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笑小说

传说中的男人

1

被定下分配到书籍出版部的时候，青山打心底里感到高兴。因为做自己热爱的推理小说，是他从孩提时代就有的梦想。青山从没想过做小说家，他喜欢发掘有趣的推理小说，然后将它们推荐给他人，并与之交流读后感，这能让他感受到至高无上的快乐。

第一天踏入憧憬已久的公司，青山正兀自东张西望时，一名瘦削的男子走了过来。“有什么事吗？”

青山作了自我介绍，道出原委。男子一脸心领神会，点点头。

“你就是青山啊？我听说啦。上面安排你跟我。多关照。”

男子姓小堺。看上去是个爽快人，青山松了口气。“请您多多关照。”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我们一起到总编那儿去一趟吧。”

“啊，好的。”青山有点紧张起来，“总编，指的是那位鼎鼎有名的狮子取先生吧？”

小堺停步，回过头来，目光似乎锐利地一闪。

“不错。正是那位传说中的编辑。”

“有传言说他做了好几本超级畅销书。”

小堺摇摇头。“不是几本，而是几百本！”

青山一时无言以对。到底是何方神圣呢？想着马上要见面，他不禁心生畏惧。

“没关系的。在不是作家的人面前，他就是个普通人。”小堺莞尔一笑。

青山被带到吸烟室，一名短发眼镜男正在那儿独自吸烟。 此人身材魁梧，身上的西装略显紧窄。

“狮子取先生，这是被分配到咱们这儿来的青山。”

经小堺介绍后，青山致意：“请您多多关照。”

狮子取胖乎乎的手指依然夹着香烟，他把青山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番。“你学生时代有没有参加过什么运动？”

“运动吗？初中的时候打过几天排球……不过没几天就放弃了。”

“排球啊。”狮子取面露遗憾的表情，“你球技好吗？那个，高尔夫打得怎么样？”

“咦，高尔夫？”

“对，这个。”狮子取叼着烟，做了个挥动球杆的动作。

“哎呀……”青山挠挠头，“这个没打过。”

“是吗？那从今天开始得进行特训了。”

“哎？”

“我知道便宜的练习场地。小堺，你带他去。以前那个负责技术指导的职业高尔夫球员，我会联系好的。啊，还有，青山，你要尽快买好高尔夫球服和球鞋。球杆的话，我的就送给你吧，只是用得有点旧了。”

“啊，那个，请稍等一下。为什么我要打高尔夫？”

狮子取好像没明白青山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忽闪忽闪地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部门的成员了，对吧？”

“是的，我被分到了书籍出版部。”

“那么，”狮子取说，“你就必须会打高尔夫。”

“啊？”

“小堺，你把平泉老师的事跟青山讲一下。”说着狮子取掏出了手机，似乎有电话来了。“是的，我是狮子取。平日多承蒙您关照。我正想听听老师您的高见呢……没骗您，句句属实。老师这次的大作，我拜读过了。实在是感动至极，读罢许久我都茫然若失……您说什么？我可不是那种会拍马屁的人，我确实是心潮澎湃震撼不已……什么？去银座喝一杯？好哇，随时乐意奉陪。”狮子取大声说着走开了。

青山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啦。”

青山接过纸展开，随即吓了一大跳。上面是这么写的：

“第二十一回与平泉宗之助老师开展高尔夫同乐会的通知……”

看到“平泉宗之助”这几个字，青山不禁吓了一跳，这可是大众文学的泰斗啊。

“参加者那儿有狮子取先生和我的名字对吧？”

“啊，没错。小堺先生也参加呀，请加油。”

闻言，小堺的脸皱作一团。“跟你说啊，我伤到腰了，所以麻烦你替我去吧。”

“啊，我去吗？”

“这周五，拜托了。”

“啊——”

2

星期五的晚上，青山一副一戳就散架的样子，总算回到了公司。当他抱着沉重的球杆袋到达编辑部时，小堺正在电脑前摆弄手机。

“啊，辛苦了辛苦了。今天怎么样？”

青山一屁股瘫坐到椅子上。“不怎么样。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累成这样呢！要么根本碰不到球，要么打中了球也不往前飞，丢人现眼到家啦。真是受不了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打高尔夫也是编辑的工作。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得上是最重要的工作。对了，总编呢？”

“狮子取先生啊，他和平泉老师他们一起去银座了。”

“这样啊。你和总编是跟平泉老师一组的吧？老师兴致怎么样？”

“老师非常高兴。早上那会儿不太好，回来的时候情绪反倒高涨起来了，尽管成绩不怎么样。”

“老师成绩多少？”

“嗯……好像是一百零一杆。”

“总编呢？”

“我记得应该是一百零二杆。因为他大声嚷嚷着不服气输给老师一杆来着。”

小堺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指着青山说：“这就对了！”

“什么意思？”

“听好了，其实狮子取先生的球技是专业级水平，即便再怎么不在状态，也不可能超出一百杆。”

“啊？这么说来他今天是故意落后一步了？”

小堺重重地点了点头。“那还用说！单单擅长打高尔夫，并不能赢得作家的欢心。甚至可以说，如果打出的成绩太好，反倒可能招致对方的反感。反过来，要是有所顾忌而打出太差的成绩，又令人兴味索然。既要让作家心情愉悦，又要让他抱有适度的抗衡心态——需要的是这种玩法。当然，不同的作家水平高低不一，这就有必要相应地调整自己的成绩。这方面分寸的拿捏非常之难，而总编恰恰能处理得让人拍案叫绝。你今天大概太紧张自己的表现而没有注意到，作家若是来一杆好球，总编就会来一杆略逊一筹的球；作家若是犯一次失误，总编就会犯一次更失水准的失误。这可谓狮子取先生的‘高尔夫应酬’。”

听小堺这么一说，青山回想起平泉将球接连打出界外后，狮子取也如出一辙地将球打出了界外。

“这种雕虫小技，对狮子取先生来说那还不是信手拈来。”听罢青山的话，小堺双臂环抱着说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当时那位作家将球打进了沙坑，懊恼不已。看到那一幕，你猜狮子取先生怎么做的?他二话不说来了个轻打失误，愣是把已经上了果岭的自家球弄进了沙坑。”

“呃……”青山摇了摇头，唯有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份儿。

“用狮子取先生的话来说，当编辑的需要三神器。”

“哪三神器？”

“高尔夫、银座、拍马屁。”小堺屈指数道，“只要具备了这三样，其余一概不在话下。”

“啊？可是，难道不需要审读小说的能力？要是没有了这项，怎么能发掘优秀作品？”

小堺一脸“真是榆木疙瘩不开窍”的表情，苦笑道：“你认为什么样的作品算优秀作品？”

“这个嘛，我认为是读后能让人感动的作品。”

“原来如此。那你的意思是，只要是读后能让人深受感动，卖不出去也无所谓喽？”

“这个……”

“读后能让人深受感动但卖不出去的书，和内容空空如也却能大卖特卖的书，哪种对于我们出版社而言更难得，不用我说了吧。我们必须做畅销书。说到这里，什么样的书能畅销呢？确实存在某本书由于内容精彩而畅销的情况，但是这无法预测。我们有把握的，是那些畅销作家的书。出他们的书，基本上估计的数字十拿九稳。”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对啊。所以大家一窝蜂地去抢畅销作家的原稿。可毕竟作家的能力有限，一个不落地满足所有出版社是不可能的，不管怎样，自然是优待他看中的编辑。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明白了吧？”

“差不多……明白了。”

“简言之，”小堺竖起食指，“可以这么说，得到畅销作家青睐的编辑，对出版社而言才是有用的编辑。”

“这……”略作思考后青山歪了歪头，“或许吧。”

“不是‘或许’，就是这么回事。狮子取先生正是因为能从公认的棘手作家那里拿到原稿，才确立了如今的地位，直至被称为‘传说中的编辑’。”

“那我这个周末不看原稿，练练高尔夫好了。”

青山本打算当个玩笑说说，没想到小堺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好啊。扎扎实实地练习，为下次的高尔夫应酬作好准备。下周三是和夏井老师，周五是玉泽老师……”

“啊……全打高尔夫……”

“不，不只是这个。”小堺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轻田老师那边也发来了邀请。参加者一栏写了你的名字，是下下周的周六。只有半程，估计不会太辛苦。”

“半程？是只打九个洞吗？挺少见的哪。”

小堺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

“不是在说高尔夫应酬吗？”

小堺摇头否认。“轻田老师是不打高尔夫的。我说的是马拉松，半程马拉松。”

“啊？！”青山惊得往后一仰，“要是参加那个的话，我不会还得跑步吧？”

“那是当然。不同的作家爱好不同，有的不喜欢高尔夫，而喜欢马拉松或者网球之类。哦，对了，推理作家西口老师的爱好是玩滑板，你要提前勤加练习呀。”

“滑、滑、滑板？”

“听说还不是那种慢吞吞滑着玩的，而是非得在U形池上空翻转个一两圈才肯罢休，你最好有心理准备，恐怕提前买份保险什么的比较靠谱。有次狮子取先生一个倒栽葱跌了下来，缝了五针。不过因祸得福，他拿到了老师新写的原稿。”

青山早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到那种地步不可？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小堺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别摆出一副惨兮兮的样子。迎合作家的爱好，你这才是刚刚起步阶段呢。瞧瞧狮子取先生，过不了多久你就懂了。”

3

看了看表，青山心想差不多了。等待的那趟列车马上就要进站。

青山他们眼下正在东京站新干线即将停靠的站台上。一位作家要乘坐东北新干线来东京，因此他们到此来迎接。

这位作家名叫花房百合惠，是日本具有代表性的女推理作家，曾经有数部作品大卖，如今依然保持着坚不可摧的人气。在文艺书卖不出去的今天，她对于出版社而言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作家。

花房百合惠住在仙台，很少来东京，不过今晚要出席在东京都内举办的某文学奖晚宴，这才特意前来。

站在站台上翘首等待的，是各出版社负责花房百合惠作品的编辑和他们的上司，灸英社来的是青山、小堺和狮子取。各社加在一起总共二十人左右，所有人都清一色穿着黑黢黢的西装，但明显有着与一般公司职员二致的气场，以致其他乘客不敢近前。

“来啦！”不知是谁说了句。新干线特征明显的列车驶进眼帘。

大家都知道是花房百合惠乘坐的列车，编辑们涌向车门附近。

“喂！发什么呆哪！再往前去点！”小堺在后面呵斥青山。

“咦？这是什么情况？”

“要是待在后面，老师怎么会记住你来接站这码事？当务之急是无论如何也得在她面前露个脸。”

“哦，原来是这样。”青山朝前方看去，“怪不得狮子取先生占领了最前列的位置。”

“总编待在那个地方，可不仅仅是为了露个脸而已。那是为赢得皮包争夺战作准备。”

“皮包争夺战？”

“车门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会涌进车厢，冲到花房老师的座位，争抢老师的行李。在这场争夺战中胜出的出版社，拿到下次的连载差不多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啊——但那么做，不就给其他想要下车的乘客添麻烦了？”

“那又算得了什么！其他乘客又不是畅销作家。”小堺冷冰冰地断言。

列车驶进了站台。缓缓停靠后，车厢门开了。

只见几个编辑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一位正要下车的老奶奶被撞到一旁，几乎跌倒，但谁也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没冲进车厢的编辑们呈扇形散开，静候花房百合惠。先下车的乘客看到青山他们，无不大吃一惊。

没多久，头戴粉色帽子、面遮浅色太阳镜、身穿粉色套装的花房百合惠现身了。

“老师，辛苦了！”不知是谁打了声招呼。众人得到信号，异口同声地说：“您辛苦了！”

然而花房百合惠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笑容。非但如此，她扫视一眼编辑们，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众人一时搞不清状况，谁也不敢作声。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影突然闪进青山他们和花房百合惠中间。

“万分抱歉！”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女作家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狮子取。他腋下夹着粉色皮包，看来在皮包争夺战中胜出了。“真是万分抱歉！”狮子取重复道，“尽管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一切都是我狮子取的责任。”

“又来了。”小堺在青山耳边嘀咕，“这可是狮子取先生的绝技——滑垒式下跪。”

“滑……垒式？”

“就是在作家气急败坏之际，一马当先抢先下跪的本事。因为什么缘故发怒先不管，总之先道歉，一个劲儿地拼命道歉。狮子取先生认为这么做前途才有望。”

“呃……”

狮子取的额头几近碰到地面，仍在道歉。见此情景，花房百合惠面露难色。

“别这样，狮子取先生。又不是你的错。我气的呀，是日本铁路公司。”

“日本铁路公司？日本铁路公司对您做什么了吗？”

“谁说不是呢，我可是被害惨了。其实——”

“这绝对不行！”狮子取腾地站起身来，“咱们马上去抗议！喂，大家都到站长室去吧！”话音未落，他已夹着花房百合惠的皮包迈开了步子。

青山他们别无选择，只得跟了过去，完全搞不懂怎么发展成了这个局面。

“这也是狮子取先生的拿手好戏。”小堺在旁边说，“弄清作家发怒的矛头不是对准自己之后，首先要与作家同仇敌忾，要比作家还愤慨地抗议。丝毫不清楚个中缘由，却能动真格地义愤填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真是了不起的才能啊。”

青山从后面望着狮子取。那圆溜溜的脑袋散发着火冒三丈的气息，着实看不出是在演戏。

狮子取冲进站长室，从“你们到底把乘客当成什么了？”到“怎么教育员工的？”，劈头盖脸大声训斥。一通咆哮后换上了花房百合惠，原来她发怒是因为不知哪位乘客将啤酒洒了，流到了她的脚旁，惹得她不快。为这点事就遭责备，日本铁路公司也太可怜了。然而站长估计早被狮子取最初的架势镇住了，一味低头致歉。

“狮子取先生的火气未免太大了，站长好像也怪可怜的。”走出站长室，花房百合惠说，“其实不用那样大动肝火的。”

“是吗？哎呀，还是老师宽宏大量啊。受教了。对了老师，您这边请，我们已经为您备好车了。来来来。”狮子取为她带路，手中死命地抱着花房百合惠的皮包，一副绝不允许他人抢夺的架势。望着他的身影，青山感慨万千，心中除了佩服，再无其他。

4

青山被分配到书籍出版部差不多一个月了，狮子取为何被称为“传说中的编辑”，已经再明白不过。那样千方百计地讨好，估计作家喜欢还来不及，不可能讨厌吧。有那么一个人为自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处处将自己放在第一位，谁不乐意？

而且，狮子取无论做什么事从不走寻常路，他的演出总是会给对方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

就在前几天，还发生了这样一件事。那是为已故时代小说泰斗举办法事的日子，那位作家的作品也在灸英社出版过，到现在依然稳稳再版，因此这对灸英社而言同样是一次重要活动。社长和董事们都出席了，而青山和小堺这种小角色，则被赶过来充当引导员。

和尚诵经完毕，众人在作家遗孀的带领下前往墓地。到达那里时，大家一眼就看到狮子取正在大汗淋漓地擦拭墓碑。

“你在干什么？”灸英社的社长问道。

狮子取闻言手忙脚乱地离开墓碑。“万分抱歉！”他毅然决然地在作家遗孀面前来套老规矩——滑垒式下跪。

“我本打算在诸位到达之前清扫完回去，谁料想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我这就退下，还望多多包涵。”

“呀，原来是这么回事，辛苦你了。不用道歉，快请抬起头来。敢问你是哪一位？”作家遗孀问。

“我是灸英社书籍出版部的狮子取。”

“是狮子取先生啊，我记得你。”

“承蒙抬爱——”狮子取将头埋得更低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本打算在大家到来之前回去？这毫无疑问是鬼话。

青山想，狮子取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什么事他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做出来。有些事要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因为良知或羞耻之心而产生动摇，狮子取却能毫不犹豫地付诸行动。即便让其他人大跌眼镜，那有什么关系。他坚信，只要赢得作家的好感，就是胜利！而且，恐怕这样的信念没错。

“有没有让狮子取先生弄不到原稿的作家？”

听到青山的疑问，小堺陷入沉思。

“这个嘛，谁知道呢，应该没有吧。他拥有独特的嗅觉，和作家见个面聊上几句，似乎就能清楚怎么做会赢得对方的好感。这样的本事真是让人羡慕。”

“是啊。”

青山两人正闲聊间，突然听到狮子取的呼唤。“哎，你们俩，过来一下。”

青山和小堺并排站到总编座位前，狮子取开口道：“赤村老师的事进展得怎么样了？我说的是赤村美智琉老师。她有没有接受我们的连载请求？”

“这个，还没有……”小堺伸手按着脑袋，“恐怕不可能。”

“不可能？为什么？”

“说实话，前任总编惹恼过赤村老师。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给我们写东西了。”

“我当是什么呢，哪能为这点小事就放弃！跟她说换了总编不就得了。”

“我是那么说的，可总感觉她依然冷若冰霜……”

狮子取皱起眉头。“赤村老师如今可是排名前五的畅销作家呀，甚至有传言说下届的直本奖非她莫属。这种人的原稿还不弄到手算什么事！”

“对不起。”小堺垂下头，青山在旁边也依样照做。

“真拿你们没辙。好吧，我亲自出马会会她。给我安排一下。”

“呃，我想这个也很难。她曾说过，‘恕不接见工作伙伴以外的其他公司的人’。”

“什么呀这是，她到底有多讨厌我们！”

“总而言之现在是无计可施。”

“嗯……”狮子取呻吟道，“见不着面一切都白搭。有没有什么办法？”

“光是见面的话，倒是去晚宴会场就行。这周四举办新日本推理大奖的颁奖晚宴，赤村老师是评委，按说应该会出席。”

“就是它了。我到时候使出浑身解数也要跟她搭上话。”狮子取一副志在必得的口吻。

5

周四下午六点半，在东京都内某酒店的宴会厅出现了青山等人的身影。颁奖仪式结束，终于到了畅谈的时间。

“总编，发现目标了。赤村老师在那边。”小堺快步走过来向狮子取报告。

“好，我这就行动！”狮子取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赤村美智琉早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真不愧是畅销作家，形形色色的编辑为了跟她说上两句都排起了队。狮子取对这支队列视而不见，拨开人群径直奔赤村美智琉而去。

青山旁边传来响亮的咂舌声。

“干什么呀！大家都在排队呢，别乱插队！”

“没办法，是灸英社的狮子取吧，这还不是常有的事嘛。”

狮子取显然不可能听不到别人在背后议论，但他毫不理会，只管一往直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他终于走到了赤村美智琉的身旁。

“哎，不好意思，可以稍微打扰一下吗？赤村老师，我还是初次见您，这是我的名片。哎呀，我拜读过老师的新作了，依然精彩如故啊，令我感动至极。而且结尾的惊天大逆转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实在完美！”狮子取一边递名片一边滔滔不绝。

赤村美智琉留着短发，肤色偏黑，那张脸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蜥蜴。等目光落到名片上，她立即不加掩饰地露出毫无兴趣的表情，用冷冰冰的口吻回了句“是吗？谢谢”，随即将名片胡乱丢进皮包，眼看要和别的编辑开始交谈。

但是狮子取拼上蛮劲，硬是插到了那个编辑和赤村美智琉两人中间。

“老师，听说您很擅长游泳，其实我也一样呢。怎么样，下次找个地方咱们一起游泳吧？去哪儿我都奉陪。或者，干脆我来包个游泳馆吧？”

“行了，我喜欢一个人游泳。请你往那边挪一挪。”

“那、那看戏怎么样？听说老师爱好看戏。您有没有想看的剧目？什么票我都能帮您准备好。”

“你还真是烦人哪。戏我也是喜欢一个人看。总之，请你挪到一边去。”

遭到赤村美智琉的斥责，狮子取终于败下阵来。

“我就说嘛。”小堺说，“让人一点辙没有吧？”

然而，狮子取微微一笑。“不，才不是呢。我看有希望。”

“啊？我倒一点没看出那样的迹象来。”

“所以你们这些家伙不行啊。无论如何，我还需要一次和她谈话的机会。”

“您稍等一下。”说着，小堺迈步走开了。几分钟后他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张纸。“好消息！听说获奖者还要续摊，赤村老师好像也出席。”

“是吗？太棒了！我们也要攻进去！”狮子取攥紧了拳头。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青山他们出现在了续摊的酒吧。人太多了，光是找个座位都费劲，青山和小堺拼尽全力才在吧台最边上占据了一席之地。但狮子取不知道使了什么花招，竟然和赤村美智琉同桌而坐。

尽管人声鼎沸，狮子取的声音仍清晰入耳。

“哎呀，赤村老师无论服装还是饰品，果然也都品位非凡啊。怎么会这么合适呢？难道您带了造型师？啊？没带？那就是您自己挑选的喽。真厉害！正是有这样的眼光，才能写出那么精妙的小说来吧。呀，不对，话不能这么说，是老师自己身材出类拔萃，穿什么都合适。对、对，绝对是这样。呀，这样谜团就解开了。没错。”这些普通人会因害臊而说不出的奉承话，从狮子取口中畅通无阻地冒出来。周围的编辑面露苦笑，而他本人似乎丝毫不以为意。

然而即便是这样艰苦卓绝的奋战，也没能取得令人满意的战果。赤村美智琉依旧板着脸，看都不看狮子取一眼。

不久，续摊结束。赤村美智琉看上去也准备打道回府。

“老师，我们再去一家怎么样？听说老师喜欢烧酒，有家店全国各地的烧酒一应俱全，我非常想带您去呢。”狮子取紧咬不放。

“不必了。我说过决不给灸英社写东西吧，你还真是纠缠不休啊。”赤村美智琉吊起眉梢。

“那也没关系，不写就不写。我们就再去一家，好不好？”

“烦死人了！我说不去就不去。”赤村美智琉撂下这句狠话，冲出了酒吧。

“啊，请您稍等一下。”狮子取紧追其后，青山他们也火速跟上。

来到外面，只见狮子取已跪倒在地。

“求求您了，至少让我把您送回家吧。这是我此生唯一的恳求。”

赤村美智琉满脸尴尬地俯视着狮子取。“不要这样好不好？别人都看着呢。”

“那，您是答应了？不然我就一直跪下去。”

赤村美智琉环抱双臂，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只限今天这一次哦。不过我是决不会给你们社写东西的。”

“非常感谢。”狮子取立刻腾地站起身来，拦住一辆路过的出租车，而后向青山他们递了个眼色，说：“我去送送老师，你们到老地方等我。”

“好的。”青山他们回答。

所谓老地方，指的是一家编辑们经常凑堆聊天的酒吧。遵照指示，青山和小堺来到这里喝起了啤酒。

“真是出手不凡啊！让人厌恶到那种地步，居然能千方百计地把对方说服。”小堺叹息道。

“狮子取先生能从赤村老师那儿拿到原稿吗？”

“哎呀，这个，我看恐怕不可能。毕竟老师刚才不是斩钉截铁地说不给咱家写东西的嘛。”

“没错。”青山也叹一口气。就算是传说中的编辑，也还是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啊。

就在这时，门啪的一声开了。狮子取走了进来，到青山他们这桌坐定，点了生啤。

“您辛苦了。怎么样？”小堺迫不及待地问。

“嗯，能做的都做了。应该没问题。”

“咦？”青山吃惊地看着狮子取的脸，再仔细端详后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脸颊上有红彤彤的手掌印。

“狮子取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

“哎？啊，留下印了呀。没什么，别往心里去。”

“别往心里去……”

小堺掏出了手机，看来是来了电话。看到来电显示，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是的，我是小堺……啊，刚才承蒙关照……哎？不会吧？啊，不，我知道了。那我跟总编商量一下，定个时间。好的，失礼，再见。”

挂断电话，小堺茫然若失地看向狮子取。“电话是赤村老师打来的。她说虽然不知道能否接受我们的连载请求，但可以先听听我们这边的想法。”

“是吗？太好了。顺利拿下！”狮子取心满意足地喝下啤酒。

“总编，您到底对赤村老师做了什么？”小堺打探道。

“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平时不是常说嘛，要赢得作家的好感，关键是洞察那位作家想要什么，现在最想做什么。老夫就是满足了赤村老师的愿望啊。”说完，狮子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6

“真是吓着我了，简直是惊呆啊。你这个人，也太胡来啦。你们，让这种人当上司没问题吗？我都同情你们。要不我跟董事说说，请他们给你们换个总编？”

“好了好了，老师，我求求您饶了我吧。我不是说过那天喝多了嘛。恳请您务必谅解。”狮子取弓起庞大的身躯。

“就算喝得烂醉，也没有那样做事的呀。哎，小堺、青山，你们也这么认为吧？送我到公寓还好，竟突然向我求婚，说什么‘我对您一见钟情，请嫁给我吧’。你们说，怎么会有这种人？”

“哎呀，这个……”小堺挠了挠头，“过后听说，我们也大吃一惊。”

“是吧。我说‘你别开玩笑’，谁知他说‘我可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的’，接着就要靠过来强吻。天啊，简直闻所未闻！于是我狠下心给了他一巴掌。这一来他又哭天抹泪地向我下跪道歉。这么荒唐的人，我可从来没见过呢。”

“呀，实在抱歉。不过老师，希望您清楚，尽管我喝醉了，但一见钟情却是千真万确。求婚也是诚恳的，即便现在我也没有放弃。”狮子取毅然决然地说。

“请放弃吧。我怎么可能和你这种荒唐的人结婚？好了，你该回去了吧？工作上的事，我和这二位来谈。”

“老师，您别那么说啊。我不插嘴，求您就让我待在这儿吧。”

“那麻烦你离得远一点。看到你那张苦瓜脸，连我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难受。”

赤村美智琉连珠炮似的把狮子取臭骂了一通，但语气轻快，甚至可以说兴致勃勃。之后的谈话也一帆风顺，灸英社拿到了她的连载。

谈话结束后，兵分两路，狮子取去送赤村美智琉回家，青山他们则打算回社里。进入地铁，青山与小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真是厉害啊！”小堺说。

“确实不一般。”青山回应道。

“求婚哪，而且还在那种局面下！普通人怎么能想到？”

“听总编说，他是在和老师交谈的过程中灵光一闪想到的。”

“嗯。赤村老师的确没结婚，而且从来没传过绯闻。假如没被别人求过婚，理所当然也就没甩过男人。”

“被强吻、给对方一个巴掌这种事也……”

“不可能经历过吧。”小堺接话，“狮子取先生说他发现了赤村老师想将这些事体验一次的潜在愿望。可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万一搞砸了可不好收场。”

“是啊。”青山的脑海中浮现出狮子取求婚的画面，他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求婚台词的呢？

忽然间，青山意识到一个问题。

“哎，如果赤村老师接受了求婚，狮子取先生会怎么做呢？不过，我想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说不好。”小堺思索片刻，再次看着青山，“要真是那样，就顺其自然吧。你不觉得也没什么不妥吗？”

“啊？您的意思是，和赤村老师结婚也行？”

“狮子取先生离婚了，现在是单身呢。只要能拿到原稿，这种事没准他做得出来。”

“啊，不会吧？”

“谁知道呢。毕竟，他可是传说中的编辑呀。”

“呃……”青山陷入了沉思。狮子取下跪的样子历历在目，他也认为不能轻易排除这种可能。

梦一般的影视化

1

电话响起时，热海圭介正在浏览玩具枪目录。他在考虑正在撰写的小说中的出场人物持什么枪为好。单写个枪名的话不尽如人意，他还想再写些这把枪的相关细节。热海圭介有自己的如意算盘——这样一来，不仅会让那些枪迷读者高兴，也准会让那些不是枪迷的读者认为热海圭介是位取材严谨的作家。

热海将手伸向兼用作传真机的电话。做了专职作家以后，他想着日后会有需要于是买了这部机器，而实际上传真功能几乎从没用过。

“喂，我是热海。”

“啊，好久没问候您了。我是灸英社书籍出版部的小堺。”

“啊，你好。”热海的音调立刻提高了八度。

自从热海获了灸英社举办的新人奖，小堺就一直负责编辑他的作品。当时小堺还在《小说灸英》杂志编辑部工作，现在已经调到了单行本部门。

“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没问题，什么事？”热海带着些许期待等着下文。此前他在灸英社出版了收录有自己新人奖获奖作品《击铁之诗》的单行本。难道这本书终于要加印了吗？

“我就开门见山了，是关于《击铁之诗》的。”

“哦。”热海的心扑通扑通直跳。果然要加印？

“有公司来谈影视化的事。”

“哎？”

“您看如何是好呢？我是请对方直接跟您联系，还是……”

“请、请、请稍等一下。”有痰卡在嗓子眼里，干咳了两声，明显感觉到体温在上升，“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影视化？是指有人想拍那部《击铁之诗》吗？”

“没错。”

“啊——”热海紧紧地握住听筒，身体往后一仰，不禁喜笑颜开，“是真的吗？对了，是哪家想拍？电影还是电视剧？”

“电视剧。”

“电视剧？是连续剧吗？”

“不，据说是两个小时的单集电视剧。”

“哦，是剧场版啊。”热海联想起电视节目改组期间播放的特别节目。

“那么，主演是谁？”

“呃，好像还没有定得那么细。”

“搞什么呀。”热海稍微有点失望。

“那个，热海先生。”小堺的声音十分平静，“提出这个请求的是制片公司的人员。他们目前还只停留在探询是否可以将《击铁之诗》的策划方案向电视台申报这个阶段。”

“哦，原来是这样。”尽管随声附和，热海根本没有明白这番话的意思。

“怎么办？策划书已经送到我这儿来了，暂且还是先把它寄给您吧？”

“嗯，好的。就照你说的办吧。”

“明白了。”说完，小堺挂断电话。

放下电话后，热海有好一会儿待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在仔细品味内心的喜悦。

影视化……我的作品、那部处女作《击铁之诗》要被搬上荧屏了！著名演员们会将书中描绘的世界转化为可视的形式，而且会在电视上播放，全国范围内播放！

热海眼前早已浮现出电视画面上呈现剧作名称的情形。背景最好是航拍的大都市夜景，文字显现于这背景前：“剧场版之《击铁之诗》”，再往下便是“原作 热海圭介”。

太了不起啦！热海的心因期待而一通狂跳。小说被影视化后成为畅销书的先例并不在少数，《击铁之诗》仅仅首印了四千册便再无动静，借此机会我岂不是也有望加入畅销作家之列了？

喜悦之情迅速膨胀，热海终究还是坐不住了。他伸手拿过手机。“啊，喂喂，是老妈吗？是我呀，圭介……嗯，我当然很好了。不用担心，蔬菜我也吃。不说这个了，我有个特大好消息要汇报。其实呢，这次我的小说要被拍成电视剧了……对，上电视。那部《击铁之诗》啊，有人说想把它拍成电视剧……说了没骗您嘛，出版社已经联系过我了……是吧？厉害吧？……之前我也一直纳闷为什么还不把它影视化呢……啊，别冷不丁地就换人嘛。老爸吗？……我很好……对，上电视……是啊，看来我也终于受人瞩目啦……呃，演员还没定下来呢。说起来，老爸您根本不认识最近的演员吧？……啊,这个我知道。我是打算认真核对的。一定要他们尊重原作。”

随后，热海又给五个朋友打去电话，向他们告知作品即将被影视化这一消息。

2

啤酒美味爽口。又点了两瓶后，光本长长地呼了口气。

“我说，你也太了不起啦！”他盯着热海的脸，歪着脑袋，“刚刚获了小说新人奖，作为作家出道，这回又要影视化！你到底要牛到什么地步啊？”

“没有没有，哪儿啊。”热海摆摆手，“说了这没什么嘛。不过要能拍成电影的话，倒是另当别论。”

“不不，拍电视剧已经很厉害啦。”说话的男子姓伊势，“小说被拍成电视剧的作家，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呢。成了其中的一员，可不说明真有两下子嘛！”

“嗯，我也觉得很了不起。”在场唯一的女性美代子使劲点点头。

他们是热海以前在公司上班时的朋友，今晚聚到这家那时就经常光顾的小酒吧，把酒言欢。

“话虽是那么说，但我心底还是希望能拍成电影，我觉得那部作品适合改编为电影。”

听到热海的话，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毕竟《击铁之诗》气势宏大。”光本道，“反过来说，甚至太宏大了。”

“啊，原来如此。”一语惊醒梦中人，热海顿悟，“我也那么认为，的确气势过于宏大。要把这样的作品拍成电影，无论如何都太烧钱了吧。恐怕除了好莱坞，没有扛得住的。”

“怪不得……原来日本的公司扛不住啊。”美代子带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往热海的杯子里倒入啤酒。

“这么说来，还是拍电视剧成本低呀。”

“我想大概是吧。所以呀，这次就没办法了。”热海把美代子刚刚斟满的啤酒杯送到嘴边。

“哎，演员阵容定了吗？”

“呃，这个听说好像还没有。估计要过段时间才定。”

“啊，那让那个人上吧！木林拓成。”美代子两眼放光。

“哎，木林呀!”伊势的脸皱作一团，“木林不管演什么角色都是同样的模式，我反对。”

“哎呀，我觉得很好。”

“可是木林只演主角吧？”热海接话道，“他演主角乡岛是不是太年轻了点呢？”

“你说得没错，乡岛这个角色让高井利一这个年纪的来演还差不多。”

听到光本的意见，美代子怒目而视。“开什么玩笑？！绝对不行。他太土了。”

“是吗？”

“喂喂，女主角谁来演好呢？”伊势说，“有个场景不是乡岛开着直升机把她救出来嘛，这里要是不用具有魔鬼身材的漂亮女演员可不养眼哪！”

“啊……那个场景不错。热海，你可以点名自己希望起用的演员吗？”

“呃，应该可以吧。要是我不点头，他们一切无从谈起。”

“哇哦——”三个人欢呼道。

“那用松崎罗罗子吧！我是她的超级粉丝。”光本合掌恳求。

“啊？好像没什么印象啊。”

“别那么说好不好。是这样的哟。我说，要是能成，把我带到拍摄现场去吧。”

“啊？”美代子张大嘴巴，“对哦对哦，还有这一手呢。哎哎热海，还是用木林吧！这是我这辈子对你唯一的恳求。”

“这算什么呀，只不过自己想见偶像吧。”

“那又怎么样？你会帮我说的吧。朋友当了作家，难道还不能享受点特殊待遇？要是能见上木林，恐怕我会自豪一辈子。”

“那我要见松崎罗罗子。求你了，啊？”光本一副马上要下跪的架势。

“我是谁都无所谓啦，只要能跟女演员合个影就满足了。”伊势也跟风道。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啊。”热海故意叹了口气，“好吧，那我考虑考虑。”

三人发出比刚才更大的欢呼声。

“哎，热海你不亲自出马吗？”

“啊，我？”

“是啊，这不是常有的事吗，原著作者在剧中客串一把。哎，你也试试嘛。”

“哇哦——有什么可犹豫的，上吧上吧！”伊势随着起哄。

“啊……你们就饶了我吧。”热海尽管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觉得这也未尝不可。

“那要是别人求你上呢？”光本问。

“嗯……要是那种情况考虑一下也可以。”

三人发出兴奋的怪叫。小酒吧的年轻店员飞奔过来。“请稍微安静一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伊势向店员道歉。“不过你听我说呀，坐在这儿的这位，不但是我们的朋友，还是一位作家。这次，这家伙的小说要拍成电视剧喽。主演是木林拓成，演对手戏的是松崎罗罗子。怎么样，厉害吧？”

“啊——”店员眨巴了两下眼睛，“太厉害了！那个，待会儿可以帮我签名吗？”

“啊，可以呀。”热海说着歪了歪杯子。真是心旷神怡的美好夜晚。

3

策划书在小堺打来电话的两天后寄到了热海的住处。热海巴不得马上送到，昨天一整天心神不宁坐立不安，连大门都没敢出。他甚至想，要是今天还收不到，就打电话催催小堺。

热海心里七上八下地从大信封里取出策划书。几页A4纸由订书针订在一起，封面上写着《梅雨时节推理剧策划书》。

翻开封面，最上方的标题映入眼帘的瞬间，热海皱起了眉头。因为上面赫然写着“有闲阔太刑警北白川丽美事件簿：最后的枪声”。

这是什么呀！小堺这家伙搞错了吧！热海心想。似乎本该寄到其他作家那儿的东西寄到他这儿来了。这么说来，恐怕《击铁之诗》的策划书也寄到别人那儿了。

热海立即给灸英社打去电话。小堺正好在座位上，于是他跟小堺说了策划书弄错的事。

“不会，应该没有弄错，又没有其他的策划书。”

“可是的确错了呀。这完全是别的……”说到这里，热海打住了话头。因为标题下面写着策划意图之类，其中点名了原作为《击铁之诗》。

“怎么了？”小堺在那头问。

“……没什么，先这样吧。我确认下再打给你。”热海草草挂了电话。

他又看了一遍策划书。上面是这么写的：

“梅雨时节令人黯然。望着那绵绵不绝的雨，估计谁都想一扫心中阴霾。然而，现实又如何呢？谎言、阴谋、背叛——现代人的生活被这些团团包围，内心整年都处于梅雨之中。正因如此，许多人期待着用娱乐节目将自己从复杂的人际关系和钩心斗角中解放出来，放松身心。基于此，这回我们的目标是制作一部简洁清爽的电视剧。原作为《击铁之诗》（热海圭助著，灸英社），我们将其改编成了这部具有喜剧风格的作品。影视化之际，我们把主角设定为拥有富豪丈夫而兴趣为查案的有闲阔太刑警。我们坚信，经过这样的更改，原作中多少有些牵强附会的故事情节能妙趣横生、大放异彩。”

读罢，热海感到轻微的眩晕。

这算什么事？！《击铁之诗》的主角是一个名叫乡岛严雄的刑警，喜欢单枪匹马行动，讨厌执行别人的命令。故事的大致脉络就是这个乡岛只身一人与犯罪团伙斗争。不管从哪方面看，这都是一部积极紧张的硬汉派作品，可以说描绘的完全是男人的世界。凭什么摇身一变成了“有闲阔太”？而且，热海圭介的“介”字也写错了。

热海翻开第二页，上面写着剧情。大致一扫，他立即感到血冲脑门，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将手中的策划书撕成碎片的冲动。

热海拿起电话，再次打给小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用稍微有些粗鲁的语气质问。

“您指的是什么？”小堺的口吻泰然自若。

“这显然和原作大相径庭。无论是标题还是主角，全都换了。照这样还有什么好谈的！”

“有那么过分吗？”

“有那么过分吗？小堺先生，你没看过策划书吗？”

“嗯。实在忙得不可开交，不好意思。”

看来小堺将制片公司送来的策划书原封不动地转寄给了热海。

“那我现在就传真给你。请看一看，可以吗？”

“啊……”小堺的回答含含糊糊。

热海拆掉策划书的订书针，准备传真到小堺的编辑部。很久没用传真机了，颇费了一番功夫。

传过去整整三十分钟后，热海又拨通了电话。“看完了吗？”

“啊，对不起。还没看呢。您着急吗？”小堺问。从他的声调并没有听出多少抱歉的意思。

“越快越好。”热海稍稍加强了语气。

“那我看完后就给您打电话。”小堺说。

“好的。拜托了。”

挂断电话，热海坐到了电脑前。他本想投入工作，却焦躁得根本无法集中精力，于是手再次伸向了策划书。

在剧情简介之后，单独一栏列着演员表。旁边附两个字：设想。然而，看到罗列在其中的名字时，热海的心跌至谷底。净是些称不上明星的演员。不用说，木林拓成和松崎罗罗子的大名并不在内。

难得影视化，怎么是这样的演员班子——热海嘴里冒出牢骚。

左等右等，小堺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我看过了。”他说。

“怎么样，过分吧？”

“嗯——”小堺在电话那头拖着长音应道，“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毕竟观众大多是家庭主妇嘛，所以把主角换成了女性。不用说，标题也得随之更改。”

“可是，哪儿有什么女刑警啊，还有闲阔太刑警。”

“哈哈哈。”听筒里传来小堺轻快的笑声，“确实很搞笑。但我想，这也是经过他们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怎会这么认为？老公是富豪，就能无视上司，随心所欲地进行调查。你不觉得这种情节设定非常离谱吗？”

“确实很离谱。不过，主角无视上司，随心所欲地进行搜查，这不正符合原作吗？”

“哎……”

“我觉得两者只是情节设定有出入而已，本质是相同的。”

“不，不是的。乡岛是一头不服从上级命令的独狼，他基于自己的信念行动。”

小堺又拖着长音“嗯”了一声。“就我自己而言，倒是更容易接受电视剧的剧情设定。仅凭是头独狼这样的理由，就无视上司的命令，按常理早被开除啦。”

热海词穷，一时想不出怎么反驳。

“而且，”小堺继续说道，“我从头看到尾，发现改动十分忠实于原作嘛。能如此尊重原著故事情节的策划书，可是不常见呢。”

“咦，哪里忠实于原作了？小堺先生，你当真看过策划书了吗？”

“看了呀。那您说说，哪里没按原作展开？”

“这……没一处好不好！比如这个有闲阔太刑警，说起来用的是老公的钱吧。又是收买黑手党获取情报，又是从熟悉的军火商那里购买军用直升机，这种事都办得到，岂不是无所不能？原作当中主角可辛苦多了。”

本以为会得到小堺的认同，没想到他出乎意料地答道：“呀，这个怎么说呢。”

“怎么说……”

“原作当中设定的情节是主角逮到的男人是黑手党，他敬佩主角的浩然正气，于是全力配合调查。但这到底说不过去吧。再说军用直升机，原作当中是主角从美军那里偷出来的，这压根儿不可能嘛。所以，尽管这么说有点过分，但我觉得在‘无所不能’这一点上，原作和策划书不相上下。哎呀，当然了，这个‘无所不能’倒也是本小说的特色。”

热海再次哑口无言。小堺指出的这点，正是在网上的书评栏等处被批得体无完肤的部分。

“反正，”热海说，“这样我没法同意。请让对方再重新考虑考虑。”

“是吗，那我们就拒绝喽？”

“啊？拒绝……”

“您不是说这样策划不行吗？”

“呃，是那么回事，但也不是拒绝。”

“不是这个意思吗？那我该怎么做？”

“不是说了嘛，那个……请向对方转达我的希望。请他们改编的时候更忠实于原作，主角也换回男的。”

“这样啊。”小堺意味深长地沉默片刻后说，“将您这些想法转达给对方倒是没有问题，不过那样的话，恐怕这事就不会有下文了。”

热海大吃一惊。“啊？为什么？”

“您想啊，对方之所以特意寄来策划书，还不是因为这样改编才有拍成电视剧的可能？如果这种改编行不通，拍电视剧的计划自然会被搁置下来。”小堺的口气风轻云淡，听上去甚至让人感觉他是故意装得这么冷静。

热海不知该如何作答。

“怎么办？”小堺问。

“暂且，”热海说，“请先让我考虑一下吧。”

“那我等您的答复。”小堺爽快地应道，随即挂了电话。

热海再次坐到电脑前陷入了沉思。拍电视剧的事难以割舍，但是，真的可以妥协到这种地步吗……

他不经意地看向一边，那里堆着几十本《击铁之诗》，不是出版社赠送的，而是他自己逛书店的时候买下来的。出版社为了调查图书的销量，会监控几家书店的销售数据。于是，他企图通过买下这几家书店的书，伪装成《击铁之诗》热销的假象。然而，这份辛劳并没有得到回报，《击铁之诗》一次也没有加印。

拍成电视剧之后就会引起热议，书也可能会随之大卖。

这时，电话响了。热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家打来的，尽管有点提不起精神，他还是拿起了听筒。

打来电话的是母亲。“拍电视剧的事怎么样了？”她上来就问。

“嗯，正在进行。策划书寄过来了……哎呀，这个还不知道呢……啊？都告诉亲戚他们了呀？嗯，倒是没什么。哎？哈哈哈，大家还真是喜欢木林拓成啊……啊，我会提提看的，但跟他们说别抱太大希望。那我挂了啊，忙着呢……嗯，知道啦。”

挂断电话，热海沮丧地低下了头。父母的脸庞浮现在他眼前。要是知道拍电视剧的事落空，他们估计没脸见亲戚们了。而且，自己也没法向光本、伊势和美代子交代。

下定决心后，热海再次拿起了话筒。

“喂，是小堺先生吗？我是热海。拍电视剧的事，那样策划也可以……是的，没有问题。那个，我只有一个希望。嗯……关于角色的安排，这个我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吧？是的，这个我明白，未必一定会按照我的意思来。但我还是想告诉他们一声……那个，主角我认为由松崎罗罗子来演比较合适。另外，不管是什么角色，请想办法让木林拓成出镜……对，是木林拓成……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4

听说《击铁之诗》定下来要拍电视剧的时候，小堺略微吃了一惊。“是真的吗？”他反复确认道。

“千真万确。”制片公司的人在电话中回答，接着又说，“希望近期能签订正式合同。”

“好的。那麻烦把合同寄到我这里来吧。请热海先生签字盖章之后我再寄还给您。”说完，小堺挂掉电话，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他想，有的事还真是出人意料。《击铁之诗》竟然要拍成电视剧了。他原本算准了那种策划方案根本不可能通过。说起来，时长两小时的电视剧策划方案，大多数情况下不过是在新小说出版时为防他人先行一步而提前占坑的手段而已。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抢到再说——差不多就是这种心理。一听说自己的作品要拍成电视剧便高兴得忘乎所以，结果没能如愿，以致心灰意冷的作家比比皆是。小堺以为这次热海也是这种下场呢。

然而，与预料的相反，策划方案通过了。据说因为预算的关系，剧情的规模比策划书写得有所缩小，演员的档次也下降了一些，不过这也没办法，只要能拍出来就很了不起了。

小堺给热海打去电话，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作家欣喜的表情。

电话接通了。小堺立刻报告了电视剧策划方案通过的消息，等待着对方精神一振的反应。

谁知热海好像并不怎么来劲，嘴里冒出的第一句是：“主演是谁？”小堺说出女主演的名字后，电话那头传来热海明显失望的声音：“哎？那个女演员，不是早过气了吗？还是松崎罗罗子好啊。”

这家伙真是没脑子！小堺心想，那种一线女星怎么可能出演这种单集的B级闹剧。尽管小堺对热海说会向对方转达他的希望，但那当然是在糊弄他，光是想到要说出松崎罗罗子的名字，小堺都感到不好意思。

“听说她档期排不开。”小堺随口应付道。

“这样啊。那木林拓成呢？他上得了吧？”

当然不可能。那可是国民明星！“呀，听说也很难。因为那位非主角不演。”

只听热海 “呼”地叹了口气。“是吧？我早就料到了，所以才希望主角仍是男性嘛。”

这根本不是问题所在。小堺在心里嘀咕，但嘴上附和着：“确实很无奈啊。”

“哎，那眼下能再稍微想想办法吗？要是松崎罗罗子和木林拓成上不了，用几个其他的当红演员也好。”

小堺的脸已经皱作一团。这家伙真是狗屁不懂呀。

“那个，热海先生。这种策划方案呢，一般是通不过的。类似的策划方案有数十个之多，电视台会从中挑选，落选是稀松平常的事。而您的作品要被拍成电视剧了呢，您应该再高兴点。或者说，难道您还是不满意，要拒绝？现在还没有签订正式合同，倒不是不能反悔。”

闻言，热海的语气立刻变得焦躁。“不不，没有的事。我的意思不是拒绝。那个，请他们继续进行吧。”

“好的。合同近期就会寄到我这里，我会把它转寄给您，请在上面签字盖章后寄还给我。”

“知道了。那，宣传从什么时候开始？”

“宣传？什么宣传？”

“当然是书的宣传啊。我想拍成电视剧之后，肯定有各种各样的宣传方法。比如，在腰封上点明拍电视剧这件事。好像也有在上面印电视剧剧照的。”

“啊——”小堺忍不住发出毫无兴趣的声音。

热海说得没错。在小说定下拍电视剧后，多数情况下确实会换上将这一消息广而告之的腰封，登载主演们的照片也是常有的事。然而，那仅限于电视连续剧和特别节目，普通的两小时电视剧基本不来这一套。若每次都用这种宣传方式，一是没完没了，二是费钱。

由于不便直说，小堺只得回答：“我们会考虑的。”

“还有，记者见面会什么时候举行？”

“记者见面会？什么记者见面会？”

“开机仪式啊。定下日期之后，要是能告诉我就好了。”

小堺简直快扛不住了。这种不值得期待的电视剧怎么可能做这些！然而，要是举行，热海似乎有意出席。

“如果安排了，我会通知您的。”

“拜托你了。总之请考虑下书的宣传，这么说是因为我觉得时机很关键。”

“好的，我们会研究的。”

挂断电话，小堺摇了摇头。

热海完全误解了。如今这个时代，即便被影视化，书也不会轻而易举地畅销。如果是连续剧和电影，还有点影响，但也不会像人期待的那样大卖，这是现实。更何况是普普通通的两小时电视剧，可以说在读者中不可能有一点反应。估计热海多经历几次就知道了。毕竟，想把那种过时的硬汉派小说影视化的人今后是否还会出现尚未可知。

小堺正浮想联翩时，电话响了，他当即拿起话筒。“您好。这里是灸英社书籍出版部。”

“喂，请问热海圭介老师作品的责任编辑现在方便接电话吗？”一个男声问。

“您好。我就是责任编辑小堺。”

“突然打电话，不好意思。我是……”男人报上姓名，是一家大型艺人事务所的职员，“我想咨询下《击铁之诗》这部作品的事。”

“啊，您指的是……”

“那部作品的影视改编权，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啊？《击铁之诗》吗？”

“是的。”

“呃，这个啊，已经定下来了。”

“啊，是吗？”对方的声音里明显充满了失望，“已经无力挽回了吗？合同签完了？”

“是的。关于那部作品影视化的事，已经全部定下来了。”其实合同还没有签完，但因为不想麻烦，小堺这样回答。

“明白了，那样的话我们放弃。在您百忙之中打扰，抱歉。”

“不客气。”说着小堺挂断电话，缩了缩肩膀。

世间不乏怪事，想把那种作品影视化的人居然不止一个！

不过，反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策划方案。小堺决定忘掉刚才的电话，当然也不准备告诉热海这件事。

男人手中紧握着手机，叹了口气。

“怎么样？”他身后的人问，“你刚才说‘我们放弃’。”

男人转过身来，摇摇头。“晚了一步。《击铁之诗》已经被哪儿拿下了。”

本以极随意的姿势躺在沙发上的男人霍地站起身来。“不能想想办法吗？”

“估计不行了，听说合同已经签了。”

对面的男人立刻抓起旁边的靠枕扔了过来。“我说了要早点行动，谁让你磨蹭到现在！”

“对不起。我查查是哪儿买下的，想办法让他们请您做主角吧？”

“别说蠢话！哪能干这么掉价的事？就是不想那么做，我才想自己买下影视改编权。”

“对不起。”男人低头致歉。

“混蛋！怎么可能！那个主角只能由我来演呀，我可是一直在等那样的作品……”

绝世巨星木林拓成咂舌叹道。

序之口

1

在早晨六点闹钟响之前，只野六郎就按下了开关。现在是五点五十分。昨晚他十一点睡的觉，算下来在床上躺了将近七个小时了。可实际上睡了几个小时呢？他记得自己的意识似乎压根儿没进入睡眠状态，或许也意外地睡着过两三个小时，但终究就是没有睡过觉的真实感，一爬起来头昏脑涨的。

虽然没什么食欲，还是有必要吃点东西，因为不知道今天会消耗多少体力。于是，只野六郎用瓶装茶将昨晚在便利店买好的饭团冲进了胃囊。

之后，他在卫生间刷牙洗脸。镜子里映出一张疲倦不堪的男人的脸。他最近一直在忙着写短篇小说，但疲惫的原因并不在此。

换好衣服后，他将目光投向放在玄关的行李。为今天而做的准备工作，昨天中午就完成了。

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看着硕大的球杆袋，六郎呆呆地想。到了今天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居然会打高尔夫球。

“打高尔夫吧！我跟您说啊，唐伞先生，高尔夫可有意思啦。所有的作家都在打呢。当了作家就得打高尔夫，非打不可。”说这番话的是灸英社的总编狮子取。只野六郎的笔名是唐伞忏悔，他半开玩笑地取了这么个笔名，由于用它应征的小说斩获了新人奖，到如今也就没再改。

“为什么非得打高尔夫？”六郎问。

“因为作家也需要交际。”狮子取当即回答，“或许您以为作家没有必要应付人际关系，事实上可不是这样。比如，这里有两个销量级别不相上下的作家，要找其中一位连载新作，当然会优先考虑交情深的那位了。这是人之常情嘛。”

狮子取的话有一定的说服力，六郎也觉得可能确实是这么回事。

六郎作为作家出道已经三年了。新人奖获奖作品《虚无僧侦探早非》卖得还差强人意，但之后出的书无一例外全都止于首印。长篇及短篇的约稿倒是常有，委托撰写连载的请求却从未有过。看到同时期出道、料想销量也与他差不多的作家接到了连载的工作，六郎也开始认为或许与编辑的交往也很重要。

“还不止这些。”狮子取说，“与编辑的交往固然很重要，但更得重视的是与前辈作家的交流。听听这些人的见解，会受益良多。从他们那里不仅可以学到小说的写作技巧，还能掌握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本领。而且，”狮子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这些前辈作家之中，有不少担任文学奖的评委。几部候选作品里如果有自己平日喜爱的后辈作家的作品，他们很可能会有意推荐，这完全在情理之中，对不对？”

这番话让六郎有点抵触。“这不是作弊吗？”

“哎呀，哪有的事。”狮子取噘起嘴来，“能提名文学奖的都是非常优秀的作品。坦白地讲，哪部作品获奖都不足为奇。最终，评委考虑的只是自身的喜好和作家的潜力之类。这个时候，比起完全不了解的作家的作品，评委当然是满怀信心地推荐熟悉的作家的作品。你不这样认为吗？”

狮子取所说好像有几分道理。

“我说得没错吧？所以，要打高尔夫。经验丰富的作家都打高尔夫呢。尽管没必要拍马屁，熟络些总是没坏处的。”

“嗯，大概是吧。”

因此，虽然还没完全释然，六郎还是打起了高尔夫，而且他原本也认为参加项运动比较好。狮子取不光帮他挑选好用具，连练习场地和教练都给安排妥当了。

六郎开始试着打起来，确实挺有意思。光是在练习场打打就很开心，也刚好换换心情。

然而，这样过了几周之后，狮子取突然打来电话，问六郎是否愿意参加灸英社举办的高尔夫比赛。

“光岛老师和玉泽老师等经验丰富的作家们也参加，这可是个露脸的大好机会呀。”

六郎大吃一惊，他至今还没下过球场呢。要是制造出麻烦，惹得前辈作家生气就糟了。

“没关系没关系，不会有前辈作家因为你打不好高尔夫而讨厌你的。反倒是玉泽老师那样的，年轻的时候就达到了专业级水平，因此常常被前辈嘲笑说，‘你不写小说光打高尔夫吗？’那您的意思是没问题吧？我这就给您报名了！”狮子取径自说完后，不等六郎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而今天，就是正式上场的日子。

心情好沉重啊，真不想去……尽管心里这么想，但事到如今已不能取消。当初怎么不斩钉截铁地一口回绝呢？现在后悔为时已晚了。

2

六郎准备就绪正发着呆，门口的对讲机响了。接起来一听，是灸英社的小堺。他是六郎的责任编辑，狮子取的部下。

走出公寓，只见一辆黑色包租汽车正在待命，旁边站着司机和小堺。

“早上好。”身材瘦削的小堺恭敬地低头致意。他身着高尔夫球服，外罩一件夹克。

“早上好。”六郎也打招呼道。

司机麻利地打开后面的车门。六郎受宠若惊地坐了进去，这还是他头一回乘坐包租汽车。小堺帮他把行李放进了后备厢。

“那就麻烦您了。”坐上副驾驶席后，小堺对司机说，而后朝六郎这边扭过身子。“我想您应该听狮子取说了，接下来我们顺路到光岛老师府上捎上老师。”

“啊，好的……”六郎点点头。

专门派车来接让人感激，但听到同行者的名字，六郎心情瞬间低落下来。和谁不行啊，偏偏和元老级作家光岛悦夫一道。他和六郎的年纪差距跟父子似的，甚至更大。在这狭窄的车厢内，到底聊什么好呢？

包租汽车驶进了高级住宅小区，在一栋豪宅前停了下来。往门前看去，六郎大吃一惊，只见光岛已经站在那里，旁边放着球杆袋和运动包，脸上明显带着不快。

司机下车时，小堺也从副驾驶席跳下了车。跟接六郎的时候一样，司机打开后边的车门，小堺则准备搬行李。

然而，光岛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太晚啦！你们以为几点了？现在就是去了也赶不上开场，去了也白搭。”沙哑的声音在清晨的路上格外响亮。

“呃，我想应该没问题。请您先上车吧，我会联系其他人的。”小堺点头哈腰地说。

“我说了，没用。你们迟到了半个小时。那个高尔夫球场我去过多少次了，清楚得很。这个时间出发根本来不及，肯定会堵车！”

“这个我们会想办法的，总之请您先上车吧。拜托了。唐伞先生也在里面呢。”

突然被提到名字，六郎吓了一大跳。后车座右侧应该坐长辈——他手忙脚乱地下了车。

身材矮小的光岛那锐利的目光瞪了过来。六郎颔首致意，请光岛上车。

光岛冷哼一声。“反正我看是白跑。”说完钻进车里。小堺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包租汽车再度启动。谁都一言不发，理所当然，车内的气氛凝重。

小堺拿起手机，开始和某人讲话。断断续续地能听到“行驶时间”、“包租汽车的安排”等只言片语。

小堺刚挂断电话，“怎么样？”光岛问，“到底还是赶不上吧？”

“负责的人好像弄错时间了。”

听到小堺的回答，光岛响亮地咂了下舌。“我早就料到了。”

“不过请您放心，只要换下入场顺序就没问题，我请他们把老师调到了最后一组。”

“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小堺使劲点点头。

然而，小堺的背影散发出的从容并未持续多久，因为路上开始堵得一塌糊涂。

“瞧！没错吧，说了肯定会堵车的。什么叫包在你身上，还不是一点辙都没有！”光岛语气生硬。

这下可糟了！六郎心想。这么重要的比赛，最起码得把握好时间吧。他也想嘟囔两句，不过要是连他都在这儿发牢骚，氛围只怕会更加恶劣。

六郎偷偷瞥了旁边的光岛一眼，白发苍苍的元老级作家正板着面孔望着窗外。想到接下来的好几个小时都得以这样的状态待在车内，六郎的心情一片灰暗。

必须想个办法缓和下气氛，还是自己先对光岛说点什么比较合适吧，可是又没有话题可聊。而且，不知道光岛是怎么看自己的。竟然跟这么个毛头小子同乘一辆车——感觉他不快的可能性比较大。

第一次见到光岛悦夫这个名字，还是六郎念初中的时候。他是在老家的书架上发现的。几本书并不怎么厚，用现在的话说是平装本，和其他小说一起塞在书架里。

书的封面上一律画着学生模样的插图。他们穿着早已过时的制服，并非现代的年轻人，感觉怎么都像昭和时代的青年男女。

那些书是母亲的。六郎问过母亲，据说是她学生时代爱读的书，一直珍藏至今。

六郎试着看过其中一本，讲的是青梅竹马的一对男女彼此钟情却说不出口，见面除了吵架还是吵架，升入高中后，在倾听对方恋爱烦恼的过程中才逐渐清楚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故事内容司空见惯，但因为在手法上下了功夫，读起来也着实有趣。母亲说，这种套路的称为青春小说，在那时很受欢迎。以现在的标准来看类似于轻小说。

话说回来，光岛写那种东西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他以描写风格沉稳、揭露人性的剧本广为人知。就像凭泳装照出道的女星讨厌别人旧事重提一样，光岛或许也不希望别人提起那时候的事。

路上依旧堵得水泄不通。尽管上了高速公路，但速度根本提不起来。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连第一次去球场的六郎也感觉照这样赶不上了。

小堺在手机里叽叽咕咕地说了些什么之后，脸色有点难看地回过头来。“那个……到了那边之后，想先请二位用午餐。”

“午餐？”光岛的眉毛皱成了八字。

“是的。用餐完毕后尽情参加下半场比赛……”

“下半场比赛？如此劳心费力地赶来，只参加个半场就回去？”

“非常抱歉，时间方面出了问题。”小堺深深地低头致歉。

光岛一听脸都扭曲了，敲了敲前面驾驶席的椅背。“喂，找个地方停下来！我要下车。”

“啊？”小堺眼看就要哭出来了，“老师，这……”

“怎么？有什么不满吗？这简直是浪费时间。我要回去，找个地方放我下来，我一个人回去。”

光岛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小堺束手无策，只得小声对司机说：“请在下个出口下高速。”

六郎禁不住缩了缩脑袋，局面一发不可收拾。不过如果光岛下车，自己姑且可以从目前这种喘不过气来的状况中解放出来。踏实的心绪在胸中蔓延开来。

说归说，六郎也觉得一直这样闷声不语氛围太糟。今后说不准在哪儿还会与光岛产生交集呢，要是让他记住“当时那小子到最后都没跟我搭腔”这件事就不妙了，想破脑袋也要给他留下点好印象。

“其实，”下定决心后，他开口道，“我母亲是光岛老师您的粉丝，她说经常读您的作品。”

似乎对六郎突然开口颇感意外，光岛的眼睛瞬间圆睁，然而随即便换回兴趣索然的眼神。“啊，是吗？”语气冷冰冰的。

“哎？是吗？”与之相反，小堺主动插话进来，“什么作品？要说光岛老师最近的作品，都是我们出版社……”

“别说了！”光岛厉声制止。“准是些花言巧语吧，我要是当真怎么办！”

“不，不是的，我母亲确实……”

六郎企图辩解，但光岛不胜其烦似的摆摆手。

“好啦，别费那番心思了。自己没读过，就说家人啦朋友啦是我的粉丝，讨我欢心。这是常有的事儿。不用介意。你这么大的年轻人，不知道我的作品很正常，拍这种马屁反而让人不愉快。”

六郎穷于回答。

“我说得没错吧”——光岛的眼神带着这种信息转回车窗外。小堺好像也有点尴尬，陷入沉默。

六郎心急如焚——必须做点什么。他发现光岛到底还是没有猜对，自己并非没读过光岛的作品。月与大地的日记——他小声自语道，而后看了看旁边。

光岛的侧脸产生了变化，他面无表情地转向六郎。“你说什么？”

“您写过这部作品吧？《月与大地的日记》。我记得大概是四五十年前的作品。”

“……怎么了？”

“那部小说的构思，”六郎舔了舔嘴唇，继续说，“我认为非常有意思。起初只是交替写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日记，后来逐渐混入与其他人的交换日记。通篇都是由日记构成，他们各自的心理活动只有读者清楚，读起来真是惊心动魄。”

“你，读过吗？”

“只读过那一本。”六郎老实作答，“不过家里的书架上还有很多您的作品，听说都是母亲学生时代读过的。”

“哦。”光岛撇了撇嘴，“所以你才说你母亲是我的粉丝呀。是青春小说吗？不是给成年人读的？”

“是的。”六郎低着头。果然还是惹得这位元老级作家不高兴了。

令人压抑的沉默在持续。小堺依然面朝前方。

“我啊，”光岛用郑重的口吻说，“曾被称为‘青春小说帝王’。”

“帝王？”

“是啊。那时候青春小说处于鼎盛时期，在市面上大卖特卖。各色作家竞相写这种体裁，像夏井啊花本啊都写过。”光岛不加敬称地直呼现在可称为泰斗级的作家，“自己这么说可能有点不谦虚，但我的书销量可是遥遥领先。虽然不知道你的母亲看过多少，但当时的年轻女性看个五本六本是很正常的。”

“这么厉害啊？”

“嗯，就是这么厉害，根本不是如今的畅销作家可比的。几乎可以说当时是我一个人在支撑着整个出版界。”发出这番豪言壮语后，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自嘲的语气笑道，“开始写面向成人的小说后，倒是卖不动了。”

“我母亲说，”六郎回忆着往事，“《星空校园》这本书很有趣。”

光岛仍紧锁双眉，但嘴角放松下来。“那本科幻小说啊？完全是败笔，写得一塌糊涂。反正对我来说是部很丢脸的作品。”

“还有《秘密教室》，她也很喜欢。”

“秘密教室啊……”光岛歪着头想了想，苦笑道，“讲的是什么故事来着？写得太多我都忘了。”

“那我下次问问母亲。”

“好啊，替我问问吧。代我向她问好。”

这时，小堺回过头来。“光岛老师，马上就到出口了……”

光岛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沉默片刻后微微点点头。“算了，一直往前开吧，偶尔打个半场也不错。”

“好的！”小堺精神抖擞地回答。

3

到达高尔夫球场时已接近正午了。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后，大家前往餐厅用午餐，这时打完上午场的队伍陆续归来。

“哎呀，阿光，够呛吧？”和颜悦色地向光岛打招呼的是硬汉派小说第一人堂山卓治，他光洁的银发梳成了大背头。

“嗯，真受不了啊。”应和的光岛已然情绪高涨。

继堂山之后，又有一些鼎鼎有名的作家向光岛打招呼，而六郎甚至不敢上前与这些名人寒暄。这么说吧，光把他们的代表作列出来，就足以代表日本娱乐小说的历史。

小堺走到六郎身边说：“唐伞先生，有点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

“实际上，我们需要改变组合。唐伞先生您得和光岛老师分到不同的组。”

“啊，是吗？”好不容易才和光岛老师说上话，六郎心想。“那我和谁一组？”

“嗯……跟深见老师和玉泽老师，还有我。”

“啊？”六郎不由得往后一仰。两位都是超级人物，深见明彦擅长写旅情推理小说，是划时代的大家；玉泽义正擅长写警察小说，接二连三地推出畅销作品。“这个，不能想想办法吗？”

“对不起，已经定好了。”小堺双手合十致歉，随即匆匆离开。

虽然午餐还没有结束，六郎一点食欲都没有了。单是首次参加高尔夫比赛就令他紧张兮兮了，谁承想还和那种大人物一组。真想逃之夭夭。他当真考虑过谎称身体不适打道回府，但想象一下装病败露的情形，还是作罢。由于紧张过度，六郎连着去了好几次厕所，可是根本解不出来。

终于熬到了下午的比赛时间。六郎被小堺带到一号洞的发球区严阵以待，随后两位大家迈着从容淡定的步伐出现了。

小堺向他们介绍了六郎。两位都只是大方地颔首致意，看上去似乎对这个刚出道不久的毛头小子没有任何兴趣。

沉浸在几乎胃疼的紧张中，比赛开始了，按先深见后玉泽的顺序打第一杆。两个人都完美地将球保持在了球道区，尤其是玉泽打出的飞行距离直接让六郎吓破了胆。

“你稍微客气点好不好？”深见抱怨道。

“哎呀，我这已经相当克制了。”玉泽笑嘻嘻地回应。

接下来轮到小堺，最后是六郎。本来是值得纪念的首次高尔夫比赛第一杆，但六郎压根儿没有那份心思感慨。他将球座插入地面，正想摆球，可指尖一哆嗦，没能放好。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球放好，握住球杆摆好姿势，大脑中一片空白。就这样挥起，落下。只听“嗖”的一声划过空气，毫无击打的手感，球依然稳稳地停在球座上。

六郎浑身上下一个劲儿地冒冷汗，连回头看一眼前辈们的勇气都没有。小堺的声音钻入耳朵，但说的什么完全没听到。他的大脑已经根本不转了。

不管怎么样要打出去，让球向前飞——六郎的脑子被这个念头牢牢占据。他手忙脚乱地摆好姿势，慌里慌张地挥杆。这次打中了。然而，根本不知道球去了哪里。

“界外！”传来一个女球童冷冰冰的声音。

血霎时冲到了头顶。六郎从口袋里摸出球，再次放到球座上。动作仍旧匆匆忙忙，他不顾一切地挥出球杆。

这次发出微弱的声响，球只滚了两米左右。

4

结果，在结束第一洞之前，六郎共打了十三杆，就这样还累得筋疲力尽。走向下一洞的途中，他瞥了眼前方。深见和玉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谈笑风生，看来他们压根儿没把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作家放在眼里。六郎在心底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感觉有些惨兮兮。

此后对六郎而言仍是殊死搏斗。每打一洞他都要抱着几根球杆跑来跑去，在果岭上往返球洞周围的次数之多更是连自己都厌烦。好不容易得上两分吧，接下来又开始出错。

两位前辈作家球技发挥稳定。深见在距离方面不出彩，但没犯大的失误，所以分数稳升。而玉泽还是在距离上取胜，且擅用诸多小技巧，专业选手面对他都相形见绌的传闻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随着洞数的递增，六郎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于是，前辈作家们的交谈开始传入他的耳中。可以说，他们丝毫没有聊有关小说的话题，但也没有一味地探讨高尔夫。他们的话题涉及股票、麻将、雪茄、钓鱼等方方面面，当然也少不了酒与女人。他们侃侃而谈的这些内容，适度地知性，适度地高雅，也适度地下流。

望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六郎感慨万千：真潇洒！一面挥舞着高尔夫球杆，一面享受着作家之间的谈话——这才是一流的证明啊。

就在这个瞬间，六郎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该待在这种地方的人。连部像样的代表作都没有的半吊子作家，怎么适合与这些老前辈在同一个地方打高尔夫？既然如此，狮子取干吗把自己叫到这种场合来呢？

六郎默默下定决心，这次结束后暂时不打高尔夫了。

此后，他不紧不慢地将精神只集中于打球这一件事上，不再考虑其他。不可思议的是，分数竟然迅速增长。当然，仍旧停留在初学者的水平。

就这样，终于迎来了比赛的结束。六郎浑身累得要散架一般，正往俱乐部会所走，有人靠了过来。

“辛苦了。”玉泽朝六郎打了声招呼。

“啊……您也辛苦了。”

除了在打完所有的洞后报告分数以外，他与玉泽几乎没有过任何交谈。

“你好像累得不行啊。”

“是很累。高尔夫真难打呀。”

“哈哈哈！”玉泽愉快地笑道，“谁一开始都是那样。连我以前也像个田径队员似的跑来跑去呢。”

“啊，是吗？”

“你今天是和光岛老师坐同一辆车来的吧？回去路上你可以问问他。初学高尔夫的时候，我们俩一起被折腾得不行，还遭人嘲笑：‘喂，毛头小子，球又不会笔直飞，追女人的时候也不至于那么直来直去吧。’”

“是吗？”

“不过呢，”玉泽用胳膊肘碰了碰六郎的胳膊，“你累的原因不仅仅是高尔夫吧？应该是被我们这些麻烦老头儿包围，提不起精神来。”

“不，怎么会……”

“好啦，不用掩饰了。这很正常。见我们摆架子耍威风，很来气，对不对？”

“没有这回事。看着您二位，我羡慕不已。畅销作家优哉游哉地享受着高尔夫的样子，非常潇洒。我希望自己也能早日变成那样。”

听到这话，玉泽露出苦笑，鼻子上堆出皱纹来。“真是个老好人！你这么年轻，再嚣张点才对。看到上年纪的或者老头子作家耍威风，必须恨之入骨。毕竟狮子取也是因为这个才叫你来的吧，序之口级的。”

“序、序之口？”

玉泽哧哧地笑着点点头。

“相扑的序之口，位于级别排列名单的最下方。虽然也是相扑手，但根本招揽不来客人，当然也拿不到工资。尽管如此，之所以做得成相扑手，全仰仗能招来客人的人气力士，代表就是横纲和大关。正因为有他们，平幕也好十两也好幕下也好才能过活。不用说，序之口也不例外。可话说回来，同一拨人不可能永远称霸称雄。等他们退役后，必须有人接替他们来做横纲和大关，这样相扑界才得以连续不断地传承至今。这种构图，在我们的世界也一样。”

“我们的世界是指……”

“作家的世界呀。”玉泽说，“你那边，首印多少？”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令六郎措手不及，没法搪塞过去。“八千册。”他老实回答。

“这样啊。随口问一句，出这八千册书，你觉得出版社能赚多少钱？”

“这个……”六郎穷于回答，“我猜大概赚不了多少。”

“是吧。不仅如此，赔本的概率更高一些。即便如此他们还出你的书，就是因为看好你的潜力。但是，做书需要花钱，你觉得这些钱是谁挣的？”

六郎默默无语，歪头思索。至今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横纲啊。”玉泽说，“还有大关。畅销作家们就可以如此比喻。正是因为销售他们的书，出版社才能获利，而其中一部分便成了出下一代新人图书的资金。这和相扑界是一样的。”

六郎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用“茅塞顿开”来形容此时的感受再恰当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如此。“啊，怪不得您说我还只是序之口……”

“你别不高兴，我也是从那儿起步的。重要的是，要有向上的劲头。别以为只要写出好东西来，就能顺顺利利地升级，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简单，还要有把横纲和大关拉下马的气魄。别崇拜我们这些老头子，要是崇拜，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成为那个水平的作家。”

回过神来时，两个人已经站住了。六郎的整个身体保持直立不动的姿势。

“我会铭记在心。”他深深地低下头。

“别这样好不好？”玉泽皱起眉头迈开步子。

回到俱乐部换好衣服后，六郎去了餐厅。刚缩到末席，有人坐到了对面的座位。他抬眼一看，不禁愕然。竟然是本格推理界的超级大人物大川端多门。借用玉泽的话，就是大横纲。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西装。

点心端了上来，六郎闷头开吃。他想尽可能不与大川端四目相对。

突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早非是……”六郎以为听错了，没作出反应。谁知，又听到一声“早非啊”，这次不能无视了。

六郎抬起头来，与留着白胡子的大川端视线撞了个正着。“是。”他声音沙哑地答道。

“早非其实不是虚无僧，这个诡计，我读到半截就发现了。”

“啊、哦。”六郎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位超级作家在谈六郎的处女作《虚无僧侦探早非》。

“不过，”大川端继续说道，“尽管早非不是虚无僧，但虚无僧却是早非——这个关键着实让我大吃一惊，彻底被骗了。设计得真精妙！啊，不得不感慨出了个了不起的年轻人哪！”

六郎没能接上话。他想致谢，却因感激不尽而僵住了。

“可是呢，”大川端露出淘气的小孩在打鬼主意般的表情，“我的下部小说更精彩，下次我送你一本读读。”

六郎依旧没说出话来，只默默地使劲点了点头。与此同时，他暗想：玉泽先生说得没错。只要不把这些人拉下马，他们就会永远以横纲自居……

加油吧！他在心底默念。

残忍的女人

1

五月的某天，作家热海圭介坐在东京都内的一家咖啡馆里。今天要与他在灸英社的责任编辑小堺商量工作事宜。热海的旁边放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即将出版的书的校样——即试印出来的文稿。热海自己完成了校对，接下来要进入核红流程。

约定的时间过去三分钟之后，小堺从门口走了进来，整个人仍旧很瘦削。

“非常抱歉。久等了吧？”小堺口气轻快，听不出多少愧疚之意。

“哪里，没有的事。我早来了一会儿而已……”热海的句尾消失，是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与小堺比肩而立的女子身上。

该女子年纪估计不到二十五岁。栗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脸型小巧，眼睛很大，看上去没有化妆，肌肤却如陶器般光滑。

“那个，我先介绍一下。这是刚调到我们部门来的川原。”小堺说。

“我是川原。”说着，她递上名片。热海慌忙站起，接过名片，只见上面写着“灸英社书籍出版部 川原美奈”。

“啊、你好，我是热海。”热海看得入迷，话也差点忘了说。编辑里原来也有这么可爱的女子啊！

“那我们先坐下来吧。”小堺说。

“哦，对。先坐下吧。”

热海落座后，小堺和川原美奈也在他对面坐下，待女服务员走过来，他们也点了咖啡。

“实际上，把她调过来是由于我负责的作家增加了太多，而且大家都希望尽快出书，我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忙不过来。这么一来呢，就决定由她来分摊几位作家。”

“啊——”热海半张着嘴将视线移向川原美奈。她默默无语垂着眼帘，睫毛显得尤为纤长。睫毛突然一动，她冷不丁地凝神望向热海。四目相对的瞬间，热海感到身体倏地热起来，他一时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挠了挠头。

“那个，介绍给我的目的是……”热海将视线移回小堺身上。

“嗯，我在考虑今后是不是可以让川原担任您的责任编辑。当然了，不是一下子将工作全部移交给她，而是先让她做我的助手，然后一点点地委托给她，我是这样想的。”

“原来是这样。”

热海端起杯子，想喝口咖啡。手稍微有些颤抖——这是源于心脏在怦怦直跳。他赶忙用另一只手扶住杯子，总算喝到了嘴里。

小堺二人的咖啡也送了过来，但是谁都没有将手伸向杯子，他们似乎在等待热海的答复。热海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川原美奈正绷直了后背望着自己。

“您意下如何？”小堺问，“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再重新研究。”

“哎？啊，没有。没有没有没有。”热海激动地摆摆手，“什么问题，怎么会有呢！”话都说反了。“对我来说，责任编辑是谁都无所谓。”

“这样啊。”小堺如释重负地笑了，“那就拜托您了。”

“请多多关照。”川原美奈说着低下头。

“请多关照。”热海也回应道。与抬起头来的她再次目光相接，刚才那一脸认真的表情这时化作了柔和的微笑。

之后他们隔着校样进行了商议。热海就校正的内容作了说明，小堺听着，川原美奈在旁边做了笔记。

商议结束后，热海走出咖啡馆，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车站。离别之际川原美奈说的那番话在他脑海中一遍遍重复。

“能担任热海老师的责任编辑，我感到非常荣幸。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她表情诚恳，说完低下头，继而又抬眼注视着热海。

与她……

从此以后还可以见无数次。虽然一时半会儿大概还要和小堺一起，但不久就是两个人单独见面了。商量工作也好，交接原稿也罢，都能和她一起。

等热海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蹦蹦跳跳的了。

2

梦寐以求的时刻降临得比热海期待的早得多。

与川原美奈见面两天后，电话响起。拿起一听，听筒那边传来一个略带鼻音的女声：“请问是热海老师府上吗？”

不会吧，热海一边想一边回答：“正是。”

“抱歉，打扰您工作了。我是前几天向您打过招呼的灸英社书籍出版部的川原。”

心脏猛地一下收缩，脸瞬间变得滚烫滚烫。“哦。”他竭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着冷静，“上次承蒙关照。”

“您百忙之中还特意抽出时间来，非常感谢。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嗯，当然。”话一出口，热海后悔不迭，“当然”两字纯属多余。

“是这样的，跟领导商量过之后，决定此次由我来负责这本书的装帧，所以我想和老师碰个头。尽管前几天刚占用了您的宝贵时间，非常过意不去……”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虽回答得满不在乎，热海早已开始在心中欢呼雀跃。竟然有这等美事！

打住！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他克制。欢欣鼓舞还为时尚早。

“那个，”热海用从容的语气问，“小堺先生也一起吗？”

“这……”美奈的声音略微有些低沉，“小堺现在被众多工作缠身，恐怕抽不出时间来。原打算暂且由我一个人去拜访您，到底还是不合适吗？”

太棒了！这次心中彻底汹涌澎湃。热海握着话筒踏起了舞步。

“啊，是吗？小堺先生那么忙呀。”但他强装出平静。

“您看怎么好？要是希望小堺一起，我想办法调整下时间。”

“不必了！”热海说。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八度。“假如是那样，小堺先生不来也没关系。而且我也不想强人所难。”

“非常感谢。那您什么时间方便呢？”

“没关系，我什么时间都方便。”其实他想说，今天就方便。

美奈似乎有点犹豫，最终提议两天后。还要这么久啊，热海有些沮丧。谁知她又说：“还是再晚点比较好呢？”

“不用了，就这样吧。”

定下会面的地点和时间后，热海挂断电话，使劲挥了下拳头。

等待的两天中，热海完全冷静不下来。由于无法专心工作，他干脆来到街上，买了新衣服，还生平头一次进了美容院。以前理发他都是去熟悉的理发店。

到了那天，热海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很久就出了门。到达碰面的地点附近时，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他决定在书店打发时间，可即便想站着读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他频频确认时间，但总感觉时间比平时过得慢很多。

终于，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了。热海迈出书店，走向咖啡馆。走到咖啡馆前，他又停了下来。他再次确认时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分钟。

怎么办呀？他在心中默念。川原美奈说不定还没有来。自己要是先到，搞得像多紧张似的。不对，实际上就是很紧张，但不能让她看出来。

再等一会儿吧，他心想，然后决定在附近转一圈再回来。这么想着往后一转身，恰巧看到川原美奈从对面走了过来。

她一边看手表，一边快步走向这边。热海定在原地。

美奈不经意地望向他，视线本已移开，但很快又折了回来，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老师！”她喊了一声跑过来，“对不起，刚才没认出来。您焕然一新了啊。”美奈看了看热海的头发，又飞快地扫视了一下他的服装，最后注视着他的脸。

热海摸了摸头。“想换换心情而已，很奇怪吗？”

“没——有——”她使劲摇了摇头，“非常帅气！很适合您。”

“是吗？那太好了。”

“不过，老师，您这是打算去哪儿呀？咖啡馆就在那边呢。”

“哎？啊……我知道。我瞧见你了，所以过来等你。”

“这样啊，那太感谢了。”身着藏青色套装的美奈深深地低头致谢。

真是个好姑娘啊——热海圭介感到胸口热了起来。

这一热度，直到进入咖啡馆以后也丝毫没有降下来，反倒一路升了上去。

“老师这次的作品，小堺认为比起插画，用照片效果更好。但是我觉得，用一点插画的那种朴素设计也不错。您意下如何？”美奈微微皱着眉头说。这种略带烦恼的表情也非常可爱。

热海窥视着周围人们的表情，尤其在意男人的反应。他们不可能没注意到美奈。目睹她的美貌，他们肯定会嫉妒与之在一起的男人，也就是热海。

旁人会怎么想呢？热海今天身穿休闲装，估计不会被当成在商量工作上的事。如此一来，看上去就像恋人在约会喽——

“您觉得怎么样？”美奈的询问打断了热海的胡思乱想，“还是使用照片比较保险吗？”

“不是，怎么说呢。”热海舔了舔嘴唇，“我觉得不能做没有争议的事。既然你说插画好，我也支持你的意见。交给你了！”

美奈的脸一下子光芒四射。“我可以决定吗？”

“当然啦。”热海说，“毕竟你是我的责任编辑嘛。”

“非常感谢。”美奈说完，热海再看她的脸，吓了一大跳。她眼里噙满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老师，我很早就想担任您的责任编辑了。听说小堺要将几位老师转到我这里时，我就在心里祈祷能将热海老师您分给我。要是没分到我这儿，我甚至曾想过自己主动去请求。我会努力工作的，一定会把它做成一本好书。”

这番告白令热海深受冲击，摇撼着他的心。他拼命抑制住当场将美奈紧紧抱在怀里的冲动。

内心的震撼在热海回家之后依然没有平复。美奈真挚的表情深深地铭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而一封邮件的到来，更令热海心旌摇曳。登入电子邮箱查看邮件时，他看到了美奈发来的这番话：

热海圭介老师：

感谢您今天与我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真是恍若梦境。

我至今仍在细细回味能与仰慕的老师一起工作的喜悦。

尽管是个新手，但我一定会努力做出好书来。

请您务必多多支持。

川原美奈

热海在睡觉之前，将这封邮件反反复复读了不下三十遍。

3

每天变得快乐无比。热海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感受到活着的乐趣。连《击铁之诗》获得新人奖的时候，他也没有如此欢欣鼓舞。

毫不夸张地说，热海圭介抵达了幸福的顶峰。

“现在来谈谈封面，我试着设计了几种方案，觉得好像还是用粗体比较好。”川原美奈在桌子上摆开几张A4打印纸。这是接下来要出的书的封面设计方案。几种方案虽然全都以蝴蝶刀的插画为背景，也都写有“独狼之旅”这几个字，字体和位置安排上却有细微的差别。

这次商议依然在此前会面的咖啡馆进行。今天美奈身着灰色套装，金色的耳环搭配得恰到好处。

“您觉得怎么样？”美奈抬起头来。

“啊，这个……”热海此前一直呆呆凝视她低着头的模样，这会儿慌了手脚，差点把咖啡洒出来，“嗯，是啊。好像是粗体的好些。”

“那这三种，哪种好呢？”美奈选出三张打印纸。

这三种方案上分别标了A、B、C的记号。老实说，热海觉得哪个都可以，但他还是含含糊糊地回答：“嗯……B吧。”

美奈闻言将双手交叉于胸前。

“是吧，其实我也觉得B好呢。”

“啊，是吗？”

“好——棒。竟然和老师的喜好一致！”说话间美奈已分开十指，轻轻拍起手来。

热海拼命装得泰然自若，但心里早想手舞足蹈。魂魄已溜出身体，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呃，我说啊，川原小姐，”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能不能别叫我老师了？”

“啊……”美奈一下子恢复严肃的表情，伸手按住嘴角，“不可以吗？”

“不，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没到‘老师’的地位，况且别的编辑也不那么叫我。”

“那怎样称呼您好呢？”

“怎么叫都行，除了老师。”

“那……”美奈皱着眉头思索片刻，“热海圭介先生？是不是太长了点儿？热海先生？圭介先生？嗯……这么叫显得过于亲密了吧？”

热海大吃一惊，他做梦都没想到会被像最后那样称呼。

“还是称您热海先生吧，可以吗？”

“啊，嗯，可以啊。”

其实，热海希望美奈称他“圭介先生”，但到底没能说出口。

“那么，热海先生，我们就按这个B方案进行了。”说完，美奈用双手捂住嘴，“啊，单单是换了种叫法，就不由得感觉和老师……不，是和热海先生的关系亲近了。”

“啊，是吗？那太好了。”

“今后，我想更深入地了解热海先生您，请多多关照。”美奈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呀，哪里哪里。对了，川原小姐。”

“是。”她大大的眼睛笔直地望向这边。

热海舔了舔嘴唇。

“那个……你待会儿有没有什么安排？如果没有的话，我们一起吃顿饭怎么样？呃，也需要和你商量商量下一部作品。”

“这……”她瞪大了眼睛，“可以听听您下一部作品的情况吗？”

“嗯。尽管还不是那么具体，只是感觉或许可行，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实际上热海根本没什么灵感，不过随口一说。

“真棒！”美奈将双手交叉于胸前，“啊——但是好可惜呀，今天还得去别的老师那儿。”

“哦，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呃，也没什么，反正也不着急。”热海掩饰住沮丧万分的心情，竭力装出满不在乎的口吻。

“真是太遗憾了。下次请一定让我听听您的高见。”

“嗯，没问题。”热海回给美奈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4

从热海邀请美奈之日算起过去整整两周了。在此期间，两人没再见面，只通过几次电话，发过几封邮件。沟通的内容几乎都与即将出版的《独狼之旅》有关。美奈对印在腰封上的广告语提出了建议，热海对此陈述了自己的想法。很可惜，这不是值得专门会面商量的事。美奈似乎也有意不给热海添麻烦。发邮件也好打电话也罢，都传递出这样的迹象。

热海闷闷不乐地过了一天又一天。不管做什么事，满脑子都是川原美奈的倩影，挥之不去。即便是出于工作的目的坐到电脑前，热海首先做的总是查看电子邮箱。确认她没有发来只言片语后，热海便失魂落魄，而后绞尽脑汁地想有没有什么由头可以让自己写邮件给她。虽然最好的无外乎写“下一部作品构思好了，今晚一起吃饭怎么样”，但遗憾的是，关键的点子根本没冒出来。真要是发邮件把她约出来，拿不出名副其实的东西可不行。需要写一部让她欣喜万分的杰作。于是，热海抱着与她见面的渴望挖空心思地想啊想，可一点灵感都没有。越是告诉自己必须想出来就越是焦灼难耐，终究一无所获。

话说回来——

川原美奈是怎样看待自己的呢？热海圭介想。他感觉，美奈凝视自己的目光里，有超越作家与责编这层关系以上的东西。而且，她说早就想担任热海的责编了，还在邮件中写到与他共度的时光“恍若梦境”，称他为“仰慕的老师”。

热海尽量不去想入非非，但他还是认为美奈对自己有好感确定无疑。就连她受邀一起吃饭的时候，也打心底为已有其他安排而感到可惜。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那是为了讨好作家而演的戏。最重要的是，她没有演戏的理由。出道几年了，热海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他的书还没热卖到需要美奈靠演戏来争取稿子的地步。

下次见面，直截了当地问问她对自己的感觉吧。不行，让女方表明心意估计她会不好意思，还是由自己表白更合适。可是该如何开口呢——热海心乱如麻，工作自然毫无进展。

就在这样的煎熬中，与美奈见面的机会降临了。灸英社主办的文学奖晚宴即将召开，作为灸英社员工的美奈肯定会到现场帮忙。

举行宴会的日子到了。会场在日比谷某高级酒店的宴会厅。

热海郑重地穿上仅有的一套高级西装，英姿飒爽地赶了过去。

会场前设了服务台。热海已经参加过几次，所以熟悉流程。出示邀请函，登记名字，这一安排是为防止无关人员混入。

美奈正是接待人员之一。不用说，热海朝美奈走了过去。“你好。”他打招呼道。

美奈的表情顿时一亮。“热海先生，非常感谢您今天专程赶来。”

“我也是想过来露个面。川原小姐，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不，待会儿我也想到会场里去。”

“是吗，别忘了我在右边靠里的位置。”

“好的，那我回头过去。”

“嗯。我等你。”

热海说完迅速转身，朝会场入口走去。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亲热的男声：“喂，小美奈！”

小、小、小美奈——热海回过头去。

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对着美奈满脸笑容。 “真罕见啊。你今天竟然穿了裙子！”

“哎，不可以吗？”

“没有的事儿，我只是觉得稀罕。很适合你。”

“谢谢。”

“那待会儿再见喽。”男人在名册上写下名字，走进会场，俨然把热海当成了空气。

这个男人——

热海熟悉得很。他是热海获新人奖后第二年的得奖者，笔名十分好笑，叫“唐伞忏悔”。获奖作品为《虚无僧侦探早非》，在热海看来，根本不是踏踏实实写出来的好货色。但谁知这种烂作竟然非常走俏。眼见评论家们交口称赞，热海混乱了，因为他完全无法理解这部作品好在何处。

抓耳挠腮之后，热海得出结论，这完全是同行合伙搞出来的把戏。为打破出版业萎靡不振的现状，整个出版界决定合力推出一颗新星。为什么选中唐伞不得而知，总之就是把他的作品夸得天花乱坠，给世人灌输才华盖世的作家横空出世的印象。

热海一面觉得荒唐可笑，一面又懊恼为什么选中的不是自己，妒火中烧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个男人竟然也由川原美奈负责——原本就不喜欢唐伞，这下更加厌恶。而且，还敢叫“小美奈”？！简直不可饶恕！

会场里人潮涌动。热海像跟美奈说的那样，站在右侧靠里的桌子边。不久颁奖仪式开始，相关人员的致辞拖沓冗长。众人齐喊干杯之后，终于到了随意畅谈的时间。

热海一点一点地喝着啤酒。因为是立食宴会，桌上摆满各式菜肴，可热海担心冒冒失失地离开会令美奈找不到自己，便守在原地寸步不离。

然而漫不经心地将视线投向远方，美奈的身影映入眼帘。岂有此理，她竟然正跟唐伞聊得不亦乐乎！

热海放下酒杯，拨开人群走过去。唐伞的身边还有几个编辑，但他的眼里似乎只有美奈一个。热海凭直觉认定，那双眼充满色眯眯的光。显而易见，他想将美奈据为己有。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终于，热海好不容易走到了他们所在的桌子前。美奈依然在和唐伞说话，热海从她背后凑上前去。

唐伞的视线移到热海这边，“啊”地张开了嘴巴。“您好，好久不见。”唐伞招呼道。两人在他的颁奖仪式上见过，看来他还记得。

“好久不见。”热海略微挺了挺胸膛，大大方方地回应。即便就差一年，我也是前辈。

美奈回过头来。“啊，热海先生。”她在胸前双手合十，“您二位认识呀？”

“嗯，有过一面之缘。”热海回答。

“小美奈，你是热海先生的责任编辑吗？”唐伞问。

“对，是的。”

“她说她是我的书迷。”热海目不转睛地看了美奈一会儿，才将目光缓缓地移向后辈作家。

“哦。”唐伞面无表情地回答。但在热海看来，那双眼睛逐渐流露出嫉妒之色。“比如，哪部作品呢？”唐伞问美奈。

“当然是《击铁之诗》喽。”美奈双手握在一起，“戏剧性的情节之下，隐藏着许多深不可测的信息，既幽默，又不乏感人至深的场景。我觉得这是一部十分优秀的作品。”

“哦，原来如此。”唐伞露出扫兴的神态。听到自己钟情的女人赞许其他男人的小说，当然不可能愉快。

“这次我们社要出的新书也是部杰作哦，书名是‘独狼之旅’。”美奈进一步补充道。

“啊。”唐伞毫不起劲地点点头，“那部作品，我偶然从小堺先生那儿听过，他说是新写的。”

“没错，是正统的硬汉派小说。到时候也送唐伞先生您一本，请务必让我听听您的读后感。”

唐伞表情复杂地点点头，对热海说：“一定拜读。”

“算了，不必勉强。”热海脸上浮现出从容的苦笑，“对了，川原小姐，我想和你商量下新作品的事。咱们能不能找个稍微安静的地方谈？”

“哦，好的。那唐伞先生，回头再联系您。”

“嗯。”唐伞回答，脸上元气尽失。

活该！热海在心底暗骂，从现在川原美奈的态度上，看出自己没有胜算了吧。

热海打算在宴会结束后把美奈约到别的地方去。他下定决心，等只有他们两个人时，他要表明心意。到时候看情况，求婚也不是没有可能……

5

正要走出宴会厅，身后有人叫了声“小堺先生”。小堺肇站住，回头看去。只见年轻作家唐伞忏悔快步走了过来。

“有什么事吗？”小堺问。

“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有件重要的事。”

“哦，好的。”

小堺稍微有些紧张，因为唐伞看上去非常严肃。

出了宴会厅，他们来到一个人少且有沙发的地方，面对面坐了下来。

“其实，我有个请求。”唐伞带着苦恼的表情说。

“您指的是……”

“和川原小姐有关。”

“嗯，您说。”小堺挺直脊背。唐伞要说什么，他已经心中有数。

“不好意思，能不能帮我换其他人做责任编辑?”

