管多田如何费心，吉娃娃依旧抖动不止。似乎这狗就是这种体质。直到一月二日，多田才终于决定对吉娃娃的轻颤不予理会。

这几天操心得累了，所以多田草草结束和吉娃娃的清晨散步，喝着酒半睡不睡地过了一天。吉娃娃是安静的小东西，喊它一声“吉娃娃”，就很高兴地跑过来；要是放任不管，它便在屋里老实地待着。每当吉娃娃在满是尘埃的木地板上走动，就发出脚爪摩擦的轻微的“嚓嚓”声。

在屋里有自己以外的生物，这感觉已经久违了。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多田做了梦。他梦见被风吹起的书页，厚厚的书本像招手似的翻动着。某种似曾相识反而牵动了不适的感觉，多田微微睁开双眼。

公寓楼前的马路是出真幌市区时所走的岔道，偏离车站附近的繁华街道。平时交通量挺大，可一到元旦期间就没几辆车经过。在梦里听到的书页翻动的声响，其来源似乎是偶尔经过窗下的车辆的引擎声。多田迷迷糊糊地环顾房间。吉娃娃在纸箱做成的窝里睡着。

多田正在煮当作晚饭的方便面，事务所的电话响了。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正经事。他用脚把装着狗粮的狗盆往吉娃娃那边一推。电话仍响个没完。多田无奈地关掉煤气灶，拉开分隔居住区的帘子，拿起电话听筒。

“你好，多田便利屋。”

“喂，我是山城町的老冈。”

老冈没给多田作新年问候的空隙，迫不及待地继续说：“明天有空吧？从早上五点半到晚上八点半。”

工作时间相当长。打算让人在一月三日干什么呢，多田疑惑地想。

“工作内容是？”

“来帮我打扫年底没弄完的院子和储藏室。这个嘛是装门面的。我想让你监视公交车的运营。”

“啊？”

“具体的明天再说。那么，五点半见。”

“老冈，老冈！”

多田急忙冲着话筒喊道，“我这儿寄养了狗呢。得照看那家伙才行，所以长时间的工作恐怕有点……”

“带过来不就行了嘛。”老冈说。“一只狗而已，让它在我家院子里玩儿好了。”

老冈刚说罢“玩儿好了”的“了”字，就挂上了电话。多田一肚子气没处发，只好重重挂上电话，回到炉灶跟前。吉娃娃已经把狗粮舔得干干净净。方便面在锅里不祥地膨胀开来。

“明天要出门工作，吉娃娃。今儿个早点睡吧。”多田说。吉娃娃一边依旧发着抖一边抬眼看看多田，它伸了个懒腰，走向纸箱小窝。

听我说话的只有你。啊，狗家伙，狗家伙。多田边哼着歌边往锅里撒上汤料粉，然后几乎是麻木不仁地把膨胀如脑髓的面条倾倒进胃袋里。

太阳还未光顾的清晨的道路上，多田驾着小皮卡往山城町前行。

货斗里堆着打扫庭院所需的一整套工具。吉娃娃一点儿也不捣蛋，乖乖地待在副手席上的宠物旅行箱里。从真幌站前到山城町，开车大概二十分钟。车子来到一片混杂着居民区和农田的区域，地主宅院模样的巨大农庄引人注目。

老冈的家就在路边。他家院子里的巨树绿荫如盖，仿佛要彰显出自己是这片土地的悠久住民。听说老冈把自家拥有的大量田地全都填平建了公寓。老冈光靠收租就能度过悠然自得的隐居生活。

多田把小皮卡开进铺着砂石的前院。老冈已站在院子一角，一个人做着某种自创的体操。他见多田下车，便停止转动胳膊，走近前来。

多田这次又没能把新年问候说出口。老冈拿起放在庭院石景上的文件夹，塞给多田，开始滔滔不绝。

“真不错啊，你挺准时。院子和储藏室的打扫像往常一样大致弄弄就行。打扫的时候得顺便关注公交车的情况，那才是今天的重点。拿着这个。”

多田接过塞到胸前的文件夹，交替地看向在院子灯光下泛着微光的老冈的秃顶和文件夹里的纸。纸有两张，每张都在左半边罗列着似乎是老冈从公交车站时刻表抄下来的数字，右半边什么也没写。

“我家门口不是有个公交车站吗？”

老冈说着，指向街的那边。多田不用回头也知道老冈家门前是站名为“山城町二丁目”的车站。站在院子里，不管愿不愿意，穿行于街上的公交车都尽入眼底。

“从去年开始注意到的，怎么想都只能是他们偷减班次。对包括我在内的住在这一带的老人们来说，公交车可是重要的交通工具，不管去医院还是去真幌站。”

老冈的口吻很严肃。途经老冈家门前的公交车连接山城住宅区和真幌站，并经过真幌市民医院。多田心里想的是今天可真冷啊，吐气都很白啊，诸如此类。可没在脸上泄漏半分。

“具体想让我干什么呢？”

“边打扫院子，边监视公交车站。我把上行和下行的假日车次表都写好了，你就在纸的右边把公交车实际在几点几分来到车站给填上。这样一来，公交车的运营有什么推迟和胡混，不就一目了然了嘛。”

“这样啊。”多田喃喃道。

他收下一天份的劳务费，戴上劳动手套，从货斗里拿出扫帚和垃圾袋。随即他想起什么，冲正打算进屋的老冈喊道：

“可以把狗放在院子里吗？”

“随便你。头班车五点五十分来。我有事要忙，都交给你了。好好干。收集了他们偷减班次的证据，才好告发横中的玩忽职守哪。”

真幌市毕竟算是东京，但不知为什么市内的公交车线路由横滨中央交通垄断，简称“横中”。多田觉得有钱人的想法真是莫测，他把文件夹放在院门的矮柱上。从对着院子的窗户，可以看到老冈在客厅里躺着看电视。

便利屋的工作就是处理案子，即便想说的话堆挤如山也闷不吭声。多田早就吃透了这一点，所以只是再次喃喃：“这样啊。”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振作精神打扫院子和储藏室，其间在纸上记录公交车的运营状况，并清理在院子里欣喜撒欢的吉娃娃的粪便。

夜里八点半，朝真幌站方向的末班车驶离了老冈家门前的街道。周遭暮色暗沉。多田已经把打扫工具和垃圾搁在小皮卡的货斗里，做好回家的准备。罢了罢了，他如此想着，手持文件夹打开老冈家玄关的拉门。

“弄完了。这样可以了吗？”

大概是喝了酒吧，脸色醺然的老冈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在门内借着院灯瞅了瞅一尘不染的庭院，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个，怎么样啊？”

“很遗憾，今天没能确认到偷减班次的情况。因为塞车来晚了的时候倒有，总的车次的确是和时刻表记载的一样。”

“这可怪了。”

老冈从多田手中接过文件夹，困惑地歪着头。“你会不会没盯紧，然后随便瞎填啊？”

要是这样想就别喊我来啊。多田在脑海中掐住老冈的脖子，停顿了一拍才挤出笑脸。

“没有。中午您夫人送来了饭团，我坐在门口边监视街道边吃的。至于小便……抱歉，小解，也是边盯着对街，边在院子角落里用塑料瓶解决的。需要把证据给您过目吗？”

“不用，算了。”

“是吗？”

其实他是在院子一角的山茶树根那儿上的厕所。“那我告辞了。要有什么需要，请随时打电话来。”

老冈错在调查的日子。走向小皮卡时，多田这样想道。从元旦到三号这段时间里出勤的司机一定会有额外的补助，所以不是反倒容易保证开工人数吗？如果横中公交真的偷减班次，要想掌握其证据，就该在非节假日的平时做调查。

然而他没必要把这心得传授给老冈。刚过新年，给派了这么个蠢工作。多田边想着边打开驾驶室的门，这才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个同伴。

“吉娃娃，你在哪儿？”

他冲着暗沉沉的院子喊了声，然而等了一段时间之后仍未出现吉娃娃的影踪。树木的声响成了干扰，让人无从感觉它的存在。

“这可糟了。”

多田轻声喊着“吉娃娃，吉娃娃”，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哪儿都没有吉娃娃。

“所以我才讨厌没什么大脑的小狗嘛。”

不会在街上被压成一张薄饼了吧。多田慌忙从老冈家的院子里飞奔出去，对车辆交错的路面定睛细看，似乎没有发生过惨剧的痕迹。他环顾左右，发现往真幌站方向的公交车站的长椅上有个人影。

多田朝那边走过去，正准备问对方“有没有看见吉娃娃”，又立即作罢。坐在长椅上的是和他年龄相仿的身着黑色外套的男人，吉娃娃正被他抱在手中。

男人感觉到有人走近，抬头看向多田。过路车的前灯照亮了他的脸。男人的眼神多少有些失焦，仿佛在昏暗的房间里寻找电灯开关一般，他的视线在多田身上停住。“有烟吗？”男人唐突地问。多田从夹克衫口袋里摸出烟，连同打火机递了过去。

“好彩[2]。”

男人说着，从烟盒里甩出一支香烟衔上，用一百日元的廉价打火机点着了火。所有动作都用左手完成，右手仍抱着吉娃娃。

“这个，难不成是多田的狗？”

“啊？”

“唔，和你真不搭。”

男人从长椅上起身，把烟盒和吉娃娃一起还到多田手中。或许因为多田的反应显得迟钝，男人有些困惑地用嘴角晃了一下烟。

“呀，你不认得我是谁吗？”

“不，我记得。”

准确地说，是记了起来。“你是行天吧。”

行天春彦是多田在都立真幌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尽管三年里坐在同一间教室，多田却不曾和行天交谈过只言片语。应该说，和行天关系好的人一个也没有。

行天成绩优良，长得也不赖，因此甚至有外校女生为他群集在校门外。然而行天在校内却是以古怪著称。他从不开口说话。无论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还是班级同学有事和他搭话，他都固守着坚硬的沉默。

从升入高中到毕业，行天说话的次数少得让人惊讶。只有一次。

那是在手工课上，为了做纸模型屋，行天在摆弄切割机。有几个男生打闹着闯了进来，混乱中的碰撞导致行天的右手小拇指被切断了。

行天说了声“好痛！”。血从切面像焰火一样喷射开来，教室乱作一团。行天径自捡起掉在地上的小拇指。时隔多年的此刻，多田的脑海中回放出行天当时淡然的姿态，那简直像是捡起掉地的零钱一般。

医务室医生急忙赶来，行天被救护车送往医院。亏得处理迅速，小拇指接上了，行天在几天后重返教室。成为断指事件罪魁祸首的男生们自然是边流泪边向行天谢罪。然而，右手缠了一圈圈绷带的行天又变回那个一言不发的怪人。

最终，那仅有一次的“好痛”，便是多田和其他同学听过的行天的声音。没选手工课的学生们如同逃过海妖塞壬歌声而幸免于难的船员般，反复说着“没听到这种不祥之音真是太好了”，却也流露出遗憾的神情。行天作为谜一般的生命体，自此愈发只是被人远观。

“PING PONG！答对了。”

行天说着，把右手掌伸到多田跟前给他看。小拇指的指根位置有一圈白色的伤痕，在夜色中也清晰浮现。

“你在这种地方干吗呢？”

对行天的发问，多田以回问作答：

“你呢？”

“我父母家在这附近。过年探完亲，正打算去真幌站。”

“公交车已经没有了呀。”

“知道。抱着你的狗，所以目送末班车开走了。”

多田看一眼行天。行天把变短的烟蒂用手指弹开，脸上浮现月牙般浅淡的一笑。

“你变了，行天。”

“是吗？和你比还好了。”

“我开车来的，送你到车站吧。”

多田先向小皮卡走去。他早就注意到，跟在身后的行天搭配牛仔裤的是上班族穿的外套，这倒罢了，却光脚套着双茶色的保健拖鞋。多田生出相当不祥的预感。反正只要送他到车站，就此彻底别过。

手里抱的吉娃娃传来微弱的暖意。不论怎样，狗找到了就好。多田尽力不去注意身后传来的某人鼻腔里哼出的歌声。

行天坐上副驾驶座，把装有吉娃娃的旅行箱抱在膝盖上。

“哎，这小皮卡是多田你的吗？你做什么工作啊？哎，哎。”

看样子他如果得不到回答会一直这么嚷嚷着问下去。多田只好投降。他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摸出工作裤后袋里的名片夹递了过去。行天从中抽出一张名片。

名片正面印有“多田便利屋　多田启介”，背面则是地址和电话号码。行天把名片举到眼前，借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读上面的字。

“你开了个面馆？”

“这看起来像面馆的名片吗？”

多田觉得有必要给自己一点精神安慰，于是没开窗就猛抽起烟来。行天伸过右手，多田把好彩烟盒递到他手上。

“多田这名字，可不适合做生意啊[3]。”

行天对着车顶缓缓吐出一口烟。“难道没人和你说‘便利屋老兄，既然叫多田，就别收钱’之类的？”

多田回之以冷彻如鞭笞的沉默，但行天似乎毫不介意。他自顾自地往下说着。

“为什么不叫‘多田便利店’，要叫什么‘多田便利屋’？是因为读起来不顺吗？要是叫‘便利屋多田’，听起来也还是‘便利屋白给’。”

车正好来到通往真幌站前街道的路口。对行天的饶舌忍受了近二十分钟的多田终于开口了。

“行天，拜托你件事。”

“尽管说吧。”

“到车站之前别讲话了。”

“我会努力满足你的愿望。但在那之前，也想让你听一下我的愿望。”

“什么？”

“今晚让我住在你的事务所。”

“我拒绝。”

“哦。”

行天把多田的名片重新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说了句：

“这么冷的夜里，小拇指疼得像要断掉似的，真不好受。”

前方的信号灯转红，多田踩下刹车。静止的车里能听到的唯有吉娃娃细弱喉咙间发出的声响。仿佛为了安抚狗，行天轻轻叩击旅行箱，随即拉出车载烟灰缸，捻灭从多田这儿拿的第三支烟。

小皮卡绕着真幌站前的转盘转了一圈，抵达车站南口。人群正从车站里蜂拥而出，其中有像是刚去寺庙新年参拜回来的情侣，也有拿着福袋[4]拖家带口的人们。

行天卸下安全带，打开车门下到人行道上，把怀里装有吉娃娃的旅行箱搁回副驾驶座。

“我说笑罢了。小拇指啥事也没有。既不疼，也能像原先那样动弹。”

车门关上之后，多田却没有立即开车离去。行天在撒谎。多田知道，行天拉出烟灰缸时，小拇指不自然地僵硬着。他也不是没注意到，行天伸出的右手唯独小指格外惨白。

仪表板上搁着多田的名片夹。他伸手打算把名片夹放进口袋里，视线掠过副驾驶座上的宠物旅行箱。行天取出的名片扔在箱子旁。

多田下了车，跑上通往站内的台阶。他顶着和自己相反的人流奔向检票口。那儿没人。查看自动售票机周遭，也不见行天的踪影。

说不定那家伙混在从月台出来的人群里了。多田又回到检票口，试着喊了声：“行天！”

“在。”

声音从身后传来。多田愕然转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行天背靠着车站的柱子，双手插在衣兜里。赤脚上趿拉着的保健拖鞋嘲讽般一晃一晃。

“真是好人哪。我可没想到你真会追来。”

多田生出被试探的怒气，很淡。安心的感觉直抵胸口。能追上太好了。他长出了一口气。

“就今天一晚。”多田说道。

行天走向小皮卡，淡然宣称：“我本来打算要是你十分钟后还不来，就直接跑你事务所去。”

“可你好像把我的名片忘在车里了。”

“我故意的。你忘了吗？我可是土生土长的真幌人，就你那站前地址，扫一眼就知道大概在哪儿了。”

多田在睡梦中被自己酒气冲天的呼吸给熏醒过来。他从床上支起身，眯缝着眼打量室内。地板上的一堆东西宛如高塔林立的西洋城堡，柔和地反射出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什么玩意儿啊。多田凝神细看，发现那原来是堆积如山的空瓶，脑海里随即闪回昨晚的记忆。

行天把狭窄的事务所连犄角旮旯都检视了一番。他确认了待客沙发的弹簧，掀起隔断用的帘子，饶有兴趣地查看了里面的居住区。

“没有洗脸池呀。”

“灶台旁边不是有水池嘛。”

“泡澡呢？”

“走路八分钟。车站对面的松之澡堂。”

“那个澡堂还没倒闭啊。”

行天把吉娃娃从宠物旅行箱里放出来，蹲在地上观摩了一会儿小狗衔着公仔嬉戏的情景。

多田往锅里盛了水，趁等水开的工夫在水池边擦了身。他打开厨房的碗橱，拿出储备的方便包食品寻思着。

“行天，咖喱和炖肉酱你要哪个？”

“都不要。”

行天站起身，说了声“我去买换洗衣服和牙刷”，就走了出去。

的确，行天两手空空。而且是赤脚穿着保健拖鞋。即便是回父母家也过于轻装了。这打扮可不寻常。多田再次想道。

事务所的大楼旁边有便利店。以为行天去了那里，可过了好久也没见回来。直到多田吃完方便包里的咖喱，正在刷牙的当口，行天终于回来了。

行天去的似乎是站前街道尽头的通宵营业的大型折扣店。他双手都提着黄色的塑料袋。其中留宿的必需用品只有一点点，其他全都是酒。从塑料袋往外一股脑儿拿出酒瓶之后，行天说了声“喝吧”。

两人既不交谈，也没有下酒菜，只是一味摄入酒精。宛如把液体从烧瓶转移到量杯中一般，行天面不改色地以一定的节奏一杯接一杯喝下去。

被拉着喝酒的多田不记得自己是在何时坠入了梦乡，此刻也没有宿醉之感。胃袋里，酒精成分原封不动地滞留着。

从床上下来，那感觉就好像在被谁摇晃着脑袋。多田呻吟着上完厕所，掀开帘子朝待客区看去。

行天似乎挺惬意地睡在沙发上，甚至还好端端地盖着不知打哪儿翻出来的毯子。虽然膝盖之下都伸出了沙发扶手，倒也在窄窄的沙发上有模有样地平躺着。吉娃娃待在他的肚子上。

“毯子，难不成是吉娃娃……”

把动物小窝里的毯子拿来盖。这等神经，多田无法理解。

就算想离开行天的肚子也下不来，吉娃娃看上去有些百无聊赖。它盯视着多田的脸，尾巴摇个不停。

啊对了，今天是归还吉娃娃的日子！

多田一下子清醒过来。事务所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四十五分。

“行天，起床了！”

多田冲沙发怒吼一声。毯子蠕动起来，吉娃娃用小小的爪子拼命站稳。多田不加理会，就着水池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上夹克衫，又把狗玩具和剩下的狗粮匆匆塞进纸袋。

“早。”

带着乱蓬蓬睡相的行天抱着吉娃娃站在多田身后，手里还拽着毯子。多田转身劈手抱过吉娃娃，塞进宠物旅行箱。

“抱歉，给你二十秒收拾东西走人。我要出门了。”

“去哪儿？”

“去还狗。”

“这狗不是你的？”

“是别人寄养的。”

“哦。”

衬衫下只穿着短裤的行天走进厕所。多田急不可耐地等着。

行天从厕所出来后宣称：

“我也一起去。”

然后他开始洗脸穿衣。干吗要跟来呢，用不着，你走吧。仿佛为了堵住一时语塞的多田的话头，套上黑色大衣的行天说：

“走吧。”

说着，他打开事务所的门。这人仍踩着保健拖鞋，不过今天穿了双新袜子。多田放弃了抗议的打算。总之把吉娃娃还回去才是当务之急。

十二点是绝对赶不及了。

多田一边掌控着飞驰的小皮卡的方向盘，一边把手机递给行天。占据副驾驶座的行天膝上放着宠物旅行箱，他按多田的吩咐，往放狗用品的纸袋里摸索了一番。找出合同后，行天按照上面写的号码拨通佐濑家的电话，把手机还给多田。

数着拨号音到第十五遍，多田挂上电话。

“你的主人好像还没回来呢。”行天拿起箱子向里面的吉娃娃汇报道。

车速放慢，驶入看起来每一户都很相似的住宅小区。佐濑家面朝着几乎没什么游艺设施的小公园。车库里停着家用型面包车和儿童自行车。

多田拎着宠物旅行箱下了车，按响门铃。行天提着纸袋在稍远的位置等着。

屋里似乎没人。

“不行啊，果然不在家。”

“我们先回去一趟？也许对方往事务所那边留了口信说晚些回来。”

“不要紧，事务所的座机转接到手机上了。”

多田决定再多等会儿，让狗在公园玩耍。他给吉娃娃系上红色的狗绳，踩住绳子一端坐在公园长椅上。行天也在他身旁坐下，从口袋里掏出薄荷万宝路。

“来一支？”

“我这儿有，不用了。”

多田不知该做什么，便拿出自己的烟来抽。

天气很好。虽然空气寒冷而干燥，但坐在向阳的长椅上也不至于冷得发抖。行天用脱掉拖鞋的足尖挠了挠吉娃娃的脖子下方，它一开始没打算离开长椅旁边，被挠得烦躁起来，转身跑开了。狗绳被远远拉长，这会儿吉娃娃跑到了公园的草丛附近，不断嗅着地面的气味。

“你开了个多田便利屋，可真让人意外。”

行天这样说着，踩熄抽完的万宝路。多田把它捡了起来，和自己的烟蒂一起收进便携烟灰缸。行天毫不停歇地又开始抽第二根，于是多田把烟缸放到两人之间。

“我总觉得，你会顺顺当当从大学毕业，进入稳当的公司，早早地和会做菜的女人结婚成家，女儿抱怨‘老爸真啰唆’，但大致算是阖家幸福，被妻子孩子和四个孙子围着过世，留下亟需改建的郊外独栋小楼作为遗产。你该过着这样的日子，不是吗？”

行天一口气叙述了他虚构出来的多田的一生。多田略微笑了笑。

“有大概三分之一说对了。”

“你有四个孙子，郊外有房子？”

“顺顺当当从大学毕业，顺顺当当进了公司。不过，和我结婚的那个人，直到分手，菜都做得很烂。没有孩子。既没孙子也没房子。”

“做菜差劲到让你想离婚？”

多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还真能说，怎么读高中的时候像块石头呢。”

“因为开口说话太麻烦呗。”

行天一本正经地回答。“可结婚之后，要是不说话就有些冷场。不知不觉就习惯讲话了。”

“等一下。”多田愕然看向冷血动物般的行天的侧脸。“你结婚了？”

“结过。也有小孩。现在大概两岁左右吧……好像是女孩。”

“……你至少该记住孩子的性别吧。”

“我没见过孩子。”

行天轻快地答道，他这回总算乖乖地在便携烟缸里掐灭了烟。多田意识到，眼下将无可避免地触及从昨晚以来盘踞心头的巨大担忧。

“行天，你这家伙，是没地儿可回了吧。”

“嗯。”

“工作呢？”

“年底辞掉了，公寓也退掉了。存款全给了曾是我太太的那人，所以眼下一文不名。”

行天把右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皱巴巴的钞票和零钱。多田叹息一声。

“你既然回了爸妈家，拿点压岁钱也好。”

“说什么哪。”行天发出怪异的笑声，那声音让人想起被掐死的爬虫类。“我已经不是拿压岁钱的年纪了吧。”

冷嘲热讽对行天无效。过了拿压岁钱年纪的人是不会像你这样晃来荡去的。多田想这样说，可他知道说了也是白搭，又把话压了下去。

“我父母家里，住的是不认识的人。”

拿着零钱的行天的右手，唯有小拇指微微僵直。行天用左手挠了下右手小指，那似乎不过是个无意识的举动。感觉到多田的视线，他不自然地把右手插回口袋。

“然后我正想着该怎么办呢，就遇到你了。”

行天嘟囔着“这么晚了”，从长椅上站起身，离开公园向佐濑家走去。多田也抱起吉娃娃，拎着宠物旅行箱尾随其后。

尽管明知没人进出过，多田还是又按了一次门上的对讲机。行天漫不经心地绕到屋子一侧，隔着栅栏窥向朝着街道的凸窗里面。

“多田，等等。”

多田闻声转头，只见行天的上身探入栅栏内侧，眼睛凑到凸窗的窗帘缝隙间。

“喂，当心人家报警……”

多田粗声呼喊，行天从他手中抱过吉娃娃，不作声地指了指窗户。多田磨蹭了少许，终于爬上栅栏去打探屋里情形，随即不禁喃喃：“上当了。”

应该是客厅的房间里，几乎不见家具的踪影。

多田当即去敲邻居家的门。“不好意思，我想打听下佐濑家的事。”虽然自报家门说“我是帮他们家照看狗的便利屋”，邻家的主妇仍警惕着不打算开门。好不容易才隔着对讲机打听清楚，佐濑家在元旦前夜不告而别，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真麻烦。讨债模样的人老在这附近转悠。”主妇说。

多田道谢之后，回到佐濑家跟前。他倚着停在那里的小皮卡，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行天站在他身旁，胳膊上挂着纸袋，手里抱着吉娃娃，问：“你在烦什么呢？”

“狗怎么办？我可没有闲工夫养狗，但要是找新主人，佐濑也有可能回来领狗，所以不能随便处置。”

“这么丁点儿大的狗。”

行天轻柔地抚着狗的背，说：“把它勒死然后在倒垃圾的日子扔掉，也不会有人发现。”

他的声音过于沉稳了，以至于多田迟疑片刻才接了句“大概吧”。

“你这话是认真的？”

“当然。”

行天继续抚摸着狗，用他那只带着宛如冰裂的伤痕的手。

“委托人不也希望你这样做吗？”

可能，正像他说的那样。明明可以委托自己替狗找个新主人，可“佐濑健太郎之妻”并没有这样做。是因为面子拉不下来吗？佐濑太太似乎没法开口说“我们不能再养它了”。

截止到一月四日的照看期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比宠物旅馆更低廉的这笔费用就算是给狗的分手费。其用意很明显，等多田发现了举家出逃的事实，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面对这般现实，多田虽不至于燃起熊熊怒火般的使命感，不过，他对自己的工作仍怀有某种近乎空虚的骄傲和热爱。

此时，有几个像是住在附近的孩子走进公园，不断瞄向这边。多田下定决心，从有着危险想法的行天手中抱回吉娃娃放到地上。

他刚牵着狗绳走进公园，在秋千上玩耍的孩子们果然朝这边看过来。准确地说，看的是多田牵着的吉娃娃。多田走近孩子们。

“有点事想问你们，行吗？”多田开口说。

孩子们停止了荡秋千。三个都是女孩，小学三四年级的模样。

“你们当中有谁认识佐濑家的小姑娘吗？”

多田尽可能不动声色地站在孩子们的侧前方，握着狗绳的手被冷汗打湿了。从车库里的儿童自行车能推测出佐濑家有个大约在上小学的孩子，仅此而已。他在孩子的性别上放手一赌。

“我认识。”三个人中看起来最为活泼的孩子答道。“那是小花吧？”

原来佐濑家的女儿叫小花，多天正想着，忽听得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行天说：“咦，这家伙的名字不是吉娃娃啊。”

多田这才反应过来，小花指的是狗的名字。佐濑健太郎的妻子没用名字喊过狗。或许委托书上写了，可因为叫它“吉娃娃”就够了，所以多田并未多加留意。

“叔叔你真笨，吉娃娃怎么可能是狗的名字嘛。”

孩子们笑了，叼着香烟的行天也笑着应了声“是吗”。

多田感觉到小女孩们稍微放松了警惕，赶紧发问。

“我来还佐濑家托我照看的小花，可他们好像搬走了，知不知道他们搬到哪儿去了？”

他的话如同小石子般在小女孩间激起层层涟漪来。“咦，有这事？”

“茉里搬家了？”

小女孩们七嘴八舌了一会儿，之前答话的小女孩提议：“问问奈美？”

“奈美？”

“菅原奈美。补习班也和茉里在一块儿，她俩关系很好。”

“是这附近的补习班吧？”

“嗯。在公交线上，豆腐店二楼那家。”

“谢啦。”

多田回到小皮卡里，行天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坐上副驾驶座。

“你别抱狗了，放箱子里。”多田说着，把宠物旅行箱和吉娃娃都塞给行天。行天乖乖照做。

他们从小区街道开到公交线上。车刚走不远就到了豆腐店，能望见二楼的窗玻璃上写着“家教香田升学补习班”。多田把车停在对面的便利店旁，从便利店门口公用电话亭里的电话黄页上搜寻住在真幌市久生四丁目附近“菅原”家的号码。他很快搜到要找的人家，用公用电话打了过去。

“喂，是菅原家吗？我叫内田，我女儿在香田补习班和佐濑茉里特别要好，我们全家去年搬到了信州，女儿说一定要再见见茉里，所以趁寒假带她来这边玩。可来了一看，才发现佐濑家也搬走了……嗯，嗯，没错。然后我女儿说，菅原奈美小姐和茉里是好朋友，可能会知道他们搬到哪儿了。不好意思，能麻烦您帮我问问您女儿吗？”

行天在一旁听着闷笑起来，多田用脚将他踢开。

“喂。啊——是吗，您知道还有哪家孩子可能清楚这事吗？喂，对对，三丁目的宇津井忍。哦，从女儿那里常听到这名字。”

多田迅速翻动电话黄页，以确定登有宇津井这个名字。

“我这就给他家打电话，多谢您了。”

十元硬币已经用完了。到便利店换钱太费事，多田直接扔了一百元的进去。接电话的声音明显是个孩子。多半是宇津井忍本人。多田迟疑片刻后毅然问：“是忍吧？”

“是我。请问？”

“我是便利屋的多田。”

电话那头沉默着。远远能听到仿佛是母亲的声音在问女儿：“谁的电话？”

“你知道佐濑茉里的新地址吗？”

“不知道。”

叫忍的女孩答得飞快，试图挂电话。找到了。多田想。他赶紧说明来由。

“等一下，我不是讨债的。我只想把叫小花的狗还给茉里。我现在马上去你家门口，带着小花。你从窗户看一眼我是不是真的带着它。要是觉得讨厌或者害怕，你可以不出来。我等五分钟，你要是不出来我可就走了。好吗？”

宇津井家的院子里，南天竺点缀着红色的果实。多田抱着吉娃娃站在她家门前的街上，脑中浮现很久以前曾经目睹的四溅的血迹。

曾经从身上切离的部分被重新缝合，不论多靠近热源，那一部分仍暖不起来，这样活着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宇津井忍在三分钟后从家里走了出来。自称念小学四年级的她面容清秀，看起来很聪颖。和她同龄的男生想必还无法感受到她的魅力。

多田联想起让他怀念的某张女性的脸。那人在孩提时代想必也给人这样的感觉——仅有内心不断成熟，而自己的身体和周遭的变化都无法赶上心灵的成长速度，她本人也因此多少有些焦躁不安。

忍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几分好奇，走近多田和行天。她对多田抱着的小狗低喊了声“小花”，用指尖轻轻抚弄它的耳际，然后递给多田一张便条。佐濑家的新地址在小田原。出乎多田的意料，离这里倒不太远。

“这下好了。谢谢你。”多田说。

“你要去见茉里？”

“有什么话要我带吗？”

“不用。我会给她写信。”

忍又摸了摸吉娃娃。“小花怎么办呢？”

“茉里喜欢小花吧？”

“喜欢极了。”

“那我会问问她，想拿小花怎么办。”

忍点点头，走进自己的家。

多田心里翻滚着一句“你走吧”，然而行天并无可去之处。对这样的人该说什么好呢。若说“别跟着我”，简直像被变态跟踪的女性；若对他说“你快去找个工作什么的”，又像是当妈的一样。

多田感到百般困扰之际，小皮卡已来到小田原厚木街道。行天宛如一尊从三百年前起就接受膜拜的神，俨然自得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日光已变为橙色。照此下去，今晚行天还会赖在事务所。

“你有想去住的地方吗？”多田小心翼翼地问。“反正出来了，不管到哪儿，我送你就是。”

“那就吉隆坡好了。”

“……送你到成田机场行吗？”

“说笑而已。”

“你没有想去的地方？一处也没有？”

“嗯。”

皮卡里充斥着如置身棺材之内的滞重静默。多田打起方向灯，踩下油门，冷淡客气地结束了追逐游戏。

“坦白说，真是麻烦。”

“这只吉娃娃呀。”

行天上下晃着腿，摇了摇红色的箱子。“你打算怎么办？扔在那边的马路牙子上？”

“要听听佐濑小姑娘的想法。我们不正往小田原去嘛。”

“有必要这么费事吗？这超过合同规定的范围了吧。”

“若是因为父母的不负责任而失去了狗，小孩子会伤心的。”

行天笑了。

“你果然还是变了。”

“什么变不变的，我俩从前可没熟到这个分上。”

“噢。”行天叹一声。“在同一个教室里待了三年，你怎么看我？”

“你无所谓周围的人怎么想，是个讨厌和人交往的怪人。”

“说对了。”

行天喜不自胜地重重点头，如同发现了奇准的占卜师的政治家。“所谓人的本质这东西，一般都是靠第一印象吧。并不是说和谁熟了就能更了解对方。因为人类是能用语言和态度伪装自己的生物。”

这可真是个格外孤独的看法，多田心想。

“但现在的我，和你当时怀有的第一印象可说是天壤之别，是这个意思吧？”

“嗯。变得拖泥带水的。”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多田无法下结论。他想如果真像行天说的那样，那我是什么时候变得拖泥带水了呢。要是我不曾改变，是不是就不会伤害什么失去什么，可以就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下来。

从小田原东的IC收费站驶入收费道路，刚过了酒香河，多田把车开进加油站。

他向加油站的店员打听便条上写的地址该怎么走。多田的车里只有真幌市的地图，平时的工作有这个就足够了。临时工模样的店员告诉他“就在这附近”，并立即拿出周边的地图指点一番。

在名为大雄山线的地区铁路和私营箱根快线所形成的狭长三角地带，有一片住宅区。公寓和老公房的电灯泛着青白的光，远远延伸到对面昏暗的田野间。这光景如同在夜色中燃烧的森林，一旦踏入就无法从中返回。

这莫非是曾根田家老太太所说的旅程？

多田把忽然浮现的想法迅速打压下去。就是因为总有结束之时，旅程才得以成为旅程。带着这么个无处可归的行天，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佐濑家的新住所是两层楼木结构公房的一楼当中的房间。这里无论是大小还是新旧程度，都和他们之前在真幌市的家截然不同。但一家人似乎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从厨房小小的格子窗泻出灯光和水声。

该怎么把佐濑茉里从那间被温暖灯光守护的屋子里喊出来，并问她对吉娃娃今后的生活有何打算呢？穿着工作裤和夹克衫的男人突然来访，茉里一定只会感到害怕。何况她母亲认得多田，大概会提防着。首先，这么晚了，当妈妈的绝不会让女儿出门。

被行天没谱的发言煽动，没多作考虑就采取了行动。早知道该换个时候，至少在白天过来也好。多田把车停在看得见老公房的田野旁，琢磨着该怎么办。

副驾驶座上的行天打开车窗，又抽起烟来。虽说一穷二自，行天在来此的路上却已经消灭掉一包烟，现在又拆开一包新的。这家伙简直有点尼古丁中毒啊，多田不由得想。

“是那栋楼吧。你不过去吗？”行天用吸了半截的烟指一下前面的屋影。“要不我从这儿帮你喊一嗓子吧。茉里——我们带了吉娃娃来哦——”

“别喊了。”

多田意识到自己已经相当疲倦。被拖着喝酒到凌晨，又带着狗转悠了这么半天。和这个如同刚学会说话的孩子般喋喋不休而又绝不流露内心的男人在一起，差不多已经过了整整一天，当然会累。

行天没在意一声不吭的多田，说了声“鞋子借我”。

“为什么？”

“别问了，快点。”

行天熄掉烟，将手探到驾驶座的多田脚下。多田只得脱掉跑鞋。行天穿上鞋，把纸袋里的东西全数倒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你这是做什么？”

“我把茉里从家里喊出来。”

“怎么喊？”

“你看着就是。”

行天从箱子里抓过吉娃娃搁进纸袋，刷地下了车，朝公房的方向走去。多田一阵茫然，随即着了慌打算追上去。可他没穿鞋。多田在散落着狗用品的副驾驶座前的地上摸索了一番，套了行天的保健拖鞋跳下车。

追到楼前，多田还没来得及说出“行天，停下”，行天已敲响了佐濑家的门。里头大概在问是谁吧。

“我叫冈崎，寒假过后开始当茉里的班主任。正好来这附近，就过来打个招呼。”

行天对着门流畅地说道。他这般自说自话，多田只觉得一阵热血上头，但已无可挽回。似乎有开门的动静，多田急忙藏身于院墙的阴影里。

那是来事务所寄放小狗的女人的声音。佐濑健太郎之妻，佐濑茉里的母亲。

“哦，是第三小学的老师吗？您特意前来真不好意思，请进。”

“在这儿打个招呼就行。茉里在吗？”

“茉里，新学校的老师来看你了。来给老师问好。”传来母亲的声音，随即又听得行天清晰地说：“晚上好，佐濑同学。我叫冈崎，新学期请多关照。”

接下去的片刻悄然无声。是露馅了吗？多田闭了闭眼，终于下定决心从砖墙探出脑袋，张望那边的动静。

茉里站在玄关门外，在她面前的行天正把纸袋揭开一个小口给她看。面对吓一跳就要喊出来的茉里，行天把食指在唇边优雅地竖起，微微一笑。茉里于是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佐濑同学，早上这楼跟前可是车来车往呢。有些危险，所以我把需要注意的方位讲给你听一下。”

佐濑的母亲大概正在厨房泡茶吧。行天故意提高声音说：“就只带你到围墙跟前走走。”

说着，他顺利地把茉里从家里带了出来。

看来是纸袋里的东西起了作用。茉里安静地跟着行天从公房走到街边。

“好，开始参观。”

行天把茉里往背靠围墙的多田跟前推了推。多田对行天的满腹牢骚已如一部古典小说那么长，缠成一卷堆在胸口，可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因为，夹在两个大男人中间的茉里，像试图缩回洞穴的小兔子般瑟缩着。

多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茉里齐平。

“吓着你了，抱歉。我是从宇津井忍那儿打听到你住这儿的。”

茉里大约因为听到朋友的名字而稍许放下心来，用嘶哑的声音问了声“小花呢”，行天从纸袋里掏出吉娃娃递到茉里手上。吉娃娃一到茉里怀里，就以多田前所未见的速度摇起了尾巴。那是几近飞转的摇法。

“茉里，小花的事，妈妈是怎么和你说的？”

对多田的发问，茉里静静地答道：

“说是因为新家没法养狗所以把小花送人了。还说什么时候再给我买新的狗，可如果不是小花，我不想要。”

“你家眼下可没法养狗呢。”

到刚才一直没开腔的行天把这句话和万宝路的烟一起吐了出来。无视多田低吼了声“别说了”，他继续说道：

“你母亲撒了谎哦，小茉里。她把吉娃娃扔给这个叔叔然后就逃走了。”

“行天！”多田像斥责记性不好的狗一样以凶巴巴的声音喝道。“到那边待着去。”

行天吐出一口烟，走到离公房隔开一截的位置。茉里无声地哭了起来。多田想替她擦掉顺着脸颊往下淌的眼泪，但又作罢。

“别在意那家伙说的话。”

多田竭尽全力以温柔的语调说：“我呀，是你妈妈托我照看小花的。她托我找个能好好疼爱小花的主人。不过，从前养小花的是你而不是你妈妈，对吧？我想知道你怎么想。”

茉里悄然把脸埋在吉娃娃的毛丛中。

“要是你想养它，我去和你妈妈说说看。它是个小狗，公房里或许也能偷偷养。”

多田瞥见行天似乎想说什么。多田其实也清楚自己在说不合情理的话。佐濑家大概没有养狗的那份闲钱吧。即便如此，他也想为茉里和吉娃娃做点什么。

然而茉里比多田以为的更像个小大人。她仿佛下定了决心，把手中的吉娃娃往多田跟前一递。

“找个能养小花的、温柔的人。”

“你愿意？”多田问道。茉里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这样吧，茉里你要是来真幌，就给我打电话。”

多田从夹克衫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茉里。“我会在那之前给小花找个新主人。到时候带你去看它。”

“谢谢。”茉里说道。

公房的门开了，茉里的母亲似乎有些担心地喊道：

“茉里，在哪儿呢？老师呢？”

多田抱着吉娃娃站起身来。

“老师回去啦。”茉里从围墙的阴影里向母亲喊，又对吉娃娃小声说了句“BYE-BYE”。

多田背靠院墙，听着茉里奔回公房的甬道，和母亲一起进到屋里关上门。随后，他回到小皮卡。吉娃娃一直轻微地发着抖。多田第一次发现，那是它为了承受一切并且活下去而燃烧着自己，随着内燃的鼓动而起的震颤。

行天在小皮卡驾驶座的门前等着多田。

“把鞋子还我。”多田说。

“借一下车钥匙。”说着，行天伸出右手。“回程我来开。”

“你有驾照吗？”

“嗯。”

行天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驾照，仿佛那是个印章盒子，往多田面前一戳。“金牌驾照。”

多田也没力气和他计较了，仍穿着保健拖鞋就坐到了副驾驶座上。他又饿又困。今天的工作到这儿总算是了结了。只要能回到事务所，怎样都无所谓了。

在驾驶席上调整座位的行天像是终于恍然大悟般转动钥匙，放下手刹，一副操纵陌生宇宙飞船的派头。

“喂。”

多田不安起来。“你呀，真是金牌驾照？”

“唔，有多少年没开了呢？”

“你等一下。”

多田的话刚出口，小皮卡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路的一侧到另一侧调了个头。

“回去喽。”行天说。

多田彻底死了心。要是问他回哪儿去，未免太傻。

回真幌市。

经营便利屋为周边服务的多田，和浑身是谜突然流落至此的行天，以及正在征集新主人的吉娃娃，对他们来说，没有其他可去之处。

那是他们出生长大的城市。位于东京郊外，居住着三十万人口的真幌市，是他们别无选择的归处。

贰　行天身上的谜团

真幌市的市民，很有点两边不靠。

真幌市在东京的西南部，以探入神奈川县的形状存在着。从东京某区到这儿来玩的朋友瞥见真幌市张贴着东京都知事选举的海报，不由惊呼“真幌这地方竟然是东京！”不管多田讲过多少遍，住在外地的祖母都在信上写“神奈川县真幌市中町一丁目23多田启介收”。

国道十六号和JR八王子线奔走于此，恰如沿着真幌市的边缘描了一圈。私营铁路箱根快线则纵向穿过真幌市延伸到东京都的中心。真幌市民把这些铁路称为“小混混输送线”。

真幌市的夜晚充斥着小混混。

住在东京和神奈川周边的小混混们若提起“去东京玩吧”，要么是骑着偷来的摩托车飞驰于十六号国道，要么是大举乘上八王子线或简称为箱快的箱根快线，一路朝真幌而来。真幌市民们认为：“十六号国道连接着六本木。箱快通往下北泽。要是这些家伙别认准真幌，稍微走远点就好了。”

多田的思绪有时因此飘忽到住在美国国境附近的墨西哥人身上，接着便毫无意义地自言自语：“jalapeno！salsa！[5]”每当这时，躺在事务所沙发上的行天就咯咯地笑起来。

“莫名其妙啊，你小子。”

行天笑道，一边把吸进的烟雾不断地吹向天花板。

多田便利屋这一周都很闲。

曾根田家的老太太怎么样了呢，多田想着。在这种时候反倒没有让他去探视的委托。

在这种闲暇更该深入了解自己工作的地区，这会关系到今后的工作。

由于实在无事可做，索性翻翻手边的地图。多田给这行为加上一本正经的理由，重新沉浸到对真幌市的考察中去。

夸张点说，真幌市就像是国境地区。真幌市民则是内心被两个国家分割的人。

他们虽然对外来的入侵者感到不快，但也怀有对中心地带的向往。只要是真幌市民，谁都有过这样的心情。

然而若问真幌市民怎样应对，那就是自闭。他们希求的是不因内外压力而动摇的心态，最终，真幌市内构筑了一套自给自足的环境，平静安详。

真幌市不仅是东京西南部最大的住宅区，同时也是娱乐街，电器街，书店街，学生街。无论超市、百货商店，还是商业街、电影院，都应有尽有。福利和看护制度也都建立完善。

也就是说，从摇篮到墓地的一生，都可在真幌市内找到归宿。

生为真幌市民的人很难离开真幌市。就算一度离开，重回这里的比率也颇高。正如多田和行天。

这里是不接受外界异物，同时一直紧锁的乐园。这里是文化和人群流转而至的边缘。一旦被这泥潭般的磁场羁留，就再也无法逃离。

这就是真幌市。

真幌市远离大海，但也不能说是山地，是个哪儿都不沾边的地方。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气象预报基本不准。

电视新闻中出现了插播画面，气象预报员打着伞站在街头宣称：“东京今天一直在下冰雨。在银座这里行人也比平时稀少，人们都因为春天的冰雨而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多田关掉电视，折起地图，看向窗外。从白天开始飘起的雪花把住家屋顶和道路都覆盖成雪白，万籁俱静。

“这里毕竟也算是东京啊。”

这些日子，他的自言自语变多了。因为有个家伙会对他本来说给自己听的话做出回应。

行天已经赖在多田这儿两个多月了。

或多或少，多田曾预感到事情会演变至此，也因为住在一起并不特别麻烦，他也就随行天去了。

每当多田接到案子，行天便会跟着去。多田更换纱窗，打扫庭院，或者在车库里装设电灯，行天多半在他身旁发呆。偶尔地，行天也会帮着取来要换上的纱窗，或在一旁拿着簸箕，又或是乱摆弄车库里的电线而触电。总的来说没派什么用场。即便如此，行天仍在上工时中规中矩地跟着多田。

多田根据行天的工作每周付他薪水。第一次递过白色信封时，行天说了声“不用”。

“你已经让我住这儿了，就连餐费和水电费……”

“那些我已经从工资里扣除了。”

行天瞅了眼信封里头。

“哇！”他喊道。“这是给小学生的零用钱？”

“不要就算了。”

多田打算拿走信封，行天却飞快地把它塞进自己的口袋。

这期间，行天不再趿拉着保健拖鞋，而换上了一双白底红线的跑鞋。似乎是存了钱购置的。那双保健拖鞋整齐地摆在事务所的沙发底下，旁边有个不知他从哪儿搜罗来的小小的点心罐，一摇就发出零钱的响动。多田在打扫时发现了这些东西，觉得行天像条狗，一条把自己的宝贝煞有介事藏起来的狗儿。

说起狗，吉娃娃也还在多田这儿住着。

一想到那个疼爱吉娃娃的小姑娘，寻找新主人的眼光也变得苛刻起来。

忙着照顾婴儿无暇分身的年轻母亲。有着破坏大王般的三个孩子的家庭。很可能比宠物先走一步的老夫妇。虽然因为工作关系走访了各种各样的家庭，可没有一个能让多田开口提出托付吉娃娃。

一筹莫展的多田于是让行天去找吉娃娃的新主人。这是五天前的事。吉娃娃眼下更喜欢黏着行天，因为他每天两次带小家伙散步。多田觉得，熟悉吉娃娃的行天应该能鉴别出合适的主人吧。当然，这想法是个错误。

“干吗让我去……”行天仿佛嫌麻烦地说。“你自己呢？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我可没闲着。目前不过是工作的间隙。”多田反驳道。“自己做生意总会有这种时期。我要在这段时间养精蓄锐，懂了吗？你去找吉娃娃的候选新主人。”

行天嘟嘟囔囔地出了事务所，多田一个人闲闲地和吉娃娃玩开了。

过了大约一小时，事务所的电话响了。多田以为有案子进来，奋勇地拿起听筒，却只听到对方压低的笑声。是骚扰电话。多田狠狠扣上听筒，愤然想：哪儿来的小鬼。

那之后不断有电话进来。大多是沉默的电话，只有一次，对方唱起其中有吉娃娃出现的广告歌曲。是年轻男孩子的声音，边唱边试探着这边的反应。旁边似乎还有好几个人，在乱纷纷的气氛和站内广播的背景下，传来他们为唱歌男生的喝彩。

多田总算理清了事态。

他奔出事务所朝车站跑去。行天果然如预料般站在人群川流不息的站前南口转盘上，他一丝不苟地穿了外套另加围巾御寒，手里举着个告示牌模样的玩意儿，是在废木料顶上加了一截纸板箱残片做成的。

纸板箱上用马克笔写着字，除了“赠送吉娃娃”，还有潦草写就的硕大的事务所电话。

行天的身旁站了个举着小包间成人电影广告牌的中年男子。这两人所构成的奇妙组合使得路人不由频频投来闪烁的目光，而行天压根儿不为所动。

中年男子看起来干惯了举广告牌的差事。在其广告牌的手柄位置用电线绑着用来当烟灰缸的塑料瓶。行天不时把抽完的烟蒂扔进中年男子的塑料瓶里。

要是可能的话，多田真想装作不认识行天。但如果照此下去，恶作剧电话会不断涌进事务所。事实上，就在这会儿工夫里，多田身旁便有高中男生笑着经过：“什么嘛，那个牌子。要不要打打看？”

多田低着头迅速穿过转盘，站到了行天跟前。挨近一看，身着平日里那件黑外套的行天裹在脖子上的并非围巾，而是多田的运动长裤。的确，最近又降温了，天冷得像是冬天又回来了似的，可就算这样，凭什么擅自拿我的运动裤当围巾使？

多田头一回知道，焦躁一旦越过某个限度，就会演化成无力感。

“行天。”

他轻轻地开口叫道。目光一直落在新球鞋上的行天抬起脸来。

“你怎么来了？难道已经有人打电话来，说想要养吉娃娃？”

行天兴致勃勃地问道。

“电话倒是有。一大堆呢。”

多田低声回答，拽着行天的胳膊就往事务所走。被多田扯着走的行天把似乎是借来用的一百日元打火机抛还给举广告牌的男子。那人对这边的状况仿佛有所感觉，不置一词地目送着被多田带走的行天。

“那个大叔啊，挺热心地教了我举广告牌的诀窍呢。”

多田决定让夸夸其谈的行天暂时担任事务所的前台。

和行天的共同生活归根结底是建立在多田弃权的基础之上。至少多田自己是这样认为的。行天似乎还有其他的话要说，多田让他处理恶作剧电话，之后有那么一会儿，他情绪不高。

“就算是找新主人，也该有其他法子吧。”多田说。

行天不认同：“你说法子，譬如？”

“先问问看可以信任的熟人啦，张贴登有小狗照片的宣传单啦，有好多办法嘛。”

“要这样的话，你去不就行了。”

行天的半边面颊微微抽动。那是个隐忍的表情，多田花了些时间才明白他在笑。

“这狗本来就是你的。要是觉得多余的话，你就赶紧扔掉好了。就算扔了也不会有谁说三道四。”

共同生活了两个月之后，多田得以知道，在话匣子没打开的状态下，行天基本是个平和安静的生物。他常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要是放着不管，他会始终一个人待着。又或者他其实什么也没在想吧。

因此，多田觉得行天尖刻的反应有些罕见。他试着思索是不是哪里惹恼了行天，并得出结论，大概是自己对不像有任何熟人的行天提出了过头的要求吧。

很久不曾这么推敲谁的内心活动了。多田重新回忆起与他人共同生活的烦扰，以及几乎是带着窘意的些微喜悦。

“抱歉，”多田为自己的少根筋道歉，“我的本意不是要让你不愉快。我也不认识什么人。”

行天以注视马路上晒干的蚯蚓般的眼神看向多田。那眼神中几乎不包含什么感情，却流露出哀其不争的情绪。

“你啊，是那种就算一开始顺利，很快也会被女人厌倦的类型吧。”

“谁都或多或少这样吧。”

多田竭力不去面对自己内心萌生的动摇，装出平静的语调说：“……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你用不沾边的理由道歉。”行天讽刺地笑道，“只要保持沉默，对方就会自说自话地帮我们找个能套到头上的理由。”

“你还真了解女性心理。”

多田这回清晰地表达出自己的嘲讽。当然，对行天来说这套似乎行不通。“我可不是了解女性心理，只是很清楚关系搞不好时的人类心理。”

他又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老是惹人烦，可大多数时候都用沉默顺利糊弄过去了。”

难道他这是在自鸣得意？多田稍微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旦反应过来，就迅速涌起怒意：“凭什么要你小子来教我人际关系的微妙啊？”可这时行天已经把吉娃娃搁在胸口在沙发上睡了，仍是纹丝不动的睡法，宛如一尊躺倒的地藏菩萨石像。

自从独自开始便利屋的工作，对多田来说，所谓交谈，就是在工作中把必须事宜传达给客户。然而，娴熟的话语带有的平稳与明快，自从行天出现后就七零八落。

多田很久不曾有这样的认知了，原来对话是让人疲倦的。当交谈的对方是行天，这疲倦还要加倍。仿佛不得不跟上满是划痕弹开唱针的唱片一般，连多田的转速也变得不正常起来。

多田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怒意，在深夜的事务所里独自制作了征募吉娃娃新主人的宣传单。

雪飘个不停。

宣传单的效果尚未体现出来，也没工作进来，事务所里的电话如同顽固的犀牛般守着沉默。多田担心电话线是不是松了，检查了好几遍之后，他决定出门去找行天和吉娃娃。

雪刚积起来，行天就匆匆地给吉娃娃拴上狗绳，比平时早了许多出门去做下午的散步，那之后一直没有回来。这会儿外面已经完全昏暗下来。

行天怎样倒也罢了，多田首先想到的是，那么小小的吉娃娃，被他带到雪地里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多田不清楚行天和吉娃娃的散步路线。离开事务所后，他漫无目的地闲荡开了。

真幌站前可以划分为四个区域。南北走向的八王子线和穿越东西的箱根快线以真幌站为中心，呈直角交叉。

多田便利屋位于东南方向的区域。这里有百货商店和商业街，是最繁华的地区。被称为“南口转盘”的站前广场总是人潮汹涌。

走过南口转盘，多田站在八王子线车站前迷茫了片刻。要是越过八王子线，那边就是被称为“车站背后”的西南区域。那里是红灯区，旧时的蓝线区域[6]，从白天起就有人闲闲伫立。站那儿拉客的女子们身后矗立着一些形迹可疑的陈旧木造平房，屋子另一面紧挨着河。对岸就是神奈川县了。

十六号国道往这里而去。沿着十六号国道散布着美军基地。据说，正是因为美军，真幌的“车站背后”在战后不久便作为红灯区繁荣起来，具体情形多田也不清楚。大概里头有什么协定，这是块警察也不太掺和的落后于时代的地方。

若没什么特殊目的，真幌居民几乎不踏入车站背后。所谓特殊目的当然是指买春。生于斯长于斯的真幌男人们有很大比例是在车站背后抛却自己的童贞，高中的时候多田就知道有好几个同学逃课前往这里。

而行天又如何呢？

无论如何都很难想象，那个如其所愿把怪人称号弄到手的行天会热衷于在车站背后和女人厮混。多田绝不想面对这样的场景：成年后的行天其实是个会带着吉娃娃去车站背后和女人睡觉的变态。

多田没有前往车站背后，而是走向箱根快线的真幌站。

西北方向只有一小片小区和河流，除了小区的居民以外，没什么人熟悉那边。东北边的区域，也就是箱根快线的北口，是“松之澡堂”所在的冷清商业街，还有银行和补习班进驻的几栋大楼。

车站前一如既往没什么人出入。在南口转盘被人踩薄的积雪，到了北口这里逐渐变成了不曾有人留下足迹的柔软雪堆。多田确信，行天和吉娃娃一定就在北口的附近。

雪不知何时停了。

多田的呼吸泛着白气，飘散在暮色里。北口前的狭窄通路在堵车，一溜车尾灯隐现于雪色中。

在积雪上嬉笑着行走的情侣。两手提着买的东西、紧盯着地面小心挪步的中年妇女。多田与朝车站走去的人们擦肩而过，在寒冷的空气中缓步前行。

他在北口有大钟的广场发现了行天的身影。那座大钟像发了疯似的，一到某个固定时间就会响起音乐，并有人偶随之起舞。行天背对着大钟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

行天，你在干吗。多田正打算喊他，又犹豫起来。行天什么也没干，只是茫然地眺望着车流。

多田决定暂时先在广场外抽支烟，同时观察行天。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好彩烟。那是行天买的。自从开始付他薪水，行天就偶尔偷偷买烟给多田。

多田平时把买回来的烟搁在厨房的橱柜里。打开橱柜时发现理应抽光了的烟还有剩，多田最初以为自己记错了。这样的事发生了几次，多田也就留了心，才发现是行天悄悄买了烟来补上。

这个男人，像狗儿攒宝贝般储蓄零钱，又像报恩的仙鹤似的搞这等名堂。

行天的举动在多田看来满是谜团。要是拿了钱这么于心不安，索性赶紧离开我的事务所得了。要那样的话，多田也该谢天谢地。但行天眼下似乎并无此意。

他似乎真的无处可去。

对于在雪里待了好几个小时的行天，多田感觉到轻微的怜悯。同时他也意识到，与这怜悯一线之隔的，是轻蔑。这轻蔑是从行天身上反射回他自身的某种东西。的确，此前发生广告牌闹剧时，行天也曾向多田投以怜悯的目光。

说到底行天也罢我也罢都是孤身一人，多田想。不能承受独自一人的沉重负担，同时为无法承受孤独的自己感到羞愧。

广场的积雪上只留有行天的脚印，多田循着那脚印走到长椅跟前。

“行天，你在干吗？”

这一次，他出声询问道。行天没有因为突然的说话声而惊讶，他把目光从路面缓缓移到了多田身上。

“没干什么。”

多田在行天身旁坐下。

“吉娃娃呢？”

“在这儿。”

行天解开大衣的扣子，吉娃娃随即从他的领口探出了小小的面孔。行天似乎是把狗当暖炉来使。多田抱过吉娃娃，解下自己的围巾把它裹了起来。吉娃娃微微地颤抖着，但那并非出于寒冷，而是平常状态。它在围巾里生机勃勃地摇着尾巴。

多田收回了自己的运动长裤，所以行天今天看上去领口有些冷。他从衣兜里伸出手，也抽起烟来。不知为什么，他只有左手戴了一只黑色的毛线手套。

“怎么只有一只？”

行天像是不明白多田在说什么，他先是看了看多田的脚边，接着环视广场，最后终于看向自己的手。

“啊。”行天说，“捡来的。”

别戴什么捡来的手套嘛。多田想着，却没出声。

“不过，你来干吗？”

“……散步。”

行天应了声“哦”，又说：“我要回去了。”

说着，他从长椅上站起身。

要是就这样一起回去，我岂不是有点傻气？多田踌躇着，但终于把怀里的吉娃娃当作理由，跟在行天身后。

行天深深吸了口气呼出来。

“这样能感觉到夜晚的味道。”

多田也试着照做，却只闻到正好飘来的行天的万宝路的气味。

“好——可爱哦！”

自称露露的年龄不详的女子，一看到吉娃娃就尖叫起来。

多田半坐在事务所沙发边上，从刚才起就保持着僵硬的姿态。对面的沙发里，露露把吉娃娃搁在自己膝上，对它又是摸脑袋又是挠下颔。吉娃娃似乎也挺乐意，哼着鼻子把身子往露露手心里蹭。

“几天以前哦，我在南口转盘那儿看到了送吉娃娃的广告牌哦。”

她打电话到事务所是在雪后的第二天。

“因为上面只写了电话号码哦，我觉得有点怪，可还是很想要吉娃娃，所以就打来了哦。是不是已经送给谁了哦？”

女人的声音在听筒那头滔滔不绝，多田逮着她停下来吸气的瞬间插了句“还没送人”，随即告诉她，这里是名叫多田便利屋的事务所，事务所在车站前面，吉娃娃也在这里。于是女人回答说：“我马上就去哦。”

一小时后，女人来到了事务所。“马上”原来是一小时，这该算快还是慢，其看法大约因人而异。不过多田在打开事务所的门见到女人的瞬间就明白过来，这一小时的大半都被她用在了打扮上。

“我是哥伦比亚的妓女露露哦！”

女人一走进事务所，就神采奕奕地自我介绍道。这会儿将近中午，她却化了浓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妆。茶色的波浪发里插着一朵鲜红的人造玫瑰，薄薄的荧光绿连衣裙上布满硕大的艳粉色郁金香图案。胳膊上搭着黄色的人造毛皮大衣，看来是规规矩矩地在门外脱下来的。这仿佛是“生活在密林中的大蜥蜴捕猎鹦鹉怪的瞬间”。

行天瞟了露露一眼，喃喃道：“挺有破坏力。”

露露听到后立即问：“那个，是什么哦？”

不知是不是长时间待在雪地里的缘故，行天在夜里发了高烧。他没法动弹，只好裹着毯子躺在事务所的沙发上。在露露眼里，就像是沙发上躺着的巨大蛹状物突然开口说话吧。

“请別管他。”

多田把空着的沙发让给露露，自己则推了推行天的脚，在露露对面落座。

“——您是哥伦比亚人吗？”

多田之所以会这样问，是因为不管怎么看露露都不像哥伦比亚人。她的面孔由脂粉堆就，所以不太能断定，但看起来应该是亚裔而且是日本人。

“是的哦。最近，车站背后尽是哥伦比亚女郎哦。”

多田尽量不触及“妓女”一词的苦心干脆利落地灰飞烟灭了。

“都怪该死的东京都厅，搞什么‘净化活动’，把大家都从歌舞伎町和池袋给赶了出来哦。”

多田也听说了这类传闻，据说买春客也为了迁到真幌的外国妓女们而从真幌市外大举涌入车站背后。

露露从银线编织手袋里摸出薄荷烟，似乎很是畅快地吸了起来。她从鼻子呼出大量的烟。

“为什么是哥伦比亚人？”

行天从毯子里只探出脑袋，问道。那意思大约是“为什么要装成哥伦比亚人？”而露露对此做了另一番解释。

“有运送哥伦比亚女郎的通路哦。我在国内的时候，每天都盯着铁丝网那头看，心想，只要越过这铁丝网，那边就是美国。在一个满天都是星星的夜里，我和朋友一起爬越了那道铁丝网。黑道上的人等着接应我们。结果给装进集装箱送走，下来就是日本哦。”

哥伦比亚的国境可不是和美国接壤的。多田想说。抵在多田腰上的行天的身体簌簌抖个不停。原本以为他是不是发起烧来，但似乎是在笑。

“好可爱。”

露露又一次朝膝上的吉娃娃说道。她那勾勒着浓重眼线的双眸满含慈爱地凝视着吉娃娃。

“不好意思，”多田说道，“还有一个人说想要吉娃娃。约了下午来看狗，所以我想在那之后再决定把狗送给你还是那个人，可以吗？”

行天从背后用蜷着的膝盖猛顶他的腰，多田对此置之不理。露露注视着多田，微笑着应了句“这样哦”。那是习惯于死心的人的表情。

“便利屋是怎样的工作哦？不会老是给狗找主人吧？”

“只要有委托就做各种各样的工作。百搭。”

“我家的门很难开哦。同住的朋友连指甲也弄伤了哦。修一下要多少钱？”

“一小时两千日元。”

“我是二十分钟两千日元。”

露露笑了笑，在多田递过来的便条上写了地址。

“什么时候上门合适？”

“明天。五点左右来吧。”

露露轻轻地把吉娃娃放在地上，对它说了声“再见”。

“你为什么要说谎？”

露露走掉的同时，行天从毯子里质问道：“小花不是想要给吉娃娃找个温柔的主人吗？你对那个哥伦比亚人有什么不满意的？”

多田站起来移到对面的沙发，点上一支烟。

“行天，小花是吉娃娃的名字。原先养它的那孩子名叫茉里。”

“咦，是吗？”

“没错。还有，那个叫作露露的女人，明摆着不是哥伦比亚人嘛。”

“我倒觉得管他什么人都能养狗。”

行天从毯子里伸出手。“给我支烟。”

“你的烧退了？”

“有点晕乎，不过比晚上好。烟。”

多田把自己的烟和打火机递给似乎还没法起身的行天。在地板上溜达的吉娃娃凑过来把鼻子贴近行天的手，大概以为这是吃的吧。行天握着烟盒用手背有气无力地摸了摸吉娃娃。

多田对着露露写下的地址端详一番。似乎是位于车站背后的小区。

“我答应过茉里，要带她去新主人的家。带去时要是听人说什么‘我是哥伦比亚的妓女哦！’你看怎么办吧。要怎么和小学女生解释这个？”

“我可听过一句话，‘职业无贵贱’。”行天答道。

“那是没经受过挫折的家伙说的漂亮话罢了，你自己不也清楚吗？”

“这个嘛……”

行天把只抽了少许的烟在烟灰缸里捻灭，闭上眼。他脸上似乎有一丝浅笑。

午后，温暖的阳光照了进来。

行天在睡。他的脖子下方和额头上都搁着装了冰块的塑料袋，整个人纹丝不动。看上去像是做过防腐措施等待着葬礼开始的尸体一般。

多田翻遍了事务所找出来的药，在三年前就过了保质期。

“据说只要相信自己吃的是药，就连面粉也能奏效。”

“我不吃了。你说得好像相信自己吃的是面粉，结果是毒药。”“我去给你买新的吧？吃饭吗？”

“你是我老婆吗？就让我这么待着好了。”

的确，行天平日里就不怎么进食。似乎他全靠喝酒摄取卡路里。但就算这样，老占着事务所的沙发也挺碍事啊，多田想。不知行天是不是难得敏感地捕捉到多田的心思，他边往毯子里钻边说：

“睡一觉就好了。”

又说：“我母亲以前总这么说。”

自己的孩子感冒发热，就这么让他不吃饭也不吃药地躺着吗？

多田觉得似乎窥见了造就行天性格的一隅。

“你老妈是原始人还是什么？”他装作开玩笑般问道。

行天没有回答。罢了，如果有入睡的体力，就没什么大碍罢。

多田把事务所电话的音量调低，出门来到外面。租用的停车位在距离事务所步行两分钟的地方。他打算把好久没洗的小皮卡洗一下。正因为工作空下来，才该把周围好好整顿一番。因为不知道其中哪样会成为赢得委托人信赖的契机。

多田投入地干着，到最后脱了外套也还是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小皮卡犹如王族的马车般闪闪发亮。

“好。”

多田满意地打量了一番爱车，返回了事务所。太阳不知何时已经下山，暮色开始覆盖城市上空。只有路边还残留着一点儿雪。雪被尘土弄脏了，看起来和土坷垃没什么两样。

多田对此生出轻微的怜惜。上一次有所怜惜是在何时呢，他试图回想，又把浮现起来的遥远往昔迅速抹掉。

回到事务所，只见行天穿着大衣坐在沙发上。

“你要去哪儿？”

“带吉娃娃散步。”

吉娃娃对散步这个词作出反应，喜滋滋地来到行天跟前。行天缓缓蹲下身，把狗绳系在吉娃娃的项圈上。

“你身体怎么样？”

“大概会在半途倒下。”行天一本正经地回答。没等多田说出“那你躺着吧”，他软绵绵地站起身，用手扶住事务所的门。

“好像会倒啊。”行天再次说道。

多田慢了几拍才意识到上当了。行天巧妙地引着吉娃娃，以让人想不到他之前还在卧床休息的步调朝车站背后走去。

和南口转盘相比，车站背后略为昏暗。这儿没有霓虹招牌，惨白的路灯照着濡湿的水泥路面。装着垃圾的超市购物袋堆积在电线杆脚下，其中有些滑到一边，垃圾散在地面上。

苹果核，用过的安全套，湿乎乎皱巴巴如同呕吐物般的杂志封面。

潮湿的路面如同深海世界般缺乏色彩，轮廓模糊的东西散落一地。

前往车站背后的男人们无一例外行色匆忙，他们评点着站在路灯下的女人们，在路上几次三番地来回转悠。有的女人走近这样的行人搭话，也有些女人叼着烟坐在平房屋檐下的椅子上。

“你经常牵着这只天真无邪的狗在这儿散步？”多田在车站背后的街道入口踌躇不前，问行天。

“如果换算成人类的年纪，这吉娃娃大概比我们还老呢。”

行天瞅着防护栏答道。那上面搭着不知是谁掉的手套。茶色的皮手套，看起来是相当高级的货色，却只有左手的一只。行天略作思忖，就把皮手套翻了个底朝天套在右手上。

“凑成一对了。”行天看着自己戴了手套的双手说。这哪是一对，多田想。

“我回去了。”

“我第一次来这儿，感觉有点像夜市啊。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

行天拉一拉吉娃娃，走进车站背后。多田打算往右转身撤离，却没能成功。因为行天紧紧地扯着他的夹克衫衣角。

“放手。”

“好了好了，你就陪我一下嘛。”

“不要。干吗要我陪。说起来，你来这儿有什么事？”

“真幌的男人来车站背后，目的只有一个吧。”

“就是嘛。痛快之后也许烧也全退了呢。你自个儿去吧。”

“好了好了，你就陪我一下嘛。”

牵着狗的两个男人很是惹眼。当然了，行天毫不在意。他拽着仍在抗拒的多田踱到路的尽头，又走回车站这边。往回走的途中，行天头一次停住脚步，他眼前是个纤细的小个子女人。女人坐在房檐下的椅子里，仿佛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多田他们。

“晚上好。”行天说。女人仿佛听到隔壁邻居搭话般自然地转过脸来。她还很年轻。多田正继续努力从行天手中挣脱，他有点意外地想，行天喜欢这种类型吗？

“露露今天好像没来呢。”

“再过一会儿就来了吧。”女人流露出轻微的警觉，“你是露露的客人？”

“嗯。”行天向来毫不在乎地扯谎。“你和露露熟吗？”

“这位大哥，你们是警察？”

“这只狗看起来像警犬吗？”

女人瞄一眼脚边的吉娃娃，又抬眼看看行天。

“我常和露露聊天。”

“哦。那就选你好了。”

行天的手放开多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包。

“那是我的钱包！”多田叫起来。

“二十分钟两千日元对吧？”

行天不理会他，和女人谈起价钱来。

“三个人？”

“你的对象就一个人哟。”行天对面露踌躇的女人安抚地微笑道，随即爽快地付了两千日元。

“等等，等一下！”

多田摸着不知何时变得瘪瘪的夹克衫口袋，吃惊地盯着眼前的金钱交易。

“怎么？我想这儿可没有发票。”

“我不是指这个。”

多田把行天从女人跟前拉开一些，小声追问道：“为什么要从我的钱包里掏钱？！”

“因为小学生的零花钱可不够买女人。”

行天转身面对多田：“所以呢，多田，你去一下。”

“我？”

“对。出钱的是你。”

多田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发起烧来。他呻吟一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觉得让那个哥伦比亚人养吉娃娃挺好，可你说不行。为了得出公正的结论，有必要从她的同伴那儿调查她的为人。”

“我不是私家侦探，不做品行调查。”

“喂，你们商量好是谁了吗？”身后传来女人仿佛不耐烦的声音。

“这边这位。”

行天指指多田，用流畅的动作点上烟。“加油啊，为了吉娃娃。”

“别扯了。你去。”

“你讨厌做爱？”

“怎么可能。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唔，那不就得了。”

行天把吸到肺里的烟缓缓吐出来，仿佛在仔细品味。“我没做过，所以交给你了。”

“啊？”

多田觉得行天似乎说了什么让自己相当在意的话，混乱间，女人从椅子上起身逼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能快点吗？”女人说。

他说没做过，是指到了这般年纪一次也没做过？但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有红灯区的嘛，不可能吧。年少气盛时的那种躁动不安是就算强压也压不住的。等一下。莫非，他说的是没和女人做过？和这样一个男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我岂不是懵然不知地置身于危险之中？不对，你这是偏见。就算男女同住也未必就会发生那种关系，何况我应该不是行天中意的类型。太好了。咦不对啊！那家伙不是说过有孩子吗？我又上当了。为什么那家伙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呢。对啊，不可能到了这年纪还一次也没做过，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有红灯区的嘛。

多田的脑浆如同正在洗涤的袜子般在浊流里翻搅着。在他眼前，女人脱掉了套在外面的大衣和紫色吊带裙。她身上穿的只有这两件而已。

“我帮你戴还是你自己来？”

“啊，我自己来。”多田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答道。

这屋子是连排平房模样，玄关是各户独立的。拉开朝向街道的拉门，便是两块抹布大小的脱鞋处。

房间不到七个平方，挂着一盏小小的圆形日光灯，中央铺着看上去潮乎乎的薄垫褥。此外就只有穿衣镜和像是缝纫用品盒的小型塑料收纳盒。

难道不住在这儿吗，多田想。在很久以前，他曾怀着好奇心和欲望来到车站背后，那时候这里似乎是女人们的住家兼工作场所。

露露似乎也是住在别处，如今大概是让许多女人来这平房上班，变得更有组织和效率了。

“给。”

全裸的女人把安全套递给在起毛球的榻榻米上正襟危坐的多田。“时间一到就得停，所以快点。”

女人在垫褥上仰面躺了下来，双腿大大地张开。髋部浮现出纤细的骨头。

很久不曾看到这番光景了，多田不禁生出些感慨。他条件反射地把视线投向女人的大腿。女人的枕边有个敞着盖的瓶子。那似乎是个旧果酱瓶，里面装了透明的糊状物体。女人用右手拿起瓶子，有点儿费劲地用左手手指掏出些成分不明的糊状物，深深地抹在自己的私处。左撇子女孩……多田脑中响起这歌词，同时觉得她的动作有些怪。这其中有什么让他在意。然而，随着女人说了声“请”，他的意识立即回到眼前的场景。

“啊——抱歉，等一下。”

“什么？你不行吗？可要是时间到了……”

“不是。我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喊停，不过不用做了。”

女人从褥子上爬起来。

“钱可是不还的哦？”

“噢。”

多田点着头想，一定要从那家伙的工资里扣回来。“我能问你露露的事吗？”

他从枕边的纸巾盒抽出两三张纸巾递给女人。女人擦了擦自己的手指。屋里没有暖空调，一派寒意。

“你果然还是警察吧？”

“是不是露露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以至于警察来了也不奇怪？”

女人拽过外套搭在肩上，抱着一边的膝盖坐着。她摩挲着脚趾，仿佛为了取暖。

“你要查露露的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事。”

是啊。完全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那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等事态呢。多田诅咒着行天，把掀到一边的被子推到女人跟前。

“我只想知道，露露是不是个会疼爱狗的人？”

“狗？”

女人的瞳孔第一次从正面映出多田的身影。“你是指，另一个人牵着的那只吉娃娃？”

多田点头。女人欢快地答道：“她可喜欢狗啦。”

“露露总对我讲呢。说养只狗多好啊，要是回到家里有只狗就好了。租的是公房所以没法养大狗，可小狗现在挺受欢迎，价格也不菲，我们觉得怕是养不起。”

“难不成你是……咦，你叫什么名字？”

“海茜。”

“海茜。你和露露住在一起对吧？”

“我们是室友。”

多田再次看向海茜的手指。她的右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

让他感觉不对劲的来源豁然开朗。他之前觉得奇怪的是，不管是谜样的胶状物还是纸巾盒，全都摆在右手拿得到的位置。海茜并非左撇子，而是右手指甲受了伤。因为那个难开的房门受的伤。

既然海茜是露露的熟人，不管怎么问都没法得出“公正的结论”。行天从向海茜搭话的那一刻，就已经发起对多田不利的游戏。虽然不清楚他是出于野性的嗅觉还是仔细观察了沿路的女人们，但行天这家伙不可小看。

“我明天要去修门。露露让我去的。”

“你是露露的新马仔？”

“不是。”

对这个可怕的误解，多田尽量不得罪人但干净利落地予以否定。“我是便利屋。”

“是吗。”

海茜拈下被套上的毛球。“露露也太乱来了，要是和那个男的分手就好了。”

那个男的指谁呢，多田想着，但决定不多此一问。总之，若就此把吉娃娃托付出去，不管是露露还是海茜都显得太不牢靠。多田急忙站了起来。

“海茜，不好意思，吉娃娃已经给别人了。明天我也会和露露讲一声。”

“是吗？为什么？”

海茜抬眼凝视他。“你根本就不想听露露的情况。露露肯定会宠着小狗的。她很会照顾，人也温柔。我也会宠着小狗的。”

或许如此。但不行。多田在海茜跟前蹲下。

“露露是哥伦比亚人吗？”

“没听说，不会吧。大概因为这边最近哥伦比亚人挺红的，所以她才这么说吧。”

“我不能把吉娃娃给说谎的人。因为它可是别人郑重托付给我的。”

多田站起来穿上鞋，打开玄关的拉门。

“那你一开始就别来啊。”海茜嚷道。

没错，多田想。

行天坐在屋檐下的椅子里，把吉娃娃放在膝上等着他。

“你听到了？”多田问。

“听得到。”行天回答。

被放到地上的吉娃娃悠然迈开步子往前走，两个人跟在小狗后头并肩走着。

“还我钱包。”

行天默不作声地把钱包往多田胸前一抛。多田一把接住，塞进夹克衫的口袋。

“你小子，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问题？”

“烧已经退了，怎么？”

“我不是说这个……”

多田含混起来，行天仿佛有所觉察，终于略微一笑。

“哪儿都没问题。我只是不太懂罢了。”

这样啊，多田总算明白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方才看到的海茜的身体。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从前可以毫不踌躇地拥抱别人呢。为什么那时候能因为相拥相抱而满足，并就此相信自己了解对方呢？

明明已经掌握的外语，长时间不用之后，便会不知不觉消失在自己的体内。就像这样，不管在内心怎么翻找，多田再也找不回像过去那样的热情和希望。

茉里错了。多田想。就连我自己都不会把心爱的狗托付给我这样的男人。这样一个连值得信赖的熟人也没有，一天到晚只是等着工作上门，还差点因为廉价的同情把狗送给妓女的男人。

可是，不能怪她看不到这些缺陷。因为她不过是个小学生。那样的年纪，就算尝过失望与悲伤，还不会懂得空虚。

多田守着约好的时间来到露露和海茜住的公房。行天也跟来了。他的体温接近正常，似乎稳定下来了，可这回说是鼻涕流个不停，腋下挟了卷厕纸。吉娃娃留在事务所看家。

“多田，你带了塑料袋没有？擦鼻涕的纸已经塞满衣兜了。”

“没带。”

门开了，露露妆化到一半的脸探了出来。她抹了厚厚的一层底霜，那架势简直让人以为是正在做石膏脸模。之所以能辨认出这个没有眉毛也还没画出眼线的人是露露，全靠那声音和说话方式。

“欢迎哦。进来进来。”

走出玄关就是铺了地板的狭小厨房。再往里是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朝西的房间，露露和海茜似乎便是在此起居。

“就是这个哦。”

露露对脱了鞋的多田说，指了指分隔厨房和房间的三合板贴面的拉门。她又对不停消耗卷纸的行天说：“哎呀，你鼻子通红。”

“海茜已经上班去了哦。说昨晚见了你们哦。”

说着，露露坐在房间里的梳妆台前，重又开始化妆。她像个在狂乱状态下画素描的画家，毫无顾忌地描开了眉毛。

“那么可劲儿画能行吗？”行天吸着鼻子低语道。

多田既没给自己也没给别人画过眉毛，但也觉得大约不太妙。

“露露小姐，吉娃娃的事……”

“我懂哦。”

露露明快地堵上了多田的话。“我本来是打算在真正定下来之前不告诉海茜的。那孩子比我年轻，对你们发了脾气吧，请别怪她哦。”

她黏上假睫毛。等着睫毛在眼皮上黏牢的当口，露露将视线从镜子移开，看向多田。

“那么，怎么样？能修好吗？”

假睫毛位于眼皮的中央，这是打算让眼睛看起来有那么大吗？到底要怎么弄呢？多田没把满腹疑问挂在脸上，蹲下身检查门的状况。

由于是老房子，门已经变形，偏离了门槽。把门的底部削掉一点倒也可以，但那样一来，如果木头因为湿度变化而收缩，就可能会喀哒作响。

多田作出说明后，露露边给假睫毛满满地涂上睫毛膏边回答：“削掉好了哦。”

“反正，这里那里都是缝，喀喀哒哒响着呢。”

露露在合同上签下“露露”二字，付了两千日元。这是露露在那泛着霉味的平房里的二十分钟。多田递过准备好的发票，收下钱开始工作。

他趴在地板上察看了门槽和门的接合部位，谨慎地判断该削掉多少毫米。接着从带来的工具箱里找了个小型的刨子，对刨刀稍作调整。行天在这期间把门从门槽上卸了下来。

刨子是吞噬时间的工具。每次把刨刀对好，拉动，便从时间的沉淀里削下薄薄的一片，空气中缓缓泛起沉睡的木头的芳香。

多田每推完一次刨刀，就把拉门放回去试拉一下。

“很专业哦。”

正在关注工作进展的露露的双眸，靠着眼线变大了一倍左右。

等到拉门可以顺畅地拉开推合，再给门槽涂上蜡就算完事了。多田根据以往的经验知道，要是削得太厉害就会前功尽弃。

“行天，过来上蜡。”

这么点儿事，行天也能干好吧。此人除了把门拿下来放上去，就是在厨房里干站着。总该给他加点干劲才是。

又在擤鼻子的行天问露露：“我能先借用一下厕所吗？”你这家伙到底是为了什么老要跟过来啊，多田很想对他来这么一句。但知道说了也无济于事，多田便只是默默地上蜡。

厕所传来巨大的水声。那家伙大概把擤鼻子的纸也顺便冲走了吧。

“那人好怪哦。是你朋友？”

“怎么可能。”

多田收拾干净木屑，做好了回去的准备。他站起身，把门推拉给露露看，以确认完工。“这样可以了吧？”看向榻榻米房间的多田忽然僵住不动了，因为露露正一丝不挂。

“哎呀，抱歉哦。我再不换衣服就赶不及了哦。”

露露把一条闪亮的蓝色吊带裙比在身上，逼近多田问，“哪件哪件？”她适度丰腴的下半身依旧暴露无遗。

这是在考验我吗？不管怎么说行天在厕所也待得太久了吧。

是谁都好，快来救我！多田刚在心里喊，忽听得一个声音说：“我来取那个喽，露露。”随即玄关的门猛地被打开了。转头看时，身后站了个年轻男人，那模样活脱脱就是画上的小混混。那人的眼神明显发直。

“你小子是谁啊？”男人吼道。

“信仔！”吊带裙才套到脖子下的露露叫道。

海茜说的男人就是这人！多田意识道。情况糟糕至极。这情景看起来简直像是多田把露露的裙子给掀到了胸口以上。

果然，叫作信仔的男人穿着鞋就闯进屋来。

男人用眼角瞪着多田，低吼一嗓子：“这怎么回事啊？露露！你不是把我给甩了吧？”

一切都猝不及防。露露刚说了声“信仔，这人是……”男人就扬起胳膊冲她狠狠抡了过去。露露的后背撞到门上，整个人跌在厨房地板上。

“露露！”

多田一把推开男人，奔过去扶起露露。他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对女子施以暴力的男人，比起愤怒，更多的是愕然与混乱。

“我没事哦。”

露露抬起脸。她的左眼充血了。被推到水槽边的男人正试图重新站稳，半跪在地上的多田一回头，便冲着对方的肚子用力一推。简直像幼儿园小孩推推搡搡，多田想。但因为不习惯打架，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趁那人没立稳身子，他护着露露站了起来。

“你先冷静一下。”

明知是白讲，多田还是对男人说：“我是便利屋，只是来这儿修门。”

男人满身油汗地揪住多田。他站不住脚，两人一道跌进了房间。起了这么大的乱子，行天怎么还不从厕所出来。腰上猛地挨了一下，多田不由得闭上眼。

就在这时，男人急叫了一声，从多田身上摔了下去。只见行天正站在自己脚边，把按在男人脖子上的香烟送回到自己嘴里。

“这个小混混是啥玩意儿？”

行天狠狠踢向男人的小腹，然后向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厨房地板上的露露问道。

“是我的男人哦。”露露回答。

“唔。”行天蹲下身，捏着香烟逼近痛不欲生的男人的眼睛。

“你出来得真慢。”

多田从榻榻米上支起身子。“住手，行天。”

“马桶堵了。”行天答着，收回了烟。

男人惮于站在一旁的行天，老老实实地躺着不动。房间恢复了宁静。

“你看这样好不好？哥伦比亚美女，”行天对露露说，“你干脆利落地跟这男的断掉，养只可爱的小狗作为替代。”

露露抬起开始泛肿的脸。多田喃喃了句：“为什么要变成这样？”男人则恨声问：“这家伙谁啊？”

“你想要的东西是这个吧？”

行天把从厕所带过来的厕纸芯伸到男人的面孔前，从里头掏出个透明塑料袋。封得密密实实的袋子里装有面粉样的东西。

“怎么回事？这是……？”

对多田茫然的疑问，行天径直答道：“这玩意儿搁在马桶水箱里。”

虽说搁在那儿，可你为什么拿出来呢？难不成打算自己用或者去卖吗？多田对不知为何轻车熟路的行天投以质疑的眼神。

“还给我！”

行天居高临下地对着咆哮的男人弹落烟灰。

“喏，你打算怎么办，美女？”

“和他分手哦。”露露说道。“海茜也说让我别再和信仔交往了。要是把吉娃娃给我，就和他分手哦。”

“别扯了！”男人说。

“扯的人是你！”行天喝道。正说着鼻涕就挂了下来，他随手用厕纸擦掉。

“你要再接近这位美女，下次可真要烧你的眼睛了。”行天把塑料袋塞到男人的手中。“你可以走了。”

男人似乎心有不甘地捶了下地板，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想要的东西到手便再无挂碍，他飞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玄关门合上了。

“真把吉娃娃给我？”露露终于把吊带裙往下拉好，不太放心地问道。

“给你。”

行天走出房间，把烟头扔进厨房水槽。

“你别擅自决定。”

行天和露露都对多田的话置若罔闻。

“你接下去要开工了吧？明天来事务所接吉娃娃。我们会准备好。”

行天拎起工具箱，瞅一眼多田。

“喂，回去吧。”

多田一手护住疼痛的腰眼，走在夜晚的大街上。

“你真觉得露露能和那个叫什么信仔的分手？”

“或许有点勉强吧。”行天干脆地回答。

“既然你这样想，那为什么答应给她吉娃娃？”多田提高了嗓门。“要是养在那屋子里，说不定哪天吉娃娃的狗粮里就会混上摇头丸啊。”

“多田，狗这东西啊，被需要它的人养着，才是最幸福的。”

“吉娃娃这样说了吗？”

行天被站前派发餐巾纸的女孩子吸引了过去。多田于是愤愤然继续往前迈步。

“对你来说，吉娃娃只是责任，对吧？”收获了大批纸巾的行天追了上来，重新和多田并肩往前走。“对那个哥伦比亚人来说可不一样。吉娃娃是她的希望。”

行天用一只手撕开袋装纸巾擤鼻子。多田伸手替他拿过工具箱。两人都沉默片刻。

走过南口转盘之后，行天静静地开口说：

“被谁当作必需的，也就成为谁的希望。”

在这个广阔世界的某处，大概会有某人将这个离经叛道的男人当作必需和希望吧？对此，多田不太有信心。

这是吉娃娃在事务所度过的最后一晚。为了它最后的晚餐，两人绕道去折扣店买了最贵的罐头狗粮。

“还说要奢侈一下，却不愿买原价货。”

“亏得有人蹭吃蹭住还去车站背后，我没钱了。”

行天带着惨重的鼻音说：“该好好干活了哟。”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忠告。

多田忽然觉得，似乎从遥远的往昔，他就和行天如此这般毫无意义地聊天来着。这当然是错觉。自以为必不可少，也被别人当作必需，对这样的自己连一丝疑问也不曾有的那个时候，多田和行天连一次也不曾交谈过。

“我一直觉得是个谜呢，你真的很悠哉哎。一般早就该做做广告，给客户打宣传电话，或是发发传单什么的对吧？”

这样唠叨着，行天爬上通往事务所的楼梯。跟随其后的多田停下脚步，从楼前的人行道仰望夜空。

百货商场高高矗立的黑影之上有一个明亮的光点，宛如挂在屋顶的一角。大概是返回美军基地的飞机吧，多田这样想。然而光点纹丝不动地闪耀着。

是天上的星。

多田深深吸了口气。那是春夜有些湿润的气息。

叁　干活的车，满身伤痕

小皮卡从刚才起就几乎不曾挪动半步。

在真幌站前来来往往的行人，五色缤纷的霓虹灯下伫立的拉客者的声音，如同悲鸣般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和列车道口的鸣笛声，以及阵雨欲来的融融暖风，这一切都透过行天打开的副驾驶车窗悄然涌入。

“好饿啊。”

为了盖过驶过旁边的箱根快线的隆隆声，多田扯开嗓门对行天喊道。

“是吗？”

行天把胳膊支在窗沿上，朝车外吐出烟。正好走过小皮卡侧面的公司职员们结结实实地沐浴在白色的有害物质里，从前窗玻璃便能看见他们回身朝这边抛出咒骂。

为了处理琐碎的案子已在真幌市奔波了一整天，多田和行天这会儿好不容易才回到站前。

院子里有猫的尸体需要收拾。衣柜的支架松脱了没法挂衣服得重新装上。不知所终的租客的行李要处理掉。

就是因为有这些让人几乎想说“你自己干不就得了”的案子，便利屋这样的行业才得以存在。

吉娃娃还在的时候，多田总在晚饭前把工作了结，然后回事务所。给吉娃娃添上狗粮，两个人也正经吃个饭。接下来的夜晚时光则大抵无所事事地休息，或是带吉娃娃去散步。

自从吉娃娃被自称哥伦比亚人的露露带走之后，多田和行天的生活规律也随之崩溃。根据委托的情况，有时候早上睡个没完，有时则工作到深夜。

这样可不行，多田思忖道。对他来说这无非是重返吉娃娃到来前的日子，就算生活不规律也没什么大碍。问题在于行天。去掉吉娃娃这一羁绊的行天毫无动静地度过乱七八糟的每一天，让多田觉得好像自己放手不管就任其掉入了无底的泥潭。

不太吃东西。不管昼夜困了就睡。这些都是行天的旧习。但是，不洗脸也不洗澡算怎么回事？多田暗想。行天以往好像是在带吉娃娃散步时顺便去澡堂，可吉娃娃一走，似乎就连澡堂这一存在都从他脑中被撤掉了。

伴着吃食教会它“坐下”的狗儿，最后即便不给吃的，也能听话“坐下”。可这人一旦没了诱饵，就立即返回白纸一张。多田在心里暗自评价行天：“这家伙比狗还钝。”

多田为了让行天的生活多少朝人类的日常状态靠拢而努力。这会儿，他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晚饭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没有？”

然而副驾驶座上的行天仍是无动于衷的神气，只答了句：“没什么。吃什么都行。”

瘪着肚子加之交通拥堵，多田有些烦躁起来。

他试图从箱根快线北口往站前开，结果却给堵在这儿。这条路很窄，塞车的事常有。早知道该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沿着公交车的路线走。要那样走的话，这会儿已经到事务所那头了吧。在停车场停好车然后去吃个饭，晃晃悠悠走着去，顺便去趟澡堂……

“我觉得……”

多田的遐想被行天的话打断了。“这阵子，我们说话是不是少了点？”

这阵子也罢哪阵子也罢，我们之间谈得上说话多少吗，难道曾经有过“两人融洽聊天”的状况吗？你觉得说话少的缘故出在谁身上啊？我这边明明抛出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变成本垒打的球，你这家伙却从另一头把它打成了噗噜噜满地滚的臭球，让人连捡的劲头都提不起来。

多田深深吸了口气，终于只是说：“是吗？”

“是啊。就好像，对了，咱俩就像孩子长大离家后的中年夫妇似的。”

这人好不容易自愿开口说话了，一上来却是无论怎样著名的捕手都没法接住的猛力一投。

“别用这么恶心的比喻。”

多田放下手刹开动小皮卡，只挪动了女人迈一步那么点距离，随即又拉起手刹。

“这路怎么挤成这样？”

行天在车里的烟灰缸中熄掉烟，关上车窗。“晚上九点，大伙究竟上哪儿去啊？”

“哪儿也不去。回家呢。”

多田以手指示意前方。

真幌站的箱根快线北口前方林立着许多高楼，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补习班。眼下，小学生们正好从楼里的升学补习班蜂拥而出，他们要么和朋友往车站走，要么搜寻停在路边的自家车子入座。

“那是什么啊？”行天扬起一边眉毛。“难不成，塞车是因为这些车来接补习班下课的小鬼？”

“说对了。”

多田答话的同时，只见前面一辆车里也有小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坐了进去。驾驶座的母亲对她说了些什么，小女孩却对特地来接自己的妈妈连声谢也没有，把裹在超市肉包底下的纸从副驾驶的车窗扔了出来。

“哎呀。”

眺望着这番情景的多田不禁喃喃道。行天从一旁把手伸到方向盘上，径自大力按响喇叭。

“哎呀。”多田这次是对行天喊，“住手。”

行天发现前一辆车的母女从后视镜窥看这边，想弄明白怎么回事，他打开副驾驶车窗怒吼一声：“把垃圾捡起来，臭丫头！”

火车道口打开了，车流开始蠕动。仿佛是被行天的气势吓到，前面一辆车一溜烟地开走了。多田也把方向盘打向事务所的方向。

“行天，你是不是也饿了？和平时不太一样啊。”

“我讨厌没教养的小鬼。让那个丫头去什么补习班弄得马路塞车之前，应该先教会她一些别的。”

行天似乎忘了，他自己随手乱扔的烟头总是由多田捡起来的。只见他仿佛心情恶劣地又抽起烟来。

“真幌有挺多人热衷于教育呢。”

“这种事我可第一次听说。”

“那是因为我们小时候几乎没什么补习班。”

总算抵达事务所楼前，多田把车在停车场的规定位置停稳，关掉引擎。“这不是一个接一个在市区建起大规模的小区嘛。对家里有孩子念小学的年轻夫妇来说，在市区的小区方便上下班。如果相似家庭形态的人们聚在同一个小区，就会导致教育热潮。”

“傻气。”

行天跳下小皮卡，疾步穿过停车场。

“喂，晚饭吃围炉家的便当好吗？”

对多田的发问，行天连脚步也没停，独自走进了事务所所在的大楼。

在恼什么呢。多田想着，走到相熟的便当店去买了两个海苔便当和一袋油炸鸡肉。就今晚了，怎么着也得哄着行天，好把他带到澡堂去。比侍弄吉娃娃麻烦多了。

像养孩子似的。这念头刚浮起来，多田就赶紧把它压了下去。

行天似乎还真是饿了。

把海苔便当一扫而光之后，此人心情也好了起来，乖乖地跟着多田去了澡堂。眼下，他手里提着湿漉漉的脸盆说：“洗澡水也不会泛凉，到了不错的季节呢。”

行天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跟在多田后头走。虽是夜晚，在街灯照耀之下，行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多田的脚边。行天的刘海被他用橡皮筋扎成个冲天辫，在头顶摇曳生姿。

“你明天去趟理发店……”

为什么连剪头发都得由我来交待，多田正在心里嘀咕，一回头，身后的行天已杳然无踪。

“信——仔——！”

灯光熄灭的箱根快线百货商场背后不远处，露露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站着。发现其存在的行天以做作的假声喊着朝他奔去。

行天用右手比划了个V字，顺着奔跑的势头把两根手指对着信仔的眼球戳了过去。被杀气压倒的信仔“哇”地惊叫一声，堪堪躲过了挖眼攻击。

“干吗！”

信仔吼了一声，这才发现眼前是自己的天敌行天，于是僵在那儿不动了，紧紧地闭上眼睛和嘴巴。

“倒是你在干吗呢，信仔。”

行天用V字手势戳了戳信仔僵硬的脸颊。“你还待在真幌呀。难不成，你还去哥伦比亚美女那边？”

“没去。”

“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信仔颤巍巍地刚睁开眼，行天一伸胳膊，又重施挖眼的伎俩。信仔条件反射地合上眼睛，行天的指尖撞在了他的眼皮上。

“痛啊！”信仔叫起来。

行天笑着说了声“真可惜”。

“你要是给哥伦比亚美女添什么乱子，可不光是眼珠子，我把你小子的脑浆都给挖出来。”行天温柔地低声说，随即放开信仔。信仔似乎想丢下什么狠话，可大概判断出刺激行天绝非上策。结果他什么也没说，混入路上的行人中快步消失无踪。

“……嗯？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说了一半？”

行天回到多田身边问道。

“没有。”

自始至终站在隔开一截的位置观望的多田答道。“你在事务所乖乖待着好了。明天你负责接电话。知道了吗？”

第二天上午，多田把牢骚漫天的行天留在事务所，自己出门去购买备用物品。

灯泡。透明胶带。有客户要求修理狗屋，所以还得买铁丝网。多田翻动脑中的账本，在真幌站前的东急手创的楼梯上上下下跑了几趟，搜寻必需用品。

也许是从前在公司上班余留的影响吧，对多田来说，事务性的工作以及订购材料均非苦差。实际上他既喜欢活动身体进行操作，对预先的准备工作也毫不马虎。因此，他的账面收支总是一毫不爽，向来不会购入多余的备品，多田便利屋得以保持着客户信赖度满满的良好账务。

“我可没有死角。”

多田怀着对自己工作的满足，把买好的东西堆到小皮卡的货斗。只要在东急手创购物就能免费在停车场停车两小时。因为还有点时间，多田打算到车站背后露露住的小区去探望吉娃娃。

刚过正午的车站背后几乎没有行人。这个时段，此地的大多数栖居者都在梦的世界里漫游。自称哥伦比亚人的她也还在睡吧，多田猜测道。但刚一敲门就传来了回应。

“来了哦。”

“是我，多田便利屋的。”

“啊，欢迎欢迎——”

门开了。露露和海茜迎了出来，两人都套着宛如蜻蜓翅膀般透明的睡裙，没化妆的脸上满是笑意。在她们的脚边跳来跳去绕圈子的吉娃娃拼命摇着尾巴，简直像要把尾巴给摇断似的。它的毛色比在多田事务所那会儿要鲜艳些，耳朵上系着小小的红色缎带。

“请进。”

她们邀多田进屋，但他只站在玄关递上作为礼物的狗粮罐头。确认了吉娃娃被关爱着并精神活泼就好。

因为多田不打算脱鞋进门，海茜遗憾地熄掉烧水壶的火。她抱起吉娃娃，说：

“喝杯茶再走也好啊。”

“人家还有工作哦。”露露打圆场道。“你那个怪人朋友今天没和你一起？”

“他在看家。”

多田摸了下被海茜抱着的吉娃娃的脑袋，小心地避免触及海茜的胸部。

“露露小姐，你最近见了信仔没有？”

“唔，一次也没见过。”露露扬起肿意未消的眼睛凝视多田。“我可是守信用的人哦。”

“是啊。不好意思。”多田微笑道。

他觉得，把狗送给这两个女人还真是对的。

“信仔做了什么哦？”

“没什么。因为昨晚在车站前碰见他，原来他还在这一带呢。”

“那家伙最近似乎生意不太好呀。”

海茜一边调整吉娃娃的缎带，一边说给多田听。那语调仿佛在说“可真好”。

“生意？”

“是呀。哄着年轻孩子们买摇头丸。所以他过去总在车站前转悠，可最近好像有个组织用更安全的方法来交易药丸。还有传闻说信仔的生意停掉了。”

“安全的方法是什么哦？”露露曼声问道。

“谁知道。要能知道这个，信仔大概也有机会卷土重来了。哎，这事儿和我们无关，露露。”

无论如何，真幌所能卖出的药丸数量有限。不用说，对于做这买卖的黑道而言，只要能拿到钱，管他是信仔还是新兴团体，谁来卖都一样。听起来信仔的日子不好过啊。多田好不容易才把冷笑给压了下去。就因为那个男人，过去的一阵子，他连伸懒腰都需要勇气。腰上的伤这个仇可没忘。

“什么时候有空的话，来我事务所玩吧。”

“嗯。下回见哦。”

多田走下公房外侧生锈的楼梯。转身抬头看去，露露和海茜仍站在门口目送着他。海茜握住怀里吉娃娃的前爪摆了摆。

两个女人和吉娃娃，看上去都幸福洋溢。

与之相比，我的生活又如何呢。回到事务所的多田揉着传来钝重痛意的太阳穴，试图缓解疼痛。

行天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坐着，烟蒂在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事务所弥漫着白烟，宛如浦岛太郎的箱子[7]。多田把买回来的备品在架子上叠放整齐，又打开窗户换气。

“你看家的时候有没有工作进来？”

行天一声不吭地把还没用过的发票本扔了过来。发票背面有圆珠笔潦草写就的无法辨认的字迹。

“为什么写在这上面！”

“没有便条纸。”

“在电话桌下面的抽屉里放着啊。”

“是吗？”

他存心的。就和被留下看家的狗在屋子里随地撒尿一个样。多田满肚子火，把作废的几张发票撕了下来。

“拔除杂草的案子一件。修理狗屋一件。”

“狗屋的事我明明说过下午去。是中村家吧？”

用录音电话来应对还比这好些，多田想。

“拔草是谁家的？”

“那个……房子被草遮住之前，如果有需要，对方会再打电话来的吧。”

多田把电话里留存的通话记录和客户名单进行对照，找出了委托人。他定好拔草的日程，又给中村家打电话确定了下午的安排，挂上电话。

“看记录应该还有两个电话进来。”

一个是未知号码。还有一个应该是新的客户。行天叼着烟，在沙发上抱膝而坐。

“一件是说有个想要干掉的人。对方说付一千万。你接杀人的活儿？”

“怎么可能。”多田也点上烟，深深吁出一口气。“偶尔会有啊，把便利屋和杀手搞混了的家伙。然后呢？”

“我说，‘我知道一家比我们利落的便利屋’，然后把真幌警察局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

“就你来说干得挺不错。”多田夸奖道。

行天头顶上扎成一撮的刘海得意地晃了晃。

“另一个电话是教育妈妈咪呀打来的。”

“那是什么？”

“说希望能帮忙接去补习班的孩子。还说让我们今晚去她家里面试。”

“她家在哪儿？”

“那上面写了吧。”

行天把抽了半截的烟揿进烟灰缸，从沙发上站起身。

“我看不懂才问你的嘛。”

“我去买午饭。”

“别买酒了，行天。喂！”

行天走出事务所，多田则开始努力辨认写在发票上不知是文字还是数字的笔迹。

下午，两人在中村家的院子里修理狗屋。

在看起来能住下小孩的狗屋里有两只精悍的杜宾犬。多田刚伸手触及与其说是坏掉更像是被啃开了的铁丝网，两只狗就在狗屋里兴奋不已，把鼻尖凑了过来。

“行天。”

“什么？”

“你进到狗屋里去引开它们的注意。”

“没门。”

多田没法工作，只好和狗的主人中村商量一番，让他提前带狗去散步。在这期间，多田和行天合力给狗屋装上了新的铁丝网。为稳妥起见装了两层，并把角角落落都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铁丝翘起来的地方，免得伤到狗。

比预想的要耗时间，弄完以后已近七点了。

“‘教育妈妈咪呀’的面试约在七点半呢。”

要不快点就赶不上约好的时间了。根据多田的辨认结果，发票背面写着：“七点半。林田町2-13公园新城1214。田村。”林田町一带最近建起了大型购物中心，大规模的住宅区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但在真幌市仍属于偏僻的地区。

“快上车，行天。”

赶时间的多田看了眼坐在副驾驶座的行天，不由得往方向盘上一趴，喃喃道：“……还是该那样。”他本该把留言的任务交给电话机，然后让行天去理发才是。把蓬乱的前刘海扎成朝天辫的那副尊容，无疑不可能得到委托人的信赖。

“你那头发就不能想点办法？”

“有什么不妥吗？”行天仿佛不胜诧异地问道。

“算了，你不说话就行。”

多田就此作罢，朝林田町方向踩下油门。

行天把打来委托电话的女子称为“教育妈妈咪呀”，实际看到本人后，多田则有另一番印象。

住在高层公寓的田村家由父母和读小学四年级的儿子组成。父亲还没回家，崭新亮堂的客厅里只有母亲和儿子由良。

“我家孩子在站前的补习班上课。”母亲淡然说明道。“每周三次，周一三四的晚上九点下课。我希望你们能在下课时去接他，然后送回这里。”

“那没问题，不过——”

多田小心地捧着把手纤细欲折的茶杯，问：“为什么呢？”

“最近有人在这个小区附近看到可疑的男人向孩子们搭话。我平时要工作，回来得晚，所以担心儿子。”

女人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若说可疑，在电话黄页里随便找来的便利屋也相当可疑。来者是两个男人，一个穿着脏乎乎的连裤工作服，另一个则头顶摇曳着朝天辫。若是我自己，才不会把宝贝儿子托付给这样的人物呢。多田想着，不由得在心里微微生疑。

叫作由良的孩子在交谈过程中一言不发，一直在看客厅里的电视。

“由良，明天开始就由这家便利屋接你回家，来打个招呼。”

听见母亲的话，由良从电视机挪开视线，对多田和行天说了声“请多关照”。他在看的似乎是DVD。

“请关照。我是多田。这位是行天。”

由良轻快地鞠了个躬，态度倒比僵硬地遵照多田的吩咐一句话也不讲的行天更像个大人。为了促进邦交，多田也看向电视画面。

“你在看这么怀旧的片子啊。喜欢吗？”

“嗯……”

由良瞄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因为我想知道最后的结局。”

“会哭。”行天突如其来地说。

“那么明天见。”

多田强行结束话题，告别了田村家。

“我觉得那小鬼不简单。”在公寓楼的电梯里，行天开口说。“小孩子一般不会自己看什么名著家庭剧场。”

“的确，感觉很特别呢。”多田赞同道。“他妈妈也不是什么单纯的‘教育妈妈咪呀’。在我看来，反倒是对儿子缺乏关心。”

“送小孩去补习班的父母统统都是教育妈妈咪呀。”

似乎自打卷入那场大塞车之后，行天就把去补习班认定为坏事一桩。

矗立在田野中的若干栋高层公寓宛如一群寂寞地迎向地平线的恐龙。屋顶上的红色航道指示灯明灭闪动，像在给其他星星送出暗号。

“说起来，行天你也哭了？”

打开车门时，多田突然想起方才的事，便揶揄道。行天一本正经地答了句“当然”，又补充说：“没有人看那片子的大结局不哭的吧。”

由良看的是《佛兰德斯的狗》。

他们很快明白了由良不是等闲之辈。两人在补习班门口等了又等，也不见他的踪影。

“是不是自顾自回去了？”

“不是被留辅了吧？”

行天说着，忽然间不知走哪儿去了。多田思索着“留辅”究竟指什么，继续候着由良从楼里出来。对啊，是“留堂辅导”。这可真是个让人怀念的说法，多田想。

“找到了。”

行天很快扯着由良的耳朵走了回来。颇不情愿的由良手里拿着超市的“炸鸡小子”的纸袋。

“他走的是货梯，好像打算避开我们溜出去。”

听罢行天的说明，多田对由良露出微笑。

“你能让我们不这么费事吗？”

“我又没让你们来接。”

由良把“炸鸡小子”的纸袋扔在地上。行天的手背青筋浮现，多田急忙把纸袋捡起来塞进自己的口袋。

“好了好了，回去吧，由良阁下。”

“什么嘛。干吗喊我由良阁下。”

由良甩开行天的手，瞅一眼多田指给他的小皮卡。“就乘这个？让同学看见会笑死的。”

“为什么？”

“破车。”

“不懂得工作车的好坏，你还是个孩子呀。”

多田迅速爬上驾驶席，系好安全带。行天粗暴地抱起由良，硬是两个人一道坐进了副驾驶座。

“这车不是只能坐两个人吗？”

被迫半坐在行天膝上的由良似乎不适地挣扎着。

“你没法算成‘一个人’。”

行天在小皮卡开动的同时立即开始吸烟。他冲着由良的脸吐出烟雾。这家伙对孩子动真格生气哪，多田诧异地想。

“每次这么晚回家很辛苦啊。”多田试图表现出友好的态度，主动对由良说。“是乘公交车吗？”

“是呀。”

从真幌站前到林田町，开车将近三十分钟。既然小学生由良每周好几次乘公交车走这段路，那他大抵是前途有望的罢。

“由良阁下学成之后想做什么？”

“至少肯定不开便利屋。”

没能达成友好合约。“真是个不可爱的小鬼。”多田喃喃道。行天轻笑一声。车里一片寂静。

小皮卡随交通灯停下时，行天用左手撑住身子，小心地不让由良摔下来。他用空着的右手拉出车里的烟灰缸。

“好严重的伤啊。”由良惊叹道。“那是什么？真的接上了？”

多田的反应比行天更快。他往方向盘重重砸下一拳，随即意识到行天和由良都以惊诧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不许提这家伙的伤。”

多田从唇间低低挤出这句话。由良被吓到了，乖乖沉默。那之后谁也没有说话。

两人把由良送到公寓的房门口。由良自己用钥匙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在多田和行天的面前摔上门。一眼瞥见的屋里丝毫没有烟火气，一派静谧阴暗。

“别对小孩子动真格生气嘛。”在回程的车里，行天这样说。“再说了，这手指也能像先前那样动弹。”

曾经被切断的东西，不可能回到先前那样。

行天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没有责怪过多田。可多田知道，行天手指被切掉的原因其实在自己。

和由良的关系恶劣依旧。

在不知第几次接他的夜里，由良对守在货梯前的多田和行天说：

“喂，我一个人能回去。目前为止我不都是自己回去的嘛。老妈那边我就说是‘便利屋的人送我回来的’，这样总行了吧。”

“那可不行。”

多田拿过由良背着的书包。对小学生来说相当之重。从书包顶盖的缝隙间露出好几册厚厚的课本。

“你母亲担心由良阁下。万一被坏叔叔带走或欺负什么的。”

“坏叔叔指谁呢？”

“至少不是我。”

由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上车啊。”多田轻轻推一下由良，催促他坐上小皮卡。“我和你母亲约好了，要把由良阁下平安地送到家。约定了就得遵守。”

由良把屁股往行天腿上一挪坐了上去。有好一会儿，他沉默着看向车窗外。

“妈妈才不担心我呢。她对我漠不关心。”由良终于开口道。“住同一栋楼的都有父母或者帮佣来接送。妈妈知道了这事，想要炫耀一下罢了。‘我们家让人来接孩子的钱总是有的’，她无非想做给邻居们看。”

“没什么人情味儿啊。”

多田露出敬佩之色。自己在小学时候能有这样透彻的思考力么。没有罢，多田想。他记起来，小学生多田考虑的无非“今天的晚饭是什么呢”、“明天学校午餐吃啥”之类，像个傻瓜。不，根本就是傻瓜。

“那可真伤脑筋啊。”

多田打开车窗，抽了一支好彩。雨无声无息地下了起来。不知何时已进入了真正的梅雨时节。

“习惯了伤神费心的话，等你长大了也许就没什么痛苦。”

“你就没点自觉，在孩子面前不吸烟什么的。”由良说。

“没这自觉。”多田姑且朝着敞开的车窗吐出烟。“就让美丽的肺被烟污染吧，少年哟。这，就是活着。”

“傻气。”

由良踢了一下仪表板。一直没说话的行天突然开口问：

“狗的动画片放到哪儿了？”

“爷爷死了。”

“哦。那么就快完了。”行天沉静地继续问道：“你喜欢那个动画片的什么？”

“尼洛没有爸妈。”由良答道。

离去前，行天递给由良一张多田便利屋的名片，那是他不知何时从多田的裤子后袋里拈出来的。

“要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来。”

真是罕见，行天居然主动地接近某人。由良瞥一眼名片，随手扔在一旁的鞋柜上。

这孩子也不说声晚安，一如既往漠然地关上门。

“永远合不来的小鬼。”

回事务所的路上，就连多田也不由气馁起来，对行天发牢骚。

“不是挺正常的吗？”行天说。

“正常？”

“不和可疑的大人混熟，作为孩子是正常的吧。”

这么一说，或许真是如此。多田于是释然。

“你有孩子对吧？”多田叹息一声。“我可不行。不适合养育孩子。”

“关于小孩，和我有关的只到交配为止。”行天歪着脑袋说。“适合养孩子，我吗？”

“你这家伙真差劲啊。”

孩子们期待着父母的爱和保护。仿佛这世上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获之物，孩子们嗷嗷待哺地贪求着这一切。然而，能给予他们的东西并不多。看起来，行天也罢由良的母亲也罢，都是当自己的孩子不存在，也不打算用心对待。

多田对此感到心焦，随即意识到：“我自己有问题。”

从前，多田也曾被给予过付出爱心的机会。明明因为自己的不慎而丧失了这样的机会，还有什么立场对别人家的孩子说三道四。

在接到这次的委托之前，连多田自己也不曾注意到，他对孩子没辙。

因为这会让他想起自己损坏掉的，那已经无可挽回的东西。

“我也想过，”行天突如其来地自言自语道，“看那个动画片时，我以前也想，没有父母是件多棒的事啊。”

所以你才不想见孩子吗？

多田想这样问，又作罢，换了个问题。

“主角是在鲁本斯的画前和狗一起死掉的对吗？”

“那算是happy ending[8]了吧。”

自然，由良不曾打来过电话。

在横中公交车里看见由良纯属偶然。

梅雨季节将尽，在潮湿和高温之下，公交车地板黏黏糊糊。多田逮了个阴天，刚去客户那儿拔完草。傍晚的公交车挤满了去站前购物的人。

他选了不用去补习班接由良的日子把小皮卡送去年检。行天今天会去取车。把车给行天开，多田相当不放心。难得送去年检，却可能就此成为废铁一堆。可多田便利屋人手不足。今晚要送由良回家所以得用车，只能让行天去取。

因为这些缘故，多田在中途乘上从林田町开往真幌站前的定点公交车，并发现了在公交车尾部单人座上的由良。由良把眼熟的书包搁在膝上安静地坐着。

多田正要扬声喊他，又作罢，迅速地藏身于站立的乘客之间。

由良若无其事地扫视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自己之后，他伸手探进书包掏出—个手指长短的东西。他微微弯下身子，把拿着那东西的手够到座位底下。随即由良恢复了原先的坐姿，手中空无一物。

“在干什么啊，那孩子。”

多田皱眉思忖，内心涌起暗沉沉的预感。

公交车刚到真幌站前，多田就小心地不让由良看到自己，迅速下了车。他站在建筑的阴影里等乘客们全部下车。由良和在补习班前遇见的朋友们一起朗朗笑着走进了大楼。

目的地显示换成了“向坂小区”的公交车停在刚才的位置，等待发车。多田敲了敲门，脱下制服帽正在小歇的司机立即打开自动车门。

“不好意思，我刚才好像忘了东西在车上。可以找一下吗？”

“请便。”

司机同意后，多田上了车。确认司机并未观望这边，他在由良坐过的座位旁边弯下腰。

他伸手一摸，立即发现座位的下面粘着个东西。多田把那东西撕下来，放在手心里打量一番。

那是棒状袋装砂糖，上面印着“无卡路里”，是摆在咖啡馆或家庭餐厅的常见品牌。上面贴着小小的双面胶，简单的加工是为了能贴在座位底下。多田把砂糖袋像原先那样粘回座位下面。

“找到了吗？”好心的驾驶员问下车的多田。

“找到了。谢谢。”多田回答。

他一边琢磨这是怎么回事，一边往事务所走去。

“你回来啦。”

行天已经回到了事务所，正在径自大嚼多田买了备着的碗装方便面。虽说是方便面，但他能自己主动吃东西是件好事。多田也机械地烧水泡面，放入调味料等三分钟。

“那个汤料是最后放的。”

“啊。”

“怎么了？”

“唔。”

多田把尚未泡开的面条往嘴里送。“车怎么样了？”

“没问题。”行天间不容发地回答。

多田收拾了两人吃完的面碗，到停车场察看爱车的情形。副驾驶的门上有一道硕大的刮痕。

多田回到事务所，开口说：“行天，过来坐下。”

极其罕见地正在打扫洗手间的行天在多田对面的沙发上乖乖落座。

“路太窄了，没法转弯。”行天说。“所以咣地撞到了防护墙上——”

“我想听你的意见。”

“你从我工资里扣吧。”

“要是看见有人参与犯罪，你会怎么做？”

“不管他。”

“是吗？”

“嗯。”

谈话就此中断。行天战战兢兢地问：“就这些？”

“唔。”多田看了看时间。“该去接由良了呢。”

坐进小皮卡的由良不知怎的没有精神。要在平时，他看见车身的刮痕就会说些讨嫌的话，可这会儿却软绵绵地靠在了行天身上。

“你好像在发烧啊。”

行天的下巴抵在由良的头顶，晃了晃怀里的孩子。

“别摇，”由良软软地拧着身子，“我脑袋疼。”

多田从方向盘抽出一只手，把手掌按在由良的脑门上。在发烧。毕竟是孩子，傍晚还活蹦乱跳的，突然就发起烧来。多田把心事先往下压了压，以超快的速度往公寓驶去。

到了玄关，由良试图把两人关在门外，多田却强行进了屋。

“他们平时都要十一点左右到家。”

虽然如此，客厅和厨房都收拾得很干净。努力赚钱，家事也不马虎的父母。但是，并不是说只要尽了义务就足够了，多田想。

不管怎样，由良似乎不满足于仅仅在心里抱怨父母的关爱不够。由良固然有他的理由，但他大约干了相当不上道的事，看起来这孩子可能比我小时候还笨呢。多田开始这样认为。

多田决定等由良的父母回来，于是先让由良睡下。他在冰柜里找了退烧宝，用洗脸池的毛巾裹好了，搁在由良的脖子下。

“吃了饭没有？”

多田跪坐在床的一边注视着由良通红的面孔。

“去补习班前吃了。”

“是吗。那你要是饿了就吃这个。”

多田把苹果削皮切瓣，每瓣只留下一点方便取食的果皮，看起来像一只只小兔子。他把苹果搁在盘子里，放在床上空余的位置。

“你怎么随便削人家家里的苹果啊。”

“生病的时候自然要吃苹果。”多田站起身。“我在客厅，你要不舒服就喊一下。”

行天在别人家的客厅甚为放松，正在观看《佛兰德斯的狗》。

“怎样了？”

“烧得不轻啊。不过我想烧很快就会退的。”

行天在放的似乎是大结局。

“你不至于一上来就放这个吧。精神冲击太强烈啦。”

“都这把年纪了，你在说什么呀。片头曲画面就已经暗示了结局嘛。”

正当两人并肩坐在地板上大量消耗人家家里的盒装面纸的当口，由良的母亲回来了。看到哭肿了眼的多田迎出来，做母亲的似乎吃了一惊，可听到儿子发烧之后，她也没到房间里去看看情况。

“这样啊。让您费心了，不好意思。”

她以一如既往毫无起伏的声音说着，开始沏红茶。

“我们这就走，不用了。”

没想到，由良曾说“妈妈对我漠不关心”，似乎是一语中的。真是够怪的父母，多田想。可什么样的亲子关系都有，所以他没做多余的发言：

“回去之前，我想看看由良。”

多田对母亲说罢，打开孩子房间的门。有些昏暗的屋里，行天背对着他站在那儿。

“你什么时候……”

由良的母亲到家的同时，行天宛如变色龙般倏地溜进了房间。由良似乎睡着了，只听见他稳定的呼吸声。盘子里的苹果少了一些。

“这孩子的糖分摄取有点过量啊。”

行天回头瞥一眼门口，把手里的透明塑料袋朝多田悄悄一亮。塑料袋里满满的净是棒状袋装砂糖。

“那东西之前在哪儿？”多田惊问道。

行天无声地指了指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你别翻人家家里啊。”

多田夺过塑料袋放回抽屉。

“这样好吗，不管他？”

“你不是说过吗。不管他。”

“会得糖尿病的哟。”

“放心吧。这不是糖。”

“我知道。”

多田焦躁地拉住行天的手腕，打算离开房间。

“想说什么？你这家伙。”

“没什么。没事。”行天笑嘻嘻地说。

回到站前的小皮卡里，多田喃喃地说给自己听：“我可不想和做傻事的小鬼有什么牵连。”

“哦。”行天依旧笑嘻嘻地应了声。

没错，绝对不要有什么牵连。多田在心里决定。

由良往事务所打来电话，是在第二天的午后。多田的决心早就摇摇欲坠。

接电话的是行天。

“多田便利屋。”

既无表情也无热情地接起电话的行天躺在沙发上没挪窝，说了声“哦，是你啊”，接着又说：“身体怎么样了？”

因为这句话而意识到是由良，多田作势要求接过电话，行天却熟视无睹。

“这样啊。真可怜。哎？哦——今天很忙，所以不行。而且我们不接小孩子的委托……哎呀，竟然挂了。”

行天伸长胳膊放下听筒。

“我们今天哪儿忙了？”多田问他。

行天没有回答，在沙发上蹭啊蹭地缩成一团。

“要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来，是你对由良开的口啊。他说了什么？”

“说什么不想有牵连的是你吧？”

“行天！”

多田揪住行天的朝天辫往上扯。“多田便利屋的经营方针，是不问委托人的年龄性别，对工作来者不拒！”

行天满脸不情愿地从沙发上坐起身，重新扎好刘海。

“由良说他的烧没退，出不了门。还说什么‘希望你们代我去坐公交车’。”

“这不是出大事了嘛！”

多田赶紧从办公桌里翻出夹着委托书的文件夹，用最快的速度找到田村家的号码拨了过去。然而没人接电话。

由良是自己去乘车了吗？把条形糖包贴在车上，不仅仅是在去补习班的日子吗？要是坏了交易，由良会怎样呢？

多田漫无头绪地在事务所里踱着步子，可仍然一筹莫展。行天看了一会儿多田，接着索然打了个哈欠，重又在沙发上躺倒。

“昨天怎么样了？”

由良刚坐上车，多田就立即发问。

“怎么样，你指什么？”

“别糊弄人了。我知道你往公交车的座位上贴了砂糖。”

背后传来汽车喇叭声，多田在站前拥堵的路上启动小皮卡。

由良一言不发。行天把由良抱在膝上，饶有兴味地关注着事态。

“我不知道你一头栽进了什么事，不过，演变成没法回头的状态，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小皮卡驶往真幌市郊。舒缓的下坡道，两旁是田野。没有街灯，路面昏暗。林田町公寓群的剪影浮现在遥远前方的夜空里，形同半朽的古塔。

一辆连车前灯也没打开的白色轿车从后面飞快地贴了上来。是哪儿的飙车族吧，多田想着，略微放慢车速。轿车紧紧吃进逆向的车道，试图超到前面去。

“你昨天在座位底下贴了砂糖没有？”

“和你没关系吧。”

就在这一瞬间，整个挡风玻璃满满绽开蜘蛛网般的纤细白色裂纹。大脑某处慢了半拍，随即才意识到刚刚好像有一阵尖锐的碎裂声。

“神……”

一无所见的状态下，多田条件反射地狠狠踩下刹车。小皮卡停在了田间小路的正中央。

“神马玩意儿！”多田愕然地喃喃。

“你这是和谁学的？一点也不像。”行天笑道。

“不是和谁学的，是我本人的心情。”多田转向副驾驶座抗议道。“这样子还说三道四，你这家伙什么神经啊。”

“你镇定点儿。”行天从副驾驶座的地板上捡起掉在那儿的金属。“大概是来福枪。”

“实弹？”

“不是。不过似乎改造过，能用实弹。”

多田伸手掸落遍布裂痕的挡风玻璃，以确保视野。狙击他们的车当然早已绝尘而去。湿冷的晚风从失去遮拦的车前窗无情地吹了过来。

“喂，由良阁下，你没事吧？”

连喊都没喊，真是个坚强的孩子。多田想着，开口询问，由良这才从僵硬状态中缓过来，脸皱成一团。

“啊，哭了哭了！”行天嚷起来。

“我才想哭呢。”多田抱怨道。“我这车才刚送过年检啊。”

“省了开窗的工夫不是挺好的嘛。”

行天摇着在自己膝上哭开了的由良加以抚慰，开始抽烟。多田也随之点上烟。要是连烟也不让抽，可真让人受不了。

二十分钟后，没有挡风玻璃的小皮卡重返真幌市中心地带，多田、行天和由良占据了家庭餐馆的火车厢座位。

“想来想去，这里是真幌市最安全的位置了。”

多田刚一开口，行天和由良当即点头表示同意。这间家庭餐馆位于真幌警察署的正前方，从火车厢座位看得到手持长长警棍在警署入口负责警戒的警官。

“怎么样啊，由良阁下，你到底干了些什么，坦白从宽。”

由良依旧脸色苍白，低头对着手中那杯供畅饮的果汁。多田觉得累了，身子靠向椅背，又在桌下逼仄的空间里盘起脚。

“你小子，害我的爱车变成这副惨样儿。就这样你还打算沉默到底？”

“你求他，说救我。”坐在多田身旁的行天静静地唆使由良。“多田会想办法的。他这人婆婆妈妈的。”

没必要加一句婆婆妈妈，多田正想反驳，只听得由良嗫嚅了一声“救我”，声音低不可闻地混在店内的音乐声里。多田因此没说什么，把视线投向由良。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从头说起吧。”

由良似乎又要哭出来，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忍住了。

“上个月，有个男的在公寓附近的公园里和我搭话。他问我有没有到真幌的公交车月票。”

“什么样的人？”

“不太记得了，年纪不大。”

“然后呢？”

“我说有，然后他问我想不想打工。‘从周一到周五，每天傍晚五点半坐上从林田町发车的公交车。上车以后，坐在正向右侧最后面的单人座。每天往座位底下贴一个这个，别被人看见。就这些。怎么样，简单吧。’他说完，给了我一个装了好多棒状砂糖的塑料袋。”

“你数过里面有几个吗？”

“五十个。现在还剩下二十个多一点。”

“你接这活儿收了多少钱？”

“五千日元。”

“真便宜啊！”多田和行天不由得同时叫起来。

“是吗？”由良不满地应了句。

“卖家可是独辟蹊径啊。”行天最后感慨道。“既省了人工费，再加上谁也不会怀疑小学生。”

“想弄到药丸的家伙，就到返程的向坂小区方向的公交车上去取贴着的药……”

“等一下。”行天在桌上伸手支腮，说。“要是用这个办法，尝到甜头的买家不也有可能不付钱就把药丸给取走了吗？”

“我想大概不会。”由良说。“因为那个男的说：‘你要是偷懒，我们马上就会知道。’在我贴上之后，肯定有负责监视的人坐上车。”

林田町和真幌站前都是公交车的起点站。只要算好时间在公交车站排个队，坐上目标座位可谓轻而易举。

“负责监视的人也是小学生吧。”

多田是开玩笑说的，可由良答了句“大概吧”，认真地点头。

“我乘的车到站时补习班正好下课。每天都会有不同年级的小学生从那个补习班出来坐车回家。”

“打工的小学生坐上贴了药丸的座位，用暗语或是别的什么来确认买家。小学生下车后，买家坐上座位，把贴着的药拿下来，是这样吧。”

行天对药丸交易的流程作了一番整理。

“居然谋划出这么肮脏的把戏啊。”多田啜了一口煮过头的咖啡。“那么，由良阁下昨天因为感冒所以没去打工是吧。”

“嗯。”

“所以对方就立即来了一次暴力威胁。”

“嗯。”

“这可不是‘嗯’就能完事的啊，你这个傻小子！”

多田冲由良怒吼，在桌上拍了一巴掌。由良的双肩一震，店里的客人们同时看了过来。

“你当时马上就知道不是普通的砂糖了吧？”多田因为别人的视线而放缓了声音。“为什么这么痛快接下这活儿？”

“我意识到大概是危险的玩意儿，可似乎挺有趣。”由良终于两眼噙满了眼泪，说。“我去警察局自首。”

“哎呀呀，”行天悠然说道，“对方可是知道你长什么样，也知道你住哪儿，对吧？说什么自首，你的危险处境可是一点儿也没变。”

“那我怎么办才好？”

“你把剩下的砂糖给我就行了。”

“等等，等等！”多田插嘴道。“行天，你在想什么啊？”

“我想着是不是赚点零花钱呢。”

“看我不把你赶出去。”

多田啧了他一声，又转向由良。“听好了，由良。我会想办法。在我联系你之前，一步也别出家门。学校和补习班都不能去。妈妈那边，你就说是感冒又加重了。能做到吗？”

“能。妈妈才不管我呢。”

“药在你家里吧？”

“嗯。”

“就那样搁着，别动它。”

“知道了。”

多田用通风良好的小皮卡把由良送回公寓，他的父母果然已经回来。

“我回来了。”

听到由良的声音消失在门内，并传来挂上门链的声音，多田和行天这才坐电梯回到地面。

“先要找到信仔。”多田宣称。

“好的好的。”行天答应着，以轻快的脚步跟在多田身后。

尽管多田在深夜里突然到来“想问些事情”，在车站背后揽客的海茜却并未因此不快，她还提供了一些情况。

“你知道信仔的联系方式吗？”

“他好像换了手机。现在的就不知道了。你着急吗？”

海茜朝着似乎隐隐在震动的平房喊道：“露露——露露——”

“什么哦？”

在粗重的喘息间，露露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知道信仔的电话号码吗？”

“不知道哦。那是已经分手的男人哦。”

“抱歉，打扰了。”

大概是因为准备离开的多田看起来格外垂头丧气，海茜急忙在他身后补了一句。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我记得信仔一般都在箱根快线百货商店后门那一带。”

之前行天戳他眼睛那回，的确也是在箱根快线百货商店的附近。

“谢谢。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

第二天，根据从海茜那儿得来的消息，多田和行天一整天都在监视箱根快线百货商店的后门。

在街上卖廉价银戒指的白人。朝经过的中学生搭讪帮二手服装店揽客的黑人。故作亲热地把手搭到年轻女孩肩上的促销员男子。拿着不知作何用处的调查问卷四下转悠的中年妇女。

真幌的主街上充斥着人种和职业混杂不堪的人群。

多田和行天坐在路边的绿化带，耐心地候着信仔现身。两人轮番去厕所，吃饭则又是打包围炉家的海苔便当对付了事。

将近傍晚，正当觉得今天大约没指望的时候，信仔终于出现在箱根快线百货商店的后门。

“行天，你去。”

听了多田的话，行天宛如发现猎物的猎犬般朝信仔奔了过去。甭管怎么唧唧歪歪，行天这家伙其实挺喜欢信仔的嘛，多田想。

多田走近时，信仔正被行天亲亲热热地勾着肩膀，泫然欲泣地嘟囔了句“干吗”。

“我有点事想问你。”

“你们为什么要缠着我不放，”信仔吸了吸鼻子说，“我已经按照你们说的，和露露彻底分了。饶了我吧。”

“你别在这儿无谓地浪费空气了。”

行天这么一说，信仔就住了口。

“最近，有个卖家侵占了你的地盘对吧。你知道对方的联系方式吗？”

“干吗问我这个？”

“现在可是你有效率地使用空气的时候了。”行天威胁道。

信仔立即乖乖地答了声“知道”。

“那家伙拽得很，绝不会说出是用什么方法卖药的。”

“我来给他点颜色好了。”多田保证道。“所以你得把姓名和联系方式告诉我。”

“人人都喊他阿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手机号码是……这个。”

信仔从衣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号码。多田飞快地把那行数字输进自己的手机。

多田使了个眼色，行天便松开信仔。信仔神经质地理了下凌乱的衬衫，又问：

“哎，你们真会给他点颜色？”

“交给我吧。这个我在行。”

多田随便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

目送信仔离开之后，他立即拨入阿星的号码。两人重新在绿化带坐了下来。铃声响到第五遍时，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谁啊。”

“我得了糖尿病，想和你谈一下关于药的事情。”多田说。

一旁的行天无声地笑了起来。

“别闹了。”阿星以优雅的语调斥责道。“你是跟着那个小鬼的便利屋吧。”

“承蒙关照，把我的卡车前窗变得好像冰糖一样呢。”

“要不要把你的骨头也变成粗砂糖？”

把耳朵凑近多田手机的行天跺着脚低语道：“好啊好啊。”

“喂，星哥，我们做个交易吧？”

“不用了。”

电话挂了。多田毫不畏缩，马上又拨了过去。

“你可别忘了，药在我手里。”对方刚接起电话，多田就试图说服他。“我们都是做客人生意嘛。信用第一。对吧？”

“你可别忘了，我很清楚小鬼的身份。”阿星冷冷说道。

“当然没忘。我不想丢掉客户，你想取回砂糖。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你的条件。”

“我希望你放过那孩子。只要你保证这一点，剩下的砂糖原封不动还给你。”

“要是我拒绝呢？”

“那我就告诉信仔，乘公交车的时候一定要检查座位底下。或者告诉警察也未尝不可，就说‘横中公交是糖尿病的温床’。”

“我放过那孩子。”阿星似乎在笑。“你可要警告他，别说什么多余的话。”

“那是自然。”

“三十分钟后，你把砂糖带到站前的市营停车场来。”

“那可不太方便啊。”多田小心地不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焦躁。“我们可以在真幌警察署前面碰头。”

电话又挂了。多田这次没有重新拨过去，向行天征求意见：“你觉得怎么交货比较好？”

“你没想好？”

行天讶异地摇着头。电话响了。

“星哥，你有点太着急了吧？你是不是累了呀。最好补充下糖分。”

“决定了吗？”

阿星十分从容，简直就像在某处观望着这边似的。要是动摇可就输定了，多田往丹田憋一口气。行天指指手里的便当店塑料袋。多田恍然点头。

“你知道站前主街上的围炉家吧？请在明天中午上那儿买十八个海苔便当和二十三个鲑鱼便当。”

太多了。行天小声嘀咕道。多田不理会，继续往下说。他竭尽全力惹阿星不快。

“你去买就是，我们会先打点好，把砂糖给你。”

“知道了。”

阿星的语调平稳依旧，如同在嘲讽多田：“便利屋，希望我们今后也能好好相处，别相互碍事。”

“没错。那么，后会有期。”

“谈判成功？”行天问。

“嗯。”

多田往田村家打电话，吩咐似乎一直在等联络的由良：“我们现在过去。到了门口再给你电话，在那之前不管谁来都别开门。”

已经完全入夜了。多田驾驶小皮卡飞驰往林田町。在为这件事奔走期间，眼看着像是已经出梅了，万幸的是没下雨。

“那孩子这下该没事了吧。”

行天坐在副驾驶座，对着吹入的风眯起眼。“忙着打工的其他小学生会怎样呢？”

“我能管得了那么多吗？”

多田也几乎睁不开眼，继续开着车。“不用管参与犯罪的家伙，这可是你说的吧？”

“你当不了正义的使者啊。”

“免了。我不过是个便利屋。”

对小学生由良来说，没生病却独自在房里窝了一整天，似乎很是无聊。他把装在塑料袋里的棒状砂糖递给多田，说：

“我连DVD都看腻了。”

“明天你可以去学校了。”

“《佛兰德斯的狗》，你看完大结局了没？”行天问。

“看了。”

“哭了吧？”

“才没哭。多逊啊。”

由良又变回了一如既往有点拽的少年。

“太奇怪了。你真的没哭？”

“再见，由良阁下。下周一再到补习班接你喽。”

多田一把拖住还在喋喋不休的行天走出房间。只听得由良一边关上玄关的门，一边说：

“有点儿想哭来着。”

围炉家的老板对多田踌躇道：“怎么回事啊，这个砂糖。该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吧。”但一听说有人会来大批采购便当，便立即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地接过塑料袋：“好嘞，交给我吧！”

多田稍后从围炉家的老板那儿得知，来买十八个海苔便当和二十三个鲑鱼便当的，是两个小学女生。

既非正义的使者，加之爱惜自己的性命，多田就决定对此不再多想。

行天则只说了一声“噢”。

周末，由良的母亲打来电话。其内容是：

“我想委托到下次就结束。”

多田想着她是不是遭到阿星的骚扰，便问：

“发生了什么事吗？”

由良的母亲却反应平淡。

“啊？邻居家小孩今后也上同一间补习班，说是打算开车一道接送由良……你问我什么事，指的是？”

“没什么，好的。”

星期一是和由良见面的最后一天。

由良一如往常坐在副驾驶座的行天膝上。

“怎么还没装上玻璃啊。”

“没钱。已经是夏天了，暂时就这样也不错吧。”

“破车。”

由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到了公寓前，由良没有立即从车上下来。

“你在考虑临别赠言？”行天喜滋滋地问。

“才不是。”被揶揄的由良气呼呼地回答。“我在想《佛兰德斯的狗》。”

“哦。想什么？”

多田和行天边抽烟边等着由良开口。由良踌躇良久，终于小声说：

“我在想，一开始就没有父母和总被父母忽视，哪个更好。”

“你母亲——”多田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并没有忽视你。只是和你所期待的有些错位罢了。”

由良沉默着下了车。三个人在电梯里都继续一声不吭。

多田紧盯着由良开启玄关门的手，然后说：

“由良阁下，你认为那个动画片是happy ending吗？”

“不觉得，”由良回头道，“主角不是死了吗？”

“我也不觉得，”多田在由良跟前蹲下身，“一旦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是想说，只要活着就能重来？”

由良浮起一丝轻蔑的笑容。

“不。能重来的事情几乎没有。”

多田垂下眼睛。他能感觉到，行天怀着深深的冷漠注视着自己和由良。多田重新抬起眼，直视由良。

“可能不管怎样期待，你的父母都不会以你希望的形式来爱你吧。”

“应该是吧。”

由良打开门，打算进到家里。

“听我说，由良，”多田抓住由良开门的手，“你还有机会去爱别人。你能把自己没能得到的东西，完全用你所希望的形式重新给某个人。你还有这样的机会。”

由良挣脱开多田的手。对着正在合上的门，多田继续说：

“只要活着，总会有这一天的。你别忘了这一点。”

多田觉得，门完全关上之前，由良似乎转向这边略微点了点头。

“说得挺好。”行天总结。

“我不擅长讲这种话。”多田站起身。“回去吧。”

小皮卡在夜里的真幌市轻快地行驶着，行天的朝天辫迎风摇摆。

“唉……装个新的挡风玻璃要多少钱啊。”

“这回装个防弹的吧。”

“要是你付差额的话，请便。”

多田说：“别忘了，副驾驶车门的喷漆费还要从你工资里扣。”

“只要活着总能付清的吧。”

行天快活地笑起来。“总有一天。”

肆　跑吧，便利屋

一切都是后来听说的。

听说，那一天，行天是打算杀人的。

多田向来后知后觉。

在梦里的确是流了泪，但睁开的双眼却是干的。多田用手心抹了一把满是汗水的脸，从床上坐起身。

一到炎热的季节，平日里安睡的记忆便被点燃。

事务所渗入路灯的光，犹如异形的鱼类游弋其间的海底一般微微泛蓝。大街上整夜喧杂的人群的声音顺着温热的风，从敞开的窗户涌了进来。

穿行于事务所前面街上的车灯舔过墙壁，又滑到天花板。多田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白色的光带。为了多透一点风，隔断待客区和居住区的帘子是开着的。视线被光带引到沙发上，多田发现行天没有躺在那儿。

多田犹豫片刻，问：

“起来了？”

毫无坐相地倚在沙发背上的行天朝他转过脸。

“没可能睡着吧，这么热。”

行天懒洋洋地点上烟。“我想知道不装空调的理由。你是不是在修炼？”

“没钱。”

多田简洁地回答。

“贫穷让心灵堕落。”

从行天的鼻子和嘴里溢出大量的烟雾。他并不打算问多田的梦魇。

多田从床上下来，打开小小的冰箱。享受片刻从冰箱流淌出的寒气之后，他拿了两罐啤酒。回头看时，行天已熄掉烟躺倒在沙发上。多田走近沙发，凝神俯视他双目紧闭的模样，行天一如往常，如同地藏菩萨般僵直。只见毛巾毯下方，行天的胸口有规则地悄然起伏。

“睡着了。”

多田喃喃道，他把一罐啤酒轻轻搁在沙发上，贴住行天的脖子右侧。一口气喝光了自己的那罐啤酒，他重新躺回床上摊开身体。

那一晚没再做梦。

到了早上，行天转动着右肩，说：

“怎么搞的，这边好像扭了。”

肯定是冻着了，多田想，但他没吱声。多田一声不吭地把滚落在地板上的还没开的罐装啤酒用脚尖塞到待客的茶几下面。

“关于今天的安排，行天，还是你一个人带着去。”