“啊……”小堺叹了口气，果然不出所料，“她做了什么让您不愉快的事吗？”

唐伞摇了摇头。“她什么也没做。见面就是一个劲儿地夸我和我的作品。”

“不可以吗？”

唐伞发出低吟声。“问她对我的作品有什么感想，说实话，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张口闭口都是‘感动至极’、‘非常棒’、‘杰作’之类；问她什么地方格外突出，她总是回答哪里都好；问她我迄今为止的所有作品中哪部最好，她说难分优劣。”

“这说不定是因为她果真那么认为呢。唐伞先生您的作品，我也全都读过，确实部部都属上乘之作。川原刚调到书籍出版部没多久，表达得不是那么恰当而已。”

“不，”唐伞歪着头说，“我不觉得是那样。”

“何出此言？”

“因为，”唐伞环顾下四周，压低声音继续道，“刚才，她夸赞热海先生的作品了。而且，是《击铁之诗》。”

“怎么夸奖的？”小堺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他有点害怕听到答案了。

“‘戏剧性的情节之下，隐藏着许多深不可测的信息，既幽默，又不乏感人至深的场景。我觉得这是一部十分优秀的作品。’她是这么说的。”

“川原吗？”

“是啊。”

“说《击铁之诗》？”

“没错。”

“不是开玩笑？”

“她在作者本人面前这么说的。”

小堺抱起胳膊，脑袋开始隐隐作痛。

“‘戏剧性的情节之下，隐藏着许多深不可测的信息，既幽默，又不乏感人至深的场景。我觉得这是一部十分优秀的作品。’”唐伞再次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内容，“她读完我的新作之后，感想和这丝毫不差。”

或许是这样。小堺想。他曾数次听说，川原对别的作家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不同的作品内容不同暂且不提，我的作品是本格推理，《击铁之诗》属于硬汉派。这种情况下感想还一字不差，岂不是很可笑？”

“您说得没错。”

“另外，就热海先生的新作，她宣称是杰作呢，而且是正统的硬汉派作品。记得小堺先生您说过，把那部作品当作搞笑小说的话，还勉强可算作商品。”

小堺用拳头敲着额头。“真拿她没辙啊。”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有认真做书的干劲吗？”

“当然，我想干劲是有的。只不过，她拼命想做好的心情以不同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此话怎讲？”

“实际上她之前在娱乐杂志那边。”小堺解释道，“可能天天面对艺人，不知不觉就形成了见谁都夸个不停的习惯。”

“呃……”唐伞目瞪口呆。

“而且，听说她多担任偶像的责任编辑，个人情绪难免也会加进去。”

“确实是那么回事。”唐伞似乎赞同小堺的观点，使劲点了点头，“但不管怎么说，让那种人做责任编辑，总感觉写不出好东西来。尤其是我处于刚起步阶段，需要编辑对作品直言不讳地评价。”

唐伞所言一针见血，特别是对年轻作家来说非常关键。

“知道了。那我跟领导汇报下，把她调回来。我做您的责任编辑没问题吧？”

“那就麻烦您了。忍不住提了这么任性的要求，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不，谢谢您能对我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其实，好几位老师都跟我抱怨过类似的情况。说和她聊，总感觉不对劲……”

“果然。”唐伞仿佛心领神会，“这么说可能有点不恰当，但我想，没有作家会真正接受她说的那些话。当然，倒不是觉得她是个坏人。她对谁都和蔼可亲，或许娱乐杂志比较适合她。”

“是啊。但是因为个人原因，调到了这边。”

“听说她之前和丈夫在同一个部门。”

“您听说了呀？没错。有规定，两人结为夫妻后不能在一个部门。总而言之，唐伞先生您以后由我来负责，请您不用担心。”

“那就拜托了。”说完唐伞起身离去。目送着他的背影，小堺掏出了手机。他要通知川原美奈替换责任编辑的事。

对了，她现在在哪里做什么呢——小堺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按下了电话号码。

最终入围名单

1

听到营业部长说有话跟他说的时候，石桥坚一稍微有点，不，是有种非常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并且，不是叫他去部长座位那儿，而是去小会议室，这也让他十分在意。

进房间一看，等着他的不仅有营业部长，一张圆脸上总是挂着假惺惺的和蔼笑容的人事科长也在。

开始谈正事的是人事科长。他说要组建新部门，希望由石桥担任负责人。听完关于部门的说明之后，石桥的心情跌至谷底。被冠以“总务部数据库后援科”这个煞有介事的名称，其实简单来说就是只负责管理旧资料的部门，正儿八经的工作恐怕一样都没有。“眼下只有你一个人，但计划不久之后就给你配几名科员。”尽管人事科长嘴上这么说，但看样子肯定是没影的事情。

“把你调过去，我也很为难哪。可架不住总务部苦苦央求，我也只能答应下来。”平时一副狰狞女鬼模样的营业部长，这会儿像戴着面具一样毫无表情，“好了，这对你来说也是一次很好的锻炼，不是吗？”

说得好听！石桥在心中暗暗咒骂。这种毫无道理的人事调动，营业部长不可能没掺和。这个从外面调进来的新任部长，恨不能把自己厌恶至极的前任部长一手提拔起来的部下统统扫除干净。而且，公司层面说不定也希望石桥主动提出辞职。这也是人员调整的一个环节。

“你能接受吧？”人事科长冷笑着问，脸上清楚地写着：要是拒绝就递交辞呈吧！

“明白了。”石桥回答。他四十六岁了，有老婆有孩子，公寓还有将近二十年的贷款没还清。辞职是不可能的。

谈话过去一个月之后，石桥被调到了新的工作岗位，座位在总务部所在楼层的最边上。令他吃惊的是，后面就是吸烟室。虽然隔了亚克力板，但开门关门的时候还是会有烟飘出来。而最让他难受的，是感觉自己似乎始终在吸烟室那些人的监视之下。干起活儿来或许就不在意了，可问题是他每天都在苦恼今天究竟做什么打发时间。他只好盯着旧资料，装出一副在工作的样子。众目睽睽之下，当然不能看与工作无关的书或是上网。

一周过后，石桥开始考虑换工作了。虽然他不甘心遂了公司的愿，但一想到如今的状况还要持续好几年，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

说归说，换工作并非易事。要是具备什么有相当稀缺价值的本事和技能则另当别论，可石桥一样也没有。下班后他顺便去了趟书店，看了半天相关书刊，却没发现任何有参考价值的东西。提供跳槽信息的杂志根本没用。四十六岁这个年纪，一切都出局了。

不经意间，他走到了小说柜台前。说起来，他最近都没看过小说。他以前非常喜欢推理小说，年轻的时候还写过。

柜台上平铺展示着许多书，一看都是推理小说领域具有代表性的“敲门砖”——灸英新人奖的获奖作品。石桥还知道，获奖者名叫唐伞忏悔，据说现在是推理界最受期待的新锐作家。

回过神来时，石桥已经买下了那本书，干脆在回家的地铁上读起来。按说作者只是个业余爱好者，文笔却相当不错。石桥不知不觉就读得入了迷。

回到家吃过晚饭后，他又接着读起来。

“真少见啊。这是怎么了？”妻子问。

“嗯……”他只含糊应道。换岗的事，他还没有对妻子说。

睡觉前终于读完了。石桥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目光茫然。他并未被故事打动，而是意识到，获奖作品并没自己想象的那么高深。

占据他内心的，是书最后一页上的内容。

那是新人奖的征文要点。

2

说到底关键是主人公的职业如何设定，石桥思索着。

根据在网上查找的结果，主人公若从事特殊职业，会在这个奖项的评选中占优势。如果适度罗列那个职业的相关知识，再加入社会问题描写杀人事件，离获奖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说到社会问题，老人护理问题浮现在他脑海中，由此他联想到护理员这个职业。主人公设为护理员吗？不，还是再琢磨琢磨吧……

石桥坐在位子上浮想联翩。从决定应征推理新人奖那天起，推敲小说的构思就成了他在公司的主业。尽管与正常的业务毫无关系，但他脑子里想什么，别人又不知道。冒出好点子来，他就悄悄地记下。

“你真了不起啊，石桥先生。还从没见过有人像你那样认真盯着旧专利信息索引看的呢。”从吸烟室走出来的男人带着令人厌恶的笑容挖苦道。他十有八九在吸烟室里也跟别人合起伙来说石桥的坏话，譬如“让人欺负成那样，还死赖在公司干什么”。

石桥丝毫没露出不快，反而和颜悦色地说：“我要努力适应新工作啊。”对方惊讶地缩了缩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等着瞧吧！”石桥冲着他的背影咕哝道。

一回到家，石桥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因为那里放着夫妻二人合用的书桌。搬进这栋公寓来的时候，石桥其实很想要一个书房，但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妥协的结果就成了现在这样：书桌上放着镜子，抽屉里挨挨挤挤地塞满了化妆品，但总比没有书桌强。

他参照着笔记，把上班时想到的东西输入电脑，再以此为基础，进一步构思故事情节。他决定等所有框架都搭建好以后再开始写小说。听说职业作家当中有人不考虑后文就直接下笔，但外行这么干不可能行得通。

迄今为止，石桥在公司的工作也是如此。除非能确保万无一失，否则决不轻举妄动。他的基本原则就是重视先例。发起革新挑战而失败的人他都不记得见过多少了，这个社会整体上还是由减分主义主导的。小说恐怕也一样，最后的最后必定还是受到别人吹毛求疵。

“你最近怎么了？每天都带工作回来，在公司干完不好吗？”吃晚饭的时候，妻子发牢骚。

“公司为节约经费，禁止管理人员加班。没办法呀。”

“哦。不景气还那么忙。”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正因为不景气才忙呢。”石桥胡乱编造了一通莫名其妙的歪理搪塞过去。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小说的框架终于搭建完成。从整体结构到细节的展开，石桥又彻底推敲了一番。至于登场人物，他也注意把个性设定得不重合，每个行动都没有不自然之处，彻底排除牵强的情节，追求真实感。他估算了一下，单是把故事梗概按照原稿用纸换算过来就足有一百页。

接下来就剩下动笔写了。石桥计算了征文截止日前的天数，在充裕的范围内定下每天的量。

每天都很快乐。石桥上班期间不再推敲小说的构思了，取而代之的是浮想联翩。他梦想着自己获奖的那一刻，重新规划着今后的人生路线。工作自然是要辞掉的，光是想象把辞呈扔到那个可恨的上司面前，他都激动万分。周围的人肯定会投来又惊讶又羡慕的目光吧。

回家之后石桥就奋笔疾书。因为框架已经搭建好了，写起来并不费劲。见他周六周日都对着电脑，妻子的脸色颇为不快。

就在征文截止前一周的周四，小说终于完成了。周六，趁着全家人都不在，石桥将稿子打印了出来。下一周的周一，他到公司附近的邮局把稿子寄给了出版社。

他祈祷着。

3

三月的一天，那个电话终于打了过来。

石桥正忙着用透明胶带修补破烂不堪的资料。这是他最近刚发现的工作，如果做得细致点，相当能打发时间。

手机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号码。虽然不乐意，但闲着也是闲着，他还是接了。“喂。”

“啊，喂喂，请问是石桥坚一先生吗？”听上去是一个没有印象的男声，语气很轻。

“是的。”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您。我是灸英社书籍出版部的小堺，请多多关照。”

“啊？”对方语速太快，所说的内容有一半他都没反应过来，“那个，不好意思，请您再说一遍。”

“抱歉。灸英社，出版社，您明白了吗？”

“啊……”石桥终于在脑子里转换过来，与此同时，他心里咯噔一下——就是主办灸英新人奖的那个出版社。“是的是的，我明白了。非常抱歉。”他冒了一身冷汗。

“这次您能应征敝社的新人奖，非常感谢。”

“啊，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现在您说话方便吗？”

“嗯，没关系。”

“其实呢，关于您的作品，有点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您看咱们能不能在哪儿见个面？您是住在东京吧，您指定个地方，我去哪儿都行。”

“您说商量……指的是什么内容？”难道应征的稿件有什么不完善的地方？不安在他心中弥漫开来。

“这个我想等见到您之后再详谈。可以吗？您现在估计很忙吧。”

忙个鬼！何况，听到这番话还坐得住的人不可能有吧。

听到他说今天就没问题时，对方立刻爽快地回答：“那真是太好了。”两人商定，下午六点在离石桥家最近的车站内的咖啡馆碰面。

在约好的地点等候他的，是一名瘦削的小个子男人。这人身材单薄，缺乏存在感，不是石桥想象中精力旺盛的人物，这让他有些意外。男子再次自报家门，称姓小堺。

“您的作品，我已经拜读了。”两人一番寒暄并点了咖啡以后，小堺恭恭敬敬地低头说道，“虽然描写的是本格推理中的杀人事件，但涉及护理问题和汇款诈骗，文风给人感觉滴水不漏。预选评委的评价也相当好，这话不能大声张扬……”他快速地环顾四周后继续说，“您的作品极有可能入围最终名单。”

“哎？”石桥禁不住挺直后背，“真的吗？”

小堺轻轻地点了点头。“正式决定要等一个月之后，但我想应该错不了。”

石桥一时高兴得说不出话来。这不是在做梦吧？他在桌子下悄悄掐了一把大腿，很疼。

“现在说说要跟您商量的事。”小堺探出身子，“是有关标题的。”

“有什么问题吗？”

“不，倒算不上问题。”小堺舔了舔嘴唇，“现在的标题叫‘护理问题杀人事件’，无论如何都感觉不太合适。”

“不可以吗？”

小堺“嗯”地呻吟了一声。

“可以说太直白了，或者毫无新意……在标题中出现‘杀人事件’这几个字，放在二十年前还说得过去，现在已经没什么吸引力了。考虑到可能会获奖，我建议您现在就改了比较好。要是跟报纸发表和图书出版的时候用不一样的标题，读者会弄混的。”

听着这番话，石桥的身体热了起来。从小堺的口吻推测，他明显觉得石桥的作品获奖概率很高。如果不是这样，他也没必要专程跑来见面。

“您意下如何？不着急，可以慢慢考虑。”小堺盯着石桥的脸说。

“好吧，我这就考虑。我会想一个好标题出来。”石桥点了好几下头，说道。

4

事实证明小堺所言不假。和他见面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月，石桥收到了灸英社寄来的快递。信封中装的，正是入围新人奖的通知。信送来的时候是周六中午，幸好只有石桥一个人在家，没惊动妻子和孩子。

石桥反反复复地把上面的内容读了好几遍——“您应征的《谜一般的护理员》入围第五届灸英新人奖决选名单，特此通知”。

石桥兴奋得简直想跳起来。虽然小堺早就那么说了，可他一直惴惴不安，担心事情不会进展得那么顺利。

“干吗呀，一直在那儿傻笑。吓死人啦。”吃晚饭的时候，妻子皱着眉头说，“有什么好事？”

“没，没什么。想起了白天看的电视。”

“什么啊。你还真清闲。没想别的？”

这种瞧不起人的口气让他窝火。不久你就会明白，到时候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这么一想，他什么都原谅了。

在公司的时候也一样。近来其他部门年纪比他小的人也越来越常使唤他干杂活了，但他都痛快地应承了下来。

哼，走着瞧吧！石桥一边整理仓库一边在心中暗骂。一旦获奖，我立刻从这种公司拍屁股走人。等我成了畅销作家赚得盆满钵满，绝对让你们这些家伙刮目相看。

然而，这种自我陶醉不过维持了两三天。冷静下来后，对可能落选的担忧常常占据他的心头，除此以外什么也思考不了。

石桥重新读了一遍过去的获奖作品，浏览了所有的评语。什么样的作品会获奖，什么样的作品会落选？与以往的获奖作品相比，自己的作品如何，是相形见绌还是足以匹敌？

思前想后就是找不到答案。于是石桥决定干脆不想了，可不知不觉间，脑子里又被这些想法塞得满满当当。

赋予他新观念的，是某位著名作家的人物简介中赫然写道：“以入围某新人奖决选名单为契机，踏上了作家之路。”

恍然大悟形容的正是此刻石桥的感受。没错，获奖不是出道的必要条件。想想看，没斩获新人奖而成为作家的人并不在少数。

问题在于，石桥的作品有没有达到那种水平？而且，这样出道会冒多大的风险？

关于这些，不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肯定是不行的。网上有的帖子写了那方面的内容，但个个都是无根无据的空谈，不足为凭。

烦来烦去，最终石桥决定联系小堺。上次见面的时候，他拿到了名片。

很快就联系上了。当听说有事情要跟他商量的时候，小堺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好的，那我调整下日程安排。”

他们约好当天晚上见面。地点还是上次那个咖啡馆。

碰面后草草寒暄两句，石桥便问：“怎么样了？”

小堺一脸莫名其妙。“您指什么？”

“就是……”石桥欲言又止。

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小堺脸上露出苦笑。“您要是问评选的进展，我只能回答一无所知。现在诸位评委正忙着阅读稿件，即便有哪位读完了，不到评选当天也不会发表意见。”

回答在预料之中。“果然是那样啊。”

“我非常理解您想尽早知道结果的心情，但这段时间请再忍耐一下。”

“嗯，这个我明白。只是，我想跟您商量的是别的事。”

“什么事？”

“其实……”石桥开始说正事。如果获奖自不必说，即便不获奖，自己也想踏上作家之路，凭借这部作品到底有没有可能——归纳下他的话，基本是这个意思。

小堺点了点头，却露出为难之色。“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等评选结束再作打算不好吗？”

“嗯……您说得没错。但我想即便落选，要是有成为作家的可能，就还可抱有一线希望……对不起。”石桥缩着脖子低下头。

小堺看上去有点为难，不过沉默片刻后表情又缓和过来。“就像刚才说的，依我的想法，现在还没到考虑这种问题的阶段。如果单单陈述事实，没获奖却出版的情况，此前也有过好几次，所以可能性也不是零。”

“是吗？”石桥有种视野突然被打开的感觉。

“只是……”小堺的声音十分冷静，“考虑以那样的形式踏上作家之路是非常危险的。以前确实有以此为契机成为畅销作家的，但我敢断言，现在不能去期待那种事。近来连获奖作品都印不了多少部，更别说落选作品了，到那个印量的十分之一都勉强。而且又没法宣传，因此吸引不了读者的眼球，成不了话题。所以，请不要考虑那种事了。落选了就再次挑战，拜托您拿出这样的态度来吧。”

小堺的话可谓句句发自肺腑。

“真的那么严峻吗？不获奖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很遗憾，但这是现实。”

“是吗……”看来，即便落选也能出道的想法太天真了。石桥再次认识到这条路的险恶。

“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石桥略一犹豫后开了口。“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跟您确认。呃，虽然猜到您可能又会说等获奖之后再考虑……”

“什么事？”

“很早以前我就想知道，获得新人奖出道的作家，之后的生活能得到什么程度的保障？”

“保障？”小堺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您指的是……”

“比如获得灸英新人奖之后，会接到多少工作？是不是每年最少会接到一部长篇、两部短篇的约稿之类？还有，我想知道书出版的话最低印数是多少，版税有多少。另外，还想请教下健康保险和养老金的情况。”

5

“怎么了？脸色好像很差呢。”石桥一回到家，妻子便说。

“没什么。”石桥说着走向卧室，脱掉上衣躺到了床上。

他回想起大约一个小时前跟小堺的对话。对石桥关于保障的问题，小堺的回答简洁明了。

“那些一样都没有。”他回答，“我们这边能保证的，就是出版获奖作品，仅此而已。如果那部作品受到关注，也许会有其他出版社来约稿，或由敝社委托执笔，我想这种情况也是有的。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保障。”

这么说来，出道是没问题，但也可能完全接不到工作，是这样吗？小堺回答“是”。

“只出一部获奖作品就销声匿迹，这种情况并不罕见。都没留在别人的记忆中，当然不可能突出。出道不久就约稿不断的少之又少，我们这边也就是唐伞忏悔了。”

可是，以获奖为契机辞去工作成为职业作家的人不是也很多吗？

“那是赌博。”他刚这么一说，小堺就反驳道。“无论怎么说，脚踩两条船的确很辛苦，我也理解您想一决胜负的心情，但还是太冒险了。在公司上班，同时几年一次出于兴趣出一本书不是挺好吗？”小堺的口吻近似安慰，他好像看穿了石桥一旦获奖就打算辞职的想法。

如果的确是那种毫无保障的世界，纵身跳入其中可能太鲁莽了。靠着奖金和处女作的版税或许可以撑一阵子，但要是没有工作，很快就会坐吃山空。

小堺说最好一边工作一边写作，但事实上根本不可能。石桥的公司禁止赚外快，景气的时候这条规定执行得还不严格，对员工参与公司外部的音乐活动等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不景气，待遇就完全不同了，公司正巴不得找这样那样的理由裁人呢。所以，石桥这次应征用的是笔名。光是让公司知道应征这件事，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然而，假如正式出道，早晚有一天会被公司发现，到时候毫无疑问会被解雇。

怎么办才好呢？就算获奖，也应该放弃当作家的梦想吗？

这时传来妻子的呼唤声，好像要吃饭了。石桥慢吞吞地站起来。

坐到饭桌边，却依然没有一丝食欲。

“发什么呆呢？不吃吗？”妻子一脸狐疑。

“吃。”他说着拿起筷子，把饭菜送入口中，却吃不出味道。

他思忖着，要不要向妻子坦承自己想当作家呢？如果告诉她，自己的作品入围了新人奖的决选名单，大概不会被认为是痴人说梦吧。说不定妻子还会从背后推他一把：“要是有想做的事，就去试试吧！”

“其实……”石桥好不容易开了口，但电视的声音太大，妻子好像没听见他说的话。无论妻子还是上初中的女儿，都正一边吃饭一边紧盯着电视。

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个在做拉面的男人的身影。他做完面，尝了尝味道，歪着头。

“啊，好惨哪！”妻子皱起眉头。

“怎么了？这家拉面店怎么了？”石桥问。

“这不是家普普通通的拉面店。据说这个人以前是银行职员，但无论如何都想开拉面店，就辞掉了工作。可开店以后没一个客人光顾，于是他向形形色色的人征求意见，进行各种尝试。可你看，果然还是不行啊。”妻子皱着眉头，嘴角却浮现出幸灾乐祸的微笑。

“真是个傻瓜！继续做银行职员不好吗？”女儿也说，“拉面店遍地都是，哪儿开得那么容易啊。”

“可有的人就是意识不到，爱随便胡来。这种人在，只会给周围添麻烦。尤其是他妻子，太可怜了。同情啊。”或许由于事不关己，妻子的口气很轻快。

这怎么行！石桥低下头。开家拉面店尚且如此，要是说自己想当作家，他们会作何反应？光是想象一下都让他毛骨悚然。

6

听了总务部长的话，石桥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怎么，有什么不满吗？”总务部长板着脸抬眼看向他，“我想你应该知道，咱们公司现在处于困难时期，能节省的必须节省，你也理解吧？”

“理解倒是理解……”石桥声音嘶哑。

真是难以置信。安排给石桥的新工作竟然是负责办公室的卫生，说白了就是打扫办公室。此前都是委托给保洁人员做的，听说有董事建议让员工自己来做，以削减经费，于是，作为试点，暂时先在总务部实施。

结果弄到最后，成了石桥必须一个人打扫总务部的整个楼层，而且还必须在上班之前完成。

“如果不愿意，拒绝也没关系。”总务部长说，“不过那样就算不执行工作命令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不过那样只能让你卷铺盖走人”吧。

“没有。”石桥小声回答。

回到座位，石桥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思考不了。当然，反正没正儿八经的工作，也不会带来什么不便。

恢复冷静以后，一个念头再次在他脑子里浮现出来。

这种公司，辞掉算了。辞职当作家。只要斩获新人奖，立刻把辞呈摔到他们脸上！这就行了，只能这样。尽管小堺那么说，可立志当作家的也没全军覆没啊，成功者也不在少数嘛，我也将是其中的一员。

今晚一定要跟妻子挑明，告诉她我想当作家——石桥下定决心后离开了公司。

然而回到家，反倒是妻子有事等着找他商量。

“今天我做了不少调查，还是觉得让孩子上英语口语培训学校比较好，但是升入高中后学费也会跟着增加。我就在琢磨怎么办。哎，你们那边有没有希望涨工资？”妻子看着家庭收支簿问。

石桥眼前一黑。还涨工资呢，马上一毛钱工资都没了——要是这么说，妻子肯定会发疯。

“哎，怎么样啊？”妻子不依不饶地追问。

“实际上，”石桥说，“从明天起我要早出勤一个小时左右。我想，应该会相应地发点额外补贴。”

“真的吗？那可是帮了大忙了。”

看到妻子闪闪发光的眼睛，石桥感到胸口一阵钝痛。

自从开始打扫办公室，石桥在公司的地位更加低下，谁都只把他当清洁工看了，甚至有人用粗鲁的口气对他喊：“厕纸用完啦！”

每次强忍怒火，一个念头都会在他心中膨胀。

啊，这种公司真想拍屁股走人！

等做了职业作家，我一定要你们这些家伙全都傻眼！

但回到家中一看到妻子和女儿的脸，他就怎么也张不开嘴了。她们相信，如今的生活会永远继续下去。她们一心以为，月月都能拿到工资，夏天冬天有奖金入账，这是雷打不动的事。

怎么说好呢？有没有办法避免她们遭受精神打击？

要不向她们展示自己的雄心壮志？他思索着。若斩钉截铁地表明自己有信心当作家，她们的不安是不是能稍微缓解些？可万一要我拿出证据来，我该怎么办？单是说获了个新人奖，太弱了吧。

“爸爸，您怎么了？脸色好吓人哪。”吃饭的时候，女儿盯着石桥说。

“啊，没、没什么。”石桥把视线移向别处。

“你最近奇怪得很呀。公司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妻子面露疑色问道。

“我说了没什么嘛。只是发个呆——”“而已”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腹部突然一阵剧痛，石桥皱着脸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到了地上。

到医院一查，医生说是“神经性胃炎”。“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处理掉，病才能好。”

石桥默默地点了点头。要是能处理掉，早就不用受罪了。

每当在公司吃了苦头，他就决心“赶紧从这种地方辞职当作家去吧”，但总是无法向家人和盘托出。天天这么焦躁不安，神经都要出毛病了。

终于，在煎熬中盼来了决定命运的日子。灸英新人奖得主即将公布。

石桥从早上起就坐立不安。要是获奖，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妻子女儿隐瞒下去了。他决定今晚就对两人实话实说。

平淡无奇的一天眼看要过完。但就在下班前夕，他被总务部长叫去了。都这时候了，会有什么事？不知道这回唱的哪出戏。

“打扫卫生习惯了吧？”一见石桥，总务部长就问。

“嗯……”他含含糊糊地答道。习惯倒也是事实。

“是嘛。”部长点点头，“对于你的工作态度，我非常满意。毕竟为公司大大节省了开支呀。所以呢，接下来打算成立负责公司内部所有清洁工作的部门。”

“哎？”

“名字都取好了，叫‘总务部办公室保洁科’。当然，科长的位子归你。愿意接受吗？”

石桥瞪着总务部长，右手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7

“哎呀，这是怎么了？”妻子看着石桥的右手问。因为上面缠着绷带。

“呃……摔了一跤受伤了，我到药店找人帮忙临时包扎了下。”

“啊，真是笨手笨脚。到底在哪儿摔的？”

“车站的台阶上。”

“哦……”妻子好像不再关心。

石桥看了一眼起居室。女儿坐在沙发上，正忙着玩手机。

他做了下深呼吸。妻子朝厨房灶台走去。

“你们俩，”他大声说，“现在方便吗？”

妻子和女儿都停下来，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他说，“非常重要的事情。”

妻子脸上现出不安和疑惑的神色。女儿脸上除此以外还夹杂了好奇。

我决定辞职了——要是这么说，她们的表情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毫无反应？这不可能。惊喜？这也不现实。愤怒？这种可能性很高，恐怕紧接着就会号啕大哭。

“怎么了？”女儿很纳闷，“有话您赶紧说啊。”

石桥深吸一口气。“公司——”

就在这时，他放在上衣内侧的手机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来了个电话。

“喂喂，是石桥先生吧？我是灸英社的小堺。”

“啊……您、您好。”心脏狂跳起来。对啊，是今晚呀。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就在刚才，评选结束了。”小堺略作停顿后继续说道，“很遗憾，您这次没能获奖。”

“啊……”

“太可惜了。所有人都评价您的作品缺点甚少，写法扎扎实实、稳健牢靠，踏实超群。”

“即便这样还不行吗？”他用颤抖的声音问。

话筒那边传来小堺的叹息声。“像在读标准答案一样，这是全部评委的一致意见。他们说：文章如同教科书，结构中规中矩，一切都没从固定形状中超出一步，感觉不到新奇性和探索精神。他们甚至说，这种性格的人不适合当作家。”

石桥默不作声，无言以对。

“我回头再联系您。”说完，小堺挂了电话。

石桥瘫坐到椅子上，似乎浑身力量尽失。

“干吗呀？出什么事了？刚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妻子连珠炮般发问。

石桥摇了摇头。“没什么。”

“可是……”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石桥脑中骨碌碌地旋转着，仿佛洗衣机中的衣物，其中也有当作家的梦想，而这个梦想在迅速地褪色。

没过多久，他站起身来，先后看了看妻子和女儿的脸。

“其实，这次我工作变动了，被调到了办公室保洁科。”

“办公室保洁科？这个莫非是……”妻子的脸色变得苍白。

“和工作内容无关。”他斩钉截铁地说，“不管去哪儿，工作都是工作。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定会努力做好。就是这样。”

妻子和女儿带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听完了石桥的宣言，谁也没有说话。但没过一会儿，安心的微笑爬上她们的嘴角。

石桥重新坐回椅子上，摸了摸包着绷带的右手。从公司回来的路上，他气不过，拿拳头砸到了墙上，这才受了伤。不过幸亏砸的是墙。

而且……他盯着手机想，幸亏没获奖。这样就再也不用迷茫了。

小说杂志

1

“参观工作单位？”青山看着上司的脸，再次问，“什么意思啊？”

“哎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神田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挠挠头，“我小儿子啊，是个初中生，在学校里应承下来这么件麻烦事。”

“和同学约好了让他们参观父亲的工作单位？”

“嗯……好像是这么回事。听说班上分了几个小组，参观谁家父母的工作单位。我儿子嘴一松，说自己的父亲在出版社工作，结果大家都非常感兴趣。”

“您答应了？”

“嗯……”神田再次呻吟道，“我本来想拒绝的，可想不出好借口。况且我儿子也跟朋友约好了。”

“哦。”青山模棱两可地点点头，“那您找我的意思是……”

“所以说，”神田把手搭在青山的肩头，“需要向导啊。让他们在编辑部里随便转悠也不方便嘛。因此，我想把这个差事拜托给你。没问题吧？”

“啊？”青山的脸不由自主地皱作一团，“什么时候？”

“这个，就是今天。”

“哎？”青山的脸更加扭曲了，“可我得安排赤村老师的采访啊。”

“那个不着急，不是吗？要是实在忙不过来，找别人替你干好了。求你啦。”神田在脸前双手合十恳求道。

青山叹口气，抓了抓头。神田平日里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不好拒绝。

“好吧，我试试看！”

“帮我大忙了。”神田听上去如释重负。

青山回到自己的座位，打开电脑想查看邮件，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该如何对初中生们说明自己的工作呢？

他工作的部门是《小说灸英》编辑部，《小说灸英》是灸英社发行的小说杂志的名字。青山之前在单行本编辑部那边，不久之前刚调过来。

做单行本和做小说杂志的工作内容天差地别。单行本仅由一位作家的稿件组成，小说杂志则须汇编多位作家的稿件，而且内容也不仅限于小说，还包括随笔、对谈、采访等，涉及诸多方面，既有卷首插图，又有漫画，小说内还必须加上插图。要做的事堆积如山。这样的工作一个人根本做不来，所以需要团队合作。作为新手的青山，尚在为适应新工作竭尽全力。这样的自己有能力接待初中生吗？尽管心有不安，但想想看，其他前辈全都忙得脚不沾地，手头的工作比青山的多多了。这么一琢磨，这活儿只能由他来干。

上午十一点刚过，青山被人嘭地拍了下肩膀。是神田。

“听说他们过来了，我们去吧。”

“好的。”青山说着站起身来。

他们下到设有前台的正面大门，便看到了身穿校服的孩子们，有三个男孩、两个女孩。所有人看到他们立即低头致意。非常懂礼貌嘛。

神田走到一个少年身旁，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那好像是神田的儿子。仔细打量打量，两人确实长得挺像。

之后，神田向孩子们露出和蔼的微笑。“大家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小说灸英》编辑部的总编神田。今天请各位尽情参观，这是你们的向导青山。有不懂的地方，尽管问他好了。”神田语速飞快地一口气说完之后，便道：“青山，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现在必须去趟董事办公室。”

“啊，好的。”

听青山这么回答，神田便匆匆朝电梯走去。目送他的背影远去，青山再次与初中生们相向而立。一张张残留着稚气的面孔上无不带有紧张之色。

“那我们走吧！”

青山迈开步子，初中生们也陆续跟上。

他们走进电梯，去往编辑部所在的楼层。这群初中生拿着一样的手提包。青山隐约瞥见有个孩子的包里放着《小说灸英》，看来提前做过功课。好认真啊，他不禁暗暗感慨。

出了电梯，青山带着他们来到文艺分社所在的楼层。做单行本的部门和做文库本的部门全都在这儿。办公桌与文件柜倒是摆了一长排，但杂乱不堪，书都堆到了地板上。这种脏乱景象似乎令初中生们大跌眼镜，他们目瞪口呆。

“因为大家都很忙，根本没有闲工夫整理。”青山辩解道。

初中生们被带到了《小说灸英》编辑部的工作区。见不着神田的影子，三名编辑部成员个个面对着办公桌。这群初中生来参观的事，按说他们应该也知道，但个个似乎漠不关心，都懒得转过身来瞧上一眼。

会议桌空着，青山就请他们坐钢管椅。三个男生坐到了青山对面，两个女生分别坐在他两边。

“那么……”青山舔了舔嘴唇，“先从什么地方开始说好呢？你们想知道什么？”

“请稍等……”话音刚落，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手来。

“什么事？”青山问。

戴眼镜的少年从提包中拿出一本《小说灸英》。像得到信号似的，其他人都拿出一本放到了桌上。

“哎？大家都买了吗？太开心了。”

青山这么一说，大家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

“不是的。”说话的是神田的儿子，“决定参观以后，我跟爸爸说，请他帮我们准备了五本。因为听说有多余的。”

“呃……这样啊。说得也是，没必要买。”

“说实话，对初中生而言，九百元一本挺贵的。”戴眼镜的少年说，“免费得到这么贵的东西，高兴死了。所以我想坚决不能浪费，一定认认真真读。”

“嗯。”青山点点头。真是些好孩子啊。

“尽管里面刊登了些没听过的作家的短篇小说和随笔，让我稍微有点困惑，但都非常有趣，读着很开心。世上什么样的作家都有啊，受益匪浅。”

“你能这么说，我们作为出版方也很欣慰。”

“可是……”戴眼镜的少年注视着青山。青山注意到他的镜片仿佛亮了一下。“除此以外几乎没什么可读性了。倒是连载了不少长篇小说，但半道上看起根本搞不清东西南北，最后只好放弃了。”

“啊……”青山半张着嘴巴，“或许有这种情况。”

“不过好奇怪啊，明明花了这么多的钱……当然我们没花。花高价买下的那些人，只读到这点东西合理吗？”

“呃，这……”青山原本想说“也没办法”，但还是咽了回去。忌语说不得。

“我们今天来最想知道的是，”戴眼镜的少年把《小说灸英》拿在手里，将封面朝向青山这边，“这本杂志卖得好不好。请告诉我们，卖这本杂志，出版社真的能赚到钱吗？”

2

这番话恰巧是在整个楼层鸦雀无声的时候说的。

不，或许不是恰巧。说不定整个楼层的人一直在竖着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尤其是《小说灸英》编辑部的人。

总之，戴眼镜的少年的发问响彻这个被寂静笼罩的空间。过了一会儿，甚至可以听到回音。

青山看了看《小说灸英》编辑部的前辈们。他们不可能没听到刚才的发问，但所有人都定定地面向办公桌，干瞪着电脑或校样。那些背影似乎甩出一句“你自己想办法吧！”，生生抛弃了青山。

“呃，这个，怎么说呢……”青山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绝不是没有可读性。毕竟有那么多人喜欢读连载小说。”

“是吗？”戴眼镜的少年露出狐疑的表情。

“是呀。否则还刊登干吗？”

“可是……”坐在青山右侧的女生开口道，“那些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买的呢？就说这本吧，里面连载的有第三回、第十回、第三十回，全部乱七八糟的。这样的话，不管什么时候买，大部分的作品不都是连载到中间吗？”

“呀，你说得确实也对。”青山感到口渴难当，“从半道上看起，也不是绝对不行啊。想想看，你们也看漫画杂志吧？我们社也出版了《少年Punk》，那上面刊登的，基本上都是连载，但大家还不也都是从半道在读。”

“我认为漫画杂志的连载不一样。”这些初中生中个子最小的少年斩钉截铁地说，“在来这里之前，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分析过。”

“哦，分析？”

“漫画杂志的连载，大多一期讲完一个故事。即便不是这种情况的作品，也下足了功夫，要么让从半道读起的人想继续读后文，要么让人想知道之前的来龙去脉。然而，《小说灸英》上连载的小说，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这种用心。倒是登载了截至前一期的故事梗概，但根本看不出真心向读者传达内容的用意。”

“啊……对不起。”听到这个一针见血的意见，青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青山先生，请告诉我们。”神田的小儿子一本正经地说，“《小说灸英》到底能卖多少，能赚多少？到底是否有盈余？”

面对这些根本问题，青山无以作答。他终于明白了神田硬将向导这个差事派给他的原因。听完儿子的话，神田隐约料到了这群初中生会提什么问题。

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那是不可能的。初中生们在耐心等待着青山的回答。

青山横下一条心，打马虎眼是不行的。他做了个深呼吸，开口道：“我想，读连载小说的人确实比较少。老实说，单就《小说灸英》来说是亏损的。”

大家流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青山注意到神田的儿子一下子垂下了肩膀。知道父亲的工作单位是这种情况，想必深受打击吧。

“但并不是说绝对产生不了利润。”青山说，“连载结束后，小说会以单行本的形式出版，那样书毫无疑问会盈利。因为作家了不起，才委托他们写连载的嘛。尽管单说《小说灸英》是亏损的，但整体上来看还是能稳稳地获利。”

青山打算和盘托出，如此一来这些初中生就能理解我们了吧。然而，他们脸上无法释然的表情丝毫未变。最后，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下，点点头。那个戴眼镜的少年再次代表大家开了口。

“我们在此前也讨论过或许是这种情况，因为如果不这样，整个公司根本不挣钱。可是，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无法理解。”

“你指的是……”

“我指的，”戴眼镜的少年吸了口气，“当然是刊登连载小说的意义呀。你们不是知道读的人很少吗？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刊登呢？”

青山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你们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将长篇小说以连载的形式刊登……”

“连载结束后就做成单行本，这个我知道。但我不明白连载的必要性，为什么不直接做成单行本呢？”

听到这个问题，青山终于找回了几分从容。他问的是个初级问题。

“这种情况也比较多啊。不，应该说非常多。新作家或书不怎么畅销的作家，我们会直接把他们的原稿做成单行本。那种做法呢，叫‘新著’。”

“我听说过。为什么不全都这么做呢？”

“我们也巴不得这样做呀。可碰上畅销作家，这就行不通了。”

“为什么？”

“毕竟在小说杂志上连载，他们能拿到稿费嘛，要是‘新著’可就没有了。从作家的角度来说，赚得多比赚得少好。所以，他们理所当然会优先处理连载的工作。”

“但是……”右侧的女生插嘴道，“那些连载小说，可以说根本没人读吧？”

“我倒不觉得没人读……”

“可算不上是商品吧？”小个子男生说，“至少，在当时是产生不了利润的东西。即便如此还要支付稿费吗？”

“是呀。因为要登载他们写出来的东西啊。”

“请问……”青山的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左侧的女生正举着手，她个头很高，看上去略显成熟。“作家本人是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的？”

“他们明知道没人读连载小说还写吗？假如真是那样，我猜他们没干劲。”

“啊，这个……”青山拼命搜索着合适的字眼，他又被逼到了绝境。“这个该怎么说呢？连载的过程中或许没人读，但做成单行本就有人读了，所以我想他们不会没干劲的。”

“将连载小说做成单行本的时候，还会重新改写吗？”

“呃，改写的人很多，恐怕一字不改的在少数。”

“稿费是按照原稿的页数来算的吧？”

“是啊。不同的作家拿到的稿费会不同。我们会将全文换算成四百字一页的稿纸来计算。”

“这样的话，”略显成熟的女初中生说，“连载的时候适当啰唆地写点废话，等到做单行本的时候再改也行喽？要是我，准会这么干。”

“也就是说，”戴眼镜的少年继续道，“他们是稿费小偷！”

3

编辑部的空气冻结了。毫无疑问，尽管谁都没有朝这边看，但他们都在竖着耳朵偷听。

赶紧想办法，让这些小鬼闭嘴！所有人似乎都在向青山施加无言的压力。

“不、不不不。”青山在脸前挥挥手，“那种事虽然不是做不了，但没有作家会那样的。谁也不会干那种事。”

“是吗？”女初中生一副无法认同的样子。

“毕竟，那么做的话后面只会自讨苦吃。他得重新写呀。”

“他们可以适当地偷工减料，使得后面不用吃苦头吧？既然是职业作家，估计这点事情对他们来说是小菜一碟。”

一时间无言以对，没有了反驳的余地。

“让他们这样骗取稿费，不觉得不甘心吗？”女初中生接二连三地质问。真想照着这张小毛孩的脸暴打一顿！

青山暂且干咳了两声。再怎么样也得把架势重新摆好。

“没什么不甘心的呀。即便出现那种情况，最终还是会做成单行本，我们仍然可以获利。所以，遇上那种事只能自认倒霉。”

“简言之，”戴眼镜的少年镜片又闪过一道光，“作家在小说杂志上刊登的就是草稿喽。他们用草稿在赚取稿费，可以这么理解吧？”

“草稿……这种说法有点不合适。”

“但难道不是吗？因为以改写为前提。”

“没有那种前提。大多数作家都是一丝不苟地在写，尽量避免改写。可人毕竟是人，有时候也会出现预计不到的情况。这种情况在做单行本的时候就需要修正。”

戴眼镜的少年不满似的皱起眉头。“这种东西还不叫草稿？连载中的东西是还没完成的原稿吧？”

“嗯，话倒是可以这么说。”

这时，坐在青山右侧的女生把《小说灸英》拿在手里说：“哎——原来读者买的是半成品哪。就这样还卖九百元！”

“呃，等一下。确实做单行本的时候会做修正，但这不意味着连载中的是半成品，那也是以当时的形式完成了的作品。该称为进一步改良呢，还是称为升级呢……没错，是升级。读者也希望读到更加完善的作品嘛。”青山使尽浑身解数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演说，腋下早已汗出如浆。为什么自己非得遭受这种折磨不可？他禁不住对神田恨得咬牙切齿。

初中生们再次面面相觑，似乎在互相使眼色。青山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个子男生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来这里之前我在网上调查了一下。”

刚才是分析，这次又来个调查。搞什么名堂啊，这群小鬼！

“这十年间，《小说灸英》连载了一百五十多部长篇小说。”

“哦，是吗？”或许吧，青山想。他没有数过。

“正如青山先生您所说，大部分做成了单行本。但是，至今依然有十六部作品没有出版。这又怎么解释呢？”

“怎么解释？我想应该有各种各样的情况吧。修改耗费了时间，或者还在寻找出版时机……”

这时，小个子初中生把文件放到了桌上。“十六部作品之中，十部作品已经连载完三年以上了。说得更具体点，其中的五部作品已经连载完八年以上了。关于这些作品，您有什么话要说呢？为什么不做成单行本？”

“这……”

青山很想说，这也是我的疑问啊。但这种话死也不能说出口。坚决不能说！

“我不清楚。因为出单行本的是别的部门。我想是他们与作家商量之后，决定那么做的。”

“那么，”小个子说，“可以帮我们介绍下那个部门的人吗？关于这一点，我想听听他们的说法。”

话音刚落，只见这层楼的一部分人开始骚动不安，纷纷到去向告示栏前写东西，紧接着咯噔咯噔地快步离开了房间。不用说，他们全都是单行本的责任编辑。

青山叹了口气，望着小个子初中生。“很遗憾，现在他们好像全都出去了。”

“是吗？”小个子初中生完全不为所动，又拿出一些文件，“对于那些没有做成单行本的作品，我又试着在网上作了调查。原来其中一半以上的作品在连载的过程中就突然中断了，这可以解释为是作者才思枯竭写不出东西来半途而废了吧？如果不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呢？请给出合理的说明。”

青山弱弱地呻吟了一声。合理的说明？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要说原因，实际情况确实如小个子所说。

“怎么样？”小个子不依不饶地问。

“嗯……大概也有那样的情况。啊，不过，是很少的。作家也是人，免不了犯错。你们也是这样吧，再怎么努力，也很难考满分，是不是？与这个是一样的。”

小个子初中生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一样吗？”

“一样啊。既然是人做事，难免犯错。”

这时，戴眼镜的少年插嘴道：“我认为考试和商品不一样。”

“商、商品？”

戴眼镜的少年拿起桌上的《小说灸英》。“这本小说杂志难道不是贵社的商品？刊登无法做成单行本的败笔之作，不意味着这是劣质品吗？按理说，不是应该召回，无偿给读者换成完工的作品吗？”

4

“从决定到这儿参观的那天起，我们就作了各种各样的研究。”戴眼镜的少年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搞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付给作家那么高的稿酬，刊登连载小说呢？做成单行本的目的，我们一清二楚。可实际上，也存在达不到这种目的的情况。这种时候，作家会退还稿费吗？应该不会吧。那么，究竟为什么要进行连载呢？我想，恐怕只是给了作家一笔不义之财而已。这么想有错吗？再说连载小说的实际状态，青山先生您再怎么解释，也抹杀不了它们是草稿的事实。作家把草稿卖给出版社，不觉得羞耻吗？而出版社明知是草稿还刊登，没有罪恶感吗？还是说，反正连载小说没人会看，无论是作家还是出版社根本不把这当回事？”

“不，没有的事。”青山把身体缩成一团，毫无底气地回答。

“青山先生，”小个子初中生叫道，“通过到目前的谈话，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归根结底，所谓连载小说，不过是以稿费的名义给畅销作家金钱的体系罢了。所以，草稿也好什么也好都没关系。是不是这么回事？”

又不能回答“你说得没错”，青山选择了沉默。

“假如果真如此，只付稿酬别连载不就行了？而且不要像连载那样一点点地买原稿，而是等原稿全部完成以后再买不好吗？这既能省去改写这种麻烦的手续，又能避免付了稿费却做不成单行本的尴尬。如果《小说灸英》只刊登那种可以一次性看完的小说，我想会成为非常好的商品。”

小个子说得头头是道，可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那是不可能的。”青山说。

“为什么？”

“那样划不来。”

“划不来？”

“是的，划不来。”青山将身体靠到椅背上。就在这儿说一点真心话吧，他开始这样想。“以连载这种形式，不管草稿也好什么也好，我们每个月都能切切实实地拿到作家的原稿。对于出版社来说，这是至关重要的。连载一旦开始，总有一天会完结。确实有无法做成单行本的时候，但那是小概率事件，大部分情况下还是进展顺利的。”

然而初中生们并未露出释然的表情。不出所料，戴眼镜的少年说：“我们还是没懂。因为等不及小说完成，所以付稿酬每个月一点点地买原稿，这种体系我们明白了。但为什么非得连载呢？既然付了钱，刊不刊登是出版社的自由吧？”

青山摇摇头。究竟是孩子啊，什么都不知道。

“不能不连载，那对作家非常失礼。”

“失礼？是那样吗？”

“是的。当初告诉作家要连载才约稿的，他们也是基于此开始写作的。因此如果不连载，他们当然会生气，会说‘早知如此何必设定交稿日期’。”

“为什么生气？反正是草稿罢了。我认为，对于作家而言，最好不要将这种东西公之于众。既然收了稿费，就不应该有怨言。别设定交稿日期这种要求也很可笑，干脆叫交货日期好了。作家就是制造业嘛，遵守交货日期是理所应当的。”

“这个，不能这么办哪。”

“为什么？您刚才说不刊登连载作品对作家非常失礼，但您不觉得刊登那种东西对读者也很失礼吗？”

戴眼镜的少年这一席话，如同尖刀般猛地刺入青山的胸口。“这个……”他冒出两个字就无法继续了。对读者失礼——他说得没错。

“青山先生，”神田的儿子发出严厉的声音，“前几天，我偶然看到了父亲的邮件。邮件内容的大意是：《小说灸英》销路不好，他十分犯愁。为此连日开会，疲惫不堪。一开始我很难理解，但听了刚才的那些话，我明白了。《小说灸英》不是为读者而是为作者出版的，那种玩意儿，卖不出去是正常的。这种烦恼根本毫无意义。父亲竟然做这种工作，真是可悲！”

“可悲？”

“是啊，你们不觉得羞耻吗？”说话的是那个略显成熟的女初中生。

“羞耻？”

“我认为，既然收了钱提供给读者，就必须是可以自信满满地称为成品的作品。做单行本的时候再去改写，假如有看了连载的人，他们该怎么办呢？还要他们再买一次单行本吗？这不是诈骗是什么？”

“诈骗？”

青山脑中有根线瞬间断得七零八落，初中生们仍在继续发动攻击。他们说，正是因为做这种半吊子的商品，书才卖不出去，出版业才日益凋敝，等等，太令人吃惊了。把纸张和劳动耗费在这些谁也不会去读的东西上能讨谁欢心？纯粹是浪费资源罢了。说得再难听点，还不如干脆把连载小说那些页面空着呢，那样至少还能当草稿纸记笔记……

“吵死啦！”青山用双手敲着桌子，站了起来，“你们这些家伙，净满嘴胡诌！”

戴眼镜的少年瞪圆了眼睛，其他初中生也惊讶得大张着嘴巴。

青山看着他们继续说道：

“我们一清二楚！我们也知道自己在做奇怪的事。可这也没办法。不这么做，那些作家根本不会写！如果不用这种形式，那些家伙根本不会动笔！‘老师拜托您了，请一定要在交稿日期之前写完。’你们不知道我们要下跪催促多少次，才能拿到原稿。交货日期？你们觉得他们会把这当回事吗？那伙人可都是因为干不成普通工作才当作家的！那些家伙和小孩没什么两样。暑假作业不到八月三十一日是不肯做的，他们跟小学生一个德行。不，还有比这更恶劣的家伙，满不在乎地完全无视交稿日期，耍着威风不说，还降低原稿的质量。连载小说之类的没人读？是啊，你们说得没错。这一点那伙作家也知道。他们还知道小说杂志亏损得厉害。根本成不了商品，他们也心知肚明。尽管如此，他们依旧装作一无所知，堂而皇之地来夺取稿费。就算这样煞费苦心得来的原稿，也还只是你们刚才所说的那种草稿水平。满页的错字漏字不必说，自相矛盾讲不通的地方也不罕见。‘老师，这个登场人物在上上回就死掉了呀。’这种情况比比皆是。作家对此的回答是‘哦，是吗？那等做单行本的时候再改好啦’。要是不死心地恳求‘这可不行啊，请您修改下吧’他反而恼羞成怒，干脆甩出一句‘假如这么麻烦，今后我不跟你们出版社合作了’。那些家伙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无可奈何，我们只能拼命想办法，竭尽所能地把那种草稿水平的糟糕原稿修改到可读的程度。我们也不想卖有缺陷的商品！所以拼了命地给那些作家擦屁股。这么做哪里是没意义？哪里是诈骗？如果要抱怨，你们给我做一遍试试！当小说杂志的编辑试试！要是对付得了那些混蛋作家，你们倒是让我领教领教啊！”

对着天花板咆哮完，青山马上清醒过来。他回忆着自己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害怕起来。我都胡说了些什么啊！

他诚惶诚恐地看了看初中生们。大家都呆在原地。

接着青山把目光投向周围。留在这层楼的人全部注视着他。刚才本已出去的图书编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有一个人慢慢地走了过来，是神田，他眼睛通红。青山焦躁不安，必须修改刚才的发言，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要不先道歉吧……

神田停在青山面前，目不转睛地瞪着他。青山很想说“对不起”。然而就在他开口之前，神田把双手伸出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哎？”

青山凝视着神田的脸。忽然，上司眼中溢出一行热泪，滑过脸颊。

就在这时，神田的儿子喊着“爸爸”站了起来。“我不知道父亲的工作原来这么残酷。对不起。”

“嗯……”神田朝儿子转过身去。父子对视片刻，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戴眼镜的少年、小个子初中生和两个女生也站了起来。

“青山先生，”戴眼镜的少年说，“您的答辩太棒了，我们深受感动。是我们误解了小说杂志，原来你们一直在拼命战斗。那些轻浮的发言，我们收回。今后也请继续努力！”

青山一时无言以答，或许说不知所措更为恰当。

这时，不知道是谁在哪儿率先啪啪地拍起手来。随后全体人员起立，对青山报以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

天 敌

1

小堺一边快跑一边看着手表。距约好的两点只剩下两分钟了。真倒霉！他咬了咬嘴唇。之前的工作拖延了时间。

与新锐作家唐伞忏悔碰头的地点定在他住处附近的家庭餐厅。听说，唐伞习惯在这家店的自助饮料吧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咖啡进行构思。若在以前，稍微迟到几分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唐伞不像是会因为这种事动怒的人。

但彼一时此一时。即便唐伞不计较，也不能迟到。

那家伙大概今天也一起来了吧。今天会不会有别的事没来呢——这个念头在小堺脑海中一掠而过，尽管明知希望渺茫。

终于到了那家店。小堺推开门，飞快地冲了进去。他急忙环顾店内，发现唐伞坐在里面的桌子前。

而且——那家伙果然也来了，正坐在唐伞的旁边盯着手表。唐伞发现小堺后点头致意，那家伙却全然不理睬。

“呀，您好。”小堺带着亲切的笑容走上前去，在他们对面坐下的同时看了看手表，“哇，刚好两点整呢。好险！”

“你的表，不准哟。现在是两点零一分。”那家伙——须和元子用冷淡的口气说。

“哎，是吗？真奇怪啊。应该是对得很准呀。”

“我的是电波表，一秒也不会差。小堺先生你踏进店里的时候就已经超过两点了。我之前也说过吧，迟到很麻烦。”她声音尖锐地喋喋不休，像猫一样的眼睛愤怒地瞪着小堺。听说她二十七岁，由于长着一张娃娃脸，显得更年轻。

“哎呀，好了好了。不过一分钟而已嘛。”

“不行，别说这种没原则的话！”唐伞有意帮忙打圆场，而须和元子依旧怒气难消，“允许一分钟就意味着会允许两分钟。接下来完全可能变成三分钟、四分钟，甚至是五分钟。老师您宝贵的时间被这么白白浪费，我坚决不允许！”

“对，您说得没错。”小堺将两手撑在桌子上，“真的非常抱歉。之前的工作拖延了时间……”

“那种事，和我们又没关系。”

“那是当然。唉，真的……很过意不去。”小堺对着二人，更确切地说是对着须和元子恭恭敬敬地低头赔罪。

一脸好奇的女服务员窥探着情形前来接受点餐。唐伞和元子面前已经放着饮料，小堺又向服务员点了自助饮料。

拿着咖啡回来后，小堺挺直后背看着唐伞。“那么就进入正题吧……新作进展得怎么样？上次您说快写到高潮部分了。”

唐伞的脸色一沉。“唉，这个……”

小堺了然于胸。年轻作家的这种表情他见得多了。“遇到瓶颈了？哪一部分？”

“不是哪一部分……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最初的设定就欠妥。”

“设定？您指的是……”

“就是舞台设定、人物设定这些。我本来设定的是穿越到明治时代的主人公在银座砖瓦街开始了侦探生涯，但现在怎么也无法顺利写下去了。”

“为什么呀？我倒觉得这种设定非常有趣。”

唐伞“嗯”地呻吟了一声。“无法顺利展开不合理的逻辑。”

“哈？不合理的逻辑？”小堺更不明白了。

“我觉得，我的作品特色就在于此。说一千道一万，我的书卖得好的终究也只有《虚无僧侦探早非》而已。那本书热销也好，业界高度评价也罢，我想都是拜逻辑展开得非常不合理所赐。我的粉丝期待那样的东西。所以，我总希望写出跟那一样，或者比那更不合理的作品来。”

“明白了。所以您考虑这回如此设定。听您说这个构思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觉得《虚无僧侦探早非》的世界苏醒了过来。”

小堺拼命给唐伞戴高帽，但他的表情看上去依旧不来劲。

“可是，太弱了吧……”

“您指的是什么？”

“没有冲击感。”须和元子突然从旁边插嘴道。

“冲击感？”

“谜团没有强烈的冲击感。创作出《虚无僧侦探早非》的唐伞忏悔怎么能写这么不起眼的谜团！那样的话，其他作家也写得出来啊。粉丝是不会买账的。身为最忠实的粉丝，是我对老师那么说的。对吧？”

什么狗屁“对吧”！小堺恨恨地看着她。唐伞举棋不定的原因，十有八九出在这家伙身上。纯粹是多嘴多舌。

唐伞默不作声，沮丧地耷拉着脑袋。

“那您想下一步怎么办呢？”小堺小心翼翼地问。

“嗯，关键就在这里。”唐伞抬起头来，“我想，即便从细节上一点点地修改，也解决不了根本性的问题。所以，要不从头开始重写算了……”

“啊？”小堺一下子坐直身子，“从头……开始吗？怎么重写？”

“我在琢磨，也不设定在明治时代的砖瓦街了，干脆把舞台挪到外国去怎么样……比如在伦敦与夏洛克·福尔摩斯对决。”

“太——棒了！”须和元子拍手叫好，“老师的粉丝想读这样的作品。”

你给我闭嘴！小堺拼命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呃，但是到这个阶段再从头开始写的话，没法按计划完稿了吧？”

“我想很困难。”唐伞低着头说。

“这有什么。”须和元子这时又横插进来，“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嘛！写出一部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来，让唐伞忏悔的名誉受损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啊？”

“我当然负不起这个责任。呃……这……”

见小堺支支吾吾，须和元子露出打了场胜仗的得意表情。“我就说嘛。你才不管作品写得怎样呢，满脑子光想着出版唐伞忏悔的新作了，是不是？这可不行啊老师，别被他骗了。”

“哎呀，这怎么能说是骗呢？”小堺在脸旁摆了摆手，“我也希望唐伞先生能写出自己满意的作品来啊。”

“那就请您再等一阵子好吗？我再重新考虑考虑。”唐伞露出郑重的表情。

既然作家都这么说了，作为编辑哪儿还能强人所难？“好的。”小堺只得作罢。

走出家庭餐厅，小堺发出响亮的咂舌声。那女人算哪根葱啊！

在上次和唐伞碰面时，唐伞将须和元子介绍给他。“类似于经纪人吧。”听唐伞不好意思地这么一说，小堺立刻反应了过来。啊……原来他们在交往啊。不用说，估计是以结婚为前提。

这不算什么稀罕事。畅销作家创办个事务所，由太太来当社长，这屡见不鲜。因为是社长，所以对工作上的事多少也会加以干涉。“类似经纪人”应该可以理解成这个意思。

然而，须和元子可不是这么高雅的存在。她对唐伞的工作毫无例外地都要指手画脚一番。如果只是提提建议也就好了，激励一下更为难得，可她的情况完全不同。她几乎把编辑当成了“以她心爱之人为食的鬣狗”，彻底敌视。不管什么样的策划和工作，不得到她的认可根本行不通。

一言以蔽之，她就是小堺的天敌。

2

“哦……有那种事呀，唔……”听了小堺的话，总编狮子取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轻快口吻说，“是吗，忏悔先生在和那样的人交往啊。”

“真是受不了，我凭什么非得挨那种女人噼里啪啦一通数落啊？”

“哎呀，别发这种牢骚了，这还不是家常便饭嘛。”狮子取一边点烟一边说。

“这是家常便饭吗？”年轻编辑青山问。尽管他是小说杂志的编辑，但由于担任唐伞忏悔的责编，所以经常像这样和他们一起聊天。

三个人待在公司的吸烟室里，没有旁人。

“是啊。作家的老婆大体上可以分为三种类型，”狮子取竖起三根指头，“毫不关心型、想引人瞩目型、胡乱干涉型。”

“哈哈，毫不关心型我知道，是指那种对老公的工作毫无兴趣的太太吧？”

“说得准确些，是对作品的内容毫无兴趣。而对出的书赚了多少，有多少落入荷包都漠不关心的太太，我还没见过。”

“原来如此。”青山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那想引人瞩目型是指……”

“跟字面意思一样。因为老公出了名，自己也想趁势着手干点什么的太太出奇地多。耳濡目染之下声称自己也要写小说的有之，开始演戏的亦有之，还有画画开个展什么的。”

“夏井老师的太太就开了场香颂音乐会，对吧？”小堺补充道。

“没错，真是让人无语。没想到她是那种五音不全的人。”

“那种情况，责任编辑……”

“当然要奉陪到底了。”狮子取斩钉截铁地说，“作家的太太要是出了书，必须最先买来读，还要赶在所有人前面写信献上读后感，不用说必须是一堆赞美之词；要是她们演戏，必须占领最前排的座位，流下感动的泪水；要是她们开画展，必须送花，第一个跑去买画；要是她们开音乐会，必须在显眼的位置站起来热烈鼓掌。这都是些用脚趾头也能想到的事。”

“真不容易啊。”

“这还不算什么呢。”小堺说。

“对，这种事对编辑来说算个屁。”狮子取对着天花板吐了口烟。

“最后的胡乱干涉型，又是怎样的一种人呢？”

“这种呀，”狮子取把变短的烟蒂在烟灰缸中掐灭，又取出一根点上火，“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最麻烦的。”

“具体指什么？”

狮子取两根手指夹着烟，用拇指挠了挠头。“毫不关心型的还好，想引人瞩目型的也不会给我们的工作造成多大不便，让人头疼的，就是那种什么都得干涉的太太。也可以称之为制片人型。”

“啊！”青山看了看小堺，“那唐伞先生的情况莫非就是……”

“对啊，一点没错。”小堺愁眉苦脸地说，“她完全拿自己当制片人了，而且这还没结婚呢，以后结婚了可怎么办？”

“这种类型不好对付的地方就在于她们不仅对编辑的工作指手画脚，实际上，不少场合也会对作家的创作提各种各样的要求。”

听了狮子取的话，小堺呻吟道：“确实是这样呢。”

“是吗？”青山意外地问。

“这种人，大多数都曾经是作家的粉丝。”狮子取开始了他的解说，“所谓粉丝，支持的同时，要求也非常多，而且经常做些任性的事。以前有一位作家，想摆脱千篇一律的模式，就让系列作品中的一个人物死了，结果竟有人写恐吓信给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重写！’换句话说，这种人陷得太深，一旦觉得作家写作的情节展开不如意，这种人就会歇斯底里。”

“啊……”青山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还有人常把个人喜好强加给作家。”小堺说，“比如，不希望作家写香艳场面。”

“嗯，是啊。有个写恋爱小说很畅销的女作家，从某个时期开始突然不再写情爱场面了，我们挺纳闷，一打听，原来是当时交往的男朋友不希望她写那种小说了。真荒唐。”

“可他们毕竟是作家呀，只要不听那种人的意见不就好了？”

“说归说，听的作家还是占多数。大家在老婆或者恋人面前都最软弱嘛。那该怎么办呢，狮子取先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唐伞先生才说要从头重写的。”

小堺的问题让这位大个子总编换上了沉思的表情。“这次的新作是要以明治时代的街道为舞台，让侦探遭遇不合逻辑的案件吧？”

“没错。是唐伞先生拿手的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大致的情节和手法不变，他想改的是舞台和人物设定……”

狮子取哼了一声。“唉，真没办法呀。只能交给制片人了。”他用放弃的口吻说。

3

唐伞忏悔，即只野六郎在电脑前叹了口气。他把咖啡杯拉到跟前，里面已经空空如也。要不要冲杯咖啡呢？他略一犹豫后放弃了，今天已经喝了五杯。

面对着屏幕，他又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灵感怎么都冒不出来。正如他对小堺说的那样，他把设定从头全改了，然而故事还是没法顺利进行。

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时候。只要准备好了舞台，登场人物们会自行活动起来。六郎自己都未曾预想的谜团会出现，他自己都预料不到的人会一再做些令人莫名奇妙的言行举动，最终构建起不合逻辑但连自己也觉得完美无缺的世界。

然而，最近却不能那么顺利地进行下去了。回回都是抓耳挠腮费尽心思，即便写出来点东西，过后看也无法认同。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一时不在状态”吧。要是迟迟无法从这种状态中摆脱出来怎么办？想及此，六郎顿觉后背发凉。

把舞台从明治时代的东京改成十九世纪的伦敦，是不是不好呢？要不改成法国？算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改成美国……正浮想联翩之际，玄关响起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元子说着“我来了”走了进来，她有六郎给的备用钥匙。

“感觉如何？”元子一走近就凑上来盯着屏幕，“咦——没什么进展嘛。怎么了？”

“总感觉进行不下去，似乎设定不妥。”

元子抱着胳膊。“我倒觉得把舞台改为伦敦不错。”

“可能不仅是舞台的问题。我又考虑了考虑，在想要不这次稍微试着挑战一下。”

“挑战？怎么个挑战法？”元子的眼睛为之一亮。

六郎舔了舔嘴唇后开口道：“出现警察怎么样？”

“警察？”元子的两条眉毛几乎拧成了一条线。

“嗯。我还是觉得如果出现官方侦查人员，故事情节会展开得畅通无阻。”

“你这是要放弃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吗？”

“不，不是。”六郎慌忙在脸前摆摆手，“没有的事，我不会放弃那种风格。这还用说？毕竟我的小说卖点就在那里啊。”

“可你不是要让警察进行侦查吗？我觉得那样就不是不合逻辑推理了。”

“所以，这种侦查我也会写得不合逻辑。比如说……”

六郎拼命解释，希望获得元子的理解。

须和元子是六郎高中时代挚友的妹妹。六郎收到她的来信是在出道不久之后，信中除了祝贺他斩获新人奖之外，便是长篇大论地表达她读了获奖作品《虚无僧侦探早非》之后如何感动。

六郎欣喜至极，立刻给挚友打去电话表示感谢，后来决定三个人见一面。他们在银座的一家中餐馆相聚。

十年没见，元子出落成了一个成熟的大美女，六郎都不敢与她四目相对。比起见到哥哥的挚友，她似乎更为能见到崇拜已久的作家兴奋不已。

以此为契机，两人开始了交往。六郎写的书，元子全部读过，而且还发表了自己的感想，其中不全是赞美，同时委婉地暗示了不满，这一点令六郎颇为中意。赞不绝口固然让人心情愉悦，但光这样对作家而言没有任何益处。

六郎在考虑与元子结婚。他已经向双方的父母打过招呼，在业界内虽尚未公开，但他已向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前辈作家玉泽义正介绍过了元子。

“没问题吗，小元子？给干这一行的当老婆可很辛苦啊。”玉泽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我做好心理准备了——当时元子回答。

从那个时候开始，元子的态度逐渐变了。此前六郎会把还没写完的小说给她看，听取她的感想，可她都没有给过多么强烈的意见。然而最近她变得相当积极起来，似乎是被玉泽吓唬过以后，身为作家妻子的自觉性萌发了。

她的意见始终如一，就是希望六郎写出超越《虚无僧侦探早非》的本格不合逻辑推理作品，这也是六郎自己奋斗的目标。看过网上的评论，他意识到，还是有一批追随自己的狂热粉丝的，尽管为数不多。不能背叛他们的期待。所以，六郎认为应该听取身为这些粉丝代表的元子的意见。

可是，对于六郎让小说中出现警察这个点子，元子并不起劲。

“这个，总觉得哪里不对。感觉不是唐伞忏悔的作品，而像在模仿唐伞忏悔。”

“是嘛……果然。”

“果然？看来你自己也那么认为喽。妥协可不行。”

六郎无法反驳这个意见。确实如她所说。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小堺打来的。六郎一接起电话，小堺便问：“怎么样？”

“唔，”六郎呻吟道，“感觉现在又碰到一道难以跨越的障碍。”

“这样啊？那么，能给我简单说说现在的状况吗？”

“好的。”

尽管六郎认为见编辑也没太大用处，但也不能对人过于冷淡。两人约好在常去的那家家庭餐厅见面。

4

看见走进店里的二人，小堺的心情郁闷起来。那个女人——须和元子又跟来了，那个拿自己当制片人的女人。

“呃，上次碰头的时候，您说要试着修改设定。”等三个人的饮料都拿来之后，小堺挑起了话头，“那么这回有什么问题呢？”

“总感觉无法让故事朝着有趣的方向发展。怎么说呢，停滞不前了。所以我在想，索性这次让警察出场吧。”

小堺本来想说“这挺好的呀”。唐伞的小说尽管属于推理，但有一个特征——就是从未出现过警察。可就在他开口之前——

“那样不行，对不对？”须和元子说，“那样就不是唐伞推理啦，粉丝们会大失所望的。小堺先生，连你也这么认为吧？”

“这……该怎么说呢。我倒觉得那样也未尝不可。”小堺模棱两可地应付道。

“你说什么呢？作为唐伞粉丝的代表，我对此坚决反对。”

“啊，是吗……”你这女人烦死了！小堺在心中暗骂。他很想说，既然作家都有意这么写了，你别再多嘴多舌！

“总之，不能改变方针！必须更加珍重那些支持您的粉丝！”

在须和元子的煽动之下，唐伞忏悔“嗯”了一声，缩成一团。完全是个妻管严。

“其实，在来这儿之前，我琢磨了一个点子。”小堺一边交替看着唐伞与须和元子一边说，“真正发生杀人案怎么样？”

“杀人？”唐伞一下子挺直上半身，“您指的是，在小说中真的有人遇害？”

“是的。这起杀人案由侦探以一贯的不合逻辑推理破解，这样读者肯定会大吃一惊——”

“小堺先生！”须和元子砰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是认真的吗？唐伞忏悔的小说最大的特征就是不会发生真正的杀人案，谁也不会死，难道你忘了？”须和元子吊着眼角，大大的黑眼珠泛起愤怒的火焰。周围的客人都惊讶地望了过来，而她丝毫不介意。

“好了好了，请冷静一下，坐下来吧。”小堺两手伸到前边。

“坐下来嘛。”唐伞也小声说。须和元子这才终于坐了回去。

“当然，有关唐伞先生的特点，我也很清楚。”小堺把两手按在桌上说道，“可是，我觉得任何事情都有需要妥协的情况。明明是以侦探为主人公的本格推理，实际上却没发生杀人案，写这样的故事，我想肯定是相当费心思的。但唐伞先生能将这样的风格一直延续至今，我深感佩服，实在是才华横溢。然而，渐渐没有灵感也不奇怪。现在，我们要不要降低下难度呢？我想读者也会理解的。”

“你在说什么呢？唐伞忏悔是位大有前途的作家，现在就降低难度怎么行？那样的话，只能成为普通作家了。小堺先生，你企图毁掉唐伞忏悔吗？”

“不，我决没有那样的企图……降低难度这个说法有点不妥，我道歉。多样性……对，是增加多样性。这不行吗？”

“不行！”须和元子用力摇摇头，“那种玩意儿，我不同意。”

凭什么由你来决定？话到嘴边，小堺好不容易才咽下。

“那这样行不行？不发生杀人案，但某人的生命受到威胁。读者或许会觉得，‘哇，这次和以往类型不同嘛’。”

“荒唐透顶！”须和元子狠狠甩出一句，“粉丝是不会那么想的。”

“是吗……”

“因为我就是最忠实的粉丝，我的话不会错！”

“那……您看这样如何，凶手——”

“别说了，够了。没法谈了。”须和元子抓起唐伞的胳膊，“我们走吧，六郎。这样没法谈了。和这种人打交道，你会被毁了的。”

“这种人？”

“我们要和更正经的人谈，否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请等一下，听听唐伞先生本人的意思嘛。”小堺尽管怒不可遏，仍然拼命堆出和蔼的笑容。

“这个，我想没必要听了，对吧？”须和元子征求唐伞的同意。

“这……我得好好考虑下。”唐伞愁眉苦脸地说，“真发生杀人案的确是一个办法，登场人物的生命遭到威胁，这种情节展开或许也很有趣。”

“六郎！”须和元子高声叫道，“说什么呢！你要背叛读者吗？”

唐伞耸了耸肩膀。“……果然还是不行吗？”

“这还用问？”说完，她用猫一样的眼睛怒视小堺。“正是因为你说了奇怪的话，六郎才变得不正常的，不是吗？”

“呃，我只是想给他的创作提供点线索……”

“即便没有你这种人帮忙，六郎也写得出来！一边待着去！”

“一边待着去？”小堺顿时火冒三丈，“你才该一边待着去！”这句话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须和元子的动作一下子定住了。她慢慢地打量小堺，眼角吊得更厉害了。“你说什么？”

小堺心里想着“糟糕！得赶紧道歉”，嘴里冒出来的却是：“我说啊，你才该一边待着去！”

“你以为在跟谁说话呢？”须和元子小声说着，站了起来。

小堺也怒目相视，站起身来。“你这女人，别整天跟制片人似的！”

“说什么？你自己才是个无能编辑！”

“什么？无能的是你！有闲工夫对别人的工作多嘴多舌，还是先好好学学怎么化妆吧！化得跟个陪酒女郎似的。”

“还真敢说！你这个骷髅男！”须和元子伸手拿起杯子就把水泼到了小堺身上。

“哇！你干什么？！”小堺也把剩下的咖啡回敬给了她。

“混蛋！”须和元子狂吼着把邻桌的番茄酱抓了过来。小堺根本没有躲避的时间，眨眼工夫他的西装便挂了彩。

“只好给你点颜色瞧瞧！”

小堺用芥末应战，对方则以蛋黄酱还击。周围一片惨叫，但他俩根本无暇顾及。盐、胡椒粉、餐巾纸，他们忘我地把随手抓到的东西扔过去。后来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血冲脑门，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等回过神来时，小堺已经被店员反剪住双臂摁在地板上，须和元子则被唐伞按住。她半张脸让芥末染成了黄色，气喘吁吁，却还不忘恶狠狠地瞪着小堺。

唐伞放开她，站起身来。“你们俩都给我适可而止吧！这样叫我怎么下笔！”

小堺恢复了冷静，后悔自己闯下大祸，但为时已晚。“对不起。我是希望唐伞先生您写出优秀的作品……”

“那就别说什么妥协、降低难度啊！”须和元子噘着嘴嚷道。

“说了那是措辞的问题嘛，我建议稍微换个花样而已。像你这样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走投无路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可能！对吧，六郎？”

唐伞忏悔没有立即回答女友的询问。他低着头，陷入沉思。

“六郎！”须和元子又烦躁地叫了一遍，“回答我！你要选哪边？是照这个混蛋编辑说的，稍微换个花样，做自己不擅长的事，还是不辜负我们唐伞粉丝的期待，继续走本格不合逻辑推理的王道？”

唐伞表情阴郁，依旧默不作声。小堺倒吸了一口凉气，等待着回答。

终于，唐伞抬起头来。他随后所说的话令小堺哑口无言。

“我哪一边都不选。本格不合逻辑推理，戒了！”这是他的回答。

5

在超市的食品卖场，手机铃声响了。一看来电显示，元子接了起来。“您好，我是元子。”

“我是狮子取。您好您好，请问现在方便吗？”

“没关系。”元子边说边走向店内的角落。

“唐伞先生的新作，我看了一部分。哎呀，实在是太精彩了。”

“是吗？我还没看。”

“作品以明治初期的东京为舞台，讲述了一个曾为忍者的男人化身间谍大展身手的故事。里面既出现了手枪，也出现了飞刀。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和唐伞先生此前给人的印象相比简直天差地别，根本想不到与《虚无僧侦探早非》出自同一个作者。果然才华出众。”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非常感谢。”

“要道谢的是我们才对。这应该能成为一本好书。全部都是您的功劳，多亏您那么卖力。要是亮出真相，小堺那个家伙估计会大跌眼镜。”

“请代我向小堺先生道歉。他西装上的番茄酱不知洗下来没有？”

“不必替那个家伙费心。那今后还得请您多多关照了。”

“哪里哪里。”说完，元子挂断电话。

这几周来发生的事，在元子脑海中苏醒过来。

契机是经六郎介绍见前辈作家玉泽义正的时候。在六郎离席的空当，玉泽交给元子一张灸英社狮子取总编的名片。

“你男朋友现在状态不佳吧？”

玉泽的话令元子惊讶不已，因为他一语中的。 “您怎么知道？”

“果不其然啊。”玉泽笑了，“他正处于那个时期，谁都经历过。你和这个叫狮子取的人商量商量好了，他一定会帮你出个好主意。不过，这件事要对唐伞保密。”

“明白了。”元子收起名片。

数日之后，她见到了狮子取。此人身材高大，长相冷酷，有点令人生畏，但一交谈才发现是个大好人。

“唐伞先生啊，他太在意读者的感受了。我猜，他老是想‘这样写读者会不高兴吧？读者会离开我吧’之类的。”

元子闻言，如同上次听到玉泽老师的话一样惊讶不已，因为这也正是她的感受。她如实相告，狮子取露出愉快的表情，说：“没错吧？这种情况，我把它称为‘成名作综合征’。新人作家，或者是此前书卖得不好的作家，一旦出了成名作，容易产生怎么都摆脱不了那部作品束缚的倾向。他们会不想放弃千辛万苦获得的读者。尤其是唐伞先生那样当上了类似于本格不合逻辑推理旗手的作家，更是难以摆脱出来。即便他想写点新东西，也会由于不想跳出框架，而总靠耍点小聪明做一星半点的改变就草草收尾。这么做的结果，一是作品的质量没有提升，二是连自己也无法认同，形成恶性循环。”

“那该怎么办呢？”元子问。

“从框架中跳出来。他完全没有必要拘泥于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当然，如果写截然不同的作品，《虚无僧侦探早非》的粉丝或许会失望。但这有什么关系？唐伞先生很年轻，肯定还要写好几十年。比起今后他将获得的粉丝数量，限定在本格不合逻辑推理的粉丝不过是区区一小撮。”

狮子取的口吻自信满满，听起来相当可靠，说的话也具有说服力，让人深信不疑。元子说：“请您把这番话也说给六郎听听好不好？”狮子取说他也这么考虑过，但得到的答案是“这样不行”。

“这种事情，只能由他自己来发现。只听别人说，作家是不会认同的，因为他们就是那种类型的人。”

“那该怎么办呢？”对于元子的询问，狮子取思考片刻后，想出个好主意。

具体来说，就是用言行把粉丝的任性展示给他。这个粉丝，最好是他身边的人，这样才能提各种各样的要求。只要六郎想写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坚决不允许他靠耍小聪明糊弄了事。即便编辑提出妥协方案，也要让他断然拒绝。到最后，六郎应该也会意识到，如果一味在意粉丝的一言一行，作家根本无法成长。以上就是狮子取的说法。

元子表示赞成。当然，她要出马演“粉丝”这个角色。说得准确些，她本来就是粉丝，所以根本不需要演戏，只要把心中所想说出来就可以了。

往小堺身上泼水和番茄酱也不是演戏，因为她打心底觉得小堺“真是个混蛋编辑”。

唐伞忏悔不写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其实她一百个不乐意。可是，她必须忍耐。她虽然是唐伞忏悔的粉丝，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她将成为只野六郎的妻子。

给干这一行的当老婆可很辛苦啊——元子耳边响起玉泽义正的话。

创设文学奖

1

青山正在座位上看校样，双肩突然被人抓住了。回头一看，在书籍出版部时的上司狮子取站在身后。身材高大的狮子取头发理得短短的，额头显得尤为宽阔，脸上堆满了笑容。

“青山，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有重要的事对你说。”

“哎，现在吗？”

“对，就现在。我在吸烟室等你。”狮子取砰砰地拍了两下青山的肩膀，转身离去。从来都不问别人方不方便，这是狮子取的特色。

青山整理好校样，站起身来。

走向吸烟室的途中，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你也被传唤了吗？”

是前辈编辑小堺。他长得纤细瘦弱，脸色总是不怎么好。

“这么说，小堺先生你也是？”

“嗯。到底有什么事呢？”

可别是什么麻烦事——这几个字明显地写在他的脸上。

两人来到吸烟室，狮子取正神情怡然地吸烟。

“呀，叫你们专门跑一趟，不好意思啊。”他眯起眼睛，呼地吐了个烟圈。

“什么重要的事？”小堺问。

“哎呀，别慌，等我慢慢说嘛。要不要先来一根？”

小堺从狮子取递过来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火抽了几口之后又问：“说吧，什么事？”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这么想着，依然保持戒备状态。青山心中也是同样的想法。

“你们俩怎么了？别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好不好？本来还想告诉你们一个市场形势大好的喜讯呢。”狮子取意味深长地冷笑道，“这是最高机密，千万别对外人讲。”这番开场白确实令人大吃一惊。

“创设文学奖？我们社？”青山不禁嚷了起来。

“嘘——嘘——嘘——”狮子取把食指按在嘴唇上，“你吆喝什么呀！当然是真的，我干吗说别的社啊。”

“要设置什么奖项呢？”小堺问。

“获奖对象是从年轻人中脱颖而出的中坚作家的娱乐作品。我们的目标是，假如获这个奖，要给大众读者该作家已脱胎换骨、实现进一步飞跃的这种印象。从前我就对社长提过一定要设置这么一个奖项，可他一直没有首肯。前几天他终于点头了。”

看来提议创设文学奖的是狮子取了。眼前仿佛浮现出狮子取在社长那个老好人面前唾沫横飞慷慨陈词的情景。

狮子取从怀中摸出记事本和圆珠笔，刷刷地写下几个字，展示给青山他们——“天川井太郎奖”。字迹难看，写得倒很大。

“哦。”青山不禁脱口而出，“定下来了？”

“不错吧？”狮子取舔着嘴唇说。

从时代小说到推理小说、科幻小说、色情小说、历史小说、商业小说，天川井太郎写过所有题材，是构筑起一个时代的作家，甚至被称为娱乐小说界的二十面相。

“那怎么平衡与其他文学奖的关系呢？”小堺问，“总不至于超越直本奖吧？”

“那当然不可能。”狮子取轻描淡写地说，“用双陆棋来打比方的话，直本奖就是‘终点’。即便创设在它之上的奖项，也不会引起热议。咱们社呢，是想把天川井太郎奖定位成直本奖的前哨战，类似于和奥斯卡金像奖相对的金球奖吧。我对社长也说了，要是哪天开始让人在背地里说成前直本奖，那才货真价实呢。当然啦，这话只能放在这儿说。”

“可那种奖项不是已经有好几个了吗？”小堺说，“像刚谈社的吉村文学新人奖和金潮书店的山森长次郎奖。我们怎么与这些奖项区别开呢？”

小堺所说的这两个都是娱乐小说的文学奖。以某种形式实现出道梦想的作家，首先会瞄准吉村文学奖，下一个目标则是山森长次郎奖。不论获了这两个奖项中的哪一个，多数获奖者后来又斩获了直本奖。

狮子取的脸突然阴沉下来，他又叼上一根烟，点上火，对着天花板吞云吐雾。

“问题就在这里。确实，这两个奖项是绊脚石。要是说我们社创设了新的文学奖，外面的人肯定会说三道四，什么模仿刚谈社和金潮书店啦、想从直本奖那里分一杯羹啦，等等。哪怕只是为了不被人家这么说，我们也必须做出点自己的特色来。”

“那该怎么办呢？”小堺再次问。青山也探过身来。

“这个……”狮子取敲着膝盖，“接下来得琢磨琢磨。”

“接下来？”小堺皱起眉头。

“别担心，肯定会想出个好主意来的。总而言之，想告诉你们的就是这件事。其实在创设新文学奖之际，我们成立了项目筹备组，你们也是组员。拜托啦！”

“啊——”青山和小堺不约而同地发出不满的叫声。

“饶了我吧！工作还堆得跟山似的呢。”小堺发牢骚道。

“我也一样。”青山也跟着抱怨。

“烦人！板上钉钉的事，别跟我讨价还价。这对灸英社来说也是关键的一战，能被用到就该感恩戴德了。你们俩接下来就要忙起来喽，有很多事在等着你们。哈哈哈……”狮子取豪爽地笑道。

2

大川端多门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左右才现身。见面的地点是位于赤坂的一家一流酒店的茶室。青山和狮子取都起立站在桌旁迎接。

身穿粉色衬衣、外罩白色夹克的大川端让人丝毫看不出来已经七十二岁，他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了过来。

“老师，您今天能在百忙之中为我们抽出宝贵时间，实在非常感谢。”狮子取毕恭毕敬地寒暄道。

大川端微微点了点头，坐到椅子上。“行了，你们也坐吧。”

二人这才落座，点了饮料。看得出，服务生格外照顾大川端。指定这家店的人就是大川端，估计他平时经常光顾。

他在人才济济的推理界是响当当的权威，著作数量超过三百部，总印数达一亿册。即便如此，他还以每年两到三部的产量发表新作，保持着旺盛的写作欲。

“老师，您的新作我拜读了。哎呀，还是一如既往地精彩啊，我翻书的手根本停不下来。而且最后竟然还来了个惊天大逆转，真是被您耍得团团转！”狮子取语速飞快地滔滔不绝。面对作家时，首先将其最新作品夸得天花乱坠是这位的拿手好戏。

大川端闻言不胜其烦地在脸前摆了摆手。“溜须拍马就不用了，赶紧进入正题吧。别看我这样，其实没多少闲工夫。”

“哦，这样啊。哎呀，非常抱歉。那我就开门见山了。”狮子取干咳了两声继续道，“实际上，我们社决定创设文学奖，这个奖将以一种崭新的理念来评价作者的才能。这次的评委务必恳求大川端老师来担任，无论如何请您接受。”

青山抬眼窥视着这位元老级作家的神色。正在这时，大川端点的奶茶送了过来。老作家煞有介事地慢慢悠悠把砂糖倒进去，用勺子搅拌了几下，喝了一口。

青山他们面前也放着各自的饮料，当然，两人还不能动。

“哼……”大川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你特意找我说有事想拜托我的时候，我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灸英社要新创设文学奖的小道消息，也传到我耳朵里了。”

“是吗，那这样一来事情简单多了。”

“不过，你刚才说的话和我听来的稍微有点出入呢。”大川端歪着脑袋说。

“怎么个出入法？”

大川端放下茶杯，用锐利的目光看着狮子取。“你说，这个奖将以一种崭新的理念来评价作者的才能，对吧？但是，据我听来的消息，这个奖和吉村新人奖、山长奖一样，都与直本奖相关联。要是那样的话，就没什么所谓的新理念了。说来说去还是之前通用的评价标准。”

青山禁不住想缩脖子——这番话一针见血。不愧在文坛人脉丰富，大川端对背地里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不，不不不。”狮子取几乎要离开座位似的探出身子，使劲摆手，“不是那样的，那是误解。咦——怎么会传出这样的消息来呢？无凭无据的。”

“消息有误？我倒是觉得可信度相当高。听说灸英社这次创设天井奖，目标是把它打造成对抗吉村新人奖和山长奖的前直本奖呢。”

“胡说八道，没那种事……话说回来，老师，您刚才说什么？天什么奖？”

“天井奖啊。取天川井太郎的天和井，天井奖。我听说是这样的。”

“您听谁说的？”

“是谁来着……”大川端思忖片刻，“大概是金潮书店的广冈吧。和他碰面的时候，聊起文学奖来。”

“老师，是天川奖。跟别人提到的时候，说简称时请您把天川奖三个字说清楚。这非常重要。”

“哼……哎呀，反正哪个都无所谓吧。”

“请千万记住。”狮子取两手按在桌子上，低头恳求，“直本奖姑且不说，把这个奖跟吉村新人奖和山长奖混为一谈，我们会很头疼啊。我们是想以独特的视点表彰娱乐类的优秀作品。正因为如此，才恳请大川端老师来担任评委的。请务必接受。”

大川端心不在焉地啜饮红茶，眼睛却望着一直低头恳求的狮子取，突然他苦笑道：“行了，你让我考虑一两天嘛。没问题吧？可以相信你刚才说的话吧？‘想以独特的视点表彰娱乐类的优秀作品。’提前说清楚，我可是对文学性那种奇怪的东西毫不感兴趣。年轻的时候有两次入围了直本奖，他们说我的作品为把推理与科幻融合在一起进行了反复的精雕细琢什么的，不记得是哪个人物擅自解释说我的作品具有什么文学性才推荐入围的。对我来说完全是添麻烦。”

“哎呀，还有这回事啊。当然，我非常理解您。文学性什么的，您干脆无视就好。”狮子取仍低着头说道。

“是吗？这话你可千万别忘了！”大川端喝完奶茶，说句“感谢款待”，扬长而去。

等老作家的身影彻底从茶室消失以后，狮子取才抬起头来，将手伸向咖啡杯。

“搞定！听口气大川端老师应该会接受。了却一桩大事。”

“但是，行不行啊？您说什么可以无视文学性……”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入围作品是由我们来决定。不值一提的缺乏文学性的作品，从一开始我们不列入名单就可以了。比起这个，让人来气的是金潮书店的广冈。什么天井奖！竟然给我们的文学奖瞎起怪名！”

“把天川井太郎奖简称为天井奖……不愧是腰封界第一高手广冈先生啊！真够高明的。”

“蠢货，你佩服什么！我知道那家伙的居心。如果咱们的新文学奖受瞩目，受影响最大的就是他们那儿的山长奖。所以在那之前，他想尽可能地败坏咱们这个奖的形象。叫什么天井奖，就是挖空心思地想让咱们这个听起来像抄袭。真是卑鄙无耻！我说青山，回到社里就给所有相关人员发邮件，让大家都知道咱们奖项的叫法。正式名称是天川井太郎奖，简称天川奖。让他们即便弄错了也别叫什么天井奖！”

“明白了。”

“混蛋！真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给山长奖起个外号吧？八百长奖怎么样？”

“这，不太好吧，会升级为公司层面的战争的。”

“果然还是不合适啊。”狮子取喝掉咖啡，皱着脸站起身来，“回去吧。小堺这会儿应该在选入围作品。”

3

《滥杀》青桃鞭十郎

《新律师·超大饭盒·大阪腔》桥本博士

《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 唐伞忏悔

《满脸皱纹的少年 肌肤紧致的奶奶》古井芜子

《归零家族》腹黑元藏

看到白板上罗列的作品名，狮子取拉下脸来。

“这都是些什么啊！就不能再好好筛选筛选？”

“不行吗？”小堺挠了挠头。

“你看，除了《砖瓦街谍报战术》以外，所有的评价都不怎么高啊，也引不起话题。这样看上去，明摆着像设计好了让唐伞先生获奖嘛。”

听狮子取这么一说，小堺脸上露出困惑与为难混杂在一起的表情，青山对他的心情感同身受。唐伞忏悔是灸英社现在下力气最大的作家，既然自己社创设文学奖，想首先让他获得也是理所当然。换句话说，小堺本身是想识趣点的。

可是狮子取说道：“这可不行啊，耍这种低劣的小把戏。如果唐伞先生获奖，我当然也很高兴，但如果做成获奖者提前内定的比赛，就没有意义了。内部的投票结果呢？”

“这里有一览表。”小堺说着递过一份文件。

狮子取迅速地瞥了一眼，跟白板比对了下。“怎么回事？这不是有得票更多的作品吗？比如松木秀树先生的《瞬间击飞》。为什么不把这个放入候选之列？”

“哎呀，这个嘛。”小堺慌忙补充道，“松木先生是今年山长奖得主，所以我们想暂且把他排除掉。您想啊，要是把山长奖得主列为我们的候选之列，不就像在宣传我们的奖项高于山长奖似的吗？因此……”

“蠢货！”狮子取咆哮道，“这是公司一决胜负的关键时刻，还顾忌别的社干什么？就那样吧。大肆宣扬咱们的奖项在山长奖之上也没关系，不用客气！”

“明白了。那就把松木先生的作品放进去……”小堺缩着脖子说。

“还有，清畠和博先生的《压低外角球》不放进去也很奇怪吧？不少人说这是今年娱乐界最大的收获，你看看亚马逊上的评价，全是五星。”

“呃，这部作品当然也有人提议推荐。不过一是清畠先生刚出道没几天，二是在获我们的奖项之前，它应该会先获得很多其他奖，比如吉村新人奖什么的……”

“所以呢？这又怎么样？”

“哎呀，这……这样好吗？考虑一下清畠先生的情况，斩获那些奖项更有助于彰显他的实力吧。”

狮子取闻言气得脸都歪了。“你还真是不开窍啊。我不是说了吗，操这份心没用。反正清畠先生早晚会获直本奖。到时候，之前获的奖都是过眼云烟。获很多奖反而多余，所以，光获个天川奖就够了。”

“哦，是吗？那我把清畠先生的作品也放进去。但那样的话，候选作品是不是太多了？”

“嗯，是啊。”狮子取又看了看白板，“不要《滥杀》了，它是《杀戮无数》那个系列的吧？不适合咱们这个奖。《新律师·超大饭盒·大阪腔》也删掉，这个作者经常在电视上出现，都让人搞不清楚到底是律师还是艺人。咱们这是光荣体面的第一届，还是离曲艺节目远些为好。还有《满脸皱纹的少年 肌肤紧致的奶奶》和《归零家族》对吧？”狮子取略作思忖，说，“留下女作家！”

《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 唐伞忏悔

《满脸皱纹的少年 肌肤紧致的奶奶》古井芜子

《瞬间击飞》松木秀树

《压低外角球》 清畠和博

“四部有点少吧？”说完狮子取咬着下嘴唇，“但《新律师·超大饭盒·大阪腔》和《归零家族》都不能留。尽管是充数的，但也太赤裸裸了。怎么说呢，真想推荐几部在大家预料之外的作品啊，就是那种不怎么为人所知却一直受到部分人好评的作品。这样的，有没有？”

听到这个刁钻的要求，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默。这还用问吗？青山想。要是有这种作品，肯定一百年前就推荐了。

“这部怎么样？”狮子取看着一览表说，“《深海鱼的皮肤呼吸》，虽然投票数较少，但得分都很高。”

“啊，是吗？”小堺的声音听起来丝毫不起劲，“实际上，那部作品读过的人很少。听投票的人说，是部朴素得可怕的作品。一板一眼，没有任何惹人注目的地方。可这反而很有意思。”

“原来如此。不挺好的嘛！感觉明显带有与众不同的特色。好，就是它了！就这么定了！”

就这样，作为最后的候选作品，《深海鱼的皮肤呼吸》被加了进来。

4

一天晚上，在东京都内某酒店召开文坛相关宴会，青山和狮子取等人也身着西装出现在现场。

在这种宴会上，青山他们出版社的人通常的做法是转来转去，一旦发现有价值的作家就凑上前去打招呼。然而，今晚不同，只要和狮子取在一起，就会有作家主动过来搭话。

“哎哎，我可是听说了呢，你们社也要创设文学奖啦？”身着华丽洋装的资深女作家走了过来，“是叫什么天井奖吧？大家都在说，感觉得了那个奖，才能就到头了呢。”

“老师、老师，错了、错了。不是天井奖，是天川奖！请不要再弄错了！”狮子取拼命纠正，“到底是谁在哪里告诉您叫这个的……”

“哎呀是吗？算了，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啦。比起这个，我更关心的是怎么没把我的作品选进去呀？”

“哈哈哈哈！”狮子取笑道，“老师，求求您就饶了我吧！我们这个奖充其量也就是以中坚作家的作品为对象的，哪里敢推荐您这种功成名就的大家的作品？”

“哎呀，我都拿自己当中坚作家呢，又没得过什么大奖。好想得一次呀。”

“哈哈哈，您说什么呢！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回头再向您讨教。”

狮子取倒退着从女作家身旁走开，小声嘀咕道： “倒霉、倒霉。那位老师多半是认真的呢。她趁着推理热成为畅销作家，却从未获过奖，看来这到现在都令她感到自卑。原本我就想着今天跟她碰面的话可不妙。”

“哦……”创设个文学奖，真是有各种各样的操心事呀。青山再次深切体会到。

就在这时，随着一声“喂，狮子取！”，警察小说第一人——玉泽义正出现在他们面前。

“听说你们那儿这次要设立文学奖了？名称叫什么来着……”

“不叫天井奖。”狮子取抢先说。

“天井奖？不不，我听说的可是天丼奖。”

“天、天、天丼奖？”

“这个奖好像很美味嘛！获了奖，是不是炸虾大碗盖饭随便吃呀？”