吉娃娃的旧主人佐濑茉里打来电话，说要来真幌看朋友，顺便想去小狗的新主人那儿看看。

外面的世界正当暑假。和外面的世界无关，无论何时都在暑假之中的行天听了这话，还是“啊？”的一声抗议起来。

“为什么要我来带孩子和参观小狗啊？你呢？”

“我上午有点事。之后要去山城町的老冈家。”

“有点事？”行天问。

多田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上新洗过的T恤。

“我和露露联系过了。你好好照看茉里。完事之后在事务所看家。好吗？”

行天又“啊？”了一声，多田撂下他离开事务所，开着小皮卡往真幌市郊外的丘陵地带驶去。

蝉鸣。流过挡风玻璃的绿意浓郁的树影。蓝天中悬浮的城堡般的云朵。

正如无论怎样祈祷不要看到却仍不断到访的梦境，这一年，夏天再度来临了。

多田把车驶入市营墓地的停车场。轮胎溅起沙砾，发出宛如碾碎细小骨骼的声响。

到了盂兰盆节的假期，墓地里随处可见老人或携家带口的身影。“真热闹啊。”多田想。这念头每年都冒出来，他又想到明明是墓地却用“热闹”一词形容有些怪异，便立即打消此念。这番心理亦是每年如此。代替“热闹”的字眼无从浮现，思考也罢感情也罢，都一片空白。

既没带水桶，也没带香烛或鲜花，多田登上墓碑林立的舒缓斜坡。没有遮阳的东西，汗水从他的太阳穴顺着下巴往下淌，打湿了T恤的前襟。干燥的墓碑形成的黑色影子如同在指引多田前进的方向，朝着同一个角度炙烤着地面。

他记得，就算没有指引。

多田在一块小小的墓碑前站定。那是块光滑泛白的石头，带有弧形的边缘。是多田选的。石头表面什么也没刻。多田曾说不用刻。

在这方墓地的狭小范围里，夏草还不怎么繁盛。墓碑前分两束插着的鲜花已经枯萎，还未褪尽颜色。

多田一年只来一次。但她上个月来过这里，多田看情形得出判断。这个月的明天她还会来。大概下个月的明天也会来。

他简单地拔了墓地上的杂草，犹豫之后把枯掉的花也拔了。多田想尽可能不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没有理由让每逢忌日来此面对罪孽记忆的她，感觉到同样无法抛却记忆的自己的存在。

不对，这是撒谎，多田想。若真这样，为什么我知道她频繁来此就感到安心了呢。还把墓地清理干净给她看，就和把旧信搁在没有锁的抽屉里随时都可拿出来一样。

多田不知道自己的本意究竟是哪个。

忘掉吧，那是意外。谁都没有做错，你我不都清楚吗？我也原谅了自己。所以你，你也原谅自己吧。

他确实想传递这样的心情。但同时，一想到她现在依旧每个月前往墓地，他就分明感觉到某种阴暗的愉悦。

有这样一个女人，和自己一样，活着，却再也无法从心底感受幸福。

长眠于这块地面之下的，盛在小小的容器里的白骨。不要忘却。永远不得解脱。你和我都是。

多田在墓碑前伫立良久，既不合掌，也没有低头，直至太阳行近中天。

据说，大约就在那会儿，行天在真幌站前的南口转盘和茉里碰了面。根据茉里所说，行天穿着毫无褶皱的天蓝色T恤，头发也梳得服服帖帖。对于向来都套件皱巴巴T恤，不扎头发以来总以睡痕蓬乱的脑袋示人的行天来说，这形象是个奇迹。大概他为了见客而难得地姑且注意了下形象。

茉里立即认出了只在黄昏时分见过一次的行天。行天似乎没认出她，在转盘的汹涌人潮间随波逐流，远远地观望着茉里。那情形就像吉娃娃小花最初来茉里家时一样，满脸戒心和问号。茉里觉得好玩，故意装作没看到他。

据说，就这样，两个人在出口转盘的两头持续着胶着状态，茉里终于按捺不住朝他看过去，行天便像听到主人说“上吧”的狗儿一般，鼓起勇气走了过来。

“……小花？”行天问茉里。

“那是吉娃娃的名字。”茉里回答。

随后，两个人并肩朝车站背后走去。茉里说，行天基本没什么话，但却配合小学生的步伐慢慢地走着。用茉里的话说，就是“怪人，但不可怕”。

一切都是后来听说的。

多田重新启动小皮卡，于午后抵达山城町的老冈家。老冈的秃顶上挂着汗水，一开口就是：“我再也受不了啦！”

“你猜我最近等公交车等了多久？二十三分钟啊。路上也没塞车，二十三分钟！横中肯定是偷减班次了！”

这事情为什么不对横滨中央交通讲，而是来对我说。为什么不在春天秋天讲，而要在严寒或酷暑的日子说。说起来，若要调查公交车运行状况，该在并非正月或盂兰盆节的普通日子，你为什么就想不到呢？

虽然心里搅动着各种念头，但多田仍默默地接过文件夹。他的工作就是接下案子：老冈说院子不用打理了，当务之急是监视公交车。

多田坐在大太阳底下的公交车站长凳上，昏沉沉地眺望路面。老冈的妻子细心地前来慰问，拿了两升的瓶装乌龙茶，以及麦秸编的草帽。多田直接把嘴对着瓶子补充水分。无论喝下去多少都化成了汗水，全然感觉不到尿意。

不知是第几辆公交车在多田面前停下，打开车门。司机惊讶地看一眼戴着麦秸草帽端坐在长凳上纹丝不动的多田，随即一无所获地关上车门疾驰而去。多田在手边的纸上填入公交车经过的时间。纸因为汗水而完全皱起来。

从真幌市开来的公交车在马路对面停了下来。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被母亲抱着下了车阶。小女孩立即就要迈步，母亲拉住她的手。母亲站在靠车道一边，似乎想要护住女儿不被车蹭到，随即，她牵着女孩的手往小区巷道转弯走去。

正在快活地交谈的母女。小小的女儿打着的太阳伞的影子。牵着的手和慢悠悠的步子。多田的眼睛茫然地追随着两人的身影。

灼热的柏油马路上，透明的热浪簌簌滚动。炎热在麦秸草帽下面堆积起来，头顶烫极了。

“啊——海市蜃楼。”多田独自说出了声。

难不成我到了性命攸关之际？他想。这念头刚起，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是中暑。”

远远传来女人的声音。

“便利屋，振作点！”

随着老人的声音，冷水当头浇了下来。多田一惊，睁开眼，只见一旁抱着水桶的老冈正探头望着自己，满意地点头说：

“醒过来了？”

多田支起身。是睡眠不足作祟吗，总之他此前似乎是躺着占据了公交车站的长凳。从太阳倾斜的模样来看，时间并没过去很久。

“要不是这人告诉我，你可就变成鱼干了哟。”

多田看向老冈手指的方向，那是刚才看见的母亲和女儿。做母亲的大约四十左右吧。几乎不化妆，是个朴素的女人，皮肤却相当皎洁。还不到上幼儿园年纪的女儿依偎着母亲的腿，从阴影里不时瞄向多田。虽然年纪尚小，但鼻梁挺秀，有张聪明面孔。

母亲带着女儿打算回真幌站，来到公交车站时发现了倒在那里的多田。看来，是她判断出需要水和别人帮忙，去附近的老冈家求助的。

“好了，今天你就回去吧。”老冈说。“你在这种地方躺倒，像是我虐待了你似的，传出去不好听。”

确实如此，多田想，但他毫无异议地对老冈的提议表示接受：“不好意思，那我回去了。”他从长凳上起身，对站在一旁的女人鞠躬道谢：“非常感谢，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感到恶心吗？”女人问。

多田摇头，她又说：

“那么请立即补充水分。最好是运动饮料。泡个冷水澡或者开空调，把体温降下来。”

怎么像个医生似的，多田想。老冈则真的开口对她说：“你怎么像个医生啊。”

“我是医生。”女人静静地回答，接着用同样的语调提醒女儿：“春，别那么使劲拉妈妈的裙子。”女人身着的长裙腰际看来是橡皮筋的，被年幼的女儿扯着往下滑了些，露出一小截内裤。多田和老冈忙避开视线，女人从容地把裙子拉了上去。

这个女人的做派里有某种东西，我认识的某个人和她非常相似，多田想。还有，她喊女儿什么来着？是叫作“春”吗？

有不好的预感。极其不好的预感。多田摆出了防守的姿态。

女人似乎没注意到多田的这副模样，说：

“没出什么危险就好。”

接着，她向老冈询问道：“顺便有个事情想问您。这前面有户挺大的老宅，我以为是行天先生的家，可过去一看，门牌上的名字是别人的。您知道他搬到哪儿去了吗？”

果不其然！多田想。“车来了，车来了。”名叫春的女儿指着路的那头喊道。老冈赶忙回答：“住在那边的夫妻俩赶着卖了房子呢。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吧。说是老了以后想在暖和的地方生活，至于去了哪儿就不知道了。你是他家亲戚？”

“不是。”女人回答。“我告辞了。”

公交车停了下来。女人牵了女儿的手准备上车，多田冲着她的背影叫道：

“行天春彦。”

女人停下正要走上车门台阶的脚步，回身看向多田。

“你要找的人是行天春彦，对吧？”

公交车又一无所获地关上车门，疾驰而去。

据说，这个时候，行天正在露露、海茜的家里和茉里一起跟吉娃娃玩。据露露所说，行天只是在屋子一角抱膝而坐，但吉娃娃喜滋滋地绕着他嬉闹，茉里又兴高采烈地追着吉娃娃玩，结果就形成了“一起玩”的局面。

因为多田事先严正叮嘱过，露露才没说出“我是哥伦比亚的妓女露露哦”这句自我介绍。即便如此，从到小区途中的街景以及两个女人的狭窄居所里挂着的衣服之类，茉里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吧。她最初显得有些紧张，不过那也只是在吃露露拿出的冰淇淋之前。

露露和海茜从好些天前就开始为欢迎茉里而作准备。她们和小学女生平日里完全没有接触。究竟备些什么好呢？两人激烈地争论了一番，最后决定“用好吃的冰淇淋吧，天这么热”。

真幌市内有好几家乳品农贸店。在住宅区不会散发异味的高科技牛舍中，奶牛悠然地进食干草。露露和海茜一大早出门，花了一个半小时走到其中一间店去买了“真幌特制冰淇淋”。为了不让冰淇淋融化，她们回程坐了横中公交车。

全靠这用了大量原乳做成的冰淇淋，茉里放松了下来。草莓、抹茶、巧克力、香草。茉里、海茜、露露，三人依序各自选好了口味，行天默默吃了剩下的香草冰淇淋杯。吉娃娃摇着尾巴在四人之间游走。大家都对此作无视状，只有行天败给了吉娃娃的眼神，把有些融化的冰淇淋用手指蘸了点儿给吉娃娃舔。

“不能给狗吃甜食！”海茜怒道。

“这样喂有点色情哦。”露露说，并立即被海茜拍了一下。

“怎么了？”茉里困惑道。据说，行天似乎有些窘，略微笑了笑。

海茜宣布“我去便利店买点喝的回来”，行天便也一起出了房间。露露和茉里还有吉娃娃一起融洽地玩着，等那两人回来。

真慢啊，正当大家这样想着，行天和海茜回来了。海茜脸色狼狈，露露因此立即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但因为茉里在场，她当时什么也没问。行天则是往常那副难以捉摸的神气，拎了装有三大瓶两升装茶饮料的塑料袋。

“开你喜欢的。”

说着，行天让茉里来选茶饮料。用露露的话说，就是“便利屋的那个朋友，虽然样子冷冰冰哦，人很温柔”。

一切都是后来听说的。

多田在便利店凉快了会儿，顺便买了宝矿力水特，回到小皮卡里。名叫三峰凪子的女人抱着女儿春坐在副驾驶座上，正在端详多田递给她的名片。

“便利屋吗？没想到。”凪子说。

“是不是觉得如果是拉面馆就正合适？”

多田问她，凪子没应声。多田调了下空调的出风口，免得风直接吹到春。

“总之，我们先去事务所吧。”

他打开转向灯，朝真幌站前方向扳动方向盘。车跑起来之后，凪子突如其来地说了句“不好意思”。

“拉面馆指什么，我不太明白。”

她一直在想这个吗！多田愕然。不愧是行天看中的女人，够怪的。若说不用在意这话，忘掉好了，看情形对凪子也是行不通的，所以多田决定以疑问回答她的问题：

“你刚才说没想到，为什么这么说？”

“小春他——”

“小春？！”

“啊，是指行天。我以前这么喊他，所以……很奇怪吗？”

凪子如同年轻女孩提及年长的表兄似的流露出娇羞之态。多田不由骇然，却回答说：

“一点也不。”

“因为，小春他，”凪子继续说道，“讨厌劳累的事。便利屋是需要体力的对吧？”

“嗯，是啊。”

不过，就只有那家伙完全不用体力啊，多田想。

“还有，我也不知道他有多田先生你这样的朋友。没想到。”

“我们可不是朋友，这个嘛，势之所趋……”

多田支支吾吾地说道。乖乖地被凪子抱在膝上的春不知是不是犯了困，这时挣扎起来。凪子把女儿重新抱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春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闭上眼。

这就是行天的前妻。而这个小女孩，就是行天的女儿……不知是否因为中暑的余威，多田感到大脑深处传来钝重的疼痛。这与行天合衬还是不合衬呢，不太好判断。本来，这世上再没有像行天这样的男人，一方面看起来与家庭甚是无缘，另一方面简直像个泥塑狮子摆件似的，不管搁哪儿都好。

凪子看来有着毫不介意沉默的性格，交谈告一段落后，车里一直悄然无声。冷场，多田心想。他仿佛明白了行天判若两人般喋喋不休的原因。凪子的容貌和语气都朴素沉静，却总有种让人紧张的氛围荡漾其间。

多田留心着睡过去的春，开口说：

“行天大概已经回到事务所了。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不用了，”凪子说，“要是知道我上真幌来，小春他说不定会不知所踪。”

这回换多田闭口不言了。往日夫妻总有诸多缘故。

晚风从事务所的窗户吹了进来。

春在行天的窝也就是沙发上盖了毛巾毯睡着。凪子在春的脚边坐下，喝着速溶咖啡。多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注视着两人，心里不甚安稳。

“他好慢啊。在哪儿闲逛呢。”

听到多田的喃喃，凪子将原先停在咖啡杯上的视线往上移。多田感到好像被责备了，急忙解释：

“那个，我让行天带一个小学女生去小狗的家……”

意义不明的解释。加之，行天的确连自己女儿都没见过，我却讲什么“一个小学女生”之类，或许该算是少根筋。多田不由愈加混乱不堪，径自陷入了不安。

“小春他变了呢，”凪子把咖啡杯放在矮几上，“他从前讨厌小孩来着。”

“我想他现在仍然讨厌来着。”

多田刚说完就自觉失言，忙掩饰道：“哎，大多数成年人都不喜欢孩子。”

凪子轻轻摩挲了下睡着的春那圆乎乎的脚丫子。

“他害怕孩子。因为他一直没法忘记，自己在小孩子的时候是怎样地被虐待和被伤害。”

多田不太明白凪子想说什么。只是，在行天不在的时候听到谈及他的言辞，让人感觉不适。多田四顾事务所内，想找个改变话题的材料，视线停在了春的睡脸上。

这个闭着眼睛的安静神情。

“和行天挺像的。”

这话既是真心，也夹杂了对为人父母者的社交辞令。可是，多田似乎又选了个错误的话题。

“是吗？”凪子说。

她的语调里带了怀疑，还带着点像是说“这不可能”的意味，多田不由得退缩起来。莫非，春不是行天的小孩？

“我还是给行天打个电话看看。”多田说。他已经相当疲倦。“我知道他去了哪儿。”

然而凪子的回答依然如故。“不用了。”

“其实，我来见小春这做法是违反合同的。”

“合同？”

又不是好莱坞明星，夫妇之间需要什么“合同”呢，多田惊讶地想道。春半睡半醒地从沙发上下来，宣布要“尿尿！”多田指明厕所的位置后，凪子和春一块儿消失在隔断的帘子那头。

事务所的电话响了。是行天。

“你在哪儿？”多田问他。

“不好说啊。”行天答道。

他的话音背后传来车站的广播声。似乎不是真幌站。看孩子和参观小狗办得怎样了？你这家伙，从来不好好完成我交代的事情。多田心中不快，但决定把抱怨留待以后。他瞄着厕所的方向压低声音：“小春哪。”

“求你了，早点回来吧。”

听筒中传来行天短暂的沉默。

“凪子来了？来干吗？”

“不知道。偶遇来着。顺便告诉你，你女儿也来了。你得处理下。”

“不好办啊。”

行天的语调听起来可不太有不好办的意味。“我这儿的状况有点棘手呢。回去可能会晚，所以你先和凪子谈谈吧。”

“你别开溜啊！喂——”

“拜。”

电话挂断了。多田摔下话筒，一转头，发现凪子无声无息地站在那儿。

“是小春打来的？”

“嗯。”

我明白了。多田想。这种憋闷的感觉。就像和严肃的女老师两个人单独面对面呆在放学后的资料室里似的。

“行天说他会晚回来。你要有什么事就让我递个话。”

凪子说了句什么。多田心想：“我现在这话，是不是听起来就像绕着弯子说‘你走吧’。虽然我本来不是这个意思。”他拼命琢磨着该如何解释，便只是应了句：“嗯？”

“回来，他这么说的吗？小春他。”

“嗯。”

凪子第一次露出了微笑，携女儿重新坐回沙发上。春每逢和多田眼神交错，就腼腆地笑笑，把脸蹭到母亲的手臂上。多田遗憾地想到，冰箱里没有可用来款待春的饮料。

“我要说的很简单。请你转告小春，就说不用再送钱来了。”

“嗯。”多田回答。

从刚才开始多田就几乎光在说“嗯”。尽管如此，他还是对行天给离婚的妻子送钱一事感到震惊。明明念叨说是“小学生的零花钱”，哪儿还有余力这样做呢？

莫非那家伙在背地里掺和了什么阴暗的勾当不成？刚才也说什么“状况有点棘手”……

似乎是感觉到多田的疑窦，“就三五千日元，”凪子又说，“也有八百五十日元的时候。”

“什么啊？这是。”

“他每个月汇过来。”

的确是“小学生的零花钱”没错。付汇款手续费都很傻气。多田不由得在心里认输。

“到去年底为止都是大笔金额的汇款，可那之后就一直这个样子。我想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试着给小春的工作单位打了电话，结果人家说他突然辞了工。”

那时行天已流落到了多田的身边。行天的过往徐徐呈现开来。

“行天以前做什么工作？”

“您不知道？”

“三峰女士，你好像有些误会，我和行天不是朋友。”

多田在沙发上坐正。“连他靠什么活下来都不知道，只是一不留神，就被那家伙赖着不走了。”

多田本打算诉说一番自己被行天乘虚而入的悲惨遭遇，但被凪子问了句“你是不是在意小春的过去？”不由语塞。

我这是在意吗？不，任谁都会生出纯粹的好奇心吧。自己的孩子连一次也没见过，怎么看都要年长五岁以上的离了婚的老婆喊他“小春”，这样一个男人，任谁都会想知道点他的过去吧。多田巡视一番自己的内心之后，得出结论：

“哦，作为老板是会在意的，当然。”

“小春他在制药公司工作。”凪子说。

是比多田所想象的更为稳定的职业，他不由诧异。不管听到什么职业，光是行天曾上班这件事就够让人诧异的了。

然而，凪子接下来的发言让多田加倍地惊讶。

“做销售。”

“哎？”

“您说‘哎’，怎么了？”

“……没什么，是破产了吗？那家公司。”

“说是销售，但和一般的药品销售不太一样。他负责收集血液。”

“噢。”

“这个职位要跑大医院，向患者征得采集血液的许可。我原先是内科医生，那时候认识了小春。”

多田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手拿着装有血液的试管在医院走廊里闲逛的行天的身影。

“拿到血液后做什么用？”

“做研究。为了开发新药。”

“噢。”

这回只能说“噢”。

“但是，要获得患者的同意很难。患者当然是因为生病住院的，根本不是做这个的时候。每天要做大量的体检，也要抽血。就这样还愿意向制药公司提供血液的人几乎没有。”

“想来也是。”

何况，来要血的可是那个行天。难得提供的血液在运送过程中全给洒了，或是被他用来补充体力偷偷喝掉了，可都一点儿也不足为怪。谁会愿意啊。

“那么，行天顺利收集到血液了吗？”

“没有。”凪子叹了口气。

“想来也是。”多田又说。

“他很快调到了政府的研究所。”

一开始就这样才好，多田想。

“那是一家从血液样本到病理分析的研究所。我也为了取得博士学位重返学校，因为教授的关系而出入那家研究所。重逢后，我们结了婚。”

“说到这儿，我怎么觉得你这话突飞猛进呢。”

凪子的双颊浮现少许红晕。春喊了声“熊熊！”凪子从包里拿出毛巾做的兔子公仔递给她。

“看起来可不像是熊。”多田对春说。

“是名叫熊熊的兔子。”凪子代替专心致志玩公仔的春答道。

“我想要孩子。从年龄，还有从工作的忙碌来看，读博士期间都是最后的机会。”

凪子凝视着专心摆弄公仔玩耍的女儿说：“小春他说‘好啊’。说愿意帮忙。”

其叙述又是突飞猛进。有某种暖昧的部分，不被提及并漂浮其间。虽然有这种感觉，多田当然没有开口相问。他狂想抽烟，可因为在小孩面前，只能忍住。

“行天怎么还不回来。”多田说。

“可他会回来的呀。既然小春这样说了的话。”

凪子再次微笑起来。“多田先生，春是人工授精怀上的孩子。”

“噢……啊？”

“我有个一直共同生活的爱人。在目前的日本，只有婚姻关系下的男女才能接受不孕治疗。也没有办法收养孩子。我和爱人相当困惑和烦恼过。我们还考虑过由我们当中随便哪个找合适的男性上床。或许这样做也未尝不可，但我们不想这样。小春他在知道我们所有情况的前提下，说愿意帮忙……这意思你可明白？”

多田在脑海中回味着如惊涛骇浪般涌来的凪子的话语。她说“我们当中随便哪个”。行天以前曾说“我没做过”。

“……明白了。”多田说。自己的表情大概活像刚吞了一条蛇吧。春正在游戏的手停了下来，好奇地盯视多田。

“可为什么是行天？”

除了他选谁都好，多田好容易才忍住这话。

“你不觉得小春像水一样？”

简直如同背诵诗歌的一节，凪子的声音带着澄静的光泽。“有的人觉得他像凶暴的奔流，有的人则觉得他冷彻清润，不是吗？就像水无论以何种面貌带来什么，对生物来说它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对我们而言，小春是无可替代的朋友，就算再也不会相见也是如此。所以才给女儿也取名为‘春’，这是珍贵的名字。”

希望之光。多田的胸口猝不及防地传来一击。有人把行天的名字与希望一同唤起。有这样的女人们，把拥有和行天同样名字的小小女儿作为喜悦的化身来拥抱和养育。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多？”

“虽然只是一纸婚约，可结婚期间，小春一次也没用过‘回来’这个字眼。不管我和爱人怎么和他说就把我们这儿当作自己的家，他还是会问‘我过去好吗？’就连他自己租住的公寓房间，看上去也是个只用来睡觉的空间。”

凪子不是误解了什么吧，多田想。也没有必要努力去相互了解，这干枯无味的共同生活，眼下不过是怡然自得罢了。对行天来说肯定也是这种感觉。就像野兽回到认作自己巢穴的空无一物的洞穴里一样。

但有一件事让他在意，多田决定问一下。

“行天是那个吗……gay[9]？”

“哦，不是吧。”凪子干脆地说。“小春他是和女的或男的都不想发生关系吧。”

“那么和动物之类？”

“你是个怪人啊，多田先生。”

凪子笑出声来。“哦？”她向春征求意见。春一无所知地应了声“哦”。被感觉、思维方式和行动都与“常识”大为偏离的凪子评价为“怪人”，多田受到了不轻的打击。

“有不少人为了健康或信条的缘故而禁欲呢。没什么可奇怪吧。”凪子说。

“行天他，有什么疾病或是信仰吗？”

“就我所知没有。”

凪子捧着咖啡杯从沙发上起身站定。“我说过吧，小春讨厌劳累的事情。承蒙款待。”

多田送凪子和春出门，三个人慢慢走向箱根快线真幌站。

“学校里谁也不知道我和小春结婚的事。按照最初的合约，我在休产假期间和小春离了婚。生下春以后，我回到了医院，那之后一次也没见过小春。但只有钱每个月都送来。我也好我爱人也好，在经济上都没什么困难。两个人都吭哧吭哧工作着呢。我打了好多次电话说用不着这样，可小春只是笑笑说‘嗯’。这大概是小春表达心意的方式吧，所以我和爱人把他送来的钱给春存了起来。”

“那为什么你现在要跑来说‘不需要钱了’？”

凪子没有立即回答，似乎在思索什么。多田感觉到有什么暖暖的，低头看时，那是春握住了自己的指尖。仿佛在说这是理所当然一般，她一手拉起凪子，另一只手拉住多田。她平时都这样走的吧，多田想到这个家庭非同寻常却幸福的身影，不由得眯起眼。

“小春的父母不知怎么查到这事，打电话到我这儿，反复说要把春给要回去。我找小春谈了这事。小春说：‘知道了。我会和他们谈妥的，凪子你不用担心。’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

真幌站前的道路上溢满了近晚时分滞重的热气，夹杂着法式蛋饼摊和土耳其烤肉摊飘来的气味。

“那之后，小春的父母再没来说过什么。同时，小春也辞去工作，失去联络。小春汇来的金额锐减后，过了半年，我和爱人得出一个结论。小春他似乎陷入了生活的困境。我们想告诉他真的不用再送钱来了。听他说过老家在真幌，为了寻找线索，我在电话黄页上查了他父母家的地址。因为行天是个少见的名字。”

“可他父母家的电话也不通是吧？”

“于是我想，要是变成了无可挽回的局面，可怎么办才好呢？”

真是夸张的说法，多田想。可凪子的侧脸相当认真。“我害怕起来。毕竟小春他从前经常说，‘被父母虐待而死的孩子有很多，却不太有孩子杀死施虐的父母，到底为什么呢’。可能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我怎么没发现有这种可能呢？我急坏了。为此，今天总算请到了假，下定决心来了真幌。”

多田心里浮现出重逢那天夜里孤零零坐在长凳上的行天的身影。“我父母家里，住的是不认识的人。”他说这话时的表情，还有他熟练地对信仔施加的暴力。

“多田先生，你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认识小春的？”

“我们本来是高中同班同学，重新见到他和遇见你是在同一个地方。今年正月，在那个公交车站。”

“小春他那时候也许打算杀死自己的父母。也许是想教训他们，就算不到杀人的程度。”

春不知是不是走累了，在马路正中蹲了下来，凪子一把抱起她。“看起来，那时小春的父母似乎是逃走了。”

“无论对哪边来说都算是万幸。”多田说。

“是啊，算是万幸。”凪子也说。

走到已经能看见车站的位置时，凪子说了句：“多田先生，谢谢。”

“你刚才说春和小春挺像是吧。我想要能这样挺好，长相也罢性格也罢。”

那样的话可真是问题多多，多田想。但因为没有资格否定凪子眼中的行天的形象，他只点点头说了声“是吗”。

多田在凪子买票的空当里抱着春。这孩子挺沉，她乖乖地让多田抱着，眼睛一直追随着母亲的身影。

“有了春，我很幸福。”

凪子接过春时，递给多田一张写有地址的便条纸。“反正小春多半不记得。”她说。

“因为春，我们才第一次懂得，爱这种东西不是给予，而是得到。是得到对方对爱的期待。”

多田无从说些什么。似乎从前的确曾感受过这种得到，又似乎从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通过检票口后，凪子转过身来。她温柔地握着怀里的春的手，朝多田挥了挥。

“请你转告小春，等他愿意的时候，希望他打个电话过来。”

“好的。我还会和他说别再送零钱过去了。”

凪子愉快地笑起来。多田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个非常美丽的人。

“还有一事，”凪子说，“和他说，别去那个世界。再见。”

多田伫立在原地目送着凪子，直到她的身影混入纷杂的人群之中。然后，知道凪子不可能听到了，他才小声应了句“好的”。

多田和行天两个人，大约怀有相似的空虚。那空虚一直盘踞胸中，每当他们回想起无可挽回的，无法得到的，以及已经失却的，那空虚便露出獠牙直扑过来。但凪子说了，说别去那个世界。她说不能去。

那天夜里，在那个公交车站遇见了我，让行天发生了什么改变吗？我不这么认为。多田无法相信，曾在至深的黑暗里潜行的灵魂，不得不潜行于黑暗中的灵魂，能有重新获得救赎的一天。

我知道的是，多田边朝事务所走边想，行天确实曾让别人幸福，而我不曾这样。

扫墓，昏厥，和行天户口本上的前妻谈话，这是漫长的一天。多田把钥匙插进事务所的门转了一下。明明是开门，反倒锁上了。他想着是不是行天回来了，便又转了一圈钥匙把门打开，事务所里却赫然有不速之客。

漫长的一天还没有结束。

一切都是后来听说的。

据说，海茜最近相当困扰。她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混混纠缠不休。

那个叫作山下的男人二十出头，最初是来车站背后闲逛的。

有些人把如今仍在老旧的平房里接客的营生当作装扮俱乐部的一种。会邂逅怎样强劲的女人呢，也有些人怀着这般游兴，为了给自己的吹嘘资本添砖加瓦而来到车站背后。山下也是如此。

愚蠢的男人，海茜想。

在连排平房里上班的女人们就像是没有社保的销售人员。有固定的轮班，以营业额为基准上缴组织的提成率又高又严格。但如果业绩好的话也有奖励。为了在激烈的竞争中取胜，搜罗来各种各样年轻可爱得让人瞠目的女孩子们。

像露露这般有着怪异的化妆和衣着风格且有些年纪的类型，其实是例外中的例外。虽然她本人大概不这样想。即便是这样的露露，也有着反应敏捷不知疲倦的身体和熟练的技巧，是在这个夜之世界里一路矫健游来的女子。

海茜最讨厌的就是山下这样的客人。明明是为了制造谈资才来到车站背后，一瞧见在那儿工作的女人们就自说自话地瞎编乱造，净讲些有的没的，做完该做的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

真希望这人别来惹我，海茜想。二十分钟两千日元。这个男的为什么就搞不清楚呢，正如这是海茜的价钱，对海茜来说，这也是男人的价值。

据说，最开始，山下讪笑着走近坐在连排平房玄关门口的椅子上的海茜。海茜一直在心里琢磨着明天该给吉娃娃买厕所的纸垫。

后来山下便频繁地来海茜这里。你在哪儿出生的，什么时候开始干这营生，照例被他追问这些让人心烦的问题。海茜随口答着，心里着急这二十分钟怎么不快点结束。

我喜欢你，我们一起到什么地方去好不好，男人满脸古怪神色地说着，并在二十分钟里徒劳地试图来第二次，这时候海茜心里想好了对策。她请组织里负责监视的人调查山下。

据说，很快就查明山下是星手下的一个小混混。负责监视的人告诉她：“和星打了招呼，所以不要紧。”可海茜当然不信。她决定留意山下的举动，看他有没有在避孕套上涂什么奇怪的药。

山下来平房的次数减少了，但相应地，他开始不断尾随海茜。上班的来回途中。带吉娃娃散步时。山下的视线常化为压力从阴影里投向海茜。她希望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但并非如此。

某天早上，她家门外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多个用过的安全套。

露露嘴里念叨着“喔哟”，用戴了橡胶手套的手把那些东西捡起来扔进塑料袋，又用桶打了水冲洗门口，把袋口牢牢扎紧的塑料袋扔到垃圾站。露露做完这些回来，说道：“那么——”

“你有什么头绪？”

海茜告诉她“有”，讲了事情的经过。怒气加之心情恶劣以及恐惧，她的眼泪就快掉下来了。

听完叙说的露露干脆地总结：“别理他。”

“要是那样还不行哦，就找便利屋谈谈哦。”

据说，露露在那之后给了海茜三万日元，说：“要有什么万一，你就用这钱坐出租车或别的什么逃走。”这是露露勤勤恳恳存下来的救命钱。海茜珍重地把它收了起来。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露露和海茜尽心准备，迎来了茉里和行天。

度过了愉快的时光之后，和行天一起到便利店买茶饮料的海茜打了个寒战。她抬头透过玻璃看出去，街对面站着山下，正死死盯着这边看。

“怎么了？”

注意到脸色苍白的海茜，提着瓶装饮料的行天站在一旁问道。海茜低下头，避免让眼神遇到山下，说了声“有变态在看这边”。

“哦，那个男的？”行天喃喃。他忽然一把拥住海茜的肩头，“放马过来吧！”

海茜大惊。

“等等，可别刺激他！那个男的是真的有问题！”

“对蟑螂呢，就要在它从冰箱下面完全爬出来的时候，敲下去！”

据说，行天如此说道。什么和什么啊，海茜想。多田也深有同感。

行天搂着海茜的肩出了便利店，在经过妒火中烧的山下面前时，又仿佛是故意说给他听地来了句：“今天可是陪伴上班[10]呢。”

平房那儿没这种规矩，海茜想，但她维持着沉默。山下仿佛就要扑过来似的，很可怕。

茉里挺高兴地说她今晚在忍家里留宿，据说，行天毫不懈怠地把她送到了站前的公交车站，然后回到露露和海茜的租屋。为了不让露露担心，海茜什么也没有说。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关系这么好了哦。”

正在化妆的露露如此打趣道，而海茜与行天一同前往平房。从弯道的球面镜里，映出了山下瞪着泪汪汪的眼睛尾随其后的身影。

刚走进平房，行天就像个导演般下令：“来，你啊啊地喊几声。”海茜瞅着空当啊啊地一喊，平房的格子门就被人猛敲一气。“不许乱来！海茜是我的女人！”山下扯着变调的嗓子喊道。

“严重伤害了我的表演欲。”行天发牢骚道。

他飞快地打开格子门把山下拽了进来，然后又迅速关上门。“你刚才说谁是谁的女人啊？再说一遍。”

据说，他的声音冷彻，如同冷冷地贴在手上的冰块。

虽然说了让人再说一遍，行天却一把揪住山下的前襟，迎面一拳砸在他的脸上。黏稠的鼻血滴得满地都是，不知出于什么技巧，行天没触及山下的门牙，手背上一点儿也没被伤到。据说，海茜当即停止表演喘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无比愕然地注视着判若两人的行天。

“喂！”行天叫道。他似乎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山下的名字，转而看向海茜，她说是“山下”。

“喂，山下先生。你有多想要海茜，说给我听听。我反正一直都在真幌。”

行天的手一放开，满脸是血的山下就摔了个屁股墩儿。

“海茜，让他去。我们到外面去约会吧。横滨怎么样啊？”

没这种规矩，海茜想，但她默默地奔向行天。海茜甩开山下想要抓住自己脚踝的手，走到平房外面。

或许是感觉到骚动的气息，女人们聚到外面来。海茜对其中一人交代“和露露说一声”。她想，就算今天把排班给搅乱了，有露露在的话一定能好好给自己善后。

行天搂着海茜的腰肢，在车站背后悠然前行。山下不知是不是还没站起身，并没有追上来。乘上往横滨方向的八王子线后，行天才把手松开。

“我怎么办呢，这以后？”海茜问。

“你有钱吗？”行天说。

海茜走到哪儿都带着装有露露的钱的包。她点点头，把包给他看，行天说了句“很好”。

“因为我没什么钱。你要离开真幌一阵子。”

“你怎么办呢？说了那样的话，我想山下绝对会在真幌站候着的。”

“要是那家伙惹出什么乱子被逮捕了，你不就放心了嘛。”

“你就算被杀了我也不会知道。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呢？”

“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吉娃娃的主人就只剩下哥伦比亚人了呀。要那样的话，狗粮里被混进什么白色粉末的可能性也变高了，我会被人骂死的。”

据说，海茜到那时为止还在怀疑行天是不是有什么企图。然而，看着行天的眼睛，她意识到并非如此。这个人怎样都无所谓。海茜或吉娃娃就不用说了，就连他自己也是怎样都好。

大约花了三十分钟抵达横滨，海茜和行天在绿色售票窗口查询时刻表。

“有到出云的卧铺，这个正合适吧？”

据说，行天说：“你去鸟取[11]好了。”

“为什么去鸟取？”海茜问。

“有沙漠。”行天回答。

是沙丘，海茜想，但并未特意纠正他。

“要是山下君跑到横滨来可就不妙了，所以你还是坐火车走吧。”

行天买了最短程的票递给海茜。“先笃悠悠坐到静冈一带，在那儿等去出云的车好了。”

海茜和拿着往真幌车票的行天一起来到东海道线的月台。行天说了声“等一下”，随即走向小卖部。他似乎在打电话。

“给你，便当。”走回来的行天递过一个用橙色纸包着的盒子。“到了横滨，当然要吃这家崎阳轩。”

海茜拿着便当上了火车。在发车前的短暂时间里，海茜和行天隔着敞开的车门站着。

“你真要回真幌？”

“嗯。”

“太危险了！和我一起走吧！”

海茜被自己这话一惊。自己正说着和那个愚蠢的男人相同的话。

“去看沙漠？”行天笑了。“过几天，你给哥伦比亚人打个电话看看。我会在那之前把事情了结掉。”

车门关上了，行天留在站台上，火车开动起来。用海茜的话说，就是“这要在平时，可就为他动心了”。

“可我在车上打开崎阳轩的盒子一看，没有米饭，净是烧卖，有三十个！这可不是便当！真是的，该认准了再买啊！”

“那个，您哪位？”

多田在事务所门口礼貌地向闯入者问道。房间里，两名男子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其中一人还不到二十岁，耳朵上戴了许多耳环。其装束大抵会在主街上惹来二手服装店的黑人搭讪。还有一人在二十五岁左右，有着强壮的体魄。他占据了行天的窝，毫不顾及礼仪地把双脚搁在矮几上。

“便利屋，你搭档怎么样了？”

开口的是年少的男子。多田从声音立即知道，那是星。虽说之前觉得他大概年纪很轻，但也把他想象成稍微年长些的男子。多田为了稳妥起见，看向另一个坐没坐相的男人。似乎不像是在用腹语。

真是末世呢，多田怀着老年人般的感慨朝两人走近。星仅用指尖稍微示意，壮男便沉默着从沙发起身。

“坐。”

这可是我家，多田心里嘀咕着在星的对面坐下。站着的男子不失时机地闪到多田身后。

“我不喜欢把一个问题说两次。”星说。

“我可没什么搭档。又没打算当艺人。”多田说道。

男人在星的身后动了一下，星示意制止。他身体前倾，手指在膝上交错。半数以上的手指戴着硕大坚硬的银戒指。

“是紧急状况，便利屋。马上打你搭档手机把他叫回来。”

星似乎真的动了急。多田有些不安起来。

“他没有手机。”

“不会吧。有这样的人吗？”

“出什么事了？”

星的身体划出一道弧线。他把身子倚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有个叫山下的。这人在女人上出了点问题，我正打算把他清理出去。我的人来消息说他满脸鼻血在真幌站转悠。要是有人报警可就麻烦了。我吩咐说马上把他带来。”

“原来这样。”

不知道话题将去向何处，多田于是注视着星纤细的脖颈。星站起身。

“就在刚才，又有别的消息进来。说是山下正在站前的街上和人玩猫捉老鼠。还说，他在追的，好像是砂糖事件中关照过我们的便利屋当中的一个。”

行天在搞什么呢。多田抓抓脑袋。

“狗狗要是随地大便，就请当主人的负责清理掉。这事和我有关系吗？”

多田说罢，摇出一支实在已忍不下去的烟。不过站在多田身后的男人立即伸出粗壮的手指，捏住他嘴里的烟，一折为二扔在了地上。

“星老板讨厌烟。”男人说。

多田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牙齿内侧，靠上面沾着的尼古丁味舒缓一下情绪。

“那我来清理好了。”星继续说道。“要是让警察趟了浑水，我们会有些麻烦。我也不想招来组织的不快。如果引来了骚动，就只能让山下消失。”

“挺闹腾的。”

“这是最简单的。如果有多余的传闻会很麻烦，所以到时把你的搭档也解决掉。”

“慢着！”

作势起身的多田被身后的男人抓住双肩，又压回沙发里。“为什么要连行天也解决掉？是那个叫什么山下的自个儿追他不是吗？我们这边是受害者！”

“要是狗大便掉在自己家门口，你会怎么做？只能代替管教不严的狗主人清理嘛。”

“我去捡。”多田叹息道。“我会去捡，所以请你们等一下。”

话虽如此，行天眼下在真幌的什么地方，多田却是毫无头绪。

“连狗圈也没有，难道他会联系你？”

星的薄唇朝一边扬了起来。“算了，就当没谈过这事，我们只要找到山下就算是解决了。那之后你得好好叮嘱你搭档，可别发出多余的狗叫。”

单调的来电声在事务所内响了起来。是星的手机。纯白纤薄的限量版手机上挂着真幌天神的护身符，感觉是怪异的搭配。

是无病消灾，还是交通安全，或是学业成功？多田试图读取摇曳的护身符上的字，却因星的话音把这些全抛在了脑后。

“找到了吗？把车开过去！啊？已经做了吗？搜，他肯定在附近。”

星对着电话飞快下着命令，看也不看多田就走出事务所。多田正要追上去，又被身后的男人按住。

“放手！”

“你待在这儿。”

多田装作不经意地舒展双腿探寻矮几底下。正如他想的那样，脚趾有坚硬的触感。是早上滚在那儿的罐装啤酒。多田用双脚把它夹起来交到右手，猛然向身后砸去。命中。易拉罐砸中男人鼻梁的钝重声响传来，随着男人的呻吟声，按在多田肩上的手松开了。

多田甩开男人的手从事务所奔了出去。他跳过三级水泥台阶跃到街上，从背后一把揪住正要将手机装进口袋的星的手腕。

“星哥！”

距离虽短，但因为全力狂奔，多田喘着粗气。“怎么样了？”

星回转身，看到多田的神情，他轻轻一笑。这次是和年龄相称的笑法。

“你可是拼了命啊，便利屋。”

“我不介意把一个问题问两次。怎么样了？”

有脚步声逼近。是男人追来了吧。星向多田身后使了个眼色，脚步声戛然而止。

“找到山下了。”星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手腕从多田手中挣脱出来。“他好像很兴奋，嚷嚷着‘干掉了’。你搭档肯定在附近，所以我让人去找了。我的人应该会妥善处理的，山下也好你搭档也好。”

“在哪儿？”

多田叫道。星回以沉默，注视着多田。

“那个叫什么山下的，随你们喜欢好了。我来找行天。我会叮嘱他不要对警察说多余的话。究竟在哪儿发现山下的？”

“长途汽车站。横中公交的月票售票点附近。”

星扬起下巴轻轻指点方向。“跑吧，便利屋。”

不用说，多田奔跑起来。

夏季盂兰盆长假的夜晚。真幌站前的人流没了规律。人群朝所有方向流转，扩散，忽然停住，聚成堆，又兴之所至地改变前行方向。

多田在人流中，瞄准长途汽车站竭尽全力跑着。笼罩整个镇子的是湿度颇高的空气。这时候就只有多田使出全力奔跑。

长途汽车站的上方是连接箱根快线和八王子线两个车站的大型通道，所以即便是白昼也不见阳光。夜间的长途车站里，唯有沉默地排着队的人们。

售票点位于深处的高楼之间。那地方经常充斥着呕吐物、排泄物和阿摩尼亚气味。多田用手拨开违章停放的自行车，站在售票点前。早就过了工作时间，卷帘门放了下来。八王子线迅速驶过旁边，白光从车窗里连续地投射出来。自行车的影子宛如炭化的骨骼标本般散落在地面上。没有一点人的踪迹。

多田又跑了起来。沿着长途汽车站排列的衰败的店铺，高楼与高楼之间的逼仄缝隙。多田一处处窥看，搜寻行天的身影。有人边等车边疑惑地盯着多田的举动，但他无暇顾及。

汗水来不及滴下，布满了全身。不知是热出来的还是冷汗。

车站一头的大型超市里流淌出走调的欢快主题曲。只有那个毫不吝惜加以照明的角落是亮的。多田像是被光诱惑着踏出步子，又突然停住。

超市的侧面有条昏暗的路。那前面只有与八王子线交错的箱根快线的高架桥以及一小片住宅区。眼下也看不到行人。

多田选了那条路。他不再跑了。每前进一步，心口便随之疼痛，指尖发凉。空调外机把热风倾注下来，多田的汗水却不知何时敛住了。

若干台自动售货机宛如粘在超市外墙一般排列着。四周是苍白的人工白昼。走过售货机后，昏暗中整齐矗立着让人觉得简直多过了头的自动数码证件照的隔间。褪色的塑料帘子在风里微微晃动。

噗。传来液体的声响，多田低头看去。他穿着跑鞋的脚踏进了浅浅的积水。他退后一步，凝视路面上黑沉沉的积水。

不是水。是血。

多田拉开旁边一间数码证件照的帘子。

“行天。”

行天以被推进去般的姿势坐在隔间的椅子里。

“嗯？”垂着脑袋的行天微微扬起视线。“好像变黑了，你。”

是晒的。“你先站起来。”多田说着就准备架起行天的肩，但他的手停了下来。行天的小腹上耸立着刀柄。那周围一团血污，T恤的颜色已辨认不清。

为什么要特意打电话来说什么“我会晚回来”呢。至今为止，他明明连一次也没试过打这样的电话。行天是知道会变成这样吗？因为知道，所以才打电话。

我总是后知后觉。

“行天！”

肆/伍　曾根田家的老太太，再次预言

病房的床铺空空荡荡。

多田在去掉了床单敞露着的床垫上坐下，把带来的纸袋折起来放在膝上。

四人病房里安静得很。其中一人吊着骨折的腿在看漫画杂志，一个大约在午睡，拉着帘子，还有一个似乎去谈话室看电视什么的了。

那么，三天前还在这里卧床不起的男人究竟上哪儿去了？多田思索着。或者是情况突然恶化，被送到太平间去了？

相熟的护士经过走廊，和他打招呼：“哎，多田先生。你找行天先生么，他在走廊尽头的六人间。”

“那边是重伤患者的房间吗？那人是不是肚子上的伤口裂开把米饭给漏出来了？”

“说什么哪，您这是？”

“我试图描述含有期待的预测。”

“因为下午头一个动手术的患者要挪到这儿来，所以让他换了床。行天先生按预定明天出院。恭喜。”

何喜之有。多田这样想着对护士客气道：“承蒙关照。”他随即离开病房去到走廊深处。

六人病房里也不见行天。多田看过门口挂着的姓名牌，靠近看样子是行天的新病床的那一张。白色的床单上散落着点心屑，床头的小钢架顶上搁着咬过的苹果。是露露和海茜送来的慰问品吧。

他从架子上取出行天的一些用品，随手收进袋子。然后没收了从枕头下面发现的威士忌小瓶，把点心的空包装扔进垃圾桶。整理完后行天仍然没有回来，所以多田决定去找他。

行天住院已经一个半月了。被担架车从手术室里送出来的行天，面孔苍白浮肿，眼睛紧紧地闭着。多田也不安起来，“这样子不会不行了吧？”然而，从麻醉中醒来的行天说的第一句话是：“啊——好想抽烟。”

明明大量失血，加之利刃在内脏和腹膜上开了洞，可只要一个不注意，行天就爬起来试图去医院对面的超市。主治医生最终也无可奈何地讶异道：“行天先生的痛觉比较迟钝啊。”

最初多田每天都来，到现在也依旧几天一次来真幌市民医院探望行天。医院的哪儿有些什么，他大致都已掌握。

从走廊便可望见的院中的长椅。摆着电视机的谈话室。曾根田家的老太太住院的房间。若在这些地方都不见踪影，行天可能待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处。

多田沿着住院部微暗的楼梯往上走，打开通往屋顶的门。秋日午后的澄澈阳光洒满了这个空中的广场。在电视剧里常见到医院顶楼晾晒着床单及绷带，但真幌市民医院的楼顶上没有这些。护理用品的洗涤外包给了专业人员，所以顶楼的视野不错。

正如多田所料，行天几乎是贴在屋顶的铁丝网上抽着烟。

他似乎正透过高高地围了一圈的铁丝网眺望着，从屋顶上可以望尽整个真幌市。

在平原地带的站前的楼群，以及围绕楼群的住宅用地。流淌的河流和道路。散落的小区。郊外平缓的丘陵地带则延伸着田野和森林的绿意。

“行天。”

多田唤了他一声，走近铁丝网。不知名的小草从几乎无人涉足的水泥缝隙里探出头来。

行天回头看了一眼，朝多田转过身，背抵在铁丝网上。他叼着的烟散出的烟雾被凉爽的风一吹，缭绕直上蓝天。

“会有工伤补贴吗？”行天开口说。在阳光底下看过去，行天的脸色的确比住院之前要好。全靠三餐加午睡的生活所赐。

“不可能给吧。”

多田站在行天身旁，也抽上一支。“喂，伤口也在冒烟呢。”

行天低头注视自己被绿色病服覆盖的小腹，查看一番之后说了句“没可能”。

“明天就出院了，今天总可以抽烟了吧。”

你明明在住院期间一直躲起来抽烟。多田这样想，但眼下指责也毫无意义，他便直入话题。

“我明天没法来。今天先把大部分行李拿回去。”

他示意了下纸袋，行天点点头。

“钱怎么办呢？”

“只能我先代付了不是？”

多田从兜里拿出信封，递给行天。“这些应该足够了。”

“欠你的钱又增加了呀。”

拿着信封的行天把弹落在脚边的烟头踩灭。他的跑鞋上还残留着变成了茶色的血迹。

“你这家伙，最后还是没给三峰小姐打电话啊。”

多田捡起行天的烟头放进便携式烟灰缸。“既然都受了伤，联系一下也没什么。又不是相互讨厌的关系，不是吗？”

“正因为不是喜欢或讨厌之类的关系，我不再见凪子比较好。”

“春很可爱呢。”

“还用说。我可是竭尽了想象力手淫来着。”

多田“噗”地把烟喷了出来。

“别再说这么厚颜无耻的话了。”

行天状似讶异地说了句“为什么？”突然又回到一本正经的神情，问：“说起来，那个警察那边怎么样了？”

“啊，早坂先生呀。”

看到行天腹部的伤，判断为伤人事件的医生当然报了警。多田对真幌警察署派来的两名刑警装傻：“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捅了，所以不知道是谁干了什么。”

刑警们也盘问了在病床上醒来的行天。不知是不是留意到多田竭力使出的眼色，行天回答说：“我拿着刀摔了一跤，就刺到肚子了。”绝无可能。这是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借口了。刑警们苦笑一番，当时倒是回去了，唯有一位叫作早坂的刑警不时来多田的事务所转悠。

多田最初以为对方怀疑捅了行天的是自己，但并非如此。名叫早坂的中年刑警对多田周围的人都怀有兴趣。

“多田先生的周围，可是聚集了不少带火药味儿的人哪。”在事务所的沙发坐下，早坂说。“你认识森冈慎吧。”

“咦，谁啊那是？”

反问的同时，多田忽然想到，难不成是信仔？他面不改色地啜了口速溶咖啡混过去。

“和森冈有过交往的车站背后的女的，好像也和你关系不错。还有，是叫行天吧？有邻居的目击消息说，他被人捅了的那天，有几个可疑的年轻人来过这间事务所。”

哪个邻居啊。通风报信。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如此想着，多田含糊地一笑。

“真幌的治安正往恶化的道上走。为了构建美好城市，今后也请作为五好市民协助我们。好吗，多田先生？”

多田说“那是自然”，目送早坂走出事务所。

“这阵子没来呢。真幌警察眼下也顾不上这个吧。”

多田熄掉烟，把便携式烟灰缸塞进兜里。隔着铁丝网望见的真幌街区，似乎笼罩在比平日更加躁动的氛围里。

“就连现场追踪报道节目都在每天播放真幌的某处呢。”

行天也重新把脸抵在铁丝网上。

平时不被注目的真幌市突如其来地沐浴在聚光灯下。大约一周前，本市发生了一起杀人命案。在林田町的公寓楼公园新城那儿，发现了一对夫妻被人用刀砍死的尸体。犯人还未抓获。此外，死者念高中的女儿下落不明。

警察认定女儿一定知道什么，竭尽全力搜寻其下落。因她尚未成年，所以处理慎重，媒体也把女儿看作实质上的犯人，试着采访大楼居民和学校的朋友。在真幌站、公园新城，以及女儿念书的真幌高中门口，记者或主持人聚成一堆向相关人员发问的影像，连日来通过电视画面播往全国。

真幌高中是以真幌市第一的升学率为荣的公立学校。该校拥有传统而自由的校风，迄今为止没发生过什么问题。一所聚集了稳重的优等高中生的学校，这就是真幌市民对于这所高中的共同认识。因此人们也更为震惊。不光是在真幌市出了杀人命案，而且还可能和真幌高中的女生有关。

多田从过去就不相信真幌高中的“优等生传说”。毕竟，因为行天以前也读这所学校。行天似乎早就忘了自己是从真幌高中毕业的，倒对其他部分表示出兴趣。

“说起公园新城，不是那个狗狗动画片的小鬼住的地方吗？”

“由良阁下是吧。他昨天往办公室打来过电话，好像在生气呢。他说每天早上公寓的出入口都挤满了相机，去学校也成了件苦差。”

“哦。”

多田不由自主地盯着行天取出第二支烟的手。带有旧伤的右手小拇指动作仍旧有些滞涩。

“——呀？”

行天说了些什么。在发呆的多田没能把那声音当作话语给听进去。

“你说什么？”

“明天有什么案子呀？”

“清扫。”

“哦。在哪儿？”

“小山内町。你不用来。你要是闲得慌，不妨擦一下事务所的玻璃窗。”

“我可以回事务所吗？”行天问。

多田的视线从行天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那张没有表情的面孔，像是某些东西随着流掉的血进一步被削掉了似的。

“你还有其他地方去？”多田反问道。“那么明天见。”

多田把行天留在屋顶上，自己走下台阶，他打算在离开医院之前先绕到曾根田家老太太的病房一趟。老太太端坐在床上听着收音机，从耳机里漏出巨大的声响。她缩着背，依旧是宛如大福饼的架势。

“曾根田奶奶，你好。我是便利屋的多田。”

多田轻轻碰了碰老太太的肩，她抬起头，关掉收音机。

“初次见面。”

老太太礼貌地低下头。因为并非接到委托，所以也不好装作是她儿子。多田已经听老太太说过好多次“初次见面”了。

“是这样，从明天开始，我不能常来这儿了。”

为了让老太太听到，多田大声地慢慢说道：“……我朋友啊，要出院了。”

他为该怎么称呼行天而短暂困惑了一下，随即简单地以“朋友”作结。“就是常出现在这间病房里蹭老奶奶当零食的长崎蛋糕吃，吃完就溜的那个，他叫行天，是我的高中同学，是个在我那里蹭吃蹭喝的瘟神。”就算如此解说，老太太也不能理解。

“那很好啊。”老太太说。

“要有机会，我会再来。”

多田弯下腰，对着坐在床上的老太太耳边说：“您保重。”

“好的，谢谢。”

多田刚要走出病房，老太太喊住他：“你等等。”似乎是回头时发现自己面前已经空无一人，老太太朝着门口的方向慢吞吞地转过身子。多田站定了，等着大福饼转完一百八十度。

“看样子能回家吗？”老太太问。老太太说出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是常有的事，所以多田不以为然地回答：“是啊，现在回去。”

“那就好。”老太太嚅动着满是皱纹的嘴角。“因为要是老做长长的旅行，会认不出回去的地方呢。”

这么说，年底见面的时候也说了旅行这个那个的，多田回忆起来。

“旅行什么的已经好几年没去过了。我一直在真幌。”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的声音像是从好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是因为老太太的耳朵不好使。多田略微笑了笑。老太太没注意到多田笑了，眨动沉重的眼皮说道：“在适当的时候回来为好。”

“要是不回来，会怎样呢？”

“会迷路。”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多田说着，鞠了个躬离开病房。

他驾着小皮卡回到办公室，着手准备第二天的工作。长筒靴和长柄刷。还需要鬃刷和水桶吧。多田把想到的东西逐个儿从事务所的这里那里拿出来，运到小皮卡的货斗里。

流到市里的龟尾川的源头在小山内町那儿。小山内町位于真幌市的最深处，和八王子市毗邻，是被有点高度的丘陵环绕的田园地带。形成山谷的湿地从古时候起就被作为田野开垦，有几家农户至今仍在种植稻米和蔬菜。在其一角涌现的小小泉水，便是横穿真幌市抵达横滨市、最后流人大海的一级河流龟尾川在诞生瞬间的形态。

泉水的周围被整修为“源泉公园”，那是一小块干净的地方，只围了圈散步路，似乎是由住在附近的农户们出于好心而定期打扫的。

多田从其中一家农户那儿接到委托。近邻聚在一起扫除那天，这家人正好要去远处参加葬礼，所以只好提出让多田代为打扫。大约是平日里就人手不足的地方，所以不好缺席吧。

真幌市民几乎都不知道公园的存在。多田在接到委托之前，也连龟尾川的源头在本市都不知道。和委托人碰面时顺便去瞧了瞧，结果泉水和预想的不是一码事，水质可说不上清澈。其间水藻繁殖，水量也岌岌可危。即便如此，也有鸭子在秋雨中的泉水里洗澡。

“打捞这个水藻可是相当辛苦的哟。”委托多田的中年女子说。“从前是嘟噜噜涌出来的，可现在这里的山都被炸了建道路和住宅用地什么的。水量好像因此而减小了，变成了这个样子。”

当然不能用洗涤剂，所以看情形只能把泉水里的石头一个个捡出来，再用鬃刷扎扎实实地把水藻刮掉。

“要一整天弯着腰作业，所以很伤腰呢！”委托人笑道。

其实多田心里在说饶了我吧，可因为珍惜泉水的居民们的干劲充分传递了过来，他没法拒绝。

做完准备工作后，多田无事可做了。

因为想好好吃点米饭，他走上傍晚时分的主街，进到一家居酒屋连锁店。日落提早了许多，街灯和朝着街道的窗户都已灯火通明。

他点了辣白菜炒饭和炸鸡。饭菜味道很重，用大啤酒杯喝了啤酒却还是口渴。他正想再叫一杯，想到没什么钱了，就只能走人。

明天如果天气不好可就麻烦了，多田这样想着，在真幌站前晃悠了三十分钟左右。他既无意去瞄一眼即将关门的百货商店，又充耳不闻揽客的吆喝声，仅仅眼盯着地面行走。

想一个人呆着。因为如果和人在一起便会寂寞。多田这样想着，却又意识到，在产生这种想法的同时，或许我已经相当寂寞了吧。

结束漫无目的的散步回到自家巢穴的多田把一直搁在待客沙发上的行天的毛巾被换成了毯子。他拉拢隔断的帘子，设好闹钟然后上床。

凭车声数着经过外面的车辆，数到第124辆时，多田忽然害怕起来。我这是在干什么啊。那之后，他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努力入睡。

伍　事实，就一个

行天下了公交车沿着田间道路走来，路上所有人都朝他看去。

行天身着藏青底色上印有鲜红牡丹花纹样的夏威夷衫，外加带有龙形刺绣的缎子外套。无论怎么打量都只能看作是“只有追溯到远古时期才能看见的典型的小混混”。

这种外套，这年头哪儿还有卖啊。就在多田蹲着发呆的工夫，站在泉水旁的行天问：“你在干吗呢？”

“没看见吗？清扫。”

多田伸手探进泉水，一边拾起刚从手中掉落的石头，一边答道。

“哦。我本来还想帮你采岩石海苔来着。”

行天打量着桶里堆积的水藻，点上一支烟。在一旁忙着清扫泉水的居民像是有些害怕，戳了下多田的侧腹。多田无奈，只得简洁地解释说：“这是我的雇员。”

“但却没有工伤补贴。”行天说。

多田对居民们说了句“我走开下”，起身把行天带到公园一角。

“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想帮忙。”

“连蹲都没法蹲，怎么帮？不用了，你回去擦窗户吧。”

没有比吭哧吭哧擦石头这种工作更不适合行天的个性的了。擦窗户的话，工作面积大，也不用弯着背。可对于多田作为老板这番因材施教的苦心，行天简直全然不加考虑。

“那就让我在水里做个前空翻把水藻冲掉给你看如何？”

说着，行天挠着肚子就回身往泉水边走。

“等一下等一下。那衣服是怎么回事？虽然我觉得就算不问也猜得到。”

“哥伦比亚人送的。她说‘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哦，这是出院礼物’。”

果然。多田用没拿鬃刷的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手心里沾了腥臭的水的味儿。

“便利屋可是信用第一。这打扮糟透了。”

“为什么？这不脏呀。”

行天用脚巧妙地挑起躺在地上的长柄刷，开始擦拭木头做的游玩小径。他脊背僵直，视线也不与地面接触，这番姿态宛如没上足油的旧型机器人一般。围绕泉水的众人不时瞄一眼举止明显不自然的行天。

多田回到磨石头的人圈里，故意发出一声叹息。

“他肚子动了手术，今天刚出院。工作这么热心，让人没法子啊。”

“啊呀，是生病了吗？不要紧吧？”一位看起来很善良的老妇人担心地问。

多田没法告诉她，其实是为了件傻事，让嗑了药的男人捅了一刀。多田保持着沉重的表情，意义含混地说了句“总算命是留了下来……”他没说谎。

居民中涌起充满好感的气氛。刚从重病中生还就马上开始工作，虽然服装品位怪异，却是个不错的男人，对行天的评价就这样开始稳固起来。

就在多田为了下一次委托而进行的印象策略眼看就要成功的当口，一辆白色面包车疾驶而来。在安静的田间，车里飘出的音乐的重低音迸落四周。

那辆车在公园的停车场停了下来，沙砾四下飞溅。车窗上贴着遮光膜，让人没法窥视内部，后座的门猛地开了。下车站定的，是两耳满满当当缀着耳环的星。

“便利屋，你来一下。”

“我在工作。”

多田又从泉水中捡起一颗石头。居民们停下手里的活儿，来回地瞄着多田和星。

“首先，你究竟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去了你的事务所，挂历上写着‘小山内町·源泉公园’。”

“门没锁？”

“门开着呢。”

“行天！”多田叫道。行天拖着长柄刷走了过来。“你为什么不关门？”

尽管知道门锁了还是没锁对星来说是一码事，可多田没法不这样质问。行天当然没有在听多田的问话。

“这小子是谁啊？”

行天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星的耳朵。多田怒喝了声“喂”，但他的吼声也只是徒劳的噪音。行天似乎正通过目测计算着耳环的数量。

星无视这番举动，当行天等人不存在似的说：

“我希望委托你当一阵子保镖。”

“你的？”多田惊讶地问。

“高中女生的。高兴吧，便利屋？”星用不带起伏的声音回答。

“一共十七个。”行天满意地自言自语。

多田还没答应，星就迅速回到了车里。接着从面包车上下来的是个背着运动背包身着校服的美少女。

“我是新村清海。真幌高中二年级。请关照。”

清海把手中一叠纸币塞给多田。“这个是阿星给的。他还说，‘要是敢碰清海，就让你变成龟尾川的水藻。’”

完了，多田想。居民们弯腰埋头用鬃刷擦着石头。在这地区拓展新客户已没有可能。

“真幌高中是不穿校服的吧？为什么你穿着校服？”行天无忧无虑地问道。

“因为我是高中女生嘛，大叔。”清海回答。

傍晚时分，多田总算在让人不适的气氛中做完了泉水的清扫。

清海坐在支起遮雨棚的小皮卡的货斗里回到多田的事务所。让行天开车太危险，可若让行天坐在货斗，说不定会震到肚子上的伤口，所以别无选择。

清海快活地嚷着“啊，屁股坐疼了”，走上事务所的楼梯。她的短裙下摆极短，多田于是存心不看走在前面的清海，自入住以来头一回数着台阶上楼。不吉利的是，台阶一共十三级。

“那么，为什么需要我们当你的保镖呢？”多田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清海问道。

“叫我清海。”

“清海小姐，”多田重新说道，“我是便利屋，对腕力可没有自信。说让我当保镖，这让人很困扰。”

“阿星说，便利屋是帮助有困难的人的。”清海好奇地环视着事务所，说：“如果便利屋也说困扰，那可就麻烦了。”

只弄了自己那份饮料的行天从厨房端来了咖啡杯。他直着上半身不动，像仆人一样跪下来，把杯子搁在矮几上。

“这人的动作有点怪吧？”清海说。

“他怪的不只是动作，你不用管他。”多田说。行天就那样跪着膝前行了几步，用背抵着沙发往上蹭，在多田身旁坐下。

“果然，肚子还差把劲呢。感觉像是一用力就会跑出来。”

行天本来是指“内脏”，但清海好像理解成了别的意思，皱起眉说：“哎呀，差劲。”

“不过，我倒是对腕力有自信呢。”

行天四仰八叉地坐着说道，指了指杯子。多田递过杯子让行天端着。杯子里似乎是不折不扣的威士忌。

“还有，多田困扰的时候，由我来跟进。因为我们是共同经营者。”

被他给占了先。要这样的话，行天会把这个事务所给占领了。多田感觉到危机，小声问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一一说明的话太麻烦了吧。信用第一嘛。”

行天若无其事地啜了口威士忌。

“是吗？不过呢，我想应该不需要腕力。”清海说。“我只想暂时躲在你们这儿。因为媒体烦人得很。”

“啊——我见过你，在电视上。”行天脱口而出。

“是什么偶像吗？”多田惊问道。

因为清海漂亮极了，就算是偶像也没什么可奇怪。闪亮的黑色长发，白皙光滑透明得能看见血管的肌肤。小小的面孔上不成比例的大眼睛。

可清海笑趴下了。“好极了！什么偶像，难不成你打算帮我去说个人情？”行天则以输给多田的表情说：“你啊，这种时候总该看看现场追踪报道。”

你自己倒是因为住院闲得很才看了电视。多田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问道：“怎么回事？”

行天得意地解释起来。

“这个人上了好多次电视呢，虽然只是背影。和公园新城的命案有牵扯。”

警察在寻找其下落的女孩的名字虽未公布，但据说叫作芦原园子，是公园新城被杀的夫妇的独生女。作为园子好友的清海在真幌高中前被记者们围住，以颤抖的声音做了访谈。

“我很担心她。希望能快点找到她。觉得很孤单。园子，你在看吗？我们是好朋友。一生一世。”

唤出“园子”的部分被做了音效处理，这个图像在电视上一遍遍播放。大概节目的制作方判断出，清海含着眼泪的声音和窈窕的背影能吸引观众的注意吧。

“这一来，就有人说我‘想出风头，是用同班同学炒作吧’，在学校成了众矢之的。媒体在那之后也每天来我家，问我‘能不能再给我们讲讲园子是个怎样的孩子’。父母气得不行，教室也没地儿可待，惨透了。”

“所以，在事情的余热消退之前让我待这儿。”清海以满不在乎的口吻说道。

“情况我了解了，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我扯进来。”多田叹息道。“你是星的熟人对吧？你待在那家伙的地方不就行了。”

“阿星说：‘我不是正道，所以会给清海你添麻烦的。’”

“不是正道的家伙和高中女生为什么会是熟人呢？”

“阿星是高二的学长。他是篮球部的队长，超——酷的！”

如此说来，星还未成年。但却在真幌有这等势力。大概他是靠在读高中这一点，巧妙地分别使用表面和私下的两套面孔吧。多田又叹息一声。不能和她搅在一起。超——不能搅在一起。

交流的基准模糊不清，因此清海似乎是把多田的叹息当作同意的标志了。她从校服衣兜里掏出贴着许多亮晶晶贴纸的手机，开始汇报起来。

“喂，阿星？便利屋呀，说愿意接下来。嗯，嗯，没关系的。因为他说没什么腕力。另一个人现在好像拉肚子呢。谁要是敢动我，把他扔飞出去再逃掉都绰绰有余。哈哈。嗯，拜。”

多田木然盯着清海手机上摇曳的护身符。行天把喝空了的咖啡杯捧在手心里摩挲着，和平时一样笑嘻嘻的。

“我说，清海。”

是天地异变的前兆吗？行天竟然主动向挂掉电话的清海搭话。“犯人果然还是园子吗？”

“干吗问我这个。我怎么会知道。”

“我对杀害父母的人感兴趣。”

行天和清海互相瞪视了一会儿。

“是啊，”清海的脸颊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是园子杀的。”

“你凭什么断言？”多田在一旁插嘴道。“你刚说了你怎么会知道，不是吗？”

“什么嘛，便利屋，你以前是刑警？”

“不。我是汽车销售。”

“真是的！”

行天从沙发上站起来，但似乎震到了肚子。他像个坏掉的自动门似的，靠着沙发异常缓慢地滑了回去。一边往回滑，一边说：“这样的话，你该找以前的熟人，便宜点买辆更像样的车才是。”

我对眼下的小皮卡很满意。多管闲事。多田这样想着，视线却不离开清海。

“我之前是不想对刚见面的人刷刷地说真话。”清海抗拒地坦白道。

“你不是和既没见过也不认识的主持人说了话吗？”行天挠着肚子捣乱道。

“不是既没见过也不认识的。是在电视上见过和认识的人。”

多田试图修正谈话的轨道。

“明白了。那我们也不是电视主持人，你为什么突然有心情对刚见面的我们说‘真话’呢？”

“是不是因为大叔你的眼神是认真的，而且可怕？”清海以分辨不出有几分真心的态度说道。“其实呢，园子杀了父母之后，洗了澡换了衣服来到我家里。我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她：‘怎么了？这个点过来。’‘嗯，我想和清海聊聊。’园子说。我尽量不吵醒父母，到厨房去拿喝的东西。等我回到房间时，园子已经不在了。我的钱包也顺带不见了。”

“那么，园子是靠你的钱包作为资金逃走的。”

“我想是的。虽然里面应该没多少钱。”

“这事和警察说了？”

“……说了。”

多田和行天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色。清海玩着发梢。

“哎，这里有浴缸不？”

“你怎么想？”

多田一边在“松之澡堂”洗着身体，一边问行天。

“什么怎么想？”

行天叉腿挺胸双手叉腰，站在和多田隔一个位置的水龙头下洗头发。松之澡堂一如既往空空荡荡，浴池里只有几名老人，但多田仍压低嗓门：

“清海真是园子的朋友吗？园子拿走清海的钱包是不是真的？清海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警察？她对电视主持人说的话是出于被偷的怨气吗？她对我们讲这些的用意是什么？”

行天说了句“把水打开”，多田于是探手过去帮他拧开水龙头。

“这个嘛。”

洗发水被冲干净后，行天站在那儿开始对付身上。毛巾够不到脚，他便用自己的脚底交替地从腿往下擦。多田笼罩在行天溅起的泡沫和水滴中，皱起眉喊了声“喂喂”。

“你这家伙，真的医好了吗？是不是因为在医院抽烟喝酒所以被早早赶出来了啊？”

“疼倒是不疼了。”行天用手指碰一下肚子上凸起的红色伤痕。“只是有种抽筋的感觉，所以尽量不想弯腰。”

行天开着淋浴花洒不管，立即走向浴池。多田关上两人的龙头，也泡进热水里。

“如果清海说的话是真的，”多田的肩部以下沉到反射着灯光微微晃动的热水里，“园子为什么要杀人呢？”

“这个嘛。”

多田感觉到在浴池里依旧站着的行天在身后耸了耸肩。“理由什么的，谁都无从知晓吧。有可能连本人都不知道。因为那是到了后来才会看清的东西。”

从女浴室那边传来清海的声音。

“便利屋，大叔，出来！”

“做都做了，理由什么的有没有都一个样。”

行天说着，结束了实际上是泡脚的入浴，走出浴池。“只有杀人这一事实留存了下来。”

的确。多田想。

多田在鞋柜边哼着《神田川》，等了一会儿之后，脑袋上裹着毛巾的清海走了出来，说了句“什么啊这歌，一股穷人味儿”。行天“嘎嘎嘎”地笑了几声，抽着烟迈开步子。

“真的呢。那个人，连笑声都很怪——”清海叹道。

结果清海睡床，多田和行天各自在待客沙发入睡。多田因为连翻身都不能的逼仄而有些气短，但行天似乎忘了自己曾在病床上摊开来睡过，毫无牢骚地迅速化为石头地藏。

隔断的帘子那头传来清海熟睡的呼吸声。

“行天，你醒着吗？”多田低声说。

“嗯。”

“从澡堂回来的路上，被盯梢了呢。”

“嗯，是警察。”

“是早坂吗……”

若不是媒体，倒也还好。多田想。作为“非五好市民”被早坂进一步虎视眈眈固然让人气愤，但眼下重要的是完成藏匿清海这件委托。

不论男女老少，都尽可能接受对方的委托。而既然接受了案子，无论多么琐碎费事，都要妥善完成。这是多田作为依附于地区开展工作的便利屋的理念。

“怎么办？和卖砂糖的说一声，让他把烦人的警察变成龟尾川的水藻？”行天说。

多田在脑海中加上一条理念，“不过，要在法律的范围之内。”

“不管他。我们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关于你刚才那串汹涌澎湃的问题，”行天一边小心地伸懒腰一边说，“至少，清海肯定什么都没告诉警察。”

“你为什么这样认为？”

“因为如果讲了，警察肯定早就把握了园子的去向。”

“是吗？”

“嗯。反正，这只是我的直觉。”

行天就此陷入了沉默。为什么芦原园子要拿走清海没放多少钱的钱包呢？想着这个问题，多田也不知何时睡着了。

清海三天三夜没有回自己的家。学校也没去。公园新城的杀人命案在仍未找到芦原园子的情况下已过了十天，陷入胶着状态。

清海的父母似乎毫不关心女儿的动向。清海每天打一次电话说“我在同学家”，好像就没事了。对多田来说简直难以置信。

行天比平日更不堪用，所以多田让清海帮忙处理工作。每天都有琐碎的案子，洗车啦代买东西啦，从乱翻天的屋子里帮忙搜寻保险证明啦，扫除啦带狗散步啦。

相应地，多田吩咐行天做早餐。因为他认为，像清海这般年纪的孩子该毫不马虎地吃早饭才好。

赖在多田这儿但从未做过饭的行天，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乖乖地为清海挥起了平底锅。那是按照就算失手也不打紧的菜谱弄出来的，往一个盘子里盛上三只漏出黄色蛋液的荷包蛋，然后用各自的吐司当盘子把鸡蛋搁上去，就只是这样而已，清海却喜滋滋的。“起床就有早饭，打幼儿园起还是头一次呢。”她说。

吃罢行天做的早餐，多田和清海便从事务所出发。

清海工作起来要比行天用心得多，但也评论说“真是个谜啊，这工作”。那是在替出门旅行的主人往屋檐下的猫食盆里放干猫粮的时候。

“委托的都是些完全可以自己干的事。就说这猫粮，旅行时拜托邻居不就好了。为什么还有人特地为此付钱呢？”

“多亏这个，我才有饭吃。”

多田在深口碗里倒入干净的水，放在猫粮的旁边。“有时候人们想从杂事里解放出来，就算要付钱。”

对于既不曾被生活所迫也不曾为了生活去赚钱的少女而言，仿佛是在听虚空国度里的人们的故事。“这样啊？”她歪着脑袋，表情像在追问童话故事的后续。

多田催清海坐回到小皮卡里。

“便利屋，你为什么要辞掉汽车销售来干便利屋？”

“你问为什么……理由嘛，有好些个。”

“理由当中，最可以说‘就这个’的是？”

“因为我有过希望有谁帮我一把的时候。我觉得，不是亲近的人，而是能随意交谈和提出委托的不相干的人，也许能帮上忙。”

“是吗。所以你和那个大叔一起开业了。”

这一点与事实不符，但眼下再来说明也挺麻烦，所以多田没说话。

“便利屋大叔都没有家人么？”

“没有。都离过一次。”

“可怜的光棍。”清海笑道。“不过挺好呢。和朋友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什么的。”

一点也不好。而且行天也不是什么朋友。在心里反驳的多田意识到，“是吗，对这孩子来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还只是语言规定的这些。”等长大成人之后，既非朋友也非熟人的微妙的交往就会增加。若在寻常情况下，也许行天该被归类为“工作伙伴”，但行天并非寻常人，这说法也还是不对头。

“不去学校好吗？见不到朋友吧。”多田边开车边问。

“挺好。”在手机上写短信的清海噘起嘴来。“要说我的朋友，也就只有园子。”

“那么，你现在和谁发短信？园子吗？”

“不——和阿星呢。我猜园子没带手机。她聪明着呢。”

手机上拴着的真幌天神护身符从清海手中闪现，随着皮卡的震动而一颤一颤。护身符上写着“喜结良缘”。

“喂，便利屋，”清海说，“你有没有特别重地伤害过谁？”

“这个嘛，有好些个。”

“净是好些个。例如？”

多田扫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清海。清海盯视车前窗的眼神激烈又安静，像是被什么驱使，又像是在追寻什么。

“例如，你有没有注意到行天小拇指上的伤疤？”

“嗯。我当时想，原先伤得好重吧。”

“伤得很重。手指砰地飞掉了。”

“骗人，真的？”

“是高中时候的事。受伤的原因在我。”

“……怎么回事？”

“做手工的时候，有几个人追着玩，撞到了正在摆弄切割机的行天。那几个人是因为绊到我没收好的椅子才失去平衡的。”

“可是，那就是谁也没有恶意，是事故，对吧？”

“不对。我讨厌行天。我认为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是个怪异的家伙。他肯定错觉自己是个特别的人吧。什么玩意儿。我当时这样愤愤不平来着。”

无论过了多长的时间，谈论事实仍旧苦涩难当。“瞧见追闹的家伙们，我想着危险啊。想到这个，我站起身去拿工具时，故意没把椅子收好。从这个位置，万一哪个家伙在椅子上绊一跤，说不定会撞到行天。要是这样的话，就连行天也多少会有所反应吧。”

只能说是鬼使神差。没想到真会绊在椅子上。完全没想过会造成那样的重伤。本来只想稍微吓他一下，笑他活该。

无论说什么，如今早就覆水难收。无论什么借口都不行。

行天的手指被切掉了。

只有是自己干的这一点，一直都作为事实苦涩地保留下去。

“追闹的那几人哭着向行天道了歉。我没法道歉。我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所为，心想只要不吭声就不会败露。可行天大概觉察到了。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指时，他瞧了眼倒下的椅子。光凭这个，我想他就能明白是谁坐过的椅子，发生了什么，还有为什么。我讨厌他这一点，他可是一清二楚。”

而多田比谁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恶意。

清海沉默地听着多田的话。多田说完后，她也什么都没说。

小皮卡停在事务所前，多田让清海先下车。多田从停车场回来时，行天和清海正在事务所里就晚饭是炒荞麦面还是乌冬汤面而争执不休。

“炒乌冬吧。”多田说。

行天也好清海也好都以不情愿的表情吃着炒乌冬。刚吃完，清海的手机接到星的电话。她匆匆出了事务所。多田和行天从窗户俯视街道，只见星正好从大楼前停着的面包车里下来。

清海把自己的胳膊弯入星的臂弯，快活地说着什么。星笑了。星正要随着清海进面包车里，多田从窗户探出身子冲他的背影喊：

“星哥，你手机上拴着的护身符，是‘喜结良缘’对吧？”

抬头仰视事务所窗口的星微红着脸说了声“不行吗”。

“可不像个大人啊，你。”

多田心满意足，被行天嘲笑也置若罔闻。

离开窗口后，把盘子收拾到水池的行天突然提议：

“好，趁清海不在，去看录像带吧。”

说着，行天取下挂在墙上的外套。打算核计一下开支而在搜寻计算器的多田回头看一眼站在门口的行天。

“什么录像带？去哪儿？我可不去。”

“那可是很不错的录像带，可惜啊。那我一个人去。车借我。”

不知行天是在什么时候顺的手，本该放在多田牛仔裤口袋里的车钥匙正挂在他的指尖。

在天平上掂量一番爱车严重损伤的可能性与作为爱好的开支计算后，多田选择了遵从行天的吩咐去开车。行天前往的是位于公园新城的由良的家。

“我在傍晚的时候给他打过电话。”

行天刚按下门铃，玄关的门就立即开了。

“你眼下在看什么动画片？”行天一看见由良的脸就问道。

“什么也没看。最近忙着学习呢。进来。”

三个月不见的由良稍微有点大人样了。

“看来精神不错啊，由良阁下。”

多田这么一说，由良似乎有点害羞，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不知是不是刚从补习班回来，客厅里搁着眼熟的书包。一如往常，他父母看来会晚回家。

“给我们看看之前拜托你的录影带。”

由良把一盒录影带递给发话的行天。多田代行天在碟机前蹲下身，放好录影带。

“什么录影带？不会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是现场追踪报道啦。”由良在厨房答道。“是我妈妈录的。我猜住在这儿的人现在净讨论杀人案的事。”

桌上摆着三个杯子，里面倒好了可乐。多田和由良坐在沙发上，一旁站着的行天用遥控器把电视上播放的影像快进过去。

“为什么不坐呢？”由良惊讶地仰头注视行天。

“不用管他。”多田说。

“是这里！”

行天喊了一声，停止了快进。画面上呈现的是对着麦克风的主持人的面孔，以及清海的背影。

“怎么样？”把画面暂时定格后，行天问。

无从知晓他指的是什么“怎么样”，于是多田发表感想说：

“比我原以为的要真情洋溢呢。”

“看这种东西做什么用？”由良百无聊赖地喝着可乐。

“你们，不是有冷感症吧？”

行天不服气地一扬眉，多田提醒他：“在小学生面前别用这种词。”

“再来一次，仔细体会下。”

行天把录影带退回去少许，重放了同一个场景。

我很担心她。希望能快点找到她。觉得很孤单。园子，你在看吗？我们是好朋友。一生一世。

“到底什么啊，行天？说清楚。”

“你还不明白啊。这段录像播出了很多真相。”行天叹息道。

“例如？”

由良似乎被引发了兴趣，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坐好。

“清海她是真的在担心失踪的朋友。她试图向失踪的朋友传达某件事。”行天说。

“某件事指？”

行天俯视发问的多田，怜悯般地笑了起来。

“多田啊，你是那种会喷鼻血把受害人留下的死亡密码给抹掉的人呢。”

多田和行天从由良家的公寓楼出来，向停车场走去。突然有人向他们搭话。

“多田先生，真是偶遇啊。在这里做什么呢？”

在路灯光所及的边缘站着的是真幌警署的早坂。早坂对身旁同伴模样的男子说了句什么，独自朝多田这边走来。

“工作。”多田答道。

他叼上一支烟，伸手递出烟盒，早坂毫无顾虑之色地取了一支。

“那位是从总警察厅来的，是个恨烟派呢。”

早坂稍微动了下脑袋，示意站在路灯那头等着的男子。“老没得抽，受不了啦。”

“那，我们先走一步。”

早坂冲着立即打算迈步的多田喊了句：“哎等一下，多田先生。”

“清海小姐好像在多田先生那儿，有什么缘故？”

“工作。”多田再次答道。

“什么样的？”

“好像因为接受了一次采访，媒体就紧盯着不放。事态没降温之前，学校和家里都呆不下去，所以希望在我这儿打工。要是这案子不早点解决掉，她的出勤日可就不够了。”

“她怎么到了你这儿，有什么门道吗？”

“应该是看到我们派发的宣传单吧。”

早坂从肺里吐出烟，期间他一直盯着多田看。多田往丹田运了口气，毫不退缩地抵挡住早坂的视线。

“要解决案子，得找到芦原园子。”早坂说。“你没听说什么吗，多田先生？”

“要是听说的话，早就告诉早坂先生你了。我可是五好市民。”

“行天先生。”早坂突然唤了声在一旁作事不关己状径自吞云吐雾的行天。“你出院了啊，祝贺你。已经没什么不便了吗？”

“对转腰有点缺乏自信呢。”

行天答着，沉腰当轴，呼呼地挥出几拳给人看。“你打算做我的复健陪练吗？”

“……要是你想通了，请联系我。警署那边或者手机都行。”

早坂把名片塞到多田手中，和不吸烟的同伴在黑暗中离开。

“好了，得赶紧回去。”多田催促道。

“痛啊痛啊。”行天按着腰尾随其后。

“谁让你逞强。要真的崩开来我可不管。”

多田把早坂的名片揉成一团，扔进停车场的垃圾桶。

多田和行天刚回到事务所，清海也从和星的约会回来了。她感觉到坐在沙发上的多田和正往座位蹭的行天密集视线的火力，伫立在门口说了句“什么嘛”。

“有话和你说。”

多田招手示意，清海便乖乖走进事务所，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之前说，把知道的告诉了警察，这是说谎吧。”

怎么又喊起“你”来，清海不满地嘟囔了句。多田不理会，等着她的回答。终于，清海嘶哑着嗓子问了句：

“为什么这样想？”

“刚才我见过真幌警署的刑警。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呢，清海也没有净对我们撒谎。”

终于把身体安置在沙发座位上的行天仰面朝天，以仰望天花板的尊容补充说：“我们来揭开秘密比较好，还是你自己说？”

“我不想说。”

“那，我们就擅自进行了哦。多田，该你了。”

“为什么是我？”

“我想尽量不使用腹肌。以医疗过失起诉市民医院怎么样？”

“百分之百会以自作自受的名目败诉。”

被分到难对付的角色，多田思考了一会儿讲述的顺序。清海用手指捋着发梢等着多田开口。

“清海小姐，你协助了芦原园子小姐的逃亡是吧？”

“有够扯的。要是帮杀了人的人逃走，我不也要被逮捕了？我可没做那种事。”

“不对。你通过电视向园子小姐送出了讯息。你说了‘一生一世’。这是你的银行卡密码。”

这是行天在由良房间里重放录影带时解说的内容。清海的手从发梢移开，静静地落在了膝上。

“你觉得，一三一四等于‘一生一世’，这个密码如何？”

行天维持着在沙发上仰面朝天的姿势笑了起来。

“是绝对忘不掉的话吧？”

清海像是认输了，直视着多田。“没错。我通过电视把卡的密码告诉了园子。因为我不希望她被抓住。”

“她杀了父母吧？你不想劝她自首吗？”

清海露出浅浅的笑意。

“这个嘛，便利屋，在案件发生的傍晚，园子在学校告诉过我呢。‘差不多今晚，我可能会杀掉父母。’她说。我没信。‘你可别啊。’我几乎是开玩笑地说。因为没想到园子她是认真的。我当时觉得如果自己当了真，似乎园子就也会当真，那太可怕了。我和便利屋你一个样呢，缺乏勇气，而且滑头。我明明感觉到，园子一直被她爸爸虐待，而她妈妈还装作不知道。”

“是挨打吗？”

“也不光是拳打脚踢。”

多田注意到清海所暗示的含义，便不再进一步发问。行天仰望着天花板开始抽烟。

“园子又给了我一次机会呢。给这个在紧要关头没帮她、伤害了她的我。那天夜里，园子来到我家，她什么也没说，悄悄地拿走了我的钱包。除了银行卡，那钱包里几乎没什么可以帮她的东西。”

对芦原园子来说，那是一场赌注吧。在猜到她拿走钱包的意图后，新村清海究竟会不会帮她呢？如果用了自己杀害的父母或她本人的银行卡，所在地立即就会被发现。芦原园子走的是让朋友离卷入犯罪只差分毫的钢丝，她同时也是在检验自己的友情。

“你不想告诉警察是吧？”多田再次确认道。

“不想。要不要自首，让园子自己决定为好。我只有这次没做错。对眼下独自一人往什么地方逃的园子，我会坚持告诉她，我是她的伙伴。”

“你觉得园子为什么要把整个钱包拿走？”

行天像慢吞吞的乌龟般花了不少时间挪起上身，在烟灰缸里拧灭烟。

“是不是她认为如果光抽掉卡，我可能会发现得晚？”

“你真是缺乏梦想啊。”行天的嘴角浮现出稳稳的笑意。“因为是你的钱包呀。因为把你看作宝贵的朋友，所以园子拿走整个钱包作为护身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清海的面颊上流下一道眼泪。“为什么我在变成这种状况之前一直装作没注意到呢？”

多田凝视了一会儿低头颤抖着的清海。

“该怎么办？”多田小声问行天。

“要是碰她，会被卖砂糖的变成水藻呢。别吭声，让她哭吧。”行天耳语道。

“我听得到哦，大叔们。”清海说着，吸了吸鼻子抬起脸来。她看上去秀美肃然。

芦原园子联络清海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一大早来的。穿过尚无人迹的南口转盘，芦原园子出现在多田等人的面前。

仿佛动物闻到伙伴的气味似的，清海和芦原园子刚面对面站定就立即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或许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既无欲望也无算计的拥抱，多田想。

“是警察吗？”和清海分开的园子问道。虽然看起来相当疲倦，但她仍是个样子清秀聪明的女孩。

“不是，我是便利屋。”多田回答。

他和行天一道走开，等少女们的谈话结束。两人以严肃的神情说着什么，终于——

“便利屋，”清海喊道，“园子她不听我的，说什么要告诉警察她用的是家里放着的现金。我可不愿这样。你们来劝劝她。”

他们回到两个女孩面前，清海带着恳切的眼神，园子则有着下定决心的双眸，两人都抬头看向多田和行天。

“这不好吗？园子既然说了想这样，那就这样吧。”比多田要先一步下结论，行天干脆地决断道。

园子对清海一笑，仿佛在说“你看”。

“作为这么做的交换，你和我一块儿到真幌警署门口，清海。别让我在半途逃走，嗯？”

清海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送你们。”多田自告奋勇道。

无从知晓的是，在多田徐徐驾驶的小皮卡的货斗里，少女们究竟做了怎样的谈话。从货斗下来的园子对清海说：

“要还能再见就好了。”

“会再见的。因为我会一直在真幌。”清海毫不犹豫地答道。

园子以开朗的神情朝多田和行天点点头，向清海微微挥手后，她消失在真幌警察署的正门。伫立当场的三个人周围，有几个从警署奔出来的记者模样的人开始打电话。

“好了，回去吧。”多田说。

清海正要坐上小皮卡的货斗，又停了下来。

“喂，便利屋，我直接去学校。送我到真幌高中。”

“那没问题，不过行李怎么办？”

“先放你那儿。我有空的时候过去。也可以让阿星帮我拿。”

“那可不好。他来总没好事。”多田发牢骚道。

现在的真幌高中与多田和行天读书的时代并无二致，依旧矗立在那儿等待学生们来上课。花坛一旁有油漆剥落的图腾柱，随处斑驳掉落的外墙上用马赛克镶嵌成巨大的彩虹。

手工教室在哪儿呢？多田举目四望，然而只看到一整排玻璃窗反射出灿烂的朝阳，无法回忆起准确的位置。

清海对多田和行天说了声“多谢”。

“刚见面那晚，你们问我为什么想说真话。大概因为便利屋你们是认真的，认真地想听我说。”

没穿校服身着便服的清海，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披任何盔甲，以毅然的脚步走进了校门。从很久以前，毕业典礼那天起，多田便一步也不再踏入的界限，清海如今轻快地来往其间。

“大叔，快把痢疾治好哦。未免拖太久了吧。”

说了声拜拜后，清海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入口。

“都说了不是痢疾。”行天小心地爬上副驾驶座。

往车站开的车变多了。在寒冷潮湿的早晨的空气里，人们上路，为了开始新的一天。

“你啊，听说你还在意那事呢。”

行天点上烟，放好打火机后轻轻摆了摆右手示意。是清海说的吗，多田心里窝火，答了句“没有”。

“你傻呀。”行天笑起来，把车窗开了条缝。

“被你咬过的小拇指，至今疼痛……”

行天跑调的歌声在浅蓝色的天空摇曳而上。

“我没咬！”

多田严正地抗议，绕过塞车的站前马路回到事务所。在天空极高的地方，有黑色鸟儿的身影在盘旋。

细小的泉水演变成河流，在某一天汇入了清澈的大海。鸟儿在无论怎样强劲的风里都振翅高飞，在某一天抵达和伙伴约定的家园。

要真这样就好了。想要相信至少会这样。多田想着，为了消除行天的歌声而打开收音机。

七点的新闻正要开始。

陆　公车牌下，再相会

多田便利屋在十二月迎来了一年中最为忙碌的时节。

一年将尽之时，看来人人都想把身边的大小事务整理清爽。多田一天里要处理好几件委托，连日在真幌市内奔波。虽然没帮什么忙，行天也跟着奔来忙去。

大部分工作是整理车库啦打扫房间啦，但也有些古怪的委托。

“说是一直暗恋的男的提出交往，所以在圣诞节之前，想和目前为止交往的男的分手。”

多田刚从澡堂回来，就听留守接电话的行天说道。

“什么啊。”

“新的工作。”

多田端详着递过来的便条纸。行天潦草的字迹写着筱原利世这个名字及联系方式。

“你接下来了？”

“不行吗？你最近呀，像笼子里的熊一样转来转去工作个没完嘛。我想着你是不是被人逼债呢，所以接下来了。”

“我没欠债。忙碌是因为正好是忙季。为什么要接这种莫名其妙的委托啊？想分手的话自己分掉不就好了！”

“就是因为做不到才找便利屋的吧。因为有的人哪，就算被逼急了也没法对讨厌的人或事说出讨厌。”

就算面临外星人入侵，全世界的人都恳求说能拯救地球的只有你了，请为我们战斗吧，但只要没那份心情就会断然说“不要”的，大概就只有行天了。在这个意义上行天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但他却接下了筱原利世的案子，理由只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心血来潮，另一个是为了烦多田。

“你去。”

多田把便条还给行天。虽说来者不拒是便利屋的经营方针，但他尽可能不想掺合男女之间的纠纷。

“哎？为什么？”

“你也差不多该独当一面了吧。要是顺利，我就把便利屋的独门秘技传给你。”多田一本正经地说道。

行天仿佛不满地说了句“不用”，在沙发上躺倒。凭什么我要被你这个赖着不走的家伙弄得这么不爽？这样想着，多田转入游说状态。

“这不是你擅长的领域吗？海茜她也很感谢你来着。就像那样，一点点收拾好就行了。”

“和那时候一样的法子？那倒容易。”

像是被引起了一点兴趣，行天抬起脸来。

“要比海茜那会儿稳妥百倍，还有，在法律的范围之内。”多田赶紧补充说。因为他回想起接近海茜的那个男的被打到血淋淋并且突然从真幌消失，还有行天因此负了性命攸关的重伤。

“真麻烦啊，你的独门秘技。”行天盖上毯子。“行了，我会想办法的。因为我生性不善于拒绝别人的要求。”

尽管有不少反驳的话想说，多田也乖乖回到自己的床上。通过近一年的同居生活，他知道，唯有放弃和宽容，才能对付行天的不讲道理。

多田注视着反射在天花板的路灯光，等待睡意到访。在他就要投身于和被子一般重的软绵绵睡魔时，隔断帘的那头，行天开口说：

“多田。”

这家伙真会挑时候。多田沉默。行天流露出片刻的踌躇，继续道：“我，是不是最好离开这儿？”

多田立即意识到，他是在介意自己说了独当一面的话。虽然想对此表示肯定或无视，但要是能这样，也就不会这么长时间让行天赖着不走了。心里念着自已是个滥好人，多田说：

“怎样都可以啊。事到如今。”

他等着行天的回答。耳边传来的是健康的入睡的呼吸声。

什么嘛，这家伙。

带着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完全清醒过来的意识，多田独自一人傻乎乎地被扔在了深夜里。

几天后，行天为了处理筱原利世的委托晃晃悠悠地出了门。他穿了那件惹眼至极的外套，多田明白过来，那一定是要装成筱原利世的新男友向现任男友说分手。多田打算和他说这外套可不妙啊，转念作罢。

让他去好了。多田自己也因为各种委托忙得不可开交。

下午，多田深深地体会到自己的预想有多天真。他正在独居的老人家里吭哧吭哧地挪着家具，行天打来了电话。

“不好意思啊，你能来接我一下么。”行天说。

“稍等。”

多田说着，把手机递给一直在关注他干活的老妇人。他之前用单手和腰撑着收纳柜，这时小心地放到地上，对老妇人说了声“抱歉”，又拿过手机。

“你说什么？”

“希望你来接一下。山城町5-21，高地花园201室。”

“怎么回事？”

“我没法乘公交车。拜，我等着。”

依旧是不知所云，电话挂了。

“有什么事吗？”老妇人担心地问。多田摇摇头。这边是重要的常客。这可不是关注某个不知为何乘不了公交车的人的场合。

“不，没什么。这个是放到隔壁房间吗？”

筱原利世的公寓比客户老冈的家更偏远，位于山城町的田野之中。

做完老妇人房间的陈设大腾挪后，驾车前来的多田刚按下门铃，玄关的门就开了，行天探出脑袋。他像是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光身套着外套。

“你真慢。”行天说。多田感觉到一阵晕眩。

“你在干吗！只要装作男朋友就好，装作。你这家伙和委托人做了什么啊。这可是信用问题。”

“你稍微冷静点。”行天笑道。

“对不起，变成这个样子。”在屋里的筱原利世哭了起来。

多田、行天与筱原围着矮几落座。筱原是大学三年级学生。她说，自己和打工时认识的男生在谈恋爱，但这次她一直暗恋的大学学长突然向她表白，所以她才向多田便利屋提出了委托。

“然后，因为今天EX来这里，所以请行天先生在场……”

“EX？”多田因从未听过的单词而有些踌躇。

“就是她打工时认识的男的。”行天附在多田耳旁说道。“大学的那位叫作现在时。因为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有交往的明确界限，所以不说是现任、前任，而说成现在时、EX。”

“啊。”

搞不懂这其中的奥妙，多田想着，含糊地点点头。

“EX他完全不能接受。”筱原哭得连横膈膜都在震动。

最初三个人好好地谈着分手，可EX突然间激动起来：“利世你被骗了啊！选个品位这么差的男人，我不接受！”据说他说着说着就开始推搡。

多田有不祥的预感。

“然后？”

“然后，我这边也发飙啦。”行天轻松地说。“因为重要的是让他知难而退，所以就装作比他还激动的样子。对吧？”

“是的。”筱原答道，用湿润的眼睛凝视行天。是因为回忆起行天的所为而害怕，还是被行天的英勇姿态打动了呢，那表情和两者都搭不上。

“不接受是什么意思啊！没有让你小子来选择接不接受！你懂不懂？！要敢再来纠缠利世就把你干掉，臭小子！对他吼完以后，我揪着他的脖子拖到屋外去。同时砰砰地打公寓的墙，又把自己的额头吭吭地撞到墙上。是不是觉得很像疯狗？因为你说了‘法律范围内’这种麻烦透顶的话，所以我不能揍EX，辛苦得很呢。拜这所赐，鼻血呼地喷了出来，衬衫上净是血。”

行天的衬衫挂在窗帘杆上，在空调出风口边摇曳。在浴室里也没洗干净的血渍仍残留在衬衫胸前到腹部的位置。搁在矮几上的行天的双手，指根附近的手背也破了皮，带着血痕。

“然后，你就喊我过来？”

“嗯。衬衫还湿着呢。”

“你就穿一件外套坐公交车回去好了。”

“难道不冷吗？”

多田站起身。

“因为下面还有工作，先告辞了。如果那位EX又来转悠，请联系我们。走了，行天。”

筱原送到家门口，多田和行天走了出去。

“让便利屋出马解决分手……？脸倒长得挺乖巧，其实是个阿修罗啊。”多田抱怨道。

“不存在乖巧的女生吧。我可没见识过。”

坐上停在路边的小皮卡，行天把潮乎乎的衬衫摆在仪表板上。“穿着领口开这——么低的衣服，故意把人请到自己的屋里说分手？这姑娘激烈而好战，可不简单。”

“你啊，就不能选个不那么激烈的方式吗？”多田把暖气旋钮调到强档，忍不住脱口而出。

“譬如？”

“晓之以理不是挺好嘛。”

“也有些时候，用暴力相逼来得快速有效。”行天隐约有些得意。“不好吗？我又没打那个EX。”

但是白白地让自己受了苦呢。正要这样说的多田瞥见了行天受伤的手。他意识到自己的确不曾靠说理和谁取得过相互的谅解，便什么都没再说。

似乎没时间绕回事务所去处理伤势。离开山城町的小皮卡朝真幌市的西面驶去。

峰岸町这里有两所大学的校园，曾是农田的地区被规划整理过，舒缓的风景延展开去。

沿着车流量稀少的道路，两旁是新开发的住宅用地。有原木小屋，也有移建的旧式民居，还有带着北欧风格烟囱的房子，各种跨越时空的独栋别墅相邻排列在一起。

提出委托的木村家就在主路背后一条马路的位置。这家似乎很早就住在峰岸町，是两层楼的简朴住宅。看过噩梦般的一整排建筑后，这户涂了茶色油漆的木制外墙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放松之感。

不知是不是和多田有同样的感想，从小皮卡下来的行天说：

“看起来像大雄[12]的家呢。到这年头反而少见了啊。”

多田按下围墙上的对讲机。玄关门很快开了，一位年近六十的女性招手道：“是便利屋么？请进。”她是委托人木村妙子。

“那间仓库呢，我们想把它给拆了。”

走进客厅的多田和行天看着妙子所指的方向。落地窗那头有个小而整洁的院子，占据院子大半的是一间简易房的仓库。

“我丈夫也差不多退休了，所以我们想把不要的东西一次整理掉，好增加他种花养草的空间。可我俩的腰都不好使呢，想请你们帮忙把放在里面的东西搬出来。”

“能让我看看吗？”

“嗯，当然。”

三个人从玄关转到院里，半途中，妙子的视线落在行天手上，问：

“你受伤了呀？消毒了吗？”

“我舔过，没事了。您不用担心。”

被多田瞪了一眼的行天硬生生加了“您不用担心”上去。他一如往常地没什么表情。

尽管多田担心行天“很像疯狗”的行径败露而让客户产生戒备，但似乎妙子不可能从行天的伤口形状推导出受伤的原因。

“是吗？”她这么说了一句，并未进一步追究。

仓库里，纸板箱和不再使用的老旧电器塞得满满当当，一直堆到了天花板。看来边确认哪些要哪些不要边收拾，需要花不少时间。

和妙子商定了在天气好的日子每天来这里几个小时，她在合同上签了字。清出来的垃圾由多田开车送往市里的回收中心进行处理，包含运输费用的劳务费在完工后付款。

程序谈妥之后，虽然时间还早，周遭已是暮色低垂。行天念着“好冷”，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脖根。辞别木村家的多田和行天正要打开停在外面的小皮卡的车门，忽听得一个声音说：“请问。”

两人一齐回头，只见稍远处站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子。

“两位是来帮忙的吗？”男人走近前来。

“是便利屋。”

多田刚一回答，男人就说了句“啊，承蒙关照”。估计是刚回家的木村家的儿子，多田敏捷地答道：“哪里哪里，要谢谢你们家的委托。”

招呼也打了，想着他该就这样进屋去了吧，可男人不知为何却没挪窝。隔着几米开外，两边陷入了奇妙的胶着状态。

行天从兜里拿出烟，点上火，呼地吐出一口烟。

“你谁啊？你不是木村家的人吧？”

多田吃了一惊，男子几近狼狈地露出动摇之色。“不是，那个……”他吞吞吐吐地往后挪。行天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揪住了男子的手腕，让他没法逃走。

“那车是你的吧？”

在路口一进来的位置停了辆银蓝色的圆溜溜的轿车。“你为什么要装成是木村家的儿子？”

男子似乎困惑了片刻。

“我想委托你们。”他突然抬起头，一口气说道。

“做什么？”

多田倚着小皮卡观察男子的举动。此人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呈现出下定决心般的沉静激昂。

“我想请你们告诉我木村夫妇的状态，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幸福，和儿子的关系如何……”

虽然知道他有他的理由，但不可能满足他的愿望。

“我们可不是私家侦探。请你找别人吧。”

多田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席，发动引擎。行天也松开男子的手腕，转身上车系好副驾驶座的安全带。

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小皮卡朝真幌车站方向驶去。

“跟来了。”行天瞄一眼后视镜说。多田也注意到了。银蓝色的车身隔着两辆车在后方忽隐忽现。

“什么和什么嘛。”多田叹息道。

总觉得遇到奇妙之人的概率颇高，是因为便利屋这一职业的特性，还是因为行天发出的怪人磁场呢？行天来之前究竟怎样呢，多田试着追寻记忆，却已经无从回忆。

被他跟回事务所也挺麻烦。多田把车停进站前的市营停车场，等着那名男子从跟进来的车里下来。

“咖啡神殿阿波罗”在那一晚也热闹非凡。

位于真幌大道上一栋商住楼二楼的“阿波罗”，内部装潢十分另类。

地上是红色地毯。天花板垂下水晶吊灯。店里中央端放着甲胄，随处摆着裸女雕塑以及赏叶植物。这一切都是带着廉价质感的假货。不用说，窗户上贴着冒充彩色玻璃的薄膜。

该店的宣传文案是“在哥特式的氛围中，悠然尽享咖啡香”，但因为过于凌乱地塞满杂物，无法辨清是哥特式或洛可可风格还是热带雨林浴室，俨然一个异度空间。顺便提一下多田的感想，那就是，“阿波罗”的咖啡全无香气。

即便如此，想待多久便尽可以长时间待下去的“阿波罗”受到许多常客的钟爱，例如想抽烟的高中生或是想暂时忘却销售业绩的职员等。多田和行天也偶尔会在从澡堂回来的路上顺便去“阿波罗”。这家店自有其难以抵挡的不可思议的魅力，尽管只能认为是在追寻“咖啡的北极”。

多田和行天与身份不明的男子，三人各占据一个单人旋转沙发，隔着一张圆桌相对而坐。沙发上罩着仿天鹅绒的布，圆桌面板是大理石花纹的塑料。这装潢简直像简单的找错游戏，多田想着，啜一口凉掉的咖啡。神秘男子这边则是沉默而局促。他用金色的调羹在咖啡里搅出深深的漩涡，又像是椅子上有什么刺似的挪了好几次屁股。

扮成管家模样的中年店员说了声“打扰一下”，有礼貌地来到桌前，往杯里添上水。

行天似乎闲得慌，正用指甲撕掉手背上凝结的鲜血。多田扯一下他的衣袖正要加以制止，男子终于开口说话。

“那个，很抱歉擅自跟踪你们。我知道给你们添麻烦了，可我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完全不得要领，因此多田打断男子的话。

“请你说重点。”

“是。我就要结婚了。”

多田等着后半截话。男子慌忙接下去说道：

“啊，我的名字是，北村周一。”

“我是便利屋的多田。这是行天。”

交谈至此中断。多田只得催促道：

“祝贺你。然后？”

“是，然后……我该从哪儿说起好呢？”

“回去行吗？”行天低语。

“你别吭声。”多田也小声回道。

“然后，在迎来结婚这一重大转折之前，”北村坐直了身子，“我想了解一下亲生父母。”

“结婚是一个重大转折么？如果想迎来的话迎多少次都行。”行天说。

“问题不在于这个吧？”多田说。“亲生父母是什么意思？你说这话，指的是木村夫妇吗？”

“是的，大概。”

北村往放在一旁的黑包里摸索。以为会拿出户口本什么的，可他拿出来的却是薄荷万宝路。

“啊，给我一支。”

对行天眼尖的要求，北村说了声“请”，飞快地把烟盒放在桌上。

“我在念高中的时候做了阑尾手术，当时被告知我是A型血。父母和我都吃了一惊。因为在那之前大家都以为我是O型。究竟怎么回事呢，我为此很苦恼。爸爸是B型，妈妈是O型。我是A型可没法解释。”

“你母亲有外遇了吧？”抽着别人给的烟，行天没礼貌地说。

关于这点，北村想必已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反复思量过。“我母亲不是那样的人。”他静静地笑道。

多田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光靠ABO规则，也不能说准吧。”

好歹说出了声，却是不成调的嘶哑嗓音。他知道行天惊讶地望着自己。多田喝了一口水。

“嗯，父母和我，也就是，养育我的父母和我，决定试着做一次DNA鉴定。然后一切清楚了。我一直以为是父母的人，在生物学上并非我的父母。”

“在医院抱错了？”行天在烟灰缸里捻灭烟。

“只能这样认为了。”

北村也把吸到挨近指边的烟放进烟灰缸。烟迅速熄灭了。

“无论真相如何，我父母和我的关系一点也没改变。反倒是全家变得更和睦了。可一旦决定要结婚，就开始在意生物学上的父母。连同他们养育的那个和我换错了的孩子。”

“你是怎么查到是木村家的？”多田问。

“我有好朋友在市民医院担任文职工作。我硬是托他帮我偷偷地查了下。和我同一天出生的男孩子只有一个。如果延展到前后五天的话，对得上的还有其他不到十个人，可我认为是木村家。名字也有点像。”

多田叼上一支烟，整了整开始变形的好彩烟盒。因为忙得不可开交，这是这一天的第一支烟。像是被带动，北村也吸起第二支。行天也不甘落后地拿了人家第二支烟。

三个人的吞云吐雾使得桌子周围被白色的烟雾笼罩着。

多田打算就当没听过这事。过去的痛楚从脚边往上爬，似乎马上就要紧勒心脏。

“说到底也不过是你的臆测。这不是便利屋的工作。”

说罢，他起身要走，却被行天抓住连身工作服的腰部不放。

“你知道了木村家的生活情形后，打算怎么做？”

行天仍然揪着多田的衣服，正视着北村，问道。

“不怎么。我仅仅是想知道。”

北村的声音一如问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孩子那般明朗。

“嗯。”行天把空着的另一只手掌朝北村伸了过去。“你的手机号。有心情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你。”

两个人和多次鞠躬说非常感谢的北村在市营停车场分道扬镳。多田在回到事务所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然而愤怒却像一股震颤，充盈整个体内，并在关门的瞬间终于溢了出来。

“你别自作主张。”

发出来的是呻吟般的低音。行天蹲在行将就木的煤油暖炉前，用手指护着，拿打火机尝试点火。他问了声“什么”，抬头看一眼杵在门口的多田。

“我说让你别自作主张。”

“难不成你是指，那个，北村君的事？”

多田的愤怒遽然突破了临界点。

“还能有别的什么破事儿吗？你小子！”

或许是被毫无前兆的怒吼吓了一跳，行天弄掉了打火机，像个弹簧人偶似的噌地跳了起来。

“没有啦。当然。我这么说可不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多田根本没听行天在说什么。“为什么随随便便就接了下来？你连人家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

“我觉得北村君没说谎。”

“或许吧。然后呢？这可是相当微妙的问题啊。假设你说木村家看上去是个美满家庭，那之后呢？如果他说想见他们想和他们说话？如果他想要起诉医院？你那时候打算怎么办？北村家和木村家都可能会七零八落。你能对付所有这些？！”

“既然已经知道了，就没法回到过去。”

这一瞬间行天的表情仿佛住在森林中的隐士一般，既没有感情，也不带欲望。“人只能向前走，直到死心为止，对吧？”

“就算相关的人全都陷入不幸吗？”

“有人虽然不幸，却能得到满足。我倒从没听说有谁能怀着后悔还觉得幸福的。在哪儿停步，得由北村君自己来决定。”

“你可真有理，真动听哪。”多田说。行天毫不动摇。

“你怎么了，多田。你有点怪啊。”

“是你的怪人病毒转移了吧。随便你好了。”

“一会儿说不许，一会儿说随便，到底怎样？”

背对着有些困惑的行天，多田走进居住区，拉上隔断的帘子。什么怪人病毒啊，我又不是小孩子。愤怒又唤起愤怒，他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奋力一踢。

垃圾桶撞到水槽的刺耳金属声传来。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地板上，碗装方便面的汤汁流了一地。大约是行天把吃完的空碗就那么放进购物袋然后塞进了垃圾桶吧。多田明明反复和他强调过要把面汤倒进水槽。

“混蛋！”多田狂喊了一嗓子。他知道行天透过帘子在窥看这边。多田愤然在床上躺倒，把被子一盖，闭上眼。

深夜里，传来行天悄然擦拭地板的声音，但多田继续装睡。

木村家的仓库整理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因为其他委托也排得满满的，所以能待在木村家的只有上午的两小时。尽管如此，多亏天气好，连着去了三天之后，仓库里大致整顿清爽了。看来到周末好歹能把东西全搬出来。

澄澈淡蓝的冬日晴空。多田和行天戴着白色劳动手套，干活时吐着白气。木村妙子坐在飘窗台上，双脚搁在院子里，把多田和行天搬出来的物品区分为要和不要。

电器产品要送去回收，所以都堆在小皮卡的货斗。纸箱则由妙子一个个打开来确认。几乎都是不再穿的衣服或陈旧的商务书籍，但也有的放着影集或孩子的毕业文集还有公仔之类。

这样的箱子被封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东西也用塑料袋或报纸仔细地包着。妙子像发现宝箱的海盗般发出欢呼，喃喃着“这可真让人怀念啊”，翻看起影集来。

工作告一段落后，三个人在客厅里吃午饭。多田说不用管饭，而妙子毫不在意，总是多做一份多田和行天的便当。

“好了好了，反正我也要做老公的便当，顺便而已。孩子们独立之前我也在干临时工，每天早上要做全家人的便当呢。”

排列在密封盒里的色彩缤纷的菜肴都很简单，却很美昧。

行天和妙子一边吃便当，一边欣赏着当天作为战利品从仓库里发掘出来的照片。从日常快照到夹在照相馆底纸上的影像。这些是凝缩了木村家族记忆的照片。

对于有意为之的行天而言，做这个并不难。他发挥了出人意料的才能，潜入对方的心怀，让人不抱任何疑问或戒心。不管怎么说，光看外表的话，他是个好男人。“啊，我小时候也去过这个动物园。让我看看。”他说着微微一笑，大约根本没有女性能抵挡吧。

眼下，行天这样隔着适当的距离坐在妙子身旁，俨然是家庭成员之一，一同观赏影集。多田则默默地咀嚼便当。

三天来，他们得知木村家有儿女各一名。两人都是上班族，用妙子的话说就是“很少回家来呢”。

妙子给他们看了今年元旦刚拍的新照片。妙子也罢丈夫也罢女儿也罢都很瘦，唯独木村家的儿子有着圆滚滚的体态。他面容敦厚，放松地注视着镜头这边。

看到儿子高中时代的照片，行天叹了声“哇”，忍着笑双肩直抖。照片里的儿子染着茶色的头发，校服的裤子往下出溜到极限。他有点胖，所以这打扮完全不衬。

“很古怪吧。”妙子似乎也很愉快。“这孩子啊，升中学的时候有段时间突然学坏了。那时候够呛呢。”

“你从前呢？”妙子问行天。

“我倒没有。”行天的眼睛紧盯着照片说。“连学坏的力气也没有。”

“那你父母也很放心吧。”妙子丝毫不带恶意地说。行天也温和地点点头，他的拳头上有着内出血的紫黑色肿胀伤口。

行天的一举一动，仿佛他自己才是妙子那从长时间的不羁中回归的儿子似的。这一行为究竟是从行天的哪个部分生发出来的，是演技还是真情，多田搞不懂。

回到事务所，多田也几乎不和行天交谈。可行天似乎全不在意，频繁地过来搭话，就算多田不予理会他也一个人说话。而每逢睡前，必说一句“明天也是晴天吗？要是晴天就好了”。

一天，行天将一只带拎手的纸袋从仓库拖到院子里。里边随随便便地放着二十本左右的笔记本。

“咦，家里的账本。”妙子看一眼纸袋说。

“太占地方，没法子，就把旧的搁在仓库了。”

“可以扔掉吗？”

“是啊。正好趁这次机会。”

妙子干脆地点头，而多田感到有些怪异。扔掉家里的账本，就几乎等于扔掉日记一样，这是需要下定决心的事吧？就算有时候因为屡次搬家而遗失，但实物摆在面前考虑扔掉还是不扔的情形下，大部分人不都会得出“唔，还是姑且留着”的结论吗？

行天自然不会把脑筋放在这样的细节上。他应了声“好嘞”，就在妙子面前从纸袋里取出一摞笔记本，用绳子刷刷地绑好。笔记本的封面受了潮，有些变形。

提着变成垃圾的账本，行天朝停在外面的小皮卡方向走去。妙子的声音传来：“多田先生，能给我看看那边的箱子吗？”她带着平日里没有一丝阴翳的神情。是我想太多了吗，多田想着，应了声“好”，就把精神专注在工作上了。

半夜里，多田听到事务所的门开关的声响，醒了过来。

他拉开帘子。沙发上不见行天的身影。是去超市了么。他试图重新入睡，但中断的睡眠怎么也不肯回转来。

他从床上伸出胳膊，摸索旁边桌上放着的烟盒。是空的。多田呻吟一声。一旦知道没了，倒更想抽烟。他把寒意和尼古丁放在天平上掂量一番，磨蹭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起身。

他在当睡衣穿的套头毛衣上加了件外套。超市就在大楼旁。赶紧去买了就回来。多田把手插进外套的衣兜。

本该放在衣兜里的车钥匙不见了。

行天吗？什么时候？多田奔出事务所。爱车面临危机。他忘了烟这码事，直接前往停车场。

在停车场的夜间照明灯下，小皮卡停在平时的位置。没被擅自开走，这一点让多田放下了心，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往车的驾驶厢看了看。

叼着薄荷万宝路的行天正在副驾驶座上专注地读着什么。多田敲了敲副驾驶座的车窗，行天口中的烟掉了下来，又被他慌乱地捡起来重新叼上。多田瞪着他看，行天或许是认输了，乖乖拉开车门的锁。

多田打开驾驶座的门。伴着烟味，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在驾驶座上摆着本该捆成一堆搁在货斗里的账本。

“你在干吗？”

多田把账本搁到膝上，在驾驶座落座。他关上车门。没开引擎的车里和外面一样寒冷。

“木村家好像也注意到了儿子大约不是自己亲生的呢。”

说着，行天把正在看的账本的一页给多田看。妙子一丝不苟地记录了每天的收支。布满细目的数字的罗列。她似乎有在备注栏写下所看书籍杂志的习惯。行天指出的栏目里写着《明白易懂遗传组合》《血型的秘密》。

“这又怎样？”

多田感到太阳穴一阵疼痛。已无从辨别是出于愤怒，或是被自己忽视的睡意在作祟。他径自拿了放在仪表板上的行天的烟来抽。

“是沉迷于血型占卜吧？”

“我想不是。”

行天说：“其他年份净是些烹饪杂志啦外国推理小说啦，唯独在这一年偶尔有这样的书。是木村家的儿子学坏的那一年。”

到底怎么做才能让这家伙保持沉默呢。多田心烦意乱地拉出烟灰缸。行天掩上纸张已经变色的账本。

“大概因为儿子和父母不像，木村家产生过矛盾。”

“所以我不是问你这又怎样嘛！”

本来没打算怒吼，可声音以不小的音量震响耳膜。手一抖，烟灰掉在了地上。

“不管是谁家都多少会有矛盾。你想干什么呢？木村夫人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所以才扔了。到这时候来偷偷摸摸打探过去的记录，你到底想干吗？”

“我想把这账本给北村周一看。”

行天完全不为多田的狂躁所动，明确而近乎冰冷地答道。

“不行。这没有意义。”

“是吗？”行天垂下眼，肩膀靠在门上。“如果让北村知道有人和自己有着相同的痛苦，也许他会好受些。”

“你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吧。因为你一无所有。”

多田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说这样的话有什么用，这是殃及无辜。理性告诉他该立即住口，然而停不下来。他继续残酷地说下去，想说下去伤害别人，是谁都行。

“可你其实是装作一无所有，你拥有一切。有认为你重要的人，还有和你明摆着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把这些都置于既不会失去也不会伤害到的距离，装成是一无所有，你这是傲慢和少根筋。”

真正傲慢和少根筋的是谁呢。多田把烟头放进烟灰缸。从行天的神色里既看不出动摇，也看不出伤心，他只是沉默了片刻。

终于，行天直起身，把账本递给多田。

“或许是吧。你说得没错。”

打开副驾驶座边上的车门，行天下车在停车场站定。“可我想要知道。”

正值深夜，车门却被重重砸上了。行天迅速地穿过停车场，走进事务所的大楼。

被留在车里的多田喃喃念了声“想要知道什么嘛”。他把账本理好，像原来那样捆起来堆在货斗，随后前往便利店买了好彩和薄荷万宝路各两盒。

在事务所的沙发上，行天难得地侧身躺着，脸朝着沙发背。多田把薄荷万宝路悄然放在矮几上，拉上帘子钻到床上。

他知道。大约行天想要知道的东西，和多田一直祈祷的东西有着相似的形态。

第二天一早，行天就开始抽烟。看见拉开帘子的多田，他道了声“早安”。

两盒万宝路就尽释前嫌的男人。我该说得再狠些才是，多田敲着因睡眠不足而钝痛的脑袋想。

随着整理仓库的进展，照片中的时间不断向前回溯。在好几张一家四口齐集的照片里，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的儿子在笑着。

行天以佯装不知的面孔，边观看照片边随着妙子说起从前旧事哼哼哈哈答应着，多田却痛苦不堪。这痛苦在行天喊了声“啊，这个”并指着影集里的一张照片时达到了顶峰。

还年轻的父亲把年幼的儿子抱在膝上。妙子的丈夫和婴儿都露出笑脸。

真像。多田想。

妙子的丈夫年轻时的面容，与北村周一极其相像。

“真像啊。”行天低语。这在说什么呢，多田感到刚吞下去的便当的饭粒在胃里变得如同铁砂一般。

妙子隔了一拍才飞快地说：“常被人说成是不相像的父子呢。”

“像的。”行天隔着相册的薄膜，以指尖轻轻摩挲照片中的父子。“看起来很温柔，这感觉像极了。”

“……是吗？”

“嗯。”

妙子和行天又开始翻看其他影集，多田一直凝视着他们。

当晚，多田被行天“喂喂”地摇晃肩膀，醒了过来。他想着是不是睡过头了，忙爬起来，环视周围才发现仍是夜里。

行天像个无害的妖怪般悄然蹲在床边。

多田不快地问了句“什么嘛”。

“因为你刚才梦魇得厉害。像将死的灰熊就要生小熊了似的。”行天说。

多田在这之前有过好几次做噩梦半夜从床上跳起来，但因为梦魇被行天喊醒还是第一次。

“不好意思。没事了。”说着，他像赶人似的摆了摆手，可行天没动弹，只是抬起视线说：“最近，你看起来像在害怕什么。”

让行天担心了。

多田想笑，但发出的声息不成声响就消失在空气中。

是有这样的家伙啊，多田想。净干些随意妄为的事，一副既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别人的样子，其实心底里藏着比任何人都要柔和而耀眼的光芒。和行天接触的人都清楚这一点，唯独他本人懵然不觉。

和行天共同生活的近一年来，多田是快乐的。尽管那是些血压上窜下跳、脱发增多、心律不齐频繁发作的日子，却是快乐的。所以他生出错觉。

觉得自己已经变了，已经能够忘却了。

北村周一的出现，将多田拉回到现实中。

结果，我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多田把被子掀到一边，坐在床上。行天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什么。

一旦知道了，便只能向前。

他突然想一股脑儿都说出来。想把对谁都不能说的话和不愿说出的话，统统讲给行天听。

然而，张开口却没了言语。话语如同连喊声都无法发出的岩石般冷彻，满满地堆积在心里。

“我梦见被讨债的人追。”多田说完，躺下来盖上被子。

“你不是没有欠债嘛。”

行天在床边待了一会儿，多田没回答，于是他说了声“晚安”，回到沙发。

仓库在平安夜那天彻底清干净了。小皮卡上满载着回收垃圾。

因为是周六，妙子的丈夫也在家。他观望一番空掉的仓库，感叹了一会儿“整理得不错啊”，又递过一块据说是老家送来的年糕，说“放在年糕汤[13]里吃吧”。眼下他正在院子里起劲地重新放置盆栽。

“那么，等确定了回收处理的费用，我就把发票寄过来。请和劳务费一起付款。”

“真的帮了大忙呢。要有什么需要我再联系你们。”站在门口的妙子微笑道。

“好的。随时都行。多谢了。”

多田转动车钥匙，小皮卡沉甸甸地震颤起车身。妙子轻快地鞠了一躬，行天也坐上车。

刚把车开出那排仿佛噩梦般的住房，就遇上一辆正要转弯的车。银蓝色的北村的车。

“呀。”行天在副驾驶座低喊了一声。多田从后视镜观察到妙子已经回屋，便轻轻按了下喇叭，给北村一个信号。

小皮卡离开路面停在边上，北村的车也不拐弯了，径直停在其后。

“你干吗呢？”在人行道上站定的行天提醒下车的北村。“这样晃来晃去的。和变态可只有一线之隔啊。”

“抱歉，我还是有点介意。”北村羞愧地笑道。“今天和女朋友约会来着，我想在那之前来木村家附近兜一圈。”

“管你是去约会还是去赴难。”行天说。

“你这样的，叫作变态。”多田说。

北村又说了声“抱歉”，看向小皮卡的货斗。

“那个，工作结束了？感觉怎样呢，木村家？”

多田拦住要说些什么的行天。

“还没弄完。而且也没道理说给你听。”多田说。“你听我说，北村先生。便利屋讲求的是信用。在各种各样的家里工作，的确能在某种程度上看到家庭内部的情况。但正因为如此，才绝对不可以把得到的信息泄露给外人。”

“可是，行天先生说过会告诉我……”北村恳求般看着行天。

“他擅自答应了下来，我就此赔不是。”多田把北村的话踢了回去。“他还在实习。”

“你不是要把独门秘技传给我么。”行天不满道。

“我懂了。可是——”北村不甘心地垂着头，“我不是外人。我和木村家的人……”

“你是外人。”多田强硬地掩饰道。“难道血型不同，血的颜色就会不同吗？难道肉眼能看到DNA吗？与其在意这些东西，更切实的是这世上有用心养育了你的人们。这样不够吗？”

这话用不着多田来讲。眼前紧咬着嘴唇的男子一定比谁都更为动摇，在血缘与心灵之间的狭窄地带。

北村沉默片刻，接着，他说了声告辞便飞身回到银蓝色轿车，驱车离去。

“走吧。时间紧着呢。”

多田迅速地走上车道，打开驾驶座的门。

“你一向的婆婆妈妈哪儿去了。”

他用狠狠关上的车门弹开了行天的喃喃声。

回收中心在真幌市的东北部。是挖山造出的巨大地块。

等待高温融化的瓶子堆积如山。被压扁后当砖头垒起来的易拉罐绵延成墙。无处可去等着再生的家电产品在风吹雨淋之下如同森林般延伸开去，不断侵蚀着地表。屋顶下深而又深的坑里，衣服和纸张各自堆积成地层。

回收中心的大门埋有地平秤，以整车为单位称重。垃圾的回收费用是根据车子离开中心时的重量差值来计算的。

多田和行天在回收中心里驱车巡回，把货斗里堆着的木村家的垃圾扔在指定的区域。

两人戴着劳动手套，默默地把生锈的电烤箱或是布满尘埃的电热器之类搬下货斗。这些东西像是早就清楚自己的去向似的，安静泰然地置身于多田的手中。

最后剩下纸张。他们把用包装带捆着的百科全书及实用书籍扔进坑里。因为不能净堆在坑边上，所以得用力甩开胳膊往深处扔。

在胳膊甩到尽头的瞬间用另一只手拿着的美工刀割断包装绳。告别就要彻底。随着下雨般的声响，唯有书本倾注到暗沉沉的坑里，包装绳则留在手中。对多田来说这是习以为常的举动，而行天就像第一次打保龄球的人似的弯腰撅臀。他要么就是割早了绳子让书本散落在脚边，要么就是割晚了，整个身子都快掉进坑里去。

行天正把散落的书收起来一本一本地往坑里扔，忽然喊了声“呀”，动作停了下来。

家电林立的阴影间出现了一名中年男子，正横穿过书本的墓穴朝对面走去。男子似乎也注意到有人的动静，若无其事地看向这边。

是真幌警署的早坂。

行天很快继续忙活，而多田败给了早坂的注视，冲他点点头。早坂沿着坑的边缘走近多田和行天这边。多田在内心叹了声“呀”。

“你向来很努力啊，多田先生。”

早坂打量一番放在地上的一摞摞书本，又探一眼大坑。

“早坂先生，你是在工作？”

“下午要去公司。”

早坂的视线在地面和大坑之间来回徜徉了几趟，仿佛在说正好撞上消灭证据的现场。终于，他的视线固定在多田的身上。“我喜欢在这儿散步来着。有时候过来。”

这样探寻般地注视人或物，与其说是职业病，似乎不如说因为早坂有着出人意料的旺盛好奇心。就连这会儿，他也叨叨着“哇，可真深啊，得有十米吧”，并从大坑边探出身子。行天在后面作势欲推，多田止住他，迅速着手处理剩下的书。

“那么，我们这就告辞了。”

多田正打算离开，早坂喊住了他。

“哎，等等，多田先生。”

早坂说：“山下宗之的母亲已经向警方提出寻人申请，要求搜寻她的儿子。”

“谁啊，那是？”

多田脱下手套，一边在连身工作服的口袋里摸索着，转向早坂。行天仿佛百无聊赖地蹲下身，开始抽烟。

“哎呀，你不知道么。我认为他的失踪和你们也有某种关联呢。”

“那又是为什么？”

不能让神色有什么变化，多田这样想着，等待早坂的视线移开。

“没什么证据啊。”说着，早坂笑了起来。

“你是跟踪我们来这儿的吗？警察先生。”行天把指间的烟在地上捻灭。

“是偶遇。我说过了吧。我喜欢这儿。”早坂看一眼家电的森林。“喜欢在被扔掉的东西中间散步。”

地块内安静极了。记忆的墓场，安静也很自然，多田想。他试图想象，在平安夜这天独自在此散步的刑警，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早坂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多田先生，你家里人呢？”他问。

“是审问吗？”

“不是。我只是感兴趣罢了。”

“是表白吗？”对行天的话，多田和早坂都置之不理。

“我以前有个老婆和……”

多田说了半截，闭上嘴。他知道，站起身来的行天因为突如其来的短暂沉默而露出讶异的神色。

“我有过老婆。不过离婚了。”

早坂点点头，看一眼手表。

“别再和星的组织有什么牵扯。否则等山下的尸体出现时，我就得调查你们了。”

多田沉默着目送早坂朝停车场走去。

站前的大楼和街道都被节日的彩灯缀满，而多田仍和往常一样，一只手拿着脸盆前往澡堂。

他在更衣处正要脱掉牛仔裤，忽然发现裤子后袋里的手机不翼而飞。

又来这一套吗，手脚不干净的某人。

虽然想立即回事务所去拿手机并把行天训斥一通，但已经付了洗澡的钱，加之也有可能掉在路上或仅仅是自己忘在事务所就出门来，所以多田姑且专心擦洗身体。

他泡进宽敞的浴池，得出应该还是行天偷拿了手机这一结论。要是掉了会有动静，而且做完工作回到办公室后，自己并没有把手机放在某处的印象。

要是想给谁打电话，事务所装有座机，便利店前面也有公用电话。行天大概是想知道多田手机里存的电话号码。

多田在热水里抱着手。他大致能猜到行天在想些什么。剩下的就看能不能揪住他尾巴了。

多田从澡堂回来时，行天状似悠闲地在沙发上躺着。

“喂，看见我的手机没？”

“没瞧见。”行天眼都不眨地回答。

多田一边随口说着“哦这样，是不是掉哪儿了啊”，一边朝自己的床看去。早上起床后揉成一团的被子上赫然摆着手机。“啊，在这儿在这儿。”多田故意自言自语，不动声色地查看了来电和已拨电话的历史记录。记录并无任何变化。

然而多田并没有掉以轻心。他拉上帘子，装睡了一小时。就在差不多午夜时分，行天有了动静。在沙发的周围窸窸窣窣地做着什么。传来身体某处撞在矮几上的声响，和“痛啊”的轻轻一声。随后，感觉到他在窥看这边。多田小心地发出规则的呼吸声。

行天大约放下心来，又开始动作，悄悄出了事务所。

多田来到窗边，朝外面的街道看下去。走出大楼的行天朝着箱根快线车站的反方向走去。多田立即走出事务所，开始跟踪。

正是情侣们钻上床，孩子们在梦中等待圣诞老人的时分。街上几乎不见人影。蹑着脚步声走在街上的多田的上方，熄掉了光芒的彩灯犹如荆棘般四处蔓延。

跟在行天后面太容易了。因为他几乎不曾回头或是突然改变步伐。不管周围有人还是没人，行天施施然按照自己的节奏走着。那并非由于傲慢或没神经，看起来，他这般态度是出于没有任何人会注意自己的确信。

行天总是独自一人。

多田并没有藏身在阴影里，他隔着一定的距离跟着行天的背影。在夜里看起来仍很显眼的龙纹外套不会跟丢。

走到真幌大道的尽头，行天转到了一条小径上。那是连接主街和与其平行的后街的中街商店街。虽然是擦肩而过都困难的狭窄街道，却是条不折不扣的拱廊街。两侧挤挤挨挨地建着些简易房、服装面料店或是拉面馆，从咖啡馆到五金店，三十来间各种各样的店家排列在路边。

据说，中街最初是战后形成的黑市，经过改建及重建，成了眼下的规模。对真幌市民来说，这里是最为熟悉的商店街。

多田在儿时也常来这儿买糖果。不过，在夜里到访中街，这是第一次。

临街的店铺全都垂着卷帘门。从泛黑的拱廊里看不到月亮和星星。大概因为意识到是圣诞节，支撑拱廊的构架上缠绕着金色和银色的缎带，飘动在穿行于拱廊的寒风里。

行天在路的中央站定，忽然穿进一旁的小巷。

中街的道路又派生出几条短短的小巷，多田也知道这一点。这些是密集的简易房之间仅有的空隙。这当中，有的巷子成了小小的中庭般的所在，有的设有供顾客使用的破旧公厕，还有建在泥地上只有个柜台的站着喝酒的店家。但如果不是相当熟的常客，没人会想进到中街商店街的巷子里去。

因为，即便会引发冒险心，可巷子里常浮动着危险的气息。这里在大白天也光线昏暗，从中街略微一瞄，很容易就能看到形迹可疑的男子从手袋里拿出药包进行交易。

而且，眼下是深夜。多田有些踌躇，可都来到这儿了，没办法。他跟着行天走进巷子。

一进去路就没有了。这里是三面被简易住宅环绕的露天空间，地面是未加铺设的泥地。正中有个小得能错看成水洼的人工池。之所以知道那是个池子，是因为在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上，装饰着金鱼缸里摆的那种龙宫模型。

尽头的简易房有一扇垂着红灯笼的拉门。看起来，这个有着三步就能穿越的池子的空间似乎是烤串店的庭院。

“哎呀呀。”

多田再次踌躇，但怎么想行天都只能是进了这家烤串店。他经过瑟缩的池子一侧，悄然站在店门前。

红灯笼上以不俗的笔法写着“串烤鸟增”。拉门是木制的格子门，镶嵌着磨砂玻璃。仅有拉手附近的一个格子是透明的，好让人看到里面有没有空位。

多田贴着简易房的墙，稍稍移过脑袋，观察店内。

在柜台里有个精瘦的白发老者，正在搅动罐子里看来颇浓的酱汁。店面只有格子门这么宽，纵深处沿着柜台摆了五张圆凳，看起来已是极限了。圆凳的凳脚是黑色铁制的，凳面上贴着绿色的塑料布。

从门口往里数的第二张圆凳上坐着行天。再往里的凳子上坐着的，是星。

多田急忙缩回脑袋，脊背紧抵着简易房的墙壁环视四周。哪儿也不见星的手下。看来，应行天之邀来此的只有星一个人。

“你别光喝Hoppy[14]，也来点烤串。这儿的烤串可好吃了。”

星的声音传来。

“那，我要鸡皮。”行天答道。并没有大声说话，但透过薄薄的墙壁，谈话声清晰可闻。

“其他呢？”

“鸡皮。”

“……你喜欢鸡皮？”

“嗯。”

“老板，给这小子来五串鸡皮。我这边你看着办。全都要盐烤。再来点毛豆。”

“好嘞。”

谈话暂时中断了。等得不耐烦的多田再次窥看店里，只见行天一口气喝干了Hoppy，老人正把一杯新的酒和烤好的烤串摆在柜台上。行天高兴地吃起来，又捧起新一轮的啤酒杯。

“好喝吗？”星似乎厌恶地瞅着Hoppy。

“嗯。有酒精味。”

“你对这个很有瘾啊。”

星的嘴角牵动。星似乎是自斟自饮地在喝瓶装啤酒，但速度并不快。难道这家伙不光是烟，连酒也不行么，多田想。看样子，尽管他做的是肮脏买卖，唯独身体却颇为健全。

“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终于，星开门见山道。多田把耳朵贴到墙上。

“清海呢？平安夜你们也不约会吗？”

“少烦人，你这个大叔！”

“啊，你被甩了。”

“怎么可能。她只要一睡着不到早上就起……不说这个。行了，你快说你的事。”

“听说山下的寻人申请已经提出来了。”

“我知道。怎么？”

“你敢说尸体绝对发现不了？”

多田一震，看向店内。老人正淡然翻动着烤串，星的侧脸带着一丝笑意。行天朝着星那边，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星说。

“要是找到了，就当成是我干的好了。”行天说。“在哪儿怎么杀掉的，如何抛尸之类，只要你教给我，我照说就是。反正你们没做任何能留下证据的事，对吧？要这样的话，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我没干这事儿。”

“要是没有证据，就算出现了尸体，我或者你都没必要去应这个卯吧。”

“真幌警署的警察可是在怀疑你们。与其受到没必要的盘查，不如在那之前由真凶自首，对你们来说才上算吧？”

你在说些什么啊。多田心头火起，这就要闯进烤串店，终于还是忍了下来。在弄清行天的想法之前，不能做出没有意义的举动。

星“哦”了一声，讶异地偏一下头。

“可是，你被山下捅倒了没错吧。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去杀掉他呀？”

“这没什么，只要不说是山下捅的不就行了。因为女人引起纠纷杀了山下，把尸体藏了起来。那之后，我的肚子上给捅了一刀。摔一跤给刺到也好，被马路杀人狂捅了也好，怎么都行。”

“能这么容易糊弄过去么？”

星兴味盎然地在柜台上支着腮。“可是，你这是为了向主人报恩而顶罪吗？便利屋因为和我还有你扯上关系，可是遭了不少罪哟。”

“才不是。”行天摇头。“这事和多田没关系。我是想和你做笔交易。”

放下啤酒杯的行天拉开外套前襟，掀起衬衫，从肚子上拿出一本笔记本。多田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那是妙子的账本。这家伙，什么时候干的。是在我被早坂引开注意力的间隙从书堆里抽出来的吗？真是手脚不干净。

“我希望你把这个本子悄悄给一个叫北村周一的人。”

“为什么？”

“理由不能说，不过肯定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多田反对。就连这本子，他也以为变成垃圾了。”

“地址是？”

“我只知道手机号。你总能查到吧。”

行天正要把北村周一写下的便条和账本一齐递给星，多田以几乎震落磨砂玻璃的势头猛地打开拉门冲进店里。

“你白痴啊！”他重重敲一下行天的后脑勺。“哪有你这样的傻瓜，为这么低廉的代价就去当杀人犯！”

行天转头仰望多田，说了声“咦，你居然能找到这儿来”，星则喊着“老板，剩下的打包”。老人依旧淡然翻着烤串，应了声“好嘞”。

“真是不错的消遣。”

星接过外卖，从凳子上站起身。他从低头瞪着行天的多田身旁挤过去，顺势就往门口走。

“等一下，星哥。这账？”

“该你付才对吧，便利屋。”

星回头看一眼行天，嘴角又扬起来。“这交易从一开始就不成立。因为，山下的尸体什么的，那是绝不可能找到的。”

这话既含有只把山下逐出真幌并未杀掉的意味，又可看成是对完美犯罪的自信。

“你就安心被主人养着吧。”

说了声“拜”，星悠然消失于中街。多田对老人说了句“惊动您了不好意思”，结了账，拿起留在柜台上的家庭账本。

“走了，行天。”