“您饶了我吧！这怎么可能？是天川奖，天川井太郎奖！”

“是吗？可大家都说叫天丼奖哪。”

“不会吧？大家指的是谁？”

“大家就是大家喽。比起这个……”玉泽压低了声音，“看来你们对捧红唐伞很有自信嘛！”

“啊？”狮子取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又来了又来了！”玉泽用胳膊肘捅了捅狮子取，“你们打的算盘我可是一清二楚。让唐伞获奖，以此为跳板助他斩获直本奖，对不对？设立新文学奖虽然不能说光为这个，但这也是用途之一。我说得没错吧？”

“不，玉泽先生，您误会啦。我们是出于更加纯粹的想法……”

“别开玩笑了。以你那副肮脏的嘴脸，说什么纯粹的想法，不觉得恶心吗？行啦，收起你的肺腑之言吧！另外提醒你，可别被年轻作家耍得团团转。”玉泽嘭地拍了下狮子取的肩膀，扬长而去。

目送着玉泽远去的背影，青山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玉泽完美地看穿了灸英社创设新文学奖的目的，不愧是从二十几岁就在这个世界里生存的前辈。

此后又有几位作家和评论家过来跟狮子取打招呼，话题仍旧是创设文学奖的事。不过他们当中每三个人会有一个人称之为“天井奖”，剩下的其他人居然都以为叫“天丼奖”。

“该死！”狮子取呻吟道，“肯定在哪里有个操纵信息的家伙！让我逮住，决不轻饶了他！”

没过多久，最大的嫌疑人——金潮书店的广冈从对面走了过来。他长着一张文人模样的瘦脸，戴一副金色细框眼镜。

“呀，狮子取先生，好久不见！还好吧？”口气温和是广冈的特征。

“啊，广冈先生，确实好久不见。”再怎么说也是出版界的前辈，连狮子取也措辞谦逊。

“好像引起了各种各样的话题呀，叫天川井太郎奖是吧？灸英社还真是出手不凡哪！”

“呃，哪里。”狮子取露出一副期待落空的表情。估计是因为广冈说出了奖项的正式名称，而只字不提在背地里四处宣扬过“天井奖”和“天丼奖”。看来他是与狮子取截然不同的谋士。

“我看了候选作品名单，真是孤注一掷的阵容啊，没想到你们会从那种地方下手，山森长次郎奖的获奖作家居然也收了进去。”广冈的目光冷静而透彻地一闪，“不过，我也想到或许灸英社还不习惯操作这种事情。”

“没有的事。”狮子取带着从容不迫的表情摇了摇头，“此次我们社创设这个奖项的宗旨，是一概不考虑其他文学奖的事。所以，选入围作品的时候也完全没有调查过哪位作家获过什么奖，连作为负责人的我都不清楚。是吗？此次的入围作品中有山长奖作家的作品啊？很抱歉，我对山长奖不怎么了解。”

广冈苍白的脸颊变得僵硬，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生硬的笑容。“原来是这样。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那我们这边看来也不用担心啦。”

“你指的是……”

“呃，不是别的，是唐伞先生的事。我们社里有传言说近期要把唐伞先生的作品列为山长奖的候选。但考虑到假如他先获天川井太郎奖，那就会难以判断是否适合将其列为候选，毕竟还不清楚天川奖在排序上是位于哪个位置的奖嘛。不过既然排序无所谓，我们就轻松了。无论这次的结果怎么样，我们都能把唐伞先生列为我们社的候选。哎呀，太好了太好了。”说着广冈扶了扶眼镜，脸径自转向旁边，迈步走开了。

“不要紧吗，狮子取先生？感觉似乎与金潮书店为敌了。”青山问。

“哼，那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而已。这样要是闹起来，倒是可喜可贺，给咱们的奖作了宣传。”狮子取忽然正色厉声道。

之后没过多久，刚谈社的泽中部长走上前来。此人也和广冈一样，是业界鼎鼎有名的干将。

“我听广冈说了，此次你们新创设的奖项跟以前的排序毫无关系，对吧？听你这么说，我们也放心了。话说，看到你们把《压低外角球》列为候选的时候，我们着实头疼，原打算把它列为我们吉村文学新人奖的候选呢。但既然天川井太郎奖从排序中脱离出去了，也就成了所谓的亚流奖项，那就另当别论了。即便《压低外角球》获奖，我们也能无所顾忌地将它推荐为候选。真是太好了！有你们那种类似番外篇的奖项也不赖，如果全是真刀真枪一决胜负的奖项，让人看着都累。原来你们设的奖项是跟休闲娱乐的表演赛似的，把胜负放在第二位呀。嗯，挺好的嘛！不错，不错！”

泽中自顾自喋喋不休地说了一通后，留下一串无敌的笑声，嘭嘭拍了两下狮子取的后背，扬长而去。

青山提心吊胆地望向狮子取——他面无表情。被羞辱成那样，竟然丝毫不为所动，真了不起！刚这么想，但就在下一个瞬间，青山看见他气得七窍冒烟，两只攥紧的拳头也在颤抖。

“混蛋！狗屁亚流！狗屁番外篇！狗屁表演赛！”狮子取发出来自地狱深处般的吼声，又厉声喝道，“青山！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天川奖办成功，明不明白？！”

慑于这般威势，青山弱弱地回答道：“是。”

5

十月，对于灸英社而言值得纪念的日子终于来临。第一届天川井太郎奖评选会召开，会场选在了日本桥的一家料亭内。

青山和小堺一起在附近的咖啡馆待命。记者见面会定好了在银座的某酒店举行。

“究竟会怎么样呢？完全无法预料啊。”小堺一边往烟灰缸里弹烟灰一边说。

“狮子取先生一副包在他身上的架势。”青山说。今天评选会的主持人由狮子取担任。

“他说会递话进去让唐伞先生获奖，对不对？我跟你说，没用。狮子取先生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掌控评委。那些人，既没有什么企图也不打什么算盘，他们只会推荐自己喜欢的作品。相应地，也就不会轻易改变意见。”

“这样啊？那好像是很困难呢。”

“但并不是说唐伞先生就没有机会了。只是评委不会受狮子取先生的诱导而已。依我看，唐伞先生有受那伙人青睐的可能。”

“要是那样的话，再好不过了。对于唐伞先生而言，应该也是鲤鱼跳龙门的良机。”

“不过也可能被其他出版社泼冷水，说是获奖者提前内定的比赛。”

“假如获奖者不是唐伞先生，会是谁呢？”

听了青山的疑问，小堺抱起胳膊。“如果不是唐伞先生，从我们的角度来说当然希望清畠先生获奖了。虽然他已经凭借这次的《压低外角球》一炮走红，我们社还没有向他约过稿呢。要是他获奖，很多工作就容易委托了。”

不愧是实践型的编辑，早早地考虑到了将来的事。

“松木秀树先生怎么样？”

“当然，他获奖也不错。”小堺打了个响指，“毕竟眼下势头正猛，甚至有传言说他稳拿下次的直本奖。在那之前获奖的话，既算提前祝贺预热气氛，也能顺便提升天川奖的知名度。”

“剩下的两个人怎么样？”

“剩下的……是啊。”小堺的嘴歪成了“へ”形，“一个是只有宅男才热衷的少女幻想类小说，另一个是没一点名气的老作家的朴素作品。不管他们哪个获奖，对我们都是很大的打击，没有任何好处，创设这个奖项的原因会令人完全搞不清楚。我们还预订了盛大的颁奖晚宴呢，只能祈祷千万别出现这种状况了。”

听了前辈的话，青山再次痛感创设文学奖是一件劳心又劳力的事，需要相当充分的心理准备。

就这样等了一个多小时，小堺的手机响起来——比预想的还早。

“你好，我是小堺……啊，好的……哎？真的吗？……嗯，啊，明白了。”挂断电话后，小堺片刻恍然若失，盯着手机出神。

“怎么了？结果出来了吧？”青山问。

“说是深海鱼。”

“哎？”

“《深海鱼的皮肤呼吸》。我们都不怎么知道的作家的、不能引起任何话题的书。”小堺把手机放进内袋，无力地摇了摇头，“好不容易创设个文学奖，居然是这个结果。天川奖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6

“真是无语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发展成那种局面，竟然全场一致！大川端老师等人，自始至终都是一条直线，基本没进行讨论。我再三询问难道没有第二部供考虑的作品？但还是没能逆转局势。获奖作品就那么有意思吗？ 看来必须得读读看。混蛋！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狮子取走出会场，像个吃了败仗的专业棒球教练似的面带惨兮兮的表情，一个劲地发牢骚。

第一届天川井太郎奖的获奖作品《深海鱼的皮肤呼吸》，出自名叫大凡均一的作家之手。据说，数年前，他以作品《辐射线路的杀意》获得一个小小的新人奖，自此出道。后来，他于两年前从供职的市政府退休，专职写作。著作包括《深海鱼的皮肤呼吸》在内共六部，全都由一些小出版社出版。但此前青山从未听说过哪部出过名，恐怕也就印了个几千册而已，这些书没有一部是灸英社出的。

听负责通知获奖事宜的小堺说，大凡均一“也没有表现出特别感激的样子”。

“我说‘恭喜您’，对方竟然只说了句‘啊，是吗’，似乎一点都不激动。唉，可能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咱们这个奖项刚创设，完全没有知名度嘛，大概获了奖也不兴奋吧。评委也是，就不能稍微识趣点？获奖者可是近六十的人啦！咱们这奖项刚创设，他们评选的时候再起劲点就好了。”小堺也和狮子取一样不死心。

大凡均一的住所位于埼玉县川口市。为了赶上九点钟的记者见面会，青山乘坐包租汽车前往迎接。

目的地是栋小巧舒适的日式房屋，一看就是市政府职员建的。门牌上写着“大凡”二字，看来作家用的是本名。青山按响了玄关的对讲机。

“你好。”那头传来一个男声。

“我是灸英社的，来接您了。”

“好的，请稍等。”

不一会儿，玄关的门开了，出现一个六十来岁的矮个男人。他整整齐齐地打着领带，身穿西装，说：“请进。”

青山走了进去。刚踏进屋内，便隐约闻到一股线香的味道。“我是灸英社的青山，恭喜您。”青山拿出名片。

“我是大凡，非常感谢。麻烦你专门到寒舍来，实在过意不去。”对方口气平淡，脸上也看不出多少喜悦之色。

大凡也递来名片，上面没有任何头衔。因为是职业作家，没有头衔也可以理解。不久之前还是公务员的人，如今带着没有任何头衔的名片，不知道是怎样的心情。青山暗想。

“那么大凡先生，我这就带您去会场吧。”

“呃，那个，请稍等一下……其实，我妻子说她也想出席，可以吗？”

“尊夫人吗？嗯，当然没问题了。”

“是吗？那我去叫她。”大凡消失在了里间。

青山不经意地环顾室内。墙上的污渍和柱子上的伤痕都在诉说着这栋房子的使用年限。

年代久远的鞋柜上，装饰着一个小小的奖杯。看到台座上雕刻的文字，青山不禁大吃一惊。上面写着 “第一届新世纪推理文学奖 辐射线路的杀意 大凡均一先生”。

新世纪推理文学奖——如今已不存在，好像第二届还是第三届就偃旗息鼓了。然而，大凡至今依然将那时所获的奖杯视若珍宝。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快一点，还让出版社的先生在外面等着呢。”是大凡的声音。

“可是，唯独这个不能不安置好呀，往佛龛上供……”一个女人回答，估计是大凡的妻子，“毕竟终于实现了你的宏大梦想嘛。”

青山大吃一惊。刚才闻到线香的味道，原来是在向祖先报告获奖的消息。

对面的拉门上映出两个人影，应该是大凡夫妇。两人并肩而立。

青山偷偷窥视里间的情形。

两个人影忽然合二为一。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无疑紧紧拥在了一起。

青山不由自主地把头缩了回来，转身朝玄关大门走去。

小堺误解了。接到通知的时候，大凡的确没有在声音里表现出喜悦之情，但绝非因为他不兴奋，而是无法涌出实感。这也正说明了他是多么激动。

没过多久，只听大凡说了声“让您久等了”。青山回过头来。

大凡身后站着一位身穿和服的女士，盘着美丽的发髻，化着与年龄相符的优雅妆容，眼睛处还看得出泪痕。

“恭喜了。”青山向女士深深地俯首鞠躬。

“谢谢。”她小声回答。

“与您同行的只有夫人吗？令郎……”

大凡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孩子。生不了……”

“啊，是吗？”问了个尴尬的问题，青山后悔不迭。

“一直是我们两个人过到现在。”大凡看了一眼妻子，“书卖不出去却能坚持到今天，多亏了我妻子。两年前我从市政府离职的时候，也是跟妻子商量后决定的。今晚证明了当时的决定没有错。”

青山点点头，又说了一遍“真是恭喜您了”。

走出家门，青山朝包租汽车的司机递了个眼色。司机麻利地打开车门，将夫人和大凡依次引导上了车。

青山坐进副驾驶席，系好安全带。这时，他瞥了一眼后座。

半老夫妇拘束地拉着手。

青山看向前方，心想，这件事也一定要向狮子取和小堺报告。

无论出于何种原委和意图创设，文学奖对于作家而言都是特别的。即便有作家把获奖当作毕生的最高奖励，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那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无法忘怀。

我要好好守护这个奖项，让它成为众多作家奋斗的目标——青山在心中立下誓言。

推理小说专刊

1

被神田叫去他座位那儿的时候，青山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因为神田的声音带点讨好的意思。要是他说有事相求，可得提高警惕。以前初中生来社里参观，青山就被硬派去当过向导，吃尽了苦头。

“请问有什么事？”站到神田的办公桌旁，青山问。

“哎呀，其实呢，”神田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我有事相求。”

张嘴就是这个。“哎——”青山不由得扭歪了脸，“什么事？”

“别摆出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好不好？我遇到点麻烦事。”

“不会又让我对付初中生吧？”

“不，完全不是。是下期推理专刊的事。”

“什么？”

青山转为认真倾听的态度。他隶属于灸英社《小说灸英》编辑部，神田是总编。下一期的《小说灸英》决定做成短篇推理小说专刊，已经向十位作家约了稿。因为想十个人十种风格，所以在选人的时候特别注意了体裁不重复。简单来说，虽然都是推理小说，但也分各种体裁。

“是这么回事，听说长良川老师因为胃溃疡住院了。那位老师太爱喝酒啦。”

“那还真糟糕呀。”

事情一清二楚了。长良川长良是代表本格推理小说界的作家，原本他在这次的专刊中也是压台人物之一。

“对吧？所以十万火急呀，必须找到代替他的作家，但我没想到合适的人选。”

“事到如今再找是挺困难的。”青山抱起胳膊。离截稿日期还有不到两周。

“资深作家不用说，即便是中坚作家，有点成绩的人也没指望。说起来，我还要列列已经过气的作家的名字。”

“那个人怎么样？前一段时间获天川井太郎奖的大凡均一先生。那位的话，我觉得也能写本格推理小说。对读者来说，应该也很新鲜吧。”

“不行啊。你忘了吗？大凡先生已经被安排在这十人当中了。”

“啊，是吗？”青山翻开记事本，上面记录着这次专刊约稿的作家的名字，大凡均一的确名列其中。“还真是。”

“大凡先生说想借此机会挑战下未曾尝试过的体裁，所以把他从本格的备选作家中剔除出去了，不是吗？”

“这么说来确实是。大凡先生如果不行的话……”青山再次查看记事本，“这时候去打招呼的话，也就是年轻作家了吧？”

“我也是那么想的，于是试着给之前建立起关系的几位新作家打去了电话，谁知他们全都回绝，说现在下手根本赶不出来。另外，他们也有其他约稿快到期了。看来大家还是都向备受瞩目的新人约稿啊。”

青山点点头。“本格系的作家原本写东西就慢。”

“倒不如说，本格就是花工夫。真让人头疼啊！出一期推理小说专刊，要是没有本格推理小说，那不是太可笑了吗？必须想个办法才行！”

神田说得没错。这简直像不放金枪鱼的寿司店。

“那您看这样好不好？让完全以写其他体裁出道的年轻作家试着写本格，说不定意外可行。”

然而神田“唔”了一声，露出不乐意的表情。“这个怎么说呢，本格推理小说很特殊，和其他的体裁不同。感觉不可能轻轻松松地写出来。”

“可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早点打招呼的话，时间眼看又要过去了。”

“你说得也是。”神田皱起眉头，仰头望了一会儿天花板，说声“好”，点了点头，“采纳这个方案！找谁写就交给你了。”

“好的。”青山一边回答，一边心想又惹上麻烦事了。但他也不好拒绝，谁让神田是上司呢。

“大体上就是这些了。”说着小堺递过来一张笔记用纸。

青山接过来，确认了下内容。上面列着五个人的名字。“非常感谢。”他首先向前辈道谢。

“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不好意思，毕竟离截稿日期没有多长时间了。要是有一个月的话，我想能凑出更像样点的班子。”

“没有没有，给你出了个难题，不好意思。帮我大忙了！我会试着按顺序拜托这五位的。”

求谁来补上推理小说专刊那个空缺，年纪轻轻的青山拿不定主意。畅销作家和备受瞩目的作家他倒是十分熟悉，但要说能接受这种无理安排的，也就是书卖得不怎么好的作家，他一个都不认识。于是，他找到在书籍出版部工作时的前辈小堺商量。

“但是，这些人写得怎么样我可不敢保证，毕竟他们没写过本格，或许连读都没读过。”

“总之我先碰碰运气吧，说不定能挖出宝贝来呢。”

“呃，别期望太高了。尤其是第五个人，要格外当心。他本人好像自以为写的是硬汉派小说，但其实都不值一提。”

“是吗？”到底是什么小说呢？青山反而在意起来。

回到座位，青山决定立刻打电话。记在纸上的这五位作家，青山知道他们的名字，却几乎没读过他们的作品。但他必须蒙混过关，推进工作。想来这项任务实施起来会让他紧张兮兮。

然而实际上根本没工夫紧张。因为他只说了句“想请您写本格推理小说”，就被一口回绝了。

“让我写本格推理小说？明显是强人所难嘛。我就是因为想不出诡计，才写心理恐怖小说的。对不起啊。”

“抱歉，我讨厌本格推理。密室啦不在场证明啦，这种注重细节的东西不适合我的性格。你问问别人吧。”

“不好意思，我想写表现人性的剧本，诡计放在其次。”

“感谢您特意打电话过来。但非常抱歉，我不认为自己是推理小说家，更不用说写本格推理了。”

遭到四个人拒绝，眨眼之间选项锐减，只剩下最后一个。

这个人也没有希望吧——青山看着名字查找电话号码。热海圭介，获灸英社新人奖后出道，获奖作品为《击铁之诗》，青山没有读过。

但愿他会接受啊——青山带着近乎祈祷的心情拨通了电话。

2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热海圭介已坐在咖啡馆靠里的座位上了。他正在看书。如同在照片上看到的那样，这是个毛发有些浓密、让人感觉挺闷的人。青山记得似乎在晚宴会场见过他。

青山赶紧走上前去打招呼。虽然没有迟到，他还是致歉道：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有。”说着，热海慌里慌张地打算合上书。但可能由于手忙脚乱，书吧嗒一声掉到了地板上，印有出版社名的封面露了出来。青山瞥见了书名。

“哎呀。”热海赶紧拾起来，塞进身旁的袋子里。那个袋子上也印有出版社的名称，看来这本书刚买没多久。

青山拿出名片自我介绍。女服务员随即走了过来，他点了咖啡。

“呃，那个……”青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干咳了两声后继续说，“就是在电话中说的事，您可以接受吗？嗯……也就是写本格推理小说。”

热海点点头，端起咖啡杯。“当然没问题，我写。不就是本格推理小说嘛。”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的声音听上去在颤抖。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给您出这么个难题，非常过意不去。”

“不过，那个，怎么说呢……青山先生你能具体说说想要什么样的作品吗？比如说舞台、登场人物，还有那个……”热海舔了舔嘴唇，“诡计等。”

青山注视着对方的脸，眨了下眼睛。“什么样的？”

“呃，没有的话就算了。如果有什么要求我想先听一听。我不希望等写完了，你们才说想要的不是这种东西。”

“啊，怎么会。”青山摆摆手，“不会有这种事的，您尽情发挥好了。”

“是吗？既然如此，那我可就尽情发挥了。”

“没问题。期待看到您的大作。”

在详细说明原稿页数和接下来的写作进度等事宜之后，青山说句“那接下来就拜托您了”，拿起了账单。就在这时。

“密室也可以吧？”热海咕哝了一句。

“什么？”青山反问。

“哎呀，”说着热海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继续道，“密室也可以吧？本格推理小说嘛。”

青山瞬间慌了神，因为他完全听不懂热海在说什么。但稍作考虑后，他反应过来了。

“您是说想挑战一下密室？”他慎重地问。

“这不是本格吗？”热海毫无自信地回答。

青山重新坐回椅子上。“密室诡计确实能称为本格推理小说的王道，但本格并不仅限于此。而且密室杀人至今已被写过很多了，奇思妙想可以说已经出尽。我觉得，第一次写本格的人用这个手法有点危险，还是考虑其他的谜团比较好。对专业人士说这种话，非常冒昧……”

热海眨了几下眼睛。“其他谜团……不要密室？”

“当然了，要是此前没用过的令人耳目一新的密室诡计，没有任何问题。”

热海的视线仿佛徘徊于虚空之中，那副表情不禁让人联想到迷路的小狗。

“那个……”青山说，“如果实在对本格不感兴趣，不用勉强……”

“哎？”热海睁大眼睛，激动地摇摇头，“不，不不不不，没那回事。你说什么啊，要是不起劲的话一开始我就拒绝啦。不是那样的，是脑子里的想法太多，我在犹豫写哪个好。没关系，没关系。”最后，他又“哈哈哈哈”地笑了几声。

“那拜托您没问题喽？”

“当然。包在我身上吧！”

“那就等您的原稿了。”

与热海分别后，青山走出咖啡馆，只觉心中一团乌云扩散开来。交给那位作家真的不要紧吗？可是现在已经无可挽回了。

读热海的代表作《击铁之诗》，是在打完约稿电话之后。青山觉得，在进行详细的协商之前，不读个一两本欠妥。

书的腰封自上而下印着“新人奖获奖作品”几个字和 “正统硬汉派巨著”的宣传语。不用说，青山满怀期待地读起来。

然而，读着读着，汗珠从额头渗了出来，与此同时，鸡皮疙瘩也起来了。

很遗憾，青山并非被作品所打动，他一是震惊于如今竟然还有人写这种老套做作的硬汉派小说，二是也为这种书由自己所属的出版社出版而感到汗颜。

不，“老套做作的硬汉派小说”这种叫法不准确，这听起来像瞧不起古典。将 “老套”一词去掉，“做作的硬汉派小说”，不，或许“做作的仿硬汉派小说”这种叫法比较妥当。比如叙事部分尽管比喻很多，但都不能说非常贴切。“像潜水艇的螺旋桨般一圈圈地搅拌着伏特加汤力中的冰块”这种句子都出来了。而且，无论是故事情节还是登场人物，全部毫无真实感。其中作为主角的刑警不但从美军那里偷到一架军用直升机，还攻入了敌方的地下活动指挥所。读着这样的场面描写，青山不由得悲从中来，这种作品凭什么能获新人奖？他完全无法理解。

“当时评委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对于青山的疑问，小堺这样回答，“好像是备选作品全都很烂，所以他们破罐子破摔选了部最不像样的。”

青山大伤脑筋，天底下竟有这种事！尽管如此，小堺为什么要把这种作家加到名单里去？虽然知道错在自己给热海打电话之前没有读读作品，但一句牢骚也不发根本无法忍受。结果小堺镇静自如地回答：“我实在想不到其他人了。况且，不是告诉过你要格外小心他嘛。”

到底行不行啊，那个作家写得出来吗？青山再次担心起来。看他一心拘泥于密室，莫不是说起本格推理小说，他只知道密室这一种诡计？

热海圭介在咖啡馆中看到的书名再次浮现在眼前——《推理小说的写作方法》。

3

盘腿坐在电脑前的热海骨碌一下躺倒，长叹一口气。他的脑子已经疲惫不堪，屏幕上却依旧空空如也。原本他试着写了几行，但写不下去又都删掉了。这样反反复复了多次。

不行，写不出来——

他挠了挠头，干瞪着天花板，可就是想不出好点子来。

还是应该拒绝的。后悔的念头冒出来，他拼命压下。现在说这话为时已晚，而且，应承下来也是因为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所谓苦衷，说直白点就是钱的问题。存款用光了，购物也花了不少钱，欠了外债。

数月前，热海失恋了。对方是位女编辑。因为对方言行举止间表现得似乎有意，于是他求了婚，谁知其实人家已经结婚了。恐怕是想要我的原稿才频送秋波，热海现在如此解释。可气的是，他狠心欠债买下来的东西，是打算求婚时送出去的钻戒。由于背面刻了对方的名字，都无法卖给当铺。

因为这个打击，热海很长时间干什么都心不在焉，工作也提不起精神。结果，在拒绝了偶尔才有的约稿请求之后，不久哪里也不再来活儿，理所当然地也就没有收入。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这次的约稿从天而降。

听到本格推理小说时，说实话，他慌了手脚，或者可以说心生胆怯。

对他而言，那完全是个未知的领域。不用说，他倒是知道存在那种小说派别，并且拥有相当多的粉丝。但是，他认为与自己无关，至今从未涉足。

不过，热海也并非没读过本格推理小说。只是读到最后，他一次都没觉得有趣。说得更准确些，多数情况下他根本没能把握故事。即便结尾会有类似解谜的情节，但由于无法理解内容，留在他脑子里的也只有插图而已。

然而事态紧迫。如今这种状况下被约短篇实在难得。虽离截稿日期时间所剩不多，但热海转念一想这未尝不是一种幸运，杂志很快就出版，意味着稿费也能早早到账。

无论如何也要搞定。我是职业作家，别人写得了，不可能我写不了——青山打来约稿电话时，有那么短短几秒，这样的念头在热海的脑子里盘旋。“请让我来写吧!”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这么回答。可是挂断电话后，热海再次焦躁起来。本格推理小说怎么下笔才好，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苦恼了一段时间以后，热海最终在与青山碰面之前冲进了书店。他在那儿发现了一本书，那本书简直光芒四射，似乎可以拯救现在的热海。书名一针见血——《推理小说的写作方法》，由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编著。内容是披露协会所属五十位作家的创作方法，其中不乏在本格推理小说领域鼎鼎有名的作家。

打开书，“前言”首先映入眼帘，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理事长玉泽义正如此写道：

“本书不仅对将来立志成为职业作家的人有益，对我们这种已从事写作行业的人也相当有用、有效。我自己就重新学到许多。在此，非常自豪地向诸位推荐。”

哇！热海心中感激不尽。警察小说第一人都这样断言了，还会靠不住？！

然而……

读了几页以后，热海发现这本书根本一点用都没有。比如，这次给了热海填补空缺机会的长良川长良是本格推理小说界的名家，他在本书中以《实例·从灵感到作品》为题展开论述，但读过便知毫无参考价值。他甚至不惜向读者爆料自己的创作过程，确实很亲切，但至于最关键的开端——如何想出诡计的，却只写道“泡澡的时候灵光乍现”。

按他所说，应该可以理解为“诡计绝对不是对着书桌长嗟短叹出来的，而是脱离工作的时候毫无预兆地飞来的”。

从热海的角度，只能愕然。我想要的是构思出诡计的秘技！说什么“飞来”根本让人不知所措。

本书当中，长良川长良的朋友——被称为新本格推理小说开拓者的系辻竹人也以《诡计的设置方法》为题回应了采访。谁知内容更加过分，开篇一上来采访记者就问：

“此次想请您谈谈诡计的设置方法这个主题，如此一来谁都可以构思出了不起的诡计——能不能请您告诉大家达到这种目标的诀窍呢？”

热海手里捧着书，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没错，就是它！我想知道的正是这个……

然而，对此系辻竹人是这样回答的：

“要是有那样的窍门，我也想知道（笑）。”

“这算什么玩意儿！”热海禁不住叫出声来。

系辻竹人的言论还有其他几处。对于采访者的问题“您对立志当作家的人有没有什么建议？”，他是这样回答的：

“我认为，最好不要太寄希望于《推理小说的写法》这类告知诀窍的书。”

读到这句，热海更加火冒三丈。既然知道没用，还出版这样的书？！热海简直有种遭诈骗的感觉。他想，别看我还没加入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就算他们请我加入我都不干！混蛋，玉泽义正这家伙……

说归说，现在不是为这种事动怒的时候。绞尽脑汁也得把本格推理小说——不，类似于本格推理小说的玩意儿也行——炮制出来。说起本格，就是密室，必须想出个密室诡计。尽管青山说不用密室也可以，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呢？想这个问题反而更难。

热海起身再次来到电脑前时，手机响了。接起来一听，是青山打来的。

4

“擅自提这种要求，非常抱歉。”在咖啡馆一碰面，青山就低头致歉。

“呃，到底是怎么回事？”热海问，“我没太明白。”

“嗯，就像在电话中说过的，热海先生您依照自己的喜好尽情发挥就可以。”

“你的意思是不写本格推理小说也行？”

“是的。”

“哦……为什么又改了呢？你之前可是说想做推理小说专刊，但没有能写本格推理小说的人，很为难。”

“唉，这个……”青山的脸皱成一团，“有人来苦苦哀求。”

“哎？怎么回事？”

“实际上，”说完青山把食指按在嘴唇上，“这个要保密。”

“嗯。”热海探出身子。似乎下文很有意思。

“您知道大凡均一先生吧？前几天获天川井太郎奖的那位。”

“啊，写《深海鱼的皮肤呼吸》的那个人吧？”热海的声音中夹杂着不快。关于这个奖项，热海有话想说——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作品列为备选？不过现在这种事无所谓了。“你是说那个人来苦苦哀求？”

“对呀。”青山撇了撇嘴，“第一次跟他谈起要出推理小说专刊的时候，他说自己想挑战与此前截然不同的类型，可这会儿又打电话来说果然不行……”

“大凡先生到底要挑战什么类型呢？”

“哎呀，就是，那个……”青山挠了挠头。

“我明白了。”热海打了个响指，“不会是硬汉派小说吧？”

“啊，哎呀，那个……”

“我猜对了吧？”

“嗯，差不多吧……”

“啊！”热海张大了嘴巴，“那不行！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大凡先生一直在写本格推理小说吧？那种人可应付不来硬汉派小说，他写不了呀。这件事你们也有责任，怎么能委托外行写什么硬汉派小说呢？”

“我们会彻底反省的。”青山再次深深地低下头。

“所以呢？为什么会连累我？”

“随后我就问大凡先生‘ 既然如此，那您可以写什么样的推理小说呢’，结果，他答复说‘ 本格推理小说的话，现在就能下笔’。”

“啊。”热海慢悠悠地抱起胳膊，“也就是说，你们决定本格推理小说由大凡先生来写，热海圭介则代替他来写硬汉派小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不是不是。”青山摆摆手，“不是硬汉派小说也没关系。就像我第一次说的，您尽情发挥就好。”

“哦……”热海往咖啡杯里倒入牛奶，用汤匙悠然搅拌着，“是吗？原来已经不需要本格推理了呀？那真可惜，我还特意想了很多点子。”

“啊，莫非您已经开始写了？”

“那倒没有，只是基本上构思好了。准备到那一步，就花了很多时间哪。我觉得是个很了不起的诡计，说不定连本格推理作家读后也会大吃一惊呢！”说完他喝了口咖啡。

“既然您这么说，”青山试探性地抬眼看着热海，“把那部作品写出来也可以……”

热海倒吸了一口凉气。突如其来的建议让他呛到了。

“不，我还是放弃吧。”他故作镇静地回答，“既然有其他人写本格，派别重复就不好了，我还是写硬汉派小说。这样可以吧？”

“嗯，当然没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热海站起身来。

走出咖啡馆，确认看不到青山的身影之后，热海高举双手做了个胜利的姿势。

5

转过大楼的拐角之后，青山掏出手机。他往公司打去电话，对方立刻接了。

“我是青山，事情顺利搞定了。”

“热海先生同意了？”神田确认道。

“当然。跟预想的一样，看他那表情，我们是雪中送炭了。”

“我们也解脱了。那个人写出来的本格会是什么东西，我倒是想读读看。不过在别的杂志上看就好了。一想到刊登在我们杂志的版面上，我后背都发凉。你跟他说写什么了吗？”

“看他本人的意思，似乎打算写硬汉派小说。”

“果不其然。算了，就那样吧。不管他打算写什么，估计都跟此前的作品是同一种类型。我们这边要做的事情没变。你应该没对他说大凡先生起初想写什么类型的推理小说吧？”

“当然没说，我模棱两可地糊弄过去了。”

“那就好，接下来再联系下大凡先生吧。”

“好的。”

青山挂断电话后，又开始拨打大凡均一的号码。

“……因为这个缘故，就拜托大凡先生您来写本格推理小说了。可以吧？”青山朝气蓬勃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大凡均一站在地上握着话筒，低下头。“这次非常抱歉。我痛切地认识到自己不够熟练，今后一定会杜绝此类事情的发生。以后还望您多多关照。”

“不不，您不用这么耿耿于怀。多亏您说得早，我们很幸运地找到了代替您的人。”

“那个，请问是哪一位呢？我想跟他道声歉，并说句谢谢。”

“呃，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写稿本来就是作家的工作嘛。”

“是吗？好吧，反正哪一位替我写的，读读下一期的《小说灸英》就知道了。”

“没错，那就请您亲眼确认一下吧。”

“好的。不过，挑战新的类型还真是挺难的呢。”

“有那么困难吗？”

“很困难，反正我觉得不适合自己。能写那种类型——幽默推理小说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呢？”大凡一边说一边思索，“下一期的《小说灸英》上会刊登什么样的幽默推理小说，我从现在起可就盼着了。”

听了这番话，青山不知为何“唔”地呻吟了一声。

“比起幽默推理小说，或许叫搞笑小说更贴切。那位老师写的东西，大致就给人以那种感觉。”

“是吗？不管怎么说，我想都会令我受益匪浅的。”

“呃，我觉得还是不要参考为好。”青山说了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之后，说声“那就拜托您了”，挂断了电话。

大凡放下听筒，坐到沙发上。他的妻子在一旁沏茶。

“好不容易终于搞定了吧？”她把茶碗放到大凡面前。

“好不容易呀。”大凡端着茶碗，小啜一口，“真是帮了我大忙。”

“今后可别再逞强了，不能接自己干不了的工作。”

“是啊。”大凡叹了口气，“不过，我原以为写得出来呢，幽默推理小说。”

“还特意买了那种书。”妻子苦笑道，“真像个傻瓜。”

“谁说不是呢，彻底被日本推理作家协会给骗了。”大凡拿起丢在一旁的书。

书名是《推理小说的写作方法》。

引退宣言

1

好久没走这条路了，神田在心中感慨。直到几年前，虽然不算那么频繁，他还是隔段时间就走一趟的。

他是传统型的编辑。即便销量不怎么好，能够将自己钟情的作家的原稿做成书也能令他欣喜万分。他喜欢与那位作家多次交流、而后决定做成何种小说时斗志昂扬的感觉。首次读到基于先前的交流写成的原稿时那种期待感，阅读过程中那种紧张感，皆令他无法自持。读罢他会向作家献上最高的敬意，不过，并非只是陶醉沉迷。为进一步提升作品的质量，作为编辑有时还需要向作家提出建议。那种时候，使命感则支配他的所思所想。

多次往返这条路，正是过着那种充实的编辑生活的时候。如今，神田已经不用这种方式工作了，也不再对部下发号施令，他只是把自己从上司那儿领到的任务原原本本地传达给部下。

“只要是畅销作家写的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拿来！”

基本上就这一点要求。除此以外，没有其他方针。

想想真是荒唐。畅销作家的原稿，当然哪家出版社都希望弄到手。要是能只把这种原稿做成书，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买卖了。

然而实际上，畅销作家不过寥寥数人，就连能盈利的作家也没有多少。数量如此之少的作家，还要被多家出版社竞相争夺。

按理说，出版社应该将尚没有名气的作家培养成知名作家，或者说应该多作宣传好让他们的名字广为人知。过去是这么做，才培养出畅销作家来的。请没有名气的作家写稿，其实是一种投资。

可是，如今有余裕这样做的出版社少之又少了。大部分出版社都在等着其他社培养出新的红人，神田所在的灸英社也是如此。记不清楚是几年以前了，上面就下达过指示：“不要再向没有希望出名的作家约稿！”遵照这条指示，他只得抛弃了好几位打过交道的作家。

神田在一栋日式房屋前停住脚步。

许久没有穿过这个玄关了，以前他总是抱着“投资”的念头来到这里。这次一定要写出一部畅销小说来啊——他每次都这样祈祷着走进去。

门牌上写着“寒川心五郎”。

这是神田最先抛弃的作家。

2

“哎呀，让你专门跑一趟实在抱歉。原来也想在外面见见来着，但周围吵吵嚷嚷的总是静不下心来，而且我也讨厌别人听到咱们谈话的内容。”

坐到沙发上的寒川看起来似乎比以前胖了点，头发好像变稀了。他身上穿着过时的毛衣，这一点倒是和以前没有变化。

“久未问候，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神田递上纸袋，里面是在车站附近的日式点心店买的羊羹。

“呀，真不好意思。最近都没在你那儿做什么工作，不用这么破费的。”寒川一边欢天喜地地收下一边说。

这话在神田听来五味杂陈，他猜寒川可能在讽刺灸英社没有跟他约稿。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你对我说过，‘我绝对没有催促的意思，您只管以自己的节奏写出能够认可的作品就行，因为我已经做好了耐心等到那一天的心理准备’。就是领受了你的这番好意，我一直没尽到该尽的情分。这些年来从未给过灸英社一张原稿，我觉得非常过意不去。”寒川面带十分痛苦的表情低下头，看起来不像在演戏，况且神田深知他不擅长演戏和说谎。寒川好像是真心在道歉，他似乎不认为自己是被抛弃的。

难道今天是为了尽到他所说的“该尽的情分”，才把我叫出来的？换句话说，莫非他终于写出了能够认可的作品，想把原稿交给我？要是那样就糟了！神田焦躁不安。即便拿到原稿，出版也无望。

“不不不不。”神田在脸前摆摆手，“请抬起头来。从我的角度，当然也万分期盼拿到寒川老师的原稿。但在此之前，我觉得有必要考虑这份珍贵的原稿以何种形式出版对老师来说才是最好的。如果遇上特殊情况，即便无法在我们社出版，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至于在哪家出版社做成什么样的书，咱们再从长计议吧！”

谁知这次轮到寒川使劲挥挥手，也摇了摇头。

“不，神田。不是这么回事，我没有原稿。非常抱歉，到现在也没有一张原稿可以交给你。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低头赔罪的。”

“啊……”神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盯着这位资深作家头发稀疏的脑壳，“您没有写原稿啊？呃，那今天把我叫来是为此道歉？”

“不，不光是为了这个。”寒川抬起头来，“赔罪的同时，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比起商量，更应该算是报告吧。因为我心意已决，无法动摇了。”

神田注视着作家的脸。寒川似乎做出了什么决断，但关于内容，神田没有任何头绪。

“神田，你看前几天的奥运会了吧？”

“奥林匹克运动会？嗯，在电视上看了一点。”

“运动真是个好东西呀。选手们以金牌为目标，渴望发挥出自己拥有的全部力量的身姿实在太美了！光是注视着他们跳动的肌肉，就令人感动不已。然而事实上，他们在辉煌的同时也常思考自己的引退之事。有几位选手在获得奖牌后不久就发表了暗示要引退的宣言，对吧？所谓最高水平的田径选手，是懂得自己的极限的。坚持到体无完肤固然是种美，痛快斩断念想迈向下一个阶段的活法也未尝不潇洒。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也那么觉得。”

寒川到底想说什么，神田完全搞不清楚，只好耐着性子附和。

“所以，”寒川把两手撑在大腿上，挺直身子，“我也终于下定决心，请你千万不要阻止我。”

神田眨了两下眼睛，望着寒川皮肤松弛的脸。“那个……您决定什么了呀？”

寒川皱起眉头。“你都听什么啦！根据我说的这番话，‘决定’当然是指引退了！我决定引退了。”

神田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他想，难道是寒川出于兴趣参加了什么运动？

“那个，寒川老师，我脑袋不好使，不好意思。您到底说从哪儿引退啊？高尔夫？”

“高尔夫？你说什么呢！我压根不玩高尔夫。”寒川敲着桌子说，“作家啊。我决定从作家这条道路上引退了。”

寒川的话遍及神田的整个大脑，多少花了些时间。等完全明白含义，他惊讶地叫出声来。

“您的意思是以后不当作家了？再也不写小说了？”

“是那么回事，我决定从第一线退下来。”

“老师，请您稍等一下。”

“不等了。刚才不是也说过嘛，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我心坚如铁，不管谁说什么，我也不会改变想法。你放弃吧。”

看着环抱胳膊、嘴歪成“へ”形的寒川，神田不知所措。他做梦都没想到寒川嘴里会冒出这种话来。他说“请您稍等一下”，并非希望寒川回心转意，只是想自己整理下思绪而已。

“啊，是吗？引退啊……”神田一边挠头一边咕哝道。混乱还没有完全平息。

“事情来得这么突然，你手足无措，我非常理解，但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我也想像金牌得主们一样，在辉煌时期凋谢。”

“辉煌时期……吗？”神田只是重复着寒川的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辉煌时期？这位作家有过那种时候吗？

“因此，我有一个请求。”寒川说。

“什么事？”

“我在这个行业也待了很长时间了，有很多人照顾过我，与我有交情。我觉得，要是不跟这些人打个招呼就引退太失礼了，还是善始善终的好。”

“原来是这样。那用书信或者什么的形式告知下怎么样……”

听了神田的提议，寒川不满地噘起下嘴唇。“一位作家要引退了，只用那种形式怎么行？”

“那用什么形式呢？”

“嗯，依我看，最好召开个见面会。联合记者见面会。”

神田开始感觉脑袋一阵阵钝痛。“‘联合’是指几家出版社一起吗？”

“这不是省事嘛。如果分别接受采访，我就得反反复复说好几遍同样的话，那麻烦死了。嗯，还是召开联合记者见面会为好。就这样！神田，照这个方案办吧！听好了？明白了吧？”

听寒川喋喋不休地自说自话，神田头昏脑涨，想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只得点了点头。

3

听了神田的话，狮子取把啤酒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引退的联合记者见面会？瞎弄什么呀这是！”狮子取一边用手帕擦着弄湿的衣服一边问。

两人正待在新宿的小酒馆里。神田说有要事相商，把狮子取叫了出来。狮子取与神田同年进入公司，现在任书籍出版部总编。他与寒川交往时间之久，在灸英社仅次于神田。

“所以，就像我刚才说的，寒川先生想在记者见面会上公布自己将从作家这条道路上引退的消息。”

狮子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可我还是不太明白啊。什么叫‘从作家这条道路上引退’？”

“就是不再写小说了，不出书了。他的原话是‘从第一线退下来’。”

“哼……”说完，狮子取陷入了沉思。“这个，有必要大张旗鼓地宣布吗？如果不想写，只要不写就好了。原本寒川先生这两三年就没出过新作了吧，他早就从第一线退下来了。但关于这个，谁也没当回事嘛。当然了，应该也没人对他本人说什么。这不是挺好的吗？”

“我感觉他好像很憧憬引退这种形式，似乎是受了运动员召开记者见面会宣布退役的影响。”

“还真是会给人找麻烦！”狮子取气歪了脸。

神田拿起盛着生啤的酒杯，咕嘟咕嘟喝下，叹了一口气。

“我当初听说的时候也觉得很荒唐，但是过后仔细想想，觉得好像也可以应承下寒川先生这个请求。”

“何出此言？”

“你说得没错，即便寒川先生今后什么都不写了，不再出书，也不会有几个人在意。寒川先生少量的读者中，或许会有人奇怪他为什么最近不出新作了，不过恐怕只是寥寥几人。而且这寥寥几人过不了多久也会淡忘。不仅是寒川先生，大多数作家都是这样的命运。什么也不干的话，业界内便不再会提起他们的名字，也不会再来工作委托。不久，编辑也好读者也好，都会把他们忘却。有人说作家是没有退休年限的工作，没有退休年限也就意味着没有明确的退休。确实，只要他本人坚称自己是作家，他就能永远是作家。但是，即便如此，工作也未必会找他。持续出书期间是作家，一旦中断其实形同无业。简单来说，这时候就算他自称作家，实际上不过是前作家了。如果重新发愤图强，执笔写作，出版新书，还能回到作家的身份。到死都在作家与前作家这两种身份之间转换——就是这么一种职业。”

“非常赞成啊。照这种说法，寒川先生现在已经是前作家了，而且，也没有回归作家身份的可能。总而言之，事到如今根本没有必要召开引退记者见面会。”

“问题正出在这里。事情确实如你所说，但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引退了，你不觉得很凄凉吗？与其这样，既然他自己说决意谢幕，陪陪他不好吗？即便微不足道，毕竟他也是一位立下功劳的作家啊。”

听神田说完，狮子取用手托腮，“唔”地应了一声。“让你这么一说还挺难受的。那个人倒是没让我们赚到多少钱，不过犯难的时候确实帮过我们，这是不争的事实。别的作家遗失原稿或咱们缺人的时候，找寒川先生帮忙是家常便饭，因为不管什么时候，他的作品都能保证一定的水准，我们很放心。当然了，他也没写过大大超出那个水准的作品。”

“那就给我搭把手吧？”

狮子取一脸不情愿地点点头。

“好吧，乐意奉陪！我跟其他社的朋友也打声招呼。”

“那就拜托啦！引退宣言要是能引起关注，捎带把寒川老师的书卖出点去，我们也轻松些。”

“那种可能性，”狮子取缩了缩脖子，“我觉得恐怕接近于零。”

4

十月的某个周六，神田在灸英社的会议室里坐立不安。房间的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作家寒川心五郎 联合记者见面会会场”。预定再过二十分钟就召开见面会，可至今一个记者都没现身。

神田正盯着手表考虑要不要把见面会的时间稍微往后推迟一下，狮子取慢腾腾地走了进来。“呀，来迟了，不好意思。”

“怎么回事？一个人都还没来。”

“哈——”狮子取望了望摆好一排钢管椅的室内，“我可是跟认识的报社记者都打过招呼了，大概是他们也很忙，没时间过来凑这个热闹吧。”

“受不了。必须弄几个人来，你帮忙通知各社的责任编辑了吧？”

“通知了，所有人都说，这种事会尽可能来捧场的。”

“尽可能啊？还不是一定。”

“我想会来几个人的，我也叫我那边的年轻人尽量过来了。对了，寒川先生呢？”

“我请他在休息室休息呢。”神田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他难得穿了西装，好像还去了美发店，相当起劲儿呢。事到如今是不可能中止的。”

“嗯……”狮子取呻吟了一声。

“总编！”一位年轻男职员喊着走了进来。他是神田的部下，姓青山。“有出勤的同事，但闲着的太难找了，星期六还来上班的都是比较忙的。”

“哪个部门的都行，漫画啦女性杂志啦也可以。总而言之，最重要的是凑人数。”

青山可怜兮兮地摇了摇头。“漫画和女性杂志那边我已经试过了，他们说不认识什么寒川心五郎，一口把我给回绝了。”

“那就去其他部门试试看。”

“我试过了，但还是凑不到人。我想，要不找编外人员帮忙吧？可以吗？”

“编外人员指的是……”

“有一个是保安，穿上西装应该没问题。我还跟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打招呼了，她说愿意帮忙。”

“OK。就那么办吧。”

“收到！”青山说完冲出了房间。

“保安加上打扫卫生的阿姨？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阵容啊。”狮子取摇了摇头。

“这种时候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星期六在社里的人本来就少。”

“为什么非要放到什么星期六啊？工作日的话或许还好张罗些。”

“工作日根本弄不到这个会议室的使用许可。寒川心五郎这个名字对我们公司而言已经是过去式了。”

神田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哎，好像是在这里。”随后，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走了进来。

“阿广，来了呀！”神田高兴地说。

来人是金潮书店的广冈。他也是寒川心五郎的责任编辑，出书之多仅次于神田。

“来啦！寒川先生的引退仪式，没有不参加的道理嘛。”

进来的不仅有他，紧跟其后陆陆续续地走进一群熟悉的面孔，他们全都是多年以来负责寒川的编辑。

“哎呀呀呀，真是太好了。”

“你好你好。”

“好久不见。”

很久没像这样齐聚一堂了，简直像同学会似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亲切地寒暄着。

神田自己也感觉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不一会儿，大家都热烈地谈起往事来。

“那时候的阿广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哪，带着寒川老师行走全国，召开签名会。你们那时候到底转了多少家书店哪？”

听到神田的问题，广冈抽了抽鼻子。“应该转了有一百来家吧，记得那时花了一周左右的时间。那时候公司的效益还好，舍得给我们出旅费。一回来立刻就决定加印三千册，真是让人忍不住热泪盈眶啊。”

“那次真让我深受打击。因为实在没想到，除我以外，还有别的编辑能将寒川先生的书卖到两万册以上。”

话题层出不穷，谁让编辑们确实围绕一个作家真刀真枪地展开过竞赛呢。非常讽刺的是，正因为寒川不是什么畅销作家，这种竞赛才有趣。要是那种只要出书就能大卖的作家，就显示不出编辑的本事了。销售寒川的书需要智慧和努力，正因如此，即便只比竞争对手多卖了一千册，当晚的酒喝起来也格外香。

狮子取走到神田身边。“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神田环顾了一圈室内，下属们也凑了些人过来，摆着的钢管椅一半以上都坐满了，这样看来总算还像点样子。

“那我去把寒川先生叫来。”神田说着走出了房间。

5

“诸位，让你们久等了。从现在起，寒川心五郎先生的联合记者见面会正式开始。首先，由寒川先生向诸位致辞。之后，大家可以自由提问。如果想问问题，请举手示意。那么，接下来请寒川先生入场。”

神田的开场白结束后，门开了，寒川走了进来。只见他身穿茶色西装，稀疏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迈着紧张的步伐走向阶梯式座席。他享受着照相机闪光灯的沐浴，不过按下快门的是神田和狮子取的下属们，没有一个人是专业摄影师——这是为营造引退记者见面会的氛围而导演出来的。

寒川施礼后落座。桌子上摆着麦克风，并不是多大的会议室，原本不需要这种东西，但这同样是营造氛围的一环。

“呃……今天诸位为我齐聚一堂，我表示由衷的感谢。”寒川开了腔。尽管麦克风的开关没有打开，他的声音仍清晰入耳。“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向诸位宣布。我，寒川心五郎——”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扫视全场确认大家送来注目礼后才继续道，“我，寒川心五郎决意自今日起从作家这条道路上引退。诸位，非常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关照。”他深深地低下头。

场内鸦雀无声。自发前来的人绝大多数已经知道寒川引退一事，不清楚情况被临时找来的人根本不知寒川为何方神圣，所以出现这种反应很正常。

“那么，接下来我接受诸位的提问。请问，哪位有问题？”

迅速举起手来的是狮子取。不用说，这也是事先商量好的。

“请讲。”神田说。

“我是灸英社的狮子取，有几个问题想问您。首先，促使您决定引退的原因是什么？”这一问题是听取了寒川本人的期望之后准备的。

寒川抬起头来，把嘴靠近麦克风：“简而言之，就是我感觉自己的能力已经到了极限。照这样下去，大概无法写出满足大家期待的作品来了。在此之前，我决定自己拉下帷幕。”

曾担任过寒川心五郎责任编辑的人都苦笑起来，估计他们在想，无法满足读者的期待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那么，在您的作品当中，您认为最能满足读者期待的作品是哪一部呢？”和提前商量好的一样，狮子取紧接着问道。

寒川望了望众人。“当然是《血族的遥远山河》了。我认为，那是我的最高杰作、代表作。”

听他这么说，神田心想，果不其然。

《血族的遥远山河》是十几年前寒川在灸英社出版的一本书，描写了跨越一家三代的故事，总之是一部融入传奇小说、推理小说、历史小说、恋爱小说和社会派小说等诸多要素的力作。神田记得应该是卖了三千册以上。

“我尤为满意的，是倒数第二章主人公与父亲的仇敌对决那个场景。为了写那一部分，我有两周的时间都窝在山里。因为我觉得，要是不置身于被大自然包围的场所，将那种力量吸入体内，是无法写出来的。书中的场景描写也的确显示出了预期的成果。”

寒川慷慨陈词，听的人却反应迟钝。这毫不奇怪，毕竟坐在这里的大多数人恐怕压根没读过《血族的遥远山河》吧。

那部小说确实是部力作。但并非因为倾注了全力，就一定能畅销，也并不能保证会获得高度评价。

非常遗憾，《血族的遥远山河》既没有引起特别大的关注，也没被提名文学奖，更没有大卖。发售之日后一个月，这本书就从书店彻底消失了踪影。

神田知道，寒川对那部作品下了大力气，他原本打算凭借它斩获文学奖，立身扬名。正因如此，被世人无视后的失落之深自然非比寻常。

不仅是寒川。本想一决胜负的作品结果却没激起任何反响，这种事情大多数作家都经历过。即便是如今称得上畅销作家的人，在成功以前也会有几部自信满满的作品被无视。

“可以让我们分享一下您现在的心情吗？”狮子取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寒川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之后再次睁开眼。“现在可以说半是满足，半是寂寞。接下来自己的心情如何，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不过，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我庆幸当了作家。而且，我之所以能将作家的工作持续至今，全是托大家的福。我发自内心地感激。”

“谢谢。那么，从明天起您打算怎么度过呢？已经决定了吗？”狮子取提出总结性的问题。

寒川露出略作思考的表情，而后把脸凑近麦克风：“我想，应该会无所事事一段时间。不过，就像刚才所说，我之所以能将作家的工作持续至今，全是托大家的福。这种感谢的心情，必须以具体的形式呈现给大家。”

“您的意思是……”

“身为作家的我既然说以具体的形式呈现，当然可以理解为写成小说了。这是我最后的工作——不是进行告别赛，而是写一部告别小说。我会竭尽全力争取早日发表的，请诸位再稍等一段时间。此外，我声明，这部作品，我将交给比谁都更理解我的作品、一直耐心等待我的原稿的灸英社的神田先生。神田先生，这件事就拜托你了！”寒川转过笑脸。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神田身上。狮子取脸上浮现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随后，噼里啪啦地响起微妙而无力的掌声。

6

神田前往寒川家，是在引退见面会刚好一周以后。

“那之后怎么样？”神田问。

寒川带着苦笑摇了摇头。“总感觉有点奇怪呢。明明不用再考虑小说的事就可以了，回过神来时，满脑子又是各种灵感了。真是难改作家的习惯啊。”

“无忧无虑地休息一段时间怎么样？我觉得旅行挺不错。”

“是啊，告一段落之后就考虑考虑。”

“告一段落？难道您手头还留有必须做的事？”

“还有不少呢。哦，对了，见面会上提过的告别小说。”

“老师，您不必那么介意。”神田摊开右手手掌，“我以为您只是在那种场合顺口说说而已呢。现在您用不着考虑那种事，还是想想今后的人生——”

神田的话之所以戛然而止，是因为寒川从旁边拿出了一个大信封。

“记者会后状态特别好，一口气就写了这么多。交给你了，用什么形式发表都行。当然，在《小说灸英》上刊载也没问题。”

“……那之后您立刻就动笔了吗？”

“总感觉手中的笔似乎变轻快了。大概是发表了引退宣言，肩上的力量都倾泻出来的缘故吧。名字叫‘笔之道’，不错吧？就拜托你了。”寒川用两只手把厚厚的信封递了过来。

神田接过，只觉沉甸甸的。与此同时，他的心情也沉重起来。“……好的，那我就先收下了。”

走出寒川的家，神田上了一辆出租车。他拿出信封，抽出原稿。

寒川是如今很少见的亲自用笔书写的作家。原稿每一页上都标注着页码，神田在阅读内容以前先看了看最后一页的页码，上面写着“115”。也就是说，四百字一页的原稿用纸，共一百一十五页。

真受不了，怎么有这么多——

灸英社早已确立方针，今后不再出版寒川心五郎的书。即便如此，神田还是说服董事，得以最后一次在《小说灸英》上刊载寒川写的东西。可说归说，如果超过一百页，肯定又要被上头找麻烦了。

既然引退了，就不用这么拼命写了嘛……

神田把原稿放在膝头，准备先读读看。然而，看到写在第一页上的标题时，他吓了一大跳。会不会是搞错了？但事实并非如此。确认之后，他顿时感到头晕目眩。

标题是“笔之道 第一章”。他慌忙翻到最后一页，只见最后赫然写着“第二章待续”。

战略

1

热海圭介发来邮件说新作长篇小说写好了。他在邮件中自信十足地写道“我认为是不辜负读者期待的作品”，并添加了附件。

小堺带着怀疑和一丁点期待打开了附件。

看到小说的标题，他立刻泄了气。主标题为“去问子弹与玫瑰”，副标题为“击铁之诗Ⅱ”。

真是让人头疼啊，小堺叹了口气。《击铁之诗》是热海圭介的处女作，到目前为止应该算是他的代表作。但这也是因为除此以外，他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击铁之诗》也只是获了个新人奖而已，并没有得到特别的关注。但是他本人似乎非常迷恋，非要写续篇。既然坚持到那种地步，作为责任编辑，只能说“好吧，那您先写写看吧”。

小堺将文本文件转换成竖排形式，试着读起来。没过多久，他自己都感觉到嘴巴歪成了“へ”形。

果然又是这一套啊——

主人公和《击铁之诗》的主角一样独来独往，也曾当过刑警。得知曾经救过自己的女人成为黑手党的人质后，主人公想单枪匹马把她救出来，谁知牵扯到操纵全球恐怖分子的秘密组织。故事框架虽然宏大，但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且缺乏现实感。明显的硬汉派文体依然健在，这次也出现了“男人心脏上的弹痕数量之多，恰似飞散的玫瑰花瓣”这类句子，小堺不禁为热海感到羞愧。

花了整整一天读完，小堺再次头疼起来。“真难办啊！”

如果这是一位应征新人奖的稿子，照这个水平，肯定连决选名单都入围不了。若这是小堺自己约来的原稿，估计也会扔掉三分之一。坦白说，他根本不认为这部作品值得出版。

大概只能千方百计让他重写了。但至于能改良到何种程度，不敢保证。如果效果甚微，只能拒绝采用——小堺带着几分冷漠得出这个结论。

没想到，第二天上司狮子取问：“热海先生新写的原稿进展得怎么样了？差不多该交过来了吧？”

“昨天，倒是算交过来了。”

“噢，是吗？”狮子取的表情为之一亮，“质量怎么样？看来有望按计划出版？”

“哎呀，这个……”小堺没有表示赞成，“我觉得照现在的状况有点糟糕，很有可能需要重写。”

狮子取顿时皱起了眉头。“啊，是吗？你估计要多久？一个星期左右？”

“不不。”小堺摆摆手，“我读着感觉大概要一个月，不，可能还要更久。说不定最好从头重写。”

“哎——不能想想办法吗？”

“我认为有点勉强。您这到底是怎么了？之前对于热海先生的作品，不是没那么期待吗？明明还说出不了也无所谓的。”

“哎呀，这不是彼一时此一时嘛。”狮子取带着为难的表情挠了挠留着短发的脑袋，“昨天的会上啊，提到了新人奖的成品率。”

“新人奖的成品率？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我们凭借新人奖出道的作家，有百分之多少成长为能给公司赚钱的作家了。”

“这，”小堺咽了口唾沫，“真是个苛刻的问题啊。”

“销售那帮家伙竟然拿出相关的详细数据，下结论说，与其他社的新人奖相比，我们干得不怎么样。”

“是吗？”

“实际上就是这么回事，虽然让人不甘心。”

“可是，难道选拔的人没有问题吗？也就是评委。”

狮子取撇着嘴摇了摇头。“不管谁家的新人奖，评委成员都差不多。所以销售那帮家伙才质问我们的培养方式是不是有问题。”

“呃，培养方式……”

“他们说，‘关于新人作家，你们推出的卖点是什么？如何与其他作家形成差异？诸如这些问题，你们出版人是不是应该再多考虑考虑？’甚至还说，‘要是干等着像唐伞忏悔先生那样独立成长的作家，还要你们编辑干什么！’”

“说得这么过分？您肯定反驳了吧？”

“那还用问，他们以为我狮子取是谁呢。”狮子取挺起胸膛。

“那您是怎么说的？”

“我们绝对没有坐以待毙，一直在为培养新的人才倾注心血。证据就是，近期我们就将让一位新人奖出身的作家一炮走红！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社长也在场，我就这么痛快地打了包票。”

直到刚才还以信赖的眼神望着上司的小堺，听了这番话以后，心情一下子黯淡下来。“他们没有问那位作家是谁吗？”

“问了。”

“您说的那位作家莫非就是……”

“嗯。”狮子取苦着脸点了点头，“热海圭介先生。获得咱们新人奖的作家近期有出版计划的，除了他，我想不起别人来了。”

小堺感觉到全身的力气一泄而光。

2

跟小堺预想的一样，狮子取根本没有认真读过热海圭介的作品。他把到目前为止的作品和销售实绩数据资料，以及这次新写好的原稿堆在办公桌上，开始一点点研读。望着他那副模样，小堺想象着这次骚动的结局。被称为“传说中的编辑”的狮子取，的确有慧眼识珠的本事。热海这样的作品，他只看个几页应该就明白无法将其做成商品吧。他自尊心再强，估计下次开会的时候也只能向社长等人低头了。

整整两天，狮子取都在读热海的作品。读完之后，狮子取把椅子快速地转了个圈，继而长时间地眺望着窗外。

夕阳完全隐没以后，狮子取突然叫道：“小堺，过来一下。”小堺紧张兮兮地站到狮子取的办公桌前。一无是处——关于热海的小说，小堺预计狮子取会这样评价。

狮子取缓缓地开了口：“一无是处啊。”

小堺差点当场跪倒。也料得太准了，反倒令他大跌眼镜。

“不过，”狮子取接着说道，“说不定也可以死马当活马医。”

“啊？”

狮子取把《击铁之诗》拿在手里。“故事确实有很多地方牵强附会，没有一点真实感，而且遣词造句夸张做作，难怪背地里被人说成模仿硬汉派的搞笑小说。但是看了销售数据，我发现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情况：上市之初第二部作品的销售册数骤减，这恐怕是因为读过第一部作品《击铁之诗》的作者失望至极，于是放弃了。然而从那以后，实际销售量基本上没什么变化。一般来说，应该逐渐减少才对，为什么没出现那种局面呢？”

“这正是销售部门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带着这个疑问，我重新读了一遍所有作品，最终得出一个结论。”狮子取环抱起肥胖的胳膊，“这位作家，就是臭咸鱼吧。”

“臭、臭咸鱼？那种臭烘烘的鱼干？”

“对啊。你吃过没有？”

“没，没吃过。一次，有位去过八丈岛的作家送了条给我，刚打开真空包装袋，我和妻子两个人就忍不住发出了惨叫……”

“扔了吗？”

小堺点点头。“还用保鲜膜缠了很多层。”

“是吗？我有一回在公寓的厨房里烧这玩意儿，邻居跑来跟我诉苦。那种臭味实在太刺鼻了。”

“真无法相信，那么臭的东西能当食物。”小堺一边摇头一边说。突然，他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热海先生小说的那股臭，也跟臭咸鱼似的？”

狮子取点了点头。“说归说，臭咸鱼吃起来还是挺美味的，只是下嘴需要勇气，因为必须闯过那股恶臭。可一旦闯过这关，填到嘴里就能体验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独特味道。热海先生的小说也是如此。要是习惯了他做作的遣词造句和牵强附会的情节展开，则会发现别有洞天。说得夸张点，叫人上瘾。所以，尽管卖得少，但一直都有人买，这说明他的小说有固定的读者。换句话来说，要是让更多的人读到，或许可以抓住比如今多几倍的粉丝。”

听到上司这番铿锵有力的言辞，小堺既感到困惑，也觉得新鲜。他从来没有如此看待过热海的作品，只是拿它与社会上的优秀作品比较，一味地吹毛求疵。

“您认为新作怎么样？”小堺问。

“《击铁之诗Ⅱ》啊？”狮子取意味深长地一笑，抓起旁边的原稿，“挺好的嘛。做作程度更上一层楼，可以说更加芳醇四溢。”

“这么说重写……”

“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就行了！”

小堺完全被上司自信满满的口气压倒了。会发展到这一步，他完全始料未及。

“不过，”狮子取说，“问题在于如何让更多的人来读。人们总是对臭的东西避而远之，靠都不想靠近。但是，我们必须想方设法促使光顾书店的人拿起热海先生的书。关键是战略。”

“要大张旗鼓地搞宣传吗？”

“不行，现在这时候拿不出额外的广告费。”

“那怎么办呢？”

狮子取嘴边浮现出无畏的笑容。“先碰头商量下。你帮我问问热海先生的日程安排。”

3

在常去的咖啡馆现身的热海圭介和以往一样，打扮得跟每到休息日就被硬拉去大型超市购物的父亲似的——马球衫加膝盖处已经凸起的宽松长裤，头发三七分。

一见面，狮子取就对《击铁之诗Ⅱ》大加赞赏了一番，甚至断言该作品将在硬汉派小说的历史上永存也不足为奇。

热海看上去既欣喜万分，又困惑不已，大概是由于从来没被如此褒奖过。毕竟热海与狮子取今天应该是头一回见面。

“我们社无论如何都想把《击铁之诗Ⅱ》做成畅销书，是这么考虑的。”

“啊……好的。”热海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表情点点头。

“但是呢，现在这样是不行的。为了能卖起来，有许多地方必须改善。”

“您的意思是……”

“这个嘛，一言以蔽之就是要打造形象。为了让读者感兴趣，需要独特的人物形象。”

热海露出无法理解的神态。“您是说小说的人物形象太弱了吗？”

狮子取闻言摆摆食指。“NONONO。小说的登场人物那样就可以了。我们希望打造形象的，是热海先生您自己。”

“啊？”热海似乎吓了一大跳，身体往后一退，“我？”

“是的。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您太普通了。既然写出那么做作……浓重的硬汉派风格作品，就需要有更加强烈的个性。不，说得严谨些，是必须让读者认为您是位具有强烈个性的作家。首先，重要的是外在。这样的作家写出来的小说会是什么样呢？好想读读看啊——我们就是要达到让读者产生这种想法的视觉效果。”

热海似乎还是没开窍。“即便您那么说，我的模样让读者过目不忘的情况也几乎不存在啊。”

狮子取微微闭上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那是之前，从今往后就是天差地别了。配合《击铁之诗Ⅱ》的发行，我们会请您出席各种各样的媒体活动。眼下就计划请您接受我们社所有杂志的采访，广播和电视那边我们也正在交涉。在此之前，无论如何也得请您确立好自己的形象——让大众吓破胆的形象。”

热海眨了几下眼之后，向小堺投去求助的目光。这也在情理之中。尽管所写的小说中的人物豪迈不羁，他本人却是极其胆小的凡人一个。

小堺从皮包中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到热海面前。“其实，我和狮子取先生商量过了，关于热海先生的形象，基本确立了一个方案，总结出来就是这个。我就交给您了，今后参加采访等活动的时候，您要是能保持这个形象就再好不过了。”

热海打开文件夹。里面的内容他只一瞥，就瞪大了眼睛。“爆炸头？我吗？”

“热海先生，发型非常重要。”狮子取探出身子，“女孩子光靠一个发型就会看起来很可爱，对不对？这是彰显个性的捷径。正因如此，坚决不能留会被误认成别人的发型。现在还没有以爆炸头闻名的作家，正好我们可以先下手为强。”

“就算您那么说，这么短的头发也弄不成爆炸头啊。”热海摸了摸头发。

“我知道。所以，这段时间暂时请您以假发应付下，小堺会给您准备的。”

“已经订购了。”小堺当即说。

热海的眼睛顿时失了神采，他把视线移回文件夹。“胡子也要留起来吗？”

“毕竟是硬汉派嘛。”狮子取低下头，“拜托了。”

“这幅插图上是叼着烟吧？可我不吸烟哪。”

“嗯，我听小堺说了。所以那不是烟，而是戒烟烟嘴。”

“戒烟烟嘴？明明我不吸烟还要叼这个？”

“只是作为爱好叼着。这有什么不好呢？稍微有点古怪之处才有魅力嘛。”

热海的脸眼看着越来越苍白，小堺看了都觉得难过。

“那种……红色的皮夹克，什么地方会卖啊？”

“已经找到了，服装全部由我们准备。”小堺说。

“豹纹裤也找到了？”

“是的。”

“热海先生您只要把胡子留起来就可以了。”狮子取说，“视觉方面，我觉得这样就很完美了，接下来是态度和言行。措辞等已经详细写在里面了，请参考。”

热海哗啦哗啦地翻着文件夹里的文件，毫无底气地说，“我行不行呢？”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而是要去做。热海先生，您希望书大卖吧？还是说您想永远做个初版作家？”

热海摇摇头。“当然不想。”

“对吧？那就加油！请相信我们。”狮子取两手敲着桌子，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4

“那么，首先想问您一下，您为什么想写这样的作品呢？”

面对周刊记者的提问，热海叼着戒烟烟嘴，估计是为了让自己镇静。按照指示，他戴上了爆炸头的假发。

“为什么？你这么问很不好回答呀。只能说灵光一闪吧。我……老子只是突然希望把到目前为止耳闻目睹的经历变成小说的形式而已。嗯，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吧。”热海按照准备好的剧本说道。不用说，剧本是小堺和狮子取两人商量着写出来的。

“但拜读了您的作品，我发现有些设定新奇到令人根本难以相信是事实。比如装备着机枪的私人飞机每到夜晚都会列队在天空盘旋；客机机长原来是地痞流氓，随身携带匕首；国会议事堂的地下有秘密车站，全副武装的列车可以开到所有地铁路线上，等等。所有这些，是以什么为原型呢？”

“那些部分是老子原创的，但并非完全出于空想。”

“哎？可是毫无真实感……不，感觉您描写了一个与现实相去甚远的世界。”

“这个嘛，是故意那么做的。要是把老子知道的原封不动地写出来，各方面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假如贸然行事，老子说不定会有血光之灾。以前，有人为批判种族歧视画过以机器人为主人公的漫画，对不对？和那差不多。”

“啊，是这样啊。”女记者带着在看奇怪生物的表情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热海这已经是第三次接受采访了，接下来还有几个。当然，如果默不作声，是不会有媒体主动来打招呼的。狮子取和小堺动用关系，把所有媒体挨家拜托了一遍，他们才来采访的。

热海最初有点紧张，现在似乎已经习惯采访了，他语调不再僵硬，拍照时表情也从容起来——看到相机镜头朝向自己时立刻皱起眉头也是狮子取指示的。

小堺的目光落到手头的书上。在手枪和红色玫瑰的图案前，写着书名“去问子弹与玫瑰：击铁之诗Ⅱ”。该书十天前发售了，首印册数创下热海的最高纪录——七千册。“绝对能卖掉！”狮子取成功地说服了销售部门。

腰封上印着警察小说泰斗玉泽义正的推荐语——“真想对读完这部作品的自己举杯祝酒”。

小堺心想，玉泽老师真是煞费苦心哪。听说拜托玉泽此事时，他最初面露难色，但在去六本木的路上，狮子取果断来了个拿手的下跪，他才最终同意。真不愧是传说中的编辑。

采访和拍照结束后，女记者和摄影师走出了会议室。热海放下戒烟烟嘴，长出一口气，伸手抓住了脑袋上的假发。

“不行不行，还不能摘下来！接下来还有签名会呢。”

“啊，是吗？”热海的手放了下来。

“而且以前也说过，平时也好在人前也好，都不能摘下来，因为‘是自己的头发’嘛。”

“啊，嗯……尽管如此，接受采访还是相当累啊。”

“这才刚开始呢，抱怨可不行。为了卖书，请您忍耐一下吧。”

“我明白。可是这种形象真的好吗？”热海挠了挠额头，估计是被爆炸头假发的发尖碰得挺痒吧。

“读者都对和自己不一样的人感兴趣，甚至崇拜。首先，是要让他们注意到怪人热海圭介。之后，他们就会开始关心‘这种人会写出什么样的小说来呢’。就如何能让读者拿起热海先生您写的书，我们分析过去的事例后得出这样的结论。请相信我们。”

“呃，我当然相信你们。”热海垂下眼帘。尽管集奇装异服于一身，他举手投足依然是平凡老百姓的做派。

签名会定在东京都内的一家大型书店举行。毫无疑问，这是狮子取下了大力气硬办起来的。作为交换条件，原计划下个月在其他书店召开的玉泽义正的签名会被转到了这里。

到了书店的办公室，狮子取和店长待在一起等待签名会开始。见到热海的模样，店长大吃一惊，双目圆睁。

“今天，这是目标。”狮子取摊开右手，“五十册。没问题的，我已经安排妥了。”

“社里闲着的职员都动员来了吧？”

“不仅如此，你等着瞧吧。”狮子取脸上浮现出无畏的微笑。

不久，签名会在书店的一角开始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排起了队。小堺舒了口气，看来狮子取没说假话。

热海专心致志地签着名。字体稍微有些潦草，这也是小堺等人教的，是请相熟的书法家设计出来的。

看到一个接一个过来的顾客的面孔，小堺心领神会。社里的人占多数，年轻女性的身影尤为引人注目，其中几个是小堺很熟悉的银座和六本木的女招待。看来，狮子取也到常去的店打了招呼。

但是，还有一群人明显与众不同。他们年纪可能在五十岁以上了，看样子似乎是来东京观光的老年团，其中有个老妇人频频向热海挥手。热海大概是注意到了，皱起了眉头。

“那些人莫非是……”小堺小声问身旁的狮子取。

狮子取舔了舔嘴唇。“我和热海先生老家的人联系了，告诉他们今天有签名会，如果方便的话请来露个脸。跟我期待的一样，似乎所有的亲戚都来了。”

真够绝的！连亲戚都利用上了。小堺唯有暗自佩服。

亲戚们按顺序走上前来。

“喂，圭介！你这是什么打扮哪？”一个老人厉声说道。他看上去好像是热海的父亲，两人长得很像。

“烦死啦！别管我。”热海一边把签好名的书还给他一边说。

“别管你？！我是把你教成那副德行的吗……”

“哎呀呀，好了好了好了。”狮子取插话道，“今天劳烦您远道而来，非常感谢。那边准备了茶水，请过去休息下吧。”

“等一下，我还没和儿子说完呢。”

“别别别，好了好了好了。”狮子取紧紧抓住热海父亲的肩膀，把他带到了别处。

尽管出了那样的骚乱，签名会好歹顺利结束了。送走热海以后，小堺决定和狮子取一起在书店里转转。当然，他们是为了确认《击铁之诗Ⅱ》的销售情况。他们不光查看了店面，还找店长和店员问了情况，最后也没忘拜托他们一定要把书摆在显眼的位置。

转了三四家后，他们进了咖啡馆。坐下来喝了冰咖啡以后，狮子取摆弄起手机来，似乎在查看邮件。

“该死！今天果然不行啊。”狮子取对着手机屏幕说。

“销量没见增长吗？”

“嗯，和昨天差不多。难道今天晨报上刊登的广告没效果？”

“那个占版面太小啦，何况近来不看报纸的人也多了。”

“看来在广告上还得加大资金投入啊。”狮子取皱着眉挠了挠头。

很遗憾，转书店得到的反响非常不理想。店员们普遍认为卖不出去是理所当然的。“真搞不懂，你们灸英社为什么要在这种书上花力气呢？”甚至有店员毫不掩饰地这么说。

“肯定其他地方还有迷上那部小说的人。该死！到底在哪儿呢！他们到底藏在哪儿呢！”狮子取没用吸管，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冰咖啡后，焦躁地说道。

“下下周开始，采访的报道应该就接二连三地登出来了，到时候应该有所改观吧？”

“谁知道呢。请广播节目来采访热海先生的事也已经谈妥，胜负就看接下来了。”狮子取仿佛给自己打气般边点头边说。

5

热海圭介的新作《去问子弹与玫瑰：击铁之诗Ⅱ》已发售将近一个月了。小堺他们部门气氛压抑，原因不是别的，正是这本书卖不起来。不用说，加印也遥遥无期。

这几天，狮子取一直在座位上犯愁。用他的话说，完全搞不清楚哪里出了岔子。

“我们应该做得万无一失了呀。因为没花钱，取而代之花了时间。从经常读书的书迷，到偶尔读书的人，再到只对明星书感兴趣的讨厌读书的人，我们已经向所有人传达了消息。可为什么还没有反应？理应会迷上这本书的人，怎么还不到书店来？！”

“那些人是不是压根儿不存在啊？”

对于小堺的意见，狮子取斩钉截铁地说：“没有的事。不可能不存在，他们肯定在什么地方。老夫的直觉到目前为止一次都没有错过，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说完，他紧紧地攥起拳头。

今天狮子取也面向窗户，望着外边。恐怕他没在看任何东西，满脑子全是《去问子弹与玫瑰：击铁之诗Ⅱ》。

小堺的手机响了，是热海圭介打来的。他说有重要的事，想见一面。于是他们决定在常去的咖啡馆碰头。

踏进店里，小堺大吃一惊。并不是因为热海圭介先到了，而是他竟然没有戴爆炸头假发。

“不是说了不行嘛。假发呢?” 小堺一坐下来就问。

热海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要说的正是这个。其实，我想请你们别再让我戴什么爆炸头假发了。不光是假发，还有红色夹克、豹纹裤，以及戒烟烟嘴。”

“怎么回事？”

“终究还是没有效果，不是吗？书没卖出去吧？我非常感谢你们为我做了这么多。不过，请饶了我别再给我打造形象了，老家的父母也对我抱怨个没完。”

“……是吗？”

“刚才我也去了下书店，可是，我的书已经不摆在那里了。”

不便随口附和句“是吗”，小堺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呀？”热海夹杂着叹息说，“为什么大家都没发现那部小说的优点呢？”

因为它是臭咸鱼——小堺很想这么告诉他，但最终还是决定一言不发。

6

一名女高中生在书店的架子前举棋不定。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书，该不该买呢？一千九百元，不是一个小数字。可如果不在这里买，下次不知道在哪儿才能找到。又不能在网上订购，因为要是自己不在家时寄过来，父母大概会擅自开封。

这名女生之所以知道这本书，是看了某杂志上刊登的采访报道。被采访者是一位名叫热海圭介的作家。

他不合时宜地生活着，自欺欺人地度日。

外表就说明了这一点。什么爆炸头，估计他根本不想弄成那样。他也不想穿什么红色夹克，豹纹裤也好戒烟烟嘴也好，他都恨不得统统丢掉吧。

但是，这不可以。

因为他不愿意暴露真正的自己，那么做让他畏惧。

据报道，这位作家写的是“在异次元世界中摇撼恶、暴力与人类本性的作品”。

好想读读看啊。并不是因为觉得故事有趣，而是想知道自欺欺人生存至今的作家写出了怎样的东西。

于是，她买下这位作家的处女作《击铁之诗》，试着读了。

谁知立刻就迷上了。她惊讶于竟然有这种小说。

如她所料，书里描述的是一个虚构夸张的世界。虽然有坏人出现，但他们与现实的坏人不同。即便是犯罪，也并非真正的犯罪，而且出现了正义的伙伴——在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存在的正义的伙伴。

但是，正因如此，她在阅读的过程中体验到了解放感。自己在小说中寻求的，既不是提心吊胆，也不是忐忑不安，就是这种彻彻底底的安心感，心灵得到解放的感觉。

他是那种人，才写得出这种小说来啊！

由于隐藏真正的自己，所以将那股压力全部释放在了作品中。

这名女高中生花了一个晚上就读完了《击铁之诗》。当然，她也很想读续篇《去问子弹与玫瑰：击铁之诗Ⅱ》。

然而，怎么都找不到。放学之后她转了几家书店，哪里都没有摆。或许问问店员就好了，但女高中生没有那么做的勇气。她讨厌被别人知道自己读什么样的书。其实，她也打心底不愿意去收银台，可那样就买不成书了。

没想到，今天竟然在碰巧走进的书店里发现了。她甚至感觉这是命运的邂逅。

下定决心后，她拿起书，低着头走到收银台，把它放在了台面上。

付款后，她离开收银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店员们的对话。

“真是不可思议呀，又卖了一本《击铁之诗Ⅱ》，今天是第二本了呢。”

“哎？好像其他店从前天开始也陆续卖出了。”

“是吗？太好了，看上去这是要来上一波！喂，赶紧提前订热海圭介的书！”劲头十足的声音响彻店内。

职业：小说家

1

女儿元子说有个人想让他见见，下次带回家来，是在吃过晚饭以后。正在用牙签剔牙的须和光男吓了一大跳，差点扎到牙龈。

该来的时刻终于来了啊——他调整着心情，但是不想被人看出狼狈。他把茶杯拉到跟前，故意慢悠悠地啜了口茶。

“哦。”他发出假装毫不关心的声音，“应该是个男的吧？”

“嗯。”女儿点点头。

“哦。”光男再次应道。老伴邦子正在厨房洗东西，今晚谈起的事，说不定她提前就听元子说了。老伴和女儿，到目前为止在所有情况下都是串通一气。

“是个什么样的人？”光男问，留意着尽量不用生硬的口气。

“那个，”元子舔了舔嘴唇后说，“他和哥哥在高中的时候同一个年级。”

“秀之吗？为什么你会和秀之的朋友有来往？”光男很自然地抛出这个疑问。秀之比元子大五岁，已经参加工作，离开了家。

“这个嘛，发生了很多事……解释起来就长了。简单来说，就是哥哥、他，还有我三个人一起去喝过酒。这个嘛，就是机缘。”元子有点口齿不清，估计是对向父亲细说与男人邂逅的经历有所抗拒吧。

不过，光男多少松了口气。如果是儿子的朋友，感觉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信任。

“他在什么公司上班？”光男问。这是身为父母最关心的。不是一流企业也没关系，在尽可能稳定的公司上班就放心了。

然而从元子口中冒出的回答，光男一瞬间竟没能理解。

“他不是公司职员，是个写文章的。”

“写文章的？”

什么呀那是？他很纳闷，不知道女儿说的是什么。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作家。他是写小说的，所以最准确的叫法是小说家。”

“小、小、小说家？”

光男禁不住张大了嘴巴，这是他压根想象不到的答案。

元子拿出一本书，封面上的图案特别艳丽，写着“虚无僧侦探早非”几个字。完全搞不懂什么意思。

“这是处女作。他斩获了灸英社的新人奖，如今是最受瞩目的年轻作家。”元子眼睛闪闪发光，语气里充满自信，“这个唐伞忏悔是他的笔名。很有意思吧？他现在是本格不合逻辑推理小说的第一人，这是外界对他的评价……”她开始热情高涨地说明自己恋人的活跃程度。

但是，这些话半句也没进入光男的耳朵。从听到“小说家”这个词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里就乱成了一锅粥。

他知道有那样的职业。书店里摆着那么多小说，按说应该是哪里的什么人写的。既然存在出版社，他们大概就是靠卖那些书赚钱的。

可对光男而言，那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在他印象里，那儿与自己这些人所在的场所并不搭界，自然也不会和那儿的人产生瓜葛。

把想说的话说完以后，元子说句“就是这么回事，拜托啦”，撤回了自己的房间。光男几乎什么都没来得及问，而他也压根儿没想到要问些什么。

邦子从厨房出来后，把元子和那个男人——只野六郎邂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光男。据说契机是元子读了只野的处女作后感动不已，写去一封信。于是他们决定和秀之三个人见面。邦子似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事情的详细情况。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光男对邦子发牢骚道。

“元子说她要亲口告诉你嘛。”

光男咂了咂嘴。“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邦子无忧无虑的语气让光男焦躁。

“那个男人啊。什么小说家，你觉得干那种不靠谱的工作好吗？”

“小说家不是什么不靠谱的工作吧？”

光男胡乱抓了抓头。“那他吃得上饭吗？养活得了家人吗？怎么办啊？”

“那种事，我也说不上来啊……”

“这很重要！……真是的，为什么偏偏选这种男人！”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对元子这么说啊？”

“这……我以为你问到什么了呢。”茫然自失间，光男的脑子里也不能说是一片空白。

“元子又不是傻瓜，她觉得是个好人才选的。你多给自己的女儿一些信任好不好？”

“烦死了！问题不在那儿。”光男粗鲁地扔下这么一句，站起身来。

2

对光男来说不安的日子才刚刚开始。供职于纤维公司的他因为担心元子的事，根本无法专心工作。

职业：小说家……

这职业怎么样呢？说实话，光男不是很清楚。若是公司职员，他自然了解；如果是一般的个体经营者，他也有自信判断其工作具有何种程度的安定性。可面对这次的情况，他的经验和知识完全派不上用场。说到书，他只读过商业书这类的实用性书籍，要是让他试着列举知道的小说家，说出芥川龙之介和夏目漱石的名字已属不易。即便如此，光男也没有认真读过他们的作品。

到了午休时间，光男还在恍恍惚惚地考虑这件事时，冷不丁地瞥见离他座位稍远处的一名女职员正在读文库本。光男记起来，她以前说过自己喜欢读书。

“你经常读书吧？”光男走过去搭话，“那是本小说吗？”

女职员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惊讶、困惑，还夹杂几分紧张，大概是因为午休时间没怎么被上司这样问过话。光男的职务是部长。

“是的。”她小声回答。

“是吗？什么样的小说？”

女职员停顿片刻后回答：“纯文学。”

这个回答令光男惴惴不安。纯文学——虽然偶尔听到过，但他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我能跟你聊一会儿吗？关于小说。”

“好的。”女职员把书合上放到一边，依然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眼神。

“你知道唐伞忏悔这个作家吗？”

“唐伞？不知道……”她思忖片刻，“这个人写什么类型的小说？”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我家亲戚的小孩是他的粉丝。”

“是大众小说的吧？”

“大众小说？”

“就是娱乐小说那类。像推理小说啦恐怖小说啦，还有轻小说。”

完全莫名其妙。脑袋开始疼起来。“有那么多种吗？”

“对。特别是娱乐小说。”

“这么说来，作家也有很多喽？”

“是呀。”她使劲点点头，“我虽然读了很多书，但不知道的作家还有无数。毕竟如今阿猫阿狗都能轻而易举地出道。”

“阿猫阿狗都能？不会吧？”

“是真的。”女职员一脸自信地断言，“说阿猫阿狗都能出道有点夸张，不过我觉得没有多难。谁让新人奖什么的多得到处都是呢。”

听到“新人奖”这个词，光男探出身子。“有那么多吗？”

“有啊。”她挺直后背，“从有名的奖项到听都没听过的，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多个。”

“这么多！”光男瞪大了眼睛。

“出本书就能出道的奖项，估计有五十来个吧。再加上还有凭借参加文学奖项征文出道的情况，因此以新人奖为契机出道的人数应该在一百人左右吧。”女职员抱着胳膊，啰啰唆唆地咕哝道。

到目前为止，光男都把她当作小说的权威。至少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她是这方面的老师。

“你的意思是，就算说新人奖，从最好的到最差的都有？”

“那是当然。既有获了就能稳成畅销书的奖项，也有获了却得不到任何工作的奖项。”

光男的心情黯淡下来。元子的恋人到底获的是哪种奖项呢？

“部长，您为什么要打听这种事啊？”

“啊，没什么。”光男干咳了两声，“我刚才说的亲戚家的那个小孩，他声称想当小说家呢。不过话说回来，他还只是个初中生。”

“哦，是那么回事啊。初中生的话，确实可能会那么想呢。我也曾经考虑过。”

“啊，是吗？”

“不挺好的嘛！初中生即便有那种梦想也没什么，要是大学生那么说，可不是开玩笑的。”

“哎？是吗？”光男吓了一大跳。

“是啊。即便出道也长久不了，这就是小说家的世界。单靠小说便能过活的作家寥寥无几，听说大部分作家都有其他的工作。出版行业不景气，越来越多的人不再读书，从发展前途来说，我认为这是个非常残酷的职业。”

女职员的话像一把粗大的匕首扑哧扑哧地刺入光男的胸口。

3

晴空万里的周日下午，只野六郎来到了须和家。看到对方身穿藏青色西装、打着领带的模样，光男暂且松了口气。他还担心，如果对方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出现，不知要怎么办才好。只野站得笔直，礼貌地低下头说“我是只野六郎”，这也让光男心生好感。

他们隔着餐桌面对面坐了下来。元子坐在只野旁边。邦子端上红茶以后，立即又去了厨房，光男只得担当交谈的主力。闲聊了一会儿，光男就从只野的父母开始问了起来。

“我父母住在神奈川的厚木。父亲以前是上班族，前年退休了，现在务农。”只野流利地回答。

“噢，你父亲原来是公司职员啊？”如此一来就有话可聊了，光男心想。“是什么样的公司呀？”

“广告公司，不过是个很小的公司。”

“这样啊。”光男有些失望。即便同为公司职员，人与人也不同。

话题难以继续。邦子还在切水果，光男感觉她似乎比平时花了更多的时间。

其实，昨晚光男给秀之打了电话，想让他作陪。谁知秀之冷淡地拒绝了，说：“怎么能让大哥出场呢？”

“只野可是个好小伙，您跟他聊聊就知道了。”秀之撂下这么一句就挂了电话。

光男把茶杯拉到跟前，可里面已经空了。

“爸爸，”元子开了口，“您没有什么事想问六郎的吗？”

“呃，没有什么特别想问的……”他反复摩挲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茶杯。

“请您尽管问好了，不用客气。”只野投来真挚的目光。

光男落下视线，放好茶杯，叹了口气。

“听说你写小说？”这么说完，他又看向只野。

“是的。”女儿的恋人迎着他的目光回答，声音铿锵有力。

“在当小说家之前是……”

“电脑程序设计员。”

“那份工作已经……”

“辞掉了。因为两边同时做很辛苦。”

我还是希望你两边同时做呀——光男把真心话咽了回去。

“你为什么想成为小说家呢？”

只野微微歪了歪头。“这个……算是顺其自然吧。”

“啊？”

“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很想写小说了，于是试着写了部小说去应征新人奖，没想到竟获了奖。人生，真是难以捉摸的东西呀。”只野无忧无虑地笑了。看着那张脸，光男猜测他应该不是个坏人。

邦子终于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的碟子里盛着水果。

“只野先生的小说，我拜读过了，《虚无僧侦探早非》非常有意思呢。”邦子一边给大家分水果一边说。

“最后那个机关，您没发现吧？”元子回应道。

“一点没发现。到最后的最后，真是大吃一惊。”邦子按着胸口。

演戏都不会！光男在心中暗骂。邦子的确读了只野的作品，但发牢骚说“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但是，光男根本没有资格诋毁妻子，因为他自己只读了几页就放弃了，从开头第一行就无法理解。

实际上，为了今天这次见面，光男去转过几家大型书店。他想确认唐伞忏悔是什么水平的作家。

所有书店摆的只有唐伞的处女作《虚无僧侦探早非》的文库本。除此以外，还有几家书店的书架上放着三个月前出版的单行本。不过，把唐伞的书置于醒目位置平铺展示的店一家都没有。

这种状况令光男越发不安起来。不放在店里，当然连卖出去的机会也没有。换句话说，不就相当于赚不到钱，收入等于零吗？

然而，也不全是糟糕的事。光男为了寻找唐伞忏悔的书，向书店的店员打听过。出人意料的是，他们一半以上都知道唐伞的名字，并且热心地把光男带到摆放有《虚无僧侦探早非》文库本的地方。

于是，他试着这样问：

“这个人的书卖得好吗？”

对于这个问题，不管在哪个书店，店员的反应都差不多：“《虚无僧侦探早非》热卖过一阵子，但随后就不太乐观了。唐伞忏悔具备此前的作家都没有的魅力，他的书越读越有意思，但有点让人发狂。不过总而言之，我认为他是个有才华的人，再加上在业界备受瞩目，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大卖吧。”

无论谁说起来，大意都是有部分人为之发狂啦，深受核心书迷欢迎啦。没有一个人给出负面评价，至少，书店店员们似乎普遍肯定他的才华。

光男大伤脑筋。有才华，但现在还没卖起来——这该怎么评价才好呢？他甚至觉得，反过来也好啊。如果是没有才华，但书畅销，起码能让他安心。

猛地回到现实中，邦子正在对只野问这问那。譬如“肉和鱼，你喜欢哪一种”等等，全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你问点要紧的好不好！他憋着一肚子火。

“对了，唐伞忏悔这个笔名真有趣啊。是不是有什么来历？”

还问这种无所谓的事！光男抖起腿来。

“我的小说中，诡计是生命线，所以想把笔名里加入‘机关’这个词。查找了很多资料之后，我发现‘唐伞’从前是叫‘karakuri伞’的。于是，略作推敲便决定用唐伞这个姓了。”

“哦——那忏悔呢？”

“这表达了我对读者的心情，因为我用诡计骗他们嘛。”

“啊，原来是这样。”

“那个，只野，”光男在一旁听得心焦，插嘴进来，“对于你做小说家，你的父母有没有说什么？”

“他们当然支持我了。”

当然？光男大失所望。他们为什么不说“做份更普通的工作”？

“他们不担心吗？那个……收入方面。”

光男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元子的脸色瞬间大变。恐怕过后会被她抱怨，那也没办法。

“我想是担心的。他们甚至曾经问我需不需要汇钱过来。”

“那你不会接受了吧……”

“我拒绝了。”只野笑着回答，“要是需要他们汇钱来，我早找其他工作了。”

就那样做吧，现在赶紧找其他工作——这句话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

“须和先生。”只野突然转为严肃的表情，后背挺得笔直，眼睛里蕴含着认真的光芒，“我打算，今后每年至少出版两本单行本。我的书，基本上是一本一千八百元左右。我拿到的份额，是百分之十，也就是一百八十元。问题是册数，现在还停留在七千册左右。一百八十元乘以七千，是一百二十六万元。因为是两册，刚才的数字要翻倍，就是二百五十二万元，这是我靠单行本一年能得到的收入。如果册数减少，收入也会相应地减少，但我会努力不让这种情况发生。”

只野口若悬河。光男呆呆地注视着他的嘴角，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但是，收入不光这些。对于我们刚起步的作家来说，除了书的版税之外，杂志的稿费也很重要。稿费是按照每页四百字的稿纸页数来换算的。我的话，每页四千元左右。”

“那是灸英社给的价吧？不是还有公司给五千元嘛。单行本的册数也是，之前还印过八千册呀。”元子在旁边说。

“刚才我说的是最起码的数。毕竟你父亲想知道的，是我至少能赚多少嘛。”只野用冷静的口吻说。

光男轻轻地干咳了两声。只野一语中的。

只野的视线回到光男身上。

“按到目前为止的业绩，六十页左右的短篇小说我三个月可以写一篇。按一年来算，就是二百四十页，乘以稿费每页四千元，是九十六万元。这个数加上先前的单行本版税二百五十二万元，合计三百四十八万元。这就是我现在的年收入。当然了，还要扣除税金，到手的会更低一些。”

听着他流利的陈述，光男推测，估计是他事先计算好，早已把数字记到了脑子里。看来他为人诚实，元子大概也是被这一点吸引。

“须和先生，”只野再次叫道，“以上就是我的经济实力。不过，这只是现阶段的情况。我会让这个数字继续增长的。所以，”只野使劲收了下下巴，继续说道，“请允许我和元子以结婚为前提进行交往。”