行天捡起掉在地上的便条，举着鸡皮烤串跟了上来。

“吃吗？”说着，他把两串中的一串举到多田面前。多田接过来，气呼呼地就开始咀嚼。脂肪附着得恰到好处，虽然冷了，却很美昧。

两人走到后街，朝事务所的大楼走去。

多田把烤串的签子插到路边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叹息一声。“你为什么要那样？把一切想得这么简单。”

“我可没真打算当杀人犯。”

行天开始用签子清理牙缝。“我早就知道，他们不会失误到让人发现尸体。这只是为了让他答应我的要求而显示一下诚意罢了。那些小混混都喜欢这套，不是吗？”

星早已不属于被称作“小混混”的范畴，虽然这样想，但多田并未对此多做纠正。

“你为什么那么想给北村看账本？”

“我说过了呀。我想要知道。”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孩子能不能重新选择父母。如果能，会以什么作为基准。”

多田看一眼行天。行天仍叼着签子，笔直地向前走着。他没有赘肉的面孔上不带一丝情绪。

行天，你应该不知道吧。因为我一直没有说过。

被父母虐待的曾经的孩子。走在他身旁的是……

“我有过一个孩子。”注意到时，话已经涌了出来。“生下来后很快就死了。”

现在还记得，刚生下来的婴儿待的房间里，那种微微泛甜又温暖的空气的味道。甚至无需刻意回想，根本忘不掉。

行天把签子插进便利店的垃圾桶里，说了句“喉咙好干”，走上事务所的楼梯。

“还有吧？酒。”

“我和前妻是在大学时候认识的。刚毕业马上就结了婚。她觉得早了些，可我想要一起生活。”

多田把账本扔到一旁，背对着窗户坐在沙发上。每当有车经过外面的街道，就有一道影子从坐在对面的行天的脸上滑过。

“她在校时就以通过司法考试为目标而学习。我是早就定下去公司工作的瞎混的法学院学生，但她很优秀。婚后，她还自己挣了学费去念司法考试预备学校。当然我是打心眼里支持她。我尽可能干家务活，帮她学习，从做单词卡片到出自测题。到现在耳朵里偶尔还会响起她反复念诵六法全书的声音。”

“你这结婚生活有哪点好？”行天一边砸扁啤酒罐，一边问。

“我可不想被你讲。”多田也喝光一罐啤酒，伸手拿第二罐。“她是聪明可爱的女人。是相当好的日子来着。”

“这种日子换了我大概会睡着。”

矮几之上林立着行天从整个事务所搜刮出来的酒。

“她毕业后花了两年通过司法考试。因为是一路看着她历经烦恼苦闷学出来的，所以我高兴坏了。我过去不知道，人能够为了自己以外的谁高兴成那样。那之后有司法实习，大约一年半的时间里我们几乎都是各自生活，但我丝毫没有不安。”

多田的每一天都相当充实。在公司源源不断地卖车，每逢休假就去实习的地方看望妻子。距离一点也没成为问题。两人相爱甚笃，把对方的存在视作必需，构筑了稳固的关系。

至少，多田是这样以为的。

“她成为律师，在东京市中心的事务所工作。工作一年后，她的年收入就达到了我的二点五倍。”

“莫非这是离婚的原因？”

“不是。大概我不算能赚钱的，但也没那么差劲。”

多田差不多已经腻味了啤酒，把喝了一半的易拉罐放在桌上。他从小包装里拿出下午去的人家当“点心”给的咸仙贝，咬了起来。

“确实，我也觉得‘哎呀呀，律师可是不简单哪’。虽说忙起来也够呛，可这是只要想赚钱多少都有得赚的职业哪。不过呢，在个人关系上，我想年收入的差额不太会成为根本的问题。”

“大概吧。因为几乎没有年收入比我低的女人，所以我没换个角度想过。”行天说着，拿了在厨房水槽洗干净的杯子和用自来水做好放在冰箱里的冰块回来。多田在两个杯子里放上冰块，满满地倒上波本威士忌。

“有一天，大学时同班的一个女生打来电话。那女生说‘多田君，你被劈腿了哦’。我笑了笑没放在心上。那个女生是我们夫妻共同的朋友，所以我以为她大概是开玩笑乱讲的。”

“可这是真的吧？”

“是。我全不当真地和妻子说了句‘听说你劈腿了呢’，真像是老天开的玩笑，妻子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要是真的信任妻子，这话本可以不说的。把朋友的戏言听过就算，永远不触及这个话题就好了。多田是输给了在自己心底萌芽的疑心。

“对方好像是一个同期实习的男的。实习的地方倒不在一块儿，应该是在东京重逢的时候吧。‘可已经结束了。我绝不再见那人。’她哭着说。我说‘知道了’。既然爱她，就只能原谅她。分手这一选择我连想都没想过。”

多田当然受到了打击，也很气愤。可这气愤的一大半并非来自妻子劈腿这一事实，而是由“为什么她这么痛快地承认了劈腿”这一疑问生发出来的。

我其实不想知道，多田多次这样想。要是她真的爱自己，他希望她抵死不认。只要妻子否认了，多田大概就会相信。

“糟糕的是，就在那之后发现她怀孕了。”

多田端起酒杯润了润嗓子。“要在一般情况下，妻子告诉丈夫自己怀孕，该是高高兴兴的喜事对吧。我们家可不是这样。气氛紧张极了。难得她先回了家，坐在饭厅的椅子上。从公司回来看见她，那模样简直就像是她父母和所有亲戚都死了似的，以至于我心里基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说：‘是你的孩子。你要相信我。’于是我信了。你觉得像个傻瓜吧？”

“不觉得。”行天说。

“实际上，不管将要出生的是不是我的孩子，到了这份上怎样都好。因为孩子是她生的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只要有这一点，对我来说真是宝贵的……”

声音酸楚地变了调，多田急忙咽了口唾沫。行天沉默着。

“我从来没有那么快乐地等待过什么。她母亲告诉我说生了的时候，我早退离开公司，飞快赶了过去。直到抱着儿子，都傻愣愣觉得这不是现实。可是，还躺在床上的她一看见我就开了口。她说要做DNA鉴定。”

被背叛了。那时，多田第一次这样觉得。虽然这个建议是为了澄清真相并完全消除多田的疑虑，可对多田来说，这话等于把自己对妻子的爱和信赖全部践踏得粉碎。

“我对她说，没必要，你不是说了是我的孩子嘛。无论她怎么恳求，我就是不同意做DNA鉴定。一方面也是因为我当然打心眼里爱这个孩子，没有做什么鉴定的必要。可也不能说，我就丝毫没有故意不弄清真相让她痛苦的坏心。”

自己也不曾察觉，那是多田对妻子的背叛予以复仇的方式。如今，多田也明白自己过去是多么愚蠢了。但在那个时候，他自己并没有注意到，所谓信任这一近乎美丽的行为，不知何时已化身为愤怒和绝望。

“结局很快就到来了。出生后一个月，孩子突然死了。一天夜里，她说孩子好像有点发烧，把我喊了起来。于是我说我看着孩子，你休息吧。我还说，要是到了早上还发低烧，就一起带孩子去医院。她似乎因为担心而怎么也睡不着。孩子喝了奶，已经沉沉地入睡了，我却唱了摇篮曲。是为她唱的。‘不行哟，可别醒来哟。’她笑了。那是个安静的夜晚。耳边，只有婴儿和她睡着的鼻息。我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突然惊醒过来时，婴儿床里的儿子已经变得冰冷。”

行天在沙发上抱着一边膝盖，不流露任何表情地垂下眼。多田喝干了杯里的酒。

“那之后有半年，我费尽了心思，可是不行啊。她有时会陷入半疯狂状态责问我。她说你当时是默默地看着那孩子受苦吧，我都说了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不相信呢。我什么也没法说出口。而这让她更加难受。等她冷静下来了，就哭着道歉，说对不起，自己说了可怕的话。这样翻来覆去。她自己也知道，但停不下来。她提出离婚时，我也没表示反对。我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终于可以从中逃走了。”

多田也罢行天也罢都久久地沉默着。窗外还是一团漆黑，但在远远的某处有急性子的鸟儿在叫着。

“多田，”行天终于说，“我想大概有好多人在这之前对你讲过了，不过我也说一遍吧。你没做错什么。”

“虽说没有恶意，可并非没有罪过。”

至于妻子为什么和别的男人睡了，多田压根儿不想知道。嘴上说着相信，他却并没有弄清孩子的父亲是谁的勇气。宣告着爱对方，却连想象一下妻子究竟怎么看待自己都做不到。

等意识到自己在所有意义上其实都是消极的时候，已经全部毁坏殆尽，无可挽回。

“我梦见了好多次。从婴儿床把儿子抱起来的梦。能真切地感觉到婴儿暖呼呼的身体的重量。我对妻子喊，你看，孩子活着呢，得救啦。可已经晚了。我的声音到不了她那儿。她在一间黑屋子里哭泣。她独自一人，一直一直哭着。”

“呐，你摸一下我的小拇指看看。”行天说。

多田没动弹，于是行天起身弯下腰，越过矮几拿起多田的左手。

在他的引导下，多田用食指的指腹战战兢兢地沿着行天右手小拇指的伤痕摸了一下。细细的线。那部分的皮肤很光滑，呈现细微的突起，围着指根绕了一圈。

“别害怕，摸摸看。”行天笑了。

多田看过去，把感触也收入眼底。

在筱原利世家弄出的伤口上覆盖着新的伤疤。那旁边，泛青的充血蔓延在整个手背，可只有小拇指上的旧伤痕不知为何免于受其侵蚀，奇妙地泛起白色。

“伤口愈合了对吧。的确只有小拇指老是比其他部分要冷，可只要搓一下就能暖和起来。就算不能全都恢复原样，也能够好起来。”

“算了吧。”多田缩回手。“我不是为了心里舒坦而和你说这些的。”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账本由我来处置。我是为了让你接受这个才说的。”

“不接受。这不成为理由。”

的确如此。多田也混乱起来。他并不知道一直屏息凝神的东西在今晚汇成语言涌出来的原因。

“为什么就不能心里舒坦呢？”行天的两手自然下垂，站在多田的面前。“你不是对公园新城的小鬼说过吗，只要活着总还有机会。那是说谎吗？你只是说得好听吗？”

“我也想被原谅和原谅她啊。要是能忘了的话，我也想忘个干净……可我做不到。”

多田因痛苦的回忆笑了起来。

“你说过要晓之以理。”行天像是没了辙，重新在沙发上自己造的窝里坐了下来。“可是行不通啊。”

多田开口说：“行天，到了早上，你能离开这儿吗？”

明明一直想要一个人待着，为什么不更早一点说出这话呢。简直不可思议。

“哦。”

行天干脆地点头。多田拿着账本从沙发站起身，钻过隔断的帘子回到自己的地界。

真幌市的天空开始漾出清澈湖水般的晨光时，事务所的门传来轻微的关门声。

待客沙发上叠放着行天用过的毯子。多田正要整理矮几的桌面，忽然发现酒瓶之间放着一个小小的糖果罐。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放着看来是一年间存下来的钱，和北村周一写了联系方式的便条。

多田跪在地板上查看沙发底下。空无一物。本该在那儿落满尘埃的保健拖鞋也不见了。

多田在沙发坐下，边抽烟边眺望逐渐亮起来的窗外。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拾掇好自己，出门工作。

“欢迎欢迎——”

随着欢呼声，拉炮砰然作响。

多田一边把宛如毒蜘蛛吐出的彩色纸屑从头上掸落，一边问：

“在干吗呢？”

“当然是圣诞派对啦。喏，进来进来哦。”露露抓着他的手腕就往里拉。

露露和海茜住着的单间变得仿佛廉价的居酒屋舞台一般。纸折的锁链从天花板横七竖八地延伸开去，荧光灯罩遮了红色的玻璃纸，桌上放着一株小小的银色枞树。

“刚才茉里和她的朋友忍来我们这里玩了哦。”

露露强拉着多田在客厅坐下。“便利屋你来迟了，所以她们已经回去了哦。她们给小花做了很棒的帽子哦。”

吉娃娃凑近多田的脚边，震颤着身子摇动尾巴。它的两耳之间戴着三角形的尖顶帽。仔细一看，那是个用完的拉炮。钻了孔穿了根绳子，在下巴打了个结。

“露露，来帮下手。”

被厨房里的海茜一喊，露露答了声“哎”，站起身。两人从冰箱里拿出剩下一半的沙拉和盛着水果冻的容器摆在桌上。

“你不是有什么委托……”

多田早就被告知二十五号傍晚来这里一趟。摸不着头脑的多田如此一问，海茜把装着咖喱饭的盘子“咚”地放好，说：

“才不是。我们是请你来参加派对。”

“今天你朋友呢？他是不是随后来哦？”露露问道。

多田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摆放的食物，说：

“不，我给他放了假所以……”

“要凉掉了，吃吧。”海茜提醒道。

看来露露和海茜已经和茉里与忍用过早晚饭了。多田把调羹拿在手里，开始吃为孩子们做的偏甜的咖喱。

坐在对面的露露和海茜注视着多田进食。她俩张罗着照顾他，把水果冻舀出来，往杯里倒上气泡酒。

吉娃娃在屋子一角起劲地啃着做成骨头形状的小型犬咬胶。这家伙毕竟也是个小兽啊，多田在心里感叹着观望一番。

“你是不是和你朋友吵架了哦？”这时，露露问道。

“没有。”多田简洁地回答。“我只是把他请走了。妥善地。”

“那人，有地方可去么？”

海茜抽起一支细长的烟。薄荷烟的味道溢满了狭小的房间。

多田在露露和海茜的房里待了一个小时左右。离开时露露对他说：“早点和好哦。”

“全靠你们两位便利屋哦，我们才能过了个好年。我以后还会委托的，你们要一起来哦。”

多田不知该如何作答，便含糊一笑，走下楼外的扶梯。下楼后他抬头回望，并排站在门口的露露和海茜果然还在目送他。两人逆着光的身影齐刷刷地挥着手。海茜好像抱着吉娃娃。

从前也见过和这相同的光景。多田想。那时候，每当回到事务所，行天就在那里。可今晚不同了。能度过平稳的不被任何人搅乱的时间了。

穿过乱糟糟的后街朝车站走，多田发出一声叹息。他试图认为这是源自平和的叹息，然而，还没等白色的气息消失在眼前，多田就意识到并非如此。

不知为什么，多田心里不宁静。

他想得太简单了。他本以为行天一定流落到露露和海茜的房子来着。行天肯定没地方可去。在大冬天里没带钱出门，所以多田以为行天一定就在附近。

他明明早就在心底某处知道，一旦说出你走吧，行天就会径直离开，永远消失，泰然地独自流浪到暗之又暗的深处去。明明没被问起，多田却滔滔地说起过去，并因自己的卑怯把行天赶了出去。就因为捡来的狗养得比预料的大了就干脆扔掉，自己不正像是个愚昧无情的主人吗？

多田冲自己生着气回到事务所，门上夹着快递的外出未送达通知单。很少有快递来呢，多田想。仔细看时，送件人一栏写着“田代造园”。多田对此全无印象，大概是行天让快递送的东西吧。

多田立即打了快递员的手机。没过多久，大概正在附近送货的快递员把一只就算装个人进去都不奇怪的巨大箱子沉甸甸地搬进了事务所。

快递单上写着“正月用品”。不祥的预感。想着不如拒绝收件，多田勉勉强强地盖了章。若提出让快递员重新抱着箱子下楼去，对方可能会大为光火。

搞不好，这里面装着马上又卷入什么事端的行天不成？也有可能是星用行天来证明给他看，完美犯罪是可能的。

多田谨慎地检查了箱子上有没有带着血痕，又把顶上的封箱带稍稍撕开一点儿，把鼻子凑上去。好像没有腐臭味。

他毅然打开箱子，出现的是约摸有一点五米高的门松。大手笔的松和竹。根部是白色和粉色的观叶甘蓝。毫不吝惜地点缀着南天竹的红色果实。这是个豪华的货色。封在箱子里的信上写着：“多田便利屋敬启：非常感谢您的预订，现将您所订的货品送呈。我公司对每一件严选素材的门松都以手工进行制作。我公司全体职员谨祝您全家迎来美好的新年。”诸如此类的一串话。

“这么大的玩意儿，叫我摆在哪儿啊？”

多田以被两个美女挤在当中的心情打量着门松。之前多田怒吼你别自作主张那会儿，行天表现出从未有过的踌躇，就是因为这对门松吧。他那时已下订买好了吧。钱也没有，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多田觉得真是败给他了。

也没有把门松摆在屋里的道理。多田暂且把它拖到了门外。门周围的空间十分逼仄。他把灭火器挪开，摆了一棵门松在门旁，但无论怎么琢磨，另一棵都只能放在楼梯上了。然而因为底座很大，看上去一级台阶可搁不下。

多田把那棵门松搬到楼梯的转角处。用了活生生的植物做成的巨大门松带着水灵灵的重量，给腰部带来莫大的负担。

安放的距离很远，高低也相当悬殊，这对门松看上去丝毫也不像是门松。

多田揉着酸痛的腰部上了楼梯，重又走进无人的事务所，脱掉干活穿的外套。他正要扔掉之前随手放在矮几上的门松制作公司的信，忽然心生一念，检查了下信封。

除了问候函件，里面还装有一张发票。

“果然没付……”

他打开行天留下的糖果罐，清点钞票。“而且完全不够。”

为什么就不能心里舒坦呢？行天曾经问他。完全没错，多田想。心里舒坦又不是坏事。那家伙送来这般多余的累赘，到最后都在添乱。他不在真是神清气爽。从今往后就能心里舒坦了。

多田猛地倒在床上，叼着烟仰面注视天花板。毫无烟火气的房间冷飕飕的，抽完一支烟的功夫，腰部的酸痛加剧起来。

多田爬起来翻开夹着合同的文件夹。写有三峰凪子地址的便条如同白色蝴蝶般飘然落在了地上。因为行天放在那儿没管，多田出于稳妥起见把它夹在了文件夹里。

他护着腰把便条捡起来，正要拿起听筒，忽然觉得自己傻气。

“我这是在干吗呢。”

于是他回到床上闭起眼。没有做梦。

第二天出门工作时，刚打开事务所的门瞥见楼梯转角，多田不由一震，砰地把门关在身后。门的阴影里有什么和往常不一样，多田不由得飞快朝后退去。

让多田受惊的不明物体，其实就是那对门松。他差点以为那是用叶子伪装起来的游击队潜入了这里，还立即摆出防御的姿势。把门松分开摆放果然不是个好主意。

多田辛辛苦苦地把两棵门松运到了大楼门口。虽然和破旧的建筑不相宜，可其他搞不清状况的居民倒也没什么不满。

拜一早起来的强体力劳动所赐，腰越来越糟了，可委托人正在等着自己。

那之后的好几天，多田都在腰上贴着若干块膏药进行工作。在干活的间隙里，他一次次地想起行天的话。

你看起来像在害怕什么。行天说。

若真是如此，那我是在害怕什么呢？是因为在害怕什么，使我想要避免和北村周一有所牵连吗？

以至于把自己的过去像洪水般朝行天倾泻而出。

多田一边思考一边机械劳作着。行天一直没有回来。一个人没法在正月间吃完木村家给的年糕。

多田把年糕清点一遍，决定每天晚餐消灭三个。既没有烤网也没有烤箱，他便用锅子把年糕给煮了，淋上酱油吃掉。

“真好吃啊。”

那是带着粮食的些微甘甜，有着柔润口感的年糕。

北村周一可吃不到这个年糕呢，多田忽然想到。他的眼里映出一直搁在矮几下的行天的储蓄罐。

这是大多数公司都把本年度业务告结的日子。

大概到下班前还被工作压着吧，在新宿一家旅行社的人事部工作的北村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三分钟奔进了“阿波罗”。

“对不起，我来晚了。”北村周一说着，向立即端水走过来的店员点了“阿波罗”的太阳拼配咖啡。

“没关系。是我突然约的你。”多田说。

“我有话对你说，你有时间吗？”多田白天打了电话过去，北村立即情绪高涨，说“那就今天吧”，并马上定下地点和时间。若不早点和北村见面，又会动摇不定。如此一想，便觉得北村的强势倒也正好。

“您说有话要说，是指……”

啜着太阳拼配咖啡的北村似乎等不及了，催多田赶紧进入主题。

“是关于木村家的情形。木村夫人很会做菜，是个外向开朗的人。木村先生人很温和，爱好是侍弄庭院。他们有一儿一女，都已经离家独立，不过好像联系挺密切。他们看上去……挺幸福。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发现约他出来是为了说这些，北村该失望了吧。然而，多田的预期落了空。听完多田的话，北村深深叹了口气。他之前笼罩着期待和不安的表情转眼间亮了起来。

“太好了。”北村笑道。

多田等着他往下说，可等来等去，北村都只是一言不发地微笑着。

“……就这样吗？”多田问。

“嗯？”

“不，我是想问，你真的对这样的报告满意吗？”

“您是说谎吗？难道木村家实际上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也没有。”多田慌忙否认道。“我这是坦白地说出自己看见的印象。”

“那就够了。”北村又喝了一口太阳拼配咖啡。“只要木村家幸福就够了。”

把咖啡杯放回底盘，北村坐正身子，说了句“非常感谢”。

“可为什么愿意告诉我呢？我想了一下，觉得多田先生的话是正理，所以已经放弃了。”

“我只是改变了主意。”

多田小心地把身子深深靠进不稳当的椅背。腰疼，没法端坐着。多田的脚碰到了放着年糕的袋子和放着账本的袋子。

“北村先生，那你今后要做什么？要去见木村家吗？”

“不去啊。”北村像刚游完泳的狗儿似的呼呼地摇着头。“这个嘛，我不敢说今后绝不会有想见他们的时候。不过眼下我很放心，很满足。我自己挺幸福的，而可能是我家人的人们也幸福地过着日子。能知道这个就够了。”北村安静而有力地说道。

啊，这个男人早已作出了选择。多田想。他早就选择了接受一切。

北村提出要付规定的费用，多田当然拒绝了。北村说“那至少这个”，便付了“阿波罗”的咖啡钱。

两人一起在站前的主街上走着。

“我和家人约好了在南口转盘碰面呢。要在MC宾馆吃饭。”

MC宾馆是真幌市最大的宾馆。从前是家名叫“真幌城市宾馆”的朴素的商务型宾馆，但后来挖了有名的主厨过来，整修后重新开幕，那之后就很受市民欢迎。多田不曾去过。

“女友的父母趁正月休假上东京，来和我们家见一面。我老妈说请亲家吃饭要不好吃可就糟了。她还坚持要去餐厅踩个点，明明就是自己想在宾馆吃两顿来着。”

北村有些不好意思。多田笑了。

“北村先生，我原先有点怕呢。怕你是不是对你现在的家有什么不满。”

多田原先怕他会不会想要重新选择木村夫妇作为自己的家人。因为那是曾把多田的希望打碎的行为。对多田来说，北村这一存在体现的正是死去的婴儿不曾迎接的未来。

不依靠血缘维系着的家庭。

就算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多田想爱他，也想被爱。他曾期待用一生来证明自己能和妻儿幸福地生活下去。从心底里期待着。

“怎么可能？”北村吓了一跳，说，“这个嘛，也会有些琐碎的不满，也会争吵。可对我来说，除了我爸妈就没有别的父母了。爸妈也这么说。知道我的血型时，他们对我说，到了现在不管谁来说些什么，你都是我们的儿子。”

北村环视南口转盘，喊了声“啊在呢在呢”，微微扬了下手。在广场的一角站着一对小个子略微发福的夫妇，以及一名有着相似体形的年轻男子。那该是北村的父母和弟弟吧。

多田迷茫了片刻，终于把放着账本的袋子夹在腋下，只把装有年糕的袋子朝北村递过去。“对了，这个。”

“是老家送来的年糕。味道可好了，请务必全家一起吃吧。”

北村接过沉甸甸的袋子，说：

“这样好吗？”

“是谢礼。如果没有遇见你，我还会老在一条道上走。”

既不想知晓，又不去寻求，与任何人都没有交集却错以为这就是宁静，每一天都只是胆战心惊地呼吸着度日。

“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见木村夫妇，请先给多田便利屋打个电话。也许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万一有这么一天，北村感到痛苦，以至于他想把一切重新来过。到那个时候，就把妙子的账本给他。为了多少让北村好受些。

北村露出讶异的神色，多田说了声“新年快乐”，于是他大约记起家人还在等着。

“多田先生也快乐。”

说完，他小跑着穿过转盘。“年糕我收下啦。多谢。”

高个子的北村如同探身过去似的弓着背，和等他的三个人说着什么。这一家相互笑着消失在纷沓人群中，多田目送了片刻他们的身影。

那天夜里，多田把妙子的账本小心地锁进了事务所的办公桌。然后，他就那么站着给所有想得到的人打了电话。说起来，也就三个电话。

露露说：“哎呀，怎么还在当迷路的孩子哦。我很担心哦。要是看见他我马上联系你哦。”

星说：“我怎么会知道。自己养的狗自己照管，傻瓜。我正忙着呢！”说罢粗暴地挂上电话。他似乎有些气息零乱，或许正和新村清海在一起。

三峰凪子则以一如既往的严肃语气回答：“小春？他没来这儿。”

“怎么了，你们吵架了吗？”

“我们的关系可没好到吵架的程度。”

三峰凪子似乎笑了。

“不久就会回去的。等他肚子饿了。”

这个也好那个也罢，似乎都把行天看作幼儿或动物。“谢谢。打扰了。”多田说。

最后的线索也断了，在无法追寻行天踪迹的情况下，多田独自吃着方便面在事务所度过了辞旧迎新的时刻。

安静而并未迎来变化的新年，随着一月二号夜里打来的电话告终。

“便利屋。是我，山城町的老冈。我对天发誓，横中公交绝对偷减班次！可不能允许这样损害消费者利益的事！”

穿行于真幌市内的横滨中央交通的公交车在新的一年也严格遵守时刻表行驶。

好不容易让老冈接受了这件事，从耗了一整天的工作中解放出来时，四周已完全黑了下来。

哎呀呀，多田伸展了一下变得僵硬的腰部，猛然发现这场景似曾相识。去年，就在这个地方，我不也在大过年被喊来干这一开始就知道是徒劳的工作么？

没错。然后我在这个公交车站遇见行天，开始了乱糟糟的一年。

多田正要坐上小皮卡，忽然停了下来，走到老冈家门外，看一眼山城町二丁目的公交车站。长凳上没有任何人。那是自然。到真幌站的末班车早就开走了。

多田回到老冈家的院子里，重新把手放到小皮卡的门上。

从附近的人家屋内传来狗叫声。

近乎确信的预感袭来。多田重新走到街上，看一眼公交车站。身着黑外套戴着颜色不一的手套的行天正坐在长凳上。

多田慢慢走近，对他说：“你在这种地方干吗呢？”

行天吃了一惊，就要从凳子上起身。他仰起脸。明明应该认出了站在眼前的是多田，他却依旧不作声。

“公交车已经没有了。”多田又添了一句。

行天仿佛不适地拧了拧身子，终于，他开口说道：“我知道。”

多田在行天身旁缓缓坐下。动作要是快了，腰会有反应。

“你之前在哪儿？”

“花园。”

“那倒是，你这家伙的脑袋向来都是悠哉的花园吧。你别打马虎眼……”

话说到一半，多田忽然意识到那是筱原利世住的公寓的名字。“你怎么哄人家上当的？”

“才没有。我坐在她家玄关前，她要在圣诞节的早上回家，就让我进了屋。她说要回老家探亲，那段时间让我看家。可她刚回来了，自然也不再需要我看家。我没钱，肚子又饿，正在想怎么办呢，就撞见你了。”

想告诉行天。想告诉行天自己找他来着。北村周一所做的选择，以及多田害怕的究竟是什么，想告诉他，所以找他来着。

然而，话语明明汹涌澎湃得不像真的一般，却又在胸中悄然沉淀了大半。最后好不容易说出口的，是简单至极的一句话。

“回去吧，行天。”多田小心地站起来。“多田便利屋眼下正在招临时工。”

“为什么？”

行天随着他站起来，轻快地跟在身后。

“你看不出来吗？我腰疼着呢。”

“为什么？”

“都是你害的！什么意思嘛那个门松！”

“你不喜欢？”

多田想说那玩意儿能喜欢上吗，却又作罢。相应地，行天自从坐上小皮卡，就不停地说自己订的门松有多棒。

“那可是特地到山里去砍树来着。过完年还能帮你撤走。不过我回绝了。拿回来明年还能用不是嘛。”

你傻啊，那是活的树，会枯掉的。

那个巨大的门松得由我来大卸八块然后扔掉吗？多田沮丧地想。不过嘛，这可是便利屋擅长的领域。只能干了。

“你呀，要是没碰上我，本来就打算今晚赖回事务所的，对吧？”多田泄气地问，行天说着“这个嘛”，笑了起来。

“我倒是想过往黄页上的便利屋挨个儿打电话过去，说我没地方可去怎么办呢。”

从岔路口驶入站前街道，前方呈现出真幌中心地带的热闹景致。

人群在车站和广场都川流不息，楼群你追我赶般灯火通明。覆着厚厚云层的冬夜的天空里，唯有反射着灯光的那一处是耀眼的白。

许多车辆向真幌站前驶去，又从真幌站前分散到某处。多田便利屋的小皮卡也成为流动的红色尾灯中的一节，而它秉着明确的意志，朝事务所的破旧大楼前行。

眼前是就算闭上眼也能浮现于脑中的真幌站前的街景。密密麻麻的大厦融为巨大的一块不断逼近视野，仿佛是个巨大的生物。

行经沙漠的商队在接近中转站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多田想。

带着茂盛绿意的树木，只在绿洲上空飞舞的鸟儿的身影，在水边憩息的人们的喧闹声。

尽管抵达时盼着从此结束旅程，可在这里，总有新的旅程即将开始。

开着暖气的车里很暖和。行天摘下手套抽起了烟。手背上的伤疤小了一大圈，那下面，仿佛花瓣颜色的皮肤薄薄地绷着。小拇指的根部连有白色的线，就像一个誓约着什么的印记。

纵然失去的东西无法完全回来，纵然，以为得到的瞬间，一切便已成为记忆。

可这次多田能确定地说。

幸福是会重生的。

它会改变模样，以各种各样的形态，一次次悄然来到寻求它的人们的身边。

[1]日本正月里竖立在家门口的装饰树。

[2]Lucky Strike，美国香烟品牌。

[3]“多田”的日语发音和“白给”相同。

[4]日本正月特卖促销常把若干件商品装入一个福袋一起打折出售。

[5]意为墨西哥辣椒、莎莎舞。

[6]1952—1956年的用语，当时在警用地图上以蓝线标注合法红灯区。

[7]日本的民间传说中，浦岛太郎入海捕鱼，遇见神女，在龙宫里过了若干天，临别时收到一个箱子，并被叮嘱不得打开。浦岛太郎因好奇打开箱子，里面涌出白烟，他顿时变成了一个老头。

[8]幸福的结局。

[9]男同性恋。

[10]日本风月界的一种赢利模式，陪酒女在上班前和客人吃饭、约会，再一同去上班的酒吧。

[11]出云位于岛根县东北部，鸟取在鸟取县的东部。

[12]大雄是动画片《哆啦A梦》的男主角。

[13]日本新年（1月1日）有吃年糕汤的习惯。

[14]日本一种无醇啤酒的品牌。也指用Hoppy兑日本烧酒的喝法。在这里应该是指后者。

真幌站前番外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真幌站前番外地/（日）三浦紫苑著；李建云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ISBN 978-7-208-13054-8

Ⅰ.①真…　Ⅱ.①三…②李…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27982号

书　　名：真幌站前番外地

作　　者：[日]三浦紫苑

译　　者：李建云

责任编辑：田肖霞　卢　茗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054-8/I·13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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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言|真幌站前故事，关于忘却和记住

闪光的石头

星良一优雅的日常生活

回忆的银幕

冈夫人在观察

由良阁下运气不好

出逃的男人

残月

序言|真幌站前故事，关于忘却和记住

和《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的邂逅始于2007年，当时三浦紫苑对中国读者来说是个陌生的名字。只知道此书获了直木奖，在不带先入观的情况下读完了封面印着“好彩”香烟照片的日文原书，既有微妙的感动，也有浅浅的诧异。这样一部带有强烈日本动漫风格的小说，居然坐了直木奖的宝座，究其原因，也许是故事轻盈却不轻飘，在细处拨动读者的心弦。因那种细微难言的感动，我接下了这本书的翻译。

当年的直木奖评审之一井上厦说：“（本作）很好地描写了城市的风貌和人们的存在，是友情小说的佳作，也是清新的成长小说，让人不禁为之叹一声。”五木宽之的评语则是：“很棒的小说。但这位作家的本领也许在其他类型的小说上。我有种预感，她会有意想不到的七十二般变化，我相信这份预感，投了一票。”

三浦紫苑不负评审们的期许，在之后又写出了《哪啊哪啊神去村》《木暮庄物语》《编舟记》等佳作，其中《编舟记》更在2012年获得书店大奖。该奖项由日本全国的书店店员投票产生，具有很强的读者代表性和引导力。如果说书店大奖等于畅销书，并不为过。在三浦接连不断的创作下，真幌站前系列也并未止于一本书，2009年的《真幌站前番外地》，2013年的《真幌站前狂骚曲》，均在日本创下不俗的销量。三部曲分别改编成影视，由瑛太和松田龙平担纲主演，更使真幌站前系列拥有了广大的受众。

真幌站前系列故事，说来简单，主要因素有二，城市与人。虚构的“真幌市”，据说原型是作家本人居住的东京都町田市。“真幌市不仅是东京西南部最大的住宅区，同时也是娱乐街，电器街，书店街，学生街。（中略）也就是说，从摇篮到墓地的一生，都可在真幌市内找到归宿。生为真幌市民的人很难离开真幌市。就算一度离开，重回这里的比率也颇高。”

所以故事的一开始便是“回归”。在真幌经营便利屋的多田启介，离婚无子，住在办公兼住家的旧公寓里，某次外出工作，他偶遇重返真幌的高中同学行天春彦。行天过去和现在都是个怪人，其怪法则有些变化。声称无处可去的行天住进了多田的房间，这一赖便是天长日久的样子。

便利屋等于是“万事屋”，预设的业务范围包括修理、打扫、搬运等杂活儿，人们不想干的家务都可以委托便利屋解决。实际上，多田便利屋的业务范围相当有弹性，多田和“助手”行天在真幌系列的第一本书里做了以下工作：给狗寻找新主人、接送孩子上补习班、监视和记录公车运营情况、收容逃避媒体骚扰的少女……看似杂活的工作伴随着似是而非的侦探性质，他们不断邂逅埋藏在日常中的小小谜团，为解谜做了大量业务范围外的“无用功”，结果是帮助了那些需要外力相帮却没能出声求援的人们。便利屋的存在，因此成了一些真幌市民从实务到内心的倚仗。

真幌站前三部曲是吵吵闹闹的轻喜剧，众多异色人物在其中穿行。在风月场所工作的露露与海茜，格外老成的小学生由良，在母亲面前扮演好青年的黑社会头目阿星，对公车班次怀有执念的老冈……这群人和他们引发的故事如同一串色彩斑斓的珠子，多田和行天则是串珠的线。多田性格笃实，顾全身为便利屋的形象却时常崩盘；行天则特立独行，不在意他人眼光，也全无蹭吃蹭喝就该干活回报的自觉。尽管多田一直唠叨着让行天赶紧离开，实际上两个人形成了奇妙的默契关系，便利屋若缺了其中一个，都无法成立。模拟侦探的行径乍看搞笑，每当事件解决，读者会忍不住感到些微暖意，并对偶尔泄露一丝半点的多田与行天的过往惴惴好奇。是的，这是两名各怀伤痛的男子。务实如多田，不羁如行天，都曾在过去的人生中被损毁和伤害。活下去就意味着怀抱不堪的记忆而活，装作忘却，不去触碰。活下去还意味着记住正在发生的每一件事，记住那些短暂的温熙。

“幸福是会重生的。”这番话是《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中多田的内心独白。而这番认识的产生，显然与不讨喜的蹭住人行天有关。就算多田不承认，他也在与行天的接触中被点点滴滴地改变着。随着故事的进展，多田认识到，“行天身上怀有某种黑暗的东西，他一直在同这东西进行殊死搏斗。”（《真幌站前番外地》）。“（行天）平时总显得没谱，装作对人情的微妙一窍不通。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他默默地观察着，有时做出大胆的言行，绝不放开那些濒临危机的人。一旦发生了什么，他就会不顾自身安危，守护别人。”（《真幌站前狂骚曲》）

也许是受到行天的潜移默化，多田从故事之初的自我封闭，显出了愈来愈浓的人情味，那是原本就存在于他内心的温厚善良。“你还有机会去爱别人。你能把自己没能得到的东西，完全用你所希望的形式重新给某个人。你还有这样的机会。”（《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他对小学生由良的急切言辞，也是对自己乃至行天的呼喊。大道理说完，他又会开始对行天百般嫌弃，开启“便利屋和忠犬助手”的相互吐槽模式。

影视版的真幌站前系列，多田和行天的拥趸恐怕各占一半。多田的自嘲与寂寥，行天的黑暗与光彩，相互映衬下格外醒目，这也是系列三本书的魅力所在。有时候一则小说之所以动人，并非因为故事本身或叙事手段，更在于其中的人物。在这个意义上，三浦紫苑塑造了多田与行天这对搭档，是写作者的大成功，读过的人都会有所感。

时隔八年，作为真幌站前三部曲的策划编辑，有幸与多田和行天重逢，对当年的译文做出修订。真幌系列的后两部由前辈译者李建云担任翻译，她的译文活泼流畅，值得一读，在此表示感谢。我和同事一起编这套书，尽力让它以最好的面貌呈现，校读文稿的过程中，随着书中人物忽喜忽悲，感到自己与这套书和书中的两人，真是有某种缘分。也希望更多读者与他们相识，被他们感动。

田肖霞
2015-6

闪光的石头

雨在静悄悄地下着。

多田启介停下擦事务所窗户的手，也不再哼唱《雨声是肖邦的调子》[1]；他透过窗玻璃俯视着外面的道路，一面注意着不让额头的皮脂沾到玻璃上。

路上空无一人，湿漉漉的路面映现出阴沉沉的天空，反射着暗哑的银光。

说不定就在自己呆愣愣出神的这段时间里，一道戒严令颁布了；某种未知的病原体肆虐成灾，导致人类几乎死绝，等等，这类事情没准就发生了哪！多田的脑海里跑过孩子常有的各种想象。要真是那样的话，就这样歇着得了，用不着再干活。

这三天，多田便利屋清闲得很。倒不是他偷懒怠工，而是事务所的电话决定把不合季节的冬眠进行到底了。一旦雨下个不停，便利屋接到的委托便会减少。没几个人乐意在潮乎乎的空气底下把外人引进家门，叫人家帮忙打扫房间。也没人会起意修剪院里的树木。似乎只有见到朗朗晴空，一个人才有心思把周围搞得整洁爽利。

自从樱花凋谢以来，印象中就没正经看到过蓝天。只顾着忙这忙那的，眼看就要进入梅雨期了。多田强压下叹息，转而继续哼歌；同时重新开始手底下的动作。清洁剂起的泡沫细腻绵密，用干抹布擦一回，窗玻璃就更接近天空的颜色。

“肚子饿了。”

冷不防响起一个声音，多田回头一看，只见行天春彦正要从沙发上起身。说起来，还真是个怪人哪！多田想。行天堪称巧妙地隐藏起个人气息，对卖力干活的多田视而不见，兀自贪婪地睡了一个优雅的午觉。

把脚伸到地板上的行天，头发睡得蓬乱不堪。

“我做了个挺怪的梦。在南口转盘那儿，有个虚无僧[2]在念经。我蹲在那儿看，边看边往虚无僧端着的钵里一块接一块扔闪光的石头。意思是叫他‘别再念经了’，可那虚无僧就是念个没完。”

多田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嘛！但他没接茬，转头面对窗户，余光瞥见行天一脸困惑不解的模样。

“眼下到年底了么？”

“没到年底也得擦窗户。脏了就得擦。”

“唔！”

行天就应了这么一声，不见有行动的样子。多田之所以干劲十足地擦窗，倒不是出于容不得半点脏污的洁癖，而是为了检查清洁用品。有一单久违了的工作预定在明天。想到这，多田就不得不着手准备。他可压根儿不指望行天来协助自己这个户主兼雇主。

“喂，肚子饿了！”

“不是有人家送的包子吗？”

一阵脚步声横穿过房间，厨房那里传出锅和烧水壶之类打翻的声响。

“多田！这个包子长霉了啊！”

懒得管你！啃霉菌去吧！多田尽管内心在骂他，可见到厨房再也没了动静，又不免紧张起来，于是一只手拿着擦完窗的抹布，从隔断接待空间与居住空间的帘子下钻过去。

却见行天正杵在水槽跟前。多田绕过去一看，只见行天正要朝举在脸前的包子底部啃将下去。包子的上半部分，密密麻麻长了一层恰似抹茶的绿色霉菌。

“等等等等等等！”多田慌忙抓住行天的手，加以阻止，“这个还是别吃了。想吃什么就去买吧！”

“唉—麻烦！”

行天把包子轻轻放进水槽，转头在橱柜里搜寻起来。多田趁机把包子扔进了垃圾桶。“什么都没有嘛！”行天发起牢骚来了。可见怪事也不是没有的。平日里，行天基本不会积极显露食欲。相比固体，他从酒里摄取的卡路里恐怕来得更多吧。

这是怎么了？不仅今年的气候反常，连行天的胃袋也跟平时迥异。雨一下个不停，食欲就随之增强，难不成你是只鼻涕虫？

行天并没留意到多田的白眼，他无奈地往杯里倒上威士忌，返回沙发去了，一面哼着《雨声是肖邦的调子》，哼得不赖。

哼，让你听我念经似的哼歌，真抱歉哦！多田这厢刚觉得心里不痛快，就见事务所的门猛地被人推开了。

“便利屋，你好吗？”

一把听惯了的快活噪音响起，掀起帘子往接待空间探出头一看，果不其然，正是露露和海茜。海茜手里抱着吉娃娃，吉娃娃穿着萤光粉的狗狗专用雨衣；露露也穿着相同颜色的雨衣和高跟鞋。

“这雨真烦人哦！生意没法做了哦！”

露露也不说声“打扰了”，什么也没说，三下五除二把雨衣一脱，就在行天身边坐下了。雨衣下面露出的是一件闪闪发光的紫色连衣裙，因此，多田感觉仿佛在做一场色调狂乱的噩梦。海茜把吉娃娃放到地板上，帮它脱掉雨衣后，坐在了行天对面的沙发上。

吉娃娃抖动全身，待皮毛透足气，便来到多田脚边摇尾巴，以此代替寒暄；多田弯下腰摸了摸吉娃娃的头。

“这是礼物。”海茜说着把一个纸盒子放在矮几上。

行天之前对闯入者毫不在意，只管拿着杯子灌酒，这时竟做出了反应：

“吃的？”

“站前新开的那家店不是每天都有人排队吗？就是那里买的芝士蛋糕。”

“你们这是特地去排队买的？”多田插嘴道，海茜微微一耸肩，说，“闲着也是闲着呗！就趁小花剪毛的时候买的。”

难怪吉娃娃的耳边戴了一朵粉红色的小花。给狗穿衣服，带狗上美容院，唔—这样的疼爱法，我终究是办不到的。

就在多田再次望着毛色鲜泽的吉娃娃时，行天打开了芝士蛋糕的盒子。

“好大！”

他快活地大喊一声站起身，蹦蹦跳跳朝厨房而去。蹲在地上的多田，肩头吃了行天的膝盖一记猛顶。

“好痛！”

叫也听不见。只见他手拿菜刀，又蹦蹦跳跳回了沙发。

多田哎呀呀地叫唤着直起腰，去准备碟子和叉子。见数量不够，于是把洗好晾在那里的、用过的一次性筷子也拿上了。

结果证明，并不需要与人数相对应的餐具。

行天用手抓起一块切开的芝士蛋糕就闷声不响地将其收入腹中。自己那份吃了大约一半，多田就因为甜得烧心而放下了叉子。露露和海茜这时已经吃完，她们俩笑眯眯地看着行天。好不容易排队买来了，她们俩却分到很少，这让多田感到不合适。

“一般来说，第一个挑的家伙不是应该客气点拿小块的吗？”他对行天说。

“是吗？”听到的是一个由衷感到不可思议的回答。

“那个，我知道哦！”露露摇晃着刻意强调的乳沟说，“就是大鼓和小鼓吧？”

“是藤条箱。”多田小声纠正道，“大的那个装的是破烂。”[3]

“啊！那个故事，很奇怪的，对吧？”

行天吃完芝士蛋糕，舔了舔手指；海茜见了，噗嗤一笑。

“怎么个怪法？”

“要是我的话，就先把破烂暂时转移到包袱布里，然后把胆敢试探人的小麻雀一只一只给掐死。”

情形变得诡异起来。

“然后呢？”

“然后，把满满当当装着麻雀尸体的大藤条箱扛回家，用破烂烧火烤来吃。”

看来，今天的晚饭最好准备一些能留在胃里的东西。多田如是判断。行天想必大致心满意足了，随随便便地把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露露挠他肚子，他也一声不吭地任凭她挠，似乎是铁了心要采取节约能量的方针。

“说到底，为啥切成五份啊？直接四等分不是很简单吗？”

纸盒子里剩下一小块三角形。行天把视线投向地板上的吉娃娃。喂狗吃蛋糕可不行，行天！多田揉着太阳穴劝两个女人把剩下的蛋糕吃掉。

“你们吃吧。”

海茜摇摇头，露露则看了一眼多田的碟子。当多田把吃了一半的蛋糕连碟子一道塞到她手里时，露露高兴地拿起了叉子。

在几声犹犹豫豫的敲门声响过之后，事务所的门再次被推开了。除行天之外，屋里每一个人都条件反射地端正姿势，齐刷刷望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看得出来，一头栗褐色的披肩长发保养得不错。虽然是一副灰色开衫搭配及膝黑裙的打扮，但是，并不纯朴。不如说，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娇媚，那是在和女同胞的激烈交锋中获得的、对男人具有强烈杀伤力的武器。多田推测她是一名银行职员。

这女子让视线依次从多田、海茜、水母状瘫在沙发上仰望天花板的行天、露露的妆容和连衣裙和高跟鞋上滑过一遍之后，开口说道：

“请问……这里是便利屋吧？”

“是的。”

多田应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尽管他在心里祈祷，希望这能成为露露和海茜回去的契机，可是不消说，那两人坐着没动。多田动作迅速地整理了一下矮几桌面，把自己的位置挪到了露露旁边，海茜也紧跟着移动，坐到了多田身边。行天这下可被挤出来了，只见他盘腿往地板上一坐。

多田真有一种仰头问苍天的感觉，不过没有反映在表情上，他伸手指指腾出来的沙发：“请坐。”

这女子走了一条尽量远离地板上的行天的路线，但视线却始终不离行天，就这样煞费周折地来到沙发边。那副表情和动作，活像一个轻手轻脚经过作势狂吠的狗跟前的小孩。而真正的狗，正在屋子的角落里蜷成一团，偶尔抖抖腹部。这女子大概并没有察觉吉娃娃的存在吧。

“哎，吃蛋糕吗？很好吃哦！”

露露说。她也不理会这女子摇摇头说了声“不了”，兀自往没用过的碟子里盛上最后一块芝士蛋糕，放上一次性筷子递过去。在露露和海茜的注视下，这女子只好认输，说了句“我开动了”，拿起用旧了的一次性筷子夹住蛋糕往嘴里送。

多田暗叹事情看来棘手，便起身跨过海茜的膝头，往厨房走去。

即便目睹行天的怪模怪样，还有露露和海茜的存在，这女子依旧不打退堂鼓。由此可见，其一，这女子也是脱离常识的，严重程度不输给那三个人；其二，她的这件事情非得委托多田便利屋办不可，哪怕扭曲常识。到底是哪一种情况呢？无论哪一种，对多田来说，事态的发展似乎都不值得庆幸。

烧开水，冲了与人数相当的咖啡，他回到沙发上。处于露露和海茜紧盯不放的视线下的这个女子，像是要说“再也等不了”似的放下了一次性筷子。她在膝头紧握双拳，仿佛从上下门牙间往外挤话般地低声说道：

“便利屋，我再也不想看见那个女人戴着订婚戒指的模样啦！”

“……什么？”

果然是棘手的事情！多田在内心感叹道。再看行天，只见他双手抱膝，下巴埋进臂弯，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一动不动。激动地向前探出身子的是露露和海茜。

“什么？订婚戒指怎么了哦？”

“你没戴戒指呢！你是说男朋友被抢走了？”

“不，不是这样。”

见到露露和海茜和这副起劲的模样，这女子反倒像是稍稍恢复了一些冷静。

“……各位全都是便利屋吗？”

“啊，不是不是！”露露摆手道，“我和这位姑娘是——”

可不能让她说什么是车站背后的妓女！多田于是间不容发地打断露露的话头：“是附近的邻居。碰巧来玩的。经营便利屋的是我，那个是打工的行天。”

这女子顺着多田手指的方向，朝蹲在地上的行天瞟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似乎认为那是头一对上眼就要扑将上来的猛兽。

“那么，您要委托怎样一件事呢？”多田催促道。

“请看这个。”

这女子从黑色的挎包里掏出了一个色彩鲜艳的蓝色小盒。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铂金的底座上镶嵌着一颗钻石。

“哇！好漂亮！”

“是蒂凡尼吧！”

露露和海茜的眼睛也是熠熠生辉，绝不输给钻石。

“可是，这是你的订婚戒指吧？为什么不戴哦？”

“上班期间，我是坚持摘掉的。再说同事当中还有比我年长的人没结婚。”这女子说着稍显自豪地抓起戒指，戴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而且，这颗钻石有0.45克拉。”

“哈！”多田不知该怎样赞美钻石，于是模棱两可地随声附和道，“真漂亮啊！”

“不！”这女子以某种毅然决然的调子摇头说道，“小夜的钻石更大。居然有0.75克拉呀！”

不明白事情的重点在哪里。

“首先，请您在委托书上填写必要事项，好吗？姓名和联系方式，然后是委托内容。”

“就填在这个二指宽的地方？写不下。”

“概要……”

“够呛。”

行天的肚子“咕—”地叫起来，多田不由得再次去揉太阳穴。

等到把那女子的叙述经过一番整理，好歹理解了，时间已经完全进入晚上。

大致是这样一桩事情。

那女子名叫宫本由香里，二十五岁，在真幌信用金库工作，去年调来站前支店，与中学同学武内小夜重逢，两人成了同事。

“中学时代倒也不怎么要好。”

不过现在，一起吃午饭，假日里一起购物，共同行动的机会增多了。

由香里和一个同期进公司的男人从入职伊始就开始交往了，两人已经订下婚约。而小夜，也已经相亲认识了一个在外资证券公司任职的男人，两人交往了一年左右。

今年年初，男方提出要给由香里买一枚订婚戒指，在告诉她大致的预算后，说：“想要哪一个，你自己先有个数。”由香里于是约上小夜先到银座打打样。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啊！”露露说着扭了扭身子。

“为什么约小夜？不是说‘倒也并不怎么要好’吗？”海茜虎着脸质问道。多田由于连该在哪些地方提出疑问也搞不清楚，所以就保持沉默。

“最要好的朋友那天正好有别的事情。”由香里叹了口气。“只是，为订婚戒指打样之类的当然是头一回，一个人去心里没底，没多想就叫了小夜。”

在银座的蒂凡尼，由香里发现了一枚自认为不错的戒指。铂金的指环上镶嵌着一枚四角形钻石，设计简洁。从正面看，钻石不怎么突出，看起来平常日子也能毫无顾忌地戴。

“啊，明白明白！”露露直点头。“六爪钻戒是有名的蒂凡尼爪镶，虽然很漂亮，可是尖尖头像武器一样，好可怕哦！”

“那个，是蒂凡尼最近刚刚发布不久的、新镶法的东西吧？你很有品位呀！”

海茜这样评价由香里的戒指道。多田仍旧只负责模棱两可地点头。确实，凝神细看由香里的戒指，能看出支撑钻石的底座描画出流畅线条。但是，也只能让多田产生“形状很像哪里的桥墩呢”的感想。

“小夜也说，‘挺好的呀，要不就选这个？’”

由香里攥紧了放在膝头的粉红色花手绢。

由香里让男方给买了0.45克拉的订婚戒指，钻石的光芒和男人的心，都让她满心欢喜。价格是五十多万。

“咕—”一个类似于行天腹中虫鸣的声音，通过多田的喉咙外泄。

“喂，你给那分了手的太太买过多少钱的戒指？”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行天才会毫不理会困意和空腹，复活过来。

“你又买了怎样的？”

“我没买。那可是假结婚啊！”

“怎么着都好哦，便利屋。无论戒指多少钱，我都会很开心哦！”

露露说，眼里溢满娇柔。讲话为啥要用我送给你作前提？多田的膝窝湿津津地直冒汗。

“我的理智也告诉我，价格不是问题，可是感情，感情……”由香里双手扯弄着手绢说。

“没关系，冷静，冷静。”多田安抚她道。他的额头此时也已经渗满湿津津的油汗。

“黄金周期间，小夜跟她男朋友去了纽约。回国后，她戴上了在蒂凡尼总店买的订婚戒指。是一枚和我款式相同的、0.75克拉的戒指！”

“哇！好差劲！”海茜皱眉道。

“没法原谅哦！这可没法原谅哦！”露露也坐在沙发上直跺脚。

“0. 45也好，0.75也罢……”

“那可不一样哦！”

“完全不一样！”

“差别可大了！”

多田的话刚一说出口，就被三个女人的咆哮给打压下去了，别想再说完。顺带提一句，据说小夜那枚0.75克拉的戒指至少价值一百二十万。

“咕—”多田从喉咙深处沉吟出声。“你看吧，说到底，还是一开始就选大的好啊！”

行天抱起靠近他的吉娃娃，闻了闻它刚洗过的腹部的气味，说道：“所以，要怎么烹调麻雀，你才满意呢？”

多田给露露递了个眼色，露露难得地正确解读了多田的意图，轻轻一踢行天的小腿肚，让他闭嘴。等屋里静下来以后，多田重新面对由香里说道：

“宫本小姐的不甘，或多或少也不是不觉得并非不理解；但是，我这里是便利屋，我想，是帮不上您什么忙的。”

“能帮。不是多田便利屋的话就不行。”由香里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只信封往矮几上一滑。“明天，你有一单打扫的工作，受武内小夜委托，对吧？”

多田摸了摸胃部这一块。在听由香里讲述的过程中，他也有过怀疑，没想到还真是的。打电话来委托打扫的那个女人，确实说是姓“TAKEUCHI[4]”。

“小夜叫我们后天上她家去。说是要给包括我在内的学生时代的朋友介绍她未婚夫。”由香里的手绢拧成了扎头带。“可是小夜特别讨厌打扫。我去过一趟，房间超脏！便利屋，你可得做好思想准备。”

“我都习惯了。”为避免刺激由香里，多田尽可能平静地说，“也就是说，你问武内小姐打算怎么打扫，才得知她委托了我这里，是吧？”

“是的。我认为这是个机会。”由香里说着把那只信封往多田这边越推越近。“小夜爱慕虚荣，在这之前从来没有让男人踏入自己的房间一步。但是，她这回要借便利屋之力进行大扫除，在自己家招待朋友，给大家介绍未婚夫。而她的手指上就戴着和我相同款式的、比我大的钻石订婚戒指。你说能原谅吗？不能原谅吧！怎么能这样！”

这股怨怒之气吓得吉娃娃从行天膝头掉下来。露露和海茜嗯嗯地一个劲点头。

“我说……”多田战战兢兢地开口了，“武内小姐该不会喜欢你吧？”

由香里缓缓地朝多田转过头来，缓慢得似乎听得见骨头嘎吱嘎吱响。

“你什么意思？”

“没有，她特地买同款戒指的原因，我想不到还有其他的……”

“天真！”被由香里这么一嚷嚷，多田畏缩了。“所以说，大叔这种人真讨厌，动不动就罗曼蒂克地看待这世道。”

“大叔……”

多田呆愣愣地嘀咕道。下巴拄在矮几上的行天嘻嘻嘻地笑了。

“什么叫同款？只有钻石的克拉数和色泽都一样，那才叫同款。小夜这妮子，在单位里戴着订婚戒指炫耀，丝毫不顾及我和嫁不出去的前辈的感受！”说到这里，由香里顿了顿，压下激情，稍稍降低了音调。“就这样，还说小夜喜欢我的话，便利屋的这个‘喜欢’的定义可真是奇怪了。”

有道理。

“总而言之，后天我不想看到小夜的无名指上戴着订婚戒指。”

那么，回绝邀请不就行了吗？在座的各位似乎无论谁都作此感想，可面对一个女人熊熊燃烧的斗志，谁都不会愚蠢到把想法说出口。

“所以，明天请务必设法帮忙！”

“设法……又不是怪盗，总不能偷戒指……”

“只要后天小夜没戴戒指就行了。请在打扫的时候顺便藏到房间的哪个地方去。”

“藏哪里？”

“盆栽或者盥洗台背后，到处能藏，不是吗？”那只信封不知不觉间已经在矮几上移动到多田的眼前。“拜托了！再见！”

由香里不由分说地站起身，出了事务所。多田拿起信封正要追出去，却被露露和行天挡住了，没能成功。

雨还在下。荧光灯的灯光照得屋里人面色苍白。多田打开信封一看，里面装着十万日元。

“怎么办，这个？”

“只要接受委托不就行—了！”

“事情太过分了！你就帮帮她呗！”露露和海茜说。

“围炉家的海苔便当的话，能买四百个；马哈鱼便当的话，能买二百六十三个，找六十日元。”

行天的肚子叫着，嘴上絮絮叨叨地念着。多田把信封塞进工作服的口袋里。连着三天营业额为零了。虽非本意，但也无计可施。

“话是这么说，”海茜双手抱胸道，“最近的女孩子还真是稳健啊！在信用金库工作，二十五岁结婚。露露，你二十五岁的时候都想些什么？”

“不知道—呀！因为，人家才二十一嘛！”

露露的话以惨遭无视而告终。

“便利屋……你结过婚吗？”

“我是个稳健的人。”

多田说着浅浅一笑。行天伸伸懒腰，坐到了空出来的沙发上。海茜“啊—啊—”地叫着招呼吉娃娃过来，给它穿上了雨衣。

“虽说在干这种营生，可最近一听到‘结婚’两个字，还是险些晕厥过去呀！活像个傻瓜呀！”

“可不是什么傻瓜哦！”露露笑着说，“做做梦不也挺好的—吗！”

露露和海茜，还有吉娃娃一回去，事务所倏然安静了。

比钻石大小，介绍未婚夫，在单位过分地顾忌人和事，以及明争暗斗。由香里说的一切，令多田感到畏缩。不是因为觉得这些是和爱位于不同层面的东西，而是因为觉得它们击中了爱的本质。

除了金额、周遭的评价、自尊以外，还有没有衡量爱的标准呢？就连殉道者，也要通过把自己的生命放在天平上来彰显爱的分量。

假如曾经找到过一杆最合适的秤，那么，多田的婚姻生活说不定也能迎来一个稍微好点的结局。

但是，他总觉得称来称去也于事无补。无论怎样缜密地制订计划并付诸实施，一切都有可能在瞬息间崩塌。当计量器的指针指向不可测值域时，很像星星死亡的时候，一股莫大的能量便被吸入了黑暗的空间。

雨点大起来，叩击着窗玻璃。在多田看来，映现出室内灯光、镶嵌着银边的水滴，比任何宝石都要美丽。

“肚子饿了。”行天说。

头天晚上叫了外卖，把大碗猪排饭和油渣乌冬面吃了个碗底朝天，第二天早上又吃了两块速冻比萨，对于不怎么运动的三十几岁男人来说，这算不算食欲异常旺盛呢？

多田开着小皮卡，斜眼瞄了瞄副驾驶座。

“难不成是第二个发育期来了？”

“啊？谁啊？”

行天停止哼歌，把手伸向车载烟灰缸。看样子他自己完全没感觉。唉，从所有意义上来说，说到底，他本来就是个怪人哪！于是多田决定不放在心上。

叼着抖掉灰的香烟，行天重又低声哼唱起了《雨声是肖邦的调子》的旋律。雨刮好似指挥棒，持续有节奏地慢慢擦拭着在挡风玻璃上跳舞的水滴。

武内小夜居住的公寓，从真幌站前开车约十五分钟车程，位于略高的山岗上的住宅街上。

见到被雨打湿的、毫无装饰的混凝土外墙，行天说：

“活像一排故弄玄虚的墓碑嘛！”

多田也有同感。大门上的把手是黄色的塑料，电梯的升降按钮是红色的橡胶制品。多田心想，“时尚公寓”具备的格调，我永远理解不了。他和行天一同乘上正巧下来的空无一人的电梯。

“听好了，行天，就照商量好的办，好吧？”

“好好好。”

揿响四楼角上那间房的门铃，小夜当即现身。室内的空气跟着从门缝里漏出来，散发着一股生鲜垃圾的味道。

行天的鼻子发出“哼”的一声，多田支起手肘顶了顶他侧腹，和颜悦色地说道：

“感谢您的委托，我是多田便利屋。”

“对不起了，要你们冒雨过来。”

小夜满面笑容地招呼多田和行天进屋。她自己精心化过妆，模样也挺清爽，但是水泥地上鞋子滚了一地，乱得没地方下脚。厨房和再靠里的客厅兼卧室，则是垃圾杂货衣服搅在一起堆积成山。

绝对壮观！和她本人之间的差别堪称恐怖。多田丝毫没把内心的感想挂到脸上，说声“打扰了”就脱了鞋子。听到行天嘀咕说“我可不想脱嘞—”，他又招呼了他一记。

“这阵子太忙，有些偷懒，没好好打扫。”

小夜难为情地说着，把扎成一束的头发捋到背后；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与由香里同款的订婚戒指。原来，这就是0.75克拉啊！

“确实够大呢！”多田嘟囔道。

“是吗？哥伦比亚人的不大？”

行天问他。多田反应慢了一拍，才想起行天习惯性地把露露叫作“哥伦比亚人”。又慢一拍，才反应过来行天拿来比较的东西是什么。

“谁说胸大胸小了？说的是钻石，钻石！”

“啊，那个呀。”行天点点头。“管他是大是小呢。”

你自个儿选了大藤条箱，还有脸说？多田心道。

他们俩兵分两路，携手收拾绝不像只是有些偷懒、没好好打扫的这间屋子。

小夜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坏人。

正奇怪人怎么突然不见了，没想到她特地去便利店买了饮料回来。把满满一袋子茶和罐装咖啡拿给他们看，还说：“喜欢什么，请随便拿！”到了午饭时间，也拿出各种外卖菜单，问他们“想吃什么”。“叉烧面和炒饭，还有饺子。”行天说。他不知道客气。“我要拉面。”多田说着从菜单上挑了一种最便宜的。小夜爽快地答应要求。三个人就在垃圾墙的包围之中休息了一会儿。

终于，客厅兼卧室的地板显露了出来。行天像极了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在屋子角落里不知疲倦地只顾刨衣服。各色各样的针织衫、毛衣。内衣也好，活像用过的安全套似的袜子也罢，统统把它们从一堆破烂底下拽出来。

实际上，安全套之类的小夜的房里好像没有。看样子正如由香里所说，她不曾招呼男人进屋。在不让人家目睹这种惨状的前提下结了婚，难道事后就不会埋下祸根吗？让人家告个诈骗罪什么的。多田不禁有些替她担心。

就算洗了恐怕也干不了，所以，小夜决定把刨出来的衣服暂且收入壁橱。见小夜此时正待在打扫一新的玄关把衣服装箱，多田便趁机停下手中捆扎杂志的活儿，膝行至行天身边。

“我说。”

“怎么。”

行天望着干掉的卸妆棉，不是很有自信地选择了垃圾袋，而不是“可保留布类”。

“觉不觉得和从宫本小姐那里得到的印象实在不一样？武内小姐为人挺周到的，性格看着也没那么差劲啊！”

“我偶尔也怀疑你是个真正的傻帽。”行天淡淡地说，“所谓为人周到，反过来就叫社交表情好。看一眼这间屋子就能明白吧？而且，很少有什么真正的坏人。因为谁都想有人爱哪！”

有道理。多田伸出戴手套的手挠了挠鼻尖。

“既然你这么想，刚才为什么又让她把戒指摘掉呢？”

就在准备开始打扫的时候，行天开口说道：“喂，小姐！戒指最好先摘下来哦！”

行啊，行天！多田心道。

“可是……”小夜显得有些犹豫。“就算摘下来了，这个房间也没地方放呀！我可不想它被错当成垃圾一块儿给扔掉了。”

“没问题。”

行天说着从带来的工具箱里拿出透明胶，冲着小夜微微一笑。这是什么笑容嘛！—多田正自诧异间，行天已瞄准时机，轻轻握住小夜左手的指尖，低声细语道：“好了，拿下来吧。”

落入小小透明塑料袋中的订婚戒指，被牢牢地用透明胶粘在了客厅兼卧室里的荧光灯灯罩上，像是居高临下巨细靡遗地监视多田与行天的一言一行。

不行啊，行天！多田心道。

“你干吗呀！一旦戒指从那样的地方消失，就成了让引田天功[5]也脸色煞白的惊险逃生秀啦！”

“要藏戒指，最好等打扫工作全部结束以后。要是留下跟垃圾一起扔掉的可能性的话，可就是我们的责任了。”

“可这么一来，她还会戴戒指不是？”

“我说，让一个女人脱衣服，第一回跟第二回哪个简单？”行天摆出一副真正的流氓相，贱笑着，“能让她摘掉一回的东西，就能更轻易地让她摘第二回。肯定的。要是她对我们的警惕心放松了，那就更不在话下了。”

“便利屋，装满一箱了！”

玄关传来小夜的呼喊声。行天抱起衣服山，走出客厅兼卧室。

在刷洗有不明菌类繁殖的厨房时，在打扫落叶正逐渐转变为泥土的阳台时，行天一直都在同小夜亲切地聊天。

“骗人，你说年收入？靠那些钱，生活能过得下去吗？”

“嗯。我就住在多田那儿，再说要买的也就只有香烟之类的。”

“行天先生真是个怪人呢！”

行天此时正蹲在阳台上抽薄荷万宝路，小夜的肩膀相比刚才又朝他接近了一点。多田站在刚刚清洁完毕的换气扇下方眺望着那幅场景。

找不到戒指，小夜肯定会哭吧？明天，她又会对未婚夫作何解释呢？

在水槽里掐灭好彩烟扔进三角区后，多田开口说道：“差不多该丢垃圾了。武内小姐，请你先用抹布擦起来。”

多田与行天乘电梯麻利地把垃圾跟成捆的杂志搬到楼下，堆进小皮卡的货斗，等稍后运到回收中心统一处理即可。

“好了，”多田说着甩甩手套，塞进了裤子后袋，“有没有找到个好地方藏戒指？”

“这个么—你呢？”

“玄关往里一点有个架子，上面有个装首饰的小盒子不是？藏那里面怎么样？”

“‘藏木于林’战术？换作是我，肯定最先找那儿。”

“那么，烧水壶里？”

“那种地方，戒指没道理掉进去。等找到的时候，你跟我首当其冲招人怀疑。”

“伤脑筋哪！”

“一旦打扫结束，死角就没有预想的那么多了。”

“对了，塞衣服的箱子呢？”

“那地方没准还算稳妥。”

“行！那就照商量好的办，我给暗示，你争取时间趁机藏东西。”

“好好好。”

臭味也消失了，屋内就像换了个房间似的给人宽敞的感觉。小夜这时已经擦拭完毕，正在冲泡咖啡；戒指已戴回无名指上。

“首先负责把那个给摘下来吧！第二回更简单不是？”

“好好好。”

多田与行天交换了窃窃私语，站在餐桌旁把咖啡一饮而尽。

“真的帮了我大忙了！谢谢你们！”

看着天真无邪喜形于色的小夜，良心一阵生疼。还是罢手算了？多田正要这样说时，行天不失时机地折断他的话头。

“对了，说起来，盥洗室还没打扫呢！”

“那边就算了。我平时经常打扫的。”

“别客气。免费服务。作为交换，借个厕所用用？”

小夜答应了行天的要求。多田在一旁静观事态的发展，行天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对他说：

“啊，烟没啦！多田，你去买一包回来。”

“凭什么叫我去？”

行天通过眼神告诉他：难不成你真是如假包换的傻帽？

“啊！哎呀，我也正好抽完了。好吧，我去一趟。回来之后我们马上就告辞。”

我现在算是一个拙劣的演员吗？多田走出房间走下楼梯，在公寓楼外慢慢数到一百。没多余的钱买烟，就说附近找不到自动贩卖机得了。不过话说回来，行天把我也赶出来了，这是打算干吗呢？他登上楼梯，打开房间的门。

情形已发生骤变。

“咿呀！怎么办！”

“痛痛痛痛痛！都说那样硬来不行啦！”

多田好奇到底发生了何事，把头探进与厕所连成一体的盥洗室窥看，一看之下，只觉得头晕目眩、脚下踉跄。

只见行天跪在翻起坐圈的坐便器上，左手伸进了坐便器内。小夜弯腰站在一旁，死命地拽他的胳膊，想把它从坐便器里拽出来。

“能倒点洁厕剂，让水润滑一点不？”

“好的。”

“啊！等等！袖子要湿了！”

你才真是傻帽吧？多田很想质问他，不过当即咽了下去。因为，着急的小夜卷起袖子摘下戒指，放在了盥洗台上。行天假装不经意地递了个眼神过来，多田把手伸进口袋，迅速拨号。

“怎么啦？”多田不动声色地开口问道。

“多田先生！”小夜像是松了口气，说道，“行天先生的手卡在厕所里了。”

“听到有东西堵住的声音，伸手进来一看，吱！好像就卡住了。”

面对这段乱七八糟的解释，多田竭尽全力才忍住皱眉的冲动。可是，行天逼真的演技已经奏效，小夜已完全信以为真。看来，为了避免妨碍演出，拙劣的演员多田已被赶下舞台。

玄关的门铃响起。

“好像有人来了呢。”多田发动可怜的一点点演技，说道，“这家伙我来想办法。”

“拜托了！”

小夜一面频频回头看行天，一面朝玄关走去。听到她通过门铃应了声“来了”之后，又传来开门的声响。

“抱歉，您在家，太好了！这个掉在我家的阳台上了……”

听着来访者和小夜的对话，多田问行天：“嗯？”

“既定方案跟实施步骤好像有点偏差嘛！你打算把戒指藏哪里？”

行天得意地笑了，伸长腾出来的右臂从盥洗台上取过戒指，没等多田劝阻就吞下了肚。

多田忍下想要惊叫的冲动，代之以小声的斥责：“你在想些什么！”接着一把掐住行天的脖子根部，“吐出来！马上吐出来！”

“不行啊！好痛、好痛，都说不行啦！”

站在玄关的小夜说了句“不是我的”，接着好像把门给关上了。

“喂，多田，把袖子撸上去！快点快点！”

正当多田依言按拔芋头的架式把手搭在行天的手臂上时，小夜把头探进盥洗室，问道：

“怎么样了，行天先生？”

“拔出来啦—”

行天把左臂从坐便器里抡起来，溅了多田一脸的飞沫。

“啊—太好了！”小夜长舒一口气。

“好了，回去吧！”

行天也没洗手，拿起工具箱就朝玄关走。

“很抱歉，害你受惊了。支付请通过银行转账，明细单稍后传真给你。”

多田的语速不受控制地加快，心脏怦怦乱跳，跟在行天身后走到玄关的那段距离，显得遥远得没有尽头。

就在还差一步行天就要穿上鞋子的时候，小夜“呀—”地大声尖叫起来。多田的心脏霎时间停止了跳动。

“戒指！戒指不见了！”

万事休矣？！多田呆立当场。行天反转身体返回屋内时，砰地顺便把手搭在了多田的左肩上。

“没—问题！藏在绝对找不到的地方啦！”

小夜哭开了，为了安慰她，多田拆下盥洗室弯曲的水管，行天则再次将手伸进坐便器。当然，戒指没找到。

“不会已经给冲到下水道里去了吧……”小夜浑身颤抖不止。

“盥洗台和厕所都没冲过水，绝对还在的。”

用粘了透明胶的棍子在盥洗台背面搜寻了三回，当然，结果只刮出大量的棉絮尘屑。

“你冷静下来想一想，真的是在盥洗室里摘下戒指的吗？”

“是的。”

“是这样吗？来帮我的时候，印象中你没戴戒指啊！小姐，你有没有在厨房洗过咖啡杯？”

于是，也对厨房进行了一番大搜索。

明知东西没有，还要花大力气假装搜寻，这可是相当累人的一项行动。

已经是晚上了，凝重的沉默落在了围坐在餐桌旁的三个人之间。

“有句话不好意思说……”小夜打破沉默道，她像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可以理解。”

多田点点头。看着憔悴不堪的小夜，他甚至也想过对她和盘托出。但是，完成接受的委托，才是多田便利屋的宗旨。

“你怀疑我们也无可厚非。你就搜吧，搜到不能搜为止。行天！”

多田说着指了指搁在桌上的工具箱。行天“嗯”了一声，双手突然掀起了穿着的衬衫。

“为啥脱衣服！”

“噫—口袋什么的最可疑啦！多田你也脱！”

行天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三下五除二脱掉衬衫和工装裤扔给小夜，身上只剩一条平角内裤。小夜虽然一时间瞠目结舌，但在行天的目光催促下，搜起了他抛过来的衣服。无奈，多田也决定脱衣服。

“要不内裤也脱了？”见小夜已经搜完口袋和工具箱，行天便和蔼可亲地问她道，“不过我觉得，实在没小到那枚戒指能套进去的地步。”

多田发动今天的第三次肘击，撞向行天的侧腹。

“不用了。”

小夜说着擦了擦眼泪。任凭她再怎么擦拭，眼泪仍是扑簌簌地滚落到桌上。

“对不起，居然怀疑你们。”

行天从容不迫地把衣服穿回身上，多田的良心则狂跳不止，险些越喉而出了。

“多花点时间找找，肯定能找到的。只要您打电话过来，我们随时乐意帮忙。当然，届时无偿效劳。”

“售后服务同样万分周到，多田便利屋。”行天说。

在真幌车站背后，那一夜，依然沉淀着淤泥般的倦怠与似明还暗的兴奋。

露露正坐在平房的屋檐下一面盯着檐滴水，一面等待客人到来，一看到多田和行天，她马上面露笑容。

“哎呀！便利屋，怎么样，办得顺利吗—？”

“托你的福。海茜呢？”

“接客中。”露露背后的平房里渗漏出有人纠缠在一起的气息。“那姑娘可是怒气冲天哦！她说午饭过后连等了三个钟头，实际表演两分钟就结束了。”

“抱歉，都沾上颜色了。”多田说着把装有打工报酬的信封交给露露。

“结果呢？在两分钟时间里，藏到哪儿去了哦？”

站在多田身后旋转着塑料伞的行天轻轻按着腹部，说：“这儿。”

“讨厌！真的哦？”露露拍手笑道。眼睑上涂的眼影好像鱼鳞似的滑润有光泽。“怎么办哦！你们这就叫强盗，不是吗？”

“不过是帮她严加保管啊！”行天一脸严肃认真地说道。

“那只保险箱打得开吧？”多田紧张起来，问道，“既然事已至此，明天早上就需要把戒指交给宫本小姐了。”

“没问题，差不多该出来了。我吧，这阵子大便有点不畅。也就因为这个吧，肚子特别容易饿。”

“……便秘的话，肚子容易饿？”

“嗯。不会饿吗？大概为了把它给挤出来……”

“好了，可以了，用不着再说明了。”

多田打断他的话头，点燃了好彩烟。露露也从串珠包里摸出一根细细的薄荷烟，从行天叼着的绿色万宝路上分了火过来。

三个人默默地用目光追逐着细雨迷蒙中腾起的白色烟柱。

“不过哦，”片刻之后，露露咕哝了一句，“是叫小夜来着？丢了戒指这件事，她明天可怎么对未婚夫解释哦？万一害他们解除婚约了，总感觉心里不舒服哦！”

“事到如今，”行天狠狠吐出一口烟，说道，“老老实实说‘丢了’不就行了？没准那男的会说买只新戒指给她呢。要想试探他小气不小气，这就是个好机会。”

“你不是说要把胆敢试探人的麻雀给掐死吗？”

“那也分时间跟场合。”行天把烟蒂扔进水洼，转身背朝平房迈开步子。“要是丢个一百二十万就解除婚约的话，趁早甭结什么婚了。”

多田夹起泡涨了的烟头，收进了便携式烟缸，心道：确实如此啊！

第二天早上，行天带着一脸无比灿烂的表情从厕所走出来。

“啊！一身轻！”

只见他左手小指的第一关节上俨然套着订婚戒指。至于如何把它找出来的，多田决定不去多想。

即使早餐煎了荷包蛋，行天也已经不屑一顾。他随意地坐在沙发上，一点一点地舔着杯中的威士忌。宫本由香里到来的时候，他仍旧是那副坐姿，一扬手便把戒指弹飞出来。

戒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块闪光的石头最终在由香里的掌心着陆了。

“抱歉，特地请您过来一趟。当时的情况容不得藏匿，就带回来了。”多田假装平静地解释道。

“谢谢！”由香里拿指尖抚摸着0.75克拉的钻石，微笑道，“这事拜托多田便利屋，真是做对了。”

“离开武内小姐家的时候，可别忘了留下戒指。在玄关的搁架上有一只首饰盒。”

“好的。”

“还有，最好别用手直接拿着……”

“为什么？”

“会留下指纹。”行天从旁插嘴道，“知道吗，留在钻石上的指纹，据说用布很难擦掉的。要分解皮脂，用唾液最好。万一罪行眼看要被发觉了，就用这招吧！”

由香里看看行天，再看看戒指，有些不知所措，最终用手绢包了放进裙子的口袋里。

“遇到麻烦事，还请再次光顾！”

多田朝着离开事务所而去的女子的背影说道。行天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巴着窗户俯视室外。

“你瞧不起她？”

听他这么一问，行天偷偷地笑了，笑得肩膀来回晃动；多田受到感染，也跟着笑了。尽管也觉得挺可怜的，不过，今天一天，由香里都能够尽情享受失而复得的自豪感，所以也算还行吧！

多田坐到沙发上，伸手掏烟。好在事先擦了窗！

“久违的蓝天啊！”

五月清澄的风从行天打开的窗户如水般流入。

因为相信凡是闪光的东西都是黄金，所以她要购买通往天国的阶梯。

行天哼唱的歌曲，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与香烟的轻烟缓缓地交汇、融合，有半晌，多田望着这幅场景出神。

星良一优雅的日常生活

星当天也是在清晨六点就醒了。

上床是在三个小时之前，所以其实很想再多睡一会儿。但是办不到。一种不堪承受的压迫感与窒息感逼得他完全清醒了。

“你怎么就不能乖乖躺好呢？”

他咕哝着挪开压在他胸前的新村清海的大腿。清海一脸幸福的模样，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她正抱着枕头躺在双人床上。并非单纯的“躺”，而是“假设在呈长方形的床的表面上纵向躺下为就寝时的正确姿势，那么，她就是错误地横向躺着”的意思。

清海有一种特长，那就是，一晚上能够在床上整整转一圈。清海的大腿压上星的前胸，恰好是清晨六点。究其精确度而言，那是令无论任何时钟的指针都要甘拜下风的。

星下床转了转脖子，肩膀比睡前还酸，总感觉没休息过。

他把窗帘掀开一条细缝，眺望着卧室窗外：天气不错，JR八王子线的铁路在日光下闪着银光，人们恰似沙子般从滑进真幌站的电车里哗地流泻到站台上；为了遮蔽一波波袭来的热浪，在大马路上穿梭往来的车辆全都关上了车窗。

蕴含着夏天百分百生命力的真幌市，早早地便开始了一天的活动。

星把窗帘按原样拉好，回头看向床铺。还在睡梦中的清海只穿着一条内裤。由于布料面积极小，所以可说是几近全裸。清海有些地方很像野生的兽类，总想浑身赤裸地钻进星的被窝。

“因为阿星家的床单平整服帖，很舒服呀！”

星没有裸睡的习惯。他可不想躺在裸睡的女人身边，傻乎乎地什么也不做光睡觉。但是，时不时对清海的裸体产生反应，叫醒她跟他做爱的这种行径，他也不乐意。

“之所以平整服帖，全是拜我高超的熨烫技术所赐。总之，要么全裸进睡袋，要么穿着衣服跟我一起睡床，选一个。”

在他提议了不知多少遍之后，清海终于让步，开始穿着内裤睡了。星想，你这让步的幅度不是小得跟内裤的布料面积一样大吗？

他俯视着清海裸露着的光滑的脊背。很想碰触，可是有约在先，每周最多做爱两回。根据经验和信条，星断定这样最有利于健康。

为免她感冒，他拿毛巾毯裹住了清海的身体，又把空调的设定温度调高两度。

星独自一人住在一栋簇新的十八层公寓的十五楼。

公寓距离JR真幌站徒步五分钟，对无论生活还是工作来说都方便。但是，决定买下这间房的最大原因，还是因为它靠近“真幌天然森林公园”。

星每天早上都要慢跑大约四十分钟。宽敞的公园里道路起起伏伏，最适合纳入跑步路线。

天然森林公园由两座山岗构成，山岗间形成了一道窄窄的峡谷。据说在大约三十年前，真幌是将其指定为保护单位，因而避免了被宅基地开发的洪流吞没，在从车站出发走上十五分钟的地方，保留下了郁郁葱葱的一片森林与流经溪谷的一条小河。现如今，不仅在赏樱花和观红叶的季节，每逢周末，作为近在身边的休闲场所，它也深受真幌市民的喜爱。

当然，星在公园发现的就只有作为慢跑路线的价值，此外他对森林浴和自然保护都没有兴趣。毋宁说，他想的不过是：“‘天然森林’这名称挺怪的不是？”公园的树木似乎有人定期进行修剪，压根儿不是“天然”的状态；即使算作天然的状态，再加一个“森林”又算哪门子事呢？不就像说“马的生马肉片[6]”吗？

斜了一眼立在公园门口的木标牌，星把每天都会想的话又在这个早上在心里嘀咕了一遍。显然是过度说明。他生性难以忍受啰里啰唆的解释说明，因此，每回看到“天然森林”这个名称都不耐烦。

他对小鸟的啁啾，还有小河的流水潺潺充耳不闻，兀自默默地在未铺路的园内跑步。跑鞋带起的风扫过繁茂的夏草丛，豹脚蚊一哄而上群集到他小腿肚上来，随即飞走。想必是判断出星那锻炼得没半两赘肉的肌肉到底无从下嘴吧？但是，星感到有些不满。我不抽烟，也基本不喝酒，我的血应该比那些年轻女人的血好喝多了，怎么就不叮我？

是不是说明我的养生还做得远远不够？

星跑得越发起劲了。在早上的公园里能见到的，就只有遛狗的老人。星以机器般整齐的步伐连跑了十公里，其间上斜坡时又练了一会儿空拳，显得相当神采飞扬。和狗擦肩而过时，狗冲他吠叫不止，作势欲扑，他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挥洒汗水的感觉好极了。随着气温的上升，蝉躲在树叶的阴影下鸣叫开了。

完成加在自己身上的定额运动，星横穿过公园的停车场，正准备走到马路上时，却发现一辆黑色“公爵王[7]”停在角落里的一个停车位上。正预感到不妙，果不其然，有人跟他搭话了。

“你总是一大早开始就热血沸腾啊！”

回头一看，是真幌警署的早坂。看样子他正巧从公共厕所出来。他把手绢塞进穿旧了的西装口袋，又掏出烟叼上。

早上清新甜润的空气给糟蹋了！星皱起眉头，一言不发地忍受着飘过来的烟味。

“昨晚，据说就在这厕所后面，一个上完补习班回来的高中男生遭遇恐吓。连健康的青少年都没法放心走夜路了，难道你不觉得真幌成了个着实可悲的城市吗？你说呢，星！”

“你啥时候调到生活安全科去啦？”

“还在刑侦科，遗憾得很。”早坂说着朝他逼近，“受害者说凶手是一个阿飞模样的年轻男人。是不是你那个团伙的？”

“你傻呀，大叔！”烟从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迎面喷来，星暂时闭住呼吸等烟散尽。“我们还没穷到要打劫一个小鬼头的零花钱的地步。”

“这倒也是啊！”早坂嘴角叼着香烟，浅浅地一笑。“你们好像面对真幌的老年人跟中小企业，开始贷款业务了哪！都说你们相当辣手呢！你们终于要把后街统统纳入麾下了吗？”

为地区振兴作贡献而已，星在内心回答道。要把烦人的狗赶开，诱饵好像是必需的。

“要不你去查查一个健康的青少年有什么事需要夜里上公园来溜达，怎么样？”星微笑着提议道，早坂应了句“说得也是”。在他无心的举止背后，能看见尾巴在左右狂甩。

“说到底也是传闻……”星在这里掐断话头，停下来好整以暇地观察了一会儿焦急的早坂。“听说最近天神山高中有一部分学生在这一带撒网。”

“猎物是什么？”

“都说了，是‘健康的青少年’嘛！”

“我是问你，健康的青少年夜里是给怎样的气味钓到公园来的？”

“不知道。调查这个是你们的工作吧？”

星又问“行了吗”，早坂一甩下巴，示意他“走吧”。

当然，星其实是知道的。他知道，操控着真幌的冈山组，选择天然森林公园作为劣质毒品的散货点；染指药物的“健康的青少年”夜里出没在公园里寻找卖家；天神山高中的那帮阿飞学生，把那些探头探脑来求药的冤大头拖到公园的角落里一下子搞掂。

星感到厌烦。这帮黑社会，按照老掉牙的戏码，夜里到公园来卖药。还有恬不知耻来买那种药的小鬼，以及胆敢在黑社会的地盘上横插一杠恐吓人的阿飞。没有哪一个不是笨得要死。

跑完步回到公寓的时候，早已过了七点。竟然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对于非常在意生活规律性的星来说，锻炼时遭到打扰是很让人光火的一件事。

不过，也可以说抓住了一个做生意的好机会。

星冲完澡，喝了冰镇矿泉水。一面喝，一面往摆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的观叶植物的盆里浇了水。这把粉红色的大象造型的洒水壶，是清海买的，虽然和单一色调的室内装潢非常不搭调，但扔掉又怕显得不够成熟，所以还在用。

在给植物浇水期间，星整理了一下思路，随后拨通了手机。

“筒井吗？你小子还在睡觉！唉，算啦。药的进货量，从今天开始给我增加三成。嗯，没问题，散得掉。冈山组暂时应该是动不了了。嗯？三成就是百分之三十！不清楚的，叫伊藤算给你看。要是把进货量给搞错了，就扔进龟尾川去，呆子！不对，不是扔药，是扔你啊，死呆子！哈哈。嗯，嗯，看你的了！再见啦！”

我的那帮小弟基本上就是一群饭桶啊！回想起团伙成员的一张张面孔，星叹了口气。误以为三成就是百分之三，又欠缺正确理解威胁言辞的素养，一个个都是直肠子，动不动跟人吵架。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曾起过把他们甩掉的念头。

越不成器的孩子越可爱，这话不假。

“但我还没到有孩子的年龄呢。”

他把手机往牛仔裤的后袋里一塞，进厨房准备早餐。

做了鸡蛋卷，又煎了竹鱼片。大酱汤的材料……有滑菇吧？那个搭配豆腐就行吧？昨晚设置好定时功能的电饭锅这时正好告知饭已煮熟。好，糙米煮得软硬刚刚好，再把晚饭剩的菠菜用白芝麻和白酱拌一拌—色彩不够丰富，要不切点西红柿？

在餐桌上摆好完美的早餐，星进了卧室。

星心目中“不成器的孩子”的代表人物，至今没有醒来的迹象，呼吸平稳，睡得正香甜。

“清海，快起床！八点啦！”

看样子清海已经在床上转完一圈，她的头准确无误地枕在星的枕头上，她自己的枕头则依然被她抱在怀里；毛巾毯滑落到了地板上，只穿一条内裤的胴体再次一览无余。

“清海！”

“嗯—”

“暑假班要去吧？”

“嗯嗯—”

把手搭在她肩上摇了摇，清海发出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的呻吟声。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的朝晖，照亮了清海形状姣好的乳房。星望着清海那颜色浅淡的乳头，心想，舔舔吮吮了那么多回，怎么就是不见变大啊！这么一想，用牙齿轻轻咬住那里时，清海身体内部的反应带给他的感觉复苏了。

虽说一周两次最佳，但超过是否当真不是最佳，也需要经常性地加以确认。

星上床，趴到清海身上，伸手裹住胸，啃咬起清海尖尖的下巴。

“喂，阿星！”清海的胳膊环住星的脖颈。“都说要起来啦！”

“请吧！”

“怎么起得来嘛！”

“怎么啦？”

他分开清海的腿，把进入双腿中间的腰贴上去。清海似乎要回礼，用环在星脖颈上的胳膊把他的肩膀拉近自己，含住了他的右耳垂。清海的舌头在探索挂在星耳朵上的那一排耳环。

“会受伤的！”

“那你退开点。”

“稍等。”

“傻瓜。”

渐入佳境，正待伸手脱去牛仔裤时，后袋里的手机响了。见清海停下动作用眼神催促他，无奈只好掏出来按下通话键。

“我是星！”

“我是便利屋的多田。”

“想给龟尾川的水草当养分吗？你有哪回打得是时候！”

“一大清早的真抱歉啊！清海在你那儿吗？”

以前曾经拜托多田便利屋做过一回清海的近身警卫。没想到他们后来还跟清海一直有联系。不知道清海都在想些什么。一旦和这倒霉的便利屋走得太近，我这边的好运可就要转衰了。可恶！

星起身说了句“你的电话”，把手机扔给清海。

“啊，便利屋！嗯，挺好挺好。不会吧，真的假的？咦，真的！我手机没电了呀，对不起—”

清海坐在床上聊开了，星撇下她离开了卧室。说到底是克己之神在告诉我要坚持一周两次吗？见鬼！

滑菇和豆腐做的大酱汤凉了，星把它重新加热，然后倒进碗里摆上桌。

清海终于穿好衣服现身了：“哇！好香！我要开动咯！”说着就拿起了筷子。至少洗个脸吧！可是想归想，见清海喝了一口大酱汤后很满足似的眯起了眼睛，星也就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了，心想，唉，也行吧！

“刚才什么事？”

“对了对了，告诉你，我要去看猫！”

“猫？”

没想到起床后才两个多小时，今天第二次的不祥预感早早地就来临了。清海没理会眉头紧锁的星，兀自快活地动着筷子。

“嗯。之前拜托过便利屋。刚才他们说找到正在征集主人的小猫咪了！不过，中午没准还有别人来看，所以叫我尽早过去。”

“有个事情先问清楚，”清海正在拆竹鱼干，星看着她脏兮兮的手说，“是谁、打算在哪里养？”

“咦？我、在这儿养呀！”

“听我说，清海，”星终于忍不住搁下筷子，身体靠在了椅背上。“这里是我的房子。”

“不是一起住吗？”

“那是你赖在这儿不走。总之，你要去看猫的话，暑假班怎么办？快高考了不是？”

清海假装听不见，舔了舔沾满鱼油的脏手指。

星继续追击，毫不手软：“以前就跟你说过，偶尔也得回趟家。”

“不嘛！”

“这间房里不养猫。”

“为什么？”

“会掉毛。”

“我用吸尘器吸掉。”

“猫容易得病。”

“我去打工，攒一点看兽医的钱。”

“喂食呢？训练大小便呢？洗澡呢？你肯定绝对照顾不了猫。我也没空。要是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养，在你自己家养好了。”

“这里就是我的家！”清海踢掉椅子站起来。“你明明知道，和阿星在一起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为什么还说那些欺负人的话，阿星你个傻瓜！”

清海眼里噙满泪水，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出来了。星叹了口气，收拾完餐桌，接着进厨房做了黄瓜火腿三明治，装进了午餐饭盒中，然后敲敲卧室的门，唤道：

“清海！便当作好了，乖乖地上补习学校去吧！”

“吵死人啦！”

传出枕头之类的东西撞击房门的动静。“明明坏事做尽，还在这儿装什么贤良淑德夫人！你是人家老妈啊？！”

“怎么又扯上你妈啦？”

房门内侧再次响起柔软的物体撞击的声音。

“你知道不是那个意思！”

星不由得嘴角一歪，心下残忍起来。

“这么说，给你做饭、替你操心、照顾你就像个老妈咯！这我可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是因为你妈没替你做那些事，才讨厌她呢！”

短短一瞬之后，歇斯底里的哭声响起。那是仿佛亲眼目睹了世界末日般的悲痛欲绝的哭声。星强咽下涌上喉头的苦涩感想，离开了家。

大门的自动门一打开，他就差点被夏天的空气压垮。

他原先并没打算那样说。是因为被她拿来跟老妈作比较，这才让血气冲上了头。

清海尚未成年。他想说的是，在一个男人家里度过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并非上策。更何况还是一个全身浸泡在真幌的背面世界里的男人的家。作为环境来说是最差的吧！

不，不对，其实是想这样说的：别把我跟恶心人扯一块儿！你老妈可曾爱过你一回？！她可曾像我这样全心全意地祝愿你幸福，哪怕一回？！

想要尽量跟清海保持距离的心情，和想要珍惜清海的心情，总是并存于星的体内。即便是重视自制与自律的星，要想巧妙地保持两者的平衡也是很难的，难免屡屡转错舵。

拗成“SCORPION”字样的霓虹灯管，在上午的阳光底下看来，明显的无精打采。

位于真幌大道边的这家陈旧的游戏城，今天照旧摩拳擦掌伺机要把小鬼的零花钱卷走。

我也跟阿飞没两样啊！

星耸耸肩，走背面生了锈的后楼梯登上游戏城的二楼。在用作事务所的屋内，有三个男人在闲聊。一看见星的身影，便立刻站直了。

“老板好！”

“哟！筒井，联系了吗？”

“是的！他说马上调货。”

长相粗犷的筒井穿了一身不合气质的西装，浑身直冒汗的原因并不仅仅因为天气热的缘故。

“嗯。”星朝他点点头，他才终于放松下来。“伊藤，账本！”

“好的。”

戴眼镜的伊藤是个瘦子，在一无所知的人看来，恐怕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大学生吧？星接过账簿查看一遍，对上面正确记录的数字感到满意。

星接着走向摆放着电话和电脑的办公桌，开始工作。查看过股价、打了几通电话，把通过电子邮件寄来的真幌附近黑社会的最新情报记在脑子里后，接着又打了几通电话。在这期间，伊藤一手拿着电子计算器，把堆积如山的文件慢慢削平；筒井则在沙发上折叠餐巾纸。

工作告一段落，星从电脑前面抬起头来，下意识揉了揉眼角。

“筒井，你小子在干吗？”

“我在做花。”

“怎么啦？”

“‘咖啡神殿阿波罗’的老板托我做的。他说：‘如果你帮我做装饰店内的花，就请你喝一杯咖啡。’”

“要做多少个？”

“一百个。”

筒井用他那粗大的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摊开捆扎好的薄纸。这个男人，为了一杯四百日元的黑汤一样的咖啡，像个幼儿园小朋友似的勤勤恳恳地工作着。

星虽然难以理解这个小弟的价值观，不过，“算了！”他说着把视线转移到房间的一角。“金井，你小子怎么像根棍子似的在那儿杵着？害我怎么都集中不了精神啊！”

自从星进屋那一刻开始，金井就一直保持笔直的站姿。听到他问自己，金井的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些什么，结果仍是闷声不响地绷了绷发达的肌肉。

“算了！”星放弃与金井沟通，对他们三个说道，“药的市场看来要有些变动，你们也跟手下人这样去说。”

“是怎么样的变动？”伊藤放下电子计算器，探出上半身。

“在天然森林公园进行的交易早晚要给灭了。在这期间，我们就有好事了。”

“哦？！你是怎么把条子给拉进来的，星哥？”

“这个嘛！”星笑了。“这是个好机会，想顺便把天神山高中的那帮阿飞给收拾了。跳梁小丑，搞得人心烦！”

“那么，我去把那帮家伙的据点给找出来。”筒井扔掉纸花，干劲十足地从沙发上站起来。

“行，交给你了。你们给我听好了，死也别让冈山组察觉我们这边的动静！”

“欧啦！”筒井和伊藤点点头。

此前一直沉默不语的金井这时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星哥！”

“什么事？”

“我，是星哥的保镖。”

“是啊，没错。”

金井又不说话了。这都哪儿跟哪儿嘛？兴许是看出星起急了，伊藤充当起翻译来。

“金井是被星哥今天早上单独来公司给刺激到了。”

“啊、啊？单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吧？反正从公寓到这儿，走路花不了五分钟。”

“我，是星哥的保镖。”

金井又说。伊藤翻译道：

“他是想说‘可是，平时要来公司的时候都叫我的’吧？”

啊—真麻烦！今天早上跟清海吵了一架，才没顾得上叫你。

星也想要这样实话实说，可考虑到忠诚的小弟内心不够坚强，就忍下了。

“明白了，是我不好，金井！下回一定叫你同行，这样行了吧？”

金井面露喜色，再次化作一根无言的结实棍子，退守门口。

总觉得不合拍啊！禁不住头痛起来，星于是躲到电脑背后，伸出双手悄悄地揉了揉头皮。

唔，头发长长了。

“我去理个发。”

撂下话，他离开了事务所。星不喜欢头发长过三厘米。

当然，金井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石井发廊”的老板习惯了，见到金井紧跟在星背后也不畏缩。

“那么，还跟平时一样，整体剪去五毫米。”老板边说边轻快地舞动着剪刀。

星尝试在这里补充不足的睡眠。可就是办不到。一闭上眼，清海的脸就在眼前晃悠。她还待在房间里哭吗？不会自暴自弃，出去钓男人吧？诸如此类糟糕的猜想掠过他的脑际。

“星哥，你看着有什么烦心事吧？”

听石井这么问，星睁开眼睛，在镜中与身穿白衣的石井四目相对。金井则以一副“是这样吗”的表情窥探着星。

“没有哪个家伙没烦恼吧？”

“唉，倒也是。”石井擦了擦斑白的胡子。“说穿了，就是恋爱的烦恼！”

星原本没打算抽动面部的肌肉，可石井却得意地一挺胸，说道：“呵呵，猜中啦！真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呀！这皮肤呀，怎么说呢，就像这样松弛的感觉。已经蔫了。这样的客人基本上就是在为恋爱而烦恼呢，嗯！”

“真是啰唆！这儿什么时候成占卜馆啦？”

“行、行，闭上嘴剪头发—”

说中星的心事看样子让石井很高兴，他哼起歌来，剪刀舞动得越发轻快了。

难道这座城市里就只栖息着一群不成熟的傻帽吗？

星在内心骂了一句，拒绝修面就出了店门。因为他做出判断，既然这样耿耿于怀，不如先回一趟公寓，看看清海的情形。石井殷勤地点头鞠躬，送星离开。

已是太阳照耀在头顶的时刻。

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全都煞费苦心地想要尽可能走在日影里，外加沾沾店里泄漏的冷气，一路到达目的地。但是，星笔直地走在马路正中央。星可不允许自己输给暑气，在大太阳底下步履蹒跚。他向来信奉通过最短距离抵达想去的地方这一宗旨。

还剩一小段路就到公寓时，手机响了。

“小良？是妈妈。”

诸事不宜啊！星仰头望天，但仍保持平稳的声调应道：

“啊，有什么事？”

“别用这种态度说话。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想知道小良过得怎么样。”

“对不起。我很好。”星挥挥手让金井走开点。“妈妈呢？”

“妈妈呀，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妈妈，不好意思，现在是午休时间，我必须得吃饭了。”

“哎呀，正好！妈妈来真幌购物，逛累了，正在‘阿波罗’里面凉快呢！小良你也来吧！一起吃午饭吧！”

一个真幌市民把到真幌站前去称为“去真幌”，又是为什么呢？明明自己居住的地方也是毋庸置疑地就在真幌市内，这难道不奇怪吗？难道中野区民也把到中野站前去叫作“去中野”吗？感觉上不会这样说啊！而是更具体地说“到丸井[8]买东西”，或者“到阳光大道[9]逛逛”……也对，真幌站前没一栋举得出名字的建筑或者商店，也只能叫“真幌”了吧！

星为了排遣绝望感，有的没的想了一通。接着右拐，目标直指“阿波罗”，步伐沉重地回到大马路上。

金井什么也没问，紧跟在他身后。

咖啡馆“阿波罗”里面密密麻麻装饰着西洋的甲胄、褪色的挂毯、鹿首标本之类，光是这样就已经装饰过度得叫人莫名其妙了，居然还进一步装饰了筒井匆匆交货的纸花，这让星不仅头痛，连胃也开始痛了。

胃痛的原因，有一部分也是不得不与母亲两相面对引起的。

星的母亲把箱急百货店的购物袋放在身侧，正在舀巧克力芭菲。在星的面前，放着母亲给他点的一碟鸡蛋三明治，而这份周到完全没必要。

星透过观叶植物间的缝隙观察坐在另一桌的金井。在进店之前，他递给金井一张千元纸币，下命令说：“拿这些钱吃饭，我这边的事别管。”金井很听话，坐在靠窗的桌边埋头只顾吃他的牛肉丁盖浇饭。

“小良！良一！眼睛往哪儿看呢？”

听见母亲带着诧异的声音，星急忙调整了姿势。

“没有，没什么。”

“你过得好吗？什么时候去你的公寓都见不到人，工作会不会太忙了？妈妈很担心。”

“没问题。你不用来。”

反正没住在那里。那间公寓是为了保管无法公开销售的商品而租的。

“你呀，好不容易考上了好大学，居然擅自辍学了，还说什么在一家家具进口公司工作，你爸爸还在生气呢！”

“我很认真地在工作，老爸总有一天会理解我的。”

“怎么说呢！你爸爸呀，虽说没什么大出息，可自尊心还是很强的。就说前阵子吧，从他西装口袋里掉出什么来了，你猜猜？”

“是什么？”

“火柴呀，是火柴！那种有女人的店的！”

星早就对这一场谈话感到不耐烦了。尽管告诉自己这是锻炼精神的好机会，可他还是痛苦得不得了。

“你能相信吗？那种事，妈妈还一直以为是午间剧里面的剧情呢！再说，通常情况下是要么藏好要么扔掉，以免被发现，不是吗？”

“是啊。”

“既然被我找到了，我也有权过问的呀！问他‘这是什么’。结果他声色俱厉地说：‘是工作上的应酬。你少多嘴！’有什么好神气的！叫人火大，是不是？”

“是啊，妈妈。”

“小良，你有没有在跟人家姑娘交往？”

究竟是接受了怎样的天启，母亲的谈话无拘无束地尽情跳跃！

“很遗憾。”

“那么，我托节子阿姨……”

“哎呀，不用。”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搁了自来水冰块的自来水。“我才二十岁，所以介绍、相亲、结婚这些都还早了点。”

“对了，小良，你怎么没去参加成人礼？妈妈多想拍张照片啊！”

怎么可能去嘛！星很想咆哮着把四周的东西通通踢翻在地，不过最终还是用力咬碎冰块，拼命让体温降下来。

“啊，厕所空出来了，我去去就回。”

“嗯。”

一看母亲消失在厕所里，星立刻端着盛三明治的碟子离开座位。他走到金井的桌边，把东西转移到牛肉丁盖浇饭的空碟子里。

“这个你也可以吃。”

“那我吃了。”

母亲从厕所回来，微笑着问他：“好吃吗？”

“嗯，谢谢！妈妈，我的午休时间差不多要结束了。”

“哎呀，这么快？”

“对不起。那么再见！”

“妈妈也走了。啊，小良，账妈妈来结！好了、好了！”

就这样，在收银台前又客气了一会儿后终于获得解放时，星已精疲力竭。同每回与母亲碰面耗费的能量相比，每天早上的十公里慢跑，简直就像是一趟优雅的乘船旅行。

金井也从“阿波罗”出来了，好了，这回真要回公寓了。

星好歹收拾起心情，在大马路上迈开了步子。这时，手机又响了。屏幕显示“饭岛”二字。这是冈山组的一名干部。

从大马路到公寓，今天感觉仿佛存在着一段永远的近距离。

“承蒙关照！”

“哟，星！贷款那方面听说也很顺利哪！”

“托您的福！”

“有人把我家的卖场捅给条子了。”饭岛开门见山地切入正题。

星不为所动，应道：“胆儿够肥呀！你认为是谁？”

“这个嘛……”

饭岛扔过来试探性的沉默，但是，切忌对黑社会的沉默心生恐惧。多余的话不必说，等着就行。

片刻之后，饭岛开口了：“是假装阿飞的天神山高中的那帮蠢货啊！你知道吗？”

赢了！星暗暗笑道。

尽管饭岛认为星无限接近于黑，但是在证据和软肋都没抓住的情况下，他可不能随便说话。不过，害冈山组丢面子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所以，作为最合适的小羊羔，他选择了天神山高中的那帮阿飞—恐怕是这样吧？

“没有一个认识的呢。”

“你能帮我找出来吗？”

“试试看吧。我们也觉得那帮家伙碍事呢。只要找到人就行吗？”

黑社会很难朝高中生下手。明知如此，星仍是若无其事地设下圈套。

“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别再想着愚弄我们，没有下一次！”

“了解。请给我时间，晚上再联系。”

事态正在按照预想的那样发展。

结束通话，星把不知如何应对的母亲，还有情形叫人惦记的清海，给忘得一干二净。

既能卖个人情给冈山组，又能把烦人的阿飞们一网打尽，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筒井找到据点没有？要是还没有，就非得引蛇出洞了。

回到“SCORPION”的星，正打算绕到后楼梯时蓦地收住了脚步。因为，摆在店外的抓娃娃机旁边，有个面熟的男人抱着一只面熟的午餐饭盒，正在朝他摆手。

是便利屋的那个搭档。姓……记得是行天吧？

星一靠近他，行天便嘿嘿笑着说：“喂，你这会儿走过来的脸色太凶神恶煞啦！难不成是要去杀人吗？”

没准吧，星不出声地回答道。

“你来这种地方干吗？”

“我？我照例来捡点小钱。”行天没心没肺地指着游戏机和地面之间的空隙说，“掉进去相当多吧？”

跟克己也好向上也罢均无缘到这种地步，星对此人实在没耐心，于是决定赶快进入正题。

“那个便当，怎么回事？”

“清海给的。她说没食欲。”

“哼！”

“骗你的啦！”行天从午餐饭盒里抓起一小块三明治。“我给她捡了只被人遗弃的猫，叫她拿吃的谢我，就抢过来了。不过她真的好像没精神。”

“真是个什么都捡的怪叔叔呢！”遭到嘲弄，星心里不痛快，瞪了一眼行天，行天不见半点畏惧的模样。

“你很会做菜。黄瓜咸淡绝佳。”行天说着站在那里大嚼特嚼三明治。

偏偏这时手机又响了。

“星哥，你现在人在哪儿？”是筒井打来的。“找到那帮家伙的据点了。就在天神山高中附近。”

“干得好！”他转身对身后待命的金井下指示，“把车开过来！”

“那个护身符，还挂着哪！”行天说，“相当珍惜嘛！”

星的视线落到手中的手机上。那是一个当作手机绳的装在白色布袋里的护身符。

行天暗示的到底是什么事呢？星假装没留意，朝停车场走去。

由金井驾驶的货车，奔驰在真幌市中部一派优美的风光中。

车内很安静。他把打架较弱的伊藤留在了事务所。在一帮小弟当中堪称头脑派的少数几个人才，可不能让他们因为一起暴力事件废了！

星独占后座，透过车窗眺望着外面。太阳已经西斜，但天空依旧蔚蓝。

早起固然对健康有益，但是夏天时间真难熬啊！星呆呆地想道。小时候的每一天，也是类似的感觉。那时当他一天下来仰望暮色四合的天空，玩累了的肺稍有些发热、生疼。

看得见天神山高中的校舍了。

“绕到西门那边。”

窗户内和操场上都没一个人影。

西门前面有一块宽敞的空地。想必以前是一片田地吧，空地上到处堆积着废料和轮胎。

空地一角有一间让人以为曾经是小工厂的废屋。虽说是木结构的两层楼建筑，其实也就是满是缝隙的木板墙上盖了个白铁皮屋顶。二楼大体上已经坍塌，从外面看也能一目了然。

货车轮胎碾过，散落在空地上的木板和锈铁钉应声弹起。货车最后停在了废弃屋的正面，筒井的小轿车旁边。

星带着金井踏入废屋。

原以为里面更加昏暗，没想到太阳光透过墙壁和天花板从四面八方照射进来。地板没铺，掺杂着小石子的地面上青草离离。

靠墙有一台灰色的机器，像只一百年没用过的暖炉。其余还有工具，还有想必是阿飞们带进来的酒瓶、黄色刊物，全都杂乱无章地乱扔一气。

“老板好！”

筒井和筒井的三个手下站直了，声音洪亮地大声问好，一个个活像等着接受表扬时的小学生那样下巴微微抬起。

他们的脚边躺着八个星要找的阿飞，这些人嘴里塞了堵口布，手被绑到了背后；有人在哭鼻子，有人眼里满含反抗的神色，有人从喉咙深处发出抗议的声音，什么样的都有。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全都很年轻，脑袋貌似不怎么灵光。

“给我安静点！”

筒井一边喝斥，一边挨个儿朝阿飞们的肚子上轻轻踢了一脚。对待原本就安安静静待着的也一视同仁。

“你们有没有受伤？”星问。

“没有。”筒井停止踢人，恢复笔挺的站姿后回答道。

“也没让他们受伤吧？”

“啊—一丢丢。”

“哪儿？”

星弯下身去察看阿飞们的伤势，发现有几个流鼻血了，还有几个眼角起了乌青块。

“这种情况算不得伤。”星说着轻轻拍拍筒井的肩头，也朝筒井的手下点点头。“名副其实啊！吵架果然是交给你们负责最好。”

筒井自豪地鼓起鼻孔。

“星哥，接下来该拿这帮家伙怎么办？”

“这样啊！”星打开看样子长年弃置不用的工具箱的盖子查看里面，找到一把表面长了一层白锈的锥子，拿在手里。“冈山组说稍微拍两下就行。不过你们认为，那种程度的拍打能叫这帮家伙学乖吗？”

“该怎么办呢？”

筒井的声音里多了几成认真的色彩。他的眼睛死死地追随着星的表情，想要慎重地读取星的真实意图和意向。

“金井，你怎么看？”

“星哥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那么，我就实话实说了。”星笑着说，“我可不管这些臭大粪会不会变乖。但是，光是拍两下的话，太没劲了不是？”

星反手握住锥柄，在阿飞们面前蹲了下来。

“哪个是头头？”

筒井指向一个身穿克利夫兰骑士队[10]的球衣、体格健壮的男生。

“骑士？就你？”星打量着这个男生的面孔道，“算了，面朝墙壁站好！啊，堵口布给他拿掉。反正周围没有人家，让他们叫出声来也能轻松点吧！”

在体格方面毫不逊色的筒井和金井把那个男生架过去，分别从背后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

堵口布一拿掉，这男生就骂开了：“星！你小子给我记住！”

“你们在好好看着吗？”

星回过头来对剩下的阿飞们说。然后，他伸出左手一把揪住那个扭动身子怒吼的男生的头发，使劲一拽，把一张脸拽得向后仰。

“来吧，骑士！给你选一下扎哪儿！”

在显露出来的耳边嘀咕了一句后，星拿起生锈的锥子往这男生的右脸颊一口气扎了下去。

对方立刻迸发出分不清是呐喊还是悲鸣的声音。筒井和金井赶紧按住条件反射跳起来的身体。见血从这男生的口中喷涌而出，星为免溅到自己，同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男生的声音拉得老长，等到终于变成低声呜咽时，星再次靠近男生背后，握住刺在肉里的锥子柄慢慢转动起来。

“感觉到刺穿了没有？没感觉到？那好，接下来是上颚，等着！”

星在一旁观察男生那被血泪和鼻涕搞得肮脏不堪的脸，心想，歇斯底里哭喊的声音，不论男人女人都一样嘛！

“平静下来了？”星温和地问道，“骑士、骑士，我叫你别这样哭。都说让你选了不是？放心吧！”

“嚯喊啊。”

“啊？”

“嚯、喊安哈。”

“这个看来要伊藤来翻译了。”

“他是不是说‘不再妨碍你们了’？”筒井按着那男生说，手上可没松劲；金井跟着点头。

“骑士，我不是说过吗，你们学不学乖，我可不管。同样的话别让我说两遍！”

星说着把那男生的额头往墙上一撞，又拉开。“现在我告诉你选择项，你好好想想，再回答哪个好。”

掌心感觉到那男生微微点了点头，星抓住他的头发，摸了摸他的头皮。

“一，让我就这样把锥子移动到你的唇角；二，让我就这样把锥子移到你的眼角。”

男生再次尖叫起来，身体剧烈起伏，还打算设法逃脱。

“喂，别乱动，快点回答！选一，虽然只是半边脸，可嘴会变大，方便吃东西。选二……”说到这里，手机响了。这是与充满血腥味的废屋不相符的无机质的声音。

星没理会，他早就下定决心这回绝对不接电话。

“选二，”哔哩哩哩，“我想，”哔哩哩哩，“会出现”哔哩，“相当”哩，“大片”哩哔“的伤痕，”哩哩哩，“会用力过猛，”哔哩，“把眼珠给扎—”哩哩。

“啊—吵死啦！”星终于突破忍耐的界限，中断了说明。“骑士！保持脖子的角度别动！别忘了我的锥子还扎着呢！”

警告过那男生之后，星松开左手，掏出兜里响个没完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者的名字。

是便利屋。

“便—利—屋—！”按下通话键的同时，星以震落屋顶的白铁皮也不足怪的大音量咆哮道，“等这儿结束了也拿锥子去扎你的眼珠子，你给我等着！”

“对不起，阿星。”响起清海的声音。“这个，你在做什么呀？”

“哎，是清海呀。”这一出乎意料的事情让星降低了音调。“没有。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说着，他竟然忘了扶住锥柄，从墙边走开了。金井于是上前握住从男生脸颊上挂下一半来的锥子。

“你怎么拿便利屋的手机打过来？”

“我的手机插在充电器上，出门的时候忘带了。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嗯。”

“告诉你，是一只可爱的虎皮猫哦！”

“清海，不能养，我说过吧？”

“嗯。所以我今天回了一趟家。问妈妈说‘我可以养猫吗’，结果，妈妈说‘随你便’。连这只猫长什么模样她都不知道呀！还有我穿什么衣服。因为她看都没看一眼。”

清海的声音停顿了。星沉默不语地听着通过电波隐隐传来的低声哭泣。

“阿星，我想和你在一起！”

星摊开空空的右手，弯起指尖擦了擦掌心，干掉的血液随之剥落。

你瞧！这时候我正想着是把一个人的脸颊纵向割裂好还是横向割裂好呢！不是威胁，而是打算真的下手。所以这才拼命思考哪一种更残忍哪！

废屋不知不觉间被染成一片通红。

那是从木板墙的缝隙间徐徐穿过的夕阳。

“我也是。”星说。不过也许这句话并没有化作声音。

“阿星？”

“我马上就回去了，你等我。”

“在哪儿等？”

“公寓的—”他正想说“房间里”，随即换了个词，“家里呀！”

“嗯！可是，猫呢？”

“今晚就让猫住一夜。明天就去还给便利屋。”

“啊—不要！”

“我工作才做到一半，回头再说。”

“你跟我的话也还没说完呀！阿星，你总是这么任性吗？喂！”

到底谁任性？星笑着挂断电话。顺手把手机也关了。早这样做就好了。

“让你久等了啊！”

星回到墙边的那个男生身边时，太阳已经沉入遥远的山那边，废屋包裹在淡青色的暮色中。

星抓住了锥柄。一个发出白蒙蒙亮光的东西映入他的眼角。是拿在左手里的手机上挂着的真幌天神的护身符。那是和清海正月里第一次去参拜的时候买的，当时买了一对；虽然觉得挺傻的，可至今仍挂着。

星把锥子从男生的脸颊上拔了出来。

虽说只收留一个晚上，但是猫粮和遮盖粪便的沙子也需要吧？固体猫粮和猫喝的奶，到底需要哪一种呢？关于这些，清海却一句话也没说。相比毛色，猫的身体有多大才是更重要的信息啊！她这是真心想要养猫吗？

就因为给猫买必需品想来想去花了很长时间，星回到家的时候都九点多了。

“欢迎回家！”清海正坐在餐桌边做题，英语的长篇阅读理解。

“好大一包！”清海看了看袋子里面，开心地笑了。“这是一个晚上的量？”

“嗯。猫呢？”

“在这儿。”只见一只小猫正蜷缩着身子睡在清海身旁的椅子上。“小狸花。推断为出生三个月。”

“真没品位啊！”

“叫起来顺嘴，不挺好吗？”

星吃了清海做的咖喱饭，又看了一会儿电视，还帮她翻译了英语。

等到夜里十一点，他照例在客厅里进行晚锻炼。

俯卧撑和腹肌锻炼各一百下。帮他数到第五十八下俯卧撑的时候，清海打了个哈欠，说声“晚安”，抱着猫进了卧室。

“喂，可别把那家伙搁床上哦！”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把旋转的凶器。”星嘀咕道。

冲完澡，他往电饭锅里放好早餐要吃的糙米。

接着又将用旧了的毛巾毯折好铺在为猫买的笼子里。提着笼子走进卧室一看，只见猫待在差一点难逃压死厄运的位置上。

“千钧一发！”

星抓起猫，把它转移到放在地板上的笼子里；然后抱起又只穿一条内裤睡成“大”字形的清海，设法在半边床上为自己确保睡觉的地方。

“嗯—狸花呢？”

“平安无事。”

头在枕头上落定后，星轻轻拥住身旁温热的胴体。

“阿星，你今天好像有点累？”

“是吗？”

“工作很难搞定？”

星试着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没有，没什么。啊，不过，见了我妈。”

“就因为这个！”

清海把额头抵在星的颈窝里吃吃地笑了：“你怎么跟你妈这么处不来啊？”

“你跟她说上五分钟话就明白了。”

“我觉得不可能是个讨厌的人呢！阿星这么温柔，就因为你妈很用心地养育了你呀！”

别说生长环境同个性温柔之间的因果关系，并不是这么单纯的东西，再说了，首先，我温柔吗？

星仰望着天花板，一面感到清海被急速拖进睡眠的世界里去。

对了，还没写日记。

生怕吵醒清海，他慢慢地伸长手臂打开了阅读灯。枕边的小桌上摆着十年的日记。他就那样仰躺着拿过日记本，翻到印有今天日期的那一页。

今年是第十年写日记了。星依次浏览已经写完的九页同月同日的记录，然后在相对应的今年今天的这页又一次写下已经写过几千遍的话。

“一如往常。”

想了想，难得地加了一句：

“狸花来家。”

把日记本放回小桌上，他随手关了灯。

清海睡着了，猫也睡着了。

星闭上了眼睛。

从真幌站发出的末班电车的声响，朝着夜的彼岸渐行渐远。

回忆的银幕

提起“真幌电影院”的菊子，那可是城里无人不知的招牌女郎。

“真是个大美人，就连原节子也比不上你。”木匠公三说。

“哎呀，讨厌，公叔！您说奉承话也不管用。”她扯下一张票，轻轻躲闪开去。

“可不是奉承话哦！”公三羞涩地笑着从怀里掏出钱包买票。

公三十分中意去年上映的《我对青春无悔》，已经连看三回。不仅公三，城里的男女老少个个都拿出可怜的一点钱，瞅准忙碌生活的一点间隙，见缝插针地接连几天涌到“真幌电影院”。

由菊子的祖父兴建于大正时代[11]的这家电影院，是西洋式的两层楼建筑，今天看来仍旧称得上摩登。石结构的大楼外墙光滑且带有弧度，蓝色瓷砖镶嵌至与人腰一般高的高度。门口有一面颜色鲜艳的旗帜迎风招展，上书：“大作名作统统网罗！”双面开的玻璃门镶嵌在木门框中，一开一关的时候铰链隐隐嘎吱作响。走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大堂，铺着红色的地毯。

电影放映前，菊子不是站在大堂卖票，就是在小卖部卖苏打水。放映期间则必须打扫大堂和厕所，统计票房，检查下一部放映的影片。这家影院，仅靠菊子和她身兼老板与放映技师的父亲支撑着，因此要做的事情一大堆。

尽管如此，偶有空闲，她必定到二楼的放映室偷看电影。《我对青春无悔》也是，虽然是趁着工作的间隙零零散散看的，可算下来总共看了至少有五回了吧？

银幕上的原节子美丽极了。公叔如此着迷也很能理解。女主人公遍体泥泞仍旧神采奕奕。这不是新闻影片和高扬国威的电影能有的表情，这里面洋溢着的，是人们殷切期盼的、电影本来该有的戏剧性的光辉。

她站在售票台的角上打开苏打水的瓶盖，把它悄悄递给了公三。

“哎呀，不好意思啊！感觉小菊看着像英格丽·褒曼啦！”

“您就知道瞎说！”

菊子笑着按住公三的肩膀就想把他往放映厅推，然而公三若有所思，站着没动。

“小菊，建材店的那个儿子怎么样？”

公三打从菊子小时候起就像疼爱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她。爱跟她开玩笑的同时，他对菊子的事情也很上心。

菊子默默地摇摇头。公三叹了口气，很快又振奋精神安慰她说：

“人很快就回来了！”

宣告开始放映的蜂鸣声响起，大堂里只剩下菊子一个人。

我成不了原节子。虽然被人称作“真幌小町[12]”，可问题当然不是一张脸这么简单。我和《我对青春无悔》的女主人公不一样，我没有开拓新生活的勇气。我只知道等待。至于是否真的喜欢他，时至今日已经不确定了，但是，我仍在默默地等待着生活发生改变的那一天的到来。

菊子把票理整齐后扎成一捆，抬头瞧了眼摆放在大堂一角的落地大钟。

糟糕！差不多该上市场采购晚饭的食材了！

推开玻璃门，夏日晚风拂过她的上臂。

“是在说什么来着？”行天侧着头问。

“老太太脑子里的线路好像接通了一些！”多田嘀咕道。

他们俩这时正让曾根田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推着她在真幌市民医院的中庭散步。正值热得让人瘫软的盛夏午后，距离凉风吹拂的夏日傍晚还有一大段时间。行天打着黑色晴雨两用伞代替阳伞给老太太遮阳；多田推轮椅，替老太太拿着装有大麦茶的饮料瓶。

“这热气，恐怕对脑子不好吧？”

行天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失礼的话。多田内心也不是没想过“没准是这样”，所以就把轮椅推到了榉树的树荫下。晴雨两用伞的影子追上前来，在有气无力的草上摇摇晃晃。

多田往饮料瓶里插上吸管递给老太太，老太太一口气把变得温吞了的茶水喝了大约一半。喝的时候没说话，可嘴巴一离开吸管，又开始说起年轻时候的事情来。

“啊—慢着，慢着，等等！”行天收起伞，在老太太面前蹲了下来。“你说‘真幌电影院’，我没听说过，在哪儿啊？”

“就在箱急真幌站边上。”曾根田老太太说，“透过二楼的窗户，能看见真幌站的尖屋顶。隔着道口，有一家曾根田建材店，就在那一块儿。”

“尖屋顶？”

现在的箱急真幌站，是很常见的箱形站楼。行天拿充满疑问的眼睛向多田求助。由于工作的关系，多田有很多机会倾听住在真幌市的老人讲话，所以他总算能够推测出原委来。

“记得在昭和三〇年代[13]以前，应该是座厚重的山形站楼。听说如今的曾根田工务店，战后短时间里曾是一家建材店。”

“这么说，‘真幌电影院’是位于第二道口的一家电影院咯！婆婆，我说得对吗？”

行天问，老太太点点头。

他们原先不知道曾根田老太太是电影院老板的女儿。对于男女情爱之事兴趣缺缺的行天好像没有反应过来，但多田从刚才的谈话已经完美地将“真幌电影院”的所在地给定了位。那正是“新罗曼真幌”这幢情色片专映电影院的位置。多田在上高中的时候常去那里。可是，建筑物本身与“摩登”相去甚远，呈冷冰冰的灰色，也没有双开门和蓝色瓷砖。

“新罗曼真幌”于大约十年前关张，原址上建起了公寓。根据老太太的话，“真幌电影院”似乎是一家无论老少均能放心前往的电影院。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怎样导致“真幌电影院”变身为“新罗曼真幌”，不太清楚。想必是电影产业衰微的时候，物业易主了吧？

“可是，你说原节子？婆婆，也太夸张了点吧？”

明确说出这句失礼的话后，行天笑了。老太太不服气似的撅起了嘴，满是皱纹的大福饼似的脸颊稍稍鼓起。

“没骗你哦！年轻时候的我，在真幌的男士们当中很受欢迎的哦！”

“哈？唔—”行天保持蹲姿，他笑嘻嘻地仰视着老太太说，“是怎样的男士？那个叫公叔的人？”

“开什么玩笑，公叔那时候都六十过半啦。”

老太太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仔细端详着行天的脸说：“哎呀，感觉跟你有点像呢！”

“公叔吗？”

“都说不是啦！那是我罗曼史里的男朋友哦！年轻，忧郁，是个好男人。”

“说是好男人嘞！”多田嘲弄行天道。

“能入原节子的法眼，深感荣幸。”行天的声音里没有抑扬顿挫。

“你呀，叫什么？”

老太太面对面投来热辣辣的视线，就连行天也有些畏缩。

“行天。”

“我的罗曼史，想听吗？”

“不想。”

“用不着客气。我和行天初次见面，是在……”

“怎么是我呢？！”

“都已经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了，对方的姓名都忘了，就假设是行天吧！”

老太太自说自话地就这么定了。她似乎感到难为情。多田心想，她不是真的把姓名给忘了，而是想要珍藏在心里吧！

战败后两年，虽然尚未到完全恢复的程度，但人们和城市都在渐渐地恢复活力。

横滨中央交通的长嘴公交车响着警笛，在真幌大道的人群中缓缓前行。菊子走到干货店的檐下挤到前面，目送公交车开过。不明白有什么好玩的，小孩子们跟在公交车后头转圈圈；活像一群小狗似的吵吵闹闹、喜笑颜开地跑过去。

一时退避至道路两侧的人们，等公交车一开过去，便又把大马路挤了个水泄不通。每发现一个复员兵模样的年轻男子，菊子就忍不住回过头去认一认；接着叹一口气，重新回过头来看着前方。一个身穿无袖圆点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和一个穿和服的母亲，她们俩目光殷切地眺望着蔬果铺的露台。

她心头生出局促不安来，把视线投向脚边。鳞次栉比的商店即使洒了水，未经铺设的路面仍是沙尘飞扬，无计可施。穿在木屐上的藏青地碎白纹木屐带脏得泛起了白色；朴素的短袖衬衫，搭配自己缝制的毫不出奇的藏青色裙子。这样一副打扮，就算那个人回来了，也许也只会是一脸失望的神色吧？

从市场那边传来热闹的气息，菊子赶忙打消了自卑的念头。眼下最要紧的是购买晚饭的食材。只要能买到一点点酒，就能让父亲高兴。不过，今天的价格又是多少呢？有传闻说酒类很快就要脱离配给制，转成自由销售模式，但是流到市场上的量还是很少。

真幌这座城市幸运地躲过了战争的劫难。想必是美军那把东京烧成一片荒原的轰炸机，没能顾得上这座农户占大半的小城吧？

但是，就在战争结束那年的春天，真幌站前发生了一起火灾。那是一起大火灾，以省线真幌站为中心，开在马路边的商店，有六成都被烧毁了。因为是白天起火，所以没有人死亡，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对于早已因战争而身心俱疲的城市居民而言，这同样无异于施加了最后一击。

即便没有遭到原子弹的轰炸，但战争仍给生活投下了阴影。在箱急真幌站，在省线真幌站，菊子曾多少回送别出征的真幌男儿！

他们并不是军人，而是附近面熟的大叔，是朋友的兄长，是自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共同生活在同一座城市的人们。尽管如此，某一天却突然不得不打扮成士兵的模样，在“万岁”声中被送上电车。

当她的未婚夫、曾根田建材店老板的儿子出征之时，菊子就觉得忍无可忍了。虽然没法大声呼喊，但她盼着这样一件愚蠢的事情尽快宣告结束。

“真幌电影院”战争期间也巧妙地瞒过官兵的眼睛，放映外国电影和日本老电影。有些是因为战时局势混乱，没能还给官配当局的胶片；有些是从和“真幌电影院”一样继续在地下放映的横滨名影院借来的胶片。在那些施行灯火管制的漆黑夜里，秘密的银幕闪着白光。城里的居民，从电影院的后门偷偷进来坐好。

《我毕业了，但……》《河内山宗俊》《鸳鸯歌合战》《蓝天使》《暗黑街的老大》《城市之光》，和平的日子、让人心跳加速的武打电影、欢喜和冷酷，这里面都有所描述。

菊子尤其喜欢的是《一夜风流》。在平时还能看到外国电影的那个年代，那是最后的优质公映影片之一。在深夜的秘密放映会上，菊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痛痛快快吵架的男女。美妙的恋情。生意萧条的酒店。美国。公映时心如鹿撞地和未婚夫一同观看过的影片，那时，她感觉一切是那样的遥远。

战争结束后，没回来的人很多。她未婚夫也没回来。生死不明，她只有等待。

火灾中烧掉的商业街暂时无人理会，光靠留在城里的老人和妇女儿童，连灭火都灭得不利索。没气力、没体力、没财力，盖起棚屋重新营业的商店也只能是东一间西一间的不成气候。

那条街的面貌发生改变，是在前年的八月十五日以后。复员回来的男劳力，加上真幌城外来的流浪汉，棚屋眨眼间加盖了一片，从而形成一个市场。位于河对岸的神奈川县的陆军飞机场被驻屯军接收也是一大推动力。在省线真幌站的铁路对面，转瞬间兴起了暗娼业。掌控娱乐街的江湖人士，带着娼妓的美军士兵，也都来到了真幌大道上。任凭警官取缔了一次又一次，黑市物资依然飞快地卖光。

因为不在黑市上买的话，就连吃饭都成问题，没办法。

菊子拿出放进购物篮里带来的一升瓶，只让对方倒了一半精米进去。还买了几块看着有些奇怪的白鱼肉，今晚做个萝卜煮鱼就行了。好，接下来就去看看哪家店的角落里有卖便宜的私酿酒。

“小菊，我进了好的旧衣哦！”

“请来这儿看看杂志！”

听着店家的招呼声此起彼伏，菊子微笑以对，她穿过棚屋间的狭窄过道，一直往里走去。

将真幌作为根据地的冈山组，就在前阵子刚刚为市场安置了拱廊。说是拱廊，也不过是在过道的顶上铺了白铁皮而已。下雨天买东西确实轻松不少，但是像今天这样天一晴，风吹不进来，就很闷热。

在过道正中央站住脚，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时，有脚步声从背后逼近，那人经过时用力拉住了菊子的胳膊。

菊子发出一声短短的尖叫，脚下一趔趄。她以为是小偷，一下子用空着的手护住购物篮。

“抱歉，让我躲躲！”

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菊子被他硬拽着像个盖子似的站在市场岔道—小胡同的入口。那男人似乎蹲在菊子背后黑暗的胡同里。

“人跑哪儿去啦！”

伴随着怒吼声，三个一看就知道是阿飞的男人，从过道上跑过来。为了泄愤，他们边跑边把五金店的水盆给踢飞了。顾客也好，店主也罢，全都缩起身子静观三个男人的动向。

无赖们毫不客气地看着菊子，恐吓道：“喂，小姐，有个年轻男人来过吧？”

菊子抬起右臂指着与市场反方向的出入口，颤抖着声音回答道：“往那边跑了。”

三个男人消失在过道前方后，市场终于恢复了原有的平静与秩序。

“我说……好像走了。”

菊子小心翼翼地探头看着胡同里面，终于看清楚了貌似骚动原因的男人的模样。

背靠棚屋的墙壁蹲着的那个男人，不知何时抽起了和平牌纸烟。他吐出一口烟，直起身笑着对她说：“麻烦你了，小姐。”

这个人，年纪好像比菊子稍大，穿一件白色开襟衬衫和一条黑裤子，看起来也不是不正经，但是瘦削的脸颊透出一种难以抹去的生活落魄的气息。不过，那湿润、乌黑的眼眸里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知性光辉。

“为表歉意，请你喝杯咖啡吧！”

“不用了。”菊子戒备地把身子一挺，发现那男人的胳膊正在流血。“你受伤了！”

“啊？”听她这么一说，他这才似乎觉察到了，凑过去舔了舔胳膊上挂下来的红色细线。“那帮家伙，拿着破刀乱砍！”

她不想跟他凑得太近，所以决定不主动提出帮他包扎的事。不过，她拿出购物篮里的手绢递了过去。

“你用吧。”

“不用了，舔过了。话说回来，要不要喝杯咖啡？”

“不用了。”菊子重复说着把手绢塞到他手里。“再见。”

“你叫什么？”

他在背后问她，但她不予理会，沿着原先过来的路快步往回走。

“我姓行天。后会有期！”

开什么玩笑！要我跟一个被无赖追杀的男人再次见面，我可受不起！菊子的第一反应是这样想的，不过仔细一想，那条手绢上印染着“真幌电影院”的字样。

父亲吃着没酒喝的晚饭，目光锐利地盯着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这么问？”

“你好像有点兴奋。”

“我没什么好兴奋的。”

“那就好。”

父亲喝光茶水，说声“哎哟嚯”站起来。他必须赶在第一盘胶片放完之前回到放映室。用餐期间，放映室的门口也只是垂下一道黑幕，门常常是开着的，以便万一放映机着火，或者胶片没衔接上，能够即刻冲过去。从母亲还活着的时候起，菊子家就从来没有笃悠悠地吃过一顿饭。

“菊子，你也已经二十八了吧？就算重新考虑婚事，也不会遭天谴啦！曾根田家也来说过了，说就这样算了。”

“别再说了，父亲！”

“要是知道启介他这时候都回不来，出征前就让你跟他说几句祝福的话喽！”

“启介君会回来的，”菊子勉强扯出微笑，坚强地坚持说道，“别担心。”

催促父亲赶快进放映室后，菊子洗好碗筷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书桌的抽屉里放着和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启介的照片。她和他性情投合，此刻的他正一如往常地朝她露出温和的笑容。

快点回来！否则，除了启介君的笑容，你其他的表情我都快淡忘了！

眼前浮现出傍晚在市场见到的那个自称“行天”的男子的脸。抓住菊子手臂的手指强有力的触感，鲜红的血，还有那含着淡淡笑意看着菊子的、呈现暗夜色泽的眼眸，一齐复苏了。

要是他真来了电影院怎么办？菊子心神不宁地过了几天。

“啊—等等，请您稍等一下！”这回发问的是多田。“那个被无赖追杀的黑社会模样的男人，您假设他姓行天，哎，就这样定了，挺好！”

“好什么好！我怎么就是黑社会啦？！”行天直犯嘀咕。

“但是，您未婚夫的名字为什么叫启介呢？因为和未婚夫结婚了，所以现在曾根田太太才叫‘曾根田太太’，对吧？”

“嗯。”老太太点点头。

“这么说，故事里出现的未婚夫，就是曾根田工务店上一代的社长吧？”

“嗯。”

“他的名字好像应该是叫德一啊！根本不叫启介！”

“哎，有什么关系呢？”老太太没了牙齿的嘴里支吾不清地说着，“因为我的先生德一，跟你有点像。”

哪儿像了？多田回想起大约三年前去世的德一老人的模样。老人虽然精神矍铄，可脑袋全秃，而且显得很顽固啊！

老太太像是看穿了多田的想法，加上一句道：“个性温柔、做事不得要领这些地方像。”

行天听了，“嘿嘿嘿”地奸笑。

“你呀，叫多田启介不是？开便利屋的。”

头脑里的线路难得接通的老太太，今天好像能够把多田当作便利屋的多田来认识。

“是这样没错。”多田说。

老太太不是错误地把多田认作自己的儿子，就是正确地认识到他是代替儿子探望她的便利屋，最近，两种情形各占一半。以前她是完全把多田当成儿子的，而在行天住院之后，他作为“便利屋多田”和老太太见面以来，老太太的意识似乎起了某种变化。

就多田而言，老太太能明白他是“便利屋多田”，是件叫人高兴的事。假装老太太的儿子前来探望，虽说是工作，可总感觉像欺骗，事后心里不痛快。

“那么，假设故事里面曾根田建材店老板的儿子叫启介这个名字，好吗？没话说了吧？”

见老太太坚持到底，他原本有话要说，也只得被她的花言巧语给哄骗过去了。

“看来真幌也有过黑市啊！”行天像是被老太太的故事吸引住了，饶有兴趣地问道。

“有过啊！还挺大的。规划整顿之后基本上变成了大楼，现在就只有仲大街商业街那一块还有点点影子。”

听了老太太的话，他“嗯嗯”地直点头。

真幌站前的风景，在这二十年间发生了戏剧性的改变。在“省线对面”，如今是露露和海茜她们在勉勉强强做着生意。从前的站前是深受美国大兵欢迎的娱乐街，繁华一时。那个年代的故事，多田也在客户的老人们讲述往事时有所耳闻。

“后来呢？黑社会分子行天到‘真幌电影院’来了没？”

“来了。”

行天一试探，老太太立刻接茬道，说完抬头仰望着榉树的枝条。唯有夏日的阳光还同半个多世纪前一样落在地面上，不曾改变。

“哟！小姐！”

行天突然出现在“真幌电影院”那天，是两人在市场见过后又过了大约一周。那个时候，菊子开始以为行天不会来了，那天她正在小卖部用掸子掸灰尘，见到他，大吃一惊，停下了手上的活儿。

“前几天麻烦你了。”

行天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了折叠好的手绢。血迹不见了；他不仅洗了手绢，甚至熨烫过了。

这人肯定跟一个女人同住。菊子这样一想，不知为何，心里竟感到有些难受。

“您太周到了。”

接过手绢，她转身走到售票台前，仿佛告诉他：谈话到此为止。行天却丝毫不见要回去的样子，只顾张望着贴在墙上的海报。电影已经开始放映，所以大堂里除了他没一个客人。菊子心神不宁地透过玻璃门望着外面的人流。

检票台上投下一道阴影，抬头一看，眼前站着行天。没听见脚步声，没感觉到气息。

“小姐！”

行天那好整以暇的态度与表情都让菊子看不顺眼，她忍不住说道：

“请不要再叫我‘小姐’！我姓田中。”

“田中，什么？”

“……菊子。”

“小菊，能让我表示一下感谢吗？”

听行天嬉皮笑脸地叫自己“小菊”，她本来尽可以冲他发火的，但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容，她竟也给他逗得笑了。

“你说感谢，是咖啡对吧？”

“对。大马路上不是有家叫作‘阿波罗咖啡’的开张了吗，去过了吗？”

“没去过，但我不会去的。要是跟一个男人上咖啡馆，还不知道邻居们要说些什么话呢！”

“小菊，你几岁？”

“虚岁二十八。”

“哦！还以为才二十二三呢。这方面我很少猜错的，你看起来可真年轻啊！”

显而易见，就是惯用的口吻。可是，行天那轻轻眯缝着的眼眸，透着认真的神色，同时又实实在在地发出“我在拿你寻开心哦”的信号，显然没有恶意。菊子还是被他逗笑了。见菊子的神情松弛下来，行天似乎也很高兴。

“不就是上个咖啡馆吗？果然是有老公的？！”

“我有未婚夫。”

“在哪儿？”

突然想到现实情况，菊子点点头：“上战场去了……”

行天也许是对大致情形有所猜测，没再往下问。他合着大堂那台钟的钟摆，用手在检票台上打着节拍。他的手指修长，指节不突兀，很是漂亮。

“现在是什么？”

“工作。”

“没问你这个，问电影。”

“哦！”菊子说着把“真幌电影院”的放映排期表拿给他看。“《一夜风流》。一个星期，傍晚和夜里的场次都放这部。”

“耶利哥城墙。”

“什么嘛，你已经看过了呀！”

“上战场之前。”

原来行天也是从战场上回来的！菊子心想，这年头，只要没什么了不得的大毛病，谁都被征召入伍过吧？菊子将此刻不知在哪里做什么的启介的身世，嵌套在行天身上带着的似有若无的阴影里，呼吸不禁稍有些紊乱。

行天不知是否觉察到了菊子内心的波澜，他语调一变，说道：“是部好电影。我很喜欢啊！小菊你呢？”

“非常喜欢。”

菊子也说。感觉到似乎并不是在谈论电影，心脏一阵狂跳。

“我下回还来。”

行天说着把手从检票台上拿开，头也不回地走出玻璃门，到了马路上。

行天第二次出现，是在两天后的夜场。

大堂里有人，所以彼此假装素昧平生，一个卖票一个买票。行天把钱和一张纸条同时放到菊子手里，纸条上写着：“明天下午三点，站前广场见。”菊子把纸条塞进了裙兜里，顺便把汗湿的掌心在裙子上擦了擦。

她没等放映结束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所以不知道看完电影回去时，行天脸上是怎样一副表情。她看了看启介的照片，然后把它背面朝上放回了抽屉。

那是一个仿佛已然犯下背叛之过的、难以成眠的夏日夜晚。

尽管犹豫不决，第二天，她仍旧去了站前广场。正好是下午场刚开始放映的时候，所以她至少有大约一小时是自由身。她对放映室里的父亲说：“我提早一些去买东西。”父亲汗流浃背地坐在昏暗的小房间里监视着放映机，他并不感到特别诧异似的嘱咐了她一句：“留神点儿！”

行天已经先她一步来到广场，坐在长凳上看着公交车发车又进站。这样的地方容易招人耳目。菊子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在阳光强烈的仲夏午后，进出车站的人出乎意料的少。

菊子空开一人的间隔，在同一张长凳的角上坐下了。行天用手指夹住一只瓶子的瓶颈，利用长凳的边缘巧妙地打开了瓶盖。

“给你。”

他递给她的瓶子里装着黑色的液体。

“什么，这是？”

“可口可乐。来车站背后的美国人给的。还冰着，你喝喝看。”

接过来的这只瓶子确实凉冰冰的。乍看像是咖啡，稀奇古怪的。总不至于是毒药吧！想到这里，菊子把心一横，一扬脖，灌了一口液体下去。直接拿嘴对着瓶口喝，这还是头一回。

“什么，这是！”

就在可口可乐通过喉咙的一瞬间，菊子呛得直咳嗽。“一股药味儿！”

猛烈的碳酸刺激得舌头火辣辣地疼。好像是将药草茶经过蜜制后用苏打水煎制而成的。

“没错儿！”看着咳嗽不止的菊子，行天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帮家伙，特别喜欢喝这东西，我总是觉得不大能理解。”

“你倒好，把不大能理解的东西给人家喝！”

菊子说着又一次战战兢兢地尝了尝瓶中物。

“你倒是一边抱怨一边喝啊！”

行天饶有兴趣地看着被碳酸刺激得流泪的菊子。

“这味道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哎，用不着勉强。”

行天伸长手臂从菊子手中拿回了瓶子。剩下大约一半的可口可乐，他自己给喝了。行天的嘴唇就贴在瓶口，菊子见状别开目光。真幌站的三角形屋顶上漂浮着一朵洁白的夏日云彩。

“《一夜风流》怎么样？”菊子问。

“跟过去看的没两样啊！”

听行天这么一说，菊子噗嗤笑出声来：

“那是当然喽！同样的拷贝嘛！”

“耶利哥城墙注定崩塌，相比安稳的生活，女人更愿意选择心爱的男人。”

菊子感觉到了心脏的跳动。她看了看行天，行天也正在看着她；两人相对凝视。

“我说的是电影呀！”菊子说。

“啊，你说的是电影啊！”行天说。

“你呀，好像不是真幌人呢！”菊子一面抻开裙子的褶皱，一面转变了话题。“你在这儿做什么工作呢？”

“做些不大能跟人讲的事情。”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穿花哨衬衫的男人从站内走出来，正是前些天的无赖中的一个。这无赖发现行天，“啊”地动了一下嘴。

“那么，再见了！”

行天对菊子留下一句话，单手拎着可口可乐的空瓶，穿过广场朝那个无赖走去。当着菊子的面，行天不给对方任何准备的机会，抡起瓶子兜头朝无赖的脑袋砸下去。瓶子碎了，无赖的额头也破了。行天睬也不睬那个流血倒地的男人，兀自迅速消失在了大马路的人群中。

菊子目瞪口呆，乘着警官跑来扶起无赖的机会，若无其事地离开了长凳。

在返回“真幌电影院”的途中，为了抑制笑声，她很是费了一番苦心。

“他真的是一个高傲的讽刺家，而且孔武有力，是一个像克拉克·盖博[14]那样的好男人。”曾根田老太太说着长舒一口气。

“可有人说过你像克拉克·盖博？”多田问行天。

“怎么可能嘛！我的下巴可没有沟！”

行天假装生气地说。难道克拉克·盖博的下巴有沟吗？多田心想。就算有，感觉上也只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的程度。

行天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像是确认有没有沟似的。

“婆婆，这日头也已经西斜了，耶利哥城墙什么时候崩塌呀？”

“我呀，随时都行哟！”老太太说着朝行天送来一个秋波。

“没问题吧，这位老太太？！痴呆也就算了，她这可是花痴呀！”

行天正发着牢骚，多田捅了捅他让他闭嘴。曾根田老太太是重要的顾客之一。虽然准确说来，前来委托他们代为探望老太太的是她的儿子，但总之不容许有失礼之处。

“曾根田太太！”为了促使故事进展得快一些，多田也蹲在老太太面前问道：“假设行天就是克拉克·盖博的话，那么曾根田太太的未婚夫德一先生呢？”

“是启介君哦，他在这个故事里面的名字。”老太太纠正道。

多田清一清喉咙，重新问道：“那位启介先生呢？是什么样感觉的一个人？”

“这用问吗？他是克拉克·盖博的话，启介君就是莱斯利·霍华德[15]呀！”

“孱弱、窝囊的阿希礼！”行天唱歌似的说道。

“不过当时还没公映呢！”老太太撅起嘴“呼呼”直乐。至此，多田才终于明白了这两人在谈的是克拉克·盖博的代表作《乱世佳人》。

“阿希礼不是挺好的一个人吗？”多田嘟囔道，“怎么女人们就喜欢白瑞德呢？我以前就认为这是个不解之谜。”

“就因为你是这副腔调，才没有女人缘啊！”

“你没资格说我！”

“我可是盖博行天啊！虽说下巴没沟。”

行天说着冲他挑了挑单侧的眉毛，曾根田老太太在旁边看得很开心。

菊子开始和行天频繁地见面。虽说如此，但其实空闲时间很少，而且大多是当着别人的面。她还没有勇气和他单独相处。行天也自始至终以对待“电影院循规蹈矩的小姐”的态度来接近菊子。

耸立在两人之间的耶利哥城墙，是不在此地的一个男人制造的阴影。这道阴影又黑又长，难以跨越。

匆匆结束在市场的购物，菊子便前往“阿波罗咖啡”。簇簇新的店堂里面总是播放着爵士乐唱片。地板上有一条注满水的沟，真正的大锦鲤在里面游来游去。

由于这前所未见的趣味，这家店坐满真幌市居民，门庭若市。但行天大抵坐在和喧嚣无缘的靠里的桌边，偶尔给游过来的锦鲤扔点饼干屑，遭到“阿波罗”老板的训斥：

“都说别给喂食了！你也真是个讲不通的人哪！”

老板骂过行天之后，就把菊子的那杯咖啡搁到了桌上。老板理应早已知道她是“真幌电影院”老板的女儿，不过善意地假装不认识。

菊子和行天倒也并非特别有话要说，他们只是尽可能多花时间来喝苦涩的、全是粉末的代用咖啡；每回都是行天付钱。

菊子一直怀疑行天实际上是抱着某种不良目的来接近自己的，比如偶尔也想要把一个不同气质的女人据为己有，或者认为生意兴隆的电影院老板的女儿能有很多可供自由支配的钱吧？

但在见了几次面后，她明白了事实并非如此。一杯代用咖啡的价钱能有多贵？和女人一同上咖啡馆的话，钱就该男人来付—行天好像只是遵照这样一个习惯在付咖啡钱。他也没有带什么吸引人的礼物给她，暗地里要求她付出代价。无论在好的层面上还是坏的层面上，他都对菊子无所期待。

行天只因为想见菊子才见她的。

觉察到这一点的时候，菊子对不能完全抛弃怀疑的自己感到羞惭。同时，她感觉到了一阵直冲头顶的欣喜和自豪，还有对行天的爱慕。

她已经想放弃等待了。而今知道了爱的是谁，等待已没有意义。即便启介回来了，也于事无补。

身为有未婚夫的女人，居然干出如此残酷且傲慢的事情来！—尽管理性对她这样耳语，但她的心和目光已然只知道追随行天了。

但是，不知这位关键人物是怎么想的？他之所以没有流露出对我有所期待的样子，是因为已经放弃了吗？还是因为把麻烦的事态—譬如结婚—摆在秤上衡量后而摇摆不定呢？究竟是哪一种？

行天的工作和车站背后的黑社会相关，这一点，她已稍稍有所察觉。她还发现，在行天周围，有好几个风尘女子的影子若隐若现。

菊子决定慎重地辨别行天的真心。正因为感觉到了爱，所以才变得胆怯。假如一切都是菊子的一厢情愿和误会，行天笑着婉拒菊子的心意，那将让她实在难以忍受。

生出这样的心情，还是头一回。甚至对于未婚夫启介，她也不曾胆怯而热情地这样凝视着对方。

也因为她和启介青梅竹马，无需试探对方的真心。不过首要原因，还在于启介是她多年来见惯了的，而且还成了她的未婚夫，在启介面前的自己是确定的：开朗快活，成为妻子后则温良贤德。其中既没有容她思考些什么的余地，也没这个必要。

自从见到行天，菊子知道了策略和战略。归根结底，她知道了恋爱。

但是，说到底是生平头一遭制定的策略和战略，经验上的匮乏难以弥补，因此也就不可能顺利实施。

在风变得凉快起来了的时候，菊子不得不了解了这一点。启介复员回来了。说是被扣留在西伯利亚了，但启介并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菊子一如往常地在“阿波罗咖啡”和行天见了面后就回到了“真幌电影院”。电影明明应该还在放映，但大堂里却站了许多人，甚至还有父亲的身影；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泪水，可却都在笑。

一种异样的氛围让菊子一迈进门便呆立当场。

大堂的中心位置站着启介；启介的双亲、曾根田建材店的店主夫妇，捂着眼角陪着他。

真像在做梦！菊子心想。

启介在战场上、在战争结束以后的两年间，见到过什么、有过怎样的遭遇，他不说，大伙儿也都明白。启介瘦得厉害，但是那温柔而实诚的眼神没变，他站在那里接受着周围人的寒暄和慰问。

公三发现了菊子，朝她招手道：“小菊！”启介的眼睛猛地一转，捕捉到菊子后笑得越发温和了。

“小菊！”

听到令人怀念的声音的呼唤，菊子像是挨了一击似的转身打开门冲到外面。菊子明白自己做了一件过分的事，可她忍不住在大马路上发足狂奔。至于为什么明知过分还要这样做，她自己也不明白。

这时行天已经离开了“阿波罗咖啡”，菊子气也不喘一下就又回到马路上，这回朝市场跑去。临街商店里的人、路上的行人，看见她就招呼说“小菊，启介君好像回来了哟”，“小菊，太好了”，但她充耳不闻，只顾往前跑。

在市场的那条过道的大约中间位置，她追上了行天。

“怎么啦？”

菊子那副拼命的样子似乎让行天大吃一惊，但菊子气喘吁吁，一时间没法解释。

等终于调整好呼吸之后，菊子以几乎不成声的声音喊道：

“带我走！带我去你家！”

这是丝毫无关策略和战略，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愿望。她紧紧抓住行天的双臂，指甲勒进他的肉里。

“我未婚夫回来了！”

行天相当长久地沉默着。然后，他握住菊子的手，依旧沉默不语地穿过市场，越过省线真幌站的铁路。

车站对面，对菊子而言是一个未知世界。这个世界明明近在咫尺，但却感觉非常遥远。首次所见的风景，因为人类的肌肤散发的热气而湿润、闹哄哄的，尽管有颜色艳俗的灯光照明，但感觉上仍然仿佛是在一团凝固的黑暗中摇曳的海市蜃楼。

一个搂着女人肩膀的美国大兵朝行天亲热地说了些什么，可行天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

行天的住处是车站背后平房中的一间。站在平房屋檐下的一个女人，用充满敌意与好奇心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菊子看。

“行天，这妞儿是良家妇女吧？你打算怎么办？”

行天轻轻摆摆手，叫那女人走开，进屋后关上了玄关的移门。菊子顾不上环顾室内，一进屋即把脸颊贴在了行天的胸膛上。行天的手臂悄悄绕到她的背上。

第二天早晨，行天把菊子送到“真幌电影院”门前。行天配合菊子的步调，在不见人影的大马路上慢慢地走着。

“啊？！这个发展还真出人意料呢！”行天不听多田的制止，探出身子感叹道，“跟流浪汉行天干了！”

“是做了。”曾根田老太太点点头。

“不太妙吧？”

“岂止不太妙啊！父亲叉着腿站在大堂，上来就狠狠地扇了我一个耳光，把我扇倒地了。可是我不后悔。因为我喜欢行天。”

“对启介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

“真是个坏女人哪！”行天称赞老太太说，“启介发怒了吗？悲伤吗？”

“这就是那个人不可思议的地方喽！”老太太刚想说“哎呀呀”，又摇摇头。“他说了句‘这样啊’，然后思考了一会儿。至于那个人随后的提议……”

虽然多田对于自己被擅自设定为出场人物，总感觉不大舒服，可还是选择侧耳倾听老太太接下来要讲的启介的提议。

“但是，我认为小菊最好不要解除和我的婚约。”

听启介这样说，菊子吃了一惊，仰起脸瞧着他。

启介和菊子的父亲一起在“真幌电影院”过了一个晚上。这个未婚妻，一看见自己的脸就飞奔出门整夜不归，给他复员回来的头天夜晚带来了莫大的灾难。启介的父母当然对菊子这背离常规的举动非常恼火，把他们哄劝回家的也是启介。

菊子挨了父亲的打后，启介把她抱到了大堂的沙发上。他把湿手绢贴在她红肿的脸颊上，默默地听着菊子诉说。在这期间，她父亲活像一头熊似的在大堂里走来走去。想来是不知道该对女儿做的事情作何理解吧？

“对我爸妈，小菊就说昨晚马上就回来了。什么问题都没有。”

“可是……为什么？”

口腔黏膜破了，菊子忍着疼痛稍显客气地问道。因为不爱你，所以没法跟你结婚！这句话，即使黏膜没破，恐怕也实在没法清楚明白地说出口吧？

“也许小菊你有些误会，我并非只要对方是知根知底的，就能跟无论谁都订婚。我是因为非常喜欢小菊，所以才和你订了婚约。”

感觉受到了责备，菊子低下头去。启介从菊子手中拿过手绢，在地板上一只盛着水的洗脸盆里重新绞了绞，再次帮她敷在脸颊上。

“目前，我不想跟除小菊以外的人结婚，也不想被我爸妈催着跟别人结婚。战场和真幌之间的落差太大了，我被搞得晕头转向……”启介说着垂下眼帘，看起来似乎在听远处的炮声。

“小菊交往的那个男人，有要跟你结婚的意思吗？”

小菊沉思了片刻，无力地摇摇头。

“那么，暂时保持现状吧！要是那个男的说要跟你结婚，小菊你再跟他私奔或怎么的也行。”

面对启介的宽容与平静，菊子反而感到害怕了。

“启介君有什么打算？”菊子小声问道。

“我也是，要是另外有了想跟她结婚的人，就结。”启介不见丝毫犹豫地回答道。

菊子的父亲，感觉上似乎终究无法容许菊子和启介的约定，但最后也只能选择沉默。一旦跟启介解除婚约，菊子已非处女的事情自然就会传得街知巷闻。眼看女儿已经二十八岁，再加上犯了错，已经很难求好姻缘了。这样的话，不如就等着女儿跟那个流浪汉一刀两断后嫁给启介好了。想必他是这样考虑的吧？

得知启介竟然对菊子说希望保持婚约关系，行天不禁说了句：“真是个怪人哪！”

“想必是相当喜欢小菊吧？”

“是这样吗？没准是启介的自尊心让他这样做的，不是吗？”

“我可不这样想。”行天对着平房的天花板吐出一口烟。“他要是还有自尊心的话，就不会跟小菊说什么‘你可以私奔’。”

“你跟我私奔吧！”菊子趴在行天的肚子上，用撒娇的腔调对他说。

行天笑而不答。

“对婆婆来说，这条件相当合适啊！”行天似乎不能理解。

“你觉得好？”曾根田老太太反驳道，“男人呀，一个人待着挺老实的，一旦两个以上聚在一起，就开始合伙搞阴谋诡计喽！对我来说，可没那么多好事情。”

多田心想：“是这样吗？”一面把剩下的大麦茶递给老太太喝。“换了女性，又是怎样呢？”

“女人是单独谋划坏事呀。”老太太舔了舔大麦茶濡湿的嘴唇，暗自得意地笑了。“一旦有两个人以上，那就会互相牵制，表面上假装端庄贤淑，背地里伺机加害对方。”

多田又想：“是这样吗？”行天则煞有介事地摩挲着下巴说道：“原来如此啊！”

“什么叫‘原来如此’？”

老太太替他回答多田的疑问：

“把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三角关系，同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三角关系一比，不就清楚了吗？前者更容易快速解决。选择哪个男人有利，女人很快就能看明白，并且做出决定；两个男人彼此使个眼色，一方在适当的时候抽身退出。因为呀，只要认为‘我把我的女人让给了那家伙’，男人的自尊心就不会受伤。”

行天“嗯嗯”地直点头。当真明白吗，这家伙？多田心想。

“然而，后者情形又如何？多数是拖拖拉拉打持久战吧？单独一个男人作不了决定，而两个女人又不会搞什么合谋。她们平静而激烈地进行交战，直到把男人完全据为己有，直到敌对的那个女人投降并撤退。”

“原来如此！”行天再次煞有介事地感叹道，“那么，婆婆您的情况是，事态和平地、并且迅速地解决了吧？”

“唉，恐怕不能这么说吧！”

曾根田老太太说着把身子深深地倚靠在轮椅背上，嘴里发出一声不知是死心断念的叹息，还是心满意足的长吁。

两个男人之间萌生深交之意，这一点菊子一时并未觉察。

对于启介，她以未婚妻的身份跟他接触，而且周围人理应也是这样看待的，但实际情况却是两人保持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关系不变。和行天，她是避开耳目同他频频幽会。菊子的父亲把这叫作“蝙蝠式生活”，告诫她说：“这种蝙蝠式生活，你该结束了吧？！”察知这个暗地里描画的三角关系的，除三位当事人以外，似乎只有她父亲。

菊子无论在哪个男人面前都不再讲另一个男人的事。启介也好，行天也罢，她都不愿意伤害。而当她得知自己的这一番良苦用心根本不必要的时候，时节已然入冬。

乘上复兴的浪潮，真幌城的市场迎来了重建与扩张的时期。拱廊被拆除，匆忙盖起的小窝棚似的小店，从头上开始一间间地改建。每天一破晓，一间簇簇新的商店便恍如变魔术似的与居民见面。从入秋伊始直至冬季，一直处于这样一种状态。

装修一新的商店相继开张，市场恢复了生气。木材需求量大增，曾根田建材店也是一派忙碌景象。卡车上装载的木材都没空在曾根田建材店的店头摆一摆，就给直接拉到了市场的工地上。菊子也时常看见启介流着汗在第一线指挥的身影。

与此同时，围绕着市场的特权之争，黑社会的动作包含的火药味也越来越浓。在真幌市，当地的冈山组战前就拥有很大的势力，这时，大本营扎在横滨的高桥组嗅到了金钱的流向，也来分一杯羹。双方开始时不时地在市场发生小规模冲突。

店铺改建一旦全部结束，接下来就是一口气把拱廊架设完毕。接下这单最大的工程的，会是受哪个组庇护的建筑公司呢？真幌市民不加掩饰好奇与兴奋之情，乐得看冈山组与高桥组作龙虎斗。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有一天，前去市场购物的菊子亲眼目睹行天与启介两人站着亲切交谈的场面。两人双手抱胸站在正在改建的鱼铺前面。行天穿着暗茶色和服便装，肩上披着冈山组的黑色号衣；启介则是上身穿黑市上流通的美军茄克衫，下身穿卡其色工装裤，裹着绑腿，脚蹬橡胶底袜套的一副打扮。

真是叫人迷恋的两个好男人！菊子心想，可我的一番良苦用心又算什么呢？我真傻！居然忘了男人们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是把女人撇开，彼此间很快就亲密无间了。

“你们……”

菊子出声招呼道，行天和启介回过头来，流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

“小菊，你来购物？”行天说。

“你瞧，那道梁，漂亮吧！是我卖给他们的。”启介说。

似乎是启介以较低价格把优质木材卖给行天，行天利用这些木材，在黑社会的世界中渐渐壮大了势力。

在菊子看来，行天和启介在中间夹着工作、夹着菊子的情况下缔结了一种奇特的友谊。

菊子、行天、启介三人共处的时间开始多起来。他们三人同去“阿波罗咖啡”，喝着咖啡，心平气和地聊天。行天照旧喂鲤鱼吃饼干屑，照旧挨老板训斥。菊子也曾给进出市场工地的行天和启介送过便当。关于烤鱼那道菜，行天和启介还小声地争吵过，这个说“我的这条大”，那个说“不对，我的大”。真是幼稚！菊子看得瞠目结舌，最终给逗乐了。

菊子和行天偶尔走着走着就会悄悄地牵住了手，因为受到了非这样做不行的热情的驱使。启介哪怕瞧见了，也是一声不吭。不仅一声不吭，还若无其事地为他们俩当盾牌，替他们遮挡路上行人的目光。

启介继续卖木材给行天，拱廊工程最终由冈山组麾下的一家建筑公司承包，高桥组只得从真幌城撤退。

到了春天，新拱廊也竣工了，一座脱胎换骨的市场展现在真幌城居民的面前。

“真像一场梦！”

启介嗫嚅着，抬头仰望洒满柔和的阳光、不见一丝阴影的拱廊。行天像是慰劳、又像是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启介的肩膀。

这两个人，他们见过死亡就是家常便饭的世界——菊子这样想道，他们所见的世界，让他们连在梦中都不敢描绘活着回到故乡，得以重新在洒满阳光的市场里购物的生活。

启介复员回来的时候，菊子感到自已就好像是在做一场梦，一场噩梦。

而当听到启介面对市场发出这样的感慨时，她为自己感到深深的羞愧。我什么都不明白！当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说“被落差搞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自己甚至没有体谅过他的心情。

启介和行天，他们俩也许是通过在战场上见到、听到的许许多多有关死亡的记忆，还有他们自己在那里的所作所为的记忆结合在一起的。这绝对是菊子无法插足、无法分担的部分。

市场里很安全，到处闪闪发光，店头摆满了商品。如果有哪个外地人敢引发事端，冈山组的年轻成员马上就会把人给提溜出去。胡同深处甚至专门为顾客设置了公共厕所。人们终于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战争结束了，能让人和平、幸福地过日子的世道来临了。

“多亏了曾根田建材店老板的儿子，我在冈山组的日子好过多了。”

行天在平房里一边抽烟一边这样说道。从流经屋后的那条黑暗的小河里，涌上来一股发暖的河水的气味。

菊子扣好上衣的纽扣，望着行天的侧脸。她时常感到不安，担心流浪汉行天不知几时又会离开这个城市。

“那么，你能一直待在真幌了吧！”

“这个么，怎么说呢？”行天也许是察觉了菊子脸上流露出想哭的表情吧，安抚似的又加了一句，“可能吧，暂时先待着。”

菊子在榻榻米上膝行靠近他，将下巴轻轻顶在他的肩头。

“你们俩，关系真奇怪呢！”

“你说谁？”

“你和启介君呀！启介君难道就不妒忌吗？”

“希望他妒忌吗，你这个坏女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家伙是个好人哪！”行天把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温柔地抚摸着菊子的头发说，“想必他也吃过苦头，身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跟小菊你是同一种味道。他是为了小菊你着想，才卖木材给我的。”

可是，你就是不愿意跟我说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尽管启介君和我如此这般地想要挽留住你。

菊子心头百感交集，紧紧抱住了行天。

“你身上有香烟的味道。”

“要是我的气味转移到你身上可就麻烦大啦！”行天微笑着轻轻拨开菊子的手臂。“夜也深了，送你回去吧！”

夕阳余晖拉长了榉树的影子。

“婆婆，总觉得您听上去好像是个非常好的女人啊！”行天不服气似的哼了哼。

“你可真失礼！我千真万确就是个好女人。”

“这边也受宠，那边也受宠，感觉很好吧？”

面对行天这一刁钻的问题，曾根田老太太眨了眨眼，回答道：

“那也未必。”

然后，她恢复了好强的模样，继续说道：“我不是想为自己辩解，其实，启介君也没闲着，也在玩。跟行天给他介绍的那些女人。看来行天也靠着启介君的关系，拓展了人脉吧。”

“那婆婆您呢？”

“我呀，成天焦躁不安。不仅跟行天的关系看不到前途，反过来哭着回到启介君身边也自找晦气不是吗？当时我都想，索性出去诱骗第三个男人算了！”

见老太太的气愤之情经过半个多世纪仍历久不衰，多田噗嗤笑出声来。

“所谓生活，也许就是这样的吧！没法像电影那样发展。”

“没错啊！”老太太叹了口气。“仔细想想，我的罗曼史没准在启介君回来的那天就已经结束了。就在我追到市场，缠着行天要他带我走的那一瞬间。”

“可是，也不坏？”

多田平静地问她，老太太“嗯”了一声。

“是不坏。罗曼史，还有后来的生活。恐怕有些人活了一辈子都体会不到那种感觉，我呢，庆幸自己体会到了。”

老太太说着把皮肤变薄像是干枯了的手指交叉成类似于祈祷时的形状。

那种奇怪的三角关系，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宣告了终结。

“差不多厌倦啦！”

就因为行天说了这样一句话。菊子这下子可是大受刺激，就好比久攻不下的耶利歌城墙瞬间崩塌了。她大声指责他说“不行”，嚷叫着“别抛下我”。

而在这期间，行天就躺在平房里那床又薄又硬的被子上，满不在乎地仰望着天花板。

“你叫我怎么办？！”

菊子终于哭趴下了，行天冲她冷冷地说道：

“嫁给曾根田建材店老板的儿子吧！”

“这种事我办不到。我不要！”

“别说因为跟我睡过了就耍赖啊！《一夜风流》你不也看过吗？那个女人没选择轻浮的男人，而选择了心地真正温柔善良的男人，才得到了幸福。”

行天把菊子强行拖到了“真幌电影院”。晚上，市场的店铺都关上了板门，四下里阒寂无声，跟白天判若两个世界。菊子一边流泪一边被行天拽着走过她第一次遇见他的那条过道。

她父亲结束当天所有的放映活动，正在大堂里准备闭馆，看到菊子哭着回来了，大吃一惊。

“发生什么事了？那个黑社会对你做了什么吗？”

父亲马上就要冲到外面去，菊子拼命拉住了他。什么事也没有。就是被抛弃了而已。这样一想，越发觉得自己悲惨了。父亲一时间不知所措，终于默默地把手搭在菊子肩头。

这时，菊子发觉行天就站在马路对面。黑暗中，行天叼着的香烟的红光一闪一灭。确认菊子被父亲迎进屋后，行天的身影经过玻璃门，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以那一夜为界，行天从真幌城消失了。

据说启介到平房找他，发现那间屋子里已经住了一个刚来真幌城的妓女。

因为是头一回失恋，菊子躺了大约一个星期。失去朋友的启介也寡言少语地在菊子枕边坐了一个星期。消失的行天现在已经像一堵耶利歌城墙般地耸立在菊子和启介中间。然而，菊子也好，启介也罢，都依稀感到这道墙早晚会崩塌，他们俩将构建崭新的生活，就仿佛从没有过什么墙似的。

后来才听说，行天是因为跟冈山组起了摩擦，被人追杀才走的。

假如她求他“带我走”，行天这次也许也有可能听从菊子的意愿。也许正因如此，他才突然提出分手，把菊子留下了。留在一个散发着太阳晒过的味道的地方，留在行天心向往之但终究无法久住的地方。

她希望这样认为。她决定这样认为。

菊子最后见到的行天，是伫立在黑暗中远远地望着“真幌电影院”和菊子的行天，她觉得他的脸上流露着微笑，那种好像亲眼目睹了幸福似的微笑。

这应该不是菊子的错觉。

曾根田老太太终于同意返回病房，多田和行天也就结束一天的工作，坐进了小皮卡。

路上很空，多田一只手离开方向盘，“哎呀呀”地念叨着点燃了好彩烟。

“替人探望的工作，别再接了吧！”行天也许是累了，瘫坐在副驾驶座上直往下滑，感觉安全带系不系都没意义了。“明明是盂兰盆节放假，这下可好，意想不到的加班加点哪！”

“就因为是盂兰盆节放假，才有人会想，不去探望母亲面子上不好看。”

“这样的话，自个儿去不就行了？”

行天的意见正确无疑，但曾根田老太太的儿子一家此刻正在冲绳享受夏天呢。

经历过一生一次的恋爱，后来嫁给了青梅竹马的朋友，有了儿子和孙子，曾根田老太太又是怎样看待自己如今的境遇的呢？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多田无从判断。

老太太脑中的线路时常短路，所以就算下回见面时问她，她肯定也不会做出明确的回答。老太太讲过的故事，恰似除多田和行天外再无观赏客的烟花那般，消失在黑色的虚空里。

很像电影。在黑暗中每一秒明灭二十四下的光。光化作温度，温度化作剧情，在记忆的银幕上结成图像。

“别发牢骚啦，盖博行天！”多田把小皮卡的车窗打开一条细缝，让香烟的烟雾散到车外去。“今天都在荧屏上活跃过了，不挺好吗？”

“有演出费吗？”

听行天这样说，多田抓起好彩烟的盒子放到了他肚子上。

从副驾驶座上腾起的白烟在多田眼前弥漫开，朦胧了真幌城的灯光。

此情此景终有一天也将成为记忆吗？成为黑暗中浮现的闪烁不定的光？成为被发射到夜空中的烟花那样的光？

曾根田老太太传递光的信号的对象，既非儿子也非孙子，而是多田和行天，这一点真是不可思议。谁会想到，她托付宝贵记忆的对象，竟然是两个活在远离她的恋情与血缘的地方的人。

选择了心地真正温柔善良的男人，女人才得到了幸福。

如果他们这样算是被曾根田老太太选择了，那也是值得高兴的。

“说不定今天我们两个都成了《一夜风流》里面的克拉克·盖博呢！”多田说。

“怎么说呢，我可没自信啊！”行天说着从唇间吐出细细的一条烟。“因为你跟我下巴都没沟呀！”

冈夫人在观察

冈夫人近来担心三件事。

站在院子里的山茶树前，冈夫人陷入了沉思。

好像还是蔫蔫的。叶子失去了光泽，总觉得好像变成了褐色。又不像是长虫子了，再说前阵子雨没停过，照理说水分也补给够了呀。会不会是肥料不够？

站在秋日晴朗高远的天空下，冈夫人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着叶子叹息。

这株山茶树，是婆婆为纪念冈夫人嫁入山城町的冈家栽下的树苗。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如今已经长成相当挺拔的一株树。

婆婆问“什么树好”，自己回答“山茶树好”的对话回想起来犹如发生在昨天。

“山茶树容易招虫子，而且山茶花凋谢的样子很不吉利呀是不是？”

嘀咕归嘀咕，婆婆还是顺了冈夫人的意，为她购买了花瓣红得鲜艳的品种。

那个时候的真幌，四下里都是旱地水田，山是青翠的。

出生在八王子[16]一户农家的冈夫人，搭乘运柴卡车嫁入了曾是真幌富农的冈家。可能是受打雷的影响，国铁八王子线碰巧停运。从八王子经真幌到横滨这条路线，当时还有做绸缎生意的行商往来。向冈夫人介绍冈家这门婚事的，让她搭运柴卡车这趟顺风车的，都是住同村的行商大叔。

路况相当恶劣，抵达冈家的时候，分乘好几辆卡车的一众亲戚的屁股给颠得青一块紫一块。初次见面的丈夫在新床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湿手绢冷敷冈夫人的屁股。

“喂—”

听见丈夫在家里招呼自己，冈夫人把手从山茶树叶上抽了回来。

“来了，什么事啊？”

她答应着，可丈夫只说“有事”。

这个人，别看现在是这副样子，过去也曾比较温柔、善解人意。冈夫人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从开放式外廊进入起居室。年岁的增长真是一桩可怕的事情。丈夫一年比一年难伺候。

她担心的第二件事就是这个。

把冈夫人叫到跟前的丈夫，果然不出所料，以愤愤不平的腔调说道：“横中公交的那帮蠢货，今天也没按时刻表运行。”

冈夫人在矮桌旁与他相对而坐，敷衍道：“哎呀，唉，是吗？”

她内心暗自感到疑惑：“怎么这个人对横中公交就这么迷恋呢？”确实，只能说是“迷恋”了。丈夫的眼睛每天就只盯着公交车的运行状况，几乎叫人怀疑他是在和横滨中央交通谈恋爱了。

莫非是老年痴呆的症状吗？冈夫人心中怀抱着不安和疑惑，假装若无其事地观察着丈夫。只见丈夫把从真幌市民医院开的药大把大把扔进嘴里，然后用冈夫人替他吹凉的煎茶冲进胃里。

冈家拥有的旱地水田，在丈夫这一代几乎全部变成了高级公寓和普通公房。

丈夫似乎天生对时机比较敏感，他乘上了真幌市郊急剧住宅区化的开发浪潮。因此，冈家已经接连几十年仅靠房租收入过着安乐的日子了。婆婆和公公如果还活着，他们恐怕要叹息吧？但冈夫人自然也认为公寓公房的管理比干农活要来得轻松，而且实际收入更高，她对此是心存感激的。

可是，没准太清闲也害人吧？！见丈夫吃完药后就往电视面前一躺，她思绪万千。如今，孩子们早已经独立，也已经离开了家，要说这个人能做的事，也只有到市民医院去开点维生素药丸回来了。也难怪一门心思惦记着来往于医院的代步工具——公交车的事了。

“这回一定要揪住横中延趟的尾巴！”丈夫背对着冈夫人宣誓道，“明天，我要把便利屋给叫来。”

“就为这个又叫人家？”冈夫人发表异议道。

丈夫这几年来一直对位于真幌站前的那家多田便利屋特别关照。他们的工作做得确实细致周到，总是默默地完成拾掇庭院和整理储藏室这些细碎但需要体力的工作，对于仅剩老夫妻独自生活的冈家来说是非常便利的。

但是，丈夫两周前才叫过多田便利屋。委托内容一如往常。

“拾掇庭院的同时，顺便监视横中公交的运行状况。”

便利屋总是眼睛不离公交时刻表地待在冈家门前的公交车站蹲守，冈夫人对他同情得不得了。

“给钱的呀，那小子也没啥好抱怨的吧？”

“话是这么说，可是……”

“怎么着，家里没钱吗？有哪个家伙拖欠房租吗？”

“大伙儿可都是按时支付的哟！我想说的是，”冈夫人转身对着丈夫的后背说，“能一直只为了钱工作的人，并不是很多。”

“是吗？”

丈夫心不在焉地应声道。电视上正在播放午间新闻节目，一人说：“据说多酚的含量是通常的八倍！”另一人就说：“噫—！”

没错呀！冈夫人抑制住想要摇晃丈夫后背的冲动。即便是从没在外面工作过的冈夫人，也能想象得出来：人们并不仅仅因为金钱才干活的，而是各自本着惰性、留恋、人际关系、成就感，等等。要不然，为什么我能日复一日坚持做饭、打扫、洗衣服呢？我一分钱都得不到，甚至都没意识到这是工作。

因为想要和你共同生活，因为想要帮衬你，所以我每天都在履行我的职责，不是吗？

反过来，你又怎么样呢？这十年来，你可曾本着为我着想而为我做过一件什么事情呢？

她很想这样说说他，但丈夫这时已经拿来背面空白的一捆广告纸，正一边念叨着“恩断情绝对痛风有效”，一边摘抄那些不可轻信的信息。不是恩断情绝，是杏鲍菇[17]。丈夫在有些奇怪的方面很小气，遵照他的吩咐，从夹在报纸里的广告页里面挑拣出能做笔记的纸张的人，是我呀！

冈夫人给澎湃翻滚的思绪盖上盖子，就事论事地对他说：

“好不容易请便利屋来一趟，要不派点工作内容有成就感的？”

“这不正好吗？”丈夫说，“没什么工作比收集延趟的证据更有成就感了吧？”

这个人，不仅话讲不通，对于控告横中公交的热情也是非同寻常。

原先可不是这样的呀！

不知道是由于年老的缘故，还是性格本就如此，冈夫人今天照旧痛感丈夫的顽固程度日增，伤透脑筋。

第二天，便利屋的多田来了，被告知每回都得做的苦差事之后，他的脸颊稍稍抽搐了一下，表面上态度良好地一大早就着手打扫庭院并监视公交车站。冈夫人在心中双手合十向他道歉：“对不住了！”丈夫在起居室一开电视就不见关上，还没到中午就打定主意睡午觉。

早上十点招待多田吃茶点的时候，冈夫人在外廊坐下，跟喝茶的多田聊了一会儿天。

多田在休息期间也恪尽职守地留意着对面的车站，看公交车是否按时进站。要是给他看见丈夫的懒惰模样，心里肯定窝火吧？冈夫人在到外廊之前，特意把落地窗的蕾丝窗帘合上了，以免让人看见起居室内的情形。

多田从去年开始就带助手到冈家来了，至于多田有没有告诉过她那个助手的名字，冈夫人忘记了。多田喊那个助手的时候，她下意识觉得他叫出口的那个姓氏有点奇怪，但她从来没有听清楚过。

就冈夫人所见，那个当助手的男人的言行举止总有些古怪。在多田全神贯注地打扫庭院的时候，助手却莫名其妙地热衷于把捡到的栗子摆在院里的点景石上；有时还拿塞满落叶的垃圾袋当枕头，躺在院子的角落里仰望天空。冈夫人常想，瞧这副模样，还真弄不清谁是助手呢！

冈夫人的乐趣是暗中观察多田努力干活的场景。冈夫人确定自己的心并未因此怦怦乱跳；她纯粹只是不由自主地想看他干活而已。

正因为如此，冈夫人才能觉察到变化。两个星期前也曾感觉到，多田和助手的样子有些不对劲。他们不仅不大交谈，而且彼此没有眼神交流。

“吵架了？”冈夫人问坐在外廊上的多田。

多田迟疑了一瞬间，回答说：“没有。”

尽管没问“和谁？”，可还是作了否定的回答。果然吵架了吗？

知道担心的第三件事尚未解决，冈夫人的心里不平静了。都过了两个星期了，冷战还在继续，说明事态相当严重，不是吗？

再看多田便利屋的那个助手，单手拿着冈夫人给他的包子，蹲在庭院的正中央，顽固地以蜷起的后背对着多田。

换作平时，这助手一看见冈夫人走出来，就会立刻跑到外廊这里，喊着“多田，休息一会儿”，急吼吼地伸手来拿点心、茶，或者冈夫人做的午饭。

然而这天，他也不招呼多田，以不输猫抢鱼般的迅捷抓过包子就独自离开了外廊。他这是通过态度表明“不想跟多田说话”。多田呢，也并不劝助手坐在外廊上。虽然他也觉得无缘无故蹲在别人家院子的正中央不合适，或者说让人毛骨悚然，可他看样子是铁了心采取不理不睬的战术。

两个一把年纪的男人在闹什么别扭呢？

“早点和好吧！”

听冈夫人这么一劝，多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一声不响地扯出一丝微笑。

丈夫吃过午饭，捣弄起了安置在日式客厅里的老式卡拉OK。他似乎一年里大概有三回会想起这台布满灰尘的黑色机器。

哪一天不好，偏偏挑今天！

冈夫人一边洗刷碗筷，一边叹了口气。丈夫唱的《知床旅情》响彻整座房子。这样的话，声音也会漏到院子里吧？指派多田去干毫无意义的工作，本人却在房里躲懒的事实，这下子可要暴露了。

洗好碗，冈夫人透过起居室窗帘的缝隙偷偷朝院子里张望，只见多田和助手正在争吵，压根儿没理会丈夫五音不全的歌声。

冈夫人急忙跑到玄关，把拉门拉开一条细缝，竖起耳朵细听。“我问你，你凭什么喝？那可是我从哥伦比亚人那儿拿的威士忌！”

便利屋的小皮卡就停在院子里，助手纹丝不动地杵在货斗上。目光朝向的是公交车站。看样子是被分派了确认公交车运行状况的责任。

多田则蹲在一旁的花坛上，正在除草。戴着手套的大手，干起活来出乎意料的灵活。两个星期前刚让他们拾掇过庭院，所以看起来没什么事好干。

“为什么就这回这么斤斤计较？”

“那可是十二年陈的！”

“你自个儿攒钱去买呀！说到底，你平时吃的喝的，还有香烟，拿的可都是我的，自个儿的东西你都屁颠屁颠地寄掉了，不是吗？”

“那是我博爱精神的体现！”

“你这种叫‘吊儿郎当’！”多田回头仰望着货斗，稍稍加强了语气说，“Xíngtiān！其实威士忌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对吧？你有话要说的话，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小便！”

那助手清清楚楚地说完，拿起一只空饮料瓶，跳下货斗，朝庭院深处走去。多田被晾在那儿了，显得十分光火，拔草的速度也加快了。

冈夫人静静地关上拉门，回到起居室。丈夫的歌已经过了《襟裳岬》，正在往《津轻海峡冬景》靠近—一路慢慢南下。

小茶壶里扔着煎茶的茶包，冈夫人赶紧把茶壶盖盖上，等茶汤有了颜色才倒进自己的茶杯。

她认为自己明白了三件事。

一，那个助手好像姓Xíngtiān；二，说起来，附近好像曾经有一家人家挂过“行天”的门牌；三，多田的表情丰富多了。

冈夫人含了一口不怎么香的茶。

冈家开始委托多田便利屋来拾掇庭院纯属偶然。那是由于冈夫人出门购物时在真幌站前从刚创业的多田手里接了一张宣传单回家。

“无论什么样的杂事，都请尽管吩咐！”

多田这样说着派发给她的，是一张复印粗糙的传单，上面只有手写的联系方式。

她虽然听说过便利屋这种职业，但实际上从没委托过工作。冈夫人碰巧正拿满地落叶的大院子没辙，于是犹犹豫豫地停住脚步问道：

“能帮着拾掇庭院吗？”

“可以。”

回答的声音又低沉又干巴。冈夫人抬头望着自称便利屋的这个男人，心头一怔：这个人的目光，虽然显得很稳重，可总觉得透着厌世的神色。

她联想到了冰雪的结晶。这双眼睛，像是在等待被人捣成粉末的那一刻，连带着把死心也给冻结了。和这粗犷的外表相反，男人的体内肯定存在由很多的棱和角交织成的细腻的图案。

“那么，就拜托了！”冈夫人把心一横，说道。

因为她担心要是便利屋生意上不了轨道，这个人恐怕走投无路了。话虽如此，她委托他，并非出于怜悯或行善的心态。从丈夫到冈夫人的儿子、父亲，还有亲戚，全都是简单明了的主，所以她对身上带着复杂阴影的多田产生了兴趣，这才是主要的动机。

冈夫人需要刺激。孩子们已经独立了，她和丈夫在家里一天有大半天谈不上正经话，对于这样的日子，说实在的，她已心生厌倦。

她倒并没有幻想过和比自家儿子还要年轻的便利屋发生点什么事。她只是发现，步入老境的自己此前几乎从没接触过家人以外的男子。

多田带着拾掇庭院的工具来了之后，丈夫似乎对他也挺中意。这也难怪，多田从来不多讲一句废话，总是老老实实地干活。

他也几乎不参与冈夫人的闲聊。她是好不容易才从他嘴里问出原先在公司做过销售的事。冈夫人心想，这样沉默寡言，到底能不能做销售啊？见多田如同着了魔般地沉浸在工作中，她有时转念又想，没准这种热情在公司也能得到高度评价吧！

交往了几年后，多田的话语也终于稍微多了起来，在和冈夫人交谈的时候也开始露出笑容了。但是，冈夫人仍旧连多田结没结婚都不知道。

冰雪消融的那一天多半不会到来了吧？产生这样一种感觉后，她也就不再打听多田的私生活了。

“请吃点心！”她朝院里招呼道。

多田礼貌周全地隔开适当的距离，在冈夫人右侧坐下，助手则待在小皮卡的货斗里凝视着公交车站的方向。

“喂，行天！”

听到呼唤，他这才不情不愿似的走到外廊。想必多田事先谆谆嘱咐过他“别再蹲在院子里吃点心”吧。

助手没坐在多田身旁，而是选择了冈夫人的左侧。夹在多田和助手中间的冈夫人心想，起身进屋也可能有失礼数，因此动弹不得。多田似乎对助手该坐的位置也提出过要求。

助手并不介意冈夫人与多田的沉默，自顾自吃着抹茶羊羹。冈夫人找了一个提供给多田和助手的话题。

“说起来，山茶树好像蔫蔫的呢！稍后能请你们给它浇水施肥吗？肥料就在储藏室里。”

多田不知为何摆出一副羊羹是岩盐块似的面孔，应了声“好的”。助手一边伸手去拿煎茶，一边说道：

“我倒是认为水分和养分都很充足。”

冈夫人正要反问，多田低声制止道：“行天！”

“什么事啊？”助手显得有些不满。“你是让我也别用饮料瓶，就那么解决吗？”

“不是。好了，别说了！”

刚才的对话是什么意思？冈夫人感到奇怪，无奈多田也好，遭多田训斥的助手也好，都就此不再言语了。

自从带助手来之后，多田真的变了。以前他可从来没有像这样说这么多话，或者慌里慌张，也不会不高兴。

曾经的多田沉默寡言，显得孤单，冈夫人也相当喜欢；不过，还是现在的他好得多。就算从起居室窥视他工作的情形，也没有被关在门外的感觉。虽说不清楚发生变化的原因，但多田的身影在冈夫人看来是新鲜的。

“您二位以前就认识？”

冈夫人一问，多田的视线就飘向了助手那边。助手似乎无意回答，他正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第二个羊羹。

“我们是高中同学。”多田显得挺为难地回答道。

那么，两个人都毕业于真幌高中喽！冈夫人将这条信息当作“了解到的多田新真相”添加在内心的记事本上。虽然从没听多田讲起过高中校名，不过冈夫人已经根据某种情况推测出了助手上过的高中。

“有没有去参加过同学会？”

助手突兀地开口说道。冈夫人起初并没有意识到是冲自己发问，随后才发现助手在看着自己。多田尴尬地扭了扭身子。

“没有。”冈夫人说，“想见哪些朋友，个别碰面就行了，再说，跟几十年没见的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错，我也这么想。”

助手说着露出了笑容。这个人原来是会笑的！冈夫人不由得小小吃了一惊。

也许是看到自己和冈夫人意见一致从而打开了心扉吧，助手继续搭讪说：

“刚才的歌声，真可怕呢！”

好像问的还是她。冈夫人这回感到无地自容了。刚才她进日式客厅一看，发现丈夫可能是唱累了，打着鼾又在睡午觉。冈夫人就给丈夫在肚子上盖了条毛巾毯。

“谢谢您的款待！”

多田猜测冈夫人不乐意有人对丈夫的歌声说三道四，也许是体谅她的心情，他说着从外廊上站起身来，助手也把剩下的羊羹塞进嘴里。

两人在庭院里又开始工作，冈夫人久久地望着他们。她猜测高中同学会就是多田跟助手不和的根本原因。

也没什么好玩的电视节目，所以她决定提前准备晚饭。要煎鱼，得先给竹荚鱼裹上面衣。

头一回见到多田带来的助手的时候，冈夫人就感到“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这并非错觉。

刚才，在断定助手的姓氏之后，她回想起了一幅场景。

至少十五年以前，冈夫人曾经养过一条叫贡太的白色杂种狗。准确来说是丈夫不知从哪里牵来说“要养”的，不过很快，照料贡太生活起居的一切事情就全部由冈夫人负责了。除了对横中公交的迷恋，丈夫可说是一个极没常性、容易厌倦的人。

一早一晚带着贡太散步，是冈夫人当时每天的例行公事。贡太是典型的窝里横，散步的时候总是很老实，冈夫人和贡太每天平淡无奇地在既定路线上散步。

每天早上的散步途中，他们必然与一个少年擦肩而过。他穿着一身洁净却没有特色的便服。没穿校服，看来是真幌高中的学生吧？冈夫人心想。少年总是斜背书包，目不斜视地向冈家前面的公交车站走去。

每回擦肩而过时，冈夫人总拿眼睛瞟一瞟这少年，也因为少年尽管长得不漂亮但还算五官端正。但是最大的原因，在于他完全面无表情。

万一贡太朝他吠叫怎么办？这男生肯定会扑上来踢贡太，把我也给打了吧？让冈夫人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少年的脸上从没有传递出包含一丝热度的感情；唯有那仿佛黑暗的水面般的双眼黑黢黢地映现出通往公交车站的路。

有时傍晚也会和从公交车站走过来的这少年偶遇。少年走在想必是通往家里的路上，样子和早上完全没变。双眼直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这副走路的姿态，让人感觉不出他在学校度过一天后的疲惫和欢乐。

梅雨天的一个傍晚，冈夫人打着一把蓝色的伞，催着贡太正要往家赶。感觉天要打雷。贡太特别讨厌打雷，只要雷在远处轻响一声就乱蹦乱跳。安全起见，冈夫人将牵狗绳在手掌上绕了两圈。坏就坏在这里。

电光闪过，数秒后空中轰隆一声巨响，贡太一跃而起，一头扎进了路旁的草丛。冈夫人被贡太拽着，狠狠地摔倒在地。她手里拿着伞，没法拄地，双膝和鼻尖被柏油路给擦伤了。

冈夫人痛得不行，顺势在地上难看地趴了一会儿，雨水眨眼间把她的后背淋了个湿透。

冷不防地，两边腋下插入像是手的东西，强有力地把她拖了起来。冈夫人大吃一惊，“呀—”地尖叫着回头一看，发现正是那少年。少年从头到鞋尖湿了个精透。

早上擦肩而过的时候明明看见他打着伞的，发生了什么事？冈夫人忘了自己在流血，呆愣愣地望着站在眼前的少年的脸。在学校被人给偷了吗？

少年照旧拿一双漆黑的洞穴般的眼睛瞧着冈夫人，冈夫人这才察觉自己在流鼻血，慌忙拿出放在兜里的手绢擦了擦。

“呃……谢谢你！”

冈夫人这么一说，少年弯下身。

得到帮助的明明是自己这边，这孩子怎么反倒给我鞠躬呢？当然，少年是为了拾起摔在地上的冈夫人的伞才弯下腰身的。总觉得他的所有动作都跟机器人似的。

把伞递给冈夫人后，少年便一言不发地按照平常的步调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擦肩而过的时候，冈夫人正打算出声招呼少年并向他致谢，没想到他却俨然一副压根儿没瞧见双膝裹着绷带、鼻尖贴着创可贴的冈夫人的模样。

活像一到早上，有关昨日的记忆便全部消失的一台机器。不，说他活像一台原本就没有输入记忆与感情的功能的机器，也许更准确。

三年里，两人几乎天天打照面，但在冈夫人和少年之间，终究一次也没成功交谈过。

冈夫人常常想：这孩子活着是把什么看作喜，什么看作悲呢？说到底，他到底有没有感觉到喜或悲呢？

到底是哪家的孩子？他是怎么长大的，在学校里又有怎么样的朋友呢？冈夫人打算展开想象，但就是无法想象。擦肩而过的那少年的脸庞所能唤起的，是一如荒野的空白。

直到今天，她都没发现便利屋的助手就是那少年长大后的模样。因为给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助手爱笑，爱吃东西，感情悉数表露在脸上。

写着“行天”的门牌摘除，冈夫人记得是前年年底的事。这家人家原本就不常和邻居来往，所以只知道里面住着一对五十岁上下的半老夫妇。他们家是一栋老式的单门独户，房子很大，堪称宅邸；窗上挂着厚窗帘，多半是合上的。

冈夫人裹完面衣，把竹荚鱼放进冰箱，洗了手。

冈夫人在头脑里数了数，能够推测出来的事情有三件：一，便利屋和助手尽管吵了架，可看样子关系还不错；二，助手的父母好像搬家了，不过助手留在了真幌；三，和少年时代相比，助手现在看起来幸福得多了。

太好了！冈夫人心想。

跨越长长的苦难，曾经的孩子长大成人后获得了幸福。

故事的最后这样结尾比较好。她也明白，在现实中，这样的事情基本上没有。尽管不能断言，苦痛从此再也不会折磨他。

暮色降临得早了，傍晚的空气中已丝毫没有夏天的气息残存。冈夫人来到庭院里收衣服。

现在换多田待在小皮卡的货斗里望着公交车站了。打扫工作似乎做完了，看样子正无所事事。庭院也显得清爽了不少。

那助手上哪儿去了？她一面环顾四周，一面把床单从晾衣竿上收下来。布拿开了，视野为之一宽，只见助手就站在布后面。面对不期然的场景，冈夫人抱着床单“呀—”地发出一声尖叫。

“我来帮你拿？”助手说。

冈夫人摇摇头。她的心脏还在狂跳。助手拿着一只盖着瓶盖的饮料瓶。瓶身给标签遮住了，看不清里面，不过总感觉里面装的液体不是茶。

“我可是好好地装在里面哦！”

助手这样说着摇了摇饮料瓶，接着从牛仔裤的裤兜里摸出挤扁了的香烟盒，抽出一根叼上点燃—这一系列的动作，他只用空着的左手就不慌不忙地完成了。

冈夫人终于察觉了真相。从庭院深处拿着装有谜样液体的饮料瓶走出来的助手。助手明明说水分和养分都很充足可却无精打采的山茶树。看上去很不自在的多田。

“对不起，我完全忘了借厕所给你们用。”冈夫人说。

“唔—没事儿。”助手很享受地朝空中吐出一口烟。“多田无论在哪家都不借厕所。我想方便了会借的，可这么一来，多田就会摆张臭脸给我看呢！”

“哎呀，为什么？”

“大概认为知道太多人家的事情，很失礼吧？”

助手歪歪扭扭地学螃蟹横行，冈夫人刚觉得这动作可笑，随即意识到他这是顺应风向的变化而动，以免烟飘到冈夫人那边。

“确实，一看厕所就明白了啊！”

“明白什么？”

“用什么样的厕纸，有没有打扫过，放了花的话，是不是人造花，从这些地方能看出那家人家的经济状况、是否勤快、品位如何，种种情况。”

也许是这样，冈夫人表示同意。脑海中浮现出冈家的厕所，她做了自我诊断：清洁程度和厕纸都没问题，就是摆件不行。在坐便器的抽水箱上摆放着一个手掌大小的土俑。那是丈夫在参加町内会组织的两天一夜的旅行时声称“大阪特产”买来的。冈夫人曾期待他买一口香饺子回来，也跟丈夫说好了，所以，一看见这个表情呆滞的泥偶，她大失所望。但是，丈夫似乎对于小便时跟这个土俑大眼瞪小眼，感到非常满意。

已经无话可说，就是个怪人！冈夫人在内心评价丈夫道，同时叹了口气。我的话他半句也不听，平时就知道照自己的意思来。

助手夹着变短了的香烟，向待在小皮卡里的多田身边走去。冈夫人抱着装满衣物的篮子正打算回屋，却见玄关的拉门开了，丈夫趿拉着拖鞋来到庭院里。

“老头子，有事吗？”

丈夫却看也不看发问的冈夫人，径直朝多田和助手走去。

“喂，便利屋，怎么样，证据抓到了吗？”

“很遗憾，今天也是一辆都没延趟呢！”

多田弓下身，从货斗里递给他记录着运行状况的纸张。丈夫看样子很不服气。冈夫人心想“我可没闲工夫陪你玩儿”，便将衣物抱进了起居室。

她在屋里动作迅捷地折叠着衬衫和毛衣之类，不经意地把视线投向窗外一看，却见那助手和丈夫在庭院里扭打在一起，多田从货斗里跳到地面上，揪住助手的双臂倒剪在背后。眼睛离开不过几分钟时间，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引发这样一场斗殴呢？冈夫人于是把衣物从膝头掸落，起身慌慌张张跑到院子里。

“你既然这么不相信我们的工作，那你自个儿监视好了！”

“什么叫‘我们’！你个臭小子！便利屋没话说，你小子哪天好好干过活啦？！别以为我没看见，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哪！”

“你有空看我干活，还不如去看公交车站呢，音痴！”

“说谁音痴呢！谁一整天傻乎乎地瞅着蚂蚁搬饭粒啊！”

骂来骂去的结果，那助手作势就要抬腿给丈夫的秃脑袋吃一记回旋踢，丈夫则抱住那助手的身体不放，眼看要连带着把多田也扑倒在地。

“这是干什么呢！又不是小孩子！要给邻居添麻烦的，这么大嗓门！”冈夫人以比在场所有人都大的音量一喝，“老头子！”

“嗯！”丈夫把身子往回一缩，应声道。

“晚饭吃煎竹荚鱼。做好之前，麻烦你到公交车站检查运行状况，检查个够。”

想必是猜到不照办就不给吃他喜欢的这道菜吧，丈夫听后老老实实地从院里朝马路走去。

冈夫人转头对着一脸幸灾乐祸的助手说：“助手先生也去。”

“不是吧—”

助手虽然发出抗议的声音，但还是输给了冈夫人的目光，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她丈夫身后走去。

留在院子里的冈夫人和多田一起，观察了一会儿外面公交车站的请形。听不见争吵声了。丈夫和那助手似乎听从了冈夫人的吩咐，正默默地坐在公交车站的长凳上。

“非常抱歉！”多田低头道歉。

“助手先生好像很烦躁呢！”冈夫人邀请多田和她并肩坐在外廊上。四周越来越昏暗了，玄关的户外灯照在小皮卡的白色车身上反射出淡淡的光。

“你跟助手先生吵架的事情，能不能跟我讲讲？”

“没事，真的就是一桩无聊的小事。”

见多田顽固地不愿开口，冈夫人决计拔出家传宝刀。

“便利屋先生，你在院里的山茶树下小便过吧？”

多田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应道：“是的。”

“那可是我嫁过来的时候婆家给我栽下的、很宝贵的树。”

“对不起！”

“那你就讲！”

多田终于不再坚持。根据他的讲述，他和助手失和的原因里头果然有“高中同学会”。

“前些天，询问是否参加同学会的回邮明信片寄到了事务所—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到地址的，我基本上没把工作和住址告诉过高中时代的朋友。”

“为什么？”

“要是我说我开便利屋，可能就有人心里有所惦记，想着非得委托我做点什么才行吧？”

冈夫人对这个回答不敢苟同，不禁看了看多田的侧脸。或许是被她的视线逼的，多田接着说道：

“我不太愿意别人探听我以前的事情。”

冈夫人又想问“为什么”。也许有人仅仅出于好奇打听你这些年的经历，但也有人应该是关心你，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呀！她很想这样说，不过还是忍住了。这不是既非家人也非朋友或恋人的冈夫人可以说的话。

“这样啊。”

她只应和了这一句，朝他点点头，为了催促他接着说下去。感觉到和多田之间的距离，就好像新婚当初和丈夫吵架那样，她的心头涌起些许惆怅和心酸。

“我不打算参加，明信片就扔着没管，没想到行天自说自话在‘参加’上面画了个圈寄出去了。”

“所以就吵架了？就因为这个？”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就是桩无聊的小事。”

“助手先生也去参加同学会的吧？你没必要发这么大的火吧？”

“那家伙不去呀！可他叫我一个人去参加，所以我才火大。”

冈夫人有些不明白了：“他为什么强迫你去参加呢？”

“他叫我到同学会上推销。说是为了开发新客户。”

“我认为挺合理的，可是，助手先生又为什么不去？”

“就像刚才也跟太太您说过的那样，他说是‘因为没什么话好讲’。不过，明信片本身就没寄给行天。别说谁都不知道行天在我这儿混着，就算知道了，也不会邀请他吧？那家伙，没有朋友的。”

“那你呢？”冈夫人平静地问他，“难道你不是助手先生的朋友吗？”

多田无言以对，脸上嫌弃地写着“不是”。冈夫人忍不住想笑出声来。不是朋友，也不是工作伙伴，什么也不是。明明在旁人看来是很合得来的，唉，男人有时候真的就像傻瓜。为了无聊的赌气，错过了要紧的东西。

不过，没准我也差不多，冈夫人心想。跟丈夫早已没有男女激情，在一起度过了太长时间，就连是夫妻这一事实也给磨淡了。可是，内心深处却有些灯火般的东西没有熄灭。那是一种超越了男女、夫妻、家庭这些词语，纯粹下意识地感到宝贵的感情。那是温度非常低，却顽强地持续着，甚至类似于静静祈祷的一种心境。

其中有认命、惰性、使命感，还有些许温馨。是每天勤勤恳恳地劳动，完成自己的职责时的心情，以这样的感觉，细水长流地维系着两个人。这样的关系，找不到一句话来表达。因为找不到，所以会不知所措。对于照旧把和自己的关系定位在“妻子与丈夫”而每天安稳度日的丈夫，她感到不耐烦。可是，她又不愿和他分开。

假如能把个中理由叫作“爱”，那问题倒是极其简单的。

“要不去一下，同学会？”冈夫人说，“你来邀请助手先生不就行了？”

“因为没准能顺带着抓点新客户，是吗？”多田说，声音里混杂着无奈的叹息。

“是啊是啊。”

“行天一个人去就行了。那家伙也干过销售。”

“真的假的？”

“很可怕，是真的。”

冈夫人试着想象助手向人推销时的画面。这可比想象太阳吞没地球的那一天还要困难。

这世上有便利屋这种职业，真是万幸，无论是对于那助手，还是对于助手在职期间的同事，又或者对于助手所在公司的客户而言。

两人像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多田笑了，冈夫人也笑了。

“没和好之前，禁止出入我家哦！”

“难道平时看着关系挺好吗？”多田感到不可思议，问道。

“看着也不是太好，”冈夫人实话实说，“不过，要不是还在吵架，助手先生起码也不至于说那些让我丈夫血压升高的话吧！”

“对不起！”

“还有，今后也禁止随地小便。我愿意借厕所给你们。”

多田这下无话可说了，羞愧地低下了头。想到多田小便时要跟土俑面对面，冈夫人心情愉快起来。

据说那助手撇下丈夫，一看公交车进站就立刻上了车，独自回真幌站前去了。眼前仿佛依稀见到了助手隔着公交车车窗轻轻挥手的身影，冈夫人很辛苦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丈夫很生气，说那小子害自己丢脸了，多田则在一旁一个劲地低头道歉。她哄过丈夫，又让多田带了两人份的煎竹荚鱼，刚才总算把事态给平息下去了。

“那臭小子真是岂有此理！”丈夫在晚餐桌上仍旧不停地抱怨。

“好了好了，人都回去了，也拿他没辙不是吗？”

“你呀，还真是满不在乎！所以那臭小子才没把你放在眼里。”

“哎呀，是吗？”

“是啊！”

冈夫人可一丁点也没觉得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相反，她心想，要是懂得瞧不起人，能够盛气凌人地对待别人，那么多田和助手说不定也能活得更自在些。

把丈夫赶进浴室后，冈夫人在用作卧室的八叠间[18]里铺好了两套被褥。

她觉得累了，还没洗澡就和衣躺进了自己的被窝。日光灯照得天花板泛起青白的光。

多田和助手，也许能在不想被人触碰过去这一点上达成一致，然后一面吵架一面合力把便利屋经营下去。冈夫人不太能理解多田和助手的心理。因为冈夫人并没有什么不愿让人触碰的过去。

她生长在有父母有兄弟的寻常家庭，跟一个没有暴力癖和变态性癖的丈夫结了婚，每天早晚忙于家务和抚养孩子；虽然平凡而善良的孩子们并非没有过叛逆期，但也都独立了；目前她只是对和丈夫两人的晚年生活感到有些束手无策。真是简单明了得叫人目瞪口呆，也叫人难为情。

索性多些阴影也好？那样能彰显身为女人的魅力吧？以至于让沉默寡言、敦厚老实、拥有过去的便利屋，根本不理会年龄差距，对自己心醉神迷？

冈夫人见自己心生这样的幻想，赶忙伸手掸去面前的空气。我这是在瞎想些什么呢！白活这么多岁了！

她移动身体的位置，寻找床单上还透着凉意的地方。金钟儿在院子里烦人地鸣叫着。

不愿被人触碰过去，这说明—收起桃色幻想，冈夫人重又思考开了，说明想要抹去以前的自己。

可是，又不是失忆了，也不是没有感情，这样的事情，可能吗？就算逃到没有一个人认识自己的地方，过去也会在心中无数次地复苏吧？

任凭你逃得再久再远，总有一天会被抓住。

她回想起多田曾有过的厌世的目光，还有少年时代的助手那宛如黑暗洞穴般的眼睛。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两个人都将不得不各自直面从过去贯穿而来的自身的视线。

“喂，怎么啦？”

听见丈夫的喊声，冈夫人睁开了不知不觉间闭上的眼睑。丈夫跪在枕边，直勾勾地打量着冈夫人。

“什么事也没有。”

“都一把年纪了，可别再不声不响地躺着了！还以为突然就去了呢。对心脏不好。”

“我倒是认为一个人嘴里念念有词地躺着才对心脏不好呢！”

“你就爱诡辩，不好。”

倒不说你自个儿乖僻！冈夫人想着默默地从被窝里起身。

“我去洗个澡。老头子，药吃了吗？”

“嗯。不过，要不要喝杯茶呢？”

丈夫跟在冈夫人身后穿过走廊，接着径直穿过起居室和厨房，跟进了浴室。

“你干什么？茶叶的话，就在茶壶里放着呢，从壶里倒热水进去这么点事儿，你自个儿也能做吧？”

“嗯。”

丈夫看着冈夫人进了脱衣服的地方，这才折回起居室。他似乎是担心冈夫人摔倒才跟过来的。真是胆小得叫人伤脑筋。不这样一惊一乍的也没问题呀！察觉丈夫的意图，冈夫人在浴室里一面洗着身体，一面微微地笑了。

都说人上了年岁就会丧失耐性，还真说对了。愤怒和不安还能看场合加以抑制，但是，唯有爱意会不可遏制地溢于言表。尽管她不能断定，这究竟是仅拥有彼此的老年生活的寂寞使然，还是因为构成人心的本质是爱的缘故。

冈夫人洗完澡一出来，待在起居室的丈夫便放下茶杯关了电视。

两人又相伴着沿走廊走回卧室。

“你不用上厕所吗？老头子，你本来就尿频，睡前还喝什么茶呀！”

“啰唆，知道了。”

丈夫进了立着土俑的厕所。冈夫人钻进被窝，把头安顿在枕头上。

要是就这样睡过去了怎么办？已经到了入睡前必定想一想这个问题的年纪。为了道“晚安”，冈夫人驱散不浓的睡意，等着丈夫。

虽然累，但这是相当有意义的一天。不仅在心里的记事本上记录了有关多田的新真相，而且，三件担心的事里面，有两件看样子差不多能解决了。

山茶树让多田帮着浇了水，施了肥。也已经约定今后不准供给自制水分与养分。山茶树肯定能恢复元气吧！更重要的是，多田和助手长达两个星期的吵架，看样子也差不多迎来尾声了。

冈夫人剩下的心事，就是丈夫的顽固。只有这个，看来没有治愈的兆头。她已经开始认为，看他能顽固到何种地步也许也是一种乐趣。看样子，他就算死了，也会顽固地不要成佛，乘着横中公交回到冈夫人身边来。

冈夫人躺在被窝里哧哧直乐时，丈夫上完厕所回来了。

“毛骨悚然哪！喂，”他说，“安安静静睡觉！”

“刚才明明叫我别不声不响地躺着呀！到底要我怎么样？”

“啊—啰唆、啰唆！关灯！”

丈夫如他宣布的那样一拉日光灯的灯绳，卧室里暗了下来。

“晚安！”

“晚安！”

传来汽车在外面的马路上开过的声响。那声音如同水流般一阵接一阵地靠近了又远去。

冈夫人翻了个身，把身体朝向躺在旁边被窝里的丈夫这边。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能看清丈夫那颗圆脑袋的形状。

“我说，老头子，你其实挺喜欢多田便利屋的那两个人的吧？”

还以为他睡着了呢，过了一小会儿，他才硬邦邦地应声道：

“要不然，才不会把这么重要的证据收集工作交给他们呢！”

延趟运行的证据多半是找不到了吧？只要找不到，丈夫就会继续委托多田便利屋来工作。只要一打照面，丈夫就会说些挖苦人的话，助手就会生气，多田就要居中斡旋—这样的日常生活于是周而复始。

因为太孩子气了！冈夫人恢复了仰躺的姿势。想要见人家的话，别找什么奇怪的借口，直接打个电话就行呀！

因为多田便利屋是一家能够接受任何杂活的便利屋，因为多田是一个不会说“不”的、认真的便利屋，他照道理应该也能够彬彬有礼地应对老人家的絮叨。

不知道下回能不能听到有关同学会的故事，冈夫人一边在睡眠的路上前行，一边想着。如果那助手再次引发斗殴的话，多田会向老朋友低头道歉吗？虽然特别想听一听事情的始末，可要是明天醒不过来了，没准就这样也行。

度过能让人这样想的、如此美好的一天，冈夫人感到心满意足。

丈夫开始打鼾了。冈夫人半梦半醒地把手伸进了旁边的被窝。

摸到的丈夫的手，暖暖的。

由良阁下运气不好

这天是星期六，所以田村由良睡懒觉睡到早上十点才醒。

一升上小学五年级，每天就相当忙碌了。不仅星期一、二、四、五每周四天去上真幌站前的补习学校，星期天还必须去位于横滨的补习学校的总部校舍，每周挑战全国模拟考。当然，平日里在学校照常上课，同时勤勤恳恳不放松与一众小孩的社交。

一周一次的休息天，睡过头也没关系吧？由良神清气爽地从床上踩到地板上。可是，怎么爸爸和妈妈都没叫我起床呢？说好今天一家人到“真幌天然森林公园”去玩，中午就在站前吃饭顺便购物的呀！说不定天气不好，取消了一早的外出吧？

拉开房间的窗帘一看，淡蓝色的天空一望无际。哎呀，不是晴天吗？由良心生疑惑，决定先换好衣服。十月过半了，这气温，他可不乐意光着身子瞎转悠。他挑好要穿的衣服摆在床上后，脱掉了睡衣。

他三下两下换好衣服，趿上父亲买给他的、他挺中意的室内拖鞋。这双室内拖的头上缝有怪兽的脸，毛茸茸、软乎乎，穿着很舒服。他一边感觉着包裹住脚的柔软，一边说着“早上好”打开了客厅的门。

谁都不在。桌子上放着玉米片的巨大盒子，盒子底下露出一张便条。“由良，事出突然，爸爸因为系统发生故障要去公司，妈妈要代替感冒的人招待客户打高尔夫。对不起了！公园下周再去吧！我们可能要晚回家，饭你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钱在抽屉里。”

什么嘛！由良大失所望，把玉米片盛在一只深碟子里，浇上了牛奶。好不容易盼来星期六，你倒是系统别发生故障，别感冒呀！害得我没事干了。妈妈也是，至少跟我打声招呼再走也行呀！

他吃着巧克力味的玉米片，又读了一遍母亲写的便条。怎么感觉像一个童话故事呀！这样一想，他的心情好了一些。老爷爷上山砍柴，老奶奶下河洗衣服。习以为常了。老爸老妈都很忙，没办法。

由良懂得认命。他认为这是一门功夫，能使人不被空虚压垮，是在寂寞中消磨时间必需的，也是活着必备的。

洗好碟子，他拉开厨房的抽屉。很难得地放着三千日元。母亲说给孩子钱是使孩子变坏的开端，所以平时只给五百日元饭钱。这回看样子是觉得实在对不起由良。

有了三千块，午饭和晚饭就可以在外面想吃什么吃什么，还可以出去玩。由良把三张千元大钞折好，塞进了放公交月票的票夹里。吃什么好呢？要一份麦当劳的培根蔬萃堡套餐吧！他兴高采烈地把票夹和手机塞进口袋里。平常只有五百块，所以只能凑合着吃芝士堡。锁好门，乘电梯下一楼。哎呀，等等，饭就在便利店买个杯面解决，这样还可以用多出来的钱大玩特玩！可以买漫画，还可以上游戏城呀！

穿过公寓的大门来到外面，凉爽的秋风轻拂他的面颊。位于高地、统称“公园新城”的这片公寓群，今天依然整洁有序地耸立着。回头仰望，无数面并排的窗玻璃反射着太阳光，十分耀眼。业主共用的庭园和形成缓坡的通道上，井然有序地栽种着经过精心修剪的树木。透过还没变红的绿叶，能望见远处真幌中心城区的大楼街。

军费是有了，可没同伴，快乐也就减半了。由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算叫同样住在公园新城的朋友出来。

电池没电了！昨晚就想着差不多快没电了，明明插在充电器上了，看来是接触不良。可是，乘电梯再回趟家又嫌麻烦。

由良咂咂舌，决定不约朋友了，径直朝公交车站走去。他期待着在公园新城的范围内或公交车站能遇上认识的面孔，没想到眼前走来走去的净是带着比由良小的孩子的年轻夫妇们。

反正朋友们不是早就上哪儿玩去了，就是在家放松。无论哪一种，都跟家长在一起。就算打电话过去，或者上门去叫，也肯定是个叫人失望的结果。所以，就这样也挺好的！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间里，由良调整了心情。

公园新城始发的公交车，载着大约十名乘客，向真幌站进发。由良独自坐在后面的两人座上。其余乘客几乎都是全家出动，有的在谈论将要观看的那部电影，有的在商量该按照怎样的顺序去逛站前的百货公司……看着挺开心的。由良扭头望着车窗外。公交车中间停了两三站，接了几个老人。

随着越来越靠近真幌站，道路越来越拥挤了。

真幌市的商店集中在站前，建成一大繁华街，然而，从郊区通向中心城区的道路却很少。这就必然导致交通堵塞。一到周末，中心城区周边的道路可就不是一般的拥堵混乱了。由良乘坐的公交车动弹不得地堵在距离站前一公里多的地方。

要不下车走路吧！不过，等那个信号灯一变，说不定车就动起来了。由良坐着没动，盯着前方的信号灯，这时，听到脸旁边的窗玻璃“咚咚”响起来，他一惊，看向窗外。

一个男人站在熄火的公交车旁边，正笑嘻嘻地仰头望着由良。

是便利屋的、那个怪叔叔……！

由良假装没发现，急忙把脸转回前方。他姓什么来着？对了，姓什么“Xíngtiān”。

由良的母亲以前曾经委托一个在真幌站前经营便利屋的、姓多田的男人，把由良从补习学校接回家。其间虽然也有过这样那样的事，不过多田完成了委托，连不包含在委托内容里的麻烦事也帮着解决了。由良认为，多田虽然过于热心，不过总算是个好大叔。

问题是多田的助手“Xíngtiān”。“Xíngtiān”在工作期间，还有后来，都以一些奇怪的言行让由良做这做那。而且，他对待由良特别粗鲁。他不仅满不在乎地当着小孩的面抽烟，说的话也让人听不太懂，所以由良不知道怎样应付这个“Xíngtiān”。

由良心想，凡是大人，基本上都是为孩子着想的。比如，去吃寿司的时候，大人会另外给我点一份不加山葵的饭团。然而说到“Xíngtiān”，这可是个会往由良的嘴里挤芥末，他自己却津津有味地大嚼特嚼金枪鱼饭团的家伙。说到底，这只是打个比方，实际上“Xíngtiān”从来没有请由良吃过寿司，他也没这个气魄。总之就是个披着大人皮的小孩。由良总是禁不住着慌，不知道该怎样应付“Xíngtiān”才好。

由良下定决心视而不见，“Xíngtiān”却还在不依不饶地敲车窗，敲到现在。

“喂—由良阁下！叫你下车呢！”

他大声地招呼由良。什么嘛！什么怪腔怪调的“由良阁下”！多田是叫由良“由良阁下”，可是“Xíngtiān”叫“由良阁下”的声调很奇怪。跟“库斯科壁画”的“库斯科”发同样的音调，尾音拖得老长。见公交车上的乘客开始纷纷朝这边看过来，由良缩起身子。让人家认为站在车外的是我的熟人，我可绝对不乐意。

“是由良阁下吧？哎呀，认错人啦？很像由良阁下啊，你！”

“Xíngtiān”还在喊。没自信到底是不是我，就别喊了呀！由良固执地直视前方。路口的信号灯变成了绿灯，车队终于移动了。

这下总该死心了吧！由良想着偷偷往车外一瞧，发现“Xíng-tiān”居然正在沿着和公交车平行的人行道飞奔。前方是抵达真幌站前的途中最后一个公交车站。他该不会打算从那里上车吧！为什么！

由良祈祷公交车快快前进，可惜天公不作美，拥堵仍在继续，车开得像蜗牛爬。“Xíngtiān”轻轻松松赶超公交车，在公交车站站定，以活像遇难者似的劲头挥舞着双臂，冲司机打手势。

这个身穿绣龙茄克衫的男人的出现，顿时吸引了乘客的视线。但“Xíngtiān”显得毫不在意。他也不整理一下全速飞奔时弄乱的头发，众目睽睽之下悠然自得地沿过道来到由良身边，理所当然似的坐下了。

“果然是由良阁下嘛，怎么对我视而不见呢？”

为什么我要微笑着朝你点头致意呢，有这必要吗？由良心想。

“去哪儿？”

“乘这辆公交车，肯定是去站前喽！”

“到站前干吗？”

“不干吗。”

“我也跟着去吧！”

“为什么！”

“想知道为什么？”“Xíngtiān”微笑着说。才不想知道呢！由良心里这样想着，却被“Xíngtiān”抓住胳膊朝最后面的座位移动。在那个长度和公交车的宽度一样的横长型座位上，坐着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跟一个像是她丈夫的男人。“Xíngtiān”说着“抱歉抱歉”，让那对夫妻腾出地方后，就跪在座位的正中间，透过公交车的后车窗俯瞰着来时的道路。

“喏，你瞧那个！”

由良也被“Xíngtiān”催着跪在他身旁，透过车窗往外看。只见一辆白色小皮卡俨然紧紧跟在公交车后。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便利屋多田。发现“Xíngtiān”，多田冲着这边怒目而视。

“……他好像很生气。”

“嗯。因为我从小皮卡上跳下来了。”

“Xíngtiān”冲多田一摆手，在最后面的座位上坐定了；由良也跟着坐正了身子。

“刚才，我们等着左拐的时候，这辆公交车正好从我们面前经过。我就发现了，啊，由良阁下坐在车上！等开到公交车后面的时候，正好堵车，我就想，机不可失！”

“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啊！就觉得今天跟多田待一块儿不太好。”

果然，一点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由良决定不去追问“Xíng-tiān”的真实意图。问了也白问。等公交车一到站前，甩开他混到人群中去就行了。

他想的是挺好，可惜一到真幌站前，说时迟，那时快，“Xíng-tiān”便抓住由良的胳膊下了公交车，在人潮拥挤的路上奔跑起来。

“喂，你干吗呀！”

由良都出声抗议了，他也不管不顾。背后传来多田的吼声：

“喂！行天！给我站住！”

“凭什么你叫我站住我就得站住啊！”

回头一看，只见多田把小皮卡强行停在路上，他自己站在人行道上挥舞着拳头。

“告诉你，五点钟，MC大酒店‘孔雀间’！不来就解雇你！”

“Xíngtiān”已经过了马路，他冲多田吼了回去：

“才不去呢！奖金都没有的，还说什么解雇！我今天接到吩咐要保护由良阁下，不去啦！”

不记得吩咐过他这种事呀！由良一路被“Xíngtiān”拖着走，他只能冲多田拼命地摇头。

说不清是主动跑的，还是被迫跑的，总之口渴了。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由良说了句“行了，明白了”，甩开了“Xíngtiān”的手。

“把事情讲给我听听吧！进麦当劳吧！”

“好啊！”“Xíngtiān”说着抬头看着黄色的M字母招牌，“吃什么？”

“我肚子还不饿，要杯饮料就行了。要可乐吧！我去占位子。”

由良说完，马上朝地下的就餐区走去。他拽着我在真幌大道上跑了一路，让他请我喝杯可乐总行吧？

离午饭时间还有些早，座位相当空。他在靠里的墙边坐下等着，就看见“Xíngtiān”一手拿一只中号的纸杯从楼梯上走下来；迫不及待地叼着吸管在喝他自己的那杯饮料。

有关礼节这种东西，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恐怕什么都不想吧？

由良有洁癖，他用纸巾擦了一遍桌子后，说声“谢谢”，从“Xíngtiān”手里接过了杯子。

用吸管吸了一口上来，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个，不是咖啡吗？！那杯才是可乐，对吧？”

“嗯！”“Xíngtiān”在小桌子对面坐下。“我猜可能是吧，但我已经下嘴了，要不换过来？”他说着噗噗噗地往杯里吹气。

“不要。”

话是这么说，可实在苦得喝不下去。由良接过来的那杯的盖子，为了便于区分里面的饮料，突起部分确实给压瘪进去了。店员照例应该告诉过他“瘪进去的这杯是冰咖啡”，估计“Xíngtiān”没听人家说吧。

让“Xíngtiān”拿了两份糖浆和奶油过来，由良才总算滋润了喉咙。

“说吧，怎么回事？我可没叫你保护我呀！”

“嗯。不过，你就陪陪我嘛！跟由良阁下在一起的话，多田以后也不会多啰唆。”

“直接告诉他跟我在一起不就行了？”

“撒谎不好。”

“哈？”由良嗤之以鼻。“我看你就想偷懒不工作。五点钟以后还有什么事，对吧？”

“不是工作，是同学会。”

“去参加不就行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想去。”

“为什么？”

“种种原因吧！”“Xíngtiān”以成人化的口吻说着，哧溜哧溜哧溜，吸干了最后一滴可乐。

“那么，你要跟着也行，不过，”由良无奈之下做出让步。“饭要‘Xíngtiān’你请客。”

“啊—”

“我都让你跟着了，那么点儿事总行吧？”

这样的话，三千块钱就能全部用来玩了。由良首先去真幌大道的书店，买了三本最新出版的少年漫画。“Xíngtiān”跟着去了。第二站去游戏城“SCORPION”，把千元大钞换成了游戏币。他擅长射击游戏，玩的时间格外长。而就在由良投入地连续击打按钮期间，“Xíngtiān”却坐在没人玩的游戏机前面看由良买的漫画。你凭什么比我先看呀！由良心想。不过理他又让人生气，就随他去了。

花光游戏币后，在观看高手对战的时候，他感到肚子饿了。一看钟，一点多了。环顾室内想看“Xíngtiān”在哪里，却没找到。难道他改变主意，不再缠着我了？真是个任性的家伙！由良很是窝火。剩下的钱只有七百七十日元了。要是“Xíngtiān”不请客的话，就只能买好两顿吃的，然后回家。计划就得做大幅度更改了。

要是没在这里花掉一千块就好了。他追悔莫及地走出“SCORPION”，却看见“Xíngtiān”紧紧趴在店外的抓娃娃机前面。

“你在干吗？！”

由良吓了一跳，出声喊他，随即后悔了：应该视而不见的！

“啊，完啦？”“Xíngtiān”起身掸去书店的袋子上沾的灰尘。“有时候会有一些零钱掉在这里，不过今天没有。”

真差劲！这就是我起码不愿成为的那种大人的样本。明明不是自己捡了零钱，由良却没来由地感到脸红，忿忿然在大马路上迈开了步子。“Xíngtiān”也跟上来了。

“我，肚子饿了。”他催促走在身边的“Xíngtiān”道。

“我也是。”“Xíngtiān”说。

“我不要‘我也是’。找家店吧！好想吃拉面啊！”

“Xíngtiān”的右手伸到他眼前。由良首先看了看“Xíngtiān”小指根部的旧伤痕，然后把视线转向放在掌心的八日元。

“这是什么？”

“我的全部财产。”

“你到底穷到什么程度啊！”由良吃惊得嚷叫起来，“算了，回家！”

“哎呀哎呀，冷静冷静。”“Xíngtiān”把书店的袋子举到由良的手够不到的高度，满不在乎地说道，“饭的话，我可以请你吃！”

“你好卑鄙！”

由良急得咬牙切齿，“Xíngtiān”不理他，把袋子举到头上，自顾自往前走。不把好不容易买的新出版的漫画书拿回来，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站前来了。虽然感到难为情得不行，可由良还是稍稍隔开一些距离，跟在左臂连袋子直指天空的“Xíngtiān”身后走着。

“Xíngtiān”在卡拉OK厅门口站定，观察了一会儿进店的人。有几个男女组成的一群人，有情侣，也有一家人。就在各种各样的客人进进出出期间，“Xíngtiān”叫住了三个大学生模样花枝招展的女孩。

“我说！”

三个人听到有人喊自己，停下正要进店的脚步，戒备心表露无遗地回过头来。

“不好意思，能请我们吃个饭吗？饭钱就是我的歌声。”

真是个傻瓜！由良心想，冷不丁有人跟你说一件这么离谱的事，更何况还是一个衣着打扮实在很可疑的一个男人说的，有人点头同意才怪呢！

然而，当“Xíngtiān”冲她们微微一笑，女孩子们就面面相觑，商量开了。“哎呀—！”“怎么办？”这家伙，还真懂得自个儿的脸能派什么用场嘛！真是个讨厌的家伙！由良抬头看着“Xíngtiān”，暗自在心里骂他。这时，“Xíngtiān”扯出此前从没见过的和蔼可亲的笑容，把由良的肩膀搂向自己。

“啊，这家伙是我外甥，由良阁下。今天早上，姐姐突然叫我照顾他，可我玩老虎机输光了……”

三个人渐渐解除了戒备心理。“哎呀？”“好可怜！”“不对，好可爱！几岁了？”她们说着冲由良露出笑脸。好像是做给“Xíngtiān”看的，表明她们“特别喜欢小孩”。别小瞧我！由良心想。不过，感觉到“Xíngtiān”在戳他的背，加上女孩们身上好闻的香气逗得他鼻尖痒痒的，所以他也就回答她们说：

“我上小学五年级。”

三个女孩再次一惊一乍地商量开了。“哎呀？”“怎么办好呢！”“我们的时间又快到了！”

“顺便说一句，我很能唱歌的。”“Xíngtiān”又加了把劲，她们终于说声“好啊”，点头同意了。

“不过，要是你敢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我们马上喊服务员哦！”

“啊，没问题没问题。我吧，打架跟下半身都很弱的。”

“神经！”

三个人自称美纪、小文、小优，她们不仅订了三小时欢唱加酒水畅饮，还给由良点了一份炒荞麦面。由良其实想要炸鸡的，可惜来点单的服务员一进来就挫了他的锐气：“很抱歉，今天鸡肉脱销了。”

“Xíngtiān”坐在沙发上，指着稍后端上来的炒荞麦面劝由良吃，俨然是他自个儿付的钱似的。

“你呢？”

“我无所谓。”

由良忐忑不安地朝炒面下了筷子。面感觉有点糊了，味道不正宗，不过也不至于咽不下去。

美纪、小文、小优她们三个大概是为了以防万一，在靠近门口和呼叫机的位置坐下了，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由良阁下，你也来挑呀！”

她们仨虽然叫他了，可由良还是头一回进卡拉OK厅，不大了解情况。他想还是先观察一下操作方式吧，于是推辞说：“我待会儿再说。”

“那么，由良阁下的舅舅，你唱什么？”

“什么都行。”

“真的假的？那就随便点喽！”

流淌出来的是《幽灵公主》[19]的主题曲。“Xíngtiān”抄起麦克风，笔直地站着开唱了。始料不及的大音量响彻包厢，由良一惊，把炒面喷了出来。他的假声让人觉得怪怪的，不过歌声确实完全没走调。

“唱得好！”

“果然受欢迎！”

见“Xíngtiān”半闭着眼睛唱歌，三个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热烈地喝彩。唱完，“Xíngtiān”轻声对由良说：“没准星探要来找我哦！”说着笑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美纪、小文、小优和“Xíngtiān”依次把所有歌唱了个遍。“Xíngtiān”似乎只要是电视上常常能听到的曲子，哪怕最近才出来的，基本上都能唱。没想到大叔还真行啊！由良心想。

“只要听过一遍，我就能记住个大概了。”“Xíngtiān”说，“不过，也会走音，唱成别的曲子。”

“Xíngtiān”说试试看，就唱了类似念经的Mr.Children乐队的歌，还有说唱调民谣摇滚风的矢泽永吉的歌，把三个女大学生和由良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由良阁下的舅舅，超好玩呢！”

趁“Xíngtiān”去上厕所的间隙，美纪擦了擦笑出来的泪，说道。美纪的嘴唇在喝过乌龙茶之后仍然好像红肿着似的很有光泽。她用的是什么样的口红啊？由良一面注视着她的嘴唇，一面“嗯”地点点头。

“别客气，由良阁下，你也多唱几首！”

小文说着把册子递给他。由良这时已经弄懂了机器的构造，于是点了《小浣熊》[20]的主题歌。因为晚上基本上都在补习学校，没机会看电视里的唱歌节目，所以由良对最近的歌手不了解。他好歹总算会唱的，也就是经常用DVD机看的“世界名作剧场”的动漫歌曲之类了。三个女大学生表示很喜欢，津津有味地望着屏幕上播放的动漫一惊一乍地发表评论。

“好可爱！”

“这片子还是头一回见呢！”

“这是什么动物？！”

“都说是浣熊啦！”由良心想。

“Xíngtiān”老也不见回来。

“大概先回去了吧？真是个稀里糊涂的舅舅呢！”小优稍显遗憾地说。

“我去看看。”由良说着站了起来。

“要是不在的话，你就回来啊！”

“你没带钱吧？我们送你回家。”

“跟个奇怪的陌生人回去可不行哟！”

真亲切。他向屋内的三个人鞠了一躬，关上了门。

“Xíngtiān”不在那层楼的厕所里。由良叹了口气，摸摸后裤兜，确认票夹还在。漫画书就不要了，回家吧！

见走廊尽头有一扇消防门，他打开门看了看。却见“Xíngtiān”正在外楼梯的楼梯平台上抽烟。他把书店的袋子夹在腋下，肚子靠在扶手上，看着就像要往前摔下去。

“你好慢啊！”由良一来到他身边，“Xíngtiān”就说，“我，嗓子哑了。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明明是他自个儿突然走出包厢的，听他这说法，倒好像是由良没及时赶来会合似的。什么跟什么嘛！尽管由良感觉到已不知是第几次的愤怒，但是，一发现“Xíngtiān”的身影，知道没被他扔下不管，事实上也有点儿高兴。

在等“Xíngtiān”把烟抽完的时间里，由良也默默地倚靠在扶手上，从三楼的楼梯平台眺望四周。眼里看到的只有建在后街的商住楼、电话俱乐部的招牌，以及弯弯曲曲的一段小路。

这时，正好有一个男人从一栋商住楼里走出来。由良“哎呀”一声，探出身子去。

“什么？你认识？”

“唔—”离得远，不敢断定，不过根据那微微驼背的姿态，还有单薄的身板，那人多半就是。“我觉得是在补习学校教我们数学的小柳老师。”

小柳戴一副不显眼的银边眼镜，年纪大概和“Xíngtiān”差不多。平时总是唯唯诺诺的，站在教室黑板前面时也总是露出懦弱的笑容。他教得很用心，所以由良倒也不讨厌他，不过女生里头也有人说他“恶心”。

此时此刻，走在小路上的小柳完全不见了平时的谨小慎微，他似乎难以抑制兴奋之情，脚步轻快地拐过了弯。

“嗯—”“Xíngtiān”抬起穿旅游鞋的脚踩灭扔在楼梯平台上的烟蒂。“跟踪他！”

“为什么！”

“那个人是从电话俱乐部出来的呀！什么叫电话俱乐部，懂吗？”

“哎，知道一点。”

“顺利的话，没准能抓住威胁老师的把柄哩！”

“没必要威胁，我的成绩已经够好的了。”

由良吓了一跳，赶紧阻止，但是“Xíngtiān”当然不听他的。

“好啦好啦，别显摆啦，快追吧！”

这叫人怎么个快法？！由良犯踌躇了。楼梯平台再往前，被和由良等身高的栅栏封锁住了，没法直接从楼梯下来。似乎是为了防止客人从消防楼梯逃走。而且栅栏上缠着带刺铁丝。

但是，“Xíngtiān”毫不畏惧地抓住楼梯平台的支柱就爬上了扶手。

“这里是三楼！”

“小意思啦！”

只见“Xíngtiān”以屁股撅到半空中的姿势，从最外侧避开缠着带刺铁丝的栅栏，落到楼梯上。

“喂，由良阁下，你也过来！老师快要跟丢喽！”

由良犹豫不决，可是，让“Xíngtiān”认为自己没种，那将是一种屈辱。于是他抓住支柱站到了扶手上。快要眼冒金星了！“Xíngtiān”伸长胳膊抓住了他的裤腰。

“我给你托着，没问题。”

由良把心一横，避开栅栏，憋着一口气在扶手上移动。就在他感到“Xíngtiān”往手掌注入力道，以为自己要给强拉硬拽过去的那一瞬间，他平安无事地在楼梯上着陆了。虽然感到裤子被带刺铁丝钩了，但是没工夫察看。“Xíngtiān”已经跑下消防楼梯，在小路上飞奔。由良慌忙追上去。

朝小柳拐弯的方向一拐弯，一个由良此前从未踏足的、嘈杂的街区展现在他面前。道路虽然窄，但是开着小小的蔬果铺、文具店、居酒屋，生机勃勃。没想到跟真幌大道一街之隔，居然有这样的所在。

“这一带，泡沫经济的时候也没被开发过哦！”“Xíngtiān”不知是凭借天生的第六感，还是纯粹碰运气，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进的道路。“什么叫泡沫经济，知道吗？”

“哎，知道一点。”

“我也就只知道一点呢！因为和我完全不相干。”“Xíngtiān”说着笑了。突然，他止住了脚步。由良的鼻子撞到了“Xíngtiān”的背上。

“又怎么啦！”

“嘘！发现老师！”

由良从丁字路口悄悄探出头，看着“Xíngtiān”手指的方向。不明白为什么竟在如此狭小的范围里规划了三间便利店，而小柳就站在其中一间的门前。

果然是小柳老师。今天老师难道不用给哪个班级上课吗？可是他穿着和平时一样的灰色西装。那不是成套的西服，感觉就是搭配的西装。也不是优雅的灰，是铅灰。啊，不过不过，领带和平时的不一样。还是头一回见老师戴那种红色的时髦领带。

眨眼间闪过这样那样的念头，可是，从嘴里出来的却是一个疑问：

“他在那种地方干吗呢？”

“你说干吗？”“Xíngtiān”点着了烟。“在等约好的女人喽！”

真像他说的那样，从真幌大道那边，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走过来。这个女人，除了裙子稍微短点以外，服装和五官都不起眼。这女人在便利店门前来回走了一趟，然后豁出去了似的对小柳打了个招呼，小柳点点头，两人交谈了两三句后，手挽手同行了。

“怎么看都未满十八岁呢！”“Xíngtiān”兴奋地开始尾随。“半局仙人跳，启动！”

“什么叫仙人跳？”

“就是跟女人合谋，当场捉住男人，敲诈钱财。”

“那不是犯罪吗？！”

“现在还讲这些？不威胁老师，晚饭就没得吃。”

“那倒也是，可是……”想到在卡拉OK厅自己独自吃了炒荞麦面，觉得对他有愧，所以由良也强硬不起来。“你什么时候跟那个女人合谋的？”

“没合谋。所以才叫半局嘛！”

小柳和那女人走到真幌大道，接着往JR真幌站方向走去。“Xíngtiān”把烟头扔进了自动贩卖机边上的烟灰缸里。星期六的大马路上熙熙攘攘地充斥着购物客。由良和“Xíngtiān”一路小心翼翼地前进，既不能把两人跟丢，又不能让两人发现。

一想到是在探索大人的秘密，由良的兴致就慢慢高涨起来。小柳和那女人也没怎么交谈，就穿过JR真幌站的站厅，消失在车站背后了。

“由良阁下！”“Xíngtiān”一本正经地看着由良说，“性教育的课上过没？”

“什么嘛！”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由良感到血液冲上自己的脸颊。“上过了。”

“那么我问你，孩子是以下哪个原因造成的？一，鹳的托卵寄生；二，卷心菜的过度采摘；三，避孕失败。”

这家伙说的话，真的听不懂是什么意思。由良忍不住想搔头发。真幌车站背后是个不道德的地方这种事情，由良早就有所耳闻了。

“别瞎说八道了，快走！”

由良先一步向前走。下了站厅的台阶，马上就看见一条盖满木结构老平房的街道。哪间房子都静悄悄的，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可又没有一种被废弃了的弃置屋的感觉，而是残留着某种东西的气息，仿佛一到晚上便理所当然地点亮灯火。

这些建筑物是怎么回事？由良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穿过马路，渡过河，是一条情人旅馆街。小柳和那女人站在墙壁呈奶油色的旅馆门前，看着价目表。

“太阳还没下山，就急吼吼地开房。”“Xíngtiān”嘀咕着，“看着又不像认识的，进展得太快了！”

头一回近距离看见这么多旅馆，由良被那种气势压倒。有的是城堡；有的是洋楼；有的外墙装饰着大狮子，狮子嘴里喷着水；有的屋顶上立着自由女神。无论哪一栋建筑都体现出各自的趣味，活像主题公园似的。他感到手心冒汗，就在裤子的屁股部位擦了擦。

就在这时，他意识到发生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啊啊啊啊啊！”

由良这样一叫唤，就被“Xíngtiān”拦腰拖进了旁边一家旅馆的墙根。门口的自动门速度缓慢地开启，录好的电子音说了一句“欢迎光临”。没有一个人进门，片刻之后，门再次速度缓慢地关闭了。

“被老师发现了怎么办！”“Xíngtiān”躲在墙根小声说，“禁止突然大喊大叫！”

“对不起！”由良老老实实地道歉。“可是，我好像把票夹给丢了。”

后裤兜上有个破洞。是被带刺铁丝钩住的时候掉的？一点都没察觉呀！

“零钱跟公交月票都在里面，这下子真的回不去了。”

“哎—”“Xíngtiān”拉下眉毛，苦着脸问道，“手机呢？有没有带？”

“带了，不过没电了，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Xíngtiān”从墙后探出头，朝奶油色旅馆那边张望。“只能管老师借一点喽！”

然而，小柳和那女人的身影，在刚才的那番骚乱期间已经消失了，到处都找不到，不知是进了奶油色的旅馆，还是选了别的旅馆，又或者已经走出了旅馆街。

“就因为由良阁下关键时刻吼了一嗓子！”“Xíngtiān”在旅馆街转了一圈，眼看着意气消沉下来。“本来打算趁老师走进旅馆的那一刻叫住他的。”

理应还没到五点钟，太阳却早早地开始西沉了。想到冬天临近，由良不觉心生伤感。

“我说，”由良说，“只能到MC大酒店去了。”

“不行！”

“只要去了MC大酒店，五点钟就肯定能见到便利屋大叔吧？我要问大叔借钱。”

“绝对不行！”“Xíngtiān”坚持。

俗艳的霓虹灯亮了。活动的东西进入了悄然伫立着的由良的视野一角。是和小柳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探头探脑地从奶油色旅馆的后门出来了。接着是三个青年男子。

“喂，‘Xíngtiān’，你看那个！”

由良指着人影说，“Xíngtiān”似乎也察觉到了事态，像复活的小马驹似的一蹦三尺高。

“行了，如假包换的仙人跳！”哪容得由良阻止，“Xíngtiān”早已朝青年男子飞奔过去了。“从老师那儿拿的钱，给我一点！”

三个男人紧张地摆好了架势。

“这家伙是谁？”

“喂，快跑！”

像是被这句话当头一棒敲醒，那女人反应过来，朝车站逃去。

“我只要晚饭的饭钱就行。”“Xíngtiān”看也不看那女人一眼，开始跟这三个男人交涉。当然，三个男人拉开距离，一声不吭地瞪着“Xíngtiān”。

“不行的话，给十块电话费也行。”

怎么开始说泄气话啦！由良叹了口气，继续藏在角落里观看事情的发展。就在这时，小柳从正规的大门口无精打采地出来了；他像是挨了打，脸颊红肿，西装凌乱。由良犹豫数秒之后便出声叫住了他：“小柳老师！”

从后门传来一个杀气腾腾的男声：“放马过来！”还有“Xíng-tiān”满不在乎地应对的声音：“哎，别这样啊，都说只要十块就行了。”被他搞得都快晕过去了，还不如让小柳给自己想办法来得快呢！

小柳像是吓坏了，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由良急忙跑上前去。

“田村君？”小柳怯懦的眼睛藏在眼镜后面游移不定。“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现在没工夫解释。

“老师，你遇到仙人跳了吧？我的朋友正在那里跟那些家伙吵架呢！”

请赶快用手机叫警察！顺便再借我二百三十日元充当回家的公交车费，就帮了我大忙了。

由良正想这样说，但声音却被堵住发不出来了。因为小柳以不可貌相的大力气揪住了由良的前襟。

“你小子跟那些家伙是同伙吧？”被他揪住，由良又惊又痛，喘不上气来。“想威胁我吗，小鬼！敢耍我！”

为什么我非得这么倒霉啊！

“‘Xíngtiān’！‘Xíngtiān’！”

由良不要命地扯开喉咙大喊。才听到一个脚步声拐过屋角走近，就有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把由良的腰搂了过去。跟刚才被拽到墙根时是同样的触感。是“Xíngtiān”！

转瞬间，小柳的脸颊吃了“Xíngtiān”一记右直拳，被打趴在地。

“没事吧？”

“嗯。”

由良好歹总算踩稳颤抖的双脚，假装“这么点事算不了什么”。“Xíngtiān”若无其事地摇晃着右手腕，左手上依然挂着书店的袋子。

“那边那三个人怎么样了？”

“啊—玩了一下。”“Xíngtiān”若无其事地说着，拿旅游鞋的鞋尖轻轻踢了踢小柳的腹部。“老师，对学生动用暴力可不行。快反省！”

小柳躺着点点头。

“你在反省吗？”“Xíngtiān”在小柳身旁蹲下。“这样啊。好，作为反省的证明，能不能借点钱给我？十块就行。”

小柳张口想说话，把嘴里碍事的血和打碎的牙齿吐到了地上。

“哇！当心点，别吐到我！”“Xíngtiān”蹲着弓起背，把耳朵贴近小柳的脸。“你说什么？”

“我怎么可能还有钱呢？”小柳有气无力地说，“被那些家伙连钱包一块儿抢走了。”

“这倒也是。”“Xíngtiān”说着站起身，猛地转身朝后门走去。由良慌忙跟上去。与其和小柳一道被撂在这里，不如跟“Xíngtiān”在一起要好得多。

三个青年男子早已逃之夭夭。

“啊—啊！”“Xíngtiān”再次眼看着意气消沉下来。“刚玩了一下，由良就嚷起来了。都说禁止突然大喊大叫啦！”

地面上洒着黑漆漆的污斑，似乎是那三个人的鼻血。

什么叫“撒谎不好”？！明明打架厉害得吓人，不是吗？

“对不起！”由良决定这回也老老实实地道歉。

在MC大酒店的“孔雀间”里，聚集了男男女女大约八十人。立餐形式的同学会，此时氛围好像也正巧变轻松了，开始在场子里形成一个个叙旧的故交群。

“由良阁下，上！”“Xíngtiān”也混进了会场，他把由良往那些圈子一推。“多田肯定在哪堆人里。”

“就我一个人？”

全是不认识的大人，由良惴惴不安地回头看了看“Xíngtiān”。这个时候，“Xíngtiān”已经在角落里面墙而立。通常来说，如果在派对会场面对墙站着，会格外显眼，但是“Xíngtiān”却仿佛一根柱子投下的影子般巧妙地隐匿了气息。

真的是个怪人。

由良无可奈何地从一个圈子走向另一个圈子，寻找着多田。

“哦，谁家的孩子？”

“是啊，都已经到了有这么大个孩子也不奇怪的年纪呀！”

有好几个人朝他打招呼，由良暧昧地笑着杀出重围。

“由良阁下！”多田立刻发现了由良，走近前来。“怎么了？”

“是多田的儿子？”

一个看着挺快活的女人尖声惊叫起来，由良转瞬间被多田的同学团团围住。

“不是不是，”多田流露的笑容里带着些许苦涩。“是以前通过工作认识的一个孩子。”

“对啊，你说你在做便利屋的。”

“刚才我拿了宣传单。”

“要不下回我也委托吧！”

同学们纷纷老于世故地回应着，多田把由良带出了圈子。

“你被行天东拖西拽到现在？”

“嗯，算是吧。”

“真抱歉啊！”多田似乎因为没能阻止“Xíngtiān”的暴走而由衷感到对不住他。“对了，吃了饭再走。”

多田迅速拿碟子替他夹取餐点，由良心无旁骛地将它们收入腹中。

“你好像很累啊！”多田说。

“发生了很多事情！”由良学着大人的腔调说，“我的公交月票和钱都丢了。”

“我送你回公园新城。我喝了酒，车是不能开了，陪你一起乘公交吧！”

因为心里不是这样打算的，所以由良摇摇头。

“没关系。再说同学会还没结束吧？你只要借我二百三十日元就行。”

“别客气。”多田轻轻推着由良的脊背，催他走到“孔雀间”门口。“另外，灾难的元凶在哪里？”

就在由良手指指向的前方，“Xíngtiān”正面对墙站着喝啤酒，始终把屁股对着会场内。

“‘Xíngtiān’他连午饭也没吃。”

“不用管他。行天一贯不怎么吃东西。”

“真的？”

可他却那样强壮，难以置信！

“是啊！便秘的时候除外。”

多田加上一句后止住了脚步。怎么了？只见多田不自觉地绷起面孔，盯视着墙的方向。

原来一个男人正在朝站在墙边的“Xíngtiān”走近。这人脸上的表情很温和，他从背后看着顽固地面墙而站的“Xíngtiān”，有所顾虑地招呼道：

“行天，是你吧？”

从由良和多田站立的地方到墙边，相距不足两米。即使站在嘈杂的会场内，也能听清这男人的声音。

“见到你太好了！一直惦记着你呢。那个……手指情况如何？”

由良也猜到他说的多半是“Xíngtiān”的右手小指。“Xíng-tiān”默默地把端杯子的右手若无其事地沿体侧放下。站在由良身旁的多田也仍旧是一副硬邦邦的表情。

见“Xíngtiān”没反应，那人都快哭了，侧脸都变形了。

“都怪我不小心，害你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实在对不起！”

那人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只见“Xíngtiān”扭转身子，改变身体的朝向，求救似的环顾会场。“Xíngtiān”的视线从多田的脸上流向由良，随即停住了。

为什么我能感受到“Xíngtiān”的心思？仿佛受到星星投射的微弱光芒的驱使一般，由良跑向了“Xíngtiān”。他从“Xíngtiān”的右手上拿过杯子，轻轻握住了那根小指。也许是冰啤酒造成的吧，小指有些冻僵的感觉。

“没关系。”由良代替“Xíngtiān”说道，“今天还用这只右手打倒了四个男人呢！”

那人满脸诧异地看着突然杀出来的由良。

“你是？”

“他外甥。”由良说，“我这舅舅是个怪人，不怎么说话，不过他内心已经说了，‘别放在心上！’对吧，舅舅？”

“Xíngtiān”看看由良，又看看那人，清楚明白地点点头。

“是吗。”那人这才似乎放心了，说着微微一笑。“谢谢！”

由良拉着“Xíngtiān”的小指，径直走出了“孔雀间”。

“为什么关键时刻不说话呢？平时倒一天到晚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由良责问道。

“能量耗尽。”“Xíngtiān”嗓音嘶哑地说，“大唱特唱的后果到现在终于显现出来了。”

“那是因为你不吃饭！”多田追上来，把手里的一块鸡蛋三明治强行塞到“Xíngtiān”嘴里。“由良阁下，用这个给家里打个电话！”

多田说着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他。

“不用了，马上就回去了，没关系的！”

就算晚回去一点，父母都不会太在意吧？习以为常了。

“不行！”多田厉声说着穿过了MC大酒店的大堂。“大晚上的一个小鬼在街上瞎转悠，你爸妈要担心的。再说接下来还要上派出所一趟呢！”

“派出所？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你不是丢了月票和钱吗？提交个申请，说不定能找到呢。好了，走吧！”

多田说。于是由良和有气无力地咀嚼着鸡蛋三明治的“Xíngtiān”一起跟在多田身后，由良手里珍惜地抱着“Xíngtiān”终于还给他的那只书店的袋子。

夜空中浮现着一轮圆圆的月亮。

票夹有可能找到吗？月票的期限还剩四个月，再说那个票夹也很好用，自己很中意。如果丢了，妈妈肯定会大发雷霆吧，说：“这孩子，真是没救了！”

希望能找到。可是，我属于运气不好的人。今天也是，整个鸡飞狗跳的一天。就算提交了申请也白搭吧？

由良叹了口气，又调整了心情，心想：白搭就白搭吧，有什么办法呢？

更何况去了用月票绝对去不了的地方，见了平时见不到的东西，还能像这样有人护送着回家呢！

大人真是事情多多啊！

月光在地面上描画出三道人影。望着“Xíngtiān”、多田和自己的又黑又长的影子，走在真幌大道上的由良不觉感到心满意足。

出逃的男人

就在前阵子，庭院除草、纱门换网的委托还比较多，现在却净是清除堵住导水管的落叶，以及整理储藏室的工作。

大概一旦十一月过半，年底的大扫除就开始在人们的头脑里闪现了吧？多田便利屋没等进入十二月繁忙期，就已经呈现相当的盛况了。到了这个季节，去每户人家，都会说：“一年，真是转瞬即逝啊！”难以断定是寒暄还是感慨。

确实如此！多田心想。

每增加一岁，便感觉时间越发地加速流逝。照这种情形，五十岁过三天甚至就该畏惧已到九十八岁要寿终正寝了。过于得过且过的话，很有可能一辈子一事无成，回过神来，人已经在棺材里了。他偶尔也会想，虽说并没有一定要做些什么的野心，只要赚到让自己吃喝不愁的钱就足够了，每天也都脚踏实地干活，尽管如此，我也太得过且过了，不是吗？

到来年正月为止，行天来多田便利屋就整两年了。

既非家人，也非情侣，又非朋友，勉强来说也不过是高中同学的一个人，而且是一次也没能做到百分百沟通无碍的一个人，居然还让他在这里待了两年，这样的人类究竟哪里还找得到呢？得过且过也要有限度的。

说到底，我拼命干活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能不愁吃喝，而行天在的话就是两个人了。行天干的活连半个人的份额都算不上，所以我必然要匀出一些来供给这家伙吃喝。这就是明显的不平等，或者说叫人无法释然的一种状况，难道不是吗？

多田回顾工作繁忙的一天时想道。

虽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但要是不对行天提点要求，心头实在意气难平。

于是他鞭策着诉说疲劳的腰和腿，从已经躺下的床上拖起身子，掀开用作隔断的布帘，面对事务所的接待区说道：

“喂，有关今后的展望……”

正想叫他“一起讨论讨论”，下面的话就接不上了：充当行天睡床的沙发上没人。不知为何，行天正钻到接待客人用的矮几底下，以优雅的速度做着俯卧撑。

“一百零七，一百零八。”数到这里，行天似乎才察觉到了多田的存在。“什么？什么展望？”说着以活像鳄鱼的动作爬出来，端端正正跪坐在昏暗的事务所的地板上，抬头仰视着多田。

多田保持掀帘的姿势呆立当场。

“……你在干吗？”

“俯卧撑。”

这个一看就明白。

“为什么躲到矮几底下去练？”

“我发现，在一个即使厌倦了也没法立刻站起来的地方练，才是坚持下去的秘诀。”

行天显得挺得意。接着他再次像鳄鱼那样在地板上爬，等腰部以下退入矮几底下后，这回练起了背肌。

讨厌！一想到自己睡觉的地方旁边有人深更半夜又练俯卧撑又练背肌的，就不禁觉得讨厌至极。

多田战战兢兢地在沙发上坐下，望着在矮几的边缘上上下下的行天的后脑勺。

“为什么突然开始锻炼？”

难道他是想增强体力，多少对工作有点帮助吗？

“最近，觉得身体的灵活度下降啦！”还以为他是想和自己面对面说话呢，没想到他仰面朝天练起了腹肌。“看来，喝酒再加上吃饭还是不行啊！”

“年龄的缘故吧？”

为什么明明既不是士兵又不是格斗家，还有必要重视并锻炼身体的灵活度？相比之下，更希望你增强的是劳动意愿。要是觉得胖了，你倒是先戒酒呀！

心里想说的话很多，但多田只是叹气了事。讨论有关今后展望的事也作罢了。

算了！估计我是出生在抽贫穷签的星星之下吧？命中注定得让行天混吃混喝，攒不了钱，还得忍着腰痛干活，勉强度日。

睡吧！睡一觉，至少也能消除点疲劳，又能够以崭新的心情迎接早晨。

“适可而止吧！”

所谓顿悟的境界，和抛开不管是同一个意思啊！发现了这一点，多田自顾自点着头站起身。

行天一直在用眼睛追踪着多田的动作，这时问他道：

“你的腰，疼啊？”

“职业病，没办法。”

“为了应对变化，平时必须做好准备。”

听行天说话的腔调里透着认真，多田停下正准备掀开隔断用布帘的手，回头看着仍在继续锻炼腹肌的行天的脊背。

“什么意思？”

“多田的腰痛病，是上了年纪的关系吧？年过三十还不采取任何对策的话，好像肌肉也要变五花肉，而且会越来越花呢！”

多管闲事！

多田钻过布帘，尽管心头气愤难平，可还是小心谨慎地在床上躺下了，以免牵扯了老腰。

为何行天突然开始在深夜刻苦锻炼，个中缘由，第二天便毫不费力地揭晓了。

就在多田和行天在“东急手创”[21]买好工作必需的清洁用品，正要踏上站前南口的转盘时，看见星从对面走来，身后紧紧跟着一个多田见过的、显得孔武有力的男人，活像一条忠实的狗。

行天发现了星，“啊，卖砂糖的！”说着提着卖场的马夹袋一路沙啦作响地跑上前去。“我，俯卧撑能做一百个以上了！”

星一挥手，叫忠犬走开，站定了脚步。

“腹肌和背肌呢？练肌肉可不是完成一定的数量就行，最好是保持身体平衡，一下一下扎扎实实地练。”

“要不，全都各练五十下？”

“啊。蛋白质粉吃哪家的？”

“都没吃。”

“想要快快地长肌肉的话就吃。现在有各种口味的，相当好吃。体脂率下降的话，容易造成贫血。也别忘了吃营养素补铁哦！”

“我没钱买那种东西呀！舔铁钉不行吗？”

什么跟什么嘛！行天几时跟星变得这么亲密了！多田大感诧异，远远地望着站在南口转盘交谈的两人。星的那条忠犬也在瞪着行天，脸上流露出看似又懊恼又羡慕的表情。

星传授着有关锻炼和营养素的知识，行天则饶有兴趣地“嗯嗯”直点头。

那么强调锻炼身体打算怎么着？你们这些人，不用练就已经拥有超越人类的弹跳力和膂力了呀！

一旦行天练得肌肉块块突起，饮食费就得翻番了。反正估计马上就会厌倦，不过肌肉锻炼希望能适可而止吧！多田心想。

正想跟行天打声招呼，说“先走一步了”，工装裤裤兜里的手机响了。好像是打到事务所的电话呼叫转移了。多田走到转盘一头，按下了通话键。

“感谢您来电话，这里是多田便利屋。”

“想要拜托您整理遗物，”一个女声说，“不知道您那边能接受吗？”

有些麻烦的委托。多田的视线落在了一只经过他脚边的胖鸽子身上。电话里的那个女人，从声音上判断，想必和多田年纪相仿。如果是这样，去世的不是那女人的父母，就是祖父母。

将死者的物品整理工作委托便利屋来做，可想而知，遗属和死者关系不融洽的可能性很大。在这之前，多田曾经接受过三件整理遗物的工作，哪一件都称不上是愉快收场的工作。

鸽子轻扇翅膀，懒洋洋地飞到转盘延伸出去的支路的扶手上。

“原则上，我们恳请有遗属在场，可以吗？”

“这样啊……”那女人显得稍有些犹豫，但声音很快便恢复了张力。“没问题。请问你们大概什么时候能过来呢？”

“最早是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有空。”

“两个小时能做完吗？”

“这要看情况。”多田开始检索脑内行事历。“后天傍晚六点以后也有空。”

“我希望尽快收拾好。不好意思，我能暂时预约明天下午两点以后，还有后天傍晚六点到九点吗？就算工作提前完成，也一定会支付共计五小时的报酬的。”

“明白了。”多田说着摸了摸口袋，圆珠笔是有，可没有纸，于是他朝行天招招手。这时，行天已经结束和星的谈话，正望着这边。“请问地点在哪里？”

他把信息记在行天的双手手背上。

真幌市成子町5—4—2樱大厦203室

“明天两点钟请到公寓。”那女人说，“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是……”

柏木亚沙子—多田记下了。行天老老实实地站着，伸着两只手。不知不觉间，星也走近前来，看着行天手背上排列着的文字。

多田挂上电话后，星似乎有话要对他讲。

“有事吗，星哥？”

“没什么事儿，便利屋。”星微笑着说，“只是觉得这桩委托挺有意思的。走了，金井！”

星接着又关照行天“也别忘了拉伸哦”后，带着忠犬消失在人群中。多田和行天朝事务所走去。

“遗物整理这种事也接啊？！”

“嗯，偶尔会有。”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都没空休息了。”没想到明明一天到晚自说自话休息的行天却这样说，“今年买什么样的门松好呢？照这样下去，买一棵比去年那棵大一圈的看来也行啊！”

“门松别再买了。多出来的钱就当买空调的资金吧。”

“你怎么好像沉着张脸嘛！”行天感到不解。

“刚才那个委托人，声音明快得离谱。”多田说。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约好的碰头时间下午两点过了十五分钟，仍不见柏木亚沙子来公寓。

小皮卡停在小区内，多田倚靠着货斗抽完了第二支烟。行天则站在货斗里，遵照星所教的那样，弯弯、扭扭身体，忙于拉伸。也许是等得不耐烦了，他开口说道：

“要不打个电话？”

每次等它响十五下、每五分钟打一次，打第三次时，柏木亚沙子终于接起电话。

“你好！”

“我是多田便利屋。”

“哎呀！”含有烦躁情绪的声音突然间丧失了气势。“哎呀呀呀，两点半啦！对不起，看来工作没法抽身。明天我一定去，你能先开始工作吗？”

“正如昨天告诉您的那样，没有遗属在场的话……”

“房间里的东西，全都扔了也没关系。”

“请问您大概几点钟回来？晚上也没关系，我再过来一趟。”

“我想，今天要过九点了。”

这个时间开始工作的话，自己的身体也实在吃不消。多田用空着的手揉了揉脖子。

“钥匙呢？”

“203室门前有个煤气表，应该用透明胶粘在那个后面的。”

“了解了。”

多田挂上电话的同时叹了口气，登上公寓生锈的楼梯。

“你吧，委托人是女的，就特别容易妥协，对吧？”行天说着从货斗上灵便地一跃而下，跟了上去。

虽然是一栋相当陈旧的公寓，但二楼所有房间似乎都住满了。一溜四扇三合板房门，楼道上摆着盆栽，扶手上晒着蹭脚垫，从房里漏出电视综艺节目的声音。

唯有其中从里往外数第二间的203室的房门口没有透出任何活物的气息，悄然无声。估计柏木亚沙子和死者并不住在一起，她的家不在这里。

合同还没签呢！多田再次叹了口气。该不会盘算着叫人整理完遗物后，不付钱就逃掉吧？

厨房的磨砂玻璃映出调味料的影子。多田从煤气表背面取下钥匙，打开了玄关的门。

“哇啊！”

不自觉地喊出声来。行天也从多田身旁探出头打量着室内，叹了声“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沿厨房墙壁堆积着的数量庞大的盆栽杂志。也许是在旧书店把过刊统统买下了。从旧刊到新刊，大约有三百册，全部角对角整整齐齐码放着。

踏上积了些许灰尘的地板，打开隔断居室和厨房的门。像是兼作起居室和卧室的六叠间也是井井有条。除了没收起来的被子胡乱地卷着以外，给人的印象是一个仅由直线构成的房间。

但是很遗憾，东西太多了。

被子旁边的榻榻米只留出一条三十厘米宽的过道，此外全被东西淹没了。有折叠得整整齐齐、用绳子捆扎得十分挺刮像金属块一样的报纸；还有几十册经营类实用书，全都包着书店的包书皮，书脊上写着书名，字写得很好。但是，不知为什么，还堆着好几个装着弹珠的荷包、按不同颜色陈列的迷你汽车模型的盒子。

这些繁杂的物品依照只有主人才明白的某种规律被分类、收纳进袋子或盒子，堆放在榻榻米上，使人联想起没一个观光客前来参观的、门庭冷落的博物馆。留出的过道也是笔笔直的，似乎经过精准的测量。

“这间房的主人，没准是在睡觉的时候发生了某种变故，被救护车运走的吧？”

“是要收拾这里吗？”

行天望着堆放各种各样的空瓶的角落问道。也许是东西太多的缘故，房间里布满灰尘。再看行天的表情，活像一个腹语师，不通过鼻子自不用说，似乎还要尽量不用嘴巴吸气。

“单单就把这个房间给烧了，行不行？”

确实，单单是把垃圾分成可燃垃圾和不可燃垃圾就够费劲的。想到把房间拾掇干净需要耗费的气力，多田也叹了口气。拉开壁柜的拉门一看，挂着西装衣裤、领带、毛衣。可能连毛衣也熨烫过了，无论哪件衣服都是横平竖直。至于衬衫，像是用上了厚纸板剪的模板，全部折叠成了相同大小。

一个有着收集破烂的癖好的人，神经质到了异样的程度。简直就是一个可以用“内里暗藏秩序的混沌”来形容的房间，总觉得轻易不敢碰触。

是啊，这个房间，就好像把人类的心理赤裸裸地展示出来了，多田心想。只收集感兴趣的东西，然后仅仅为了方便自己而进行整理归类。

通常的住家，会有待客用的茶盅或茶杯，有储备的罐头。也有人家会在杂乱无章的搁架上用图钉钉一块掩人耳目的布。可是，在这个房间，你一点也感觉不到这些常识、习惯、在意他人目光的虚荣。买着备用的厕纸及商业街上拿的廉价团扇这一类在哪个家里都会被遗忘在某个角落的东西，也完全没有。

反之，却按照外人难以理解的审美观积蓄着东西。这些数量过甚的物品，如今仿佛从自以为完美的主人的统率下逃脱了，尽情地撒野、叛逆，暴露出这间房的居住者那凄寂的欲望与年华虚度。

总之，不动手，打扫工作就永远结束不了。多田把心一横，戴上了手套，同时也戴上了口罩，因为猜到会面临这种情况。

“首先把杂志搬出去吧！”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多田和行天一边同漫天飞舞的细灰战斗，一边干活。

行天双手提着用尼龙绳捆扎的杂志，往小皮卡的货斗来回了好几趟。虽然行天讨厌干力气活，但多田还是强行叫他搬：

“你的肌肉是派什么用场的？”

在这期间，多田把床单抽出来，用它把垫被和盖被裹住扎好。这位居住者虽然神经质，但似乎顾不上晒被子，棉被潮呼呼的挺重。

为了给房间通通风，他伸手去开齐腰高的窗户。锁明明打开了，窗却打不开。不仅窗框是歪斜的，不锈钢的窗帘轨道也生了一层白色锈迹。

死者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啊！难道就是幽闭在窗户也打不开的这样一个房间里，一门心思埋头致力于给破烂玩意儿分类吗？

他放弃了，离开窗户，站在被子搬走后腾出的空间里。他这才发现靠墙摆着一只衣柜，被东西埋没了。多田用脚踢开破烂，望着房内可说是唯一的一件家具。

这是一只竟有多田这么高的漂亮衣柜，但想必不怎么使用，黑色的把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衣柜前面有一大堆经过整理的破烂，即便想拉抽屉也拉不开吧。活像被杂物覆盖了的这只衣柜，难以窥其全貌，没有存在感。

首先必须把地板上的东西清理走啊！

行天从小皮卡里拿了大量的垃圾袋和打包带回来，多田趁此正式着手工作。行天也不情不愿地承包了厨房。他把不知为什么有很多种的醋倒进洗碗槽，把空瓶一一装进垃圾袋。

五日元硬币做成的龟鹤摆件。夹着杂志上的“美味好店”特辑剪报的好几个蓝色文件夹。塞满卷成手球状的破袜子的纸板箱。

这些东西之间实在不存在符合逻辑的联系，却都被整整齐齐地分好类放置着，让人不由得烦躁至极。看不清居住者的真面目。这些东西涉及的面实在太广，叫人摸不清他真正的兴趣所在。日记、相册这一类散发着个人气味的东西却一样也没有。

常见的那种发着黑光的虫子掠过多田的视野。在活像人类灭亡后的博物馆似的这个房间里，也有这种家伙好端端地栖息着吗？多田大感佩服，但事出突然，他转动视线，打算找样东西来拍死它。

虫子趁机溜出六叠间，猛冲进行天待的厨房。行天用戴手套的手猛地用力抓住虫子，打开玄关的门，把它使劲扔到外面。

面对这一出乎意料的处理方法，多田瞠目结舌，呆立当场。面对向他们进攻的灰尘与物品数量，行天似乎也烦躁不安，从而把目标从虫子转向了窗户。

“怎么不通通风呢？”

他左手单手将厨房与六叠间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扳开。活像地狱油锅的锅盖没盖正似的，四下里响起刺耳至极的、金属的吱嘎响声。

这是什么样的神力啊！肌肉锻炼过头了吧？

六叠间的窗外，安装了一个小小的盆栽摆放架。但是，尽管明明好像看了很多盆栽杂志，却一盆植物也没摆。

“哎呀哎呀，今天可算倒了大霉了。”

完成预定的所有工作后，多田驾着小皮卡朝真幌站前疾驰。

“明天居然还要倒同样的霉！”行天少见地表现出不高兴。“这回要是白干活的话，我要像大魔神那样发怒。”

“这个嘛，我也一样。”多田表示同意。

“我说，多田，委托人的住址，你清楚吗？”

“不清楚。”

“柏木亚沙子并不住在那个魔窟里，对吧？不问她现在的住址的话……”

“我明白。”

他答应着。然而，对方手机关机，没法通话，叫他怎么办呢？也许最好还是做好报酬被赖掉的心理准备。

话说回来，行天准确记住委托人的姓名，还是头一回，不是吗？行天可是像野生动物那样第六感神准的。莫非是某种天地变异的预兆？不过，假如是身为便利屋的自觉性多少萌生了一些，倒是件好事。

“你一点都不明白！你呀，真的是稀里糊涂啊！”

虽说一语中的，可惜指摘的人是行天。多田假装没听见。行天伸手摸进正在开车的多田的后裤兜，从窄缝里拔出手机。

“怎么，你要干吗？”

“看昨天的情形，卖砂糖的好像知道柏木亚沙子，对吧？”他自说自话动了几下手机，把它伸到多田面前。“让他告诉我们住址就行。”

不要啊！多田心想。欠了星一个人情，他以后很可能会来要求离谱的谢礼，太吓人了！然而，手机似乎已经接通了。

“便—利—屋—！要是无聊的事情，什么后果，你明白吧？”低沉的威吓声在车内响起。“喂，你在听吗！打电话过来又不说话，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星哥。”多田急忙把小皮卡停在路旁，从行天手里抢过手机。“昨天，在南口转盘和星哥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不是接到一个委托电话吗？那位委托人、柏木亚沙子，星哥好像知道她吧？”

“难道你不知道吗？”

“是的。”

“你该看看报纸啦，便利屋！”

星说着笑了，多田感到不安。

莫非，把樱大厦203室变成博物馆式魔窟的人物—多半是柏木亚沙子的家人—是在那间屋里被杀的吗？没听说真幌最近有杀人事件发生，可他不看电视也不订报，所以没有底气断言。委托人该不会实际上就是逃犯吧？

“你想知道柏木亚沙子的什么情况？”星问。

“暂时先要她现在的住址吧。”多田心焦地应道。

“等三分钟。”

多田坐在小皮卡的驾驶座上，一手拿着切断通话的手机，老老实实地等着。旁边，亮着车前灯的汽车一辆接一辆疾驰而过。行天待在副驾驶座上抽烟。

不多不少整三分钟后，手里的手机响了。

“松丘町，3-13-1。”星说。

多田用嘴咬开圆珠笔笔帽，在行天递过来的真幌市地图上的目标门牌号做了标记。说起松丘町，在真幌市内属于高级住宅区。特别是三丁目，大宅子尤其多。多田也曾因为工作去过好几回。松丘町三丁目的业主，和六叠大的一室户公寓，很难联系到一起。

“星哥，柏木亚沙子是何许人呢？”

“‘真幌小厨’，知道吗？”

“知道。”

那是以真幌市内为中心，跨越龟尾川，一直进驻神奈川县的一家餐饮连锁店。原先是从真幌大道上的一间小小西餐馆起家，如今应该有十二三家分店了。

总店“西式套餐真幌小厨”，多田在高中期间也曾去过两次。便宜量足，店里挤满了学生和工薪族。不过，后来连锁经营上了轨道，总店趁机关张，旧址现在是一间手机专卖店。

“柏木亚沙子是‘真幌小厨’集团的社长。大约两个星期前，前任社长猝死，担任专务的老婆亚沙子继承了他的事业。这位前任社长的名字叫柏木诚一郎，六十八岁。顺便说一句，亚沙子三十二岁。”

多田拿着手机，行天之前一直把耳朵凑过来听星说明，这时他短短地吹了一声口哨。

年龄差距比父女还大的这对夫妻，在家里都交谈些什么内容呢？

“你了解得很详细嘛，星哥。”多田说。

“这是我做生意的基础。查看报纸上的死亡报道，作为收集各种情报的线索。”

“社长的死亡，让‘真幌小厨’集团内部产生了星哥能钻的空子吗？”

“目前没有。在前任社长生前，就有人评价说亚沙子的经营手段更高明啦！让一个比女儿还年轻的老婆在工作上比下去了，诚一郎真叫颜面扫地，不是吗？”

看来，住在樱大厦的基本是诚一郎没错了。他之所以凭着兴趣爱好，在那间房里留下堆积如山的破烂，是对能干的妻子的一种讽刺吗？多田叹了口气。

讽刺也好，什么都好，替他擦屁股的是便利屋。

“我这个情报很贵哦！”星说。

“不就是纯粹的八卦新闻吗？”多田这样应对，但星压根听不进去。

“至于让你替我办什么事，等我仔细想清楚了再联系你。”滴水不漏地宣布完毕，星挂上了电话。

“超能女社长啊！危险喽！”

行天在副驾驶座上伸了伸懒腰。

“什么危险了？”

“你呀，喜欢那种人吧？精明能干，又坚强，可又显得有些寂寞的女人。比如说，丈夫先她而去的。”

“别胡说八道！”行天再次一语中的，多田决定强行改变话题。“好了，现在怎么吧？”

“去给社长打预防针，让她明天一定来。”

“大晚上的？”

“再怎么工作也该结束了吧？这时候去不是正好吗？要是脸蛋也是你喜欢的类型就好了，对吧，多田？”

“别胡说八道！”

话虽如此，报酬被赖掉的话就伤脑筋了。多田虽然不是很起劲，但还是同意前去柏木亚沙子住的地方。姑且确认一下地址，万一对方耍赖，可以直接拿着发票上门要钱。

从结论来看，柏木亚沙子的脸也是多田喜欢的类型。虽然不是令人眼前一亮的美女，但似乎内心很坚强，给人爽快、开朗的感觉。她的妆化得不太浓，身穿一套整洁朴素的西装。

亚沙子是晚上九点半回家的。见到自家门前停着一辆可疑的小皮卡，她也没有表现出畏缩的样子。下了出租车，她笔直走上前来。

站在小皮卡旁边的多田，马上把在货斗里拉伸筋骨的行天拽到地面上来。

“两位莫非是多田便利屋？”

“是的，我姓多田，这个是行天。”

“今天全部委托你们了，实在抱歉！”亚沙子说着深深地低头致歉。“会议延长了，无论如何没法抽身离开。”

“明天来吗？”行天问。

“会去的。”她点点头。

“那么，这个。”行天从茄克衫的口袋里掏出闪着银光的钥匙，放入亚沙子的掌心。“樱大厦203室的钥匙。”

“你什么时候……？”多田叫出声来。

“离开房间的时候忘了粘在煤气表背后了。社长你拿着。”

多田发现，行天对待亚沙子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怎么，行天，柏木亚沙子的长相也是你喜欢的类型吗？

本以为是一个想要赖账的客户，哪曾想，亚沙子太专注于工作了，竟然忘了约定的时间。这种类型的人，将一丝不苟的顶真作风与自由奔放的态度绝妙地融于一身，其结果，是周围人给她贴上“怪人”的标签。她和如假包换的怪人行天，说不定挺合得来。

“你不拿钥匙过来的话，我们就没法开始工作了。”

行天这样说着，表情阴险地笑了。什么嘛！多田心想。和个人偏好根本无关，行天似乎只是想要增加一个收拾房间的重要成员。发现自己居然因此感到安心，多田有些动摇了。

面对行天这一类似于策略的行动，亚沙子好像也并不生气。

“我一定会去。”她握紧钥匙，爽朗地笑着说，“明天就能全部整理完毕吧？”

多田和行天简短地交换了一下视线。堆积得那么厚的地层，想要统共花五小时搞定，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根据刚才的这句话可以断定，亚沙子从未踏足过那个房间。

“冒昧地问一句，住在樱大厦203室的，可是‘真幌小厨’集团的前任社长？”

“是的，是我的丈夫诚一郎。”亚沙子这回撇了撇唇角，笑道，“你们在短时间内好像调查了很多事情嘛！”

“没有，这些就是全部了。那个房间，三个人拼命收拾到深夜的话，明天也许能够收拾完毕。情况就是这样。好了，晚安！”

多田催着行天上了小皮卡。亚沙子站在门前目送小皮卡离开。与真幌市非常不谐调的南欧风格的白墙宅邸，还有孤零零伫立着的亚沙子的身影，在后视镜中渐渐变小。

难道亚沙子是独自一人生活在那所大宅子里吗？没有一扇窗户是亮着灯的。

“你怎么看？”多田问行天。

柏木诚一郎为何要扔下年纪小很多的妻子，离开好不容易建成的家，在那个布满尘埃、堆满破烂的房间里生活呢？单是把收集来的东西进行整理分类，也必须得耗费一大半的自由时间，不是吗？多田想象不出，诚一郎是对与妻子的共同生活中的哪些地方感到不满。

“社长估计家务事也干得很完美。”

“你怎么知道？”

“她的头发和皮肤都做了护理，只有指甲剪得很短，也没涂指甲油，说明她亲手做菜不是吗？再说，刚才她在开门的时候顺便把那些盆栽也给摆正了。”

他似乎是通过后视镜观察的。你是她婆婆吗？多田心想。

“工作上是得力助手，连家里的事情也干得妥妥贴贴，梦寐以求的太太，”行天唱歌似的说，“让人快要窒息！”

也许是这样。可是，因此而出逃也太任性了。多田不由得感到义愤填膺，比平时粗鲁地扳动方向盘。

“哇—”穿着西装打开203室的玄关门的亚沙子，仿佛霎时间头晕目眩似的往后退了一步。“都是什么呀，这些垃圾！”

对亚沙子而言，诚一郎收集来的所有东西用“垃圾”一词便可概括。

昨天，随着多田和行天的打扫工作的进行，诚一郎构筑的秩序渐次崩塌：成堆杂志的角对不齐了，漂亮的贝壳被从广口瓶里倒到了榻榻米上，能当作凶器的尖尖的铅笔芯在被掸落的同时悉数断裂。散落于房内的这些东西，让亚沙子只能认为是“垃圾”，的确也是无可奈何。

行天先一步踏入房内，他打开窗户，弄出地狱油锅般的噪音。

“没想到他是这么爱囤东西的一个人！”亚沙子摸着挂在壁橱里的西装说，“他每天照常来公司，所以我猜他一定……”

“猜他有女人了，跟那女人一起生活？”

见行天口无遮拦地问出不好问的问题，多田“喂”了一声，支起手肘捅了捅他的肚子。却见亚沙子微微一笑，仿佛在说“你说的没错”。

“两年前，我丈夫突然离家出走了，说是‘想一个人静下心来想些事情’，我不明白个中原委。”

亚沙子开始从壁橱里往外抽衣服，不挑不拣就直接塞进了垃圾袋。折叠成折纸一样的衬衫、看着还能穿的西装、破了洞的一大堆袜子，一律被判定为“垃圾”。

“他好像是在屋里感到不舒服，自己叫了救护车的。我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前一天，他跟我商量完周初会议的事，跟往常一样在公司道别来着。”

正因为语气淡淡的，似乎倒越发传递出亚沙子内心的混乱与哀伤。丈夫死后才不过大约两个星期。该如何将记忆与事实联系起来，恐怕亚沙子自身也不知所措吧？

多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行天也在默默地把小冰箱里的内容转移到垃圾袋中。里面没什么正经的食材，除了单人容量的酱油、沙司、蛋黄酱，剩下的几乎全是别人送的芝士和糕点。既看不出诚一郎做过菜，也看不出有人给诚一郎做过菜。

想到他身为给大众提供物美价廉西餐的公司的社长，却生活在这个房间，吃着不像样的饭，多田不由得百感交集。

尽管想必每天工作繁忙，亚沙子的皮肤却很漂亮。想来是非常注意营养均衡，睡前必然做全套护理，也不缺乏适度的运动和睡眠。和诚一郎共同生活的时候，肯定也关注过丈夫的健康吧？

让人快要窒息！行天说的意思，多田也有些明白了。亚沙子本人在把丈夫收集来的东西扔进垃圾袋的时候，脸上也是一副快要窒息的痛苦神情。亚沙子和诚一郎，仿佛是通过垃圾袋发出的声响在进行最后的交谈，替代没能说出口的话语、没能听进去的话语。

临近深夜，厨房和榻榻米上的东西才终于收拾干净了。剩下的只有摆放在六叠间的那只衣柜。亚沙子拉开最上面的那格抽屉，里面同样井然有序地分类存放着细碎零杂的东西。

有文具、纽扣、常备药、文库本、公司的文件，等等。抽屉里面以糕点的空盒子细细地区隔开来。下面一格也是相似的内容。

要说特征，就是旧东西一样也没有。最多是几年前的东西。

看起来，诚一郎是几乎不带一样身边的东西、可称为“承载着回忆的东西”就离开了家，净把新买到手的东西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樱大厦。

“衣柜里的东西也全部扔掉。”

亚沙子用一种毫不犹豫、毫不动摇的语气说道。能感觉到她是在强自掩饰着沮丧之情。房间无论哪个角落都寻不见体现诚一郎感情的痕迹。满眼的物质。他对妻子的思念也好，他和妻子的共同记忆也罢，都被完美地擦拭干净了。

抽屉被抽出来倾倒，里面的东西不经仔细确认就被转移到垃圾袋中。

“衣柜本身怎么办？”行天问。

“这是我结婚的时候带过来的衣柜，所以，还是搬回松丘的家。”

“诚一郎先生是特地带着你的衣柜离开家的吗？”