对方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招，自己仿佛挨了一拳。光男霎时感到头晕目眩。

“哎呀，这个，那个……”他语无伦次，说不出话来。

“爸爸，求您了。”元子说。

“不挺好的嘛，对吧？”邦子轻率地征求光男的同意。

“嗯，好吧，那个，我没有反对的意思。”他声音颤抖，“总之，你们好好考虑下吧。”总算勉勉强强挤出这么一句。

4

“小说家？叫什么名字？”朋友大原瞪大了那双小眼睛。他和光男同期进入公司，如今两个人也时常一块喝酒。

“呃，我猜，就算说出来你大概也不知道。”

“得了，你说出来听听嘛。别看我这样，也读了很多时代小说呢。”

“是吗？好吧……他叫唐伞忏悔。”

“唐伞？什么呀这是？没听过。”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

大原喝干杯中剩的生啤，扬起手来。“哎——大姐，这边再来一杯生啤。须和，这可不妙啊。不会是那种自称小说家，实际上却无业的人吧？”

“不是。他获了新人奖，倒还出了几本书，貌似有收入。”

“大概多少？”

“这……具体我也不清楚，但看上去应该可以过活。”

他没说差不多三百万。

“这怎么行呢？小说家什么的，不是最危险的职业吗？即便现在有收入，今后也说不准怎么样。书要是卖不出去岂不完蛋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

大原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光男担心的事。光男原本期待大原鼓励鼓励自己，才约他出来的，没想到适得其反。但他想，如果自己站在相反的处境，肯定也会说类似的话。

距离元子带只野六郎回家已快过去一个月了。在此期间，光男一直郁郁寡欢。光是想到女儿被别的男人抢走就够伤心了，要嫁的还是个小说家。光男只能认为这是个不稳定的职业。

而且，就在前几天，元子还说了一件令他始料未及的事。她决定辞职，去做只野的助手兼秘书。

光男当然反对。因为在不久以前，他还想，要是他们坚持无论如何都要结婚，暂时只能让两个人都工作。

“作家除了写作以外，还有一堆必须要做的事情。比如安排日程、收集资料、计算税金，等等。我不希望本来就很忙的六郎再把时间耗费在这些事情上。我想让他专心写作。”

“那么忙一年还只赚三百万？”明知不该说，还是脱口而出了。

不出所料，元子吊起眼角。“我不就是为了增加收入才决定去帮忙的吗？”

“你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挣多少钱，连你也没工作，你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才不是！而且，用不着您操心，反正我不会来给爸爸添麻烦的！”元子眼睛里含着泪水，高声反驳道。从小就固执的她，在这时候也不退缩。和她宣称的一样，第二天她就递交了辞呈。

“如果是我，千方百计也要让他们分手。这是做父亲的责任。”大原在酒精的刺激下，有些口齿不清地说。

光男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怎么可能那么简单？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5

听了邦子的话，光男放下筷子。今晚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吃饭。元子去了只野那儿，回来差不多该是九点以后了。

“天川……什么来着？”

邦子拿起放在旁边的厚杂志。说得准确些，是一本小说杂志，封面上印着“小说灸英”。光男最近才知道，世上还有那种读物。

“这个。”邦子说着翻开小说杂志，上面写着如下内容——“第一届天川井太郎奖入围名单出炉”。

“据说是新创设的文学奖，只野的作品入围了呢。他们本人似乎早就接到通知了，但在正式公布前好像必须保持沉默。”

光男把小说杂志拉到跟前。入围名单中的确写着“《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唐伞忏悔”几个字。

“获了这个，会怎么样？能大卖吗？”

“元子说，应该会在某种程度上引起关注。因为是第一届，大概灸英社也会加大宣传力度。”

“这个，什么时候出结果？”

“这个星期五。”

“哼……”光男用鼻子回应了一声。说起文学奖，他只知道有直本奖。

辞掉工作以来，元子明显在回避光男，她恐怕觉得如果碰面准会被啰里啰唆地教训吧。所以，关于只野的工作，光男除了偶尔从邦子那儿听说点消息外，对其他一无所知。

“元子这家伙，回来得还真晚哪。都到这个时间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听说她有时候会给只野先生做夜宵。”

“夜宵？他喜欢吃夜宵吗？”

邦子摇摇头。“听元子说，他从早上开始一直工作，决定了一天要写的页数后，不完成决不睡觉。他会反反复复地改写多次，直到自己满意为止，结果就是经常到半夜才写完。”

“唉——”光男想，这工作果然很辛苦啊。这么拼命，年收入才三百来万。

晚上十点刚过，元子回来了。光男正在起居室看电视，但元子没有进来，而是从玄关直接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午休时，光男又去找了以前告诉他小说相关知识的那个女职员。她今天也在读书。

“天川井太郎奖吗？这个，不知道呢。”女职员简简单单地说。

“听说是个新创设的奖项。”

“啊，好像听说有这么回事。奖项多得是呢，去书店看看的话，净是腰封上印着获什么什么奖的书。”

“是吗？”光男的声音无精打采。

“那个奖怎么了？”

“没，没什么。”

“说起来，”光男正要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女职员说，“以前您提过唐伞忏悔吧？”

“……怎么了？”

“前几天我读了他的书。先前不知道，但因为大家在很多地方都谈到他，所以我读了读。”

“哎？是吗？”

女职员使劲点点头。“刚出版的《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非常有意思。我很少读娱乐小说，但它真是让我过了把瘾。我想最近再读读他的其他作品。”

“啊，这样啊？谢谢，对我很有参考价值。”

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光男发现心情稍微轻松了些。元子把只野介绍给他以来，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出现。

下班回家的路上，光男顺道去了书店。《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很快就找到了，它被摆在了醒目位置平铺展示。看来果真受到了大家的关注。

在电车里找到了座位坐下，光男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书。《虚无僧侦探早非》只读了几页就打了退堂鼓，这回会怎么样呢？他满怀不安地读起来。

“哎呀！”很快，他大吃一惊。不知道是该称作品的风格呢还是小说的氛围，总之与此前截然不同。逐页读下去毫不痛苦，不仅如此，翻页的手根本停不下来。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完全沉浸其中了，差点坐过了站。

出了车站检票口，光男一边朝自家方向走，一边期待着明天上下班的电车。不能在家里读，他不愿意让邦子和元子看到。

6

最终，光男花三天读完了《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他只在午休时间和回家的电车上读。早上是上班高峰期，没法摊开单行本。

读完后，他陷入一种轻微的兴奋状态。讨厌读书的自己竟然读完了一本小说——确实有这种成就感。但比这更让他热血沸腾的，是他根本无法怀疑作品的趣味性。

那个人竟然能写出这种东西来！

不用说，自己对于小说完全是个门外汉，对此他有自知之明。然而，他知道《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是一部有魅力的作品。书店店员们说得没错，唐伞忏悔很有才华。而且，不仅如此，他还对自己要求严格，强悍到决不妥协。

这天晚上，光男邀请大原出来喝酒，去的还是以前那个小酒馆。

“后来怎么样了？”几杯生啤下肚以后，大原面带不加掩饰的好奇问，“你女儿那个结婚对象，后来你让他们散伙了没有？”

“没有。”见光男摇摇头，大原立刻皱起双眉。

“从那以后几个月了？拖得越久越麻烦哪！”

“可是，他好像很有才华。”

“才华？哼，那玩意儿靠得住吗？如果只要有才华就一定能成功，这个世界上还不全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和金牌得主啦！听说即便是梵高，活着的时候也只卖出了一幅画！”大原似乎有些醉了，说的内容也一如既往地刺耳又精准。

“你说得也有道理。”光男只得表示同意。

“那个人究竟写什么东西啊？须和，你读过吗？”

“嗯，其实今天刚读完。”光男从皮包里拿出书来，“这本相当有意思呢。”

“哼……《砖瓦街谍报战术金子》啊？标题真奇怪。”

“这个金子有很深的含义。”

“哦。”大原似乎毫不关心。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声音：“啊，那本书，我也读过。”回头一看，一个坐在吧台边、和光男差不多年纪的男人正俯视这边。

“噢，是吗？”

“嗯，很有意思，它是我今年读过的最棒的书。”

光男差点不由自主地说声“谢谢”。

“不过，一千八百元也太贵了，对吧？你是在书店买的吗？”

“对啊。”

那个人很惊讶似的张大了嘴巴。“你还真买那种玩意儿啊。真搞不懂你怎么想的！”

“你不是买的吗？”

男人大手一挥。“还用得着买吗？多浪费呀！我啊，有想读的书向来都是去图书馆借。”

“去图书馆……吗？”

“是啊。你今后也这么做得了！为了区区一本小说花钱，是傻瓜才会干的事！”

“傻瓜？”光男感到自己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只是，等着受欢迎的书轮到自己读要花些时间，过分的时候还会等上近半年。图书馆也太小气了，受欢迎的书痛痛快快地多放些就好了。”

“就算那样也要等吗？你不想早点读吗？”

“想啊，那还用说。真想读的时候还有新旧书店呢。无论什么书，刚出版用不了一周就会在新旧书店现身。买下来读完以后再卖给新旧书店，虽然不是白读，但便宜得多。”

“可那样的话，出版社和作者那边岂不是一分钱也赚不到了？”

“啊？”对方露出仿佛没反应过来的表情，“你说什么？那种事，我才不管呢。”

“但是如果大家都像你那么做，所有写小说的不就饿死了！”

男人“哼”了一声。“那又怎么样？不愿意就别当小说家好了。况且，那一小撮人辛苦点也无所谓啦。马马虎虎地写点喜欢的东西就来赚别人的钱，他们才厚颜无耻呢！”

“马马虎虎地写点喜欢的东西？”光男站起身来，“你再说一遍试试？”

“怎么，你有什么不满吗？”男人回瞪着他。

“连小说家付出了多少汗水都不清楚，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那你清楚？”

“比你清楚！”

“你清楚多少？倒是说说看啊！”

“他们耗尽心血，才写成一部作品。”

“哼！什么呀！无所谓啦，反正跟我没关系！”男人把脸扭向一边，挠了挠脖颈，“跟个蠢货较劲真没办法呀。”

光男的脑子里有什么啪的一声断了。他拿起酒杯，泼了男人一脸啤酒。

“你干什么？！”男人的拳头飞了过来。

7

光男走出警局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他被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以后，邦子才被找来接他。

“都一大把年纪了，你干什么呀！”邦子开口就道。

“对不起。”光男只能这么回答。他自己也觉得做得太鲁莽。

打架斗殴什么的，多少年没干过了啊？他回顾着。打人是高中以来头一次，挨打是大学以来头一次。指根在作痛，半张脸也发僵。到明天早上估计会肿起来吧，他呆呆地想。

但在回家的出租车上，邦子没说一句责备的话，只是担心他脸上的伤，问长问短。至于动手的原因，大概她已经听警察说了。

回到家，光男立刻换衣服钻进了被窝。元子好像还没回来，今天回来得比平常要晚。

邦子拧干用冰水浸湿的毛巾，拿了过来，为他冷敷挨打的地方。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动静，似乎是元子回来了。脸上的伤怎么糊弄过去呢？他思忖着。刚谋划着明天在见到女儿以前先出家门，立刻又想起明天是星期六，公司不上班……

正在考虑的时候，传来上楼的声音。光男才想着元子大概是去自己的房间，门突然开了。

“啊！”光男忍不住叫道。

“爸爸……您不要紧吧？”元子站在门口，带着担心的表情问。

“嗯，没什么。”脸上敷着毛巾的他回答道。

“但看上去可不是没什么。”

“不要紧的。”

“是吗？不过我还是吓了一大跳，爸爸竟然跟人动手。”

“听你妈说了？”

“嗯。”元子点点头，“还有动手的原因我也知道了。”

“是……吗？哦，对了！今天是公布那个天川井太郎奖的日子吧？”

“是的。”元子深吸了一口气，“他没选上。”

“啊，是吗？真遗憾。”他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沮丧。

元子摇摇头。“一点也不遗憾。他也好我也好，谁也没失望，我们的目标在更高的地方。今晚我们也没互相安慰，倒是为接下来写什么样的作品，我们俩召开了作战会议。”

光男点了点头。“哦。”

“那祝您晚安。”

“嗯。啊，元子！”女儿回过头来后，光男平静地说道，“加油！好好支持他！”

元子胸脯明显起伏了一下，她说声“嗯”，走了出去。

光男凝视着天花板，呼了口气。要不再挑战一次《虚无僧侦探早非》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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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架天国

1

宝船满太郎落座后，来回看了看另外两人。

“当初那么多老朋友，到头来只剩下我们几个了啊。”

“没办法哪，人生就是这样。”钱箱大吉一脸索然地回应，“我本来还以为今年聚不成了，你也没有通知说中止，想想三个人还可以玩一把，我就过来了。毕竟这里举行的麻将大会可是一年一度的赏心乐事。”

“我也曾经犹豫过，但想到万一以后又有谁过世，这个聚会就真要画上句号了，所以决定今年还是照样聚一聚。况且，听说在关西，三人麻将才是主流。”

“我倒没玩过。”

“没关系，我也就老早以前玩过那么一回，很容易上手的。”

“福富，你呢？”钱箱问一直沉默不语的福富丰作。

“咦，你说什么？”福富仿佛刚回过神来。七十五岁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瞪圆了眼睛骨碌直转。

“你都没听？发什么呆呢？”

“不好意思，我在想金印的事。”福富感慨地说，“去年这时他还那么硬朗，谁想到竟会突发脑梗塞。”

“金印也八十多了。到了这个岁数，就是活一年赚一年啦。”宝船说，“话说回来，我们也快喽。”

“你是说，我们也差不多得作好过世的心理准备了？”福富叹了口气。

钱箱冷笑一声。

“这种事哪有什么心理准备！该咽气时就咽气，就这么简单。我对这个世界也没多少留恋了。”

“嗯，我也没有留恋。”宝船赞同道，“想做的事几乎都做了，最近无聊得要死，整天都在发愁剩下的时间和钱该怎么花。”

“福富，你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那倒没有，”福富搔搔头上稀疏的白发，“但如果现在就死了，有一件事会令我耿耿于怀。”

“哦？什么事？”宝船颇感兴趣地探出身子，“都到这把年纪了，还有放不下的事情，真羡慕你。”

“哪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福富干咳了一声，“就是我那孙子，有点……”

“你是五年前抱上孙子的吧。”钱箱年事虽高，记性却好得很，“确实是姗姗来迟的长孙。我们的孙子里，年龄最大的已经上了大学，疼爱的心思早就淡了，而你正是最疼孙子的时候。”

“是啊。”福富迟疑着说，“老实说，我都没有好好陪孙子玩过，就是这一点让我很遗憾。”

“那陪他玩不就得了？”宝船的表情仿佛在说，这点小事也值得烦恼？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却办不到。”

福富丰作的眉毛蹙成了八字形。他说，由于女儿女婿热衷教育，孙子刚五岁就被送去上补习班，还请了家庭教师，一天到晚忙着学习，害得他连好好陪孙子的时间都没有。

“哦。那你发发脾气不就解决了？对他们说，偶尔也该让小孩放松放松。”

听了宝船的话，福富有气无力地摇头。

“没用。我女儿就和她过世的妈妈一模一样，能言善辩。只要我一开口，她就指手画脚，像打机关枪一样振振有词，说什么为了他将来能顺利继承福富财团，必须从现在开始就精心教育，否则错过时机，将来有的后悔。被她这么一轰炸，我头都疼了，只能举手投降。”

“你女婿怎么说？”

“他什么都听我女儿的。”

“那他还真像你，都是乖乖听太太的话。这是你们家的传统吗？”钱箱哈哈大笑。

“我明白你的苦衷了。很想帮你想点办法，但要是由我们出面劝说，好像也不太合适。”宝船歪着脑袋说。

“硬把他带到别的地方怎么样？比如出国旅行个两三周，不就能玩个痛快了？”钱箱说，“我可以借你艘游艇，是我刚买的，能容纳三十人左右，你载上用人，带着孙子周游世界，这样也挺好的。”

“好意我心领了，可一想到过后要被女儿臭骂……”福富的表情可怜兮兮的。

“你可以瞒着女儿，偷偷把孙子拐走啊。”

“笨蛋，那岂不成绑架了？”

“果然行不通吗？”钱箱哈哈大笑。

“且慢，说不定这倒是个好主意。”宝船一本正经地说，“那就去绑架好了。”

“连你也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是说真的。如果做出绑架的假象，你就不会挨女儿臭骂了。还可以冒充绑匪通知家人说小孩平安无事，比起忽然失踪、生死不明，这样小孩的去向至少是清楚的，你女儿一家应对起来也比较容易。嗯嗯，好主意，行得通，有趣有趣。”

“听起来确实很有趣。”

“等、等、等、等一下，”福富慌乱地来回看着两个朋友，“干这种勾当，万一惊动了警察怎么办？”

钱箱嗤笑一声：“警察算什么，你们只管闭上嘴，看我略施手段吧。”

“你们是认真的？”

“认真的。”宝船交抱起双臂，“这可是个绝妙的消遣。刚才我还说想做的事都做了，但仔细想想，绑架倒还没干过。很好，现在就来干一票。”

“算我一份。”钱箱一拍手掌，“我也没少干过坏事，可绑架还是头一遭。想必还有交接赎金的戏码吧？不错不错，我都跃跃欲试了，嘿嘿。”

“福老哥，这样你就可以放心大胆地陪孙子玩乐了，应该没有异议了吧？”

“好。”福富沉思良久，终于抬起头来，“但我怕给健太留下恐怖的回忆。”

“你孙子叫健太？不要紧，我们拐走他的时候会避免让他受到惊吓。至于绑架期间嘛，就找个可以尽情游玩的地方隐蔽起来。你看哪里合适？”宝船向钱箱讨主意。

“这里恐怕不行。”钱箱环顾室内，说道。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枝形吊灯，墙上装饰着国内外著名画家的作品，面积足有一百平方米，家具也清一色是最高级的。

“这里不适合小孩子。我们出资建造这栋别墅，原是为了举行一年一度的麻将大会。”

“我想到了一个好地方。有家游乐园经营陷入困境，正在出售，那里的游乐项目倒有点新奇，就把它买下来吧。园里也有住宿设施，不妨就住在里面。”

“让健太住那么冷清的地方？”福富流露出不满。

“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一定改装得富丽堂皇。”

“那就这样定了。”

宝船说完，钱箱也称“我赞成”，福富有些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

2

每天，司机接送福富政子的独子、福富财团年幼的继承人上学放学时，福富政子总是尽可能一同前往。坐在凯迪拉克的后座上，一边浏览工作资料，一边往返于家和幼儿园之间，是她生活中的一大乐趣。

这一天，她像往常一样乘车前往金满馆幼儿园，顺便在车上阅读预定建设的休闲乐园的计划书。接了健太，车掉头向家开去。

“今天学什么了？”政子问儿子。

“学了法国的用餐礼仪。”

“哦，掌握了吗？”

“嗯。”

“不要说‘嗯’，要说‘是’。”

“是……”

“正好今天的家教是法语老师，回头让他检查一下你今天学到的知识。”

就在母子俩聊天的时候，凯迪拉克已开到一条回家必经的隧道前。车驶进隧道的瞬间，前方出口忽然漆黑一片。

“哇！”司机慌忙猛踩刹车。

政子和健太同时向前扑倒。

“怎么回事？”她责问司机。

“对不起，出口好像封闭了。”

“出口封闭？居然有这种荒唐事？”

“我也不太清楚。”

“那就掉头吧。”

司机答应一声，开始掉头。就在这时，咣的一声，入口也关闭了。

健太啊地惊呼起来。

“健太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政子歇斯底里地大叫。

话音刚落，只听咻咻的声响，周围喷出白色的气体。政子再次大吃一惊，这回她甚至未及出声，便已失去意识。

3

“不是说好不用粗暴手段吗？”福富丰作鼓着嘴抗议。

“那种程度总是免不了的啊。毕竟人没有受伤，那种催眠气体也没有副作用。”宝船满太郎答道。

“司机和政子怎样了？”

“我事先指示过部下，把两人连同凯迪拉克一起用拖车送到你家附近，现在他们大概已经醒过来了。”钱箱大吉看了一眼熠熠生辉的金表。

“证据销毁了吧？”宝船问钱箱。

“放心，拖车的痕迹和隧道两端通知车辆绕行的告示牌都清理了。”

“拖车有没有被人目击？”

“这个难免，怎么说也是那么一个大家伙。”钱箱思索片刻，说道，“把它送到废料厂偷偷处理掉吧。”

“总之，第一阶段的计划顺利达成。”说完，宝船看着坐立不安的福富苦笑，“要是急着跟宝贝孙子见面，现在就过去怎样？”

“那倒不急……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既然人已经拐来了，下一步应该就是索要赎金了吧？”

“对，是这样。”钱箱也随声附和。

“索要赎金？”

“那当然了，哪有绑匪不要赎金的？”宝船笑嘻嘻地看着福富，“不用担心，钱会还给福老哥的。”

“哪里话，让你这么费心费力，钱就不必提了……你打算开个什么数？”

“说到赎金这个问题，听说有市场公议价，我看就按那个标准来好了。”

“多少？”钱箱问。

“据我调查，像这种事件，一般会索要一亿元。”

“一亿啊。”钱箱点头，“果然是要这个数。”

“一亿……”福富低吟，“如果是一亿，那就不能说不还也无所谓了。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过意不去。”

“我说，”宝船诧异地问，“你们说的一亿，到底是什么货币单位？”

“咦，不是美元吗？”钱箱说。

“不是吧？应该是马克吧？”

“呃，说起来我也觉得岂有此理，但实际上，单位是元。”

“元？你说的元，难道是日元？”钱箱瞪大了眼睛，福富也一脸不可思议。

“对。”

“怎么可能！”钱箱大声说，“这么说才区区一亿元？是赎金哦！”

“是啊。”

“开玩笑吧？这可是拿来交换人命的啊！”

“而且是健太的命！”福富的声音里带着怒火，“难道健太的命就只值一亿元？一亿元够买什么？早些时候，也就是一个高尔夫球场的会员权，或者勉勉强强买套廉价公寓罢了。这怎么能和健太的命相提并论？天底下哪有这种笑话！这和到粗点心店买颗糖球有什么两样！”他说得唾沫横飞。

“宝船，一亿元是太掉价了，难怪福富生气。可能确实有人用这么便宜的价钱换一条人命，但我们也不一定非要有样学样。我看还是五十亿、一百亿比较说得过去吧？”

“那也便宜了。”福富还在赌气。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样就会很难办。”宝船说，“为确保我们是绑架案的幕后策划者这一秘密不致败露，还是尽量不超11出社会常态比较好。既然赎金的行情就是一亿，我们也只能照此办理。”

福富脸色大变：“宝船，你这话当真？”

“金额什么的这种时候就别计较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尽量伪装得像一桩平凡的绑架案。”

“且慢。难道世上那些绑匪不辞辛苦拐走小孩，就是为了这么一点零头？”钱箱伸手按着太阳穴问。

“没错。”

“哎呀，”钱箱直摇头，“那不是白痴吗？要是把那份胆色和智慧用到其他事情上，轻轻松松就赚到一亿了。”

“那些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们是搞不懂的。”

“嗯……”钱箱低吟。

“哦，还有，”宝船看着福富说，“这种零花钱程度的赎金，你女儿女婿应该不会报警吧？”

“那当然了。要是舍不得一亿元而报警，就会失去宝贝儿子。”

“那就这么办吧。一亿元占不了多大地方，交接赎金的时候也容易处理。福老哥，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好了，你只管陪健太玩个够。这样可好？”

“好吧。为我的事，让你们这么费心，本来不该再有什么不满……可是才一亿？健太才值一亿……我实在接受不了。”

“这个问题你就想开点吧。那么决定了，赎金一亿。下一步就是打电话了。”

“在这之前，我们先来观察下福富家的动静吧？”钱箱提议。

“有道理，那就来看看。”

宝船伸手按下桌下的一个开关，一块墙壁立刻低响着移开，现出巨大的屏幕。

“这里能看到我家的情况？”福富问两人。

“我们在相邻的前后两家安装了摄像机。”宝船说。

“那两家的人呢？”

“正在海外旅游。”钱箱笑道，“我们设计了电话猜谜节目，猜对了就可以去海外旅游，现在两家人应该正在爱琴海上乘船观光。”

宝船又按下一个开关，画面上映出福富家的宅邸。这座宅邸是纯粹的和式风格，周围环绕着白色围墙，气派的正门此刻豁然敞开，几部巡逻车正鱼贯而入。

“怎么，警察已经来了？”钱箱吃惊地说。

“糟了，我们迟了一步吗？”宝船伸手拍头。他梳着大背头，但其实是假发。“看来是我们联系晚了，他们已早早报了警。”

“怎么办？”福富不安地问。

“我给县警本部长（日本地方警察机关——警察本部的最高长官。）打个电话，”钱箱掏出手机，“就说是我们闹着玩的，叫他不要插手。”

“等等，别打电话。”宝船阻止了他。

“县警本部长不管用？那警察厅长官（日本警察的中央行政机关——警察厅的最高长官。）呢？那个小毛孩对我言听计从。”

“不，我的意思是，难得干一票绑架，就别给警方施加压力了，那样会很无趣。既然人家来都来了，不如彻底地投入一回。”

“你是说和警察一较高低？”钱箱收起手机，舔舔嘴唇，“果然有趣。”

“倒要看看能不能顺利夺得一亿元，这比打麻将可好玩多了。”

“我也参加。福富你呢？”

“只要能好好陪陪健太，我不介意。”

“那就这么办。接下来该打电话了，钱老哥，那玩意儿准备好了没有？”

“自然好了。”

说着，钱箱操作起面前的开关，桌子中央随即徐徐打开，电脑显示器、键盘和一部电话冒了出来。

福富惊得往后一仰：“这是什么？”

钱箱微微一笑：“从美国中央情报局前间谍手里买来的玩意儿。用这个打电话，可以彻底改变声音，听起来判若两人，而且可以任意利用全世界的网络，就算警察追踪电话方位也是白费力气。”

“哟嗬，真厉害！”

“好了，马上来打电话吧。”

宝船说完，钱箱迫不及待地答应一声，开始用满是皱纹的手指敲起键盘。

4

福富家中，辖区警局的局长自不必说，县警本部自本部长以下，刑事部长、搜查一科科长等也都已火速赶到。他们一致认为，从事发时的情况来看，福富健太无疑是被人绑架了。绑匪会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目的一定是勒索赎金。

仿佛是为了证实这一推测，就在给福富家所有电话、传真机都安装了追踪设备后不久，绑匪便打来了电话，而且居然胆大包天地打到警察首脑云集的会客室。

福富政子神色紧张地拿起话筒。“喂，这里是福富家。”

“唷，你好。”这是对方的第一句话，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人。通过监听器，周围的人也都同时听在耳里。探出身子严阵以待的警察们顿时泄了气，觉得此人语气这么逍遥，多半与案件无关。不料对方紧接着就说：

“我是绑匪。”

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那、那个，你说你是绑匪？”政子结结巴巴地问。

“都说了是绑匪，当然就是绑匪。我就是绑架了府上宝贝儿子的人。”

“你在哪里？健太到底在哪里？请把他还给我！”

“当然会还给你。不过，要是这么轻巧就还回去，当初就犯不着绑架了。我自然会要求一定的回报。”

“你要多少钱？要出多少钱才肯把儿子还给我？”

“别这么心急嘛。讨价还价的时候这么露骨地谈价码，会被人狠宰一刀的。”绑匪的语气还是不慌不忙，“这次我特别优惠，一亿，怎么样？”

“一亿……”政子咽了口唾沫。

县警本部长野田紧抿着嘴唇，暗想，不出所料，绑匪果然是为了索要高额赎金。听到一亿元这个数字，连一家之主福富政子也面露难色。

紧接着，政子开口询问。

“请问，单位是法郎还是人民币？”

野田瞪大了眼睛，其他警官也都一脸惊异地盯着政子。

绑匪回应：“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这也难怪。单位既不是法郎也不是人民币，当然也不是马克。”

“是吗？那果然是美元了。”她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了，我会设法去筹措。”

野田目瞪口呆。一亿美元大约相当于一百亿日元。

“为了心爱的儿子，拿出这个数也是理所当然的。”绑匪平静地说。从追踪电话的角度考虑，通话时间愈长愈妙。“但这次我要的不是美元，当然也不是荷兰盾或巴波亚（巴拿马货币单位。），就是日元。府上只需要准备一亿日元就行了。”

“一亿元？其他还要什么？”

“没有了，就是一亿元。准备好这笔钱，等我下一步指示，明白了？”

“那个，”政子说，“一亿元的话，我马上就能备齐。”她伸手捂住送话口，小声吩咐忧心忡忡的丈夫良夫：“老公，你到金库取一亿元出来。”

“哦，好好。”良夫弹了起来，离开了会客室。

电话那端的男人说：“我自然知道你有这个本事。只要翻翻抽屉，把零钱凑一凑，一亿元就有了。但我这边也有种种安排，所以叫你稍等一等。我会再和你联系。”

“等一下，让我听听健太的声音。”

“什么？噢，你是想听听声音啊。他刚好不在这里，下次打电话时让你听吧。”

“怎么这样……”

“不好意思，很多事我也想不了那么周全。那就这样。”对方挂了电话。

政子放下话筒后，约莫过了十秒，刑事部长才回过神开口了。

“喂，赶快倒带，着手分析声音。”

“是！”部下急忙操作起录音机。

“夫人，刚才那个人的声音您耳熟吗？”搜查一科科长问道。政子不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空中的某处。

这时良夫回来了。

“一亿元拿来了。”他把半透明垃圾袋放在大理石方桌上，袋里装着成捆的钞票。

政子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眼垃圾袋，脸迅即扭曲得宛如女鬼，咬牙切齿的声音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良夫双手抱头，蜷起身子。

“这算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在面积超过五十叠的会客室中回响，“只要一亿元？就为了这微不足道的一亿元，绑走我家宝贝健太？世界上居然有这种蠢事！一亿元，这算什么？就是白痴也会开得再高一些吧！一亿元，才一亿元！”她懊恼得捶胸顿足。“如果就为了这点钱，哪里用得着绑走健太，只要来这里开口说

一声，不就给他了？”

在场的好几个警察都想开口，但慑于女主人气势汹汹，都低下了头。

“野田先生，”政子走到县警本部长面前，“竟然有匪徒为了区区一点零头，绑架我们福富家的继承人，可见治安的败坏程度。

就是为了挽回警方的声誉，也绝对要把绑匪逮捕归案。”

“是是，这是自然。”野田起身，站得笔直地大声表态。

这时电话又响了，不过是调查人员专用的电话。一个年轻警察拿起话筒，边听边做笔记，然后望着几位上司说：“追踪电话的结果出来了。”

野田的表情豁然开朗：“从哪里打来的？”

“呃……”警察搔搔头说，“好像是从雅温得。”

“雅温得？这是哪里？”

“喀麦隆共和国的首都。”

“什么？”

5

福富丰作和孙子健太一起骑着旋转木马。这里的旋转木马是两层建筑，世间罕有，此外还有巨大的过山车和摩天轮，钱箱把最顶尖的豪华设施都集中到了这家游乐园。

旋转木马停止了转动，音乐声响起。

“健太，再骑一次吧？”

“不用了，我骑够了。”

“是吗？那接下来想玩什么？”

“我有点累了。”

“怎么，已经累了啊。还没有玩多久呢。”

福富和健太一起坐上停在旁边的电动汽车。汽车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广受欢迎的动画主角造型的人偶，装扮得绚丽多姿。福富对人偶说：“去餐厅。”

车子悄无声息地开动了。借由语音识别系统和模糊控制技术，人偶可以按照人的指令驾驶自如。

“我真是吓了一跳。醒过来时，竟然是在这么棒的游乐园里，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到了餐厅，健太一面说，一面吃着特制的儿童餐。餐厅里从男女服务员到大厨，人人都戴着面具，为的是不让健太记住长相。

“哈哈哈。让你受惊了，抱歉啊。你心里有数吧？这件事一定要保密。”

“嗯，我知道。我就对妈妈说，我一直待在不知是什么地方

的小屋里。”

“很好，你真聪明。”

“我一定说话算数。”说完，健太问：“爷爷，我什么时候念书？”

“念书？”

“是啊，”健太看了看细腕上的手表，“快到念书的时间了。”

“不用了，在这里你就忘掉念书的事吧，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哦。”不知为什么，健太的表情却闷闷不乐。

就在这时，来了两个戴着猴子面具的人。不用说，是宝船和钱箱。“呀，猴子爷爷！”健太指着两人说。

“小朋友，玩过瘾了没有？”戴着大猩猩面具的钱箱问。

“嗯。”

“怎么回事？没什么精神啊。”戴着猩猩面具的宝船说，“身体不舒服吗？”他转向福富。

“他正在担心不念书行不行呢。真可怜，他还这么小啊。”福富叹息。

“小朋友，那种事用不着担心。”大猩猩伸手摸摸健太的头。

“我知道。可是，朋友们都忍着想玩的心思，就我一个人在这儿玩，这样好吗？”

三个老人闻言对视一眼。多年的老朋友了，彼此立刻心有灵犀。

宝船猩猩问健太：“把你那些朋友也送到这里来好不好？”

正在吃布丁的健太抬起头，两眼放光：“真的？”

“真的。那样你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太好了！”健太喜形于色。来这儿之后，他还是第一次露出笑脸。

钱箱大猩猩从上衣口袋中拿出记事本。

“来，把你朋友的名字告诉我吧。”

“好。嗯……首先是月山君，然后是……”健太弯起手指一个个数来。

6

县警本部长野田坐在福富家的会客室里，双臂环抱在胸前。绑匪还没有再来电话。从健太被绑架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三个小时了。

“那个混账绑匪，到底在忙活什么？明明说过要给我们听听健太的声音。”会客室里沉默得令人难堪，他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福富政子坐在他旁边，眼神锐利得像魔鬼刑警，狠狠地瞪着电话。

忽然，搜查一科科长冲了进来：“本部长，不好了，又发生绑架案了！”

“你说什么？”野田盯着眉头紧锁的部下，“把话说清楚！”

“首先是邻镇一户姓月山的人家的大儿子被绑架了，听说小孩今年五岁。”

“咦，是月山家的一郎吗？”政子脱口而出。

“您认识他？”野田问。

“他和健太上的是同一家幼儿园，还是同班同学。”

“这是偶然吧。”说完，野田困惑地问搜查一科科长：“你刚才的说法很古怪，‘首先是邻镇’，那个‘首先’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别的案子？”

科长搔头说：“是的，实际上还有一起绑架案……”

“什么？”

“这起绑架案的地点稍远一些，但也在县内。一户姓火村的人家的女儿被绑走了，这个小孩也是五岁。”

“哦，那是火村亚矢。”政子说，“也是健太的同班同学。”

“怎么回事？”野田低吟道，“这两个孩子确实是被绑架了吗？不是单纯的下落不明？”

“确实是被绑架了，绑匪给孩子家里打过电话。”

“怎么说？”

“很奇怪，说详情去问福富家。”

“看来是同一个绑匪作案了。赎金呢？”

“只字未提。”

“搞什么？那小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福富政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话筒：“这里是福富家。”

“嘿，是我，绑匪。”还是和上次同样的声音，不慌不忙地报出身份，“按照约定，让你听听令郎的声音。”

“快让我听听！快点！”

隔了几秒，电话里传来儿童的声音：“喂，是我。”

“健太，是健太吧？我是妈妈呀，听得出来吗？”

“嗯，听得出来。”

“你现在在哪儿？那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一醒过来，我就在这里了。”

“那是个什么地方？”

“是个黑糊糊的小屋子。”

“哎呀，好可怜。精神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嗯，没有。”

“吃过饭了吗？”

“吃过儿童餐了，挺好吃的。啊，等一下，人家说只能讲到

这里了。”

“喂，健太！”

听电话那边的动静，话筒已经从健太换到绑匪手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如何，他好得很吧？”

“是还好……且不说这个，你什么时候把健太还给我？”

“当然要等顺利完成交易以后。”

“一亿元我已经准备好了，请尽快完成交易。”

“不用这么忙。难得健太君的朋友也来了，还是慢慢进行吧。”

“什么？”政子不由得提高了声音，“绑架月山、火村家孩子的人，果然也是……”

“没错。挨个给小孩父母打电话太麻烦了，干脆一概都找府上交涉。不介意吧？”

“那倒没问题，但你为什么要绑架好几个人？如果想要大笔赎金，健太一个人就绰绰有余了。”

男人在电话那端窃笑：“可不止‘几个人’那么简单，你早晚会明白的。”

“咦？”

“算了，总之我自有理由。县警本部长野田应该在你那里吧？如果方便，让他来接听。”

“噢，好。”政子诧异地把话筒递给野田。忽然被绑匪指名接听电话，野田一脸困惑。

“我是野田。”为了不被绑匪小看，他刻意说得威势十足。

“呵，辛苦你了。这可够你忙的吧。”

“是啊。”野田差点就想说“多谢关心”，话到嘴边赶紧打住。绑匪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但那独特的语气令他觉得仿佛在哪里听过，险些不自觉地冒出谄媚的态度。

野田干咳了一声：“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你也用不着这么装腔作势嘛。”

“哪里装腔作势了！你这是什么态度，太嚣张了！明明是个绑匪。”

“呵呵。”电话那端传来低笑，“是你自己架子摆得太足了好不好？如果对我的态度有意见，大可不必交易。”

福富政子惊慌地连连摇头。野田只得压下怒火。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那就说来听听。”

“是啊。请你帮个忙，准备二十辆巡逻车，停在福富家中待命。明白了？”

“二十辆巡逻车？干什么用？”

“交易的时候需要。至于详情就敬请期待吧。”

“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尽量动作快点。稍后我会再打电话，就这样。”

“慢着—”不等野田说完，电话已经挂断。野田回头望向部下：“这次通话时间这么久，总该有个像样的追踪结果了吧？”

“应该是。”

说话间电话响了，部下马上接起。

“喂，追踪结果出来了？哦，哦，什么？”部下的表情古怪地僵住了，“我知道了……”他开始做笔记，但表情还是很失望。

“从哪里打来的？”部下一挂断电话，野田立即发问。

“是这样，”部下边看笔记边说，“绑匪似乎是侵入各国电脑，再利用先进的网络中转功能打出电话。根据报告，刚才的电话来自德黑兰。”

“德黑兰？上一次是喀麦隆，这次又是德黑兰。之前的踪迹查不到吗？”

“不，最近追踪技术也有了进步，可以追查到电话是从哪里中转过来。”

“那不是很好？”

“追查结果显示，从德黑兰打出的电话是从圣多明各，也就是多米尼加共和国的首都转过去的。圣多明各之前是刚果共和国的布拉柴维尔，布拉柴维尔之前是苏里南共和国的首都帕拉马里博。很遗憾，到这里已经是追踪技术能探查到的极限了。”

“知道了，算了。”野田摇摇手，“放弃追踪吧。对了……”他转向政子说：“关于赎金问题，有点事需要和您商量。”

“什么事？”

“看样子绑匪除了健太，还绑架了其他人，我想他一定会分别索要赎金。其他家庭未必有能力像府上这样，轻而易举地立刻预备好一亿元，为了迅速应对绑匪的要求，可否助这些家庭一臂之力？”

“我明白了。其他人的赎金就由我们先垫付。”福田政子爽快地回答，尔后似乎忽然想起什么，“不，不必垫付，全部都由我们来负担吧。”

“全部？”野田吃惊地问。

“对。条件就是，”政子锐利的视线投向县警本部长，“警方向媒体通报这一事件时，要把我们负担的金额全部算作健太一个人的赎金。”

“原来如此。那其他孩子的赎金就变成零了。”

“不行吗？”

“不不，我看没什么不可以。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办到。”

野田暗想，像福富政子这种级别的富豪，连儿子的赎金也非得摆摆排场。

“那么，到底要准备多少钱呢？如果是一人一亿……”

“是啊，听绑匪的口气，不止绑架了两三个，可能需要准备五六亿吧。”

“如果是五六亿，金库里应该就有，对吧？”政子回头问存在感如影子般稀薄的丈夫。

“是啊。我过去看看。”

福富良夫刚站起，好几个刑警争先恐后地冲了进来。

“不好了！又有绑架事件发生，两个人被绑走了。”

“我这边也是，一个男孩被绑架了。”

“我这边有三人同时被绑架。”

“什么？”野田顿时红了眼，“这下总共……”他屈指一数，“有九个人？”

这时又有刑警冲进来。他们喘着粗气，异口同声地向野田报告同样的内容。

7

“好了，我的任务已经大功告成了。”打完电话，宝船开口说，“钱老哥你呢？”

“我也已万事俱备。按照计划，今天夜里所有地域都将布置完毕。”钱箱看着电脑屏幕回答。屏幕上显示出一幅地图，上面有几个小点闪烁不定。

“终于要交接赎金了。”福富说，“但愿一切顺利。”

“我们出手，哪有不顺利的道理？”宝船充满自信地回应，“对吧，钱老哥？”

“就是。宝船的脑筋再加上我的高科技，绝对是无往不利。”

“更何况还有我们三个人的财力。”

“我知道，可小说和电视剧里常说，绑架案里难度最高的就是交接赎金这个环节。”福富依然忐忑不安。

“但反过来说，这也是最有戏剧性、最富趣味的环节，最能展现出绑匪的身手。假如少了这个环节，就像跑了气的啤酒，一点都不刺激。”

宝船说完，钱箱也诡谲地笑了：“我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好戏了，嘿嘿嘿。”

“好了，我们去看看那些孩子的情况吧。”

宝船站起身，钱箱和福富也嗨哟一声站起来，依照惯例各自戴上猴子面具。这次连福富也戴了个黑猩猩面具，为的是避免被其他孩子看到长相。他已经私下叮嘱过健太，黑猩猩的真实身份就是爷爷这件事，绝不能透露给其他孩子；同时又向孩子们解释说，他们是受各位爸爸妈妈之托，接大家来这个游乐园小住两三天。

三位老人分别戴着猩猩、大猩猩和黑猩猩面具离开建筑物，走进游乐园，然后坐上米老鼠驾驶的电动汽车，在游乐园里兜了一圈。

“哦，看到了看到了！”钱箱大猩猩指着前方说。

只见长椅上并排坐着三个男孩，全都在无所事事地发呆。

老人们在他们面前停下车。

“怎么了小朋友？怎么不玩呢？”钱箱搭讪道。

三个男孩面面相觑，谁也不做声。

“不喜欢游乐园吗？”钱箱又问。

坐在右边的男孩子摇了摇头。

“那就是喜欢了？”

这回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不去玩呢？这里有各种游乐设施，去玩玩好不好？”

三个人再次面面相觑，沉默不语。最后中间那个男孩礼貌地开口了：“请问，我们应该去玩什么？”

“玩什么？喜欢玩什么就玩什么啊，这还用想吗？我看旋转木马就不错。”

“好，那就去玩旋转木马。”中间的男孩站了起来，两边的男孩也跟着站起来。

“不玩旋转木马也没关系，那种转个不停的咖啡杯也很有趣。”

钱箱话音刚落，正要迈步的三个人又停了下来。

“那就去玩咖啡杯。”刚才那个男孩说，三个人转而朝咖啡杯走去。

“喂，等一下。”钱箱叫住他们，“不用我说什么你们就玩什么，29你们自己想玩哪个？”

三个男孩再次互相看了看，哭丧起脸来。

“咦，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啊？”钱箱慌了手脚。

“我明白了，好了好了别哭了。”宝船从旁开口，“这样吧，你们先坐咖啡杯，然后坐旋转木马，其他游乐设施按照字母顺序依次去玩，可以吗？”

不可思议的是，三个男孩马上不哭了，用力点了点头，迈着坚定的脚步走向咖啡杯。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钱箱目送着他们嘟囔。

“他们是‘等待指示族’。”宝船说，“因为从小就被教育，无论做什么事都必须遵照父母和老师的指示，结果变得没有指示就什么都不会做。”

“那不和近来的上班族没两样吗？”钱箱说。

“原因是同样的。只不过小孩入学考试难的问题日益低龄化，症状也出现得更早罢了。”

“唉，日本快没救了。”

听了这番对话，福富觉得无法漠然视之。孙子健太来到这儿后也一直念念不忘学习，那种执著不就像近来上班族罹患的工作狂症状吗？

老人们继续乘车漫游，观察其他孩子的情况。有个女孩担心弄脏了衣服被妈妈责骂，别说上车去玩，连坐在长椅上都不敢，一直站在一个角落。还有个男孩虽然热切地望着过山车，却说什么也不肯自己去坐。老人们询问原因，他回答“因为我不太会玩”。显然，他已经被一种强加的观念缚住了手脚，认为任何事情要么

不做，要做就必须做得漂亮。

“怎么搞的，这些小孩一点都没有小孩的天性。”一圈转下来，钱箱叹道，“简直就像是身心俱疲的中年人变来的一样。”

“是这个社会有问题。”宝船吐出一句话，“这么小的孩子就得整天埋头学习，能有什么好结果？他们的父母丝毫没有发现，其实这些孩子早在被我们绑架之前，就已经被绑架了—被学历社会这个妖怪绑架了。”

8

次日早晨，一辆辆巡逻车依次开进福富家的大门。这是野田调来的，其中有几辆同时担负现金运输车的保卫任务。现金运输车里堆着二十亿元，换句话说，包括福富健太在内，被绑架的孩子正好是二十人。这是健太所在幼儿园班级的总人数。

除了健太，其他十九个孩子的父母也都集中在福富家，此外福富家所有的亲戚，福富财团相关企业的社长、董事、监事，以及文化界知名人士等等也都汇聚一堂。会客室因此显得局促不堪，福富家便将举行宴会用的大厅用以待客，所有人都在大厅里静候消息。但其实在绑匪来电话联络之前，根本无事可做，每个人都百无聊赖。政子一向不允许有慢待来宾的事情发生，见状认为不能听之任之，当下火速请来交响乐团，开始演奏一场小型音乐会，又担心可能有客人饿了，特地从闻名遐迩的餐厅招来大厨，奉上立餐形式的菜肴供客人随意享用，俨然变成了一场宴会。

“今天为了犬子健太被绑架的事件，承蒙诸位亲朋好友赶来相助，我们深表感谢。”政子开始致辞，“有大家的全力支持，相信健太一定会平安获救。我们已经按照绑匪的要求，准备好了健太的二十亿元赎金。”说到金额时，她似乎微微挺起了胸膛，声音也抬高了少许。来宾发出一阵惊叹。

其他被绑架孩子的家长也都在场，但谁也没对政子的发言提出异议。毕竟全部赎金都由政子代为承担了，此时自然不便说三道四。

“接下来，有请一位今天即将大显身手的嘉宾作简短致辞，他就是我们治安的守护者，县警本部的野田本部长。”

野田正满心烦恼地看着来宾，冷不防被政子点到名字，不由得大吃一惊。

“哎呀，我就算了。”

“有什么关系，就让我们听听你的决心吧。”

野田终归不得不站到台上。

“我是县警本部的野田。今天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将可恶的绑匪逮捕归案，决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野田说完，众人纷纷欢呼：“太好了！”“日本第一！”“本部长万岁！”

野田流着冷汗走下台，部下冲了过来：“本部长，收到了绑匪寄来的包裹！”

“什么？你确定？”

“我想不会有错。”

“你怎么知道是绑匪寄来的？打开看了？”

“还没有，但一看就知道。为防万一，我们把包裹运到了后院。”他说的“万一”，是指包裹里可能藏有炸弹。

“很好。”野田向福富政子通报了情况，两人一起来到后院。那里堆了许多纸箱，数一数共有二十个。

“这些全是绑匪寄来的？”

“是的。”

野田首先看了一眼寄件人栏，那里只写了两个字：“绑匪”。原来是这样，的确一眼就能看出是绑匪寄来的。

按照野田的指示，拆弹小组采取远程操作的手法，小心翼翼地开启一个纸箱，其他人则远远围观。没多久箱子打开了，但并未发生爆炸。箱子里装的是天线锅和看似通信装置的设备。

“这是什么？”野田仔细打量箱里的东西，百思不得其解。随后他又将其他箱子全部打开，发现里面的东西一般无二，只是天线锅上分别刻着一到二十的号码。

就在这时，福富家的男仆跑了过来。

“有您的电话。”

“谁打来的？”

“呃……”男仆抓抓脸颊，“对方说是绑匪。”

野田冲了出去。

他走到会客室，拿起话筒：“我是野田。”

“包裹已经送到了吧。你打开看了没有？”

“打开了。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没什么稀罕的，就是个卫星电话，利用通信卫星工作。里面附有说明书，好好看一看，应该就会用了。天线锅安装到车顶上。”

绑匪的口气依然大剌剌的，野田压着火气问：“你到底要我们怎么做？”

“首先，把准备好的赎金分装到二十辆巡逻车上。”

“那就是每辆装一亿元了？”

“咦，你们准备了二十亿？”

“不对吗？一人一亿，加起来不就是二十亿？”

“原来如此，这样也好。装好赎金，再把卫星电话分配到巡逻车上，电源接上汽车的点烟器插孔。另外，天线锅上刻有号码，你注意到了吧？”

“嗯。”

“我就直接把天线锅号码当作每辆车的代号了，这一点你要对各车的警察交代清楚。还有，你坐一号车，因为你是负责人，没你在场说不定会有不便。”

“可以，反正我本来也打算坐车。”

“你倒挺知趣的，不错，不错。我会通过无线电给你们指示，二十辆车的通讯频率各不相同，你们要特别留心。”

“你就是为了联系方便，特意准备了卫星电话？”

“没错，不行吗？等一会儿你们要稍微跑点远路，我怕你们的无线设备和手机收不到信号。”

他究竟要把我们支使到哪里？野田暗自诧异。

“等你们完成上述准备工作，下午六点前，警察要坐上巡逻车，确保随时可以出发。好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什么时候把孩子还回来？”

“那要等交易完成了再说。那么，六点再联系。”

通完话，野田吩咐部下准备相关事宜，之后立刻与搜查一科科长等人研判案情。

“绑匪要求把赎金分装到二十辆巡逻车上，究竟目的何在？”野田率先提出疑问。

“或许他觉得二十亿元由一辆车来运目标太大了？”一名刑警说。

“就算这样，一辆车运一亿元，未免也太浪费了吧？”搜查一科科长反驳。

“我还是觉得，绑匪意在给调查制造混乱。从警备的角度来看，二十辆车也太多了。”

“有道理。”野田赞同，“也就是说，绑匪的目的在于削弱每辆车的警备力量？”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理由。”

“也不知道绑匪会要求我们跑到什么地方，总之先向邻县警方申请协助。另外火速备齐二十部手机，分发给各巡逻车上的人，免得路上失散。”

终于，六点到了。

“野田君在吗？”野田正坐在一号车的副驾驶座上等待，卫星电话的喇叭里传出了声音。

野田拿起话筒：“我在这里。”

“好，可以出发了。先沿公路南下，然后上东名高速，按照限速在下行线行驶。”

“要开到哪里？”

“这你不用操心，现在就出发。”

电话挂断了。野田无奈，下令所有巡逻车一齐出发。

9

墙上的大屏幕显示出一幅地图，上面有二十个小点正在移动，每个小点旁分别标着数字一到二十。

“马上就到岔路口了。”钱箱说。屏幕上的二十个小点正整整齐齐地排成一队，由东往西在高速路上行驶。“差不多该下达指示了吧？”

“是啊。”宝船拿起话筒，“野田君，你好。”

“我是野田。”监听器里传出愤愤的声音，钱箱一脸忍俊不禁。

“到下一个高速出口，一号车到十号车下高速，十一号车到二十号车继续沿高速行驶，明白了？”

“为什么要分成两队？”

“这个你自己好生琢磨。总之，照我说的办。”

“知道了。下一个出口一号车到十号车下高速，这样就可以了吧？”

“你就这么吩咐部下。”

“一号车到十号车下高速后该如何行动？”

“一下高速，很快就是一个T字路口，在那里右转，照直往前开。”宝船挂断电话，看了看地图，“到达下一个岔路口是在三十分钟以后。”

一号车在指定的出口下了高速，依照绑匪指示在T字路口右转，二号车到十号车也紧随其后，车队后面还跟着巡逻车、厢型货车、警用摩托等警备用车。即便在高速公路上，这种戒备森严的车队也令其他司机胆怯，到了普通公路愈发显得异样，行人纷纷伸长脖子朝巡逻车的前方张望，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浑蛋绑匪，果然是要把我们分割开来。”野田恨恨地说。由于车队分成两路，警备用车也必须各减一半。

忽然，手机响了，野田立刻接起，是十一号车上的搜查一科科长打来的。

“刚才绑匪来了指示。”

“怎么说？”

“他说到下一个出口，十一号车到十五号车先下高速，再重新进入上行线，返回来时的道路。”

“什么？又要分散？”

“该如何行动？”

“没办法，你就照他的要求做吧，警备车队也分成两队。”

“明白。”

挂了电话，野田不禁呻吟：绑匪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卫星电话里传出声音：“喂，野田君，是我。”

“又要干吗？”野田怒吼。

“呵呵，你好像火气大得很呀。趁早别给我摆这种臭脸，小子。”

“啰唆！你这是什么语气！不要狗眼看人低！”

“少安毋躁，你们马上就到通往富士五湖（富士山周边位于山梨县境内五个湖泊的总称，包括河口湖、山中湖、西湖、本栖湖、精进湖。）的道路，上那条路，一直开到河口湖，从那里上中央道。听清楚了没有？”

“然后呢？”

“到时再联系，拜拜。”对方径自挂断了。

野田等人的车队驶入中央道后，立刻又接到绑匪指示。

“到了大月立交桥，一号车到五号车走下行线，其他车走上行线。”

“慢着，告诉我最终目的地！”

“你就算知道了也没用，所以也别惦记了，只管照我的话开就是。”绑匪三言两语说完，不等野田回话便自行挂断。

“可恶，根本就是牵着我们的鼻子走！”野田咬牙切齿地说，但事到如今，也唯有依照绑匪指示行事。

不久，到了大月立交桥，野田等五辆巡逻车走下行线，其他车走上行线，警备车队也再次减半。

“绑匪是想利用这种手段削弱警备力量，绝不能让他得逞！”野田拿起手机，给十一号车上的搜查一科科长打电话。

“这里是十一号车。”科长的声音响起。

“我是野田，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们现在正在首都高速上行驶，马上就要分成两路了。”

“分成两路？怎么个分法？”

“十一号车到十三号车经练马上关越道，十四号车和十五号车则上东北道。”

“警备方面呢？”

“老实说，很薄弱。”搜查一科科长的声音有些无奈。

“立刻和沿途的警方联系，请求支援。”

“是。”

“你把我的指示转达给其他巡逻车。照现在这情势，只怕会一辆辆分散得七零八落。”

“明白。”

和搜查一科科长通完话，野田又和其他车队联络。十六号车到二十号车正在东名高速上西行，目前还没有分散。但一过名古屋，就有好几个岔路口，届时一定会被分开。

刚全部联系完毕，挂断电话，卫星电话就传出绑匪的声音，好像正等着这一刻。

“马上就到冈谷立交桥了，你们继续向西行驶，至于四号车和五号车，我会指示他们开往松本方向。”

“把我们支得这么散，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这样你也得东奔西跑接收赎金，不是很辛苦吗？”

“多谢关心，但我们不需要跑腿，只有你们才要到处跑。再见。”

10

时间已是凌晨两点，宝船满太郎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才这个时候就开始犯困了，想当年，喝酒喝到天亮也满不在乎。”

“你过去可是公认的夜游之王，如今也年岁不饶人了？”钱箱窃笑道，“还得再撑一会儿。”

“嗯，我知道。他们大都已经接近我们指定的位置了。”宝船看着墙上的屏幕说。

二十个小点此刻已星散在本州各地，最西端到了冈山县，最北端到了岩手县，这两辆巡逻车都已远离市区，深入山中。其他十八辆的情形也都差不多。

“把他们支使到那种荒郊野岭，真的没问题吗？”福富忧心忡忡地问。

“你看着好了，等一会儿我就要对各辆巡逻车逐一发号施令。可要讲二十遍，倒也不轻松。”宝船接通卫星电话的电源。

野田不耐烦地望着前方的黑暗。他乘坐的一号车正行驶在石川县和岐阜县的交界处，周围森林环抱，又是深更半夜，现在自己一行正驶往何处，野田和驾车警官都心里没底。

卫星电话里传出声音：“哎呀，你们辛苦了。”

听到绑匪逍遥的声音，野田顿生一阵杀意，这都是被困倦和疲累激出来的。

“你到底要我们去哪儿？”野田厉声质问。

“快了快了。你们放慢速度开上一公里，然后向右转，有条小路，沿小路开过去，尽头有一座古庙，庙里放着一个大号纸箱，你们拿出箱子，打开，里面有下一步的指示。那么，路上小心。”

“赎金呢？”野田追问，但对方已结束通话。

无奈之下，野田只得依言交代驾车警官。往前开不多远，果然如绑匪所说出现一条小路，巡逻车便拐了过去。

没多久路到尽头，赫然有一座看起来坍塌在即的小庙。野田下了巡逻车，活动一下筋骨，朝古庙走去。

推开庙门，只见里面放着一个纸箱。野田和驾车警官合力将其搬到庙外的平地上，打开箱盖。箱里装着一叠看似红色塑料薄膜的东西，还有一个黑色方盒，盒上有盖，盖上留着张字条：

打开黑色盒子，把五百万元放进去，合上盖后，按下盒侧的开关，然后从纸箱前退开。就这样。

“只要五百万，真奇怪。”驾车警官说，“都已经专程运来一亿元了。”

“总之先照绑匪的话做吧。”

野田从巡逻车里取来赎金，将一百万元一捆的钞票放进盒里。盒子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五捆钞票。

合上盖后，野田再次端详了一番方盒，按下盒侧的开关。

才一按下，纸箱里的塑料薄膜就势不可当地飞了出来。野田大惊失色，跌坐在地。仔细一看，破箱而出的塑料薄膜，其实是充进了气体的热气球。热气球迅速膨胀开来，转眼间直径已达两米，悠然飘向空中，显然里面充的是氮气。就在野田等人的眼皮底下，热气球吊着那个装有五百万元的黑盒愈升愈高。

“快追！”野田吩咐道，随即坐进巡逻车。

但驾车警官在发动引擎时就很清楚，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热气球升得很高，渐渐融入夜色。

“不行，看不到了！”驾车警官抬头望着天空，发出绝望的叫喊。

野田急忙给其他人打电话，但不知是因为自己身处山中，还是部下所在的地方有问题，手机一直打不通。

“赶快开到市区！”野田命令驾车警官。

一路都是复杂的山道，离开这里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电话好不容易能打通了，野田首先联系上了搜查一科科长。

“对不起，让绑匪得手了！”搜查一科科长的声音几近悲鸣，“我们如今在奥利根一带，大约一小时前，热气球带走了五百万元。”

11

今天全国有若干地区目击不明飞行物，据目击者描绘，该不明飞行物为球体，呈红色、蓝色等鲜艳色彩，飞行高度相当高。此外，在岐阜县的田间还发现一个坠落的粉色气球。目前警方尚未对上述事件发表任何看法。

热气球从野田等人眼前飞走后，已经过去了十多个小时。为了搜集热气球的相关信息，搜查本部忙得人仰马翻。

“实在不明白。”搜查一科科长无力地摇头。昨夜的奔波让他疲累不堪，眼圈都黑了。“找到了几个坠落的气球，但全然没有现金的影子，也排除了有人偷偷拿走现金的可能。看来我们找到的并不是昨晚看到的热气球。”

“障眼法！”野田恍然拍桌，“绑匪怕我们追查到气球的去向，故意放出几个冒牌货，真是老奸巨猾！”

“自卫队也已协助我们展开搜索，但终究没能找到飞行中的热气球。”

这也难怪，野田心想。天空何其辽阔，要找到直径至多两米的热气球，绝非易事。

“自卫队表示，从气流情况判断，热气球很可能在今天黎明前飘向了太平洋方向。”

“这个推论的前提是热气球失去了动力吧？”

“没错……”

有侦查员报告，热气球飞起时曾用手电筒探照，发现黑色方盒下方弹出折叠式小型推进器。很明显，绑匪在利用某种方法操纵热气球。

“卫星电话的来源查明了吗？”野田问。

“现在正在询问全国的制造商，钱箱电产集团也生产这种卫星电话，但他们回复称毫无线索。”

“问制造商恐怕问不出所以然。”野田点头，“但还是先围绕这条线调查吧，毕竟这是目前唯一的物证。”

“明白。”搜查一科科长满脸倦容地回答。

在游乐园里住到第三天，孩子们的表情终于活泼起来。他们开始自己拿主意去玩，不再畏首畏尾地害怕失败。秩序也逐渐建立起来，还有人担当起组织者的角色。总之，恢复了儿童应有的天性。

“太好了，太好了，小孩子就应该这样才对。你看他们那表情，多有生气！”望着那些在巨大的沙池里奔跑嬉闹的孩子，戴着猩猩面具的宝船不由得发出感叹。

“但他们好像开始想家了，昨晚由香里就在抽抽噎噎地哭鼻子。”福富说。

“这也是孩子气的表现，不打紧。撒娇本来就是小孩的拿手好戏。”钱箱说。

健太正忙着在沙池里挖坑道，想让玩具汽车从中穿过，忽然抬起头望着天空。“呀，热气球！”

其他孩子闻声也纷纷抬头望天。

“啊，真的！”

“是红色的热气球！”

“朝这边飞过来了！”

三位老人也望着天空。红色的热气球准确地朝他们飘来，其他蓝色热气球紧随其后。

钱箱取出怀表看了眼时间：“比预想的要早，看来气流情况很理想。”

“你究竟用的什么妙计？”福富钦佩地问。

“没那么神奇，只是从这里发出信号，把热气球吸引过来罢了。比较费心思的是怎样减轻电池的重量，但同时搭载太阳能电池也就解决了。”

“太了不起了！这个热气球的主意是钱老弟想出来的？”

“算是吧。我在战时负责设计过热气球炸弹，这回刚好派上用场。”

“那种炸弹的设计要求是落到美国领土上吧？”宝船问。

“没错。与漂洋过海相比，从本土飞个几十公里到岛上着陆，简直是小菜一碟。”

不久，西边的天空陆续出现五颜六色的热气球。热气球缓缓降低高度，朝游乐园落下。

“好了，大家快去捡吧。”福富招呼孩子们，他们很有干劲地跑了过去。

在孩子们的帮忙下，二十个热气球全部顺利回收。每个热气球上都携带着五百万元钞票，二十个加起来正好一亿元。

现在只剩把孩子们送回去这件事了。与绑架时一样，还是利用特殊的催眠气体让他们入睡。

“你们都累了吧？在这个房间好好睡一觉，醒过来时，就会回到自己家里了。”福富对孩子们说。

“以后还会再带我们来这里玩吧？”一个男孩躺在床上问。

“嗯，一定会的。”

“大家回家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戴着大猩猩面具的钱箱问。

孩子们思索片刻，异口同声地回答：

“念书。”

三位戴着猴子面具的老人闻言，闭上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Angel

那种生物是在一座位于南太平洋的小岛上发现的，发现者是一位美国生物学家。他从几年前起就在这一带调查核试验的影响，看到那形貌令人惊异的生物时，难免联想到核辐射的作用，其他生物学家也同样如此。美国政府当即将这一重大发现列为绝密事项，要求研究小组尽快查明这种不可思议的生物的真面目。

从调查结论来看，经过诸多检查与实验，并未发现该生物与核试验的联系，也未发现对人类有害的因子。美国政府遂选择适宜的时机，准许学者将发现新生物的事实公之于世。

这条重磅新闻通过媒体传遍全世界的同时，新生物的名字已经取好了，命名者是研究小组的负责人。对他所取的名字，小组成员几乎毫无异议，因为确实再贴切不过了。

这种新生物的名称是——Angel（天使）。

Angel初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是被发现之后一年多的事了。自然，只是在电视屏幕上亮相。看到这种不可思议的生物时，人们无不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进而怀疑起媒体，以为若非有人恶作剧，就是电视台也与当事者串通一气开玩笑。以前英国报社就曾煞有介事地刊出报道，声称捕获了尼斯湖水怪。但报道发现Angel的那天并非愚人节，消息传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况且报道媒体的负责人也没有面带惭色地发表更正声明。事实上，电视台的新闻主播也善解人意地预计到了观众的疑虑，播出Angel影像的同时，作了如下解说：

“各位观众朋友，以上新闻绝非玩笑，这种生物的确生活在我们不了解的地域，它的发现堪称一个奇迹。”

既然主播如此言之凿凿，观众也只能相信画面上的生物确实存在，转而惊叹不已。

Angel通体洁白，表面如果冻般光滑柔软，大者体长可达五十厘米，但大部分为十余厘米。有四肢，但通常只使用后肢行动，前肢形容为“手腕”更为确切。无尾。

从外形来看，Angel毫无疑问属于脊椎动物，但具体属于脊椎动物中的哪一类，学者之间也意见不一。

“Angel的繁衍方式是卵生，受精卵的形状酷似蛙卵，但有乒乓球大小，内核不是黑色，而是纯白色。从上述特征来看，它很像两栖类动物，然而幼体又不同于蝌蚪，而是一出生形态就与成体一样，更重要的是它生长于海中，这足以说明它并非两栖类，因为两栖类无法在海水中生存。但若说它属于爬行类或哺乳类，

同样也很牵强，总之，目前唯一可以断言的，就是不论从身体结构还是从各器官看，它都是前所未有的生物。”

以上为在某新闻节目中担任嘉宾的学者的见解。

“部分人有这样一种意见，它可能是受核辐射污染，基因突变而产生的畸形生物。”主持人提到的这个观点很有市场。

对此，学者出语谨慎。

“目前我们尚未发现它与核辐射的关联，从它身上也未散发出任何放射线。”

主持人继续发问，这次是个普通观众喜闻乐见的问题。

“依您之见，它是否有可能是来自宇宙的生物？”

听到这个问题，学者依然表现得十分理性，既没哑然失笑，也没当场发作，而是以平静的口吻回答：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同样微乎其微。对于构成Angel身体的物质，我们已经分割到分子进行检验，但没有发现地球外的物质。”

“既然如此，”主持人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单刀直入地问，“它究竟是何方神圣？”

“现在学界正对其遗传因子展开分析，其中比较权威的观点认为，它是由某种深海鱼类进化而来。”

“深海鱼类？”

“没错。但为何会进化成这种形态，迄今仍是不解之谜。”学者边说边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Angel的身影。

Angel拥有五官，但依学者的看法，那并非五官，而是头部的突起。实际上它没有眼睛和鼻子，只有一张嘴巴，但嘴巴上方凹凸不平，凹处很像眼睛，凸起则俨如鼻子，头顶还长有头发。所有这一切组成的面孔，同传说中的天使别无二致，而它那雪白柔软的躯体也极像人类的婴儿。它还有一个显著的特征，或许是

深海鱼时代的痕迹：拥有小巧的鳍。一对鱼鳍并列在背部，就像天使的羽翼。

Angel在日本的首次成功展出，是由大阪某百货公司运作的。此前纽约和伦敦都已公开展出过，大阪排在世界第三。当时只有美国成功捕获了Angel，所有Angel都集中在专门的研究所严格管理。要想举办展览，就必须向其租借，不仅要付出昂贵得惊人的契约金，手续也复杂得令人却步。大阪的百货公司之所以顺利搞定，无非是砸下比契约金更多的钱打通了关节。事实上出借的Angel原本已预定借给巴黎展览，却被大阪商人硬夺了过来。

但以Angel的价值，或许得罪法国政府也是值得的。为一睹这不可思议的生物，人们竞相涌向这家百货公司，连日来人满为患。

“请不要停步，请不要停步，各位前来参观的朋友，请紧跟着队伍往里走。好，请保持队形，排成两列进场。”

工作人员拿着喇叭不停嘶吼，此外还有警卫严密监控，防止有人偷带相机进去拍照，一旦发现，立即夺过相机，没收胶卷。

被当场夺包的人难免嘟嘟囔囔地抱怨一番，但当他们来到展出Angel的水族箱前，满腹牢骚立刻消失无踪。Angel就有如此诱人的魅力。

水族箱中有两只Angel，一只体长约三十厘米，另一只则小上一半。箱中注有海水，较小的那只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水中，游泳之际，背上类似羽翼的双鳍轻盈扇动，飘逸得有如天使在飞翔。较大的那只则时常爬上岩石模型，两手攀着箱壁，望着观众露出奇异的表情。它们没有眼睛，应该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看到Angel后，最如痴如狂的当属年轻女性，她们面对水族箱时，只会反反复复说两句话：一句是“好可爱”，另一句则是“我也想要”。

一段时间后，全国各地都展出了Angel。这主要是因为捕猎已变得相对容易，虽然其生活习性依然扑朔成谜，但大致的人工饲养技术则已经掌握。

“街谈巷议的Angel到来了！”

全国到处都有游乐园和动物园打出这种海报来吸引游客。以常理而论，如此一来，人们对Angel的热情将不复当初，它招揽游客的威力也会逐渐减弱。

然而Angel并没有重蹈澳洲伞蜥的覆辙，原因在于它们那独特的外貌。无论怎样科学解释，一般人总觉得它们的五官看上去就像人的脸孔，而且酷似人类的婴儿。不，准确说来，是酷似天使的面庞。而它们的身体手足也与绘本中经常出现的天使一模一样。因为实在太像了，反而使一些人感到不适，但大多数人都觉

得着实讨人喜欢。

这种生物具有如此奇异的特征，自然不可能掀起一阵热潮之后就被迅速遗忘。它们从人人可以参观的展示品，很快升级为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拥有的爱宠—它们开始成为宠物。率先养Angel当宠物的是某好莱坞女星，她还是美国某参议员的情人。

起初Angel颇为珍贵，只有演艺明星才有能力饲养，但后来逐渐进入普通家庭，因为随着人工繁殖的实现，得到它已不再像以前那般困难。

Angel之所以如此深受欢迎，追根究底，一开始自然源于它那惹人怜爱的外貌。但没过多久，人们就发现这种宠物不仅赏心悦目，更有一个大大的好处，即学者早已知晓的Angel的食性。Angel吃的东西与以前的动植物全然不同，它们以人类一直苦于难以处理的东西——塑料制品为食。

不知什么缘故，这白色天使吃的竟是塑料和树脂，泡沫塑料和保鲜膜也来者不拒。

以下是江市一个小学四年级男生的暑假日记节选，文中的“塔芭蒂”是他养的Angel的名字。

八月二日晴

在宠物店买的食粮已经喂完了，我想做个实验，就把我的旧三角尺放进水槽，看看塔芭蒂吃不吃。一开始它没有动静，但很快就用两手拿起三角尺，接着分泌出黏滑的油状液体，三角尺一沾到这种液体，马上变得软绵绵的，塔芭蒂就像吃煎饼一样，大口大口地一扫而光。接着我来到厨房，从垃圾箱里拣出一个杯面盒，丢进水槽。塔芭蒂把它捧起来，这次没有分泌出黏滑的油液，而是像吃脆饼干似的，直接咯吱咯吱地啃开了。我还把塑料袋也丢了进去，它也一转眼就吃光了。

正如这篇日记隐含的信息所示，人们发现这种新宠物可以用来处理不可燃垃圾。不断猛增的垃圾不仅对日本，对世界各国都是头痛的难题，而Angel简直可说是解决这个难题的救世主。事实上，各地都在着手研究利用Angel处理垃圾的方法。

就这样，Angle迅速融入人类生活，再也不是珍稀动物了。

到这个时候，必然会有以下这种人出现。

“嘿，有什么吃的吗？我饿了。”

“什么都没。哪里有钱买吃的？你在壁橱里东翻西找也白搭。”

“嘁，还真是啥都没有。啊啊，好饿。我说你呀，都穷成这样了，还有闲钱养Angel？”

“不是我养的，是邻居寄放在这里，他要出去旅行一周。”

“自己都没的吃了，还帮人养这玩意儿，亏你干得出。”

“可它只要喂点垃圾就行了。”

“好像还真是。啧啧，长得倒挺可爱的，像个女孩子。”

“Angel是雌雄合体，既不是雄性，也不是雌性。”

“这么说，它既不是男天使，也不是女天使？”

“是啊，它是由深海鱼类进化来的，和传说中的天使不相干的。”

“哟，它展开翅膀了！”

“那是背鳍好不好。”

“说到底它就是条鱼喽？嘿嘿，呵呵呵。”

“你鬼笑什么？”

“喂，这个可以吃的吧？”

“别说这么恶心的事。”

“为什么？这不是鱼吗？应该可以填肚子才对。”

“说不定是可以，但看到它这个模样，一般都不会去吃吧？喂，你干什么！别把手伸进水槽！哎呀——”

“哦，原来Angel是这种手感，和魔芋差不多，也有点像青蛙。你看，这大腿附近一定很美味，还有这肥厚的腹部，看起来很有油水。嗷嗷，我忍不住了！”

“喂，别乱来！这是别人寄养的，万一有个好歹，上哪儿弄钱赔人家？”

“就对他说被野猫吃了呗。我都快饿死了，干脆试试拿它做菜！”

“住手，快住手！呜哇，你居然拿出菜刀！你是来真的吗？真的要吃掉？你把它放到砧板上干吗？什么，马上就要砍它的头？住手，别做这么残酷的……哇！你真干了！到底还是干出来了！你杀了人，不，你杀了天使！咦，你在找什么？头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妈呀，在这儿，掉在这里！要我捡起来？这种事我怎么做得到！天哪，它一脸怨恨的表情，还在瞪着我，啊不，我是说看起来好像在瞪人似的。南无南无。不过它是天使，我应该念阿门吧？不管了，反正都一样。总之你快停手。哇！你剖开它肚子了！冒出来什么没有？都是黏糊糊的东西？嗬，那是内脏。哎呀，你又剁腿了！啊啊啊……已经大卸八块了。噢！居然就这么生着放进嘴里！你说什么？很好吃？瞎说！这玩意儿怎么可能好吃！叫我尝尝看？免了，我实在吃不下肚。真的很好吃？不是蒙我？要是说假话我可要发火啊。那我嚼嚼看……嗯，再来一片我尝尝。啊呀，想不到果然可口。嗯嗯，确实够味。你用平底煎锅？要煎吗？我看倒不如串起来稍微一烤……对对，就这样。好香的味道。蘸上酱油尝一下，啊呜啊呜……哇，太鲜嫩了！这味道不像普通的鱼类和肉类，有适度的脂肪，但又一点都不肥腻，刚一进嘴，美妙的滋味就弥漫开来，味觉冲击到达顶点的同时，Angel的肉也融化在舌头上。喂，你这家伙，居然背着我吃起屁股上的肉！我也要吃一口……哦，太棒了，世界上竟有这样的终极美味！伤脑筋啊，怎么跟它的主人交代？你说什么？头也很好吃？那我也再来一小口……”

将Angel捕来当作美食享用的主要是东方人，尤其以日本人最为积极。他们迅速发现Angel菜肴利润丰厚，起初还只有猎奇的饭馆提供这道菜，没多久一般餐厅也都纷纷推出，最后甚至出现了专营Angel菜肴的店。这种食材最出色的地方在于，无论做日餐、西餐、中餐，都可以烹制成宴席上的主菜。

“今晚我们要招待客户去吃天使火锅。”

“啊，好羡慕。我最爱吃Angel的头部了。”

“你是说那个长着卷发的地方？看来你内行得很。”

“那里口感特别爽脆。一边欣赏天使的可爱容颜，一边大口吃它的头部，这种感觉实在棒得不得了。”

就连办公室走廊上也不时会传出这样的对话。

但随之而来的也不全是好事。日本人食用Angel的消息在全世界传开后的第二天，抗议的声浪就从四面八方涌向日本政府。

“竟然做出如此残酷的事情，你们还是人吗？”

“食用天使是对神明的亵渎，简直是恶魔行径！”

“那么可爱的孩子，居然有人忍心剁碎了当成美餐，太难以置信了。我们对此深表悲叹。”

终于，就此事召开了国际会议，会议的议题一言以蔽之，就是“Angel是否可以食用”。

“目前已知食用Angel对人类并无危害，调查结果也表明，Angel的数量并未减少，因此食用Angel应该不存在问题。”这是日本政府的意见。

“这不是问题所在。人类身为万物之长，却可以心安理得地吃下酷似自己的动物，这种行为显然很不正常。”这是反对派的代表性意见，或者不妨说是欧美国家的意见。很明显，他们的反对理由主要是基于宗教因素。

“虽然Angel外表酷似人，但那只是偶然的相似罢了，实际上和我们人类没有任何瓜葛。”日本代表不甘示弱地反驳，“Angel毫无智力，就算有，也只相当于蛙的程度，难道贵国也不吃青蛙？”

“青蛙和Angel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看到时产生的感受不同。Angel的姿态令我们有种神圣之感。”

“那恐怕只是你们在想入非非。日本人看到Angel，只会想到同名的点心。”

“所以日本人才常被批评缺少国际视野！就算是你们，看到酷似佛祖的生物时，也不至于想美餐一顿吧？”

“那可未必，如果好吃自然就吃啰。”

“真是走火入魔！”

就这样唇枪舌剑地吵了好几年，终于到了投票表决的时刻。食用Angel究竟是对是错，即将揭开分晓。

结果是反对票占了多数，从此Angel被指定为特别保护动物，严禁食用。

给事态带来意想不到变化的，是一起发生在休斯敦的事件。

事件主角是某电子零件制造商的老板。说是制造商，其实只是个从外包业者那里承揽IC基板制造工作的街道工厂而已。

这位老板习惯每天第一个到工厂上班，事发当天，他也一大早就独自在工厂里四处巡视，检查各方面情况，一边思索是否还有可以进一步合理化的环节。

随后他迈向仓库。那里堆放着装满IC基板的纸箱，预定当天向发包的公司交货。这份订单期限紧迫，是他夸下海口一定比其他厂家早交货才揽到的。让他安心的，是总算顺利赶上了交货时间。如果这次迟了，只怕就没有下笔生意了。

走进仓库时，他发觉脚边有动静，定睛一看，竟是一只Angel。他不禁有些诧异，到底是从哪儿跑来的？他想起从报纸上看来的消息，Angle最近已野生化，踪迹随处可见。

紧接着他又听到奇怪的声音，咔嚓咔嚓响个不停。他打开仓库的灯，惊得当场呆立十秒，然后才反应过来，发出尖叫。

堆得与天花板等高的纸箱上聚集了几十上百只Angel，它们打开纸箱，咯嘣咯嘣大嚼里面的IC基板，基板上电子零件的金属碎片散落一地。

那天第二个来上班的是一位女经理，她正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蓦然听到一声不知是怒吼还是悲鸣的叫喊。声音是从仓库传来的，她提心吊胆地赶到，一看到现场情景，立时大叫出声，这回可真是不折不扣的悲鸣了。

老板正挥舞球棒把Angel打得稀烂，而且还不是一只两只，他把几十只Angel一起扔进纸箱，然后拼尽全力挥棒猛击，只听一声闷响，Angel半透明的白色肉块和体液四下飞散，他的身上、脸上溅满了滑溜溜的污物。他把眼前的Angel全部打死，又进入仓库，再次用拖车拖出一个装了几十只Angel的纸箱，像刚才一样大开杀戒，Angel的头、手、脚飞得到处都是。

最后，他把Angel的尸骸点火烧掉。这时其他员工也都已来到工厂，他们呆呆地盯着老板的行动，谁也没去阻止。

“总之，当时我什么都忘了，一心只想保护自己的生活和工厂。它们把我宝贵的商品吃掉一大半，我心想这下生意全完了。一想到这里，我就再也忍耐不住。嗯，我知道它们是特别保护动物。但那又怎样？我也要过日子。你说它们是天使？开什么玩笑，根本就是恶魔。杀掉它们我一点都不后悔。要是下次再敢来吃我的产品，我照杀不误，把它们全部烧死。”以上是他恢复理智后的表示。

事后查明，他杀的Angle总数约有三百只。工厂往南三公里处有一座加油站，Angel应该就是在这里繁殖的。证据就是，加油站还剩有两百只Angel，附近的居民也曾遭过灾，电视、电脑都被Angel吃进肚里。

Angel以塑料、树脂等石油化学制品为食，对石油更是情有独钟，这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摄取石油后，Angel的繁殖能力会比正常情况暴增近十倍，这在学界也已成为常识。此前一直没有发生类似休斯敦事件的情况，是因为它们通常栖息于水中，从未长时间在陆地上移动。但有关学者详细调查过这起事件后，发

现Angel中已进化出适应陆地生活的种类。一般认为，野生的Angel都属于陆生种类。

不到一个月，同样的受害事件再次发生。全美各地频频爆发塑料制品被大量吃光的事件，而无一例外，在附近的加油站都发现了Angel的巨大巢穴。

深受其害的不只是美洲大陆，凡盛产石油化学制品的国家无一幸免。例如日本就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一家承揽不可燃物处理业务的公司使用Angel进行作业，结果一夜之间所有办公器材都被它们风卷残云吃个精光。Angel还啃食电线的塑料外膜，导致漏电、停电事故频发。那些装修时用了塑料材料的家庭，连墙壁都被啃得一干二净。

最后美国政府调查发现，这群惹是生非的天使已经开始在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异常繁殖—油田。

各国首脑立即共聚一堂，紧急召开会议研讨对策，认定Angel为人类历史上危害最严重的生物，此时距指定它为特别保护动物还不足十年。

世界各地随之展开大规模消灭Angel的行动，有时使用火焰喷射器，有时连激光都赫然登场。更有国家出台奖励政策，国民可凭Angel的脑袋领取奖金。到了这个地步，把Angel拿来吃吃喝喝自然也毫无问题。但日本人还没高兴多久就发现，异常繁殖的陆生Angel不仅肉质坚硬，而且有股浓烈的汽油味，根本无法入口。美味的只有现今已很稀少的水生Angel，而这种Angel只生活在南太平洋极有限的区域内，由于动物保护组织和环境保护团体的压力，目前依然禁止捕猎。

尽管各国兴师动众，陆生Angel的数量却全无减少的迹象，原因是尚未发现对付Angel的有效药剂，只能用打死、烧死等原始手段。人们不禁窃窃私语，照这样发展下去，地球上的石油化学制品迟早要被它们洗劫殆尽。

就在这时，事态忽然峰回路转。

找到解决之道的是法国的一个辐射能研究小组。这个小组原本致力于研发辐射能清除剂。如何清除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来积存在地球各处的辐射能，在当时也是科学界研究的课题之一。

辐射能清除剂试制成功后，以小型炸弹的形态投放在世界若干地点，结果不仅辐射能急剧减少，还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效果——生活在当地的Angel也随之灭绝。

不仅能清除辐射能，还能消灭有害生物，真可谓梦幻般的发明。对被Angel搅得焦头烂额的各国来说，这种命名为“BlueEarth”的辐射能清除剂无疑是天降救星。不久，曾经疯狂繁殖的陆生Angel彻底销声匿迹，存留于世的只有栖息在南太平洋的水生Angel。

环境保护团体主张：“南太平洋也应该投下BlueEarth，如此才能完全清除辐射能，还我们一个美丽的地球。”

动物保护组织则声称：“我们坚决反对在Angel栖息区域投放BlueEarth。水生Angel原本就已濒临灭绝，此举势将导致该物种从此灭绝。”

“但Angel栖息区域残留大量的辐射能，将会给环境带来无穷隐患。”

“如此珍贵的生物，人类绝不能随随便便就将其消灭。”

从研究结果来看，Angel的生存离不开辐射能。由于二十世纪频繁进行核试验，辐射能浓度不断增强，它们才得以繁衍生息。而它们的诞生是受海底核试验的影响，由深海生物突变而来，这一事实同样无法否认。

“地球必须清除多余的辐射能。”

“人类有责任保护其他生物。”

环境保护团体和动物保护组织之间的争论永无尽头。

距离地球七十八万光年的某行星上，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听说那颗星球的生态系统又有了些许变化。”

“哦？什么样的变化？”

“放射性物质的数量骤减，似乎是星球上占统治地位的生物清除掉的。”

“果然不出模拟实验的结果所料。”

“是啊，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包括统治生物对新生物的反应。”

“只要对那颗星球上的统治生物此前的行为模式稍加分析，很容易就可以料想到。他们表面上摆出重视其他生物的姿态，骨子里却极端反复无常，任性妄为。是否允许一种生物存续，全视对自己的利弊而定。”

“他们对待环境的态度也如出一辙。”

“没错。他们在环境方面的最大追求，就是尽量让自己居住得舒适，也因此才会去清除放射性物质。”

“愚不可及！辐射能本来就是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

“像他们这种把星球糟蹋得遍地都是辐射能的情况，从宇宙范围来看，其实再常见不过了。对了，那种被他们称为塑料的合成物质泛滥成灾的情况也一样。”

“已有生物就是这样创造出此前不存在的物质，为新生物准64备好一个适宜生存的理想环境。在广阔无垠的宇宙中，不断上演着这种统治生物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码，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罢了。”

“现在他们正在拼命苟延残喘，清除辐射能是最后的挣扎了。”

“按照模拟实验的推演，之后将如何发展？”

“进入某个时期后，将会再度爆发肆意滥用辐射能的大战，这次连清除的余地都没有，将直接导致他们灭绝。”

“之后新生物的时代就会到来？”

“届时的环境会变得适宜新生物生存。”

“到那个时候，那颗星球会变成什么颜色呢？”

“估计是红色。”

“新生物想必会认为这就是星球本来的颜色，而在现在的统治生物看来，星球应该充满绿色才正常。”

“其实对那颗星球自身来说，绿色也罢，红色也罢，都无关紧要。”

“的确如此。”

手工贵妇 

直到午后一点零五分，安西静子才走出家门。毕竟距目的地只有五分钟路程，而且那地方她也实在不想早早过去。

就当是一月一次的差事吧，静子想着。只有这样想，才能熬过那段郁闷的时间。

走在横贯社区东西的路上，静子的脚步远称不上轻快。

这座新兴住宅区里住着三百多户人家，大部分家庭的男人都在家电制造商“ABC电器”上班。这家公司距社区只有十来分钟车程，不夸张地说，这片土地简直是专为公司员工开发的。

静子的丈夫自然也供职于ABC电器，隶属研究开发部，最近好不容易升上管理职位。

他们是一年前在这里买房的。刚买到盼望已久的独栋洋房时，静子每天都乐得心花怒放。

搬到新居约一个月后，静子知道了富冈夫人的茶会。这是鸟饲文惠告诉她的，文惠也住在同一个社区，丈夫在ABC电器担任IC设计科长。

富冈夫人芳名贞子，是ABC电器富冈董事的太太，而富冈董事正好分管研究开发部和IC技术部。换言之，对静子和文惠来说，富冈夫人就是“丈夫顶头上司的太太”。

鸟饲文惠告诉她，这位富冈夫人每月举办一次茶会，与会的都是“丈夫部下的太太”，你也来参加吧。

刚听说此事时，静子觉得很麻烦，甚至不无抵触情绪，心想若要应酬上司，在公司里就够了，凭什么连私生活也得搭进去？丈夫也表示那种地方不去也罢。

但最后静子还是决定参加下一次的聚会。她认为在提升丈夫的印象分上，这样做多少可以有所贡献。

然而时至今日，静子万分后悔当初的决定。倘若从一开始就不参加，虽不会令富冈夫人对丈夫的印象加分，却也无须担心减分，如今冒冒失失地参加了，就很难再中途退出。

今后许多年里，恐怕都得一直参加那个聚会。一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就沉重起来。倘若用漫画来描绘，自己额头上一定全是黑线，静子如此想象着。

富冈府的会客室里已经来了四位太太，其中鸟饲文惠、町田淳子、古川芳枝都是老面孔了，另外还有个静子没见过的年轻女子。鸟饲文惠介绍说，她是田中弘美，上个月刚搬过来，今天第一次参加这个聚会。

“请多关照。”田中弘美行了一礼。

“你太客气了。”静子回以微笑，心想又多了一个牺牲者。

富冈贞子来了。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又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

“山田太太和佐藤太太好像还没光临呢。”她那无框眼镜下的双眼似乎目光灼灼。

鸟饲文惠紧张地挺直腰杆，转向董事夫人。

“噢，山田太太啊，听说她有亲戚过世，所以请假了。那个，真是很遗憾。”

“哎呀，是吗？那的确是件大事。”富冈夫人立刻同情地蹙起眉头，“那位过世的亲戚，不知是她什么人？外子知道这件事吗？等我请他视情况发个唁电。”

“不不，那只是个远房亲戚……啊，不过葬礼还是得参加一下……所以说，您无须费心发唁电了。”鸟饲文惠语无伦次，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些话。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还是暂时不发唁电为宜。那么，佐藤太太呢？”

“佐藤太太的孩子发烧，所以请假了。”这次换町田淳子回答，她就住在佐藤家隔壁。

“哦，感冒了？”

“我想是。”

“听说今年的感冒不是一般的厉害，稍后我去看看她，顺便带上点心。”

夫人这么一说，町田淳子顿时慌了手脚。

“不过佐藤太太说，病情不是很严重，请您不必挂念……”

“是吗？可是感冒也不能掉以轻心。”

夫人沉思着。看到她这个样子，静子心想，这位肯定还是要去看望，还要带上“手制”的点心。

富冈夫人点完名后，茶会终于开始了。静子等人帮忙端过红茶和点心。

今天的点心是戚风蛋糕。

“我觉得烤得很不错，孩子们也都夸好吃好吃。”

夫人骄傲地挺起胸膛说。静子一面报以微笑，一面用叉子切下一块。才一下手，她就忍不住想，这是什么呀？戚风蛋糕的特色是质地如海绵般轻盈，这块蛋糕却硬邦邦的。静子立刻得出结论，不仅调制得差劲，还烤过头了。送进嘴里一尝，口感果然很糟。

“嗯，很可口。”鸟饲文惠发表的感想却和静子全然不同，“松软丰润，简直入口即化。”

夫人笑得眯起了眼睛：“是吧？古川太太你觉得呢？”她问众人中特别热爱点心的古川芳枝。

“嗯……是啊，是很美味。”古川芳枝吞吞吐吐地说完，转而寻求静子声援，“你说对吧？”

“对，好吃极了。”静子别无选择，只得这样说。

获得预期的反应后，富冈夫人心满意足地喝着红茶。

就在这时，一直表情复杂地吃着蛋糕的田中弘美忽然开口了：“啊，差点忘了。”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小纸包，递了出来，“我今天烤了曲奇饼带过来，不嫌弃的话，请尝尝吧。”

会客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彼此察言观色，最后窥探起夫人的表情。夫人依然嘴角含笑，眼镜后面的双眼却隐现怒意。静子低着头，心里暗自埋怨这个新来的田中弘美，怎么做出这么不知趣的举动……

最后还是富冈夫人打破了这难堪的沉默。

“啊呀，是吗？这是你的手艺？烤得挺好啊。既然特意带来了，大家就尝尝吧。”

“请，别客气。”田中弘美对紧张的气氛浑然不觉，把纸包推到餐桌中央。

“那我尝一块。”町田淳子诚惶诚恐地说着，伸出手去。

“我也来一块。”

“我也……”

“我尝尝。”静子也拈了一块。

好吃，这是她的第一感想。口感爽脆，伴着柠檬的香气，恰到好处的甘甜在嘴里弥漫开来。但她却不能将这份赞美告诉田中弘美，至少在这里不能。

“嗯，大家觉得怎么样？”或许是见众人都闷不吭声，田中弘美担心地问。

“我看嘛，还可以。”鸟饲文惠说，“也算得上好吃了。”

“烤得不错。”町田淳子说。

“还过得去吧。”古川芳枝说。

一说起感想，个个都有些含糊其辞，田中弘美见状颇为不安，自己也尝了尝，旋即露出怏怏不乐的表情，仿佛在说，本来还觉得是我的得意之作咧。静子见状不禁微生怜悯。

“说到曲奇饼，”鸟饲文惠说，“还是前几天夫人招待的那款最棒了！”

她口中的夫人，自然就是富冈夫人了。自从尝过田中弘美的曲奇饼，夫人一直板着脸不说话，直到听到这句，才又展颜一笑。

“噢，那个啊。那个曲奇饼我还有哦。要尝尝吗？”

“要啊，当然要了！”鸟饲文惠说完，又寻求其他人的赞同，“你们说是吧？”

众人没吭声，但都点了点头。

富冈夫人从会客室弹了出去，余下诸人依然保持着沉默。田中弘美干巴巴地吃着自己的曲奇饼。

夫人拿着个藤制的小筐回来了。

“来，请用吧。”

藤筐里满满地装着焦茶色的曲奇饼。静子不禁感到不可思议：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一口气烤了这么多？

到了这个地步，想不吃也不行了。静子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曲奇饼咬起来嘎吱嘎吱的，活像在嚼火山石，味道也甜腻死人。那不是曲奇饼的香甜，纯粹就是砂糖的甜味。静子忍不住伸手端起红茶，把嘴里的曲奇饼冲下去。再看四周，田中弘美和古川芳枝也都端起茶杯往嘴边送。

“我说得没错吧，”鸟饲文惠掩口说道，“夫人的曲奇饼最棒了！对不对？”

她在征求町田淳子的意见，町田淳子慌忙点头：“是啊，一点没错。味道非常高雅。”

“品位确实不凡。”古川芳枝也说。

静子心想，要是这种味道也能算风味出众，那街头小吃也算得上高级大餐了。但想归想，她还是默默点头。再悄悄瞥一眼田中弘美，只见她一脸不满。静子心里捏了把汗，暗想她可别又脱口说出不该说的话来。幸好田中毕竟不是不谙世故的小姑娘，虽然脸绷得紧紧的，终究闭着嘴没做声。

“这个藤筐也是夫人自己做的吗？”町田淳子将盛着曲奇饼的小筐托在掌心问道。她大概是想把话题从曲奇饼引开。

富冈夫人顿时容光焕发。

“是啊。呵呵，做得不太好，见笑了。”

“没有的事，做工这么精致，我还以为是从店里买的呢。”

“是吗？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夫人重新戴上眼镜，望向町田淳子，“不过，店里的商品也未必就质量上佳，总会有地方偷工减料，还是自己亲手制作最好。”

“是啊，您说得是，确实是这样。”町田淳子连声附和，看起来有点急着弥补。

“啊，对了对了，差点忘记一件要紧事。”富冈夫人两手合在胸前，胖得圆滚滚的身体扭来扭去，“我有礼物要送给各位。”

“啊呀，是什么？”鸟饲文惠马上接口，声音显得满心欢喜。

静子心里颇感腻烦，她偷瞟了眼町田淳子和古川芳枝的表情，两人脸上笑逐颜开，眼里却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夫人转身走出会客室，旋又抱着一捆布回来，摊到桌上。是一叠长约三十厘米、宽约二十厘米，由布片缝缀而成的手工作品。许多花布拼接在一起，看样子她是打算做拼布。

就算这样，静子暗想，就算这样，这恶俗的颜色搭配，毫无美感的排列组合，还有这拙劣的缝制方式……

“哟，很华丽的抹……”

坐在静子旁边的田中弘美说到这里，急忙打住。静子心想，幸亏她及时刹车。刚才她肯定是想说“抹布”，但这怎么可能是抹布？就算像到十足，夫人也不至于分送抹布给大家。

幸运的是，田中弘美的这句话似乎没吹到夫人耳朵里。夫人得意得鼻孔都鼓起来，拿起一块怎么看都是抹布的布片说道：“餐垫这东西很好用，对吧？所以我就自己做做看。”