多田是怀抱着一线希望询问的，却见亚沙子悲戚地笑着摇摇头。

“听他说‘我想一个人过，所以租了间公寓’，我强行叫他带去的。因为当初我以为他是要跟别的女人生活。如果房里放着我的衣柜，我丈夫和那个女人心里肯定都不舒服吧？”

可怕啊！多田心想。但他也感觉到了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

多希望被她五花大绑！整洁的家、美味的家常菜、愉快的笑容下汹涌澎湃的情感。假如能让她以拥有的一切将自己五花大绑，即便窒息也心甘情愿，不是吗？

亚沙子开始拿干抹布擦拭榻榻米。多田和行天则把圆鼓鼓的垃圾袋搬进小皮卡的货斗。

搬运工作也大致完成后，他俩待在外楼梯底下抽支烟稍事休息。

“我还是搞不懂，”多田嘀咕道，“诚一郎选择在这里生活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一个人更轻松。”行天说。

有哪个妻子会认可老公找这样一个理由离家出走呢？想要另找一间隐寓一样的住所也能理解，可是，丈夫追求轻松的代价，是妻子得不到一个正当的解释就被撂下了，试问妻子情何以堪？

多田和行天抽完烟，登上了外楼梯，两人压低嗓门继续交谈。

“那么，索性提出离婚就好了，不是吗？”

“我想，社长的老公是个任性的老爷子。他是想要自由，可又没勇气离婚做一个纯粹的孤家寡人。”

你瞧这个！行天说着递给他一张快照。一直以为203室完全找不到私人记录之类的东西，所以多田大吃一惊。

“哪儿发现的？”

“冰箱。不是有一格放着蛋黄酱之类的吗？就在那儿，门一打开就看得到的地方。”

照片上是一个长相特别可怕的女人。这是女的吧？多田心想。镜头拉得比较远，细节看不清楚，能看清的是，这人戴着粉红色的非洲黑人假发，不知为何穿着西裤和衬衫，还戴了领带，鼻孔里插着一次性筷子，翻着白眼站在办公桌上跳舞。好像是公司内部忘年会什么的一个场景。

在楼道上停住脚步，多田越发压低嗓门说道：

“这个……就是诚一郎的女人？”

“啊？”行天瞬间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唉，大概是吧！”

“不太好吧？要是知道这样一个学怪叔叔搞怪的女人就是诚一郎的情人，柏木亚沙子肯定大受刺激。”

“唔—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输给这种女人，让丈夫离家出走了，这有伤做妻子的体面啊！”

“是吗？”

“是的。”

“你真的以为这是他情人的照片？”行天表示疑惑。“把这样一张打扮得稀奇古怪的、拍得又不清楚的情人的照片，特地珍惜地收在冰箱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是一个柏木亚沙子也认识的女人？员工，或者客户？所以诚一郎才挑了这张看不清人脸的快照。万一哪天亚沙子到公寓来，被她发现照片，也好说。”

“你呀，建议你把脑子里积聚的阴云给吹散吧！”行天嗤之以鼻。“把这张照片拿给社长看看吧！”

“不行不行不行！”多田慌忙拉住行天。“别把事情闹大！”

也许是察觉到楼道上有人在推来搡去，203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细缝。

“便利屋？”亚沙子小声喊道。“你们怎么了？”

“喂喂喂，社长！”

“不要，行天！”

再把情人的存在活生生摆在她面前，亚沙子不知会怎样。多田进了玄关一关上门，就在狭小的泥地间把行天倒剪双手钳制住了，亚沙子站在厨房怔怔地看着他们。

“找到这个。”行天不顾多田的阻拦，硬是把照片朝亚沙子递出去。

“都说不要啦！”多田作势就要把照片从行天手里抢过去。

“找都找到了，有什么办法呢？”

“吞掉！钻石都吞过，这个也吞下去！”

“到底是什么？”亚沙子上前从行天手里抽走照片。“哎呀，真是的，这么难为情的照片！”

“你说什么？”

“这是我。当时我喝得酩酊大醉。”亚沙子说着两颊飞红。“哪里找到的？”

多田感到四肢无力，尴尬地看了行天一眼。

“冰箱里面。”行天回答。他扫向多田的目光雄辩地说着“呆子”。

亚沙子把照片收进西装口袋里。

“辛苦两位了！”她朝多田和行天露出笑容。“来喝杯茶吧！衣柜里有没开过封的茶叶。”

行天从归类为“不可燃垃圾”的袋中摸出茶壶、茶杯和饭碗。三人于是在衣柜的俯瞰之下坐在六叠间喝起了热茶。

“什么都没了。”亚沙子环顾着室内，平静地说。

多田把下巴罩在从诚一郎的茶杯里腾起的热气上。没有女人。就在这个房间，就在这个囤积破烂的地层当中，诚一郎独自一人平静地生活、平静地上公司去。

把身为妻子的柏木亚沙子关在门外。

如果有情人，说不定反倒能够拯救这对夫妻。他猛然下意识地这样想道。

“两位便利屋是真幌人吗？”仿佛惧怕降临屋内的沉默，亚沙子主动抛出话题。

“是的。以前在外面也生活过，不过出生长大都在真幌。”

“真是个好城市啊！生活悠闲，又不失活力。”亚沙子说着把跪坐着的脚稍稍放松了一些。“我是因为上大学，才来真幌开始独立生活的。”

多田想象着十几岁的亚沙子的模样，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比如今更加郁闷的身影。如今的亚沙子这副开朗的笑容，看着像是经由哀愁与苦恼过滤后的表情。

“莫非，”行天说，“你是到‘真幌小厨’打工，然后认识了你老公？”

“猜对了！行天先生的直觉很灵啊！”亚沙子轻轻耸耸肩。“那是好不容易开了二号店的时候。虽说年纪相差很大很大，可还是恋爱了。”

“你喜欢老头子？”

“起初也没那个想法。毕竟，之前也和别人交往过，是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人。”

听到这里，多田松了口气，同时也对松一口气的自己感到诧异。

“虽然遭到了父母的强烈反对，诚一郎本人好像也很犹豫，可我死活坚持，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了。后来虽然忙于‘真幌小厨’的工作，可是特别幸福。没想到我丈夫突然离家出走……”

见亚沙子说着说着低下头去，多田慌了神，忙说：

“多半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吧。原先肯定是打算很快回家的。”

“他要是有个女人倒好了！”亚沙子声嘶力竭地尖声嚷叫起来。“跟我说要跟那个女人生活，所以不要我了，倒好了。那样就一清二楚了。要是早知道莫名其妙地分开生活两年，最后以这种方式撇下我先走的话！”

亚沙子咬着嘴唇，像是遏制不住了。突然，她把脸一皱，像个孩子似的不管不顾地放声痛哭。

“你为什么这么重视那样一张照片？”

和你一起拼命地工作，家务事也没偷懒，无论何时都笑容满面，漂漂亮亮。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因为我爱你。

“你更喜欢我在宴会上表演的傻样子？你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过我？”

泪水接连不断地沿脸颊滑下，亚沙子面对着天花板哭泣。她像个迷路的孩子那样不知所措，浑身上下诉说着悲哀、怨怒、怅惘。

为什么撇下我不管？为什么一声不响就走了？信赖遭到背叛、爱情遭到割裂、独自伫立的这样一个人，她内心的震颤摇撼着屋里的空气。

多田已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听着亚沙子的哭声，看着她哭泣的脸庞。

仿佛被黑暗的洞穴吸进去的那种浮游感。许久不曾体验到的、坠入爱河的一瞬间。

我到底打算怎么样？！

曾经听过的婴孩的哭声、曾经见过的妻子哭泣的脸，在脑海里恍如昨日地重现了。

为了应对变化，平时必须做好准备。

完全正确！知道自己的心绪正在开始急剧地蠢动变化，多田却既不能推波助澜，也无法力挽狂澜，唯有呆若木鸡地坐着。

行天看着多田和亚沙子，沉默不语。

哭声仍未断，灌满屋内，溢向冬日的夜空。

残月

迎来新年后，多田便利屋的电话三天没响了。他们享受着久违的安安静静的新年假期。

山城町的老冈夫妇说是接受儿子一家的邀请，和孙子一起到温泉去过年。不用盯着公交车的运行状况，多田的心空晴朗无比。

把在便利店买的真空包装的切片年糕在水壶里焯一焯，放进杯面里吃；吃饱了，中午就在床上打个盹—每天过得恰似雄狮般优雅又怠惰，堪称过新年的范本。

至于行天，一天到晚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廉价威士忌。多田刚想上床睡个午觉，他就在地板上拼命做俯卧撑、练背腹肌，呼吸声“呼、呼”地响彻狭小的事务所，刺耳得不得了。他的锻炼是对多田的报复。想买门松却被多田阻止了，行天似乎正满肚子火呢。

怎么就对门松那么执着呢？在街上无论看见七夕竹还是圣诞树，你的反应不是比对灯柱还冷淡吗？

莫非—多田心想，莫非行天喜欢成双成对的东西？

十二月里，接受顾客委托上门大扫除的时候，行天把工作扔到一边，盯着《日本的佛像》这本摄影集看。那是客厅书架上落满灰尘的书当中的一册。他指着一帧印刷在跨页上的金刚力士像的黑白照片，语气含糊地问多田道：

“你认为哪个好点儿？”

“什么？”

“好，决定了！我就奔闭着嘴的那尊去了！”

行天说着，没多瞧忙着掸灰的多田一眼。据此，多田推测，行天看来对吽形金刚力士像很有感觉，他打算通过锻炼打造一副金刚力士像那样的肉体。

且不说阿形和吽形[22]在体形上看不出差异，说到底，现代人哪有以金刚力士像为目标拼命锻炼肌肉的？想归想，嘴上姑且应道：“是吗，加油！”应得迅速而淡漠，不给他机会说“多田你就奔张着嘴的那尊去吧”。

也许，在行天眼中，门松也如金刚力士般雄壮威武。

多田败给了“呼、呼”声，从床上爬起来。再说，元月三日正午已过，对雄狮生活也实在有些厌倦了。年底太忙，经费拖拖拉拉没算完，趁现在算了吧！于是他把账簿在事务所的矮几上摊开，自己在客用沙发上坐下了。停止锻炼的行天也随随便便地躺在了对面的沙发上。通往金刚力士像的道路看来很漫长。他抽起了薄荷万宝路。

计算器敲着敲着来劲了，不只经费，把一年里的收支情况也给重算了一遍。翻着账簿，多田“好好好”地直点头。我的经营能力堪称完美！多田便利屋去年的营业额，比之前的一年还略有增加。尽管因为有行天在，营业额的微增无法致富，但对于化作数值体现出来的劳动成果，他还是感到满意的。

“弄完啦？”多田合上账簿，行天吱声了。他在沙发上坐正，冲多田举起威士忌酒瓶。“你也喝点儿？”

这家伙，无论差他去买几次东西，他都会把能降低必需经费的发票给弄丢了；也没叫他，他却巴巴地跟着我上委托人家里，然后堂而皇之地消极怠工；最近，除了酒，固体食物他也开始吃了，导致生活费越发地猛增。也就是说，除瘟神以外，他什么都不是。

不过，话说我有几年没和人一起过年了？虽然基本上没交谈，光是各自爱干吗干吗地消磨时间，但是，一想到并非单独待在屋里，心里就不自觉地生出了几分从容。既没地方可去，也没一个想作伴的人，这样的人，并不单单只有我一个。难道是明白了这一点，才放心了吗？还是因为年纪上去了，人变软弱了，一不留神，就觉着“哪怕是行天，有也总比没有强”？

行天摇晃着酒瓶，在等待多田的答复。都怪你把发票搞得下落不明，小一万日元的经费就消失在黑暗中了。他也很想当面指责行天，可还是作罢了。新年伊始就满嘴牢骚，行天那本就不大的干劲，这下没准要见底了。希望今年能实现营业额的再度增长。要是行天继续待下去的话，也得叫他再多干点活了，不然就伤脑筋了。

“不用。”多田说，“不如上外面找个地方吃饭去？”

“去买份围炉家的便当回来？”

“那样不叫上外面吃吧？上一家有酒喝的店吧！”

“难得嘛！”行天把威士忌酒瓶搁在矮几上，用总觉得像是试探的目光瞧着多田问，“是因为去年的营业额比想象的还要好吧？应该开个新年派对庆祝！”

多田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伸手去拿茄克衫。行天笑嘻嘻地“哼”了一声，把杯里剩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真幌站前的大马路上充斥着冲着百货商场大减价而来的顾客，还有似乎在新年闲躺够了的一个个家庭，呈现出更胜往常的热闹景象。离吃晚饭时间还有些早，不过也许正正好。照这情形，到了饭点，应该是不排队等候的话，哪家店都别想进。

“喂，选哪家？”

“是啊，选哪家呢。”

出门前心里并没有数。多田打算进一家差不多的居酒屋得了，行天却在他前头沿大马路迈开了步子。他看也不看鳞次栉比的餐饮店一眼，径直想要横穿南口转盘。

南口转盘被鸽子和等着碰头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偏有另一拨人雪上加霜阻碍通行，他们带着扩音器堵在转盘的正中央。

有人在南口转盘上边弹吉他边唱歌，或者表演技艺，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多田起初仅仅只是心想“又来了”，然而，看样子情况有所不同。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的，是一副稍欠抑扬顿挫的中年妇女的声音。

“我们大家都在受到威胁！我们的孩子、父母、丈夫，全都正在遭受一种恐怖的威胁。在如今这世上，我们究竟该怎样做才能确保食品安全呢？这一使命与责任，就担在身为各自家庭的主妇的我们大家肩上。挑选无农药食材，洗手做羹汤。为了维护家人的健康与安全，只能这样做。餐馆的饭、熟食，这样的东西不能说配得上家人的餐桌，难道不是吗？”

在手持扩音器的女人身旁，站着衣着朴素的男女，他们在给路经转盘的人们分发传单。几个身穿藏青色外套的小学生模样的孩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上书“家庭与健康食品协会～Home&Healthy Food Association～”的旗子。

说起来，最近偶尔能在街上见到这个团体。是宗教法人还是类似于公司的组织，到底是什么呢？

正边走边想着这样的事，一名协会成员便往多田和行天的胸前递来一张传单。行天不予理睬，多田却被迫接过了传单。传单是手写的，最上面一行写着又大又黑的“各位主妇们！”难道我看着像主妇吗？多田把传单塞进了茄克衫的口袋。

行天朝公交终点站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撞到好几个人。

“喂，你打算上哪儿？”

“乘公交车啊！”

“为什么？”

“因为我想去‘真幌小厨’。”

他又想问“为什么”，这话差一点就从嘴里飞出去了，好容易才咽了回去。因为发现行天在笑嘻嘻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

“是吗，那就去吧！”

多田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登上了公交车。

“真幌小厨”的连锁一号店，就位于真幌的街边。从公交终点站出发坐三站就到了。从站前步行也花不了二十分钟，真幌市民大多使用自备车作移动手段，因此，在那一站下车的就只有多田和行天。公交车费由多田一起付了。

以前不知是“乐雅乐家庭餐厅[23]”还是“红龙虾[24]”进驻过的、有着山形屋顶的店堂，站在路边往里看，大约已有六成的座位被人占据。

一推开玻璃门，立刻有一个明快的声音相迎：“欢迎光临！”多田感到呼吸困难，活像吞了玻璃弹珠似的。

“哎呀，是便利屋！上次真是非常感谢！”从收银台后走出来的是柏木亚沙子。好像瘦了一些，不过挺精神的。

“晚上好！”

多田笨嘴拙舌地打了声招呼。不曾想，连锁店的社长会亲自站店。尽管他暗自期待着能见她一面。

身穿黑色西装、系着作为制服的白色围裙的亚沙子，把多田和行天引到了座位上。这张桌子靠窗又靠里，看来能够定定心心地坐着吃饭。亚沙子把菜单递给他们后，茶水也没交给服务员，而是亲自端了过来。

“社长！”行天说，“能抽烟不？”

“请吧！”亚沙子说着从围裙的口袋里拿出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烟灰缸。“不过，请别叫我什么社长。”

“那么，亚沙子小姐！”

这近乎套得也太快了吧！多田心想。但他没吭声，假装在认真看菜单。

“是！”

“我要两合日本酒，还有餐酒，要红酒，来一扎。还有，真幌小厨特制的盐辛鱿鱼。”

“好的！”

“多田你呢？”

“我要一份炸虾套餐。还要中瓶生啤。”

“好的。”亚沙子说着从围裙里又拿出一个机器，动作敏捷地输入订单。“酒很快就端上来。”

直到亚沙子离开桌旁，多田才感觉到自己终于能够呼吸了。他在脱去茄克衫的同时顺便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就在这时，在南口转盘硬塞过来的那张传单也被带了出来。一则无事可干，二则行天冲他不怀好意地笑嘻嘻，于是多田边抽烟边摊平传单看起来。

原来，“家庭与健康食品协会”是在真幌郊区过着集体生活，从事无农药蔬菜的栽培与销售。传单上写着“我们正在招募会员。敬请轻松愉快地前来参观。我们的销售车也时常在各位的城市巡回。”

“那个……”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是端着盘子的亚沙子。她一面把他们点的酒类和盐辛鱿鱼在桌上摆好，一面说道：

“多田先生，您对健康食品有兴趣吗？”

出自亚沙子之口的这一“多田先生”的余韵把他的心魂都勾走了，他条件反射地应了声“没有”。

“我净吃杯面。”

“是吗？”亚沙子轻轻叹了口气。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个团体，在真幌的餐饮业界，如今成了一个小小的话题。”接着，亚沙子屈身附在多田耳边稍稍压低音量说，“他们跑到公司和店里来，解释无农药蔬菜的功效，说，‘哪怕是为了市民的健康，也应该使用我们培育的蔬菜。’特别热心认真地进行推销，这一点能理解，可是‘真幌小厨’已经有签约的农家了呀！话是这么说，可又不能对他们太冷淡。”

“为什么？”正在啜饮日本酒的行天表示不解。“回绝掉不就行了？那边是做生意，这边也是做生意呀！”

“一旦拒绝，蔬菜销售车就会经常在餐厅周围开来开去，扬声器里播放着‘在家做菜在家吃，家人健康，全家乐开颜’。不过，光是这样，又不能说是妨碍营业。”

“唔—”行天从多田手里夺过传单抟成团，递给亚沙子。“不好意思，你给扔了吧！”

“炸虾套餐也很快就来。两位请慢用。”

亚沙子用空出来的盘子装了传单，转身朝厨房走去。

“感觉上是个古怪的团体啊！”

“说什么无农药、无农药，可没有哪个家伙死前是完全不摄取有害物质的呀！”行天说着吐出一口烟。被行天一说，听来像“无能役”。“神经质到那种程度的话，拉一辆不排废气的大板车什么的走街串巷卖蔬菜得了。要不，咱们夜里摸到田里去偷偷给他洒些农药？”

“你才得了！不掺和是上上策。”

打零工的服务员端来炸虾，多田用叉子叉了一只。薄薄的面衣炸得脆脆的。

行天顺顺当当地喝干了日本酒，问他：“那么，你什么时候跟社长告白？”

他一早猜到行天多半会问，所以生啤并未当场喷出来，而是顺利地通过了喉咙。

“你说什么？”

“算了算了，都说我明白啦！”

行天自说自话地点点头，这回吃起盐辛鱿鱼配红酒了。为什么喝日本酒的时候不吃呢？多田心想。

“听我说啊，”吃完炸虾套餐，多田也往玻璃杯里倒上红酒。“到了这个年纪，还兴搞什么告白吗？”

“那么，直奔主题？”

“直奔主题干吗？我问你干吗？！”

见行天投来充满期待的目光，多田一下就把他喝退了，再次把手伸向酒瓶。

“亚沙子小姐！”行天把手笔直举到耳朵旁边，喊道，“再要一份红酒！”

亚沙子又端了一扎酒过来。多田和行天都没出声。

“怎么样？”亚沙子一走开，行天便朝桌子这边伸长了身子。

“事情到此为止。”

“哎—你再稍微积极主动点不好吗？”

“你干吗这么起劲地怂恿我呢？”

“因为要有好戏看了啊！一个看来多田应付不来的女人……”

我应付得来的女人，迄今为止一个也没有。多田内心嘀咕道。“柏木小姐刚死了丈夫。瞎话少说！”而且，多田苦涩地补充说道，“我怎么可能对谁产生好感呢？”

“为什么？”行天平静地反问道，“你起码成功过一回，没问题的吧？”

妻离子散、不可挽回的男人也行吗？多田沉默了。虽然对亚沙子有所惦记是事实，但是要抹杀被她吸引的心魂很简单。因为，恋爱是一瞬间的错觉，而多田已然知道，自己的性格并不适合在持续更新错觉的同时，和某个人把日常生活过下去。

你又怎么样呢？他想问行天，却又作罢。答案无意中已然明了。

一个从没爱过某个人的家伙，却要怂恿我去告白，简直像中学生。要真是中学生就好了。活了三十多年，才知道自己是一个不配去爱人的人，白活了！

行天是怎样驯养这空虚感的呢？陷入沉思的多田不经意间抬头看向行天，却见行天正再次举手示意亚沙子上酒。

店内不知不觉间坐满了客人。有一个小女孩对着祖父母模样的老年男女热烈地说着什么，那祖父母一脸激动地连连点头，年轻的父母却在煞费苦心地让女孩子把注意力放到碟子上来。

围桌而坐的每个人都是笑容满面。

亚沙子端了酒瓶过来，多田对她说：“真是热闹啊！”

“托您的福！”亚沙子微笑着说，“元旦期间，很多打工的人回家探亲，连我也被赶鸭子上架了。接待客人的工作不经常做的话就生疏了，不行啊！”她甩甩端了大量碗碟的手臂，又说，“都发麻了。”

在客人基本上都是阖家出动的店里工作，累了回到家，那所大宅子里也只有亚沙子一个人。在她微笑的背后，可隐藏着和自己一样的空虚感？多田假装漫不经心地观察着亚沙子。只见她听到别桌客人招呼，答应了一声，动作利索地去点单了。

我真是愚蠢啊！多田心想。

“要是跟社长发展顺利，那可就夫凭妻贵啦！”行天只往自己杯里满满当当倒上红酒。“觉得我碍事的时候，只管说啊！两个钟头的话，我就到事务所周围转转呗！”

多田本以为从两年前开始，自己就在态度和言语上持续对行天表现出“你很碍事”的意思，哪知他似乎一点也没领会。

这家伙，也许不会产生空虚感吧？

他不禁哑然，好容易才集中气力对他说：

“你就别瞎操心了！别把事情复杂化！”

住在真幌市月见台的一个姓田冈的男人打电话来，是第二天早晨的事。

“你会做饭吗？喜欢小孩吗？”

田冈看样子很着急，从话筒那头劈头盖脸抛来问题，多田连“感谢您的来电，这里是多田便利屋”这句话都来不及说完整。

骚扰电话？还是通过电话征集新娘的怪人？到底是哪一种呢？想归想，嘴上照旧规规矩矩地回答：“哪一样都不能说擅长。”

“怎么办哪？！”田冈说，“可又不知道其他哪家便利屋。能麻烦您现在马上来我家吗？”

多田条件反射地记下田冈告诉的住址，边记边问：“哎—请问是什么事？”

“现在脱不开身，详情等见了面再说。总之，请马上过来。啊，请务必带口罩过来。”

田冈似乎是在确认多田是便利屋后，想要委托一桩什么事。既然确定既非骚扰电话，也不是被挑中做新娘候选人，再不接受，便利屋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尽管对方并没说明一句工作内容，但多田还是念叨着“提高营业额、提高营业额”这一今年的目标，决定姑且先上田冈家。得知新年休假比预定的短了一天，行天大发牢骚，不过到底跟着多田去了。

他们驾着小皮卡开往月见台，并遵照田冈的吩咐，中途在便利店买了口罩。田冈住的是一栋房龄看来至少有二十年的四层楼公寓。他们走楼梯爬到最上面一层。

门牌挂的是“TAOKA[25]”，但揿了门铃不见应答。

“你怎么就接下了呢！”行天又抱怨了。

“接到人家委托，不赶到，便利屋的存在意义就没了。”多田说。

“怎么就特地委托多田？在真幌也就是一家弱小的便利屋啊！”行天又要打退堂鼓。“回去得了！绝对不是什么像样的工作。”

你就是能用“不像样”来形容的代表人物，还有资格说？多田不禁怒上心头。

“我跟这一带的报刊亭签订了年底夹宣传单进去的业务，效果马上就出来了，不是吗？”

“哈啊？为什么多此一举？”行天拉下眉毛，苦着脸说，“就因为你签了什么宣传单，才没钱买门松的哪！”

我倒想问你，你对门松的那份执着到底算怎么回事？多田正想反驳，行天没理他，兀自伸手抓住了玄关的门把手。没上锁，门毫不抵抗地开了。

“等等，这么随随便便……”多田话还没说完，就被行天尖声打断，“多田，快给我口罩！”

“什么？怎么啦？”

“没准是委托我们排除毒气来啦。”

“‘严严实实隔离花粉与感冒细菌’用的口罩能防毒气吗？”

行天压根儿没听他唠叨，径自戴上白色布口罩，脱掉鞋进了过道。多田无可奈何地戴上口罩跟在他身后。

“打扰了—我们是多田便利屋。”

过道左右并排着好几扇门，估计正对面的那扇玻璃门后是客厅，于是首先向那里前进。

客厅没人，也闻不到火的气味，唯有白昼的阳光，透过紧闭的窗帘微弱地照射进来。沙发上搁着旅行袋；不知是打包打到一半，还是拆包拆到一半，地上扔着衬衫、电动剃须刀之类的东西。

“明白了，这家人察觉有毒气泄漏，什么都没拿就避难去了。”行天断言。他似乎想说，所以我们也赶紧躲避吧！

“不是毒气。是流感。”

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响起，多田和行天扭过头去，只见从过道上的一扇门里探出一张戴着口罩、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的脸。

“抱歉，委托得这么急。我就是田冈。”

多田绞尽脑汁想着该怎样解释擅自闯入人家家里的行为，田冈却似乎压根儿顾不上这些，不停朝两人招手。

田冈待的是卧室。床上，田冈的妻子也戴着口罩，满脸通红，呻吟不止。

“昨天夜里开始发烧发到了三十九度，”田冈说，“送到医院夜间急诊，说，‘是流感，总之只能多多摄取水分和营养，多休息。’”

“哈！请多保重！”多田说。

“很不凑巧的是，我今天要上大阪出差，必须在那儿住一晚。”

“咳，新年伊始，不容易啊！”

“没错！”田冈点点头说，“问题是，这个孩子。”

多田循着他的视线看向田冈脚边，感觉到身后的行天在后退。只见一个两岁左右的女孩坐在地板上，像是床的一道阴影。女孩笑眯眯的。

“她叫美兰。”田冈说着抱起女儿。

听发音，多田脑海里只能浮现出“糜烂”这个意思的词语，他内心感到不解：还真敢起这么怪的名字啊！

“写作‘美丽的兰花’。”像是看透了多田的想法，田冈补充道，“我们没有亲戚住在附近，跟邻居也没来往，我回来之前，就拜托你们照顾我老婆和女儿了！”

“不不不，请稍等一下！”

这可是关乎人命的委托。多田和行天既没护士资格，也没保育士证书，实在无法接受委托。多田正想这么说，田冈的妻子在床上睁开眼睛，发出微弱的声音说道：

“不要啊，我不要叫陌生男人到家里来，托他们照顾美兰！”

“您说的没错。”多田点头道。

田冈发火了：“你不是不行吗？都说我要出差了，你偏偏发什么烧！”

“我有什么办法？我得流感了呀！”

“这就是你精神松懈的证据！说到底，要是你不坚持在家做菜，买半成品或便当，不是还有办法对付吗？”

“那样不行！不给美兰吃安全的东西就不行！”

“再怎么吃‘安全的东西’，你不也得流感了吗？！”

“别讲这些狗屁道理！我身体不舒服！”

多田和行天撇下田冈夫妇待在卧室里争吵，躲进客厅避难，摘掉口罩。看来美兰不认生，也跟了过来。她独自打开电视和DVD的电源，爬上沙发坐着看《面包超人》。

“最近的小鬼头不得了啊！”

多田感叹着在美兰身边坐下。行天显得有些害怕，不靠拢坐，而是盘腿坐在房间的角落里。

田冈吵完架从卧室出来了，他摸了摸美兰的头，把替换的衣服塞进旅行袋。随后，田冈递给多田一张写有手机号码的名片，并再三嘱咐：除冰箱里的食材以外，千万别用其他东西做菜。

“好了，我赶电车，先走了。我明天傍晚回来。”

田冈拎起旅行袋，着急慌忙地出发了。多田带着美兰送到玄关，回头顺便敲了敲卧室的门。等里面有了回音，他把门打开一道细缝。

“我们在客厅，有事请招呼！”

“拜托了。”或许是意识到只好这样了，田冈的妻子有气无力地说道，“请尽量别让美兰进这屋，传染给她就糟了。”

美兰对母亲的声音有了反应，喊了声“妈妈”。

“妈妈在睡觉。我们来这边看《面包超人》喽！”

多田说着牵起美兰的小手。孩子那稍稍偏高且潮乎乎的体温，让他不由得百感交集。

“怎么办？”行天仍旧盘腿坐在那里，说话间把身体转向多田。

“既然这样了，也没办法了吧？”多田说着打开冰箱。“准备做午饭吧！美兰，要开火了，你去那个叔叔那边。”

美兰很听话，朝行天猛冲过去。行天脸色煞白，趴地上打算手足并用地逃跑，不料却好像招致美兰的误解，爬到了他背上；行天成了马，僵在那里动弹不得，美兰倒笑得开心。

好了好了，就趁这个机会！多田用吐司机烤了面包，用煎锅一口气煎了四个荷包蛋，用微波炉热了牛奶。面包、鸡蛋、牛奶的外包装上都打着“HHFA”的标识。

Home&Healthy Food Association

家庭与健康食品协会

确实，鸡蛋的蛋黄色泽鲜艳、形状饱满，牛奶和面包也都味道浓郁。不过，生病的时候稍微偷个工减个料，也不见得就要遭报应吧？多田心想。他全力以赴能做的菜就是荷包蛋。

多田把午饭端到床边，田冈的妻子向他道谢，但并没有打算起身的意思。她待在被窝里用透着警惕的目光追踪多田的一举一动。多田把碟子搁在放有水和药的床头柜上。看着煎得过熟、难看的荷包蛋，田冈的妻子露出抱歉的神色。

“晚饭原定做建长汤[26]、照烧油甘鱼、高汤浸菠菜和汤豆腐。食材全部在冰箱里。”

建、建长汤？照烧？

“明白了。”多田应下来。

“怎么办？”行天叉开腿站在厨房，脸上阴云密布，神情恰似金刚力士像。

多田从冰箱里拿出相应的食材，一一摆在操作台上，忍不住嘟囔道：“不好办哪！”该从哪里怎样着手好，心里一点数也没有。

“你好歹过过家庭生活吧？难道家务事全交给太太不闻不问？”

“我跟我老婆的烧菜手艺都是毁灭性的，为了彼此精神与肉体的健康，我们选择了最稳妥的道路，基本上在外面吃，或者买超市的半成品。”

他反问行天“你又怎么样”，行天突然正颜厉色说道：

“都说我是假结婚了！”

终于弄清楚了，烹调建长汤和照烧油甘鱼的人才，现场没有。

“谁叫你随随便便答应下来的？”

“除了具有建设性的意见以外，其他的我现在都不理会。”

两人活像手足无措的阿形和吽形金刚力士像般杵在厨房里。

冷藏层放有最适合做炒蔬菜的卷心菜和青椒，还有看起来简单烤一烤就足够好吃的肉。冷冻层摆着一只只保鲜盒，里面装着似乎是田冈妻子做好的速冻菜肴。但是，他们不被允许使用这些。田冈的妻子看来是拟订了一份细致周密的计划，并严格按计划分别运用食材和速冻菜肴。

就眼下这个局面，还要重视计划实施的完美性，有什么用？多田摇摇头，表示“无法理解”。就因为母亲执着于无农药和在家做菜，美兰反而将要陷入被迫吃味道很危险的饭菜的结局。

煽动危机感，以无懈可击的漂亮赞辞把人给捆绑住，这就是“家庭与健康食品协会”的生意经；田冈的妻子对此全盘接收，坚持忠实无误地执行。多田对这一切无论如何喜欢不起来。

之前一直乖乖看《面包超人》的美兰，这时突然吵闹起来，行天像被抽了一下似的摇晃着肩膀。

多田急忙走近沙发，伸手摸美兰的额头。以为她可能是流感发出来了，可是好像没发烧。

“怎么了？哪儿痛吗？”一抱起来，就明确原因了。“行天，纸尿裤在哪儿？”

“啊？在那边的搁架上……大？小？”

“要大的。”

见行天盯着纸尿裤的袋子看了又看，多田吞吞吐吐地告诉他：“纸尿裤不是按大便用或小便用来分的。”

“哦，原来是这样。”

“接下来是大便还是小便，怎么预料得到嘛！”

“嗯，我刚才也正在想是怎么一回事呢！”

行天扔了一个纸尿裤过来。

多田从记忆深处唤醒曾经知道的步骤，仔细地擦干净美兰的屁股。给女孩换纸尿裤还是头一回，他稍有些紧张。在抟换下来的纸尿裤的时候，他心想，儿子用过的，比这还小啊！眼眶蓦地一热，心下一惊。

夭折的儿子，他平时尽量不去想。所以，连自己也以为已然淡忘。

原来，不是这样的。他只是把不去想当作忘却，并试图遗忘从未忘记的事。儿子还在我的体内如此难忘地活着。想要在心中呼喊他久违了的名字，多田还是止住了。太痛苦了！

美兰看来是感到舒服了，这回挥舞着玩具蛇闹腾地玩开了。行天仍是盘腿坐着，自始至终没帮着换尿布，玩具蛇就在他后脑勺碰来撞去，即便这样，他还是一动不动。他是尽量对美兰视而不见。

“他很怕孩子。因为他一直没能忘记自己小时候受了多少伤痛，受了多少伤害。”

以前，从曾是行天结婚对象的那个女人那里听到的话语重新浮现。

“给三峰小姐打个电话怎么样？”多田说出行天前妻的名字。

“为什么？”

“没准她能教我们建长汤和照烧油甘鱼的做法。”

“不要。”行天说着把碰到额头的玩具蛇从美兰手里拽过来，一把扔到房间另一头的角落。美兰似乎以为他是在和自己玩，大声笑着去捡蛇。“要不问哥伦比亚人？”

“问露露？绝对不行。要是她穿成那样，化那样的浓妆，说‘我去给你们做哦’，杀上门来，你打算怎么办？田冈太太的热度非得超过四十度不可。”

对了，田冈妻子的情况怎么样了？如果她好一点了，就能让她躺在床上指点做法。

多田朝卧室里面看了看，田冈的妻子仍是满脸通红，呼吸困难地睡着。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一半都没吃完的盘子给撤掉。

找不到打开局面的办法，沉重的沉默笼罩着客厅。只有美兰，把五彩缤纷的塑料积木通通倒在地板上，乐不可支。

“明白了，打电话。”行天站起身，“手机借我。”

哦！多田心想。说不定三峰凪子元旦假期里有空。说不定她能带着行天生物学意义上的女儿春到真幌来。这样一来，这就成了行天和小春的初次见面了。如果能见到小春，行天那颗有一部分像是冻僵的石块的心，说不定也会呈现某种变化吧？

尽管明白这是多管闲事，可多田还是暗自充满期待。

“喂，我是行天。”

行天再次盘腿坐下，说道。没拿手机的那只手则反复接起美兰扔过来的发声球又扔回去。他故意扔到桌子底下，或者朝与客厅相连的日式房间扔去，美兰乐得手舞足蹈。行天的本意似乎表示“别过来”，可惜美兰不懂。她兴奋极了，欢笑声几乎变成了尖叫声。死命躲避小球和美兰的行天，也俨然一副已到尖叫边缘的表情。

清洗着中午用过的盘子，多田不禁感到诧异：行天的样子总觉得很奇怪啊！但是，他交谈时的声音和平常无异，还是淡淡的。因此，些许的怪异感和水泡一起，流向了排水口。

“嗯，建长汤和照烧油甘鱼。哎—这样啊！那样不行吧，从立场来说？是吗，明白了。再见！”

行天挂断电话，拿着手机来到厨房里的多田身边。

“我收到了宝贵的消息。”从讲电话的口气来看，行天和三峰凪子有可能不是作为夫妻，而是作为朋友重新建立了联系。

“是吗？”多田对于自己能够居间调停感到满意，点点头。“怎么说？”

“社长好像不大会做菜。”

“……你说什么？”多田腾地转身面对行天，问道，“你刚刚给谁打电话？！”

“不是说了吗，打给‘真幌小厨’的亚沙子小姐啊！”

“干嘛给柏木小姐打电话！我不是叫你打给三峰小姐吗？你少多管闲事！”

“那你手机里干吗存她号码？”

行天嘻皮笑脸地说。他似乎恢复了一些平常的腔调，脸上分明写着：“能离开客厅里的美兰，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一直坚持把客户的号码全部保存到手机里。”尽管多田是在陈述事实，可行天只当没听见，说，“得了得了，都说我明白了。”

“社长说，她除了‘真幌小厨’菜单上有的菜肴以外，只会做焦炭一样的东西。还说，一旦暴露，很可能关系到餐厅的形象问题，所以‘请保密哦’。”

瞧行天那副得意劲儿，活脱脱像个到处宣扬“学长说他没女朋友”的女中学生。看来我要成焦炭了，多田心想。

“算了，行天，”多田以表扬狗的心情说给自己听，同时尽可能温和地告诉他，“你来负责建长汤吧，我烤鱼。”

尽管最后只是做成了普通的猪肉汤、干烤油甘鱼，白水煮豆腐和绿色糊状物，但好歹吃上了晚饭。

行天自说自话喝着田冈的烧酒。美兰把烂得不留原形的菠菜含在嘴里，马上又吐到了桌上，看来不合她胃口。

“唉，很自然的反应啊！”

多田承认美兰拥有正常的味觉。围在她脖颈上的口水巾上也沾了一些。成了绿色呕吐物似的菠菜看着实在有点吓人，多田便伸出手指帮她拿掉了。

美兰左手拿调羹，米饭、多田拆给她的油甘鱼这些则用右手抓着吃。习惯上吃饭的时候应该拿工具这一点，她非常清楚；如果再知道使用工具的话，就无话可说了。

多田把豆腐盛到小碟子里，忙不迭地帮美兰吹凉，美兰却把那豆腐捏碎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好动、自我意识开始萌芽，多田还是头一回和这样的孩子接触，他对美兰束手无策。

也许都怪多田的喂食方法太笨拙，美兰晚饭吃到一半就哭了起来，接着把调羹一扔，不停挥舞着被饭粒和唾液搞得黏糊糊的那只手。

行天站了起来。尽管室温保持在体感舒适的度数，但他额头渗出汗珠，全身颤抖不止，样子非比寻常。

是得了流感吗？还是吃的东西有问题？多田不免担心，正想问他“怎么了”，却又闭上了嘴巴。

因为，行天突然抡起胳膊，把空掉的玻璃杯猛地扔了出去。玻璃杯飞到隔壁的日式房间，落在榻榻米上滚了几下。

“不想被杀死的话就闭嘴！”

行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嗓音嘶哑地说道。多田大惊，跟着站了起来。

“行天，”他小心翼翼地上前抓住行天的肩膀。“冷静！”

行天掸去多田的手，突然咳嗽起来，接着蹲在桌旁痛苦地直喘气，不久便有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就只安静了一瞬间的美兰，仿佛世界末日业已来临似的大哭大嚷起来。多田确认行天的呼吸有规律了以后，把美兰从儿童餐椅上抱了起来。

“全都因为没午睡啊！困了吧！”

多田摇着美兰哄她，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刚才是怎么回事？行天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行天这副前所未见的模样，多田心乱如麻：有某种恐怖的东西沉睡在行天体内，不容触碰。就目前而言，必须装作懵然不知的样子，行天多半也希望我这样做。

于是多田假装若无其事地对行天说：“差不多该给她洗澡啦。”

“洗澡？”行天进日式房间去捡玻璃杯，顺势待在里面了。哭声也好，美兰的存在本身也罢，对行天来说似乎都是难以忍受的。“两个来路不明的男人给小女孩洗澡？”

“果然还是不大好啊！太太多半也不会允许的吧？”

慎重起见，多田决定到卧室去征求田冈妻子的意见。

冲击带来的影响还在，他的脚步有点踉跄。把美兰留在客厅了，不要紧吧？虽说行天想来不会对孩子施加暴力，可美兰都吓傻了，哭声一直持续着，不见消停。

推开卧室的门，发现田冈的妻子已经在床上坐起来了。晚饭好像多少吃了一些下肚，床头柜上叠放着餐具。

“孩子在哭呢！”

田冈的妻子看样子担心得不得了。她摇摇晃晃地想要起身。

“好像是困了。美兰洗澡怎么办？”

田冈的妻子含糊其辞地回答多田的问题：

“能帮她刷好牙，再给她喝点茶，然后带到这里来吗？接下来的事我会做，您可以回去了。”

“但是……”

你的体温好像还没降下来，躺在一起睡的话，岂不是要把流感传染给美兰吗？

“托您的福，我已经好多了。明天早上应该能降到正常体温。”

田冈的妻子以一副毅然决然的口气说道。多田只好说声“明白了”，就此作罢。

这也难怪吧！跟两个突然跑上门来的便利屋睡在同一屋檐下，丈夫又不在家，哪个女人愿意啊？多田从田冈妻子枕边撤走餐具，忍住叹息踏上了过道。

客厅里，美兰独自在哭。

行天这家伙，看来是扔下孩子逃跑了！虽说在工作中途逃跑未免叫人瞠目结舌，可他不在反而让人安心也是事实。

多田对于行天的反应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在这之前，无论行天反复表现出怎样奇怪的言行，他都从没感到过害怕。因为多田知道，行天实际上是一个拉着理性的缰绳不放的人。

刚才的行天，明显不同于往常。看样子他是被恐惧支配了，已然到了尖声喊叫的边缘。行天的胆怯传染给了多田，多田也不明所以地感到畏缩。

害怕得浑身哆嗦的小小孩。把尖叫和抵抗通通吞没的黑暗感知到这种气息，侵袭而来。

仿佛依稀看见了这样的幻影，多田摇摇头，调整了心情。他单手握着牙刷，跪在美兰面前。

“不好意思啊。来，刷完牙睡觉喽！”

美兰又哭又闹，不肯张嘴。她似乎是被行天的凶恶模样给吓坏了，完全不肯乖乖听话了。多田伤透脑筋，拿牙刷轻轻戳了戳美兰的嘴唇，说道：

“妈妈在等你哦！”

“妈妈！”

大概是现在才想起妈妈，美兰顿时再次放声大哭。多田趁机把牙刷伸进张开的嘴里，由于掌握不好力度，刷得战战兢兢。

给美兰喝了妈妈事先做好的茶，多田把她带进了卧室。美兰朝坐在床上的母亲飞奔过去，田冈的妻子也紧紧抱住了美兰，简直像是活生生离别了一百年似的。不，对于美兰也好，对于田冈的妻子也好，也许这个半天感觉上就有这么漫长。

“谢谢您！”田冈的妻子抱着美兰点头致谢。“我这就去拿钱包……”

“我把转账的账户写给您。觉得麻烦的话，只要您打个电话，我们过来取也没关系。钥匙我们回去的时候会放进玄关的邮箱里，请放心。”

请多保重！多田说着关上了卧室的门。

收拾好桌子，在厨房洗好碗筷，多田觉得肩膀发酸。陪护孩子很累人啊！

如果儿子还活着，我至今还跟妻儿生活在一起的话，那将是怎样的每一天啊！

多田挥走蓦然涌起的幻想。家庭与健康食品。那个惊扰百姓的团体的理念，存在于距离多田极其遥远的地方。

他把散落在地板上的玩具收进箱子里，关闭电视和DVD机的主电源，然后在广告纸的背面写上转账账户和金额，搁到桌上。

接着他又检查了一遍厨房、客厅和日式房间，确定没有哪一处地方忘了收拾后，关上了电灯。

就在这时，阳台窗户打开的声音响起，同时，风掀动窗帘吹了进来。

多田一惊，回头一看，只见行天站在客厅里反手关窗户。在过道照进来的昏暗灯光中，行天慢慢走近多田。

“你怎么回事？没回去？”多田让心跳平稳下来后，问他道，但行天一声不吭。“一直在阳台吗？”

行天裹挟着冬日夜晚的寒气，来到多田面前后停住了。

“多田！”行天声音低沉、语气呆板地说，“算我求你，再也别带我来这种地方了。我讨厌没法好好说话、自己不会吃饭，什么都不会的小鬼。下回要是接到这种委托，你给我回绝掉！”

这么讨厌的话，你赶紧回去不就好了？多田很想这么说，但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明白，行天之所以陪伴自己上门工作，是因为希望能起到只有他能起到的作用；是因为多田此刻终于头一回打从心底深处明白了，行天身上怀有某种黑暗的东西，他一直在同这东西进行殊死搏斗。

“算我求你！”不知是天气寒冷的缘故，还是在忍耐着什么，行天微微地颤抖着说，“要不然我……”

行天的半张脸，被多田形成的人影给涂得黑乎乎的，恍如因被地球遮住光线而改变形状的月亮。

就在我们的背后，有一颗总是把我们照得黑乎乎的太阳。

行天另外半边的脸颊痉挛了，眼睑把闪烁着湿润光芒的眼睛遮掩了起来。

“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用不着害怕。多田很想这样告诉他。他很想像对美兰那样牵住行天的手。

你的小指不是接上了吗？“就算不能全部恢复原样，也能够好起来。”你不是对我这样说过吗？可你为什么就认为那样的一天唯独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呢？

但是，多田无论在言语还是行动上都没有表现出他内心想要做的事，他只是说：

“看护小孩，我也怕了。回去吧，行天！”

他们俩并肩朝按小时收费的停车场走去。天冷得像要下雪。穿着黑色大衣的行天，重新把围巾在脖子上严严实实地裹好。

“那条围巾，好像是我的吧！”

多田指出来后，行天微微一笑：“嗯，借来用用。”

虽然心想这可是前阵子刚买的呀！可多田又不乐意被说成追求时髦，所以也就忍住了没抗议。恐怕过阵子也就稀里糊涂地成了行天的东西吧？

坐进小皮卡，行天把围巾叠好后放在膝盖上。

“可能因为脂肪减少了一点吧！感觉今年的冬天冷得离谱。”

“这个嘛，是因为你上了年纪的关系啊！”多田叼着烟转动方向盘。

“你说，金刚力士像有多少岁呢？脸看着像大叔，可你看那肌肉，五十几岁的人不可能有吧？”

坐在副驾驶座抽烟的行天，那张侧脸已经回归平常，看不出任何表情，一副超然脱俗的样子。

小皮卡像是被细瘦的月亮追赶着似的一路直奔事务所。

能令冻僵的人复苏的光和热在哪里呢？

多田祈祷般地思索着。

[1]20世纪80年代的流行歌曲I Like Chopin（我爱肖邦）的日文版，由小林麻美演唱。中文版则是谭咏麟演唱的《我爱雀斑》。—译注，以下同

[2]日本普化宗的蓄发僧人，头戴深草笠，吹尺八云游四方。

[3]这里指的是日本民间故事《割舌雀》。老爷爷宠爱捡来的受伤麻雀，麻雀吃了老婆婆做糨糊的饭粒，被割舌。老爷爷心疼麻雀，作为回报，麻雀赠藤条箱两只，老爷爷只肯取小的，到家后发现有财宝，老婆婆前去索要大藤条箱，不料里面是恶鬼（又一说为破烂）。

[4]即“武内”二字发音的罗马字拼写法。

[5]日本魔术师，以逃生魔术见长，现传至第二代。

[6]一种将生马肉片蘸调料吃的日本菜肴。

[7]日产公司旗下的豪华轿车品牌，为高级后驱房车，英文名为“Cedric”。

[8]即丸井百货公司。

[9]中野站南口附近的商业街。

[10]位于美国俄亥俄州的NBA球队，于1970年加入NBA联盟。

[11]日本大正天皇时代的年号。大正元年为1912年。

[12]平安时代的和歌歌人小野小町据说是绝世美女，后人用“小町”指代美女。

[13]昭和元年是1926年，昭和三〇年代即1956—1965年。

[14]克拉克·盖博（1901—1960），美国演员，凭借《一夜风流》夺得第7届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奖。在《乱世佳人》中饰演白瑞德。

[15]莱斯利·霍华德（1893—1943），英国舞台剧、电影演员，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当过间谍，代表作是在《乱世佳人》中扮演的阿希礼。

[16]日本城市名，位于东京西部。

[17]原文是把“エリンギ”（杏鲍菇）误读作“エンギリ”（恩断情绝）。

[18]日式房间用榻榻米数量表示大小，每叠榻榻米约1.6平方米。

[19]日本吉卜力工作室于1997年推出的动画片。

[20]日本根据美国作家史坦林·诺斯（1906—1974）的小说《小淘气》改编的电视动漫。

[21]日本东急集团旗下的生活杂货连锁品牌。

[22]金刚力士的阿形和吽形分别是开口和闭口造型，中国俗称“哼哈二将”。

[23]日本一家庭餐馆连锁店，主营西式简餐。

[24]美国著名的全球性海鲜餐馆连锁店。

[25]“田冈”二字发音的罗马字拼写法。

[26]将豆腐、胡萝卜、萝卜和牛蒡等蔬菜用油炒过后加海带香菇高汤做成的菜肴，据说最初是镰仓建长寺僧侣所作。

真幌站前狂骚曲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真幌站前狂骚曲/（日）三浦紫苑著；李建云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ISBN 978-7-208-13511-6

Ⅰ.①真…Ⅱ.①三……②李…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IV.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301288号

书名：真幌站前狂骚曲

作　　者：[日]三浦紫苑

译　　者：李建云

责任编辑：田肖霞　卢　茗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511-6/I·14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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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言 真幌站前故事，关于忘却和记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序言　真幌站前故事，关于忘却和记住

和《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的邂逅始于2007年，当时三浦紫苑对中国读者来说是个陌生的名字。只知道此书获了直木奖，在不带先入观的情况下读完了封面印着“好彩”香烟照片的日文原书，既有微妙的感动，也有浅浅的诧异。这样一部带有强烈日本动漫风格的小说，居然坐了直木奖的宝座，究其原因，也许是故事轻盈却不轻飘，在细处拨动读者的心弦。因那种细微难言的感动，我接下了这本书的翻译。

当年的直木奖评审之一井上厦说：“（本作）很好地描写了城市的风貌和人们的存在，是友情小说的佳作，也是清新的成长小说，让人不禁为之叹一声。”五木宽之的评语则是：“很棒的小说。但这位作家的本领也许在其他类型的小说上。我有种预感，她会有意想不到的七十二般变化，我相信这份预感，投了一票。”

三浦紫苑不负评审们的期许，在之后又写出了《哪啊哪啊神去村》《木暮庄物语》《编舟记》等佳作，其中《编舟记》更在2012年获得书店大奖。该奖项由日本全国的书店店员投票产生，具有很强的读者代表性和引导力。如果说书店大奖等于畅销书，并不为过。在三浦接连不断的创作下，真幌站前系列也并未止于一本书，2009年的《真幌站前番外地》，2013年的《真幌站前狂骚曲》，均在日本创下不俗的销量。三部曲分别改编成影视，由瑛太和松田龙平担纲主演，更使真幌站前系列拥有了广大的受众。

真幌站前系列故事，说来简单，主要因素有二，城市与人。虚构的“真幌市”，据说原型是作家本人居住的东京都町田市。“真幌市不仅是东京西南部最大的住宅区，同时也是娱乐街，电器街，书店街，学生街。（中略）也就是说，从摇篮到墓地的一生，都可在真幌市内找到归宿。生为真幌市民的人很难离开真幌市。就算一度离开，重回这里的比率也颇高。”

所以故事的一开始便是“回归”。在真幌经营便利屋的多田启介，离婚无子，住在办公兼住家的旧公寓里，某次外出工作，他偶遇重返真幌的高中同学行天春彦。行天过去和现在都是个怪人，其怪法则有些变化。声称无处可去的行天住进了多田的房间，这一赖便是天长日久的样子。

便利屋等于是“万事屋”，预设的业务范围包括修理、打扫、搬运等杂活儿，人们不想干的家务都可以委托便利屋解决。实际上，多田便利屋的业务范围相当有弹性，多田和“助手”行天在真幌系列的第一本书里做了以下工作：给狗寻找新主人、接送孩子上补习班、监视和记录公车运营情况、收容逃避媒体骚扰的少女……看似杂活的工作伴随着似是而非的侦探性质，他们不断邂逅埋藏在日常中的小小谜团，为解谜做了大量业务范围外的“无用功”，结果是帮助了那些需要外力相帮却没能出声求援的人们。便利屋的存在，因此成了一些真幌市民从实务到内心的倚仗。

真幌站前三部曲是吵吵闹闹的轻喜剧，众多异色人物在其中穿行。在风月场所工作的露露与海茜，格外老成的小学生由良，在母亲面前扮演好青年的黑社会头目阿星，对公车班次怀有执念的老冈……这群人和他们引发的故事如同一串色彩斑斓的珠子，多田和行天则是串珠的线。多田性格笃实，顾全身为便利屋的形象却时常崩盘；行天则特立独行，不在意他人眼光，也全无蹭吃蹭喝就该干活回报的自觉。尽管多田一直唠叨着让行天赶紧离开，实际上两个人形成了奇妙的默契关系，便利屋若缺了其中一个，都无法成立。模拟侦探的行径乍看搞笑，每当事件解决，读者会忍不住感到些微暖意，并对偶尔泄露一丝半点的多田与行天的过往惴惴好奇。是的，这是两名各怀伤痛的男子。务实如多田，不羁如行天，都曾在过去的人生中被损毁和伤害。活下去就意味着怀抱不堪的记忆而活，装作忘却，不去触碰。活下去还意味着记住正在发生的每一件事，记住那些短暂的温熙。

“幸福是会重生的。”这番话是《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中多田的内心独白。而这番认识的产生，显然与不讨喜的蹭住人行天有关。就算多田不承认，他也在与行天的接触中被点点滴滴地改变着。随着故事的进展，多田认识到，“行天身上怀有某种黑暗的东西，他一直在同这东西进行殊死搏斗。”（《真幌站前番外地》）。“（行天）平日里净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装作对人情的微妙一窍不通，但其实并非如此。他是在默默地观察着，有时付诸大胆的言行，绝不会弃濒临危机的人于不顾。紧要关头，他甚至会不顾自身安危，挺身守护某个人。”（《真幌站前狂骚曲》）

也许是受到行天的潜移默化，多田从故事之初的自我封闭，显出了愈来愈浓的人情味，那是原本就存在于他内心的温厚善良。“你还有机会去爱别人。你能把自己没能得到的东西，完全用你所希望的形式重新给某个人。你还有这样的机会。”（《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他对小学生由良的急切言辞，也是对自己乃至行天的呼喊。大道理说完，他又会开始对行天百般嫌弃，开启“便利屋和忠犬助手”的相互吐槽模式。

影视版的真幌站前系列，多田和行天的拥趸恐怕各占一半。多田的自嘲与寂寥，行天的黑暗与光彩，相互映衬下格外醒目，这也是系列三本书的魅力所在。有时候一则小说之所以动人，并非因为故事本身或叙事手段，而在于其中的人物。在这个意义上，三浦紫苑塑造了多田与行天这对搭档，是写作者的大成功，读过的人都会有所感。

时隔八年，作为真幌站前三部曲的策划编辑，有幸与多田和行天重逢，对当年的译文做出修订。真幌系列的后两部由前辈译者李建云担任翻译，她的译文活泼流畅，值得一读，在此表示感谢。我和同事一起编这套书，尽力让它以最好的面貌呈现，校读文稿的过程中，随着书中人物忽喜忽悲，感到自己与这套书和书中的两人，真是有某种缘分。也希望更多读者与他们相识，被他们感动。

田肖霞

2015-6

一

多田便利屋无惊无险地，换个词，就是不好不坏地迎来了新的一年。

多田启介在真幌市开展的便利屋生意，没怎么受景气波浪左右，尽管处于低空飞行状态，但收益好歹有所增加。大赚特赚虽然做不到，却靠着踏实稳健的经营作风博得了信任。

证据便是，位于老式商住楼内的事务所的矮几上，摆放着炖菜、鱼糕及日本酒等物品。

“多田先生，两个大男人过年也没怎么办年货吧？这些请你们吃，至少过一个悠闲的新年。来年也请多多关照！”

正如这封短信所言，这些是来自四面八方的顾客的馈赠。虽说也感觉这与其说是信任的佐证，不如说是受到同情的结果，唉，也是一番心意吧！

地处东京都西南部的真幌市，是拥有三十万人口的一大住宅城。在JR八王子线与私铁箱根急行线（通称“箱急”）交叉而过的真幌站前，矗立着好几幢百货大楼，商业街上也充满了活力；坐箱急到新宿只需三十分钟，因此，面向年轻的工薪家庭的大型公寓楼也正在如火如荼地建造当中。

离车站稍远处，有一片密集的独栋住宅区。那是将旱田和小山冈改造成住宅用地后建的房子，在泡沫经济时期达到顶峰，因此也有些房子筑龄超过三十年。现如今，很多情形是，孩子独立了，丈夫又从公司退了休，只有夫妇俩住在里面。

多田出生成长的地方，也是真幌市内的商品房。多田进汽车公司工作后，他父母趁机卖掉房子，回了共同的故乡——长野，而今耕种着一小块田地，身体似乎还硬朗。

多田和父母，关系不好不坏，不过不太交流，顶多就是偶尔打个电话报告近况，或从父母那里收到难看的蔬菜。多田几乎不会做菜，因此蔬菜基本上做成沙拉，无论细细的萝卜还是卷得松松垮垮的卷心菜，一味地切碎了淋上蛋黄酱食用。虽然感觉成了一条虫子，但体念到父母的一番心意，又不好丢弃。白菜和南瓜到底还是焯了吃。

多田曾在和妻子离婚之际大受打击，以为再也无法恢复了。不过以为归以为，现如今仍旧顽强地活着、生活着，但从公司辞职，开了这间便利屋，或许可以说，同妻子的种种纠葛是远因。他搬出和妻子住过的那套杉并区的公寓，刚回到真幌市的那阵子，跟谁都不想深入交往。他父母了解离婚情由，大概也明白了多田的这种心思吧，他们只是从长野委婉地表示了含蓄的担心，并没有跑来横加干涉的意思。

不过，真幌市并非只有公寓和独栋住宅。在郊区，还留有杂树林和田园地带。尽管不断遭到住宅区的蚕食，可牛棚和牧场都还有；也分布着好几处大学校园，面向学生的公寓也可谓盖了无数间。

连接郊区及住宅区跟真幌站前的，是横滨中央交通（简称“横中”）的公交车。公交线路如同蛛网一般遍布市内，橙黄色的车身对真幌市民而言，就是熟悉的双脚。

真幌市居住着境遇各色各样的人们，单纯用“住宅城”一词无法完全概括。在这里，既有正在养育孩子的年轻夫妇，也有老人，有学生；还有继承了祖上代代相传的土地，从事第一产业1的人，以及到东京都中心的公司上班的人。

而许多人在忙碌的日常生活中，在完成微不足道的一桩杂事时，就会想，要是能找谁帮个忙就好了！当把养老金手册掉在沉重的衣柜背后时，当必须打扫庭院却提不起干劲时，当想去超市购物却意外闪了腰时。

这时便轮到多田便利屋出场了。

幸亏居住着处境与情况形形色色的人们，多田才能在真幌市作为便利屋生活下去。

和往年一样，岁末，大扫除的委托蜂拥而至，在慌张忙乱中度过了。才一开年，又和往年一样，开始门可罗雀了。便利屋在新年门前饰有松枝期间2是谈不上工作的。今年也是，只在一月四日接到过一单事出突然的看护小孩的委托，其余每一天，就只是把冷冻的炖菜用微波炉加加热吃下肚。“但愿清闲无事，静待门松撤下！”——一面这样祈祷着一面悠然睡觉过个年，也快到结愿的日子了。只要今天一月七日平稳度过，就说明神明确实听见了多田的小小愿望。

然而，此地却有一个男人搅乱多田内心的安宁。

“喂，多田，烫个酒呀！”

是行天春彦。他正趴在事务所的沙发上，拿炖菜当下酒菜，时不时歪歪杯子抿一口。大概是决意体现懒年应有的过法，连日来，除上厕所外，没见他有过直立的姿态。

“凭什么叫我烫？就喝冷的不行吗？”

“冷死了，这间屋子。为啥隔一个钟头关暖炉？”

“节约经费。”

“穷到骨子里了。”

待在这里吃闲饭居然还敢抱怨，多田抓起掉在地板上的毯子粗鲁地朝行天砸去。行天蠕动着扯过毯子卷在身上，照旧躺着，心满意足地继续喝他的酒。只见他巧妙地仅仅只是抬起头，一滴不洒地从杯子里抿酒。这种稀奇古怪的地方倒灵巧得很！

多田隔着矮几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

“这个——行天，自从你跑过来，到这个新年，居然都已经是第三年啰！”

“都这么长时间啦！”

“你就没想过想点办法吗？”

“什么叫想点办法？”

“我是说找工作找房子。”

行天坐起身，拿起一次性筷子，一边往盛炖菜的盘子里伸筷子，一边说道：“工作的话，我在给多田你帮忙；房子的话，这里不就有吗？”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里是我的事务所兼住家！早都年过三十了，可瞧你那副熊样，就不觉得难为情吗，你？！”

“一点也不。”

“我觉得难为情。你的存在，该怎么跟各位顾客解释，这问题总让我头疼。”

“高中同学。”行天说着用筷子指指自己，又指指多田。

“一般人不会只因为是高中同学，就让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混吃混喝三年的。”

“可是实际上，我跟你也只能说是同学，有什么办法？”

行天从一升瓶3往杯里添酒，也给多田的杯里满上了，本意固然好，可洒了很多到矮几上，害得多田赶紧拿抹布来擦拭；行天则满不在乎地吃炖菜，喝酒。

“你要是这么在意客人的目光，就说‘其实是分开很久的双胞胎弟弟’得了。”

“也不管明明压根儿一点不像？”

“‘听说因为老大不小了还啃老，被送去寄养的人家给轰出来了。哎呀，我也正头疼呢！哈哈哈！’”

行天兀自继续按照双胞胎的设定演戏。多田揉了揉眉头，一口气喝光了杯中酒。

在都立真幌高中的时候，他跟行天的确是同学。那已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但是，他们不是朋友，甚至不曾交谈。

没想到，两年前的新年里偶然重逢，行天顺理成章地跑到事务所里待着不走了，一直到现在。在整整两年中，多田被行天那疯疯癫癫的言行弄得团团转。

当初，听行天说他没地方可去，多田没多想便允许他住下了。也由于高中时代的那件事让他对行天多少感到有些歉疚。他想，反正也没什么东西怕人偷的，随他去好了。那段时间，同妻子的种种纠葛还拖着尾巴，多田完全是破罐子破摔，对一切都无所谓。

这阵子才终于感到似乎能够真正地向前迈步了，觉得似乎能够允许自己追求光明的东西、温暖的东西了。心境之所以产生这样的变化，行天的疯疯癫癫也可说是原因之一，在这一点上，多田也很感谢他。

但是，吃闲饭吃到第三个年头，再怎么说也太长了点吧？

多田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对行天讲常识，那才真叫徒劳到了骨子里。虽然多田通过和行天的共同生活，被强行培养出了达观与宽容的精神，但一想到跟这个既非家人也非情人又不是朋友的男人一起迎来了第三个新年，他就实在忍不住长叹。

“行了行了，最好别太纠结细节啦！”

行天一只手端着杯子，一只手拿着筷子忙不迭地往返于炖菜的盘子和嘴巴之间。“没有一个通俗易懂的理由跟关系，就不能跟谁一块儿住，这么想的家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走运的。他们肯定想都没想过，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存在，那些人没有面子好维护，也没有财产好保护，除了‘顺理成章’之外，找不到别的行动原理。要是实在需要向人们解释，你就马马虎虎大胆地说‘我们是双胞胎’。”

行天说得头头是道，可多田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别的事情。

“行天，你怎么光挑魔芋吃？”

“嗯——咽起来……？”

“吃东西要嚼一嚼呀！”

毫无预兆地，事务所的门开了，随着一声“新年快乐哦”，两个女人闯了进来。是在真幌车站背后当妓女的露露和海茜。体形太过丰满，活像“绳文维纳斯”4的露露，在一条钉满金色珠片的活像铠甲的连衣裙外面披了一件人造皮草；脚上的细跟鞋是银色的；没戴手镯，手里抱着吉娃娃，吉娃娃身上系着红白相间的花纸绳。虽说她大白天就花枝招展的模样已是司空见惯，不过今天尤其隆重，看样子是新年的特别装扮。

海茜比露露讲常识，她身形瘦削，黑毛衣配蓝色牛仔裤，一身朴素的打扮；手里拿着一个大保鲜盒。

“两位便利屋先生呀，果然冷冷清清地两个人过新年哦！”

露露往矮几上面扫了一眼，硬是挤到多田身边坐下了，吉娃娃小花乖乖地趴在露露膝头。

“没什么冷清的啊！”行天一边挪动屁股给海茜腾地方，一边反驳说，“年糕汤什么的过年菜也吃了。”

行天，算我求你了，闭嘴吧！多田在心里念道。你要是指昨晚吃的东西的话，那可不叫年糕汤，那叫杂烩粥，而且还是你在便利店买的速食包。

“怎么有两个镜饼5？”

海茜在行天身旁坐下，诧异地问道。矮几上摆着真空包装的镜饼，不知为何，矮几的对角线上排列了两个。这也是行天从便利店买回来的东西。

“你们带一个回去也行呀！”

行天大方地说。他把渴望的目光对准了海茜的保鲜盒。

“对了，我做了醋拌萝卜丝带过来。”海茜打开保鲜盒的盖子，把菜放在矮几上。雪白与橙黄相间，煞是醒目。

“就因为切细丝，切得我手腕的肌肉都痛了哦！”露露自豪地一挺胸，“来，吃吃看哦！”

多田道声谢，伸出了筷子。酸酸甜甜的味道令下巴根一阵钝痛，喝酒喝得发热的嘴里感觉十分清爽。行天也像吃荞麦面那样一根根地吞着醋拌萝卜丝，大概又在享受食物通过喉咙的感觉吧？

露露和海茜自说自话地从厨房拿来杯子，也喝起酒来。

“你们能喜欢醋拌萝卜丝，太好了！”海茜微笑着说，“好像有相当一部分男人讨厌醋的味道，所以我还担心呢！”

“要是两位便利屋先生不吃哦，我们就要被这醋拌萝卜丝搞得窒息而死了哦！”露露把脸别开，不再对着保鲜盒，“从元旦开始，我跟海茜就净吃醋拌萝卜丝了哦！已经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为什么做了那么多？”多田问。

好吃归好吃，可也没必要大做特做，多到令人窒息的程度吧？

“谁叫我们输给了‘卖火柴的小女孩战术’呢哦！”露露扭着身子说。

“有什么办法呢，露露，谁叫那天是除夕夜呢！”海茜叹息道。

据两人说明，就在即将进入新年的时刻，她们俩收工后朝公寓走去的时候，碰见了一辆蔬菜销售车。

“那么晚了还卖蔬菜？”多田稍感惊讶。

“那么晚了还有需求吗？都除夕啦！”行天表示感叹。但那感叹的对象似乎并不是蔬菜，而是露露和海茜。

“哎哟！我们这个买卖，据说过去就是中元节和岁末、新年，还有天气恶劣的日子才生意兴隆哦！”露露说着再次自豪地挺挺胸，“看样子没人出来闲逛的日子哦，客人也少，没准能把看中的女孩子实实在在地给买下来——客人们好像是这么想的哦！”

露露对工作有热情，总是化好完美的妆容等候客人。化得太浓，与其说是妆容，不如说到了“面具”的境界。有关客人的动向，她恐怕也不会疏于调查吧？

“当然，大伙儿总想到一起去。”海茜接过话茬说道，“结果，中元节和岁末、新年，还有天气恶劣的日子，出来逛的人总变得很多。”

在真幌车站背后，那些无从判定是勇敢还是愚蠢的微妙的男人心，似乎在全年无休地反复上演着悲喜剧。多田对风月方面的事情不了解，只能点点头，应声“原来如此”。

“于是，除夕也工作到半夜？”

“对哦！新年的头三天也是，虽说收工早，可也是每天上班哦！”

露露一副感叹太忙的样子，可实际上，她好像是想要不着痕迹地强调“我是妓女中的红牌”。她将贴着活像蜈蚣的假睫毛的眼皮一个劲地开开合合，似乎有意向多田递送秋波。两眼都闭上的时候，诡异又妩媚。

多田和露露，是作为便利屋和委托人邂逅的，现如今包括海茜在内，也许可说已经成了朋友，彼此坦诚相待。但是，露露打扮得就像色彩鲜明的妖怪，充满压迫感，多田是没有胆量和她怎样的。露露的眨眼，势头猛得快要掀起微风，多田应声“那可真是够呛啊”，点点头，平安无事地拆了一招。

“不休息休息的话哦，皮肤也要变粗糙的哦！”

横竖涂抹得活像面具似的，还用得着在意皮肤粗不粗糙吗？多田想归想，自然不会开口说出来。

海茜冷静地把话头引回正题：“总之，卖蔬菜的车就停在路边哦！货斗上支着篷子，是一辆蓝色的小皮卡。”

“买蔬菜的人，车站背后想必也没那么多吧？”

JR真幌站的背面，过去好像是蓝线地带6。也许是遗迹尚存吧，此地现今仍有一条稍显冷清的风俗街。在与铁路平行流淌的龟尾川沿岸，建有一排可疑的平房，露露和海茜等妓女就在里面等客上门。渡过龟尾川，就是神奈川县。那里，大型情人旅馆林立，一对对快步行进的男女天天夜里被吸进去。

只要没什么特别的事，真幌的居民是不大去车站背后的。所谓特别的事，就是与性相关联的种种事。“妈妈——妈妈，小宝宝是从哪里来的？”“是鹳鸟叼来的呀！”——进行这种对话的一家人，大概可以说是不去车站背后的。

“哎，除夕人流总是比平常更多呢！不仅有奔着女孩子来的人，去跨年参拜的人有时候也经过车站背后。”海茜用酒润了润唇，说，“虽说是在货斗里搭篷摆蔬菜，可好像已经卖掉一半了。”

“那蔬菜，便宜吗？”

此前一直沉默的行天冷不防放下筷子问道。看样子炖菜里的魔芋吃光了。

“怎么说呢……”

露露和海茜面面相觑。

“因为平时不怎么买蔬菜，所以不大清楚哦！比市场价还要稍微贵一点，感觉上是这样哦？”

“没错，竖着一面‘无农药蔬菜’的旗帜，所以培育起来很花功夫吧？”海茜这样说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把脸转向多田，“怎么，你们不知道？这阵子经常在南口转盘发传单的那些人呀！”

“啊，是有。”多田点头道，“我有一回也拿到过传单。”

位于站前的南口转盘，是真幌市内行人来往最为频繁的广场，无论哪个时间段都被工薪族、学生、购物客等塞得拥挤不堪。这里有鸽子，有在长椅上稍事休息的街头流浪者，还有未经许可便进行街头表演的人、演奏音乐的人、派发面巾纸的人。

这里近来又加入了呼吁食品安全的人们。忘了团体名称叫什么了，不过这群男女都穿着朴素的服装。他们通过扩音器大讲特讲诸如“您家庭的健康与安全始于令人放心的食材”之类的话。看样子是一个栽培并销售蔬菜的团体。是够热心的，就是有些烦人，多田每回见到总要这样想，毕竟，自己可是只对喝酒抽烟不养生与不健康的生活有自信的人。所以他对该团体敬而远之，也并不怎么在意。

“‘由于他们过于赞美在家亲手做饭的重要性，正跟真幌的饮食店闹纠纷’，这事儿，从我们的顾客那里也听到过一些。”

“哎呀，是吗——？”露露侧了侧脑袋，“车主可是一对看起来正派又老实巴交的夫妻哦！对吧，海茜？”

“不过我觉得，跟我们相比的话，大多数人看起来都正派又老实巴交。”

海茜望着炖菜的盘子应道。由于行天的关系，魔芋已经消失了踪影，总觉得整体上呈现一种越来越浓的茶褐色。作为仅有的一点色彩点缀，多田有意识地分盛好胡萝卜之后，再往纸盘里分盛芋头和鸡肉之类。海茜显得十分高兴，把炖菜当下酒菜吃。

行天点着香烟，把烟从嘴巴和鼻孔里如同瀑布一般排出，同时问道：“刚才，你们说过什么‘卖火柴的小女孩战术’，什么意思？”

“对对，是这样的哦——”打算从海茜的盘子里掠夺鸡肉的露露，像个兴奋的指挥一样挥舞着筷子，“那对夫妻哦，带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女孩子，在卖蔬菜哦！”

那又怎样？像是读懂了多田的疑问，海茜立刻补充道：

“那可是除夕夜呀！天又冷得厉害，小女孩一层又一层地裹着她妈妈的披肩。不过，那孩子跟她爸妈妈都面带笑容，说：‘买点好吃的蔬菜吧？’”

“很坚强哦？”露露一副一想起就忍不住要抽泣的神情，“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叫你买哦，你还不会想要买它三四根萝卜哦？”

两个人生活，三根萝卜也太多了，多田心想。

“蛮好举报他们虐待幼儿的嘛！”行天说。

多田惊讶于他冷漠的口吻，责备道：“那也太夸张了吧！”

行天微微扯动两颊的肌肉，说：“让个孩子干活干到深夜，还不是如假包换的虐待？”

由于他的声音和表情过于缺乏感情，多田需要好几个瞬间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嘲讽。

“我们也整个儿被俘虏了。”海茜双臂抱胸，稍显不高兴地说，“事后仔细想想，也完全可以认为，那对夫妻为了卖蔬菜，巧妙地利用了孩子的存在。这话会不会太一针见血了？”

“‘要是卖不完，孩子就老也回不了家了哦！’这么一想，就不由自主地多买了一些蔬菜哦！”

露露也叹息道。对于买了蔬菜这一行为本身，她似乎并不怎么后悔。想必那孩子十分天真可爱，值得她这样做。

“所以才叫‘卖火柴的小女孩战术’吗？”多田理解了。

“话说回来，”行天插科打诨道，“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是不是因为谁也没买火柴，最后冻死了？”

“是哦！不就火柴吗，帮她买了好了，真吝啬！”

“那是因为我们还不能完全领会那个故事里有关火柴的定位吧！当时难道不是生活必需品吗？或者她打算卖一个高得离谱的价钱？”

露露和海茜顺着行天抛出的话题展开。这一来，谁也无法阻止话头失控了。多田默不作声，静静观察着谈话的走向。

“感觉上好像强行推销鞋带，是不是哦？”

“说起来，最近确实见不到那种强行推销了呢！”

“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小孩为什么就不对火柴进行有效利用呢？一根一根点燃，又看着它熄灭，到底怎么想的？既然好不容易点着了，还不如点一堆篝火，或者给要她强卖的头头家放一把火，只要能取暖不就行了？”

行天的主意总是带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味道。

“这是一个缺乏生存的顽强意志的小女孩，这一点没错呢。”

“镇上的人也不善良嘛！价钱贵又怎样！碰到一个孩子需要帮助，就应该买她的商品！”

就在充满生命力与人情味的露露劲头上来的时候，事务所的电话响了。

像行天他们那样以虚构的故事为题材，接二连三地展开交谈，动情地愤怒，多田做不来。再怎么灌了酒，他都不认为这是一把年纪的成人该干的事。多田不失时机地从沙发起身，拿起了话筒。

“您好，这里是多田便……”

“山城町的老冈！”老人的声音大大地震颤着多田的鼓膜，“我忍无可忍啦！”

到底还是来了。新年惯例，来自老冈的委托。

多田忍住叹息，对着话筒随声附和着喋喋不休的老冈。

真幌市的一部分居民，说得好听点是充满热情，但总之是怪人。对以讲常识自居的多田而言，每一天都在隐隐胃痛。

设法避开老冈的怒火后，他说了句“我这就过去”，放下话筒。随后，多田转身面对室内众人，郑重其事地宣布：

“喂，行天，工作啦！”

“卖火柴的小女孩策论”似乎也告一段落了，行天含了一嘴的醋拌萝卜丝，他指着挂在嘴边的白萝卜和胡萝卜，“嘿呃呃啊嗯哈”地笑着。

长期的共同生活并没有虚度，遗憾得很，行天说了什么，多田都听懂了。“情人旅馆门口。”停车场的入口处确实有一家情人旅馆，挂着沙沙作响的塑料窗帘。有那么一间旅馆没错，但是他这比喻指什么？

门松还没撤，就得前去完成不乐意干的委托！而且还得带上吃闲饭的怪人。

我就只希望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常生活啊！多田把憋住的叹息一口气放出来。和往年一样，神明似乎没有听见多田的愿望。

一直在打瞌睡的吉娃娃小花，轻轻摇了摇尾巴，像是想说“加油”。露露和海茜是天生的生意人，异口同声地祝贺他们接到了委托。

“看来便利屋先生生意兴隆哦！真是太好了哦！”

“这样的世道，有工作做就够好了。别苦着一张脸，快去！”

行天闭着嘴嚼完了醋拌萝卜丝，不慌不忙地说道：“去是可以去啊！可我跟多田都喝酒了不是？谁来开小皮卡？”

“我，我有驾照哦！”

露露语出惊人，多田直接无视。胃壁再磨下去，胃本身即将消失无形。

“乘公交去。”

市民坚实可靠的双脚——横中公交正是为着这种时候存在的。

为了前往位于真幌站前的公交终点站，多田和行天需要横穿南口转盘，他们和要回车站背后公寓的露露和海茜在此处告别。

“醋拌萝卜丝，还需要的话，请直说哦！”

“随时乐意带来。”

露露和海茜笑着挥手道。看样子食材还剩下许多。

南口转盘充斥着翘首等人的年轻人和熙来攘往的购物客，显得热闹非凡，而占据这样一个转盘的中央位置的，是竖起一杆旗帜的一群人；旗帜上面写着“家庭与健康食品协会～Home&Healthy Food Association～”。正打算穿过站厅的海茜回头朝多田递了个眼神，多田点头回应。

没错，通称“HHFA”。以前给多田派发过传单的，还有露露和海茜碰见过的经营蔬菜销售车的，大概都是这个团体。看样子他们今天也热情洋溢地在站前开展着宣传活动。

只见身穿黑色或藏青色外套的男男女女，有些向步行者派发传单，有些用扩音器发出呼吁。健全的家庭始于安全的食品。好几个估计是小学生的孩子也乖巧地站在各自父母的身旁。

“真搞不懂啊！”多田自言自语道，“到了这个多愁善感的年纪，居然还愿意陪着老爸老妈。我想，南口转盘这儿，被朋友看见的概率也很高啊！”

“换作你，你敢反抗爸妈？”行天带着几分嘲讽说道，“面对正在向善行迈进的爸妈，你敢说‘我才不管什么蔬菜怎么样呢！给我吃肉’吗？”

行天对这群人看都不看一眼，目光盯着地面只顾朝前走，简直就像脚边有一个黑漆漆的洞穴似的。

一个发出深不可测的引力的洞穴。不，拥有引力的，也许是盯着洞穴的行天的目光。黯淡无神的眼睛。定睛瞪着往昔，以至于同往昔互相拉锯，险些一不留神掉进黑洞里去。

行天讨厌和小小孩接触，避之唯恐不及，甚至用“最怕”一词都不足以形容。个中缘由，似乎就在于行天本人的童年时代，多田不由自主地这样揣测。只要共同生活了整整两年，就能够从各种各样的事情上推测出来：“这家伙，多半跟爸妈关系不融洽哪！”

可是，关于这件事，他不曾清楚明白地问过行天。

多田和行天，并非能就往事相谈甚欢的那种温馨关系。相反，多田一天里头至少想三回“行天打算赖到几时啊”；而行天一天里起码要提三次休息：“喂，多田，今天的工作就到这里结束了行不行啊？”由此可见，他对于自己跟多田的关系是冷是热，是无所谓的。行天几乎只字不提小时候的事，多田也找不到机会或动机询问些什么。

但是能感觉到行天似乎希望他“什么都别问”，多田因此三缄其口。“你怎么就那么讨厌小孩呢”，或者“你就当对着墙壁自言自语，跟我说说怎么样？没准能轻松点”之类的话，涌上喉咙口又咽下了。好管闲事是多田的坏毛病。他得管住自己：人家不愿讲的事，没必要强行追问。

说到底，一个早已年过三十的大男人，会心烦意乱地说自己“跟爸妈处不好”，或是“怕小孩”吗？“管他呢”这样的念头，多田心里确实有；实际上，行天看着丝毫不像有烦恼的样子，多田只是从行天偶然的一个眼神或表情中自说自话地感受到危险的阴霾。

可是，保持现状当真就好吗？

多田感到不安：不去触及可能存在的痛楚的核心，对它视而不见，就行了吗？

“我说，行天！”

从沉思的深渊浮上水面，多田出声招呼行天，然而行天却不知不觉间从他身旁消失了，多田变成跟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搭讪。面对那女性投来的狐疑的目光，多田慌忙道歉，念叨着“死哪儿去了”，转头四顾。

行天此时正同一个手举“小包间成人电影”广告牌的男子一起给聚集到广场上的鸽子抛喂面包屑，并且恰恰站在“请勿给鸽子喂食”的告示牌前。

多田愤愤然走上前去，但是，身为讲常识的人的矜持破坏了气氛，他向举广告牌的男人正式点头致意后才叱责行天，鸽子受惊飞起。

“你在干吗！别忘了我们是接受了委托，正往冈家赶呢！你还有空跟鸽子玩儿！到底想要自由到什么地步啊，你！”

“不用那样紧赶慢赶也没问题的。反正不过又是叫我们监视公交的运行状况呗！”

行天抱怨归抱怨，还是停止给鸽子喂食，再次跟着多田往前走。

“不管什么样的委托，都必须迅速且郑重其事地受理，这才是便利屋。”

“话说回来，你之前讲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呢。”

“什么话？”多田侧过头来问他，行天使出浑身解数模仿多田的口吻说道：“‘热爱蔬菜的团体跟真幌的餐饮业之间也闹纠纷’，这事，从我们的顾客那里听到过。”

“这话哪里奇怪了？”

“给你这条信息的人，就是你多田平日里祈求‘多么希望跟她交好’的那个女人，不是吗？”行天笑嘻嘻地说，“可你非说是什么‘顾客’，非得顽固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被他一语道破，多田加快了脚步。行天跟在多田身后轻快地走着，边走边乘胜追击：

“你吧，没准改名叫‘多田顽固’更好呢。外加开发一种‘修炼铁硬自制心的石膏绷带’之类的东西。”

决不再为这家伙操心，决不再尝试同这家伙认真交谈！多田拿出铁的意志，转过头去。

“你心里大概盘算着把我惹火了，好让我叫你‘老老实实在事务所待着’吧？告诉你，没门！”

“哎呀呀！莫非你已经绑上了‘修炼铁硬自制心的石膏绷带’？”

我本来就拥有足够强大的自制心。倒是你，算我求你了，赶快绑上绷带吧！

“总之，你就是得去冈家！”

“哎——”

从真幌公交终点站出发，乘横中公交要二十分钟，在山城町二丁目的公交车站下车，眼前就是冈家。

门柱旁种着榉树，伸展着巨大的枝条，两层楼高的主屋门前有一片宽敞的庭院，是典型的农家构造。话虽如此，现在冈家的这位户主，却并不从事农业生产。他毁掉自己拥有的田地，在上面盖公寓建楼房，靠房租收入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看见多田和行天从公交车上下来，秃顶的老冈兴冲冲地跑到门口来。

“来得慢了点吧，便利屋！”

“对不起！太放松了，就喝了点酒，所以没法开小皮卡过来。”

多田委婉地将门松还没撤就被迫出动的怨恨和厌烦之情交织其中，不过自然，这种事老冈是不会在意的。他招呼多田和行天走进庭院，当即告知所为何事。

“该死的横中公交，今年照样延趟运行，真是棒极了！”

老冈有一个奇特的癖好：横滨中央交通的公交车打他家门前经过，他似乎非得确认公交是否依照时刻表运行不可。并且，不知为何，尤其在盂兰盆节和新年期间，他尤其喜欢加强监视力度。

对多田而言，冈家是老顾客了，定期委托他帮忙打扫庭院或整理储物间，向来承蒙他的关照，因此不愿做得太绝，尽管说心里话，很想叫他“饶了我吧，别再叫我监视公交的运行状况了”！休息期间突然被叫出来，还必须一动不动地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真不好受。更何况，还是正当最热或最冷的时候，这也是使人备感徒劳的原因之一。

没错，徒劳。虽然老冈很不高兴，说人家“延趟运行”，可单单根据多田此前的几次监视来看，横中的公交车是谨遵时刻表进出站的。因此，多田每回都得承受精神上的损失：“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这一整天地……”由于侵袭而来的徒劳感的缘故，就连从长椅上站起来也得费一番周折。

老冈说过，今年正月里应儿子儿媳的邀请去温泉，所以本以为大概用不着例行监视了……结果还是在劫难逃啊！多田感到沮丧。看样子老冈是旅行回来刚安顿好就又惦记上了公交的运行状况。

“我说老爷子，差不多行了！”

行天露骨地摆出臭脸俯视着老冈。行天跟老冈脾气不合，一见面就像小学生似的吵架。

老冈不理行天，兀自把一个活页文件夹塞给多田。里面夹的纸上有他亲手抄写的时刻表。多田的工作就是，山城町二丁目的公交车站每当有公交车进站，他就在纸上记一笔。这是一项单调的作业，关键在于如何同无聊作斗争。

“我也没空一辈子跟横中较劲儿。”老冈带着暗藏决心的表情说，“你们就想，这回是最后一回了，替我好好监视吧！”

“怎么了嘛，老爷子？”多田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行天就出言调侃了，“说什么最后一回，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多田也有同感。不跟横中公交较劲儿，老冈就不是老冈了。

“身体倒没什么不舒服。不过，也到了阿弥陀随时可能来接的年纪啦！”只见老冈把刮得锃亮的脑袋一摇，催促多田和行天到公交车站去，“好啦，快去快去！”老冈本人则转身回主屋。转身一刹那瞥见的目光，隐约闪过和脑袋相似的亮光。

“这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心境变化？”行天带着几分失望说。

“怎么说呢……”

但愿是因为上了年纪变得不那么尖锐了。多田把活页夹夹到腋下，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坐下，行天也在他身旁坐下了。

街道上来往车辆的数量，已经跟平常的工作日持平了。三只乌鸦飞过铅灰色云朵低垂的天际；时值下午，哪怕竖起夹克衫的领子也遮挡不住寒气钻入肌肤。行天穿着黑色大衣，裹着围巾，随随便便地倚靠在长椅的靠背上。

百无聊赖之下，多田和行天几乎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了香烟——好彩烟和薄荷万宝路。行天用百元打火机给自己的香烟点着了火。多田还在摸口袋，可就是摸不到打火机。他怔怔地望着好彩烟的茶褐色过滤嘴。

“你干吗呢？”

行天将手指间夹着的香烟伸过来，右手小指根部一圈严重的伤痕进入他的眼帘。上高中的时候，由于工艺课上的那场事故，行天的小指一度被切断。小指飞上半空又落在地板上的情景，多田也曾目睹。

能接上真的太好了。不光受伤的人，被切断的部位无论如何也应该送往医院。多田反刍着曾经得到的教训，叼着烟，感激地借了火。

两股细细的白烟升上天，渐渐溶入云中。

“薄荷烟，说是会导致阳痿哦！”

“那好像是迷信吧！咳，我性欲本来就不强烈，所以不太清楚。”

公交车来了，没人下车没人上车，很快开走了。多田在纸上做了记号。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所谓无为，就是这事儿吧，喂！”

“人在这世上做的事情，有不叫无为的吗？”

“没这么复杂。此时此地存在的无为就叫我头疼啊！”

“嘿嘿嘿！”行天发出连声怪笑，“要不唱歌吧？”

唱什么歌？两人沉默了，恰似在等待着从汽车尾气中传来优美的旋律。

公交车又来了，又走了。一位牵着狗的夫人诧异地望望坐在长椅上不动弹的多田和行天，从他俩面前经过。

一直到太阳西斜，多田坚持做记号，行天则纯粹静坐到底；他们轮流借冈家的厕所小便，不断抽烟，直到便携式烟灰缸装满为止。

漏趟的公交车一辆也没有。

当暮色越发浓重的时候，行天开口说道：“喂，多田，发现没有？”

“啊啊。”

马路对面，有四个男女在从事农务劳作。那是夹在公寓楼和杂树林当中的，并不怎么大的一块田地。从多田和行天在公交车站蹲点的时候起，他们就在那里不休不歇地干活了。

“那种地方居然还有什么田？”

“以前好像是停车场吧。”

实在太过无聊，他俩借助亮起的街灯注视着对面，那边似乎也觉察到了他俩的视线，一个高个子男人的身影朝他俩远远地点头致意，多田和行天不由自主地像缩头的乌龟那样跟着回礼。

也许是那男人下了号令吧，他们终于停止了劳作，将锄头、镐之类工具收进了盖在田地角上的小屋里。他们一边掸着沾在衣服上的泥土，一边穿过双车道的马路。男女各两人，年龄跨度从二十出头到约莫六十岁，看样子既不是夫妻也不是亲子。

“晚上好！”

领头人模样的男子年纪三十上下，他出声向多田和行天打招呼。正是刚才远远地点头致意的那个男人，工作服的胸前绣着“HHFA泽村”。

“晚上好！真是干劲十足啊！”多田不自觉地从长椅上起身，应对道。行天则依旧坐着没动。

“嗯。冬天肥田，对农活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看样子姓泽村的这个男人，言谈举止大方得体，笑容无懈可击。余下三人，也都是一副因劳动的充实感而熠熠生辉的表情，在一旁看着泽村与多田交谈。他们似乎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打算乘公交车回真幌站前。

“您两位也是在工作吗？”也许是遏制不住好奇心，泽村问道。在干农活期间，他大概就已经很好奇多田和行天在做什么。

“我们在监视公交车的运行状况。”

“天气这么冷，真是难为你们了。”

泽村的视线迅速在多田全身上下扫了一个来回。多田只在工作服外面套了一件夹克，他吃不准多田是横滨中央交通的职员，还是从事交通量调查的临时工，似乎稍感困惑。因为礼数上又没有规定必须自报家门说“我们是便利屋”，多田也就没多说什么。

“你们是南口转盘那个团体的人吧？”

行天把玩着百元打火机开口道，并未面对某个特定的人。

这回也还是泽村回答：“是的。您知道？”

“在卖蔬菜吧？是为了宗教？”

见行天冷不丁单刀直入，多田惊得险些咳嗽起来。除泽村以外的三个男女，脸上始终保持着和和气气的表情，不知所措似的交换着眼色，可就是不打算开口说话。泽村也默默看了行天好几秒钟，然后浮起温和的微笑。

“我们偶尔也会遭到这样的误解。”看来在同伴间拥有发言权的好像只有泽村，“我们自始至终是当作一门生意进行安全的无农药蔬菜的栽培与销售的，因为如今需求量非常大。”

“也是哦！”行天友好地点点头，起身伸了个懒腰。

车头灯照亮黑暗的路面，前往真幌方向的公交车来了。“再见。”泽村说着，代表他们轻轻点点头，四人随即整齐有序地踏上了公交车的台阶。

多田低头去做运行确认的标记，行天则朝公交车挥了挥手。

“嗯——刚才那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呢。”行天嘟囔道。他还会对别人感兴趣，真是无奇不有。

“会不会是在南口转盘？”多田试着推理，“比如说碰巧看到他在派发传单？”

“那些人，我才没空一个一个看过来。”

好不容易做出的推理被一记速攻否定。

“那么，是认错人了吧？”

“是吗，没准吧。”

行天似乎这就转头想别的事了，也不管多田正憋着一肚子火，朝他抛出另一个疑问：

“那个人说的话，你怎么看？”

“不知道。他都说是一门生意了，难道不是那样吗？”

多田边从烟盒里摇出烟来边应道。行天及时地递上百元打火机。他接过来打火，随着毕剥剥剥的声音，红色的火焰腾起大约二十厘米高，把多田的刘海烧焦了。

“哎呀呀，着了！”

“很危险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调的？”

“闲极无聊呗！”

最终，一直监视到末班车开走，延趟的次数仍旧为零。

老冈出来走到主屋的玄关前，他们向他汇报了成果。老冈瞪着标了监视结果的纸，“嗯”地沉吟一声，“便利屋，你总不至于把监视信息透露给横中吧？”

“我对横中公交还不至于关心到这个程度。”

“不关心就麻烦大了！”也许是气恼的缘故，老冈的秃头在黑暗中也一目了然地发红了，“因为对我们老年人来说，公交车就是我们上医院或者出去买东西最重要的手段！”

虽然感觉到他将关心的对象从“横中公交”微妙地切换到了“老年人”身上，可多田还是老老实实地插话附和道：“说得没错。”

“不过吧，这回也是这样得出了‘并未延趟’的结论。”行天凑到老冈手边，手指戳着夹在活页夹里的纸面给他看，“你白天说过，这回是最后一回委托监视，说话算话吗？”

你就是个吃闲饭的，凭什么擅自跟顾客交涉？多田正打算加以制止，行天却不理会，自顾自继续说道：

“要是让多田长时间坐在长凳上，他腰痛的老毛病会恶化的呀！”

没想到行天有一天也会担心我。多田犹如注视着刚出生的牛犊站起来那般备受感动。

“还有，这才是关键所在，”行天继续道，“要是让我觉得无聊了，事情就不妙了。”

前一刻的感动被乌云遮盖，多田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全日本，不，全世界地下遍布的气脉就紊乱了。接着，大地震袭击东京，维苏威火山喷发，马里亚纳海沟被填平，珠穆朗玛峰矮那么一点点下去——这就出大事了吧？”

多田此时此刻的心情压抑得如同眼睁睁看着狮子将獠牙咬上小斑马那般。

行天严肃地总结道：“所以，今后也请放我一马，别让我长时间坐在长凳上。”

“明白了。”

尽管看样子极其不情愿，老冈还是点了点头。刚才行天的那套说辞，真不知他是哪里、怎样“明白了”。

多田急忙打圆场：“不需要勉强的。”

公交车在多田不监视运行状况的日子里当真延趟了？或者只是老冈的错觉？虽然不确定是哪一种情况，但老冈坚持说“横中在延趟运行”已经有好几年了。多田并不认为那是基于恶意的胡乱找碴。用不着再进行徒劳的监视固然叫人高兴，可他担心，摘除了对横中的这份执念后，老冈万一得了老年痴呆怎么办。

“没事，便利屋。”

老冈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俨然一副像要说出“老兵不死，只是凋零”7这句名言的模样。然而，事实上，老冈紧接着宣之于口的话却是：

“我自有我的战斗方式。”

“呃？”

多田大感意外，又看了一眼老冈，却见他尽管假装一言九鼎，眼里依旧闪现出带着几许湿润的光亮。哪里还是老兵，完全就是一个心怀叵测的现役别动队队员的样子。

心中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也许是看出了多田的担忧，老冈朝他羞涩地笑道：

“呀——我也就这么一说。觉得跟演电影似的，很酷，嗯？”

绝对是撒谎。但是，多田决定佯装浑然不觉地告辞：

“那么，再见了。有什么事的话，请打电话。”又怕被叫出来干一些离谱的事情，所以也没忘加上这样一句，“可能的话，请选要打扫庭院或者整理储藏室的时候。”

“嗯，好，再见。”

老冈一如既往毫不客气地关上了玄关的拉门。

便利屋这门生意的关键所在，便是尽量避开地雷。多田向右转，穿过黑暗的庭院朝门口走去。

便利屋需要进入别人家中工作，多数情况下必然会窥见委托人及其家人的私事。

譬如，受一对老夫妻委托替他们大扫除的时候。多田在大衣柜背面发现了几张照片。那是在旅游地拍的快照，“丈夫”显然是另一名高龄男子，太太亲昵地倚靠着他。

太太就和丈夫一起待在隔壁的茶室，多田不经意地朝那边张望；也许是太太也同样有意无意地关注着多田的动向吧，于是四目相接。见多田手上拿着照片，太太面颊的肌肉微微抽动，近似于笑的样子。

多田佯装若无其事，将照片放回衣柜背面。

在多田工作的现场，掩埋着无数枚炸弹，既有被巧妙加以隐藏的，也有仿佛叫着嚷着希望被找到的。

假如把所有地雷一枚一枚地踩爆，他就自身难保了。但求按照一成不变的步调，一脸若无其事、毫发无伤地通过雷区——多田是这样想的。

至于老冈是否在策划什么行动，跟他多田无关。不对顾客的事情探头探脑，是便利屋的必备素养。

“话说回来，”行天打断了多田的思考，“末班车都走了，我们怎么回去啊？”

对呀，今天没开小皮卡过来。完全把这事给忘了。

“当然是走回去。”怕被发现自己忘了这事，多田沉着地断然说道。

“什么？走着去站前的话，得花个把钟头呢。乘出租车回去吧！”

“乘一趟出租车，得花一千五百多日元呢。”

“偶尔乘一趟不行吗？我已经累死了。”

“你明明就只是坐在长凳上而已。”说归说，其实多田也已经耗尽了走回去的气力和体力，“但是，这条街上很少有出租车经过。”

“你拿着手机是干吗的？打到查号台问一问，叫一辆不就行了？”

也对。因为基本上不坐出租车，竟然想不到这一点。

就在他俩站在院子中央七嘴八舌的时候，玄关的拉门开了，老冈探出头来：“吵死了！你们怎么还在那儿！”

“对不起，能让我们等到出租车过来吗？”多田说。

即便煞费苦心地试着认真思索有关便利屋的理念，终究也毫无结论。向来如此。

给横滨中央交通旗下的出租车公司打了电话，被告知“请等十来分钟”。似乎很不凑巧，放到山城町的出租车，一辆也没有。这一带只有住宅和田地，也难怪。

多田和行天并肩在冈家的外廊上坐下了。不知为何，老冈也陪他们俩待在外廊上。

“天冷，您进屋去吧。”多田劝道，可老冈没动弹，抱怨说，“死横中，连出租车也吊儿郎当！”

冈夫人善解人意地给他们端来热茶。把三个带茶托的茶杯放到外廊上后，冈夫人朝他们微微一笑，接着一言不发地返回室内。她的眼睛仿佛在说：“老头子老给你们添麻烦……”

这位如此讲究常识且温和的女性，究竟是哪里弄错了，才会跟老冈结婚的？每回来冈家必定感到的疑问，今晚也在多田心中产生了。老冈和冈夫人不只是结了婚而已，他们还让家庭生活美满地持续下去。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当真多种多样且充满谜团。身为便利屋，他走进了许许多多个家庭，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夫妻、情侣及亲子关系，没有一个形式是相同的。

就好比黏菌。时时刻刻变换身形，时而黏贴，时而分离；甚至还有些蠕动的尚未被发现。

多田、行天和老冈三人喝着茶眺望庭院。但庭院已隐没在夜色中，几乎一无所见。

从起居室的窗户漏出的灯光，映得小石子微微泛白；院里叶子凋零的树木，将瘦骨嶙峋的手指般的枝条伸向黑暗的空中；有几颗星星在眨眼；从三人口中漏出的白色气息淡淡地飘散。

也许是时间晚了的缘故，马路上汽车开过的声音也只是偶尔听闻。他们坐在这寒冷静谧的空气中，唯一的依靠便是握在手中的茶杯的热量。

“说起来，”一味的沉默也叫人发窘，多田于是找起了话题，“马路对面变成农田了呢。以前来的时候好像是停车场。”

“啊。”老冈像是从梦的世界返回一般，眨了眨眼，“那是——我们家的土地。”

“那边也是？我看这一带没有哪个地方不是冈先生的土地吧？”

“哎，都是过去啦。如今已经卖掉相当多了。”老冈说着把茶杯放回茶托，“对面的土地是租出去的。”

“租给‘家庭与健康食品协会’？”行天从旁问道。

“对对。我记得就是那样的老长一串名字。”

据老冈回忆，他们租借土地用作农田，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

“作为停车场出租，实际收入少，所以我就想，干脆盖幢公寓吧。”

择日不如撞日，老冈当即联络相关公司，请他们铲除了停车场的水泥地面。在那个阶段，公寓的图纸自不必说，连该如何筹措资金也还统统没定。多田不禁愕然：果然是急性子老冈的行事风格。

“其实，建筑物这东西，在考虑‘该怎么样弄好呢’的时候是最叫人开心的。”老冈辩解道，“我想啊，要是钱不够，改种板栗或者梅树就行了，所以风风火火地就干了。”

原先的停车场在地面裸露的状况下闲置了一段时间。听说夏天割杂草颇费了一番辛苦。多田心想，这种时候才应该叫我嘛，而不是什么监视公交车的运行状况。

“后来，那个蔬菜团体就来表示‘希望将它用作农田’了。说是适合农田的土他们自己会运过来，况且提了一个好价钱，所以我就说：‘这样的话，用吧！’”

“大概多少？”行天提了一个冒失的问题。

“赶得上停车场的车位几乎停满以后的租金吧。”老冈喜形于色道，“实际上，那个停车场只有两成车位签了约，所以我是谢天谢地喽！”

“种个蔬菜难道就这么赚钱吗？”看样子行天想不通。

“对他们来说，赚不赚钱不是问题，不是吗？”多田说。

“对对，”老冈脸上喜色不消，再次点点头道，“他们是为了崇高的理想和理念，在燃烧激情吧？这些家伙真让人佩服。”

只要每个月定时定额支付租用土地的租金，我管他什么理想理念蔬菜呢。

老冈没讲出口的真心话，通过表情传达出来，清楚明白得甚至令人误以为是心灵感应。

他俩坐上开来的出租车，准备返回真幌站前的事务所。

在车上，行天一直把身子倚靠在车门上眺望着车窗外。一层玻璃之隔的对面，好几条鬼火般的街灯流淌而过。

事务所的室温与室外的空气一样寒冷彻骨。行天立马笔直走向沙发，裹上了毛毯。多田则动手收拾矮几上零乱的杯子及一次性筷子等；趁着用水壶烧水之际，他把双手靠近煤气炉，借此把指尖烘热。

多田一边在安装在水槽上方的橱柜里摸索着，一边问背后的行天道：

“酱油跟海鲜，要哪样？”

“不开暖炉吗？”

“吃完就睡了，忍忍吧。”

“那么，两样都要。”

“啊？”

“不把两样都吃了补充能量的话，睡着的时候很可能会冻死。”

真是个大模大样的吃白食的。多田从橱柜里拿下三个买来储备的杯面，注入开水。酱油味两个，海鲜的一个。

隔着矮几坐在沙发上，多田和行天吃起了杯面。

“目前接到的明天的工作，一早一晚替奥村先生遛他家美格，在这中间，分别有一单房间换布局和一单打扫庭院的工作。”

“那条卷毛狗啊！那可是轻易不肯回家的呀！”

行天吃吃酱油味的又吃吃海鲜味的方便面，边吃边说道。

多田担心血压升高，汤汁喝了一半就不喝了。

“总之，祈求老天别有突发的委托进来吧。”

“怎么说？”

“不赶在澡堂关门之前结束工作的话，身上味儿肯定够大的吧。”

“好在是冬天哪！”行天说着闻了闻自己衬衫的袖口。

收拾完吃好的容器，多田站在水槽前刷牙。行天也不管刚吃好饭，就在地板上做起了腹肌运动。明明才说过“今天错过了洗澡时间”，他这厢为何又要做一些出汗的动作？！

“我要睡了。”

多田关上灯，拉上了隔断待客区与居住区的帘子。

“嗯，晚安！”行天说。

多田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大楼前面的那条小路上，偶尔响起有车开过的声音。事务所在二楼，每当这时，天花板便被车前灯的灯光照得隐隐发白。

有人道“晚安”的生活再次发生在自己身上，是不曾预料到的。而自己和吃白食的怪人临睡前互打招呼，更是始料不及的。

这种状况，可以说是起码变得幸福了一点吗？还是——多田心想，之所以有时候感到这种日子还算平静，难道纯粹只是因为想得太开、判断力衰退的缘故吗？

帘子的另一边，行天练练腹肌又练练俯卧撑的动静持续了一阵子。

还没得出结论，多田便在日期即将变更之前坠入了梦乡。

位于真幌市的多田便利屋，正是在这样的状态中度过了每一天。

二

透过擦干净的大窗户，能看见漫天飘落的樱花花瓣。无休无止地斜掠过视野的片片白色。感觉仿佛被禁锢在了暴风雪中，但路上行人的表情，却是柔和的。

迎来春天的真幌市，像在假寐似的呈现一派朦胧景象。不知是花粉的缘故还是汽车尾气的缘故，空气中仿佛有淡淡的蒸汽升腾。

多田也在照进窗户的阳光下渐渐暖和起来，此时他正在等待着汉堡肉饼套餐做好端来。他一个人占领了“真幌小厨”的四人座，带着些许紧张朝厨房那边张望。

开在真幌街上的“真幌小厨”，是本地自创的西餐连锁店。虽然它不像大型家庭餐馆那样整齐划一、高效率，可店堂内总是十分亮堂、洁净，饭菜也相当美味。对真幌市民而言，只要说起“一家人下馆子”，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就是这“真幌小厨”。

晌午已过，店堂里比较空。有两个晚吃午饭的上班族；有点了蛋糕套餐摆在眼前，聊得兴高采烈的中年妇女们；还有看报纸打发时间的老人。

每一个人都心平气和地待在这轮廓暧昧不明的春日午后时光里。

柏木亚沙子从厨房现身了，多田于是端正了坐姿。人造革的沙发好像骤然变软了，总觉得屁股坐着不舒服。

亚沙子围着黑色围裙，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光洁的皮肤。也许是在店里来回走动的缘故，面颊隐隐透着红晕。

她五官端正，但并没有那种在人群中引人注目的艳丽。不过，一旦注意到她，目光便再也不会离开，恰似凝望着细密的白沙地涌出一泓澄澈的清泉。至少对多田而言，亚沙子是这样一个人。也渴望将手浸在那水中，可能的话，掬起一些润润喉咙；可是永不可能付诸实践，唯有伫立在一旁眺望。

“汉堡肉饼套餐。让您久等了。”

在烧得滚烫的铁板上，肉、土豆和花菜发出美味的声音和香气。

“我开动了。”多田说着轻轻点点头，拿起放在小篮子里的餐叉和餐刀。

“这是赠品。”

亚沙子把盛有莴苣沙拉的碗也放在桌上。

对于“赠品”这个词，多田感到如此这般的怦然心动，还是孩提时代以来第一次。多田怀着打开随糕点附赠的赠品盒子时的那种心情，凝视着莴苣翠绿的叶子，以及色彩热烈的圣女果。

“说不定还有事情要委托多田先生呢。”

看样子，沙拉表达的并非好感，说到底只是对熟人的一种馈赠。这也很正常。亚沙子是“真幌小厨”集团的社长，而他多田，不过一介私人经营的便利屋，是一个曾接受过亚沙子一次委托的存在，何况那还是一单整理亚沙子丈夫遗物的委托。

还好没抱多余的期待！多田藏起极其轻微的沮丧，表达了谢意。

据说因为春假期间来打零工的学生数量不够，以至于身为社长的亚沙子常常在店里帮忙接待客人。了解了这一点，多田这阵子便频频光顾“真幌小厨”，同时注意保持着“不叫人起疑的频率”。

亚沙子并未立即返回厨房，还在桌边站着。多田笨拙地切了一块汉堡肉饼送入口中。

“发生了什么不得不委托我来办的麻烦事吗？”

虽说纯粹是出于担心问的问题，可一旦变成话语，多田心中又生出了别的担心：总觉得听着既冷漠又生硬，会不会呢？

亚沙子刹那间流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但随即面露笑容道：“没有。也就是担心‘新员工培训’进行得可顺利之类的事吧。从下礼拜开始，新一批学生临时工应该要进店了。”

那就是说，能在店里和亚沙子见面的机会也所剩无几了。“真幌小厨”的办公室虽然位于真幌站前，但他既没有事情需要上门拜访，又不好说希望她能来多田便利屋玩。那边是五层楼高、现代化的自家公司大楼，这边是连外墙也开始剥落的商住楼内的一间房，而且里面住的人也奇奇怪怪的。譬如，在多田事务所的那层楼面上，就进驻了一间名为“元气堂”的针灸按摩店。这家生意极其冷清，多田一次也没见到过客人的身影。虽说不能随便议论别人的事，可那店到底是如何维持经营的，还是个谜。

“今天，行天先生没有一起来吗？”见多田一副陷入沉思而不自知的样子，亚沙子转换了话题。

“他留守。”

其实，他是强行把行天留在事务所了。行天自然满腹牢骚：“什么？我也想去亚沙子那里吃饭呀！”可是，跟行天一天到晚面对面，从精神健康的角度来说并不好。他偶尔也想单独行动。

其实的其实，是因为行天每回跟着来“真幌小厨”的时候，总是嬉皮笑脸的；是因为他总是一脸色情狂老头的表情，满嘴初中生水平的胡言乱语，诸如“今天亚沙子小姐在呢！喂，多田，你不多点些菜说得过去吗”之类。

真想叫他别多管闲事。起码让我静静地咀嚼这久违的恋爱之心。

亚沙子答应着客人的呼唤，离开了多田这张桌子。多田这才终于能够定定心心地吃汉堡肉饼和沙拉了。对于这样的自己，他着实感到恼火。

我才是仿佛回到了笨拙又愚蠢的初中生状态，不是吗？明明也恋爱过，还有过妻子，怎么事到如今居然还会尽量不被察觉地偷偷注视着她，同时心如鹿撞，手心还会异常地拼命出汗？要是个初中生还好说，都已经人到中年了，这样只会叫人恶心。

多田悄悄拿餐巾纸擦了擦手掌。

大概是由于长期以来，他将喜欢上某个人的感觉封印在了自己的内心深处，因此，简直就像平生头一次感到某个人可爱的时候那样，面对汩汩而出的情思，不知所措了吧？

很快就会习惯。习惯之后，就能够佯装从没有过所感觉到的那些心思，等它过去。就像包括曾经的多田在内的许多人那样，拿工作的忙碌及家庭生活的琐事作借口，一直将爱和欲望押后再办。

手机响了。时机刚刚好，似乎是算准了多田这时候会把汉堡肉饼套餐吃完。“事务所”这三个字在屏幕上显示出来。

一按下通话键，行天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便霎时间响了起来。

“打扰你幽会，不好意思，不过事态紧急！”

“怎么了？”

“被子刮走了。”

“我说你啊！”

“又不是我的被子，也不是说俏皮话哦！是委托人在电话里这么说的。好像是飞走了，落到邻居家的屋顶上了。”

“几楼的屋顶上？”

“这个——没问。”

我说你啊——为了忍住想要再说一遍这句话的冲动，多田喝了口水。

“你把事务所里最大的梯子带出来！”

“呃？扛到‘真幌小厨’？太远了。”

“扛到真幌大道就行。我现在开小皮卡过去。”

“好嘞！”

多田把切断通话的手机放进工作服的口袋。本打算餐后点一杯咖啡的，可好像没时间优哉游哉了。

亚沙子走近前来，打算给他再倒点水。多田谢绝了，拿起账单站起身来。

等多田结完账，亚沙子笑眯眯地说道：“欢迎再次光临！”

这甚至不是一句社交辞令，而是《待客指南》上的套话。推开玻璃门，夹带着花瓣的大风扑面而来。为了掩饰往下撇的嘴角，多田叼起了香烟。

停在停车场上的白色小皮卡，挡风玻璃上贴满了花瓣。看这情形，难怪被子也会飞走。

开着小皮卡来到真幌大道信号灯前的多田，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只见行天如他嘱咐的那样从事务所里带出了一架拉长后至少有六米的、最大型号的梯子。是那种一折为二后也能用作梯凳的梯子。但是，他把梯凳放在人行道上，自己蹲在最上面，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就是说，行天是从近三米高的地方俯瞰着人来人往的大马路。

你以为你是游泳池的救生员吗？

路上的行人一个个困惑且不掩诧异之色地频频看向行天。就这样居然也没人向警察通报。

多田把小皮卡停在路边，轻轻按了声喇叭，行天立刻发现了，轻轻纵身跳到地面，折好梯子扛进小皮卡的货斗，随后跳上了副驾驶座。

“来得够快啊！”

“我都嫌来得太晚了！”因为他又一次没能制止行天的怪异举动，“地点呢？”

“森崎小区三号楼304室。”行天念着记在自己手背上的信息。

“小区？你是说，在小区里晒被子，结果飞到了隔壁那栋楼的屋顶上？这是乘了怎么样的一股上升气流啊？！”

“这个——没问。”

多田放弃了，开启方向指示灯，转动了方向盘。

森崎小区距离真幌站前开车大约十分钟。真幌市有不少住宅小区，森崎在这里面恐怕也是初期形成的。虽说进行过防震加固以及改造、修缮，可筑龄应该至少有近四十年了。

四层楼高的楼房约莫有十栋，每一栋都挺小巧。电梯看样子也是后来安装的。小区里面看不到一件游乐设施或一辆儿童自行车。孩子们早已经长大成人搬出了小区，如今好像只剩下步入老年的父母辈住在这里。

多田瞥了一眼中庭稍显荒芜的花坛，还有长成大树的樱树，走楼梯上了三号楼的三楼。梯子兼梯凳太大，搬不进电梯，只能扛着上楼。行天则空着双手跟上楼。

多田按响了304室的门铃，几乎同时，站在他背后的行天开口说话了：

“梯子就搁在货斗里也行，不是吗？”

确实如此。看来是自己见过亚沙子后本就心神不宁，再加上看见呈游泳池救生员状态的行天，以至于丧失了正常的判断力。

“干吗不早说？”

他才向行天提出抗议，眼前的门就开了。

探出头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稍有点胖的男人。约莫五十五六岁吧？花白的头发简直没一丝光泽，脸色也很差。明明樱花都开了，他却穿着一件起满球的厚毛衣。

多田报上名字，那男人嘴里咕咕哝哝说了个“多谢”，自顾自进了屋。多田扛着梯子，腾不出手，就抬脚挡住了眼看要关上的门。

“这图案总觉得像迷宫呢。”

行天嘀咕道。说什么呢？多田想了想，才明白他是在评价那男人穿的毛衣，禁不住微微笑了。的确，这件毛衣，用茶褐色与绿色的毛线织出了一个旋涡样的奇特图案。

尽管对方没说一句“请进”，可多田和行天断定多半是让他们进屋，于是在入口脱了鞋子，梯子则横放在了门外的过道上。那男人站在貌似通向起居室的短走廊上，正等着他俩。

起居室和厨房相连，约有六叠8大，正面有面向阳台的落地窗；好像还有一间做卧室的房间，隔间的门却紧闭着。

室内收拾得十分整齐。但是，看得出来，这整齐并非因为平时就注意保持身边环境整洁，而是刚刚进行过一番大扫除。证据是，室内的空气稍稍透着灰尘的味道，厨房里堆放着好几只大的垃圾袋。由于是透明的垃圾袋，里面的东西透过袋子就看得见。似乎不仅有纸质垃圾和厨余垃圾，还装着衣服、文具及餐具之类。

亏得这一番收拾，屋里东西极少，甚至显得煞风景。

这个中年男人看来是在工作日的大白天进行的大扫除。多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怎么会需要扔掉这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准备搬家？换换心情？还是……处理身边物？

“这边。”男人朝多田招招手，打开窗来到阳台上，“正打算把被子拿进来，没想到不小心手打滑了……”

循着这男人指的方向，多田从阳台的栏杆上探出身子向下张望。

男人所住的这栋楼位于小区的边缘，一张铁丝网之隔的对面，坐落着一些独栋住宅，其中一间的屋顶正巧对着男人家这间屋子的正面，上面落着那条出问题的被子，虽然有些泛黄，可好像是一床真正填充了棉花的被子。

多田在大风中眯起了眼，心中暗自思量：估计分量相当重，这样的东西会随随便便飞走吗？

“我跟那家人家又没有来往，况且屋顶有两层楼高，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男人怯生生地从旁添加注释。

“我们带梯子来了，没问题。我会和那家人打声招呼，让我们上屋顶。”多田承诺道。

行天也站在多田身边俯瞰着被子。“与其用梯子，还不如从这儿跳到屋顶，那样看来更快呢。况且被子正好可以当垫子。”这样说着，他做出眼看就要翻下阳台栏杆的动作，多田慌忙制止他：“别跳！”

“万一屋顶被你跳个洞怎么办？”

“你居然担心屋顶！”

那男人抛下争吵着的多田和行天，带着始终显得硬邦邦的表情，从阳台进了起居室。

“你怎么看，那个？”行天悄悄问道。

“我什么也不要多想。我们只要把被子拿回来就行了。”

尽管对那个男人相关举动的推测或疑惑在心中慢慢滋长，多田还是决定不驰骋想象。

起居室角落里摆着一张小桌子，多田把必须填写的文件放在上面交给那个男人。只见他一笔一画规规矩矩地逐一填写委托书与合同。津山重胜，五十一岁。啊，比外表年轻好几岁，有点微妙嘛——多田脑中掠过这个无足轻重的念头。职业栏空白。

“能抽烟吗？”

还在阳台上的行天说。确定津山怯怯地点了点头后，行天从兜里掏出薄荷万宝路的盒子。因为风的关系，试了好几次才点着烟。

“景色真不错啊！”

听见行天的声音，多田和津山也把脸转向窗户这边。越过阳台上的行天，能看见朦胧的淡蓝色天空。在行天的眼睛里，大概还看见了春光里暖意融融的、家家户户鳞次栉比的屋顶，还有花朵簇拥的樱树枝条吧？

“感觉好像要飘飘悠悠地飞走了呢，乘着飞毯。”

拖着香烟燃起的轻烟，行天从阳台走进了起居室。多田从兜里摸出常备的便携式烟灰缸，接住从行天的指尖落下的香烟。既然要抽，你也得一并考虑善后的事啊！

就在多田合上便携式烟灰缸的当儿，行天一把抢过委托书。津山也不抱怨，怯怯地注视着行天之后的举动。

“唔——你没工作。”

身为便利屋助手的你就无限接近没工作，还有脸说别人？多田还没来得及加以制止，行天紧接着又来了一句粗鲁无礼的话：

“需要两千日元，支付得了吗？”

津山猛地站起身。多田以为他是火冒三丈想要揍人，忙摆好架势，但津山却径直走过多田和行天身旁，消失在厨房。他好像无法坦率地表达愤怒。大概生性坚忍吧。

行天并不理会津山的样子，移动到靠墙的柜子前面，自说自话地拿起摆在上面的相框，指着照片对多田说：

“这脸吧，说到底，是靠零部件安装的一点点差别来决定的，对吧！”

照片上是一个朴素却看着挺和善的中年妇女，和一个可爱的初中年纪的女孩子。好像是在游乐园拍的，两个人都喜笑颜开。想必是津山的妻子。从中能看到愉快度假的一家人的模样。

“别乱看人家的东西！你想说什么？”

“丑老鹰夫妇也能生出如花似玉的可爱孩子。”

“这样说可没礼貌吧。”

“对比父母和他们孩子的长相，挺有乐趣的不是？这家人的情况，就好比是成功的蒙眼拼像9，跟失败了一点点的蒙眼拼像呢！”

“你真的、真的太失礼啦！快把照片放回去！”

就在多田和行天小声争执期间，把厨房的抽屉弄得丁零当啷一通响的津山，手里拿着钱包回来了。

“虽然还在找工作，可积蓄还是有的。”他说着静静地把两千日元放在桌子上。

“多——谢！”行天赶紧离开柜子，把两张钞票叠好收进了口袋里，“搬家？太太跟女儿不帮忙吗？”

“这种事跟你无关吧。”津山这下当真现出了怒容。

然而行天兀自爽朗地大放厥词：“啊，都逃走了吧，就在你被公司炒掉的当儿！”

多田真想仰天长叹。津山看样子也超越了愤怒，感觉到了跟一种匪夷所思的动物狭路相逢般的恐惧。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他压低嗓门问多田。多田又不好说，他这是以他独特的方式为你担心，就只道了声歉：“对不起。”

“这个人，还请您别放在心上。我们去拿被子。”

他说着顶顶行天的后背，留下津山出了屋。行天步履轻快地下楼梯而去。

把梯子扛下一楼，照旧是多田的工作。

屋顶上落着被子的那家人家似乎没人在家。无奈之下，多田揿响隔壁家的门铃，对出来应门的一位中年妇女说明了情况。擅自爬上人家的屋顶，万一被附近的居民通报给警察就麻烦了。

这位中年妇女看了看递上来的名片，又看了看多田的脸。

“便利屋的传单倒是收到过好多张，见到真人可还是头一回呢！”

“当您遇到困难的时候，请打电话给我们。”

这回，这位中年妇女轮番看了看浮起商务性微笑的多田和行天，说道：“我来跟山崎先生说，没问题。”

从她视线所落之处，看得出，她应该是对行天的商务性微笑更加着迷。虽说本性是个怪人，但脸长得好总是吃香的。多田尽管很不以为然，可考虑到这样就能放心地把被子从屋顶解救出来，也就算了。

他们把梯子架在没人在家的山崎家。山崎家的院子虽然不大，可拾掇得干净整齐，亏得如此，他们用不着为找一块架设梯子的空间而伤脑筋。空花盆满地乱丢，石子满院杂草丛生的家庭也多得很，那样还得首先拾掇院子。

梯子正好直接通到二楼上的屋顶。

“给我按住！”

多田嘱咐了行天一句后，爬上了屋顶。接着，行天不知为何也上了梯子，多田见状慌忙抓住梯子的上部帮他固定，以防梯子摇晃或歪斜。

被子就落在靠近屋脊的屋面上，巧妙地呈平摊的形状。多田以弯腰撅臀的姿势靠近被子，行天却三步并作两步从他身旁飞快地走了过去，如履平地。

“你啊，去当消防员得了。”

“的确，我倒是完全不恐高。”

“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是你害怕的吗？”

“有啊。记忆。”

听到这个始料不及的回答，多田不由得抬起头，只见行天似乎早已走到被子边上，此时正转过来望着多田，可由于背光，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晒得暖和极了！”行天说着坐在了被子上，“我猜那位委托人大叔是故意把它从阳台上扔下去的吧？”

“没准是吧。”多田应道。内心却在想：他说害怕记忆，是什么意思呢？

“你破天荒地帮了忙呢。”

行天侧侧脑袋，说道：“从三楼跳下来多半也死不了吧？”

多田终于到达被子和行天所在的地方。

津山说不定是丢了工作后妻子也跑了。也许他是突然决意对屋子进行大扫除，干着干着，不知不觉间有了一种处理身边物的感觉，于是恍恍惚惚地来到了阳台上。

宛如樱花的花瓣一般在风中飞舞。如果有一块飞毯，落地时的冲击力也能得到缓和。

他单纯只是不小心把被子给弄掉下去的吗？还是厌倦了一切，故意把被子扔下去的？还是原本打算自己跳下去的，没想到晒在那里的被子却先掉下去了？还是突然产生一种无所不能感，以为能裹着被子飞上天？

想象能有千种万种，但真相却不得而知。跟津山，今天是初次见面，今后再见面的可能性估计很小。虽说也觉得应该问明情况，有必要的话加以阻止，可这并非出于古道热肠或侠肝义胆，都不是，而是出于多田自私的考虑：可能的话，他不希望遭遇事后叫人不愉快的事态。

出于自私的考虑，他不会贸贸然对他人的事情探头探脑。

“你跟亚沙子的幽会，怎么样了？”

“不是幽会，只是作为顾客去吃饭而已。”

“还是没有进展啊。”行天叹了口气，躺倒在被子上，“啊——阳光真好，真想睡个午觉呢！”

多田也在被子边上坐下了。融融暖意从屁股底下传上来。

是怎样的记忆令你痛苦？他也想开口问他，可还是作罢了。因为，闭着眼睛躺在被子上的行天，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看着似乎没有丝毫烦恼或不安。

“话说回来，刚才那钱……”多田朝躺着的行天伸出手去。

“你记得啊。我还想据为己有呢。”

行天坐起上半身，摸了摸裤兜，递过去两千日元，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简直容不得半点疏漏！多田接过纸币，放入自己的口袋。接着，行天又递给他一个白色的信封。

“这是什么？”

“遗书。”

“咦，你的？”

“怎么会是我？是迷宫大叔的呀！”

“津山先生的？！放哪儿的？你干吗拿过来？”多田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只见前前后后一个字也没写，也没封口，“……怎么说？津山先生果然是钻进了牛角尖的感觉？”

“这个嘛，里面还没看。因为就放在相框边上，所以借过来看看。”

“这么说，这个是不是遗书还不清楚喽？”

多田感到浑身乏力。但是，终究放心不下。犹豫片刻后，他从信封里取出信纸打开。

“说什么？”行天凑过来要看。

信纸上写满了小字。正是刚刚见过的、津山的笔迹。粗粗一看，似乎是写给妻子的信，说因为遭到公司裁员，本打算回到家人身边，但是调整好状态之后，又打算留在东京找工作，等等。

“原来大叔不是跑了妻子女儿，而是单身赴任来的真幌啊。”行天说，“不是遗书啊。”

“有点微妙哪！这里还写着‘一想到可能给家里人添麻烦，心里就非常痛苦’。”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问自取拿了封信出来，然后根据这封信，跟人家说‘好了好了，请振作起来’之类的，合适吗？怎么办呀，这个？”多田把信纸放回信封，塞进行天手里，“你负责把它放回津山先生房间里。”

“这个简单。放到这里面就行了。”说着，行天把信封塞进了被套边缘。

“不行不行，应该在柜子上的东西却到了被子里面，太奇怪了！难道信自己会瞬间移动吗？”

“都说没事啦！多田你就是太在意细枝末节了。”

“这可不是什么细枝末节！”

多田想拿回信，就跟行天拉扯起来。一拉一扯间，同站在阳台上眺望着这边的津山四目相交。

完了！他该不会认为我们消极怠工吧？不，这种状况分明就是消极怠工吧。

“总之，赶紧把被子拿下去！”

信只能事后想办法了。多田催着行天赶紧从被子上退开。行天也注意到了津山，满不在乎地朝阳台那边挥挥手。当然，津山照旧是一副冷面孔。看他的表情，明显想说，我可是郑重其事委托你们的，可你们居然在玩耍！

然而行天并不理会津山的这副模样，只见他坐下来，伸出双手抓住被子两边，前后摇晃着身体。

“喂，你干吗呢！”

多田才刚开口训斥，被子已经载着行天像雪橇一样沿屋面往下滑了。

“大叔——看好了，是这样玩儿！”

行天冲阳台上的津山吼着，连人带被子从屋顶上俯冲下去。

在半空中，有一瞬间，行天和被子看起来仿佛静止了。而下一个瞬间，行天和被子从多田的视野里消失了，与此同时，山崎家的院子里响起沉闷的一声“嗵”。

“行天！”

多田连自己有点恐高也忘了，忙跑到屋顶边沿，提心吊胆往下一看，只见行天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上。

多田急忙爬下梯子，在院子里跑着绕到房子背后去。在小区的阳台上，津山一脸担心地抓着栏杆。

“便利屋先生，要叫救护车吗？”

“不用，先看看情形再说。请稍微等一等。”多田这样应着，又给阳台上的津山一个忠告，“身子别伸太长，危险啊！”

多田兜里的手机大声响起了来电铃声。所谓客似云来，指的就是这种情况。这种时候到底会是谁呢？多田条件反射地抽出手机，没好好看一眼屏幕就按下了通话键。

“您好，多田便利屋！”

传来一个女人冷静的声音：“我是真幌市民医院的护士，我姓须崎。”

明明还没叫救护车，医院那边怎么就来联系了？尽管多田头脑有些混乱，不过保险起见，姑且先应了一声“给您添麻烦了”。

“您现在方便吗？”

不行。因为有个男人乘被子从屋顶上俯冲下来，正昏迷不醒——又不好这样说。

“是，请说。”

多田用肩膀和面颊夹住手机，跪在了地上。坠落到庭院里的行天，此刻正在被子上漂亮地摆出仰躺的姿势，双眼紧闭。

他用手掌摸了摸行天的脖颈。好像还活着。虽说觉得过多地移动他的身体不大好，可多田还是把手搁在行天肩头，轻轻摇了摇他。

“是这样的，曾根田菊子太太的病情不容乐观。”须崎在电话那头说道，与此同时，多田小声呼唤着眼前的行天：“行天，喂，行天。”

短时间的沉默之后，须崎说，“是的。事出突然，您大吃一惊，也很正常。”这句话与来自须崎的信息渗透进大脑，几乎同时，多田大叫一声：“你说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大吃一惊，而是因为刚刚在呼唤一个姓行天的人10——又不好这样说。唉——姓这么一个容易混淆的姓，关键时刻不叫人哭笑不得吗！多田在心里骂着，不知不觉竟粗暴地摇晃起行天来，一面又在头脑里整理事态。

曾根田菊子——通称曾根田老太太，因为年事已高，以前就住进了真幌市民医院。多田曾经接受老太太儿子的委托，代为探望。由于这位曾根田老太太略有些痴呆，所以每回多田假装是他儿子前去探望时，她总是非常欢喜。老太太的脑内线路似乎偶尔能够正常连接，这时候也能把多田当作多田本人来认识。这种时候，多田便倾听老太太讲述真幌市的往事。

对于自称儿子欺骗老太太这件事，他心里也感到很痛苦。不过，多田还是积极地接受了这项代为探望的委托。曾根田老太太兼具可爱与不好伺候这两样特点。多田认为，假如通过探望能使老太太感到欢喜，他就乐意撒谎。

话说回来，到底发生什么了？年底去探望的时候，老太太还格外精神，吃了多田带给她的糕点呢。

“是哪里有问题？相当严重吗？”

“也没有哪个地方特别怎么样，也许是岁数的关系，这几天基本上卧床……我想，您要是想见她的话还是早点来比较好，所以就跟您联系了。”

“谢谢您！我马上过去。”

多田在和须崎保持通话的过程中，摇行天摇得越发厉害了。你就不能快点起来吗？！

“但是，为什么通知我？”

对于须崎这个姓，他没有半点头绪。多田去过无数次真幌市民医院。不仅是探望曾根田老太太，行天也曾因为被小混混刺伤住过院。想必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混得脸熟了的几位护士中的一位吧。不过，单单听到姓氏，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是谁。

“您也知道，事实上，我和曾根田老太太非亲非故……”

“曾根田太太总在盼着多田先生您的到来。”须崎的声音变得有些明快起来，“都胜过盼真正的儿子儿媳来呢！这话就你知我知啊。所以我就凭我的个人判断翻查了电话本。保密哦！”

多田再次道了谢，挂上了电话。

委托给便利屋的，基本上全是仅此一回的杂事。虽然也有顾客会继续委托，但是琐碎的家庭事务占了大半。尽管多田对便利屋这份工作抱有恰如其分的自负与自豪感，但令他切实地感受到、认识到自己的存在能作为某个人的支撑的机会却很少。

太开心了！没想到，曾根田老太太居然这么盼着我去探望她。

必须尽快赶去医院。问题是，行天仍旧躺着没醒。该不会当真摔到要害了吧？

多田心头的不安骤然加重，他凑近了看着行天。

“情况怎么样？”

听见背后有声音，回头一看，只见津山不知何时已进了山崎家的院子。看样子，他是实在太担心了，就从旁边小区的自己家里特地跑过来看看情形如何。本就干燥蓬乱的头发，这下子更显得乱糟糟了。

“还没醒。我来叫救护车。”

多田打算用一直拿在手里的手机拨打119。

“没到那一步。”

一只冰冷的手碰到了多田的手背。是行天。行天睁开眼，躺在被子上笑着。

“你不要紧吧？”

“嗯。就好像睡了一觉。”

你可别这会儿睡觉啊！半是气恼半是放心的情绪一起袭上心头，令多田肩头颤抖不已。津山似乎也松了劲儿，站在多田身后叹了口大气。

“总之太好了！保险起见，到市民医院检查一下吧。刚才碰巧来了个电话……”

“我知道。”行天打断多田的话，活像戏剧中的上场人物似的毫不畏缩地断然说道，“事情我全部听到了。”

“你不是睡着了吗？”

“曾根田老太太情况不妙对吧？喂，快走吧！”

行天并不理会浑身乏力的多田，不摇不晃稳稳站起身来，将刚刚还躺在上面的被子像卷海苔卷寿司似的卷好，拿起来递给津山。

“这个，可不是什么飞毯哦！痛得很！”

撂下这句话，行天快步离开山崎家，朝小区的方向走去，留下目瞪口呆抱着被子的津山，和感到头痛的多田。

“跳得真漂亮啊！”津山以听着既像感叹又像讶异的语气咕哝道，“感觉好像神清气爽了。”

多田一边将目光从塞了信的被子上移开，一边应道：“这个，也没那么……”只能这样回答。

“体检费，我来付吧。”望着行天消失的方向，津山像是突然想到似的说。

“是那家伙自说自话跳下来的。”多田揉着太阳穴，慌忙摇摇头，“不过，能麻烦您把被子抱回屋去吗？刚才接到电话说一个朋友危在旦夕，我想现在马上赶去医院。”

“危在旦夕”也真是一个奇怪的词语，可因为不清楚曾根田老太太实际病情恶化到了何种程度，所以实属无奈。

“没关系。”

津山重新紧紧抱住被子，出了山崎家的门。信有时候也会瞬间移动——就这样吧。这样告诉自己后，多田也收起了梯子。

通过门铃对讲机告知隔壁家的那位中年妇女工作已结束后，多田扛起了梯子，快步走向停车场。在小区的门口，他追上了抱着被子晃晃悠悠走着的津山。

“发票需要吗？”

“不用，算了。”津山边走边将视线投向多田，“这个，怎么说，非常感谢！”

津山有些难为情似的说完，随即挪开视线，走进了三号楼，脸上仿佛带着几许愉快的表情。

津山多半已经不要紧了。虽然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可多田就是这样认为。

在小皮卡的副驾驶座上，行天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等着多田。多田一发动汽车引擎，首先就放下车窗散烟。

“津山先生道谢了哦！”

“怎么？”

“看了你的俯冲，好像神清气爽了。”

“唔——”

他的一言一行，到哪一步是算计好的？行天的真实意图向来叫人难以读懂。

系上安全带，多田驾着小皮卡奔向真幌市民医院。

真幌市民医院正处于不知第几回的扩建改建当中。随着工程的推进，停车场的位置也在不停变换。医院外观和年底来的时候又不一样了，多田为寻找停车场的入口，绕医院周围开了有半圈。真想咂嘴，越是心急火燎的时候越绕！

终于找到停车场让小皮卡钻进去后，他俩便直奔曾根田老太太住的那栋楼。

“行天，你先去挂号做个检查。”

“呃——算了，很麻烦的。万一做这种事的时候，老太太死了怎么办？”

“别净说些不吉利的话！”

两人早已拿出竞走一样的速度踏上了病房所在那栋楼的走廊。

“便利屋先生！”

听见招呼声回头一看，正有一位护士从护士站走出来。约莫四十来岁吧，看着脸熟。

“是须崎女士吗？”

“是的。啊，便利屋先生，你们来得有些晚了。”

须崎像在叹息似的摇摇头，当先迈开了步子。

不会吧，难道曾根田老太太她……多田强自稳住打颤的膝盖，追上须崎；行天也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病房跟之前来的时候没有变化。六人间最当中的一张床。须崎轻轻打开隔断用的帘子。

“就在刚才……”

老太太像睡着了似的躺在纯白色的寝具中间，神态安详地闭着眼睛。

多田膝盖脱了力，险些当场蹲坐在地。

不会吧，这么突然！不，老太太年事已高是明摆着的事实，即便没有来自她儿子的委托，也应该更加频繁地前来探望才是。进入今年以来，机会也多得是。话虽如此，尽管多田心里记挂着老太太，却总是想着“今天忙，下回吧”，一直拖延着没来医院。

什么忙不忙的，都是借口。因为，在没有委托的间隙，他也曾坐在事务所里发呆。

“曾根田太太！”

多田满怀悔恨，小声呼唤着曾根田老太太；须崎在一旁再次摇头。

“刚才，她起床吃了果冻呢。现在睡下了，我想，一时半会儿不会醒。”

“什么？”多田把目光转向须崎，“曾根田太太，她这个，纯粹只是睡着了吗？”

“哎！”

那还能怎么样？——须崎的表情仿佛在说。

老天爷啊！多田这回真想蹲下来，全凭气力才撑住了。行天伸出手掌搁在老太太嘴部上方，说道：

“完美睡眠中呢。都说睡觉也需要体力，应该不要紧吧。”

“不过，上个星期，一度病危也是事实。”

须崎说在这里说这些也太那个什么了，就把多田和行天请进了位于相同楼层的谈话室里。这里面摆放着两台大型电视机，还有好几套沙发。有几个老人在看电视，也有几个聊得正开心。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听须崎讲述原委。据说曾根田老太太上个星期拉肚子了。

“老年人无论如何总会由于运动量不够而导致容易便秘，曾根田太太也开了药性较弱的泻药，晚饭后她自己服下了。”

一不留神，临睡前又服了泻药。也难怪要拉肚子。

“从那时候起，体力就下降了。肚子虽然治好了，可躺着的时候却越来越多了。”

院方联系了她儿子。原本期待他带着老太太喜欢的东西前来探望，他的回复却那样冷酷无情。

“他说：‘到了差不多的时候，我会去的。’”

须崎毫不掩饰气愤之情。大概正因为一直近距离目睹生生死死，所以对于能够押后与不能押后的事，她是再清楚不过了吧。

“想来也有各种原因吧！”须崎说着像要调整心情似的吁了一口气，“我看曾根田太太觉得挺孤独的，就有点担心。便利屋先生，你能给曾根田太太打打气吗？”

“明白了。今天也没其他委托了，我就多等一会儿，等曾根田太太醒过来吧。”

有护士来叫须崎，她匆忙离开了。多田和行天也回到了老太太的病房。

他俩端来折叠椅，并排坐在床边。老太太和先前一样，仍旧闭着眼睛。

“到底是为什么呢？”望着曾根田老太太的睡脸，多田咕哝道。

“你说什么？”行天问，一副漫不经心的腔调。

“她儿子不来探望的原因啊。曾根田太太这个人，难道就这么遭自己孩子讨厌吗？”

曾根田老太太总在祈祷让儿子夫妇分手。也许是她的祈祷作用到了别的方向，老太太跟儿媳的关系似乎陷入了谷底。但是，难道就因为这个而拒绝探望即将病危的母亲吗？

“这个嘛，要么工作太忙了，要么怕把母亲的地位抬得太高惹妻子不高兴，总有各种原因吧。多田，你在结婚有家室的那段时间里，难道就没因为婆媳问题烦恼过？”

“这个……”多田想了想，说，“我没发觉有这样的问题存在呢。你怎么样？”

“都说我是假结婚了。”行天这样说着，蓦地浮起冷笑，“而且，自从高中毕业以后，跟我爸妈一次也没见过，婆媳问题之类的也没法发生。”

面对行天的回答，他无可置评。多田绞尽脑汁想到一句蹩脚的标语：“没有关系就没有问题。”话虽如此，他到底没法满心欢喜，开口说出，“亏得人际关系淡漠，用不着为婆媳关系而烦恼，真是幸运啊！”

“正因为是自己的爸妈，有些事情也就更难原谅不是？”行天平静地说着，把头朝床铺那边伸过去，“啊，老太太醒了。”

只见曾根田老太太睁着眼睛躺在白色寝具中间。多田多少有些紧张地凑近了去看老太太的面孔。今天的老太太会把多田认作“便利屋多田”和“儿子”中的哪一个呢？多田需要根据她的认知来改变演戏计划。