众人霎时瞠目结舌，静子也哑口无言。这居然是餐垫？这么说，要把这品位庸俗的布片垫在餐具下吃饭？餐桌上要摆一排这种抹布……

“好漂亮！”鸟饲文惠蓦地狂叫起来，声音大得像要把大家的腹诽一扫而空，“太精美了，夫人。我老早就想买餐垫，只是一直找不到好的，着实很头疼。像这种品质精良的餐垫，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是吧？我就想你们一定会喜欢的，所以昨晚一直忙到深夜。”

“您何苦为我们这样劳神啊。”静子说。这是她的真心话。

“我这是乐在其中，你千万不要觉得过意不去。好了，大家来挑选自己喜欢的吧。町田太太家里有五口人，那就要用五块，你看这块，这块，还有这块怎么样？”

夫人把自己的手工作品依次硬塞出去，静子也不得不收下四块压根就不想要的餐垫。或许夫人人并不坏，但这样真叫人伤脑筋，静子暗想。说穿了，这个所谓的茶会，无非就是为了恭维富冈夫人的手工作品。倘若她确实心灵手巧，做客人的也很愉快，称赞起来也有意义。可偏偏不知为什么，夫人做任何东西都在正常水准以下，而且她本人对此还毫不自知，这就令人很难应付。静子觉得夫人不光味

觉不灵敏，说不定神经也出奇的迟钝。

茶会结束后，静子带着夫人送的四块怪里怪气的餐垫，外加火山石般坚硬的曲奇饼离开了富冈府。

“喂，怎么搞的，别把抹布放在餐桌上！”史明下班回来，换过衣服，一走进餐厅就这样说。

“那不是抹布，是餐垫。”静子说，“至少人家是打算做成餐垫的。”

“富冈夫人的大作？”史明皱起眉头，“你还带了什么回来？”

“还有曲奇饼，装在那个袋子里。噢，你还是别吃为妙。”

“你不说我也不会碰。上次的香肠我已经吃够苦头了。”

“那个香肠啊，”静子叹了口气，“简直糟透了。”

“连蒲太都不吃。”

上次聚会后，静子带回了一大堆夫人自制的香肠。这香肠无论煎炒烹炸都没法入口。肉类腐败的臭味，加上调料的刺鼻香气，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一夹到嘴边，马上胃口大坏，直犯恶心。总之，这香肠只能用可怕来形容。两人说什么都吃不下去，便拿去喂家里养的狗蒲太，但对嗅觉比人类灵敏几千倍的狗来说，

这股臭味只会更强烈。蒲太刚朝碟子迈了一步，立刻汪的一声惊叫，飞快往后直躲，夹着尾巴逃走了。就是这种人憎狗厌的魔鬼食物，富冈夫人分送给众人时居然还自夸“果然只要吃过一次亲手做的香肠，就再也看不上店里的成品了”。她的味觉到底是怎么样的啊，静子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还有那个意大利面，也一样没法吃。”

“哦，那个啊。”

在富冈府看到端出的那份面食时，静子还以为是炒乌冬面，等发现旁边附有叉子，才惊觉这烂糟糟的面条原来是自制的意大利面，最后少不得又当成礼物带回去许多。她本想凑合着做给家人吃，于是煞费苦心地烹饪了一番，但丈夫史明和孩子都抱怨说软绵绵没嚼劲，几乎没动筷子。

“怎么处理，这曲奇饼？”史明扬起下巴指指装曲奇饼的袋子。

“扔了吧，没办法。”

“小心别给邻居发现了。”

“我知道，我已经轻车熟路了。”

之前的香肠和意大利面最后都沦为厨房垃圾。但到了扔垃圾的日子，静子格外提心吊胆，生怕万一被人看到，特别是被茶会的同伴看到，就麻烦了。尤其这一带乌鸦又多，赶上垃圾回收车来得迟了，垃圾袋或许就会被乌鸦啄得一片狼藉。为防患未然，每次处理富冈夫人的手工作品时，静子都至少套上三层垃圾袋。

“这几块抹布，哦，不，餐垫，该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呢？”静子思索着，这正是她头疼的地方。

“干脆当抹布使得了。”

“可我听古川太太说，富冈夫人偶尔会忽然登门，不露声色地察看自己送的礼物有没有被好好使用，然后才告辞回去。”

“咦？真的假的啊？”

“所以还是先放杂物房里吧。”

“真要命。”史明搔搔头，“喂，还有那幅画又怎么处置？就是挂在玄关，画着诡异食虫植物的那幅。”

“那个呀，也只能再挂一阵子吧。”

“唉，真要命。”史明又念叨了一遍。

挂在玄关的那幅画，是静子初次参加茶会的次日，富冈夫人亲自送过来的，说是恭喜乔迁新居的贺礼。不用说，自然是夫人自己画的。当时马上当着夫人的面装饰到玄关，一直挂到现在。每个人第一眼看到那幅画，一定会惊呼：“哇！这是什么花呀？真恶心！”虽然富冈夫人自称她画的是兰花，但横看竖看都像是

猪笼草、捕蝇草这类食虫植物。

“照这样看来，不管味道多可怕，也还是宁愿收到食物。虽然有点过意不去，至少可以一丢了之，不留痕迹。”

“收到这种得一直供着的东西才叫麻烦哩。本来要是还过得去，将就将就也就算了。”

“我听别人说，町田太太生小女儿的时候，富冈董事的夫人送了她一个自制的洋娃娃。那洋娃娃长得太恐怖了，她女儿一看就哇哇大哭。”

“呜哇，好悲惨！”静子想象着那情景，不由得对町田淳子深表同情。

其他几位太太对这种情况究竟作何感想，静子最近对此一直很好奇。收到不想吃的食物、不愿挂出来的手工艺品时，应该不会很高兴才对。只是，到目前为止，谁都没有公开表示不满。静子从没在垃圾场看到富冈夫人的手工作品，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依静子的猜测，她们肯定是和自己一样，严密包裹后再丢弃，但她没有证据。

史明建议她和大家商量商量，静子则回答，要是行得通，也不用烦恼到现在了。万一有人偷偷跑去告密，岂不是得不偿失？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郁闷日子，静子又接到鸟饲打来的电话，心情愈发沉重。鸟饲通知她，夫人有礼物要送给茶会的全体成员，请大家明天务必光临。如果谁有事去不了，以后夫人会亲自送来。

非去不可了，静子想。要是夫人亲自送上门，不管东西多糟糕，数量多离谱，也只能捏着鼻子收下。

“你对她强调一下，我们家人饭量小。”史明提议。静子说，自己都不知强调过多少次了。

第二天，静子愁肠百结地前往富冈府，按响门铃后，喇叭里没有回应，门侧却传出招呼声。

“安西太太，这儿，在这儿。”富冈夫人从庭院里探出头。她难得地摘了眼镜，衬衫袖子也挽了起来。

静子穿过门走向庭院。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臭味直冲鼻孔。这该不会是……她立时想到某样食物。

来到院子里，只见茶会的常客都到齐了。她们看到静子时，也都露出百味杂陈的笑容。那已经不是苦笑可以形容，毋宁说透着几分痛苦。

庭院中央放着四个巨大的塑料水桶，富冈夫人伸手探进其中一个，揪出一棵足有儿童脑袋大小的白菜。

“这泡白菜看起来很诱人吧？我还是第一次腌菜，不过相信肯定会顺利成功。”

“这些全都是夫人腌的吗？”稳妥起见，静子问了一句。

“是啊，全都是我腌的，到现在正好两周。”

“这分量真是可观。”

“我想着既然腌了，就请大家都来尝尝。白菜约有五十公斤……哦，好像是六十公斤，光蒜就用了将近一公斤，呵呵呵呵。”

听到这番话，静子只觉一阵晕眩。这么说来，今天要分送给大家的就是这泡白菜了？怎么会这样！她顿时感到绝望。

夫人却全然无视静子的心境，径自从塑料水桶里拿出泡白菜，扑通扑通倒进准备好的大号塑料袋，依次分发给一旁的众人，还叮嘱说“回头别忘了反馈感想”。静子回过神时，两手也各拎着两个塑料袋。

这回谁也打不起精神捧场了，干劲十足的就只有富冈夫人，她还说下次要挑战泡萝卜。趁她的泡萝卜还没做好，赶快搬走吧—静子认真地考虑着。

正如静子所料，带回的泡白菜立刻给家里惹来麻烦。她原想试着尝尝，就和史明挑战了一下，谁知才吃一口，两人就全吐了出来。

“快扔掉！”史明带着几分恼怒地命令。

从把泡菜带回家的那一刻起，静子就已决心要早早处理掉。搁得久了，只怕整个家都会臭不可闻。

问题在于怎样扔掉。垃圾袋根本挡不住这股强烈的臭味，就这样扔到垃圾场是行不通的。

两天后的上午，静子透过窗子张望垃圾场。九点过后，一看到垃圾回收车开过来，她马上拎起放在玄关的垃圾袋飞奔出门。

只要争取垃圾第一个被回收，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了，她盘算着。

但打这个算盘的不止她一个。

几乎同一时间，好几个家庭主妇拎着垃圾袋从不同方向出现了。一看面孔，都是茶会上的同伴。

她们难掩诧异，面面相觑，旋即望向别人拎着的垃圾袋，同时把自己的垃圾袋藏到身后。

垃圾回收车逐渐开近，但不知为何，感觉却格外漫长，众人尴尬地沉默着。静子心想，几个主妇拎着垃圾袋，一言不发地呆站在这里，旁人看到一定觉得很奇怪。但她也没有勇气放下垃圾袋就走。

或许是心理作用，静子觉得有泡白菜的臭味飘散出来。她明知自己已经用保鲜膜包得够严实了，应该不会是自己的袋子出了问题，但想是这么想，心里终究忐忑不安。其他人也都神色慌张。

垃圾回收车终于开了过来，开始收集垃圾。静子把垃圾袋放到回收口旁边，以便尽早被收进去。随后她也没有走开，继续盯着清洁工作业。再看四周，其他主妇也都待在原地。

清洁工将几个垃圾袋放进回收口，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是泡白菜的臭味。”

那一瞬间，静子看到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自己多半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想。挤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后，她回到家里。

就在这个周六，富冈夫人举行茶会。这一天人来得很齐，可能正因如此，夫人心情大好。

“看到你们都来了，我真是高兴。坦白说，我最近正在研究一个新玩意儿，和烹饪、缝纫完全两样，所以相当有难度，不过做起来很有意思，不知不觉就迷上了。”

“这回夫人是要挑战什么新项目？”照例又是鸟饲文惠凑趣。

“我很快就会展示给各位看。还需要稍等片刻，这段时间大家就先喝喝茶，聊聊天吧。”说完，夫人离开了会客室。

好一阵子，谁也没有开口。人们都沉默着窥探别人的态度。

坐在静子身旁的古川芳枝终于凑近她问：“那个，有点棘手吧？”

“什么？”

“我是说，”古川芳枝一边留意周围动静，一边说，“泡白菜。”众人霎时屏住呼吸。

静子佯作平静地点点头：“是很棘手。”

“是吧。”芳枝看来松了口气。

“而且，”静子继续说，“量也太多了。”

“就是啊，”町田淳子也加入谈话，“我家有点吃不完。家里孩子还小，不太喜欢那种味道。不过，好吃还是蛮好吃的。”

“要是大人的话，那种味道就正合适了。”一个姓佐藤的主妇插嘴。

“可是我家也吃不惯，终究剩了下来。”

“味道太特别了，”田中弘美也说，“我家那口子一尝就说，这什么啊，味道真怪。”

众人顿时噤声。谁也没想到她会大剌剌地说出“味道真怪”，这也太直截了当了。但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

“说起来，味道有些特别的食物还真不少。”町田淳子说，“不光泡白菜，之前的香肠也是。”

“噢，那个啊。”

“没错没错。”

“臭烘烘的。”

“是有那么点。”

众人扑哧偷笑。

“上次的曲奇饼你们觉得怎么样？”古川芳枝问。

“活像在啃墙土。”回答的是平时专以奉承夫人为能事的鸟饲文惠。大家哄堂大笑。

“太甜腻了。”

“那哪是饼干该有的甜呀。”

“要说曲奇饼，还是田中太太烤的香甜可口。”

“对对，烤得真好，我们全都比不上。”

“咦？这样吗？听你们这么夸奖，我也很开心。”

“果然年纪轻悟性就是好，而这位夫人就……”町田淳子意有所指地笑了。

“毫无悟性可言。”鸟饲文惠替她把话说完，“怎么会这样啊？”

“不管做什么都一塌糊涂。”静子说。不知不觉间，她们的语气越来越没了拘束，但似乎谁也没有察觉。

“不光烹饪，缝纫也是。”

“可不是嘛。前一阵做的那个餐垫，简直是悲剧。”

“那玩意儿，早成我们家的抹布了。”

“我们家也是。”田中弘美笑得肆无忌惮。

就像解开了诅咒一般，众人都眉飞色舞起来。静子很久没体会过这种充实感了，她心想，如果茶会都像今天这样，就是天天开也乐意。

“对了，今天她要献什么宝啊？”町田淳子撇着嘴说。

“刚才她说了，既不是烹饪，也不是缝纫。”

“不会是做烤菜吧？要是弄什么难以下咽的饮料给我们喝，可怎么办？”

“你放心，只要假装手一滑摔了就没事。”

“哇！高智商犯罪！”

“嘻嘻嘻。”

就在这时，古川芳枝从桌下拿出一本杂志。“咦，这里有本奇怪的杂志，是董事看的吧？”

静子从旁凑过去一看，那本杂志是《电子工作》。古川芳枝哗啦哗啦地翻着，蓦地发现其中一页夹了书签。

一看那一页的标题，静子顿觉脸上血色尽褪。那标题是“你也可以制造窃听器”。

众人无言地站起身，四散寻找起来。不消片刻，田中弘美啊地叫了一声，从花瓶背后拿起一个东西。

那是个小方盒，和杂志上刊登的成品一模一样。

鸟饲文惠推开会客室的门，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脸色也苍白得可怕。静子心想，自己的脸色肯定也差不多。

她们先后来到走廊上。

富冈夫人就在洗衣机前面。一看到她，静子等人顿时惊慌失措。

“不得了了！”

“白沫……夫人口吐白沫了……”

“得把夫人头部放低！”

“夫人，振作一点！”

程序警察 

说着，他拿出张纸给我看，上面印有“情报提供用纸”的字样。

“只野一郎先生，只野一郎先生，请您听到广播后前往一楼的咨询台。”忽然，大厅里响起广播，播音的一定就是咨询台那名年轻女子。

我来到咨询台，看到那里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都穿着灰色西装。见我过来，两人微微点头致意。

“您就是只野一郎先生吧？”其中一人说道。

“是的。”

“很遗憾地通知您，您太太不幸亡故了，而且怀疑是遭人杀害，请您和我们去一趟现场。”刑警宛如在照本宣科，多半是规程上现成的套话。

“啊，好的，可实际上……”

没等我说出“凶手就是我”，两名刑警已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无奈之下，我只得跟上。

“发生这种事我们深表同情，现在我们正在全力调查，一定会将凶手逮捕归案。”上车后，旁边的刑警很有干劲地说。

“可是，呃，老实说，凶手就是我。”

“啊？”

“是我杀死了我老婆，我现在是来自首的……”

似乎摸不透我这番话的意思，刑警翻了半天白眼，陡地回过神来，问正在开车的同事：

“哎，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开车的刑警眼望前方，侧头沉吟。

“你还没办自首的手续吧？”他问我。

“咨询台告诉我，要先办报案手续……”

“那就是还没办喽？”

“可以这么说。”

“这算当场自首吗？”旁边的刑警说。

“也许。”

“这种情形该怎么办？”

“向被害者家属通报案件时，家属供认了罪行，是吧？怎么处理呢……总之先问清楚情况吧。”

“可以马上按自首来处理吗？”

“这个说不好，我也没什么把握。先按家属来问话怎么样？”

“对，这样比较稳妥。”旁边的刑警点点头，看着我说，“自首的事暂且放在一边，请先以被害者丈夫的身份回答问题。”

“是。”

“你太太遇害一事，你有什么线索吗？”

“咦？”我禁不住目瞪口呆。人就是我杀的，我哪儿会有什么线索？这么想着，我茫然望向刑警，刑警的表情也透着无奈，仿佛在说“其实我也不想问这么蠢的问题”。

“我想不出还有谁会杀她。”无奈之下，我只能这样回答。

“她曾经提过和谁结怨，或者接到骚扰电话吗？”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和人结怨，骚扰电话没接到过。”

“你太太最近情况如何？有没有什么反常表现？”

“有点歇斯底里。”我立刻答道。

“噢，比方说呢？”

“事实上，我养了只金丝雀，毛色特别好看，我一直很珍惜地养到现在。可是今天早上起来一看，满屋都散落着它那漂亮的羽毛，而它就死在羽毛堆中间。我问老婆是怎么回事，她就把连衣裙拿给我看，说金丝雀在上面拉了屎。这明明要怪她自己，本来就不该把衣服放在鸟笼底下，她却一点都不明白这道理。她说她一气之下把金丝雀从笼子里揪出来，想扔出窗外，鸟却在房间里扑腾乱飞，惹得她愈发火冒三丈，扬起吸尘器的把手猛揍，把鸟活活打死了。她一边说，一边还泛着可恶的笑容，这下换我勃然大怒，用毛巾勒住她颈子——”

“打住！”刑警伸手制止了我。

“现在就说这些我们会很棘手。既然你刚才提到太太歇斯底里，那就来了解一下她的性格和人品好了。”他从旁拿出一张标准化答题卡，“首先第一个问题，你太太性急吗？一、性急。二、比较性急。三、一般。四、性子比较慢。五、慢性子。请回答选项。”

“选一，性急。”

“第二个问题，你太太神经质吗？一、神经质。二、比较神经质。三、一般。四、比较粗线条。五、粗线条。”

“选五，别看她歇斯底里，人却粗枝大叶得很。”

“第三个问题，你太太外向吗？一、外向。二、比较外向。三、一般。四、比较内向。五、内向。”

“选一吧，但与其说她外向，倒不如说她脑子空空，什么都不想。”

就这样一题题地问下去，刑警听到我的回答后，便依次将答题卡的对应栏涂黑。

“这也要输入电脑吗？”我问。

“是的，借此可以了解被害者的个性特征，推断她容易被卷入什么类型的犯罪。”

我心想，就算不做这种事，凶手也已经在这儿了呀。但我还是知趣地闭嘴。

刑警放下标准化答题卡，开始问别的问题。

“请说出最后一次看到你太太的时间、地点。”

“看到我老婆？是指她生前吗？”

“当然。”

“就是今天上午八点左右，在我家里。”

“当时她有没有什么反常表现？”

“就像我刚才说的，为金丝雀的事歇斯底里了。”

“金丝雀的事啊……”刑警记到记事本上后，看着我说，“以下只是形式上的询问……”

“什么问题？”

“你太太的死亡时间推定为今天早上八点到九点左右，这段时间你在哪里？”

我一时弄不清这个问题的含义，不由得当场愣住。刑警又重复了一遍，最后补上一句：“说白了就是调查不在场证明。”

“啊，我没有不在场证明，我就在现场。”

“现场是指哪里？”

“我家里。”

“为慎重起见，请告诉我地址和电话号码。”

我的头又痛起来了。

“铁锅市葱町四丁目二番二号，湖滨公寓二○五室。电话号码是……”我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问题问完了，谢谢你的合作。”刑警低头致意，随即说道，“那么，我们接着办自首的手续吧。”

“麻烦您了。”

谢天谢地，总算听到这句话了，我安心地叹了口气。自首后就会遭到逮捕，但现在我已经不觉得有多恐怖了。

“自首者的对应措施是在……”刑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袖珍辞典似的小本，哗哗地翻着，又嘟囔道，“哎呀，这样果然行不通。”

“怎么了？”开车的刑警问。

“所谓自首，本人的自首地点很重要。以他的情况来说，应该算是在警察局，所以按照规定，必须在局里的自首接待室接受侦讯，在巡逻车里欠妥。”

“自首接待室？还有这么个地方？”我问，“我刚才也说了，咨询台叫我先去窗口报案。”

“哦，是这样的。”开车的刑警回答，“只有局里正在侦办的案件，自首接待室才受理自首，所以需要先去报案。”

“可这样很怪啊，像他这种命案一发生就跑来自首的情况，还没有过先例吧？”

“通常这种情况应该打电话报案，接着侦查员赶到现场，本人也在原地等候。确认案情属实后，凶手就当场申请自首，侦查员立刻办理相应手续。一旦离开现场，贸然跑到警局，事情就复杂了。”

“都怪我太惊慌失措了。”我向他们道歉。

“总之巡逻车里不能受理自首，”旁边的刑警说，“先去现场吧。”

巡逻车开到熟悉的街道，停在那栋我看厌了的公寓前，我和两名刑警一起走向我家。巡逻车周围迅速挤满看热闹的人群。

两室一厅的案发现场来了大批侦查员，人人都穿着灰色西装。莫非这也是规程的要求？

“警部，这位是被害人的丈夫。”刑警将我介绍给一个红脸膛、胖墩墩的男人。

那人深鞠一躬：“发生这种事我们深表同情，现在我们正在全力调查，一定会将凶手逮捕归案。”这番话和刚才在巡逻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警部，这事有点麻烦……”和我同来的刑警向警部耳语了一阵，警部的脸色立刻晴转多云。

“怎么搞的，手续的顺序错了？”他边说边咂嘴。

“我做错什么了吗？”我诚惶诚恐地问。

“办完报案手续，你应该马上再去趟咨询台才对。因为你报完案后，案件就由本局负责侦办，这时你再去咨询台，她们就会指引你去自首接待室。”

“这样啊，可是谁也没跟我说……”

“等候室里应该贴有告示，不过也有人抱怨说太不起眼，很容易看漏。”

“哦。总之我只想早点自首……”

“你这样说我们也爱莫能助。你是去警局自首的吧？所以不能在这里办手续。”警部的说法和带我过来的刑警如出一辙。

“那我现在就去警局。”

“且慢，你还要扮演被害人丈夫的角色。”警部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我依照在场刑警的要求，领他们到了杀老婆的卧室。老婆保持着被杀时的姿势，仰面躺在床上。

“这的确是你太太？”刑警问。

“没错。”我回答。这简直蠢透了。

“这个你有印象吗？”刑警递出一条毛巾，是我在附近的电器行购物时得的赠品。

“有，这是家里的毛巾。”

“平时放在什么地方？”

“应该是在梳妆台旁边。”

“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你用了吗？”

“用它勒了老婆的脖子。”

“我只问你用没用过。你用了吗？”

“用了。”

刑警一本正经地做着笔记。

随后刑警把巡逻车里问过的问题原样又问了一遍，我告诉他，刚才别的刑警已经问过了，他回答“必须再问一次以便确认”，大概这也是规程的要求吧。

我们问答之际，其他刑警也在继续勘查，动静不时传入我耳中。

“警部，一楼的住户反映，上午八点多时，这个房间里响动很大，好像有人在吵吵闹闹。”

“哦，看来很可能是在那时作案。”

什么“很可能”，我不都说了，就是那时候下的手！

“警部，上午九点前，附近的老太太看到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从这房间出来，但她说长相记不清楚了。”

“好，去调查有没有其他目击者。”

不用查也知道，那个可疑的人就是我。

“警部，指纹已经采集完毕，除了被害者及其丈夫，没有发现其他指纹。”

“哦，凶手或许是个特别谨慎的人。”警部装傻充愣地说。

不久，针对我的问话也结束了。

“辛苦你了。今天就先到这里，以后可能还要找你问话，届时请多关照。”刑警例行公事地说。

“请问，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可以随意行动，但联系地址一定要留清楚。另外，今天全天，我们会派人监视你家周围。”刑警一口气说完，径自离去。

其他刑警和鉴定人员也都撤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一瞬间我忽然怀疑，该不会从今早到现在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做了场噩梦吧？但房间里狼藉一地的羽毛，分明就是被老婆杀死的金丝雀散落的，床单上的茶色污渍也正是老婆被我勒颈时失禁的痕迹。

焦虑的情绪又如波涛般涌上心头。没错，我是杀了老婆，得赶快去自首才行。我像今天早上一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前往警局。刚走出公寓，一辆出租车正好开来，我就坐了上去。

“您是去换驾照？”出租车司机问。

“不，是去自首。”我回答，“我杀了老婆。”

司机霎时目瞪口呆，但转眼间后视镜里的那张脸又露出笑容。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了。”

之后司机再没对我搭话。除了自首接待室，谁也不肯认真听我诉说。

到了警局，我像之前那样走进入口的自动门，发现入口旁已经挂出招牌，上书“葱町公寓杀人事件搜查本部”。

咨询台后还是那个年轻女子，她应该认得我的，却像接待陌生人一般露出做作的笑容。

“我想自首。”我对她说。

“是本局已经受理的案件吗？”她又抛出老问题。

“是的，是葱町公寓杀人事件。”

“那请前往九号柜台，那里是自首接待室。”

看来终于能自首了。我向她低头致意，然后走向九号柜台。

九号柜台在最边上，我一边走，一边调整呼吸。

那里空无一人。我不知道是职员暂时离开，还是一直没人。

八号柜台的年轻人看上去很闲，我就过去打听。他瞥了眼九号柜台，只答了一句：“好像不在。”

“我想自首。”我说。

年轻人摇摇手：“对不起，这不归我们管。”

我正想到等候室的长椅上等待，忽然感觉尿急，就去上厕所。我一边小便，一边沉浸在感伤之中。仔细想想，像这样自由地小便恐怕是最后一遭了，进监狱后，就只能用里面的厕所，想来监狱的厕所总不会比一般的厕所更舒服。

上完厕所回来，发现九号柜台有人在了。我赶紧走过去，却见那职员在窗口放了块告示牌，走到跟前一看，牌上写着“十二点到一点午休”。我看看时钟，十二点零一分。

“才过了一分钟啊！”我怒吼道。

职员冷冷地扭头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就消失在了里边。

其他柜台的职员也都纷纷离开，连灯也关了。

没法子，我只得先离开警局。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决定找点东西吃。

一家知名汉堡店映入眼帘。我并不爱吃汉堡，却不由自主地被引诱进去。

柜台后的女店员朝我露出殷勤的笑脸。

“欢迎光临，您要点些什么？”

“汉堡。”

“汉堡一个，需要饮料吗？”

“汉堡就可以了。”

“我们还有薯条。”

“只要汉堡就够了！”

“现在正是优惠期间，与奶昔合买会更便宜哦。”

“啰唆，快给我汉堡！”

我砰的一拳打到女店员脸上。

爷爷当家 

“爸，家就拜托你了。”贞男穿上鞋，回头说道。

“嗯嗯。”伸太郎点头。

“这样真的好吗？总觉得挺过意不去。”孝子夸张地蹙着眉头，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其实并不觉得多抱歉。一看她那浓艳的妆容和喜不自禁的神情，谁都心里雪亮。她的儿子信彦在旁窃笑，也是这个缘故。

“没问题。法国大餐对老年人来说很难消化，我随便吃点茶泡饭什么的就行了。”伸太郎边说边环顾儿子、媳妇和孙子，试图恰到好处地扮演出一个衰颓老人的形象。

“那千万记得锁门啊。”

“嗯，我知道，又不是小孩子了。”

送走三人后，伸太郎锁上玄关门，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六点半。

他匆匆踏上楼梯。二楼有贞男夫妻的卧室，还有读高二的信彦的房间，他要去的是后者。

来到二楼，他的心怦怦直跳。这不光是因为剧烈运动，还因为内心充满期待。

伸太郎的目标是孙子信彦偷藏的AV，即成人录像带。

他从没看过AV，但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这都是拜电视台的深夜节目和邮购商品的广告信件所赐，尤其是邮购商品那附有照片的广告单，给了他强烈的刺激。那广告单他至今还保存着，藏在只有他能碰触的佛龛抽屉深处。他不时悄悄拿出来，戴上老花镜，用放大镜欣赏那小小的照片。就算这样，也足够他兴奋了。他已年过七十，却依然喜欢年轻女人的裸体，而且是非常喜欢，喜欢得超乎寻常。

伸太郎很想设法见识一下。他倒不是想看到现实中少女的裸体，只是想在录像带、在活动的画面上看到少女一丝不挂扭动身子的模样。

这本来不是什么难事，只要直接邮购就可以了。但伸太郎没有这样做的勇气，生怕被家人知道。他自认在家中颇有威望，唯恐这份威望会因此扫地。他实际上好色如命，但总觉得家人应该都还蒙在鼓里。

他也曾听说有专门的录像带出租店，但要他亲自登门去借那种内容一目了然的录像，他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脸来，光是想一想都臊得面红耳赤。到头来，他只能望着邮购商品的广告单暗自苦恼。

然而有一天，伸太郎不经意间听到信彦和朋友通电话，得知他借了好几部AV回来。从此，伸太郎一直想开开眼界，但孙子还不到二十岁，向他拜托这种事实在尴尬得很。他也打过偷看的主意，但一想到万一被当场发现的情景，就立刻丧失行动的勇气。更不巧的是正值寒假，信彦通常都在家，即便他不在，孝子也在。

就在这时，一个绝佳的机会从天而降。

商店街年终抽奖时，孝子抽到了法国餐厅的餐券，可以享受两人免费、另外两人半价的优惠。

“法国菜很油腻，我就算了。”孝子邀请他一道外出用餐时，伸太郎以这个借口敬谢不敏。此时他脑海里早已拟订了计划。

如此这般，儿子媳妇带着孙子出门后，他终于有机会独自在家了。

信彦的房门上贴了张纸条“禁止擅自入内”，他正值最讨厌别人随便进屋的年龄。但伸太郎看到这张纸条，反而一阵紧张和兴奋，仿佛闯入了秘密俱乐部。他满心雀跃地推开门。

房间里脏兮兮的，床上的毯子卷成一团，书和杂志胡乱丢在床上，薯片的袋子也敞开着。

“怎么乱成这样，教育太不到位了。孝子自己也是这个德性，看来马大哈也是会遗传的。”伸太郎抱怨着走进房间。他很爱用“教育”这个字眼。以前他当过教师，在别人眼里是个严谨古板的人。

“嗯……”伸太郎走到书架前。他相信以信彦的年纪，除了成人录像带，肯定还有令人血脉贲张的色情书。他扫了一遍书架，抽出一本写真集。这本写真集是信彦喜爱的明星拍的，里面不乏泳装清凉照。伸太郎贪婪地盯着那一页，心里再度感叹，妙龄女郎的身体就是诱人。他张着嘴看得出神，口水都险些滴下来，连

忙用手背抹去。

光是泳装也不算太刺激，他这样想着，把写真集放回书架。他一心期待看到香艳十足的照片，结果不免有些扫兴，随即专注地找起录像带。

倘若他抽出的不是明星写真集，而是旁边那本，感想就会大为不同。那是本HairNude写真集。他对“HairNude”这个词虽然时有耳闻，但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毕竟他做梦也想象不到，世界上竟有露出阴毛的裸体写真集。

伸太郎四下寻觅录像带，连柜子和音响架都翻过了，依然没发现目标，不由得心下焦急。时间容不得他磨磨蹭蹭，就算吃考究的法国菜，至多两个小时他们也就回来了。他心急如焚地寻找着，说什么也不肯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所以说房间一定要整理得井井有条。都怪孝子没教育好，今后非严加管教不可。

找不到念兹在兹的宝贝，伸太郎焦躁不已，忍不住迁怒于媳妇。与此同时，对那神秘未知物的期待感愈发膨胀，思绪已有几分混乱。

马上就能看到了，年轻女人的裸体，年轻女人摆出淫荡姿势百般大战的模样。快了快了，我的毛片，毛、毛、毛、毛片。

较之AV这种简称，他这个年纪的人更习惯叫毛片。

顾不得信彦回来后会怀疑，伸太郎四处乱翻，连壁橱也拉开了。才一拉开，不知什么东西忽然滑落脚下，惊得他一屁股跌坐在地。掉出来的是副滑板，但别说名字，就连那是干什么用的他都茫然不知。

他这一跌力道不轻，壁橱里的书和箱子都跟着崩塌下来。眼看着东西纷纷掉落，他蓦地锁定一个目标。那是盒录像带，包装上印着个护士打扮、酥胸半露的少女，旁边一行大字标题“销魂注射”。

就是这个！

伸太郎伸手拿起，掌心立时渗出汗水。

接着他看了眼女演员的名字，吃惊得心脏差点跳出喉咙。

小山田仁美？不是吧，那个小山田仁美居然会拍这种片子？这么说会看到小山田仁美的裸体了？我们家仁美？

伸太郎是年轻女演员小山田仁美的忠实影迷。其实，录像带上印的不是“小山田仁美”，而是“小山田弘美”。但老花眼的伸太郎根本看不出这么细微的差异。况且封面上的女子与小山田仁美不光艺名相似，长得也有几分相像。

信彦的房间里电视和录像机都有，伸太郎打开外盒，取出录像带，兴奋地喘着粗气坐到电视机前。他从没用过录像机，但曾经见过家人摆弄，自以为大致清楚。总之先得把录像带放进去，于是他动起手来。

可是《销魂注射》塞不进去，因为里面已经放了一盘带子。不把那盘拿出来，就只能对着录像机干瞪眼，这么浅显的道理连伸太郎也懂，但他不知道该怎样操作。他胡乱按了一通机身的按键，录像机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真奇怪。”他歪着头不解地说。

其实这是因为信彦设定了预约录像，必须先取消设定，才能对录像机进行操作。伸太郎自然不可能知道，烦恼了一阵子后，他啪地一拍手掌。

哎，得用那个叫遥控器什么的东西来操作啊！

按照自己的风格得出结论后，他匆忙扫视四周，看到一个有很多按键的盒子，于是伸手拿过，像刚才那样从一边按起，但录像机依然不见动静，反倒不知从哪儿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嗯？怎么回事？

伸太郎起身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床上扔着个头戴式耳机，声音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他试着戴到头上一听，音量大得震耳欲聋。

就在这时，正好有人按响门铃。此人是个闯空门的小偷。连按两次都没人应答，他确定这家空无一人，不禁窃喜。

他还算不上惯犯。原本他有着正当职业，但最近经济不景气，工作也丢了，正在犯愁年关如何打发。此外他还欠了一屁股债。就在这时，他看到一家三口走出家门，像是要外出用餐，其中化着浓妆的中年女人喋喋不休地说，已经多少年没吃过法国大餐了。

可恶！我连晚饭都成问题了，还法国大餐咧！

对这家人优裕生活的反感，加上被欠债逼得走投无路，促使他瞬间就下定决心闯空门。几年前，他曾潜入民宅偷了三万元，并全身而退。

问题在于这家是否真的是空门。为弄清这一点，他试探着按响门铃。

确定没人在家后，他穿过大门，来到玄关门前，试着转动把手，发现上了锁。他并非职业窃贼，没有撬锁的本事，便走过狭窄的院子，不慌不忙地观察房子周围的情况。二楼有扇窗子半开着，看来只要踩着围墙攀上一楼屋顶，要翻窗而入并不困难。

就从那里进去，他打定主意。

“哇，吵死了！”伸太郎慌忙摘下头上的耳机。重金属乐队声嘶力竭的歌声仍撞击着他的鼓膜，脑子里兀自嗡嗡直响。

他摆弄着那个遥控器，却不知怎样才能关掉音乐，索性听之任之，继续寻找录像机的遥控器。

他找到一个小巧的白色遥控器，心想一定就是这个了，当即按下开关。只听头顶嘀的一响，空调随即启动。

“哎呀，不对不对。”他赶紧按了一通开关，遥控器的液晶屏却总在“制热”和“制冷”间反复切换，最后他也只能扔到一边了事。

伸太郎终于放弃在这个房间里看录像的念头，决定下楼。一楼的客厅里也有电视，也接了录像机，还是台四十英寸的超大屏幕电视，儿子贞男一直引以为傲。

在那样的屏幕上看录像，一定效果绝佳。想到这里，伸太郎的内心便鼓荡着期待。在大屏幕上欣赏小山田仁美的裸体，特别是那诱人的酥胸和玉腿，该是多么活色生香啊。虽然老花镜坏了，有这样的大屏幕，肯定不愁看不清。

伸太郎拿着录像带兴冲冲地走进客厅。这边照样也得找电视的遥控器，他毫不费力就找到了，按下开关。几秒后，四十英寸的大屏幕上出现一个女人的特写镜头，那女人正唱着演歌（日本明治、大正时期产生的一种音乐形式，是由歌手用独特的发声技巧演唱的歌曲。）。

哟哟，这不是波止场绿吗？

波止场绿是伸太郎最爱的演歌歌手。他拿起旁边的报纸，皱着眉头费力地细看电视节目栏。虽说老眼昏花，倒也能勉强看清“日本演歌大回顾——波止场绿专辑”的字样。

原来是这个节目。

他杵在那里看得出神，一时连AV都忘在脑后。

小偷成功地翻窗而入。进屋一看，他吓了一跳。屋里乱七八糟，活像刚被同行光顾过，更奇怪的是，十二月的大冷天，却开着冷气，一进来简直寒彻骨髓。他本想关掉空调，但又忍住。虽然经验少得可怜，毕竟他也学到——最好少管闲事，避免不必要的接触。

冻得瑟瑟发抖之余，他开始在屋里寻找财物。地板上掉了盒成人录像带，让他有点惊喜，可惜里面是空的。

他朝壁橱迈出一步，不料刚好踩上滑板，脚底一滑，身体顿时失去平衡，险些摔倒。他一把抓住壁橱里的被褥，总算稳住了身子，但同时绊到了耳机线。这一绊不打紧，耳机线从音响的插口上滑脱，足有一百瓦功率的喇叭里猛然轰响起重金属乐队的嘶吼。他吓得哇地大叫起来，赶忙关了音响。

伸太郎正忘情地看着波止场绿表演，忽然发觉二楼有响动，霎时回过神来。

发生什么事了？

他丝毫没想到会有贼，只是担心那些打开后就丢着没管的电器。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他有些不安。

伸太郎关了电视，走上二楼，再度进入信彦的房间。才一进门，就冻得直抖，房间里冷得像千年冰窖。

他环顾室内，没发现什么异样。他拾起空调的遥控器，随手又按了一通，送风口吹出的冷风愈发强劲，原来他按成了“强冷”模式。

不对不对，怎么搞成这样了？

他正思索着如何补救，一旁忽然发出声响。循声望去，刚才一直纹丝不动的录像机接通了电源，开始运转。其实这只是预约录像的定时器启动了录像程序，但不明所以的他惊慌失措，以为都怪自己先前胡乱折腾，它才会冷不丁抽起风来。他不顾一切地按着开关，录像机却全无停止的迹象，急得他方寸大乱。

“坏了吗？哎呀，这下糟了，弄坏了。”面对怎样都不肯停下的录像机，伸太郎心急如焚，以为它一定出了毛病。

混乱之中，他猛然想到切断电源。顺着电线找到录像机的插头后，他毫不犹豫地拔了出来，录像机应声停止运转。

“好了好了，总算停了。”

他提心吊胆地再插上插头，录像机依然静止不动，这下他放心了。

“最近的机器真是不像话，一个个都复杂得要死，简直搞不懂到底是更方便还是更麻烦了，而且随便一碰就坏。”

咕咕哝哝地抱怨着，伸太郎想起了刚才看的演歌特别节目。他直接按电源键打开电视机，屏幕上却在播放动画片。想要换台，机身上又找不到频道按键，他只得不胜烦恼地四下张望，寻找遥控器。

床底下有一个很像遥控器的东西，上面有着黑色的方形按键。拿到手上一看，印有数字的按钮闪闪发光。

就是这个，不会错了。频道的按钮也有。

他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尽管按钮上的数字只有零到九，他却丝毫也没怀疑。一个按钮上印着闪亮的“外线”两字，上方的小孔还不停地发出信号声，这些他也都没留意。他平常都是用一楼客厅里的母机，做梦也想不到，这其实是部无绳电话。

记得好像是一频道。

伸太郎按下按钮一，响了一声过后，理所当然地，电视画面并没有改变。

我记错了？不是一频道的话，那就是十频道。

他正要按下十，又停下动作，因为没有这个按钮。他歪着头纳闷。

奇怪，应该有啊。

但他并未深想，转而分别按下一、○。画面依然如故。正在心头火起之时，手上忽然传来人声，声音正是来自他握着的“电视遥控器”。

“哇！”吃惊之下，他将那东西扔到床上。呆望了一阵子后，他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只觉心中发毛。

伸太郎离开不久，小偷从挂满衣服的衣架里钻了出来。刚才他听到有人上楼，便慌忙躲进里面，直到对方走远才又溜出。他忙不迭地双手揉搓全身取暖。衣架就在空调正下方，躲藏的这段时间，他吹足了冷气，伸太郎调到“强冷”模式后，他简直快要冻死了。

处在这种状态，他对进来的是谁、做了些什么一无所知，只从伸太郎的自言自语听出，来的是个老爷爷。他心想，要是只有爷爷看家，那还是大有可为的。

看到桌上放了把裁纸刀，他顺手拿起，走出房间。蹑手蹑脚地下到楼梯中段，他收住脚步，窥探楼下的动静。楼下没传来交谈的声音，他判断除了刚才的老爷爷，应该没有其他人在。

很好。

他做了个深呼吸，迈步走下楼梯。

伸太郎回到客厅，再度打开四十英寸的电视，但演歌节目已经放完了。他拿起遥控器，信手换着频道。不经意间，他按下了输入切换键，电视画面随即切换到视频输入模式，但录像机并没开机，因此画面成了灰蒙蒙一片。他见状又慌了神。

搞什么、搞什么、搞什么，怎么又不对劲了？这一个个都在发什么神经？

他拼命地按键换台，但画面毫无变化。他关掉电源，又重新打开，依然如故。无奈之下，他只得先关掉算了。

“真是的，最近这都是什么烂机器啊。”伸太郎嘟囔着坐到沙发上，旋又觉得屁股下面硌着东西，站起来一看，原来是坐到了录像带上，正是他拿过来的那盘AV。他啪地一拍手。

差点把这事忘个精光。要是看不到这个，岂不是白忙一场？

想起自己的初衷后，他将录像带插入录像机带仓。和在信彦房间时不同，这次很轻松就吸进了录像机。这盒录像带已经拨上了防止误删的开关，放入带仓后，新型录像机一般都直接转入播放。伸太郎家的这台录像机也具备这种功能，迅速开始运转。

现在只差电视了，得想办法让它放出来。

伸太郎正要拿起遥控器再度打开电视，嘴忽然被堵住了。刚想挣扎，眼前已多了把裁纸刀。

“给、给、给我安静点！”一个男声威胁说，“要、要是不想见阎王，就乖乖照我的话做，不准抵抗。听、听懂了没有？”

伸太郎大惊失色，险些尿了裤子。他哆嗦着点了点头。就算对方不说不准抵抗，他也绝无此意。他生性胆小如鼠，最爱惜生命，还想长命百岁呢。忽然碰到这种性命攸关的境况，他不由得大为恐慌，光是站着都很吃力了。

“好，不、不准出声，手放到背后。”

伸太郎依言照办。强盗松开捂住他嘴巴的手后，他也没有出声呼救。

他的双腕被手巾缚住，原样坐在沙发上，被喝令不准乱动。

强盗四十上下，又黑又瘦，穿着件灰色夹克，那副面孔看着就像穷凶极恶的罪犯。

小偷心生怯意。眼前的老人体态出乎意料地年轻，态度也显得很沉着。他丝毫没有试图反抗，反而令小偷心里发毛。小偷自知自己的长相不具威慑力，不禁暗想，这老爷子心中该不会没把我当回事吧？

“拿、拿钱出来！”小偷用刀指着他喉咙说。

“要拿多少都随便你，”老人回答，“请你快点离开吧。”

“钱在哪儿？”

“隔壁房间挂着我的上衣，里头有钱包。”

“别的地方没有？”

老人摇摇头。“我儿子一向主张家里不放多余的钱，装生活费的钱包，媳妇也都是随身带着。”

小偷不满地想咂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太紧张了，嘴里干得冒烟。

小偷发现沙发上搁有颜色朴素的围巾和手袋，便用围巾绑住老人双脚，再将手袋塞进他嘴里。老人直翻白眼，喉咙里呜呜作响，一副濒死的模样。

小偷走进旁边的和室。正如老人所说，衣架上挂着件茶色上衣。一搜内袋，果然掏出个黑色皮质钱包。他没理硬币，只把钞票拿了出来，里面共有两张万元钞、四张千元钞。虽然抢走老人的零用钱心有不安，但已经走到这一步，总不能空手打道回府。他把钞票全部塞进裤兜。

回到客厅，他四下张望想找点值钱的东西，却一无所获。最昂贵的看来就是四十英寸的电视了，可又不能扛着逃跑。

“没、没办法。今天就这样算了。”冲着老人丢下这句话后，小偷离开客厅，穿过走廊，走出玄关。

就在这时，门霍然洞开。

小偷的惊叫声噎在了嗓子里。出现在门口的，分明就是之前见过的一家三口，身旁还站着身穿制服的警察。

约有两秒的时间，小偷和他们原地对峙。谁都没出声，连表情也保持不变。

然后，小偷跌坐在地。

“哎呀，您真是机智过人！”中年刑警钦佩地说。这么轻而易举地破获一起抢劫案件，他自然兴高采烈。

刚才遭遇强盗的客厅里，刑警正向伸太郎了解案情。

刑警继续说道：“发现有人闯入时，与其冒冒失失地大喊大叫，不如假装没看到，设法暗中报警要安全得多。您干得太漂亮了！”

“呵呵，过奖了。”伸太郎暧昧地笑笑，啜了口孝子送来的茶。今晚一家人对他格外殷勤。

但有一件事令伸太郎莫名其妙。根据刑警描述，事情经过大致如下。首先警察接到一一○报警，但例行询问后，对方没有任何回应，电话却又没有挂断的迹象。警方怀疑可能发生了什么事，迅速对电话进行逆向追踪，很快锁定了地址。随后警方与附近的派出所联系，指示他们前去察看情形。制服警察到达门前时，刚

好与用餐归来的一家人不期而遇。听警察说明缘由，贞男吃惊地打开玄关门，对面正站着一个陌生人。此人没作任何抵抗，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贞男等人来到客厅，发现手脚被绑的伸太郎。

伸太郎不明白的就是这通报警电话。他实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打过，但强盗被逮、众人钦佩，全是托这通电话的福，尽管心里兀自摸不着头脑，他还是决定不要太较真了。

“爸，亏你竟能发现躲藏的小偷。”贞男也一脸刮目相看的表情。最近伸太郎总被儿子瞧不起，此刻听他这样说，不禁心情大好。

“别看我这样，脑子可没糊涂。发现个把毛贼什么的，这种程度的机警我还有。”伸太郎揉着手腕说。被绑过的地方现在还有点痛。

“是啊是啊，上过战场的人，这方面的直觉果然格外敏锐。”刑警顺势拍起马屁。

“哪里哪里，哈哈哈。”伸太郎伸手抚摸着脑袋。其实他并没参加过战争，当时因健康问题免除了兵役。

“总之爸爸没有受伤，真是太好了。”孝子绕到沙发后面，替伸太郎按摩肩膀。

这时，信彦和两名警察进来了，他们之前在二楼调查。

“怎么样，你们那边？”刑警问道。

“现场相当凌乱，但似乎没有东西被盗。”

“哦，那就好。”孝子边替伸太郎按摩肩膀边说。

信彦歪着头：“可是真奇怪，那小偷干吗要开冷气？”

“冷气？怎么回事？”贞男问。

“不知道，反正房间里开了冷气，冷得要死。”

“确实很怪异。”刑警也侧头沉吟，“其他还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信彦微微摇头。其实他已经察觉秘藏的AV只剩下盒子，里面空空如也。他对此很在意，但这种事本就难以启齿，当着父母的面，愈发开不了口。

“这个房间没有东西被盗，是吧？”刑警扫了一眼客厅。

“应该没有。”贞男回答，然后看着伸太郎问，“强盗完全没动过吧？”

“嗯，没有。”

“寒舍也没什么值得一偷的东西，噢呵呵呵。”孝子笑得很做作。

“哪里，其实只是东西没法带走罢了。你看这个多气派。”刑警指着四十英寸的电视，“想必价格不菲吧？”

“这个啊，”贞男探出上半身，“我也很自豪。”

“这么大的屏幕，肯定能体验到影院的氛围吧？”

“是啊，确实是这样。”

“真羡慕。我也想买个大电视，可没地方放。对了，屏幕太大，画质会不会粗糙？”

“没那回事。”贞男拿起遥控器，“你看着好了。”

众人一齐望向屏幕。

“咦，录像机在运转。”信彦小声说。

贞男打开了电视。

新郎人偶

要子退后一步，从头到脚审视着茂秋那身带家徽的和服裤裙，边框呈三角形的眼镜闪闪发亮。那犀利的目光，一点都不像看到儿子身穿婚礼盛装、感慨万千的母亲，倒更像校规严厉的中学里亲自检查服装的教师。

要子缓缓点了点头。

“看来没问题了。”

“可以了吗？”茂秋平伸着双臂，眼神认真地向母亲确认。

“嗯，可以了。你再转过身我看看。”

茂秋依言向右转身。

要子看毕，满意地点头。

“不错，很得体。”

“是吗？”茂秋转回身，重又面向母亲。

“令郎身材真的很好，我们帮助着装的也脸上有光，而且礼服也很漂亮。”中年造型师不失时机地从旁恭维。得到新郎母亲的点头认可，让她如释重负。她早从会场工作人员那里听说，这位母亲容不得任何闪失，为此一直捏着把冷汗。

“他是我们御茶之小路家的继承人，当然要打扮得无懈可击，经得起任何人的目光。”要子正眼也不看她地说完，向儿子露出微笑，说道：“我要去应酬来宾，这就过去了。别的没什么不明白的吧？”

“没有。”茂秋话音刚落，又叫住她，“对了，母亲。”

“什么事？”

“那个……”

茂秋正要往下说时，敲门声响起，要子应了声“请进”，一个会场工作人员推门而入。在HEMOJI神社结婚会场的工作人员里，他算是最谙熟此道的了。这自然也是要子在预订会场时提出的要求，她坚持一定要请这样的资深行家。

“啊，您在这里。”工作人员三七分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看到要子后，便将手上的一叠纸递给她，“这是收到的贺电，请您遴选出需要由司仪在婚宴上宣读的部分。”

“哦，好。”要子接过，打开最上面那封看了看，回头望着茂秋，“是中林教授发来的，他卸任大学校长职位已有好几年了吧？电报上说，他原本很想参加婚礼，但恰逢身体不适，不克出席。”

“中林教授过去很关照我，他不能来参加，我也觉得挺遗憾的。”

“您选好电报后，麻烦交给我或者司仪。”工作人员说。

“好的。你那只手上拿的是什么？”要子盯着他的左手问。

“这是山田家收到的贺电。我想请他们也挑选一下。”工作人员回答。山田家就是今天茂秋结婚对象的娘家。

“既然这样，”要子扬起一边眉毛，“不如一并交到我这里。贺电要汇总到一起挑选比较妥当吧？”

“噢……是吗？”

“是的。我家和山田家的电报，全部由我来遴选好了。给我吧。”

要子伸出手，只差没说快点拿来。

“这样啊，那就拜托您了。”工作人员犹豫着把那叠电报递给要子，转身离开。

要子哗哗地翻了翻山田家的电报，略一思索，望向茂秋。

“回头会场见了。”

“是。”茂秋条件反射地回答。

要子走出房间。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茂秋感觉内心的一抹不安正在扩大。其实他有个疑问想向母亲求教，若不事先问清楚，他就无法安心举行婚礼。

要不要现在去追上母亲呢？他正沉吟着，敲门声再度响起。应了一声后，一个神女装束的姑娘探头进来。

“现在为您说明婚礼的程序，能请您来这边吗？”

“哦，好的。”他穿着草屐，缓缓迈出脚步。这还是他成年以来第一次穿和服，穿草屐自然也是新鲜体验。

走进另一个房间，弥生已在端坐等候。她身穿纯白和式礼服，头罩丝绵白帽，帽下露出涂得雪白的尖细下巴。茂秋依照“神女”所说，坐到她身旁。

弥生朝茂秋转过脸。看到她的模样，茂秋一瞬间心生困惑——她是长这个样子吗？眼前的这张脸孔，就像在一张白板上信手勾勒出眼睛、鼻子和嘴巴。虽然这无疑是以山田弥生的五官为底子化妆而成，茂秋却想不起她妆容下的本来面貌，因为她长得实在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了。

今后就是和这个女人共度一生吗？

茂秋怔怔地想着。

虽然这样想，他心里却并没有多少真实感，感想也是一片空白。决定和这位名唤山田弥生的女子结婚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

这下御茶之小路家传承有望了。

这是他唯一的想法。对他来说，结婚的意义仅止于此。

因此，他并不以结婚为满足，觉得后面还有重大任务。不消说，那就是生育子嗣了。

总之，今天的婚宴一定要顺利完成。

为确保这一点，必须先向母亲确认那件事。

御茶之小路家属于名门望族。

究竟有名望到何种程度，很难确切地说明，连茂秋自己也未能充分了解。要想细说渊源，就必须有祖上代代传下来的谱系图，而这份谱系图严密保管在御茶之小路家的金库里，茂秋也只寥寥数次亲眼见过实物。

“我们先祖曾担任过某藩的家老（江户时代大名的家臣之长。一藩有数名，通常为世袭。）。”每次要子谈到御茶之小路家，都以这句话为开场白。之后她就一路畅谈下去，诸如明治政府成立后，家族获得特权阶级的地位，与形形色色的实权派人物都有密切联系云云。

要子是御茶之小路家的第十二代家主。上一代家主没有儿子，便为长女要子择婿入赘。

茂秋的父亲——要子的丈夫是一名老师，在茂秋的印象里，他是个纤细的人，假日时常待在书房读书，平时少言寡语，总是躲在妻子身后。每逢亲戚聚会的场合，这种表现就格外明显。因为出租祖传土地的收入已足以保障一家人的生活，似乎也没人当他是家庭经济的顶梁柱。

茂秋五岁时，父亲罹患胃癌过世。他对父亲所知不多，只是曾经有一次，要子这样说过：

“你父亲他啊，头脑很聪明。他们家历代出过很多勤奋好学的优秀人才，这方面比我们家还胜一筹。我当初和你父亲结婚，也是因为祖父发话说，这样的血统加入御茶之小路家也不坏。”

换句话说，招赘他是想获得聪明人的基因。

父亲过世后，茂秋由母亲一手抚育成人，但两人的生活远非母子相依为命那么简单。之所以这样说，并不只是因为还有女佣全盘打理家务。比如为茂秋选择小学时，御茶之小路家的客厅里就聚集了十多位亲属代表举行会议。只要关系到本家长子的前程，任何事都必须召开家族会议商讨决定，这是御茶之小路一族历来由的规矩。

由于这样的环境，茂秋的日常生活也在要子的时刻紧盯之下，从说话措辞、生活态度到穿着打扮都受到严格监督。

其中要子最关注的是交友情况。茂秋每天放学回到家，首先要向要子毫无隐瞒地报告学校里发生的事。只要带出一个陌生名字，要子立刻就问：“那个中村同学，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家里是做什么的？”假如他说不知道，要子当场就给班主任打电话，连对方的成绩、学习态度、家庭环境都一一刨根究底。擅自透露信息的老师固然不对，要子的口气也确实强硬得不容拒绝。

如此了解到相关资料后，要子就会对茂秋今后是否可以和对方——如中村同学——交朋友作出判断。很多时候她都会告诫：“以后别老和那孩子一起玩了。”这样，茂秋只能唯唯答应，之后常常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哭泣。因为母亲禁止交往的朋友多半都很有魅力，在一起玩得很开心。而要子说“一定要和他好好相处”的孩子，总是既无趣又老实巴交。

但他无法违背母亲的决定。不论是选择朋友，还是其他任何事情，都不容他有丝毫反抗。因为他是家族的继承人，为了将来继承御茶之小路家，他必须具备成为家主所需要的条件，而担负指导之责的就是要子。

茂秋就读的小学，是某著名私立大学的附属小学，本来可以附属初中、附属高中这样一路念下去，但从初中起他就被转到别的学校。那所学校同样是著名大学的附属学校，大学知名度与之前的不相上下，唯一的不同在于，新学校是所男校。

“读初中、高中的时候，特别容易沉迷于男女情事，那些堕落的人都是在这个时期走上歧途，我们一定要避免茂秋发生这种事。”

以上是要子在家族会议上的发言。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一致决定安排茂秋读男校。

会上还有过这样的讨论。

“要想他不被那种事迷住，光是送进男校还不够。如今的社会乱七八糟，随便到街上走走，那种诱惑满眼都是。”说这番话的是要子的叔父，家族中资格最老的长辈。所谓那种事，应该是对性爱之事的统称。

“是啊，最近杂志上登的那些小姑娘的照片，简直就和裸体没两样。”要子的表妹说。

“不是什么没两样，有时根本一丝不挂就登出来了。那种照片真不得了，赤条条的，脱得精光。”要子的堂弟瞪大眼睛说。他在家族里算是年轻一辈，平常因为说话粗俗，常被其他人瞧不起，但此时比起措辞，他说的内容更令众人皱眉。

“啊？”

“怎么可能？”

“是真的，不信你们买本周刊自己看看。”

“他说的很有可能。”要子用克制的语气说，“不单是性风气，最近的年轻人男女关系之随便，真令人难以容忍。除了刚才那种下流杂志，电视里的节目也让人恨不得捂住眼睛。”

“对，电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叔父赞同，“电视看多了，只会把人变成呆子。”

“我一向只看NHK台。”

“是啊，我也只看NHK台，民营电视台都太无聊了。”

“要子，这方面你最好考虑周详。”家族中最受要子信任的堂兄郑重地说，“上初中后，各种不良诱惑比比皆是，如果不对他的生活严加管理，很难不近墨者黑。”

确实如此，众人一致点头。

“不用说，我自然要比以前更严格地培育他。请大家也不惮辛劳，多多费心教导。”说罢，要子深深鞠了一躬。

经过这场充满紧迫感的会谈，从上初中开始，要子对茂秋的监控愈发严厉，简直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这首先体现在上学路线的选择上。为防止路上有不良诱惑，要子亲自把各条路线都视察一遍，最后选出一条她认为最安全的作为上学路线。她坚决禁止茂秋从其他路线回家，倘若因为某种缘故不能走那条路，茂秋就要给家里打电话，由要子指示他如何选择。

日复一日沿着同样的道路上学放学，茂秋有时也会蠢蠢欲动，很想走走别的路线。但他无法付诸行动，只要一想到在母亲面前败露时，会遭到怎样的痛斥，他就无论如何都拿不出勇气。至于“不可能会败露”这种想法，从来就没出现在他脑海里，因为过去他也曾几次违背母亲嘱咐，却没有一次能成功瞒过。实际上，对于儿子的事，要子的嗅觉敏锐得堪称超乎寻常，不管什么样的谎话都能一眼识破。

此外，茂秋也没有钱包。要子只给他公交车的月票和电话卡。

“午餐有学校提供，去学校为的就是学习，我不认为会有忽然需要用钱的事。”这是要子的主张。

那有想买的东西时怎么办呢？这时茂秋就要向要子如实报告，如果要子判断可以买，再买给他。但实际上，茂秋提出的要求寥寥无几。个中原因很多，比如日常生活和学校念书需要的东西，要子都已经准备齐全、平常学习很忙等，但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没有想要的东西”。如果说得再准确一点，就是“完全不知道市面上正流行些什么，也想不出想要的”。

茂秋对社会的了解，仅限于上学路上的见闻，而他接触的资讯也同样受到要子全面控制。电视一天看一小时，而且只许看NHK台。书籍方面，漫画自不消说，杂志也全部禁止，即便是文艺书，只要是现代作家的作品，不论纯文学还是大众文学都不准阅读，音乐也只允许欣赏古典音乐。

茂秋对潮流时尚可说一无所知。从初中到高中，他外出时永远穿着学校的制服。而他外出也不是和朋友一起出去活动，只是跟着要子拜访亲戚，不然就是参加古典音乐会，穿着制服也不会显得不合时宜。

至于他在学校的交友情况，由于要子依旧严格把关，没有朋友往坏里引诱他，或者给他灌输乱七八糟的知识。其实班上根本就没什么同学接近茂秋，人人都觉得他怪里怪气的。

这种无菌室般的环境，直到茂秋上了大学也依然如故。他攻读的是天文学，每天上完课后直接回家，透过二楼卧室里安装的天文望远镜眺望天空，这就是他的生活模式。

但这个时期的他，很为一件事烦恼，那就是他迟来的性觉醒。他开始以约一月一次的频率遗精，而这种现象的意义和原因他却不太清楚，在懵懵懂懂中独自苦闷。

察觉到儿子的变化后，要子经过深思熟虑，在某天对茂秋进行了性教育，地点是在供奉着佛龛的客厅。茂秋正襟危坐，要子将一个匣子放到他面前。匣里收藏着祖传的书本，用现代的说法就是性教育手册。书中的内容随着时代发展有所补充，但最古老的部分采用的还是类似浮世绘春宫图的图画。利用这些资料，要子平静地向茂秋讲述男女的身体结构、妊娠原理等等。

“这么说来，我的那种现象不是生病了？”茂秋问。

“不是。那是你拥有生育后代能力的证明。”

“我和某个女人，嗯，完成您刚才教导的事情后，就能生下孩子，是吧？”

“这个过程我们称为结婚。但现在为时尚早，等时机成熟了，我自会替你物色合适的人选。在那之前，你绝对不能接近别的女人，知道了吗？”

“知道了。”茂秋挺直身体答道。

他遇到那位“合适人选”，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茂秋和弥生正听着“神女”说明婚礼的程序，没多久会场工作人员过来了，通知已经到了进入会场的时间，全体亲属都已在里面等候。

“那个……”茂秋开口说。

“什么事？”

“那个，呃，我母亲呢？”

工作人员脸上浮现出一抹轻蔑之色，转瞬又消失了。

“令堂也在里面等候。”

“噢，这样啊。”茂秋无奈地点点头，沉默下来。

我还有事要问呀，他暗想。有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向她确认。

等仪式结束后，找个空当问问她吧，茂秋想。

仪式按照神前婚礼的步骤进行。这是御茶之小路家的传统，诸如教堂婚礼之类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在众多亲属的注视下，茂秋依照先前“神女”的教导，与新娘弥生共同宣读誓词，喝了交杯酒。

茂秋开始认真考虑寻找结婚对象，是在迎来二十七岁生日之后。不，准确说来，是在要子主动提出这件事之后。若不是要子开口，茂秋连想都没想过，他觉得还是不想为妙。大学毕业后，他没有去公司上班，而是在大学附属的天体观测研究所当助手。和过去一样，星星是他唯一的恋人。

“要成为御茶之小路家的媳妇，必须具备与之相当的条件。首先要门当户对，这不言而喻。此外还要教养良好、精通家务，茶道、花道也要擅长。要有女人味，举止娴雅端庄，总是退后一步跟在你身后，对你恭恭敬敬。身体要健康，但只是健康还不够，更重要的，是要能生育优秀的子嗣。”

谈到应该选择什么样的对象时，要子列出上述条件。茂秋端坐在她对面，神情肃穆地将她的意见记到记事本上。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子略略放低了声音。

“什么？”茂秋问。

“那就是……”她轻吐口气，接着说道，“必须是处女。你听好，别的条件都罢了，这一条绝对没有商量余地。御茶之小路家的媳妇，绝不能是污秽之身。”

茂秋用力点头，在记事本上写上“处女”二字，并在下方重重画上两条线。

依照这些条件，要子着手物色茂秋的新娘。理所当然地，事情迟迟没有进展。其间她的观感大抵如下。

“二十七岁？年纪大了一点。最好是二十岁上下，至多不超过二十三岁。”要子对介绍亲事的人这样说。

“可是夫人，近来结婚年龄越来越晚，二十七岁也算年轻的了，您还是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茂秋的妻子必须再年轻一些。二十七岁还单身一人，肯定有什么问题。况且到了这个岁数，很难想象她对男人还毫无了解。不好意思，这位就算了吧。”

即便年龄符合要求，又有如下障碍。

“哦，她在上班啊。在都内的贸易公司？这样的人不行，做茂秋的妻子不太合适……”

“可是这位小姐条件很好哦，从小就学习茶道和花道。”

“但她在公司上班，对吧？这样的女子肯定欠缺为家庭奉献的态度，不是吗？而且性格也势必有些油滑，不适合做茂秋的妻子。”

其他诸如“曾经独自生活的女子，谁知道那时候做了些什么”，“学历太高的容易认死理”，“拥有许多资格证书的好出风头”，种种充满偏见的关卡多不胜数。因此大部分候选者连照片都没被茂秋看到，就被要子否决了。

但以世界之大，毕竟也有几位候选人突破重重难关，在御茶之小路家惯常光顾的高级日式餐厅与茂秋见了面。其中也有人获得要子首肯，觉得“这位可以做我家的媳妇”。

可到了这种时候，就轮到对方看不上茂秋了。她们向介绍人提出的回绝理由如出一辙，有的说“不喜欢他的恋母情结”，有的说“活脱就是母亲的傀儡”，还有的说“太落后于时代”。这种话介绍人自然不能转告要子，只得编个适当的借口。尽管如此，依然挡不住要子的熊熊怒火。

山田弥生是总计第三十五位相亲对象。短期大学毕业后，她在家帮忙做家务，没有工作经验，除了向母亲学过茶道、花道外别无可取之处，为人少言寡语，表情单调，总之是个很不起眼的姑娘。就连介绍人心里也觉得，与其说她娴静，倒不如说是木讷。

但要子对她很中意，山田家也回话说很乐意嫁出女儿。

如此，婚事自然进行得顺风顺水。

婚礼结束后，全体人员转往摄影室，在那里拍摄亲属合影。茂秋想站到要子身旁，摄影师却匆忙发出指示。

“好，新郎新娘请坐在那里。好好，就那个位置。旁边是介绍人，介绍人旁边是新郎的母亲。好，就这样。”

因为和要子之间隔了个介绍人，茂秋无法向她提出自己的疑问。不久，照片拍完，众人移步前往大厅。茂秋正想去追要子，却被摄影师叫住，说要给新郎新娘单独拍照。茂秋无奈，只好留下。

等到拍摄完毕，已经临近婚宴的开始时间。茂秋寻找着要子，但她似乎已进入会场，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听好了，我一递信号，你们就一起入场。”会场工作人员嘱咐道。

“那个……”茂秋说。

“什么事？”或许是因时间紧迫，工作人员的眼神变得咄咄逼人。

“没、没什么。”

“那么请并排站好，对，就站那里。”

茂秋和弥生依言并肩站在会场门前。入场音乐响起，大门打开，工作人员向他们发出信号。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徐徐迈步向前。

掌声响彻会场，摄像机闪光不断，人人都满面笑容。

茂秋寻觅着母亲。要子在最里面一席，她坐得笔直，望着一身盛装的儿子。母子俩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母亲……茂秋在内心默默发问。

母亲，我有事要向你请教，我现在就想知道答案。

万一……

万一婚宴进行到中间，我忽然想上厕所，该怎么办？而且还是想大便。

新郎可以中途单独退席吗？

还是说这样做很不礼貌，会令御茶之小路家蒙羞？

母亲，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便意已经相当强烈了。从今天早上起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一直想去洗手间，却总是找不到机会。

帮帮我吧，母亲。

婚宴的节奏缓慢得令出席者不耐。致辞的人太多，而且个个都长篇大论，内容又都大同小异。就连本来只是登台献歌的人，也要先来段冗长的开场白。显然婚宴的时间会大大超出预计，但之后的场地似乎没人预约，会场方面也就听之任之。

茂秋的小腹渐渐濒临极限。他已无暇倾听致辞，全部精力都用来缩紧肛门。然而每当有人上台讲话，新郎新娘都要从主桌起立欢迎。站在那里的时候，他不得不忍受着地狱般的苦痛。

近来的婚宴上，新郎中途更换礼服已不足为奇，如果有这种安排，茂秋就可以趁机冲向洗手间。可今天的婚宴并没有这一环节。这是御茶之小路家的习惯，新郎一律不换装，自始至终稳坐主桌。

婚宴提供的是法国菜肴。从冷盘、汤开始，鱼、肉类、色拉，最后送上甜品和水果。但茂秋一口都没动，他感觉只要吃上一口，直肠一带死命憋住的大便就会汹涌而出。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肛门括约肌上。小腹隐隐作痛，随着心脏的跳动，一波一波地向他袭来。他的鬓角流下黏湿的汗珠，腋下也大汗淋漓。

尽管如此，他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不时向致辞者颔首致意。在周围的人看来，应该会觉得他正在充分享受这幸福时光吧。在这种境地还能如此自持，自然要归功于他受到的教育。要子早已谆谆教导过他，婚宴上新郎应当采取何种态度。

可中途想大便该怎么办，要子却没有指点。

这份罪实在太难熬，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憎恨起母亲。只有把这份痛苦的责任推到别人头上，他心里才能好过一点。

母亲！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要是告诉我，我就不用吃这种苦头了呀。你不是万事都会教导我的吗？你不是说只要照你的话去做就不会有错吗？

婚宴进行到什么阶段，现在是谁在致辞，他已全然不知。他的头脑渐渐变得一片空白，下半身仿佛成了团炽热的硬块，夺走他全部的意识。

就在意识逐渐朦胧之时，他听到司仪这样说：

“现在请新郎新娘向父母敬献花束。”

御茶之小路要子意气风发地站在那里，品味着终于完成重要使命的充实感。这一重要使命，不用说就是御茶之小路家的传承。她心想，今后只要顺利生下孩子，最好是男孩，自己就算彻底大功告成了。这一点她并不怎么担心，因为已经委托熟悉的医生详尽检查了弥生的身体，确定她不仅是处女，而且具有充分的生育能力。

所以说啊，要子想，今天这种场合，向我献花是理所当然的。我培育了优秀的继承人，还为他娶了妻子，自然应该受到赞美。

会场光线转暗，背景音乐静静地流淌。灯光映照出抱着花束的新娘，稍后茂秋也站到她身侧。

在司仪煽情的旁白声中，两人手捧花束，分别走向各自的父母。这时要子下意识地感到不对劲，茂秋的脸色很不好，走路的姿态也透着别扭，像老人一样弯腰驼背。

“来，新郎新娘，请向养育自己的父母献上花束。”

依照司仪所说，茂秋朝母亲递出花束。他的眼神似乎在诉说着什么。要子接过花束，小声对他说：

“姿势放端正了。”

茂秋闻言，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腰杆。要子没说话，点点头示意可以了。然而下一瞬间，她看到儿子的表情起了奇妙的变化，起初像是痛苦地扭曲，慢慢变成了悲伤，继而变得陶然，变得空虚，最后定格为痴呆。

“怎么回事？茂秋，你怎么了？”她小声唤着儿子，但她那宝贝儿子就如人偶般僵硬不动。

最先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是茂秋身旁的新娘弥生。看到新郎和服裤裙下滴落的东西，她尖叫一声，曳起礼服裙摆落荒而逃。

女作家 

就算是作家，也免不了要怀孕，因为是女人嘛。

可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替我们出版社写稿时“搞出人命”？都对她说过多少次了，连载期间务必要保重身体，可她全当耳边风。

本来怀孕不比生病，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我每次听到这种消息，也少不得舌灿莲花地恭喜一番，这回却大伤脑筋。连载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主角终于卷入了事端，好戏正要开场，读者也迫不及待地渴望一睹为快，这时却忽然宣布：

“由于作者妊娠，本作暂停连载。”

这像话吗？

而且这次连载作品的主角是位对婚姻不感兴趣的女强人，描绘的是她在调查公司竞争对手非法进口活动的过程中，一步一步落入危险陷阱的故事。再怎么想，都与家庭的氛围格格不入。我本来还巴望作者自己知道检点，她却来了个突然怀孕，岂非形象全毁？

这方面倒也不是没有对策，我可以避开“妊娠”之类的词，只说“由于作者的特殊情况”什么的蒙混过关。

可难题不止于此，怀孕之后，她可能就会中止创作了。

“什么，肚子大了？肚子大了也要接着写啊。手不是还能动

吗？文字处理机不是还能敲吗？”

我不至于说得像总编这么粗鄙，想法却不谋而合。但毕竟我们都是大男人，未必摸得透孕妇的心理。

因此今天我登门拜访，为的就是趁致送礼金之便，问清楚她连载的意向。

我在挂有“宫岸”名牌的门柱前停下脚步。按响门铃后，应门的是个男声，我不禁有些错愕。

从玄关走出一个瘦瘦高高、很像竹竿的男人，架着圆圆的金框眼镜，三十六七岁。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但还是堆出笑容，一边说着“来来，请进请进”，一边将我引到屋内。

“打扰了。”

原来这人就是万恶之源啊，我望着竹竿男的侧脸暗想。宫岸家我来过多次，但从没碰到过他。听说他在公司就职，想必今天正好休假。

光顾着和老婆风流快活，一点都不替我着想！

我在心里恨恨骂道。

在客厅里等了片刻，宫岸玲子出现了。她穿着格子条纹的鲜艳圆领衫，搭配摇曳生姿的及地长裙，头发像平常那样，编成一根长辫垂到右肩前。她的气色不是很好，但看起来还是很丰满，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

我欠身站起，深鞠一躬。

“衷心恭喜老师。”

“哎呀呀，别这么郑重其事地道喜，怪不好意思的。”宫岸玲子手掩涂着口红的嘴唇，咯咯娇笑。

真要觉得不好意思，当初就别给出版社寄明信片通知怀孕啊！我实在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

“一点小意思，略表敝社心意。”

说着，我从西装内袋里取出礼金袋，里面装着五万元。本来这应该分娩后才送，之所以现在就急着奉上，乃是总编耍的小小手腕，希望借此取得心理上的优势，说服她继续连载。

“你看你看，还这么客气。”

说罢，宫岸玲子欣然笑纳，连一句推辞的话也没有。

这时，敲门声响起，紧接着门被推开，竹竿男端着盛有咖啡的托盘走了进来。

“啊，谢谢。”

看到他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将咖啡杯放到桌上，我连忙低头道谢。

“老公你看，这是刚收到的。”

宫岸玲子冲他扬了扬装着五万元的礼金袋。竹竿男闻言扶了扶眼镜，仿佛要把礼金袋看穿似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真是太感谢了。”

“不客气。”

“那么，你们慢慢谈吧。”

他看看礼金袋，又看看我，慢吞吞地转身离去。走出客厅后，他顺手掩上门。

“您先生今天不用去公司？”

我啜了口竹竿男冲的咖啡，开口问道。咖啡味道还可以，仔细想来，以前来访时从没享受过这等待遇。

“噢，你说公司呀，他已经辞了。”

宫岸玲子轻描淡写地说。我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您说的‘辞了’，莫非是指……辞职？”

“是啊。既然要了孩子，就得有人打理家务。我也考虑过请女佣，最后发现还是由他当家庭主夫最合适。”

看来女作家本人并无辍笔做全职妈妈的打算。考虑到两人收入的差别，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不知您先生之前在哪里高就？”

“他是电脑工程师，听说能力很受公司器重，但他一直抱怨工作太辛苦。所以这次辞职改做家庭主夫，他也是很开心的样子。其实你一看就知道了，还是家庭主夫这份职业适合他。”

我不觉点了点头。世界之大，什么样的夫妻都有。

“老师，”我在沙发上重新坐好，挺直腰杆，“连载的小说……”

“噢，那个啊。真是对不起了。”

宫岸玲子深深低头致歉，可看不出丝毫诚意。“连载期间忽然发生这种情况，真是过意不去，日后我一定有所补报。”

“可是，”我润了润嘴唇，“您这次连载的作品很受好评，读者来信也像雪片般飞来，都说期待早日看到下文。”

其实杂志并不是太畅销，雪片般的读者来信云云，自然也是天方夜谭，只是为达目的，难免顺口撒个小谎。宫岸看起来深信不疑，频频点头应和。

“这么受欢迎的作品，就此中断连载实在太可惜了。这样吧，我们愿意减少每回的原稿页数，可否请您继续连载？总编也说，如果您肯俯允，那真是帮大忙了。”

“做不到。”

我绞尽脑汁想找出办法打破僵局，却被宫岸玲子一口拒绝，不禁心头火起。

“为什么？”

“因为医生交代过了，孕期不能过度劳累，更不能从事会累积压力的工作。我也不算年轻了，这是我第一个宝宝，很可能也是最后一个，当然要为他创造最好的条件。”

“那读者怎么办呢？”

“我想读者也会理解的。要是这样勉为其难地糊弄交差，反而是对读者的不尊重。川岛先生，难道你不这么觉得？”

“话是这么说……”

尽管心里暗叫不妙，却还是被她牵着鼻子走。说白了，若论晓之以理，我压根就不是她的对手。

“这件事真的毫无商榷余地吗？我们也很为难。”

我调整作战方向，改为动之以情。不料宫岸玲子倏地变色。

“就算少了我的连载，你们出版社也不会关门大吉吧？要是我写稿写出个万一，你们怎么负责？根本就负不起责好不好！任何事物都补偿不了失去孩子的痛苦。即使这样，还是坚持要我写稿吗？川岛先生，我怀的宝宝和眼下的工作，你觉得哪一个更重要？”

“呃……”我势必不能坦言“工作更重要”，只得沉吟不语。我觉得肚子都痛起来了。

“说起来，我是觉得老师休息一阵子也无妨啦，只不过，我们公司那位，就是总编他……”

我吞吞吐吐地刚说到这里，她就直接挑明总编的名字：“你是说尾高总编他会啰唆？”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没错。”

“我明白了。”

女作家站起身，拿起客厅一角的无绳电话，噼里啪啦熟练地拨着号码。

“我是宫岸，请帮我找总编……啊，尾高先生，好久不见了。川岛编辑现在正在我这里……”

宫岸玲子把刚才对我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溅得话筒上到处都是。

劈头说了一通后，她静下来听总编答复。我估计她肯定会再次光火，赶紧作好心理准备，没想到她听着听着却笑逐颜开。

“这样啊，我就知道您一定会理解我的。”

这演的是哪一出？我简直看傻了眼。只见宫岸玲子心平气和地挂断电话。

“总编说了，可以休载一段时间。这下总没问题了吧？”

她得意地挺着胸膛，仿佛在夸耀自己的胜利。

我仓皇答了句“那就行了”，从宫岸家落荒而逃。刚回到出版社，迎面就是一声怒吼：“你这白痴！”

朝我咆哮的是总编。“你以为我派你去是为了什么？连礼金都赔上了！”

“可最后不是您自己拍板定夺的吗？”

“当时那种局面，我还能怎么说？”

毫无形象地争吵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先来想想下个月的天窗怎样填上吧。”

总编的这句话，标志着连载事件以宫岸玲子大获全胜告终。

宫岸玲子在文坛出道，是在三年前。她获得某新人奖的作品卖得很好，之后便逐渐跻身畅销作家的行列。普遍认为，她受欢迎的秘密在于文笔细腻感性，情节也引人入胜。但在我看来，她成功的最大原因就是抓住了年轻女性这一读者群，而且她出道时才三十左右，令读者颇有亲切之感。换了乏善可陈的大叔，故事再怎么有趣，只怕也不会像如今这样畅销。

她走上写作之路的动机，据说是因为婚后辞职在家，闲得无聊。现在她已是炙手可热的当红作家，作品轻轻松松就能卖出十万本。正因如此，她才会这么有恃无恐，我行我素。要是换了冷门作家如此任性妄为，马上就会被列为拒绝往来户。

之后，宫岸玲子果然如她自己所说，几乎完全停止了写作。偶有作品发表，也都是短短的散文，而且话题从来不离妊娠和分娩。大概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事了。

这年年底，编辑部收到宫岸玲子寄来的明信片，告知已经平安生下一个男孩。明信片上说，因为目前还难以恢复创作，将从下月开始重开连载。不消总编吩咐，我赶紧打电话去祝贺。接电话的是竹竿男，他说太太正带着孩子在娘家调养。我向他打听娘家的电话号码，他却一反常态地守口如瓶，终未告诉我。

“真拿她没法子。从下个月起一定要狠狠催稿。”

总编气哼哼地说。

但这份心气没多久就烟消云散。到了下个月，没等我催促，宫岸玲子便主动寄来稿件。我又惊又喜，精神抖擞地致电感谢，此时她已回到家里。

“不用道谢，之前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这就算是赔罪了。”

许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了，不知是否因生了孩子，听起来比以前柔和一些。从她身后传来婴儿哇哇的哭声。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感激。过几天我想上门拜望，不知下周方便吗？”

“下周？下周刚好有点事……”

“那下下周呢？”

“呃……”

电话那端，宫岸玲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不好意思，暂时还没空会客。你知道的，我家里有宝宝要照顾。”

我心想，不是已经叫丈夫辞职来照料小孩了吗？但她既然明表示不必来，我也不便贸然前往。于是我对她说，那就改日再去拜访，然后挂断电话。

之后每个月快到截稿期限时，女作家的稿件就会准时寄来。在她因怀孕宣布停笔以前，不管我催多少遍，她总是说什么“还没找到灵感”，磨磨蹭蹭地一味拖稿。和现在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我想或许是因为她做了母亲，再加上少了老公的收入，虽无太大的影响，她应该也有了相应的责任感。

然而宫岸玲子产后都半年了，我还没有和她直接会过面，平常有事就打电话，稿件也是传真过来。

我向别家出版社的编辑同行打听，发现情形相仿。但提到她交稿变得准时这一点，人人都毫不掩饰喜悦之情。

我前往宫岸家，是在八月一个溽热的傍晚。杂志的连载已在两个月前顺利结束，即将汇整成单行本出版，我此行就是去将校样送给她过目。本来我吩咐打工的女孩寄送过去，可她竟然昏头昏脑地忘了，刚好我回家时要路过宫岸家，索性就直接送去。

到了宫岸家附近，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这就过去。

“马上就到？这……有点棘手啊，我正忙着工作。”

女作家明显很狼狈。听她这样惊慌失措，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只是来送校样，放在玄关我就回去，老师尽管专心写作好了。”

我这样一说，她就很难拒绝了。沉默片刻后，她才略显冷淡地说：“好吧。我会知会外子，到时就请你把校样交给他。”

到了宫岸家，从玄关出来的果然是她那竹竿丈夫。他看起来比以前愈发清瘦，双眼也发红充血。又要做家务又要带小孩，显然很辛苦。我把校样递给他。

“老师近来可好？感觉相当忙碌啊。”

“是啊，好像在赶什么稿子。承蒙你特意跑一趟，她却没出面接待，实在很抱歉。”

他神色谦恭地频频鞠躬道歉。就在这时，里间传出婴儿的哭声。他道声“失陪”，回身入内，不一会儿又抱着婴儿折返。

“哈哈哈，一刻没人看着都不行，真服了他。”

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婴儿仍在哭个不停，那副模样实在不怎么可爱。可能是哭得太用力了，脸蛋涨得通红，活像烫熟了的平家蟹（又名日本关公蟹，一种生活在浅海泥砂质海底的小型蟹类，背甲上的沟纹酷似发怒的人脸。）。

“他这么精神活泼，不是再好不过嘛。”

说完这句不痛不痒的话，我便告辞离去。

出门后，我没有回原路，而是绕到房子背面。我知道宫岸玲子的工作室就在那里。

我伸手攀住院墙，踮脚朝里张望。庭院中花木的对面有一扇很大的窗子，上面挂着白色蕾丝窗帘。

透过窗帘，依稀可见宫岸玲子穿着粉红色T恤的身影。许久未见，她并没有多大变化。她坐在文字处理机前，默默地敲着键盘，不时活动活动脖子，伸手抓抓屁股。

好像没什么异样。

我不经意地环视周围。窗子斜下方放着一台大得离谱的空调室外机，发出嗡嗡的运转声。看着这幕景象，我不觉怀念起空调的凉风，离开院墙，踏上了归途。

出版界开始传出流言，说宫岸玲子变得不愿和人打交道。因为产后都已经一年了，谁也没再见到她。各色小道消息满天飞，不是说她生子后暴肥，就是说她整容手术失败，但这些都被包括我在内的几位编辑一致否定。说来叫人吃惊，除我之外，还有不少人也隔着窗子偷瞧过，据说有一位还被附近的主妇逮个正着，险些被当成色狼收拾。

据最近偷看过的人透露，她依然很热心写作，不时也停下手，哄哄已经长大了一点的小孩。

“该不会是生了孩子后热爱家庭，不想再和出版界的怪人来往了吧？”那位编辑不无自嘲地说，“但也无所谓。只要她肯替我们公司写稿，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实际上，她的创作很受好评，小说也同休产假前一样畅销。

可是有一天，我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那天风和日丽，明明才四月，却暖和得让人想脱掉外套。我来到暌违已久的宫岸家，给她送小说单行本的样书。按响宫岸名牌下方的门铃后，我像往常一样，等着女作家的丈夫应门。

不料一按再按，依然没听到那个细弱的声音回应。今天来之前我已联系过了，真想不通怎么会没人在家。

我绕到房子后面，像上次那样扒着院墙朝里窥探。窗子上依然挂着窗帘，但室内的情形清晰可见。宫岸玲子正在房间里埋头写作，和上次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样。要说有不同，大概就是她换上了春装毛衣。

既然在家，有人按门铃好歹答应一声呀。莫非房间里有隔音设备，听不到声音？

正转着念头，我又注意到那台空调室外机。天气这么温暖，它却运转依旧。

这也太浪费电了！

穷哈哈如我，不由自主就冒出这个念头。

不久，女作家仿佛听到什么动静般回过头，微微一笑，蹲下身又再站起。原来她是把孩子抱了起来。看来她儿子已经在蹒跚学步了。

我转回正门前，正要再按一次门铃，一辆黑色奥迪驶入停车场，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打开，走出宫岸玲子那瘦弱的丈夫。

“对不起，因为交通事故路上很拥堵，让你久等了吧？”

“没有，我也是刚到。”我赶忙说道。

竹竿君听后似乎松了口气，打开车厢门，从里面抱出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孩。

“这孩子是……”

“我儿子啊。小家伙长得飞快，对吧？”

“噢……”

怎么回事？这要是他们的儿子，那刚才宫岸玲子抱的又是谁家小孩？没听说她生了双胞胎啊。

“怎么了？”

看到我无法释然的表情，竹竿丈夫似有不安地问。我本想开口问小孩的事，但他那怯怯的眼神又令我心生踌躇。

“没什么，这孩子真可爱。”

我随口恭维了一句，将小说单行本的样书交给他，便转身离去。但这个谜团一直留在我心里。

终于有一天，我去拜访了宫岸玲子分娩的医院。我猜可能她实际上生的是双胞胎，却因故隐瞒了这个事实。不知为什么，我刚提到宫岸玲子的名字，医生就露出戒备的神情。

“莫非你对我院的服务有所怀疑？”

他的语气就像要存心吵架。我心想这种态度本身就很可疑，但还是先从四平八稳的问题入手，问他宫岸老师产后情况怎样。不知哪里冒犯了他，他的态度愈来愈生硬，最后竟大发雷霆说：“你是故意来找碴的吧？”我只得落荒而逃，但也确信医院隐藏了秘密。

我向附近居民打听这家医院的情况，获得的信息着实耐人寻味。了解医院情形的主要是些中年大妈，她们众口一词地说：“那里的医生医术很烂。”据说这家医院建筑现代气派，很容易给人造成错觉，其实却已经死了好几个病人。这些病人如果在其他医院，绝对可以救活。

我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但宫岸老师应该平安无事，她不是在很有活力地工作吗？况且再怎么想，医生差劲和生双胞胎也扯不上关系。

不明白，真是不明白。

我百思不解，不得不死心放弃。

令我重新看到曙光的，是《经济报》的一篇报道。甫一得见，我顿觉豁然开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设想。我认为这是唯一的可能。

我向朋友借来手机，来到宫岸家。这次我没按门铃，直接绕到屋后。

从院墙外伸长脖子望去，女作家一如往常地坐在工作室里写作。确认之后，我用手机拨打到宫岸家，接电话的是她丈夫。

“我是四叶社的川岛编辑，请问宫岸老师在吗？”

“噢，在的在的，请稍等。”

我一边等，一边透过窗子盯着她的动静。竹竿丈夫没来叫她接电话，也没有转接到她房间的迹象。不久，话筒里却传出女作家的声音：“让你久等了。”

“我是川岛，您近来工作状况如何？”

“嗯，还是老样子，很忙呀，恐怕没时间给你们公司写稿。”

“那真遗憾。”

隔窗看去，宫岸玲子仍像刚才一样埋头写作。那和我说话的又是谁？

我敷衍着结束通话，离开了宫岸家。回程的电车上，我取出从那份《经济报》上剪下的报道。

这篇报道的内容是一家公司开发出高分辨率的大型家庭用显示器。宫岸玲子的丈夫过去正是在这家公司任职。

老实说，我对自己身为编辑的能力丧失了自信。小说中途更换了写手，我这个责任编辑竟懵然不觉，实在太不像话。但其他编辑恐怕也都差不多，而赞扬“不愧是女性特有的细腻描写”云云的书评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话说回来，那竹竿丈夫也真够大胆的。

宫岸玲子应该已死在庸医手里。近来通常不会有人因分娩而送命，但并非完全没有。

竹竿男决定和医院串通一气，隐瞒宫岸玲子的死讯。医院方面本来风评就坏，唯恐因此事雪上加霜，对他的提议自然乐于遵从。

他之所以做出这种举动，一定是为了保住现在的生活。如果宫岸玲子的死讯传开，收入也将化为乌有，于是他打定主意由自己代写小说，以宫岸玲子的名义发表。

问题在于怎样伪装出太太还在世的假象。首先在电话方面，他应该是使用机器改变自己的声波频率，让声音听来俨如女作家本人。现在想想，每次我说完话，总要隔上几秒才听到她的回答。

而我透过窗子看到的情景，无疑是利用大型显示器制造的效果。他大概找了以前的同事，得以破例拿到试制品。

女作家的身影想必是用电脑制作的图像。他连小孩都不忘编辑进去，心思也太缜密了吧。

这样空调的谜团也解开了。大型显示器和电脑持续运转后，发热量大得惊人，为了降温散热，就必须一直开着冷气。

只是，真看不出来，她丈夫居然这么有文才。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动。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丈夫在写作。

但他认为打着年轻女作家的旗号比较容易畅销，于是都以太太的名义推出。

这么一想，一切都对得上号了。最近宫岸玲子交稿很准时，是因为他辞了公司的工作，可以专注写作。

“然后呢？”

听我说完前因后果，总编板着脸问：“那又怎样？”

“什么怎样啊……您不吃惊吗？”

“吃惊啊。”

“就是啰。”

“但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

“我们要的就是宫岸玲子这块金字招牌。只要书上贴了这块招牌，读者就会买账。至于宫岸玲子究竟是谁，根本无关紧要。明白没有？”

“明白了。”

“那好，”总编指着我的办公桌，“快去忙你的。”

我心悦诚服地回到座位，觉得总编所言确实有理。倘若宫岸玲子其实是个竹竿男这一真相曝光，我们或许会被读者杀掉。

听之任之吧，我下了决心。

又过了几年，宫岸玲子的书依然畅销不衰，只是出版界从来没人提及她的私生活。顶多参加宴会时，新入行的编辑偶尔会说：“前些天第一次从窗子看到了老师，真是吃了一惊。和出道时相比，她的样子几乎一点都没变。”也就是这种程度了。

碰到这种时候，我们这些资深编辑就霍地转身，和其他人闲谈起来。

杀意使用说明书

        神田是我常来的地方，旧书店却一次也没进去过。不戴手套去碰那些以前不知归谁所有的书，光想想都觉得不舒服。而且最重要的，是最近我很少看书了，偶尔瞄瞄铅字，也都是求职资讯杂志之类的。这一两年，我连书店的新书专柜都敬而远之。

但那天不知怎的，我却信步走进了那家旧书店。它位于拉面店旁边，门面狭小，脏兮兮的旧书一路堆到门口，我一个不留神，前几天刚买的裙子都蹭脏了。

店里的顾客全是男的，每个人都兴味盎然地细细打量着架上的书，不时抽出一本来看，感觉就像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其他人视而不见。我觉得他们一定都是宅男，迷恋书本的那种。

我懒得一本本抽出来看，只是眺望着成排的书本，心想，待在这种地方算什么名堂？就算进来了，也压根就没有想找的书。这里是世界上与我最没交集的地方之一。

但不知什么缘故，我却无法抬腿离去。刚才从这家店前经过时，我有种预感，这里有某样东西，它在呼唤着我。

我在店里转悠着，心不在焉地望着书山。这里究竟有什么如此吸引我呢？

转了好一阵后，我不禁在心里嘲笑起自己。真是蠢透了！这种地方哪会有救得了我的灵丹妙药？只不过是自己走投无路，实在没辙了，才会产生这种奇怪的幻想。

走吧，还不如去喝杯苦咖啡强些。

这样想着，我走向出口。就在这时，我发现了那本书。

那是本白色的书，放在最靠近出口的书架边上，厚约一厘米，没有封面——《杀意使用说明书》。

这是书名。

文字磨损得厉害，得仔细看才能分辨出来。为什么会留意到它，我自己也不知道。

回过神时，我已经买下书出门了。在收银台拿出书结账时，店主似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但最后只是冷淡地说：“两千六百元。”

两千六百元。若是拿来解闷，价格还算适中。

回到狭窄的单身公寓，简单吃过饭后，我把买来的书摆到桌上。《杀意使用说明书》，好诡异的名字。我这才想起，自己连它是小说还是散文都没搞清楚就买下来了。该不会是实用书吧？

然而，书的第一页上印着如下文字：

谁都会很容易产生杀意，但实际上，正确的使用方法却未曾广为人知。靠着一知半解的知识去使用，很有可能招致非常可悲的结果。本书旨在为初次使用杀意的读者提供指导，确保您安全正确地实施杀人。此外，读过本书后、达到目的之前，请您珍重保存。

我再翻过一页，这一页是目录。

目录

准备                       五

杀意的概要与基本操作       一十

杀意的初始化               十四

调整                       二十二

……

“嘁，这算什么？”我禁不住把书扔到一边。

看样子这既不是小说也不是散文，确实就是使用说明书。我怎么会买了这么无聊的书来？

之所以这么愤怒，是因为我最讨厌这种使用说明书了。购买录像机、音响之类电器用品时，总会附送一份说明书，但我从没好好看过。我自有一套对付电器的办法，那就是胡乱摆弄一通开关，好歹掌握基本操作就行。所以朋友常说，我虽然买了一堆性能先进的机器，却连十分之一的性能都没用到。

我不看使用说明书的原因有二。一是就算看了，也绝对会一头雾水，不是碰到不认识的字眼，就是冒出不知所云的用语，害得我心里发急。两年前我买过一台笔记本电脑，从未使用就丢进了衣柜，原因就是实在看不懂说明书。

另一个原因，就是说明书里的东西都是糊弄人的。我有好几次怎么都没法顺利使用机器，于是看着说明书来操作，但从未得到过满意的结果。以预约录像为例好了，我明明按照使用说明书的指示作了设定，它却时灵时不灵，让我很不放心，碰到录制特别想看的节目时，一到节目时间我就得坐到录像机前，盯着看它是否确实在运作。这样，不是完全失去预约的意义了吗？气愤之余我得出结论：使用说明书都是蒙人的。

我把买来的书丢到一边，打开遥控器想看看电视，但频道换来换去，除了无聊的电视剧、新闻节目，就是走遍全国尝美食的节目，没看两眼就关了。我再度望向桌上的那本书。

想想这书还真怪。杀意这种东西，各人都是暗藏心底，一旦激发就会酿成犯罪，照理说，与想开就开、想关就关、还可以调节程度的电器用品应该不是一回事。

我再次拿起那本书，翻到“准备”这一页，那里写着如下内容：

确定对象

请锁定您要杀的对象。如果不止一人，请参照模式二。锁定之后，请理清你们之间的爱恨情仇。

我抬起头，想起矢口育美那浓妆艳抹的脸。

育美是我读女子大学时结识的朋友，如今想来，我真够糊涂的，有一阵子甚至拿她当好朋友看待。可惜这只是我在一厢情愿，她纯粹只是利用我罢了。对此，我现在已经一清二楚。

我再翻开一页，是“杀意的概要与基本操作”，讲的是杀意萌生的机制，以及诸如不可随便抱持杀意之类的注意事项，我觉得说教味十足，看到一半就跳过去了。

接下来是“杀意的初始化”，内容如下：

将杀意初始化

有时在烦恼中沉浸了太久，不知不觉心里全被憎恨占据，反而连究竟为何起了杀意都模糊不清了。在此请回想您最初萌生杀意的缘由，并整理好心情。

这倒是真的。最近每次想起育美的一举一动，我的憎恨就跟着水涨船高，但为什么最不能原谅她，我自己也不明白。

好吧，那就把杀意初始化看看。我开始回想起往事。

我们之间的导火线是绪方洋一。

我和洋一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以前还在同一个部门。朝夕相处之余，我们逐渐走到一起，最后确定了恋爱关系。我们没有明确谈论过将来，但我希望和他结婚，他应该也是这样打算。部门的同事都知道我们的事，常有人问我：“几时办婚礼啊？”

而我最大的失策就是把他介绍给育美这种人。

那天晚上，我和育美两人小酌，她忽然要我将男友介绍给她认识，还说现在就把他叫来。我本不想给洋一添麻烦，育美的下一句话却让我改变了主意。

“要是他真的迷恋你，不管什么时候都会飞奔过来的。”

如果不肯响应紧急召唤，就说明他没把你放在心上——她只差没这么说了。我一时负气，当即答道：“那我就打电话看看。”

拨通电话后，洋一非但没有不乐意，反而欣然答应。约三十分钟后他出现时，我满心都为在育美面前颜面有光而沾沾自喜。

可我错了。从学生时代起，育美对看中的男人就非抢到手不可。我本该及时想到这一点的。洋一中途离席，育美在我耳边低语“他好棒啊，真羡慕你”的时候，我也应该警觉。可我只顾扬扬得意地大谈洋一的种种好处，甚至连他家里资财雄厚都和盘托出。

洋一性格温柔体贴，这是他的优点，但同时也是弱点。对此，我本来也该当心。就算被看作多疑善妒也好，当育美向他提出“下次请教我打高尔夫”的时候，我应该抢着说“不捎上我可不行哦”。可我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觉得“就把帅气的男朋友借你一用吧”，沉浸在飘飘然的优越感里，对育美内心的垂涎欲滴浑然不觉。我真是个大傻瓜。

变化是在约一个月后出现的。洋一的态度开始变得很不自然，和我在一起时总显得心绪不佳。就在介绍他认识育美后的第三个月，他带着几分惶恐提出了分手。所谓晴天霹雳，说的就是这样的事吧。

在我的追问下，他坦白了和育美的关系。他说育美多次邀他去打高尔夫，两人一起打球时，不知不觉就迷上了她。但我不相信。不是他迷上育美，一定是育美主动诱惑了他。

我流着泪向育美抗议，她一脸为难地这样说道：

“我也觉得很对不住你，但既然他选择了我，我也没办法。他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就算勉强和他在一起，你也不会幸福的。”

我不禁心头火起，而她也蓦地变脸，恶狠狠说道：“你有什么权利独占他？又不是他太太！”

我千方百计想挽回洋一的心意，但或许是育美在背后搞鬼，他始终不肯回头。

我和他关系触礁的事在公司里也传开了。每个人都离我远远的，向我投来怜悯和好奇的目光，前辈中的老姑娘还很同情地对我说：“一起去找好男人吧。”可我一点都不想被那种丑女安慰。

然后就是前些日子的人事变动。

我毫无心理准备地被调离。新部门很不起眼，也没什么业务，里面几乎都是快到退休年龄的男职员。

把我调到这里的原因显而易见。依照我们公司的惯例，同事结婚时，女方要调到其他部门，情侣分手时也同样如此。

我很喜欢以前的部门，工作上只是辅助男同事，不需要自己做企划、谈交易，平时气氛很活跃，有机会去名人云集的场合，不时还会奉命接待客户，大家都夸我是部门的一朵花。

可如今我却穿着土里土气的制服，做着复印资料、誊写联谊会日程表之类的工作。那种联谊会，光是想想都郁闷死人，参加的女子就我一个不说，和一帮暮气沉沉的老头子去温泉旅行，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

不如辞职吧，我下了决心。最近我常常翻看求职资讯杂志，可社会不景气，很难找到条件优渥的公司。我也曾想过干脆去做酒店小姐，但在那种地方工作，万一被朋友撞见，他们会怎么想？我绝对不想沦为笑柄。

唉，为什么我得整天为这些事烦恼呢？总之都怪育美。自从她抢走我的洋一，倒霉事就接踵而来。都是那女人的错，她死了才好！

我心里的憎恨渐渐弥漫开来，化为全新的感觉复苏了。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我已经按捺不住了。

合上书，我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怎样才能杀了育美呢？我全神贯注地思索这个问题。

第二天公司午休时，我去附近的购物中心买了把厚刃尖菜刀，自然还乔装打扮了一番，换了衣服，戴了眼镜，发型也作了改变。

入夜后，我来到育美居住的公寓旁，悄悄套上一件黑色长袖运动衫。这是为了夜色中不易暴露，万一血溅到身上，也不容易看出来。一切准备就绪，我埋伏在停车场车辆的阴影里。每周的这一天，育美都去上英语口语课，还神气活现地开车来回，这个时候差不多该回来了。

引擎的轰鸣声响起，一辆红色汽车驶入停车场。正是育美的车子。她倒车进入车库，不久轰鸣声停止了。我握紧菜刀，掌心渗出汗水。

车门开了，首先伸出的是她那轮廓优美的双腿，裹着带图案的长筒袜。紧接着，穿着套装的育美出来了。她关上车门，挎上皮包，意气风发地迈步向前，高跟鞋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响。

我紧握菜刀，想冲出去，脚却动不了分毫。笨蛋！你在磨蹭什么？不快点追上去就来不及了。

但结果我只是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育美的背影消失在公寓里。确认已彻底失去机会后，我慢吞吞地站起身，手中的刀柄已被汗水濡湿。

回到家，我发了好一阵呆。明明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却在最后关头腿软，我真替自己觉得丢脸。

我拿出《杀意使用说明书》。昨天我只看到“杀意的初始化”，这次我继续看后面的“调整”部分，尔后顿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这部分的说明如下：

将杀意初始化，恢复到最初憎恨对方时的心情，接下来就是对这种心情加以调整。如果省略了这一步骤，临到动手时就会畏缩不前，即便一时冲动付诸实施，也会因得意忘形而犯下不可挽回的失误。

原来是这样啊。早知道先看一遍，就不会出现今晚那种情况了。至于调整的程序，则如下所述：

请检查您的杀意的强烈度符合以下何种级别，并遵从相应的指示。

一级（宁可豁出一死，也要杀了对方），参看二十三页。

二级（宁可遭到逮捕，也要杀了对方），参看二十四页。

三级（不希望被逮捕，但愿意做出一些牺牲），参看二十六页。

四级（希望可以不付任何代价地杀了对方），参看三十页。

自然是选四级了。我翻到第三十页，看到上面的内容，不禁有些受打击。

四级说明杀意还不充分。请选择增加杀意（下一页），或者放弃犯罪（一百五十三页）。

这样啊，我叹了口气。要把对方杀掉，自己却不想吃半点苦头，这如意算盘也未免打过头了。一级总该没话说了吧？这样想着，我翻到第二十三页。

一级说明冲动的杀意过于强烈，请依照以下步骤冷静化。

一、想象一旦死去，万事皆空。

二、想象最坏的情况下，自己死了，对方却得以幸存。

原来如此。即使杀意够足，如果到了冲昏头脑的程度，恐怕也是不行。果然有调整的必要。

反正我不想放弃犯罪，于是翻看第三十一页“增加杀意”。

增加杀意

如果下不了决心行动，请想象对方的幸福生活。

如果不杀掉她……

一定会生活得很幸福，育美这家伙。洋一家有的是钱，两人结婚后，应该会替他们单独盖栋房子，而且肯定是上班族辛苦一辈子也买不起的豪宅。家里还会雇上几个用人，育美名为主妇，却什么都无须操心。她自然会辞掉公司的工作，整日穿着华服参加派对，和一帮同样阔气的太太争奢斗富。不时还会去海外旅游，不是夏威夷四宿六天的那种，而是周游世界，或者在巴黎盘桓一个月。可恶，可恶！这些本来都是我的，都应该属于我，却被那女人夺走了，被那种蠢女人，那种脑子空空如也、除了胸大一无是处的女人。

我从海外旅游联想到新婚旅行。我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但育美一定会把旅行的照片印成明信片，广送亲朋好友。说不定还会寄给我一份，向我炫耀她的胜利。她心肠就有这么坏！

我要杀了她！不杀了她我绝不甘心！只要能杀掉育美，就算多少做出一些牺牲我也愿意。

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这已是相当于三级的杀意。三级对应的是二十六页，我便翻开来看。

三级是适合犯罪的状态。请仔细阅读杀意的管理（八十七页）后，再参看杀意的实施（九十九页）。

好了，看来杀意的调整已经完成了。这样一想，我发觉内心对育美的杀意汹涌澎湃，而且头脑冷静，无惧一切后果。

我依照指示翻到第八十七页，一看内容，不由得皱起眉头。

杀意的管理

请将杀意纳入用户管理模式。如遇到无法控制的情况，请先提升杀意的程度，再采用多元模式将其降至合适水准。

这是什么？怎么忽然冒出看不懂的字眼？

书的最后附有名词解释，我翻到那里查看。关于“用户管理模式”，说明如下：

指对杀意操纵自如的状态。参照精神操作部分。

我看得似懂非懂，把书哗啦哗啦翻了一遍，也没找到所谓的“精神操作部分”。

本想不管了，继续往下看“杀意的管理”，不料却碰到一堆高深莫测的词，很伤脑筋。这部分看起来也不怎么要紧，我索性跳了过去。“杀意的管理”最后这样写道：

维持杀意的水准至关重要，请务必检查管理项目后，再行犯罪。

嗯？看样子这还是很重要的，但页数太多了，实在不耐烦重看，于是决定万一事有不顺时再来读过，先去看“杀意的实施”，这是在九十九页。

杀意的实施

确定杀意的水准保持稳定后，请依照以下指示实施杀意。

一、拟定实施的计划…………一百一十二页

二、选择实施的方法…………一百二十一页

三、事后处理…………………一百三十页

我大致浏览了一遍。

周五晚上，我在育美公寓附近打电话给她。

“我正好有事来这附近，现在去你那里方便吗？”

“这么晚的时候？”育美听上去很不情愿。

“只是顺便路过，坐一下就回去。那就叨扰你了。”不等育美再说，我挂了电话。

来到育美住处时，她对我冷若冰霜。

“我明天一大早就有事。”

“哦，是吗？和洋一约会？”

育美不做声。我脱鞋进屋，看到玄关放着一双黑色高跟鞋。这双鞋很受洋一青睐，我也有过一双。

“我带了葡萄酒，麻烦你拿杯子出来吧。”我把一瓶白葡萄酒亮给她看。

“我现在不太想喝酒。”

“别这么说，陪我喝一杯嘛。”

育美无可奈何地拿了两个葡萄酒杯出来。我拔开瓶塞，分别斟满。

“为你和洋一干杯！”我向她举杯。

“你这是讽刺吗？”育美目光锐利地瞪着我。

“怎么会？我是真心的。我已经一点都不介意了。”

“那就好。”育美抿了口葡萄酒。

怎么可能不介意！我在心里低语。

彼此无言地对酌片刻，育美起身离席。我早就在等这一刻了。她一走开，我马上取出藏在皮包里的白色毒药，倒进她的酒杯。这是种剧毒的药物，服下后几分钟就会毙命。之后我若无其事地继续喝酒。

育美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小盒子。

“有样东西想送给你，只是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

“是什么？”你还是赶快把葡萄酒喝了吧，这样想着，我敷衍问道。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牵挂着她面前那杯葡萄酒，打开她递给我的盒子。盒里是一枚金胸针，状如中世纪骑士所佩的长剑。

“这是友情之剑。”她抬眼望着我说，“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洋一向我求婚时，我心烦意乱，因为我不想失去你的友情。”

哼，她在说什么啊？这种鬼话也想骗得了我？

育美低下头。“可最后还是对他的感情占了上风……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我说，“我又不是他太太，根本没有独占他的权利——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知道我说得很过分。”育美垂着头说，尔后抬起头，“可是相信我，那不是我的真心话。我那样说，是想亲手给这段友情画上句号，我觉得那样对彼此都好。可我终究还是不想失去你，所以我买了这个，想送给你……我知道都是自己太任性……”

看到育美流下眼泪，我不由得不知所措。从学生时代起我不止一次见过她哭，但可以肯定地说，那都是假意做戏，从来没有真的掉过眼泪。

“育美……”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说，“请原谅我！”

才不原谅呢！我心里响起这样的声音，但这把声音细若游丝，相反，我开始萌生出无可奈何之感。

育美伸手去拿酒杯。我抢先一步装作去拿自己的杯子，故意把她的酒杯碰翻，下了毒的酒洒到了地板上。

一回家我就后悔起来，觉得被育美算计了。她早就擅长假哭，再磨炼磨炼技术，说不定现在眼泪已经说来就来了。

她送给我的胸针，回家后仔细一看，发现也是个廉价货。还有她那什么友情之剑的说法，我从来就没听说过。我越想越后悔这样毫无作为地回来。

为什么就不能顺利实施杀意呢？才那点花言巧语就被迷惑了，我真糊涂。

我翻看那本使用说明书，发现最后有一项“疑难解答”，内容就类似电器用品的故障处理指南。其中有这样一段：

症状：无法如心中所想那般产生杀意，中途气馁

原因：●气势不足（对策：鼓足气势）

      ●实际上并不特别憎恨对方（对策：放弃犯罪）

      ●杀意未经过正确调整（对策：实行杀意的管理）

果然，看来是上次略过没看的“杀意的管理”中藏有玄机。虽不甚起劲，我还是再次翻到那一页。

……为防杀意中途消失，请进行杀意的维持。返回用户管理模式，调整杀意强烈度后，再通过手动操作实施。实施时请注意切换模式的时机（参照五十五页）。将杀意的程度铭刻在存储器中时，应通过精神操作实施，步骤与使用外接存储器时相同。此外，借由催眠术下达指示时，请参照模式二……

我把书扔到一边。简直不知所云！

一阵绝望涌上心头。从头到尾，我根本就没弄清它在说什么。连内容都看不懂，想要抱持杀意、杀死他人只怕也是天方夜谭。

横竖我就不是这块料，我想。

几个月后，我收到一张明信片，印着育美和洋一在加拿大滑雪的照片，这是他们新婚旅行时拍的。

看到这张照片，我心头重又涌起憎恨。

混账，混账！我一定要你好看！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个自己又在耳边呢喃：杀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你终究是做不出来的。

那本使用说明书还放在书架上，我不时抽出来翻看一下，但总是立刻头疼起来，又放回去。这样的场景不知上演了多少遍。

至于我的杀意……

现在正待在衣柜里，和笔记本电脑一起落灰呢。

补偿

狭窄得似乎根本不容错车的小路两旁，造型相同的小型住宅鳞次栉比。同一材质的低矮门柱、局促的停车场、离小路近在咫尺的玄关大门，让人觉得里面的住户只怕也都大同小异。

标有“栗林”的名牌挂在从拐角数起的第二家。门外停了辆自行车，应该是里面的过道放不下吧。不经意地环顾四周，藤井实穗发现家家门口都停着自行车，有的还停了两辆。这里远离车站，自行车肯定是必需品。两边都放了自行车，本就狭窄的小路愈发难行，但既然家家如此，想必倒也相安无事。

这里的建筑格局如此拥挤，不知噪音会不会扰到邻居？想到自己即将拜访的那户人家，她不禁有些担心。

按响门铃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是这家主妇。实穗告诉对方，桥本先生介绍她前来拜访。不久玄关的门开了，出现一位中年女子。她打扮得普普通通，和这座狭小的独栋房子很相配，但从外表判断，远没有实穗想象的年轻。再怎么看，她的孩子年龄也不会很小了。但倒也没有规定钢琴一定得从小学起。

实穗鞠了一躬，从手提包里拿出名片：“敝姓藤井，很高兴认识您。”

对方瞥了眼名片，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实穗一番，总算开口了：“请进。”

“打扰了。”

走进房子，实穗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她做这份工作已经好几年了，不管哪一家，第一次登门拜访时都会受到热情接待，这家的女主人却好像不太高兴，表情分明觉得她很碍眼。实穗不由得暗自纳闷。

女主人将实穗领到一间六叠大的和室。或许是因为家里空间紧张，这里不像一般客厅那么疏朗，靠墙摆放的组合式家具里，满满地塞着书本和生活用品，电视机直接与电子游戏机接在一起。

女主人离开后没多久，实穗听到有人下楼。应该是小孩下来了，不知道几岁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然而，纸门拉开后，进来的却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实穗猜此人是女主人的丈夫，一家之主。

“哦，你好。”男人的表情好像有些拘谨，他在实穗斜对面坐下，手上拿着两张名片，一张是刚才实穗递给他太太的，另一张他放在实穗面前的矮桌上。“谢谢你这么远专程过来，我姓栗林。”

那张名片上印着某家电制造商的名字，栗林的职位是照明器材设计科科长。

小孩的父亲居然递来名片，实穗觉得有点为难，但还是把名片收进包里。

“你是从家里过来的吗？”栗林问道。

“是的。”

“需要多久？”

“约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这样啊。那请你上门授课应该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比这还远的家庭我都去过。”

“是吗？那就好。”栗林看来放心了。

“请问……”实穗略一踌躇，切入主题，“您的孩子在哪儿呢？”

“我小孩？去哪儿了啊……应该在补习班。”栗林抓抓头，朝拉门看了一眼。

“多大了？”

“你问年纪吗？说来难为情，已经整五十了。”

“不，我不是问您的年纪，是问您孩子的……”

“哦？小孩的年龄？她上初三了，多大呢……应该是十五岁，正是最让人操心的时候。”他笑了起来，表情却依然透着拘谨。

正读初三，岂不是要准备应考？实穗诧异地想。

“这样不会和学习冲突吗？”

“啊？”栗林愕然道。

“我是说，初三的时候学钢琴，会不会对高中升学考试有所影响？”

实穗这么坦率一问，栗林不由得张大了嘴，尔后一脸局促不安。

“呃，不知桥本君是怎么跟你说的？”

“怎么说的呀……他说府上有孩子想学钢琴，正在找老师。”

桥本是实穗现在做家教的女学生的父亲，在公司里是栗林的部下。

“这样啊……”栗林抓了抓稀疏的头发，喃喃低语，“其实我只是对他说，我想找钢琴老师。”

“莫非有什么误会？”

“我不知道算不算得上误会，但情况是有点儿不同。”

“具体来说呢？”

“这个嘛，要学钢琴的不是我女儿，而是，呃……”栗林干咳一声，挺直身体看着她，“是我。”

“什么？”

看到实穗张口结舌的样子，栗林显得很失望。勉强干笑几声后，他问：“这样果然很怪吧？”

“哪里，我不是觉得古怪，只不过，嗯，和我之前听说的不一样。”实穗也试图挤出笑容，但她自己都知道表情僵硬得很。

“你很纳闷吧？”栗林搓了搓手，“都这把岁数了，还要学钢琴。”

“您以前弹过吗？”

实穗暗想，若是这样倒也可以理解，但他摇了摇头。“我完全是一张白纸，别说钢琴，连口琴都没吹过。”

“那为什么忽然……”

“唔，反正就是这样，忽然下定决心要学钢琴。”

“这样啊……”

“这件事你可以对桥本君保密吗？就让他以为是我女儿在学钢琴好了。”

“好的，我知道了。”

“那么，”栗林抬眼望着她，“我这把岁数，是不是已经学不了钢琴了？”

实穗慌忙摇头。“怎么会不行？我倒觉得这是好事。就算上了年纪，一样可以挑战新事物。”

“这么说，你愿意收下我了？”

“当然。”实穗点头答道。她曾听音乐大学的朋友说，上年纪的人一旦下决心学习，反而更有积极性，比教小孩还容易几分。况且他们也没指望要成为钢琴家，也就不会有太大的压力。

“哦，你肯接受啊，那太好了，我终于放心了。”栗林那种不自在的表情消失了，显然他之前一直担心遭到拒绝。

“不知道是在哪里上课？”

“哦，我带你过去，在二楼。”

走上窄窄的楼梯，两扇房门映入眼帘，一扇是普通的门，另一扇则是和式拉门，看来二楼共有两个房间。栗林打开拉门。

“就是这里。”栗林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这是一间四叠半大的和室，靠墙并列着两个衣柜，对面放着一架立式钢琴，在这狭小的屋子里，看起来就像一块巨大的岩石。实穗环顾房间，不禁心想，钢琴竟有这么庞大吗？

“小女的房间也已经很挤了，只能放到这里。我是从那边的窗子弄进来的，费了好大力气。”栗林抚着熠熠生辉的钢琴说。

“这是最近才买的吗？”实穗问。

“是啊，上周买的。”栗林不假思索地答道。听口气，是他为了学琴特意买回来的。这到底是出于坚定的决心，还是一时头脑发热，此刻实穗还无法判断。

“什么时候开始教琴呢？如果方便，我想现在就学。”栗林搓着手说。

实穗有点被他的积极性震住了。

“我今天已经排了课程，从下周开始如何？听说您周一有空，我们就每周一晚上八点到九点吧。”

“这样啊……”不知为何，栗林却好像不太开心。他抓了抓脑袋，早早地改口叫了实穗一声“老师”，然后问道，“能不能增加点次数？”

“增加次数？一周两次吗？”

“我想再多一点。”

“一周三次？”

“不，我是想……那个，每天一次行不行？”

“每天？”实穗目瞪口呆，禁不住坐直身体，“您是说，每天上课？”

“对，从周一到周日每天上课，另外八点到九点时间太短，再长点好不好？比方说从六点到九点，或者从七点到十点，当然这也要看老师方便。”

“等、等、等一下，”实穗伸手示意他暂停，一边说，“我很理解您迫切的心情，可上课的次数并不是越多越好，重要的是课后自己练习的程度。”

“我肯定会充分练习。”栗林的声音充满干劲。

“这我相信。但现实的问题，是如果只有一天的间隔来练习，不可能顺利学会课程，就算可以，没有切实掌握也意义不大。”

“这样啊。”栗林满脸沮丧。

“依我看，您不必太过心急，还是踏踏实实地耐心学习为好。这样说可能不太合适，可您本来也不是要成为钢琴家呀。”

栗林的眼神莫名地略显不悦，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但他还是微微点了点头，小声说：“知道了。”

两人商量之后，决定每周一、周四各上一个小时的课。实穗觉得两次也多了，但栗林不肯让步。

实穗告辞出门时，正碰到一个少女跑上楼梯。她应该就是栗林上初三的女儿，圆圆的脸蛋和母亲一模一样。看到实穗，她停下脚步，神色有些吃惊。

“这位小姐是钢琴老师。”栗林向女儿介绍，接着又向实穗说：“她是小女由香。”

“你好。”实穗冲由香笑了笑，她却只象征性地点点头，随即一溜烟钻进自己的房间。

“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不好意思，老师，别看她长得这么大了，内心还是很孩子气。”栗林抱歉地说。

由香的母亲也同样没打招呼。实穗在玄关穿上鞋准备离开时，她并没有从厨房出来送客。根据厨房的流水声判断，她确实就在里面。

不知怎的，实穗对这份家教的前景有点不安。怀着这样的心情，她离开了栗林家。

到了下周一，实穗依约来栗林家授课。栗林摆出一副好好先生的笑脸出来迎接，却没见到他太太的影子。

开始上课前，为确认栗林的音乐基础如何，实穗问了他几个问题，结果远远超出意料——当然是超出意料的糟糕。栗林对音乐一无所知，什么都不会，连音符代表什么音也不晓得。他唯一答得上来的就是：“高音谱号是那个吧？像蜗牛一样的标记。但意思我就不懂了。”

“您学过音乐课吗？”实穗忍不住问，她不是讽刺，而是真心觉得不可思议。

栗林摸摸头发稀疏的脑袋，苦笑道：“学自然是学过，但我认定这玩意儿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所以从没正经听过课。”他叹了口气，语带感慨地说：“早知如此，当时我一定会认真去学。”

“早知如此？”实穗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是说我很后悔。”他赶紧圆了一句。

了解了栗林的水平后，实穗按照计划，拿出准备的教材。这本教材叫《跟我学钢琴》，是为四岁到学龄前儿童编写的。

“可能您会觉得这本教材太小儿科，但不管做任何事，打好基础都很重要。”因为这是本儿童教材，实穗怕栗林面露难色，抢先作了解释。但她显然多虑了。栗林听后不仅重重点头，更如此表示：

“你说得有道理，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说完，他兴冲冲地翻开教材。

第一天只做钢琴的触键练习。触键的手指、节奏会有变化，但依然很单调乏味，栗林却丝毫没有表现出不满，一直依照实穗的指导默默舞动十指。看他的样子，好像只是触摸到钢琴就很开心了。

望着他的侧脸，实穗心想，但愿他这份热情能一直保持下去。

随着上课次数的增加，实穗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的担忧纯属多余。栗林学习钢琴的积极性一点也没有减退，从他进步的速度来看，显然他平时的练习量非同小可。栗林并没有特别的才能，甚至可以说很笨拙，记性也很差，但实穗每次来上课时都发现，他已经切实掌握了之前的教学内容。

一天，实穗离开栗林家后，发觉忘了东西，重又折回。明明课程刚结束，二楼却又传出钢琴声。她抬头望去，只见窗帘上映出的人影正投入地晃动着。

每周二是实穗去给她介绍栗林的桥本家上课的日子。桥本的女儿今年上小学六年级，实穗五年前从音乐大学毕业后一直教她到现在。这女孩很有天赋，进步也神速，桥本夫妻则归功于实穗教导有方。

一天晚上，实穗正要告辞回家，桥本忽然开口问她：

“栗林先生那边现在怎样了？还在上课吗？”

“是啊，当然了。”这时离开始教栗林才过了两个月。“我每周去两次。”

“两次？他倒真肯下本钱。他女儿多大了？”

“呃，那个，不是他女儿。”

“不是女儿？可我听说他就一个孩子……”

“是啊，所以说，其实……”实穗蓦地想起栗林曾请她保密，“我教的是栗林先生亲戚的女儿。”

“啊，不是栗林先生的女儿？原来是这样，这就可以理解了。”桥本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可以理解？”

“对。一开始栗林先生问我，有没有钢琴老师介绍给他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他实在不像是会让孩子学钢琴的人。”

“为什么？”

“他属于那种对音乐毫无兴趣的类型。不光音乐，所有艺术他都瞧不起，平常总说就算那些玩意儿统统消失，地球还不是照样转，还说听音乐、看绘画又不能当饭吃。”

“真没想到。”桥本的话令实穗很意外。这与她了解的栗林差得太远了，听起来简直不像在说同一个人。“这么说，栗林先生没有业余爱好？”

“岂止没有爱好，他对职业棒球之类的体育运动也不感兴趣，时尚潮流也毫不关心。这话我只在这儿说，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我都犯愁找什么话题才好，结果只能聊聊工作。”

“那他很热爱工作了？”

“说得好听点是这样，但就因为除了工作没有任何爱好，到头来工作上也很吃亏，被部下敬而远之也就罢了，上层也觉得这个人没意思，这就很要命。有的人明明没什么工作能力，就靠着很会打高尔夫，居然也爬到部长的高位。”

“哦。”

实穗想起栗林曾表示很后悔没有认真学音乐。莫非他也意识到没有业余爱好是一大缺陷，于是忽然想到要学钢琴？

如果是这样，他在公司的言行应该会和以前完全不同。想到这里，实穗试探着问：“最近栗林先生的情况怎样？还是一门心思埋头工作？”

桥本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是啊，他还是老样子。哦不，应该说比以前还要变本加厉。今天午休时他也没歇着，我想他肯定还把工作带回家去做。”

实穗心想，要是他知道栗林在家里忙什么，不知会露出怎样的精彩表情。

栗林提出想参加钢琴演奏会，是在钢琴学到第三个月的时候。

话题是从桥本的女儿开始的。栗林问实穗，听说她不久就要在一年一度的钢琴演奏会上献艺，是否属实。

“说是演奏会，其实也没那么高不可攀。是我老师主办的，规模很小，只是内部观摩。”

“但毕竟也是在大家面前演奏吧？也会有观众？”

“有是有，几乎都是亲戚朋友。”

“嗯……”栗林在键盘前抱起双臂，皱着眉头，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怎么了？”实穗问。

过了一会儿，栗林终于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实穗。“老师，我能不能也参加那个演奏会？”

“什么？”实穗瞪大眼睛，“您说的参加，难道是指在演奏会上演出？”

“是的，我想在舞台上演奏给大家听。”

栗林的眼神十分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味。

“可是，那种演奏会参加的几乎都是孩子，要说大人，顶多只有两三个音乐大学的学生……”

“但也没有规定说大人不能参加吧？”

“呃，那倒也是。”

“这次的演奏会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是十月九日，星期六。”

“十月九日啊。”栗林瞟了一眼墙上的挂历，今天是七月一日。他再度望向实穗，两眼兴奋得有点发红。“老师！”他响亮地叫了一声，紧接着低下头去，“求你了，让我参加十月的演奏会吧！”

栗林的态度如此迫切，实穗不禁有些畏缩。

“可是，这样说虽然失礼，但栗林先生您还没有达到在演奏会上演出的水平……哦，不，如果弹《踩到猫了》说不定可以，但总不能演奏这么简单的练习曲吧？还是得弹比较说得过去的曲子才行……”

“我会加油的！我去练，拼死命地练，请务必让我参加演奏会，求你了！”栗林从椅子上起身，跪坐在地。“要是时间来不及，就弹《踩到猫了》也行，请帮我登上舞台吧！”说完，他深深鞠躬，额头直贴到榻榻米上。

实穗急了。

“别这样，您快请起。”

“那你是答应了？”

实穗叹了口气，望着他稀疏的头顶。“可以告诉我理由吗？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想一定有什么内情吧？”

栗林维持着鞠躬的姿势，沉默不语。良久，他才以平静的语气说：“我是想补偿一个人。”

“补偿？”

“对。很长时间里，我一直在践踏一个人的心情，我很想补偿他。对不起，现在我只能说到这里。”

“栗林先生……”

他依然坚持低头恳求，整个人就如岩石般一动不动。看到他这个样子，实穗心中一阵悸动，但那绝非糟糕的预感。

“好吧，”她说，“我尽力而为。”

“真的吗？”栗林抬起头，两眼闪着光辉，“谢谢你！谢谢你！”他再度鞠躬。

望着他诚挚的模样，实穗不禁想起了桥本的话。她实在很难想象，眼前的栗林和桥本口中的工作狂是同一个人。

演出的曲目定为巴赫的《小步舞曲》。实穗认为这首曲子可能连栗林也有印象，而且就算成年人在舞台上弹奏，也不至于显得太怪异。

问题在于时间。

三个月能不能弹得上来，实在很难说。

栗林锐意苦练，认真的程度比以前更胜一筹，敲击琴键时的表情用狂热来形容也毫不夸张。受他的感染，实穗也着意强化指导力度。

一天，实穗像往常一样来到栗林家，很难得地碰到他太太来应门。自从首次登门拜访之后，实穗一直没再见到她。

“我老公公司里出了点麻烦，他刚赶过去了，今天的课程只能取消。让你白跑一趟，真对不起。”栗林太太虽这么说，表情却看不出丝毫歉意。

“是吗？这也是难免的事，那我下次再来。”

实穗道声“告辞了”，正要转身离去，栗林太太却叫住了她。

“啊，等一下。”她说，“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你现在有空吗？”

“有的。”实穗点点头，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两人在一楼的和室相对而坐，栗林太太起先有些踌躇，接着下定决心般开口了。

“我听老公说，他要参加钢琴演奏会，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实穗答道，“有什么问题吗？”

“我就知道。”栗林太太皱起眉头，撇了撇嘴，然后望向实穗，“你可不可以帮忙劝劝他，别去参加那种演奏会？”

实穗吃惊地瞪着她：“为什么不能去呢？”

“那多不像话啊。”

“不像话？这确实需要非同一般的勇气，但也不至于……”

实穗还没说完，栗林太太就开始摇头。

“你一点都不了解情况。他呀，已经成了附近的笑柄，邻居都讥笑说，听到你家的钢琴声时，还以为是女儿在学琴，原来是老公啊。我去买东西，路上都被人说，你老公的爱好还挺高雅嘛。”

“我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像是挖苦啊。”

“是挖苦，绝对是挖苦。都这把年纪了还学钢琴……而且还去参加演奏会……要是给邻里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

“就算有人嘲笑又有什么关系？您先生有权享受自己的爱好。”

“要说爱好，他尽可以去下点围棋、将棋什么的啊！”栗林太太拧起眉头。

实穗叹了口气，觉得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恕我不能满足太太的意愿，我会一如既往地支持栗林先生。”说完，她不再理会绷着脸的栗林太太，径自离开房间。刚拉开拉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身说道：“栗林先生把参加演奏会的事告诉您，想必是希望您和令爱能去观看吧？”

栗林太太一脸愕然，随即摇头。“怎么可能……”

“不会错的，一定是这样。太太，请带着令爱一起去欣赏吧。十月九日，在市民礼堂。”

“太荒唐了！”栗林太太厉声说，太阳穴也气得微微发颤，“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不、不像话，丢死人了！”她不胜烦恼地扭动着身体。

实穗微微摇了摇头，说声“再见”，走出屋子。

离开栗林家后，她直接走向车站。栗林太太的态度令她甚感不快，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途中有个女孩迎面而来，一看到她就停下脚步，但她走得太急，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直到那女孩朝她点头致意，她才恍然想起，这是栗林的女儿由香。她没穿校服，应该是从补习班回来。

“你好，这么晚才放学？”实穗向她招呼道。

由香轻轻点点头，就要继续迈步向前。“等一下，”实穗叫住了她，“咱们聊几句好不好？关于你爸爸的事情。”

由香似乎有点犹豫。她看看手表，又看看回家的方向，最后终于点头答应。

附近有一家汉堡店，两人来到店里。实穗问由香，对于父亲学钢琴的事，她究竟有什么想法，希望可以坦率谈谈。

“爸爸一弹钢琴，妈妈就要发作一番，让我觉得很郁闷。”由香站在靠墙的吧台前，边吃冰激凌边说。

“那你呢？讨厌爸爸弹钢琴吗？”

“说不上讨厌，他喜欢弹就弹呗。以前他脑子里全是工作，没半分情趣，我倒觉得现在这样说不定还好些。”

“哦。”实穗松了口气，看来由香是理解她父亲的。

“不过，”由香添上一句，“有时也觉得很不对劲。”

“不对劲？”

“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很爱念叨，一看到我就叫我快去学习……最近却再也不提了，反而说趁着年轻，不妨多尝试些属于年轻人专利的事情。”

“这是弹钢琴之后发生的？”

由香摇头。

“我觉得他变了的时候，他还没开始弹钢琴。”

“哦，”实穗喝了口淡咖啡，“是不是心境起了什么变化？”

由香两肘杵在吧台上。“不知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

“什么？”实穗吃惊地望着由香的侧脸，她刚才的语气不像开玩笑。

“前几天晚上起夜的时候，我看到爸爸对着洗手台的镜子咕咕哝哝，不知在说什么。我觉得有点发毛，没敢上厕所就回去了。”

“有这种事……”听起来确实有点诡异，但也不是不能解释。“只是在自言自语吧，用不着害怕。”

由香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爸爸以前做过脑部手术。”

“啊……”

“听说是在很小的时候，做了一次相当大的手术。然后大约半年前，爸爸又去了脑科医院。这事妈妈还蒙在鼓里，我也是看到挂号证才知道的。”

“和这个没有关系，你多虑了。”实穗说。她莫名地觉得背上发冷，自觉惭愧之余，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

“希望是这样。”由香的声音却出奇的冷静。

转眼夏天过去，栗林依然在拼命练习。弹出的《小步舞曲》还有生涩之感，但已经越来越周正了。

“能达到现在这个水平，全靠老师悉心指导，我真的很感谢。”一天晚上上完课后，栗林感慨地说。

“这都是栗林先生您努力的成果。老实说，我都没想到您能进步得这么快。”实穗这番话倒不是客套。

“谢谢。”栗林低头道谢，“实际上演奏会的服装已经定下来了。”

“服装？”

“是租来的。有套无尾晚礼服尺寸很合适，我就预约了。不知穿起来是否得体，但那么隆重的舞台，总得穿得正式一些。”栗林说得兴高采烈，忽然发现实穗目瞪口呆的表情，转而不安地问，“这样会不会很另类？”

实穗连忙摇手。“怎么会？一点都不另类，我想效果一定好得很。”

“是吗？还是有点难为情。”栗林抓抓脑袋。

“对了，您太太和女儿去不去看演奏会？”

栗林开朗的笑容登时转为苦笑，摇了摇头。“算了。虽然很希望她们来看，不愿意的话也没法强求。再说，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

“我记得您说过，是为了补偿一个人。”

“是的，是为了补偿。”他缓慢而用力地点头，仿佛在向自己确认。

“您要补偿的那个人会来看演奏会吗？”

“你说他？会，当然会来。他要不来就没意义了。”说完，他再度点头。

十月九日这天，天空乌云密布，似乎随时都可能下雨。或许正因如此，前来欣赏演奏会的观众比往年要多。以往都只有母亲来，但这天很多家庭中的父亲也跟着来了，大概是为防万一下雨，特意叫上父亲开车过来。

桥本也是这样。以前他从没露过面，今天却难得地来到礼堂，不停地给休息室里的女儿打气。“你听好，不要紧张，只要正常发挥实力就可以了，不用想着一定要比平时弹得好。”

女儿却已习惯这种场合，听到父亲的唠叨，只漫不经心地答了句：“我知道啦。好了好了，爸爸你快回座位。”

桥本出门时，栗林刚好进去。错身而过的瞬间，桥本似乎没认出他，但踏上走廊后，桥本忽然回过头，双目圆睁。

“栗、栗林科长，您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还有……”他唾沫横飞地问，“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栗林一脸尴尬：“哎呀，这有很多原因。”

“很多原因？”

“待会儿您就知道了。”旁边的实穗赶紧帮他解围，“请您回到座位，仔细看看节目单，保证能找到答案。”

“咦，节目单？我放在哪里了？”桥本摸索着西装口袋，总算离开了。

实穗转脸望向栗林。“终于等到这一刻了，您多加油！”

“我快紧张死了，哈哈哈。总觉得会以惨败收场。”

“没问题的，您都那么刻苦练习了。”

“托你的吉言啰。”

正说到这里，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满头白发、戴着金框眼镜的瘦削男人探头进来，问道：“请问栗林先生在……”

“真锅教授！”栗林叫了起来。

“呵，你好。”来人眯起眼睛。

“失陪一下。”栗林对实穗说道，随即走出休息室。

实穗站在门边偷瞄外面，只见栗林和真锅在走廊上交谈。真锅笑容满面，栗林则频频鞠躬道谢。

不久，演奏会开始了。按照惯例，由初学钢琴的小朋友率先演出，栗林排在第四个出场。

实穗来到观众席，看到真锅坐在最边上的座位。她一面向其他家长问好，一面径直走过去。在真锅旁边坐下时，他有些诧异地转过头。

实穗向他介绍自己是栗林的钢琴老师。真锅听后，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啊，原来是你。一定很辛苦吧？”

“恕我冒昧，不知您和栗林先生是什么关系？”实穗直截了当地问道。

真锅略一思索，反问：“他对你提过我吗？”

“没有，从没提过。不过，”实穗说，“他曾经说，他有个必须补偿的人，那个人今天会来，所以我想也许就是你。”

真锅眨了好几下眼睛，答道：“不，不是我。”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统合医科大学第九研究室教授真锅浩三”的字样。

“我主要研究脑生理学。”他说。

“脑……”实穗想起由香以前说过的事，“栗林先生患有脑部疾病吗？”

“没有没有，没那回事。他不是生病，只是和普通人有些不同。”

“不同？”

“反正他也说过，以后会把原委告诉你，那由我来说也无妨。实际上，他是分离脑患者。这样讲你可能听不懂，那么，你知道人类的脑部分左脑和右脑吧？”

“知道。”

“左脑和右脑在正常情况下是通过神经纤维束连接在一起，也就是胼胝体。”

“胼胝体……”

“栗林先生读小学时，接受了胼胝体切断手术。因为他患有某种先天性重病，而切断胼胝体疗效显著。”

“这样不要紧吗？我是说……把左脑和右脑分开？”

“类似病例有很多，大部分患者都能正常生活，他之前也过得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之前？”

“他最近偶然看到一本书，里面介绍的是针对接受胼胝体切断术者的各种实验结果，其中主要引用了学者斯佩里（罗杰· 斯佩里（Roger Wolcott Sperry，1913 － 1994），美国心理生物学家。他通过对胼胝体切断实验的研究提出左右脑分工理论，获得1981 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学术报告，因为斯佩里就是凭借这项研究荣获诺贝尔奖。”

实穗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只能默默点头。

“这本书里提到的一项实验结果令栗林先生大吃一惊，那就是接受胼胝体切断术的人，左脑和右脑分别存在独立的意识。”

“什么……”实穗惊得一震，“怎么可能！”

“从实验结果来分析，这是唯一的结论。通常借由语言、文字表现出的意识，实际上只是左脑的意识，右脑自有右脑的意识。”

“太难以置信了！要是这个样子，怎么还能过正常的生活？”

“一般人的身体是由一个意识来掌控，但对于分离脑患者，你不妨理解成两个大脑组成团队共同完成这项工作，而且这种合作极为出色。”

“可这两种意识不会争吵吗？”

“不至于到争吵的程度，但分歧多少总是有的。以某个男性患者为例，一天他必须在早上七点起床，但时间到了他仍在呼呼大睡，这时有人拍打他的脸，他睁眼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左手。掌管左手活动的是右脑，也就是说，左脑还在熟睡，右脑却已起来了，因怕他迟到，就向他发出警告。”

“……难以置信！”

“同样的事例发生过好几宗，于是有学者想到，可以设法单独与右脑接触。但这种接触不能使用语言，因为语言主要属于左脑的领域。为此采用的是类似联想游戏的方法，把提问的内容图像化，在左眼前停留一个极短的瞬间，对提问的回答也由左手来完成。这种方法大获成功，此前一直笼罩着神秘面纱的右脑意识

终于可以了解了，虽然只是冰山一角。”

真锅的说明通俗易懂，但实穗实在不相信现实中会有这样的事，只是呆呆地望着他那说个不停的嘴巴。

“栗林先生读过这本书后，得知自己的右脑很可能具有独立的意识，为此坐立不安。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栗林先生的左脑坐立不安。他想和这本书的作者见一面，随后就上门找我了，因为我就是作者。”

“然后呢？”

“栗林先生向我表示，他很想和自己的右脑接触，尤其想知道右脑对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的看法。我回答目前还无法询问如此复杂的问题。他又说，那么，他想知道右脑希望从事的职业。对他这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来说，人生的选择想必也就等同于职业的选择。”

“这个问题有办法了解吗？”

“有。”真锅点头，“过去有过若干次先例，方法也已掌握，实施起来难度并不大。结果我知道了栗林先生的另一个自己向往的职业。”

“难道是……”实穗望向舞台。一个小学二年级男孩刚顺利弹完练习曲。

“没错。”真锅平静地说道，“正如你猜想的，栗林先生的右脑希望成为钢琴家。”

“果然……”

“得知这个答案时，栗林先生灰心丧气的样子连我看了都很同情。当时我把他的反应理解为，他发现右脑的想法与自己截然不同，因此深感失望。但事实不是那样。听说他将参加这次演奏会时，我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他是在深深责怪自己一直以来完全无视右脑的意识。”

很长时间里，我一直在践踏一个人的心情—栗林的话再度在实穗耳边回响。

那个人，无疑就是存在于栗林脑中的另一个意识。

至此，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为什么他会忽然开始学习钢琴，又为何如此渴望参加演奏会。

实穗心里隐隐作痛，同时更有暖流涌起。

就在这时，穿着无尾晚礼服的栗林出场了。

他明显很紧张，动作僵硬地鞠了一躬后，坐到钢琴前。离得远远的也能听到他咽唾沫的声音。

忽然出来个中年男人，台下的观众不免很困惑，有人哧哧偷笑，有人交头接耳，也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这些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成年人来到这个舞台上，究竟需要多大的勇气，认真的人都不难明白。渐渐地，观众的目光温煦起来。

透过眼角的余光，实穗发现一扇门被推开了。她朝那边望去，只见栗林的太太、女儿正面带不安地走进来。

舞台上的栗林自然不会发现，此刻的他，眼里一定只有键盘和乐谱。

一片寂静中，《小步舞曲》开始了。

光荣的证言

在杂煮店吃完一碟杂煮、喝了一瓶啤酒后，正木孝三踏上归途。对他来说，这就算是周末最奢侈的享受了。今天是周六，他就职的金属加工公司还没有实行双休日制度，周六不但要上班，还经常像今天这样，为了赶交货期限加班到很晚。他腕上廉价手表的指针已即将指向十二点。

他手插衣袋，双眼盯着地面，弓着身子走在昏暗的路上。就算回到公寓，也没有家人在等候。他今年已四十五岁，依旧孑然一身，从未结过婚，甚至连一个给他介绍亲事的知心朋友都没有。

“你应该多出门和人打交道，不然哪能遇到合适的对象呢？你的性格太内向了。”

公司的社长前些日子也这样说过。社长心里很厌烦他，这一点他自己也有数。听说社长曾对别人抱怨，孝三这个人少言寡语，一句应酬话都不会说，性情也很阴沉。

孝三其实并不讨厌别人，只是和别人相处时，总苦于找不到话题，不知说什么好。他常想，如果有人主动和他攀谈，他也会打开话匣子，但根本没人找他聊天。

路上一个男人迎面而来，个子很高，年纪比孝三要轻，穿得也很时髦。孝三心想，这种男人一定很有桃花运。擦肩而过时，孝三刻意低下头，免得四目相对时一个不小心，被对方寻衅找碴就惨了。他从小就没和人吵过架。

又走了一会儿，来到公寓附近时，孝三蓦地听到旁边传来异样的响动。他停下脚步，循声望去。旁边有条小巷，声音似乎就来自那里。他将手插在工作服的裤兜里，战战兢兢地张望。

两个男人正扭打在一起，一个瘦瘦的，另一个则很胖，粗重的喘息声连孝三都听得到。

他们在争吵。孝三如此判断后，急忙离开现场。他酒量很浅，一瓶啤酒下肚就有点晕晕乎乎的，这时酒意全醒了。

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他脱掉上衣，钻进随便铺着的被子，然后打开电视，把昨天借来的色情录像带放进录像机。刚才在小巷目睹的一幕他已经渐渐忘了。

屏幕上旋即出现一个年轻女人的特写，他按下遥控器快进，直到出现激情场面才松手。

不消片刻，他便按捺不住脱下裤子，内裤也褪了下来。

次日早晨，他被嘈杂的人声吵醒了，一看时钟，才八点多。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他睡眼惺忪地搓着脸，从窗子俯视外面的动静。他的房间在二楼。

路上停着几辆巡逻车，四周已挤满围观的人。仔细一看，昨晚他目睹两人争吵的小巷里，警察正频频出入。

孝三套着当睡衣穿的汗衫出了门，绕到看热闹的人群后面。

“请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他问前方一个主妇模样的中年妇女。

“小巷里有人被杀了。”主妇说完，一看孝三这身打扮，急忙抽身走开。他这件汗衫已不知有多久没洗，散发出一股怪味，难怪主妇避之唯恐不及。他平常也从没和邻居说过话。

“被杀……”

孝三咽了口唾沫。那条小巷里有人被杀？该不会和昨晚看到的那一幕有关吧？

“这一带晚上挺危险的。”旁边有人说。

“是啊，路灯的管理也不到位。”

“听说那人胸口挨了一刀，多半是碰上了劫匪。如今经济不景气，这种案子也多起来了。”

“可不是嘛。”

听着看似夫妻的两人聊天，孝三伸长脖子望向小巷，但尸体已经运走了。

到了下午，公寓的房东登门来收房租。房东是个年近七十的老者，他从玄关扫视了一遍房间，不由得皱起眉头。

“你也稍微打扫一下屋子好不好？到处都是灰，还有股怪味。”他一边说，一边吸着鼻子。

“哦，对不起，我正打算今天打扫的。”

“希望你说到做到，要知道住在这里的可不止你一个。”房东板着脸说。

付过房租，孝三试探着问道：“听说出了命案？”

房东点点头，脸上仍然写满不悦。“如今这世道真不安全，这一带的口碑眼看着越来越差了。”

听他的语气，似乎是担心公寓的空房会无人问津。

“被杀的不知道是谁？”

“据说是公交车道旁一家中餐馆的老板，我倒从没光顾过。”

孝三也没去过那家店。

“找到凶手的线索了吗？”他问。

“不清楚。听说警察会来附近走访居民，寻找目击者，但希望应该很小。命案发生在昨天深夜，而这一带一入夜就少有人迹了。”

房东正要出门，却被孝三抓住了手。“等等！”

“干吗？”房东皱起斑白的眉毛。

“警察来找过你吗？”

“还没有。就算来了，我也提供不了任何线索，我每天早早就上床。”

“那也会来这儿吧？”

“这儿？谁知道，大概会来吧。你问这个做什么？”房东不耐烦地说。

孝三踌躇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实际上，我看到了。”

“看到？看到什么？”

“就是杀人现场。昨晚……”

“什么？”房东瞪大眼睛，“此话当真？”

“是啊。昨晚下班回来，约莫十二点左右，我在那条巷子里看到的。”

房东转过身来望着孝三。

“那你得赶紧告诉警方。这是很重要的证言，赶快联系吧。”他的唾沫直飞到孝三脸上。

“可是，说不定其实不相干……”

“相不相干警察自己会判断。你的证言很可能就是关键线索，行了，干脆我帮你联系。”说完，房东便离开房间，下楼而去，连装有房租的钱夹都忘在屋里的鞋柜上。

三十分钟后，两名刑警赶到孝三的住处。其中一个四方脸，给人的感觉很严厉，另一个年纪很轻，眼神犀利。两人都穿着灰色西装。

“请你详细谈谈昨晚目击的情形。”四方脸的刑警说，表情透着严肃。

孝三略带紧张地从头道来。

“……我离开杂煮店后，一直走到小巷附近，那时应该是十二点左右。我听到小巷传出动静，往那一看，巷子里有两个男人。”

“他们在做什么？”

“这个嘛……”

正想说是在扭打，孝三又犹豫起来。要是对方紧接着询问，既然看到两人扭打，为什么不进去阻止，还真不好回答。假如当时去拉架，中餐店的老板说不定就不会遇害。

“没什么特别的……好像是站在那里说话。”

“两人站在小巷里谈话，对吧？”四方脸的刑警确认道。

“是的。”

刑警认同地频频点头。孝三见状，觉得自己的证言应该没什么不自然，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记得两人的长相打扮吗？”

“一个胖胖的，矮个子，另一个很瘦，高挑身材。”

两名刑警同时点头，看来其中一人与被害者的体形相符。

“长相呢？你有印象吗？”

“长相啊……当时只瞥了一眼，记不得了。”

年轻刑警明显流露出沮丧的表情。孝三瞧在眼里，不禁暗暗担心，想必这样的证言没多大作用。

“如果再见到那个人，你能认出来吗？”年长的刑警问道。这对孝三不啻是根救命稻草。

“嗯……应该能认出来。”

刑警点点头，仿佛对这个答案表示嘉许，年轻刑警也状似满意地记着笔记。

“你还记得其他特征吗？特别是那个瘦瘦的高个子？”

“特征是指……”

“比方说服装什么的。”

“服装啊……”一定得想起点线索来，孝三焦急地想。之前的证言看来对刑警意义不大。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的记忆忽然复苏了。“想起来了！”他一拍手，“穿的是条纹毛衣……”

“条纹？确定吗？”

“不会错。是灰红相间的条纹，对，就是这样。”

孝三清楚地回想起毛衣的颜色。但那是哪一个穿的？哪一个？

“是瘦的那个。”他说，“是瘦瘦的男人穿的。”

两名刑警的眼神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年长的递了个眼色，年轻的说声“我先告辞”，匆匆出了门。

“你还记得别的什么吗？”留下的刑警问。

“别的？嗯，别的就没多大印象了。不过，”孝三看着刑警，“我好像有点记得他的长相。”

“长什么样？”

“脸颊瘦削，眉毛很淡，留着长头发。”

孝三不假思索地答道。为什么忽然记得这么清楚，他自己也不明白。

根据孝三提供的线索，警方在发现尸体的次日逮捕了山下一雄。

山下符合凶手的全部条件。

他是被害者下田春吉的徒弟，但不肯正经工作，老是向春吉借钱，前后借了将近一百万。为此，最近春吉不断责骂他。

案发当晚十点左右，山下从同居女友的公寓出门，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办完事马上回来”。女友证实，他当时穿的正是白色棉质长裤和红灰相间的条纹毛衣。这件毛衣也在他住处寻获。

山下在审讯室里矢口否认罪行。他声称，当晚他的确和下田春吉见过面，但只是去归还部分借款，见面地点在一个距离案发现场约二百米的公园里。将二十万元现金交给春吉后，两人就分手了。

被问到这二十万元如何筹来时，山下起初不肯回答，但可能是怕这样下去嫌疑愈来愈深，终于坦白说是玩麻将赌博游戏赢来的。这一点倒是有据可查，但山下的嫌疑并未因此而消除，因为下田春吉的遗物里没有发现二十万元现金。

除了毛衣的条纹，警方对“两人在小巷里站着谈话”这一证言也很重视，这说明凶手和被害者相识。

几次审讯无果后，侦查员将正木孝三传唤到警局，请他透过单面镜辨认审讯室里山下的长相。

“就是这个人。”孝三作证说。

“我那天啊，原是乐呵呵地走在半道上。在杂煮店喝了杯啤酒后，想着‘啊，下周也要好好干活’，一边往公寓走。可是经过那条小巷时，听到了奇怪的说话声。要知道那种地方居然会有人在，实在很可疑，我心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就看见巷子里有两个人，一个胖胖的，一个瘦瘦高高的，面对面站着。可能是因为气氛很紧张吧，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所以对两个人都有印象。要是当时仔细看看那瘦子就好了，因为他就是凶手。嗯，对，穿的是红灰条纹的毛衣。我那时看了还想，这人穿得可真花哨。可我做梦也没想到，后来竟然成了重要的证言。”

孝三滔滔不绝地说着，连纸杯里的咖啡都顾不得去碰。这时是工厂休息时间，听众都是打零工的大妈。

“嘿，这可是大功一件呀。”一个大妈佩服地说，其他人也一致点头。

“哎呀，功劳谈不上，只是凑巧撞见罢了。不过呢，要是我啥都想不起来，只怕这会儿凶手还逍遥法外。所以说，多少也算有点贡献吧。”

“不光是有贡献，还是大大的贡献。”大妈说。

“是吗？嗯，果然是这样啊。”孝三怡然自得地喝起微凉的咖啡。

这些打零工的大妈当中，也有人已经是第二次听孝三津津乐道了，但他说得兴高采烈、唾沫横飞，谁也没办法打断他的兴头。至于正式员工，即便在休息时间也不来这个休息处，因为从第一天起，他们就已经对他的目击奇遇听得不胜其烦了。

“刑警先生对我说……”孝三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存心卖关子似的慢悠悠抽完一根，“庭审时我也要亲自去一趟。”

“咦，去法庭？”

大妈们露出单纯的惊异表情，这话她们倒还是头一次听说。

“这可是件大事，你这个证人果然很重要。”

“应该是吧。警方全仰仗我的证言了，有罪没罪，都凭我一句话说了算。凶手虽说是个恶棍，要是判了死刑，过后想想还怪不是滋味的。想到这一层，心情就有点沉重。”

孝三装出愁眉苦脸的样子，眼里却掩不住幸福。

实际上这两三天来，他过的日子用“光荣”来形容也不为过。只要一提起关系到命案凶手被捕的证言，谁都愿闻其详，而且听后又是惊叹，又是佩服。

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过去谁也不注意他，都觉得他无关紧要，他本来还以为到死都不过如此了。

然而，那起命案发生后，一切都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的证言影响了很多人的命运，比方说，他只轻描淡写一句“我看到他了”，那个人就受到了处罚。

在公寓周边，孝三作证的事也很有名，因为他每次去附近店里购物时都会顺便谈起。

“老实说，我目击到了凶手，还被警察找去作证，真麻烦啊。”

说到这里，对方大多会吓一跳，迫不及待地想听下文，他就装腔作势地大谈经过。不知是不是这一举动的效果，最近附近的主妇碰到他时，也会冲他打个招呼，有时还会问上一句：“那个案子后来怎样了？”每逢这种时候，孝三就隐隐觉得自己宛如明星一般。

一遍又一遍讲述的同时，内容也在不断地整理。就连本来含糊不清的地方，也在不知不觉间得到补足。事实上，这纯属添枝加叶，他自己却并没有意识到。就在浑然不觉之中，他开始产生错觉，把编造的内容当成了事实。

案发一周后，又到了周六，孝三来到惯常光顾的杂煮店，尔后想起还没与这家铺子的老板聊过目击凶手的事。

“那个凶手还没认罪吗？”他佯作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头缠毛巾的老板表情有点茫然。“呃，那个凶手？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那件事啊，在前面小巷发现尸体的命案。”孝三语带责怪，似乎在说，怎么这么快就忘了？那么耸动的案件，一般人一辈子也碰不到一回。

“哦，是说那个案子啊，不晓得怎么样了。我没看报纸，不太清楚。”老板答道。看他的表情，明显更关心锅的火候。

孝三很想咂嘴。才过了一周而已，为什么就这样漠不关心？这可是近在咫尺的杀人事件啊。

但不光这位店主这样，从昨天开始，工厂的同事，附近的邻居，也都渐渐不再议论这起案子了。

在他们看来，既然案子与己无关，自然不可能一天到晚挂在心上，随着时间流逝慢慢淡忘也是理所当然。况且孝三的话也已经听得够腻了。

然而，孝三并没有察觉这个事实。正因没有察觉，他开始感到焦急。在他心里，已经把这起命案和他的存在价值联系到了一起，命案被淡忘的时候，也就是他被淡忘的时候，到那时，他又不得不回归之前那种平凡、无趣而又郁闷的生活了。

“那个凶手呀，”孝三往杯里倒上啤酒，喝了一口润润喉咙，“我凑巧在现场目击到了，然后把他的特征告诉了警察，这才逮捕归案的。”

“咦，这样吗？”老板看来着实吃了一惊。

“是啊。我上周不是也来过这里嘛，就在之后回公寓的路上看到的。”

“真没想到，这可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头一遭听到这番秘闻的老板，反应正如孝三的期待。他当下絮絮谈起这个故事，语气已经熟极而流。老板不时附和上一两句

“这真叫人吃惊”、“太厉害了”，于是他的口齿就愈发伶俐。

比平常多喝了一瓶啤酒后，孝三起身离开杂煮店。晚风吹在发热的脸上，好不舒服。

他顺着和上周同样的路线回公寓，边走边想，当时压根儿就没想到，那不经意的一瞥后来竟如此重要。

忽然，他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某个情景。

上周从杂煮店出来，还没走到那条小巷的时候，他曾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此刻这记忆蓦然兜上心头。

孝三感到脑袋骤然发烫，心开始狂跳，鬓角流下一滴汗珠，冰冷得让人恶心。

接着腿也颤抖起来，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他晃晃悠悠地迈出脚步。

“红灰条纹……红灰条纹……”

他像念咒般一遍遍念着。

红灰条纹的毛衣，是那时擦肩而过的男人穿的。瘦尖的脸、稀疏的眉毛、长长的头发，也都是那个人的模样。

那些根本就不是凶手的特征。在看到小巷里发生的事情之前，他刚碰到过那个人，就此把他的特征错当成了凶手的。

而且……

那个与孝三擦肩而过的男人，就是山下一雄。

与山下擦肩而过后，孝三才在小巷里看到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

山下不是凶手。

毋宁说，孝三正足以证明他的无辜。

得赶紧去找警察，孝三想，然后把真相和盘托出。

可是，如果说出实情，别人会是什么反应？

孝三仿佛看到了警察怒发冲冠的样子。因为孝三的证言，他们才逮捕了山下，如今却又跑去作证说他是无辜的，他们不气得发疯才怪。

周围的人也肯定不再理睬自己了，孝三想。

“夸夸其谈得跟真的似的，结果居然是记错了。”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其实我早就觉得奇怪了，那么迟钝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记得凶手的特征？”

“被他耍了的警察肯定也很头疼。”

“最郁闷的还是错抓起来的人。竟然因为别人认错了而平白被捕，简直是无妄之灾。”

“听说这次他又证明那个人是清白的。”

“那种话也能信？太蠢了。”

孝三仿佛听到了众人的唾骂声。轻蔑过后，等待他的一定是比以前还要冰冷、还要黑暗的无视。

不能说出真相，孝三想，只能坚持原来的证言。我确实看到凶手穿着红灰条纹的毛衣，但是不是山下就不知道了。虽然我说过他很像凶手，但并没有百分百肯定。也可能是认错人了。就算搞错了，那也是警察的责任，怪不得我。如果山下不是凶手，只是刚好那晚穿着红灰条纹的毛衣，那就纯属巧合。凶手也穿了，他也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公寓时，孝三坚定了今后的应对方针：绝不向任何人透露自己记错对象的事，绝不推翻先前的证言。

不久，他走到那条小巷前，像那晚一样往里张望。巷子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幽暗。

他蓦地想起一件事，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地方如此幽暗，根本就不可能分辨出人的衣着长相。他同时还想起，上周在这里看到那两人的身影时，也是暗得看不出一点细节。

妈的，为什么暗成这个鬼样？他环顾四周，发现答案就在斜上方。电线杆上路灯的荧光管早已老旧，光线微弱，闪烁不定。

孝三只觉胃里像被塞进了重物一样，两颊也抽搐不已。他急急向公寓走去，一进房间就无力地跌坐在没叠的被子上。

他脑中一片混乱，拼命地思索着。

警察知不知道路灯的事？

他们好像没在夜间勘查过现场，应该还不知道。

可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知道。审判的时候，辩方也很可能提出反驳，强调在那样昏暗的地方，不可能看清毛衣的花纹。

孝三透过窗子俯视案发现场，那里路灯依然昏暗。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环视室内，最后目光停在流理台上方安装的荧光灯上。这支灯管和路灯用的规格相同。

与此同时，警方这边事态也急转直下，人人困惑不已。

“到底怎么回事？那家伙才是真凶？”负责侦办这起命案的警部朝着部下怒吼。

“是的，看来是这样。他对现场情况的供述与事实一致，从他交代的抛弃凶器的地点也找到了带血的刀，他还持有被害人的钱包。”部下答道。

“钱包里还装着钱？”

“对。有现金十万出头，其他的据说是花掉了。”

“伤脑筋。”警部一脸扫兴。

让他们陷入尴尬的，是今天其他警局逮捕的一个抢劫犯的口供。此人供认，下田春吉也是他杀的。他说自己和下田素不相识，只是正想找个有钱人打劫一把时，刚巧就碰到了他。

“那家伙作案时穿的什么衣服？”

“听说是茶色夹克。”

“那和目击证人的说法对不上啊。”

“是的，那个目击者还说，两人站在小巷里说话，这也和凶手的供述相矛盾。”

“伤脑筋。”警部又嘀咕了一次，嘎巴嘎巴活动着脖子，“普通老百姓的证言真真假假，就因为这样才难办。”

“他们的话多少有点靠不住。我对您报告过路灯的事吧？”

“是说荧光管旧得很？”

“是的。光线那么暗，不太可能看清巷子里的人穿什么衣服。那个声称看到了的人，只怕多半是看错了。”

等到十二点一过，孝三悄悄出了房间，手里握着从流理台上方卸下的荧光管。

来到安有路灯的电线杆下，他把荧光管插进腰带，确认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后，猛地跃上电线杆，然后手足用力，拼命往上爬。

今晚一定要换掉灯管。

这样警察或许就不会察觉了。

不想被任何人觉得，自己的证言是信口开河。

他平常难得运动，加上挺着个啤酒肚，要爬上电线杆实在是难如登天。他喘着粗气，流着口水，拼命向上攀爬，汗水直渗进眼睛。

终于爬到了伸手可以够到路灯的高度，他竭力伸直左臂，卸下旧灯管叼在嘴里，接着拔出插在腰带里的荧光管。

他再度伸出左臂，正要把灯管装到路灯上时——

右手倏地一滑。

往下直坠的时候，种种思绪掠过心头。其中包括，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但他并没有死，只是昏了过去，直到被附近派出所的警察发现。

本格推理周边鉴定秀

1

诊察结束后，医生摘下听诊器，收进皮包。他没有动手打针。

“大夫，我的病已经不可救药了吧？”山田铁吉躺在和室的被褥上，开口问医生。他已经瘦成一把骨头，满是皱纹的喉咙微微抽动。

“没那回事。只要好好调养，肯定会好起来的。”医生避开他的目光回答。

“都没有什么像样的治疗手段了，哪里还会好起来啊。不过大夫，我很感谢你，全靠你悉心关照，我才能活到这把年纪。我已经了无遗憾。”

“怎么说起这话。”

“大夫，请你老实告诉我吧，我还能活几个月？”

“这种胡思乱想的问题，恕我无法回答。”

“别这么说，告诉我吧。我还有几个月？莫非，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你的日子还长着呢，请不要担心。”

医生站起身，向山田铁吉的儿子、儿媳点头作别。儿媳育子慌忙起身相送，儿子史朗也要跟着站起，就在这时——

“史朗，”铁吉唤住他，“你留下来。”

“好的。”

史朗向妻子使个眼色，育子便独自把医生送到玄关。

“史朗，你坐到这里。”铁吉声音嘶哑地说。

史朗膝行而前，坐在铁吉枕边，低头望着比自己整整大四十岁的老父亲。

“有什么事吗？”

“史朗，我的日子不多了。”

“怎么说这种话，一点都不像您。”

“不是我软弱，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况且我也不怕死。只是趁我还有口气在，有件事要交代你。”

“什么事啊，说得这么郑重。”

“爸爸没给你留什么值钱的东西，要说的话，只有这栋房屋了，但这种乡下屋子，也卖不上好价钱。”

“快别这么说。”

“你先听我说完。别看我没本事，也有一样宝贝要传给你。这样宝贝我秘藏了几十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说得也太夸张了吧。”史朗笑了笑。

老父亲却不像是在开玩笑。咳了几声后，他说：

“你去打开佛坛旁的壁橱，最右边应该有个细长的箱子。”

佛坛就设在这个房间，史朗依言到旁边的壁橱里一找，果然有个约一米长的木箱。

“把箱子打开。”

史朗打开箱盖，里面并排放着两根长约一米、直径约有数厘米的木棍，看起来脏兮兮的。

“这木棍是做什么的？”史朗问。

铁吉呵呵一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这就是我要传给你的宝贝。以后万一有事急需用钱，你就把它卖掉。”

“卖掉？可这种东西，再怎么看也不像值钱的古董啊。”

“它不是古董，但和古董倒也有点像。在不感兴趣的人眼里，它不值分文，但对感兴趣的人来说，它可是价值连城。”

“谁会对一根木棍感兴趣？”

“这就是我现在要告诉你的秘密，你绝对不能透露给无关的人。”

铁吉开始娓娓道来。起初史朗并不是太关心，只是适当附和几句，但听着听着就被深深吸引。个中的故事实在非同小可，为什么铁吉如此看重这两根木棍，他终于明白了。

两个月后，铁吉离开了人世。

2

“观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格推理周边鉴定秀’。古今中外发生过种种不可思议、充满戏剧性的本格推理案件，而与这些案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物品，都将在这里接受我们专业鉴定师的鉴定。我是主持人黑田研二。”

“我是助理主持白山亚里沙。”

黑田研二是位搞笑明星，白山亚里沙则是模特儿出身，两位主持人说过开场白后，节目便拉开了帷幕。接下来开始介绍台上排列坐着的各位鉴定师，今天节目的特邀鉴定师是壁神辰哉，天下一相关案件的专家。观众看到这里，也就心知肚明，今天会有与天下一相关的物品出场。

“现在欢迎我们的第一位委托人登场！有请。”

伴随着助理主持有点含混不清的声音，后方的大幕拉开，舞台涌起烟雾，一位来宾走了出来。是个瘦瘦小小的中年男子，身穿灰色西装。

“敝人来自饭能市，名叫本、本、本、本山元雄。”男子作了自我介绍。他好像很紧张，声音禁不住有些颤抖。

“你好，本山先生，别紧张，放轻松。请问你今天带来了什么收藏？”主持人问。

“噢，呃，就是这个。”

本山将手上的镜框举到胸前。他拿颠倒了，助理主持慌忙纠正过来。

镜框里嵌着一张面值一万元的钞票。

“啊呀，原来是张万元大钞。这张钞票有什么奥妙吗？如果是印刷错误、编号特殊之类，也许确实很有价值，但还是移步其他节目更为合适。”主持人说罢，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不不，不是那样的。这张钞票啊，它是，它是在那起小竹料亭（料亭为高级日本料理餐厅，以传统日式建筑为主，价格昂贵，主要客户为政治家、大企业经营者、财团法人等。）杀人事件中使用过的。”

“小竹料亭杀人事件？！”主持人假装大吃一惊，转头望向助理主持：“那是怎么回事？”

“让我们来看看影像资料。”曾是模特儿的助理主持嫣然道。

旁白声响起，演播室开始播放事件的回顾录像。

“事件发生在位于东京下北站的小竹料亭。这一天，某建筑公司的社长邀请议员朋友在此见面。社长像往常一样，提前十分钟来到料亭，在最里面的单间等候，而他的年轻男秘书也一如往常，在其他房间待命。议员比约定时间晚十分钟到达，料亭的妈妈桑将他领到里边的单间，两人却看到了一幕惨不忍睹的景象。社长的头部血流如注，业已断气，身边还散落着不计其数的万元钞票。这些钱应该是预备当天送给议员的。凑巧的是，富豪警部高屋敷秀麻吕当时正在别的房间宴客，得知事件发生，立即将料亭内的人都控制起来，禁止外出，尔后亲自着手调查，结果发现了一个重要的事实。社长在单间里独处了约二十分钟，而这段时间没有人离开料亭。换句话说，凶手仍留在店内。不久，高屋敷警部的下属赶来支援，警部认为当务之急就是找到凶器，便命令他们全面搜索料亭，并对当时店内所有人等进行搜身。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凶器却遍寻不获。重点怀疑对象自然是厨房的刀具，但那里人多眼杂，根本不可能被凶手偷去当凶器使用。凶器究竟消失在了何方？凶手又是何许人？”

影像戛然而止，电视画面又转回到演播室里的主持人。“哎呀，真是起骇人听闻的事件。这也是我们常说的高屋敷秀麻吕警部系列案件之一——消失的凶器疑案。那么真相是怎样的呢？”

“我们继续来看录像。”助理主持笑容可掬地说。

“仔细查验尸体后，发现凶手是分两步杀害了社长。先用相当坚硬的物体猛击他后脑，致其昏迷，然后用刀具割断颈动脉。由此看来，凶器应该有两样。既然找不到刀具，就势必得找出殴打被害人头部的钝器。侦查员们无不面露焦急之色，就在这时，高屋敷秀麻吕忽然竖起食指，说出一贯的台词：‘神探杜宾（奥古斯特·杜宾（C.AugusteDupin）是美国作家爱伦·坡笔下的名侦探，也是推理小说史上的第一位侦探。）与我同在，即刻破解一切谜团！’紧接着他如此说道：‘其实我们从一开始就看到了凶器，它一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只是因为它巧妙地改变了形态—更确切地说，是恢复了本来的面貌，才使得我们视而不见。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吧，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两样凶器。’说着，他指了指尸体旁狼藉一地的万元钞票。‘牢牢捆扎在一起的钞票就与钝器无异，而一张边缘锋利的崭新钞票则是现成的刀具。使用过后，只消往尸体旁一丢就万事大吉，就算钞票上沾到了血也不会有人起疑。既然如此，凶手就可以锁定了。他就是和被害者一同将成捆钞票搬到这里的人，也就是你！’高屋敷指向社长秘书。秘书低下了头，当场跪倒在地。这就是著名的小竹料亭杀人事件。”

影像资料播放完毕后，切换回两位主持人鼓掌的画面。演播室里的观众也都堆出做作的笑容一同鼓掌。

“原来是这样一个诡计。提到崭新钞票，我们的确常用‘锋利得足以划伤手’来形容，只是谁也不会留意到这个细节。这么说来，这张万元大钞就是当时散落在尸体旁的钞票喽？”主持人指着本山元雄所持镜框中的钞票问。

“是的，它就是当时作为凶器使用的钞票之一。”本山依然表情僵硬地回答。

“那如何会落到本山先生手里？”

“案发现场的钞票当时全部作为物证加以保管，但审判结束后就会向银行兑换新钞。我表哥刚好在那家银行工作，就帮我留下了一张。”

“原来如此。请问你是否有证据证明，这确实就是案发现场的钞票？”

“我想只要看看钞票的编号就知道了。”

“哦？那就请鉴定师为我们鉴定！”

助理主持将嵌在镜框里的万元大钞送到鉴定师处，几位鉴定师围着这张钞票商讨起来。但实际上，凡是高屋敷警部系列案件的鉴定，一向都由固定嘉宾绫小路道彦拍板定夺，其他鉴定师只是洗耳恭听他的高见罢了。

不久，讨论结束，鉴定师各回各位。主持人见状开口道：

“看来结果已经出来了。这张在小竹料亭杀人事件中作为凶器使用的万元钞票究竟价值多少呢？”

鉴定师上方的电子显示屏亮出数字——九千五百元。

“啊，才九千五百元。这个价格还真让人意外。”

主持人说话时，镜头给了委托人一个特写。本山元雄眉头紧皱，困惑地眨着眼睛，眼神很可怜。

“这是什么缘故？”主持人望着鉴定师问。

“噢，是这样的。”绫小路道彦闻言回应。他身穿双排扣西装，系着领结，留着一撮招牌式的小胡子。“从编号来看，可以断定为真品，的确是小竹料亭杀人事件中的万元钞票。”

“既然这样，怎会只值九千五百元？”

“这是因为，首先，这起事件中散落在尸体四周的万元钞票共有五千张，这五千张并非张张都身价相同，而是依凶手的使用方式大有差别。价格最高的是用来割断颈动脉的那张，现在约值一百万元，应该是在大阪的推理古董商手中。那张钞票下方三分之一都沾满鲜血，而且附有曾作为庭审证据的证明书。除此之外，其他钞票也因情况不同而价值各异，高价的条件是必须染有被害者的血迹，但也并非多多益善，而要沾染得有美感才受欢迎。很可惜，本山先生拥有的这张钞票完全没有血迹，类似这样的钞票足有三千五百张之多。染有血迹的钞票每一张都是独一无二的，价值也就相应而生，但如果没有血迹，就只是张普通的万元大钞，

收藏家不会感兴趣。大致来说就是这样。”

“可是很奇怪啊，就算只是张万元大钞，那至少也应该值一万元吧？为什么你认为只值九千五百元呢？”或许是看到委托人塌着肩膀的沮丧模样于心不忍，主持人出言反驳。

“你说得没错，用它来购物，的确可以当一万元来用，但考虑到这是小竹料亭杀人事件中的凶器，谁会愿意接受呢？收藏家不会购买，一般人也觉得毛骨悚然而不愿接受，最后只能去银行兑换新钞。但去一趟银行也要支出交通费等开销，所以实际拿到手的就不足一万元了。”绫小路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这样啊。本山先生，你也都听到了，事情就是这样。”主持人向委托人歉然道。

“我明白了。那我干脆回去时拿它买车票算了。”本山有气无力地回答。

“这倒也是个办法，但最好在自动售票机上买，要是在窗口买票，说不定售票员会看穿这是张不祥的钞票而拒绝接受。”

主持人的话惹得观众哄堂大笑。在笑声中，本山元雄垂头丧气地黯然退场。

“哎呀，太遗憾了。”主持人向助理主持感叹。

“是啊，本来还挺有自信的样子。”

“但是，正因为这种戏剧性的结果，我们的节目才会充满乐趣。接下来，让我们拭目以待下一位来宾带来的收藏。有请第二位委托人！”主持人转眼间又恢复了精神，声音洪亮地宣布。

第二位委托人是名女子，带来了一支手枪，据说是名侦探波洛在《尼罗河上的惨案》中用过的。她还没说完，演播室里的观众已经哑然失笑。这个节目里常有来宾声称拥有波洛或福尔摩斯的物品，但从来就没一样是真的。若果然有这等真品现身，绝对会是惊人的发现。

“不知道这件收藏是真是假呢？我们遇到的波洛的物品几乎全是赝品。”听主持人的语气，显然他也不相信。

鉴定结果也果不出众人意料。精于此道的鉴定师得出结论：“应该只是某个舞台小道具。”评估的价格为零。在这个节目里，赝品分文不值，更确切地说，压根不会为其评定价格。

就这样，鉴定师对委托人带来的收藏逐一进行鉴定，四人过后，还没有出现高价的藏品。

“现在到了今天最后一次鉴定，委托人是这位先生。”

“我是来自冈山县的山田史朗。”

伴随着照例涌起的舞台烟雾，一名三十上下的男子从容登场，他的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3

“山田先生的宝贝收藏是什么呢？该不会就是这根木棍吧？”主持人明知故问。

“对，就是这根木棍。”

“什么，这根肮脏的木棍？它到底有什么来头？”

“这根木棍与壁神家杀人事件有密切关系。”

“你说的莫非就是名侦探天下一大五郎侦破的那起著名事件？”

“正是。”

“哦哦！”场内欢声四起。天下一相关藏品是这个节目的固定好戏。

“请问你是如何得到的？”

“说起来也没什么稀奇。那起事件发生在奈落村，先父正是当地村民，因缘巧合就到了手里。”

“哦。倘若是真品，那倒真是件非同寻常的遗物，毕竟壁神家杀人事件几乎可说尽人皆知。”

“只怕还是有观众朋友不太了解吧？那就请看影像资料。”

助理主持唾沫横飞地介绍一番后，开始播放回顾录像。

“壁神家杀人事件是一起令天下一侦探一举成名的事件，在各方面都具有重要意义。其中尤其值得大书特书的是，这是到目前为止，天下一遇到的唯一一起密室杀人事件。事件发生于某个雪天，奈落村郊的农家里，一个名叫作藏的人遭到杀害。发现尸体时，房屋附近除了发现者，别无他人足迹，而且房子从里面上了锁。发现者破门而入，只见门里还支有顶门棍，这根棍子就落在门旁。换句话说，案发现场是由雪和门扉构成的双重密室。天下一大五郎当时正好来奈落村参加朋友的婚礼，他向这起棘手的事件发起挑战，最后查明作案时间是在下雪之前，进而识破了凶手的密室诡计。凶手是利用雪后房屋因积雪重量而变形，房门一时打不开这个事实，制造出密室的效果，实际上门后并没有支顶门棍，看似顶门棍的木棍只是单纯扔在那里而已。凶手是村里一个古老家族的女主人壁神小枝子，她为了隐瞒自己见不得人的过去而下手杀人。”

回顾录像到此结束。

“不管重温多少遍，都觉得这个案子的确很惊人。那么山田先生，这样看来，你今天带来的这根木棍，莫非就是……”

主持人说完，山田史朗重重点头。

“没错，这就是那根用来制造密室诡计的木棍。发现者破门而入时，它就倒在门旁，因此所有人都认为当时门后支有顶门棍。”

“原来如此。但名侦探天下一看穿了这个障眼法，该说他是名不虚传呢还是怎样，总之果然才智过人。如果这根木棍是真品，那就身价百倍了，毕竟天下一相关物品难得有真品出现，况且还与壁神家杀人事件有关，想必评估的价格相当可观。好了，请鉴定师为我们鉴定！”

主持人的话里透着些许兴奋，一位鉴定师应声站起，缓步来到台前。他五十来岁，服装做工考究，人也风度翩翩。

“为了鉴定天下一相关物品，我们特意请来了这方面的首席专家——壁神辰哉先生。听到他的姓氏，电视机前的各位观众不难明白，他正是来自刚才影像资料里介绍的壁神家族，同时也是天下一侦探的朋友。”

壁神辰哉微微点头。“不错。刚才的影像里介绍过，天下一来奈落村参加朋友的婚礼，实际上就是我的婚礼。”

“哦，是吗？”

“凶手壁神小枝子就是家母。”

“啊！”观众席上感叹声四起。这个节目时常有凶手的亲属登场，其实，有能力作出精准鉴定的人，与凶手存在某种渊源也是很自然的。

壁神辰哉皱起眉头，仔细地反复端详木棍，最后却只点点头，说声“好了”就回到座位。

“看来壁神先生已经有了答案。那就请给出评估的价格，这根在壁神家杀人事件的密室诡计中用到的木棍，究竟价值几何？”

主持人的声音有些激动，紧接着电子显示屏上打出数字：零。“啊？”演播室里顿时响起失望的叹息。

“难道是赝品？是吗，壁神先生？”主持人一脸不解地望着鉴定师席。

“很遗憾，这确实是赝品。”壁神辰哉说，“整体给人的感觉非常相似，年代上也吻合，用的也是一种奈落村常见的木材。”

“但并不是真品？”

“不得不说的确如此。”

“什么地方有破绽？”

“木棍上没有刻名字。那个时代的村庄，顶门棍是样很重要的家什，为防止被人偷走，或者和别人家的弄混，一般人都会在上面刻上名字，这根木棍上却找不到。”

“可是，说不定被害者家里的顶门棍就是没刻名字。”主持人不死心，继续坚持。

“不，的确刻了名字。被害者名叫作藏，因此标记是在圆圈里刻一个‘作’字，这根木棍的两端却没有标记，显然很可疑。”壁神辰哉说得满怀自信。

“噢，是这样啊。”主持人看来还有点不太甘心，侧头沉吟片刻，又问委托人山田史朗：“对于壁神先生的结论，你有什么感想？”

山田史朗却没有主持人那么沮丧，略一思索后说道：“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请讲。”

“如果这根木棍是真品，估价会是多少？”

“关于这一点，壁神先生，你的意见呢？”主持人问壁神辰哉。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对天下一侦探来说，壁神家杀人事件值得纪念，我想其周边物品的价值应该较其他事件为高。特别是这个在密室诡计中用到的小道具，如果拍卖，相信可以拍出一千万的价格。”

“一千万！真是个天文数字，实在太可惜了。”主持人摇着头，“但真品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山田先生，这次只能说抱歉了，如果还有什么有趣的收藏，请再来我们这里。”

“好的。我回去好好做做功课，以后一定还会再来。”山田史朗鞠了一躬，迈着沉稳的脚步走下台。

4

看到壁神辰哉一个人从电视台出来，史朗立刻冲到他跟前。壁神见状微感吃惊。

“你有什么事？”

“壁神先生，我还有一样东西想请你过目。”

“什么东西？”

“一根木棍。”史朗说，“就是顶门棍。家父留给我两根木棍，刚才节目上展示的只是其中一根。”

“荒唐！那顶门棍难道还会有好几根？”

“所以其中有一根是赝品。既然刚才那根是假，另一根应该就是真的了。请你务必帮忙鉴定一下。”

“既然这样，你再次报名参加节目不就得了？”壁神辰哉说完迈步要走，却被史朗抓住了手腕。壁神瞪了他一眼：“不要纠缠不休！”

“如果我再次应征节目，伤脑筋的就是你了。”

壁神闻言瞪大眼睛：“少胡说八道！我有什么好伤脑筋的？”

“其中缘由我会详细向你说明，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你着想。”

壁神似要反唇相讥，眼里却倏地浮现不安。

“我没有多少时间。”

“马上就好，木棍就放在那边的车里。”史朗指着一辆停在一旁的国产汽车说。

史朗请壁神辰哉坐上副驾驶座后，自己坐到驾驶座上。他并没发动车子，而是从放在后座的箱子里又拿出一根木棍。“就是这根。”

壁神勉为其难地接过木棍，但才一到手，他眼里就透出异样的光芒，呼吸也急促起来。这些都被一旁的史朗看在眼里。

“喂，这个是……”

“是真品吧？”

“没错，上面也有作藏的标记。这是从哪儿找到的？”

“家父就是作藏的邻居，发现尸体的也是他，所以各种证据都有机会拿到。”

“真令人吃惊。那你刚才上节目时为什么不拿出这根？”

“你觉得奇怪？”

“是。”

“实际上，警方当作证据保管的，是你先前看到并鉴定为赝品的那根木棍。”

“什么？怎么可能！”

“我只是实话实说。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吧，其实木棍中途被掉包了。”

“掉包？”

“我先说结论好了。壁神家杀人事件的凶手并不是令堂，真凶另有其人。”

“什……”壁神辰哉话刚出口就顿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好不容易出声，“你、你瞎说什么！”

“真相是这样的。为了伪装成门后支有顶门棍的密室，凶手事先将一根木棍放在门旁，就是你现在拿的这根。但这根木棍有个严重的问题，就是它已经被虫蛀得很厉害，几乎就快折断。而令堂知道这一点，心里焦急万分。她明白凶手是谁，也看穿了密室诡计，她心焦的是，这根虫蛀的木棍根本充不了顶门棍，而这

个要命的漏洞说不定会被警察或天下一侦探发现。于是，她趁谁都没有留神的时候，悄悄用根新木棍掉了包。警察从现场提取并当作证据的其实是掉包后的木棍。不仅如此，小枝子女士之后也一直包庇真凶，最后甚至不惜自己顶罪。”

壁神辰哉听着听着，脸色变得惨白如纸，额上也流下黏汗。

“你、你、你、你到底有什么证据？”

“原本没有，但刚才我已经掌握了证据。”史朗从后座拿起另外一根木棍，“你断定这根木棍是赝品，真品应该刻有标记。实情的确如此，你现在手上拿的才是真品，也就是真正的凶手用的那根。但你为什么知道这一点？原因只有一个：你就是凶手。”

狭窄的车厢里充满压抑沉重的气氛，史朗听到类似振动的声音，凝神细听，原来是壁神辰哉在低吟。

“你要通报警方吗？现在还没过时效。”

“这我知道。家父把这两根木棍交给我时，曾经留下话说，如果遇到麻烦，就拿它来换钱。他还说百分百稳赚一笔。”

“原来如此。”壁神辰哉叹了口气，“那你要开什么价？”

“刚才在节目里，你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壁神辰哉沉吟片刻，终于放松嘴角，露出笑容。

“既然自己亲口说了，那也只能照价买下了。”

“谢谢你肯出个好价钱。”

两人在车里握手。

绑架电话网

我用迷你电热锅烫着豆腐，边喝啤酒边看电视上的搞笑节目，就在这时，电话忽然不祥地响起。明知电话铃声绝无感情色彩，但那一瞬间我就是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喂，”我冲着无绳电话说，“我是川岛。”

“喂，”开口的是个男人，“原来您姓川岛？”

这人说话简直莫名其妙，主动打电话给我，却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是的，我是川岛。”我再度回应，“您是哪位？”

话刚说完，电话里传来一阵令人不舒服的笑声。

“不好意思，我不方便报上姓名。”那人说起话来黏腻含糊，透着做作的味道。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住在都市里，难免会接到个把变态打来

的电话。

“到底什么事？要是骚扰电话我就挂了，我可没闲工夫奉陪。”

“哎呀，别这么急着挂嘛，反正电话费是我付。我有事情和您商量，请您务必一听。”

“什么事？”

“老实说……”男人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说，“我在代为照看一个小孩。”

“小孩？”

“很可爱的小孩，看他这么乖巧可人，想必做父母的也都引以为豪。我就是在照看这样一个小孩。如果说得偏激点，可以算是诱拐监禁，也就是俗称的绑架。”

“等等！”

“不必担心，眼下我还没难为他，照顾得细心周到。但手脚绑起来了，这一点请你包涵，万一他跑掉了，我也不好办。噢，还有，嘴也堵上了，免得叫出声音给我惹祸。”

“我说叫你等一下！”我大喝一声，“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绑架的事，”男人答道，“我绑了一个小孩。”

我哼哼冷笑。

“要玩绑架游戏，也得先做好功课。对不起，我根本就没有小孩。婚都还没结，哪里来的孩子？你还是打给别家吧。”

说完，我就要挂电话，那人却抢先开了口。

“这跟你不相干。”

我再次把耳朵凑近电话：“你说什么？”

“我说，这跟你不相干，川岛先生。你有没有孩子，结没结婚，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我？”

“我这就解释给你听，你莫急，莫急。”他的语气依然缠夹不清，我不禁心生烦躁。

那人说道：“实际上我现在急需钱用，无论如何都得尽快筹到三千万。但这么大一笔钱，上天入地也没处觅去，也没有人可以告借，于是我想到了绑架。”

“哦？你居然向我剖白心迹，到底演的是哪一出？”

“我还没说完呢。打定主意后，我就绑了个小孩。按照通常的发展，下一步就该索要赎金了吧？”

“是啊。”

我摸不清他究竟想说什么，只能怀着不安的心情姑且同意。

“可是，你不觉得很卑劣吗？”

“你指什么？”

“就是这种利用父母爱子心切，勒索巨额赎金的做法啊，实在是人所不齿。”

“这种事不劳你说我也知道。”话刚说完，我恍然点头，“哦，你意识到这一点，决定中途收手，是不是？”

“不不不，没那回事，那样不就拿不到钱了？我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我一阵头晕。这世上还真是什么样的怪人都有，我油然想道。

“可你不是觉得这种做法很卑劣吗？”

“我说的是向孩子的父母索要赎金。”说罢，那人阴森森地笑

了。

我有种不妙的预感。

“你这是什么意思？”

“向孩子的父母勒索赎金，良心上总觉得过意不去，所以我就想，不如找别人买单。然后，川岛先生，我决定请你来付。”

“啊？”我目瞪口呆，“为什么找上我？”

“这个嘛，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缘分。”

“缘分？”

“刚才我只是随便拨了个电话号码，结果就打到了你这里。我不知道全日本究竟有多少人拥有电话，但你绝对是万里挑一中选的。这只能说真是缘分了，我很珍惜这样的缘分。”

“少开玩笑！这算什么缘分！”

我挂了电话，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这大概是骚扰电话。怎么可能真有这种事。

我从锅里捞起豆腐，再往杯里倒上啤酒，想赶快换换心情。

刚把酒杯送到嘴边，电话又响了。

“喂？”我没好气地说。

“你也太性急了点。”又是那个人，“像你这么没耐性，在社会上是混不开的。”

“用不着你管，我挂了！”

“要挂随你，可你会后悔的。”

“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问道。那人的声音与之前不同，多了几分阴狠的意味。

“很简单，你这等于是逼我说出绑匪的口头禅——如果不交赎金，孩子性命难保。”

“这不关我的事。”

“你有把握这么断定？”男人继续说，语气仍纠缠不休，“要是你不付赎金，小孩就会陈尸附近，即便这样你也心安理得？这跟你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开什么玩笑？杀害他的凶手是你！”

“也就是说，自己毫无责任？你以为可以这样推得一干二净吗？我看办不到，你绝对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人说话真可恶。我很想不理睬他，径直挂上电话，但一瞬间又踌躇起来。对方乘隙说道：

“看吧，你已经在犹豫了。不知道你听说过《国王的赎金》（美国著名侦探小说家艾德·麦可班恩（EdMcBain，1926－2005）的代表作，下文中的《天国与地狱》则为1963年黑泽明据此书改编的电影。）这部小说没有？或者看过黑泽明的《天国与地狱》也行。故事里的主角毅然为自己司机的孩子支付了赎金，做人就应该这样有情有义。你的心地和那位主角一样善良，即使是别人的孩子，也不会忍心坐视不救。”

“虽然不忍心，我也不会付钱。为什么非得我来付？”

“如果你不付，我会很麻烦的。”说罢那人又嘿嘿直笑。

我叹了口气：“我想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真的绑架了小孩？不是在消遣我？”

“是真的。怎么可能恶作剧，我哪有这份闲心！”

“那给我看看证据。不对，应该是听听，让那个孩子来听电话。”

“川岛先生，这我可办不到。万一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我就伤脑筋了。再说就算你听了他的声音，也当不了证据，因为你和他素不相识。”

他说得合情合理，我一时沉默了。

“……那你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吗？”

“知道。”

“告诉我。”我说，“我要查明他是否真的被绑架。如果确有其事，我会把情况通知他的父母。”

“这个要求我不能满足，难得我一番关照你的美意，这一来就彻底断送了。”

“关照个鬼，全是给我添乱。”

“可至少你不用为了惦念孩子安危，整日长吁短叹吧？所以说，我做事是很专业的。”

对方说这些话是不是认真的，我还不太确定。凭感觉他不像疯子，但我也曾听说，真正的疯子看起来反而正常得很。

不管怎样，只怕还是报警比较好，我暗想。但他仿佛窥破了我的心意，随即说道：

“再说句绑匪的老生常谈，你还是别去报警为妙。一旦我发现可疑的动静，交易即刻中止，接着小孩就会浮尸海面，你一辈子都将活在噩梦之中。”

我刻意哈哈大笑。

“你怎么知道我去没去报警？难道你想说，你会一直监视我？”

“警方的行动总有蛛丝马迹可寻，就算第一时间发现不了，终究会有察觉的时候。”

“你是指什么时候？”

“就是交付赎金的时候。”

“哦……”

“只要在交付赎金的地点发现疑似警察的身影，交易即刻中止。”

“你倒真会信口开河。赎金、赎金说得跟真的似的，我可从来没答应要付。”

电话里传来抿嘴一笑的声音。

“终于进入正题了。川岛先生，我要求你为孩子支付三千万赎金，请你尽快准备好。”

“哼，这是你一厢情愿。我没这笔钱，就是有也不给。”

“别忙，再好好考虑一下吧。如果钱筹齐了，就在《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每日新闻》的寻人栏登出启事：‘太郎，彼此有缘，请速联系。’倘若三天过后你还没有登报联系，我就视为你无意交易了。”

“不用等三天，我现在就拒绝。”

“嘿嘿嘿，你头脑冷静一点，仔细考虑考虑吧。那就这样了。”说完他径自挂断。

我就着烫豆腐喝起啤酒，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吃着吃着就扔下筷子，电视也关了。

男人黏腻的声音不断在我耳边回响。

我愈想愈觉得这事太离谱了。要我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孩子付赎金？哪有这种荒唐事！

像这种情况，最合理的结论就是“被耍了”。事实上我也是这样想着，准备就此抛到脑后。然而，我内心深处却总是念念不忘，假如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开玩笑……