“您感觉身体怎么样？”他稍稍抬高嗓门以确保老太太听得到，同时慎重地问道。

老太太眨了好几下眼睛，看表情，好像想说听到了来自天空的声音。虽说似乎花了点时间努力掌握眼前的状况，但看样子终于觉察到了床边有人的可能性，只见她慢悠悠地朝多田转过脸来，说道：

“哎呀，佐佐木医生，查房来了？辛苦您了。”

怎么办？从老太太嘴里出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多田不知所措。这时候应该假装这位佐佐木医生吗？多半是老太太的主治医生吧？多田自然没穿什么白大褂，不过他挺了挺胸，以求至少显得可靠一些。

“您的肚子也治愈了，好极了。今后也一定得注意养生啊。”

“养生”这个词，当下的医生还在用吗？会不会像一个常驻疗养院的、大正时代的医师？

多田这出实在蹩脚的医师戏，看得行天在一旁扑哧笑出声，老太太也跟着笑了。

“讨厌。我认得你。”曾根田老太太说，“你是，那个……开便利屋的多田先生吧？”

哦！这位老太太今天把我认作“多田”，甚至跟我开了个玩笑！可是，老人在认出对方前的那一瞬间，又是怎样的呢？每回感受到那一个瞬间的存在的时候，便感觉到仿佛被吸入了一个深深的洞穴、被吸向黑暗的宇宙似的，从而产生一种不可名状的、匪夷所思的心情。

多田心里想着这些，嘴里一边答应着：“是的。很久没来看您了，真对不起。”

“好了好了。你们也都忙吧？叫你们过来，真抱歉呢。”

曾根田老太太在被窝里翻身侧卧，胳膊戳着床单，身子颤抖不已。看明白她是要起身，多田和行天忙伸手帮助老太太。他俩撑起她的肩膀与后背，老太太才总算能够在床上采取坐姿了。行天拿了一个枕头垫在床头板和老太太佝偻的背中间。

“想吃什么东西吗？我去买。”多田说。

“什么都不要。”老太太却摇摇头说，“最近生意怎么样？”

“马马虎虎吧。”

“趁现在养精蓄锐也好。便利屋今年可能要卷入某起骚动中。”

曾根田老太太偶尔会像这样带有预言意味地说话。当然，没半点根据。多田并不放在心上，听过就算。

老太太拿起放在床边桌子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多田吃了老太太给的糕点。是一种包在糯米纸里的、颜色浓艳的琼脂冻。行天瞒过老太太的眼睛，把自己那份果冻硬塞给了多田。多田无可奈何，只好连行天的那份也吃了。从牙根直甜到头顶。

三个人聊聊停停，夜幕很快降临了。走廊上传来晚餐的配膳准备的声响。

让曾根田老太太过于劳累恐怕也不妥。

“我们下回再来。您好好吃饭，保重身体。”

老太太点点头，看着多田。老太太眼珠的黑色以前就这么淡吗？看着简直发青。

“我说，多田先生，”老太太说，“那个世界，真有吗？”

多田无言以对。就多田而言，他认为那个世界并不存在。死了就完了。这一想法始终带给多田一种令人震颤的无依无靠感，和一种使人神清气爽的解放感。可是，面对显得畏怯的曾根田老太太，他犹豫了，不敢直接回答说：“我认为没有。”可恨的是，他一时找不到任何能够给老太太打气的话。

“什么那个世界，没有的。”

多田晚了一步，行天毫无顾忌地替他回答了。这句话，让曾根田老太太的表情瞬间变僵硬了。

像这种不好说的话，不用这样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吧。多田哭笑不得，打算出言制止：“喂，行天。”可是行天不管不顾地接着往下说：

“不过，我会尽量记着你，哪怕在你死后，直到我死。这样行不？”

明摆着不行吧？你又不是她家里人，无非作为便利屋的助手跟她见过几面，你说“记着你”，管什么用——多田心里虽然这样想，却不禁被行天那带着沉静确信的气场压倒。提心吊胆地再去观察老太太的反应，却见老太太笑了。

“那敢情好啊。”

曾根田老太太说。听来既像是死心断念，又像是下定了决心。

离开医院前，保险起见，多田帮行天预约了详查体检。虽然接待时间已过，但护士须崎还是帮他们将预约内容输入了电脑。

“请务必重点检查头部。”

多田附加要求道。即便除去从屋顶落下这回事，对于行天这颗脑袋的状况，他平日里也是有所怀疑的。

“凭什么呀？！”行天显得很不满。

夜色渐浓的真幌大道上交通稍嫌拥堵，小皮卡奔着站前缓缓前进。

多田和行天将车窗打开一条细缝，开始抽烟。

行天说“会尽量记着你”，确实，也许只有这个了——多田心想，对抗降临到每个人身上的死亡的手段。

多田也怀抱着一段绝对忘不了，也不想忘却的记忆，同死者至今相连。循着记忆唤醒死者的存在，固然痛苦，但同时也是一度以为已然失去的幸福时刻复苏的瞬间。

与死者，无法再次交谈、再次抚触，既无法为他做什么，也无法叫他为你做什么。与如此这般的死亡的残酷性相抗争、不让死者成为单纯的死者的唯一方法，恐怕就是，由活着的人来维持记忆。

“看来你挺喜欢曾根田太太的嘛！”

多田把手轻轻放在方向盘上，咕哝道。副驾驶座上的行天边往外抽车载烟灰缸边说：

“还行吧。虽然，没准我比想象的更早就痴呆了，真到了要死的时候，把什么都给忘了。”

“不过，曾根田太太心里也踏实多了吧。”

“是吗？”抖落烟灰，行天再次叼起了那根烟，“那么，我也尽量记着你多田吧，怎么样？”

你打算活得比我长吗？脸皮真够厚的。多田忍不住皱眉。一旦知道了你是个会从屋顶跳下来的冒失鬼，这条难得的提议也就欠缺了让人感激的色彩了。

“我还是谢绝吧。横竖要找个人记着的话，还是漂亮女人好。”

“一副怪大叔的说话腔调嘛！”行天“嘿嘿嘿”地笑了，“换了是我，可不想被任何人记着呢！无论多漂亮的女人，也不接受。”

他觉得，在行天的笑容底部，似乎隐约露出一个透着古怪的黑暗空间。突然感觉春天的夜风有点冷，多田忙关上了窗。

那么，你是打算带着你拥有的记忆一道沉入虚无的黑暗吗？甚至不让任何人察觉你已经死去，就那样一个人上路？

他很想这样问，可还是作罢了。因为他能预料到答案一定是没心没肺的肯定回答。

多田想起行天曾说过“害怕记忆”。他暗暗思量，使行天想连自己都完全抹除干净的、恐惧的记忆，究竟是怎样的呢？

一回到事务所，行天便直冲沙发而去。如果都像这样见缝插针地让身体休息的话，说不定他确实能活得比我长。多田目瞪口呆地望着四仰八叉的行天。

“喂，你起码准备个晚饭吧！”

“准备？今晚的菜单呢？”

“要么咖喱饭，要么牛肉丁盖浇饭，喜欢哪样挑哪样。”

“又是速食包。不就是烧个开水吗？”

“所以呀，这不叫你快去烧开水吗！”

行天被多田催着赶着不情不愿地站到水槽前面；多田则去把用过的梯子横放在房间的角落里。

事务所的固定电话响了。多田正打算换衣服，刚把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抽出来，于是他衣衫不整地拿起了话筒。

“您好，这里是多田便利屋。”

“我是三峰凪子。”

是行天的那位据说是假结婚的前妻。多田不由得朝行天看去，只见行天正直挺挺地叉腿站立在水壶前面等着水烧开。

“好久不见。”多田应着，尽管这通来自意想不到的人的电话让他感到吃惊。

“夜里打扰，对不起。小春在吗？”

“在。”

还没来得及说他在烧开水，就被凪子打断了：“嘘——为了不让他猜到是我来的电话，请只回答‘是’或‘不是’。”

怎么？——尽管心存疑问，多田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好的。”

“其实，我有事拜托多田先生。这件事我想在小春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您什么时候方便见个面吗？”

我想首先了解是怎样一件事。但是又只能回答“是”或“不是”，所以多田一时没接话。凪子也许是担心多田已经放下了话筒，犹犹豫豫地呼唤道：

“多田先生？”

“是。”

“我现在先报一遍我这边方便的日期，请您在听到您方便的日期时说声‘是’。”

多田还没回答“是”或“不是”，凪子就已经开始念经似的报数字了。没办法。听到行天预约好到市民医院体检的日期，多田大声说了个“是”，俨然一副甩牌的气势。行天一脸诧异地望向这边；多田清了清嗓子，转身背对行天。

“本周五，对吧？”凪子确认道。她似乎在翻记事本。隐约听得见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我晌午过后能上事务所一趟。这样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我想要知道让你特地跑到事务所来的是一件什么事情。多田再次沉默，凪子终于心领神会了。

“啊，好吧，除了‘是’和‘不是’以外的词也都解除禁令。不过千万注意保密，别让小春发现。”

“日期没问题，可是委托的内容呢？”

“我想把我们的女儿春，请您代为照看一段时间。”

“你说啥么？！”

由于太过震惊，多田竟吐字不清了。他又重新说了一遍：“不是，你说什么？”

虽说春在遗传学上是凪子和行天的女儿，却跟凪子和凪子的同性伴侣在一起生活。行天说他一次也没见过女儿，多田以前也只跟凪子和春见过一次面。

尽管如此，她却说想把宝贝女儿托给多田照看一段时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也难怪您会吃惊。”凪子以平静的语气说道，“具体情况等见面再说。”

“不不，不行，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啊，千万注意保密。”

看来凪子是无论如何都希望在不被行天察觉的情况下进行。让多田犯踌躇的原因，也就在这里。

行天讨厌小孩。

通常自称“讨厌小孩”的人，恐怕是将由于不习惯和孩子接触导致的不知所措用“讨厌”这个词来表示了。恐怕就跟没有机会和爬虫类动物亲近的人说“我讨厌蛇，太恶心啦”差不多吧，多田心想。实际上养了蛇之后，开始认为“没想到还挺可爱”的例子，应该也比比皆是。

但是，行天的“讨厌小孩”的情形跟这种截然不同。感觉就好比一看见蛇——就算那条蛇跟蚯蚓尺寸相同，也要尖声惊叫，同时不由分说地夺路而逃。可以说是生理性的恐惧与厌恶吧，表现出强烈的反应——片刻也不愿让对方进入视野，而且不希望对方靠近。

如果说对蛇是那样也就罢了，但对待人类的孩子，这样的态度就有点不妙。孩子的父母也许会生气，怒斥他“失礼”；最重要的是会吓着孩子。尤其是幼儿，会被行天的反应吓得抽抽搭搭哭个不停。这样一来，行天越发地陷入恐慌，终致无法靠理性压制情感。

多田便利屋的宗旨是，尽可能接受来自无论男女老少的委托。但是多田和行天有过约定，即“回绝与小小孩相关的委托”。多田断定，这不仅是为了行天，哪怕是为了多田便利屋的口碑及对孩子的情操的影响，这样做看来也更好。

上述这些情况，该怎样向凪子说明呢？多田就像在折一件复杂的折纸作品似的，在脑袋里把尽可能和缓的言辞反复折起又展开，结果也没能找到模棱两可的说法，只说：

“我没经验……”但愿她能读出“带孩子的”这层含意。

“经验？”凪子微微一笑道，“不实践怎么积累经验？”

“这倒也是，可在确定对方的意思之前，我不好轻举妄动。”

“我会跟春好好说明白的。我只有多田先生能拜托了。”

行天喊了声“好烫”。多田拿着话筒扭头望了一眼厨房，只见行天已经把水壶盖打开了，正一边与水蒸气格斗，一边把速食包捞起来。

“那么，那天就多多拜托了。”趁着多田意识开小差的间隙，凪子快速说道。

“呃，等等，喂喂！”多田喊她时候，电话已然挂断，“吃不消她。”

“怎么啦？”

行天双手端着一只大盘子，手指间夹着两人份的纸盘和调羹，朝沙发这边走过来了。

“我才要问你这是怎么了呢。”

多田不禁瞪大了眼睛望着摆在矮几上的大盘子。只见在大盘子的中央，速食包白饭盛得恰似一座小山，同是速食包的咖喱和牛肉浇头一左一右浇在上面。他这种盛法和预想的相差实在太远。

“这么一来，哪种都能吃到不是？”

问题在这里吗？感叹归感叹，多田还是接过他递来的分盛用的纸盘，坐到了沙发上；行天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

两人默默地吃了一会儿。他们各自按喜好从大盘子里挖取咖喱饭和牛肉丁盖浇饭到纸盘里吃，吃着吃着，在大盘子的中心线上，咖喱和牛肉丁浇头混在了一起，分不大清哪边是辣的哪边是甜的了。

“喂，多田，你别净吃咖喱呀！”

“我本来是要吃咖喱的，没想到你自说自话把两种都热了，还盛得奇奇怪怪的。”

估计行天也感觉到了苗头不对，他硬是转换了话题：“对了，刚才是什么样的委托？”

“唉，没什么。”多田千方百计努力让有些闪躲的目光集中到大盘子上。

“黄色委托？”

“怎么这么想？”多田大吃一惊，问道。

“你不是又说经验又说轻举妄动的吗？”

光凭这个就想象成是黄色委托？！多田一边把调羹送到嘴边，一边再次说道：“唉，没什么。”眼下怎么着都必须设法蒙混过关，“喏，就是那个，委托刷油漆的活儿。”

“不是干过吗？”

“也就刷刷储物间跟狗窝吧。说到整个房子的话，有困难吧？我们又不是专业干这个的。”

“唔——”行天闭着嘴咀嚼着咖喱饭和牛肉丁盖浇饭的混合物，“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唉，没什么。”多田第三次说。

行天去医院的日子来临了。

看着似乎也没必要去体检。离“被子被风刮走”事件过了几天了，行天一直活蹦乱跳的。行天自己也不大乐意，说：“哎——算了，用不着体什么检的。”

可是，不去就麻烦了。多田一边瞄着钟，一边卖力地劝说。末了，他从箱急百货买来长崎蛋糕，给他交代了体检以外的任务：“顺便去看望一下曾根田太太。”

听他提到曾根田老太太，行天这才开始准备外出。说是准备，也就是在厨房洗把脸，马马虎虎地剃个胡子。

“那多田你干什么？”

“我今天待在事务所洽谈工作。”多田又感觉到自己的目光在闪躲，“喏，就是刷油漆那活儿。”

“唔——”

行天投来充满狐疑的一瞥，离开了事务所。还不能麻痹大意。多田透过窗户俯视着外面，看见行天正沿着小路急匆匆地走向真幌大道。

行了！多田匆匆把事务所打扫了一下，上仲通商业街买了茶叶，吃了围炉家的便当当午饭。

三峰凪子一点前就来了。

她和以前一样，没有化妆，衣着朴素，但皮肤十分光洁；看起来是一个沉静且聪明的人。但是，还不能麻痹大意。虽说是假结婚，可正因为她曾是行天的配偶，所以凪子也是一个怪人。可以说她言行之间有一种奇特的停顿，或者说稍微慢半拍，她总是保持着特有的安静态度，稳步走在自己的路上。多田在内心这样评价凪子：“一台媲美混合动力车的无声推土机。”

多田暗暗担忧，生怕凪子这回也贸贸然就把春带过来。万一事态发展成这样，该怎么向行天解释呢？不过，凪子是一个人来的。多田暂时放下心来，请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用刚刚买来的廉价茶叶沏好茶，做出定定心心听她讲话的姿态。

手上端着客用茶杯，凪子轻吁一口气。她的肩头沾着一枚绛红色的樱花花萼。循着多田的视线，她也发现了这片花萼，捏取了搁在茶托上。

“我的伴侣，现在在国外工作。”

多田不清楚这冷不防开始的话头将朝哪个方向推进，怔怔地附和了一声“哦”。

凪子讲出数年前开始便纷争不断的一个中东国家的名字。据说，凪子的伴侣正在一个没有医生也没有医疗设施的村子里，日以继夜地为村民看病。凪子是一位内科医生，这他是知道的，没想到她的伴侣也是一位医生。凪子以前说过：“我们俩都在拼命地干活，所以不需要从小春那里拿扶养费。”三峰女士和她伴侣挣的起码有我的十倍吧！多田再次表示钦佩。

“原来如此，那可是很艰苦的工作啊！”

“她偶尔也会发邮件过来，好像每一天都特别充实。”

凪子微笑道。感觉得出来，她信任伴侣并引以为豪。

“派遣期限是一年，原定九月回国。春和我本来打算在家等着她回来的……”凪子的表情黯淡下来，“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

估计要从这里进入正题了。“怎么了？”多田比刚才更加积极地催促她接着往下讲。如果不尽快结束谈话，行天和凪子就要撞个正着。

“从七月到八月底，大约一个半月的时间，我也必须前往美国的一所研究机构。”

“这又是为什么？”

“恩师跟我说：‘实验渐入佳境，你过来帮帮我。’这位教授在我拿博士学位的时候关照过我，况且实验内容对我的兴趣和专业领域而言也非常重要。顺便说一句，我们的研究课题是‘从蛋白质的变性看细胞的机体防御及……’”

“不用，有关研究的具体内容，您不用向我说明。”多田急忙阻止凪子说下去，“总之，是说需要去一趟美国的研究机构，对吧？”

“是。”凪子无力地点点头，“当然，也想过带春一起去，可是，对积累的实验数据进行分析，再总结为一篇论文，需要集中力。我最终得出结论：在异国他乡，和春共同生活的同时面对短期决战，看来有些勉强。”

“就是说，为了专注于工作，在这一个半月期间，想要把小春11寄放在我这儿，是吗？”

“我深知这一请求既过分又任性，可是，又难以遏制不愿放过这次机会的心理。”凪子深深地低下头去，“拜托了！”

该怎样回答才好？多田犹豫了。

“能够帮忙照看小春的其他人，就一个也没有了吗？”

“我的父母已经去世，我伴侣又和家里断绝了关系。春平时是托在托儿所的，夏天我不打算让她去。没想到一旦退出，想要再入托就相当困难了。”

父母亲戚没一个能够依靠，单靠自己和伴侣两人竭尽全力养育春的凪子。说因为工作原因希望代为照看春一个半月即可的凪子。让他责怪这样的凪子任性，多田做不到。

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周围的状况及环境肯定时不时出现难以预期的变化。不能因为无法一直照顾孩子，就说是不称职的父母。父母也有他们的工作和人生。

多田依稀明白凪子大概有多爱春，行动之前怎样最优先考虑春。凪子恐怕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满怀苦涩地推导出“请人代为照看春”这一结论的吧？就是此刻，凪子那双放在自己膝头的手，也像是强忍着痛苦似的紧紧地揪着裙子。

“我跟行天商量之后再答复您。”

听多田这么说，凪子猛摇头：

“那不行。跟小春说的话，他肯定拒绝。”

“但是，虽说非常不乐意，可我现在毕竟和行天住在一起呀。如果把小春接到这儿来，行天也必然得帮着照顾小春。”行天春彦是“小春”，凪子的女儿也是“小春”，多田都觉得很难区分是在叫谁了；他接着说道，“绝对需要行天的同意吧？”

“的确是这样。”凪子顿时泄了气，“跟小春结婚、接受他的精子的时候，我就和他说好了，说‘我不会拿孩子的事情来烦你’。这样就等于违背约定了。”

“这样的约定，只管违背好了。”多田也伸手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已经变温吞的茶水，“因为从基因上讲，行天也是小春的父亲。三峰女士和您的伴侣在养育小春这件事上暂时性地陷入了困难的状态。这样的话，行天毛遂自荐提出养育孩子，哪怕单单只在这段时间，也是理所当然的。”

“能请您帮我劝说小春吗？”

见凪子眼中充满恳求的神色，多田只好点头答应了：

“我试试吧。”

是否能教会一贯言行出格的行天何谓理所当然，多田非常没有自信。

行天还不会回来吧？多田重新烧开水，重新沏了茶。

凪子据说找同事商量后让对方承担了今天的一部分工作。

“所以，还有一点时间。”她说着将第二杯茶送到嘴边。

“有一个实际问题，”多田说出了一直担心的问题，“在这长达一个半月的时间里，我们能不能照顾好小春，这一点我很担心。行天不消说，我也几乎没有什么育儿经验。”

几乎。话是自己说的，但多田感到心头一阵尖锐的疼痛。没错，我并不是没有一点育儿经验。照理说，自己眼下应该有一个比小春还大的孩子。

想起出生后不久就夭折的儿子，他陡然间惊恐万分。假如在代为照顾期间，小春出个什么事该怎么办？万一因为我的过错害小春受伤或生病呢？不，问题不在于有没有过错。总之，万一这么个幼小的孩子待在自己身边备受折磨或又哭又闹，或者被一场意外事故夺去生命？！

这回我铁定一蹶不振，脑子肯定要不正常。

行天异常讨厌小孩——几乎可谓恐惧，个中原因，究其根源，说不定是一样的——多田这样想道。

娇小、无力，只能遵循周围大人的安排与意愿活着的存在。无法用语言很好地表达痛苦与悲伤，只知道哭闹或撒娇的存在。对于这样一种名为“孩子”的活物，多田有时也会感到可爱又可怜。而行天，对于孩子的弱小无力，想必更多地感到生气与恐惧，而非可爱吧？

凪子对多田的事情一无所知，说出一句有点跑偏的话来：

“别看春年纪不大，可很坚强，而且身体属于结实的，所以我想不会给您添太多的麻烦。”

我的不安可不是身体结实就能抹掉的。不过，多田微笑着不说话。他不打算告诉凪子那段失去孩子的过去，转而问她：

“行天厌恶小孩的原因，你有什么头绪吗？”

“小春和我，并不是能够亲密地谈论个人事情的那种关系……”凪子像是在追寻记忆，手指尖在茶杯边缘绕来绕去，“不过，在我怀孕期间，他为我花了很多心思。”

“很多——具体点说呢？”

“他从公司下班回家的路上，经常到我伴侣和我住的家里露个面送个东西。”

听说“吐得厉害”，就不管寒冬腊月地带着凪子爱吃的西瓜过来；听说“不知道起什么名字好”，就买来《婴儿起名辞典》——看样子行天罕见地做出了合乎常识的反应。

“所以，我不认为他严重讨厌孩子。倒不如说，他看起来好像非常期待孩子出生。”

话虽如此，行天跟凪子，从结婚当初就签订了合约，约定如果通过人工授精怀上了孩子，那么就在生产前离婚，从此以后，行天跟孩子不存在任何瓜葛。

“那份合约，是三峰女士您提出来的吗？”

“一半一半。我只说过‘一旦成功怀孕，就要马上离婚’，提出‘孩子出生后不见孩子’这个条件的，是小春。”

不过，凪子打从心里感到：“小春大概是有所顾虑，才说‘不见’的吧？”因为对待怀孕的凪子，行天破天荒地发挥了积极性。据说凪子因此曾尝试提出变更合约内容。

“说是说合约，可原本就是口头约定。我就说：‘想见的时候，欢迎随时来见孩子。’”

“行天没有点头同意吧？”

“是。他说‘我不要见’。”凪子叹了口气，“仔细想想，感觉上小春不是单纯说‘不见’，而是说‘我认为这样更好，所以不见’。”

“为什么不见更好呢？”

“这个……”凪子稍显失落地摇摇头，“也许小春早就知道，一旦得知春的存在，他父母就有可能来说要把孩子领回去抚养。事实上，后来真的发生了，这件事，多田先生也知道吧？”

知道。

是前年的事。行天从公司辞了职，孑然一身回到了出生地——真幌市，为了解决自己的父母在跟凪子和春接触后惹出的事端。不，怕是决定杀掉父母的心都有了——多田和凪子都这样想。行天甚至令人觉得，他似乎跟父母相当疏远，也不喜欢父母的影响波及近旁。他对父母的感情，或许可以说是憎恨、惧怕。

行天父母似乎察觉他要来，便逃也似的搬了家。之后，多田与无处可去、坐在公交车站上的行天重逢了，那还是高中毕业以来的首次重逢。从那时起，他就在事务所赖到现在。

只要那天晚上没撞见行天，我就已经过上稍微平静点的日常生活了吧！多田再次忍不住诅咒起自己的坏运气。

“行天的父母是怎么样的人？”

“我跟他们只是在电话里聊过几次，所以不太清楚。有些古怪这一点，好像没错。”

“唉，因为行天也相当古怪啊！”多田硬是带着几分嘲讽说。

“小春不古怪。”凪子责备他说，“他只是偶尔想这想那地想得多了点，做出的反应跟别人有点不一样罢了。”

所以才叫“古怪”，不是吗？多田心想。周围的怪人率实在过高，从比例上说属于少数派的多田反倒险些要被认定为“怪人”，环境如此，笨拙的反驳还是作罢吧。

“对于我伴侣和我而言，小春是一个特殊的人。当春的生命在我的胎内凝结、发育期间，我伴侣和我，还有小春，联结得非常紧密，就像无可替代的朋友那样，就像关系非常好的兄弟姐妹那样。您觉得奇怪吗？”

爱情、结婚申请书，还有令人惬意的不加干涉，想必曾经恰似一股微弱的电流流过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中间吧。

“没有，我也觉得能理解。”

多田说。在不含恋呀爱的这类感情的前提下，拼命地为行天辩护的凪子，看起来挺可爱的。确实就像一个保护不争气的弟弟的姐姐。

“小春他欢欢喜喜地看着我和我的伴侣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做各种准备，或者由于意见不合而争吵，而且他还说：‘能由凪子女士你们养育的孩子，肯定很幸福吧！’”凪子的视线落到了矮几上，“当时那个平和的声音，我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吧。小春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认为自己不适合养育孩子。”

如果让他从适合不适合中二者选一，那自然是选择“不适合”更稳妥。回想起行天此前的一言一行，多田打从心底里赞同行天的自我评价。不过，看来又会遭到凪子的责备，于是他做出将默不置评贯彻到底这一英明的判断。

行天家原来应该就在冈家附近。该不该调查一番呢？如果向附近的居民打听打听，说不定就能弄清楚行天家的亲子关系。

将这事作为研究事项记在头脑的一个角落之后，多田决定再次投入当前的难题中。

“三峰女士，听了您的话，我越发觉得要让行天同意代为照看小春，是极其困难的。”

“我就是想拜托您千万想想办法，才特地前来拜访的。”

凪子将坚如磐石的意志推到了前面。这个实在离谱的要求，反而容不得他缩回手脚。面对这堵磨得滑溜溜的岩壁，多田绞尽脑汁，不知该如何攀登才好。

沉默落在了多田便利屋的事务所内。

过了一阵子，凪子开口说话了：

“也许我太过拘泥于正面进攻打法了。”

感觉到她有让步的迹象，多田探出身去。没准她能放弃？

“只要不说春是春就好了，您说呢？”

凪子笑着提议道。多田陷进了沙发里。

“这样不行，绝对要露馅。”

“哎哟，怎么会？小春可一次也没见过春呀！”

“第一，小春长得像行天；第二，别看行天那副德性，直觉可相当敏锐。说到底，一叫小春的名字，马上一记本垒退场。”

“小春可知道春的名字？”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当然知道吧。”

“我觉得好像没跟小春讲过。多田先生，您告诉过他？”

听到她带着责问的语气，多田感到招架不住了。虽说这种事不会一一记得清清楚楚，可想必多半说过孩子的名字。因为在这之前，他是在认为行天“当然知道女儿的名字”的前提下和他交谈的。

凪子叹了口气，像是说“没办法”。

“在请您代为照顾期间，您可以改用别的名字来喊春，没关系的。”

“这可是侵犯小春的人权啊！给幼儿造成混乱怎么办？”

“那么，就跟小春撒个谎，跟他解释说‘春’是爱称，本名叫‘春香’？”凪子说到这里站起身来，“哎哟，都到这时间了！”她一边轻轻抻平裙子上的褶皱，一边朝事务所的门口走去。

“等日子临近了，我再和您联系。”

“等等，请等一下！”多田慌忙追上去拦住她，“靠刚才那套作战方案，没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凪子已经打开门，她扭头望着多田问：

“怎么说？”

“行天与其说是‘因为是自己孩子才发怵’，倒不如说他是‘对全体孩子发怵’。”

“这一点请您说服他。”

凪子带着完美的微笑说，俨然一副嘱咐暴饮暴食引起腹痛的患者“请多保重”的医生面孔。

门关上了，多田一人留在了事务所内。

“怎么办？”

悄然呆立了一会儿，估计行天该回来了，多田果断地振奋起精神开窗换气，把茶杯洗好擦干收进橱柜。怎么活像一个“赶在妻子回家前努力消灭外遇罪证的丈夫”？！多田觉得自己真是可怜。

正当他关上窗，心潮难平地在沙发上坐下时，行天回来了。

“我回来了。”

行天说着环顾事务所内，似乎还呼扇了几下鼻翼。不，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多田告诉自己要冷静，他尽可能从容地答应着：“回来啦。体检怎么样？”

“他们把我塞进一台奇怪的机器里面骨碌骨碌转了一通，我又不是要洗的衣服。”

行天在厨房洗了手，又漱了口，轰轰地发出冬天猛然刮起的暴风似的声音。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多田接着问道，其实心不在焉。他满脑子都是什么时候把代为照顾春这件事告诉行天，怎样取得行天的谅解，等等。

“好像是下个星期吧。啊，对了，老太太也一如既往像个死人一样很有精神地躺着。”

“是吗。”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行天，听见多田的附和，诧异地侧着脑袋问道：

“总觉得有点怪啊！刷漆那活儿谈得怎么样了？”

“哦，回绝了。”

“是吗？”

行天看着多田，多田觉得，这时候一旦挪开视线就等于输了，但是他实在没勇气看他的脸，于是将视线投向了行天手边。

所谓心脏快要从嘴里飞出来了，指的就是这种时候，多田心想。

只见行天把一片绛红色的花萼放在指尖上转着玩。肯定是凪子搁在茶托上的那片花萼，在他洗茶杯的时候沾在水槽的不知哪个角落了。

他怎么就眼睛贼尖地发现了，还拿到了沙发这里？

多田一边祈祷着自己脸上神色如常，一边从兜里摸出了好彩烟的盒子。点着一根烟，他将烟深深地吸进肺里。

行天似乎定睛注视着多田的一连串动作。他把那片花萼弹进摆在矮几上的烟灰缸里。

“别怪我问起来没完，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多田条件反射地撒谎说。随即后悔了，刚才蛮好趁机跟他挑明春的事的。

“没有最好。”行天也抽起了薄荷万宝路，“承蒙你多田关照着，火大了忍不住把你揍趴下这种事态，我想能免则免吧！”

吓人！行天的这句话，虽说不清楚是单纯的虚张声势，还是因为他已经相当准确地揣摩到了什么才说的，总之挺吓人的。这个男人，可是每天晚上默默地做着俯卧撑、锻炼着腹背肌肉的；可是曾发挥超越人类的瞬间爆发力，打得小混混们流鼻血的。

多田越发难以开口说明真实情况了。在春到事务所来之前，看来只能假装到底了？

吃得消吗，我的胃？多田轻轻摸了摸肚子。

一个星期后，行天的体检结果出来了，据说完全健康。说春“身体属于结实的”，没准是遗传了父亲。

三

星良一生气了。

“黑社会凭啥卖蔬菜？！”

星和他的伙伴在位于真幌站前的游戏城“SCORPION”的二楼拥有一间事务所，业务内容包括真幌餐饮店的保镖、以真幌中小企业及高龄人士为对象的金融业（招牌自然没挂出来）、在真幌市内销售药物（自然是有害健康这一类的“药”），等等。

但是，星不是黑社会。他自认是“内心有隐疚的普通市民”。

他跟以真幌市为大本营的冈山组，双方在工作上有密切的情报交流，属于互相帮助的关系，但并不曾歃血为盟。他知道警察在盯着自己一伙人，视他们为“流氓团伙”，可他们并没有前科。

星把聪明地赚钱当作信条，他高明地驾驭着连大脑都由肌肉做成的伙伴们，优雅地在真幌的背面世界优游。

这样一个星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冈山组这回打算把一桩麻烦事强加于他。

“什么？‘家庭与健康食品协会’？笑死人了！”

星用胳膊把摆在办公桌上的那堆西红柿推到了一边。这就是冈山组送来的西红柿，还附了一张字条：“我们有意拓展新生意，仅供参考。”开什么玩笑！

在事务所的一个角落，有三个保持笔直站姿的男人，分别是伊藤、筒井、金井。他们远远地看着星气得要发疯，同时彼此用手肘捅来捅去决定了发言人。在星的团伙内部属于头脑派的伊藤，代表三人向前迈出了一步。

“HHFA是一个生产、销售蔬菜的团体。最近经常在南口转盘那儿开展街头宣传活动，我猜星哥可能也见到过……”

“这事我知道。”星搔着剃得短短的头发说，“我说的是，一个连药都没法好好散货的弱小的黑社会，凭什么要朝什么蔬菜销售这一块伸手啊！事到如今才认识到健康的重要性？”

星平常在生活中就很注意健康。他吃糙米饭，每天早上慢跑十公里，不抽烟，酒也是浅尝辄止。而另一方面，说到冈山组的成员，从干部到小喽啰，清一色地热衷于暴饮暴食玩女人，准确无误地体现出普遍流传的那种黑社会的形象。

每回耳闻目睹这样一帮人担忧γ-GTP（谷氨酰转肽酶）的数值，心血来潮服用营养素，总让自律克己的星感到不耐烦：“怎么平日里就不知道维持一种健康的生活呢？”堪称不健康典范的冈山组，事到如今居然对蔬菜感兴趣，真是滑稽可笑。

“而且，还说把跟那个古怪团体交涉的事情整个儿扔给我们？”

“听冈山组说，他们希望把开拓蔬菜销售新渠道的工作委托给我们。”

“怎么分账？”

“该是三成进冈山组腰包；至于我们的份额，说是拿其中的十个点怎么样。”

“开、什、么、玩、笑！”

星抓起一个西红柿站起身来。在事务所的厨房洗干净后连皮啃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无农药栽培，不过的确挺好吃的。可毕竟是蔬菜，单价高不到哪儿去吧？西红柿什么的，零售价顶多一个一百五十日元左右。说给进价的三成当中的一成？我们跟某些不入流的黑社会可不一样，我们卖药卖得也很顺风顺水。拒绝！”

“那个——星哥，冈山组的饭岛先生来了。”

听到武斗派筒井的话，星回过头来。只见冈山组的那位干部就站在事务所门口。

为什么没经我同意，就让黑社会在我大讲特讲人家坏话的时候进来？！

星火冒三丈，连刚在理发店剪短的头发都恨不得一口气长到三千丈的长度，直冲云霄，把星星串成肉串。但表面上，他始终一派温和。

“欢迎，饭岛先生。”他请人家在待客沙发上落座。等把西红柿吃完，把蒂扔进水槽后，他扯出了笑脸，“真是的，我们这小破地方，还劳驾您特地跑一趟。”

“你还是这么爱逞威风啊，星！”

饭岛穿了一套挺合身的黑西装，悠然自得地在沙发上坐下了。好像没带一个手下，举手投足间却相当从容不迫。四十过半了吧，可从动作的细微之处看得出，他一直在坚持锻炼，不曾松懈。在冈山组里面，饭岛是不怎么暴饮暴食玩女人的那种。

“管黑社会叫不入流，好胆量！”

既不好感谢，也不好否认，于是星一言不发地杵在那里。

“唉，算了。”饭岛笑着推进谈话，“我吧，也是反对卖蔬菜的。这事儿关涉组的形象，更何况说到底实际收益并不好呢。”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

星在饭岛对面坐下。以星的保镖自居的金井，以危险的姿势端着咖啡进来了。由金井这个大块头端着，咖啡杯看起来就像是意式浓缩咖啡用的杯子。

“这生意是我们少主找事的。”

饭岛叹了一口气。根据饭岛所讲，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HHFA成天拿着扩音器站在南口转盘，这让冈山组的少主心里非常不痛快。虽说是外行，可要是任由这伙人占据这块地方，站前的管理就会乱套，对于那些敢在冈山组眼皮底下在街上卖东西的不上道之辈就起不了示范作用了。

据说，少主于是去质问HHFA：“你们向谁交场地费？”

“这当然只是一种姿态。”饭岛说，“要是惹了外行，近来可是立马叫警察呢。只希望他们怕了，自己挪个地方，或者少做些街头宣传活动，对我们来说，就算是保住面子了。”

据说待在南口转盘的HHFA会员好像是害怕了，一声不吭。不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自称HHFA干部的男人，却相当厉害。

“那个姓什么泽村、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对少主一步也没退缩。不仅如此，据说还恳切地讲了一通安全蔬菜的生产销售，作为一门生意将来如何如何有前途之类的。”

少主觉得HHFA的这个意气高昂的年轻人挺有意思，最后竟然跟他成了一道喝酒的朋友。估计是意气相投吧。据说少主也很偶然地对冈山组的组长说起“有一帮家伙对种蔬菜很有热情”。

“这样一来，勾起了组长的浓厚兴趣，”饭岛又叹了一口气，“最后约泽村在咖啡馆见了个面。”

“怎么还会见他？”

星直皱眉。虽说是一个小小的组，可他不明白一个黑社会老大这样做的理由，这是原因之一；二是因为刚好入口的咖啡苦得没法喝。

“学校供餐。”饭岛压低嗓门说，“HHFA看样子想把蔬菜批发给公司做学校午餐。因为这样就能推销掉大量的蔬菜。”

“我不太懂。不过采购当然是按照投标制度来的吧。”

“当然。可是‘鱼有心来水有意’，我们组长的女婿的舅舅家的表哥，是真幌市议会的议员。”

“关系太远了，一下子弄不清楚，就是说，能在投标上面打通关节？”

这种情况跟“鱼有心来水有意”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不是吗？星这样想着，问道。

“那就是事先串通投标价格吧！那是要被警察带走的。只不过嘛，换成——”饭岛露出如假包换的坏人笑容，“是叫游说吗？‘尽量便宜地把无农药蔬菜引入学校供餐中去吧！’这样的路还是能给铺的。”

“但是，对组来说是没有油水可捞的，对我们来说也是。”

“就是说嘛！所以我也反对，可组长很起劲，没办法。谁叫组长的孙女今年春天上了小学，每天吃学校提供的伙食呢。”

傻得冒泡。星大失所望，勾勾指尖叫金井过来把两杯咖啡全撤掉。

“那么，饭岛先生，你要我们怎么做？”

“少主打算最近就正式委托你们来办。委托内容有两个：一、充当HHFA和组之间的中转站；二、HHFA和真幌市方面的交涉助理。黑社会卖蔬菜不成体统，可让‘有正当职业’的你们来干，大致上就没问题，这都是经过考虑的。”

“就是说，通过我们的行动，要让HHFA的蔬菜能被学校供餐采用，然后我们只要监视HHFA，确保由此产生的利益确实上交给组里就行了，是吧？”

“既要维护少主的面子，又要顺应组长的希望的话，就是这样。不过嘛……”

饭岛挠了挠鼻头，喝了一口金井重新端来的咖啡。保险起见，星也尝了尝味道。这回又淡了。但是饭岛看着并没有不满，已经喝了大约半杯，似乎只要开水带黑色就行。见金井不安地窥看自己的反应，星决定不再命他重新冲泡咖啡。

“星啊，我吧，”放下杯子，饭岛小心谨慎地开口道，“可能的话，也希望组长的宝贝孙女吃到好吃又安全的蔬菜。可是呢，HHFA干部的做法，我怎么也理解不了。种蔬菜的这帮家伙，怎么轻易要跟黑社会接触？期待我们居中斡旋？你不觉得可疑吗？”

“如果光看他们在南口转盘的样子，我同意饭岛先生的想法。那帮家伙是某种……空洞。”星把身子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想了一想，“那么，饭岛先生是希望我让HHFA跟组里说的事一笔勾销，对吧？”

“跟你说话不费劲，很好。”饭岛微笑着说，“我没说要你白干。”

“给我们的药的批发价，希望一年里能降五个点。”

“成交。”

星和饭岛握手。

“千万记得这话只有你知我知啊。”饭岛这样叮嘱道，“我这可是拜托你做了一件违背组意的事情。”

“包在我身上！”星大声保证道，“一定为您揭露HHFA背后那张叫少主及组长老人家幻灭的面孔。”

“要是没有猫腻呢？”

面对饭岛的问话，星耸了耸肩。

“坏话之类的，要多少都能造。”

饭岛离开事务所之后，星仍旧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思绪。伊藤、筒井和金井则高高兴兴地吃着冈山组送来的HHFA的西红柿。

“喂，最好洗一洗！”

听星这么说，筒井感到诧异：“可是，不是说无农药吗？”

“那种噱头，怎么能随随便便相信呢？没准有坏家伙半夜往菜园子里喷洒农药。”

“星哥，你已经决定怎么行动了吧？”

伊藤边往上推眼镜边说。但凡不出入这间事务所，伊藤就是一副公认的“文弱书生”风采。

“啊。”星点点头，“帮饭岛实现愿望的方法，有两种。切实调查人们对HHFA的评价，和故意降低人们对HHFA的评价。”

“比如，说蔬菜并非无农药？”

听伊藤说出这句话，星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别乱讲。”

“对不起。”

“前面那种做法需要毅力，后面那种一旦暴露就很麻烦。不过，我愿意卖这个人情给饭岛。”星看了一圈伙伴们的脸，“好了，轮到你们出场了。”

拥有肌肉型大脑的筒井和沉默的金井似乎没能很好地理解星的话，不知所措地用眼神交流着。只有伊藤明白了星的意思，便向这二人浅显易懂地给出了指示。

“首先，查探HHFA的内情。”

“内情？”

筒井的脑袋歪得过了头，此时连带着上半身也倾斜了。伊藤深入浅出地予以谆谆教诲：

“敌对组织的构成人员及活动状况，在这之前也调查过不是？照做就行。”

“明白了。”

筒井终于展露豁然开朗的表情：“调查有关敌对组织的事我很擅长。”

星急忙补充：“不过，这回的对手不是黑社会、不是小混混、不是流氓，都不是，是种蔬菜的‘普通’人。所以，动用暴力可不行！”

“我尽量做到。”筒井稍显不满地答应了。

金井有话想说似的望着星。这是个总想着能帮上星的忙的男人。想必他此刻正心急如焚，生怕只有筒井领到任务。

“表情别这么吓人，金井。”

星从沙发上起身，踮起脚拍了拍金井那肌肉鼓得像面包的肩膀，“你跟我一起去监视HHFA的菜园子。”

金井高兴地笑着直点头。这一笑，表情越发地恐怖了。

“伊藤你尽快列一张跟HHFA有关系的土地和设施的清单出来。寻常业务暂时也交给你全权处理。”

“明白了。不过，要是HHFA真没有猫腻的话，我们就惹祸上身了，对吧？”伊藤一副不认同的样子，双手抱胸说道，“为了饭岛先生，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我们不是冈山组的分包企业。到时候，委婉地把工作强行推出去就行了。”

“推出去？推给哪里……”

“难道你忘了吗，伊藤？”拿起一直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星低声笑道，“真幌市不是有一家值得信赖的便利屋吗？‘遇到困难请立刻致电多田便利屋’，没错吧？”

星会采取那样一种叫人晦气的委托方式，多田自然不可能知道；他只知道每天默默地励精图治经营便利屋生意。

季节已进入梅雨期。入夏后就要代为照看春的事，多田至今未对行天说明。

多田绝对没有袖手旁观的意思，他无数次想跟行天明说，想找机会说服他。

但是，不行。行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总在绝佳的时机拦腰截断多田的话。

结束一天的工作，去了澡堂，又吃了晚饭后，他以为“就是现在”，打算跟行天倒出春的事了，不承想，行天却比平时更加起劲地开始了临睡前的锻炼，反反复复练腹肌背肌俯卧撑，动作过于剧烈，实在不是谈话的氛围。假如绕着弯地跟他说“行天，停一下好吗”，浑身汗淋淋的行天就回一个“时荞麦12！”似乎在说：“我在数腹肌背肌俯卧撑的次数，别妨碍我！”

好不容易去了一回澡堂，用不着这样运动得出汗吧……多田心神不宁。要不等到他锻炼结束吧——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睡魔来袭，最终没谈成。

另外，行天还表现出不常见的机智，对多田加以牵制。

表现出机智的行天，活像一个大白天热热闹闹登场的幽灵，让人不知所措，不知该怎样招架。可是，不知行天是否察觉了多田的不知所措，他会率先做个晚饭，或者不等任何指示就把第二天的工作中要用的工具搬上小皮卡，如此这般，采取颠覆此前常识的行为。并且，他带着充满期待的表情等待着多田的反应，像是在说：“我也相当有用不是？”

就像在电车里目睹流氓给老人让座，尽管他只是做了理所应当的事，却感觉那流氓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同样地，多田也总觉得进入了感情维谷。行天难得这样努力干活，有事瞒着他让人内疚。话说回来，一想到说出要代为照看春，行天会何等不高兴，就越发开不了口了。

结果他始终什么都没说，就送了一盒香烟给行天。他是败给了那双期待表扬的眼睛。瞧我都在干些什么呀！——多田对自己这种不干不脆的言行直叹息。

总而言之，赶在春来的那天之前，事先做一点安排吧。想到这一点，多田冒雨前去找常有很多机会来事务所玩的露露和海茜说明情况。

她们俩住的是真幌车站背后的木结构公寓。由于到访时晌午刚过，所以露露和海茜才刚起床。尽管如此，也许是听了多田的话，一下子清醒了，她俩探出身子发问道：

“咦——代为照看小女孩吗？”

“好开心！多大？”

露露落落大方地穿着宽松睡衣，多田心情复杂地从她身上挪开了视线，回答说：

“是一个熟人的孩子，确切年龄不清楚，应该四岁左右。”

“是吗——我们也会尽量帮着带孩子哦！”露露爽快地主动应承。

“玩具和衣服之类，先买来备着是不是比较好？”

海茜马上筹划开了。她就好像是在计划玩过家家或玩洋娃娃似的，一副喜形于色的样子。

看着海茜兴奋得像是自己有了妹妹的感觉，多田有些伤感。心想，是啊，海茜虽然看似坚强，可到底还年轻啊！他对海茜家人的情况一无所知，却能隐约感觉到她想必十分向往有家人在身边。因为对室友露露也好，对吉娃娃小花也好，海茜都珍惜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多田跪坐在榻榻米上，吉娃娃靠到他膝头来。抚摸着小小的脑袋，多田继续说道：

“我还没跟行天说过代为照顾孩子这件事。”

“为什么？”露露不解，“你们可是住在一起的哦！不好好说清楚怎么行哦？”

“那家伙讨厌小孩，绝对会反对。你们说能帮着带孩子，我心里踏实多了，可我更希望你们两位帮忙游说行天。”

“游说？具体来说呢？”这回轮到海茜不解了。

“一旦知道要代为照看小孩，行天十有八九得离家出走。这种时候，他住到两位屋里的可能性很大。”

“我们只需要说服他，然后劝他回事务所就行了，对吧？”海茜理解了。

“顺便哦，跟他多讲讲孩子有多可爱哦！”露露也说，“不过话说回来哦，便利屋先生的那位‘朋友’，就好像撒娇的孩子哦。他怎么就那么讨厌小孩子呢？”

“你刚才说是‘熟人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样的熟人呢？”

露露和海茜有疑问也在情理之中，多田模棱两可地搪塞了事。因为他也没什么话可以拿来说明。但是因此，海茜心里对多田这个“熟人”的猜疑似乎逐渐升级了。

“一般来说，再怎么由于工作原因，通常也不会把一个四岁的孩子交给普通朋友来带，对吧？应该雇个保姆之类的，办法有的是，对吧？”

确实，多田心想，自从凪子提起这件事以来，我就坐立不安，满脑子想着应该如何对行天施以怀柔之术，烦恼不堪，结果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想到。

为什么凪子不雇一个保姆呢？凪子和她伴侣在金钱方面应该是有余裕的，似乎完全用不着特地指定不适合带孩子的多田来做。

“莫非哦，是便利屋先生的私生子哦？”

露露暗自得意地问他。多田慌忙说“不是的”，可似乎并没能消除误解。

“得了吧，得了吧。”

“如果是这样，我们一定帮忙。”

露露和海茜自说自话地流露出一副通情达理的面孔，各自开始换衣服或喂吉娃娃。无奈之下，多田只得逃离了她俩的公寓。

他撑着塑料伞，回到站前的事务所。

由于事先交代过他午饭爱吃什么就吃什么，所以行天吃了围炉家的便当，此刻正在沙发上午睡。都不知道我的心情，你还真是少根筋。因为你，我都被人怀疑有私生子了。多田便利屋在车站背后的名声要是受损了，看你怎么办！

“起来，行天！到时间开始下午的工作了。”

拿收好的伞尖戳着行天，多田又检验了一遍自己的心。

之所以难以开口告诉行天“要代为照看春”，是因为这样等于背弃“不接受跟孩子有关的工作”这条他和行天的约定，这使他倍感痛苦；也因为他不愿被勃然大怒的行天给揍扁。

可是，最重要的原因……多田叹了一口气。因为一旦春来了，行天肯定要离开事务所。离开之后，说不定会到露露和海茜家寄居。不过，那多半也是暂时性的。真正意义上的去处，行天是没有的。正因为多田同样没有去处，多田住的屋子，行天才能够毫不客气地当作自己的窝来用。

离开这里之后，行天多半头也不回地拐过街角，就此融入黑暗中。从此不再出现在他这几年在真幌市相遇相交的人们眼前，尽管只是为数不多的几人。

把行天从他终于找到的住处赶出去，赶到一个冷清的地方，这种事，多田不愿做。

就像沿着伞面滴落的雨水一样，犹豫、踌躇在多田心里留下了印痕。

下午的委托是代为购物。一位说是伤了腰的老妇人交给他钱包和便条，让他到指定的超市去购买食材。多田对照着便条，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缓步行进。行天则活像节日彩车的男随从一样跟在购物车后面亦步亦趋。

行天不适合这种琐碎的工作。便条上明明写着“低脂牛奶”，他却满不在乎地把脱脂牛奶放进车里。明明叫他“找找碎纳豆”，他却会从货架上拿小粒纳豆过来。

他肯帮忙固然叫人感激，可反而更加费时费力。多田终于把行天赶开了，叫他“上那边等着”。行天此刻正撑着伞蹲在超市停车场的一个角落里。透过窗玻璃，能看见他那活像蘑菇的背影。看样子在抽烟，一缕白色轻烟飘上灰色的天空。

多田一边继续购物，一边动作迅速地拿起手机，给凪子工作的医院打了电话，请求转接。

转接铃声是《童话王国的老鼠》的主题曲。明明是医院的电话，怎么竟会采用如此欢快的音乐？多田等得心烦气躁，另一只手依次将口蘑及豆腐之类放入购物车，甚至忘了留意行天的动向。

“老鼠歌”重复了八遍之后，凪子才终于接起了电话。

“我正在给患者看病，请长话短说。”

“很抱歉，百忙之中打扰你。你雇一个保姆怎么样？”多田放低姿态提议道。

“这一点已经研究过了。”感觉凪子正在走动。想必她是为了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无所顾忌地说话。

“可是，让一个不熟悉的人照顾一整天，我不放心。”

也许是来到了走廊上，凪子的声音听着有一点点回音。

“我想，三峰女士也不大熟悉我吧。最主要的问题还在于，我跟行天两个对孩子的生活需求都不大懂。”

“不要怕。”凪子平静地说，“因为多田先生和小春都曾是孩子。在和春接触的过程中，我想，你们会回想起孩子是怎样一种生命体。”

“但是这个——”

多田刚要反驳，凪子便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

“多田先生，我之前不是说过吗，小春是一个对儿童时代受的伤痛耿耿于怀的人。通过和春的共同生活——哪怕是短时间的，说不定小春能解开一点心结。”

凪子的言外之意，多田也隐约明白了一些。

不要以为自己曾经受过伤痛，就必定成为一个使别人承受伤痛的存在。

行天并不是一个会无缘无故伤害别人的人。虽然偶尔会把小混混打趴下，但通常会努力克制着不去伤害别人，甚至给人极端慎重的印象。无论凪子、露露和海茜，还是多田，都深知这一点。可只有行天，他不相信自己。他惧怕他自己，唯恐哪一天做出残酷无情的事来。

只要见到可爱的春，行天确实也有可能察觉，就算是他行天，也能够不用暴力而用爱作为语言，珍惜地对待某个人；就因为自己从不曾察觉，之前才一直那样行事。

可多田又觉得适得其反的可能性也很大。一旦促使行天越来越惧怕过去、厌恶记忆、讨厌小孩，可怎么办？

多田正打算说出上述疑虑，不料凪子匆匆忙忙挂断了电话：“患者还在等我。就这样。再见。”

这时，行天边收起被雨打湿的伞边走过来，抱怨说：“喂，东西还没买完吗？”害得他没法重新给凪子打电话。

看来终究注定要代为照看春了。

“那个老太太也吃太多了吧，所以才会给腰增加负担啊。”

行天探头看着满载食品的购物车，发着牢骚。多田没理会他的话，终于决定豁出去了。

到了这一步，只能说了。

“行天，我有话跟你说。”

“请说。”

“不，不在这里说，找一个让人心平气和的地方……”

“难道你要求婚吗？”

现在可不是对这种玩笑话一一做出反应的时候。多田一言不发地推着购物车，到收银台结账；同时在脑子里盘算着在哪里、对行天说明到哪一步，才能将波及自己的伤害减到最小。遗憾的是算有遗策，他竟然忘了往委托人交给他的超市会员卡里刷积分。

开着小皮卡把食材送到委托人家中，请她确认钱包里的余额数目之后，代为购物工作就算是结束了。

回到真幌站前，把车停在事务所附近一个租借来的停车位上，随后立即撑着伞沿真幌大道前进。两人单独在事务所谈话风险太高。选择有人的地方，哪怕被行天揍扁了的时候，有人前来劝阻的可能性也会大一点吧？

简直就像是来谈分手啊！多田尽管内心提不起劲，可还是找到一个适合讲秘密的地方。行天默默地走在他身旁。或许是多田的紧张传染了他，又或许是心理作用吧，行天的侧脸上似乎也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多田选择“咖啡神殿阿波罗”作为谈话的地点。这是真幌大道上多年前就有的一家咖啡馆。

店的正中央，不知为何装饰着一副巨大的西洋盔甲；墙壁上凸出一个鹿首标本；地板上到处摆放着木雕或陶塑的玩偶；窗上则贴着仿彩画玻璃的贴纸。

总体上讲，这样的装潢只能用“毫无章法”来形容，但“阿波罗”却深受客人的喜爱。因为在这里待得再久也没人说你，他们对待客人的距离感也非常适度。你一旦表现出一点已经决定点什么的样子，店员就会从不知哪里走过来。杯里的水也是，你一回神，已经倒满了；烟灰缸也会在装满之前换上新的。正是通过这些恰似妖精或忍者般藏匿身形的店员，不经意间，一切服务执行到位。

多田之所以选择“阿波罗”，是因为他心里带了一种期待，他心想，这里的店员不会竖起耳朵偷听客人谈话，却能在十万火急之际冲过来把丧失理智的行天制住后五花大绑。店里面摆满了观叶植物，茂盛的叶子能够适度地遮挡其他客人的目光，这一点也很好。

点了“太阳拼配咖啡”后，多田和行天点着了香烟。端咖啡来的店员，似乎感觉到了坐在小桌子两边的两人之间那股紧张的气氛，默默点点头，规规矩矩地走开了。

“说吧。”

行天说着往陶制烟灰缸里抖落烟灰。烟灰缸呈一只张开大嘴的河马的形状。怎么偏偏撞上这么一只愚蠢透顶的烟灰缸！多田朝旁边那桌偷偷瞥了一眼，见那桌是一只没有丝毫特别的玻璃烟灰缸。

多田犹犹豫豫地把吸了一半的烟搁在了河马的牙齿上。然后将空出的双手在膝头轻轻交叠，把心一横，告诉行天：

“这回要代人照看孩子。”

行天默不作声地把还没抽完的烟在河马的嘴里捻熄了，掐得那样执拗，把烟叶都掐散了。随后，多田也捏起烟头，使劲转动着插进河马的鼻孔里弄灭了它。烟蒂就像惨死的蚕一般被弹到了桌子上。多田捡起它，放进了河马嘴里。

“承蒙关照了，再见！”

行天说着就站起身来，多田见状急忙抓住他的手腕。

“等等等等等等！你去哪儿？”

“哪儿都无所谓不是？你就尽情做你的男保姆吧！”

“别急，孩子下个月才来。”

“干吗拦着我？你总跟我说‘快点给我滚’，不是吗？”

“擅自决定帮人带孩子，是我不对。可是，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多田拼命使眼色催促他坐回原位。行天不情不愿地再次在放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

二人重新抽起了烟，观察了一阵彼此的态度。

“你说代人照看，是谁的孩子？”

“是我弟弟的孩子。”多田撒谎说。

“哦，你的双胞胎弟弟的孩子。”行天的语气很冲。

实际上，别说双胞胎弟弟，就是单纯的弟弟，多田也没有。这“双胞胎”的构思到底从何而来啊！多田想了一想，想起来了。当多田感叹“不知道该怎样向顾客解释你这个吃闲饭的存在”时，行天曾笑着这样提议：“你要是这么在意客人的目光，就说‘其实是分开很久的双胞胎弟弟’得了。”

按照这个来说，多田的双胞胎弟弟，也就是行天了。多田打算照看的，是行天的女儿春。虽然不确定行天揣摩到了几分，但说是“双胞胎弟弟的孩子”，竟也不期然地说出了真相。

这可是个直觉超灵的家伙。多田莫名地感到害怕起来，好不容易才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我没有双胞胎弟弟。”

“我想也是。你有兄弟这事儿本身，也是头一回听说。”

“咦？我从来没讲过吗？”

多田顶住行天冰冷的视线，好容易开了口：“弟弟我是有的，比我小两岁，小时候胖乎乎的很可爱。总是‘哥哥、哥哥’地叫着跟在我屁股后面，一不小心就摔倒了，擦破膝盖。现在是一个接近两米高的大块头，喜欢吃果酱面包，好像一个星期要吃八个；兴趣爱好是钓鱼，特长是猜别人的体重。”

“这简介感觉有点奇怪嘛！”

都是绞尽脑汁即兴现编的，奇怪很正常。多田已经无路可退，恰似没穿盔甲就冲入了主城的武士。

“我弟弟是单身赴任，弟媳妇好像住院了。所以来拜托我，说希望帮忙照顾孩子一个半月。”

“唔——”

“……别做出那种事不关己的反应嘛！”

“这真真正正是别人的事，我有什么办法？”

行天始终冷酷到底。照这样下去，在春到来之前，他恐怕就先离开多田便利屋了。对于行天，凪子似乎希望他借此机会和春建立交流。假如让行天走掉了，就等于违背了凪子的意愿。而且从现实考虑，多田一个人一边干便利屋的工作，一边照顾春，看来是不行的。

多田估计，只要见到春，行天恐怕也会一点一点地受到感动。这时候必须想尽办法留住行天。

多田决定软硬兼施尝试说服行天。他也深知这么做难免有点卑鄙，但这时候可容不得他挑选手段。

“行天，我在这之前虽然这个那个地说了不少，可我给你饭吃了吧？还提供睡床，也付你打工费。”

“你说的打工费是你那几滴麻雀的眼泪吗？”

“眼泪终有一天也能汇成江河，流入大海。”

太过自命不凡，竟让说话成了可笑的念歌词，以至于让行天有些担心：

“您老脑子没问题吧？”

“托你的福。”

多田觉得有点尴尬，捻熄了烟。店员上来换了一只新烟灰缸。这回是一只普通形状的玻璃烟灰缸。这只烟灰缸给了他勇气，多田忍不住一口气说了一长串：

“总之，据说连黑社会都不忘一宿一饭之恩，所以你应该是欠我相当多，对吧？如今正是你报答的时候。我想，就算你报答了也不会遭天谴。所以帮我一起照顾孩子吧，求你了！”

多田低下头去，在他的对面，行天以一种仿佛想要直达地幔的气势，把短掉的香烟像钻孔机似的在烟灰缸里拧灭了。

“我吧，多田，还以为你要跟我说‘我想跟“真幌小厨”的社长一起住了，你走吧’！”

“跟柏木女士？！”行天过于奔放的想象力令多田大吃一惊，抬起头来，“你怎么又这么想？”

“这阵子，你白天常常一个人出去，不是吗？”

那主要是为春的到来找露露和海茜做好事先安排。也因为有事相瞒，难以面对行天。

多田直摇头。

“我和柏木女士不是那样的关系。我只是‘真幌小厨’的一名顾客。”

“你还真是少根筋啊！”行天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已经相当凉的咖啡，“明白了，不过你也挺残酷的。”

少根筋这个称号，虽然令人遗憾也只能接受，但对于“残酷”，多田感到意外。

“怎么这么说！”

他一反驳，行天又冲他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讨厌小孩子。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们，所以我没法照顾你弟弟的孩子。但是你却说什么‘帮人带孩子’，说得轻巧。”

“基本上，只要疼爱就行了吧。”多田小心翼翼地说，“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或者危险的事，就骂。”

“就是这一点不明白。”行天浮起浅浅的笑意，“疼爱也好骂也好，让我来做的话，就等同于‘施加痛苦’。”

行天的手朝盛了水的杯子伸去，但是，他抓不住杯子。因为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多田凝神观察着他的手指，还有他失去血色的脸，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他：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行天把双手从桌子上放下了。想必是为了掩饰颤抖。

“因为我从小就是被那样对待的啊！因为我只知道那样做。”

关于过去，行天说得如此不含糊，还是头一回。是该勇敢跨出一步，还是该后退？多田有一瞬间的迷惑，但随即决定前进。

“你吧，不会拿你自己遭遇过的讨厌情形对待一个小小的孩子。”

“你有什么根据这样断言？”

“这两年半，我一直看着你来着。”多田发自肺腑说道，“行天，你不是会给孩子施加痛苦的人，绝对的。”

“你除了少根筋，还很乐观呢！”行天无奈地笑着，低下头去，“在正儿八经的爱护下长大的家伙，果然残酷得不行。”

也许正如行天所言。

多田就是在包括父母在内的周围大人正常的爱护之下长大的，正常得甚至没认识到那是正常的。也许是这个缘故吧，对于行天抱有的惧怕及困惑，多田几乎无法想象。

譬如说，一个人懂爱，一个人不懂爱，映现在他们眼中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的确，爱拥有的威力是残酷的。

可另一方面，多田依然确信，用暴力打压弱小的人、胡乱碾压人心的勾当，行天是绝不会干的。

“你很痛苦啊，行天。”

多田喃喃道。除此之外讲些什么好，他半句话也想不起来。

“是啊——很痛苦！如果，能忘掉一切……”行天好像也在寻找话语，“怎么说呢？”

“爱一个人，然后双宿双飞？”

“嗯，是啊，有时候也想，要是能这样就好了。”行天沉默了，像在思考什么，不久便摇摇头，继续说道，“不，不对。我想啊，忘不了也没关系，要是能爱上某个人就轻松了。不过不行啊！”

“行不行，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了之后，把你弟弟的孩子打死了怎么办？”

见行天说话时的神色严肃得过了头，多田虽自觉不够谨慎，还是忍不住笑了。

“就让我们通力合作，避免那样的结果。既然要帮人带孩子，我就需要人手。而关键在于，我对你有大约九百宿两千七百顿饭的恩情。”

“算得够精啊！”

“你会帮我带孩子的，啊？”

行天实际上有着非常重义气的一面，这时候他好像也没辙了，点了点头，没用一点力，甚至让人误以为颈椎骨突然折断了。

“谈妥了？”

突然，从观叶植物背后传出声音，多田和行天吓了一跳，回过头去。

是星站在那里。他两只耳朵上挂着无数个粗大的环。“好久不见！”

多田一面寒暄，一面把香烟收进了口袋里。竟然如此大意，没察觉星也在店里！也不知道被他听去多少，不过还是速速撤离此地为妙。一旦沾上星就准没好事，这一点他深有体会。

然而，星已然在空椅子上坐下了。

“便利屋，难不成你有私生子了？”

“怎么可能呢！”

“是吗？我刚刚听到，说‘谁的孩子’什么的，场面好像蛮惨烈的，所以我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你们谈完。”星抬起下巴指指禁烟席那边，“就那儿。”

“承蒙关照。”

多田说着伸手去拿账单。行天则使劲地猛吸薄荷万宝路。星讨厌香烟的烟，像赶蚊子似的挥手赶了赶烟。

星可不客气，他接着就从行天嘴里捏走香烟，浸在水杯里熄灭了。

“能在这里遇见，正正好。”星把泡软的香烟扔进了烟灰缸。“便利屋，我有事求你。”

“托你的福，预约都排满了。”

多田尽量以毅然决然的态度撒谎道，行天则从盒子里重新抽出一根烟点着，星当即捏过那根烟浸到了杯里。

“就算是都排满了——”星把烟蒂扔进烟灰缸，身子深深地往后靠在椅背上，“也最好不要拒绝我的委托。”

“保险起见，我想问一问，为什么呢？”

“可别叫我告诉你，便利屋。”

星撇了撇嘴角。这似乎是星的招牌笑容。

“有些时候，流言蜚语没凭没据地也会流传开来。这样一来，像你这种勉勉强强靠做生意糊口的人，恐怕就没法在真幌立足了吧。我是替你担心啊！”

至于谁会干没凭没据散布流言蜚语这种勾当，明白得很。

“你是在威胁我吗？”

“是忠告。”

尽管如此，多田还是想同星保持距离，所以他决定借助沉默来抵抗。

行天第三次点着了香烟，星活像弹簧似的弯曲身体，朝桌子探出了身子；随后，捏取香烟浸入杯中再扔进烟灰缸，这一连串的动作，他以极快的速度按部就班地完成了。

“抽什么抽！有害健康。”星虎着脸训斥行天。

“我健康没问题。”行天依依不舍地望着泡涨开的长长的烟蒂群，“我在医院做过各种各样的检查，没有哪个地方不好。”

“我的意思是有害我的健康。总之，现在不准抽！”

乜斜了一眼以强硬的语气谆谆教诲的星，行天拿起了烟盒。星一把将烟盒抢了过去。但是，行天早已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烟夹在了指头上。

多田的视线在行天和星之间忙碌地来来回回。可由于两人的动作过于迅速，他没弄明白，烟盒究竟怎么到了星的手里，一根烟又怎么到了行天手里。感觉像看魔术似的。

“不准抽！”星制止行天道，“我不是还向你传授过肌肉锻炼法吗？你不准妨碍我谈话！”

“我没想妨碍你，就只想抽根烟。”行天摸出百元打火机，凑近了叼着的香烟，“多田硬要我看孩子，我烦得很！”

“喂，便利屋！”星冲多田吼道，同时一把抢了行天的香烟，“身为雇主，就该注意因材施用，让下属有用武之地！”

刚点着的香烟，又走了一遍从杯子到烟灰缸的规定路线。

“不是，行天不是我的下属，纯粹就是一吃闲饭的……”

“不准狡辩！”

多田的话被星的怒吼打断了。店内鸦雀无声。在场客人的视线齐刷刷聚集过来，星瞪了他们一眼，视线立刻散了。

星随手打开先前从行天手里夺过来的烟盒，硬是把里面的香烟通通按在了杯子里。

“啊——！”行天痛叫出声，“那些还没点着火吧！”

“点着我的怒火了！”

星低声说。店员上来换了烟灰缸，拿走了装满泡涨的香烟的杯子；态度一如往常。

以此为契机，适度的嘈杂声再度回到店内。

“喂，多田。”行天叹了一口气，双手举到和肩同高，表示投降，“这个人，看来下回得把我们俩扔水里淹死。”

多田也因刚才那番动静，丧失了抵抗星的最后一丝热情。向行天说出秘密，尽管才说了大概一半，也已经消耗了他巨大的气力，没能剩下足够的能量让他对星拒绝到底。

“把委托内容说来听听吧。”多田放弃了抵抗。

“吸烟区空气不好，不行，来我们桌！”星满意地笑着从多田手里抢过账单站起身来，“你们的账，我帮你们付。”

拼配咖啡一杯不过四百日元，这点钱就说得欠你多大人情似的，叫人火大！见行天投来哀求的眼神，多田这才没掏零钱。

明白了，行天，留着这钱买香烟吧。

禁烟区在店内最靠里的位置，星看样子是占据了这块地方。只见四人座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绿茶，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正坐在这里等着。

“我们家伊藤。”

星对多田和行天介绍完，背靠墙壁在沙发上坐下了，就在伊藤对面。

多田犹豫片刻之后，选择了伊藤旁边的椅子，因为他断定跟星并排而坐很危险；但随即后悔了。从正面看着并排而坐的行天和星，对神经的刺激要强烈得多。

多田将目光转向伊藤：“我是便利屋多田，这是行天。”

伊藤一脸和气地微笑着递给他一本菜单。为了不让星和行天进入视野，多田积极地盯着菜单看，积极得过了头。

“甭客气，想点什么点什么，便利屋。”星展现他的慷慨大方。

开什么玩笑。虽说“阿波罗”没有超过一千日元的餐点，我也不乐意欠星人情债。店员过来后，多田很保险地点了柠檬苏打水。

但是当然，行天并不知道客气及操心这些词汇。

“那么，我要两杯啤酒，那不勒斯风味意面，还有俱乐部三明治。”行天说。

看来他胆子不小，想要趁此良机让星把晚饭一并请了。

即便如此，也吃太多了。多田瞪了他一眼，含有要他退掉几样的意思，可行天假装看不懂。

星看来心情不错，笑着说：“难道平时便利屋没给你饭吃吗？”星和伊藤则又叫了绿茶。

沉默一时间支配了餐桌。多田严阵以待，不知星会委托自己办什么事；星这边又是以笃定的态度等待着开口的时机；伊藤则是绷紧了神经，准备巨细靡遗地揣摩星的意思；而行天，兀自在一旁执着地看菜单，嘴里念叨着：“还是芝士吐司好一点啊！”

就在四人各自的心事化作紧张膨胀到临界点的那一瞬间，店员端着银盘过来了，盘上放着饮料。放下饮料后随即退回厨房，然后又双手端着那不勒斯风味意面和俱乐部三明治上来。

“三明治，放这儿。”行天指着多田说，“你也喝点啤酒。”

多田的面前于是摆上了啤酒杯和盛俱乐部三明治的盘子。我可没要！想归想，肚子饿了也是事实。又觉得，星横竖要强压麻烦事给自己，能省一顿晚饭钱也不错。

打定主意，多田拿起俱乐部三明治开啃。要说呢，还是那不勒斯风味意面更好。为什么不问我的意见就自说自话点了？多田恨恨地睨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行天。行天灵巧地把意面卷在叉子上，津津有味地吃着那不勒斯风味意面，嘴边沾满番茄酱。

等到约有一半的饭菜进了多田和行天的胃，星开口说话了：

“其实吧，便利屋——”事到如今已然没法把饭菜吐出来还给他，等到这个阶段再来谈事情，可见此人行事果然周密。即便是微不足道的债，也要追到你梦里去讨，这就是星，“我们现在正在调查HHFA。”

没想到又听到那个古怪团体的名字。多田稍感惊讶和疑惑。真幌到底是怎么了？喜欢蔬菜的市民居然有这么多吗？

“知道吗，HHFA？”

“嗯，这个嘛，见是见到过。但是，他们怎么会有劳星哥来调查呢？”

“当然是生意。”星扬扬嘴角，端起了绿茶杯，“我吧，怀疑他们是不是正儿八经地卖蔬菜。”

多田和行天无意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星的话不可轻信。说星是正经人，就好比说都厅要迁到真幌来一样，是一派胡言。

“然后呢？”

行天边用餐巾纸擦嘴边点头。星喝了一口绿茶，继续说道：

“HHFA倡导无农药栽培。这是他们重要的卖点，所以我独自展开了调查，看看他们是否真的在实践。”

据说星和下属对散布在真幌市内的HHFA菜园进行过观察。

“大大小小加起来大约有二十个菜园子呢！”

伊藤拿出文件放在桌上。HHFA的菜园所在地及规模已被列成一张清单。

“最大的菜园子在小山内町，归HHFA所有。其余基本上是租借的田地。”

多田看着文件，发现上面也记着“山城町”这一地名，想必是老冈租出去的那块地。

“小山内町的那个菜园有高墙包围，外人进不去。”星说，“好像是HHFA的大本营吧，从墙缝里能看到里面有住宿设施。”

星决定把目标锁定在几个小菜园上，暗地里尝试定点观测。

“眼下又是梅雨季节，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又容易遭路人怀疑，不容易啊。”

星和下属监视菜园的时候，要么埋伏在附近公寓的户外楼梯上，或者站在墙角假装等人，有时甚至假装测量道路。

“简直就像侦探啊！”多田表示佩服。

“不具备耐得住寂寞、脚踏实地干活的精神力的家伙，不适合干这行。”星说着微微一笑。

照此推测，HHFA的会员没准适合不见光的买卖。根据星的观察，他们不管雨天寒天，几乎每天出现在菜园里辛勤耕作。

“要么除草，要么一只一只扯掉叶子上的虫子，干得热火朝天呢！”

然而，一天傍晚，他们发现一辆蓝色小皮卡横靠在菜园边，还以为是要装载收获的菜，可看人手又太少。耕作的人已经回去，菜园里只有从小皮卡上下来的两个男人。

“这两个家伙从货斗里卸下瓶子和小型水桶一样的东西。”

“这就是当时的情形。”

伊藤拿出照片放在桌上。总共有六张。由于是从远处隐藏拍摄，两个男人的面孔看不清楚。可是，却拍下了这两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把瓶子和小型水桶搬到位于菜园一角的作业小屋的场面。总觉得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这张，是作业小屋内部。”

伊藤又拿出第七张照片，多田拿在手里仔细看着。据说是两个男人离开之后，星闯进了作业小屋。瓶子和小型水桶被放大了，旁边还有好像装着米的褐色纸袋。

“农药和喷雾器。纸袋里是化学肥料。”星说，“大声高呼‘放心、安全’，然后卖高价蔬菜。HHFA活脱脱就是一骗子。”

意想不到的事实真相大白，多田喝下一口啤酒润润喉咙。

“但是，他们不是用手抓虫子吗？作业小屋里明明摆着这样的东西，HHFA的会员却没有吵闹起来，很奇怪啊！”

“有几个可能性。”星说着依次竖起右手的手指，“第一，使用农药和化肥的事，会员间心照不宣；第二，不让绝大多数会员知晓，只让一部分人偷偷地使用农药和化学肥料；第三，搁在作业小屋里的东西是什么，会员并不关心，他们并未察觉自己在使用农药和化学肥料。”

要让众人知道的秘密不外泄也好，要对众人保密也好，对事物漠不关心到不把秘密当秘密的程度也好，通常来讲都很难。星说的“可能性”，在多田看来，哪一种都不可能。

“再来一杯啤酒。”

行天向一名经过的店员下单。他压根儿无所谓紧张感这东西。给我好好听仔细！多田心急如焚。

啤酒上来后，行天一口气喝了大约半杯。那不勒斯风味意面早已吃光。

“然后呢？”行天说，“你想叫我们干什么？”

“希望你们找出HHFA喷洒农药和化学肥料的证据。”

“这种事，你们自己干就行了。”

行天当即断然拒绝星的要求。好样的，行天。多田在内心给他助威。

星和行天，将视线固定在正对他俩而坐的多田身上，激烈地争吵开了。

“我们这边尽我所能地调查过了，可是，那帮家伙就是不让人揪住尾巴。”

“是你们的调查方法不对路吧？”

“不是。我们一直轮流监视，从没间断。然而没想到，这张照片上拍的农药及肥料，不知不觉间就从作业小屋里消失了。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用过。”

“你们都没揪住的尾巴，我不认为我跟多田这两个外行就能揪住。”

多田越来越感到如坐针毡。行天和星为啥看着我争吵？一般来说，视线的投向、身体的转向，应该是冲正在交谈的对方而去吧。但是，并排而坐的行天和星，一直都把视线和身体朝向多田。

瞧这情形，感觉不就像这两人在联手责备我吗？多田心神不宁，喝了一口变温了的啤酒。

行天和星并不理会多田的困惑，继续打攻防战。

“我估计你们的话一定能行，所以才来委托的。”星说。

“怎么说？根据呢？”

“监视了那么久，却没法确定他们洒农药的时间。就是说，”星终于从多田身上移开了视线，把身体深深地靠在沙发背上，“那帮家伙赶在夜里下手。”

“等等。”多田忍不住了，插嘴问道，“刚才你不是说过‘轮流监视’吗？当然包括夜里，对吧？”

“不是，只在白天。”

“为什么？”多田感到诧异，问道。

“夜里是让人睡觉的呀，便利屋。”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对于我底下那帮家伙，我也奖励他们早睡早起。因为吧，熬夜不但有害健康，还会让大脑运转不灵。”

明明生活在背面世界！想起来了，星是一个极端的健康追求者。多田叹了一口气，咕哝道：

“星哥，你跟HHFA还是挺合拍的，不是吗？”

也许是看出形势对星稍微有几分不利，之前沉默许久的伊藤忙施以援手。

“因为一直认为‘农活理应只在有太阳的时候干’，所以就限定在白天，照此排定轮流监视的班次。”

请看这个——伊藤说着拿手中的圆珠笔轻轻敲了敲HHFA的菜园清单。

“画了黑色圆圈的，是确定作业小屋里有农药运进去，已经喷洒了却没看见的菜园子。”

约有五处。其中也包括老冈租出去的那块土地。

“暂时是对有农药搬入的菜园子进行重点监视，因为我们也人手不够。一开始也想过，会不会碰巧是赶在我们分派不出人手的那天早上洒的？”

“可后来一看，完全没猜中。”星接过伊藤的话头说，“怎么都感觉是趁夜洒的，于是我们也终于决定转换监视方针。正想着把夜间的监视行动外包给你们，巧得很，就在这儿相遇了。”

“难道说，这个白圈是……”行天盯着清单看，“农药搬进去了还没洒的菜园子？”

“正是。”伊藤点点头，似乎对行天良好的洞察力表示满意，“那是位于峰岸町的、一处小小的儿童公园旁边的菜园子。不但能隐蔽在公园的树丛里，而且夜里也没几个行人，所以很容易监视。”

“不行不行，很难办到的。”多田急忙摇头，“就算目睹他们洒农药，又能拿什么当证据呢？夜里又没法拍照片。”

“放心吧。我把带夜视功能的数码相机借给你就是。”星说。

怎么还有这种东西！多田不禁诅咒技术的进步。

“总觉得不靠谱啊！”行天双手抱胸道。他的视线依旧投向多田，尽管如此，却似乎并没有要征求多田的同意或附和的意思。只听他兀自继续喃喃道，“你好像是要我们拍照片做证据，可是，洒农药的就是卖蔬菜的团体成员这一点，又到哪里找证据呢？”

“你什么意思？”星低声问。

“对交易对象如此这般地进行调查，有点奇怪。你其实是出于某种原因，想让卖蔬菜的丧失信用，对吧？这样的话，让你的手下假装卖蔬菜的，去洒点农药也不奇怪。我猜你是盘算着要让我们把那幅场景拍成照片，没错吧？况且假如是身为第三者的我们拍的照片，作为证据的可靠性也增强不少吧。”

这家伙，很适合耍诡计啊！多田半是佩服地看着直抒己见的行天。星和伊藤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确实也想过用这一手。”片刻后，星说。不知是将错就错，还是打算讨好他们俩，他难得地展露出明确的笑容。“可实际上，没等我们这边玩弄小花招，那帮家伙就已经露出马脚来了。”对吧？星用眼神把话头甩给伊藤。

“正是。”伊藤说着点点头，“之所以想委托便利屋先生来搜集证据，一是因为星哥有一个早睡早起的方针。另一个原因是，为了公正起见，需要我们以外的‘眼睛’。我没有撒谎。”

“经过调查，结果发现HHFA似乎也存在除农药以外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不能确定，所以还不好说。”星喝光绿茶，从伊藤手里接过圆珠笔，“不过，就算哪天告发他们，像我们这种人的话，谁也不会听的吧？”

“我想，像我这种便利屋说的话，也不会有人愿意听吧。”

“没这回事。你可是深受真幌市民喜爱的呀！要有自信，便利屋！”

自然，多田也没实诚到欣然接受这种言不由衷的鼓励的地步。看来背后有各种隐情，这桩委托还是坚决拒绝算了。打定主意后，他信守沉默是金。行天喝光了杯中啤酒，似乎也很无聊。他通过递眼神跟多田说：“赶快回绝拉倒。”

只见星抽出一张餐巾纸，用圆珠笔在上面写着什么。为了避免被行天看见，他用胳膊遮挡住了手边那一块。

一写完，星就卷成老公13阁下的印笼14似的朝多田推过去。上面写着：

你是独生子这事儿，要我此时此地帮你暴露也无妨！

多田急忙抢过餐巾纸抟成一团。

“什么嘛！”

行天惊讶地问他，他毅然无视。他把攥成乒乓球大小的餐巾纸交给经过的店员，托他处理掉。

然后，多田重新面对星说：

“您的委托，我们接受了。”

“唉——怎么会这样！”行天仰望天花板叹息道。

多田撑着塑料伞，和行天一道返回事务所。

真幌大道根本不把雨当回事，越晚越热闹。有蜂拥进入连锁居酒屋的一群学生，有脚下早已经踉踉跄跄的中年醉汉，还有一个劲儿地叽叽喳喳着走出快餐店的女高中生们。

假如把他们比作鲜活的海鱼，多田和行天就是屏住呼吸待在湖底的黑沉沉的鱼。他们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没说一句话。尽管也算是并肩前进，可由于空出了一段微妙的距离，在旁人看来，他们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熟人，就是偶然朝同一个方向走的两个人”。证据是，有好几个人都从多田和行天中间毫不客气地穿过。从伞上滴落的水滴，打湿了多田的肩头。

多田拐进街角的烟草店，买了薄荷万宝路和好彩烟各一盒。然后，他追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的行天，把薄荷烟递给他。

从走出“咖啡神殿阿波罗”那一刻起，行天一直很不高兴，这会儿看见香烟，表情才有所缓和。

“你就是个笨蛋，不是吗？”行天一边把香烟塞进兜里一边说。

“啊。我自己也隐隐约约有过这样的怀疑，今天终于变成了确信。”多田有气无力地应道。

秘密，就像是复杂的织物上出现的绽线。无论如何精心织成美丽的花样，一旦被扯出一丝小小的绽线，线就将无止境地松开。

多田因为对行天保留了一个秘密，以至于被星乘虚而入。眨眼间，他同时背负起了“春”和“来自星的委托”，让自己陷入棘手的事态。

“我不知道他拿什么当作威胁你的把柄，不过你也是自作自受吧！”行天的态度很冷淡，“那么轻易就接受了委托，真是个笨蛋。你也该替帮你干活的我想一想啊！”

你正儿八经帮我干过活吗？多田很想这样说，可还是忍住了。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个棘手的事态。

对了，有关小春的事，到现在都还没老老实实告诉行天。

被迫在梅雨天的夜里监视菜园子不说，代为照看的孩子的真实身份万一暴露的话……

想想就觉得恐怖。多田很容易就能想象行天手拿菜刀像切豆腐那样切开他肚子的模样。

行天不会给孩子施加痛苦，但是对成年男人，他会毫不留情地挥拳相向。很遗憾，这一点，多田心知肚明。

我的命就是那风中之烛！多田心想，在春到来之前，恐怕阿弥陀就先来接我啰！

带夜视功能的数码相机很快送了过来。小得出乎意料。原先想象的是军队里使用的、外形粗犷的类似于双筒望远镜的东西，所以多田感到有些扫兴。

说明书也附在里面，于是先拿来熟读一番。

“大致上明白了。总之，只要切换到夜视模式再按下快门就行了。”

等到入夜，多田关上事务所的电灯，也拉上了临街窗户的窗帘。这幅窗帘，有五年没拉上了。窗帘布被太阳晒得斑斑驳驳，但还能遮断街灯的灯光。

眼睛不习惯黑暗，完全看不见哪里有什么。多田朝印象中放沙发的地方举起了相机。

“要拍啰！来，茄——子。”

快门的声音跟普通的数码相机一样，但是闪光灯没亮。这样真的就能拍到吗？多田看了一眼数码相机的屏幕。

“哇！”

只见上面拍下了躺在沙发上、做出跟兽头瓦如出一辙的表情来吓唬人的行天。室内一团漆黑，他却能准确无误地直视镜头，这也太恐怖了。

“怎么样？拍到了？”

“啊，拍到一张感觉不怎么吉利的。”

多田又变换了几次距离试着拍了几张，然后摸索着打开了房间的电灯。灯光刺眼，眼睑底下一阵钝痛。

“可是，太远了不行啊。”

把拍下的图片导入电脑，多田呻吟了一声。想要保证能够辨别面孔的清晰度的话，似乎需要靠得很近拍摄。

“行天，菜园子跟公园的距离大概有多少？”

行天摊开真幌市的地图，查看峰岸町相应的那一块地方。

“这个嘛——树丛旁边就是菜园子，所以要是在靠公园这边洒农药的话，岂不是连两米的距离都没有？”

离得这么近拍照，虽说是夜间，恐怕也很容易被察觉。但是，唉，也只能干了。既然接了活，就全力以赴，这就是多田便利屋。

“从明天晚上起，就在儿童公园蹲点吧！”

峰岸町儿童公园是一座住宅区内的小公园，里面有攀登架、滑滑梯、秋千和沙坑，也设置了一处感觉像是一只四四方方的灰色箱子的公共厕所；厕所门口点着一盏细长的室外灯，尽管上面结满蜘蛛网，却也尽责地朝黑暗中投下昏黄的灯光，虽然似乎只有小苍蝇和飞蛾会感激这片灯光。

再看周边的人家，这一带被改造成住宅用地看样子至少有十五年了。想来是那时候栽下的公园的树木，已经全部长到相当的高度，枝繁叶茂。多田原本担心要是被附近人家从二楼看得一清二楚就麻烦了，这下总算放心了。

从真幌站前到峰岸町，乘公交的话需要花二十多分钟。峰岸町有两所大学，町内道路宽阔，街上房屋排列井然有序。反过来说，这里既没有繁华的地方，也没有引人瞩目的商店，多数人晚上都待在自己家里老老实实睡觉。现在这时间，公交也早已经结束运行，宽阔的马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开过来的小皮卡停在离公园稍有一点距离的路旁。天上飘着小雨，多田和行天穿着透明的廉价雨衣，迈进了儿童公园。因为这些时日持续下雨的关系，地面潮湿泥泞。

环顾公园内，西侧是HHFA的菜园，夹在园篱与树丛之间；南侧，园篱再过去有几所房子，朝向公园的是房子的后门，可能是厕所或浴室吧，墙上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看来没必要那么担心被人看见；东侧与北侧面向马路敞开，那条马路相当宽敞。被人从马路对面的房子里发现踪迹的可能性想必相当之小。只要居民总体上不是夜游神，那就应该没人会发现有两个男人待在深夜的公园里。

“好了，现在开始监视。”在西侧的树丛旁，多田对行天说，“今晚先拜托你来。”

“难道不是一块儿干吗？”

行天早就绷起脸来了。或许只是雨衣的兜帽拉得太紧了，以至于脸颊上的肉堆到了一起。

“说好轮班制的不是？明天我一大早就有工作。对方什么时候来、是否真的来都还不知道，就把两份人力都投进去吗？”

“那么，我明天可以睡一整天，对吧？”

见行天喜形于色，多田给了他一声断喝：“你这呆瓜！要是你敢打盹，可就得跟我去工作了。平日里就指望不上你，还不给我卖力点儿！”

“真恶劣！你这儿的劳动条件，就跟工业革命时代的煤矿一样恶劣。”

多田对行天的戏言听而不闻，兀自从雨衣领口拉出挂在脖子上的数码相机。

“总之，要是那帮家伙一洒农药，就用这个拍下来。天亮以后星的手下就会作为轮班人员过来，我也会来接你。”

“呃——”

行天貌似不大起劲，多田硬是把数码相机塞给他。星和伊藤没说假话，他们确实确认过作业小屋里放有搬进去的农药。多田刚才闯入菜园，保险起见，给看来装有农药的瓶子拍了照片。

“接下来只要抓个现行，简单吧？”

“我怕等待期间会闲死啦！”

“做做平时的腹肌背肌锻炼。”

多田在树丛背后帮他摊开了塑料野餐垫。

“一整个晚上？肌肉要撕裂的呀！况且，要是上厕所的时候那帮家伙来了，怎么办？”

“你的小便要持续五分钟十分钟吗？”

“多田，其实，我肚子不舒服。”

“你倒是老拉肚子嘛！”多田也不知行天的申诉是真是假，有些吃惊地说。

“虽说在锻炼腹肌，可好像没法让内部也跟着变强壮。”行天把数码相机收入怀中，穿着雨衣躺在了塑料野餐垫上，“啊——啊，要是让我觉得无聊了，气脉可是要紊乱的呀！”

当然，多田再次对这样的戏言听而不闻，他留下行天就回去了。

在听不见伴随着腹肌背肌锻炼的呼吸声的事务所，多田久违地独自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好觉。

在公园过夜，是无与伦比的辛苦、无聊。多田和行天只分别监视过一回，就已经叫苦连天了。

首先，也因为雨的关系，一直待着不动的话会越来越冷。但是，又不能随便乱动。也不能开灯，所以报纸和杂志也看不了。一旦睡着了，错过了抓现行，就会被星用席子卷起来扔进龟尾川。

结果，只能在塑料野餐垫上躺躺坐坐，一门心思等待天亮。要是被附近的居民看见了，通报给警方就麻烦了，所以烟也不能抽。只能以尽量隐没在树丛里的形式双手抱膝。不小心被小树枝戳到脸的话会很痛。

轮到多田监视的时候，碰到一只花猫前来进行夜间巡逻。看样子是一只野猫，一脸的目中无人。猫发现意想不到的地方坐着多田，似乎吓了一大跳，多田很高兴有它出现让他排遣无聊，招招手叫它“过来、过来”，可花猫只用鼻子“哼”了一声，便迅速跑到马路上去了。

连猫都瞧不起我！这样的监视早就想放弃了，怎奈星已经预先付足了钱。我可不想成为龟尾川里面的垃圾。

监视进入了第三天。多田强行拽着极度不情愿的行天来到公园，把他扔在里面以后，顺路朝“真幌小厨”走去。白天忙于做寻常的委托工作，还没正正经经吃过饭。行天那里，已经给了他一盒超市便当和啤酒，连消磨时间用的便携式收音机也给了，也算可以了吧。

位于真幌街道沿线的“真幌小厨”，晚上十一点打烊。多田勉勉强强赶上最后点单时间，他长舒一口气，在沙发座坐下了。店内灯火通明，空调保持着舒适宜人的温度。跟黑漆漆、潮湿泥泞的儿童公园相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别怨我，行天——多田在内心喃喃道。他点了汉堡肉饼套餐，随后一边等饭菜端上来，一边怔怔地透过窗户望着外面。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喊他：

“咦，多田先生！”

只见一身西装的柏木亚沙子就站在桌旁。多田的心跳次数骤然上升，他说：

“怎么了，这么晚了还在？”

“我每天都尽量把所有分店走一遍，今天各种事情特别多，来这里就到这时候了。”

亚沙子又微笑着问：“请问我可以坐下来吗？”多田慌忙请她在对面的沙发落座。尽管社长的工作似乎相当繁忙，但亚沙子的深藏青色西装上面没有一处明显的褶皱，扎成一束的头发也好，整整齐齐剪短的指甲也罢，都跟平日里一样洁净得无可挑剔。

汉堡肉饼套餐这时正巧也上来了。见到身为社长的亚沙子坐在这里，这名店员似乎吃了一惊，但在跟社长亲切地交谈了两三句后，随即端来了咖啡。甚至给多田也端了一杯咖啡，说是免费赠送。

多田格外小心翼翼地切着汉堡肉饼，生怕发出声音。也许是担心打扰他用餐，亚沙子说起了客套话：

“多田先生才是呢，您一直工作到这个时候吗？真是辛苦了。”

“没有，唉，工作嘛，哈。”

何其含糊其词的回答。在一处位于住宅区内的儿童公园里，每隔一天通宵监视菜园——这种山寨侦探的行径，对亚沙子实在讲不出口。只因为亚沙子认为多田是一位善良且值得信任的便利屋。对于被星这种在背面世界奋勇拼杀的人物抓住把柄这件事，多田再次感到后悔。

“其实吧，多田先生，”亚沙子对着杯中的黑色液体说，“我跟HHFA这个团体之间发生了一点麻烦事。”

多田也正好想到了菜园，他的心跳数因而达到了最高水平。

“怎么了？”

“他们的蔬菜销售车，一边用扩音器播放‘请回家食用亲手做的饭菜’，一边在我们这样的店周围开来开去。这件事，我想我以前可能也说过。”

“是的，记得正月里听你说过。”

其实多田连听说这事的日期都记得。是一月三日，今年第一次见到亚沙子的日子。很开心，所以一直记得。之所以给出含糊的回复，是不愿让亚沙子感到毛骨悚然，这是男人特有的心理促使他作出的判断。

“没想到最近变得越来越偏执了。还经常上门来推销，要我们用HHFA的蔬菜。在真幌的餐饮业相关经营者中间，也成了一个相当热门的话题。都有人说要是那样能让他们老实点的话，要不就跟HHFA做生意试试得了。”

“柏木女士，您是感到犹豫吧？”

“有一些农户打从过去就一直跟我们签约，这话我们就在这里说说……”亚沙子微微探出身子，压低了声音，“你不觉得HHFA很可疑吗？”

“就这里说说啊，我也这样觉得。”若无其事地从亚沙子那长长的睫毛和柔润的脸颊上移开视线，多田回答道，“似乎也流出了一点不好的传言，所以，眼下还是先别和他们做生意，静观其变比较好，是不是？”

“不好的传言？”

“正在调查。”

“多田先生吗？”

“唉，这个，因为种种原因吧。”

对于在星的策划之下不得不成为一名山寨侦探这件事，多田头一回向老天爷表示感谢。只要一想到或许能够间接帮上亚沙子的忙，那么公园的监视行动也能够更加投入。

“了解到什么情况，我一定告诉您。但是，您怎么会想到跟我说这件事？”

“是因为多田先生由于工作的关系，对真幌发生的事情比较了解。”亚沙子笑着说，“能听到多田先生的意见，真是太好了。”

无意识的甜言蜜语。杀伤力还真强呢！冷不防见到亚沙子的笑容，多田大受刺激，心脏眼看着变作了爱心形。说到平时来向多田寻求依靠的人，无非就是真幌的老先生老太太，或者肚子饿到极点时的行天，所以也难怪他对甜言蜜语没有耐受性。

听亚沙子说要乘出租车回家，多田便提出送她到家。

“如果您觉得坐小皮卡也无妨的话……”

“谢谢！您帮了我大忙了。”

亚沙子毫无警戒心地坐上副驾驶座，系上了安全带。只要亚沙子人在车内，破破烂烂的小皮卡似乎就摇身一变成了超大型豪华进口车。

我可没什么企图。我可没什么企图。多田在心里喃喃自语着，一边握紧了方向盘。掌心出汗出得格外厉害，手底下直打滑。万一被她知道了，她恐怕感觉不舒服——这样一想，汗水更是喷涌而出。

当小皮卡停在位于松丘町的亚沙子家门前时，方向盘湿得就像狗鼻子一样。路途中，他只和亚沙子说了一小会儿话。净是些和彼此的工作相关的失败或麻烦的小插曲。

“晚安！”

亚沙子说着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多田目送她撑着淡蓝色的雨伞，打开家门，消失在墙壁后面，在这期间，他的手一直搁在方向盘上。亚沙子和她亡夫一起买的这栋单门独户的房子，这个夜里依然无限悲伤地伫立在雨滴后，所有的窗户都是暗的。

回到事务所后，多田久久难以入睡。他想着独自一人生活在那所大房子里的亚沙子。

深夜里发生了一次地震，是震级大约2级的轻摇，他不禁想起了行天说过的那句“要是让我觉得无聊了，气脉就要紊乱”。想必他这时候相当无聊，多田躺在床上暗自好笑。

一直似睡非睡的反而累，结果，天刚蒙蒙亮，多田就起床了。早是早了点，不过还是去接行天吧。要是让他太无聊了，引发了大地震可吃不消。

雨还在下。多田穿上雨衣，开着小皮卡直奔儿童公园。公园里还很黑，却不见行天的身影；只有塑料野餐垫仍旧铺在树丛背后。

那个家伙，躲哪儿偷懒去了！

多田一路踩得泥水四溅，走到位于公园一角的公共厕所察看，只见行天正半坐在洗脸台上抽烟。

“你待在这种地方，还怎么监视菜园子啊！”

多田低声这样一说，行天也许是吓了一跳，跳起大约五厘米高，慌忙把香烟在地上踩灭了。

“你还说，天又冷，尼古丁又断了。”

“少废话，赶快回到岗位上去。”

多田捏起烟蒂，确认已完全熄灭之后，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

“在你摄取尼古丁期间，农药早洒完了，你信不信？”

“呃——我才不信有这种事呢。”

多田和行天一同走出公共厕所。就在那一瞬间，他俩发现菜园里有黑色的人影，两人立刻蹲了下来。

“看见没？”

“看见了。”

二人保持蹲姿靠近树丛后，悄然伸出头去。

人影有两道，正在从作业小屋里拽什么东西出来。似乎两个都是男人。

“喂，数码相机呢？”

“在这儿。哎呀，绳子缠一块儿了。”

“好了，快拿出来。”

“等等，多田，都说勒到我脖子了。”

就在他们想方设法要把挂在行天脖子上的相机从雨衣下面拿出来的时候，两道人影开始在菜园里走动了，各自的肩上都有一个小型水桶似的东西挂下来，看样子打算兵分两路，分别从菜园的这头和那头开始喷洒疑似农药的东西。

其中一道人影走到了园篱近前。多田和行天急忙伏低身子，隐藏到树丛的暗影里。为了不让塑料野餐垫发出声响，二人只能以停在空中的俯卧撑姿势待着。每晚坚持锻炼的行天还好，对多田来说这可是一个痛苦的姿势，他的上臂早早地就开始哆嗦了。

“相机准备好了吗？”多田像从门牙缝里挤出来似的问道。

“嗯，好了。”

行天以两个手肘为支点，举起了相机。是吗，原来这样就行啊。就在多田准备改用双肘支在塑料野餐垫上的当儿，行天喃喃道：

“不过吧，快门声一响，绝对会被发现，所以得马上逃。”

“哈？”

就在多田回问的时候，行天已经从树丛后探出头，将数码相机大胆地嵌进园篱的网眼中，然后连按数下快门。

“谁？！在那儿干什么？！”

听到人影查问，行天站起身来。被行天的脚一顶，多田翻滚着陷到了树丛的树根里。脸颊擦过潮湿的地面，又痛又难受。

“决定性的瞬间，拍下来了。”

行天将数码相机的带子绕在手指上，骨碌骨碌甩着，顺势转身跑出了公园。

多田也是呆若木鸡，而更加吃惊的恐怕要算喷洒疑似农药的那两个人。他们抱着用来喷洒的水桶，看来像是以目光追踪着行天。也许是因为天色昏暗外加进入了视线死角，多田的存在似乎并没被发现。

行天出了公园，特地站在菜园前面的马路上，高高举起数码相机，笑着说：“希望我还给你们吗？”说完又开始跑。

“到底是谁啊，那家伙？”

“抓住他！”

两道人影似乎终于回过神来了，慌忙放下水桶，追着行天跑出菜园奔向马路。

等脚步声远去之后，多田站起了身。确定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后，他把便携式收音机塞进了雨衣口袋，抱着折叠好的塑料野餐垫快步走出了公园；连行天吃过的便当盒也没忘了扔进垃圾筒。这种时候还认真收拾垃圾，多田觉得自己很讨厌，活脱脱就是一小市民。

多田几乎是小跑着经过了已经没人的菜园前面。一辆蓝色小皮卡停在路肩上，想来是那两个男人开来的。一想到他们在黑暗中做的事情，那种蓝在他眼中就成了不吉利的一抹冷色。

同样是小皮卡，我的是纯白色的。多田又跑了大约五十米才跑到自己的小皮卡旁。重新审视爱车，发现车身到处沾满泥点，脏得近似褐色，可尽管如此，白终究是白。他把塑料野餐垫放进货斗，这时，他发现货斗一角放着数码相机。看样子是行天在逃跑之际手脚利落地放进来的。

他拿起数码相机，坐进了小皮卡的驾驶座。确认了一下，拍了大概有五张。从肩膀挂下来的喷雾器的形状也好，大吃一惊望向这边的男人的脸也好，都拍得清清楚楚。在那种状况下手都没抖，不愧是行天。

因为昏暗，肉眼看不大清，不过照片上的男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应该是在冈家门前的公交车站遇见过的、HHFA那个姓泽村的男人。多田关掉车内灯，思考了一会儿。

假使泽村记得行天的脸，那就稍微有点棘手。在冈家门前遇见泽村，虽说纯属偶然，但恐怕泽村不这样认为。继山城町之后，在峰岸町，也有同一个人物——就是行天——出没。菜园似乎遭到了监视——HHFA方面很有可能加强防范。

多田隔着雨衣摸到工作服的裤子后袋，抽出了手机。小皮卡的安全带被雨衣上沾着的水滴弄湿了。正要把手机放在耳朵边，这才发觉脸颊沾满了泥，于是用手掌去擦。

铃响三遍，星接起了电话。他好像还在睡，心情极其恶劣。

“便——利——屋——你以为现在几点钟！”

“谁叫我们被迫在违背常理的时间里干活呢。”

看样子头脑立刻清醒了，星恢复了往常的明晰口吻。

“怎么了？拍到了吗？”

“是。不过，拍照的时候被发现了。现在，行天当诱饵在逃。”

“你趁这个机会摘两三片菜叶子带回来。我们来检验农药。”

“但是，不去救行天的话……”

“那家伙会自己想办法吧。”星好像轻轻地笑了，“怎么着，便利屋，你打电话来是想求助吗？”

“我想告诉你，轮班人员不需要了。好了，再见！”

多田挂上了电话。他心里窝火，就没向星报告说有一个男人以前在山城町遇见过。就算你们这边的行动遭到HHFA的防范，我管得着吗？

下了小皮卡，他一边四下张望，一边闯进菜园。虽说心里头实在恼火，可星说得没错，他们喷洒的是否当真是农药这一点，恐怕还是有必要确认的。对于已经接受的委托，一定要规规矩矩完成它，这才是多田便利屋。

里面种的好像是菠菜。虽然还小，不适合上市，但绿叶长得很是饱满繁盛。多田在刚才喷洒过疑似农药的那一块扯了几片菠菜叶。没带袋子，就把便携式收音机从雨衣口袋里拿出来，把菠菜叶塞进去。保险起见，他把菜园全景、摘菠菜叶的过程、摆在那边的喷雾器，全用数码相机拍了下来。

多田回到小皮卡上不久，泽村和另一个男人就返回了菜园。多田坐在驾驶座上，保持身体的姿势不动，同时努力将坐高放低。

那两人看样子是在继续喷洒疑似农药。不久后终于走出菜园，把喷洒一空的喷雾器和放在作业小屋里的瓶子，搬上了蓝色小皮卡的货斗。瓶子里的内容似乎减少了相当多。

原来如此。他们就是那样跑遍各处菜园的。距离太远，用星给的数码相机到底无法追踪拍摄，多田只能停留在透过挡风玻璃观察的地步。

坐上蓝色小皮卡，泽村他们奔真幌街道的方向开去。也许是回据说位于小山内町的HHFA总部。

对了，行天怎么样了？多田走出车外伸了个懒腰。雨停了。他抖动穿在身上的雨衣，这时候才想起要把水滴抖掉。

他点着了好彩烟，烟轻轻柔柔地飘上天空。正在感叹看得还真清楚，没想到天已大亮。东方的天空亮了，熹微的白光洒在家家户户的屋顶上，洒在儿童公园里，洒在HHFA的菜园里。

行天从街角出现了。摇摇晃晃走到多田面前，他猛地把双手搭在了膝盖上，开始调整呼吸。看样子跑了相当长一段路。

“那两个家伙，走了？”

难受的话就表现出难受的样子来！多田退后几步，应着：“啊。你没事就好。”

“我会被那种豆芽一样的小子给逮住吗？”行天气喘吁吁地说着冲他伸出右手，“烟。”

多田递上好彩烟的烟盒，等行天叼上烟，又用打火机帮他点着了火。

“这个城市是怎么了！”站在小皮卡旁边，多田感叹道，“倡导无农药的喷洒农药，黑社会监视菜园子，整个儿黑白颠倒啊！”

“无论怎样的城市都会迎来早晨。”行天说。他好像终于不再喘粗气了，深深吸进一口烟，眯起了眼睛，“这样就行了吧。”

仰望着越来越明亮的天空，确实——多田心说。

“他们看到你的脸没有？”

“不清楚。怎么说？”

“有一个男人之前在公交车站见过。喏，就是那个工作服胸前绣着‘泽村’的家伙。”

“哎呀呀！这样的话，让多田你来当诱饵就好了。”

“怎么说？”

“我这张脸吧，不给见过的人留下深刻印象和感慨誓不罢休。”

叼着香烟的行天，半边脸颊上挂着笑意。

“脸皮真厚。”多田目瞪口呆，把香烟在便携式烟灰缸里捻熄了，“这么说来，你之前跟泽村打过照面？”

“没有啦。谁稀罕跟卖蔬菜的打什么照面。”

“在公交车站碰见那个人的时候，感觉你好像就说过这种话。”

“嗯——有吗？”行天仰望着天空，侧着脑袋想着，“忘了。首先，卖蔬菜的那张脸本身就已经记不得了。他跟我不一样，那是一张没法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脸。”

居然把跟行天的谈话一一记在心里，我才是笨蛋。多田不再说话，脱下雨衣上了小皮卡。行天也打开副驾驶座的门，把吸了一半的烟搁在车载烟灰缸上，磨磨蹭蹭地脱了雨衣，活像蛇蜕皮。

“啊——肚子饿了。”

行天咕哝着坐进了副驾驶座，下一个瞬间便睡着了。多田捻熄行天吸了一半的烟，朝着真幌的中心地带转动了方向盘。

作为证据的照片和菠菜叶，当天便交给了到事务所来的星的手下。也打电话给亚沙子，暂且报告说：“好像果然在使用农药。”

多田以为HHFA这桩事，到此告一段落，但事情自然不可能如此顺利，这一点，到后来就清楚了。

四

梅雨期也过了，蝉整天竞相鸣叫。室温持续上升，行天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

多田在勤勤恳恳地打扫事务所。明天，春终于要来了。万不能让幼儿待在肮脏的屋子里。他开了很久没开的吸尘器，擦了窗户和地板，把从平价大卖场买的儿童床垫和毛巾被晒在窗边。

天气太热，单单干这些，汗水就已经从额头流到下巴。还是在事务所里安装一台空调比较好。要是害春长满痱子，或者待在室内却中了暑，那就兹事体大了。但就算想要拜托人来安装空调，站前商业街的那家电器店，日程恐怕也已经排满了——这一想法，只是多田找的借口，最主要的，他没有买空调的钱。

多田从事务所的屋子深处扒拉出一台电风扇，拿掉罩在上面的垃圾袋，试着打开了开关。

高温高湿的空气被搅动了，扇叶上累积的灰尘飞舞起来。多田不合时宜地吸了一口气，连灰尘一道吸了进去，结果一阵猛咳。

“行天，我去年叫你‘把电风扇擦干净再收起来’，对吧？你这叫好好擦过了吗？”

“没关系的，这种程度的灰，死不了。”

行天在狭窄的沙发上灵巧地一翻身，变成了趴着的姿势。看样子采取的是让腹部和背部轮流享受从窗户吹进来的微风的战术。

“我问你，多田，你怎么突然就成了打扫狂了呢？”

“哈……”多田险些说出“小春”15来，于是故意打了个喷嚏蒙混过去。

“没有，这个，怎么说，我弟弟的孩子明天要来……”

“明天？！”

趴着的行天霎时间在地板上站直了。难道他的脊椎骨里安装了一条强有力的弹簧吗？蹲在电风扇前面的多田吓了一跳，抬头望着行天。

“怎么突然……？”

“我避难去。”

行天穿过多田身旁，出了事务所，叫人根本来不及阻拦。

多田没追，留在事务所用抹布擦着电风扇的扇叶。露露打电话给他，报告说：“便利屋先生的那位‘朋友’，果然离家出走了哦！现在哦，正在我家和海茜一块儿吃冰激凌呢哦！不过好像很生气。你们因为私生子的事情吵架了？”

多田连否认私生子这一猜测的气力也没了，对她说：“哎，这个嘛，能请你转告他，让他尽早回来吗？”

“嗯，明白了哦！”

结束通话后，多田去百元店买来红色的风铃。回来的路上，见真幌大道上有人派发团扇，他不会错过这种事，上前拿了一把回来。

骄阳快把头顶晒焦了。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忙着准备帮人带孩子，播种的那个人却在跟一个女人吃冰激凌！尽管心底涌起这样的不满，可知道行天在哪里，也放心不少。

在事务所的窗边挂上风铃。

采取了一切能够采取的防暑降温措施的多田，上澡堂仔仔细细地清洗了头发和身体。邋里邋遢出来迎接，吓着春可不行。

我好像还挺兴奋的。一在脑海里描绘明天起和春一起的生活，感觉就好像是在对一个从没去过的国度进行这样那样的想象。

虽然一点也不困，多田还是躺在床上，为求平复情绪，闭起了眼睛。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风铃摇曳，发出撒落金沙般的音色。

那一晚，行天终究还是没有回来。

仔细想想，行天不在事务所倒更方便。万一行天和三峰凪子撞个正着，春的身份一下子就暴露了。那恐怕就不是帮着带春这点事了。

只要趁行天离家出走期间把春带过来，剩下的事情应该总能解决。哪怕发觉春是自己的孩子，就算是行天，恐怕也不会做出赶幼儿出门的事情来。

起床后，多田仔仔细细刮了胡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只要收拾得干净利落，我看着也是一个十二分正儿八经的社会人。跟无论作何打扮总会散发出怪人气息的行天可不一样。这样的话，不仅三峰女士能放心把小春交给我带，小春跟我生活的时候也不用害怕了。

换上刚洗的工作服，多田开始处理堆积下来的文件。寻常的委托预约，昨天和今天就不受理了。满脑子都是迎接春的事，打扫、修剪草坪、代为购物一类的活，虽不是实在干不了，可也没信心能干好。

他一边敲着计算器，一边无数次地看钟。和凪子约好的是晌午过后带春到真幌来。碰面地点约在箱急真幌站的检票口。因为他觉得，在事务所跟行天遭遇可不妙。

时间迟迟不向前迈步。时针终于转过十一点的时候，有人敲响了事务所的门。妈妈呀！该不会是行天回来了吧！这样想着，忐忑不安地打开门一看，是凪子。

“怎怎怎怎，怎么到这儿……”

凪子却并不理会心绪不宁的多田，平静地致以寒暄：“您好！”

“来，春，问好呀！”

多田循声降低了视线，看见了和凪子手牵手的春。

春穿着一条无袖连衣裙，很是依赖地握着凪子的手，低着头；另一只手垂着，抓着兔子布偶的耳朵。比记忆中的春的模样令人吃惊地长大了许多，可尽管如此，身高也才到多田的腰部以下。为了对上春的视线，多田蹲了下来。

“你好，小春。”

春瞥了多田一眼，露出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的微妙表情，小声应道：“你好！”然后立刻躲到了凪子身后。似乎有些害羞，或者说有几分闹别扭似的无所事事地扭动着身子的模样煞是可爱。她从凪子背后探出一张脸，偷偷看着多田。

看那双眼角细长的眼睛，像行天，多田心想。一见到春，行天肯定也能一下子察觉到吧。

这可不妙。我的寿命没准就在今天完结了。心里虽有这样那样的担心，可到底得先招呼母女俩进事务所。

为了尽量使话听起来不像责怪，多田小心谨慎地开口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碰面地点应该在车站呀……”

而且，还比约定的早了大约一个钟头。凪子带着小春在沙发上坐下，说道：

“是的。其实——”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事务所的门。妈妈呀！该不会是行天回来了吧！想到这里，多田豁了出去，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是快递员。接过长宽至少有他手臂那么长的大箱子，多田放心地舒出一口气。

“其实，”凪子继续说道，“春的换洗衣服，我叫了快递，指定上午送来。又怕行李送到的时候多田先生赶去车站了，于是决定提前一点直接到这里来。”

多田看了一眼手中抱着的箱子，见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姓名确实是“三峰凪子”。

“收件人不在，稍后投递也行的！”他忍不住大声说道。

“您这样说，也是。不过，好在您顺顺当当地收到了。”

为了防止凪子和行天撞上，多田可谓费尽诸般心思，没想到凪子一如既往地我行我素。

多田把箱子放在地板上，凪子撕去封箱胶带，里面有春的衣服、鞋子、凉鞋、毛巾，还装有春似乎很喜欢的绘本及带小花的发卡。春抱着兔子布偶站在凪子身边，欢欢喜喜地查看着箱子里面的东西。

这只玩具布偶似曾相识。是一只兔子，却起名叫“熊熊”。以前碰见的时候，才大约两岁的春也抱着它。熊熊比当时旧了不少，想必经过无数次洗涤之后依然十分珍惜。

多田把瓶装茶倒进杯子请凪子和春喝。春首先把杯子往熊熊的嘴边凑了凑，然后再喝茶。看她的样子，一脸认真像在做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似的，真是让人想笑。

“春平时穿的和用的东西都在箱子里了。今后要给您添很多麻烦了，恳请多多关照！”凪子深深地低下头去，接着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说，“这是春的生活费。要是不够的话，我马上汇款。”

拿起放在玻璃矮几上的信封，多田吃了一惊。

“好像很厚呢……”

“请您收下。里面还有我在美国的联络方式和医保卡的复印件。这孩子虽然还算结实，可如果突然发个烧什么的，请带她上医院。”

为了使凪子放心，这时候好像收下比较好。多田道了声谢，从沙发上站起身，把信封收进了厨房的抽屉里。只要事后算清楚，把多余的钱还给凪子就行了吧。

回到沙发上，他看见凪子正充满怜爱地抚摸着春的头发。春也不知是否知道与母亲分别在即，一门心思往熊熊的耳朵上夹发卡，甚至还表现出嫌凪子的手打扰到她的样子。

“您对小春解释过了吗？”

“解释过了。我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你在便利屋先生家里要乖乖的哦！”凪子微笑着说，“虽然我告诉她，天气变凉快了就会来接你，但我们还是会哭吧，无论是春还是我。”

凪子的眼睛早已经湿润了。春天真无邪地把夹好发卡的熊熊拿给凪子看。反倒是多田，险些就要“呜呜”地抽噎起来，于是慌忙将视线移向了窗边的风铃。

“几时出发？”

“今天晚上的飞机。我打算先回一趟家，拿上行李箱，然后去机场。”

这样的话，还有一点时间。

“方便的话，一起去吃个午饭吧。”

多田提议。一想到万一行天这时候回来了，他就坐立不安。

凪子还没回答，事务所的电话响了。

“您好，这里是多田便利屋。”

“恶魔已经来袭了？”

是行天。早知道不接什么电话了。大意了。

“没有，这个……”多田含糊其词道，“你现在人在哪里？”

“哥伦比亚人这里。”

行天习惯管露露叫“哥伦比亚人”。露露只不过因为化妆的关系，从外表看国籍不明罢了，但一般人还是会猜她是日本人，而不是哥伦比亚人。

“不过吧，房间里晒着胸罩，哥伦比亚人的睡相又不好，她那个同伴又老磨牙。说到底，凭什么我非得因为恶魔被赶出家门呢？”

这里可不是你家，是我家。再说，是你自己硬要离开的不是？想归想，多田还是保险地附和道：“说得没错。”

“所以说，要是恶魔还没来的话，我想先回去睡一觉。”

“这怎么说呢——”多田慌忙想借口，“都已经来了，而且事务所里满地都是儿童用品。在一切收拾停当，孩子也安顿好之前，你就在露露家再多叨扰个两三天怎么样？”

“呃——”行天显得很不满，“你不是说要我帮着看孩子，要我早点回来吗？这算什么嘛！你有事瞒我。”

“什么都没瞒你。总之，现在别回来！”

“不行！我立马回去！”

“这里可不是晒胸罩那么简单了，整间事务所晒满了尿布，跟挂鲤鱼旗似的！”

“我可没穿什么尿布！”

多田这样一说，春立刻出声抗议。多田条件反射地放下话筒，朝沙发转过脸去，只见春已经下了沙发，正站在地板上生气地望着多田。看来明显伤害了她的自尊心。

“对不起。因为不那样说的话，坏蛋就会到这里来了。”

听了多田的道歉，春稍显不安地侧着小脑瓜问：“坏蛋？怎么样的？”

“呃——是嘴巴和鼻子冒着白烟，连声怪笑，要把自己的肚子锻炼得像独角仙的肚子一样的家伙。”

“是小春吧。”

凪子说。春以为是说自己，再次出声抗议：

“我不是坏蛋哦！”

事态变混乱了。现在这时候，行天肯定在朝这边赶了。

“好了，咱们早点去吃饭吧！”

多田催促着凪子和小春，以把王后与公主救出高塔般的气势下了事务所的楼梯。

“咖啡神殿阿波罗”的室内装潢太有个性，一来真幌就带她们上那里去的话，对孩子的情操培养可能不大好。多田思来想去，选定了面对真幌大道的一家咖啡馆。

这家店一次也没进去过，不过从摆在门口的菜单照片来看，这里的料理看着还挺好吃的。最重要的是，店内倡导全面禁烟，临街的部分全是落地窗，连店堂的角角落落都给人明亮的感觉。口鼻冒白烟的行天也好，专门耍诡计的星之流也罢，铁定不会靠近这家店。

招牌上写着店名，但不仅是手写体，而且似乎并非英语，所以多田没看懂。唉，无所谓。推开玻璃门，他让凪子和春先进去。也因为正是午饭时间，店里几乎坐满了人。

桌椅地板都是木质的，店员一律身穿白衬衫，腰上系着黑色长围裙。店员把他们带到四人座，只见桌上摆着一只玻璃器皿，里面插着一株类似于常春藤的植物，和“阿波罗”恣意生长的观叶植物相比，差别不是一般的大。

稍感压抑的多田拿起了菜单。午饭套餐似乎主要是意面，只有一个“金枪鱼牛油果盖浇饭”。他很想吃米饭，就点了这个。凪子要了“杂烩笔管面”。多田不明白杂烩是怎么回事，等意面端上来一看，他越发不明白它跟肉酱意面有什么区别了。

“杂烩笔管面”，凪子和春分着吃了，食欲旺盛的春把附赠的小面包也啃了。“金枪鱼牛油果盖浇饭”是用芥末蛋黄酱拌的，多田对于不是酱油味这一点大感震惊，告诉自己说：“只要想着加利福尼亚卷打开后就是这样就行。”心理建设完后也下筷子开吃了。

尽管对多田而言坐着并不舒服，但这似乎并不妨碍这家以女性顾客为主的餐厅生意兴隆，刚才店员又喊了一声“欢迎光临”。多田让凪子和春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他自己则背对门口，所以，新进来的客人进不了他的视线。见凪子和春停下吃饭的手，惊讶地望着他背后，妈呀！是行天？！——他吓了一跳，忙回过头去。

站着的人是柏木亚沙子。她身穿一套黑色西装，腋下夹着卷宗袋和报纸，看样子正要跟着店员到座位上去。

这是怎样的偶然啊！多田之前是用筷子在吃“金枪鱼牛油果盖浇饭”，慌乱中竟然换成了调羹。

亚沙子望着多田的脸，露出了笑容：

“哎呀，果然是！”

她接着面对凪子和春寒暄道：“一直以来承蒙多田先生关照！”凪子有些不知所措地回以点头致意。春大概是吃饱了，小脸上笑眯眯的。

“不是，这位是委托人。”

为免听着像是辩解，多田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但其实内心在拼命地解释。“我还是单身。”人家也没问，他却主动补充了这样一句。当明白了即便自己有妻有子女，亚沙子也不会有情绪波动时，多田的内心才真叫百感交集了。占据百感一大半的，是失落。

“对不起，都怪我破坏气氛了。”亚沙子有些难为情地说着，去了吧台那边。

“这位是多田先生的恋人吗？”

听凪子这样问，多田险些把含在嘴里的一口水倒喷出来。

“是以前接受过她委托的女士。”多田一边拿调羹吃着剩余的盖浇饭，一边回答问题，“我俩看着像那么回事吗？”

“没有。”

凪子一句话便打碎了多田脆弱的希望。“我只是保险起见才问了您一句。我想，如果您正好在和别人交往，那么请您代为照看春恐怕就太对不住了。”

早知如此，一开始就告诉她自己有女人好了。说不定那样一来，就能干干脆脆地回绝凪子的要求了。

唉！什么恋爱，什么交往，怪只怪跟这些缘分太浅了，才完全没想到这一手啊！多田自怨自艾地摸了摸脸颊。

午饭套餐附带的餐后咖啡也喝完了。春喝完了另外单点的橙汁，这时候正在用吸管戳着冰块。凪子的咖啡杯里还剩大约一半的黑色液体。估计早已冷了，可凪子就是不说离开。她微微垂着头，凝神看着坐在身旁的春。

她是想尽量拖延告别的时间吧，哪怕延长一点点也好。多田摸了摸工作服的胸袋，才想起这家店是禁烟的。时间打发不了。接下来，看着小春和凪子流眼泪的可能性很大。一想到这里，冷气明明开得很足，掌心却渗出了汗。他在裤子膝盖上擦着汗。

像这样一言不发地面对面坐着，亚沙子会不会误会我们是非同一般的关系？多田斜眼瞄了一眼吧台，只见亚沙子正一边吃着“金枪鱼牛油果盖浇饭”，一边看着放在吧台上的报纸。明明并非太值得称赞的举止，可她那专心追逐文字的侧脸却像个孩子似的认真，煞是可爱。报纸折叠得很小，她左手规规矩矩地端着大碗，拿筷子的姿势也很优雅，独独不见半点在意多田他们这边的样子。

多田正感到些许失望，店门再次打开了。不知不觉间，已经有大约两组客人在等空位了。

“走吧！”凪子终于说道，“春，要上厕所不？”

“不要。”

单是凪子买的。亚沙子也许觉出了动静，抬起脸，朝多田点头致意。多田也轻轻点点头，带着春先一步走出了店门。

夏日骄阳晒得真幌大道干燥发白。

“好热！”

春把垂在额头的刘海搔得一团糟。多田伸出双手挡在春的脸庞前面，帮她制造阴凉。

凪子一边把钱包放进包里，一边走出店门。他隐隐约约也感觉到一点了，她是日常动作有一些迟钝的人。想到这里，多田强忍住笑意。从打电话到医院时留下的印象来看，身为医生的凪子分明是一副雷厉风行开展工作的样子。

“多谢您的款待！”

多田道过谢后，三人慢慢地朝箱急真幌站走去。春早已经牵住了凪子的手。

凪子对投在地面上的浓浓人影说道：

“多田先生，刚才那位女士，说不定并不讨厌多田先生。”

“她确实并不讨厌我吧！”多田唯有苦笑。他和亚沙子还没有亲密到产生如此高密度感情的程度，“您怎么会这么想？”

“在吃饭的时候，她很在意多田先生。”

凪子认真地陈述她的理由，活像中学生的恋爱。这一结论和多田先前观察亚沙子得出的正相反。

“要是这样就好了！”他不知不觉坦率地应声道。

“熊熊呢？”

春看样子是突然想起同伴不在。她像拉铃绳似的拽着凪子的手。

“熊熊在多田先生的事务所看门。”凪子用指尖温柔地替春理了理零乱的刘海，“我还是不想去美国。”

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喃喃自语吓了一跳，多田忍不住看向凪子。只见凪子紧咬双唇，似乎在强忍着不哭出来。

“去了会让春感到孤单，还给多田先生添麻烦。”

“没有，但是，对方在等着三峰女士吧！”

“可是，假如多田先生被那位女士误会成有妻有女，假如如此难得的邂逅成了泡影，我都不知该怎样道歉才好。”

“不是不是，您那才叫误会。”见凪子罕见地语无伦次越说越激动，多田慌忙打断了她，“刚才那个人和我，并不是那种关系，况且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好好跟她把事情解释清楚的。您不需要担心。”

“我身为春的母亲，却净做一些自私的选择。”

凪子把头垂到了底。多田搜寻着合适的话语，结果只能说出“我不认为这是自私”这句话。不过，这是多田的真心话。

凪子在成为春的母亲之前，首先是一个人。待春长大成人之后，凪子的人生和工作仍将继续。这样的话，当真正遇到困难的时候，尽可以把孩子托付给某个人，不是吗？对凪子来说、对春来说，外加对多田来说，从这苦恼的一个半月里面，或许能收获令今后受益的巨大欢喜和快乐。

“交给我来带，也有点不放心吧。不过，我一定全力以赴。请不要全都一个人扛着。”

“谢谢您，多田先生！”凪子终于露出了笑容，“谢谢您对我这么好心！”

“我这种不是好心，是好管闲事，行天老这么说我。”

说到这里，多田感到有些难为情，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面对明亮澄澈的天空，他的心里反而泛起了苦涩的滋味。

我并不是怀着满腔善意决定帮你照顾小春的。其实，我心里的某个地方认为“这是个好机会”。我怀抱着隐隐的期待，想着通过再次和孩子接触，没准我也能够重新来过，盘踞心头的恐惧和绝望没准也能够转换为别的东西。

要说自私，那也是我。失去孩子的过去，明明怎么都忘不了。

走下通向站厅内的台阶，空调的冷气迎面吹来。原以为走得非常慢，没想到已经走到了检票口。

凪子靠在过道的墙边，松开了春的手，在春面前蹲下，以平静的声音说：

“那么，我要走了，春要好好听多田先生的话，做个乖孩子。”

春默默点点头，感觉似乎完全理解了事态。只见她带着一脸生气似的表情，把目光转向贴在墙面上的瓷砖。看样子是想通过这样做，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忍住不哭、不说些任性的话。

“春，对不起了。我很快会来接你。很快哦！你等着我哦！”

凪子眼睛通红，她依次抚摸着春的头发、脸颊、肩膀。最后紧紧抱了一下春之后，狠狠心，站起身来。

“春就多多拜托您了！也请代问小春好。”

凪子面对多田深深低下头去，下一个瞬间，便已转身穿过了检票口。

“妈妈！”

想是再也忍不住了，春喊叫着想要追上去。那是充满了不安的声音。眼看春就要冲入人群，多田急忙牵住她的手，拉住了她。

凪子在检票口对面回过头来，朝多田和春挥了挥手，脸上又哭又笑。多田还没来得及挥手，她已经转向前面，上了站台的台阶。走得极快，像是为了坚决不被从春身上伸出去的无数根透明丝线给缠绕住似的。

多田低头看身旁的春，只见她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地面，用没和多田牵着的那只手紧紧地揪着连衣裙的裙摆。

“短裤要被人看见啰！”多田轻轻摇了摇牵着的小手，“好了，咱们回事务所吧。”

上了通向地面的台阶，来到无遮无挡的正午阳光下，二人沿着原先过来的路往回走。

“多田便利屋有一辆白色小皮卡哦。从明天开始，小春也乘着它一起去工作吧！啊，没有儿童安全座椅啊！要是能问谁借一张过来就好了。行天呢……唉，让他待在货斗里就行了吧。”

见春还是不说话，多田干脆把自己心里想的全说出来了。“小春，你喜欢吃什么呢？汉堡肉饼怎么样？我知道有家店很好吃。虽然我做的饭很难吃，可我肯定会想尽各种办法来解决的。”

春照旧一言不发。多田渐渐感到尴尬，我们会不会被周围人当成“拐骗犯和被拐带的女童”？于是稍稍加快了脚步，终于到达了多田便利屋所在的商住楼前面。

“我开便利屋，干的是打扫打扫，买买东西，帮助各种各样的人的工作。”

登上昏暗的台阶，打开二楼事务所的门。

“这里就是多田便利屋。刚才也来过吧。事务所兼住家。小春从今天开始也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

春甩开多田的手，奔进室内，抱起放在沙发上的熊熊，趴在了沙发上。

多田打开窗，把电风扇插上后搬到了沙发近旁。风铃纹丝不动；电风扇搅拌着热空气。

“厕所在那扇门背后，渴了就告诉我。”

春看来暂时先随她去比较好。多田把买来的床垫铺在了自己床边。床单和薄盖被也给她备好。

偷偷看了一眼隔断布帘后面的待客区，只见春已经整个人爬上了沙发，和熊熊一起躺在上面。脸朝着靠背，所以看不见表情。说不定难过累了，睡着了。

多田悄悄靠近春，帮她盖上了行天用的毛巾被；春没有任何反应。

多田叹了一口气，接着开始整理春的行李：把放在纸板箱里的衣服重新叠好，收进了多田床边的一个柜子里；把玩具摆放在位于待客沙发中间的玻璃矮几上。

单单这样，看起来就非常像有孩子在的屋子了。体味着带有几分难为情的不平静的感觉，多田拿出了箱底的毛巾类物品。有一个相框裹在毛巾里。是凪子和貌似她伴侣的女性，还有春，三人一起拍的一张照片。

见到凪子的伴侣的脸，还是头一回。虽然和凪子一样没化什么妆，却有一种令人移不开视线的魅力：烫成大波浪的头发简简单单地扎成一束，抱着春的小脑瓜，笑容十分明亮。站在凪子和她伴侣中间的春，也以多田从没见过的开朗的表情笑着。只有凪子，像是忍着没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稍显严肃地望着相机的方向。

如果现在把这张照片拿给春看，孩子没准会哭。犹豫来犹豫去，他重新用毛巾把相框包好了。

小春好像是叫凪子“妈妈”，那她又怎样称呼那位伴侣呢？反正肯定不是“爸爸”啊！是叫“妈咪”吗？

把毛巾类物品也收进柜子后，多田一时间没事可干，净想些有的没的。春好像正式睡着了。不叫醒她，晚上没准就睡不着了。

他把手搭在春幼小的肩膀上，端详着她的小脸蛋。春的脸颊上挂着泪痕。多田无法切实把握自己的感受，不知是觉得她可怜，还是可爱。在心头生成的小小情绪风暴的催促之下，他喊道：

“小春。”

就在这时，事务所的门猛地开了。

“刚才，你说什么？”

就见行天以一副恰似金刚力士像般的形貌站在那里。他瞥了一眼睡在沙发的春，随即将视线转回多田身上。

好死不死，偏偏给我挑最差的时机死回来！

多田惊慌失措：“我就是叫了一声这孩子。叫她……‘小春香’。”

“是吗。我还以为多田你莫非又用名字来叫我了呢，顿时有种一百只毛毛虫爬上身的感觉。”

行天这样说着，反手关上了门，却不进房间里面，就站在门口，活像一只步步为营的猫，估算着和沙发之间的距离。

“重新瞧见之后才明白，”行天说，“我吧，照顾不来这个。”

“不是这个。她叫春香。”

谁承想，春偏偏又挑了这个最差的时机，在沙发上坐起来。她揉着眼睛，光明正大地宣布：

“我不叫春香，是叫三峰春哦！”

所谓空气冻结，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明明时值盛夏，却是不输南极的体感温度。多田笨拙地将视线从春移向行天。行天把背贴在门上，注视着春，俨然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到外面去！”行天说这话时只有嘴唇在动。

“不去。”多田说。

“什么叫果酱面包吃八个的弟弟！你在想些什么！”

行天咆哮着就要冲向多田。春受了惊吓，脸一皱，眼看就要开哭。见她这样，行天似乎也畏缩了，抡起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再次退回门边。

“总之，你给我把这个还给凪子女士！”

“不行。她坐今晚的飞机去美国。”

“为什么？”

“因为工作。小春要跟我们生活一个半月。这事已经定了。”

“我们？”行天浮起嘲讽的笑容，“我出去。”

“等等等等等等！”

多田像面对野生动物似的、小心翼翼地缩短了一点和行天的距离。此时此地要是放跑了他，人手就不够了，就会给明天以后的工作造成困难。

“你表现得这样厌恶，小春要是介意的话怎么办？”多田小声训斥着，偷偷用眼神示意沙发那边，“你好好看看，很可爱的，不是吗？”

行天只看了春一瞬，随即不悦地移开了视线。

“你会觉得我的脸可爱吗？”

“怎么可能呢。怎么问这种疯疯癫癫的问题。”

“因为那个的脸，跟凪子女士相比，好像更像我。如果这就是你多田喜欢的类型，那个和我就必须得考虑一下住处。”

什么这个那个我的，这家伙真烦人。多田虽然被惊得呆若木鸡，但行天既然承认了自己的基因的影响，就说明他已经迈出了一大步。绝不能错失良机，必须让他加入！

“这个嘛，因为你们是父女呀，长得像很正常，对吧？”多田煞有介事地朝他点点头，“正因为有你，小春才能够出生。为了她能够幸福地成长，你也愿意出一把力，对吧？”

“才不愿意呢！”

“别这么说。你能帮我看一下门吗？”多田放低身段求他，“我想去准备晚饭的食材，再找个儿童安全座椅。”

“晚饭？你来做吗？”

“第一天应该招待她亲手做的饭菜，不是吗？”

“我认为，保险一点上外面吃更能表达款待之情。”

春并不理会多田和行天的你一句我一句，她拿着熊熊从沙发上下来，在事务所内开始了探险。她掀起隔断用布帘，看看多田的床，又战战兢兢地试着打开厕所的门。

“那么，我去去就回。”

多田穿过行天身旁，打算离开事务所。

“等一下。”这回换行天拦人了，“那个怎么办？你带走吧。”

“带着她东跑西跑，害她累着了可不行。我动作麻利点早去早回，你好好照顾她。”

听了多田的回答，行天当即朝他伸出右手。

“……要握手吗？”

“不。借我钱包。我去买东西。”

事情完全按计划推进，多田忍不住在内心窃笑。能差动行天跑腿，简直像做梦一样。一切全托春大明神的福。

“要买一些鸡蛋和牛奶。今晚打算做咖喱，所以需要甜味的咖喱块……”

“不知道我会问店员。”

行天似乎一刻都不愿在事务所多待，一只手早就搁在门把手上了。

“儿童安全座椅，要那种在小皮卡上也能牢牢固定住的……”

“都说我明白了！”行天打断多田的话，愤然离去。

“你不回来的话，小春跟我都要饿死的——！”

多田大声叮嘱消失在门后的行天。啊，通体舒畅！

“多田先生。”

春喊他。还以为是凪子喊他，多田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只见春从隔断用布帘缝隙间露出一张脸来。看样子是记住了凪子的口吻，学着大人讲话呢。看来在代为照看期间，可不能胡说八道啊！多田心想，过于粗俗的话一定不能说出口，否则不利于小春的教育。

“现在，看我来为你做一件好玩的事情哦。”

春欢欢喜喜地说。多田心想，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可他照旧点点头：“嗯，拜托。”

只见春先把整个人藏在了布帘后，接着，再次从缝隙间露出脸来，然后吃吃笑着心满意足地征求同意说：“怎么样？”多田心想，越来越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了，可他照旧再次点点头：“啊，真好玩！”

是躲猫猫的一种吗？春并不理会一头雾水的多田，这一行为她重复了大约八遍，每回都吃吃地笑；多田每回都老老实实地称赞说“真好玩”。

终于停止做躲猫猫游戏的春，这回跟熊熊说起了话。似乎突然开始了过家家。只见她一会儿假装喂熊熊吃东西，一会儿又把耳朵凑过去听熊熊讲话。多田自然听不见玩具布偶讲话。

四岁小孩的思维和行动就是一个谜。

唉，总比想念母亲想得哭强。多田收拾起心情，从水槽下方的橱柜里拖出蒙了一层灰的锅。这几乎算是多田便利屋唯一的一口大锅。记得是露露转让的吧。那一段记忆虽然已经模糊，不过多田从没用过一次是肯定的。

仔仔细细洗过两遍后，多田又开始寻找电饭锅。要找的东西就在多田的床底下，一看里面，竟然装着五只不确定洗没洗过的袜子。不是五双是五只，颜色款式五花八门。于是当作没看见，今后要是想吃白米饭了，就全部买真空包装的微波叮叮饭解决。说起来，横竖也没准备米。

这个干干那个干干，就到下午四点了。行天还没回来。难道逃跑了不成？多田虽有些不放心，可行天没有手机，没法同他联系。

“小春，上澡堂吧！”

“澡堂？是什么？”

“是一个有很大的浴缸的地方。去过吗？”

“没有。”

“那就去吧！很开心的哦！”

把需要的东西装进脸盆后，多田带着春出了事务所。替换的衣服只带了内裤。因为，他把鼻子凑近春的连衣裙闻过气味，估计明天还能穿。春当时扭着身子直笑：“讨厌！”

穿过箱急的道口，朝澡堂“松之汤”走去。

钻过布帘的时候，春指着红色那边说：“我，是那边哦！”

“那边不行，是成年女人专用的。”

多田说道，她似乎理解了。

春饶有兴趣地望着传统的鞋柜，还有坐在高台上的大叔。连多田帮她脱连衣裙的时候，目光仍一直盯着高台。谢天谢地，叫她怎样就怎样。这么不设防难道没问题吗？难道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全都是这样的吗？

多田担心起来，神经过敏地观察着周围人，就怕有哪些不轨之徒直直地看着春。更衣室里面只有奔着头汤来的几个老年人，每个人连脱自己的衣服都自顾不暇了，压根儿没有哪个人盯着春看。

一块石头刚落地，就听春说：“我想去厕所。”

你呀，都已经脱得一丝不挂了……想归想，还是带她去了更衣室一角的厕所。坐便器的位置稍有些偏高，多田帮助她上去后，全裸的春自己上了厕所，也擦干净了。

好了，终于要踏进浴场了。

看见画在墙壁上的巨幅绘画，春欢喜雀跃：“富士山！好厉害呀！为什么有富士山呢？”

“为什么呢……”这个问题多田从没认真想过，这时候搜索枯肠说，“因为看着美丽的风景洗澡的话，心情会很好吧。”

春当然没在听多田的回答，第一回来澡堂，她兴奋极了，正要在淋浴处跑来跑去。眼看着渐渐露出本性来了。“滑倒了很危险的！”“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安静点！”多田死命地制止春。他把肥皂抹在毛巾上，给春擦身子。因为春说抹洗发香波“很讨厌”，所以就没洗头发。

接着多田打算清洗自己的头和身体，这可难了，半刻没看住，春就要擅自跑到浴池里去。万一溺水可就出大事了，所以多田对着镜子坐下，让她站在自己的双腿中间。一旦想逃，就用两只膝盖轻轻夹住，封杀她的行动。想是觉得痒，春咯咯笑个不停。看样子放松下来了，这比什么都强。

冲去泡沫，泡在浴池里。春一坐下来，热水就没到了脸，所以她只能保持笔直的站姿。想起同样站姿笔直的行天的入浴方式，多田不禁感叹遗传真是恐怖。

他用双手的掌心掬起热水浇在春的肩上，顺势拿手做水枪，嗖嗖射热水。春盯着看，问他“怎么做的”，他随手朝她招呼热水攻击。春用手掌抹抹脸，不高兴地说：“别玩了！”为了表示道歉，他教了她水枪的玩法，于是两人在里面玩了一会儿。

回来的路上，他和春手牵着手；小小的掌心直冒汗。

吸收了热水的温度，长久地积蓄着热量的身体。小春的生命，年轻得用“年轻”这个词表述，都不贴切。

回想起曾经失去的，多田急忙挥走记忆。

在事务所前面，多田和行天撞个正着。

“借车钥匙用了一下。儿童安全座椅装好了。”

行天双手拎着超市的塑料袋说完，回避着春的视线，上楼梯而去。

多田带着春上停车场去看小皮卡。

“这是我的爱车。帅吧？”

“帅。”

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面确实装着儿童安全座椅。要干还是行的啊，行天。

在事务所里，行天在沙发上躺着。春跑过去一声不吭地推行天的背，行天不情不愿地让出地方，坐在了地板上。多田拿起放在矮几上的塑料袋，蹲在冰箱前面一边收纳食材，一边问他：

“儿童安全座椅是买的吗？钱够吗？”