还是打电话报警吧。虽然很在意绑匪“如果报警就杀死小孩”的威胁，但只要连这话一并告诉警察，以后的事情他们自然会圆满解决。但警察会把我的话当真吗？说不定他们爱理不理。

即便可能遭遇冷眼，也还是报警为好，总得找个人来负责才安心。

我拿起电话，按下一、一，正要再按下○时，我蓦地挂断电话，脑中灵光一闪。

找个人来负责？

对，就这么办。只要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就行了，根本不用惊动警察。不止如此，如果报警，难免忧心忡忡，唯恐孩子遇到生命危险，倘若有个万一，纵然我不必承担责任，心里也绝不会好过。

绑匪曾说，他是随便拨的电话号码，结果就打到我这里。换句话说，他并非刻意来恐吓我，换成别人也无不可。

我望着电话，心情变得有些愉悦，同时还涌起紧张和兴奋。

我心里怦怦直跳，随手按下临时想到的号码，没有打通，我换了号码再拨一次，这次通了。

“您好，这里是铃木家。”

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听起来颇有教养，说不定正好是个有钱太太。真是太理想了，我暗自偷笑。

“喂，你是这家的女主人？”我故意把声音压得低哑一些。

“是的。”女人似乎警觉起来，从声音里明显可以听出。

“老实说，”我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我在代为照看一个小孩。”

“什么？”女人怔了一下，紧接着问道，“你说的小孩，莫非……是指我们家贞明？可是贞明正在参加公司的酒会……”

“不是不是，不是贞明。”我摇头，“我拐走的小孩跟你毫无瓜葛。”

“噢，这样啊。可你说的‘拐走’……”

“就是绑架的意思。”

电话那端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我很享受这样的反应。

“呵呵呵，吓了一大跳吧。没错，我就是绑匪。”

“你、你、你绑了谁家的孩子？”

“谁家的孩子不重要，总之跟你毫无关系。但是，只有你才能救他一命。从你刚才接起电话开始，就注定是这样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听好，我绑架了一个小孩，但基于某些原因，无法向他的父母索要赎金，所以希望你来买单。懂了没？”

女人没有回答。不知她是惊得说不出话，还是在若有所思。

长长一段沉默过后，我开始感到不安。就在这时，女人开口了。

“呃……那个孩子，跟我们非亲非故，对吧？那为什么，我们还得支、支付那个……赎金？”

哈哈哈哈，被弄糊涂了吧。也难怪。

事情越来越好玩了。

“我选中你只是巧合，你就当是走背运，自认倒霉算了。乖乖准备好三千万元，这是我要的赎金。”

“三千万……我哪付得出这么一大笔钱？”

她会这样回答，也是意料中事。

“你要是不付钱，孩子就没命了。”我压低声音，凶神恶煞地说。说这句话的时候，背上掠过一阵战栗的快感。真没想到，恐吓别人竟是如此有趣。

“可是，可是，那孩子跟我们没关系啊。”

“啊呀，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不是自家骨肉，就算被宰了也无关痛痒？”

“我没有这么说……”

“从明天起，最多只能宽限三天。你利用这三天准备好赎金，等钱筹齐后，就在《朝日新闻》、《读卖新闻》、《每日新闻》的寻人栏登出启事：‘太郎，彼此有缘，请速联系。’要是届时看不到广告，我就杀了小孩。”

“怎么这样啊……太残忍了！”

“如果不想落得这般收场，你就准备好赎金。先跟你讲清楚，要是去报警，小孩也一样没命。他的尸体会在海上被发现，我会明白告诉他，他惨遭不幸，都是因为你见死不救。”

“等、等、请等一下。我……我要和外子商议商议。”

“你要跟老公商量还是怎样，都随便你。只要不报警，乖乖出钱，我一概没意见。等到孩子平安回家，他的父母一定对你感恩戴德。那就这样了，以后再联系。”说完，我径自挂断。

掌心已经渗满汗水，我用毛巾擦去。

如此，孩子的性命就从我手上转移到刚才那女人那里。是听命准备赎金，还是向警方报案，由她拿主意就行了，和我再无干系。

电话真是种恐怖的工具。刚才我还是被恐吓的一方，现在却站到了完全相反的立场。而且我们之间全都素昧平生。

那女人会怎样做呢？或许还是会选择报警。从她刚才的反应来看，她丝毫不认为这只是个单纯的骚扰电话，但也说不定和老公商量后，对方随口一句“是谁在恶作剧吧”就打发了。

从明天起，这三天的报纸有看头了，我想。我俨然已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一连三天，我每天都浏览一遍《朝日新闻》、《读卖新闻》和《每日新闻》的寻人栏，但并没有找到“太郎”的字样。这也是意料中事，普通人不会因为一通恐吓电话就当真准备赎金。

我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暗自思忖，不知绑匪下一步会如何出牌？或者这其实只是单纯的恶作剧，就此悄无声息？

我一边走一边想，刚踏进家门，电话应声响起。时机掐算之准，就像有人躲在某个地方盯着我一样。

“喂，是川岛先生吗？”

一听这声音我就知道，又是那个人。

“干吗？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哎呀，别这么冲动嘛。看来我们的交易算是黄了，这三天你终究没登启事。”

“这不是废话吗？”

“嗯。那么，虽然觉得很可怜，那孩子的性命也就到今天为止了。那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唉，真是可怜。”

“既然可怜他，何不手下留情，送还给他父母？”

“那可不行，那我不是白绑了一场吗？”

“到这个地步，怎样都没区别吧？横竖都拿不到钱。”

“这次的确是这样，下次就不同了。”

“下次？”

“等你见识到我是个如假包换的杀人魔，为了钱财不惜夺取孩子性命时，下次交易你想必就会改变态度了吧？”

“胡说八道，不管你绑几票都一个样。”

“那可难说得很。亲眼看到孩子的尸体后，只怕你就嘴硬不起来了。老实跟你说吧，我刚才已经给小孩吃了毒药。”

“你说什么……”

“嘿嘿嘿，看吧，你果然吃了一惊。别担心，还不到致命的剂量，只会让小孩有点虚弱。说实在话，我也不想随便杀人，还打算着只要拿到钱，就还你一个活生生的小孩哪。所以我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机会？怎么说？”

“我再等你两天，希望你再仔细考虑一下，另外赎金也降到两千万元。怎样，很大的让步了吧？”

“你再怎么减价，我也不会付钱的。”

“总之请你好好考虑吧。答复的方式和之前一样，是在报纸上登出寻人启事。如果这次再没有满意的答复，我就会加大喂小孩的毒药剂量。嘿嘿嘿，呵呵呵呵。那就这样了。”

我正要回话，电话已经挂了。

要在往常，我肯定心头火起，但现在我却并不怎么生气，甚至有点欣然。我马上打起电话。

“这里是铃木家。”和上次一样，还是那位中年女子接的电话。

“喂，是我。”

女人似乎听出了我的声音，啊的一声轻呼。

“你没登广告。看样子，你是不打算交赎金了。”

或许是为了调匀气息，女人停了片刻才答话。

“我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屈服于恐吓。我会以坚毅的态度针锋相对。”

“哦，”我感觉自己的脸很自然地扭曲了，“看来你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可要是你得知，就因为你的铁石心肠，害得一个可爱的孩子非死不可，你会有什么感想？恐怕心里不会太舒服吧？”不知不觉间，我的语气也变得纠缠不休起来。我隐然有种施虐般的快感：“告诉你，我已经给小孩吃了毒药。”

“什么？”女人听起来吓了一跳，“那，那，孩子死、死、死……”

“你放心，还没到致命的剂量，只是吃点苦头。”

“太过分了！”

“之所以没要他的命，是想再给你一次机会。赎金我优惠到两千万元，你在两天内给我答复。如果不老实听话，下次我就要给小孩吃下足够致命的毒药。”说完我收了线。

两天后，我接到电话。

“你还是无视我的指示。”是那个男人打来的，“看来你是打定主意坐视不救了。”

打定主意的不是我，是姓铃木的女人——这话自然说不得。

“付不起就是付不起，你也该死心了。”

“哎呀呀，真可怜。就因为你顽固不化，我只能又给那孩子吃了毒药。”

“……你杀了他？”

“没有。虽然有这个打算，但又改变了主意，给他吃的只比上次略多一些，所以还没有死。但他已经虚弱到极点，一动也不能动，脸色混浊发黑，头发也掉了。”

“魔鬼！”

“你说我是杀人魔？可你也一样薄情。连一点零头都舍不得，完全不理孩子死活。”

“两千万元哪里是零头了！”

“分明就是区区零头。我已经下了决心，干脆再优惠一点，一千万怎么样？一千万买条人命，够便宜了吧？明天一天我等你的答复，期待有好消息。”

男人挂断电话后，我马上给姓铃木的女人打电话。

“……所以我已经再次给孩子喂了毒药。”

听我说这番话时，女人明显很紧张。

“啊，怎么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死是还没死，但脸色发灰，皮肤溃烂，头发也掉了个精光，模样活脱就像四谷怪谈里的阿岩小姐。”（四谷怪谈为日本最有名的灵异故事之一，其中描述了阿岩被丈夫、浪人民谷伊右卫门欺骗、抛弃，且遭毒药毁容后悲惨死去，化为怨灵复仇的故事。）

我多少添油加醋了一番。电话那端咕嘟一响，那女人咽了口唾沫。

“现在优惠到一千万，这个价钱不能再让了。明天给我答复，明白了吧？”

第二天，报纸上依然没有登出“太郎，彼此有缘，请速联系”的启事。

“今天我又给那孩子喂了毒药。”不出所料，晚上那男人打来了电话，“他不停地上吐下泻，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浑身上下长满了肿块。照这样下去，他已经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只要你肯回心转意，就能救他一命。九百万，我减到九百万，务必要给我好消息，拜托了。”

随后我再次打起电话。

“孩子现在消瘦衰弱，头盖骨都凸出来了，全身长满肿块。这个样子居然还活着，本身就不可思议。”

然后我告诉女人，要想孩子活命，就拿出九百万，说完便挂断电话。

几天来，这样的连环电话不断上演。

电视上播出绑匪被捕的消息时，我正在公司的员工食堂吃饭。据说被监禁的男孩是自己逃出来的，收留他的人通报了警察。从电视报道来看，绑匪是个小个子中年男人，很难想象他会干出这种胆大包天的勾当。

“义雄小朋友没有外伤，情况良好。根据警方的通报，嫌疑人山田勒索的对象并非义雄的双亲，而是一名姓大桥的陌生人，与义雄家素无渊源。对此嫌疑人山田解释说，直接勒索孩子的父母，心里过意不去。他在勒索时要求对方，筹齐赎金后，就在报纸上登出启事‘太郎，彼此有缘，请速联系’，但对方并未依言登出启事。”

我正埋头吃着拉面，听到这里当场呛住，面条从鼻子里喷了出来。我不禁再度望向电视。

莫非就是这个山田给我打的电话？

不对，刚才报道里说了，他打给了大桥。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猛地一拍大腿，明白了个中奥妙。

大桥就是给我打电话的人。他一定是和我不谋而合，都想到了嫁祸于人的办法。

不对，我再想想。

给我打电话的未必就是大桥。或许接到大桥电话的另有其人，而此人也想到同样的主意，转手给我打来电话……不不，很可能还有别人了这趟浑水。

我摇摇头。算了，这样想下去没完没了。

反正从今晚起，应该不会再有那种电话打来了。只有这点是明摆着的。

然而——

电话依然响起，还是那个人打来的。

“是川岛先生吧？今天你还是没登启事。可怜那孩子只剩下一口气了。你出个三百万吧，这样他就能得救了。”

那人的语气和昨天没什么两样。照此看来，莫非和电视上的那起绑架案不相干？不会，不可能有这种巧合。

无论如何，我都只有一个选择。我一如往常地给铃木家打了电话。“喂，是我。”

听到我的声音，女人似乎很吃惊。她多半在想，怎么还打电话来？

我用与以往毫无差别的语气说道：

“因为你没有回音，我已经又给那孩子吃了加量的毒药。要想救他一命，就拿出三百万来。”

说话间，我觉得自己像被什么操纵了一般。

黑笑小说

又一次助跑

灸英社的神田到达酒吧式餐厅“sunrise”时，正好是下午五点。向店员报出姓名后，他被引到后面的一个单间。说是单间，面积相当大，可容十人左右聚会。

理所当然地，还没有一个人到。神田在靠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掏出香烟，点上火，抽完一根看看手表，才过了两分钟。

果然没必要定在五点聚会啊。

神田一面想，一面把烟灰掸到烟灰缸里。他向相关人士提议五点聚会的时候，也曾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但最后还是依从了他的安排。

定在五点半就好了。

神田估计其他人多半会姗姗来迟。因为评审会五点钟才开始，公布结果的时间还要晚得多。况且迄今为止，这一奖项的评审从未在一小时内结束。

也罢。

神田架起腿来。事实上他也迫切盼望一个人静一静。他想起了离开出版社前妻子打来的电话。

“来电话了，说还是没考上，现在得准备读补习学校了。”

妻子的声音低沉忧郁。神田听毕，心情也是一片灰暗。

今天是儿子大学录取结果公布的日子，之前他考过的大学悉数落榜，今天公布的大学是最后的城堡了。可妻子说连那所大学也没录取，事到如今，除了复读已经别无选择。

多花钱且不说，一想到今后一年都得饱尝这种郁闷心情，神田就愁肠百结。儿子怄气的模样，老婆的歇斯底里，光是想想就不胜其烦。

他正想点上第二根烟，门开了，进来的是《小说灸英》编辑部的鹤桥。

“咦，神田兄，就你一个人在？”

“是啊，定在五点果然太早了些。”

“我就说嘛。”鹤桥含笑在神田对面坐下，四下张望，“待会儿请寒川坐哪儿？”

“就请他坐中央的上座好了。”

“说得是。”

鹤桥用指尖咚咚地敲着餐桌，仍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对了，”神田开口道，“你前天去拜访花本老师了？”

“是啊。”

“老师对今天评奖的事透了什么口风没有？”

“唔……”鹤桥搔搔头，“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只不过……”

“怎样？”

“他略略提到了望月，说他已经是第三次入围了，应该很想得奖。”

“什么意思？莫非他要推荐望月？”

“不是吗？寒川是第五次入围，可他连一个字都没提。”

“那花本老师果然是要推荐望月了？”神田皱起眉头。

“毕竟望月的创作风格正合他的口味嘛。”

“也是。”神田猛抽烟，“根据文福社的消息，鞠野老师好像决定推荐乃木坂。”

“不出所料。”鹤桥点头，“上届评委中只有鞠野老师一人推荐乃木坂，听说他对自己的意见未获通过耿耿于怀。”

“所以我看他这次不会让步。”神田叹了口气，再次看看手表，已经五点十五分了。

“来点啤酒？”

“好啊。”神田同意。

见鬼！为什么我非得待在这儿不可？鹤桥压抑着内心的不满，佯若无事地喝着啤酒。本来应该由我陪乃木坂一起等待奖项公布才对，毕竟我一直都是她的责任编辑啊。虽说我也负责寒川，但才刚接手，连一张原稿都没从他那里拿到过，跟他打交道时间最长的就数总编了，可那胡子老爹却说——

总编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乃木坂那里我去，你就去寒川那里吧。当然，如果寒川获奖，我马上赶到。”

还煞有介事地说什么“如果寒川获奖”！鹤桥暗暗咂嘴。明明清楚那种可能性渺茫得很。他就是想把好去处抢到手罢了。那胡子老爹一直到做上总编，根本一次都没见过乃木坂。可恶！

“那个，”神田低声问道，“万一寒川落选，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之后的安排啊。在这里吃完饭之后去哪儿？”

“银座如何？”

“哦，那就去‘睫’？”

神田提出的这家酒吧是文坛中人时常光顾之地。

“可以，就拜托你了。”

“好。说起来，也该轮到寒川得奖了。”神田脸色阴沉地盯着空中。

分明就是要落选的迹象好不好？鹤桥扫兴地想。这下出书的责任编辑也没盼头了。唉，倒霉，真羡慕去乃木坂那里的家伙啊！

这时，门开了，又进来一个人，是金潮书店的广冈。

“下午好。”广冈扬手打了个招呼，在神田旁边坐下，“寒川还没来？”

“是啊。我想他差不多也该到了。”神田看了看手表。

“今天的评审可能会延长些时间。”广冈说。

“是吗？”

“嗯。评论普遍认为，这次是三足鼎立、难分高下的格局。”

“三足除了乃木坂和望月，还有谁？”

“寒川。其他人的作品这回大概没希望。”

“今年该寒川交运了吧？”神田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期待。

“我看有希望。再怎么说，他已经是第五次入围了。”

“唔。”神田抱着胳膊低吟一声，然后望向广冈，“万一落选，我想在这儿用点便饭后，就转去‘睫’那里，你看怎样？”

“好呀，以前落选的时候也是这么办。”

“广冈兄也一道去吧？”

“没问题。”广冈点头。

鬼才要一道去！与说的话相反，广冈在心里断然拒绝。以前寒川大叔落选的时候，我可惨了，吧啦吧啦吧啦吧啦，抱怨个没完没了。哪怕抱怨到天边去，已经出来的结果也改变不了呀。说评委的坏话也就罢了，最后还把怒火的矛头指向我，絮絮叨叨地说什么：“我说广冈君，这种颁奖应该存在特有的‘规则’吧？这方面你好好把握了吗？”简直只差没说“你们没事先疏通各方可不行”。开什么玩笑！那些评委哪个不是坚若顽石，就凭一介编辑的游说，怎么可能打动得了？说到底，不过是落选时推卸责任的一种手段罢了。虽然有点对不住神田，但这次恭听牢骚的任务就交给他吧。本来寒川这次入围的小说的责编就是他嘛。

“听鹤桥说，花本老师准备推荐望月。鞠野老师应该会推荐乃木坂，那么问题是其他的评委。”神田喃喃道，“狭间老师喜欢时代小说，但这次没有时代小说入围，不知道他会推荐谁。”

“对狭间老师来说，这次谁都无所谓吧？”广冈笑笑，“硬要说的话，就是乃木坂了。只有她的作品不是推理小说。”

“狭间老师讨厌推理小说？”

“不光推理，科幻他也不喜欢，有电脑出场的情报小说也不大中意，一门心思地迷恋时代小说。这次候选作品里没有时代小说，听说他很不高兴。我正在琢磨，他是会说谁得奖都无所谓呢，还是会说没有一部作品有资格获奖。”

“这么说，狭间老师也指望不上了？”神田搔搔头，“那夏井老师呢？”

“如果有人会推荐寒川，那就是夏井老师了。”广冈马上说，“夏井老师身为文坛泰斗，却对青年作家燃烧着强烈的竞争意识，如果某人的作品会冲击他的读者群，他的观点就变得十分刻薄。而寒川已经不年轻了，作品风格也与他迥异，不会成为他的竞争对手。”

“但他也不会积极推荐吧？”

“那就不知道了。”

“接下来是平泉老师。”神田歪着头，“他可难说得很，每次评审会口风都变化无常，一会儿说趣味性是小说的首要条件，一会儿又说只有趣味性可不够……”

“说起来，”鹤桥从旁插口，“前些日子的聚会上，平泉老师称赞了望月的作品。”

“当真？”神田瞪大了眼睛，“他怎么说？”

“他说望月的小说在趣味性和令人感触良多的韵味上都恰如其分，平衡感把握得很好。”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平泉老师决定推荐望月了？”神田屈起手指，似在数着什么，“照这样看，望月和乃木坂各有两票，寒川成了第三候选。”

“我们在这儿计算得票数也没用吧。”

“寒川还是不行吗？”神田皱起眉头，“他这次的作品我本来是很有信心的。”

“结果还没揭晓呢，我不会放弃。我衷心希望寒川这次能拿奖。”

“他下一本小说是你们社出版吧？”

“是啊，所以如果他获了奖，我们也与有荣焉。”

这次寒川落选就好了，广冈想，何必让灸英社占便宜。万一这次寒川得了奖，下一部由我们出版的作品却没获奖，那就麻烦了。这次落选吧！落选吧！

“我也从心底祈祷他获奖。”广冈说完，喝起了送上的啤酒。

就在这时，寒川心五郎慢吞吞地走了进来。他身穿西装，头发看来刚去美发店打理过。三个编辑马上站起身。

“哎呀，你们好你们好，特意赶来辛苦了。怎么，连广冈君也来了？”作家含笑说着，居中落座。

“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要来了。”广冈谄媚地笑道，“今天老师也难得地穿了身西装。”

“哦？是吗，很难得吗？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偶尔穿穿西装也不错。”作家显得有点意外。

这人还是老样子，一眼就看得透，广冈心想。这会儿就惦记开记者招待会未免太早了吧，他就是在这种地方叫人郁闷。

“这套西装非常适合您。”广冈说。

鹤桥招来店员，吩咐可以上菜了。

果然不该穿西装吗？寒川窥探着几个编辑的表情暗忖。说不定一下就看穿我预备获奖的心思了。看来我平时跟这些人在一起恐怕从没穿过西装。真失败！

“大家不是都很忙吗？”寒川环视着三人。

“哪里，唯有今天，再重要的工作也要搁到一边。”广冈说。

“听说扁桃社的驹井待会儿也要过来。”神田加上一句。

“哦，扁桃社啊。”

怎么，就来个小编辑驹井？寒川抚着下巴。部长不来吗？总编又是怎么回事？以前见面的时候，明明表示过期待我获奖的。难道他是去望月或乃木坂那里了？

菜上桌了。神田说了声“先干一杯”，率先举起啤酒杯，其他人也依样而为。寒川也微微举起啤酒杯，一口喝干，尔后再度观察起三个编辑的表情。

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呢？是确实认为我会获奖而来到这里，还是觉得根本没什么指望，只不过碍于情面迫不得已才过来？

“依我看，”寒川悠闲地靠着椅背，架起腿来，“望月是最有力的候选人，能与他抗衡的则是乃木坂。”

“是吗？”神田一脸惊异。

“是啊。你要知道，像这种评选，往往不是采取加分法，而是采取减分法，换句话说，不是看作品有多少值得加分的优点，而是看有多少需要扣分的缺点。望月这次的作品，似乎很少有人指摘缺点，而乃木坂至少有鞠野老师赏识，鞠野老师一定会千方百计推荐她的。”

“听老师这样说，形势不妙啊。”神田苦笑，“关键是老师的作品怎样？”

“我大概没希望。”寒川笑着摇头，“我已经入围过好几次，奖项的评选是怎么回事，基本上心里也有数了，所以不知不觉就忘了自己也是入围者，客观分析起形势来。这也算是习惯成自然了吧。”

“哪里的话，我们之所以聚到这里，就是因为相信老师一定会获奖。”

“好啦，好啦，总之，我今天过来也没抱奢望，就当是开个落选的慰问会而已。大家放轻松，放轻松。”寒川一口气喝下半杯啤酒。

他说相信我一定会获奖。寒川反复回味着神田的话。这是他的真心话吗？他不像个信口开河的人，和谁说话都很慎重。那么他对我说相信我会获奖，莫非有什么根据？我……我……有获奖希望吗？

“唉，真盼着这件事早点完。”寒川叹了口气，“我自己倒不怎么放在心上，可是吃不消周围人的念叨。实际上我稀里糊涂差点忘了今天就是评审会，还是太太提醒我才想起来。交稿期限快到了，很多麻烦事。”

“是啊，确实是这样。”广冈连连点头。

说什么自己没希望！广冈给寒川的杯子倒上啤酒，心想，明明想得奖想得要命。老老实实说想得奖不就得了，装哪门子腔呀。不过也好，既然摆出这种姿态，今天就算落选，也不会唠叨个没完了。即便我说先走一步，也不会硬留住我不放了吧。总之，结果一公布，我就得马上采取下一步行动。最有希望的候选人大概还数望月，他现在正在银座的酒店等消息，我得尽量赶上记者招待会才行。

门忽然被用力推开，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朝门望去，进来的是扁桃社的驹井。“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是你啊。”广冈声音里透着不耐，“吓了我一跳，还以为协会秘书处有电话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驹井点头哈腰地道歉，在椅子上坐下，“结果还没公布吗？”

“还没有，不过我看快了。”神田再次看了眼手表，“已经过六点了。”

“那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广冈说，“一般都是将近七点时公布，如果争执不下，也有可能拖到八点。”

“没错。应该来得及上NHK的新闻吧？”

“不一定，以往也有过拖得太晚，来不及上新闻的情况。”

“算了，这个无关紧要。”寒川爽朗地说，“别操心奖项的事了，来吃点饭，喝点酒，轻松一下吧。”

编辑们齐声称是，动起筷子。

现在评委们正在争论些什么呢？寒川边吃边想。吃的什么他浑然不觉，啤酒也丝毫没喝出味道。一旦发生争议，评委的意见很可能会分成两派，那么就有两部作品同时获奖的可能性。如此一来，我岂不是也意外有望？说不定会由望月和我，或者乃木坂和我共同获奖，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文学奖本来就出人意料。寒川自觉心跳越来越快，掌心也骤然渗出汗水。就是，如果真是我得奖也不意外。评委心思变化无常，谁知道他们会忽然怎么说。倘若情况如我所料，我就是幸福的获奖者了，明天的报纸上也会登出我的大名。

“不知老师对自己有多少信心？”驹井问。

“信心？”

“获奖的信心啊。老师觉得有几成胜算？”

“这和之前的问题一样，没有多大意义。我就是再有信心，也派不上任何用场吧？所以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坦白说，获奖与否都不重要，因为我并不是为了获奖而写小说。”

“没错没错。”神田重重点头，“老师的作品首先考虑的是令读者获得乐趣，这一点读者是最明白的。”

“确实，常有读者寄来慕名信这样表示。”

“那，老师真的对今天的评审兴趣不大吗？”驹井问。

“还好吧。当然，如果得了奖，我也会欣然接受。”说完，寒川大笑。

无关痛痒。驹井忖道。这位获奖也好，落选也好，都跟我毫不相干，奖金又不会分我一毛钱。我只是不得不帮忙张罗今晚聚会的续摊，还有其他种种麻烦事罢了。今晚不管闹到多晚恐怕都得奉陪，真腻味。要我说啊，他落选了才好呢。

“我这一周一直向神龛拜祝，祈祷老师一定要获奖。”驹井握起拳头，热情洋溢地说道。

“拜神龛说起来是老一辈的作风了，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这样。”寒川笑道。

想得奖。作家内心暗暗念叨。无论如何都想得奖！一旦得奖，小说的销路就完全不同了。书店里会摆满我的书，寒川心五郎一跃成为重量级人物，信用卡也能轻松申请到，电视台说不定也会请我做节目。听到寒川心五郎这个名字，别人也不会再傻笑着说“哎呀，抱歉，没听说过”，也能争口气给那些认定我是滞销作家的亲戚看看了。想得奖！这已经是第五次入围了，总该轮到我得奖了吧。说什么都想得奖！一定要得奖！

“其他人肯定在忐忑不安地等着消息。”寒川取出香烟，不慌不忙地衔上一根。

鹤桥马上用打火机替他点燃。

“您是指望月吗？”

“对，还有乃木坂。她应该也觉得自己这次有望获奖。”

“是吗？可乃木坂说过，这次该是寒川老师得奖了。”

“那只是社交辞令罢了。她知道你是我的责任编辑，才会那样客气一番。”

当真？乃木坂当真这样说过？会说这种话，想必有某种理由吧？莫非她从谁那里得到消息说形势对我有利？哎，到底是怎么回事？作家夹着香烟的手指禁不住颤抖起来。

当然是社交辞令了。鹤桥在心里嗤笑。

“我看未必，乃木坂老师还说看了您的作品很受感动。”

“哦？那想来是恭维话。”寒川急急吸了口烟。

乃木坂倒也挺讨人喜欢的。不对，搞不好是她认为自己的作品更胜一筹，才会这么逍遥地说客气话。没错，一定是这样。有什么了不起，那个狂妄的小丫头！

我没去乃木坂那里，不知道她会不会生气？鹤桥很在意这件事。总编应该会替我委婉地解释吧，比如“鹤桥很想和乃木坂老师一起等待结果，但不能不去寒川老师那里”什么的。要不然乃木坂获奖时，我岂不是不好意思赶去见面。啊，可恶！就不能早点决定吗，反正不是乃木坂就是望月。待在这种地方，没劲透了。

门开了，身穿黑衣的店员探头进来。

“请问神田先生在吗？”

“我就是。”神田稍扬起手。

“有您的电话。”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神田离开后，众人依然沉默不语。最后还是作家打破了沉默。

“啊哈哈哈哈。”他大笑，“看来我猜得不错，这次又是个安慰奖。要是真的获奖了，应该是找本人听电话。”

“我看也不一定。”广冈说得这一句，后面就接不下去了。的确如此。他想。我从没见过通知获奖的电话不打给作家本人，却打给编辑的情况，这下他确定落选了。

“没什么，”寒川用异样热切的声音说，“不管怎样，今天要好好喝一场，难得都聚在一起。鹤桥君，来喝一杯！”

“啊，谢谢。”见作家伸过啤酒瓶给自己倒酒，鹤桥连忙拿起杯子去接。

他果然没指望了呀，那获奖的是谁？要是望月倒不必着忙，要是乃木坂，非得设法赶过去不可。鹤桥心不在焉地喝着寒川给他倒上的啤酒。

“那么，获奖的是谁呢？”寒川说，“是望月，还是乃木坂？我们来赌一把吧。”作家脸上禁不住直抽筋，僵硬地堆出奇妙的笑容。

可恶！可恶！可恶！我又落选了吗？为什么获奖的不是我？我哪里不够资格了？我啊，我啊，可是在这行打拼了三十年了，照理说总比那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写得有深度。为什么这一点总是得不到认同？评委根本不了解我的水准。

“不要紧，就算这次不行，下次一定稳稳到手。”广冈说，“就用给我们社写的小说来竞争奖项吧，下回绝对没问题。”

“哎呀，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并不热盼着获奖。”

“您别这么说嘛。”

问题在于落选的原因，广冈搓着手思索。连续五次落选，说明寒川的作品可能根本不入现今评委的法眼。倘若如此，就需要重新考量了。不管他再努力几次，也只能落得同样结局。望月和乃木坂不知是谁获奖，即便落选的那位，与眼前这位落选作家相比，今后获奖的可能性也高得多，我应该先去烧烧冷灶才是上策。

“失陪一下。”驹井起身离席。他是去上洗手间，但同时也另有目的。

受不了，在里面都喘不过气了。从房间出来，他用力做了次深呼吸。简直就像在灵前守夜。寒川老师表面还在逞强，其实一看就知道他的沮丧劲儿。这么郁闷的地方要早点离开才是，找个什么理由溜掉呢？不过，听说他落选，倒是松了口气。

洗手间旁边有部电话，神田正站在那里接听。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作家觉得这时必须努力表现开朗，但还是忍不住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总是我落选？我那部作品为什么得不到应有的评价？他的额上开始淌下黏热的汗珠。

我明白了。是那些评委忌妒我的才能。对，一定是这样。他们满怀危机感，唯恐我的名字和作品一旦广为流传，就会抢走他们的读者。他们害怕寒川心五郎，一心只顾着害怕了。这些人心胸何等狭窄啊！真是一帮卑鄙小人。他们就是靠这一手保住自己地位的。可恶可恶可恶！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有这种事？他感到头脑发热，手脚却出奇地冰冷。

获奖的是谁啊，快点跟我说了吧！鹤桥坐不住了，恨不得马上起身离去。是乃木坂吗？如果是她，我得火速赶去道贺。

这位大叔恐怕已经不中用了。广冈望着作家红得异样的面孔想到。回顾过去，他第一次入围的作品是写得最好的，之后作品的水准便慢慢下滑了。这次他的小说能入围，多半也是托了出版商正好是奖项赞助单位灸英社的福。他也有把岁数了，只怕指望不大。

门咣的一声开了，驹井冲了进来。

“老师、老师、老师！”驹井一把抱住寒川。

“怎么了？”

“恭喜老师！恭喜！”

“恭喜？难道是……”

“对，您获奖了，恭喜！”

“咦！”寒川双眼圆睁。

“消息确定吗？”广冈问。

“确定，神田边听电话边比了个胜利手势。”

“啊！”广冈和鹤桥同时大吼。

“祝贺老师！”鹤桥一把抓住寒川的右手。

“终于功夫不负苦心人，我就说我相信老师！”广冈紧紧握住寒川的左手。

“我……获奖了……”作家站起身。

获奖了！终于获奖了！这不是梦！我获奖了！苦节三十年，终于……终于……终于……我……我……我……获奖了……获奖了……获奖了！

“呀，老师！”

“寒川老师！”

“怎么办？”

“振作一点！”

“糟了！”

“哇——”

“脉搏、脉搏、脉搏——”

哎呀，太好了！接完电话，神田准备返回房间。补录合格实在幸运。这下总算不用复读了，老婆的歇斯底里应该也会好转一点。亏她竟然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哦，想起来了，是我出门前留了便条。

他在房间前停下脚步。里面人声嘈杂，似乎慌乱得厉害，难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正要推开房门，背后有人问：“您是神田先生吧？”

神田回过头，只见一个黑衣店员站在身后。

“我是。”神田说。

“有您的电话，是新日本小说家协会打来的。”

终于来了！他转过身，再度迈向电话机。

线香花火

1

墙上的时钟分针微动，指向晚上七点零三分。几乎与此同时，电话铃声响起。一直瞪着时钟的热海圭介望向灰色电话机，咽了一口唾沫。

终于来电话了！

这回应该是那个电话了。今天来了好几个不相干的电话，有推销楼盘的，也有兜售保险的，但这次应该是灸英社打来的，一个决定命运的电话。

热海站起身，做了个深呼吸。电话还在响，坦白说，他有点怕接电话。至今他已不知听过多少次 “我们深表遗憾”这种通知落选的话了，不管经历了多少次，听到那句话的刹那，涌起的绝望都令人难以消受。

心跳比平常快了一倍，跳动的幅度也似乎剧烈了一倍，从颈动脉涌出的血液的鼓动，一直传到耳膜。

但不接电话是不行的。如果不早点接起来，对方或许会以为没人在家，就此挂断，那样他只会比现在更心浮气躁。

他握住话筒，缓缓拿起，闭上眼睛，将话筒拿到耳边。

“你好，我是热海……”一开口声音就变了调，随后更嘶哑起来，连咽口唾沫的工夫都没有。

“您好。”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我是灸英社的工作人员，您是热海圭介先生吧？”

“对，我是。”

果然是灸英社！怦怦。怦怦怦怦。

对方顿了顿又道：“祝贺您！小说灸英新人奖的评审会刚结束，评定您的《击铁之诗》为获奖作品。”

“哦？”

热血冲上头顶，在零点一秒内又涌往全身。

“真真真……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恭喜您。”

热海开始发抖。他已无法故作镇定了，拿着话筒不住来回踱步，另一只手不自觉地用力握拳，手心沁出汗水。这是在做梦吗？这种梦他已经做过好几次了，但这一次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我获奖了？终于成为作家了吗？

“那，恕我冒昧，获奖作品在下月出版的《小说灸英》上刊登的事，没有什么问题吧？”

“是的，没有任何问题。”

热海更加飘飘然。我的小说将刊登在杂志上，我写的文字将会变成铅字！

“刊登获奖作品时，一般也会同时刊出作者的获奖感言，可以请您写一篇二百字左右的吗？”

“好，我马上就写，多少字都行。”

“那能麻烦您这周三左右写好吗？邮寄或传真过来都可以。”

“好的。”

这么快就有工作上门了。刚一获奖，立刻就有人请他写文章。

灸英社的编辑自称姓小。他向热海详细说明之后的预定计划后，留下电话和传真号码，挂了电话。

热海发了好一阵呆。梦寐以求的获奖，真正到来时反而很难产生真实感，简直叫人着急。

先报喜再说。

热海再度拿起话筒。需要通知这个喜讯的亲友，不消十个手指就能数完。

2

可算松口气了。

挂了电话，小肇开始抽烟，吐出烟雾的同时，长出了口气。半年一度的小说灸英新人奖评选工作终于告一段落了。

“给获奖者打电话了吗？”总编青田问。

“打了。”

“那人叫什么名字？”青田拿起放在小桌上的资料，上面记载了小说灸英新人奖最终候选作品的情节梗概和作家简历。“哦，看到了。热海圭介，私立太平大学文学系毕业，就职于一家办公器材制造企业……经历真平淡，没一点有趣特别的地方。年龄三十三岁，照片呢？”

“在这里。”

看到小递过来的照片，青田皱起眉头。

“就是这个家伙？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起眼。写的小说十足硬汉派风格，亏我还期待本人也是一副冷酷模样，没想到竟然长着张娃娃脸，还胖乎乎的，活脱就像个银行职员。”

“我倒觉得像个推销员。”

“是吗？长成这样，叫人也没兴趣刊登他的彩照了。说他像个推销员吧，恐怕连自己都推销不出去，完全没有卖点啊。”青田把热海的照片扔回桌上，“获奖作品叫什么来着，击铁之……”

“《击铁之诗》。”

“对，那部作品也毫无亮点可言。”

“是啊。”小附和，这是他的真心话，“相当晦涩难懂。”

“文笔也不敢恭维。”

“竟然还有‘就着纯波本威士忌大口吞下火鸡三明治’这种描写。”

“想不到都这年头了，还有人写这种类型的硬汉小说，吓了我一跳。可也难讲，说不定评委还就喜欢这种厚着脸皮写出来的调调。”青田抚着没刮的胡茬说，“我本来希望那个年轻女作家得奖的，她叫什么名字？我想想……”

“是藤原奈奈子吧，作品是《FLOWER FLOWER》。”

“对对，就是奈奈。她很不错，长得算漂亮，身材也够辣。”青田随手从小桌上拿起一张照片，不用说，自然是藤原奈奈子的。黑白照片上只能看到胸部以上的模样，青田却仿佛对她的身材了然于心。

“可她的作品第一个就落选了啊。”

评委大都把藤原奈奈子的作品批评得一无是处，认为文笔幼稚，充满自恋的味道。小也记得自己才一拜读就败下阵来。除了文笔不佳，小说情节也云山雾罩。

“应该事先给评委们看看奈奈的玉照，那样男评委的感想多半就不同了。”青田还有点不死心的样子，但一看手表，立刻神情大变，“哟，不说了，我得走了。”

总编拿起外衣。他要去银座接待各位评委。

“我准备给赤尾老师打个电话。”

“哦，那替我说一声，改日一起吃个饭。连载的事也委婉地提一提，如果不经常吹吹风，他转眼就忘了。”

“好的，我知道了。”

总编走后，小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又抽了根烟，然后拿起电话，联系畅销作家赤尾膳太郎。已经约他写篇短篇小说，但如果不打电话确认，只怕会被忘个一干二净。

时钟已近八点，这个夜晚平淡无奇，与往常毫无区别。

3

“干杯！”

欢呼声中，好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势头太急，一只酒杯里的泡沫都溢了出来，那是热海的杯子。热海像要撮住溢出的泡沫般急急喝着啤酒，一口气喝下约三分之二，然后把酒杯搁在餐桌上。

朋友们一起鼓掌向他祝贺。

“谢谢大家。”热海低头道谢。

“能得奖真是太好了。”一进公司就是好朋友的光本说，“以前你就说过想成为小说家，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我也替你高兴。”

热海也回想起了那时的事情。

“过去每次提起这个话题，别人几乎都嗤之以鼻，觉得作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当上的，只有光本鼓励我，说我一定会成功。”

“我不是在宽慰他，而是真心这么想。热海的想法一直不同流俗，对事物的见解也独具一格，所以我认为他一定能实现梦想。”光本似乎是在向大家解释。

“我明白我明白。过去热海对我谈到他的作家梦时，我也吃了一惊。这就是你所说的，他和我们普通人的想法不同吧。所以说，有些人注定能成为作家，因为他们天生就拥有独到的见解。”热海隔壁办公室的同事松原美代子强调。

这是一家热海等人下班后经常光顾的小酒吧，今晚几个同时进公司的朋友为他开了个庆祝酒会。

“话说回来，热海竟然成了作家，该怎么说呢，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姓伊势的同事说道，“这样说有点失礼，可他平时在公司里真是毫不惹眼。”

“这正是他了不起的地方啊，所谓真人不露相，不是吗？”光本反驳道，“他能在文学这一重要领域一鸣惊人，可见绝非平庸之辈。”

“说得没错。我们写两三页的报告都绞尽脑汁，热海却有本事写出小说，我真是刮目相看了。”伊势举杯向热海敬酒。

“你的小说会刊登在什么地方？”光本问热海。

“登在《小说灸英》这本杂志上。”

听了热海的回答，众人一阵感叹。

“好厉害！”

“成了名副其实的作家了。”

“真没想到我们身边竟会出现这等人物。”

大家争着给热海的酒杯倒上啤酒。

“今后别人都该称呼你大师了。”松原美代子的眼波心荡神驰起来。

“拜托千万不要那样叫，我哪够得上大师的资格。”说完，热海喝起啤酒。刚才那声“大师”在他心里不断回响。大师……

“公司这边你打算怎么办？”伊势问道。众人闻言都停下话头，望向热海。看来每个人都很关心这件事。

“工作方面，我正在反复考虑，”热海字斟句酌地说，“我想暂时还是工作和写作兼顾。”

“准备脚踩两只船吗？”

“算是吧。”

“真棒啊！”伊势羡慕地大声说，“很多人守着一份工作还战战兢兢生怕被裁员，没想到竟然有人能身兼二职，果然有本事的人就是了得。”

“可工作一旦忙碌起来，要兼顾会不会颇有难度？”光本显出担心的神色。

“是啊。我已经着手创作第二部小说，总觉得时间再充裕些就好了。我不希望因为时间紧迫而导致作品质量下降，那不是职业作家所为。”

众人听了，都一脸憧憬地点头。

“我说，你早晚会向直本奖发起冲击吧？”松原美代子提起日本最重要的文学奖。

“过一阵吧。”热海轻描淡写地承认，“不过我不会为了得奖而写作，只会写自己想写的题材。从这个意义上，我对出版社也必须有所选择。我不想跟硬给自己贴上某种风格标签的地方打交道。总之，先和灸英社合作一段时间看看，第二部小说就投给他们吧。”

“真令人期待。”

“热海大师，”伊势递出活页记事本和圆珠笔，“不好意思，能不能给我在这里签个名？”

“签名？”

“是啊，可以吗？”

“可以啊。”

“我也要！”其他人也纷纷离席凑过来。

“啊，我也想要签名！”

酒会转眼间变成了签名会。

4

内线电话响了，小过去接起一听，是前台打来的，通报有位姓热海的客人来访。

“热海？谁啊？”小疑惑地问，“他说来找我吗？”

“是的，他说找《小说灸英》的小编辑……”

小拿出记事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上面乱七八糟地记着今天的工作安排，其中有一行凌乱的字迹——“热海（新人奖）下午四点左右”。

他想起来了。他曾拜托新人奖作者热海校对样稿，本来发传真就行，热海却说要送过来。

小应了声“马上过去”，然后离开座位，走到总编青田那里。

“热海来了，您要和他见个面吗？”小问。

青田皱起眉头。他的眉毛很浓，眉间也毛发丛生，看上去就像连成了一体。“热海？他是谁？”

“新人奖得主。”

“哦。”青田顿时兴味索然，“我就不去了。”

“这样啊。”

“对了，赤尾那边进度如何？”

“还没交稿。刚才我给他打了电话，但没人在家，是电话留言。”

“真是败给他了。”青田搔搔头，“今晚你一定要想法逮住他。”

“知道了。”说完，小从总编的办公桌前离开。

现在小满脑子想的都是赤尾膳太郎原稿的事。正如他所担心的，约定的交稿日已经过了，赤尾的原稿却一张也没送来。这位赤尾先生是极其忙碌的畅销作家，小也压根没指望能按时收到，但拖到现在时间也太紧迫了，如果今天拿不到至少将近一半的原稿，接下来形势会相当严峻。

小走到大厅，看到一个身穿西装、微微发胖的男人等在那里。之前看过热海的照片，但见面今天还是第一次。简单寒暄后，两人面对面坐下。

“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您是把校样拿过来了吗？”

“是的，就是这个。”热海珍而重之地抱着一个公事包，他从中拿出一叠复印纸。

小当下草草浏览一遍。新人奖的获奖作品通常都尽量按投稿时的原貌直接刊登，校样只是单纯校对一下文字上的错漏而已。

“好的，谢谢您专程送过来。”小说完就欠身准备站起。

“请问，”热海忽然开口了，“小说的插画怎样了？”

“插画？您说的‘怎样’是指……”

“我是想知道由谁来画。”

“哦，那是……”小打开记事本，“由丸金大吉这位画家来画。”

热海的表情不满地扭曲了。

“是这个人？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应该不算是拔尖的人才。我觉得影山寅次的画风很适合我的小说。”

“是吗？”

“能不能请影山先生来画？”热海平静地说。

小吃了一惊，细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哎呀，这个有点……”

“办不到是吗？”

“丸金先生的画已经交稿了。”

“唔。”热海不满地撅起嘴唇，“我原本希望至少和我商量一下再决定人选。”

“实在抱歉。”

小正想起身作别，热海忽然说了声“噢，还有一件事”，又令他坐回座位。

“我把这个带来了。”热海从公事包里拿出一个很大的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获奖后写出的首部作品。”

“咦？”

“也就是最新作。”

“这么快就写出来了？”

“以前就写好了，现在重新修改了一遍。《击铁之诗》的主角这回将以香港为舞台展开战斗。”

“哦。”小往纸袋里瞄了一眼，里面至少装了一百张文字处理机打印出的纸，每一张都印得密密麻麻，如果换算成原稿用纸，应该不少于三百张。“页数相当多啊。”

“如果一次性刊登有困难，连载也可以的。”热海往椅背上一靠，跷起腿来。

“明白了，容我拿回编辑部研究看看。”

“麻烦你了。哦，还有，这次希望由影山寅次来画插画。”

“这个嘛，届时我们会考虑的。”

小刚回到办公室的座位，同事就招呼他：“小，赤尾的电话。”

“噢！来了来了！”他冲向电话。刚才从热海那里收到的校样随手搁在桌上，牛皮纸袋则塞在脚边的瓦楞纸箱里，纸箱的侧面用记号笔标着“其他送来的原稿（无发表计划）”。

5

看到书店里摆上了《小说灸英》十月号，封面登出标题“小说灸英新人奖公布”时，热海霎时感到眩晕。当然，这是喜悦的眩晕。

啊，终于，我终于实现梦想了！他颤抖着手拿起一本，想翻到目录看看，手指却几乎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翻开目录，热海迅速浏览了一遍，找到了！

小说灸英新人奖公布 获奖作品为热海圭介的《击铁之诗》

热海把这行字看了又看，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按捺住笑意，把放在那里的《小说灸英》全部抱起。

女店员朝他投来惊讶的眼神，像是很奇怪怎会有人一下子买五本同样的小说杂志。

“呃，其实，”热海边说边打开目录，“这位新人奖得主就是我。这里有照片，一看就知道了。”

女店员看看照片，又看看他，轻轻点了点头：“确实是。”

“我就说吧，不会有错的。”

“真了不起，竟然拿到了新人奖。”

“哪里，你过奖啦。”

可能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旁边的顾客纷纷开始打量热海。他觉得很不好意思，但被众人瞩目的感觉的确很愉快。

当晚，按照众亲戚的提议，在热海的父母家为他开了个庆祝会。饭桌摆放成コ字形，热海坐在上座，年迈的父母分坐两旁。做父母的之前一直不赞成儿子写小说，但这时看来也满心欢喜。

“嘿，做梦也没想到犬子竟然成了作家。这人啊，多活些年头偶尔还是能碰到喜事的。”父亲有了些酒意，语调变得很奇怪，脸因为酒意和兴奋涨得通红。

“以前你总说担心圭介，这下什么也不用担心了，作家可是很了不起的呢。”叔父也一派和颜悦色。

热海拿出刚上市的《小说灸英》，大家依次传阅着刊登有新人奖公布消息的那一页。

“真厉害！评委都是这么有名的作家，这一获奖真是身价百倍了。”叔父叹道。

“圭介，你的小说会出书吗？”伯母问道，“书也有单行本啊、文库本啊，很多类型的吧？”

“没错。”热海向她点点头，“我那篇《击铁之诗》是短篇小说，光这一篇不可能出书，但第二部小说我已经写好了，我想可以两部集结成册出版。”

“哦，这样啊。”

“第二部也是登在这本杂志上吗？”父亲问。

“对。第二部长一些，可能分期连载，编辑部说会考虑的。”

“这么快就写出下一部作品，出版社方面应该很高兴吧？”

“我想是。因为很多作家处女作很出色，但随后就江郎才尽了。”

“你不会的，你一直擅长创造有趣的故事嘛。”父亲露出慈祥的笑容说。

“既然是获得新人奖的小说，出书应该会大卖吧？”堂兄稍稍压低声音说道，“大概能卖多少本？”

“不太清楚。”热海摆出对这个问题不甚关心的表情，把一盅酒一气喝干，“详情我不知道，但听说像推理小说的井户川团步奖什么的，获奖作品能卖个十万本。”

“十万本？那个好像叫版税什么的收入，作家据说一般能拿到书价的百分之十，如果出的书定价两千元，那就是……”堂兄抱起胳膊沉思片刻，不由得瞪大眼睛，嘴也张得浑圆，“两千万？有两千万元入账？”

“哇！”席上一阵轰动。

“好家伙，这不是一下子发了大财吗？”叔父狂叫起来，“真好啊大哥，这下你也可以舒舒服服地养老了。”

“哪里，要是有那么顺利就好了。”说着，父亲眯起了眼睛。

母亲则在旁边捂着眼角，喜极而泣。

“真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喜事，不枉我辛苦把这孩子养育成人。”

或许是被她的眼泪所感染，几位伯母也纷纷掏出了手帕。

“你可以放心了，妈妈。”热海对母亲说，“今后我来照顾你，你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他的话愈发惹得大家拭泪不止。

晚上十点过后，聚会结束。叔父已经酩酊大醉，热海当下决定送他回家。叔父家离热海的父母家约有二百米，虽有女儿里美陪他一道回去，但他已醉得不省人事，只靠一个姑娘搀扶不住。

“圭介，给你添麻烦了。”回去的路上，里美向热海道歉。

“没什么，倒是里美你真不容易。”热海扶着叔父说道。

“也没有，我已经习惯了，觉得还好。”

里美比热海小五岁，母亲很早就过世了，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她迟迟未嫁听说也是因为担心父亲。

“话说回来，圭介你真厉害，竟然成了作家。”

“还算过得去而已。”

“你现在已经成了明星，往后一定还会更加了不起，说不定名声会越来越响，还会上电视做节目，遥远得我们再也无法企及。”

“没那回事。”热海口气坚定地说，“我就是我，即使成了作家，享了大名，也决不会忘记大家。”

“是吗？我啊，总觉得有点害怕，怕你会变得判若两人。”

“我不会改变的，我们一言为定。”

“真的？”

“真的。”

热海停下脚步。里美也站定了，两人彼此对望。

就在这时，叔父清醒过来了。“咦？这是在哪儿？没酒喝了？”

“爸爸你真是的……”

“叔叔，今晚的聚会已经结束啦。”热海再度扶着叔叔前行。里美望着他，嫣然一笑。

6

“热海，你过来一下。”科长一直在板着脸看一份资料，这时似乎下定了决心叫热海过来。

热海正在座位上推敲小说的构思，冷淡地回了声“是”后，来到科长桌前。“什么事？”

“我说你啊，最近的业绩实在很差劲。别在公司发呆了，去跑跑外勤吧？”

“我今天有份报告必须整理出来。”

“报告？你看起来可不像在忙这个事。”

“我正在归纳思路。”

“如果还只是在脑子里考虑，一边考虑一边拜访客户也没问题吧？工作要有效率、有效率。别忘了连你心不在焉的时候，公司也是照付薪水的。——你那是什么眼神，有什么不满吗？”科长透过金边眼镜抬头盯着热海。

“没有。”热海摇了摇头。他改变了想法，觉得在这儿跟这种人说什么都毫无意义。

“知道了就快点去。你在这儿磨磨蹭蹭的工夫，足够你拜访一个客户了。”科长连连摆手，活像在赶苍蝇。

同事们似乎在窥探这边的动静，热海就在这片目光中离开了营业所。他坐上平常跑业务用的轻便客货两用汽车，发动引擎，粗暴地驶出。

为什么我得被那个人颐指气使？为什么我得挨那样的痛骂？我啊，我可是获得了新人奖的职业作家。

他是在忌妒——热海得出结论。一直瞧不起的部下忽然赢得他梦想不到的崇高地位，他焦躁了，混乱了，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对，一定是这样。要说无能，那个人自己才是。

路上比往常更加拥堵。热海不耐烦地咂着嘴，无意中往路旁一看，发现那里有家小小的书店，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文艺书架前浏览。

他不由得想象起自己的书摆放在书架上的样子，幻想大家伸手拿起那本书的情景。那真是令人振奋战栗的一幕，之前他不知梦想过多少次，但如今已不再是虚幻的梦境，而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只要小说大卖，就能到手两千万、三千万……

他想起了自己目前的薪水。被那种愚蠢上司怒斥，对客户点头哈腰，才只拿到那么一点钱。这样看来，或许还是辞去工作，专注创作更好。

这是他最近一直在考虑的问题。辞职创作的想法十分诱人，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热海驾车抵达了客户公司，一走进办公室，社长就勃然变色，站起身来。

“喂，我跟你说，那个机器不行，又坏了。到底是怎么搞的？”

“咦？是吗？”

“少装傻！都因为你说是最新型的机器我才买的，结果偏在关键时刻挂掉，害得我们业务也跟着停摆。刚才我向你们公司打听过，据说那机器不光我一家，其他客户也有投诉。”社长满脸通红，唾沫横飞。

热海很想说“这难道是我的错吗”，但终究还是忍住了，道歉说：“真是对不起。”

“是你推销给我们的，你得负责想办法，今天一定要解决！”

热海答应了一声，随即和公司联系，不料得知售后服务人员已经全部出动，今天无法前去修理。

热海将交涉结果告诉了社长，社长愈发大怒。

“就是说我们得往后排？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是不是？总之，就因为你这个废物，人家才对我们爱理不理，快想个办法出来！”

“你说的废物……”

“不说你说谁？自从由你负责我们公司，就没碰到过一件好事！我听人说，你在营业所业绩也是垫底。像你这个德行，当然处处碰钉子。”

“……我再和售后服务部联络一下。”

“那你快打电话。不想出办法别打算回去！”

热海往公司拨着电话，同时在心里重复着社长刚才说的话。废物？我？小说灸英新人奖获奖作家的我？

公司售后服务部接通了，热海再度进行交涉，但事情并无转机。接电话的负责人大概很忙，语气也不客气起来。

“安抚客户应该是你们的工作吧？这点问题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要是什么都听客户摆布，这种活连个木偶人也干得了。”

木偶人？热海正想反唇相讥，对方已经挂断。

“怎样？”背后的社长问道，“有什么办法没有？”

“呃……”

“还是来不了？”

“是的。”

“混账！”社长一脚把旁边的桌子踹飞。桌上的烟灰缸应声而落，正砸在热海脚上，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社长仍不解气，什么“没本事”啊，“不顶用”啊，“窝囊废”啊，骂人的话滔滔不绝。

热海的心里开了个小洞，迅即扩大开来，有热热的东西涌入。

“让你这种人来跑业务根本就是个错误！不，应该说竟然有公司肯雇你，本身就够奇怪的。你这种人啊，你这种人啊……喂，你要去哪儿？”

热海无视社长的怒斥，离开了办公室，坐上汽车。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是科长打来的。“喂，你扔下客户不管，自己去哪儿了？”科长的声音怒气冲冲。

“我在车上。”

“车上？你到底想干吗？”

“没什么。”

“你说什么……”对于部下出乎意料的反应，科长一时张口结舌。

“且不说这个，科长，我另外有事要说。”热海淡淡道，“很重要的事。”

7

包括小在内，《小说灸英》的编辑无不头大如斗。

下月号的杂志即将出版，但有位著名作家临阵脱逃，杂志版面无论如何都填不满。

“真愁死人了！如果差个二三十页也就罢了，这下差了将近一百页啊！”青田低吟起来，“小，你手上有没有稿件？送上门的啊，新人的啊，这种有没有？”

“有倒是有。”小俯身看着脚边的瓦楞纸箱。

“哟，这个怎样？看起来很厚。要是超过一百页，分个两三次连载也可以。叫《独狼之旅》？太烂了吧。这是谁的作品？”

“热海的，热海圭介。”

“热海？谁啊这是？”

小称是新人奖得主，青田点点头。

“原来是那个乏善可陈的人。想不到已经写出第二部了，你感觉如何？”

“不行。”小毫不犹豫地说，“情节平淡无奇，登场人物毫无个性，文笔也仍然很糟。说白了，就是业余水准的小说。”

“果然。我也觉得那人不行，根本没有作家的天分。”青田边说边把稿件还给小。

小直接扔进旁边的垃圾箱。“出版部好像也没打算出版他的获奖作品。”

这时，电话响了。离电话最近的青田拿起话筒：“您好，这里是《小说灸英》。”

对方似乎作了自我介绍，青田听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热海先生？呃，不知您是哪里的热海先生？”

小朝垃圾箱指指，青田不由得张大了嘴，会意地点点头。

“哦，想起来了，是那位热海先生啊。您好您好，那会儿多蒙关照了。我是总编青田。您之后情况如何……”青田笑容满面地说着，但下一刹那，他的表情冻结了。“咦，您说什么？”他大叫起来。

编辑们全都朝他看去。

“那不太合适吧。热海先生，还是重新考虑一下……什么？已经交了辞呈？怎么会……没什么，只是那样未免……”

青田的脸色愈来愈苍白。

编辑们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蹑手蹑脚地开始离场。

过去的人

1

拆开收到的信件，热海圭介兴奋得双拳紧握。信里是一张邀请函，邀请他参加灸英社文学三奖的颁奖仪式。

“啊，终于来了！”他禁不住喃喃自语。

他在电脑前盘腿坐下，又仔细地看了一遍邀请函的内容。没错，确实是邀请函，连酒店的地图都附在上面，还是家很高级的酒店。会费看来也不用交，可以免费享用一顿高级酒店的大餐。

灸英社文学三奖是灸英出版社主办的三项文学奖的总称，包括从现有作家作品中选出的虎马文学奖、从公开征集的作品中选出的灸英新人奖，以及颁给在文学界取得众所公认成就者的灸英功劳奖。

其中灸英新人奖原名小说灸英新人奖，今年才改成现名，列入灸英社文学三奖之中。这一奖项由文艺杂志《小说灸英》主办，面向社会征集作品，因此对于想成为通俗作家的人来说，不啻为跻身文坛的捷径。

热海圭介是去年小说灸英新人奖得主，获奖作品是名为《击铁之诗》的硬汉小说。借着获奖的机会，他辞去了公司的工作，现在已是一名专职作家。但这一年来，他总共只出版了一本《击铁之诗》，平时靠给月刊杂志写写短篇小说赚点钱，但生活绝对谈不上优裕。他很想早点出版第二部小说，也已经把长篇稿件交给灸英社的编辑，但还没有任何消息。

热海正心焦着这样下去如何是好时，这张邀请函翩然而至。

我也已经有资格收到邀请函了！这是热海的真实感想。

热海对文坛派对早有所知。除了灸英社文学三奖，还有几个文学奖也会举办兼作颁奖仪式的派对。但热海至今还未获邀参加过，因为到去年为止，小说灸英新人奖从未举办过颁奖仪式，当时他只是应灸英社之邀，与评委一道去吃了顿中华料理而已。

此外，作家组织也会举行诸如联谊会的活动，但这些组织热海一个都没加入。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加入，也没有人邀请他。

他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去文坛派对见识一下。那究竟是怎样的繁华世界呢？他不禁浮想联翩。

如今，热海终于能去那心向神往的所在了。他获得了邀请。他感到别人终于承认自己是个够分量的作家了。

热海又读了一遍邀请函。灸英社文学三奖颁奖仪式——这该具有何等重大的影响力啊！他觉得自己最好新做一套西装，头发也得去美发店打理一下。

话说回来——热海盯着邀请函上列出的获奖作品心想，这小子还真走运。一年之隔，就能享受这么盛大的派对。

他忌妒的是今年灸英新人奖得主。只晚一年获奖，待遇比起他当时的中华料理店聚餐可谓天壤之别。

获奖者名叫唐伞忏悔，一个很滑稽的笔名，看不出性别。获奖作品名为《虚无僧侦探早非》，究竟是什么内容，热海完全无法想象。

在参加派对前，得弄清楚这部作品的情况。恐怕十有八九是业余之作，毛病多多。他准备在会场见面时，给作者提上一两点意见。

2

《小说灸英》编辑部的小肇心急如焚。再有三十分钟颁奖仪式就要开始了，新人奖得主却还迟迟没到。

他正在酒店大堂焦急地等待，忽听有人叫了一声：“小先生。”声音是从休息区传来的。

小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在朝他挥手。那人身穿浅蓝色西装搭配粉色衬衫，打一条大红领带，笑容满面地望着他。

那是谁啊，小暗忖。看起来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

此人说不定是个重要人物，忘了只怕不好交代。他当即堆出殷勤笑容走过去。

“您好，那个……好久不见了。”不管怎样先寒暄了再说，他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上。这一招旨在让对方也回一张名片。

那人看了看他的名片，笑了起来。

“你也没换部门嘛，这样的名片我已经有一张了。”

糟了，以前就交换过名片吗？

那人从西装口袋里拿出名片盒。

“其实我也刚印了名片，这值得纪念的第一张就送给小先生吧。”

“那真是太感谢了。”

小暗呼走运，收下名片。名片上印着“作家热海圭介”，这下他总算想起来了。此人是个新人作家，写过两篇短篇小说，都平平无奇。

小心里叫苦，撞到了一个麻烦角色。

“您今天怎么会在这里？是有事商洽还是别的原因？”

热海惊讶地皱起眉头。

“是你们邀请我来参加派对的啊。”

“噢，是吗？”

连这种程度的新人都寄了邀请函啊，小暗想。这样派对的预算应该会超支了。

“我来得早了些，在这里喝杯咖啡，你也来坐坐吧？”热海说。

小摆出遗憾的表情。

“心领了，可我还得去准备会场。”

“这样啊。”

“抱歉，回头见吧。”小匆忙离开。

他那里可不是个善地，小心想。别说自己根本没有闲工夫喝咖啡，就算有，也不想和他打交道。肯定得由自己付账，况且自己也没打算约他写稿。

小看了看刚收到的名片。居然有人在名片上公然印上“作家”头衔，他还是第一次见。不经意地看了眼背面，小顿时瞪大眼睛。那里印着如下内容：

曾获第七届小说灸英新人奖（现灸英新人奖——灸英社文学三奖之一）

获奖作品《击铁之诗》（灸英社出版）

这下小恍然大悟，明白热海受到邀请的原因了。热海是去年小说灸英新人奖得主这回事，他原本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3

颁奖仪式比预定时间晚开始了约十分钟。首先是虎马文学奖的颁奖，由评委报告评选经过，随后获奖者发表获奖感言。之后颁发灸英新人奖，先由一位评委上台致辞，他是个主写本格推理小说的畅销作家。

“获奖作品《虚无僧侦探早非》确实是部颇富争议之作，我们评委阅读时也大为震撼。但评审会对这部小说的获奖没有任何争议，从一开始就全体一致，我想是因为有如此才华横溢的作家横空出世，令我们深感欣喜。至于获奖作品的内容，由于是部争议作品，无法作任何透露，还请各位来宾亲自阅读，享受小说中那特别的世界。”

然后是获奖者发言，名为唐伞忏悔的作家出现在台上。那是个瘦瘦的青年，身穿灰色西装，一张脸白白的。他的名字很怪异，热海本来一心期待着想看看会出现怎样一个怪人，没想到竟如此普通，不由得十分扫兴。

他的致辞也寻常之极，罗列的都是诸如“能获奖非常感谢”，“拙作竟获得如此重要的奖项，不禁惶恐无地”这种陈词滥调。

端着在会场入口领到的兑酒的酒杯，热海暗忖，这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他原本心怀警惕，担心如果这位新人作家个性强烈，今后可能成为自己的劲敌，但既然是如此平庸的一个人，应该写不出什么杰作，不必放在眼里。

就连获奖作品也很糟糕，热海想。读过《小说灸英》上刊登的获奖作品，他简直无法置评。不，倒不如说几乎看不懂到底在写些什么。是不是推理小说也搞不清楚，结局也理解不了。

正因如此，他对这部小说竟能获奖感到不可思议。但听了刚才评委报告的评选经过，他觉得多少能理解获奖的原因了。简单来说，就是作品天马行空的风格正好对了评委的胃口。至于情节、主题、文笔等等，在这种情况下就被列为次要的考虑了。

昙花一现而已，热海下了结论。一开始别人可能觉得这样的作品很有趣，但一个作家总不能一直只靠天马行空这一手。热海预料他早晚会销声匿迹，不由得放了心。获奖者写的不是厚重细腻、气势宏大的硬汉小说，这真是太好了，他松了口气。

颁奖仪式结束后，直接转为立餐形式的派对。有人马上聚在摆放的食物旁，有人四处转悠寻找朋友，著名作家身边早已围上了一圈编辑。

热海环顾四周。除了灸英社，应该还来了很多其他出版社的负责人，虽然他几乎都不认识，但他觉得对方有可能知道自己，因为月刊杂志的目录上多次登过他的肖像照。

他隔着西装确认了内袋里名片的触感。这盒名片就是为了今天这个场合印制的，只要亮出名片，随后遇到的来宾就会明白他为什么获邀参加了。热海预计他们还会投来艳羡和尊敬的眼神，可能会向自己索取签名，也可能要求合影留念，如果是出版界人士，说不定会借机约稿。

自己应该是很引人注目的，这一点他颇有自信。选择服装时他就是以醒目为优先考量，文坛派对上云集了个性迥异的作家，他认为要想在其中引人注目，服装也必须独具风格。在进入会场前，他还特意戴上了墨镜，为的就是看起来比较有硬汉派作家的味道。

热海圭介在此！他很想向周围大声宣告。去年新人奖得主就在这里哦。比今年的获奖者更有个性，已经出版了一部小说的职业作家就在这里哦。你们没发现吗？我是热海圭介哦，《击铁之诗》的作者……

热海正在东张西望，忽然定了下来。他捕捉到的照例又是小的身影。不，准确说来，是他旁边的青年，今年的获奖者唐伞忏悔。

热海大踏步迈向那边。

4

哇，麻烦来了，小扫兴地想。他发现热海圭介正朝自己走来，却又不能视而不见，再怎么说，人家毕竟是去年的获奖者。

唐伞忏悔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这个年轻人本是今晚这华丽舞台的主角，但他身上却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霸气，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怎能写出那样一部杰作？

刚才总编青田领着唐伞四处走动，把他介绍给熟络的作家，现在刚向畅销作家介绍完，停下脚步考虑下一个去找谁，就在这时被热海眼尖看到了。

热海笑眯眯地走到他们旁边。

“刚才叨扰你了。”他首先向小挥挥手。

“招待不周，多多包涵。”小点头致意后，在神情讶然的青田耳边悄声说：“他姓热海，是去年新人奖得主。”

“啊，幸会。”总编急忙堆出笑容，“谢谢您在百忙之中赏光。来向您介绍一下，他就是这次新人奖得主唐伞，唐伞忏悔。”接着转向唐伞：“呃，这位老师是去年小说灸英新人奖得主热海……”

“热海圭介先生。”小赶紧接口。

“你好。”唐伞向热海点点头，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我拜读了你的获奖作品，”热海说，“写得很出色。”

“谢谢。”

“想不到有人会创作出那样的世界，这就是所谓的天马行空的小说吧？小说里的世界观真令人意外。”

“噢……”

“文笔方面，今后会慢慢纯熟的，不必过于在意。问题在于那种世界观是不是任何领域都能适用。依我看，推理小说还是需要具备整合性，或者说合理性的，另外角色的刻画也很重要。”

唐伞沉默地望着小，大概是觉得热海的话不可理解。

也难怪，小想。唐伞的获奖作品是这样一种结构，乍看感觉是个荒谬的故事，最后却表现出无懈可击的合理性。小说之所以能获奖，与这种精妙的逻辑，以及支撑起这种逻辑的文笔密不可分。唐伞心里多半在想，这个前辈作家到底在扯些什么啊。

热海并没注意到唐伞的反应，口若悬河地尽说些不得要领的话。小只得硬生生打断。

“前辈作家的话果然令人受益良多。热海先生，唐伞还是个新人，今后还请多多提点。”

“嗯，如果有什么意见，我会告诉他的。”

“多谢多谢。”小在唐伞背上推了一把，远远躲开热海。

“唉，真是服了他了。”总编青田苦笑道，“想不到他竟会冒出那种奇谈怪论。他是叫热海圭介吗？获奖作品是什么？”

“击铁之……”小瞥了一眼之前收到的名片背面，“《击铁之诗》。”

“那个标题我也有点印象，写的什么内容？”

“嗯……是什么来着？我记得像是硬汉小说。”

“是吗？无所谓，反正都是过去的人了。”

5

晚上八点出头，派对已经宣告结束，人们纷纷从会场离去。有的作家带着前呼后拥的编辑去六本木或银座玩乐，参加获奖者庆祝酒会续摊的人看来也不少。

热海圭介一直站在会场出入口旁边，期待着有人主动向他搭讪，或者寥寥可数的几个朋友恰巧从这里路过。

然而谁都对他不屑一顾，就好像那里根本没人似的，看也不看一眼便径直走过。

这是怎么回事？热海暗忖。虽然当初获奖时没有举行过如此盛大的颁奖仪式，但怎么说自己也是获奖者啊，获奖感言也刊登在《小说灸英》上，还同时登出了自己的彩页。

我已经有小说出版了单行本，也在杂志上发表过短篇小说，为什么还是没人理会？为什么谁也没注意到我？

会场上有个摄影师，应该是灸英社请来的，他对着作家拍个不停，对今年的获奖者更是特别拍了好几张。热海刻意从他身旁走过，想引起注意，但对方就像没看见一般。

到头来还是被当成菜鸟看待啊，热海这样解释。原来除了获奖者可以另当别论，出道两年的新人还是享受不了作家待遇，还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获得承认。

热海正要死心离开会场，忽然看到一个人——灸英社出版部的总编神田。《击铁之诗》 的单行本就是神田负责出版的。

“神田先生。”热海叫住他。

埋头走路的神田闻声抬头，看到热海，瞬间流露出困惑的神情，尔后“啊”了一声，开口了。

“热海先生，你也来了？”

“是啊，当然了，因为我是去年的获奖者。”

“咦？请问，你获的是什么奖？”

“当然是小说灸英新人奖了。”

“哦，是吗？”神田拿出一个记事本，翻开查看。记事本里密密麻麻地不知记了些什么。“没错，获奖作品是《击铁之诗》。哟，还是我们社办的新人奖？”

“你这记事本上记的是什么？”

“你问这个？这是各种新人奖的获奖作品一览表。不这么记下来，马上就忘个精光了。”神田把打开的页面亮给热海看。

热海顿时差点头晕眼花。那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的确实是新人文学奖的获奖作品。

“你把历年来各类新人奖的获奖作品全都记录下来了？实在太厉害了。”

神田摇头。

“要做历年的全记录根本不可能，这只是去年一年的。”

“什么？一年？怎么会……”

“是真的。这还不是全部，如果把全国举办的各种小型文学奖也包括进去，大约有四百个。”

“四百……”

“也就是说，每年有四百位新人奖得主诞生。这么多我怎么也记不住，所以就记在记事本上了。”神田微微一笑，合上记事本，“哎呀，热海先生，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

6

“让您久等了。”

看到迟迟才出现的小，青田不满地扭曲了脸。

“你在磨蹭什么？其他人都已经去唐伞续摊的会场了，让评委等太久可不合适。”

“对不起，我是被寒川老师逮住了。”

“寒川？他也来了吗？”

“是啊，我本来也没发现，正要走时被他叫住了，他问我续摊的会场在哪里。”

青田咂嘴道：“你告诉他了？”

“总不能不说吧。”

“唔。”总编低吟起来。

“看样子他想在续摊后也一直跟着我们，大概打的是让我们陪他去银座一带的算盘吧。伤脑筋，他的自我感觉还是跟当年畅销时那么良好，一点都没变。”

“寒川老师毕竟也曾连续五年入围那个文学奖啊。”

“那几年正是他的巅峰期，如果当时能获奖，之后的情形或许就截然不同了。但结果还是没得上，他的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连他这样活跃在第一线的人，如今也已成为过去的人了吗？”

“差不多吧。如今各家出版社都对他敬而远之，我们出版部的神田本来跟他交情最好，最近听说也在躲着他了。”

“那我们也不能招惹霉运上身。”

“这还用说？从续摊的会场转移阵地时，要看准寒川起身去上洗手间的时候行动，抓紧那个空隙溜出酒店。明白了？”

“明白。”

“顺便再交代一句，对西阵老师和羽生先生的接待也点到为止就可以了。”

“咦，他们两个人也不行了吗？”

“业务部的报告指出，两人虽被视为畅销作家，但根据电脑分析，他们现阶段的人气只能再保持两年左右。而在未来的两年里，他们并没有在我们社出书的计划，现在下本钱接待，到头来很有可能白忙一场。”

“再过两年，他们也会成为过去的人吗？”小抱起胳膊，心想这真是个严酷的世界，“对了，唐伞呢？”

“他上洗手间去了。哦，还有一件事。”青田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后，从怀里掏出手机，“藤原奈奈子刚才发了邮件过来，说原稿已经写好了，看来是想马上给我们看看。”

“哦？就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奈奈？”小也不由得抬高了声音。

藤原奈奈子入围了去年新人奖的决选名单，只是未能折桂。她年轻漂亮，小说写得也还过得去，是灸英社很想力捧的人才。这一年来，灸英社一直在背后支持她，现在稿子终于完成了，可惜已经来不及应征今年的新人奖，但明年很可能会安排她获奖。

“真让人期待，我们一定能把她打造成文坛上的明星。”

“是啊。明年的评委全是男性，如果给他们看看她的照片，应该会对获奖大有助力。喂，小，接下来你就要忙了，首先得阅读原稿，提出修改意见，因为她写的肯定还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小说。”

“我知道了。今后一年我会全力以赴推出唐伞的新作，同时也尽量抽出时间跟进藤原奈奈子的作品。”

小说得干劲十足，青田却似乎并不满意。

他沉默不语，仿佛在思索什么，又道：“唐伞的新作随便做做就可以了，用不着下大力气。最重要的是奈奈，你要对藤原奈奈子投入全力。”

“可《虚无僧侦探早非》是部杰作啊。”

“我当然知道那是杰作。但你以为那种杰作能连续写出来吗？下一部不管写什么题材，与处女作一比都会相形见绌，书评也会纷纷抨击，于是作者本人也陷入苦恼，一苦恼就更写不出来，如此恶性循环，绝对错不了的。”

“是吗？”

“正是。所以现在不管怎样先拼命卖《虚无僧侦探早非》，往后的事就不必费神去想了，你就当那是唐伞忏悔一生唯一的作品好了。”

“唯一……可颁奖仪式才刚结束啊！”

“你怎么这么不开窍？”青田板起脸来，“颁奖仪式一结束，他就已经是过去的人了。”

评审会

1

寒川刚啜了一口咖啡，听到神田的话，差点全喷了出来。他慌忙咽下咖啡，用手背擦干净嘴角，抬头望着神田。

“你刚才说什么？”

“是这样，”灸英社的总编神田笑容满面，“我们诚邀大师担任评委。”

“我？”寒川几乎就要喜形于色，幸好下死劲忍住了，“什么奖项的？”

“是这次新设的新人奖，叫灸英社推理小说新人奖。”

“请我当这个新人奖的评委？”

“没错。”

“原来是找我当评委啊，真是服了你了。听你说有事商量，我还想到底是什么事呢，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提出这个要求。”

寒川再也绷不住了，满脸都是笑容。

“您意下如何？”神田两手杵在桌上，抬眼望着他。

“你可真给我出了道难题，”寒川掠了一下稀疏的头发，“我从没担任过评委。”

“大师，谁都是从零开始的。”

“话是这么说……”寒川下意识地用调羹搅着咖啡。

他表面上装得犹豫不决，其实心里恨不得一口答应下来。但如果答应得太爽快，神田或许就会觉得“他好像乐不可支嘛”，为了不让神田看出自己满心欢喜，他才有意摆摆架子。

而且他还有事要问个清楚。

“为什么会找上我呢？除我之外还有大把作家吧？”

神田朝他探出身子。

“大师，作家的确很多，但真正眼光锐利、能够洞悉推理小说优劣的人并不多。这话我不好公开说，但依我个人感觉，差不多也就这个数吧。”神田摊开双手，看来是在暗示只有十个人，“而这些够资格的作家，几乎都已经担任过好几次评委，说是缺乏新鲜感也好，体现不出奖项特色也好……总之这次新设奖项的评委，我们希望邀请尚未有过评审经验、像一张白纸般纯净的作家担任。而我刚才也说过，评委必须具备真正的犀利眼光，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就非寒川大师莫属了。”

听着神田的解释，寒川不由得露出了笑容。说得好，说得好，这正是他想听的。

“或许是吧，可我平常写作很忙，以前也有人邀请我当评委，我全部谢绝了。”

这当然是鬼话。从来没有人邀请过他，更不要说谢绝了。

“真的不行吗？”神田抬头窥探着寒川的脸色，“当然，我们决不强人所难。”

寒川不禁有点发急。从神田的表情看得出来，如果再推托，他就准备放弃了。若因架子摆得太足把对方吓跑，那真是鸡飞蛋打，白白欢喜一场。

“别误会，我并不是说绝对不行，只不过不太方便当场给答复。”

“那大师愿意考虑一下喽？”

“是啊，我一两天内给你回音。”

“好的。提出这种让您为难的要求，真是不好意思。如果大师肯助一臂之力，这次的新人奖一定会办得很成功。务请大师多多关照。”神田深鞠一躬。

离开咖啡馆，走到大街的一个拐角处，寒川忍不住振臂做了个胜利手势。若非周围人来人往，他简直恨不得呐喊几声。

成功了！我终于当上评委了！我寒川也要评选奖项了，我要去评选新人奖，阅读候选作品后选出推荐作品，出席评审会，和其他评委讨论评议，评出获奖作后发表评审意见，从今天起我也是文学奖的评委了！

寒川边走边拿出手机，给要好的作家朋友打电话。

“喂，是我，寒川。刚有麻烦事找上门来……是这样，别人找我当新人奖的评委……嗯，是灸英社的新人奖。我也是盛情难却啊，神田一向很关照我，我也不好回绝。但就这么稀里糊涂答应下来，想想还真麻烦……哎呀，竟然找我当评委，真是想不到，这么说来，莫非我也够得上资深作家了？”

寒川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不用说，当晚他就给神田打了电话，答应担任评委。

2

寒川收到四部新人奖候选作品，是大约半年之后的事了。四部作品都是短篇，换算成原稿用纸约五十张到一百张不等。

看着四部装订成册的小说，寒川抱起胳膊暗想，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浑身上下干劲十足。多少年来望穿秋水，等的就是这一天。

寒川心五郎已经当了三十多年作家。当年他的作品被评为小说杂志新人奖的佳作，从此在文坛崭露头角，之后几十年间笔耕不辍，著作日增。遗憾的是，他至今还没有任何代表作，出版的小说也大多止于初版。虽曾入围文学奖，但从来无缘折桂，徒然错过不少大好机会。之所以能以作家身份为生至今，靠的就是笔不停挥地勤奋写作。只要有人约稿，不管时限多么十万火急，他从未拒绝过。小说杂志的编辑都觉得他是个“好用的作家”，他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他很清楚，这正是他赖以立身的资本。

但他丝毫没有因此而壮志消歇，渴望成为畅销作家的愿望一如既往地强烈。他渴望出名，更期盼获得大众认同，总是梦想有一天成为一流作家，被公认为作家中卓尔不群的存在。

在他看来，当上文学奖项的评委，正是身为作家获得认可的证明。评委可以居高临下地评价其他作家的作品，或者评定合格，或者打上不合格的烙印，真可谓作家中的作家。

寒川一直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当回评委呢？多年来他不断和文学奖擦肩而过，觉得哪怕就一次也好，真想一改总是被别人评审的立场，反过来尝尝评审别人作品的滋味。

这个梦想今天终于成真了。

寒川做了个深呼吸，拿起一部候选小说。这是他有生以来评审的第一部作品，很有纪念意义。作品名叫《虚无僧侦探早非》，是在电脑上写成然后打印出来的。听说最近几乎没人手写稿子了，想到以往的评委都得看五花八门的手写原稿，寒川不禁觉得他们真是辛苦。

看了一会儿，寒川忍不住频频皱起眉头。小说带有一种矫揉造作的风格，很不容易看下去。他从旁边的笔筒里拔出一支红圆珠笔，开始对不满意的地方动手修改。

不对，打住打住！

他又把圆珠笔放回原位。自己的任务是评价作品，而不是上阵修改，他总算想起来了。

他接着往下看。小说里很多地方都让他觉得磕磕绊绊，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细读。

这份工作着实累人啊，他不禁叹了口气。可感叹归感叹，他一点也不觉得厌烦。

看完《虚无僧侦探早非》，寒川暗暗摇头。他认为这部作品明显不够格，内容太过荒诞无稽。看到中间，情节已经一塌糊涂，结局也叫人莫名其妙。说得直白一点，这部作品的趣味到底在哪里，为什么竟能通过层层筛选入围，他完全想不通。

他把《虚无僧侦探早非》丢到一边，拿起下一本《辐射线路的杀意》。

3

召开评审会的日子终于到了，寒川来到会场所在的酒店。

会场里已经有神田等几位编辑恭候，一个名叫友引三郎的评委也早早到达。除了寒川和友引外，还有一位评委，一共三人。

其他两位评委寒川都知道，并且也认识。他们的作家生涯都和寒川差不多，知名度也半斤八两，应该也都是第一次担任评委。

“寒川兄，你觉得如何？”友引悄声问道。

“你指什么？”

“候选作品啊。有没有觉得有趣的？”

“这个呀，这会儿就别问了，等一下可以慢慢讨论啊。”

“话是这么说，有没有想要推荐的作品，说来听听总不要紧吧？”

“倒也是。有一部我觉得还不错，应该就是它了。”

“是吗？”

“那你呢？”

“我嘛，现在还拿不定主意。我想先听听其他人的意见再作定夺。”

“哦。”

寒川觉得很意外，盯着友引的侧脸心想，居然还有人犹豫不决。

实际上寒川来参加评审会之前，已经选定了一部作品。他确信那是获奖的不二之选，不管谁来看，都会发现水准与其他作品截然不同，根本没什么好犹豫的。

另外一名评委名叫轰木花子，是个女作家，这时也抵达了会场。看到人已到齐，神田站起身。

“第一届灸英社推理小说新人奖的评审会现在开始，会议由我主持，请多指教。”

包括神田在内，四个人分成两组，隔着一张大会议桌相对而坐。寒川的旁边是神田，对面是友引，斜前方是轰木花子。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我还是第一次当评委，”轰木花子圆圆的脸上泛着几分红晕，“总觉得责任重大。”

“这只是新人奖而已，大可以轻松自在地来评选，反正也不是一奖定终生。”友引撇了撇嘴角。

“看你说的，说不定很多人都希望凭借获奖的机会正式成为作家，想到这一点，怎么能不慎重评选呢？”轰木花子狠狠地瞪着友引。

“一个人如果真心想当作家，即使这次落选了，也会继续朝目标奋斗。要是获奖就努力当作家，落选就马上打退堂鼓，这种半吊子根本就不会成功。”

“人家会不会成功你怎么知道？”

“没错，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所以用不着考虑得那么长远。”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好了，两位冷静一下。”神田欠起身，张开双臂作势安抚，“我们先来进行评审吧。争论当然可以，但请围绕作品本身展开。”

轰木花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于勉强点了点头。友引没做声，只顾看着候选作品的复印件。

“这次一共有四部候选作品，首先请各位评委按照A、B、C三个等级分别给出评价，等大家全部评价过后，再就个别作品展开讨论……”神田扫了一眼三人，接着说，“这样没有问题吧？接下来，先请轰木大师发言。”

“咦，我先发言？”

“也不一定，从谁开始都可以……”

“那就我先说吧。”友引说。

“不用，我先谈谈意见。”轰木挺直了背，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首先是《辐射线路的杀意》，根据小说的设定，案件发生在一个大家族里，各人之间的血缘关系错综复杂。我觉得硬伤还是多了一点，虽然各个角色的想法，或者说杀意确实就像一个插线板引出的许多条线路般纠结不清，颇为精彩，但我还是觉得《野猪的诅咒》更——”

“等一下，大师，轰木大师！”神田急忙制止，“详细的感想可以留到后面再谈，现在只要评出ABC就可以了。”

“是吗？不好意思，那我就长话短说，《辐射线路》是B，《野猪》是A。”

寒川闻言不禁有些发愁，这和他的评价有些出入。他心想，评审或许不像预想中那么顺利。

“《虚无僧侦探早非》是C，这部简直是游戏之作。另外，《皆杀》也是C。”

“啊？”友引似乎想说什么，但旋又低头看回自己的笔记，“接下来该我了。坦白说，我觉得没有哪部作品值得评为A，如果硬要选出一部，就是《皆杀》了，这部可以算是A。”

轰木花子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友引。

“《虚无僧侦探早非》不用说了，C。其他两部都差不多，《辐射线路》算它是B好了，《野猪》是C。”

轰木咬着嘴唇，看起来好像很不甘心。

寒川也被友引的意见吓了一跳，这和他的评价也不一样。

他霎时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转念又想，都到这个时候了，不应该再改变看法。

“寒川大师呢？”神田问。

“我嘛，”寒川干咳了一声，说道，“我认为《辐射线路的杀意》是A，《野猪的诅咒》是B，《虚无僧侦探早非》是C。另外，《皆杀》是B。”

友引闻言不悦地嘟起了嘴，看来是不满他把《皆杀》评为B。

“大家意见很不统一啊。”神田一脸困惑，“那么先把一致评为C的《虚无僧侦探早非》排除可以吗？”

“可以。”轰木花子说。

“我不太清楚这部作品到底想表达什么。”友引歪着头说，“作者是急就章赶出来的吧？后半部分简直矛盾百出。”

“而且故事讲得有头无尾，不了了之。”寒川也赞同他的看法。

“就是就是。虚无僧居然活跃在现代日本，根本就是乱来。文笔也烂得不行。”

“那么决定了，《虚无僧侦探早非》落选。”神田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剩下这三部作品就伤脑筋了。”

“我说寒川兄，”友引说，“你为什么认为《皆杀》是B？”

“因为那应该不算推理小说，而是官能小说。”

“那叫官能推理。既有意外性，情色场景也描绘得入木三分，我看相当有意思。”

“可格调未免低了点。”轰木皱眉道。

“官能小说就要这样才够味，那种所谓格调高雅的官能小说简直没劲透了。”

“可是说到趣味性，恐怕还要数《野猪的诅咒》吧？虽然属于比较正统的恐怖小说。”

“那部小说阴森森的，无趣得很。”友引不屑地说。

“当恐怖小说来看或许不错，但它很明显不是推理小说。”寒川向轰木说，“里面的核心诡计用的是诅咒这种超自然现象，我觉得这有点不妥，缺少公平性，对推理爱好者来说，难免会觉得扫兴。而《辐射线路的杀意》在公平性上处理得无懈可击。”

“的确无懈可击，可没什么新鲜感。”友引歪着嘴说。

“是吗？”

“它只是人际关系设定得错综复杂而已，到最后揭露的动机仍然不外乎男女之间的爱憎啊、觊觎财产啊这些老八股。就算那复杂的人际关系，说到底也只是做爷爷的纳了一堆妾造成的。”

“可里面的诡计设计得很精妙，案犯也具有意外性。”

“是吗？”友引低吟道。

“要说诡计，我认为《野猪》更胜一筹。”

“我刚才也说了，那算不上诡计，咒杀这玩意儿太超现实了。”

“可小说的前提就是假定有这种方法存在，也就不存在不公平的问题。”

“要照这么说，岂不是百无禁忌，作者爱怎么写都行？”

“我倒觉得百无禁忌也没什么，”友引说，“重要的是精彩程度如何，只要精彩，怎样写都不妨。而《皆杀》在精彩度上是最棒的，情色场景描写得很出色，叫人血脉贲张。《野猪》就不行，一点意思都没有，看得人心烦。”

“什么话！还是《野猪》最棒，这一点我绝对不让步！”

“老是《野猪》、《野猪》的，再怎么跟野猪心心相通、引为同类，也不用这么两肋插刀吧。”

“你说什么？”轰木花子恼火地吊起眼睛，“真、真是没礼貌，我看你才是个就喜欢色情东西的好色老头子！”

“你说什么？”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

灸英社推理小说新人奖的评审会就这样陷入第一轮唇枪舌剑。经过三个半小时的讨论，最后终于按照神田的提议，评定寒川打了A、另外两人也打了B的《辐射线路的杀意》为获奖作品，评审会就此圆满落幕。寒川固然心满意足，针锋相对的轰木花子和友引吵得筋疲力尽之余，也都觉得只要对头看中的作品没有当选，别的都无所谓。

寒川后来才知道，《辐射线路的杀意》的作者已经五十四岁，目前在市政府工作。本来没多久就要退休了，这下又找到了写作这一新的人生道路，对他来说想必是一大幸事。

参加完评审会后的酒宴，寒川带着微醺的感觉踏上归途。他感到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不由得又想，当评委的滋味果然很美妙。他已早早开始期待明年的评审会了。

4

宴会结束后，神田和其他几个列席评审会的编辑马上回到公司。他们谁也没有醉意，这也很自然，因为还有重要工作等着他们集中精力处理。

“人都齐了，”神田扫了一眼几个部下，“那就开始吧？”

部下们慢吞吞地各自就座，一个个看起来都无精打采，神田的心情也很沉重。但这是上层的命令，无法违背。

“总的来说，结果和我们预想的大致相同。”

部下们纷纷点头。

“果然是《辐射线路》获奖。”一个年轻女编辑说。

“说它无懈可击，还真是无懈可击。”神田苦笑，“没什么缺点，也没有大的破绽，不愧是公务员写出来的，四平八稳。”

“可感觉已经过时了。”年轻编辑说，看到大家吃惊的样子，急忙又圆了一句，“当然，说过时可能夸张了点。”

“不夸张，实际上确实像你说的，已经过时了。这种作品如今根本就不可能拿到新人奖。我现在觉得，社长的判断说不定是对的。”

几个编辑都点了点头，表示深有同感。

“轰木老师竟然会推荐《野猪的诅咒》，”女编辑说，“倒让人有点意外。”

“是啊。没想到那位老师对流行趋势相当上心，甚至注意到了最近的恐怖小说热潮，从她的外表可一点都看不出来。”说话的是一个资深编辑，“但更令我惊讶的是友引会推荐《皆杀》。他很有些古板，我本来以为他绝对会推荐《辐射线路》。”

“这一点我也有同感，”神田说，“所以听到时着实松了口气，觉得他还是有点希望的。”

“可果然如我们所料，谁也没有推荐《虚无僧侦探早非》。”年轻编辑苦笑道。

“是啊，还是很够戗。”神田两手环在颈后，用力伸了个懒腰，“要是听说这部作品在编辑部里被评为出类拔萃、无可争议的第一，三位老师只怕会大吃一惊。”

“这部作品的奥妙，我看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女编辑似乎在强忍着不笑出来，“友引还批评说矛盾太多，其实那正是它的玄机所在。”

“还有人指责文笔很差。”资深编辑说，“那种划时代的风格，我们全都赞不绝口，他们却完全看不上眼。”

“说‘有头无尾、不了了之’的是谁啊？”神田问。

“是寒川老师。”年轻编辑回答，“听到那句话时，我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想说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看过啊？”

“小说的架构明明那么绝妙，不但在最后一行将之前的世界完全颠覆，连主角为什么是虚无僧这个谜团都解开了。听到他居然那样批评，我真的很失望。”

“唉，我本来以为就算是这三个人，应该也能发现这部作品不同凡响。”神田浮现出苦涩的表情，“但这样一来，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清楚了。原本我还怀疑，不惜专门策划这么一个新人奖评审会的骗局，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三位老师要是知道自己被骗了，一定很生气吧？”年轻编辑显得有点幸灾乐祸。

“那还用说。虽说是社长的命令，可当时连我也踌躇再三啊。”神田苦着脸抓抓头，“所以这个骗局绝对不能败露。这回的新人奖就照结果颁发，然后这个奖项就寿终正寝。至于《虚无僧侦探早非》这部杰作，只要到手一看，谁都会觉得很好，就按照预定计划安排它获别的奖吧。”

神田想起一年前社长向自己下达的命令——裁减合作的作家。

书卖不出去的状况一年比一年严重，以前即使是没销路的作家，出版社也会为其出书，期待总有一天会广受欢迎，但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余地了。社长要求神田，今后没有畅销希望的作家一律不再合作。

但一个作家有没有前途，不是那么容易就看得出来的。以前业界也有过这样的例子，坐了好多年冷板凳的作家，忽然有一天就咸鱼翻身，一跃走红。

因此首先必须判断作家有没有前途，也就是有没有出人头地的潜力。而设计出来的办法，就是这次的新人奖评审会。

寒川心五郎、友引三郎、轰木花子，这三个人都是取舍在两可之间的作家。为此，必须从中遴选出一个最没有前途的作家，今后灸英社将不再与之合作。

新人奖的四部候选作品就是考察三人才能的道具。根据他们读了这四部作品后作出的评价，测试他们作为作家的能力。比如，如果推荐的是《虚无僧侦探早非》，就说明他的感受力还不算迟钝。而如果推荐的是《辐射线路的杀意》这种作品，就说明他的感觉已经有些偏差，跟不上潮流了。

“现在来投票选出最没有前途的作家吧。”神田看了看众人，“评价分三个等级，用A、B、C表示。从边上的人开始，按顺序挨个投票。”

资深编辑第一个开口，语气听起来很沉重。

“友引和轰木是B，寒川是……A。”

紧接着是女编辑，她声音很低地说：“我觉得轰木可以算是C。友引是B。寒川老师……对不住了，是A。”

“我也觉得寒川是A，毫无疑问的第一。其他两人是B。”

部下们依次作出评价后，轮到神田了。他摇了摇头。

“我会选谁还用说吗？一句话，我也觉得寒川是A。那么根据投票的结果，我们一致决定，获得感觉迟钝、没有前途作家大奖的是寒川心五郎老师。辛苦大家了。”

几位编辑有气无力地鼓了几下掌。

巨乳妄想综合征

1

一打开冰箱，里面赫然并列着两只巨乳。

乳房丰满圆润，乳晕呈淡粉色，约五百元硬币大小，乳晕之上，是小巧可爱、同样呈淡粉色的乳头。

我就这么敞着冰箱门发了阵呆，尔后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想猛地握住一只巨乳。

然而那手感出乎预料，感觉坚硬且冰冷。我不由得眨了眨眼睛再看。

原来我握住的是肉包子。这下我想起来了，昨天我在便利店买了三个肉包子，只吃了一个，剩下两个用保鲜膜包起放到冰箱里。

也就是说，我把肉包子看成女性的乳房了？

是累糊涂了吧。我苦笑着把包子放进微波炉，按下电源开关。本来我就是肚子饿了才打开冰箱找东西吃的。

我一边大口吃着热乎乎的肉包子，一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无意中看了一眼旁边的垃圾桶，顿时险些噎住。