“上卖砂糖的那儿一商量，马上不知道从哪儿拿了一张过来，还帮着装好了。”

行天喜欢给人起一些奇特的绰号。所谓卖砂糖的，是指星。

“怎么能欠那种家伙人情债！”多田表示抗议。

“有什么办法？哪儿有卖、怎么安装，我一无所知啊。”

前面的话撤回。行天终究干什么都不行。说到底，这家伙压根儿不想干。

话虽如此，食材倒好像一样不落地买回来了。多田切着洋葱和土豆，由于不习惯做这种事，迟迟切不好。

“要我帮忙不？”

春机灵地走到多田身边，行天老奸巨猾地趁机坐上了沙发。

“谢谢你。不过，你没地方踩，够不到不是？待会儿我抱你起来，你帮我放咖喱块。”

春表示同意，回到了沙发。见行天坐在上面，她一个劲地推他的胳膊。熊熊有一半被行天坐在了屁股底下，春似乎感到义愤填膺。行天看似挺无奈地回到了地板上。

“把电风扇朝着小春扇！”

多田下指示说。懒人行天伸出脚来操作按钮，切换到了摇头功能。尽在这些没用的地方心灵手巧。

傍晚的风进来，吹响窗边的红色风铃。白天热得快被烤熟了，这时候气温好像稍微下降了一点。

“妈妈呢？”

春突然说。在用汤勺搅拌锅中物的多田回过头来看着春，蹲在地上的行天不胜其烦地抬起头来。

“你妈妈去工作了。你就和我们一起看家吧。”

多田这样告诉春，可她却一个劲地猛摇头。

“不要。妈妈呢？妈妈呢？”

终于，她把脸一皱，“哇——”地发出又尖又响的声音，哭开了。熊熊也被扔到一边。看来是满脑子只想着凪子了。多田急忙把煤气炉的火关小，拿出了裹在毛巾里的相框，跪在坐在沙发上哭的春面前对她说：

“你看，这是你妈妈。在她来接你之前，你要乖乖地等着她哦！”

春瞥了一眼照片，哭得更大声了。行天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就走出了事务所，顺带狠狠地关上了门。

春好像害怕了，把身子缩了起来。多田犹豫片刻，倾尽温柔抱紧了她。

“没事的。妈妈，妈妈很快会来接你。”

“很快？什么时候？”

“一个半月过后。”

多田回答说。见春似乎不理解意思，就试着换一个说法：“就是接下来再睡四十多觉。”春看来也还没有明确的数字概念，她歪着小脑瓜问：“四十？”

“嗯——”多田不知怎样解释才好，摊开双手告诉她，“这样是十。有四个十，就叫四十。”

总而言之就是很多很多，这一点似乎是明白了。接着，她皱起眉头，再次放声大哭。

一个半月，对多田而言，一转眼就过去了。就好比好容易接到了一单除草的委托，一不留神把日程往后排了一排，结果演变成青草枯黄的事态也不足为怪的、那种一转眼的时间。

可是，对年幼的春来说不一样。一个半月和永远意思相同。以为母亲恐怕永远不会来接自己了，春变得绝望，又哭开了。

为了分散春的注意力，多田决定往锅里放入咖喱块。被多田抱起来的春，抽抽噎噎地掰开咖喱块放进了锅里。眼泪好像也一道掉进去了，不过，多田决定对此视而不见。

接着用汤勺在锅里搅拌。春也想搅拌，怎奈咖喱太浓稠，她似乎搅不动。单靠她一个人拿不稳汤勺。多田于是一只手抱着春，一只手也放在汤勺柄上，帮着她搅拌。

“多田先生。”春盯着深褐色的呈旋涡状的锅中物说，“妈妈，会来接我吗？”

“当然会来啦！”多田心想正中下怀，于是大大地打包票，“怎么了？怎么突然担心起来了？”

“妈妈明明说过，等凉快了就来接我，可是她没有来。”

这样啊。多田终于明白了。傍晚以后，气温稍稍下降了一点。她还吹了电风扇。就是说，凉快了。尽管如此，凪子却没有出现，春感到不安，这才哭的吧。

这孩子挺聪明的！虽说好像没法教她数数。

多田把春放到地板上，带她走到熊熊待的沙发边。对待这样一个孩子，随随便便的敷衍是不奏效的。不能胡乱说“你乖乖的，妈妈很快就来了哦”之类的话。

并肩在沙发上坐下，他把熊熊放在春的膝头给她。

“小春，妈妈工作结束之前，你就在这里和我一起生活吧。”

“多少天？”

“四个十。对小春来说，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很长吗……”

春垂下头去。多田拿起熊熊，轻轻贴在春的脸颊上。

“不过，没问题。只要等一等，妈妈肯定会来接小春。”

“真的？绝对？”

“啊，绝对的。”

“明白了。说好啰！”

见春伸出小指，多田跟她拉了钩。然后把那张照片摆在电话台上。

事务所的门开了，行天回来了。他嘴上叼着香烟，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

“完了？”瞥了一眼哭停了的春，行天问多田道，“闻到了咖喱的香味，我就想，差不多了吧。”

对了，咖喱！多田慌忙跑回厨房。锅底有一点烧焦了。

行天从便利店的塑料袋里拿出杯装冰激凌摆在矮几上。居然有五个。春目不转睛地看着冰激凌。

“还不行，小春。等吃过咖喱饭之后，才能吃一个。还有，行天，今后，香烟在换气扇下面抽。”

多田虽然提醒了他们，可春照样盯着冰激凌不放，行天假装没听见，只顾继续抽烟。脾气一样的父女俩。想到今后等着自己的考验将会何其多，多田不由得黯然神伤。

三个人一起吃了咖喱饭，春还吃了冰激凌。行天抱怨咖喱太甜，春饭后不肯刷牙，在事务所里满地跑。

行天和春之间，依旧没有进行过交谈。连目光也几乎没有相接过。感觉就好像把彼此当成了闯入自己地盘的异物，远远地相互观察着。多田拿着牙刷追着春跑东跑西，心想：“难道这就是野兽的法则吗？”

好容易挨到可以哄她上床睡觉的时候，凪子打电话来询问情形了。似乎是登机前一刻。她担心春，这可以理解，但时机不对。多田把电话递给春后，春不知是害羞还是闹别扭，只用很少的话来回应凪子。但是，电话一挂断，她又抽抽噎噎地哭开了。

对于和多田同住，春表示理解了，还说过“明白了”，可看样子当然什么都没明白。和母亲说话的时候，她装坚强，不想让母亲担心，可只要一想起和母亲分开了，就伤心得不得了。复杂的少女心！

多田半哄半拽地让春躺在了睡床上。过了大约一个钟头，春终于哭累了，睡着了。在这期间，多田一直轻轻地拍着春的肚子，带着舒缓的节奏，期待睡魔早一刻到来。由于一直坐在床垫旁的地板上没动，结果把屁股和背都坐痛了。

要是这种状态持续一个半月的话，我可要因为肌肉疼痛而只能像个机器人那样动作僵硬啦！

站起身放松了一下身体，多田叹了口气。掀起隔断布帘一看，只见行天早已经躺在沙发上了。仔细一看，他两只耳朵里塞着下酒用的花生米。看来是打算彻底遮蔽春的哭声。

不是你的孩子吗？尽管答应带孩子的是自己，多田还是忍不住心头火起，把花生米往行天的耳孔里又推进了几分。

抽根烟收拾收拾心情吧。可是，又不能让春被换气扇的声音给吵醒了。于是他悄悄走出事务所，下了楼梯。

大楼前面的人行道上丢着大量薄荷万宝路的烟蒂。想必傍晚时分，行天是在这里一边抽烟，一边等着春停止哭泣吧。原来如此，怪不得马上闻到了咖喱香。多田低声咒骂着，把烟蒂通通拾了起来。

真幌站前，夜色越深沉，越喧闹。

第二天早上，行天格外大声地说“早安”，因为耳朵里仍旧塞着花生米的缘故。

不消说，免不了一场骚乱。最终，多田把事务所翻了个底朝天，终于找出镊子，费了一番周折才把花生米从行天的耳朵里夹了出来。

行天把两颗花生米在掌上滚了一会儿，忽地扔进了嘴里。

“可不能学他哦！”多田说。春对行天的动作投以分不清是畏惧还是尊敬的目光，笑着说：“不会的哦——”

“多田先生，那个人……”

“他叫行天。”

“行天16，他好奇怪呀！”

遗憾得很，他可是你的父亲。多田在心里回答她说。

春一到晚上就想念母亲想得直哭，早上则最晚六点半就醒了，骑在多田的肚子上闹腾，一边嚷着：“喂喂，快起来！”三餐一顿不落，出门工作和回家时对着电话台上的相框打招呼，晚上早早地睡觉。多田便利屋的生活，到底变成了以春为中心的节奏。

白天，春也跟着一起去工作。春的指定座位，是副驾驶座上的儿童安全座椅。

至于行天，以看行李的名义把他赶到货斗里去了。夏天正好是货斗里的东西变多的时期。因为拔下来的草、剪下来的庭树的枝条，都会装在袋子里，暂时先堆在小皮卡的货斗里，等累积到一定的量，再运到真幌市郊外的垃圾处理场。所以，日复一日，行天都埋在垃圾袋中间，接受阳光的直射，待在货斗里随车摇晃。

今天，是山城町的老冈来了委托。还以为又是监视横中公交，多田顿时没了精神头，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回的委托内容竟是“帮我把院子里的草给拔了”。老冈要是讲常识，就不是老冈了。到底怎么了？多田带着一半好奇心、一半恐惧心，驾着小皮卡奔山城町而去。

把小皮卡直接开进院子后，多田首先把春放下车。春绕到货斗后，叫了一声：

“行天不见了！”

“那家伙又逃了啊！”

多田边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边叹息道。

行天临阵脱逃，并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自从开始待在货斗以来，他总趁车遇到红灯停下的时机逃跑；一到晚饭时间，又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回到事务所。也不干活，好像就知道整天东游西逛。难道你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春吗！多田真是对他无语。

听见响动，老冈走到院子里来。

“好久不见啊，便利屋，你还好吗？”

看起来他史无前例地心情大好。留意到春，老冈问道：“哎呀，这孩子是哪个？”

“她叫三峰春。托我夏天代为照看的。”

“您好！”

春寒暄道。多田教过她在工作地点要有礼貌，她这是谨遵教诲地在付诸实践呢。

“哎，在问好呢，你好！真可爱啊！”连顽固的老冈也变得笑容可掬，“待会儿必须得叫我那口子拿点点心出来呢。”

“我能去那边看看吗？”春指着院子深处说。

“行是行，不过可别太用力踩树根。”

获得老冈的许可后，春出发去院子探险了。

“你把车尽量靠边一点停停好，”老冈对多田说，“今天家里来客人了。”

要是这样的话，你早点从家里出来给我指示不就行了？想归想，多田还是遵照老冈的嘱咐挪动了小皮卡。也许是全神贯注在了迎接客人这件事上，老冈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加精力旺盛。只要他精气神足，就最好了。要是他已经把关注从横中公交转移了的话，那就好上加好了。

多田戴上手套开始除草。冈家的院子相当之大。要想在一天里把活干完，非得像千手观音那样干活不可。多田默默地拔着草，一面注意着用带来的两公升瓶装水补充水分。草叶散发出青草味，附着在根上的泥土散发出湿润的土腥味。

春结束了在院子里的探险，到多田身旁蹲下来。她把多田拔的草收集起来放到簸箕里，等簸箕装满了，就搬去倒进垃圾袋，比行天肯帮忙，也能帮忙多了。

“小春，帽子呢？货斗里有一顶草帽哦。我去拿给你？”

“不需要。帽子，太热了。”

“要喝水吗？我也给小春准备了。”多田把给春的瓶装水放在了点景石上。“不多喝一点的话，可是会晕倒的哦！以前，我在公交车站晕倒了，春和妈妈过来把我救起来了，对吧？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你怎么会晕倒的？”

“因为大热天没喝水。”

这段对话好像在来回绕圈子嘛！多田心想，不过好像有效果。春也许是害怕了，宣布“我喝”之后，喝了瓶装水。

一整个上午都在干活，中午坐在外廊上吃了冈夫人做的饭团。里面有海带、干松鱼和鲑鱼。给春的盘子里，也摆着三个小饭团。

“好好吃！”

春笑逐颜开。因为待在我那儿，晚饭总是速食包，咖喱饭、牛肉丁盖浇饭或是炖菜饭。多田同情起春来。用咖喱块做咖喱饭很麻烦，第一天做过之后就死心了。为了小春，一日三餐必须设法改善！

冈夫人还给他们准备了冰镇麦茶。摆在托盘中的两只玻璃杯，友好地站在一起流汗。春的杯子是复古的图案。想必是太太特意把冈家的孩子们曾经用过的东西从橱柜深处给找出来了。

春把手指伸进杯子里，夹起四方的冰块放在嘴里咬碎了。

附近有蝉在鸣叫。好像就栖息在房子外墙上。汗水沿着太阳穴流下来，多田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了。蔚蓝的天空上，飘浮着闪闪发光的白云。

冈家门前的马路上也好，位于马路对面的HHFA的菜园也好，都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大概是黄瓜吧，沿支柱茁壮生长的绿叶在风中摇曳不止。

“小春，你被太阳晒伤了呢。”

多田稍稍卷起春的T恤袖子，只见肤色明显不同。春好像觉得痒，笑了。

心境如此平和的夏天，多少年不曾有过了？

倒不是因为有孩子在身边，心情才放松。毋宁说，自从和春一起生活以来，多田反而越发地身心俱疲。

春只要一犯困就闹脾气，哪怕干活期间也需要让她午睡。今天承蒙冈夫人的好意，借用了通风良好的日式客厅。吃过午饭后没多久，春把带来的毛巾被往肚子上一盖，在落地窗附近躺下了。多田在院子里继续拔草，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春。

碰到像老冈这样不亲切的客户，有时也会让春在小皮卡的货斗里午睡。先在货斗地板上铺几层硬纸板，然后在春身旁放上黑色晴雨两用伞以遮挡阳光。一开始是在货斗里张起车篷，这样一来反而异常闷热，春和行天都评价不高。行天只在上班路上待在货斗里——并且频频半路逃脱，只有叫他张车篷收车篷的时候能顶一个人用。

当然，有些工作也不能带春去。比如修剪庭树及搬运大垃圾之类、多少伴随几分危险的作业场合。

这种时候，他就把春托给露露和海茜带。不但春跟她二人亲，露露、海茜和吉娃娃好像也爱跟春玩耍。

“小春今天来我家哦？”

“看到了好像挺适合小春的衣服，能买下来吗？”

露露和海茜经常会给多田打电话问这些。对她二人而言，春就是偶像。仿佛是一个可爱得不得了的存在。

不过，他必须赶在露露和海茜上班之前到车站背后的公寓接春。结果，傍晚以后，多田多数没法按原定计划干活。如果行天能帮着看孩子，问题就解决了，可他根本派不上用场，有什么办法？

这样那样的，多田不仅精神疲倦，体力方面也吃不消。尤其是腰痛的老毛病频频发作。是因为常常抱春的缘故吧？所以眼下的状况是裹着腰痛带睡觉，好歹对付过去。

尽管如此，一颗心却平静祥和。胸中能感觉到有一种满足感和一股可谓幸福的温暖。

汗水流到了下巴上，多田用戴着手套的手擦去汗水。他时不时停下拔草的手，就那样蹲着看一眼落地窗。午睡中的春，两条胳膊举到了头顶，呈举手投降的姿势。

此刻，我之所以能感受到平和的夏天，并不是因为跟孩子一起生活。多田心想，证据是，行天也跟个孩子差不多，不让人省心，我跟行天待在一起可并不觉得怎么幸福。

是因为小春和我出乎意料地投缘。

春虽说是个四岁的幼儿，可比行天让人省心多了。独自玩耍似乎也不以为苦，即便是收集拔出来的草这种单调的行为，她好像也做得挺起劲。

干活干腻了，春会蹲着看一群蚂蚁爬来爬去，或者用叶子和石头玩过家家。这种时候，就轮到待在副驾驶座上的熊熊出场了。多田去把熊熊拿给她以后，她就会对着熊熊用不同的音色一人分饰两角。

“吃饭啰！可不准剩饭哦！”

“我不要吃鱼，我要吃汉堡肉饼。”

“不准挑食。”

多田总要费好大的劲才能忍住不笑出来。一不小心扑哧一笑，春就会生气地说：

“多田先生，你去那边！”

春让多田知道了一个全新的世界的存在。她令他再次察觉，欢喜、生气、开心、寂寞，平凡的日常生活里就蕴藏着这些丰富的感情。

对多田而言，春是一个明亮闪耀的伙伴。虽然也不妨把行天认作伙伴，但二者迥然相异。如果把春比作蜷缩在太阳地里的可爱的小猫咪，行天就是一只在夜晚蠢蠢欲动的巨蜥。

好了，就趁着这只巨蜥逃逸期间，把老早就想做的事情付诸实践吧！

春午睡起来后，冈夫人请她吃棒冰。多田一催她道谢，她就规规矩矩地寒暄道：

“谢谢！我要开动啰！”大概平时在托儿所和小朋友们齐声说惯了，“我要开动啰”这句，话尾带几分上扬的味道。

“趁着下午点心时间，要不要到附近散散步？”多田向春提议。

春正在啃着貌似苏打味的浅蓝色棒冰，不知所措地说：“我还在吃。太快吃完，头会疼的。”

“慢慢吃没关系。”话虽如此，可也不能休息太长时间，“边走边吃吧。”

“可以吗？”春的眼睛闪闪发光，“妈妈老叫我坐着吃哦！”

“今天例外。可不准跑哦！跌倒了戳破喉咙可不得了。”

“我知道了。”

最多不过是边走边吃，可因为是做曾被禁止的事，春看来煞是兴奋。她一只手拿着棒冰，空着的手滑进了多田的掌心。

孩子的手为什么总是湿乎乎、黏腻腻的呢？管他是冰激凌还是汗呢！牵起春的手，多田走出了冈家的院子。

这正是一个好机会，就上行天曾经的家去看看。行天的父母据说已经搬走，也听说过后来是别人住着。不过，附近的邻居也许对行天孩提时代的情形有所了解。

尽管懒得擅自去揭人家的老底，可春也暂时在真幌生活了，所以多田又生出了想前去了解行天家情况的心思。假如碰到行天的父母来抢夺春，可不是闹着玩的。

为什么行天跟他父母没半点来往呢？春从遗传学上讲千真万确是他的女儿，他为什么还要固执地回避她呢？不，不只是行天。行天的父母似乎也惧怕他这个儿子。要不是这样，他们也不至于慌里慌张搬什么家吧。

行天住过的房子就在冈家后面的山冈上这一点，他隐约猜到了。于是多田带着春上了那条窄而舒缓的坡道。坡道两侧是一片不大的杂树林，大树都把枝条伸展到路中间来了。亏得来到了树荫下，感觉这里的风还挺凉快的。

那块残留的棒冰从春拿着的小棍子上掉落。

“啊——”

春遗憾地喊了一声，蹲在了路边。马上有蚂蚁爬过来，一头钻进甜甜的水洼里。

杂树林的尽头有一块小小的墓地。看样子是附近人家的墓。雕刻着相同姓氏的墓碑有十几座，新旧混杂地排列着。大概因为距离盂兰盆节扫墓还有一段时间，墓地上夏草青青。

多田催着春再次迈开步子。很快找到了行天家。问了一位貌似买东西回来的半老妇人，被告知：“在那儿哟！”

这是一座有前院的大房子。估计很早以前他们就住在这一带了，房子外墙由石块砌成，属于西洋风格的建筑。百叶窗似乎悉数紧闭，但看得不十分清楚，因为院子有高墙包围，里面的树木枝繁叶茂。约有一人高的青铜门也紧紧地关闭着。

“行天家夫妇俩几年前搬走了，后来租的那位今年春天好像也离开了。现在里面没人住。”

妇人说。她家据说就在行天家的斜对面。托了春对着她笑眯眯的福，妇人才停住脚步，陪多田盯着房子看了一会儿。

妇人把貌似不轻的购物袋放在了路沿石上，多田断定她有意陪他聊一会儿，于是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他们应该有一个儿子的吧？”

见妇人奇怪地看着自己，想来是太唐突了，便慌忙补充说，“他是我在真幌高中的同学。这么多年以后，我因为工作带着女儿到真幌来了，想着要是能见到他就好了，这才过来的。”

这样的打听方式更适合行天。多田腋下直冒汗，春不满地抬头望着他。多半想说“我才不是多田先生的女儿呢”。所幸她没吱声，只是拿着棒冰的小棍子在行天家的围墙上乱画。

“哎哟，那可真是遗憾了。”妇人放松警惕，真心陪他聊开了。带着孩子，这种时候是有好处的，“不过，行天家的儿子，从上大学的时候起就好像一个人生活了。似乎也不怎么回来？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们家儿子了呢。”

“是吗？”多田故意装出沉郁的表情，“自从高中毕业以后，我也在不知不觉间跟行天疏远了……那家伙，好像跟父母相处得不融洽啊！”

他假装自言自语，巧妙地一套对方的话，妇人便将手上掌握的情报毫不吝惜地抖给了他。

“这个嘛，行天家夫妇俩，家教严格了一点。”妇人说着皱起眉头，“我也有孩子，不是管得严就好，对吧？你说呢？”

家教严格的结果，是培养出一个行为那样奔放的成人，这是怎样的一种魔法！莫非在成长过程的某个阶段，被吸进了太空船中，接受了某种奇特的手术？多田沉浸在思绪当中，对妇人的话反应慢了几拍。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被视为春的父亲，赶忙表示同意：“对。您说严格，是指体罚之类吗？”

“这一点就不清楚了……我们两家离得也稍微有点远，况且那个儿子，从小就很老实，从来没跟附近的孩子们一块儿玩过。”

如今的行天，性格可好比站在“老实”的另一极。不过，高中时代确实基本上不说话。唯一的例外，是在工艺课上使用切割机的过程中小指被截断的时候。行天当时喊了“好痛”。整个高中三年，多田听到行天的声音，也就那一回。

对多田而言，那是一段伴随着痛苦的记忆。因为就当时那种状况而言，可以说，行天受伤的原因，在多田。小指是完好地接上了，但行天的右手至今留有伤痕。那伤，仿佛由几股白色丝线拧成，在小指的根部绕了一圈。每当看到它，多田便不得不无数次地细细品味自己内心的恶意、不经大脑地做出那种残忍行为的愚蠢。

大概因为多田陷入了沉默，妇人看样子感到有些不自在。

“那个时代，还没有虐待这种词，附近的邻居也都没太在意。就是有一些传闻。”

她有些尴尬地解释说。“虐待”一词的余韵令多田的内心感到畏缩。这，不等于超越了什么“严格管教”的范畴吗？行天的父母，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都有些怎么样的传闻呢？”

多田故意扮演起一个开朗的、好奇心旺盛的老朋友的角色。他见妇人似乎很想要一个说话的对象，就作出推测，猜想像这样世俗的举动，恐怕更容易令她解开内心的枷锁、打开话匣子。

“说是那位太太沉迷于宗教。”如他所愿，妇人压低嗓门说，“不知道是什么宗教，不过奇怪得很呢。那位太太老说，‘孩子全都存在成为神的可能性。据说我家的孩子尤其有希望，所以父母必须严格地加以引导。’越是认真的人，越容易往古怪的方向发展吧！”

我这种人马马虎虎得过且过，加上这样一句，妇人笑了。多田并不觉得好笑，可照旧设法扯了扯脸颊的肌肉。

一个念头在多田内心萌生，他认为自己不该前来偷窥、了解行天的过去，哪怕一点点。最起码不应该干出瞒着行天东闻西嗅的勾当。

可是，既然知道了，就已经无路可退，已经不可能再假装一无所知，满不在乎地跟行天接触。

“喂，走吧！”

也许是感到厌倦了，春拽了拽多田的胳膊。

没错，走吧！

多田帮忙把购物袋搬到了妇人的家门口，然后和春手牵手走下了山坡。

回到冈家。在他趁下午点心的休息时间，家里好像来了客人。面对院子的落地窗下方摆放着好几双鞋子和健康凉鞋。在多田的小皮卡旁边，还停着两辆小型车。看来驾驶技术不大高明，车子硬是斜着插进停车位。

喂喂，没撞到我的车吧！多田有些担心，上前察看车身的情况。虽说多田的小皮卡也漂亮不到哪里去，可要是这个关键的生财道具被撞瘪或擦伤，他可没法忍受。便利屋讲究信用第一，要是开着一辆遍体鳞伤的小皮卡，会给顾客留下坏印象。

春精力充沛地在院子里跑开了。只见她一会儿跟投在地面上的影子玩捉迷藏，一会儿又迈着稀奇古怪的步子，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可不能跑到马路上去哦！”

警告过之后，多田绕到了小皮卡的侧面。万幸，好像没事。他松了口气，抬起头来。

从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面对院子的日式客厅。窗帘敞开着，隔断院子和室内的，就只有一扇纱门。由于房间里面偏暗，细节没法看清楚，不过好像聚集了大约五个人。

晴空万里，蝉鸣伴随着阳光笼罩大地。这明明是一个光天化日的夏日午后，日式客厅里的各位却压低了嗓门商量得正起劲。煞是可疑。

出于职业关系，多田一直很自律，告诫自己要尽量克制好奇心。因为，一旦对工作中耳闻目睹的各种事情一一探头探脑，便利屋就该关门大吉了。另一方面，在忙忙碌碌的日常生活中，劳心事接连不断，用不着克制，好奇心已然接近枯竭，这也是事实。但是，就连这样的多田，也不禁对冈家日式客厅里正在举行什么活动感到好奇。甚至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多田在皮卡旁弯下腰，悄悄探出头，观察着日式客厅里的情形。

从依稀漏出的声音判断，待在日式客厅里的似乎是几位老先生老太太。男的包括老冈在内有三人，女性好像也有两位。也许是躲进了厨房，听不到冈夫人的声音。根据脱在院子里的鞋和健康凉鞋来推测，来的也不是什么郑重其事的客人。感觉上是附近的居民聚在一起轻松惬意地喝个茶什么的。

可尽管如此，气氛却透着古怪。一直是压低着声音说话。反之，透过纱门看到的人影却频频挥舞着胳膊；又像是拼命遏制住兴奋，如火如荼地小声交换着意见。

这究竟是一次什么集会？

正当多田躲在小皮卡背后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老冈提高了音量。看来是终于无法抵抗体内渐趋高涨的感情了。

“总而言之，我是没法再原谅横中公交的专横了！诸位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什么？难道老冈对横滨中央交通依旧感到愤愤不平吗？多田大吃一惊。还以为他几乎接受了并没有延趟运行的结论了；就算没接受，也已经放弃了探究真相。执念太深啊，这老冈！

令多田越发吃惊的是，聚在日式客厅里的众人高声同意：

“当然！”

“就应该坚决抗议！”

他们非但不规劝老冈的鲁莽从事，还一道煽风点火。真幌的老人们都把理性和忍耐给丢到哪儿去了？

当然，退缩或表示疑问的声音也有，不过是少数。

“可是，能顺利吗？”

“要是给乡亲们添麻烦的话……”

然而，善良的、讲常识的人的发言，被老冈再次以惊人的功率给粉碎了。

“这般懦弱可不行啊！听好，公交车可是我们老人重要的代步工具。擅自减少班次，几次抗议都不听，横中公交就是恶鬼！”

不容分说的腔调。但又因为语尾语气委婉，越发吓人。老冈也许是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片刻的沉默之后，接着又说道：

“我才不管添不添麻烦。我老头子横竖是阿弥陀差不多要来接的人了。我没什么好怕的。为了让我们的要求得以通过，现在就该行动起来！”

“没错！”

“老冈说得好！”

日式客厅充满赞同声和鼓掌声。说是充满，其实参加这次秘密集会的，似乎只有冈家附近的几位居民而已。

据多田推测，他们像是为了奋起反抗横中才召开集会的。至于打算如何奋起反抗，具体情况仍是一个谜。

另外，多田也立刻作出决断：关于这件事，就当没听见。好奇心杀死便利屋。

以老冈为首的山城町一部分老人，对于横中公交究竟企图做什么？这是令他大感好奇的地方，至于个中详情，可以的话，他希望永远是一个谜。多田甚至决定忘记曾目睹秘密集会这一事实本身。对老冈，放任自流是上策。一旦替他操心，多田反而会因精神疲劳而出问题。

多田弯着腰开始静静地后退。没承想，运道太差，迎上了在日式客厅挥舞拳头的老冈的目光。由于隔着纱门，真实情况不得而知，他猜多半是迎上了。多田和老冈，都像是被车前灯照到的猫，心一惊，止住了动弹。

“便利屋！”老冈从室内声音沙哑地招呼道，“你，刚才一直在那儿吗？”

“没有，我刚过来。”

多田睁眼说瞎话。老冈笨拙地扭过头去，面对日式客厅里的各位说：

“好嘞！接下来唱什么歌？我来唱好不好？”

看来他是拿出了伪装战术：我们没在搞什么秘密聚会哦！不过是为了开卡拉OK大会才聚在一起的哦！老冈接通摆放在日式客厅里的卡拉OK器材，率先拿起麦克风，大声唱起了《孙子》。在座各位呆若木鸡，等察觉老冈的真实意图后，才慌里慌张地给他打起拍子并喝彩。

老冈充满深情地高歌对年幼孙子的爱，没拿麦克风的手，做出驱赶多田的手势。借此良机，多田假装并未察觉秘密集会，赶紧从日式客厅前面闪人。

冈家庭院的除草工作，到傍晚终于结束了。拔掉的草装进垃圾袋，堆在小皮卡的货斗里。这个时候，聚在日式客厅里的老人们也都或开车或步行，各回各家去了。

多田借用院子里的自来水，和春一起洗了手。他从身后裹住春的手，帮她搓掉上面的泥。起初温温的水慢慢变冷，春似乎能感觉到这一过程。

洗干净手，春抱起熊熊，坐进了副驾驶座上的儿童安全座椅。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春，肚子饿了吧？”

“饿了——”

多田姑且试着往事务所打了一个电话。在逃犯行天似乎还没回来。算了。不带那家伙了，我们就在哪里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如同随波逐流一般，多田驾驶的小皮卡来到了“真幌小厨”的停车场。

自从春来到多田便利屋之后，也已经来过这家店好几次了。春一看到“真幌小厨”的外观，就大喊自己心仪的料理：“儿童汉堡肉饼套餐！”

“嗯，我们还在停车场。待会儿跟店员姐姐说吧！”

多田催促着抱着熊熊的春，钻过了玻璃门。店内挤满拖家带口的顾客，不过没等多久，他俩就被带到了座位上。

“我给您准备儿童餐椅吧！”

领位员以外的另一道人影走近桌旁，招呼道。多田心慌地抬头一看，是柏木亚沙子。

多田自然是期待着能遇见亚沙子才选择“真幌小厨”的。但是，他也已经做好思想准备，告诉自己见不到也不必感到失落。带春来的那几次，都没能见到亚沙子。每次确定自己并不怎样失望之后，多田都要表扬一番自己那不抱奢望的精神：“好，要的就是这种状态！”

一旦亚沙子真的出现，多田才明白自己是何等期待，这甚至使他感到胸口憋得难受。正如小时候，他心怦怦跳着打开窗户，发现如他所愿，地上铺了一层雪的那个早晨；正如断然拒绝说“那种东西不能买”的父亲，在多田生日那天送了和他梦见的一模一样的遥控汽车作礼物。开心得反而令他感到伤心。

系着围裙的亚沙子对着春说：“晚上好！”春也说了一句“晚上好”之后便主张道：“这个，我哦，椅子不需要！”

春的“椅子不需要宣言”并非始于此时此刻。“儿童汉堡肉饼套餐”她是欢天喜地必点的，可对于坐在高高的儿童餐椅上，不知为何，她似乎感到屈辱。

对于这段每次在外吃饭都要重复的对话，多田半是感到厌倦地说：“说是这么说，可你够不到桌子不是？”

春坐在多田身旁的椅子上，下巴正好顶在桌面上；放在对面沙发上的熊熊，则是耳朵稍稍凸出桌面一点。

亚沙子从店门口附近抱了一张儿童餐椅过来。

“这可是古董哦！”亚沙子在春耳边低声说。

“古董？”

“就是古老而有价值的东西的意思。”一看就知道是普通的儿童餐椅。亚沙子迎上春疑惑的目光，充满自信地补充道，“这是很早很早以前，法国的女王陛下在城堡里用过的椅子。我很喜欢，特地用轮船把它运到这家店里来了。你要不破例坐一坐？”

“那我要坐一坐。”

亚沙子把儿童餐椅安置好后，春兴冲冲地爬上去坐下了，一副还算凑合的表情。亚沙子若无其事地看着春完成一连串动作，多田则险些笑出声来。

不一会儿，亚沙子端着儿童汉堡肉饼套餐的盘子过来了，圆溜溜的新干线造型的餐盘上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前些天见过面的，对吧？”亚沙子看着春问多田。

“是的。这位是托在我那儿照看的三峰春小朋友。”他也想过再加一句“是行天的孩子”，可当着春的面说恐怕不妥，“她好像挺喜欢‘真幌小厨’的。”

“非常感谢！”亚沙子露出笑容，“你们之前也来过店里吧？我这阵子，营业时间内都没怎么来这儿露个面。”

我知道——他说不出口。万一被她认为自己频频来店，她没准就会提高警惕，把自己当成跟踪狂。他竟然想到如此愚不可及的问题。源自恋慕之心的自我意识过剩，令多田陷入了沉默。

亚沙子像是并未察觉多田心情的异样，爽朗地接着说道：

“今天我打算久违地在店里一直做到打烊。”

“柏木女士很喜欢待在第一线呢。”

“社长这份工作还没做习惯，做着做着就越来越不安，‘不知道这样到底行不行。’这种时候，最好就是到店里一边看看顾客的表情，一边工作。”

春把插在汉堡肉饼上的那面小旗在圣女果和黄瓜等上面一一插来插去，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套餐。浇有浓肉汁的蛋包饭也端到了多田面前，他拿起调羹轻轻戳破呈淡黄色的鸡蛋。

亚沙子在店里又忙碌了一阵子后，拿着水壶来到多田他们这桌。

“有关HHFA那件事，”为了避免给邻桌听到，亚沙子有意压低声音说，“最近消停一点了。正如多田先生所说，他们使用农药和化学肥料的事好像真相大白了。”

“是吗？”多田假装一无所知地点点头。说起来，在南口转盘，这阵子都没瞧见HHFA的会员呢，“是有人介入调查了吧？”

“检举这个词也许不妥当，不过好像是有人搜集了证据以后把他们给告发了。传说市民团体也在行动。”

原来如此，多田点点头。肯定是星在背后做了安排。照搬“风林火山”17这一行动原则，疾如风的星！

吃过晚饭，又去了澡堂，多田带着春终于回到了事务所。打开门锁，打开室内的电灯，多田吃惊地大叫出声：

“嚯！你在啊！”

只见行天随随便便地坐在沙发上，也不说一句“欢迎回家”，只是朝多田和春投去恨恨的一瞥。

春战战兢兢地靠近沙发。熊熊的专座正好就在行天身边那一块。春虽然还是个孩子，却也有一板一眼的地方，一回到家，她会首先让熊熊在沙发上坐好。

春一边斜眼偷瞄着行天，一边把熊熊放到沙发上，然后急忙跑回多田身边。尽管如此，行天依然纹丝未动。

“饭吃了吗？”

多田问他，他照旧一脸不高兴地一声不吭。行天的事暂且放一边，多田开始着手照顾小春，让她洗了手漱了口，帮她换好了睡衣。

“可以睡觉了。”

铺好春用的床垫，多田哄她睡觉，春却噘起嘴来：

“不要！我，不困。”

看来是在冈家午睡睡得时间过长了。

“明天早上要起不来了哦！这样的话，你就得一个人留在这里看家了。”

“讨厌！”

春朝蹲着的多田扑过来，多田一把抱住了她。春在多田怀里用充满期待的眼神仰望着他：“不过呢不过呢，我想跟熊熊玩一会儿。就一会儿。喂，好不？”

真可爱啊！估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很可爱吧！多田沾沾自喜地说：

“那么，只给十分钟哦！十分钟一过，可要准时说‘晚安’。”

“切！”

发出这个音的，自然不是春。多田和春回过头去，只见坐在沙发上的行天抓住熊熊的两条腿把它倒挂起来，正待处以股裂之刑。

“不要！”

春大喊一声冲向行天，从行天手里夺过熊熊后，“好了好了”地抚摸它。抱着熊熊，春用噙满泪水的眼睛瞪了行天一眼。

“行天好讨厌！”

行天照旧一声不吭，伸出手指尖直戳熊熊的眼睛。

“都叫你不要了！”

春悲痛的哭诉，让一旁观察事态发展的多田也行动起来。他走近行天，往他头顶上捶了一拳。

“难道你是欺负喜欢的女孩子的幼儿园小朋友吗，你！”

“我不喜欢她。”行天这才开口说话了，一副闹别扭的模样，“多田你才有问题吧？”

“你说什么？”

“你刚刚就是一副顶不住年轻情人撒娇，给她买毛皮大衣的色老头的尊容。”

“你见到过那种老头子吗？”

“在电视剧里。”

看样子行天也看了相当多的午间电视剧。他肯定是瞅准多田带着春一起出去工作的日子，到露露和海茜的公寓里去窝着。多田叹了口气，决定首先将春和行天隔离开来。

“你和熊熊到这边来玩。”他催她坐到行天对面的沙发上来，“时间到了，要按时睡觉。”

“好——的。”

春开始给熊熊的耳朵上扎蝴蝶结。小小的手似乎总也扎不好，所以迟迟完不成。照这样下去，十分钟一眨眼就过去了。可是，春并不打算向多田求助，执着地继续将视线投注在熊熊和蝴蝶结上。因为一抬头，坐在对面的行天便要自动进入她的视野。她大概不喜欢这样吧。对这个只知道粗暴地对待熊熊的行天，她好像怀有一种无论如何都想要无视的心思。

多田走进厨房，往塑料杯里倒了一杯大麦茶，又往玻璃杯里倒了一杯威士忌。两只杯子里都加入了冰块。

“唉，喝吧！”

回到待客空间，他把两只杯子放到矮几上。

行天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装有威士忌的杯子，诧异地问道：“你呢？”

“我现在没心思喝酒。”

多田这样应着，在春身边坐下了。接着把放在裤子后袋里的香烟和小皮卡的车钥匙扔到了矮几上。春先把杯子举到熊熊嘴边碰一碰后，才喝大麦茶。

“我吧，行天，并没有要说，因为是父亲，就得爱孩子。”

行天像喝大麦茶一样，一仰脖把威士忌灌进了肚，然后全身充满戒备地把杯子放到矮几上，身体顺势前倾，轻轻抱起了双手。

“你想说什么？”

“这个……”

多田思考着。他想把这阵子一直在思考的事情告诉行天。可是，事到临头，要怎样才能让他明白？想要告诉他的事情实际上到底是什么？言语似乎突然幻化成了雾霭，在多田的体内飘飘荡荡。

“是有关痛苦的事吧。虽然我自己也不太懂。”

“那么，别说了？”

“不能不说。我认为你应该更加好好地面对春。不应该从一开始就想着逃避。你只要肯尝试就行。”

“拒绝。”

多田假装没听见行天的表态，接着说：“即便你和她之间并不存在血缘关系，我也会这样建议吧。行天，因为你看起来很痛苦。”

多田和行天隔着矮几相互瞪视。在想要跨越平时的距离走近行天的多田，和坚决不让他靠近的行天之间，过了几个相互掂量的瞬间。

“这小鬼，好像困了。”行天说。

确实，春不知不觉间变安静了。她抱着熊熊，眼皮半开半合。多田抱起春，带她到床垫上去；然后给她盖上毛巾被，轻轻拍打着腹部哄她入睡。

待客沙发那边，响起冰块撞击玻璃的声响。

确定春真正入睡后，多田再次坐回了沙发。

“今天，我去看了你住过的房子。”

“哈？！”行天把杯子放回矮几，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你在想些什么啊！万一小鬼被带走了，你打算怎么跟凪子女士交代！”

“冷静。”

多田动动手示意他坐下。也许是激昂的反作用吧，行天好像膝盖脱了力，一屁股跌在了沙发上。

“你的父母，已经不住在那所房子里了。你知道的，对吧？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小鬼的消息不知道会通过哪条渠道传到他们耳朵里。”

“我跟邻居说了一会儿话，好像并不知道你父母的去向。而且我说是我的孩子，所以没问题。”

行天焦躁不安地摇晃着膝盖。

“然后呢？学侦探的样子到处嗅来嗅去，嗅出那是一个何等奇怪的家庭了？”

“听说家教很严格，你母亲曾经痴迷于宗教。”

多田平静地回答完毕，行天似乎也死了心，叹了口气，扯动脸颊一边的肌肉浮起了笑意。

“没错。如果那是家教的话，那我就是被不可告人的家教给整惨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不等多田作出反应，行天便接着说下去，仿佛被某样东西追赶着，“因为他们相信我是特别的孩子。感冒了，既不带我上医院，也不让我吃药。因为我‘宝贵的身体’不能被科学给污染了。莫名其妙吧？”行天虽是低声诉说，却令人感觉到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味道，“说是说‘宝贵’，可一旦做出丝毫有违父母意愿的事情，就要教训我，说，做出那种事，就听不到神的声音了。”

都被怎样教训的？——这个问题，实在问不出口。因为，行天的眼眸在通过一切方法雄辩地讲述着。

“周围的大人绝对发现不了。我爸也选择沉默。相反，他跟她联合起来……”

“行天，够了。”

“怎么够？想知道的人可是你，对吧？”行天嘲笑他说，“我一次也没听到过什么神的声音。理所当然，对吧。可是我妈说了，春彦是要继承教主的衣钵，到神的身边去的。为了这个，妈妈是如此的努力呀，她曾这么说。你觉得我妈脑子有问题吗？”

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多田沉默不语。行天也许略微平静一些了，从多田放在矮几上的烟盒里拔出了一根好彩烟，用颤抖的手握住打火机，点着火后深深地吸了一口。

“要真有问题，该有多轻松啊！我无数次这样想。因为我妈脑子有问题，所以没办法。要是能这样安慰自己，该有多轻松，也能接受了吧！”烟雾后，行天眯起了眼睛。看着既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强忍着痛楚，“不过，并不是那样。我妈只是一味地相信而已。相信神、相信孩子、相信自己的行为。要是管那叫癫狂，这个世界就等于充满癫狂了。”

多田垂下头去。春喝剩下的大麦茶映入眼帘。冰块在慢慢地融化。终于觉察到室内很热。从窗户飘进隐隐的喧闹声。红色风铃摇曳了几下。

了解了行天的一部分过去，多田也生出几分畏缩的心来。可是，他内心的确信并未消失，也是事实。

行天，他和他父母不一样。

这一确信，说不定会被行天嘲笑。他会说，你也一样；就跟我那盲目相信神、相信孩子、相信自己的母亲一个样。

可事实并非如此，多田知道，行天多半也明白。

这个世界并不充满什么癫狂。只因为存在一个残酷且带着讽刺意味的事实：爱与信赖，不知为何有时也会误导人犯错，变成伤人的凶器。单凭这一事实，便全盘否认爱与信赖，嘲笑世界，封印自己内心对善与美的希求，恐怕是愚蠢的。这就好比拔出刺入的凶器，再一次剜开自己的伤口。

多田感到时机到来了，要实施他早就想好的事。

“行天，今晚一晚，你要不要试着跟小春两个人度过？”

这个突然的要求，似乎令行天大惊，香烟险些从指间掉落。他慌忙重新夹好，说道：

“肯定不要试。”

“这样啊。可是抱歉，我有个约会。”

“不会吧！和亚沙子女士？”

“没错。”

多田朝矮几伸出一只手，打算取小皮卡的车钥匙，行天察觉了，打算用没拿烟的左手加以阻止；多田用另一只手掸掉了行天的左手；行天迅速将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打算用空出来的右手死守车钥匙。

在一块小小的银色金属上头，多田和行天啪啪啪地相互掸拍彼此的手。活像小学女生一边唱着《阿尔卑斯一万尺》或《橘子花开遍山坡》之类的歌一边玩的手上游戏。

“差不多行了，醒醒吧。说是因为害怕就别开视线的话，你内心的恐惧将永远盘踞在心头！”

“别说得你有多清楚明白似的！你可做好思想准备了，多田？要是你把那个小鬼跟我留下来，明天早上，你就得把一个又哭又闹满身瘀青的小鬼送上救护车！”

“不会发生那种事的。总之，车钥匙给我！”

“不行。我开车出去！”

在这期间，啪啪地你拍我掸也仍在持续，多田的手背都被拍麻木了。

“等一下。休战吧！”

“就是嘛。小鬼还没怎么样，我的手就先差不多满是瘀青了。”

二人暂且不管车钥匙，各自把手垂到了膝头。

多田看着行天右手小指留下的伤痕说：

“喂，行天，你以前对我说过吧，说，‘别害怕。就算不能全都恢复原样，也能够好起来。’”

“我说过吗？”

“这回轮到我说了。你用不着害怕。你就看看小春吧！她是那么幼小，都不知道怀疑咱们，这样一个存在，难道你当真下得了手把她打得满身瘀青吗？”

在这场骚动的高潮，春照样发出平稳的鼻息。透过隔断布帘的缝隙，看得见她那呈“大”字形的睡姿。

行天瞥了一眼春，说道：

“我认为下得了手。”

“那么，你就试试吧。我认为你下不了手。”

“你有什么根据？”

“就算没被爱过，人也会去爱。”

“说这些，难道你不难为情吗？”

“非常难为情。所以我才要离开这间屋子去赴约会。”

多田顺势就要拿起车钥匙。

“大叔还要去约会，这也够难为情的吧？”

行天当即要阻止他。

又一次，啪啪开始了。

“说起来，借口约会放弃带孩子，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一年到头丢下小春不管，自己在外面东游西荡。”

“谁叫你自说自话扮好人帮着带的？还有，什么叫一年到头？明明才带了半个月多一点就叫苦了，快给正在养育孩子的人们道歉！”

“你播的种子，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照这样下去，事情没法解决。多田厌倦了毫无结果的啪啪对战，决定甩出王牌。他大大地吸入一口气后，告诉行天：

“说到底，你要开小皮卡上哪儿去？酒驾不大好吧？”

像是被点中了软肋，行天不动了。多田瞅准时机，迅速夺过了车钥匙。

“卑鄙！”行天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瞪着他说。

“这叫深谋远虑，行天君。”

难得将了行天一军，多田不禁一阵窃喜。此刻的心情，使他特别想哼一首歌。

换作平时的行天，恐怕从多田不陪自己喝酒那一刻起，就提高十二分警戒了。不管怎样，在酒瘾方面，二人可是不分伯仲的。在春来到事务所之前，他们也曾经常几乎一句话不说地各自往肚里灌酒。

“你的直觉跟判断力迟钝了，不是吗？”把车钥匙挂在手指头上转着，多田嘲笑行天说。

“是那个小鬼害我乱了阵脚。”行天气愤地说。

多田从沙发上站起身，移动到床边。小心着不吵醒春的同时，脱下工作服，换上了衬衫和西装。

随后，他蹲在床边，端详了一阵春的睡脸。又用食指的关节轻轻抚摸春的脸颊，保持着将触未触的距离，轻轻地。感觉到柔滑的脸颊上生着纤细柔软的汗毛，多田面露微笑。春毫无知觉地熟睡着。

多田将双手撑在双膝上，站起身来。

“再见了，行天。拜托你看家。”

“真是约会吗？”

“是啊。有事打我手机。”

“我也跑哪儿去得了。”

见行天从沙发上抬起了腰，多田冷静地说：“请吧。在这期间，但凡小春有个什么闪失，我就去死。”

行天看着多田，多田冷静却坚决地回望着行天。败下阵来的是行天。想必是看懂了多田的认真，他噘着嘴在沙发上躺倒，盖上了毛巾被。

多田出了事务所，走到附近那个租来的停车位上。

我真是相当恬不知耻。就像是药粉服用不得法，苦涩的滋味从舌根扩散到了喉咙。我居然拿过去当盾牌来威胁行天！

多田失去过孩子这件事，行天是知道的。那样一说，行天再怎样不乐意，也没法让春离开视线了。因为他明白，但凡春有个什么闪失，多田当真极有可能了结自己的性命。

坐进小皮卡驾驶座的多田，在系上安全带之前，抽了一根烟。

不想让春一个人待着的话，多田你不去约什么会不就行了？既然答应帮人看孩子，就不该不负责任地夜里出去闲逛。

明明只要这样反驳就行，行天却什么也没说。想必面对多田，他有着吃闲饭的人的自卑吧。心想，妨碍人家和亚沙子约会可不好，于是默然退却。

行天常说多田爱管闲事，是个好好先生。没准还瞧不起多田，说他欺软怕硬。

但是啊，行天，那说的其实是你。

多田呆呆地笑着，在车载烟灰缸里捻熄了香烟。一发动引擎，伴随着灰尘的气息，空调吐出微温的风。

好了，上哪儿去呢？

多田握紧小皮卡的方向盘，为了消磨时间直到早晨，他驾着车漫无目的地开始在市内兜风。

在真幌市郊外的丘陵地带，有一块市营墓地。小皮卡单单依靠着车前灯，缓缓爬上弯弯曲曲的坡道。

终于抵达了，墓地的门却关着。

“也是啊！”

多田没熄火，从车上下来，朝门走去。门的高度大约只到他胸口。很容易翻过去，多田却没有这样做，只是直愣愣地站着。

变成黑影的树木沙沙作响。

他是想赶在盂兰盆节到来之前把墓前的杂草给除了。形单影只的多田笑了，点着了香烟。居然会想到在这样一个夜里除什么草，我也有点不正常了。

长眠在这里的，是多田幼小的儿子。

偶尔，多田也会想不通自己为何还能精神正常地活着。同时他也感到，痛楚、记忆在自己的体内越埋越深。曾经理应确实听见过的悲鸣和哭泣，被覆盖以名为时间的土，也都逐渐变得微弱、遥远。

但是，它类似于一粒不可能发芽的坚硬种子，至今仍千真万确地潜藏在多田体内，既不会被忘却，也不会主动消逝。

为了让这粒冻得冰冷的种子更加、更加地深埋，多田没命地踩踏着泥土。他企图踏在这一块泥土上面，带着一张没什么过去的面孔，去喜欢上某个人，自鸣得意地强调自己的过去，去打动某个人。

想得美！

“我会再来哦。”

小声咕哝了一句，多田离开了那道门。

下了小山冈，奔着市中心的方向回到真幌街道上。这种时候，真是倍感自己无处可去啊！多田叹了一口气。

也没心情开收音机，所以车内很是安静。在马路上奔驰的车，到了这个时间，到底还是减少了。便利店和加油站的灯光在脸旁流过。

行天怎么样了？万一小春半夜醒来闹脾气的话……

无论怎么说，行天都应该能完成带孩子的任务。虽然多田是相信这一点才离开了事务所，可一路默默开着车，不安却膨胀得越来越大。

之所以命行天看家，是因为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就好比狮子把自家孩子推落悬崖一样，多田也豁出去了，采用了让行天看孩子这一孤注一掷的策略。虽说对于行天是“自家孩子”这一点，就算只是比喻，也没往心里去。想到这样肯定能消除行天和春之间的隔阂，他甚至感到心情舒畅。

但是，会不会是一个严重的错误呢？他开始觉得自己犯下了一桩叫人无法想象的恶行，仿佛不仅把行天，连带着把春也推落悬崖了。

还是回去吧。怯懦的想法在多田的脑海浮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也到来了。

我困了。

狂暴的睡魔突然袭向正在开车的多田。细想起来，他一早就到冈家在大太阳底下除草了。在这期间，眼睛也一直盯着春，精神不曾有过片刻的放松；再加上听了行天的故事，又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就算疲劳达到顶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照这个状态下去，在没回到事务所之前，就要因为疲劳驾驶而引发事故了。暂且把小皮卡停在路肩或哪里吧。

多田拼命驱使眼皮耷拉下一半的眼睛四处张望，这时，“真幌小厨”的招牌格外闪耀夺目地进入了他的视线。

唉——管他呢。多田驾着小皮卡今天第二次开进了“真幌小厨”的停车场。好容易把车停进白线框内后，他打开车窗，熄灭了引擎。

到这一步，他筋疲力尽了。坐在连靠背角度也无法调整的、窄小的驾驶座上，多田眨眼间便坠入了梦乡。

稍微凉快了一些的夜风掠过下巴。好像做了一个什么梦，记不得了。

觉得有人叫自己，多田动了动身子。不知不觉间，上半身横倒在座位上，头枕着副驾驶座上的儿童安全座椅睡着了。腰没躺平，很痛。

多田迟钝地坐起身，在狭小的车内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头脑清醒得很。想着缓解一下酸疼，把手放上脖子的那一刻，多田止住了动作。

驾驶座的车门外，站着亚沙子。围裙虽已解下，可依旧是白衬衫配黑裤子——傍晚干活时候的打扮。不同的是，头发披散下来了。又直又有光泽的一头黑发，衬托出亚沙子的脸的轮廓，散落在衬衫的肩头。

多田内心一震，腿撞上了方向盘。

“痛！”

“你不要紧吧？”

亚沙子走上前，从开着的车窗望进来。

“是。呃——”

多田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边，生怕留有口水淌过的痕迹。

“不好意思，突然喊您。您好像睡得挺香的，可是，停车场差不多要关闭……”

叫我的，原来是柏木女士！多田“没有没有”地摇着头环顾四周。只见“真幌小厨”的招牌已经切断了电源，饭店的窗户也转暗了。

“现在几点钟？”他慌忙问她。

“刚过零点。”亚沙子并不急着赶多田走似的回答。

“对不起，我马上离开。”

多田把小皮卡的车钥匙一拧，发动了引擎。亚沙子会怎么想一个也不进店、在停车场呼呼大睡的男人呢？尽管闷热的程度略微有所缓和，多田的额头却密密麻麻渗满了汗珠。

“没关系，慢慢来。”

亚沙子那双藏在车门后的手，进入了多田的视野。

她打开了银色的水壶：“可以的话，一起喝杯咖啡怎么样？”

“这个，但是……”

“反正我也没理由急着赶回家去。您知道的，对吧。”

亚沙子浅浅地一笑。觉得她的脸上似乎渗透着和自己类型相同的疲劳，多田伸长手臂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顺便快速拆下儿童安全座椅，走下车，把它放进货斗。等多田回到驾驶座后，亚沙子绕过挡风玻璃前面，坐进了副驾驶座。

“杯子正好也有。”在座位上坐定后，亚沙子从手上的商务包里拿出了一个伸缩型塑料杯，“为了随时随地能够刷牙，我总是带在身边。”

多田先生用这个——亚沙子说着把水壶的盖子递给他。银色的盖子带着冰凉的触感放在他的掌心上。

多田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放弃凉爽选择安静，于是再次熄灭了引擎。喝了一口亚沙子给倒的冰咖啡。在他身边，亚沙子也拿着那只玩具似的杯子在喝。车内狭小，险些肩碰肩。

二人从昏黑的停车场眺望着马路上时而疾驰而过的汽车。

“多田先生，您好像很累呢。”

片刻之后，亚沙子说。正因为勉强装出明快的口吻，反倒使他明白了：亚沙子的灵魂直到前一刻还在远方某处流浪。

柏木女士刚才在想她过世的丈夫。作出这样的推测之后，多田也强自明快地回答说：

“我还没习惯带孩子，所以好像有点累趴下了。”

“是叫小春来着？真是很可爱呢。”亚沙子稍显落寞地微笑着说，“不过，一整天下来，也够呛吧。”

“有时候也会觉得看着像个恶魔。”

“现在怎么样了？不会一个人看家吧？”

“没有，行天陪着她。”

但愿如此。多田喝光了咖啡，摸着口袋想找擦拭盖子的东西。兜里一块手帕也没有。

“没关系，那样就行。”亚沙子爽快地接过盖子盖在了水壶上，“多田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问题终于触及了核心部分。本想回答说“睡魔突然来袭”，随即改变了主意。

“一回过神来，就已经来了。”并不太准确。多田想了一想，补足了这句话，“不只是现在，到这家饭店来的时候，总是这样。”

亚沙子默默地把伸缩杯缩起，收进了包里。见她没什么反应，多田不免有些失落，不过他也理解，本该如此啊！她好像并没有感到不快，这一点就谢天谢地了。

“谢谢您请我喝咖啡。我送您回家。”

多田发动引擎，缓缓地驱车前行。出了停车场，先停了一下车，亚沙子默默地下了车，在出入口拉起铁链后又坐进了副驾驶座。见亚沙子并没在路上拦出租车，而是回来了，多田就放心了。

夜色越发深沉了，小皮卡在夜色中离开真幌街道，奔着住宅区的方向——松丘町开去。

“我觉得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亚沙子小声说。

住宅区的路又窄又暗。拐过无数个弯之后，抵达了大房子的门前，亚沙子却坐在副驾驶座上并不下车。

也许因为全部是大宅邸的缘故，四周特别安静。多田怕引擎声太吵，把车钥匙一拧。车前灯也关了，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身旁亚沙子的侧脸，在街灯的映照下隐约浮现。

多田从驾驶座探过身去，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亚沙子的嘴唇。他所有的动作都尽可能缓慢地进行，如果她想闪躲就能闪躲开，但是亚沙子没动。

多田坐回驾驶座，再次面朝前方。

“我回去了。”多田说。

“要进来坐坐吗？”亚沙子几乎同时说。

“呃？”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您要回去吗？”

“不，我进去坐坐。”

或许是因为多田的前言撤回带着豁出去的色彩，亚沙子扑哧一笑。紧张感缓解了，觉得自己实在既可怜又滑稽，多田也笑了。

“请吧！”

亚沙子催促着他首次迈入柏木府门内。小皮卡近乎贴着墙停在路边。万一被邻居看见了，针对柏木女士的风言风语传开来怎么办？多田不免有些担心。

“夜也深了，这一带的巡警，好像原本就不大热衷于查处路边停车，所以不要紧。”

亚沙子说出这句稍稍有些猜错方向的话，一下踢飞了多田的踌躇。

从大门到玄关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各种各样的树上开着白花。想必多半请花匠侍弄过，打理得整整齐齐，根本轮不到便利屋出场。木槿是知道的，但绽放着球状小花的树的名字，多田不知道。也想过问亚沙子，还是作罢。因为她正在开玄关的门锁，脸上透着紧张。就连小偷，也不至于带着这样一副认真的面孔跟锁孔对峙吧？

玄关进去后就是楼梯井，很宽敞；玄关门厅至少容得下半个多田便利屋。而且比较昏暗。亚沙子打开电灯后，走廊深处仍旧渗透着黑暗。多田一边为自己去了澡堂又换了衣服而感谢上苍，一边脱了鞋子进入屋内。地板擦得锃亮，一粒灰尘也没有。

亚沙子不穿拖鞋，也不请多田穿，径自上了楼梯。客厅和厨房好像在一楼——多田感到诧异，跟在亚沙子身后。

她带他进的是二楼的卧室。进展太快了！多田到底犹豫了，在卧室门口止住了脚步。亚沙子拉上窗帘，打开房间里的灯和空调。

卧室里有两张单人床，床中间空开一段距离。有一张是她过世的丈夫的床吧，上面罩着藏青色的床罩，被子似乎仍照原样铺着，隔着床罩也看得出曲线平缓的隆起。

亚沙子坐在自己的床上，伸出手掌指着身旁的空间说：“请坐。”

听到又一声催促，多田反手关上了卧室门，然后隔开一段距离，在亚沙子身边坐下。他和亚沙子呈面对亚沙子亡夫的床并肩而坐的形式，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异乎寻常的壮烈之感。

“对不起，连茶也忘了沏。”

亚沙子突然站起身。话虽如此，两张床之间的过道却很窄，不跨过多田的脚，她走不到卧室门边。

“不用，茶就不用了。”

多田出言拦下亚沙子。他本想叫她镇定一点，又忍住了。“是吗？”亚沙子说着坐回原处。距离迟迟缩短不了。在两人之间，有三只手掌宽的空间。

“那个，还是会觉得怪怪的吧。”

亚沙子小声说。她大概是发觉多田一直在望着对面那张床吧。

“一楼的客厅有张沙发，相当大，选那里吧。”

听到这一提议，多田将视线移向坐在身旁的亚沙子，只见那张垂下的侧脸，也许是因为紧张和混乱的缘故，看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怒意。

好可爱！多田蓦地心想。

“地方不是什么大问题。”多田说，“因为太久没做了，无论在哪里，都不知道效果好不好……”

“因为对象是我才不行，不是这样的吧？”

“怎么会？！”

亚沙子好像在想些什么，她以绕到多田背后的形式爬过去，站在了地板上。

“我去洗个澡。多田先生呢？”

“不用，我去过澡堂了。介意的话，我去洗。”

亚沙子微笑着走出卧室。

“二楼也有卫生间，想要洗手的话请尽管用。”

下楼梯的脚步声响起。

剩下多田一个人，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重新环顾起室内来。除了床以外，这里基本上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盏朴素的台灯摆在窗边，此外，既没有柏木先生的遗像，也不见哪里挂着西装之类的衣服。

多田从卧室朝走廊探出头来，摸索着打开电灯。走廊上一排有好几扇门。安静极了。一个人在如此大的房子里生活，会不会感到早晨来临之前的时光漫长得无边无际呢？

猜卫生间在这里，他打开了门。多田在卫生间洗了手和脸，又漱了口。映在镜中的自己的脸，和预料的相反，和平常并无不同：眼里没有布满血丝，鼻孔也没有胀大。如此平静难道真的没问题吗？——他反而感到不安起来。

回到卧室后过不了一会儿，冲完澡的亚沙子过来了。原本担心万一她全裸出现该如何是好，不料亚沙子已经整整齐齐地穿上了白色T恤和一条黑色卫裤。看样子是当作睡衣来穿的，布料似乎有些松松垮垮了。甚至连这个看起来也是可爱的疏忽，多田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亚沙子登上床，挨着多田坐下了。她像个大叔似的挂了一条毛巾在脖子上，头发还是湿的。

“我想过了。”亚沙子说，“就好比骑自行车，不是吗？自行车，一旦学会了怎样骑，那么，无论隔了多长时间，也马上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回想起窍门来。”

多田明白，亚沙子这是在帮助他减轻心理负担。明白归明白，但亚沙子不是自行车。她是人。而且是多田有好感的对象。正因为如此，他既不希望自己失败，也不愿伤害她，所以更要慎重行事。

多田苦笑着朝亚沙子轻轻伸出手去，然后，拿起她脖子上的毛巾，温柔地帮她擦干头发。亚沙子就势放松身体，向多田依偎过来；多田从背后包裹住坐着的亚沙子，顺势挑动了毛巾。

“柏木女士，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有过家庭，还是婴儿的儿子夭折后，我就跟妻子分开了。”亚沙子的头在多田的怀里微微动了一动。这个动作，既能理解为点头，也能理解成想要转头仰看多田的脸。多田没多想，接着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我到底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我觉得，不告诉你对你不公平，可是……我说不好。”

“在这之前，可曾告诉过某个人？”

“告诉过行天，顺着话茬。”

“要是这样的话，不要紧。”毛巾底下，亚沙子这回清楚明白地点头道，“不需要勉强自己告诉我。行天先生在听过多田先生的讲述后依然和多田先生做朋友，这一点，作为我判断的材料，已经足够。”

行天可不是我的朋友。多田很想这样说，但又有几分高兴。

我一直盼望有一个人能够对我这样说。

亚沙子的话语隐含着砸碎多田心底那块冷硬的石头，同时拯救行天的力量。多田心想：真想把她的话也说给行天听一听。

我和行天一起生活有两年多了，今晚，甚至把小春托付给了行天。我是何等相信你，希望你拿这一事实作为佐证。你绝不会沉入暴力的深渊，这一点，无论谁来否定，起码我知道。

至于亚沙子本人，对于自己说的话语的威力，似乎全然无所察觉。她在多田面前露出纤纤细脖，娴静地坐着。多田轻柔地抱紧亚沙子，两个人的心跳声，在彼此体内回荡。

“多田先生，我想我忘不了过世的丈夫。”亚沙子喃喃道，“我真的很爱他。不过，遭到背叛的想法也存在于心里某个地方，这种不知是怨恨，是生气还是悲伤的一团乱的心情，恐怕我会一直怀有。”

我也是——多田不出声地回答说，我也对失去的那个家抱有同样的想法。并且，从如烂泥堆积而成的心情中，又萌生出爱慕某个人的情愫来。

“我想要活过来，”亚沙子说，“把对我先生的记忆、怨恨，全部带上，再一次地……”

去爱。

唯有这一想法，无论受过多少次伤，都不会湮没、不会磨损，深刻在灵魂里，只要生命活动在继续，就推动人前行。对望的眼睛，相牵的手与手，为着呢喃细语而存在的双唇。想要理解，想要追求，想要彼此爱恋，这样的心情，恰似呼吸、进食一般，只能认为是预先输入的一种本能。

“怎么样？你觉得还行吗？”

听她这样问，多田停下了在亚沙子的肌肤上滑动的手。明明全裸地躺在床上，却一点冲动也没有。

“应该行。正在回想窍门。”

“不着急，慢慢想。”亚沙子带着几分恶作剧的意味笑着，钻进了夏天盖的被子里面，“我也会尽我所能地配合。”

多田也忍不住笑了，一笑，精神就放松了。然后，他不再理会旁边的那张床，埋头行动。

起初稍有些格格不入的感觉。想必源于彼此身体深植的一些小习惯，还有默契的欠缺。多田并没有用力压着她，而是选择用两条胳膊支在床单上来支撑自己的身体，稍作等待。在多田身下，亚沙子缓缓睁开双眼。房间里的灯尽管已经关掉，亚沙子湿润的双眸却亮晶晶地笔直迎视着多田。柔软的双臂环上多田的颈项，温柔地将他拉近自己。得到温暖的包裹，多田轻轻吐出一口气。格格不入感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一开始便是这样，两人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相切、律动。

相隔过于久远，记不真切了，难道竟会令人这样疲劳吗？多田从床上起身，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比大太阳底下的除草工作，比零度以下的擦窗工作，疲劳的程度都要高。但是论满足的程度，却是望着变干净的庭院或窗户时无法比拟的。

亚沙子从厨房拿来了瓶装水。她的步态好像也有些晃晃悠悠的。

“是因为年纪大了吗？”

亚沙子喃喃说着回到多田身边，将夏被拉到腹部后坐起身来。他难以应声，无论是回答“是啊”还是“都怪我用力太猛了”。多田直接就着瓶口喝了一口水，决定用问题来回应问题。

“你从什么时候觉察到的？”

“觉察到什么？”

“我的心思。”

“这个嘛，能感觉到的。”亚沙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所以说，从一开始就……”

“那么，决定回应又是为什么呢？”

“你的问题好多。如果我说是因为下意识觉得可以，这样行吗？”

多田没有自信，默默地等待着明确的回答。亚沙子似乎在想，做都做了，事到如今胡思乱想什么呢！末了，她笑着侧着头说：

“让我想想。硬要说的话，是因为当着多田先生的面号啕大哭过吗？”

“什么？”

“拜托您整理我先生的遗物的时候，我曾经哇哇大哭吧？”

“是。”

多田正是看着像个孩子似的任凭悲伤迸溅的亚沙子，才坠入了爱河。

“我自尊心强得要命，没想到哭成那样，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在多田先生面前，好像会卸下伪装似的。”

当时行天应该也在场，而亚沙子此刻却只望着多田一个人喜笑盈盈，所以他觉得心满意足。

多田和亚沙子再次躺到床上，感觉着彼此的体温进入了梦乡。

“要是我忘记了伪装，脸皮变得越来越厚，怎么办呢？”亚沙子问。

说到厚脸皮的化身，那是行天。

“我习惯了，不要紧。”迷迷糊糊间，多田回答说。

醒来，是因为亚沙子吻了一下他的下巴。微微睁开眼一看，早晨的阳光已经透过卧室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了。

亚沙子用双唇温柔地亲吻着多田那长出邋遢胡子的下巴，发觉多田已经醒来，她害羞地躺回了枕头。

“早上好！”

两人同时说。可是，不愿离开床，躲在夏被中间又滚了一阵。多田伸手抚摸亚沙子的头发，亚沙子舒服地闭起了眼睛。

仿佛正在做着一个快乐、幸福的梦。

真实想法脱口而出的情况是会有，但压抑不住地脱鼻而出，却还是头一回。那么多的“哼嗯哼——嗯，哼哼——哼——嗯”化作恰似薄云般朦胧的旋律，源源不断地从鼻中满溢而出，真叫人手足无措。

多田迎着晨光、哼着自创的歌，回到了事务所。爬到楼梯尽头，好容易才站定了。到底，他还残存着理性，摸摸脸颊以确认是否乐得像个花痴，以及假咳一声赶跑“哼嗯哼——嗯”。

将状态按平常模式调整完毕，多田说着“我回来了”，打开了事务所的门。

仅限于这样的时候，行天才会早早起床，并令人吃惊地站在厨房灶台前挥舞着煎锅。不知为何，他呈右膝盖弯曲，脚底向背后顶出的站姿。那右脚脚底就顶在站在他身后的春的肚子上。

多田大吃一惊，还以为目睹了行天让春吃一记后踢的那个瞬间。但是很快明白了不是这么回事。因为，春怕痒似的发出了咯咯的笑声。看来行天是在用脚来阻止春靠近火。春自然理解成游戏的一种，不断铆足了劲冲上前挑战行天的脚底。

行天早起。行天做饭。行天好像跟春相处融洽。出乎意料的事情重叠在一起，令多田呆立当场。行天注意到多田，单手拿着煎锅扭过头来。

“把孩子扔给人家照看，自己倒优哉游哉地早上才回家……”

话到这里中断了。行天罕见地把惊讶写在脸上，冷不防用手上拿着的煎锅朝多田招呼过来。假如这是一根球棒，他这动作就是一副预告本垒打的标准英姿。

“你，干了啊？”

你怎么知道？——忍住这句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多田设法保持住了平静。

“你指什么？说话别这么粗俗。”

“哎呀——”行天尖声嚷嚷着低下头去看着春说，“喂，太太，太不像话了，这个男人。”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腔调！仍旧杵在门口的多田猛地感到头疼，揉了揉太阳穴。片刻前还在的心情舒爽和幸福感，真正如薄云般被吹散，好心情早早地烟消云散了。

被叫作太太的春，也不知是否明白，天真地看看多田，又看看行天，问道：“什——么？”

“我说，他第一次约会就马上想要干。寡廉鲜耻啊！”

“都说了，当着小春的面，说话别这么粗俗！”

事实上，连约会也没约就做了——这话他实在说不出口。多田反手关上事务所的门，忿忿然进入室内。行天把煎锅放到灶台上，双手遮住了春的眼睛。

“千万不能看！因为那个大叔，长了一张如假包换的性器官面孔呢！”

插嘴问“那是什么样的面孔”也未免太愚蠢了，况且万一小春记住了什么“性器官”这个单词，可就兹事体大了，所以多田不再理会行天，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了。也许是厌倦了“邻居的八卦游戏”吧，行天关上煤气灶的火，端着煎锅走近多田。

“焦了。”

只见两只边缘变成褐色的荷包蛋牢牢粘在了煎锅的边上。

“你都在干些什么呀！放油了吗？”

“放正中央了。不过，看来鸡蛋没瞄准油啊。”

无可奈何，多田走进厨房，先把焦掉的荷包蛋铲了下来，然后重新给春做了荷包蛋。焦掉的两只，只能由多田和行天解决。

在三块面包片上分别摆上荷包蛋后，多田回到了沙发上。

“黑（给）。”

连荷包蛋一块儿叼起自己那份面包片后，多田把双手拿着的面包片递给行天和春。带着熊熊坐在行天身旁的春，规规矩矩地说声“我开动了”，就吃起了“荷包蛋盖面包片”。行天啃着自己做的荷包蛋，评价说：“好像对身体有害哦，这个。苦得人都麻痹了。”

“好了，少废话，快吃！”

三人暂时专注于进食。偶尔有一个人进厨房从冰箱里拿牛奶或者大麦茶过来。自从来到多田便利屋，春似乎就决定了，自己的事情尽量自己做。估计她是觉出来了，对着两个不懂体贴入微的男人，无论等多久，事情都不会按照自己希望的那样发展。此刻也是，她又自己抱了一盒牛奶过来。

“啊，都怪我没反应过来，抱歉。”

多田急忙进厨房拿春的杯子。回到沙发，他倒上牛奶，隔着矮几递给小春。顺便拿来自己的杯子，喝了大麦茶。至于行天，抱怨归抱怨，却一下子吃完了面包片和焦黄荷包蛋，早已自顾自喝起了大麦茶。

春一吃完早饭就缩在沙发上了。多田着了慌，怕她可能发烧了，结果好像只是困了。等春睡熟后，他把牙刷塞进她嘴里，给她走走过场地刷了牙，帮她盖上了毛巾被。在这期间，行天就在小春身边腆肚伸腿地仰坐在沙发上。

“怎么样？”多田回到对面的沙发上，歇了口气后问行天，“留守的滋味如何？”

行天好像早等得不耐烦了，探出身子，用下巴指指熟睡中的春说：“这个人啊，半夜突然爬起来，在我的肚子上玩起了蹦床。夜行动物？还是有游荡的癖好？”

“不会，平时都一觉睡到大天亮的。”

是因为察觉到了异变才醒的吗？没想到我不在会给小春带来这样的影响——多田心中生出这样一种聊以自慰的想法。

“要是我没有练就媲美金刚力士像的腹肌，这时候恐怕已经被蹦瘪了，冰冷地躺在沙发上了。”行天若无其事地夸耀自己的肉体说，“我一跃而起，抓住了这个人的腿。之后的惨剧，全凭你多田自己想象了。”

“是友好地玩到了早上吧？”

“那是指昨晚的你吧？”行天嘲笑说，“我把这个人甩得跟飓风似的，从窗口扔出去了。不过，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我当即跑下楼梯，把倒在外面马路上的这个人，对着窗口踢了进去。然后再次跑上楼梯，在这里把四仰八叉的这个人打到满身是血，这才终于得以安稳地睡到早上。”

多田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春：“可好像没有一点伤痕啊。”

“够结实吧？”

听到他不期然地说出和凪子相同的话，真让人啼笑皆非。对此，多田仅仅简单地说了一句话：“唉，小春跟你都平安无事就好。”

行天显得有些困倦，但似乎又有几分高兴。想必，尽管不情不愿，行天也照着他自己特有的方式讨好讨好、应付应付，一直陪春陪到了早上吧。通过成功地和春一起留守，行天似乎正在慢慢找回对自己的信心与信任。这也标志着行天平日里的那副扰乱四邻的步调又回来了，这一点，对多田而言，有利也有弊。

自己终究跟向儿童滥用暴力的那类人不一样——单是行天能够进行这样的自我确认，暂且就算是有利的吧。春在多田便利屋至少还要待一个月。在这期间，行天同春的交流理应能够更加深入。

当多田正在为计划的成功暗自欢喜之时，却听行天犹犹豫豫地问道：“那个，我，还是离开比较好？”

“怎么？”

“你和亚沙子女士干过了，对吧？从现在起，这里将成为你们俩的爱巢，不是吗？”

拥有富丽堂皇的豪宅的柏木女士，没道理来这种脏兮兮的事务所，不是吗？本打算这样说，又作罢了。因为他心里拿定了主意：至少今天早上，不愿直视现实。

“什么干什么爱巢之类，希望你慎用这种不着边际的词语！”多田严肃抗议道，“我和柏木女士，不是那种关系。”

“那么，就是简单明了的成人之间的交往，所谓纯粹的性伴侣那种关系？”

“胡说八道什么！我可是认真的……”

说到这里，才发觉轻易地中了行天的圈套。多田沉默了，行天则流露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恭喜你，多田君！”行天仍旧嬉皮笑脸地说，“来吧，必须煮红豆饭以示庆祝！”

“刚才你都在扮演些什么角色！首先，凭什么煮红豆饭？荷包蛋都煎焦了，红豆饭煮得成吗，你！”

面对惊慌的多田这一番连珠炮似的嘲讽，行天从容地点了点头，见招拆招：“刚刚那是尝试演了一回‘医务室女医生’。”

多田便利屋里，唯有春细弱的鼻息在飘荡。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的多田和行天，沉浸在各自的思虑中。

“没想到我居然会重新喜欢上某个人，连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啊！”多田说，“都没能正经地给过老婆孩子幸福，也觉得挺厚颜无耻的。”

“我不这样看。”行天静静地说，“好事啊，多田。”

城市开始活动的动静传来。

上午有一单擦窗的委托。多田抱起熟睡中的春，和行天一起出了事务所。

五

在游戏城“SCORPION”的二楼，有两个男人面对面久坐不动，内心各怀鬼胎，但表面上相当平静。

“伤脑筋呢。您是说，无论怎样都无法帮我向组长先生转达吗？”

前来拜访星的这个男人说。他身形瘦削，乍看透着知识分子的气质，但身上穿着工作服，胸前绣着“HHFA泽村”。

“很抱歉，劳您亲自跑来一趟，泽村先生。”星和颜悦色地回答，“据说冈山组的各位最近很忙，无法再面见泽村先生。关于这件事，组里就交由我来应对了。”

“如您所知，我们的团体眼下正被迫置身生死存亡的危机之中，好不容易迎来收获时节的蔬菜，却无法很好地送到各位消费者手中。能请您设法帮我们确保销路吗？”

“我说过好几遍了，难以和你方达成交易，这是组里给出的结论。明明倡导‘无农药’、‘有机栽培’，却并非如此，既然弄清楚了这一点，那是无论如何也……”

星装腔作势地呷了一口咖啡。这回的味道倒是不浓也不淡，就是异样的温吞。刚刚才端到待客桌上来的，怎么回事？星朝站在墙边的金井瞪了一眼，金井没能察觉星的目光的含意，只知道惊惶失措。

“黑社会说到底是一桩信用买卖啊！”星放弃了，不再追究温吞的原因，接着说道，“伪劣品一旦过手，手指飞掉；搞不好，埋尸深山。十分抱歉，和HHFA的洽谈，就请当作从没发生过。”

“我知道的，星先生，向市民团体提供信息的，是您吧。”

泽村始终面带微笑地说。星把咖啡杯放回杯托，悠悠然将身体依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不仅因为空调开得太大，也因为另有一股冷森森的空气在流动。

“泽村先生，难不成你认为我是无缘无故被人泼脏水也不吭一声的那种人吗？”星静静地恫吓道。但泽村也不是省油的灯。

“无数次唆使烦人的狗到我们的菜园里来，也是您吧。”

“什么意思？”

“山城町和峰岸町的菜园。”泽村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托您的福，我见到了一张令人怀念的面孔。”

我手下这帮家伙，理应没出什么岔子。星想了一瞬间，内心怒声腾起：“便——利——屋——”倒是听说过在峰岸町的菜园撞上了HHFA，山城町又是怎么回事？明明没叫他们去，难道他们擅自贼忒兮兮地去了？

话说回来，所谓“令人怀念的面孔”，指的是谁？

“难道是过去的旧相识？”

星佯装不知地出言试探，泽村并不理会，唱歌似的说道：“难道您听不见只能腐烂在菜园里的蔬菜们的呼喊吗？我们的团体，汗流浃背辛勤劳动到现在，假如您在这里不答应一声‘嗯’，恐怕我已经没有信心压住我们会员的怒火了。”

“西红柿炸弹、茄子匕首，想造什么只管造！”恕不奉陪。星坐着扭头看向墙边，“金井，送客！”

金井自诩为星的保镖，硕大的身体无声无息地走到近前，打算强行拉泽村起来。泽村掸开金井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太遗憾了。您自己贩卖那么多对身体有害的东西，没想到竟然对极其微量的农药介意到这种程度。”泽村缓步走向门口，“那种东西，明明能够被我们所种蔬菜的营养价值充分净化。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建议你最起码注意长寿。病倒了再哭着来求我们，也不会把我们的蔬菜分给你们。”

门赶在金井冲过去之前关上了，泽村离开了事务所。

“让他去！”星安抚愤怒的金井说，同时转得颈椎嘎嘎作响，“听得见烂蔬菜叫唤的家伙，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啊！”

“总觉得那家伙怪怪的呢。”此前一直坐在办公桌前的筒井，像说“这下好了”似的伸了个懒腰，“我猜是那家伙的脑浆被天气给热腐烂了还差不多。”

“不是腐烂了，是痴迷于宗教呢。”伊藤也从电脑后面加入了谈话，“星哥，HHFA背后的猫腻，挖到了。那帮家伙，好像是以前在真幌有过不少信徒的一个新兴宗教团体的余党。大约十年前，自称教主的一个男人老死之后，教团好像就中途解散了。”

“叫什么教团？”

“‘天之声教团’。据说通称也叫‘声闻教’。从年龄上来看，泽村多半是因为父母沉迷于‘声闻教’，而他至今没能脱离那种影响吧。”

“十年前中途解散的话，也可以理解为他是凭自己的意志加入教团的，不是吗？”

“大概不可能。‘声闻教’到了最后，并不怎么热衷于网罗新信徒了。相反，将诱使其全家入会的会员中的孩子培养成‘声闻之民’，似乎倒成了他们殚精竭虑要做的事了。”

“声闻之民？”筒井冷笑道。

星则始终保持着严肃认真的表情，这时他双手抱胸说道：“要是跟宗教沾边的话，可就有点棘手咯！”

“为什么？”筒井看样子不理解，“眼下只不过是一帮让蔬菜烂掉的家伙呀！”

“筒井，你是相信我的，是吧？”星说。

“当然。”

“我问你，你跟那帮家伙的区别是什么？‘相信’这种心理，谁都有。所以处理起来就很难、很棘手。”

就像爱啊梦想啊希望啊一个样。虽然它作为一样美好的事物在每一个人心中发芽，但也有可能轻易地转变成黑暗的丑东西。

听了星的解释，筒井似乎仍旧摸不着头脑。至于金井，看样子从一开始就对什么“相信”“不相信”的不感兴趣，他站回墙边，唯有眼睛热心地追踪着星的动向，的确体现出对星近乎信仰的一种信赖，而看情形，他本人并没有这方面的自我认知。

跟筒井和金井说不上话是司空见惯的事，因此星对着唯一的头脑派伊藤说：“那个什么‘声闻教’，现在并没有实体，对吧？”

“是的。教团解散了，也不见HHFA作为宗教法人登记在册。说到底，是作为蔬菜的种植销售团体在开展活动呢。”不过——伊藤补充说，同时指着参加HHFA活动的成员名单，“你看，赞同HHFA的宗旨、全家参与种蔬菜的情况好像很多。以泽村为首的HHFA的好几名干部，是因为小时候进出过‘声闻教’，他们把在那里耳濡目染学会的网罗信徒的要领，也应用在了HHFA的活动上面。”

“几乎全都是真幌市民呢！”星拿起名单看着，“在真幌过着平常日子的话，饮食会陷入如此缺乏蔬菜的境地吗？”

“有很多父母热衷于教育啊。”伊藤苦笑道，“他们也打算积极地投入到食育中去。也可以说，HHFA正是巧妙地瞄准了这一点开拓生意的。不过，零零星星地好像也有人抱怨。”

“比如说？”

“父母一头钻进HHFA的活动中欲罢不能，让孩子干很多农活，结果弄得孩子站都站不稳——市内的中小学好像已经向教育委员会报告并提出质疑。”

“原来如此。”星把名单放回办公桌，重又抱起了双手，“看来，最好暂时监视HHFA一段时间啊！资金上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说不定会采取奇特的行动。”

“不提醒便利屋一声吗？”筒井战战兢兢地提议，“种蔬菜的那帮家伙，好像已经发现菜园子被人监视了。便利屋的情况，他们恐怕也在着手调查了吧？”

噢！筒井看到了事情的深层次！世上的父母在自家孩子头一回开口喊“妈妈”的时候，想必也是产生了如此这般的感动吧！星对筒井的成长感到很高兴，嗯嗯地直点头。点完头，却一口回绝了提议：“没必要。便利屋不去管他也没问题。反正，卷入麻烦事当中好像就是他的工作。”

盂兰盆节一临近，真幌市大马路上的人流量似乎就减少了一些。大家要么宅在屋里避暑，要么提前休暑假出去游玩，必然是二选其一。

多田在这盛夏时节也是日日干活，因为，待在事务所里也没空调，再说，也没有足够的金钱和时间出去游玩。今天是在位于松丘町的一所豪宅的庭院里，从事清洁雕像的工作。

几天前，有一个新客户打来委托电话，说希望把庭院里的石像弄干净。当时想象成类似于地藏的雕像，实际过来一看，却是大理石的白色裸妇像。并且，比真人还要大的雕像有近十尊散落在庭院里。

庭院本身又大，覆盖着青翠的草坪，甚至有一个圆形的游泳池。房子是西洋风格建筑，阳台向外突出，支撑着它的柱子正中间有一个优雅的弧形凸起。

“帕特农神庙？”看了房子，行天侧着脑袋说。

这所房子的主人似乎是一位雕刻家，也在美术大学教书。不过主人一家上意大利去玩了，不在。委托人的信息是从留守的住家保姆那里得知的。

这位老年保姆充满猜疑地瞥了一眼多田和行天，等目光一停在春身上，突然就笑容可掬起来：“先生说了，进游泳池也没关系。不过，那种东西请马上收好！”她指着多田带来的刷帚，活像指着令人不快的毒虫似的厉声说，“这些是先生的重要作品，必须要像抚摸少女柔嫩的肌肤一样用海绵温柔地擦拭。”

保姆从房子里拿出厨房用的海绵，塞给多田。

“活儿干完了，请招呼一声。自来水和皮管，凡是院子里有的东西，请尽管用。”

通过不知是窗是门的全是玻璃的出入口，这位保姆穿着鞋就进入了室内。手拿海绵留在院子里的多田，收拾起心情，在裸妇旁边摆好梯凳。行天从院子的水龙头那里拉了皮管过来，递给多田。

“好事啊，多田，抚摸柔嫩的肌肤正是你擅长的呀！”

性骚扰的话，赶紧给我打住！

“喂，水出不来！水龙头开了吗？”

“啊，忘了。”

多田转向春，拜托她说：“你能帮我去把那边那个自来水龙头拧一下吗？”

春沿草坪跑过去，遵照吩咐做了。相比行天，四岁的春倒更能帮上忙。水从多田的手边如花洒般涌出，形成了彩虹。

“小春，你可以到游泳池里面游泳哦！”多田一边用海绵摩擦着女性雕像的胸部，一边说，“行天，你过去好好看着她，别让她溺水了。”

没承想，背后咚地响起水声，回头一看，行天已经在游泳了。他不知何时脱得只剩一条短裤，什么春，早扔到一边去了，自顾自像一条金枪鱼似的在圆形游泳池里来回地游。

近来，好不容易行天也终于习惯了春的存在，本以为时间不长的话，他能帮着看孩子了。多田叹了一口气。站在梯凳旁边的春，看看多田又看看行天，说：“我，就在这里。我不会游泳，游泳池就算了。”

没想到要让如此幼小的孩子体谅自己！多田胸中感慨万千，禁不住抬头望天，成了从下往上仰视裸妇鼻子的姿势。没有鼻孔！

“小春，去把行天脱下来的衣服扔到游泳池里。”

“这样做好吗？”

“没事的，正好趁机洗一洗。”

春跑到游泳池边，把行天的衬衫和裤子丢进水中。

“喂，你这个小鬼在干什么！看我不把你抟起来沉到水里去！”

“不准对小春说脏话！”

“我把您做成球状，请您永远沉潜在水中哦！”

行天换了一种说法。正如行天习惯了春的存在，春也已经习惯了行天的骂人话。她咯咯笑着跑回多田身边去了。

“你听我说哦，行天的衣服湿透了。”她显得很得意。

“好好好，做得好！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嗯！”

多田把布递给春，让她帮着擦拭雕像的足部。行天把打湿的衣服拧干后晾在游泳池边，不知悔改地继续来回游泳。

下午三点，所有的雕像变得光亮如新。多田把清洁用具装上小皮卡，辞别了这座有雕像的豪宅。穿着湿衣服的行天，全身上下活像河童似的一路滴水。

“亚沙子女士家也在这附近吧。也是这种低级趣味的房子吗？”

“不是啊。既没雕像也没游泳池。”多田回答说，“赶紧上货斗！”

“这样的落汤鸡被风一吹，要感冒的！”

“怪你自说自话游泳咯！”

让春坐进副驾驶座，让行天爬上货斗，多田开着小皮卡返回站前。遇上红灯，车停在十字路口，多田在真幌大道上的行人中发现了田村由良。

多田以前曾经接受由良母亲的委托，负责到补习班接过他。初见面时还有着几分稚嫩的由良，现在已经是小学六年级学生了，一段日子没见，个子也见长了。

“由良阁下！”多田打开驾驶座的车窗，探出身子喊道。由良也注意到了多田，摆了摆手。原以为他会就这样走过去，不料他穿过人行横道之后就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看着多田。

多田趁着信号灯变绿的机会，开过十字路口后把车停在了路边，然后，离开驾驶座绕到副驾驶座这边，把春从儿童安全座椅上抱下来。行天趁机跳下货斗，一蹦一跳地跑到由良身边。

“由良阁下，好久不见。看着蛮不错呢。”

“你也是呢。”由良从上到下打量着行天说，“你怎么全身湿透了？”

“最近，多田那儿栖息着一只恶魔啊！全是那家伙搞的鬼。”

谁才是恶魔！多田这样想着走近由良，介绍了春。由良似乎不懂该怎样和小女孩接触，光是“唔”了一声。春则抓住多田工作服的口袋，害羞似的望着由良。

“由良阁下，今天也上补习班吗？”发现由良背着双肩包，多田问他。

“刚刚上了暑期班回来。六年级的暑假，被说成是‘生死攸关的战斗’呢。每天绷得紧紧的，放松不了。”

即将考初中的由良，看样子过着忙于学习的日子。看着带有几分得意之色的由良，多田露出了苦笑：好像比我还要忙得多啊！

“然后呢？”行天催促由良进入正题，“你特地停下脚步的理由呢？肯定有什么事找我们吧？”

“是的。”由良稍稍扭头，指着自己背后说，“这家伙，我同学。”

多田这才看到了站在由良身后的那名小学男生。不，先前就已注意到他的存在了，可由于他和由良隔开一段微妙的距离站着，看起来又好像挺老实的，所以也没想到他会是由良的朋友。

“什么嘛，还以为是由良阁下的背后灵呢！”连行天也语气轻快地讲述有失礼数的印象。

“我叫松原裕弥。”

并不因为被认定为背后灵而感到气馁，裕弥以微弱的声线自报家门。他身穿一件领口松弛的T恤和一条短裤，膝盖上有一些龟裂似的伤痕。明明还是个小学生，总感觉透着疲惫。

“裕弥吧，他说现在很烦恼。”也许是见裕弥寒暄完之后就默不作声了，由良急了，补充说，“于是我就想，要不找多田先生他们商量商量看吧。”

“烦恼？”多田微微弯下腰，仔细看着裕弥的脸。由良从一旁伸出手，轻轻抓起裕弥的手递到多田眼前。

“你看这个。”只见裕弥的手上有着一道道细细的割伤和擦伤，“他被逼干农活，但补习班又不能不去上，裕弥都累趴下了。”

听到“农活”，多田自然第一个联想到了HHFA。想要再多了解一些详细情况。也因为由良好不容易把自己看成依靠，所以也就不忍心弃裕弥于不顾。虽然不可能向小学生要报酬，但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便利屋，听人家讲讲总还是做得到的吧。

“要不要喝果汁？”多田向由良和裕弥提议说，“有一家叫作‘咖啡神殿阿波罗’的蛮有趣的咖啡馆，我请客！”

由良和裕弥似乎被勾起了兴趣，不料行天却唱反调说：“呃——我不行啊！衣服湿了，店里的椅子坐不下去。”

“垫几张报纸不就行了？货斗里堆的应该有。”

“穿着湿衣服喝什么果汁，肚子要受寒的。”

“那么，你一个人回去得了。”多田叹了口气，“正好，你帮我把小皮卡开回停车场。”

“我可是只懂得前进的男人。”行天煞有介事地陈述道，“不会左拐右拐，也不会后退，行吗？”

怎么可能行呢？

“抱歉了，”多田重新向由良和裕弥提议，“你们能跟着一块儿到事务所来吗？我拿果汁给你们喝。”

两个小学生都乖乖地同意了，不料行天又泼冷水：“多田，有一个噩耗！我今天早上把事务所的马桶给弄堵住了。你与其带由良阁下他们去喝果汁，不如先疏通马桶，否则，估计我们早晚要得膀胱炎。”

“怎么刚堵上的时候不马上说！”

“因为你当时好像忙着照顾这个人。”行天说着指指春。

也许是听到了厕所的话题，春小声地说：“我想尿尿。”因为由良和裕弥在场，她表现得比平常文静一些。

“知道了。”多田给出了结论，“行天，你帮我带他们三个到‘阿波罗’去。到了‘阿波罗’，先陪小春上厕所，给由良阁下和裕弥君点好他们喜欢的饮料，好吧？”

“呃——”行天俨然一副真心提不起劲的样子，“多田你干吗？”

“我先把小皮卡开回去停好，顺便到事务所通一通马桶。然后马上拿着你的替换衣服上‘阿波罗’。”

“在这期间，我得直挺挺地站着看孩子吗？在咖啡馆？小鬼头们却能坐着喝果汁？不怪吗，那样儿？”

“你平常不怪吗？别在意。”

多田把孩子们托付给不情不愿的行天，一个人坐进了小皮卡。

事务所的厕所压根儿没堵塞。拿着通马桶的工具——在多田便利屋，习惯称之为“卡嘭”——站在马桶前，多田失望透顶。实在太不像话了，行天这家伙。难道他不惜撒谎也不愿意听裕弥讲他的事情吗？

将行天的替换衣服装进纸袋，多田奔“阿波罗”而去。

由良和裕弥坐在座位上，正饶有兴趣地四下张望着店内的装饰；春坐在他俩对面的椅子上，在试着把手指戳进桌上摆着的那只河马烟灰缸的嘴里。至于行天，他就站在春的身边。并且特地站在桌子和椅子的中间。就应该更加满不在乎地靠墙边站着才是啊。活像个回答不出老师的提问而被罚站的差生。

理所当然地，行天引起了周围客人们的注目，但由良和裕弥似乎决定了不在乎行天，他俩无视笔直站立在自己正对面的这个男人，开开心心地说着诸如“那面墙上装饰着一只鹿首”、“好厉害！就像森林一样”之类的话。春这时又把河马烟灰缸拿在手里，教它去咬行天的腿。

“嗷——大口大口。”

“好了好了。行了，快喝果汁吧。”

噢，行天在拿普通人的态度对待春！不，似乎该说是孩子们以宽宏大度的心接纳了行天。可不能一味地让他们照看行天。顶着诸位客人的视线，多田鼓起勇气靠近餐桌，把纸袋递给了行天。

“多谢。”行天说着，跑进“阿波罗”的洗手间换衣服去了。估计他明白谎言已揭穿，可他既没发怵，也不见丝毫尴尬，只扯动一边的脸颊笑了一笑。

多田向店员加点了咖啡后，坐在了空椅子上。因为是四人座，他抱起春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春也许是对河马烟灰缸感到厌倦了，从多田的膝头伸长身子喝起了橙汁。由良和裕弥也终于观察完了店内，开始用柠檬苏打水和橙汁润喉咙。

行天换好干衣服回来了，坐在刚才春坐过的椅子上。终于进入了能够定定心心听裕弥讲话的态势。

“怎么着？”多田切入正题，“你说被逼干农活，到底被谁逼的？”

“父母呀！肯定的嘛！”本打算问裕弥的，回答他的却是由良。裕弥本人则难为情地垂着头。他仿佛全身上下都在诉说：自然不是干农活令我感到难为情，而是被父母逼迫，以及无法拒绝，这两样令我既难为情又痛苦。这是一个多愁善感且温柔的孩子啊，多田感叹。

“我跟他说过，教他清楚明白地跟他们说：‘我累了，不去了。’”由良似乎也挺为朋友担心的，“只怪裕弥太懦弱了。”

“我妈妈是为了我着想。”裕弥对着多田辩解说，“她说，‘蔬菜有益健康，而且在太阳公公底下干活强身健体。’”

“有一定的道理。”不忍心伤害裕弥，多田点点头，说道。

“可是，你也想吃肉的吧？”由良反驳说。

行天问裕弥：“肉，一点也不吃吗？”

“是。在学校吃午饭也把肉剩下来，因为我妈妈要求的。”

“哎哟！”行天似乎大吃一惊，“还真是奇遇呢！我也一直跟多田说‘想吃烤肉’，可他从来也没带我去过啊！差劲吧？‘想叫人干活先给人吃肉’，我说句抱怨的话也行吧？”

凭啥我非得带你上烤肉店啊。你几时让我瞧见过你干的活值一份肉钱？多田也想要抱怨他三四句，可还是使劲忍住了。一旦搭理起行天来，事情就没法往下说了。

裕弥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因此，关于肉，他只说了一句：“偶尔也想吃一点。”可关于农活，他似乎有着各种各样的想法，话语如同劈开岩石的水一般汹涌而出，“另外，茄子的蒂上带刺，采摘的时候相当痛。还有每三个月一次必须参加在小山内町的总部举办的住宿式锻炼营，那也很痛苦……”

多田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到了裕弥遍布伤痕的手上。还很细弱的手腕。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看起来有些粗糙。

“裕弥君帮忙干活的，莫非是HHFA的菜园子？”

“你怎么知道的？”裕弥似乎有一点吃惊，随即忧伤地笑了，“肯定知道的吧。因为就是待在南口转盘的那个古怪团体。”

“裕弥说，他最讨厌的就是南口转盘的宣传活动。”由良补充说。

裕弥点点头：“大人都说‘宣传’是重要的工作，可我不愿意站在什么南口转盘。我妈妈说，必须让大伙儿了解蔬菜的益处……可自从被朋友撞见之后，在学校在补习班，到处被人嘲笑，跟我正常说话的也就田村了。”

“喂，多田先生，有什么办法没有？”由良一脸严肃。

多田有些为难：“你说有什么办法……”

“这回又得在南口转盘作宣传了。”裕弥求助似的诉说着，“日期还没有确定下来，等那天到了，你能假装学校或者补习班的老师，把我叫出去吗？这样一来，我想我妈妈也只能放弃了。”

“他们能相信我是老师吗？”多田摩挲着长着邋遢胡子的下巴说。

裕弥盯着多田看了一会儿，说：“你打个电话给我就行。”

沉默了一阵子的行天问：“你爸呢，他怎么说？”

“他会偶尔打个电话来说，‘听妈妈的话，好好吃蔬菜。’他工作调动，一个人到外地去了，所以我想他不是很清楚。”

突然想到一点，多田问道：“裕弥君，HHFA现在依然采摘很多蔬菜吗？”

“是的。虽然最近好像卖不大掉了。有几个来菜园的孩子说，看到过大人偷偷把蔬菜扔掉。”

“不过，你们家是用HHFA的蔬菜做菜的吧？”

“是的，当然。”

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呢？——裕弥表示疑惑。想必也并没有使用量大到足以给人体带来坏影响的农药量吧？多田犹豫了半晌，只说了一句话：“回去告诉你妈妈，就说蔬菜还是仔细洗干净以后再烧比较好。”

春坐在多田的膝头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来，见她险些把额头撞到桌上，多田慌忙托住了她的头。

“我认为，就算让多田假装老师也没意义。”行天以冷淡的口吻对裕弥说，“你把这些告诉你爸，让他帮你吧。这样见效更快。”

“为什么？”由良不满地纠缠道，“负责假装的人，也可以是行天啊。行天，这种戏码你很擅长，对吧？”

“都说不行了。”行天冷冷地断言，“父母对待孩子，永远随心所欲。父母一旦决定这样做，老师再怎么叫他出去都毫无意义，哪怕是真正的老师。”

裕弥再一次垂下头去。多田抱着春，一只手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

“虽说不知道能否顺利做到，不过一旦知道了日期，就跟我联系。”

裕弥用还不习惯的手势郑重其事地接过了名片。行天朝多田投去责备的眼神。是想说我多管闲事吧。我自己也这么认为。但是，多田无论如何不忍心弃沮丧的裕弥于不顾。因为听了裕弥的话，使他联想到了行天儿童时代的境遇，想到了嘴里说着“是为你好”的同时伤害孩子、逼迫孩子的父母。现在，裕弥发出了求救信号，多田没法无视。

“抱歉，差不多行了吧。”多田把账单抓在手里，由良和裕弥看了一眼熟睡的春，顺从地点点头。

结完账，他俩彬彬有礼地对多田说：“谢谢您的款待！”不懂礼貌的行天则飞快地走出“阿波罗”，走在了真幌大道上。

告别了少年们，多田去追行天。被震醒的春扭着身子闹脾气。追上行天后，他把春放在了地面上。春牵着多田的手，踩着稍稍变长了一些的影子往前走。行天一只手里拿着装有湿衣服的纸袋，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

“我好不容易要把麻烦事给赶跑了，”行天咕哝道，“你干吗主动跳进去啊！”

“只能说性格使然吧。”

“这是很不好的性格啊。”行天似乎真心感到愕然，“你懂不懂什么假扮老师啊？我猜也就是结结巴巴地说一些‘裕、裕弥君的成绩有点、有点下滑的倾向，所以——’之类的吧？”

多田凝望着路面上自己一行人拉长的身影；通过影子，他看见春把空着的那只手伸上半空，像在寻找什么似的轻轻摇晃着，看见行天无可奈何地对这只手作出回应，握住了她的指尖。

裕弥打电话到事务所来，是在盂兰盆节的前夜。

“就在明天。”裕弥轻声说。他似乎是在自己房间里用手机打过来的，“刚才，我妈妈跟我说，‘明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难道不是盂兰盆节的意思吗？”多田试着推测说，裕弥却咬住不放，“我们家不会在盂兰盆节出去旅行或者扫墓之类的，因为我爸盂兰盆节不回家。我妈妈老说‘在单身赴任的地方有外遇了吧’。”

松原家的情况似乎相当麻烦，裕弥在说的时候到底明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呢？多田用没拿话筒的那只手揉了揉眉心。

多田会在盂兰盆节前往市营墓地，今年原本也打算这样做，因为那里安眠着他那个在婴儿期就夭折了的儿子。

但是，遇到委托，勉力接受，是多田便利屋的宗旨。即便打电话来的是一名小学生。

“几点之前把裕弥君从家里带出来，就用不着上南口转盘站着呢？”

“呃……”裕弥吞吞吐吐地说，“凌晨五点左右？”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哪个老师会这么老清老早地叫学生出来。也许是猜到了多田心中所想，裕弥不知所措似的说：“太早了，对吧？不过，明天一大早就要到菜园去干活，我妈妈也一起去。我想，等活儿一干完，所有人就得一块儿赶在午饭前转移到南口转盘去。”

“不好办呢！”多田挠了挠太阳穴。除扫墓外，明天上午已另有一单委托，是去探望住在真幌市民医院的曾根田老太太。老太太的儿子儿媳，有一种一到年中年末就感到内疚的倾向。是因为他们撇下老太太全家出去旅游的缘故吧。

行天这时候正在进行每天必做的腹肌锻炼，让春坐在他大腿上，自己躺在地板上。

“怎么说怎么说？”

他插嘴问道。多田用手遮住话筒，简洁地告诉他大概。行天嗯嗯嗯着听完，断言道：“这个简单啊！到菜园去接他就是。”

谁去？我跟你，无论怎么拿大顶，看着都不像老师。

多田一方面感叹人才不足，一方面却也没有其他办法，所以先问了声裕弥菜园在哪里。

“明天的工作，在山城町的菜园。”

“那个，是在公交车站附近的菜园吗？”

“是的。”

好死不死，偏偏就在冈家正对面。老冈大概对检举横中公交一事确实死心了，今年的盂兰盆节并没来委托按惯例调查延趟运行的事。可是，贸贸然靠近冈家，总觉得还是没有好结果。

“明白了。”多田对裕弥说，“我们会制订作战方案，设法在上午到菜园去接你。不过，也不要期待过高。”

他预感到只能实施一种没多大用处的作战计划。

裕弥却并不在意多田的叮嘱，以充满无限期待的声音说：“我等你。谢谢，多田先生！”

挂断电话，多田站在换气扇下方抽了一支好彩烟，往三只杯子里加入了冰块，在其中两只注入威士忌，剩下的一只倒入大麦茶。

“行天，开作战会议。”

行天这时已让春骑在背上，转而练起了俯卧撑。

“好重啊，这个人。”

“我不重——是行天太弱。”

春灵活地站到地板上，去沙发坐下了，然后抱起熊熊，装模作样地喝着多田递给她的大麦茶。她摇晃着杯子，摇得冰块咔咔响，仿佛沉浸在享受美酒的心情中。

大概因为被春说了太弱，行天看样子打算比平时多练几下。傻瓜！多田心里想着，也在春身边坐下了，等着行天练尽兴。

“怎么说？”终于练完俯卧撑的行天，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汗也不擦一下，马上喝起了威士忌，“你想了一个怎样的背后灵营救作战方案？”

“别叫他什么背后灵。人家正当容易受伤的年纪。”

“没问题没问题。同理，我叫地缚灵。”行天神气活现地说，“就附在多田便利屋。”

求求你不要做地缚灵，快升天吧。多田喝下一口威士忌代替叹息。

“裕弥君据说明天早上要在老冈家前面的那个菜园里干活，我把带他出来的任务交给你。”

“凭什么叫我？我可没什么像老师的衣服。”

“我有点事。”

“约会吗？”

“干吗要在盂兰盆节的一大早就开始约会！”

多田低声说。他和亚沙子，自从那次以来一次也没见过。彼此都忙于工作也是原因之一，但之所以连电话也没打一个，是因为多田没有勇气。莫非亚沙子并不希望跟他多田保持继续交往？那个晚上只不过一时心血来潮，就这样好好地运动了一回，舒缓了压力——莫非她是这样理解的？

尽管并不认为亚沙子是这样一种人，多田却总觉得没有自信，让结论先行，因而陷入连恋爱对象的声音也听不到的恶性循环。

“总之你去菜园！”多田拼命摆出威严的模样下命令道，“衣服的话，把我的借给你。”

“多田，你有西装吗？”

“黑的有。”

“那个，葬礼用的吧？要是穿那种衣服去接背后灵的话，会引发大骚动哦！‘盂兰盆节的奇迹？！黄泉与真幌连通了！’——电视台的记者会大喊大叫着过来哦！”

“才不会来呢。”

“呃——”

“别穿西装，白衬衫加一条什么合适的裤子就行。好了，去吧。啊，小春也跟你一起哦。”

“不要！我跟多田先生走。”

在一旁观望事情进展的春主张道。想必幼小的心灵也有所感受，跟着行天一起行动很危险。

“抱歉啊，小春，我这边事情一结束，就马上去跟你们会合。就一个上午，你帮我好好看着行天。”

多田一劝说，春点点头，样子显得勉勉强强。行天也并不强硬地表示反对，最终接受了作战方案。想必他察觉了多田打算去扫墓吧。

行天看似对别人不感兴趣，实则洞察一切。多田苦涩地笑了。对，我是不想带小春去市营墓地。当着那块小小的墓碑，我没法和小春说说笑笑。

一年一次，多田要和儿子度过两人独处的时间。

哄春睡下后，多田也立刻躺上床为第二天做准备。可是，睡魔迟迟不到访。夏天年年如此。不仅因为事务所没有空调，也因为记忆在折磨着多田。今年也许是有春在，每天忙忙碌碌的缘故，比往年要好一点。尽管如此，一想到明天要去扫墓，睡意便远去了。

行天去了澡堂，至今未归。多田拿团扇给春扇了一会儿风，终于放下扇子拿起了手机。确认春不会醒来后，他走出了事务所。

走下商住楼的楼梯，他试着给亚沙子打电话。呼叫铃声响过两回后电话被接起来了。

“晚上好！”多田说，“还没睡吗？”

“正好刚回到家。”亚沙子的声音里包含着些许紧张。她似乎感到害怕，不知多田会对她说些什么。于是多田终于恍然大悟：感到害怕的，并不仅仅是自己。

“明天，我去给儿子扫墓。”多田并不介意亚沙子的沉默，接着说道，“不知道说出这样的话是否合适，在那之后，我想见一见柏木女士。”

“我明天，也要做我先生的第一次盂兰盆会。”

“晚上也不要紧。见着你的面，我立刻回去。”

“我还以为你是感到惊讶，心想，才刚没了丈夫，马上就变心。您既没联系我，也不来店里。”

亚沙子的丈夫是去年死的，在这之前两夫妻就已经分居了。丈夫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就离家出走了，亚沙子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多田明明了解这一情况，眼下却令亚沙子再次陷入不安。

我总是对重要的人太怠慢啊！

虽然为时已晚，多田还是饱含感情地说：“我想见你。一直这么想来着，只是……这么大的人了，总说想见你想见你，也很奇怪吧？我怀有这种奇怪的顾虑，或者说难为情……”

亚沙子终于露出微笑的感觉，通过掌心里的手机传达给了他。

“明天晚上，我等着您。晚安。”

“晚安。”

多田切断通话，拼命忍住了没乐得像个花痴。

“难为情的是我啊！”就在这时，背后有人跟他说话。回头一看，是从澡堂回来的行天，“‘晚安！晚安！离别是这样甜蜜的凄清，我真要向你道晚安直到天明。’”18行天唱歌似的说完，毕恭毕敬地用手指着手机说，“哎，别有顾虑，只管通到早上。”

“已经挂断了！”

“嘿嘿嘿！”行天并不把多田的抗议当回事，笑着直摇头，温吞的水滴从依然湿漉漉的头发上四散飞甩。

“擦干它！你是狗吗？”

“嘿嘿嘿嘿！”

行天迈开步，多田跟在他身后上了楼梯回事务所。

六

第二天早上，多田开着小皮卡奔向市营墓地。虽说没有五点那么早，也还是相当早地离开了事务所。因为如果和分了手的前妻意外相遇，对彼此来说都不好。

也因为是盂兰盆节吧，墓地前面的花店已经开门了。多田常是空着手去扫墓，今天蓦地一转念，买了一小束花和线香。

他在墓地入口用桶提了水，登上舒缓的斜坡。已经稀稀落落有一些前来扫墓的人了。今天看来也会很热，蝉开始鸣叫，早晨的太阳照耀着草丛。

多田往墓碑上浇了少量的水，拔除了周围的草，然后把花分成两束供奉。由于没带引火的东西，他在用打火机把火移向线香之际，手指险些烧焦。

随后肯定会来扫墓的前妻，看到花和线香将会作何感想？是看着多田留下的痕迹倍感痛苦，还是心怀安慰不曾忘记的并非自己一个？

但愿她不会感到是一种负担，多田心想，同时对这样想的自己略感吃惊。明明一直希望她和自己受着相同的，甚至更深的折磨。

难道是由于久违地品尝到了“甜蜜的凄清”，内心就已经变得能够适时地体谅某个人了吗？搞得跟分享幸福似的。真够任性的——多田对自己内心产生的变化嗤之以鼻。

我想要活过来。

亚沙子的话复苏了。没错。任性、痛楚、记忆，尽管怀抱着所有这一切，我依然想要活过来。

多田在小小的墓碑前蹲了一阵子，在幼小得连祈求想要活过来也做不到的，却彻头彻尾地体现了活着这回事的儿子面前。多田总是无论如何无法双手合十。和儿子活着的时候一样，他只是凝望着，尽管此刻在眼前的，只是一块石头。

“今天早上很奇怪。”一回神，他竟在对着墓碑说话。这种事还是头一回。虽然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但话语却止也止不住。多田讲述着，仿佛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行天穿上了熨烫过的裤子。当然不是牛仔裤，是休闲裤。我借给他的。白衬衫也是。”

是多田帮他熨烫的。他把事务所角落里积满灰尘的熨斗扒拉出来，没有熨斗板，就在矮几上铺上毛巾取代。

“头发也好好梳过了，可实在不像那么回事，看着完全不像老师。那叫一个……”

活脱脱一个骗子。那是一副与教导孩子的立场正相反的、形迹可疑的装扮。行天认为“都怪鞋子不对啊”，可就算把旅游鞋换成皮鞋，也不见得会有多大效果。首先，多田也没有一双正儿八经的皮鞋，完全没辙。把仅有的一双皮鞋从架子上扒拉出来一看，长满了霉。

“就这样，行天以昭然若揭的可疑装束出门去了。”

看着行天打扮，春也燃起了对抗之心，坚持要穿上凪子带她过来的时候穿的那条出客用的连衣裙，而且还说让熊熊同行。

多田把春的头发梳好，用带花的发卡帮她夹起了刘海。因为梳不习惯，颇花了一些时间，不过春因为打扮得漂漂亮亮，显得很满意。在这期间，行天为了避免裤子起皱，一直杵着没坐，连荷包蛋盖面包片，都是站着吃的。

“这么吃饭没礼貌！”即使被春指出来，他也假装没听到。

只有那两个人外出，而且还要应对来自裕弥的委托，他们真能办到吗？多田感到巨大的不安。探望过曾根田老太太之后，马上就赶去山城町的菜园吧！

“我会再来哦！”

把绿意覆盖的墓地留在身后，多田乘上小皮卡下了山冈。关上车窗打开空调，蝉鸣声依旧热闹地追赶而来。

据松原裕弥事后叙述，当天，行天在早上九点半来到了菜园。

行天在山城町二丁目公交车站下了车，春跟着从台阶一下跳到了地面，他也不搭一把手，只是看着她跳。

他俩一起站在菜园前面的马路上。公交车开走后，发现他们两个的，据说似乎只有一直留意着公交车站这边的裕弥。

怎么说呢？情况相当不妙吧。裕弥心想。因为，行天和春同周围的风景格格不入。菜园、山城町，更进一步说，日常或生活之类，他们两个看起来就是完全脱离了这一类东西的存在。

自然，行天和春都是一副符合常识的打扮，看起来也并非不像“经过一番盛装打扮，打算在盂兰盆节拜访祖父母家的父女”，但是，显现出的格格不入感却不容否定。

头发梳拢、身穿白衬衫的行天，与其说是补习班或学校的老师，不如说更像巧舌如簧地向老年人推销羽绒被和象牙印章，或者以结婚为幌子把半老徐娘的存款提取一空的人物。

至于身穿连衣裙、刘海别着发卡的春，则是面带一脸假装的微笑。尽管年纪尚幼，她却似乎对裕弥的情况有所察觉，这是要鼓起干劲扮演一个“可爱的千金小姐”，可惜她的微笑太吓人。前几天在电视上看过的那部黑帮电影，就出现过这样的女人来着？裕弥心想。站在黑帮老大身边扯出可疑的笑容，但眼里毫无笑意的女人。甚至连春带的兔子娃娃，也使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娃娃的嘴边沾着血。

多田先生为什么不来呢？裕弥急忙从二人身上移开目光，悄悄地叹了口气。为了避免被周围的大人发觉，他只有继续给茄子浇水。

把水打到一只大水桶里，然后用长柄勺细心地把水浇到根部。明明只要有一根长皮管事情就简单了，在HHFA，却不允许孩子使用。“知道劳动有多辛苦是好事。”他母亲也说。干活干到筋疲力尽，在补习班或学校一旦拿不到好成绩又要挨骂，被朋友们瞧不起。什么“好事”，半点没有。采摘来的蔬菜明明在以相当高的价钱直销，却拿不到工钱或零花钱。这个组织果然可疑。

活像机器人般准确无误地挥动着长柄勺，裕弥再次朝马路的方向看了一眼：行天和春仍旧杵在那里。行天一迎上裕弥的目光，马上大声呼喊他：

“咦，这不是松原君吗？”

包括裕弥的母亲在内，菜园里的五个大人和两个孩子顿时诧异地转过头来。裕弥霎时间垂下了眼帘，但行天仍在连声呼喊着：“喂——松原君——”无可奈何，他只好抬起了头。

行天站在马路上冲着裕弥大挥其手，带着推销牙膏或类似于美国电视购物节目的那种爽朗的笑容。

太、太可疑了。

裕弥险些拿不住长柄勺，于是急忙把它放进了水桶。通过干农活认识的小学男生低声问裕弥：“……谁啊？”

设定为谁呢？裕弥不知如何回答，“嗯，呃——”地蒙混过关。

行天并没把些许的警戒和困惑氛围当回事，径直走进了菜园。春也跟着他过来。

“早上好，松原君！多么晴朗的天气啊！”

“哈……”

假装爽朗的行天，实在让人汗毛直竖，裕弥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在咖啡馆商量的时候，他明明不是讲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就是活像一只老猫似的不睬人；这个人，难道是双重性格吗？

“裕弥，是哪位？”

他母亲走上前，狐疑地看着行天。行天不顾裕弥在一旁干着急，堆起塑料一般僵硬的笑容说：“我姓濑川。在补习班负责教数学。”

原来是这样。理解了设定之后，裕弥慌忙补充说：“嗯，是阳成进学塾的濑川老师。也教田村君的，他老说老师上课非常好懂。”

“谢谢。”行天有礼貌地接过话茬，“很壮观的菜园呢。一大早就来帮忙，了不起啊！不过，差不多该去补习班了吧？否则要赶不上特讲的时间啦！”

“请问……”他母亲插嘴问道，“特讲是？”

“今天有特别讲习。”行天转身面对他母亲，正色道，“咦？松原君，你没告诉你母亲吗？这样不行吧？”

“可是，”他母亲不肯放人，“今天接下来也有安排了。对不起，今天裕弥就算缺课……”

“不行，同学妈妈。”行天换上严肃认真的表情，从正面直视着他母亲说，“小学六年级的暑假，可是生死攸关的战斗啊！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还心不在焉的话，松原君可就要落后了。一个难得的聪明孩子，弄成那样就可惜了。”

真有他的，撒谎撒得这么流利！裕弥呆呆地仰视着行天。行天轻轻抓住裕弥的胳膊，说一句“好了，跟老师一起到补习班去吧”，便朝马路迈开了脚步。

“怎么能……现在就去吗？不好办呢。”他母亲穷追不舍，“什么都没准备，况且老师还有女儿……”

“我叫春哦！”春天真地自报家门，“我，行天的女儿……”

“好了。”行天低声制止春，随即换上笑脸对他母亲解释说，“在我们家，不让她叫‘爸爸’和‘父亲’，而是让她叫名字。”

濑川行天，这是怎样一个名字啊！简直像算命先生。裕弥感到头晕目眩。说到底，补习班的老师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出现呢？冷静地想一想就会觉得想不通。难道是设定为与裕弥偶然相遇吗？还是设定为特地来接裕弥？在模棱两可的设定底下，行天强行推动事情向前发展。

“这孩子的妈妈，因为盂兰盆节回娘家去了，孩子留在这里，从昨天开始就跟我闹别扭。啊，我们的补习班拥有完善的托儿室，所以带着孩子上班也没问题。如果您说的是松原君的准备工作，笔、本子、教科书，我全借给他。松原君正是让人想要这样做的优等生！”

利用他母亲及其他大人被他的气势压倒的时机，行天作着脱离正题的解释，在菜园中大踏步地前进，拽着裕弥终于来到了马路上。

马路对面建有一所大房子，房子拥有宽阔的庭院和高大的树木。房子前面有一个公交车站。从那里乘上公交车，就能前往真幌站前。就能远离母亲和菜园，逃脱今天在南口转盘开展的宣传活动。

赶快穿到对面去，到公交车站去！眼前的道路，在裕弥看来就是一条大河。

就在这时，从那所大房子里走出一群老人，男女加起来约莫有十几人。一个头秃得如打磨过般闪闪发亮的男人领头，这些提着行李袋和纸袋的老人们在公交车站排起了队伍。

“呃！”

行天轻喊出声。秃头老人也注意到行天站在马路对面，摆出一张不悦的面孔。看样子他们认识——就在裕弥看看行天又看看老人的时候，一辆公交车画着柔和的弧线进站了。

车上没一个乘客。安装在公交车前面的方向指示牌上写着“横滨中央交通”，标示车费是后付还是先付的小窗口则贴有“包车”的字样。车身的形状、颜色、模样，都和平时在市内开的按固定路线行驶的公交车一般无二。

公交车停在了对面的公交车站。因有车身遮挡，看不见那群老人了，不过他们看样子在上车。

“裕弥。”

听见母亲从背后喊自己，裕弥浑身轻轻一颤。照这样下去，自己非得被拉回菜园干农活，拉到南口转盘去参加宣传活动不可。

“跑啊！”行天说着把春连带兔子娃娃一道抱起，率先飞奔起来，“上——车——”

行天大声喊叫着穿过马路，裕弥也在一瞬间扔掉了犹豫。

“妈妈，我还是去上特讲吧！毕竟是生死攸关的战斗！”

说时迟那时快，他追着行天穿过马路绕到公交车的前门。

“裕弥！”

母亲焦躁地喊他，但他没回头。

车门口，行天正在和司机争论。

“客人，这辆车是包车。”

“没关系，没关系。嗨，老爷子！”

行天随意地举起一只手向坐在驾驶座后面第一排的秃头老人打招呼。

“你怎么上车了！”

“事态紧急嘛。好了好了，赶快发车。”

散坐在车内的老人们，仿佛吓了一跳，齐齐望着行天。行天无视他们的目光，伸出一只手把裕弥从台阶拉上了车。催促司机和秃头老人赶快开车。

也许是见公交车迟迟不发车，停在后面的车着急了，按响了喇叭。

“唉，不得已啊。”秃头老人说，“出发！”

车门关上了，公交车缓缓地开动。裕弥拉住车内横杆，透过窗户望向外面。只见母亲气鼓鼓地返回菜园；其他的大人们、认识的那个小学生，全都带着一副“到底怎么回事”的表情目送公交车开走。裕弥轻轻挥了挥手。轻松痛快！

行天让抱着的春坐在了专座上。那是位于车内中间位置的三人座。

“背后灵也坐吧。”

听到这话，裕弥最初并不认为是对自己说的，站着没动。直到后背被行天轻轻戳了一下，才醒悟：“背后灵是指我啊。”凭什么非得给我起这么古怪的绰号不可？——生气归生气，也因为平安无事逃离菜园后人整个儿放松了，便乖乖地在春身边坐下了。

行天站在裕弥和春面前，扭转上半身对秃头老人说：“怎么，老爷子，上哪儿呢？一群老人家租了辆公交车，极乐之旅？”

“刚才还是那样的心情，现在就是开往地狱的公交车了。就因为像你这样的瘟神上了车啊！”老人表现出愤愤不平的样子说。

“嘿，你这也太不客气了吧！”

行天丝毫不介意，哼哼一笑了之。与前一刻虚假的笑容全然不同，是一副放松的表情。

坐在后部座位的一个老人在摇晃的公交车中走过来，对秃头老人说：“怎么办，老冈？这些可是计划外的乘客。”

“有什么办法？好不容易制订了计划，付诸实施吧。”

“话是这么说，可有这么小的小女孩在……”

“老林，你啊，莫非到了这一步退缩了不成？”

“你说什么呢？因为好像是你的熟人，我这才替他们担心啊。”

秃头老冈和脚下颤颤巍巍的老林争吵起来。怎么办？裕弥感到坐立不安，我无意给你们难得的团体旅行造成困扰，只要在哪个适当的地方把我们放下，这样就行。他抱着求助的心情抬头去看行天，行天却只知道饶有兴致地看着老人们争吵。

坐在后部座位的一个白发老太太，也在车内缓缓走过来。裕弥赶紧挪挪屁股的位置，在专座上腾出老太太可以坐的空间。

老太太在裕弥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团面巾纸：“来，吃点心。感情真好呢。”

她似乎以为裕弥和春是兄妹。春兴致勃勃地盯着裕弥的手心看，裕弥无可奈何，战战兢兢打开了面巾纸，露出白色的印糕19。

“这个，糕点？”春抓起印糕，侧着小脑瓜问，“好漂亮呢！”

“对，很甜哦！”

老太太笑眯眯地说，显得很是高兴。春说了一句“我开动啰”，把印糕放进嘴里。

“真的，好甜！”

裕弥不怎么想吃。因为这印糕看着湿嗒嗒的，况且他也不怎么喜欢吃甜食。但是，老太太用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他，他只好鼓起勇气吃了一块。

印糕吸收了嘴里的水分，黏在了舌头上。甜是甜，可隐约有一股像是衣柜的气味。为什么老人给的东西会有一股衣柜的气味呢？裕弥的脑海中浮现出有一阵子没见的祖父母，和装着压岁钱的红包袋。

“很好吃，谢谢您！”

印糕终于溶化、消失了，裕弥这才对老太太说。虽然老太太叫他“再吃一块”，可他实在敬谢不敏。裕弥用面巾纸把印糕仔仔细细地重新包好。

春把放在膝头的兔子娃娃介绍给印糕老太太：“它叫熊熊哦！”老太太轻轻握着熊熊的手寒暄道：“初次见面。”裕弥望着两人的样子，心想，名字起得真够怪的。当然，他没有跟熊熊说过话。成熟的男子汉是不玩布娃娃的。

至于理应身为真真正正成熟大男人的行天，正抓着专座前面的吊环，摇晃着身体，活像晾衣架上被风吹得哗哗响的衣服似的。不但叫人心慌，还遮挡视野，烦人得很。还有座位空着，你随便在哪个座位上坐下就好。想归想，他却说不出口。把自己从菜园带出来的是行天，再说，乘上满是老人的古怪公交车，心里也有些忐忑不安。现在惹行天不高兴，恐怕不是什么良策吧。

“不好意思，”行天打断了老冈和老林的争吵，“我们，想去多田的事务所，能在真幌站前放我们下来不？”

“不行！”老冈一口拒绝。

正好遇上红灯停车，司机看不过去，提议说：“那个——各位，你们是计划在真幌匝道上高速吧？反正要经过站前，我就把这三位在那里放下……”

这位司机是一个四十五六岁的、看着挺温和的男人。驾驶台上挂着的牌子上写着“中野修二，努力做到微笑、安全驾驶”。

“你看，连中野先生都这样说了。”行天和老冈打商量。

“不行！”老冈不知为何就是不同意，“中野先生，我有些话必须告诉这家伙，你随便在哪儿停一下车。”

“这样不行啊，客人。”见行天和老冈像对待老朋友似的熟不拘礼地称呼自己，中野惊愕地摇摇头，“我们这辆不是普通的客车，所以路边没有地方能让我们随便停车。”

“没办法了。那么，不停下来也行。”

信号灯转绿，公交车沿着真幌街道继续前进。老冈让老林在自己身后的座位上坐下，然后站着冲行天严肃地说：“我们，正为着一个重大的目的在行动。”

“目的？”

“我解释给你听。在这之前，中野先生哎——”

“请问有什么事？”

中野把排挡换到低挡，缓缓刹车的同时，透过后视镜将目光往车内扫了一眼。

“这辆公交车上，装没装无线或者GDP之类的东西？”

大概是指GPS吧，裕弥心想。中野似乎也是这样判断，他淡淡地回答道：

“没有装。有一段时间，公司里面是有人提出过，但是手机普及了不是？一旦遇上路况拥堵，关键时刻用手机跟运营中心取得联系就行。唉，又不是出租车，说是说运营中心，也就是真幌营业所的一间普通办公室而已。”

“听了这话，我放心了。”老冈摸着秃头，流露出几分居心叵测的表情，“便利屋助手，听好！我们的目的地，就是位于横滨站前的横滨中央交通总公司！”

“呃——”行天的眼睛骨碌碌直转，“为什么？”

“请稍等一下！”发出大吃一惊的声音的，是中野，“我听说的可是，各位要去箱根。”

“我们可没心情上箱根游山玩水！”老冈看样子情绪骤然激昂起来，尖声说道，“那种说法，肯定就是晃子嘛！”

大概是说幌子吧，裕弥心想。形势好像朝着险恶的方向发展了。偷偷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印糕老太太，却不见她对老冈的激动有任何反应，她只顾和春一起玩熊熊。老林也好，坐在后部座位的其他老人也罢，都是“嗯嗯”的感觉，不见丝毫情绪激动。这副情形越发地使人感到不安。手汗直冒，包在面巾纸里的印糕似乎越来越湿嗒嗒了。

“伤脑筋呢。”中野摘下制帽，拿袖口擦了擦额头，“各位假如要变更目的地，这种情况就不得不跟营业所联系了。”

“虽然我觉得我用不着问也知道，”行天以吊环为支点转了一圈身体，看着老冈的脸说，“不过，你是为了什么，要到横中的总公司去呢？”

“抗议延趟运行！横中专横，绝不原谅！”

啪啪啪，车内的老人们稀稀拉拉地开始鼓掌。

“延趟运行？我们公司没做这种事啊！”中野反驳说，但似乎随即转念想到刺激了老冈可不妙，“总而言之，箱根还是横滨，请你们决定。我照办就是。因为驾驶中禁止交谈。”

“这样最好不过吧。”老冈煞有介事地说，“我们不愿伤害中野先生。手机也收起来，为了你自身着想。”

“呃——”行天侧着脑袋说，“莫非，这不是公交车旅行，而是劫持公交车？”

“总算明白了吗？”老冈笑着从膝头抱着的纸袋里拉出一块床单一样的布，“抗议的旗帜和横幅也做好了。我们坚决要求实现正义。目的地横滨！”

哦——车内的老人们软弱无力地举起了拳头。

“现在是盂兰盆节假期，我想，总公司可能没有人在……”中野小心翼翼地一说，马上遭到老冈严厉喝止，“你不是说照办吗？”于是他慌忙闭嘴。

见中野递来求助似的眼神，行天显得一脸无奈地接过了说客的接力棒。

“老爷子，这回的壮举可告诉过你太太？”

“怎么可能？那家伙死脑筋，说了她只会教训我。”

“想想也是啊。”行天叹了口气，“一把年纪了，蠢事别干了行不？公交车的话，这班没来等下一班不就行了？”

后来听说事情始末的多田大感震惊：“行天竟然说出那样符合常识的话来！”不过裕弥因为对行天的怪人怪状还不大了解，所以他的想法仅只停留在“说得没错”。劫持公交车，险恶至极。卷入了这样的事件之中，现在该怎么办呢？他只有期待行天能够设法帮忙打开局面，祈祷似的观望事态的发展。

“正因为一把年纪了，才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付诸实施了。”老冈义正词严地坚持说，“到了这把年纪，就算被抓也无关痛痒。就算判了死刑，执行之前阳寿也差不多到头，阿弥陀也要来接了。”

驾驶座上的中野仿佛吓得缩成了一团，与其说他是感到了有生命危险，不如说是对老冈的理性的强度感到了怀疑。不消说，老冈精神正常得很。

“都怪横中延趟运行，害我们没了上医院的代步工具，很不方便。是默默看着自己没法去开药而导致健康恶化，还是付诸行动被抓，没准接受死刑判决，是你的话，选择哪一样？”

实在看不出他身体哪里不好。为什么非得作如此极端的选择不可呢？裕弥内心咕哝说。受到老冈质问的行天，似乎也是同样的心情。

“呃——”他皱起眉头，“要是我的话，就在家里躺着吧。横竖有一天要死，在这之前，还不如尽可能优哉游哉地生活呢，对吧？”

“就是因为胸无大志到了这种地步，你才只是个一辈子出不了头的助理。”

老冈老大不高兴。行天傻笑着不再理睬老冈，转而拜托中野说：“我说，在哪儿把我们放下吧。”

“您是说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群人当中吗？我不放。求求您了，请陪我一起！”

也许是混乱、无措和不安在内心斗作一团的缘故，中野竟也说出不像样的话来。尽管眼中含泪，仍旧专心致志地开车，能做到这一点，当真了不起。

“不好办呢！”行天低头看着裕弥和春，“没办法了，跳下去吧。”

吓死人！裕弥摇头。虽说车速并不怎么快，可春还是个幼儿。即便要趁着遇到红灯停车的时机手动打开车门，无奈这帮老人滴水不漏地散坐在车内，窥视着裕弥他们的动向。虽然他们同时也在吃吃糕点、喝喝水壶里的茶。

实在没有紧迫感。这种时候，难道不是应该再多观察一会儿形势吗？用不了多久，说不定老人们也会改变主意，认为与其到横滨抗议，还不如到箱根游玩呢。逃脱了HHFA的宣传活动，对裕弥来说，今天一整天有空。

老冈和老林开始商量是否应该马上把横幅挂到公交车身上。行天把左右两只手腕套在两只吊环里，像被钉死了似的垂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大气。

“背后灵，手机有吗？”

这个时候，多田正在真幌市民医院的吸烟区。

市民医院的探望时间，规定工作日是从下午一点开始，假日是从上午十一点开始。这终究只是大原则，实际上，在规定时间外仍旧能够潜入住院部探望病人。尤其是多田，托曾根田老太太的福，跟很多护士也混了个脸熟。因为了解情况，对于多田趁工作间隙来医院的事，她们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今天，据说因为和老太太同病房的那位血压升高，医师正好来了病房。又是打点滴又是采取什么措施，兵荒马乱的，实在无法让外人兼无视探望时间的多田露面。护士须崎灵机一动，附耳告诉他：“我想，大概三十分钟就能平静下来。”因此，多田决定抽烟打发时间。

吸烟区在医院后门外面。眼前是停车场，来院者的车顶反射着太阳光。明明还是上午，毒日头都快把柏油给晒化了。

要不趁这个空隙去买老太太喜欢的长崎蛋糕？多田喝光了罐装咖啡，心不在焉地想着。往常总是前一天就准备好的伴手礼，就这一回，竟然忘记了。在来医院途中，他也到真幌街道边的点心店看过，不知因为早上太早还是盂兰盆节休假，或是倒闭了，卷帘门紧闭。

无可奈何只好空着手来，但一想到喜欢甜食的老太太恐怕要大失所望，心里就感到很抱歉。是到站前等着百货商场开门，还是到医院的小卖部看着买点什么……

把空罐子扔进垃圾箱，任凭火热的空气折磨着头顶，多田点燃了第二支烟。气温实在太高，懒得作出什么判断。烟灰缸周围聚集着穿住院服的老先生及脚上套着石膏绷带的年轻人，他们都在无所事事地吞云吐雾。

行天有没有顺利地把裕弥带出菜园呢？如果已经成功，这时候差不多该回到事务所了。正这样想着，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裕弥的电话号码。

“你好，我是多田。”

“是我是我。”传来行天的声音。不但打扮像，连打电话的方式也像一个骗子20。

多田揉着眉心问他：“哦，现在在哪儿？顺利吗？”

“背后灵是带出来了，可是乘的公交车被劫持了。”

由于他的口气实在轻巧，导致话中含义轻飘飘地穿脑而过。隔了好几个瞬间，多田才喊叫出声：“你说什么？！”大概声音比自己有意发出的还要大，在场的人们纷纷把视线集中到他身上。他随即迈步从吸烟区走向了大太阳底下的停车场。

“劫持公交车？这可是大事。打电话给我之前先报警。已经报过了吗？劫持犯是什么样的家伙？”多田慌了神，连珠炮似的发问。

“嘿嘿！”行天笑了，“我认为，通常首先要问‘真的吗’。”

“什么？开玩笑吗？”

“不是，是真的。但是，不知该说是遭遇了公交车劫持事件，还是该说是卷入了一支士气高涨的游行队伍。”

“喂，行天，说话小声点更好吧？到底什么状况？万一被劫持犯发现……”

电话另一头漏出“哎、哎、哦——”的，不合拍的、欢呼胜利似的声音。

“怎么回事，到底？”多田不由得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喂喂？”

行天似乎正在和公交车劫持犯（？）交谈。

“我在我在，喂喂，”他重新和多田通话，“不好办啊，老爷子让把横幅挂起来。我必须帮他这个忙。待会儿再打电话。”

“等等等等等等！”多田慌忙阻止眼看就要挂断电话的行天，“你说老爷子，是谁？”

“喏，秃头的，山城町的。”

“老冈吗？！”

“嗯。说‘上横中的总公司抗议去’，老爷子包了一辆公交车跟一帮老人豁出去了。”

听了行天的说明，多田依然几乎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准确地说，他是不想弄明白。但是，又不能放任不管。

“快报警！”多田这回管不了那么多了。

“报警也行，”行天口气轻巧地应付说，“万一为数不多的几个顾客被捕，你要头疼了不是？”

不知该怪阳光太毒还是该怨精神太疲劳，多田的太阳穴一阵钝痛。

冈家日式客厅里的秘密集会。潜藏着某种决心，带着几分滑头的老冈的眼睛。就算现在想着要是那时候再多听一会儿就好了，也已经是事后诸葛亮了。

“明白了。”终于作出了决定，多田叹息着说，“现在，你们在哪一带？”

载着劫持公交车的老人一行和裕弥他们的包车，仍在朝着真幌站前方向，沿真幌街道一个劲地往前行驶。

等行天一结束和多田的通话，老冈就立马把从纸袋里拉出来的布硬塞给他。

“好了，帮我把这个绑到车身上！”

行天把手机还给裕弥，看着布上写的文字。裕弥也把手机放回裤兜，拿住布的一头帮忙展开。

“谅、原、不……？”

“是‘横中专横，绝不原谅’！”

“是吗，因为是倒着写的呢。”

行天拖着布在车内移动，裕弥也像是手捧新娘长长的婚纱似的配合行天移动。

见老冈腾出了地方，行天就单膝跪在驾驶座后面第一排的座位上，然后打开车窗，把头探出车外。

“要不就停一下车？我想，从外面绑更轻松。”

对于行天的这一提议，老冈并不接受：“我们只知道前进。”

行天无可奈何地指挥裕弥说：“那么，背后灵上中间的车窗那儿等着。对对，就是那儿。去喽——”

行天从前面的车窗抖开了老冈亲手制作的横幅。被风一吹，细长的布条像鲤鱼旗似的沿着车身随风飞舞。

“背后灵，抓牢那一头！”

太乱来了！布的一头宛如一条鲜活的鱼似的摇摆不定。裕弥不知所措。从开动中的车窗探出身子去，在这之前他可一次也没做过。危险，不准！母亲和老师一直这样教育他。

然而，乘坐这辆公交车的大人又如何呢？行天一个劲地催促他“快点快点”；至于以老冈为首的老人们，聚集到公交车的中央部分，呈半圆形围在行天和裕弥的背后，七嘴八舌地想说什么说什么：“年纪轻轻的没胆气啊！”“喂，小鬼头，赶快帮便利屋助手一把！”

随风飞舞的横幅鼓满空气，看着相当沉重。抓着布的一头的行天的神情非同寻常，他上半身探出了车窗，死命叉开双腿稳住，一副放飞大乌贼风筝或钓金枪鱼的神气。裕弥被与生俱来的怯懦推着畏畏缩缩地从车窗伸出两只手去，抓住了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布的一头。

布的重量沉甸甸地挂在了胳膊上。坐在对面车道车里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抬头看着公交车，眨眼间擦身而过。

“好——嘞，就这样拿着。”

行天把头缩回车内，把布的一头附带的绳子牢牢捆在了车窗把手上。这是一种呈小型钉书机形状的把手。接着，他来到裕弥身边，同样用绳子固定。

于是，公交车的右侧车身悬挂上了写有“横中专横，绝不原谅！反对延趟运行！”的横幅。尽管因为横幅的下半部分并没有系住，布条时常被大风刮得翻飞，不大能看清楚字。

老人们全部挤在车窗前，从车内满意地低头看着横幅。行天和春也一起从车窗探出头来。

“危险！”裕弥抓住春的连衣裙的后背，轻轻拉了一下。春兴奋地回头仰视着裕弥说，“好酷啊！真像运动会！”

运动会？是啊，这么一说，也许可以算是。裕弥挤在老人堆里俯视着哗哗作响的横幅。看样子老冈努力用了美术字，所以是似是而非的印刷体。这就越发地烘托出充满胁迫味道的、鬼气森森的氛围。

司机中野通过车侧镜看了一眼挂在公交车上的布条，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

“危险，请在座位上坐好！”

裕弥和春回到了专座上，其余老人也回到了原先的座位上。行天则抓住裕弥和春前面的吊环。至于印糕老太太，在整个悬挂横幅骚动期间依然泰然自若地端坐在座位上。

“好了，这下我们的主张也明确了，”老冈朝车内后方扭过身去，“就让我们雄赳赳挺进横滨！”

“不，老冈，稍等一下。”

说这话的，是坐在后部二人座的一个男人。他白发满头，一派绅士风度。看着和老冈不对脾气啊，裕弥心想，但愿他能阻止计划实施。

“就算去了横中的总公司，恐怕也是白跑一趟吧。”

“事到如今说些什么呢，山本！”

姓山本的这个男人伸出手掌制止愤慨的老冈说：“唉，你听我说，司机中野先生不是说，因为盂兰盆节休假，总公司没有人吗？”

中野一边操纵着方向盘，一边猛点头。山本接着说下去：“包括道路情况在内，真幌的事情，理应还是真幌的横中营业所最了解。”

“那个——营业所也是盂兰盆节休假。”中野小心翼翼地说。

“但是，总有人在吧。乘客服务理应是轮班制。”

老冈隔着驾驶座背后的那块板一说，中野立刻像乌龟似的缩起脑袋，再次专注于驾驶了。

“问题是，”山本越发拔高嗓门说，“横中的营业所和真幌市民医院所在的到底是哪儿。横滨市吗？否！是东京都真幌市！管辖营业所和医院的，就是真幌市！长年缴纳市民税的我们，应该义正词严前去抗议的，不该是真幌市政府吗！”

“市政府才真的会是盂兰盆节休假吧？”行天提出疑义。

“这样的话，就告诉他们：‘现在马上派负责人到市政府来。要不然，把公交车上的老人一个一个杀掉！’”

山本和外表相反，很是过激。他究竟明不明白自己也是包含在“老人”里的年龄了？不愧是老冈的伙伴——裕弥大失所望。

车内流动起“原来如此，市政府啊”“这么说也有道理吧”之类的空气。裕弥内心反驳说：“管理公交车运行的，不是市政府，应该是国土交通省，而且市民医院早就有民间的运营公司介入了。”但眼下的氛围根本容不得他多插一句嘴，所以他当然选择沉默。

这时，公交车正好拐过位于真幌街道的“真幌小厨”所在的街角。从这里到真幌站前，就是单侧双车道的宽阔马路。

“怎么办？”老冈环视着车内说，“是横滨的横中总公司还是真幌市政府，上哪儿更有效，表决吧。”

“我认为市政府好。”

坐在最后面的长座椅上的一个老妇人说。还没开始表决，她就擅自举手了。这是一位把白发扎成丸子形状的小个子女性。

“啊，我姓花村。请多关照。”

老妇人说到一半唐突地自我介绍道。裕弥不由得回以点头致意，但以老冈为首的老人们却是一副“早就知道”的面孔。因为似乎是附近居民集结奋起的，所以肯定都是熟面孔。

“为啥认为市政府好，把你的想法说来听听。”

见老冈催促，花村伸手轻轻托住面颊说：“我想吧，硬要说的话，是因为距离近？今天天气好不是？我是晒了衣服出来的。要是到横滨去，回来就要傍晚了，好不容易晒干的衣服没准又湿了。”

车内流动起“就为了这样的理由！”“但是，衣服湿了确实挺讨厌的”之类的空气。“在劫持公交车之前先晒好衣服……”裕弥心里这样想着，半是愕然半是畏惧地看着花村。只见花村笑眯眯地侧着头问：“如何呢？”

“那么，横中总公司还是真幌市政府，表决……”

就在老冈重新开口提议时，背后传来喇叭声。中野把目光投向后视镜，除他以外的众人则齐刷刷转回头去。

只见一辆白色小皮卡正在对公交车穷追不舍。

“是多田！”

挂在吊环上的行天恢复了生气，冲向挂有横幅的窗边，从开着的车窗里探出上半身，挥舞着手大喊：“救命啊！”

小皮卡紧贴公交车身侧，开始并排行驶。虽然由于副驾驶座的车窗关着，看不见车里面，但确实是多田便利屋的小皮卡。

裕弥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喂。”

“裕弥君吗？便利屋多田。”

“多田先生，你现在就在我们旁边开着吧？”

“啊。听了行天的话，还是不得要领，到底什么状况？劫持犯有没有伤害到你们？”

“那倒没有。”裕弥站在行天身边，透过车窗看着小皮卡，“不过精神损伤挺大的。”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站在南口转盘参加宣传活动呢。裕弥开始后悔乘上了这辆莫名其妙的公交车。

“小春怎么样？”

见多田问，裕弥看了一眼专座。只见春抱着熊熊，正在和老太太一起吃印糕。大人物！

“她很乖。”

不乖的是老冈。他似乎从他们俩的对话当中有所察觉，坐在座位上把头探出车外对着小皮卡大声威吓：“便利屋——别碍事！叫人火大！去、去！”

“这样的话，只能跳货斗里去了呢。”行天一脸认真地对裕弥提议说。

“这么做不行的。又不是拍好莱坞电影。”

“呃——那么，我们就这样跟着闯进公司或者市政府？这才真的讨厌呢，又不是拍电影。”

“裕弥君？”手机那头，多田在呼唤他。裕弥被大人们摆弄得手忙脚乱，“没问题吧？”

“哎，这个——”裕弥回答，“现在正好在进行集体表决，决定目的地是市政府还是横中总公司。”

“哪儿都不要去，你帮我告诉冈先生。”

要是肯听人说，也不至于发展成这种事态。就在这会儿工夫里，多田的小皮卡开进右拐车道，再往前要与直行的公交车分道扬镳了。

“多田先生！”

裕弥一喊，老冈一把从他手里夺下手机。

“好——嘞，决定了！”老冈以煞有介事的腔调说，“目的地就是真幌市政府！听见没，便利屋？”

裕弥把耳朵凑近手机，听到里面漏出多田的声音：“我听见了，再联系。”

这是最后一句话，随即通话就被切断了。小皮卡拐过街角，消失了。你是打算再次追上公交车的吧？裕弥感到忐忑不安。他把老冈还给他的手机郑重地收入口袋。事到如今，这部小小的机器，成了与讲求常识的外界的唯一接点。

“是上市政府去吗？”老林问老冈。

老冈“哧哧”地笑了：“那样说的话，便利屋大概就会自以为将计就计地上横滨去。他没想到，我们更进一步将计就计，就以市政府为目的地。”

“太复杂了吧，喂！”老林对老冈的战略表示不以为然。

“谁知道会怎么样呢！”行天似乎也难以表示认同，“多田很单纯，你告诉他市政府，我觉得他会深信不疑。”

煞有介事地帮着老冈说什么话呀！裕弥慌忙给行天递去“闭嘴”的眼神，行天却丝毫没领会他的意图，说出一句完全猜错的话来：“咦，什么？想休息休息上个厕所好像不行哩！”

老冈似乎又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了，再次向车内的伙伴提议说：“那么，这回正式表决如何？是距离近的真幌市政府好，还是按当初计划的那样上横滨的横中总公司好，我只等一分钟，大家好好想想。”

“对不起，请让我弃权。”打破严禁交谈的禁忌，中野再次插嘴说，“选项里面没有箱根不是吗？不好办呢。”

我认为中野先生从一开始就没有参加表决的资格。裕弥深感失望，把身体深深地往后靠在了专座的靠背上。春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摆弄着熊熊的耳朵。

中野的发言遭到无视，车内的老人们开始深思熟虑。就在觉得差不多一分钟过去了的时候，老冈严肃地宣布：

“认为真幌市政府好的，举手！”

包括老冈、山本、花村在内，相当于老人中过半数的七人举起了手。太好了！裕弥心想。万一上了高速就无计可施了，可如果目的地换成真幌市政府的话，总有机会下车。

不料，老冈不知为何又接着说：“那么，认为横中总公司好的人！”

举手的，除老林和印糕老太太外，还有三个老人。外加行天和受行天影响参加了表决的春。

“唔——七比七……”

老冈一筹莫展，“等一下！”裕弥在内心大喊。为什么行天先生和小春一脸若无其事地举手？车内的老人们好像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一点，而且，凭什么视线全部集中在我身上？

莫非是全权委托我做决断吗……？横滨还是真幌，我选的一边就将成为目的地吗？

“行天先生，”裕弥忍不住小声抗议道，“你为什么要举手呢？”

行天照旧完全不能领会裕弥的意图。“你问我为什么？这时候绝对要选横滨不是吗？”他平静地回复说，“因为多田他不懂将计就计，肯定会去市政府啊。那就赌一把！”

你到底站在哪边？裕弥破罐子破摔了，举手发言说：“我认为真幌市政府好。就去市政府吧！”

去那边，不仅多田来的概率更高一些，而且比起不大去的横滨要强得多。

“定了吧。我们的目的地，就是真幌市政府！”老冈高声宣布道，其余老人全体带着一种“那，就这么办吧”的感觉点点头。

“呃——我认为横滨好呢！”

只有行天一个人嘟嘟囔囔抱怨了一句，但是他也并不表示强烈反对，只是眺望着窗外。这时候，前方已经看得见真幌中心地带的楼群了。

裕弥的心怦怦直跳，面颊一个劲儿发烫。因为无论在学校还是补习班，他都不曾大声发过言。不过，也有几分爽快感。自己的意见得到大人的采纳，可是生平头一回的体验。尽管是一些极其不讲常识的、不知是否合适称为“大人”的大人，也值得高兴。同时，他也感到了恐惧：“居然凭我的发言决定了某件事！”这一来，我也将被视为劫持公交车的同党吧？

“快快，朝着市政府前进！”老冈摇晃着隔开驾驶座的那块板，催促中野说。

“夏天的箱根可好呢，又凉快，景色也漂亮。”

中野流露出对本来目的地的留恋，转动了方向盘。真幌的繁华街道大多是步行街或单行道，道路又窄，大型客车无法入内。从车站步行大约十分钟距离的真幌市政府，中野似乎打算采用绕中心地段迂回的路线来使公交车停靠过去。

春在不肯吃亏地参加了表决之后，又玩起了熊熊的耳朵，一会儿打结，一会儿松开，这时带着一副钻牛角尖的表情说：“我呀，想尿尿。”

行天一开始假装没听见。不过，春一而再、再而三地念着说“尿尿、尿尿”，他这才好像终于没法无视了。

“马上就要？快漏出来了吗？”他不耐烦地应着，“都怪我刚才说了休息休息上个厕所啊。这个人，别人一讲到厕所，好像马上就想要尿尿呢。”

在专座前面蹲下的行天把话头甩给裕弥说：“吃不消吧？”就算你告诉我这些，我也没辙。裕弥因为也有点担心不知所措、眼看要哭出来的春，就用眼睛向坐在身旁的印糕老太太求助。

老太太和行天不一样，她当即领会了裕弥的意图。

“哎呀哎呀，没问题哟！”她探出身子，温柔地摩挲着春的肩膀提议说，“在去市政府之前，先在哪里稍事休息吧。”

“乘上公交车，都还没到三十分钟呢。”行天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同意了老太太的提议。

小小孩闹个脾气，冷不防提个要求，这都很正常。因为在HHFA的菜园里，也有年幼的孩子来一起干活，所以裕弥对此非常清楚。春还算听话的吧。尽管如此，行天对待春的态度，也未免过于冷淡了一点。你难道不是她爸爸吗？裕弥感到焦躁不安。可是，他并没说出口。或许是在刚才的目的地表决一事上用光了气力；或许是保护春令他感到难为情，还因为他心中生出了困惑：“难道说，我妈妈对我是娇生惯养，而所谓父母，没准就是行天这样的？”

“孩子和老人上厕所比较频繁。”对于尽早稍事休息这一点，老冈也表示同意，“临时变更目的地。中野先生，把车开到哪个厕所附近！”

“好的好的。”中野叹息的同时点头道，“只要是各位客人说的地方，无论哪里都去。因为我们是‘诸位值得信赖的代步工具——横滨中央交通’。”

至于这个时候的多田，正如行天推测的，轻信了老冈的话，正奔真幌市政府而去。而跟推测不一样的是，一右拐，和公交车分道扬镳后，他马上发现了一家糕饼店，把小皮卡停在了路肩上。

已然弄清公交车劫持犯是老冈。大概又约了一些附近的居民，觉得参加者好像比秘密集会时增加了。就目前而言，好像还没达到犯罪的地步，也没有危险迫近春和裕弥吧？况且还有具备原始危机规避能力的行天跟着，虽说承认这一点让人窝火。

这样的话，公交车那边暂且先交给行天，而我应该去买长崎蛋糕作礼物，不是吗？多田坐在驾驶座上思考片刻，得出了结论。嗯，没错，应该买了长崎蛋糕先去探望曾根田老太太。

换作以前，我恐怕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追踪公交车吧？说明我的内心也生出从容感来了？不，也许单纯只是各方面绷得没那么紧了。开始倾向于用“就这样吧”和“总有办法解决的”来应对一切事情了。

多田下了小皮卡，进入虽然门面很宽敞但店内昏暗的糕饼店，盯着展示橱窗看起来。清清爽爽的日式糕点、羊羹、草莓蛋糕、蒙布朗等，不问东洋西洋，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糕点。虽然是年轻人不可能喜欢的、又大又俗气的“老式糕点”，不过跟漂亮甜食无缘的多田并不介意。一发现装在盒子里的长崎蛋糕，马上说着“太好了太好了”就买了。虽然好像不是店家自己做的，而是从哪家公司批发来的，但是否“这家店的自创甜品”，对于多田，是丝毫不感兴趣的事情。包装和纸袋他都没要，直接小心翼翼地抱着盒子返回了小皮卡。

他朝着与站前和市政府相反方向的真幌市民医院，退回到真幌街道。看得见新建的病房大楼的窗户，在马路对面反射着白色的太阳光。

就在他开进医院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响了。以为是裕弥打来的，但从衬衫的胸兜里掏出手机一看来电者的名字，多田皱起了眉头。

“你好，多田便利屋。”

“你现在在哪里？”星跟往常一样，不寒暄就直接进入正题。“市民医院。”

“我看你最好马上回到事务所来吧！”

“为什么？”他把小皮卡停在停车场的角落里，以免妨碍到别人，然后揉了揉眉心。

“我有事。”

“我今天比较忙。”

“我说我，有事，找你。”星的声音里渗出焦躁来，“同样的话别让我说两遍！我这是特地过来的，你给我马上回到事务所沏茶！”

“哎呀，但是……接下来还有个地方非去不可。”

接在星的叹息声后，一个纤弱的声音传来：“多田先生，救我……”

是由良的声音。

多田一咂舌，怒吼道：“要是你敢对由良阁下下手，我绝对饶不了你，喂！”

星没有应声就挂断了电话。

为什么星会跟由良一起到他多田的事务所去呢？虽然弄不明白的地方一大堆，但眼下只能照星说的办。多田一踩油门，急忙开出了医院停车场。长崎蛋糕的盒子在副驾驶座上摇摇晃晃。

距离探望曾根田老太太，路途似乎还十分、十分的遥远。

在初次造访的多田事务所，田村由良把身子缩成了一团。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耳朵上密密麻麻挂满耳环的年轻男人，像在自己家里似的放松自如。

“你认识我吗？”这男人把玩着刚刚结束通话的手机问。

“不认识。”

“我可认识你哟！”这男人的嘴角浮起森冷的笑意，“你就是那个没卖完白砂糖的坏小鬼！”

于是，由良也醒悟过来这男人是谁。多半就是在真幌卖“药”的组织的老板。听多田说起过他。记得是姓星什么的。由良以前曾受星的手下引诱，为了获取五千日元的报酬而帮他们传递“药”。后来害怕了，半途转而向多田求助。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由良紧张得掌心直冒汗，他偷偷环顾起了室内：门口站着一个强壮的男人，一迎上由良的目光就瞪了他一眼。看来实在没可能逃跑。

就在盂兰盆节的今天，由良的父母也到公司去了。八月底把所有的假期放在一起休了，到时候出去旅行吧！反正现在无论去哪里都是最拥挤的时候。说完这些，他们交给由良五百日元作午餐费就出门去了。到了八月底，又要说“有件很紧急的工作脱不开身”吧？一贯的模式。

和父母一起过暑假什么的，由良早就死心了，所以并没有特别失望。他想着要不到补习班的自习室学习去，离开了公寓，可一来到站前，又改变了主意。因为担心裕弥的情况，所以决定拜访多田便利屋。以前拿的那张名片，他一直珍惜地收在月票夹里。虽然，他把它当成护身符一样的东西，这使他感到难为情，以至于对谁都没说。月票夹丢过一次，当时，多田为此带他上了派出所，结果月票夹平安无事回到了他手里。

根据名片上的地址，由良找到了多田便利屋的事务所。事务所位于站前一栋老旧的商住楼的二楼。由良爬着楼梯，下意识地数了一下级数。十三级这个数字令他感到难以言喻的不吉利。早知道当时折返就好了，错就错在他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门。

待在室内的不是多田，而是星和一个强壮的男人。

由良当然是当场向后转，可轻易就被壮汉抓住了脖子根。然后被强行按在沙发上坐好，忍受着和星面对面的不愉快直到现在。

“别那样胆战心惊的。”星说。他的声音虽有些扁平，却使人感到一种静静的威慑力，更其恐怖，“区区五千日元，事到如今我不会叫你还。就当是零花钱，好吧？”

“好的。”

“面对给你零花钱的人，你也该别那么拘谨吧？”

这回难以乖乖说“好的”。由良的手掌被汗浸成了沼泽，他不知拿双手如何是好，只有努力将沉默贯彻到底。

也许是看穿了由良眼看就要暴露出紧张和胆怯来，星显得百无聊赖地哼了一声：“好像有必要用微波炉解冻呢！”

像尊雕像似的杵在门口的壮汉突然动了起来，擅自掀开隔断布帘，开始查看摆在居住空间的冰箱里的东西。

“金井，”星坐着喊壮汉，“我问你，你在找什么？”

“里面只有鸡蛋。”姓金井的壮汉回答，“我听说把鸡蛋放在微波炉里叮会爆炸，怎么办？”

“怎么都不办。坐下。”

星握掌成拳，用手指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因为他戴着粗犷的戒指，这样揉看起来痛极了。尽管如此，星照旧用力地揉按着。似乎除了疼痛以外，再没有办法压抑焦躁了。

金井静静地在由良身边坐下了。他的重量导致沙发前倾，由良险些摔下去，金井把他撑住了。没想到居然是个好人。由良心里想着，嘴上小声道了谢。虽然看上去是一个终究没可能在补习班成天介狂轰滥炸的“生死攸关的战斗”中获得胜利的人才。

“很慢啊，便利屋。”

明明电话打了才五分钟不到，星又拿起手机看时间。好像是自言自语，所以由良和金井都没吱声。也许是星断定此地没有人值得他与之交谈。十分令人发窘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多田先生，求求你，快点来！”由良在心里默念了大约三百一十二遍。

“喂，小鬼。”看样子星决定再次尝试对话，他把胳膊放在膝头，躬身向前说，“HHFA知道吗？一个种蔬菜来卖的团体。”

是什么圈套吗？由良想了一想。这时机也太巧了。但是，撒了谎又恐怕事后麻烦不断，所以他回答说：“知道。我有朋友在里面。”

“哎，”星的眼中含着险恶的光，“你说的那个朋友，现在在哪儿？”

“我也是来这里见裕弥的。”见星又开始揉按太阳穴，由良慌忙补充说，“裕弥是我朋友的名字。老是得到南口转盘站着不可，裕弥他讨厌死这样了，于是我就委托了多田先生，希望他把裕弥从菜园子里带出来。”

“你说便利屋会把你的朋友从菜园子里带过来吗？今天？”

“大概吧。因为昨天晚上，裕弥来电话说过这样的话。”

“你看吧！”星面对金井快活地说，“不管不问，便利屋也会卷进麻烦事里来不是？”

“无论何时，事情都会变成星哥说的那样。”金井带着一副不胜尊敬的样子点头道。

甚至对于这一由衷的赞赏，星似乎也充耳不闻。他当金井从未说过话似的，继续和由良交谈。

“那么，你的朋友也会很快跟着多田一块儿来这里啰？来了之后，你帮我告诉他，就说，‘无论父母讲什么，跟HHFA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为什么？”

“因为那不单单是一个种蔬菜卖蔬菜的团体。”

就在这时，响起了狂乱地冲上楼梯的脚步声。金井从沙发上起身，摆好架势。事务所的门开了，多田跑了进来。

“由良阁下，没事吧！”

“多田先生！”

由良高兴得一跃而起，远远地绕过金井奔向多田。

“喂喂，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坏人了？”星微笑着往沙发的靠背优雅地倚靠过去，“小鬼我是不会折腾的。”

“这样最好。”多田充满戒备地将由良护在背后，跟星对峙着，“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没上锁哦！”

死行天！多田咬牙切齿地说，被由良的耳朵接收到了。

“有何贵干？”

“小鬼的朋友怎么样了，便利屋？不是应该带过来的吗？”

这一点也是由良关心的。他抬头仰望多田的侧脸，只见多田显得有一些苦恼。

“我让行天去接了，但好像遇上了突发事件，到这里恐怕要晚一点了。”

“什么突发事件？”

“这个，唉，一言难尽。”多田吞吞吐吐地说，“你找裕弥君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要是跟你的搭档在一起的话，就没事了。因为暂时还是安全的吧！”星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地来到多田面前，“我收到消息，说是HHFA的那帮家伙，今天要在南口转盘搞一个大规模的集会。”

“我听说是要搞宣传活动。”

“看样子要比平时搞得更加盛大。那么委托来了：你去把集会给我搅黄了！”

多田难掩惊讶地说：“凭什么？怎么做？”

“跟举‘小包间成人电影’之类广告牌的家伙，我也打过招呼了。你也到南口转盘去，随便举一块什么广告牌去站着！HHFA的那帮家伙来了，也别给腾地方！”

“拒绝。我很忙。”多田以斩钉截铁的口气告诉他，“首先，在南口转盘搞集会或者宣传，本来就是禁止的，对吧？举着广告牌，万一跟HHFA起了争执，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警察这回肯定得出动。我可不想被扭送到警局去。”

加油，多田先生！由良在心里发出声援。他就希望设法把星这副优哉的态度给击垮。

“便利屋，你最近似乎跟‘真幌小厨’的女社长关系很亲密呢！”多田微微摇晃了一下身子。星依旧不改淡然的语调，陆续挥出肉眼不可见的一击又一击，“那样大的一所宅子，女人一个人待着的话，总该有些什么不太平的事情发生吧。”

由良不大清楚星在说什么，但他觉出形势对多田不利。

“卑鄙！”多田以把体内的代谢物挤出来似的声音说。

“我就是卑鄙的坏人啊！你了解的吧，便利屋？”

星笑了，显得特别快活。就在这一瞬间，多田前往南口转盘的事就决定了。

由良叹了一口气。被逼作出心不甘情不愿的决断，多田先生也显得非常沮丧。即便为了鼓励他，我也只能跟他一起去了吧！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裕弥呢？

小六的暑假明明似乎是“生死攸关的战斗”，但今天的由良看来走不到自习室了。

老冈率领的劫持公交车团，亦即“绝不原谅横中专横会”，这段时间在稍事休息，上个厕所什么的。

真幌天然森林公园位于从JR真幌站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两座小山冈被浓浓的绿意覆盖，山谷间流淌着一条小河。公园内建有市营美术馆，也配备有停得下好几辆客车的停车场。

在这个停车场的边沿上坐下，裕弥和行天喝起了瓶装茶饮料。这是山本看他们可怜买给他们的。因为，裕弥只带了手机，行天只带了公交车费，春只带了熊熊。

老人们轮番去上设在停车场内的公共厕所，上完厕所的人，有的挥舞着双手做做独创的体操，有的坐在摊开的手帕上吃吃糕点，各有各的休息方式。司机中野，手机被老冈收缴了，闹别扭似的在公交车周围溜达来溜达去；偶尔站定了抻一抻横幅的褶皱。虽说是一块不中意的布，但既然成了公交车的一部分，总希望好看一点是一点吧？

停车场被围在一片绿意和蝉鸣中，越过小树林，能看见像是水车的地标，两根巨大的银色导水管，时而交叉成十字，时而重叠，转动着汲取泉水。

行天坐在裕弥身边抽起了烟。倒是坐在裕弥和春的下风向，这说不定只是偶然现象。由于身边没有吸烟的大人，裕弥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白色的烟活像一缕幽魂，从行天口中腾向空中。香烟的头上活像人的灵魂，蕴含着橘红色的热度。

这也是用植物制作出来的呢！裕弥蓦地想到了。妈妈、HHFA的那些人，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已经转移到南口转盘了吗？

“要不要趁现在逃跑？”裕弥向行天提议。

“太热了，不行。”行天捻熄香烟，略微犹豫之后，把烟蒂使劲拧进了烟盒和铝箔的间隙中，“逃到哪儿去？”

“我想，多田先生肯定也很担心，要不去事务所？”

“多田啊，”行天叹了口气，“我猜我们是被多田给抛弃了吧！”

“为什么？”

“这不，电话都没打过来不是？把孩子硬塞给我带，自己在市政府精神恍惚地等着，或者趁此良机去干别的工作，肯定是其中一样。”

春一脸担心地问：“你说多田先生，不需要我们？”眼里好像泛起了泪光。

裕弥急忙对行天说：“不可能是这样的。要不打个电话试试吧！”

“算了，别管了。”行天冷冷地说。可以不管的，是多田还是春呢？裕弥心中一凛，偷眼向行天瞧去。也许是察觉了裕弥的视线，行天难得地、辩解似的补充说道，“因为就算多田在，情况也不会好转啊！”

只有蝉鸣声在回响。柏油路上升腾起热浪，老人们的动作看上去异常的迟缓。春先是咬着嘴唇，把视线落在了熊熊身上，片刻之后开口说道：“行天讨厌我吗？”

“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那个！”裕弥忍无可忍，极力驳斥行天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呢？”

“怎么说？”

“你可是这孩子的爸爸。”

“你别说些奇怪的话！”行天斜眼瞧着裕弥淡淡地笑了，“这个人的父母另有其人。不过是多田帮着带一个夏天而已。”

当真？裕弥看看行天，又看看春。我觉得他们俩像极了，难道真的没有血缘关系吗？

估计是想起了在别处生活的父母，春不出声地哭起来。裕弥感到不忍心，又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先伸手去抚摸春的背。也许是这样一来心情稍稍有所平复吧，春拿熊熊的耳朵擦去了眼泪。

“背后灵，我问你，”行天抽起了第二支烟，“还相信你父母吗？”

“什么意思？”

“被强行拉去劳动，你觉得很奇怪不是？但是，当我对这个人表现冷淡的时候，你又说我‘没有父母的样子’。”

我不过是感到气愤罢了。裕弥心里这样想，却无法很好地表达出来，于是选择沉默。岂料行天毫不客气地直捣裕弥的内心。

“其实，逃离这里以后，你想的不是去多田的事务所，而是到南口转盘看看情况如何，没错吧？”

气愤与悲伤急剧涌上心头。因为他一针见血。裕弥确实想去南口转盘。因为裕弥没参加宣传活动，他不知周围人会怎么想妈妈，也担心妈妈会怎样想他。他害怕辜负妈妈的期待，害怕令她失望。因为他喜欢妈妈。因为他在祈祷，可能的话，她能爱他。

不，有点想歪了呢。裕弥心想，妈妈至今仍爱着我。无论何时都关切着我的健康，叫我到菜园干活也好，叫我别让成绩下滑也好，都是为我着想。我明白的。不过，不是这样……裕弥在内心搜索着，想要找到贴切的话语。

我希望妈妈普普通通地爱着我。可是，所谓“普通”，又是怎样的呢？

“没错。”虽然好像被行天看透了一切，令人懊恼，裕弥还是点点头，“要不去南口转盘吧？HHFA虽然讨厌，可是……就这样不再去菜园的话，我就没有地方容身了。我，在学校也是格格不入，我妈妈也会大失所望吧。”

“我过去也思考过类似的问题。”行天急速吐出一口烟，“很痛苦，没地方容身，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总有办法解决的。”

“你是怎么想出办法解决的呢？”

裕弥怀着求助的心思探出上半身。有没有大人帮助你呢？父母发现错误，告诉自己“之前真对不起，从明天起，菜园和宣传活动你都可以不去了”的那一天会到来吗？

“嗯——并没有特别做什么。”行天的视线落在手指间夹着的香烟上，回答说，“因为我放弃了。放弃以后慢慢长大成人，离开家自己独立生活，结果没问题。”

裕弥大失所望。等到长大成人，还要花多少年啊？他感到那是漫长得近乎永远的一段年月。而且，行天先生看着一点也不像“没问题的样子”。他虽然好像和便利屋多田先生住在一起，可每次见到他，他都只负责带孩子别的啥也不做，而且孩子带得也相当马虎。这样的，难道叫“能够自己独立生活的大人”吗？

也许是看出了裕弥的沮丧，行天微微一笑，抽起了烟。

“重要的吧，是保持精神正常。就是，一旦觉得奇怪就不要被硬拖过去，不要期待过高，要经常怀疑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

“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

“对。要做感到正确的事。不过，要怀疑感到正确的自己是否当真正确。”

行天的话令人不大明白。他又想，做了感到正确的事情的结果，难道就是兴高采烈地往公交车上面悬挂横幅吗？不过裕弥隐约有所领悟，下意识地抱着膝头仰望天空。

耀眼的夏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下来，黑色的叶影在并肩而坐的裕弥、行天以及春的衣服、肌肤上摇曳了几下溶进光里，接着从光里再次浮现，反反复复。

“行天先生的父母，是怎样的父母呢？”裕弥小声问道，“你可像我一样被逼在菜园里干过活？”

真希望他说“是啊”。裕弥一直感到很难为情，因为他总觉得自己的父母和其他众多家庭的父母不一样；因为，虽然隐隐约约感到不一样，自己却无论如何控制不住不去期待不去追求，他就是阻止不了自己。

“那倒没有。”

行天直截了当地说。也是啊！裕弥紧紧咬住了双唇。明明不是农户却异乎寻常地让孩子尽一切力量去干农活的父母，没那么多。更何况全程要求手工作业，贯彻无农药，甚至必须到站前搞宣传活动，所以果然是有点古怪的。拥有这样的父母是怎样的心情，恐怕他也相当难理解吧。

假使父母的爱好是杀人，即便没极端到这个地步，假使处在每天遭父母毒打这样一种状况下——裕弥经常这样思考，想必非常痛苦，但其他人应该还能表示理解，对自己说“这样很奇怪”“很辛苦吧”“你最好赶快逃出来，早一刻是一刻”。可是，如果说“被逼干农活”，说了也没有多大的冲击性。相反，认为“是努力让孩子获得多方面体验的好父母”的可能性更大。离奇地陷入HHFA这一团体不可自拔，还有，盖在身上的丝绵被不知是汗还是什么的液体浸湿后，渐渐地好像越来越重越来越冷，痛苦到甚至觉得无法呼吸。要让周围人明白这种事态的严重性，还差一点火候。能立刻领会，并对自己说“真是各有各的辛苦啊”的，迄今为止只有由良。

是吗，裕弥心想，我多希望妈妈能够想一想问一问我想要的是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那些妈妈觉得“好”的事，被逼着无论做了多少，我到头来总会觉得痛苦得不得了。我不要做妈妈觉得好的，我想让妈妈知道，我期待她为我做些什么。

对方追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努力去想象、去听、去了解、去回应。所谓“普普通通地去爱”，不就是这样吗？裕弥终于明确地把握了在自己心中如旋涡般交缠的思绪。

行天沉默了半晌。从已经变得相当短的香烟上面飘出淡淡的白烟，恍如永不消逝的记忆，恍如吞咽后滞留于体内的言语，满溢出来飘流向某处。裕弥这才注意到，行天右手的小指上有一道伤痕。像戒指似的，白色的线绕了根部一圈。

春刚才按着熊熊的鼻子，一个人在说着什么，这时双手慢慢抓起放在那边的饮料瓶，仰着脖子咕嘟咕嘟喝起了茶。斜眼观察着她的裕弥，心里想着“活像一个大叔”，轻轻扑哧笑了出来。

“我的父母吧，”终于，行天用安静的声音说，“曾经相信我是神之子哦！”

“哎？”

是说曾经很疼爱的意思吗？裕弥是这样想的，但行天那黯然的眼睛告诉他：“不对。”

“我妈这样相信，妈妈独有的奇特风俗或者说习惯，充满了我们的家。”

“比如说？”

“菜，我比我爸多一道。不过，我爸并不抱怨什么。大概因为我妈调味时盐放得多的缘故吧。在吃饭之前，不知是对着我，还是对着摆在我身后的祭坛，总要低声念一阵类似于咒语的东西。”

确实是奇特的习惯。是否可以笑，还是只要表示同情就好，裕弥无法作出判断，不知所措。

“在学校，每次要换班，我妈总要到教主那里去，把名册给他看，说，‘请告诉我哪一个适合做神寄养的我儿子的朋友！’教主老头多半会随便指一个名字吧。我当然跟谁都走得不近。就算跟那家伙真的对脾气，我也不高兴按他们教我的那样去做，况且违背了吩咐的话，听她念咒文的时间要变长，麻烦得很。”

香烟终于燃烧殆尽，行天把它再次拧进烟盒和铝箔的间隙中。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而且，也没有哪个家伙想跟我走得近一点呢。因为我们家有点怪这事，附近的邻居全都知道。”

“和我一样。”裕弥把膝盖拉到胸前，弓起了背。

“跟娇生惯养，感觉又不一样。”行天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虽然被宠得都不需要自己拿筷子，但是下一个瞬间也会被狠狠地冷漠地一把推开。会因为一点点小事被教训。一切全看我妈心情如何。虽说我既不是什么神之子，也不想当什么教主。我时常想象，‘这样，估计就是把培养第一王位继承人的方法，搞得格外过激且过头的感觉吧？’”

“你说被教训，都是怎么样的？”

“用各种各样，没法对小孩说的方法。”行天淡淡一笑，“到上高中的时候，我连晚上也没法安安稳稳地睡觉了。虽说明明是自己家。我在房门内装了无数把锁。因为不这样做的话，我妈会闯进来。”

你明白吗？听行天这样问他，虽然不大明白，裕弥还是点了点头。曾经身处异常恐怖情形的行天，靠着拼命地守护自身生活过来了——唯有这一点，裕弥能够揣摩得到。

“唉，就是这样的感觉。”

行天为了掩饰颤抖的手指，又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这次并没点火，只是叼在嘴角摇晃着。

“你为什么说给我听呢？”

没法想象行天会把小时候的事情说给哪个人听。难道我看起来就那么可怜吗？又像是难为情，又像是生气的情绪涌上裕弥心头。

“为什么呢？”行天侧着头，瞪着半空沉思道，“也许因为背后灵你对我而言是不相干的别人吧。况且我们年纪相差也大，委托一结束，多半不大会再见面了吧。”

听他这样一说，裕弥来气了，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封装着王的秘密而被埋入地底的一只壶。

“没准，是多田的好管闲事病菌传染给我了。”行天说，“传染力超强的！就像水垢那样，就像不响的屁那样，稍不留神，就噗地传播开了。”

见抖动身体给他看的行天，实在很像要说“好讨厌啦”的样子，裕弥忍不住笑了。同时下意识地明白了，自己既没被同情，也没被当作壶对待。

因为对象是我，所以行天先生才说给我听了。是他嗅到了相似的气味？是他想要帮我放松点心情，哪怕一点点？是他单纯的心血来潮？这一点，弄不明白。

“决定了。”裕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的臀部，转身面对坐着的行天和春说，“我还是去南口转盘。不是为了参加宣传活动，而是因为担心我妈妈。我去看一下情况如何。”

“等一下。”裕弥正要迈开步子，行天抓住他的手腕拉住了他，并以此为支点，“哎哟嗬”一声站起来，“我也一起去。”

“那么，我也去！”春也轻轻一跳而起。

“我一个人去没问题。”

裕弥坚决拒绝，行天就是不听。

“要走到站前去还相当远呢。乘公交去吧！天又热。”

说着便目不斜视地快步朝停车场的正中央走去。裕弥不知如何是好，这附近应该并没有公交车站。

“你说的公交车该不会是那辆吧？”

“当然！”行天毕恭毕敬地伸出右臂指着挂有横幅的包车说，“就坐我们的‘横中专横号’直奔南口转盘吧！”

我不要。他很想这样说，但行天早已朝老冈身边跑过去了。蹦蹦跳跳的、奇怪的跑法。

“老爷子，有事商量。”

站在公交车旁边和伙伴们交谈的老冈嚷嚷着“什么事”回过头来，“正想着差不多该出发了。上车！”

“嗯，是这么回事，要不要变更目的地？”

“凭什么！”

为什么动不动就摆出吵架的架势呢？一边留意着春一边追上行天的裕弥，觉得老冈那无谓的凶相或者说威胁滑稽得不得了。

“这位少年吧，说想去见他妈妈哦！”行天把手轻轻搭在站在身旁的裕弥肩头，摆出一副忧虑的表情，“他说，他爸是一个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的贱男人，为了还债，他的妈妈被逼到菜园去干活。喏，就是老爷子租出去的那片菜园呀，HHFA的。”

“什么？”老冈的秃头闪过一道光，“那个，是从事无农药栽培的人畜无害的团体吧？你的妈妈，难道不是单纯为了挣钱而自愿去干活的吗？”

最后这句是向裕弥提的问题。无论干多少都没有什么钱，没错，是自愿的。裕弥正打算点头，行天却滑动搭在他肩头的手，固定住了他的脖颈。

“然而呢，HHFA的背后跟着黑社会。”头一回听说，“多田调查过了，不会有错。就是说，背后灵和背后灵的妈妈，一直都被强迫干活干到筋疲力尽。”

“原来是，这样啊……”老冈同情地看着裕弥。至于背后灵这个名词，他似乎充耳不闻，自说自话地就认同了。在各个层面上，裕弥都很想摇头表示“不是的”，但他依旧动弹不得。

“刚才，我只把背后灵从菜园子里救出来了。他说，他妈妈要被逼在南口转盘搞宣传活动。老爷子也见到过吧？”

“啊，竖着旗帜，拿着麦克风，在干着什么事的样子哪！”

“就是那个就是那个。背后灵在担心他留下的妈妈。上市政府的事，等先去南口转盘看一眼情况如何之后再说，可以吧？”

“要是这样的话就去吧。”老冈同意了变更目的地，“再说，反正公交车是包租一整天的哪！”

站在老冈身边的老林和山本也“嗯嗯”地直点头。

看样子有人耳背，把散落在停车场各处的老人全体喊齐，稍稍花了一些时间。中野坐进驾驶座，开启了冷气。“那么，目的地再次变动，这回是南口转盘，对吧？”

“嗯，拜托。”

行天利索地跳上公交车，挂在了专座前面的吊环上。吹出来的冷风流过他的脸庞，他惬意地眯起了眼睛。早上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已然蓬乱得东飞西跳。

裕弥和春也抢先一步在专座坐下了。印糕老太太也跟着他们。在老太太上台阶的时候，裕弥下意识地帮她托了一下屁股。

隔着车窗，能听见老冈在停车场上点名的声音。

“全体到齐了吗——”

“等一下，花村太太在打电话。”

“对不起了，我在问衣服干得怎么样了。我们家儿媳妇不机灵，让人操心。”

我觉得还是走路到站前更快。裕弥心想。蓦地感到身体一沉，一看旁边，春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想睡就睡，够奔放！

印糕老太太从包里拿出一件薄薄的开衫，盖在了春身上。和印糕一样，散发着令人怀念的衣柜的味道。

多田带着由良，像被姓金井的壮汉押解着似的，奔南口转盘而去。

走下多田便利屋的事务所楼梯之后，星撂下一句“那就拜托了”，便消失在了真幌大道的人群中。

“你上哪儿去，喂，星哥！”

多田喊他也不停步，只是轻轻挥了挥右手。剩下多田冲金井抱怨说：“你老板去举块广告牌不就得了？这么大的太阳，他把人当什么呢！”

金井微微耸耸肩，说：“星哥很忙。”

“我还很忙嘞！”

尽管如此，也只能任凭金井拽着胳膊拖着走。由良脚步沉重，脸上漾着已然万念俱灰的表情。

南口转盘就在JR真幌站的前面。圆形的广场延伸出一条通向箱急真幌站的通道，围在广场四周的商业设施，也设置了一个面向广场的出入口。因此，南口转盘总是因购物客及上班上学的人们而呈现一派热闹景象。

在广场的中央，有一座用栅栏围起来的巨型地标，是一个呈扭曲的水滴形状的金属圈，以前曾经像旋转木马似的缓缓转动。话虽如此，这个地标自然并非制造来供人乘坐的，乘坐其上的是鸽子。聚集在南口转盘的鸽子，不知为何，特别喜欢这座巨大的地标；一旦在滑溜溜的金属上巧妙地停稳，就任凭身子跟着金属圈一起旋转。

没多久，不知是市政府工作人员还是谁，似乎发现“不是特别有必要让它转动，不是吗”，于是，地标放弃了旋转，成了单纯伫立不动的状态。尽管如此，这座地标至今仍是鸽子成串，被人们用来作为站前的会合地点。

多田和由良被金井带着，来到了南口转盘。阳光直射的广场，今天也挤得水泄不通。闪耀着银色光辉的中央那座地标，照常栖息着鸽子。

一个站在地标栅栏旁的男人，看见金井后轻轻扬起了手。是以前在“咖啡神殿阿波罗”见过的、记得姓伊藤的那个男人。

“好久不见。”伊藤说，“这边是举广告牌的大叔们。”

在伊藤的身旁，站着两个近乎流浪者的中年男人，两人均是一只手上举着“小包间成人电影”的广告牌，另一只手上举着“夜总会”的广告牌。由良有些害怕似的躲到了多田背后，多田则对这两人当中的一人有印象。是以前行天曾得他指点过举广告牌的诀窍，并一边喂鸽子一边跟他说话的那个男人。

多田一轻轻点头致意，举广告牌的男人也冲他点点头。

“接到星哥召集，就先把现成的招牌拿过来了，这样的可以吧？”

两个男人把手上拿的广告牌当中的“小包间成人电影”那一块分别递给多田和金井。

“足够了。”伊藤说着通知全体人员，“很快，HHFA应该就会来了。各位的任务，就是借口‘正在工作’，不给他们让地方。请做到让他们在南口转盘集不成会。”

“好嘞！”

举广告牌的两个男人答应着绕到了地标的对面。多田和金井则背对栅栏，手举“小包间成人电影”的招牌站着。由良在多田的身边难为情地背过身去。伊藤一边和金井闲聊，一边留意观察着广场的情形。

“啊——啊，这副窘样，要是被朋友看见就身败名裂了。”由良斜眼仰视着多田，叹了一口气，“什么‘小包间成人电影’……早知这样，还不如参加HHFA的活动呢。”

多田也认为他说得完全正确，所以提议说：“由良阁下，你可以回去了。裕弥君那里，我帮你转告他，就说由良阁下很担心他。”

“算了。”由良争强好胜地摆出一副大人样，摇摇头说，“要是把多田先生一个人丢下，眼看着事态会越来越恶化。要是我不跟着你的话……”

沦落到让小学生替自己担心，真够可悲可叹的！多田怀着感谢之意，用没举广告牌的手抚摸着由良的头。“干吗呀，别这样！”由良噘着嘴逃开了多田的手。

“对了，只要给裕弥打个电话就行了。”由良和多田略微隔开一点距离，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问问他现在在哪里。”

正在遭遇劫持的时候打电话过去会怎么样？多田稍感犹豫，不过应该早就抵达市政府了，更何况他也希望掌握行天他们的动向，于是决定随由良去问。

视野的一角始终锁定开始讲电话的由良，多田向伊藤询问先前就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你们为什么要干扰HHFA的集会呢？”

“因为南口转盘是冈山组的地盘。”伊藤微笑着回答，“不打任何招呼就开展以营利为目的的活动，不清理这帮家伙，就颜面扫地了。这是来自组里的指示。”

“但是，在这之前明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怎么事到如今……”

“多亏拜托了多田先生调查，这才弄清楚了HHFA伪装蔬菜品质的事。因此，冈山组很生气。枪也好药也好，伪装后销售劣质品，在黑社会的世界，就是重大的背叛行为。”

“HHFA又不是黑社会，销售的也不是药，是蔬菜吧？”

“这个嘛，因为组长孙女的健康，险些遭受危害。”

多田不能理解。HHFA无视“无农药”“有机栽培”这两个宣传语，以至于偷偷摸摸地使用农药和化学肥料，但应该并未用到对人体有恶劣影响的数量及种类的农药。

“你说危害，到底是怎样的？HHFA的蔬菜，危险到了这种地步吗？”

“不是的，可以说是学校供餐问题吧……”

“学校供餐？”

“不值一提的事情哦！”伊藤笑着结束了谈话。

时间已然过了晌午。一大早起来就没消停过，多田这时感到肚子饿了。外加烈日当空，又口干舌燥，都快昏厥了。为了进入默然伫立的金井的人影里，他稍稍移动了一下位置。小春没问题吧？他感到担心。假使行天想得周到一些，让她喝水并吃午饭就好了，但又没法抱太高的期望。

“星哥在做什么呢？”多田压抑着焦躁，再次问伊藤，“他自己倒上哪儿凉快去了，而你们被迫站在大太阳底下，难道你们不会感到不满吗？”

“因为我们涂了防晒霜。”

伊藤是一个捉摸不透的人。金井似乎并没有涂抹防晒霜之类的时髦东西，肩膀早已经呈现出白煮虾的颜色。但是，他看样子并非对星，而是对批判星的多田感到义愤填膺，狠狠地瞪着多田。脑袋眼看着要被他用广告牌给砸碎了。

何等忠实的奴仆们！多田直叹息。

“别看星哥那样，他也很不容易的。”伊藤说，“今天好像被他母亲叫出去了。说，‘盂兰盆节到了，一起去扫墓吧！’所以，他去了市营墓地。”

刹那间，多田险些把握不了“扫墓”一词的意思了。因为他终究无法想象，星会是重视对先祖的供养及母亲的吩咐的类型。

“像身佩武器那样戴满耳环——就那副装束去扫墓吗？”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星哥的母亲相信儿子是正经人，深信不疑。”伊藤换上一副强忍住笑意的表情，“因为星哥对母亲也是笑容可掬呢。”

一不留神，笑容可掬的星浮现脑际，多田不由得身子一哆嗦。“凉快一些了。”

“那就好。”

“星哥，”默默听着他们一问一答的金井，这时也加入多田和伊藤的谈话中来，“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重视母亲。”

“嗯，确实有这样的意思呢。”伊藤也表示同意。

“蛮可爱的。”

金井作出这样的评论后再没吭声，恢复成为“手举‘小包间成人电影’广告牌的雕像”。多田不清楚点评星“可爱”的金井有着怎样的感性，也无法接受身为粗鲁代名词的金井说出“可爱”一词的事实，惊得往后一仰。

“你呀，要是被星哥知道说过这种话，有你好看的。”

伊藤快活地戳着金井的胳膊。看来无论怎么说，星的手下都很团结，对星都十分仰慕。多田设法从冲击中恢复平静，让往后仰的背肌回到原来的位置。

“星哥之所以因为这回的事件而有所动作，并不仅仅因为得到冈山组的指示。”伊藤静静地补充说，“HHFA的干部里面有发祥于真幌的‘声闻教’这一新兴宗教的信徒。‘声闻教’现在是解散了，但是据说信徒家教过严、强行驱使孩子开展传教活动，是一个多少有点问题的团体。”

多田的脑海里浮现出行天的身影。行天的父母据说曾经加入的宗教团体，莫非就是“声闻教”？

有关HHFA的泽村，行天曾经说过：“好像在哪儿见过。”这话，没准出人意料地并非错觉。假设小时候行天和泽村在“声闻教”的聚会或什么场合打过照面？

好在今天和行天分头行动。行天不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多田心里这样想。HHFA计划在南口转盘举行的“大规模集会”，泽村参加的可能性很大。

沉迷于宗教的母亲。对此默不作声的父亲。尽管行天不大愿意提起，但与他们共同生活的孩提时代，对本人而言，无疑难说是幸福的。虽然不清楚行天和泽村是否当真相识，但若能不让两人撞见，他就觉得再好不过了。

“也有这样的理由，”伊藤接着解释，“星哥打算借此机会削弱HHFA的势力。因为星哥讨厌压制孩子的父母。”

原来如此，星也吃尽了父母的苦头啊！多田自说自话地推测道。

“HHFA来了！”

一个一看就是武斗派的男人大声说着出现在广场。伊藤冲那男人点点头，向多田作了简短介绍：“他姓筒井，是我们的同伴。”

筒井的背后，开始显露HHFA的旗帜。一群人似乎正朝着南口转盘靠近。

衬衫的下摆被人拉了拉，多田回过头，只见结束了通话的由良正不知所措地仰望着他。

“刚才，我跟裕弥通过话了，”由良报告说，“说是他们正在奔南口转盘而来。行天和，是叫小春吗？那孩子也跟着。好像已经到附近了。”

干吗要来！多田揉起了太阳穴。由良表示不解：“还说公交车劫持犯也一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

“所谓的公交车劫持犯，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指附近的老人。”

“巴不得火上浇油的行天”这一短语在脑海里旋转个不停，多田竭尽全力姑且先这样回答他。

HHFA的会员把筒井推开，在广场一角集结完毕。多田匆匆望了一眼，发现泽村似乎不在。在名为行天的台风一步步接近南口转盘的眼下，唯独这一点是仅有的救赎。多田暗自发出一声石头落地的叹息。

旗帜在热风中哗哗作响。从HHFA的会员带来的老式大型收录两用机里反复传出单调呆板的声音：“在家做菜在家吃，家人健康，全家乐开颜。HHFA，家庭与健康食品协会。”

从真幌天然森林公园出发的“绝不原谅横中专横号”驶离公交车道，停在了靠近真幌大道附近的路肩上。前方大约五十米就是南口转盘。那里一如往常，一派熙来攘往的景象。

“索性就在那里提出我们的主张，如何？”也许是见到人群，情绪再度激昂起来了，老冈这样提议道。

“这样好。跟盂兰盆节休假的市政府比起来，效果要好得多吧。”山本严肃地表示同意。

“怎么一开始就没想到呢？！”老林没有特定对象地骂道，“一上了年纪，想象力就衰退可不行！”

“三点钟之前能回家吗？”

花村太太看样子依然在担心她的衣服。

获得同志的赞同，老冈从纸袋里又扒拉出布来。然后接过老林递来的钓鱼竿拉长了，把布牢牢捆在竿头上。看样子连旗帜也亲手做好带来了。

老冈手拿钓鱼竿走下了公交车。捆在竿头上的布随风招展，旗面上写着大大的“遵守时刻表！”。

“老伙计们，继续向前！就在南口转盘向人们诉说我们的愤怒与悲哀！”

车内的老人们也都开始行动，有的腿脚还比较灵便，有的忍着关节痛，一个接一个走下公交车，帮着解开悬挂在车身上的横幅。看来他们打算排成横队，拿着横幅行进。

裕弥帮助春和印糕老太太走到了外面。和有冷气的车内不一样，外面感觉像被燠热的空气包裹着似的。春把披在她身上的开衫笨拙地叠好，还给了老太太。行天最后一个下车，他从门口把头探出车外问老冈：“中野先生怎么办？”

“自然，一起来！”

“我不要啊！”司机中野发出了抗议的声音，“我是横滨中央交通的员工，所以我不能参加这种游行队伍。”

很遗憾，中野的理由被无视了。老冈抬了抬下巴，行天立刻响应，打开驾驶座的隔断用横杆，硬是把中野拉了出来。

在这里面，最感愤怒和悲哀的，我认为是中野先生。看看意气昂然的老人们，再看看夹起尾巴做人的中野，裕弥叹了一口气。

“只要摘掉帽子，你是横中司机的身份就不会暴露。”

行天不负责任地断言，接着便将从中野头上脱下的帽子扔进了无人的公交车。

就这样，“绝不原谅横中专横会”的行进开始了。老人们把横幅举在身前，慢慢前行。就在裕弥的身边，老冈把绑在钓鱼竿上的旗帜摇得哗哗响，同时大喊：“反对延趟——运行！敦促横滨中央交通尊重老人生命，立约遵守时刻表！”

路上的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投来视线。裕弥把自己缩了起来。春似乎感受到了老人们的昂扬，她和印糕老太太手牵手，笨拙地跳着前进。至于行天，抓起衬衫的前襟扇风的同时，一只手点燃了香烟。明明加入了一支越出常规的游行队伍，他却丝毫不见困惑或难为情的神色，样子和平时没有两样。

在义正词严高声呐喊的老冈带领下，一行人终于冲上南口转盘。能看见那里竖着HHFA的旗帜。

妈妈他们已经展开宣传活动了。裕弥咽下一口唾沫。我按理已经去上补习班了，现在却跟着谜一样的老人团体出现在广场，一旦瞧见我，妈妈肯定又吃惊又生气吧？我不能被他们发现！裕弥把身形躲藏在行天背后，同时观察着周围的情形。

只见在南口转盘，展开了一幅意料之外的景象：有几个举着“小包间成人电影”和“夜总会”的广告牌的男人，背对设置在广场中央的栅栏而立。HHFA的会员似乎在恳求他们让出地方，但他们摆出一副坚决不答应的架势。

围在栅栏内的那座巨型地标，悠然自得地俯瞰着南口转盘正在上演的一场小小争夺战。栖息在地标上的鸽子们察觉到形势险恶，懒洋洋地晃动了几下翅膀。

举广告牌的男人当中的一个，不知为何竟是多田。多田被HHFA的会员逼得无路可退，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大约有十个大人会员在场，他们步步紧逼，同时以平静却不容分说的语气说着“这可是为健康着想的活动”“希望各位了解蔬菜的益处”，穷于应对也在情理之中。更恐怖的是，从会员带的收录两用机里单调且源源不断地传出HHFA的宣传语。

裕弥在会员中间发现了母亲的身影。她依然穿着工作服，看样子是从菜园直接到南口转盘来的。从自己家里出发来参加的会员，都是一副朴素但整洁的打扮。HHFA为了提升形象，规定参加宣传活动时的服装，“必须穿着给人以勤劳的印象，或者不华丽的衣服”。

被父母带着来的小孩也有几个，那个跟裕弥一起在菜园劳作的小学生也在。孩子们局促不安地站得稍远，观望着眼前的骚动景象。裕弥的母亲将其中一人拖到多田面前。

“你看，连孩子也在这大热天来参加活动呢。”

“我们也是工作需要。”

多田平静地回答。裕弥无地自容，低下头去。妈妈的孩子明明是我，没想到她却打算利用别人家的孩子叫人家让地方。他伤心、难为情得不得了。

除多田外，还有一个肌肉块块隆起的男人举着广告牌站着。就算有人戳他也纹丝不动，表情也一成不变。还有一个，一看就知道是爱打架滋事的男人。那家伙，冲HHFA的会员像野兽似的露出了牙齿。“走开！”他嚷着就挥起了拳头，多田慌了，赶忙加以制止。

“好像很有活力哪！”作为游行队伍先导的老冈，环顾着南口转盘说，“我们也不能认输！上！”

“绝不原谅横中专横会”挥动旗帜拉起横幅，朝着多田及HHFA的会员所在的广场中央进发。

看起来多田也和行天一样，和老冈相识。他一看见老冈，还有被老冈拽着向前迈步的裕弥，流露出一副活像吃了腌过头的梅干似的表情。HHFA的会员见到攻过来的老人团体，说着“你们这是要干什么”，纷纷后退。老人们齐声喊着“反对延趟——运行”的口号。老冈当场喊起了“就算蔬菜延趟公交车也不准延趟”的标语。

三方的场地争夺战就此开始，事态愈趋混乱。

行经南口转盘的路人也注意到这场骚动，甚至开始有人驻足观看。他们远远地看着举广告牌的和销售蔬菜的团体和谜样老人团体这奇特的三方进行攻防混战。

行天若无其事地把裕弥和春引到广场边上。

“发生了什么事，多田居然会在这里？”行天这样咕哝着，把烟蒂扔进了广场边设置的烟灰缸，“居然能把市政府和南口转盘给搞错，只要不是被狐妖迷住了心窍，我想压根儿不可能啊！”

视野稍微开阔了些，看得见举广告牌的男人沿着圆形栅栏等距离站开了。顶着一头乱发的那个中年举广告牌男发现了行天，笑着朝他挥挥手。行天也轻轻扬了扬手，向中年男人打了招呼。

还以为他光负责看孩子呢，没想到行天先生交际面挺广的。裕弥正自感叹的当口，蓦地察觉到，举广告牌的男人们并非碰巧自己站在那里的，而是为了妨碍HHFA的宣传活动，被某个人安排站在那里的。

不安与恐惧涌上心头。对裕弥的母亲热心地参加、裕弥自己也被驱赶着去干农活的这个团体，感到不爽的人物确实存在！今天这个时候，妈妈也最好赶快放弃，老老实实地先回家去。

感觉到有人喊自己，沉浸在思绪中的裕弥抬起了头。只见由良正东绕西拐地离开骚动的中心，挥舞着手朝他跑来。

裕弥高兴起来，也朝他挥起了手。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也跟在由良身后走来。那男人似乎一边在南口转盘内移动，一边利索地向围观群众派发传单。

“你说什么劫持公交车，我担心死了。”

由良两颊通红地说。裕弥不知该怎样向由良解释才好，又不能说其实就是一帮麻烦的老人，便仅仅回答他说：“嗯，没关系。田村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回轮到由良不知所措地把目光投向背后了。只见眼镜男走上前来，主要向行天作了自我介绍：“我们以前见过吧。我姓伊藤。”

行天微微点点头，问道：“这场骚动，是卖砂糖的搞的阴谋？”

伊藤笑而不答，只顾向经过的路人递传单。裕弥匆匆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指责HHFA的内容。

保护孩子的健康和伙食远离农药！

HHFA的蔬菜既不让人放心也不安全。根据我们市民团体独立调查的结果，确定HHFA在耕种的大约八成菜园使用了农药。

是真的吗？裕弥心想。在HHFA的孩子们中间，煞有介事地流传着诸如“在菜园里发现了装有化学肥料的袋子”“好像干部半夜来喷洒农药”之类的传闻。假如是真的，真希望不要有什么顾虑，尽管多洒一些农药。这样一来，我就用不着拔草和捏死虫子了。

传单全部派发完毕，这回轮到伊藤向行天发问了：“那帮老年人，是怎么回事呢？”

“就是些出来郊游的老人，不用在意。”

“他们帮我们恰到好处地干扰了HHFA呢。”伊藤说着看了一眼广场中央，“看来警察会比原定计划来得早。请注意别错过撤退的好时机。”

“没事儿。跟我们又没关系。我们就是在边上看着罢了。”行天说着又抽起了烟。

就在这时，从围观群众中间爆发出一阵不知是欢呼还是悲鸣的呐喊。

HHFA里面的一名年轻男子终于展示实力了。他从多田手中夺过广告牌，在自己的膝盖上砸成两半。在他周围的会员见状轻轻鼓起掌来，多田忍不住发出了抗议的声音：“你干什么！这是借的！”

爱打架滋事的那个男人替多田出头，从侧面一把揪住砸招牌的男人的前襟。

“不行，筒井！金井，拉住他！”

伊藤叫道。被叫作筒井的男人抓着年轻男人的前襟，闻声像是犹豫不决似的止住了动作。举广告牌的那个肌肉块块隆起的男人赶紧抓住这一瞬间，抓住筒井的脖子根把他从HHFA会员的身上拉开了。

原以为这样就平复了骚动，哪想一触即发的氛围并未得到缓和。这回是老冈给一群老人打了一个信号，齐刷刷插入多田他们和HHFA当中。

“什么蔬菜成人电影的，一边儿去！来听我们讲！”

“公交车、公交车不来！”

聚集在南口转盘的围观群众，不是皱眉就是不负责任地大肆嘲弄、起哄，说“什么？打架吗？”“打呀打呀”之类。也有人热心地读着伊藤递来的传单。裕弥和由良挨在一起，提心吊胆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盯住筒井不放的裕弥的母亲，被老人们推到了一边。多田被老冈发现了，手上险些被硬塞进手工制作的旗帜，他只有死命地拒绝。HHFA的会员趁机用腿绊多田。

一群一把年纪的大人，你拍我打、你推我挤，陷入一塌糊涂的混乱状态。

“多田先生，背后背后！”

“揍他！”

裕弥和由良逐渐兴奋起来，拍着手声援他。

“什么，什么。我看不见！”

春抱着熊熊，跳起来想要透过人墙看热闹。

蝉鸣声。驶过公交车道的汽车尾气的味道。夏日的天空白云翻涌。鸽子顶着阳光，一脸愕然地眺望着地上的骚动。裕弥没来由地感到愉快，和由良相视一笑。

“筒井、金井！事情办完，撤退！”

伊藤再催促也不管用，筒井和金井都被一并卷入群殴的旋涡中，似乎早已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行天嬉皮笑脸地看着多田被HHFA的会员和老人们推来搡去。

“啊，不好！”他突然蹲了下去。

“你怎么了？贫血？”

裕弥有些担心，伸出手想帮助行天站起来。因为开早会的时候，裕弥也经常在学校操场上感到头晕目眩。

“不是不是。”

行天蹲着握住裕弥的手，上下挥了挥之后就放掉了。结果是，在旁人眼中，这两人成了“热烈握手的人”。

“背后灵，认识那个男人吗？”

他朝行天所指的方向扭过头去，正好看见又有一个身穿HHFA工作服的男人冲入南口转盘的人群中。

“他偶尔会跟我们一起在菜园劳作。”裕弥搜索着记忆说，“我记得应该是干部泽村先生。”

“啊——没错，泽村先生。”行天伸长胳膊，把香烟扔进了烟灰缸，“还是觉得在哪儿见过呢。这张脸给人印象不深刻，记不大清了。”

“就算和泽村先生见过，那样怎么就不好了呢？”

“这个吧，是这样，一看见泽村先生的脸，眼前就模模糊糊了。”

“这个，难道不是贫血吗？”裕弥怀着惊讶和担心混杂的心情指出。

“呃——是这样啊。我没有得过贫血，所以没有注意到是贫血。”行天说出一番让听的人脑细胞混乱的话来。

在这期间，泽村冲进了骚动的正中央，开始对HHFA的会员说话。似乎说“警察要来了”，劝他们退离现场。

见事态快要平息下去，伊藤也小跑着奔向广场中央。想必是必须带着筒井和金井早一刻溜走吧。

举广告牌的、HHFA、老人团体，保持着对峙徐徐拉开了距离。

但是，争斗的热焰似乎尚在体内冒烟。被伊藤抓住了肩膀的筒井对HHFA的会员说了一句什么，HHFA这边自然也不会忍气吞声。三方又搅和在一起，怒吼声在空中乱飞。就算伊藤和泽村打算训斥他们，也早已无处下手。

印糕老太太脚下一绊，跌倒在地。

多田打算过去扶她，却被挤得动弹不得。只见他是被HHFA的一个年轻男子死死顶在了栅栏上。就是刚才那个把多田举着的广告牌砸裂的男人。

“多田先生！”

春喊着朝广场中央奔去。裕弥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他追着春跑过去。由良也跟了上去。

“小鬼们回去！”

行天尽管高声大喊，但已经阻止不了了。裕弥连害怕万一被母亲发现的心也忘了，他追上春，跪在了印糕老太太身边。

“要紧吗？”

他把肩膀借给老太太，打算设法帮她站起来。由良捡起老太太的包，拉住她的胳膊支撑住她的身体。

“这场骚动不得了。”老太太摇摇头，抬头看着裕弥不知所措地笑了，“好像崴到脚了。”

春在一旁一门心思地望着多田的方向。周围哪里还是推推搡搡，已经开始斗殴了，就算想靠近多田也靠近不了。

“多田先生、多田先生！”

春都快哭了，她拼命地呼喊着，手上紧紧抱着熊熊。

“小春，危险，退回去！”多田设法躲过HHFA的会员挥来的拳头说，“我没事。”

“警察来了！”

围观群众纷纷说。想必有人报了警，警察从派出所跑过来了。感觉上时间很长，其实推推搡搡升级至群殴状态，五分钟都不到。

所有人立刻停止动作，一瞬间之后各自展开了行动。

伊藤、筒井、金井迈步就跑，打算逃离南口转盘；举广告牌的中年男子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重新举起了“夜总会”的招牌。

老人们尝试从广场中央脱身，打算假装成人畜无害的路人。老冈自然是头一个逃到了南口转盘的边缘。

HHFA的会员里面既有人打算抱着孩子开跑，也有人打算留下来向警察说明情况，完全乱了阵脚。先前把多田顶死在栅栏上的那个年轻男子转过身来面对还在呼喊“多田先生”的春。

“吵死人啦，小鬼！你也是这个大叔和老头老太的同伙吗？！”

年轻男子身穿沾有泥污的工作服，这是他积极干农活的佐证。尽管如此，宣传活动遭到干扰，恐怕使他感到，不仅HHFA，连自身也遭到了否定吧。他俨然一副勃然大怒的样子，而更危险的是，他拔出了别在腰带上的一把小镰刀。

镰刀磨得光亮如新，反弹着夏日阳光。

“大木君，”泽村在年轻男子背后谨慎地呼唤道，“那种东西拿出来干什么？快收好。”

大木并不理睬他的呼唤，拿起镰刀抡了一圈。

“我们拼死拼活地干，可无论哪个家伙都拿怀疑的目光看我们！”

他眼中布满血丝。看样子大木由于刚才那场骚动的缘故，正处于兴奋状态。人们纷纷后退，在大木的周围出现了一个空白的圆圈。裕弥协同由良，将印糕老太太拖开，跟大木保持了距离。春也许是受了惊吓，在大木面前呆立不动。

裕弥把老太太托付给由良，自己打算去把春给拉过来。大木不顾一切地挥舞着镰刀，而春就站在镰刀下。

来不及了……！他朝春伸出手，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脸颊溅上了微温的飞沫。大木的镰刀肯定扎进了春的脑袋。裕弥忍住了没尖叫。他没有勇气睁开眼睛。眼看要贫血发作了。

“行天！”

听见了多田的咆哮。裕弥战战兢兢地抬起了眼皮。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滚落地面的熊熊。熊熊呆呆笨笨的脸上，飞溅着点点红色血迹。

他慢慢地将视线往上方移去。

站在眼前的是行天，他用背护住了春。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副强忍痛苦的表情。白色衬衫的腹部被血沾湿了。是挨了一镰刀吗？裕弥摇摇晃晃地靠近了行天。

他看见行天用左手包握着右手。血从右手的小指上滴落。准确地说，是从小指曾经长着的地方。

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似的，裕弥再次将视线投向了地面。地上掉落着一个白色虫子一样的东西。一只长着红眼睛的虫子。不，不对，那是带血的行天的小指。

视野骤然一片漆黑。

“裕弥！”

尽管由良大喊一声抓住了他的胳膊，终于贫血发作的裕弥还是双膝跪地，当场崩溃。

从头至尾看得清清楚楚的多田，仍是无法相信眼前的光景，瞬间怔住了。

行天右手的小指划过半空。

“行天！”

多田半是下意识地喊叫出声，几乎同时，春发出分不清是“啊——”还是“咦——”的悲鸣。

细弱如丝的哀切悲鸣进入耳朵，多田的身体终于动了起来。推开老人和HHFA的会员，多田跑到了行天和春身边。跑到后最先做的事，既非抱紧春，也非支撑住行天，不知为何，竟是捡拾行天的小指。它尚留隐隐的余温，但是已然僵硬，保持着被切断时的形状。

捏起小指的多田胡乱咆哮起来：“救护车！还有冰！快！”

南口转盘的人们齐刷刷动弹起来。以泽村为首的HHFA的会员，加上从派出所来的两名警察扑上去反剪大木的双臂制住了他。拿着带血镰刀的大木也没有再发狂，听任摆布。

多田无从知道的是，为了避免卷入骚动中，司机中野从一开始就站在南口转盘的外缘观望着事态的发展。他这样倒奏了奇功。因为他就站在距离广场边一栋商业设施的出入口最近的位置。中野响应求冰的呼喊，奔进了卖副食品的店。

由良费了一番力气让晕倒的裕弥仰天躺平。得到裕弥和由良救助的老太太，拖着脚走近春，说着“没事的”，抱住了春的肩膀。然后单手伸入包里摸索，拿出一件薄薄的开衫。

“用这个止血。”

多田甚至忘了道谢，接过递来的开衫，在行天身旁跪下了。行天这时已然坐在了地上，额头油汗直冒。

“痛死人了！”行天说。

“那是当然。”

多田不知该把捡起的小指放哪里好，姑且先放进了自己的胸兜里。他心想，总比灼热的地面强。接着轻轻抓住行天血淋淋的手，把他紧紧包裹住右手的左手手指一根一根剥离、张开。终于露出的行天的右手，血淋淋的看不出哪是哪了。皮肤冰凉。血量好像不足了，行天浑身颤抖。

多田把开衫按在估计是小指根部的部位，尝试尽可能止血。

“原来这么痛啊！”行天咕哝着，牙齿咬得嘎嘎响，“都忘了。以前小指飞掉，都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两次切断同一根手指的家伙，能有几个！”想要分散行天的注意力，多田故意以明快的语调回应说，“再怎么说是为了保护小春，怎么就非得叉开双腿站在刀面前呢？”

“不要思考，去感觉！”21

行天说。明明置身紧急事态，多田却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你这是模仿谁啊？”

“谁也不模仿，是我的真实心境。身体霎时间就行动了。”

泽村走上前来。大木看样子完全平静下来了，被警察铐上了手铐，站在原地耷拉着脑袋。多田托着行天的肩膀，抬头看着泽村。

“我为我们的会员动用了暴力向您道歉。”

泽村以淡淡的口吻说。行天的小指又不会因为你道过歉了就能长回去！多田没说话。正如多田早已意识到泽村的存在一样，泽村也掌握了这边的情况，这一点能从他不闪不躲的目光中推测出来。

“好久不见了呢。”得到多田无言的回答，泽村说出一句稍嫌不合时宜的话来。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多田皱起眉头，假装听不懂。

“我不是跟你说，便利屋先生。”泽村微笑看着行天，“我是在问候神之子。”

多田透过掌心感觉到行天的肩膀一瞬间强烈地震颤了一下。行天带着一张因贫血而苍白的脸仰望着泽村。

“你还记得我吗？”

“不记得。”行天冷淡地说。

“我想也是吧。”泽村加深了笑意，“你总是处在人群的中心。大人们重视你，奉你为神之子，教主大人疼爱你，其他的小孩子，连你视野的角落也进入不了吧。”

“不只是你，没什么进入过我的视野。”行天轻轻吁出一口气，“因为我就想闭上眼睛蒙混过去。”

“我一直很想见你。见一见长大成人后的神之子。”泽村以冷静的观察者的眼睛俯视着沾满血污的行天说，“外面的世界很难生存吧？”

“也许吧。不过，光是能睁着眼睛就强很多。用不着受伤。”

哎呀，这不是受重伤了吗？多田想归想，自然没吭声。他往抓着行天肩膀的手上微微增加了一点力道。为了劝阻他。又似乎为了把自己的热量与他分享。

“泽村先生，”行天称呼他。看来血色正在不断流失，声音像是硬挤出来的，“那就是个他妈的傻地方吧。不过，我不想和你叙旧。我已经，全忘了。我已决定忘掉。自从回到真幌，上多田那里混的那一夜开始，就决定这样做了。”

“很遗憾。”

“抱歉了，”行天微微一笑，“你就种蔬菜吧。我就跟多田学着过，不健康的生活。”

你在上我这儿混之前就已经过着喝酒抽烟的生活了不是？凭什么我非得被当成那种“诱惑神之子堕落的恶魔的爪牙”来对待不可？多田想归想，这回自然也是一声不吭。

泽村带着既可理解为怜悯，也可理解为心领神会的表情，望着痛苦地呼吸的行天。片刻之后，泽村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HHFA的会员那里去了。

行天看样子终于维持不住姿势了，坐着将上半身往多田身上倒去。多田成了抱住行天的姿势。开衫仍在继续吸血。行天也许是因为疼痛而开始意识朦胧，喊他也没反应。唯有微弱地呼吸着。

用肩膀支撑着行天的额头，多田抬头仰望天空，天上白云飘浮。

巡逻车与救护车的警铃形成了二重奏，在周围回响。一个身穿横中制服的男人跑过来，把装在塑料杯里的冰块递给多田。多田抱着行天，从衬衫的胸兜里摸出小指放在手上。稍稍犹豫片刻后，说了句“管他呢”，把小指插入杯中冰的缝隙。

不可思议地，并没感到心里不舒服。必须设法把行天身体的一部分照原样接回去。他满脑子想的只有这个。

大木被开巡逻车来的警察们带走了，泽村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坐进去，要司机追着载大木的巡逻车从站前开走了。至于HHFA的其他会员，有人无所事事地留在广场上，也有人迅速离去了。

裕弥似乎已恢复意识，他母亲好像这回终于注意到了儿子的存在，和由良一起把裕弥带到背阴处。

伊藤、筒井、金井躲在大楼背后观望着行天的情形。多田一朝他们挥手表示“无需担心”，伊藤立刻感恩似的点了点头，催促着筒井和金井快步离开了。

“发生什么事了？”

救护人员赶到后问，多田便把装有小指的杯子拿给他看。

“刚才被带走的那个男人，用镰刀把他的小指给切下来了。就在这里面。”

横中的那个男人尽管脸色煞白，却仍规规矩矩地站在多田身旁。多田小声问那男人：“你是被冈先生劫持了公交车的司机吧？”

“虽说不情愿。”那男人回答。

“这边已经不要紧了，拜托你照顾老太太。冈先生那里，请帮我转告他，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赶快离开南口转盘。”

“明白了。我会负责用公交车把各位老人送回去。”横中的司机稍显骄傲地补充说，“因为是‘诸位值得信赖的代步工具——横滨中央交通’。”

司机搀扶着扭伤脚的老太太横穿过南口转盘。站在广场边缘的老冈他们，等着和这两人会合之后，朝停在路肩上的公交车走去。在从南口转盘退场的同时，老冈一脸担心地频频回头望向多田和行天这边。

警察走到多田身边，开始确认散落地面的血迹。无论问他什么，多田都回答说：“我就是在这里举广告牌而已，行天是碰巧在场。”警察似乎也想要向行天询问情况，但他已经完全昏厥，没法回答问题。

做完紧急处理的救护人员把放了小指的杯子和行天都放上担架抬了起来。

“我们送他到市民医院。您要陪着吗？”

听到救护人员问，多田回答说：“我稍后马上开车赶去。这里还有个孩子，况且我想回去把他的替换衣服什么的拿上。”

说不定会突然变更医院，保险起见，他把手机号码告诉了救护人员。警察也想知道多田的联系方式，他虽然不想告诉警方，却也无可奈何地出示了驾照。因为行天受伤而同警察发生纠葛，也不是头一遭了。就多田来说，早已经步入死心断念的境地。

救护车一鸣着警笛开走，人流便一如往常地回到了南口转盘。

多田拾起熊熊，跪在春面前说：“吓到你了，对不起。”

春皱起脸，抱住了多田；多田用拿着熊熊的手紧紧抱住了春的背。

“对不起，小春。”

多田又一次道歉，接着用没弄脏的手指替春擦去了眼泪。

“行天，流了好多血。”

“我接下来要去医院。小春也一起来吗？”

“我去。”

涕泪横流的春使劲点了点头。

多田牵起春的手，朝事务所走去。春毫不踌躇地、求助似的握住了多田带血的手。

在两人的手掌中间，行天干掉的血粗涩地摩擦着。

七

把替换衣服塞进纸袋，帮春坐上副驾驶座的儿童安全座椅，多田驾着小皮卡直奔市民医院。春抱着熊熊和为曾根田老太太买的长崎蛋糕，表情严肃地直视前方。

都办完住院手续了，行天仍旧在手术台上。多田心里不踏实，坐在走廊的沙发上，和春一起等着手术室的门打开。

“行天，很讨厌我吧？”

听春咕哝了这样一句，多田大吃一惊，问她：“怎么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似乎是没法解释清楚，春支支吾吾地说。

“要是讨厌的话，他就不救小春了。”

“行天，救了我吗？”

“对呀。刚才救了你不是吗？”

“我没看见。因为我怕得闭上了眼睛。”

“我看见了。行天一瞬间也没有犹豫，就冲到小春前面去了。”

然后，挡在大木前面的那只手，小指飞到了空中。

“为什么，行天会救我呢？”

因为你是行天的女儿。险些这样说出口，多田急忙闭上嘴。同时也觉得，因为是女儿这一点，对行天而言，并不是什么理由。

不要思考，去感觉！

多田给出的答案，最终是：“那家伙就是这种人。”

平日里净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装作对人情的微妙一窍不通，但其实并非如此。他是在默默地观察着，有时付诸大胆的言行，绝不会弃濒临危机的人于不顾。紧要关头，他甚至会不顾自身安危，挺身守护某个人。

所谓行天春彦，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行天的手指，能接上吗？”把鼻子埋进熊熊头部的春咕哝说。

“能接上的。”多田像要给她打气似的搂住了春的肩膀，“接上过一回。再来一次怕什么，能接上。”

“以前手指也断过吗？”

“嗯，上高中的时候。手指砰地飞了。”

“真的——”

“吸取了那个时候的教训，今天我把断指马上浸在冰里了。肯定能接上的。”

虽然他认为对一个幼小的女孩子说这些，未免太血腥了，但春却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肯定没问题的吧。”

这样说着，她把身体朝多田靠过来。感觉着春的体温，多田蓦地察觉到了：她在给我打气呢。

拿来了行天的替换衣服，自己反倒忘了换衣服。沾在多田衬衫上的行天的血，变色后成了黑色的污渍。多田颤抖着双手合十。尽管不信神，但他还是忍不住祈祷。

手术时间比想象的更长久。

多田感到肚子越发地饿了，祈祷也好担心也罢，均已达到临界点。他带上春，前往位于真幌市民医院顶楼的食堂。

买了餐券，多田吃了大份咖喱饭，春吃了鸡肉鸡蛋盖浇饭。食堂三面镶嵌着落地玻璃，视野很好：天空呈现一片淡淡的橘红色，丹泽群山浮现出黑影，开着车前灯的迷你版汽车行驶在远处的街道上。

不到三十分钟就吃完晚饭，回到了手术室门前的走廊上。等了又等，行天就是不出来。

虽然相比以前腹部被捅了一刀的时候，这回还算是轻伤，但不会在我吃咖喱饭期间因为出血过多……多田展开不好的想象。电视剧里面不是常说吗，“要输血，拜托亲属协助”。早知这样，就应该忍着不吃什么饭，在这里候着。不过我不是行天的亲属，首先，不知道这家伙的血型。小春的话，跟行天血型相配的可能性很大，但恐怕不能从幼儿身上采血吧……

刚巧路过的一名护士，“哎呀”了一声，告诉他们：“如果是接小指的那位，已经做完手术转移到病房去了。”

行天的手指，据说暂时接上了。话虽如此，由于接上的血管有可能堵塞，所以医生今晚要对他进行严密观察。好像需要住院一个礼拜，同时必须打一种点滴，使血液不容易凝固。

“同一根手指切断两次的人，没几个呢。”

主刀医生也是一脸愕然。听他说是把骨头稍微削去了一点，把神经和血管小心翼翼地连接好以后，再把皮肤绷紧缝合的。

做完这台细致手术的医生，眼睛显得很疲劳了。他一边向多田作说明，一边揉按着眼睑。

“患者抽烟吗？”

“是的。抽得很凶。”

“这样的话，没准很难接上呢。因为血流不通畅呢。”

“我可以给他按摩，干什么都行。”

多田看着躺在床上的行天，右手被夹板和绷带固定住的行天睡着了。不知是因为麻醉药效没过，还是单纯因为太困而睡着了，一副可说是没心没肺的安详表情。

“在确定完好地接上之前，不要触碰患部，动作必须轻一点。”约莫四十来岁的医生没精打采地摇摇头，“因为是全面看护，所以两位可以回家去了，没问题。”这样说完，他一边给护士下达一些指示，一边离开了病房。

多田和春面面相觑。透过窗上挂的窗帘，能感觉到夜色的逼近。病房里摆着八张床，行天的床靠近走廊。在隔壁那张床上，有一个年轻男子在悠闲地看着漫画杂志，吊起的腿上打着石膏。

“咱们再多待一会儿吧。”

春说。多田点点头，把带来的替换衣服收进了床边的小柜子里。春把两条胳膊支在床上，让上半身的体重压在上面。然后上下摇了摇，轻轻震动了床上的弹簧。

行天不见醒来的迹象。春无聊地把脸颊搭在自己的两条胳膊上，歪着头，目光对着行天的下巴。

“看得见鼻孔！”

“嗯。这里是医院，保持安静。”

“好——的。”春转头告诉被行天的血弄脏的熊熊说，“要保持安静哦！”

多田站在春身边俯视着行天。好在手术总算成功了。一块石头落地的同时，疲惫感猛然袭来。真是一个叫人心惊肉跳的盂兰盆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行天他们才会出现在那个场合？

“小春，你今天做了什么事？”

“嗯——乘上了公交车，和行天，还有背后灵一起。”

“然后呢？”

“去了很大的公园。还有，有人给了我糕点。”

春笑眯眯地说。令人吃惊的是，这似乎是愉快的一天。要是这样的话，唉，也不错吧。多田心想。

“行天好像也不会醒，回去吧。”

多田提议说，春顺从地点点头。春抱着熊熊，多田拿着长崎蛋糕，两人手牵手来到了走廊上。开着小皮卡抵达医院的时候，也许是惊慌失措了吧，带上替换衣服的同时，把蛋糕也一起带来了。

在走廊上迈开步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房。行天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我想去探望一个人，过去一小会儿可以吗？”

“嗯。”

穿过没有人的大堂，前往另一栋内科病房。

曾根田老太太早早地就吃好了晚饭，端坐在六人间的病床上，弓着背，既像在打盹，又像在侧耳倾听来自灵界的声音。

老太太今天的记忆是怎样的状态呢？是把我认作便利屋多田，还是错认成儿子，还是必须假扮佐佐木医生之类？完全无法预测。多田犹豫一番后，心一横，打招呼道：“曾根田太太。”

老太太抬起了头。除老太太以外，另有三个老人也抬起了头。剩下的两个，也不管还不到熄灯时间，就打着鼾睡着了。

“哎哟，佐佐木医生，大晚上的查房，辛苦您了！”

难道非得拖着疲惫的身子扮演佐佐木医生吗？见多田稍显畏缩，曾根田老太太笑了。

“骗你的，骗你的，多田先生，我知道是你哟。”

“您就饶了我吧。”多田也笑着拉过老太太床边的折叠椅说，“对心脏不好。”

把长崎蛋糕递给老太太后，他抱春坐在膝头，在椅子上坐下了。老太太拿着长崎蛋糕，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春。

“多田先生的孩子？”

“不是，是一个朋友的孩子。她叫三峰春。”

春被多田催促着，有些害羞似的问候道：“晚上好！”

“你好！晚上好！”曾根田老太太面对春郑重其事地点头致意，“多田先生的那位搭档好像不在呢。”

“那家伙受了伤，今晚开始在这里住院。”

“怎么回事？”

“只不过割到了手指，不要紧的。”

多田转述时淡化了事实。

“行天，救了我哦！”春说，“说是砰——地飞了。”

“飞了？什么飞了？”

曾根田老太太担心地皱起了眉头。春刚想说“手指”，多田急忙对她展开挠痒痒攻击，截住了她的话。春在多田膝头扭动着身子。好像想笑，但似乎还记得刚才对她说的“要保持安静”，小脸涨得通红，一副拼命忍笑的样子。

“唉，没事就好。”曾根田老太太放弃了追问，摇了摇长崎蛋糕的盒子，“你的那个搭档，说过会记得我。他要是比我先死就伤脑筋了。”

“看样子不会死。”回想起行天那张没心没肺的睡脸，多田说，“曾根田太太，长崎蛋糕请放在明天吃。”

“感到胃里充实，就觉得很幸福呢……”老太太辩解着，感觉不情不愿地将长崎蛋糕放到了床上，“好的好的，现在不吃。”

膝头接触的春的身体，突然变热了。她好像困了，把脸靠在了多田胸前。为了让她睡得舒服一点，多田把春重新抱好。看着这样的多田，曾根田老太太蠕动满是皱纹的嘴角说：

“多田先生好像长大了呢！”

“是吗？”

我应该没长胖，况且生长发育期也早已经过了。

“苦难与骚动使人成长。”

老太太严肃地说出一句类似于“创业社长的金句格言”的话来。多田报以苦笑。

整个夏天干着干不惯的带孩子的活，为公交车劫持事件担惊受怕，在大太阳底下被迫卷入群殴当中，末了，亲眼目睹吃闲饭那家伙的小指飞掉。遭到如此之多的骚动一桩接一桩地袭击，确实也是应该开悟的。

多田而今已步入波澜不惊的境界。

只要行天在，平静安稳的日子就落不到我头上。这一点已经无计可施。就跟附着在家中的座敷童子22一样，再怎样求他“希望你给我出去”都白搭。你一回神，座敷童子就在那里。想出去的时候才出去。人界的理论和道理对他不通用。对多田来说，无非给他提供房间，对他说“请尽管自由行动”，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心境：反正我也尽量自管自的。

只要想到是被一只奇特的妖怪喜欢上了，也就能断了念想。轻轻拍打着春的背，多田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来。

“多田先生的旅行，说不定差不多要结束了呢。”曾根田老太太静静地说。

“是什么意思呢？”多田感到有些毛骨悚然，便问道，“是说我要死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哦！”老太太摇摇头，“是说你抵达了你想要去的地方。虽然恐怕有一天又要开始旅行，可是在这之前，你只需要慢悠悠地在附近散散步。”

尽管不大明白，多田还是点了点头，随后抱着春温热的身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我这就告辞了，下回再来。”

“好的，晚安。谢谢你的长崎蛋糕。”曾根田老太太郑重地寒暄并道谢，端坐在床上挥手目送他们离开。

真幌市民医院的停车场上，已几乎不见有车子停着了。多田的小皮卡反射着街灯的白光。

他先让睡梦中的春在儿童安全座椅上坐好，接着调整空调出风口的朝向。在等待车内温度下降期间，多田用手机联系了柏木亚沙子。

铃声响过两遍，亚沙子接起了电话。

“我是多田。现在，你讲话方便吗？”

“方便。我刚刚从我先生的——”亚沙子说着调整了用词，“从已故柏木的父母家回来。”

“今晚，去不成您那儿了。对不起！”

“是吗……”

有一段不长的时间空白。莫非多田改变心意了？在已故丈夫的第一次盂兰盆会，就同别的男人相见，很少有人会对这样的女人抱有好印象，不是吗？多田猜到亚沙子正在这样那样地胡思乱想，急忙想要解释，不料亚沙子先他一步以明快的声音说道：

“那么，挺遗憾的，下回再约吧。”

想来她是决定了不让多田感到有心理负担吧。她打算强行要自己理解，多田可能是因为工作太忙，累了的缘故。多田蓦地获得一种直觉：“不能就此作罢！”

亚沙子很坚强。此前她也曾咽下如此之多的不满与哀愁，在职场、在家庭，完美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可是，不完美又如何？表现得善解人意，只在对方方便时见面——用不着谈这样的恋爱。不想这样恋爱。

“我想见你，哪怕一小会儿。”眼看亚沙子要切断通话，多田发自肺腑地说，“大半夜的，很抱歉，不过你能来我的事务所吗？”

“好的。”亚沙子说。她似乎是被多田的气势压倒，条件反射似的回答的。能感觉到她对这样的自己不知所措，终究有几分犹豫。

“行天受伤了，住进了医院。”多田慌忙说明情况，“所以今晚，我不能离开事务所，因为小春在。”

“我过去吧。”亚沙子干脆地说，“行天先生的伤，严重吗？”

“没有生命危险。具体情况等见了面再说。”

多田正要告诉她事务所怎么走，却被亚沙子打断了话头：“没问题。我也是真幌的居民，站前的话，光凭地址就有数了。”

说起来，行天在他俩重逢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多田感到无比怀念。

行天的手指必定能接上。今晚第二次有此直觉，笑意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脸上。

春在副驾驶座上打着鼾。马上就能和亚沙子见面了。在驾着小皮卡奔向事务所的路上，多田发觉自己感到特别幸福。

多田抱起春，从包月的停车场踏上了通往事务所的不长的一段路。途中，他拐进便利店买了饮料。由于不晓得亚沙子的喜好，他买了瓶装茶、无糖罐装咖啡、微糖罐装咖啡、牛奶咖啡、罐装啤酒，量相当之大。

在亚沙子到来之前，也应该先打扫一下事务所吧？多田心里想着，脚下快步前进，根本不把春加饮料的分量当回事。欢喜雀跃的心情一受到压抑，步调却变得异样不自然起来。

步伐尽管难抑兴奋，眼睛却依然看见了站在事务所入驻的那栋商住楼前面的星和金井二人。

在楼梯旁，星双手抱胸倚墙而立，金井则以堵塞楼梯口的姿势伫立不动；这一组合，恰似大小不均衡的一对金刚力士像。

楼里除了多田便利屋外，还有其他人入住。虽然邻居之间完全没有来往，但多田便利屋时常有一些来历不明的男女老少进进出出，他下意识也能感到其他居民认为他这里很可疑。不料，这回变本加厉，以妨碍居民通行的形式，出现了金刚力士像。

平日里明明自说自话进屋的，怎么今晚就偏偏站在楼门口碍眼呢？多田皱起眉头，走近星和金井。认出多田的身影后，星挺身离开了墙壁。

“哟，便利屋，你搭档的手指接上了吗？”

“手术做完了。虽说目前情况还不好说，不过多半没问题吧。”

“那就好。”

令人意外的是，星似乎并非故作姿态，而是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就多田而言，险些仅凭这一点就被他迷惑了，好在转念一想，“不行不行，我就是因为这种时候给他好脸色看，才会老是听凭他利用。”

“星哥，你今天好像也很忙呢。”他努力说出挖苦的话来，“和令堂一起去扫墓，一切可顺利？”

“说话别带刺儿嘛！”星苦笑道，“我不在期间发生了超乎意料的大骚动，我感到很抱歉。”

星用一只手一示意，金井便递过来一只褐色信封。

“什么，这是？”

金井并不理会困惑的多田，默不作声地只顾塞信封给他。终于招架不住接过来一看，信封相当之厚。估计至少装了五十万。

“是慰问金。”

星说。一旦欠下星的人情，事情就麻烦了。多田急忙要把信封还回去，但金井握紧了拳头，示意不可返还。

“拿着吧。”星是一副不容分说的腔调，“虽然也可以说，要是你那搭档不乘着那辆古怪的公交车冲到南口转盘，也不会演变成那样一场大骚动，唉，拿着吧。”

他在微妙地要多田领情道谢。多田已经累了，况且公交车这件事一旦被他捅出去，自己这边确实脱不了干系，于是他决定此时此地姑且顺从地收下这笔慰问金。

见多田把信封塞进了裤兜，星满意地点点头。

“如我们所愿，HHFA这下子看来学乖了。并非无农药这一点质疑也传播得相当之广，再加上又引发了这场骚动。明知道是重视形象的买卖，这回恐怕受了相当严重的打击吧。”

“割断行天手指的那个男人，怎么样了？”

“被真幌警署带走后就没放出来。HHFA的干部正起劲地擦屁股呢。被抓了个现行，又是他抡起镰刀乱砍的，起诉应该是免不了的。我想，警察也会来找你和你搭档询问情况，你们就坚持说是‘碰巧在场被卷进去的’。”

“你说身为便利屋的我碰巧打了个举广告牌的零工？”

“就因为你是便利屋，所以无论打什么样的零工都没问题不是？”星笑了，“这种时候，你可以报上我的名字。举广告牌虽然也是业务的一环，但出乎意料的是，老缺人手呢。有时候也会拜托便利屋。”

原来如此。领会了概要，多田点点头。劫持公交车的老人们和行天的关系，也只需解释为：“碰巧遇上熟人包租的公交车，就一同乘到了南口转盘。”

多田与星相视微微一笑。虽然与星成为同谋实属不情愿，但彼此之间油然而生一种“干得好”的成就感，也是事实。

多田试着向他询问自己关心的一件事：

“HHFA的母体，据说是一个名为‘声闻教’的宗教团体，对吗？”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件事？”

“行天的父母，没准以前信过这个教。”

星想了一想，稍后说道：“决定信什么不信什么，是本人的自由。问题是，值得你去伤害某个人的所谓信念是否存在吧。你的搭档会将‘声闻教’的教义强加给某个人吗？比方说，这个小鬼？”星抬起下巴指着沉睡中的春说。

“没有。”多田回答，“没有哪个家伙像行天这样跟信仰之心八竿子打不着，况且他绝对不会把什么东西强加给谁。”

“那就没什么问题。”星耸耸肩，“‘声闻教’作为宗教团体，早已停止了活动。只不过HHFA的干部里面有几个信徒罢了。会威胁到你搭档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除了行天心里有关痛苦的记忆。虽然行天对泽村说过“已决定忘掉”，但多田知道，那恐怕包含了几分撒谎的成分。正因为有些东西无法忘却，行天才能对曾根田老太太说出“记着你”这样的承诺。以多田为首的周围的人，虽然能够守护、支持行天，听他诉说，但对于行天的内心和记忆却无能为力。首先，行天自身不一定希望得到守护、支持，并主动诉说。

体味过一次的感情及经历，是无法消除的。唯有带着那些活下去。莫非行天正在淡然地实践着这一点，并淡然地满足于实践的轨迹？多田忍不住这样想。而行天，恐怕并不以到处宣扬这是种需要何等努力与痛苦才能进行的实践为荣吧。

大路的拐弯处停下一辆黑色出租车，亚沙子下了车。发现多田的身影，她小跑起来，奔向事务所这栋楼。一看就面相不善的星和金井显然理应一并进入了视野，但亚沙子却不见丝毫畏缩。

星瞥了一眼亚沙子后，将目光挪回多田身上：“行啊便利屋，趁着搭档住院，居然往家带女人。”

什么往家带？被人听到可不好。我只不过是请柏木女士过来一趟而已……就在多田嘟嘟嚷嚷辩解的时候，星带上金井离开了。

“哎，好好处着吧。钱不够的话吱一声。”

星的来访，重点似乎在于对行天受伤一事表示道歉，所以才不合身份地、客气地没闯进屋里去。

多田摇一摇头，切换了情绪，站在楼梯底下迎接亚沙子。

“我会不会来得太早了？”亚沙子一来到多田面前，便稍显难为情地这样说道，“刚才那两位是？他们是不是找你有事？”

“事情已经结束了，请不要放在心上。”

多田催着亚沙子上楼梯。星甚至在表达挂虑的时候也这般旁若无人，拜他所赐，没了打扫的时间，无奈啊。

“屋里比较脏乱，这一点如果也能不介意，我将感激不尽。”

亚沙子在厨房洗了手，饶有兴趣地观察起了事务所的内部：她坐在待客沙发上试了试弹簧，又盯着看了看堆满烟蒂的烟灰缸，还对着摆有文件夹的搁架及摊在办公桌上的地图看了一阵子——恰似一只被带进新居的猫。

多田拉开待客空间与居住空间的隔帘，让春先躺好，帮她换睡衣时顺便拿湿毛巾给她轻轻地擦了身体。春起先有一点不乐意，但擦去汗之后好像舒服多了，自己在铺在多田床边的床垫上躺下，正式睡着了。她自始至终没发觉亚沙子的存在。要是知道有客人在，春恐怕又要欢闹一阵子了。

幸亏乖乖地睡着了。多田一边待在厨房翻着塑料袋里的东西，一边偷偷看了一眼背后，只见亚沙子不知何时已蹲在床垫旁低头俯视着春的睡脸。

在春身旁，还躺着熊熊，尽管被血弄脏了，但照样是一副可爱的表情。春也和熊熊不相上下，带着一张天真烂漫的脸在梦的世界里游玩。

为了更靠近春，亚沙子对熊熊的位置作了微调。双臂搁在蹲着的双膝上，亚沙子略低着头，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要喝点什么吗？”

听到多田的话，亚沙子抬起头，看着摆在狭窄的灶台上的饮料队列说：“我喝啤酒。”

多田于是拿上两罐啤酒，坐到了床上。亚沙子也站起身，犹犹豫豫地移动到了多田身边。

两人并肩坐着喝啤酒，脚边睡着春和熊熊。室内非常安静，唯有驶过大路的汽车声音偶尔传来。静谧，且使人满足。

“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呢。”

亚沙子小声地说。想必是看到熊熊身上沾的血，有所推测吧。多田把自己知道的一切来龙去脉说给她听。一旦重新诉诸语言，这一天竟显得如此漫长。

春和行天卷入了公交车劫持事件。南口转盘发生大骚动，行天的小指飞了。HHFA的势力恐怕就此被削弱。亚沙子时而大吃一惊，时而表示担心，其间问了好几个问题，最后似乎全明白了。

“因为出了行天先生的事，我无法纯粹地对整件事表示高兴，可总而言之，事态好像平息下去了，这就好。”她陈述道。那认真且一本正经的口吻，惹得多田不由得笑了。

“我以前就一直有一个疑问，”望着春的睡脸，亚沙子又接着说，“您对我说过，是朋友托了代为照看小春，您和她母亲是关系亲密的朋友吗？”

“不是。”多田慌忙说。

“我想也是。”没等他详细解释，亚沙子便点头说道，“这样看着，觉得和行天先生挺像的。”

“不，也不是。”多田回答，“小春的父母去了海外工作，我只是代为照看一个夏天。还有两个星期就来接了。”

一旦这样诉诸言语，多田不禁再次觉得，这才是真实的。小春的父母——疼爱她、养育她的，是三峰凪子和她的伴侣。

亚沙子并没有多加追问，只是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喃喃道：“说实在话，我曾经有一点妒忌，在真幌大道的咖啡馆里，看着多田先生你们……”

“我很高兴。”多田回答。他拼命忍住想要一蹦三尺高的冲动，尽其所能地扮演板着脸的严肃男人。

多田和亚沙子分别开始喝第二罐啤酒。虽没有下酒菜，但因为屋里闷热，酒就像水一样流过喉咙。

“你很能喝吗？”

“也不是。因为不知道节制，所以在家不大喝。”

“我想这就叫很能喝。”

如此云云，二人拉拉杂杂地小声聊着天。既不讲有实质内容的话，也不一口气将彼此间的距离填满，这样的一时片刻，感觉舒服极了。看得出来，亚沙子也有这样的感觉，她似乎很放松。

平静安详的时光，被事务所冷不防打开的门打破了。隔帘没拉拢，坐在床上，能一清二楚地看到门口。

行天保持着开门时的姿势，静止不动了。并肩而坐的多田和亚沙子，成了与行天正面对视的状态。

“哎呀！”

亚沙子喊了一声，多田则大吃一惊站起身来。见行天的一张脸青得像黄瓜一样，他还以为行天肯定是伤势恶化，化作幽灵现身了呢。

“打扰了。”

行天礼数周全地说着，静静地用左手关上了门。右手和在医院所见的一样，一圈一圈缠满了绷带。

直至行天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多田才幡然醒悟，刚才所见并非幽灵。如果是幽灵，想必没必要特地开门关门吧。

“喂，行天！”

他喊道，却只听到一串下楼梯的脚步声，“我出去一下。”多田对亚沙子打了声招呼，急忙飞奔出屋。慌里慌张的，手上还拿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罐。

冲下楼梯，刚冲出楼，就追上了行天。行天正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朝大马路走去。

“行天，怎么回事？”多田绕到行天前面，使他暂时中断了前行，“你不安心静养怎么行啊。”

“嗯——说是这么说吧。”也许是贫血加剧了，行天的脸色已经乌紫得像茄子，“想起你今晚跟社长约好了。我想，要是没人看家，恐怕你会伤脑筋。”

可谓有些奋不顾身吧，行天说出这番与身负重伤不相符的话来，不过有件事更让多田在意。

起先因为跑动的缘故没看见，但此时他看清了行天身上那件T恤的胸前印着大大的“万岁真幌！”的字样。而且，用的是感觉上挺雄劲的毛笔书法体。

“我问你，那个到底是什么？”

多田禁不住问道。行天循着多田的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前胸。

“不是你拿来当替换衣服的吗？”

“是吗？抱歉。”

本以为拿的是普通的白色T恤，但慌乱之中好像搞错了。话说回来，这种古怪的T恤又是几时塞到事务所的柜子里来的呢？

“……这种东西哪儿买的？”

“之前哥伦比亚人给我的。”

露露对于服装的品位处于常人不可估量的地平线上。多田后悔了，怎么也没仔细看一眼就从柜子里给扒拉出来了呢？

T恤上沾的是血迹还是墨迹，行天似乎并不在乎。胸前顶着傻到家的文字，他摆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态度问道：“有烟吗？”

“有是有，但不行。”

“为什么？”

“医生说过，血流一旦不通畅，好不容易接上的小指就会脱落。”

最重要的，你这会儿不是贫血吗？多田坚决不答应他的要求，行天笑着突然一转身。

“要是你担心的话，我就让血流通畅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把夺过多田拿着的罐装啤酒，猛地灌下了肚。然后将空罐子塞到目瞪口呆的多田手里，用缠着绷带的手擦了擦嘴角。

“酒精能让血管舒张，所以没问题了。给我烟。”

多田死心了，从兜里掏出好彩烟的盒子，摇了一摇后递给行天。他先吸上自己那根，然后用打火机给行天叼着的烟也点着了火。

“哈——美味！”行天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烟，“医院是服务得挺周到的，头疼的是，想抽的时候没法抽。”

“你差一点就永远没法抽了。别抱怨了。”回想起行天洒在南口转盘的血，多田说，“我给你出租车费，赶紧回医院去。”

“况且好像不需要有人看家呢。”

行天嬉皮笑脸地说。多田觉得挺尴尬，急忙辩解道：

“我只是让柏木女士过来一趟。况且还有小春在，什么也……”

“明白明白。”

行天脸上的笑意越发地深了，成了一张呆萌的柴犬似的笑脸。觉出辩解也白搭，多田便沉默了。

两股烟慢慢溶入燠热夏夜的黑暗中。多田的内心一片安宁详和。行天或许也有着相同的感觉。在抽完这支烟之前，他始终沉默地望着烟飘去的方向。

良久，行天说：“再见了。”说着将烟蒂捻进多田拿着的空罐子，朝真幌大道的方向走去。

“等等等等等等，出租车费。”

多田正打算掏钱包出来，想起从星那里拿了一笔钱。刚巧有一辆出租车经过，行天向它优雅地扬起了手。多田急了，把塞在裤兜里没拿出来过的信封原封不动地交给了行天。

“难不成你要我乘出租车上稚内23去？”手上拿着沉甸甸的信封，行天诧异地问他。

“是到市民医院。可别乱花钱！”多田弯下腰对坐进出租车后座的行天嘱咐道，“因为手术费和住院费用也得从那里出呢。”

多田一叮嘱，行天放下了车窗，跟司机打声招呼说“请稍等”，接着转过来面对多田问道：“你说了什么？”

算了。横竖是一笔不义之财，有多少用多少吧。

“明天，我去看你。”多田只说了这样一句。

行天露出了微笑。不见一丝阴影的那副表情，令多田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用来。”将左肘支在放到底的车窗上，行天抬头看着站在出租车旁的多田说，“多田，多谢了。”

“什么嘛，突然……”

“就像你说的，代为照看春没准是件好事。”

听见行天嘴里说出春的名字，多田大吃一惊，惊得连刚才的那种预感也烟消云散了。

“说出这样的话虽然有点怪怪的，”行天接着说下去，“到了关键时刻，身体不是为了伤害春而动，而是为了保护她。这让我觉得……”

很幸福。

虽然音量特别小，但还是传到了多田的耳朵里。多田看着行天，行天显得有些害羞似的笑着关上了车窗。

“理所当然的吧。”

多田冲着已经开动的出租车咕哝道。咕哝渐次提高了音量，成了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言语。

“我一早就知道了。应该也说过无数遍了。你不会伤害某个人，绝对的。你就是这样一个家伙，我知道得很清楚呢。”

喝得酩酊大醉的一伙年轻人，经过时似乎有些胆怯地望着多田，可他并不在乎。红色的尾灯混入了车流，恰似河水般划出弧线，拐弯了。

心情舒畅地目送尾灯离去，多田笑了。

第二天早晨，春一看见睡在床上的亚沙子，就进入了兴奋状态，嚷着：“是谁？客人？”

睡沙发的多田尽管浑身上下痛得不行，还是兴高采烈地为春和亚沙子煎了荷包蛋。

跟要回家的亚沙子在站前告别后，他带着春前往真幌市民医院。

俯视着空空如也的病床，多田在病房里怔怔地呆立了好一阵子。

行天已经不知去向。

八

“给他钱，是失策了。”多田沮丧地垂下了头，“据说也不听医生的劝阻，结清了治疗费就出院了。”

“去了哪里呢？”三峰凪子听了事情始末后，一脸忧愁地叹了口气，“小春呀，一直在给多田先生添麻烦呢。”

行天失去行踪后两周，八月底的一个傍晚，凪子回国了，一落地便来了多田便利屋。据说大行李箱交给了快递由成田机场送回自己家中，她本人则跳上了正好有空座的前往真幌的机场大巴。春从刚才起就一直坐在凪子膝头，像只树袋熊似的紧紧抱着妈妈不松手。

“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行天不在。明知是重要的时刻，实在抱歉。”

“请不要道歉。承蒙您帮我照顾春这么长时间，非常感谢！”

多田和凪子面对面坐在待客沙发上。春的随身物品已经全部装进了纸板箱。昨晚，多田是一边听着从背后传来的沉睡中的春的鼻息，一边将相框、绘本、因为露露和海茜而增加的衣服一样一样地收进了箱子里。

凪子在快递单上填好自己家的地址交给多田。

“我会叫他们明天下午送达。”多田接过快递单，贴在了摆在脚边的纸板箱上，“这下寂寞啦！”

和多田的感伤相反，春整个人沉浸在与母亲久别重逢的欢喜之中。

“妈咪呢？”她问凪子，对多田看也不看一眼。

“妈咪也说最晚后天回来。”

果然，多田心想，正如他预想的，看来春管凪子叫“妈妈”，管凪子的伴侣叫“妈咪”。从后天开始，稍有些不合常规却一团和气的三口之家的日常生活就要重新开始了吧。

一直无限爱怜地盯着春看的凪子，这时抬起头来说道：“如果小春回来了，能请您告诉我一声吗？我也惦记着他的伤势。”

“当然，我会联系您的。”多田承诺说。

经过长途旅行，凪子想必也累了吧。不能无休止地挽留春。多田于是把心一横，从沙发上站起了身。

“其实是想送到车站的，不过请容许我就送到事务所楼下。”他从地板上抱起纸板箱，“附近的便利店，快递下单到下午六点就截止了。”

这自然是谎言。既然第二天下午送到即可，半夜发出也来得及。要和春告别，他心里难受，唯恐在车站号啕大哭，这样做就是为了避免届时失态。

凪子也许是猜到了多田的心思，催促春说：“我们回家吧。”

春抱起熊熊，带头走下事务所的楼梯，穿着来多田便利屋时的连衣裙和凉鞋。发卡是今天早上多田煞费苦心帮她别上的。他一边帮她梳头，一边说：“今天，妈妈要来接你啰！”他一说，春立刻一蹦三尺高。

站在事务所的楼前，凪子和春抬头看着多田。

“春，跟多田先生说‘谢谢’。”

“谢谢！”

春说。不知她是不太明白状况，还是因为能回家而无比高兴，脸上笑嘻嘻的。

“我才该说谢谢呢。”多田说，“能和小春一起生活，特别开心。”

春听了，换上一张“哦？”的脸。

“多田先生，你和我一起回去，对吗？”

“不，我的家在这里。”

她似乎慢慢地理解了一点事态，扁起了嘴。

“行天呢？”

自从行天去向不明以来，这句话她一天大概要问十五遍。面对为行天担心的春，多田总是不知作何回答才好，往往说一句“他出去一下”或者“他很快就回来了”，敷衍过去。

可是，今天不一样。对于春的问题，多田蓦地获得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行天的家，也在这里。”

“那么，行天也不能和我一起回去？”

春终于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多田蹲下来，把抱着的纸板箱放在了地上，然后用空出来的手掌擦了擦春的脸颊。

“小春，别哭。欢迎随时来玩。行天和我都等着你来。”

多田抱起纸板箱，再次站起了身。凪子温柔地牵起春的手，向多田点头致意。

凪子和春迈步朝箱急真幌站走去。

“多保重。”多田对着春小小的背影说，“可要好好听你妈妈和妈咪的话。”

春回过头来，小脸蛋被眼泪和鼻涕弄走样了，可还是带着笑；她一只手抱着熊熊，另一只手在腹部周围不停地摆动着。这是在向多田道别。

多田也朝她挥手。眼眶一热，视野模糊了，多田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因为他觉察到，在事务所楼前哭，比在车站哭更加不妙。“那个便利屋，妻子和女儿好像都离他而去了，看来没有出头日子啊！”——万一邻居们这样谣传，他可吃不消。

凪子和春穿过路口，消失在大马路的人群中。

明明从明天起就是九月了，可太阳西斜后照样热得很。多田假装擦汗，拿工作服的袖子擦了擦眼周和鼻子，接着轻咳两声，借此转换心境。

他在便利店发了快递，然后上了事务所的楼梯。打开门，便忍不住叹息。

没了春的衣服和玩具的屋子，看起来就是一个无比乏味的空间。

也提不起劲来做一个终于学会的简单的菜，多田只顾坐在沙发上喝威士忌。对面的沙发上，行天用过的毛巾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着。行天攒零钱的空糖果罐，也原封不动地搁在沙发底下。

横竖是顾忌柏木女士和我的关系吧？多田摇晃着杯中的褐色液体。到底在哪儿溜达呢？小指烂了，脱落了，我才不管呢。

一旦变成独自一人，事务所便显得又大又安静。行天还没来的时候，我曾经是怎么打发时间的呢？

尝试搜索记忆，但已经想不起来了。

心境如此悲惨，就像一只等待主人回家的狗。

日常生活回来了。行天过来混吃混喝之前的、多田的日常生活。

久违了的独居生活，最初比想象的要惬意。既不会有人把屋子弄脏弄乱，也不需要费神关心他理发或洗澡的个人卫生状况。只需按自己的节奏独善其身的生活，使多田的压力大幅度减轻。

但是，对话也急剧减少。有很多天，整整一天说的话语仅仅只有“早上好，这里是多田便利屋”与“工作做完了，转账拜托转入这个账户。非常感谢”，于是多田决定将围炉家的便当仔仔细细咀嚼之后再下咽，因为下巴和舌头的肌肉眼看要退化了。

之前，行天也曾经离开过事务所。不用这么担心，没准这回也冷不丁地就回来了呢。就这样，多田没怎么当一回事。也许在内心的某个地方，他在期待着事情如此发展。

可是，哪怕残暑如潮水般退去，哪怕秋意一刻浓似一刻，行天也不曾出现在多田面前。到底在哪里干什么？信不来一封，电话也没一个。

最起码报告一下小指是否平安无事地接上了总可以吧？让你在这里混吃混喝了两年半多，你这样也太绝情了，不是吗？想到后来，多田就忍不住生气。一想到唯独自己在这里操碎了心，他行天照样在哪个地方过得逍遥自在，他就越发地气不打一处来。

他和亚沙子，倒是出乎意料地进展顺利。有时是多田去亚沙子家，有时是亚沙子来多田的事务所。

和亚沙子在事务所相会的时候，一开始担心得不得了，生怕不知什么时候门一开，行天就出现了。但渐渐地也就习惯了。行天说不定再也不回来了——他如同一块布缓缓浸到水中一样地慢慢接受了。

浸湿的布，会像染了色似的颜色加深。随着日渐接受这一认定，多田日益消沉下去，这一点，亚沙子似乎敏感地觉察到了。

“你是担心行天先生吧。”她说着温柔地抚摸着多田裸露的肩膀。

“行天拥有堪比野生动物的生命力，他肯定是在哪个地方厚着脸皮健健康康地活着呢。”

尽管多田硬是以明快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来，可亚沙子依然不改忧愁的模样。

“我想，他确实是健健康康的……”她只应了这样一句，便躲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动了起来。

亚沙子认为由于自己的关系，害得行天在多田便利屋待不下去了，她想必对此无法释怀吧？于是多田决定注意不在亚沙子面前提起有关行天的话题。为了尽可能避免陷入沉思，他也试过强打精神。结果，有时竟也表现得纯粹就像个轻浮之人，好在亚沙子对他报以微笑，一脸无可奈何的感觉。也并非没有觉出她似乎在同情自己，好像在说“强打精神……多田先生，你到底还是寂寞呀”，好在二人的关系目前还算平稳。

要说无法释怀，便是即使上亚沙子家去，至今仍是立刻被引进卧室。从未看一眼似乎在一楼的客厅和厨房等处。但是，听她说“不怎么做菜，很难为情”，又见她尽管如此仍旧沏了茶，以令人感到不安的姿势端到卧室来，他又会产生“唉，算了”的心情。

开始交往以来才不过几个月。他们已经过了贪婪的年纪，何况也并非抱着一定要同居或结婚的念头。他认为，只要在平静安稳的氛围中慢慢缩短距离就可以了。

亚沙子的家，也总是那样安静，和多田便利屋不相上下。

“便利屋，是我，山城町的冈。你过来打扫院子。”

感觉上销声匿迹了好一阵子的老冈在许久之后打来一通委托电话，那是在即将进入落叶季节的时候。

他第一时间驾着小皮卡赶过去一看，老冈已经在院子里拿着扫把等着他了。

“你助手怎么样了？”

“南口转盘的骚动发生以后，马上就离开了。”

“伤势呢？”

“手术之后手指是接上了，至于恢复情况怎么样，他没跟我联系，所以不了解。”

听了多田的回复，老冈似乎感到责任不轻。

“唉，你助手也是成人了，况且也不应该让你来照顾他。”他故意咳嗽了一声，目光在半空中游移，“今天给我把落叶集中起来点一堆篝火。”

“公交车的运行可以不用检查了吗？”

“别故意拿话气我！”老冈显得很不高兴，“我被内人狠狠地削了一顿。针对横中的抗议活动，暂时中止。”

据老冈讲，离那天没隔多久，真幌警署的刑警就登门造访了。

“姓什么呢？我想是早川什么的吧。”

是早坂。多田以前曾被早坂盯上过，这回的骚动过后，他自然也杀到事务所来说想要询问情况。多田按照和星统一过的口径作出解释之后，便摆脱了超出必要的追查，一直到现在。

据说老冈也解释为：“本打算上箱根旅行，就租了公交车，经过南口转盘时，不想被卷入骚动当中去了。”有关批判横中的横幅，似乎也被问及了，但他狡辩说“只是将我们的主张写在了布上而已”，没想到他们就轻易地作罢了。

“相比之下，刑警更在乎的，是有关蔬菜团体的事情。”老冈说，“问我‘为什么出租土地给他们’‘你也参加活动吗’，纠缠不休，所以我就告诉他们，‘有人说想租就租给他，是我的工作’‘我爱吃肉胜过吃蔬菜，所以才把拥有的那么多田地填了用来盖公寓和百货大楼’。”

早坂不知是死了心，还是断定老冈与HHFA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上门就只有那一次。

“不过，知道了我干的事，我家那口子可真是大发雷霆哪！我只要一提‘公交车’，她就怀疑我又要干出什么事来，眼睛瞪得跟手电筒似的。”

据说老冈也尽可能地不外出了，为了重新取得太太的信任，他每天表现得像一个性情温和的老人。

从老冈手里接过扫把，多田打扫起了院子。每扫一下落叶，便响起将干燥的纸张抟成团似的声音。

他漫不经心地望了一眼道路另一侧的HHFA的菜园，也许是因为已经过了蔬菜的收获期，但见满眼林立着枯死的茎，不知是茄子还是番茄的。土壤固结，荒草丛生，落叶成堆，不见人影。

老冈难得地帮着一起劳动，把院子里的落叶拢成小山状，这时，他循着多田的视线转过头来。

“蔬菜团体在夏天过后就完全不见人影了。”老冈说，“说什么利润不好，结果上个月连租金也没打过来。亲眼看见你的助手被砍伤，刑警也来过了，所以我也希望他们不等续约就给我走吧。”

“这样没准也挺好的。”多田稳妥地回答。

即使没有南口转盘那件事，恐怕HHFA早晚也必须缩小活动规模吧。他们种植的蔬菜并非无农药——这个传闻已经蔓延开来，更何况因为曾有一部分学校引进HHFA的蔬菜用作供餐，所以好像也出现了以PTA24为中心调查实情的动向。更有甚者，似乎还有孩子跑到儿童顾问所诉说“曾被逼进行超负荷的劳动”。

这些动作与星有多大关系，不得而知。不过，为了搞垮HHFA，他一直在暗中积极地活动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多田前几天在真幌大道上与星偶然相遇，星满意地主动对他说：“最近安静了不少吧？只要我在真幌一天，就不会让可疑的团体为所欲为。”

多田虽然心想，恐怕没有哪个团体能比黑社会和星你们更可疑的了，但当面并未吭声。如星所言，HHFA从此不在南口转盘搞宣传活动，是事实。

在利用拢成堆的落叶点燃篝火期间，多田在外廊上坐了下来，眺望着冈家的庭院。老冈也坐在他身边监视着，以防火烧到别处。老冈的太太为他们端来了茶和糕点。太太在多田和老冈背后的日式客厅的边缘上端坐着，举目望着院子里那些一步步迈向冬天的树木。

一只白头翁飞过来，啄着柿子树上残留的果实。随后尖啼一声，往隔壁家屋顶的背后飞去。

“对了，那个事，别太萎靡不振了。”老冈笨拙地对他说出鼓励的话，“你助手肯定会回来。”

难道我看起来萎靡不振吗？多田稍稍感到有些无地自容。尽管如此，他也从老冈的话语中感到了隐约的希望，求助似的问道：“是吗？”

“没错。因为，你助手除此以外没地方可去不是？”

似乎只能凭借实在暧昧不明的根据，外加消极的理由，行天才会回来。多田大失所望。与此同时，他已无法否定，自己也在祈求着“那样也行，只要回来就好”。

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多田将带来的箱急百货的纸袋托付给了老冈。里面是一件崭新的开衫。公交车劫持团的老太太借给他的那件开衫，已经被行天的血浸得没法再穿了。多田酌情买了一件面料与设计最接近的。老冈拿着纸袋，老老实实地承诺一定转交老太太。

从围炉家买了便当回家，途中在真幌大道与一张熟悉的脸擦肩而过。是“被子被刮飞”的津山。而对方并未发觉多田，带着照片上见过的太太和女儿，笑容满面地朝车站方向走去。多田在刻意等待了一段时间后，漫不经心地回头张望。本以为消失在人群中了，哪知和预想的相反，津山一家在房产中介门前停住了脚步。或许是为了寻找全家人居住的单元而回到真幌来了。再好不过了。多田晃荡着装有便当的袋子，继续迈步前行。

事务所楼前停着一辆小型卡车。貌似搬家公司员工的一个男人，正在把衣柜及床等家具搬上货斗。在多田便利屋所在的二楼，进驻着一家名为“元气堂”的针灸按摩店，并未见生意有多兴隆，这回大概终于关闭或转移了吧。

瞅准往下搬行李的间隙，多田上了狭窄的楼梯。“元气堂”的门敞开着，多田头一回得以观看邻居的房屋内景。

面积比多田便利屋更狭小。可是水槽、厕所、灶台齐备，看得出“元气堂”的主人不仅在此经营店铺，似乎也在此生活的痕迹。插在塑料杯里的牙刷、副食品的包装、用旧了的毛巾，这些都是佐证。

一个甚至从未打过招呼，几乎感觉不到其存在气息的邻居。多田这边对他也是尽可能地疏远。因为他一直抱有这样一个疑问：曾经将星他们进出多田便利屋一事透露给真幌警署的早坂的，莫非就是这位邻居？

但是，一旦知道他要不在了，却感到有几分寂寞。一想到见惯了的风景、熟悉了的人们将渐渐地从自己身边离去，多田不禁感到自身是如此的虚无，就像那条被留在空房间里的陈旧的毛巾一样，事到如今不可能再有起色，不可能再有所改变。

像是预见多田会意气消沉，由良和裕弥挑了一个不早不晚的好时机，前来拜访事务所。这是一个久违的没有工作委托的星期天，多田起得比较晚，当时正考虑要不要出门吃个午饭。

由良和裕弥说是补习班早上上完了，打算到站前的书店看一眼再回家。

“不过，聊起不知道多田先生怎么样了，就顺便过来看看。”

由良说。裕弥也微笑着点点头。想到这两个小学生挂念着自己，多田挺难为情的，洗了脸便出了事务所。

由良和裕弥都说在补习班吃过自家带的便当了。多田转而提出把他们送到书店，于是三人朝南口转盘的方向走去。

“最近，裕弥的便当里有肉了。”由良向多田报告说。不知为何透着几分自豪感，神气活现，煞是可爱。

“那真是太好了。”多田低头看着走在一旁的裕弥问，“你妈妈的心境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这个……好像单纯只是厌倦了HHFA的活动。”裕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这样补充道，“不过，因为基本上不去菜园了，所以我和妈妈聊天的时间也比以前多了。话说回来，面对她也相当累人。”

“害什么羞嘛！”由良一副兴奋难抑的神情，“能够集中精力学习之后，成绩也上去了；又开始吃肉了，脸色也变好了。”

“夏天给您添麻烦了。”裕弥摆出一副大人般的态度低头致意，“虽然很想直接向多田先生你们道谢，可总觉得迈不出那一步。因为我在关键时刻贫血发作……”

裕弥和由良都已经对多田说过感谢和道歉的话。那场骚动过后的第二天，两位少年相继给多田打来了电话。都对在南口转盘没能帮助春，就那样与大家走散而表示懊悔。多田告诉他们春没受一点伤，请他们放心，然后让他们详详细细地告诉他自己不在场的时候都发生了些怎样的事。他把行天从医院逃脱的事按下没说，顺便又告诉他们手指暂且算是接上了。

“这种事别放在心上。”多田说，“我最终也什么忙都没帮上。不过，万事好像顺利平息了，我也就放心了。”

“小春好吗？行天先生的手指情况如何？”

于是，多田把春回了家、行天一直没回事务所的事，向他们作了说明。

“去了哪儿呢？”

“真像个流浪汉呢！”

由良和裕弥担心地面面相觑。由良蓦地喊声“对了”，抬头望着多田说：“我在真幌的站前看见过行天。”

“什么时候？”多田吃了一惊，问道。

“记得是十月。晚上，一走出补习班的楼，就看见行天在第一道口那一带走着。本来想喊他，可公交车马上要发车了。”

据此可以断定，离开事务所后，行天至少有一阵子仍旧待在真幌。

南口转盘一如既往地人流如织，鸽子也大摇大摆地走在人缝里。坐在长凳上的一位老太太在给鸽子扔面包屑。

裕弥望着行天的小指掉落的那一块地面，对多田说道：“我一想到再也不会见到一起乘过那辆公交车的人们，就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为什么？”多田问。

裕弥稍微想了一想，笑着说：“因为很开心吧。可是，已经不可能再见了。我又不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况且由于HHFA的关系，引发了那场大骚动。”

之所以引发骚动，不仅仅由于HHFA的关系，跟老冈劫持公交车、行天的手指像火箭般飞走也有关系。如果裕弥想见的话，最起码，老冈的联系方式他是能够告诉的，但多田只是默默地点点头。虽然不确定发生了怎样的化学变化，但看情形，在裕弥心中，那个夏日似乎成了一段美好的记忆。要是在波澜不惊的情形下见到老冈，夏天那段记忆的价值恐怕有暴跌的危险。

尽量使孩子远离怪人并守护他们的梦，是一个成人的职责所在。任凭多田独自“嗯嗯”地直点头，裕弥又接着说道：“当然，我认为小春还会再来玩吧，行天先生也会回来的。”

这回轮到由良“嗯嗯”地直点头了。他居然沦落到要孩子们为自己操心的地步。多田默默地露出苦笑。

“不过，哪怕再也见不到了，”裕弥说，“我一定会记住行天先生。行天先生说过的话、为我做的事，永远忘不了。”

他的口吻平静而有力。多田不由得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裕弥。

“行天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要做自己觉得是正确的事。还说，可是，要经常怀疑觉得正确的自己是否正确。”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裕弥说着向多田摆了摆手。他和由良一起消失在了有书店进驻的商业设施内。

在南口转盘的人群中，多田伫立了良久。

——我会尽量记着你，哪怕在你死后，直到我死。

没想到裕弥也说出与行天对曾根田老太太说的话相同的话来。

喏，行天，听见没？那孩子说永远忘不了你。你说过自己不希望被任何人记着。可是，看来不行了。

不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仅仅抱着自己黯然的记忆沉入深渊，办不到。任凭行天如何祈求。

为什么？因为行天活在这世上，同众多的人紧密相连。不仅无法彻底摆脱这些人独立于世，而且企图这样做，就是傲慢。

多希望把裕弥的话转告给行天！多田心想。

你不是孤身一人。多半我也不是。在这个城市，跟某个人虽然既非亲人也非朋友，却千真万确地联系在一起。只要活着。不，就算死了以后，我们的身影肯定也会淡淡地残留在由良、裕弥和春的记忆中吧。恰似暮色中浮现的、令人怀念的影子一般。不久，等他们迎来自己的生命终点时，有关我们的记忆也将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

而那时，记着由良、裕弥及春的，理应另有人在。就是这样，人承继着生命而来，并将有关生与死的记忆托付给下一代。

欢喜、哀伤、幸福、痛苦，并不会因个体的死亡而尽皆归为虚无。正如有关夭亡的儿子的记忆至今仍然存活在我体内。由他带来的巨大的欢喜与幸福、无与伦比的哀伤与痛苦，尽管一点一滴地在变化，却仍旧在我心头喘息着。就算我死了，肯定也会有某个人模模糊糊记得曾经怀抱痛楚与欢喜的我吧。

所有生物均各自怀抱着甚至连死亡也无法完全夺走的某些东西。正因如此，所有生物甫一出生便尽其所能地想要活下去，想要彼此相连；为了对抗死亡这一残酷的东西，为了证明生命并非只是徒劳地活着然后死去。

行天，你和我，在沉入自己内在的黑暗这件事上，似乎都失败了。愉快的心情涌上心头，多田笑了。尽管曾经那样地不乐意同任何人产生关联，那样地祈求独立于世。

一旦经营起了便利屋，一旦在这座城市一心一意地活着，不知不觉中就又变得不是独自一人了。

抬头仰望真幌的天空。平日里行动迟缓的南口转盘的鸽子，也扑棱着翅膀飞向广场四周的大楼的另一侧，飞向透出淡淡阳光的云层的彼岸。

除夕来临，行天在此期间一直未归。

多田取下挂在窗边的红色风铃，用抹布仔仔细细地擦去了灰尘。在多田手中，风铃丁零零地响起轻微的声音。该把它收到哪里去？他想了片刻，从床底下把电饭锅扒拉了出来。五只袜子应该能起到缓冲作用吧。

露露和海茜的到访，是在傍晚时分。没心思进行过年准备的多田，当时正躺在沙发上喝威士忌，这时急忙起身。

“哎哟——不行哦！便利——屋。哎呀哎呀，挺直身板！”

“我们带了荞麦面、过年菜和杂煮。”

露露和海茜都带了一堆大包小包。一踏进事务所，露露便迅速收拾矮几，海茜用带来的大锅烧开水。露露和海茜饲养的吉娃娃小花则兴奋地满地跑，把行天的毛巾被从沙发上拽下来使劲地嗅着。

就在多田怔怔傻傻期间，海茜已经焯好荞麦面，热好了杂煮。她俩连大碗也带来了。露露把装着过年菜的保鲜盒在矮几上满满当当地摆开，自然也有大量的醋拌萝卜丝。

望着过除夕和迎新年浑然一体出现在矮几上，多田问道：“又是做多了吗？”

“就是哦！”露露显得不知所措地扭动着身子说。

“小花又不吃醋拌萝卜丝。”海茜以淡淡的口吻说。

但多田心知肚明，她们俩是因为惦记一直独自生活的他才过来的。

三人围矮几而坐，将饭菜和酒收入腹中。

“便利屋的心情也能理解哦！”露露叹息道，“自从见不到小春之后，我，总觉得都没干劲了哦！”

“多田先生也感到寂寞不是？”海茜忧心忡忡地说道。

“没有。况且说等天暖和了，再来玩。”多田佯装若无其事，同时没忘急忙再次辩白，“顺便说一句，春可不是我的私生子。”

“这一点我们明白的……”与海茜对视一眼后，露露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开口问道，“便利屋的朋友那里哦，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没有。”

“到底怎么样了哦！便利屋都这么垂头丧气了他也不管不顾，压根儿不像朋友哦！”

我可没像你说的什么垂头丧气啊！醉意开始微微上头，多田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我现在，有一个正在交往的人，所以行天是有所顾忌吧。”

面对这样一个话题，露露和海茜没理由不起劲。

“不知不觉地就……！怎么样一个人？”

“太绝情了哦，便利屋！还一门心思以为你会跟我结婚哦！”露露嚷嚷着探过身来。

多田往后一缩，说道：“这样的承诺，我一次也没对你许过吧？”

露露噘着嘴应道：“是没许过哦。这种事，哎呀，不是说心领神会的哦？”

还有比这更可怕的心领神会吗？

在两个女人联袂盘问之下，多田不得不坦白说出亚沙子的个人情况。连今天也邀请过她来事务所，可被她含混不清地以一句“对不起，还有点事”给拒绝了的事也说了。

柏木女士或许要在年底年初回一趟娘家。多田企图通过这样想来使自己接受，可一想到她莫非是上已故丈夫那边的家去露个面，褊狭的嫉妒虫便开始作痛。也因这层缘由，所以他才在傍晚就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嗯唉，美女加女社长。便利屋，她会不会是在玩你哦？”

“露露，这种话可不能乱讲。”

“她会不会是在玩我呢？”

“多田先生也是，别这么快就当真。”海茜说着劝养了嫉妒虫的多田和露露喝酒，“你们俩别磨磨蹭蹭的。事已至此，就喝个痛快吧！”

夜深了，酒宴仍在继续，就在日期即将改变、新年即将到来之际，事务所门外骤然喧闹起来，响起有人上下楼梯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碰撞墙壁的动静。

“发生什么事了哦？”露露醉意蒙眬地看向门的方向。

“不会是搬家吧？”多田猜测道，“前几天，隔壁的屋子空了。”

“这么晚了，而且还是除夕夜，不可能搬什么家吧。”总算有一点理性尚存的海茜断然否定了多田的话。

就在这时候，事务所的门猛然打开，行天说着“我是刚搬到隔壁来的”走进屋里，“啊，请吃这个，乔迁荞麦面。”

露露和海茜目瞪口呆地望着行天。多田也是大吃一惊，惊得都没法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他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荞麦面已经吃过了”。

“再吃一点不就得了？Happy New Year！”

行天把一包荞麦面与迷你门松搁在了矮几上。看他右手的小指，虽然残留着新鲜的伤痕，但好像已经好端端地接上了。一条细细的红线，在手指根绕了一圈。

“还差一点点，年还没过去。”多田在惊讶得站不起身的状态下仰望着行天说，“除夕摆门松可不吉利！”

“没关系。”行天笑着说，“你的倒霉运，我会帮你全部赶跑。”

行天的笑脸，他看着看着，就产生了矛盾的心情，既想揍他，说亏得我还担心你；又想拥抱他，说你能回来太好了。另外也有很多事情想要告诉行天。但多田无论哪一样都没付诸实施。他只是活像个傻瓜似的呆坐在沙发上问他：“我问你，你之前待在哪儿？”

“在我家。”

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穿了一身运动装的亚沙子站在那里。在她背后，星带领着伊藤、筒井和金井来了，个个笑容满面。

“行天先生就在我家客厅的角落里起居。多田先生难道丝毫没察觉吗？”

完全没察觉。带有冲击性的真相大白之后，多田的嘴，只是徒然地一张一合。

“真是对不起。”亚沙子深深地低下头去，“好多回我都想说了，可每一回行天先生都恳求我‘希望你保持沉默’。”

据亚沙子说，南口转盘那场骚动发生后的第二天，右手夸张地缠着绷带的行天，带着一张煞白的脸突然上她家来了。在这天之前，亚沙子刚参加完盂兰盆会，而今大白天的来了这样一位出乎意料的访客，着实令她大吃一惊。她只能先将他迎进玄关内，请他在门口的进门台阶上坐下来。因为，也许是贫血的缘故，行天眼看就要瘫倒在地了。

行天一再恳求亚沙子收留他住一阵子。他说，他不想拖长住院时间，给多田增加费用方面的负担。只要让他使用起居所必需的空间，他保证老老实实待着，绝不妨碍到她。

住院费的话，我帮你垫付——对于亚沙子的这一提议，行天也固执地不肯接受，说是“不知道几时能还上”。

“我希望尽量不欠人家钱。”据说行天是这样说的，“因为我想要尽快攒够离开多田事务所的资金。要是我永远待在多田那里吃闲饭，亚沙子女士也没法来玩了不是？”

“这个……”被他委婉地指出两人在交往的事，亚沙子不由得感到难为情，“不行的话，在别的地方见面就好了。”

“哎呀哎呀，那样的话我会因为当电灯泡被马踢成复杂性骨折。”

行天脱掉鞋，快步沿走廊进去观察客厅。看到皮面大沙发，他立刻坐上去试试弹力如何。

“啊，莫非，你担心那方面？没问题！因为我，真的是人畜无害。”行天并不理会一旁瞠目结舌的亚沙子，自顾自接着说下去，“不行的话，切断也行！只要放进冷冻库，医院早晚能帮我接上吧。何况说到底就是跟小指差不多的东西，放心吧。”

见行天说着就一脸认真地将手放到了裤子的拉链上，亚沙子慌忙制止道：“够了、够了！明白了。就请在这里生活，直到伤势痊愈吧。”

亚沙子解释完事情的始末后，多田便利屋仍旧被沉默笼罩了半晌。

终于，露露和海茜齐声吼道：“怎么可——能！”

“到底是哦，乱来又莫名其妙的人哦！”露露露出带着困惑的笑容，“怎么就不到我们家来哦？”

“哥伦比亚人那地方的话，立马就被多田找到了不是？”行天平静地回答。

海茜的谴责之箭则对准了亚沙子这边：“还说是社长呢，你在威逼面前也太弱了不是？经营方面没问题吧？”

“还行。”亚沙子不悦地说，“因为对行天先生的节奏，还有点不习惯……”

“总而言之吧，”行天插到海茜与亚沙子中间说，“我没其他地方可去。不过，我跟亚沙子女士，什么事也没有。”

有还得了？！你呀，不是对我和柏木女士的关系有所顾忌吗？顾忌的结果，是混到柏木女士家里去了。虽说已经晚了，可我问你，你这叫什么逻辑？多田真想拿这些话砸他，可照旧只知道像条金鱼似的嘴巴一个劲地一张一合。

“就这样，我开始在亚沙子女士家叨扰。”这回，行天讲起了他在柏木府的生活，“亚沙子女士忙于工作，基本上不在家，所以我闲是闲得……除了偶尔打扫打扫，上一趟医院，独自去找个地方吃饭，没事可干。实在是太闲了，白天，我有时候就偷偷潜入亚沙子女士家附近的豪宅，在庭院里站着假装大理石雕像。”

多田由于自身的精神力量尚未恢复到能够发出声音的水平，只能在内心骂他“谎话精”。

“正当我考虑从今往后该怎么办的时候，卖砂糖的就来告诉我说，事务所隔壁空出来了。”行天接着说，“他给我建议说‘开一家侦探事务所怎么样’，我就叫他帮我搬家了。”

多田的声带这时终于恢复了功能：“可是我问你，开业资金呢？”

“租一间屋子做事务所，得花费相当一笔保证金呢。虽然有你给的五十万，可还是心里没底，就找卖砂糖的要了一点资助。”

“你说什么！”

多田终于能够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了，“住院费你都在乎，怎么五十万说用就用了！”对站在门口的星有所忌惮，多田小声地对行天步步进逼，“原来，你是让黑社会出钱给你开侦探社？鬼知道到时候叫你干什么样的工作！”

“别让我一遍又一遍地说，便利屋。我不是黑社会。我是评估过能够回收资金才投资的。”此前一直默不作声的、耳朵够尖的星说话了，“我想，你的事业也是时候再稍微扩大一点了。你的搭档，归根结底，就是开了多田便利屋的分店、侦探分部。”

你也太自说自话了……多田浑身无力，笑意却渐渐涌上来。说是说侦探，可他认为也不可能接到多少工作。行天铁定只肯干够付自己房租的活。就是说，多田今后仍将不得不继续背负多余的包袱。

“哎，总有办法的。”

行天以极其满不在乎的口吻说，丝毫感觉不到他对于前途有任何不安与恐惧。多田终于放声大笑。坐在沙发上的露露和海茜，伫立在矮几旁的行天，挤在门口的亚沙子、星及其手下，每个人都担心但又面带微笑地望着陡然发笑的多田。

没办法。谁叫便利屋是包揽麻烦事，在人们的生活中生存下去的呢？

多田轻轻拍了拍行天的肩膀，冲门口说道：“柏木女士、星哥和各位兄弟，你们也都请进屋。就让我们为了庆祝新年，还有行天的自立门户而干杯吧！”

在人口密度上升的事务所内，吉娃娃小花快活地跳来跳去。大锅里的水再次沸腾，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次性筷子和纸盘，酒瓶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

真幌市处处响起除夕夜的钟声，仿佛令看得见星星眨眼的冬日夜空越发澄澈了。

“欢迎回来，行天。”

“嗯，我回来了。”

多田便利屋伴随着热闹的欢笑声，又迎来了新的一年。

[1]农林渔矿，从自然界直接获取财富的产业。——译注，以下同

[2]日本民俗，元旦至一月七日或十五日，在门前装饰门松，相传在此期间门神在家中。

[3]日本酒的酒瓶有720毫升和1800毫升两种，此为后者。

[4]日本山形县出土的一件女神像，被认定为日本陶偶类第四尊国宝。创作于四千五百多年前的绳文时代中期。

[5]日本民间正月供神的圆形年糕，一般为大小各一，叠放在一起。

[6]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仅持有饮食店营业执照而进行非法卖淫的饮食店街，警察在地图上以蓝线圈起。

[7]该名言来自麦克阿瑟发表的著名演讲《老兵不死》。

[8]一叠约1.6平方米。

[9]日本新年的一种传统游戏。蒙上眼睛，找出五官的卡片，贴在画在纸上的脸上。

[10]“大吃一惊”的日语原文“仰天”和“行天”在日语里发音相同，故有此说。

[11]多田口中的“小春”是行天和凪子的女儿，凪子则用来称呼行天，将自己的女儿喊作“春”。后文中多田用了两种称呼，都指行天女儿，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把行天称作“行天”。

[12]日本落语之一，描写一男子在夜鹰荞麦店付账时打算一边问店家时间一边试图少付一文钱，结果反而多付了钱。

[13]对身份、地位高的老人的敬称。

[14]日本江户时代武士吊在衣带上的装饰品，为三层或五层的平顶长圆筒形盒子，内放急救药等。

[15]“春”的日语发音是haru，类似“哈啾”一声喷嚏。

[16]原文为片假名ギョーテン。下文的春、小学生田村由良、松原裕弥因不知行天名字的汉字是什么，故他们对行天的称呼在原文中都写作片假名。

[17]语出《孙子兵法》“军争篇”，意为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18]《罗密欧与朱丽叶》中朱丽叶的台词，朱生豪译本。

[19]日语写作“落雁”，日本三大传统点心之一。用糯米加糖，再拌入少量蜂蜜揉匀，用木型拓出。类似于中国的云片糕。

[20]一种电话诈骗。犯罪分子给被害者打电话，电话一接通，他们会说“是我，是我”，冒充熟人借机骗取钱财。

[21]李小龙名言。

[22]传说中出现于屋内、形同小孩的妖怪。在日本东北地区，被人们视为家神，虽然顽皮，但据说能给人带来财运。

[23]日本城市名，位于北海道北端。

[24]Parent Teacher Association的缩写，指家长老师沟通委员会，为非政府的青少年保护教育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