我隐约看到那里有巨乳。

我提心吊胆地走近，凝眸看去，怎么看都是雪白的乳房。我像刚才那样伸手摸了摸，霎时看似柔软的乳房变成了泡沫塑料容器的形状。没什么特别的，是我昨晚吃过的杯面包装。

是不是昨晚喝的酒还没醒啊？但昨晚我只喝了两罐啤酒而已，我从来没有喝这点酒就醉过。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我自言自语。谁都有看错的时候，况且最近工作太多，眼睛也疲劳了。

重振精神后，我决定去工作。最近我的工作几乎都是在电脑上进行。

坐到桌前，启动电脑。偶然一瞄手边，我瞪大了眼睛。

鼠标垫上放着只乳房。

不可能有这种事。那不可能是乳房，它是鼠标。证据就是，有电线延伸出去，与键盘相连。

我把乳房——不，是鼠标——握到手里，果然如我所料，恢复了鼠标的原形。我松了口气，点击了一下乳头——不，是按键。心还在怦怦直跳。

电脑画面上显示出昨天画的插画，构图是仗剑迎敌的美少女战士，这是一家游戏公司委托的工作。

端详着插画，我开始感觉美少女的胸部小巧了些，似乎画得更大比较好。

我试着稍微修正了一下，但感觉还是不太够，还应该再大一点，乳房就是要大才美。我不断地加笔描画。

玄关的门铃响了，让我回过神来。

我拿起内线对讲机：“你好。”

“打扰了，我是管理员山田。”响起一个男声，“您现在方便吗？”

我暗暗咂嘴，好像有麻烦事啊。但这里的管理员就是这样，只要事没办成，就会一次又一次来找，既然如此，不如早早处理掉。

我回答说方便。

打开门，穿着工作服的管理员站在外面。他应该是个秃头，但我一看他的头，顿时哇地大叫一声——他的头变成了巨乳。

“怎么了？”管理员惊讶地望着我。他那张脸自额头以上都是巨乳，乳头挺立在头顶。

“不，那个，没什么……”

我暂且把视线移开，但想不看却办不到。管理员全然不知我心怀鬼胎，起劲地喋喋不休着，每次他一转脸，头上的巨乳就噗噜噗噜摇曳生姿，看得我有点勃起了。

“总之，”巨乳头的管理员说，“就是这样，如果同意这种垃圾分类，请盖个章，签字也可以。”

“噢，好的好的。在哪里签字？”

“这里。”说着，管理员凑近文件，指出签字的位置。他的头探到了我眼皮底下，巨乳近在眼前，质感十足，看上去雪白又柔软。

“哇，你干什么？”管理员捂着头急忙往后躲。

“啊？”

“啊什么啊！你怎么啦，忽然来这一手，不要抓别人脑袋！”

他这一说我也发现了。确实，我正如饿虎扑食般双手齐出想猛然抓住巨乳，但巨乳已无影无踪，管理员的脑袋恢复成了原来的秃顶。

“对不起，我太累了。”我在管理员失手掉下的文件上签了字，递给他。他用胆怯的目光看着我，随即快步离开。

我关上门，回到工作台边。头轻微作痛，看来最好上床睡一觉。

电脑的画面上描绘着两个巨大的球体。奇怪，我不可能画这种东西的。拖动鼠标往下看时，我想起来了，那是美少女的巨乳。我一心想着再大一点再大一点，不断画下去，最后比少女的身体还要大了。

我呆坐在椅子上，关了电脑的电源。

2

“这是巨乳妄想综合征。”朋友田村冷冷地说。他是个精神科医生。

“那是什么鬼，我没听说过。”

“最近我们业界很关注的疾病之一，症状表现为把什么都看成女性的乳房，而且还是巨乳。”

“哎呀，说得一点都没错。我来这里的路上，连水果店里摆放的桃子都全部看成巨乳，害我吓了一跳，怀疑是眼睛出了问题。”

“不是眼睛，是脑子出了问题，这是脑子的疾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原因之一是强迫意识。”

田村拿起一幅画，那是我画的美少女战士的插画，为了说明自己的症状，我把它打印了一份带过来。

“像你这种情况，就是因为有种过于强烈的意识，认为少女的胸部一定要大才行，甚至觉得非如此不足以体现魅力。”

“与其说体现不出魅力，倒不如说不这样画，客户那里就通不过。”

“都一回事。你坚信不管什么类型的角色，只要是画少女，就非巨乳不可，不然自己的画就得不到认可，也就是说，自己会遭到否定。”

“是吗……”

“这张插画就是证明。”

“好吧，我的确觉得画平胸少女只会被人随手丢弃。”

“那是你的成见。实际上就算客户要求你画得魅力十足，按理也并没有画巨乳的必要。”

“可是客户……”

“客户也患上了巨乳妄想综合征。”田村不容分说地断言，“客户试图回应粉丝的需求，却拘泥于‘有魅力等于巨乳’的思维定势，抱着巨乳不放，唯恐胸部小了，商品人气就会下滑。”

“但胸部丰满的角色好像确实比胸部小巧的更受欢迎。”

田村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这意味着粉丝和消费者也表现出了巨乳妄想综合征的征兆。正常来说，应该不拘胸部大小，只追求有魅力的角色才对，但源源不断提供给他们的都是巨乳偶像，看得心旷神怡之余，就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少女只要胸部丰满，就有与丰满程度同等的魅力。为了回应这种需求，你们创作者也给长着可爱脸蛋的少女安上大得不自然的乳房，粉丝和消费者一见大喜，于是越发变本加厉。这种现象不叫通货紧缩的恶性循环，倒是可以称为巨乳的恶性循环。”

“但也并不是越大就越受欢迎。如果大得超出常识范围，还是会被人批评。我觉得应该存在理想的丰满度和协调性。”

“那种理想的丰满度和协调性，你不觉得一年比一年不正常吗？到末了就是，连怎样算是理想的丰满度也顾不上考虑，完全被乳房越大越好的思想支配——就像你这样。”说着，田村把我画的美少女插画朝我一亮。

我把视线从插画上移开。“我是不是最好暂时节制一下工作？”

“光这样还不够。现在你满脑子都是巨乳，可以说处于被巨乳支配的状态。你必须把巨乳彻底从日常生活中排除，不能看巨乳，也不能听会联想到巨乳的事情，说荤段子可以，但巨乳相关话题免谈。”

“这也太残忍了吧。”

“百分百实行可能有点难度，你尽量努力，不然症状会日渐加重。现在还只是把秃头看成巨乳的程度，过不了多久就会把人的脸孔全部看成巨乳了。”

“别吓我呀。”

“我说的是事实。总之我先开药给你，吃了药，你应该就不会把秃头或肉包子看成巨乳了。但这只是对症疗法，要想治本，你必须乖乖遵守我刚才的告诫。明白了吗？”

听完田村严厉的叮嘱，我转过身，离开了医院。

可能是服了药的缘故，即便走在街上，也没有出现古怪的幻觉。水果店的桃子也保持着桃子的原形。我松了口气，往前一看，刚好一个年轻女郎走过来。她穿着低胸的衣服。

而且还是巨乳。

我顿觉一阵眩晕，从下半身起感到精疲力竭。清醒过来时，我已倒在路边。

“不要紧吧？你怎么了？”

响起一个女性声音，我晃晃脑袋，揉揉眼角，看到了对方。正是刚才迎面而来的女郎。

“你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她边说边弯下腰来。

她胸前那道沟壑砰的一声闯进眼帘，我全身血液激荡，在体内横冲直撞，心脏狂跳，脑中铜锣锵锵直响。

想要揉捏想要揉捏想要揉捏想要揉捏，想要吸吮想要吸吮想要吸吮想要吸吮，想要揉捏想要吸吮想要揉捏想要吸吮——我的脑子完全被露骨的欲望占领了，完全不明白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请问……”女郎一无所知，又朝我凑近了一些，胸前的沟壑愈发深了。

“嘿咿！”我抱住头，当场蹲下，“快快、快点走吧，求求求、求你了，求你了。”

用力猛抓巨乳的欲望如波涛般汹涌澎湃，我拼尽全力忍耐着，也不知就这样原地蹲了多久。隔了好半天，我抬头一看，女郎已不见踪影，路人看我的眼神都像看变态一样。

我慌忙逃离，给田村打电话。

“果然变成这样了。”听我说了经过，他语气冷静地说，“由于药物的效果，你不再看到幻觉，但渴求巨乳的心情并没有得到纾解，而是化为潜意识不断聚积。在这种状态下，一旦看到真正的巨乳，欲望就如同水坝决堤，一口气爆发出来。所以我说了，不要接近巨乳。看也别看，听也别听，想也别想。这是现在唯一能帮你的办法。”

“我要扛到什么时候为止？”

“治好为止，还用说。”田村无情地下了结论。

3

之后我每天都过着苦恼的日子。我不得不时刻当心不去看女性的胸部，这自不消说，走进书店或便利店时，也不能靠近杂志角，因为近来的男性杂志封面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巨乳偶像艺人的天下，特别是一般认为面向中年上班族的男性周刊，封面女郎更常摆出乳沟毕露的姿势，稍一放松警惕就忍不住想瞟过去。

在家的时候，除非有特别想看的节目，否则我也不看电视，因为近来的电视节目都被巨乳艺人占领了。在我印象中，这类艺人以往都只在深夜综艺节目中登场，如今不仅充斥黄金时段，在白天的节目中也非常活跃。即使是NHK电视台，播放电视剧的时候也大意不得，有些偶像明星只因拥有巨乳资本，就成功借由拍摄性感写真崭露头角，尔后更顺利转型成演员，这种情况越来越多。

不止如此，连新闻节目也已经没法安心收看，因为巨乳的播音员也并非绝无仅有，尽管她们的着装大都不显山不露水，但像我这种眼力极佳的人仍能一目了然。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日本变得如此热爱巨乳了呢？现在我能够赞同田村的观点了，我感到正在形成一种不成文的规则，即根本无视协调性，不管怎样，胸部越大越有魅力。是谁造成这种局面的？还是说，是日本男人心甘情愿变成这样的？

自然，男人喜欢丰满的胸部不是从现在才开始的，昭和初期，据说就有男人以妻子平胸为由提出离婚诉讼。当时男女婚前基本上没有交往，那男人大概也没有见识妻子裸体的机会。听说在那场诉讼中，法官们观察了女方的胸部，继而以“不认为维持婚姻生活有明显困难”为由，驳回了诉讼请求。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昭和时代把丰满的胸部称为“膨乳”，一个名叫月亭可朝的单口相声演员令《膨乳的悲叹》这首歌风靡一时，连小学生都会唱。我不清楚这个词是何时开始使用的，查了下《广辞苑》，里面有明确记载，不过是用平假名标示为“ぼいん”。

确实，往昔胸部丰满的女人也会成为男人憧憬的对象，但应该并非完全无视协调性。外国男性杂志上也登载过日本人难以想象的巨乳女人的裸体写真，但至少人们会下意识地想到“那是外国女人”，并没想要在日本女人中寻求同样规格的巨乳。再者，那些外国模特儿不光胸部丰满，身材也高挑，因此协调性很好。

然而，从某一时期开始，巨乳艺人忽然席卷全社会，这是怎么回事呢？

多半和色情录像脱不了干系。原本巨乳这个词就是出自AV，除了巨乳，还产生了美乳、爆乳等词。

那么，是通过录像，众多拥有傲人巨乳的少女让男人们产生激情的同时，妄想也随之水涨船高，结果导致现状，还是AV业界早就看透巨乳将夺取天下，因而早早准备好应对需求的商品？

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其间也存在巨乳的恶性循环。

为了表现胸部的大小，就要提出详细的文胸尺寸，这在往昔也是同样。但我想，那时的观感应该是，A杯即平胸，B杯即普通，C杯即巨乳，D杯应该就等于了不得的巨乳了。

而现在呢？有资格叫巨乳的只怕最起码也得E杯，感觉已经变成了D杯意味着稍大，C杯普通，B杯平胸，A杯不值一提。

我知道日本女性的体格较之过去已经有了改变，但才二十年时间，会有如此惊人的进化吗？为此，我特地打电话去咨询一个女设计师朋友，她过去应该在内衣制造界工作过。

“噢，这个啊，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日本女性的体形确实有变化，因为饮食结构改变了。”朋友坦言，“另一个就是，对文胸的认识改变了。以往当然也有胸部丰满的女性，但她们买不到适合自己的文胸，只能凑合戴戴C杯什么的，对胸部丰满感到难为情的人也很多。现在则因为文胸的形状如果不合身，外观就不好看，许多年轻姑娘甚至特意订购外国产的文胸。你怎么会问起这事？”

我随便敷衍了声“没什么”，挂了电话。

是这么回事吗？对丰满胸部深感兴趣的不光是男性，连女性也关心起来了。大家都喜欢乳房。

由此我忽然想到，为什么每个人，特别是男人都喜欢巨乳呢？为什么光是看一眼就想揉捏吸吮呢？

“因为男人有恋母情结，像婴儿一样渴望妈妈的乳房。”有女子这样解释。果真如此吗？

4

“的确存在恋母情结说，不过并不是权威学说。”田村说。

我来找他拿药，顺便请教那个巨乳爱好的根源问题。

“那权威的学说是什么？”

“哪种学说权威很难断言，但我倾向于neoteny说。”

“那是什么？”

“又叫幼形成熟，指动物在发育为成体前进行生殖行为的现象，打个比方，就像蝌蚪进行生殖活动。”

“有这种事？”

“美西螈就是个著名的例子，它在幼体时进行生殖。”

“哦，那和巨乳有什么关系？”

“有学说认为，我们人类的进化与幼形成熟有关。根据这种学说，人类即使长大成人，在医学上仍然残存着诸多类人猿幼期的特征，听说脸上光溜溜没毛也是特征之一。也就是说，类人猿的幼仔在完全成年前便发生性行为，产下幼仔，如此循环往复，直到进化为今天的人类。现在你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

“你的意思是，我们人类的内心里，永久残留着婴儿时期的要素？”

“一点不错。既然是婴儿，自然会渴望母乳，而能提供母乳的乳房，自然是很丰满了。”

“是这么回事吗？”我交抱着双臂低吟。我们渴求巨乳的心理背景中，竟有如此壮阔的来龙去脉，这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

“只是权威学说之一而已。话说回来，你对巨乳的根源这么苦思恶想，亏你竟然还好端端的。心脏没狂跳吗？”

“嗯，什么事也没有。”

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他之前的确告诫过我，巨乳的事想都不要想。

“可能是你的症状好转了。很好，那就暂时停药，再观察观察情况。”

“这样没问题吗？我会不会又把管理员的秃顶看成巨乳？”

“万一陷入那种状况，你赶紧来这里就行了。但我想应该没事。”

“要是从此太平就好啦。对了，那能不能看？既然想想巨乳没问题，看也不要紧吧？”

“这个现在还很难说，毕竟看到巨乳时刺激太强烈了。为慎重起见，你再忍耐一下吧。”

那可真受罪啊。这样想着，我还是点了点头。

出了医院，我低头前行。最近在外面步行时，我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生怕一旦抬起头，就算我无心去看，巨乳女人也会闯进我眼帘。

但一味低着头很危险，这也是事实。果然，在一个人流如织的地方，我撞上了一个人，响起东西落地的声音。

“啊，对不起。”我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道歉。

“不好意思。”对方好像是个女子。

手提包滚到了我脚边，我打算把包捡起来，避开视线递给她，不料她也蹲下身来捡包，胸部的位置比我预想的更低。她穿着套装，里面是塑身内衣，胸部霎时尽收眼底，而且是相当厉害的巨乳。

我的心怦怦直跳，已经意识到将当场发作。

“谢谢。”她嫣然道谢，转身离去。

目送着她的背影，我按住胸口，心想马上就该发作了，但心跳逐渐恢复了平静，脑子也没有感到眩晕。

我做了个深呼吸，打量着四周。又有一个巨乳女子迎面走来，看到她，我也没有发作。

成功了！我克服疾病了！

我顿时心情大好，昂首挺胸地迈步向前，顺带哼起歌来。这下我终于能恢复正常生活了。

前方有三个女子并肩走来，清一色华丽的巨乳。看到她们，我也没有发作。书店里的女店员，从咖啡馆出来的女客，等信号灯的女白领，无一不是巨乳，看到她们，我的身体也没发生异变。

看到巨乳女警官在取缔违法停车时，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再怎么说，巨乳也太多了。从田村那里出来，我就没见过一个非巨乳女子。

有家糕点店以大排长龙著称，今天那里也有很多年轻女子在排队，我边走边眺望那列队伍。

所有人都是巨乳。

5

根据田村的分析，这是幻觉作用以另一种方式表现的结果。我依然残存着想看到巨乳的愿望，只是通过药物的抑制，稳定在了常识的范围。我不再把秃头看成巨乳，却产生了女性的胸部全是巨乳的幻想。

“怎么办？再吃一阵药看看如何？”

田村问我，我谢绝了。就算是幻觉，周遭触目都是巨乳的情景也不啻置身天国，我可不想轻轻放过这种幸福。

与以前截然相反，现在我出门简直飘飘欲仙。走进咖啡馆，女服务生是巨乳，坐在斜对面的女客乳房也本钱惊人，旁边唧唧喳喳的女高中生们的胸部也丰满得快把制服扣子撑掉了。

不用说，在家看电视时也乐趣倍增。就连以平胸著称的女艺人，也变身拥有了写真女王式的爆乳。

“你怎么啦，最近心情这么灿烂。”编辑朋友说。

“嘿嘿，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干嘛神神秘秘的，真不爽利。”

我们来到六本木一家夜店，一群少女把我们团团围住，个个都拥有傲人的双峰。这并不是什么专门搜集巨乳少女的店，唯有对我而言，才是这般美景。

人一心情愉快，什么事都似乎顺风顺水。最近工作也一直很顺手，还交了个女朋友。不消说，她看上去也是巨乳。还没有和她发生关系，但已经约好下次休假来我家玩，到那时大概就能看到她的裸体了。

酒意上涌后，说话也不假思索了，我盯着坐在身旁的少女胸部说：“哎呀，你的乳房真是丰满，乳沟也很诱人。”

那少女略微露出不快的表情，编辑吃吃发笑。

“你这话说的，也太损了点吧？”

“不是啊，我都忍不住想摸摸看了。”说着，我伸出指尖戳了下少女的胸部。

刹那间，丰满的胸部就像抽掉了空气般萎缩了。

“咦，怎么会……”

“好过分！”说着，少女两手遮住胸部。那平板的胸部别说巨乳，说是B杯都很可疑。

第二天，女友来我家了。她替我下厨做饭，系着围裙的主妇模样十分适合她，胸部自然也饱满挺拔。

一边品尝她亲手做的菜肴，一边喝着啤酒，我们俩都有些微醺了。饭后坐到沙发上，气氛也很好，她朝我偎依过来，胸前的沟壑近在眼前。

她既然做出这样的举动，也就有了相应的心理准备，对此我心领神会。

终于可以抚摸巨乳了。

然而，只要实际一碰触，幻觉就会消失。倘若她其实并非如假包换的巨乳，我的美梦也就到头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会喜欢她吗？

只要不接触，她就一直是巨乳，今后也能享受养眼的乐趣，但这种事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

我下定决心，将手伸向她的胸部。眼看指尖即将触到雪白的肌肤，她抓住了我的手。

“我说，和我结婚吧？”她抬眼望着我说道。

“什么？结婚？”

“我不希望抱着无所谓的心态来交往，毕竟已经不年轻了。”

“这个嘛……”

我想起以往有人以妻子平胸为由诉请离婚的事。

“喂，你觉得呢？”

她催促道。

我低吟起来。要是回答“先让我摸摸胸部”，只怕她会恼火吧？——果然。

无能药

1

立田说有事和我商量，回公司的路上，我便顺道去了他的研究室。立田在大学药学系当助教，我们是高中同学，不知为何彼此很觉投缘，直到年过四十的今天，仍然时有往来。

来到研究室，立田像往常那样穿着白大褂在等我。

“特意把你找来，不好意思。”立田看着我说。

“没什么，倒是你想跟我商量什么？要是钱的事，你还是另找高明吧。”

“不是钱的问题，不过，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是。但你放心，我不是想跟你借钱，我是想借你的聪明脑袋，帮我出个主意。”

“出主意？”

“你瞧瞧这个。”

说完，立田把一个小瓶子搁到我面前。瓶里装着看似粉色药片的东西。

“这什么玩意儿？看起来像是药。”我拿起瓶子端详。

“就是药。不，能不能称得上药现在还拿不准，反正是我最近研制出来的东西。我保证它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全世界再没别人能制造出来。”

我凝视着平静述说的立田。

“说是制造出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东西，可你好像并不是太开心啊。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作用？”

他皱起眉头，盯着我手里的瓶子。

“嗯……该说它有什么作用呢？”

“喂喂，连这个都没搞清楚，不是吹什么全世界独一份、划时代意义的时候吧？你耍我开心呀？”我放下瓶子，心想莫非他根本就没什么正经事要商量。

“我不是开玩笑。就因为搞不清楚它能派什么用场，我才找你来的。就算故弄玄虚，也是没法子。那我就说结论吧：它是一种作用于男性下半身的物质。”

“下半身？你是说那话儿？”我倾身向前，顿时来了兴趣。

“正是。”立田面无表情地答道。

“原来如此。”我恍然一拍膝盖，但旋又疑惑起来，“不过，与那话儿有关的药，已经研制出疗效相当卓越的品种，时常听说有人托那些药物的福，治好了性无能，挽救了夫妻关系。听你的意思，你研制的并不是那种药？”

“不是。”立田摇头，“勉强要说的话，效果正好相反。”

“相反？”

“对。吃了这玩意儿……”立田伸手拿起瓶子，“就硬不起来了。”

“什么？”

“实验结果显示，只要吃下一片，二十四小时内任何情况下都无法勃起，再精壮的男人也休想有丁点儿动静。它就是这么一种物质。”

“等一下，”我伸出双手示意他暂停，“问个问题可以吗？”

“什么问题？”

“如果我没听错，你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这玩意儿不是治疗阳痿的药物，而是诱发阳痿的药物。”

立田点头。

“你没听错。看来我表达得很清楚了，这是阳痿的诱发剂，我们研究人员叫它无能药。你要不要吃一片看看？”

“免了。”我摇摇手，“你是为了什么鼓捣出这玩意儿？”

“这不是我刻意制造出来的，纯粹是无心插柳的产物。原本我是想制造强力生发剂来着。”

我点点头，打量着他的脑袋。才刚过四十，脑袋上已经相当荒凉了。

“哦，吃了这个就会阳痿，但会长出又浓又密的头发？”

不料立田却摇了摇头。

“长不出来。对生发没有任何效果，就只会导致阳痿。”

“这样啊……”我抱起胳膊，盯着他，“能不能再问一个问题？”

“你说。”

“这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

“问题就在这里。”

立田探出上身，目光炯炯地望着我。“我正是希望你帮我想想，这种东西到底能派什么用场。”

2

我在广告代理公司从事广告企划，可以说五花八门的商品都要推销，为了把商品推销出去什么手段都用。不管什么样的手段，只要不被指责为夸张不实就没问题——不，少许指责的话我压根儿不当回事。

但即便英明神武如我，对立田的这个要求也不禁挠头。

“专利已经申请好了，临床试验的结果也很理想，目前还没有发现副作用。伤脑筋的是，找不到愿意合作的制药公司。他们都嗤笑说，这种药就算上了市，哪个冤大头会来买啊。”

听了他的话，我在心里大点其头，想来确实如此。

我对立田说先回去琢磨琢磨，便和他分手了。

回到家，我试着和妻子聊了聊无能药的事，本以为她会不容分说地指责这种药简直毫无用处，她的反应却有些令我意外。

“咦，有这种药呀，那不是很有趣？”

“有趣？”

“是啊。像那种强奸犯，不把他们收监，而是强制一辈子持续服用这种药就好了，一定比死还惨。”

“哦。”我钦佩地想，女人的想法果然与男人迥异。

“我觉得还有其他很多用处。”

“比如？”

“嗯……一时倒想不起，你可以征求意见看看。”

“对啊，还有这一手。”

第二天，我用公司的电脑上网在论坛中留言说，有谁想要会引起阳痿的药，请给我发邮件。我本以为不会有回信，谁知马上收到一封邮件，吓了一跳。

我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长得很丑，还不善和人打交道，如果有这种药，务请介绍给我。我想我将来不可能交上女朋友，恐怕也没机会发生性行为，偏偏那话儿却精神十足，每次自慰时，我都深感空虚。反正都这样了，倒不如干脆阳痿算了，今后专心思索人生的真谛，静静了此一生。

邮件的内容如此灰暗，我再次吓了一跳。这想法何等消极啊！这种人绝对不能给他无能药。自慰时感到空虚什么的，是个男人都会有这种感受。况且，哪有不勃起了就会领悟人生真谛这种事！

又收到一封邮件，内容如下。

如果有这种药的话给我一份。马上就到圣诞节了，很多人在期待和女朋友共度一个销魂之夜吧，我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这种家伙吃上一片，哦呵呵呵。

我关了电脑。马上就有邮件发过来，说明都是二十四小时泡电脑的网虫，给出正常答案的希望不大。

“你在忙什么？”旁边的玉冈向我搭话。他时常和我搭档工作，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我跟他说了无能药的事，他登时眼神剧变。

“那个药能不能给我一点？”

“咦，你要用？”

“不，是要给我儿子用。”

他说，他那上初三的儿子一味沉迷于自慰，对复习应考却打不起精神。“我太太从儿子的房间里找到了大量色情书，警告他又有些于心不忍，正在烦恼该如何是好呢。我想其他时间姑且不谈，学习的时候还是不勃起为好。”

我觉得玉冈的话不无道理。我们当年做考生的时候，也曾为了逃避学习而起劲自慰。

我把从立田那里拿来的无能药给了玉冈三片，叮嘱他反馈效果。两天后，玉冈一脸郁闷地过来找我。

“那个不行啊，效果适得其反。”

“不管用？”

“不是，我谎称维生素片给儿子吃下去，药看来很有效，结果却事与愿违。”

“怎么了？”

“他好像确实不自慰了，可老是磨磨蹭蹭地，一点学习的心思都没有。看样子他是为了调剂心情才自慰的。”

“嗯，倒也可以理解。”

“是啊。我也想起来有理论说，年轻的时候不妨适度自慰。我不会再给他吃那种药了。”

“也好。看来，那种药果然派不上用场啊。”

“那倒未必，也有人对它感兴趣。”

玉冈说，此人是我们一家客户公司社长的夫人，昨天玉冈在晚会会场碰到她时，随口提起无能药的事情。

“本来当笑话讲，但她似乎关切得很，说是不论多少钱都买。”

“当真？”

“反正已经和她约好今天这个时候见面，你也一道去吧？”

不用说，我们当即一起前往约定碰面的地点。

3

那位社长夫人我也很熟悉。就在前不久，她还在银座当女招待，与年近七十的社长相差四十岁以上。得知两人结婚的消息时，谁都认为她是冲着财产去的。

“明人不说暗话，我结婚图的就是财产。”和我们一见面，年轻夫人便满不在乎地说道。那浓艳的化妆和暴露的服装也都是老样子。

“哦。”

“是这样啊。”

我们只得随声附和。

“听说他那方面已经不中用了，我觉得倒还合算。谁想到老头子最近居然跑起医院来了。现在不是有很多治疗阳痿的药物吗，好像只要开处方就能搞到。要是老头子吃了那种药就糟了，我就得陪他上床。”

“可是，你们是夫妇啊。”玉冈委婉地说。

夫人不悦地吊起眼角。

“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都说了我是冲着财产结婚的吧？根本就没有陪老头子风流的心情。要是他那把岁数还精神得起来，我就倒霉了，所以才要跟你买那种药。废话少说，快把药拿来，钱我这就给你。”说着，她从香奈儿皮包里取出厚厚一叠钞票。

我把带来的药全部交给她后便告辞了。回去的路上，我和玉冈面面相觑，苦笑不已。

“真想不到，无能药竟然还有这种用途。女人真可怕！”玉冈的声音里混杂着钦佩和畏惧。

“原本以为对女人来说，丈夫不中用了是个重大问题，如今才知道居然也有例外。我又长见识了。”

“这是极端例外，恐怕只有为钱结婚的女人才会有这种需要。”

“是啊。不管怎么说，良家妇女不可能想要无能药。”

但这种想法一回家就烟消云散了。妻子一看到我便说：“老公，把无能药给我。”

“怎么啦？忽然想要这个。”

“有重大事件发生，无论如何必须用到这个药。这是为了助她一臂之力。”

客厅里坐着一名女子，妻子介绍说是她的朋友早纪子。

“早纪子的先生啊，看来在外面有女人，经常借口有应酬，很晚才回家，实际上却是去和情人幽会。对方是个比她先生小二十岁的小姑娘，你有何感想？”

我刚见过为了财产不惜和比自己年长四十岁的老人家结婚的女人，听到这种事一点也不觉惊讶，但还是应了一句：“那确实很棘手。”

“我建议她不如离婚算了，但毕竟已经有了孩子，她不希望家庭离散，所以来找我商量，怎么想个办法，让先生和情人分手。”

“对不起，打扰府上了。”早纪子歉然鞠了一躬。

“哪里，没关系……不过，为什么需要那个药？”我问妻子。

“你反应真慢。当然是看准老公要去偷欢的时候，把药悄悄给他吃下，这么一来，你想后果会怎样？”

“会怎样……那就没法勃起了吧……哦，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

“好主意吧？那样老公想和年轻情人翻云覆雨也有心无力了。一次两次还可以推说今天太累，次次如此可就笑不出来了。要不了多久，对方一定会想，这阳痿老头搞什么嘛，和他一刀两断了。”

“……的确是条妙计。”

我同时心想，也是条毒计。

“懂了吧？那就把无能药拿来。”妻子伸出手。

“等等。我手边的已经全部卖完了，明天我再跟立田拿点，但恐怕不会是免费的……”

“请问那种药价格多少？”早纪子抬起头望着我，“多少钱可以卖给我？”

“这个，我要和制药者商量后才能决定……”

早纪子的眼神十分认真。看到她的眼神，我发觉这是个新的商机。

4

特大喜讯——您正在为老公的花心而烦恼吗？

敝所已开发出划时代的花心预防药，不论您面对的情势如何棘手复杂，只需与敝所接洽，即刻为您解决！

无能药研究所

我和立田在酒吧里举杯庆祝。

“找你商量真是找对了。不愧是广告企划的专家，我都想不到竟然这么有利可图。”

“我也没料到反响这么热烈。总之赶紧大量生产吧。”

“我知道，但实验室的产量终归有限，得找有强大生产能力的机构火速制造才行。”

“务必快快制造出来，资金的事你放一万个心。”我拍着胸口保证。

把无能药用在防止男性花心上，这一定位恰好迎合了市场需求，刚在互联网上打出广告，订单就蜂拥而至。立田那边好像也有制药公司主动前来商洽。

“听说我妻子那个朋友的阳痿作战也已大功告成，顺利把老公抢了回来。不过与其说是抢了回来，不如说是老公被情人抛弃了。”

据妻子说，早纪子的先生已经彻底安分了，现在每天早早就回家。

“可是一旦无能药名声在外，做丈夫的早晚会知道，那不就会提防着不吃这种药吗？这样太太们就得千方百计偷偷给丈夫下药，也很麻烦啊。”立田说。

“话不是那么说，事实正好相反。”

以早纪子为例，先生有饭局要晚回家时，出门前会让他服下无能药，但听说并不是设法瞒骗，而是坦坦荡荡地边说“这是无能药”边递给他。

“做丈夫的不可能拒绝，因为以常理而言，的确没有在外面勃起的必要。只有一种情况下可以拒绝，”我竖起食指，“那就是丈夫说‘今晚想和你亲热’的时候。”

“原来如此。”立田用力点头，“换句话说，只要拒绝，当晚就必须和妻子温存一番。”

“就是这么回事。无能药可以说是操控丈夫勃起的魔药。”

“所以订单纷至沓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我们再度干杯。

5

然而喜悦转瞬即逝。订单忽然锐减，但我认为并非无能药本身有什么问题。

“搞不懂啊。无能药的效果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要防止丈夫花心，照理说只能持续购买才对……”

立田也一头雾水。

“有类似产品推出吗？”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但没有资讯表明市场上有类似产品。合作的制药公司也感到不可思议，推迟了生产计划。”

“真是古怪。总之再分析看看。”

我去公司找玉冈商议，听我谈到无能药滞销，他露出意外的表情。

“是吗？可我周遭倒着实听到不少为了防止男友或丈夫花心，使用无能药的事呢。这个且不说，”他压低声音，“连我太太也买了。”

我吃惊地盯着他：“真的？”

“我算是服了她了。”玉冈苦着脸，“因为我去单间浴室的事败露了，现在只要去接待客户，她早上一定让我吃无能药。你那朋友鼓捣出的这种药还真是害人不浅，就因为它，客户惬意享受洗浴的时候，我只能悲惨地靠喝茶看漫画打发时间。”

确实可怜，但现在不是同情他的时候。连我身边都有无能药的用户，可见需求量应该没有下滑，但为什么订单会减少呢？

我满心烦恼地离开了公司。这种日子需要调剂下心情，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方立即接起电话。

“喂，你好。”传来桃子可爱的声音。

“是我。一起吃个饭吧？”

“好啊。”

定下见面地点后，我挂了电话。桃子是六本木的酒廊小姐，本来是个没名气的模特儿，单靠那份工作无法维持生计，便在酒店兼职。我在一次广告企划案中用她当过模特儿，之后关系就日渐亲密。

碰面后，我们一起前往餐馆。吃着意大利菜，我和她谈起无能药的事情，她也知道那种药。

“因为那种药，我有好几个小姊妹都被解除了情人契约。大叔们老实起来固然好，但为此伤脑筋的姑娘也很多呢。”

“你是说站在情人的立场，男人变本分了是个很致命的问题？”

“是啊，无力风流的大叔是不需要情人的。”

“唔。”看来无能药给男女之间的关系带来的种种影响，甚至已经延伸到我们始料未及的领域。想到这里，订单的减少就更显得不可思议了。

“你没事吧？太太没要你吃无能药？”

“我没问题，瞒得滴水不漏。”我微微一笑，喝了口葡萄酒。

吃完饭，我们像往常那样去桃子的公寓。她住的是单身套房，但相当宽敞。

我正等着她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我慌忙走到阳台上接听。

“喂，是我。”

“啊，老公，今天早上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

“你今天早上喝了咖啡吧？”

“喝了，怎么了？”

“那杯咖啡啊，”妻子顿了一下，“里面掺了无能药。”

“什么？”我的手机差点掉下来，“掺了无能药……怎么会做这种事……”

“因为我不放心你呀，你又没保证过绝不花心。”

“说说说、说什么傻话，我怎么可能去拈花惹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也并不是怀疑你，只不过慎重起见总没有错。你今天一天应该都勃起不了了，不过尽管放心，并不是得了阳痿。”

“是、是、是吗？说起来，今天还真是一点儿性趣都没有，忙得团团转，想都没有想过。”

“好了，我就是跟你说这件事。”妻子径自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呆立在阳台，不由得向下腹部望去。

走进房间时，桃子刚从浴室里出来，丰满的身体上只裹着浴巾。要在往常，光是看到她这副撩人模样，我就会情欲勃发。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桃子偎依过来。

可我的下半身毫无变化，连一点微小的动静都没有。

“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我说。

“啊，怎么了？”

“忽然想起有事要办，下次再见吧。”说完，我慌忙离开了房间。

我在公寓前叫了出租车。坐在车上，我禁不住叹了口气。

此前我一直在向别人介绍无能药，自己却从没服过。事到临头，才知道效果着实惊人。这下再也没法在外偷欢了。

可妻子是什么时候搞到无能药的？要购买必须通过网上下单，她应该不会用电脑才对。莫非是早纪子给她的？

我正百思不解时，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立田打来的。

“我知道无能药订单减少的原因了。”他说。

“什么原因？”

“答案在一个名叫‘节约生活’的网站里。那儿登有这样的内容：‘如今热议的无能药，其实并不需要买那么多。只消一开始给先生吃真正的无能药，过些日子把面粉揉成团，用食用红色素上色，谎称是无能药给先生服下，也能收到同样的效果。各位不妨试试看。’怎样，明白了吧？”

“什么？这么说，是主妇们炮制了假无能药？”

“看来是这样。也就是说，让丈夫误以为自己服了无能药，从而阻碍男性的勃起功能。利用的是所谓的安慰剂效应。”

我不禁喃喃道：“就算是为了节约，竟想得出那种招数……”

“除了造假药，主妇们还发明了种种花样翻新的办法，其中最厉害的一种，甚至不需要花费半点时间金钱。那个办法就是，在丈夫进食后，告诉他刚才的食物里下了无能药。如此而已。”

“咦？”

“像那样故弄玄虚，也不知道能有多大效果，但无论如何，无能药确实形势危急。因为名字和效果广为人知，反而使药物本身没了用处，这实在太讽刺了。我现在就去和制药公司的人研讨对策。”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挂断电话后，我再次望向股间。

可恶！妻子刚才的电话一定就像立田所言，是打着无能药的名头来吓唬我。她察觉了我的花心，看准绝妙的时机打来电话。

我想吩咐司机掉头返回，既然没吃无能药，就可以和桃子好好享受一个夜晚了。

但正要出声，我又咽了回去。

是真的吗？妻子真的只是在虚张声势，实际上我并没吃无能药吗？

万一确实吃了就糟了，势必在桃子面前丢人现眼。倘若床上表现太差劲，说不定会被她嫌弃。

我避开司机的视线，悄悄抚摸股间。要是能勃起就没问题了。

然而我那话儿依然蔫头耷脑，一点儿勃起的苗头都感觉不到。越是心焦地想设法勃起，股间越是使不上劲。我想起曾听说阳痿患者之所以患病，大都源于内心的强迫观念，总是焦虑万一勃起不了该如何是好，结果就真的一蹶不振了。

我移开手。事到如今，到底是药的效力还是安慰剂的效应我已经一片茫然，但有件事是明摆着的：今晚还是放弃和桃子缠绵的打算比较好。

我再次深深叹了口气。立田刚才说，也不知道故弄玄虚能有多大效果，但要我说，效果绝佳。

男人真是种脆弱的生物啊！

显微药

1

早上醒来，正要起床，我忽然发现周围看起来影影绰绰的，就像弥漫着浓雾一般。我揉揉眼睛再看，依然如故。难道是眼睛出问题了？我不住眨着眼睛，旋即察觉到一个奇异的现象。

弥漫在空中的并不是雾气，而是别的什么。形容成颜色淡得似有若无的烟，或许比较好理解。

我连忙从床上跳起来。就在这时，一种白色的东西涌起来，瞬间就笼罩住我的身体。

“哇！失火了！”

我穿着睡衣爬出房间，一边爬一边使劲抽动鼻翼。到底哪里起火了？什么东西烧着了？

但我完全没有闻到焦糊的气味。莫非着火的不是这间卧室，而是其他地方，烟先飘了过来？就算这样也很危险，我住在十层公寓的七楼，若有不慎，逃都来不及。我想起看过的一部电影《火烧摩天楼》，就因为一开始火势很小，人们掉以轻心，结果被困在超高层大楼里，死伤惨重。

烟雾淡了一些，我站起身，走到厨房里看了看，果然一点火星都没有。我一个人生活，很少开火做饭，烧水也是用电热壶，本来也不太可能起火。

我走到玄关，想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刚要伸脚穿鞋，我又发现了一个奇异的现象：黑皮鞋上薄薄地积了一层灰。真怪啊，这可是昨天才开始穿的新鞋。

迈出脚步的瞬间，啵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冒了上来，看起来像是蒸汽，酷似刚才起床时涌上来的白色东西。我觉得应该是灰尘，但还是有点不对劲。如果灰尘浓厚到这个程度，一吸到肯定就会被呛住了，但我却好端端的，丝毫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我走出门查看，只见走廊上也弥漫着淡淡的烟雾，但周围静悄悄的，动静全无。今天是周日，公寓里不可能一个人都不在，要是真的起火了，一定会乱成一锅粥。

我决定搭电梯到一楼看看。这时，有个女人从六楼上到七楼，那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白毛衣，手上抱着一只白猫。在我们这栋公寓，住户可以随意养宠物。看到我身穿睡衣、脚蹬皮鞋，不伦不类地站在电梯前，女人满脸不悦之色。

我也一样不痛快。那女人抱着的猫，身上一直在飘散出东西。每次女人一抚弄猫，那东西的量便会增加。我定睛细看，原来是猫毛。猫的全身覆盖着无数脱落的细毛，只是由于静电的作用才勉强挂在那里，但不知怎么又四处飞散。我紧贴着电梯墙壁，尽可能远离那只猫。

到了一楼，我隔着玻璃眺望公寓外面。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形。人行道上，一些年轻人来来往往。

我走到公寓外。

正值严冬二月，我只穿着单薄的睡衣，冻得皮肤都发痛。但一看到眼前的情景，寒意霎时被吹得无影无踪。

四周全都裹在深灰色的雾气之中。雾气弥漫在道路上，顺着大楼的外壁蔓延过去，将周遭的建筑物悉数吞没，风一吹，雾气便飘摇不已。

有几辆车从我眼前的路上开过，车尾都拖着一个大大的固状物，仔细一看，其实不是固状物，而是烟。汽车的排气管就像蒸汽机车的烟囱一样，不停地冒着烟。充斥周围的烟雾看来就是来自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车子的引擎都坏了？

不可能有这种事。更不可思议的是，路上的行人好像对此毫无察觉。

“你怎么了，穿成这个样子站在外面？”

后面有人问我。

我回头一看，是公寓的管理员，他正在公寓前扫地，扫帚一扫下去，就扬起大量灰尘，像倾盆大雨般落在他身上，他却依然笑眯眯地扫着地。

“你在干吗？”我问。

“你问我干吗？当然是在扫地啊。把玄关扫得干干净净的，心情也舒畅。”说完，管理员拿出香烟，点上一根。

紧接着，他像一头怪兽般，吐出一条巨大的烟柱。

2

“哦，这种症状出现在你身上了啊。你已经二十八岁，或许也该出现了。”

听我原原本本说了事情经过，老爸看着我感慨地说。我心事重重地倾吐烦恼，他的语气却逍遥得很。

老爸是个眼科医生。昨天忽然发生的怪事让我不知所措，但我也发现看到那种怪异现象的人只有自己，于是来到老爸的医院就诊。

“你刚才说症状，那果然是种病喽？”

“说是病可能并不恰当，不如说是特异体质，反正把它当成一种超能力就对了。我本来也想，总有一天要告诉你，但实在很难解释清楚。”

“这么说，老爸你早就知道我会变成这样了？”

“不，我并没料想一定会发生在你身上。我们家族遗传这种体质，但概率很低，好几代才出一个。你爷爷也拥有这种能力，而我就没有。”

我不太了解爷爷的事，我记事时他已经过世。虽然存有照片，但从照片上完全看不出他的长相。不管哪张照片，他都戴着大大的口罩，架着眼镜，我一直以为他眼睛不好，还老感冒。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用一句话来解释，就是你有能力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细微颗粒。你觉得周围看起来雾蒙蒙的，其实是因为空气里悬浮着各种粉尘。你还说，从床上跳起来时腾起白色雾气，其实那就是室内尘埃。车子排出的废气最终也会汇集成微粒，在你眼中就成了烟雾。”

“别人抽烟时，我看起来也活脱就是‘吞云吐雾’。”

“是吗？”老爸歪着肥短的脖子，“普通人只在烟刚呼出，微粒还在密集状态时才能看到，但你在烟已经相当稀薄时仍然能看到。”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能力？”

“我也不是很清楚。实际上我当眼科医生，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研究这种现象。可我也只知道，你可以感知到光以外的事物，大概是一种电磁波。你能接收到各种微粒发出的电磁波，并产生类似看到的感觉。”

对于我这个文科生来说，电磁波这种字眼就像东风过耳，不知所谓。

“理论就免了，总之你快帮帮我。”

“帮你？什么意思？”

“帮我恢复正常啊。像这样日子多难熬。”

“不好意思，我确实无能为力。发生的原因不明，也就没办法治疗。你就把这当成宿命，死心接受好了。我刚才也说过了，这并不是病。爷爷也曾经说过，习惯了之后还挺有趣的，用处也很多。”

“别说这么轻飘飘的话！老是看到奇怪的东西，简直麻烦死了。你好歹也是个眼科医生，总不能不帮病人吧？”

“真拿你没办法。”老爸搔了搔头，斑白的头上立刻有东西四下飞散，好像是头皮屑和掉落的头发。

他砰地一拍手：“那你就戴眼镜吧。”

“眼镜？”

“是啊。玻璃和塑料制品可以屏蔽那种特殊的电磁波，戴了眼镜，你应该就看不到微粒了。”

听老爸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透过玻璃看公寓外的景色时，的确和以前看到的一样。

“唉，明明眼睛好好的，还得戴眼镜？”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种太阳镜啊。你爷爷在世时平常也都戴着眼镜。不过务必要让我给你做一次精密检查，千万不要找别的医生，我绝不容许大好研究机会被别人抢走。”

或许是找到了难得的研究材料很开心，老爸乐呵呵地笑了。

我是上班时间偷跑来医院的，离开医院后，马上赶着回公司。我供职的公司在大手町。

路上的出租车一边飞奔一边喷出蒙蒙烟雾，我招手叫了一辆，坐了进去。可惜这不是禁烟车，车里充满了上一个乘客留下的烟雾。老爸说得没错，当我隔着车玻璃眺望外面的风景时，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公司里有空调和通风设备，废气带来的污染很轻微，但空气也不洁净，一有人走动，地上就腾起淡淡的烟雾，而大家都满不在乎地在烟雾中走来走去。以前的歌曲节目里，歌手脚下常会涌起干冰制造的舞台烟雾，我看到的情形和那很像。

我来到前台。那里并排坐着两位接待小姐，左边的就是我的女友由美。见我过来，她嫣然一笑，脸边萦绕着浅黄色的薄雾。右边那位也同样如此，只是薄雾的颜色有点不同。

“工作时间还偷偷补妆了？”我歪着嘴促狭地问。

“真没礼貌，当然没有了。”她有点发慌，旁边的同事则心虚地低下了头。

“瞒我也没用哦，你应该扑了粉底。”

由美闻言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后，朝我凑过脸来。

“你看到了？”

“没有，可我就是知道。不说这个了，今晚一起吃饭吧？”

“好啊。”

“那就老地方，七点见。”说完我就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那里依然在举行火祭。

说火祭当然只是个比喻，其实是因为办公室的一个角落放出大量烟雾，看起来活像正月火祭时大烧门松和注连绳，我就随便这样叫了。今天早上第一次看到时，惊得我直跳起来。

火祭的源头是吸烟区。公司里实行吸烟区与无烟区分开的制度，在每间办公室都专门设置了吸烟区，一般都设在通风口旁边，但烟枪们喷出的烟雾太多了，通风口力有不逮，超过处理能力的烟雾就飘向远处的座位。讨厌吸烟的人一直要求把吸烟区移到办公室外面，我现在终于明白原因了。

我坐到座位上开始工作，这时，对面的铃木纪美子伸手端起纸杯，从杯子里冒出氤氲热气。一看热气的颜色，我就知道里面泡的是红茶。

铃木纪美子是我们部首屈一指的美人，要不是我已经有了由美，说不定也会去追求她。不过由美品行可靠也是出了名的。

纪美子忙着工作，没有搭理我。我看着她，不禁觉得很惊讶，因为她也有补妆的痕迹，而且从肩到颈，萦着淡得似有若无的蓝色薄雾。我暗想那究竟是什么，却想不出来。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纪美子一脸讶然地问：“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我低下头。其实我很想打趣说“你还是那么漂亮啊”，但这种话如今已经有性骚扰之嫌了。

火祭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时，一个身形高大的秃头男人出现了。他有着人的形体，但全身都笼罩在黄褐色的烟雾里，轮廓模糊不清。随着他大步走过来，烟也逐渐散开，烟雾里的人影终于清楚地显现出来。是我们科长。

“喂，那份报告写好了没有？”他一看到我就威严地问。他周围的烟雾已经消散了一大半，身上的西装却从灰色变成了不太干净的咖啡色，可能是因为烟雾的微粒仍然粘附在上面。他的脸和光秃的额头也比平常要黄，应该是头皮和脸上油光发亮的皮脂和烟粒混在一起的缘故。

“正在写。”

“快点写出来，明天的会议上一定要用。”说完，科长重重坐到旁边的座位上，跟着就打了个大喷嚏。我急忙闪身，因为我看到他嘴里喷出大量浑浊如污水的微粒，其中还有颜色特别浓重的结块，应该是一小块痰。

科长吐出的唾液和痰的微粒像花洒般在空中飞散，大部分都落在前面的纪美子身上，尤其是她手上的纸杯，溅进了不少痰的微粒。但她似乎毫无察觉，仍然津津有味地喝着杯中的红茶。

科长显然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好事，径自看起了文件，但朝我背后看了一眼后，他马上站起身。

出现在我背后的是公司的常务董事，有名的花花公子。

“这次公司高尔夫球赛的干事是你吧，我正好有点事，就不参加了。”

科长闻言直立不动，肃然回应，西装和脸又都笼罩在黄褐色的烟雾里。

随后，我发现了常务董事身上的异状。他穿着雪白的上衣，胸口处却悬浮着淡淡的蓝色微粒，像是古龙水。我又看了看纪美子，她颈边的蓝色薄雾，颜色与常务董事身上的一模一样，而且她看起来正竖着耳朵细听常务董事和科长的对话。我想常务董事缺席高尔夫球赛的原因，说不定是为了和情人偷欢。

习惯了之后还挺有趣的，用处也很多——我不禁想起谈到我这种能力时，老爸说过的话。

3

“骗人的吧！简直不敢相信！真的吗？”

听了我的叙述，由美一连发出好几种惊叹。我们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共进晚餐。

“是真的。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我也做梦都没想到。”

“真是不可思议啊！”由美不住眨着眼睛。她颈边悬浮着一圈淡粉色的气体，宛如土星的光环。我注意了一下，那应该是香水，看来是由美在约会前喷上的。

我的特殊能力似乎越来越强了，今天早上之前还只能看到烟雾的微粒，现在连空气里的不纯气体也能看出来。

菜肴上来了，服务生替我们往高脚杯里斟上葡萄酒，我从上衣口袋中拿出刚买的平光眼镜戴上。

“戴上这个，我看东西就正常了。”我告诉由美。

她显得不太高兴。

“觉得好像变得陌生了，心里有点不踏实。和我在一起时就别戴了吧。”

“咦，是吗？”我摘下眼镜。

送来的菜肴散发出大量的水蒸气、各种食材气味的成分、油和调料的微粒，在我看来餐桌上就像笼了层薄雾，高脚杯里也有什么东西咻咻地冒出来，我发现那是葡萄酒的酒精成分，便慌忙咕嘟一口喝干。环顾四周，我不由得兴致大减。空气里飘荡的灰尘多得吓人，源源不断地堆积在精心烹制的菜肴上。灰尘无处不在，餐厅的墙壁、天花板、地板，人的头发、衣服，全是灰尘的源头，服务生身上笔挺的上衣都脏得宛若流浪汉的行头。

“不行，这种环境里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我重又戴上眼镜。

我向诧异的由美解释了苦衷，一听我的描述，她也食欲全消。

“原来我们是在这么污浊的环境里吃饭啊？”

“只要看不到就没关系。”我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不想进食，刚才看到的情景仍历历在目。

从那天起，我就离不开眼镜了。不但吃饭的时候必备，做其他事的时候，如果不戴上眼镜，也会在意周围散发出的气体、烟雾之类，缩手缩脚什么都不想碰。由美开始不喜欢我戴眼镜，但后来也称赞说“很适合你呢”。

一天早上，我搭公司电梯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把眼镜摔落在地，镜片当即碎裂。我的视力本没问题，所以没有备用品，于是那一整天我都忍耐着没有眼镜的生活。

很久没有透过肉眼去看这个世界了，眼前的情景让我目瞪口呆。整个世界充斥着来路不明的气体，几乎所有物体都有微粒散发出来，从来往的人们的衣服和随身物品上都飘散出不明物体，浑浊不堪的空气从口、鼻和皮肤进入每个人体内。就连他们的头发上都有东西飘散出来，特别是女性的脸，散发出的气体颜色真是丰富多彩。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座位上。我也想走快一点，但眼前老是雾蒙蒙一片，看不清楚。

办公室里，科长正对着电话嚷嚷。从他嘴里飘出浅茶色的气息，我霎时就知道他昨晚吃了大蒜。

他的气息在空中扩散开来，随着空调送出的风往外飘出。我急忙起身躲开，对面的铃木纪美子仍坐在原地。正当她对着电脑沉思时，科长的气息飘到她脸边，她马上表情大变，难受得脸都扭曲了，接着露出憎恶的眼神四下张望。发现气味的源头后，她毫不掩饰反感，捏着鼻子站了起来。

科长的气息缓缓飘荡着，移向了其他职员的方向，他们一个接一个露出了不快的表情。从各人的表情来看，座位离得越远，到达时间越长，气味也越淡。科长丝毫没发现部下们正一脸怒气地瞪着自己，仍然大剌剌地讲着电话。

一个女职员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喷雾，对着空中咻地一喷。看来是芳香剂，周围的人都偷偷拍手叫好。

芳香剂的雾气瞬间弥漫开来，最后飘到我这边，甜美的香气传到鼻腔深处。那气体在我看来是非常刺眼的粉红色，但每个人都畅快地吸着，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到了午休时间，我前往公司的楼顶平台。每天在这里享用由美替我做好并带来的午餐，是我最大的乐趣。现在天气寒冷，我还是照来不误，因为我觉得这里的空气比室内要干净一些。

我们俩并排坐在唯一的长椅上，由美拿出橙色的塑料饭盒。

“你看，今天有特制的明太子饭团哦！”由美打开盒盖，向我展示里面的内容。

“噢唷，看起来很诱人啊……”

我伸手去拿饭团，却在中途僵住了。

饭团的表面染上了橙色。我立刻就明白了这颜色的来源。是塑料饭盒的成分有极轻微的溶解，附着在了饭团上。当然，由美是看不到的。

“怎么了？觉得不好吃吗？”

由美不安地问我。

“没那回事，那我吃啦。”我拿起一个饭团，尽量不去看它，大口吃了下去。饭团很可口，味道也一如往常。

“对了，忘记倒茶了。”

由美拿出水壶。那水壶和饭盒是一套的，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把茶倒进白色的塑料杯，说了声“给，喝吧”，朝我递来。

“谢谢。”我伸手接过，看了看杯子里面。

正如我所料，茶水混浊发白。我看得出，是白塑料杯的成分混在了茶水里。

我闭上眼睛，一气喝了下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戴着眼镜，我就会毫不知情地欣然喝下——我这样告诉自己。证据就是，茶的味道其实丝毫未变。

“好吃吗？”由美问。

“好吃，和平常一样好吃。”

我继续吃着混杂了塑料微粒的午餐。

4

次日是周日，我陪由美去都内的某所小学，观看她侄女参加的合唱比赛。

“听说这所学校是新建成的，特别气派哦。”由美开心地说。

她说得没错，学校确实很漂亮，外墙雪白得简直耀眼。我们前往合唱比赛的会场体育馆。

这一比赛全校学生都会出场，前来观赏的学生家长却寥寥无几。我提出这个疑问时，由美歪着头答道：

“据说有很多学生身体不好请假了。不过原因好像并不是流感大爆发，而是这所小学的水准很高，跟不上进度，干脆就不想来上学了。听说那些请假的孩子在家里可都是活蹦乱跳呢。还有的孩子抱怨一翻开教材就头疼，所以应该是精神方面的原因。”

我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

“我去洗手间。”说完，我离开了体育馆。

所有人都聚集在体育馆里，教学楼空荡荡的，随意游荡也不会有人过问。我上楼去洗手间，中途随手摘下了一直戴着的眼镜。

我眼前霎时一片灰色。

准确说来不是灰色，而是各种色彩混在一起后显示出的颜色。我凝神细看，发现是红、蓝、黑、橙等颜色的气体分子在空中混为一体。

走廊铺的是近来很少见的木地板，上面打了一层蜡，从蜡层上喷涌出浓重的灰色蒸气，我想起一种说法，蜡里含有有机磷。

墙壁和天花板也都有淡淡的气体飘出，那种气体我很眼熟，是甲醛。

我推开旁边教室的门，里面也充满蜡层的蒸气。不仅如此，空气里还四处飘荡着桌椅上使用的涂料的颗粒。墙上贴的时间表也有气体飘出，那是用万能笔写的，应该是笔迹里含有的溶剂挥发了出来。

讲台上放着一本语文教材，我翻开来看了看。

油墨的蒸气扑面而来，鼻孔也受到了油墨的刺激。我想起读小学的时候，每次翻开崭新的教材，闻到油墨的气息，心里都雀跃不已。那样大大咧咧真的好吗？有的孩子抱怨一翻开教材就头疼——由美的话又在我耳边回响。

我出了教室，走进附近的洗手间。洗手间里有一个地方一直散发着花花绿绿的蒸气，我定睛一看，那里悬挂着除味剂。

走出教学楼，我不由自主地又迈向花坛，因为我看到那一带飘荡的气体颜色险恶。走近仔细看了看，我终于明白了——是喷得到处都是的除草剂。

“你干什么去了？上个洗手间也这么久。”回到体育馆，由美气冲冲地说。她几乎全身都散发出化学物质的气体，连涂的红指甲也袅袅生烟。

“没什么。”说完，我戴上眼镜。

比赛比我想象的还要冷清。正如由美所说，很多学生缺席，出场的学生看上去也有些没精打采，像被什么摄走了精气一样。

“对不起，今天的比赛没什么意思。”回来的路上，由美向我道歉。

“没关系，再说我也开了眼界。”

“开了眼界？什么啊？”

“说来话长。”

“哦。”

话音刚落，由美连打两个喷嚏，她伸手捂住鼻子。

“糟糕！”

“怎么了？”

“老毛病，一到春天就发作。”

“哦？”

我摘下眼镜。

黄色烟雾正缓缓覆盖整个城市，看上去就像海啸一般。烟雾无休无止地从空中飘落。

黄色微粒从我眼前掠过，飘向由美的方向，然后被她小巧的鼻孔吸了进去。

“阿嚏！阿嚏！阿嚏！”由美不停地打着喷嚏，眼泪直流。

“你不要紧吧？”

“怎么可能不要紧！”

话虽这样说，到底她准备周到，平时包里就备有口罩。她戴上口罩，又架上透明的护目镜。

“花粉最讨厌了，要是没这种玩意儿就好了。”由美眼泪汪汪地说。

我对花粉倒不过敏，真是幸运——在心里嘀咕着，我戴上了眼镜。或许以后再戴上口罩更好，这自然不光是为了抵御花粉。

说起来，过世的爷爷也戴口罩。

钟情喷雾

1

午休前的楼顶平台上，隆司作出了人生最重要的一搏。庶务科的亚由美站在他面前，是他把她约到这里来的。

隆司盯着亚由美的嘴唇。就在几十秒前，他刚向亚由美提出交往的请求。亚由美的表情并不太惊讶，可能早就从他的态度中有所察觉，而约她到这个地方，要说什么事大体也心里有数。

虽不惊讶，亚由美也没有露出喜色，而是低头不语，似在沉思。

稍后，她抬起头，说出对隆司而言不啻悲剧的回答，虽然他多少也已料到几分。

那回答是“抱歉”。

“我并不讨厌川岛先生，但说到交往啊、做恋人啊，总觉得有点勉强，没有那种感觉。就像现在这样，做融洽的同事不是也很好嘛。”

“可是……那先作为朋友交往怎么样？”隆司仍不死心。

亚由美笑了。

“我们现在不就是朋友吗？大家一起出去活动什么的，完全没问题。好了，我回去啦。”说完，她迅速转身离去。

不久，钟声响起，宣告午休开始。隆司兀自呆立在平台上，怔怔听着钟声。

回到办公室时，一个人也不在，大概都出去吃饭了。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桌上的电脑依然开着，处于联网状态，屏幕上显示着健康食品的检索结果。

隆司叹了口气，准备关掉电脑。正待伸手，蓦地心念一转，在检索栏里输入：

想有女人缘

隆司很清楚，即便如此检索也无济于事，但此刻的他极想找个地方将心事一吐为快。既然无法向别人倾诉，至少在网上发泄一下也好。

检索开始了。几秒钟后，画面上显示出检索结果。理所当然地，全是某人的网络日记、论坛中的闲扯和显然是在招摇撞骗的幸运商品宣传之类的东西，没有能疗治他心伤的内容。

这也难怪，隆司想。广受姑娘垂青，乃是全世界所有男子的梦想，可偏偏无计可施，只能在日记和论坛上发发牢骚，解决的办法也唯有祈求老天照应。

为什么自己总是没女人缘呢？隆司自认长得并非惨不忍睹，对姑娘也有心温柔相待，但只要一提出交往的请求，没有一次不是惨遭拒绝。至今为止的人生，一直重复着这样的悲剧。

是我哪里有问题吗？想到这里，他不觉已两眼含泪。

正心不在焉地瞄着检索结果，忽然，一个条目吸引了他的注意：

有的男子尽管性格长相都不坏，却不论如何努力都难获异性芳心。他为何没有女人缘？为何总被人“让我们一直做朋友吧”？敝研究所致力于研究这一问题，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隆司觉得这事透着古怪，却格外在意。令他心有戚戚焉的是这句：为何总被人说“让我们一直做朋友吧”？这正是困扰了他多年的疑问。

隆司决定浏览那个网页。出现在整个画面上的，是“人类爱正常化研究所”这一标题。他心想愈来愈诡异了，同时点击了“所长寄语”一栏，出现如下文字：

恋爱究系何物？人为何会恋慕他人？这些问题的答案意外地简单，一言以蔽之，是为了人类的繁荣昌盛。一个人对他人怦然心动时，实际上是被某种肉眼看不到的事物所吸引。那不是精神性的存在，可以用科学清楚加以说明。换言之，若能对那种事物加以掌控，便有可能俘获意中人的心。如果您正在为此烦恼，务请惠临敝研究所。地址是……

隆司对着电脑低吟。看起来好像颇有些道理，该不会到头来还是幸运商品那一套吧？这样的疑惑挥之不去，但他还是记下了研究所的地址，就在他住的公寓附近。

2

那是一间又旧又脏的公寓，比隆司的住处更令人不敢恭维，门旁贴了张纸条，用记号笔写着“人类爱正常化研究所”。

隆司正想掉头而去时，门开了，出现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

“你是来访的客人吧？”老人说，“请进。”

“不不，其实我是……”

“不必自我介绍了。我看得出来，你全身都散发出没女人缘的气质。”

“没女人缘的气质？”隆司心头火起，“不，我并不是那么没女人缘……”

“别死要面子了。你倒也不是一看就难以消受的丑男，大概属于老是被人说‘做朋友的话还可以’的类型。”

隆司惊得往后一仰：“你看出来了？”

“我怎会看不出来？你以为我研究这门学问多少年了？先进来吧。”

隆司依言迈进房间。看到里面的情形，他吃了一惊。巨大的桌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实验器材和药品，周围排列着复杂的电子设备。

“你是从哪儿得知这里的？”老人问。

“噢，我从网页上看到的。”

老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什么？你是看了那个来的？连那玩意儿你都信，看来你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也不至于……我只是觉得有点意思……离家也近。”

“不用解释了。我在网页上没透露具体的研究内容，为的就是防止有人纯粹出于好奇跑来添乱。总算我的苦心没白费，遇到了你这样出色的人才。你身上没女人缘的气质之强，绝对属于睥睨群伦的王者级别。”

“请问，你说的‘没女人缘的气质’究竟是什么？”

“哦，我这就解释给你听。”老人清了清嗓子，“你知道MHC吗？”

“不知道。”

“用日语来说就是‘主要组织相容性遗传因子复合体’，由蛋白质构成，存在于白血球中。说MHC如指纹般因人而异、绝无雷同也不为过，但也存在相似的情况。讲到这里你明白吗？”

“明白。”

“实际上MHC表现出对疾病的免疫力特质，因此若是MHC类型不同的男女结婚，彼此的免疫力便能相辅相成，生下拥有优异生存本能的孩子。反之，MHC相似的夫妻生下的孩子，免疫力则提升不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隆司茫然摇了摇头。

“谁都希望有优秀的后代传承血缘，这是人的本能。所以人才会被MHC类型与自己不同的异性吸引，MHC也因此常被称为恋爱遗传因子。这些都是经由实验证明了的事实。倘若你对谁动了心，也希望被对方爱慕，最好拥有与对方类型不同的MHC。”说着，老人指了指隆司的脸。

“可怎样才能看出MHC的差别呢？”

“不是看，是闻出来的。”老人戳戳自己的大鼻子，“借由某种气味可以辨别。但那与通常的气味不同，即使刻意去闻也感觉不到。不过，如果用我发明的这台机器来分析，就能知道对方MHC的特性。”

老人轻拍了一下旁边的显示器。

“老实说，我在门前安装了传感器，对在房间外逗留的人进行MHC检测，现在画面上显示的就是你的分析结果。”

显示器上出现一条线，没有什么起伏，几近平坦。

“这能看出什么？”

“你看，几乎是一条直线，对吧？”

“没错。”

“这条线体现的是MHC的特性。如果特性丰富多彩，线条就会有剧烈的起伏，反之则很平坦。从检测结果看，你的MHC特性很贫乏。”

“那……”

“对女人而言，你没有结合的价值，因为如果与你结婚，孩子不能获得新的免疫能力。”

“怎么会这样……”隆司哭丧着脸，“不能想个办法吗？”

“所以说要设法解决这个问题啊。首先需要分析你意中人的MHC，当务之急就是弄到粘附有她汗液的物品，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了。”老人拍着胸口保证。

3

一周后的某天，隆司站在公司茶水间门外，亚由美就在里面。他做了个深呼吸，悄悄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个小型喷雾容器，昨天从那位老博士那里拿到的。

“你偷拿来的她的手帕，我已经作了MHC分析，这容器里装的液体能散发出与她截然不同的MHC，你把它喷到身上，她应该就会对你动心了。”

隆司将信将疑，但怎么也说不出不想尝试的话。况且因为液体还在研究阶段，博士便免费提供给他，就算无效也没有损失。

隆司往两腋咻咻地喷雾，液体毫无气味。

亚由美出来了。看到隆司，她“咦”了一声，面露讶色。

“你好。”他说。

“你好。”可能是因为隆司前几天的表白，亚由美仍显得有些不自在。

“那个，今晚一起吃个饭怎样？当然，这纯粹是朋友立场的邀请。”

“吃饭？还有别人吗？”

“没有，就我们两人。”

“呃？那可有点——”

不等亚由美说完，隆司急忙朝她走近一步。博士叮嘱过他，最好尽量接近目标，以便让她感受到MHC。

隆司才一走近，亚由美一直绷着的表情便如冰雪融化般和缓下来。

“好啊，偶尔两个人一起吃个饭也不错。那下了班联络吧。”她爽快地说。

“好、好的。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吗？”

“可以。”

亚由美痛快地报出号码，而此前她一直坚决不肯透露。隆司满心雀跃地存储到手机上。

这天，隆司觉得挨到五点简直漫长无边。下班铃声一响，他马上给亚由美打电话，约在附近的咖啡馆碰面。

来到咖啡馆，亚由美已经到了。她笑脸相迎，但隆司坐下的刹那，她的表情蓦地晴转多云。

“川岛先生，今天还是算了吧。”

“咦？为什么？”

“来这里之前，我也兴高采烈，但实际一接触，怎么也没有期待约会的心情。真不好意思，不过……”

隆司心里发急，看来药力开始失效了。

“等、等一下。”他站起身，朝洗手间走去。一避开她的视线，他便急忙拿出那瓶喷雾，再次往两腋喷去，然后返回座位。“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是说今天的晚餐就算了……”说到这里，亚由美的表情蓦然变了，片刻前还很凌厉的眼神柔和起来，“虽然这样想过，但毕竟已经约好了，我也想进一步了解川岛先生，还是走吧。我们去哪里？”

“随你。”隆司暗暗舒了口气。

这天的约会成了隆司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事情。不仅如此，他还是第一次约会如此圆满，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围绕着准备好的话题谈得十分热烈，亚由美向他投来心荡神驰的眼波。

当然，这都是拜药水之赐。证据就是，每次效力一过，她的态度就随之一变。

“川岛先生……今晚让你破费了，可二人晚餐就到此为止吧。我啊，终究还是找不到感觉……”

这种台词一旦出口，就意味着亮起红灯。每到此时，隆司便急忙离开座位，喷洒药水。回到座位上时，她又和悦起来。

“对不起，我怎么会说出那种话呢，明明在一起开心得很。刚才的话就忘了它吧。”

“没关系，我一点也没往心里去。”话是这样说，隆司的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多次之后，药水越剩越少。在最后去的那家酒吧里，他开始提心吊胆，生怕她会恢复清醒。本来他甚至梦想如果进展顺利，就邀她去宾馆，至此也不得不放弃。

4

第二天，隆司造访了研究室，首先认可了药水的效果，接着拜托博士改用更大的容器来装。

“这样啊。可是按说药效应该不会那么快就过去才对……”博士侧头思忖。

“但她的态度确实变冷漠了。如果还用那么一点药水，下回也肯定不够维持到宾馆的。”

“那还真叫人同情。好吧，这次用个大号的喷雾容器装药水。”博士拿出一个容器，有杀虫剂的喷罐那么大。

看到那容器，隆司感到十拿九稳，股间早早便亢奋起来。

下一个周六，隆司的第二次约会来临。在咖啡馆碰头后，两人前往亚由美想去的公园。

天气很热，哪怕坐着不动也会出汗。或许正因这样，药效很快就会减弱。排队等坐过山车时，隆司也频频取出喷罐喷洒。

“我说，你为什么老是用止汗喷雾呢？”亚由美似乎注意到了他的举动，提出疑问。喷雾容器体积很大，又是放在包里随身携带，自然遮掩不住。

“这个啊，我容易出汗嘛。”隆司边说边往腋下喷去。

“哦？不过一闻到那个气味，总觉得心情也变得愉快了。”

“是吗？”

“嗯，感觉很陶醉。”亚由美伸手挽住他胳膊。隆司心醉神迷，股间也径自昂扬起来。

然而十五分钟过后，她的态度就逐渐改变，隆司正担心她会忽然把胳膊抽离，就听她语调严峻地说道：

“我们还是一直做朋友比较好，这么不咸不淡地约会也没什么意思。”

“等一下，再考虑考虑吧。”

隆司一往腋下喷药，她的态度便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说的也是，还是应该深思熟虑，毕竟我这么喜欢你啊。”

可能是心理作用，隆司感觉药效的维持时间在渐渐变短。从公园出来，隆司急忙邀她吃饭，尔后又匆匆去了酒吧，待她微醺时，隆司下定决心邀她去宾馆。开口之前，他喷了比平常略多的药水。

亚由美两颊微微泛起红晕，点了点头。

进了宾馆房间后，她提出要洗个淋浴。隆司很想趁药力尚在时一亲芳泽，但又无从反对，只能怀着祈祷的心情叮嘱：“快点出来哦。”等候时，他也喷药不休。

亚由美总算出来了。她身上裹着毛巾，浴后的皮肤染上了桃色，隆司一见顿时血脉贲张，当下就想扑将过去。

“别忙，你也要去洗个澡。”

“啊？我就算了吧。”

“这可是我们值得纪念的一夜，先好好洗干净身体吧。你好像出了不少汗。”

隆司之前也亲口说过自己爱出汗，这时自然不能对她的话置之不理，只得万般无奈地进了浴室。一旦洗了淋浴，煞费苦心喷上的药水就会冲得一干二净，可若是身上没有肥皂的气味，她恐怕也会起疑心。

流着眼泪洗完淋浴，隆司再度喷起药水。不料才喷了一丁点儿，喷嘴就冷酷地发出扑哧扑哧的告急声。

天哪！饶了我吧！尽管这样祈求着，药水还是无情地喷光了。

隆司匆忙走出浴室，亚由美已经钻进被窝。他挨着亚由美身边躺下。

“把灯关了。”她小声说。

隆司唔了一声，点点头，关了床头灯，心里暗暗祈祷，但愿药水的效力能维持到雨散云收。

“亚由美，我爱你。”他毫不犹豫地说出之前从未出口的热情告白，因为他心急如焚，觉得必须尽早行动。

“谢谢。”黑暗中传来亚由美的声音，“我也……”

“亚由美……”隆司转过身，朝她伸出手去。手触到了一个柔软的所在，一定是她的肩膀。隆司用力揽到身边，呼吸骤然急促：“我……我……”

“对不起。”下一秒钟，从头顶传来亚由美的声音，“今晚我无论如何也没有那种心情。虽说直到刚才都打算在一起……还是下次吧。”

亚由美利落地换上衣服，抛下目瞪口呆做声不得的隆司，离开了房间。

几秒钟后，隆司才发觉自己拥过来的是枕头。

5

“调查的结果，发现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博士语气平淡地说，“简单来说，就是你的MHC太过强力了。”

“什么意思？”

“利用药水可以吸引对方，但那也是有限度的。像你这样散发出强劲MHC的情况，用药也没法蒙混过关。就算大量使用药水，用得过多对方也会产生耐药性。很遗憾，那药水早晚会完全失效的。”

“那该怎么办才好？”

隆司拼命追问，博士却只是摇头。

“没办法。算啦，已经约会了好几次，也该知足了。”

“少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隆司揪住博士的衣领。

“好、好、好难受。你的MHC过于强力，我也没法可想。”

“把药水给我，剩下的药水全部给我！”

“可以是可以，但就像我刚才说的，药水失效只是个时间问题。”

“那也无所谓。剩下的时间里我一定会想出办法。”

“我觉得放手更好。”博士从橱柜底下拿出一个两升装的塑料瓶，“全在这里了。”

隆司双手捧起塑料瓶，再度喃喃低语：“一定会想出办法。”

6

看到隆司，亚由美睁大了眼睛：“怎么这副打扮？”

“说来话长。”隆司回答，“果然很奇怪吧？”

“那倒也不至于……”她吞吞吐吐地说。

隆司身穿西装，却背了个帆布背包。包里装的自然是那个塑料瓶，再通过软管把瓶里的药水引导到腋下。他觉得追不到亚由美都是因为没有持续喷雾，苦思冥想之后得出了这个法子。

“我借了辆车，一起去兜兜风吧。”

亚由美闻言欣然抱起了胳膊。

“我向朋友炫耀说，交到了很帅的男朋友。”坐在副驾驶座上，亚由美带着几分羞涩说道。

“咦，男朋友……谁啊？”

“什么嘛，你明明心里有数的。”她拧了一把隆司的大腿。

哎哎哎……隆司顿时扭捏起来。这是他过去从未体验过的滋味，和这么可爱的姑娘约会，如情侣般相处——简直像在做梦。

但事实上，这的确类似梦境，他如此告诉自己。药水一旦用光，亚由美的爱意也就到头了。即便药水还有，迟早也会归于无效。

兜完风，两人在餐厅用餐，接着去打保龄球。隆司投球时也背着帆布背包，亚由美似乎觉得很奇怪，但也没追根究底。她看上去很幸福，隆司则更不用说，满心喜乐。

出了保龄球馆，隆司走向港口。两人在长椅上坐下，从这里可以眺望到夜色下的大海。

“好棒的一天，太开心了。”亚由美说。

“我也是。”说着，隆司的心情陷入了绝望。他发觉腋下已不再湿润，药水终于用完了。

“能与你邂逅，我觉得非常幸福。”

听到她的话，隆司深受感动，同时也下定了决心。

“有件事我一定要向你坦白。”他说。

“什么事？”亚由美不安似的眨着眼睛。

“实际上……”隆司咽了口唾沫，把至今为止的事和盘托出。从不可思议的老博士那里拿到药水，利用那种药水迷住她……最后从背包里取出已空荡荡的塑料瓶给她看。

本以为她会大吃一惊，再不就是冲他发火，不料她却哑然失笑。“我喜欢你是因为药水？哪可能有这种事。川岛先生，你在逗我吧？”

“不，是真的。你会喜欢我，全是拜药水之赐。现在药水的效力已经过去，所以我希望在最后时刻向你坦白。”

“开玩笑的吧？”

“我是认真的。要真是玩笑该多好啊。”隆司不觉流下泪来。

亚由美的神色严肃起来，大概是从他的样子察觉出不像在开玩笑。

“这是真的吗？”

“嗯……”他垂下了头。

亚由美用力摇头。

“我不信。不，你说的可能是实情，但要说我一直以来的心情是因为药水的效力，我绝不认同。因为，我明明是那样在乎你啊。”

“亚由美……”隆司凝视着她。

“一开始可能是药水的作用，但如今我这份心意绝非虚假。我喜欢你，相信我。”

望着她真挚的目光，隆司涌起无法形容的喜悦。若是不利用药水她也爱自己，简直是无上的幸福！

隆司伸手扳过她的肩，用力将她拥过来，凝望着她的唇，将自己的嘴唇缓缓挨近。

“我喜欢你。”她说。

“嗯，谢谢。”隆司将唇再挨近几分。

“我对你的感情永不会变，今后也一直如此。”

“我也是。”

“今后也一直一直，”亚由美续道，“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什么？”

“我们的友情毫无水分，让我们永远做朋友吧。”她点着头说。

7

与亚由美分手后，隆司迈着蹒跚的脚步前往博士的公寓。纵然只是短暂的镜花水月，毕竟是博士赐给了他这段幸福时光，他打算前去致谢。

从博士的屋子里传出怪异的动静。仔细听时，那是博士的声音，不知有什么乐事，他正快活地哼着歌。

隆司推开门，只见博士手持一瓶清酒，一个人兴高采烈，自得其乐。

“哎呀，是你啊。怎么啦，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先来干一杯吧，庆祝我大功告成！”博士语气奇异，眼里也已醉意朦胧。

“有什么好事吗？”

“当然有好事了。我终于成功了，造出了大受欢迎的商品。”

“是什么？那个钟情喷雾吗？”

博士听了猛摇手。

“比起那玩意儿，我想到了更能商品化的东西。你看这个。”博士指了指电脑屏幕，那里正显示着“人类爱正常化研究所”的主页，上面追加了如下宣传语：

好消息！您正在为老公或男友花心而烦恼吗？现在，划时代的药物已经问世，名字就叫——绝情喷雾！只消向老公或男友身上喷一下，他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不受任何女人青睐的男人，花心的担忧从此一扫而空。如果您希望获得试用品……

“这是什么？”隆司问博士。

“就是主页上说明的那样啊。赠送试用品后反响热烈，今天一天的订单多得吓人，这下我总算从贫困生活里解放出来了。”

“这个绝情喷雾，难道就是……”

“猜对了！”博士说，“是用你的MHC制造的。你的没女人缘程度太惊人了，因此我便尝试逆转思路来研发商品。哎呀，你实在不简单，至今我也算见过形形色色没女人缘的男人，像你这样的真是绝无仅有。你很了不起，没女人缘气质的特性与众不同。今后也请继续被甩，进一步磨炼没女人缘的气质吧。加油啊隆司，加油啊，没女人缘之王！没女人缘万岁！没女人缘万事如意！没女人缘长存——”

隆司把博士打翻在地。

灰姑娘白夜行

1

“喂，我的礼服下摆怎么还绽着线？不是叫你好好缝上吗？你发的什么呆！”

长女的尖叫声在屋子里回荡。虽然是常有的事了，院子里劈柴的佣人还是吃了一惊，透过窗子往屋里偷瞧。

“对不起姐姐，我马上去缝！”小女儿灰姑娘拼命道歉。像这样的情景，佣人不知看过多少次了。

“算了！我穿别的去。你简直就是个废物！”长女怒气冲冲地想脱下礼服，但她那肥胖的身体原本就是硬塞进紧窄的礼服里，这时死活拉不下拉链，到底“哧”的一声，礼服撕裂了。

“呜！都怪你！都是你的错，害得我礼服也报销了！”

“对不起！对不起！”

“灰姑娘，我的鞋子擦了吧？”灰姑娘的继母问，“没擦的话可饶不了你。”

“擦了，母亲大人。”

“哎呀，我没有配礼服的项链，怎么办？”次女嚷了起来，“对了，灰姑娘，你有条不错的，把那个拿来。”

“可那是先母的遗物……”

“唆！叫你拿你就快点拿来！”

“可是——”

“还敢顶嘴！”继母和两个继姊同声威吓。灰姑娘眼里泛出泪光，低低应了声“是”，走出屋子。

佣人从窗前离开，摇头叹息。每次争吵起来，总是以灰姑娘委曲求全收场，让他觉得很泄气。

老爷也不知怎么搞的，选来选去偏偏选了那种女人做续弦，佣人不可思议地想。长得难看，心肠又坏，这还不算，还有两个性格差劲的拖油瓶。要说这桩婚姻的好处，也就是经济上稍微宽裕些了。那女人是有名的高利贷者，据说身家丰厚。

这财产方面的理由想必是举足轻重的，佣人暗想。灰姑娘的父亲是个贵族，但可以说毫无财力，听说一直全靠啃祖上的老本，可渐渐地积蓄也见了底，最后陷入连土地和房产也不得不卖掉的窘境。

正在这时，那个叫丹德拉的坏心眼女人出现了。丹德拉是个暴发户，不是名门望族出身，对此她颇有自卑感，所以看上了灰姑娘的父亲。说白了，她就是想得到贵族的地位。

但灰姑娘成了这桩婚姻的牺牲品。继母带着两个女儿来到这个家后，认为灰姑娘是靠她们给饭吃，完全把她当下女使唤。灰姑娘不愧是个乖女儿，一直默默忍耐，唯恐触怒了她们令父亲为难。这种状况做父亲的不可能毫无察觉，但形同傀儡的他一旦和太太离婚，就会谋生乏术，因此从未出言干涉，对灰姑娘的苦恼佯作不见。

继母与两个姐姐穿着和她们毫不相称的华丽衣服，坐上马车出门去了。看样子今晚又有什么地方开派对。至于灰姑娘，当然是留下来看家。

灰姑娘目送着她们离开，佣人冲着她的背影唤了一声：“小姐。”

灰姑娘回过头，望着他微微一笑。

“劈完柴了？辛苦啦，给你泡点茶吧？”

“茶就算了，小姐你为什么要对那几个家伙唯命是从呢？你才是这个家的正式继承人啊，应该跟老爷说说，教训她们一顿。”

灰姑娘顿时显出悲哀的神色，但随即又露出笑容。

“我不想让父亲为难。你也什么都别和父亲说哦。对了，今晚可以麻烦你看家吗？”

“没问题。你又要去打工？”

“是啊，我也得稍微挣点钱呢。”

“唉，要是老爷也干点工作，小姐你也不用这么操劳了。”

“不要说这种话啦。”

灰姑娘的语气很温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让佣人再也无话可说。他深知灰姑娘其实内心极为坚强。

2

这是一家高级服饰店，除了礼服与饰物，还经营其他各式各样的装饰品，最近甚至开始出租豪华马车。总之，就是所谓的贵族用品专营店。

晚上八点三十分，露麦罗转悠到店后，敲了一下后门，门无声地打开了。

灰姑娘在里面等她。

“辛苦了，谢谢你啊。”

露麦罗闻言摇摇头。

“该我道谢才对，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能帮着你就好。”

在灰姑娘的催促下，露麦罗走进屋里。那是店里的仓库兼裁缝室，店里出售的礼服之类全是在这里制造的，店面摆不下的商品也都在这里保管。但这里并不是什么华丽的所在，因为商品都捆扎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屋子里到处是裁缝工作后扔下的碎布头和零部件，说凌乱脏污也不为过。

露麦罗的工作就是把这里打扫干净。

“给，这是上个月的薪水。”

从灰姑娘手里接过薪水袋，露麦罗几乎忍不住流下眼泪。

“灰姑娘，我该说什么才好……”

“为什么要哭呢？活是你干的，拿报酬是理所当然的事。这样也能给生病的妈妈买药了。”

露麦罗点点头。她还想再说几句感谢的话，但知道灰姑娘不喜欢听，便没有做声。

这份工作本是灰姑娘的，但她知道露麦罗为找不着活干发愁后，便偷偷让给了她。说是让，其实瞒着店主。露麦罗的母亲有病在身，而且流言四起，说是恶性传染病，害得露麦罗连一个愿意雇用她的地方都找不到。

多亏了灰姑娘，露麦罗才能养活母亲。

“我十二点前回来，这里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你今晚也要去送货吗？”

“是啊，客人说一定要今晚就看到。”灰姑娘抱着服装盒说。她的工作之一就是第一时间向客户展示新商品，不时会从仓库里牵出马车前往。

要在十二点前赶回，是因为之后警卫就会过来值班。届时露麦罗必须离开这里，灰姑娘也就必须赶回。

灰姑娘手抱服装盒，道声“再见”便出门了。

3

这个城市住着很多贵族和财界人士，他们每天举办舞会或派对，规模大小皆有。大部分人只去固定的场所，但也有人喜欢周游各处。这些人之所以常在好几处会场来回游弋，归根到底，无非是为了寻求淑女。

在这群派对迷中，有个女人成了最近的话题。

那女人在各处的舞会和派对出没，每次都穿着最高级的礼服，佩戴最高级的饰物，展现优美的舞姿，俘获诸多男宾的心后，便不知消失在了何方。男士们称她为假面女郎，因为明明不是假面舞会，她却总是戴着遮住眼睛的面具。尽管如此，她必定是个卓尔不群的美女，这一点没有任何人怀疑。

假面女郎今晚也出现在一场舞会上。不用说，那些男宾都围着她打转，想方设法要和她共舞一曲。

“你看，她腰部的曲线多迷人，要是能得到那样的尤物，真是男人无上的享受啊。”一个年轻贵族悄声向友人说。

“你还是死心吧，听说她只和真正的贵族或富豪共舞，我们就算去邀请她，也只会落得被一口拒绝的下场。”

“那我们这种贫穷贵族就只能含着指头眼巴巴望着了？这也太郁闷了。对了，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太清楚。有传言说是王室的亲戚，又说是外国的公主，但都是毫无根据的臆测。不过，她肯定不是泛泛之辈，因为她不管什么时候出现，都是一身极华贵的行头。今天戴的戒指你看到没？那号钻石，我见都没见过。”

“总之，一看到她，就会发现自己是多么渺小的角色——哟，又有嘉宾来了。”年轻贵族朝入口处一望，立刻一脸厌烦之色，“糟糕，来了三只小猪。”

“唔？那是什么？”

“就是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婆子和她的两个女儿。和贵族结了婚，总算能如愿以偿出入这种场合，但怎么打扮都不伦不类，连看的人都替她们难为情。”

贵族的友人望了她们一眼，脸厌恶地扭成一团。

“是那几个女人啊。砸下大把金钱，却一点都看不出雍容华贵的感觉，十足暴发户品位。咦，假面女郎退场了。”

“她大概是不想和三只小猪在一个地方跳舞吧。假面女郎一走，男宾们也纷纷回去了。”

“我们也回去吧。在这儿呆站下去，小心得奉陪小猪们跳舞。”

两个年轻贵族快步走向出口。

4

丹德拉和两个女儿回到家时，已是深夜。一进房间，长女就把包扔了出去。

“可恶！今晚这个舞会怎么回事呀，那个假面女人一回去，男宾们也都跟着走了。没礼貌也要有个限度！”

“母亲，下回我也要戴面具去。只要戴上面具，说不定就会像那女人一样广受欢迎了。”

丹德拉没有回应次女的提议，她觉得这多半是白费力气。就算戴了面具，也藏不住肥胖的身体和双脚。

“灰姑娘！喂，灰姑娘，你死哪儿去了？”丹德拉叫。

门开了，穿着简陋衣服的继女出现了。“您回来啦，母亲大人。姐姐们也回来了。”

“回什么回，夜宵呢？舞会后肚子饿得很，你准备了什么吃的没有？”

“啊……对不起，那我现在去做三明治。”

“别磨磨蹭蹭的，赶快去做。”丹德拉把礼服脱下扔到一边，只穿着内衣坐到椅子上，燃起一支烟，“且不提那女人，你们听说了城堡舞会的事没有？”

“听说了，说是王子要选妃！”长女两眼放光。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中间随便哪一个被选上，早晚都会成为王后，而我就是王后的母亲，跟捞到整个国家没两样。不管用什么手段，也要把王子勾引到手。”

“母亲，我会努力的！”次女两手紧握在胸前。

打量着女儿们的模样，丹德拉不由得绷起了脸。照她们现在这副德行，再怎么努力只怕也不会被王子选上。

“你们两个，从明天起就给我跑美容院。到舞会之前最少要比现在减上十公斤……不，二十公斤！”

“什么？那怎么可能！”长女的脸顿时哭丧起来，“顶多减个两公斤就了不起了。”

“白痴，那可赢不了王子的爱情！”

灰姑娘将盛着三明治的碟子放在托盘上，端了过来。

“母亲大人，刚才您说的是真的吗？王子要在下次的舞会上选择新——”

“与你无关。”丹德拉斩钉截铁地冷冷说道。她带着同样的气势使劲打开次女伸向碟子的手，“你干什么？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你们俩马上给我减肥，而且是最强力的绝食减肥。到舞会那天为止，除水之外一概不准进口。听明白没有？”

“什么？”两个女儿吓得直往后仰。

“那这个三明治呢？”长女问。

“当然是我来吃，还用问。喂，灰姑娘，你发什么呆，光吃三明治会噎嗓子，快给我拿点喝的过来。”

“好，马上就来。”灰姑娘跑进厨房。

丹德拉狼吞虎咽地吃着三明治，两个女儿流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

5

灰姑娘来到贝特罗的住处。贝特罗是个鞋匠，与灰姑娘的亡母有亲戚关系。

“你说什么？做一双玻璃鞋？”贝特罗睁大眼睛。以前灰姑娘也曾托他做鞋，但指定以玻璃为材料却是头一遭。

“对，我无论如何都想要一双玻璃鞋。鞋匠多的是，但有本事做这种鞋的，就只有贝特罗大叔你了，是吧？”

被一个美丽姑娘这么称赞，谁都会满心欢喜，贝特罗自然也不例外。

“那倒不是吹的，还没什么鞋我做不出来。可你为什么想要玻璃鞋呢？”

灰姑娘睁大了秀丽的眼睛。

“以前，大叔曾经这样对我说过：‘灰姑娘，你的脚真是小巧美丽，这世上谁也不可能穿你的鞋。’可是实际上，只要死命硬塞，就没有穿不了的鞋。连我那两个姐姐，也能把大脚用力塞进我的鞋。不过脱下后，鞋就变形到认不出原来模样了。大叔，我想要一双全世界只有我穿得了的鞋。那双鞋要与我的脚搭配得天衣无缝，其他任何人都无法穿上。为了达到这个效果，就得用不会变形的材料，对吧？我觉得玻璃不错。”

贝特罗明白了。确实，皮鞋或布鞋有伸缩余地，木鞋也很容易就能改动。

“嗯，我明白了。那好，我来做做看。”

“谢谢你，大叔。我最喜欢你了！”灰姑娘吻了一下贝特罗的脸颊。

贝特罗有点害羞，忸忸怩怩地开始取她的脚样。

6

城堡里举办舞会的日子到来了。

王子毫无兴致地开始打扮，大镜子里映出他不悦的神情。

坦白说，他还不想结婚。他很享受周旋于众多女人之间的单身生活，觉得一旦结婚就会被束缚住自由。

但王子的父母——国王和王后整日念叨，好像一心想让花心的儿子安定下来。

“王子殿下，舞会开始了，请移步会场吧。”侍从前来禀报。

“嘁，麻烦死了。”王子懒懒地站起身。

会场里汇集了从全国精心选拔的少女，她们翩翩起舞，那情景宛如花圃群芳，摇曳生姿。

“哼，看来倒还都是美女。”王子略一扫视，在台上预备的椅子上坐下。

只凭美貌是打动不了我的，王子暗忖。还得具备别的魅力。最重要的条件是，要能令自己渴望拥有她，能令自己怦然心动。

王子眺望着那些少女，蓦地睁大眼睛，问旁边的侍从：“喂，那是谁？”

“啊？您说哪位姑娘？”侍从问道，心想莫非王子已早早看上某个少女。

“那边那两个，在柱子旁边，也不跳舞，狼吞虎咽猛吃东西的胖女二人组。”

“噢，那是……”侍从看着参加者的名单，“那是丹德拉夫人的两个女儿。”

“轰出去！”

侍从应声而去，吩咐卫兵把那两个胖女带出会场。

“哎？为什么就我们俩得离开？”

“再让我吃一口蛋糕嘛！”

王子目送两人被轰走，叹了口气，重新环顾场内。不久，他的视线在一个地方停住了。那里有个少女，与其他人全然不同。

王子像方才一样，向侍从询问少女的来历，侍从看着名单，不解地歪着头。

“名单上只写着‘假面女郎’，来历不详。”

“假面女郎？”

她的确戴着面具，但看上去与其他少女迥异却不单纯是戴着面具的缘故。她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吸引了王子。

王子命侍从将少女召到身边。

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王子开始与假面女郎跳舞。她的舞技也很娴熟。

“我希望多了解你一些，我们去别的房间吧。”王子在她耳边低语。

“别的房间”里放置了一张床。

所谓“希望了解你”，含义就是“想和你欢爱”。假面女郎没有抵抗，脱下了衣服，但依然戴着面具。

“为什么不让我看到你的脸？”王子问。

“王子殿下对美貌已经看腻了吧？看不到脸也没什么关系啊。”假面女郎答道。

王子心想说的也是，当下开始做爱。他改变了心意，觉得尝试一下隔着面具亲热的风味也不坏。

但他的游刃有余也到此为止了。刚一肌肤相接，他就完全陷于被动。假面女郎的技巧是那样高妙，连阅女无数的王子，也从未尝过这种飘飘欲仙的滋味。

他只觉如在梦中，第五次高潮后，从某处传来了钟声。

假面女郎从床上一跃而起。“糟了，十二点了！”

“时间还早啊。”

“不能多留了，再见，亲爱的。你的床上功夫还算过得去吧。”说完，她在王子脸上一吻，利落地穿上礼服，风一般出了房间。

王子恍惚了片刻，随即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起身。

他惊觉自己对少女的真实身份几乎一无所知。王子匆匆穿上衣服，离开房间，找到侍从问道：“假面女郎呢？”

“刚才坐马车回去了。”

王子沮丧地回到房间。他认定那才是最好的女人，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女人，却连她姓甚名谁、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根本无从寻觅。

就在这时，垂头丧气的王子忽然看到了一个线索。不用说，正是玻璃鞋。

7

找到灰姑娘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新娘探索队的士兵拿着玻璃鞋，挨家挨户走访有妙龄少女的家庭。

得知只要穿得上这双鞋就能成为王子的新娘，很多少女千方百计拼命想穿上，却无一成功。

丹德拉的两个女儿甚至给脚抽了脂，结果还是穿不进。

轮到了灰姑娘。起初她不肯痛快试穿，但硬逼着她穿上一看，竟严丝合缝。

对此她解释道：

“我的确是假面女郎，但真正的我如此寒酸，不愿让王子殿下失望，所以没有表明身份。”

她的坦白令继母和两个姐姐大吃一惊，但最吃惊的莫过于父亲米摩莱尔。他无法相信女儿会身着华服、乘坐马车出现在舞会上，因为他深知她没有那么多钱。

“这个嘛，说了你也不会信的。”灰姑娘事先说明。她说出的缘由的确令人难以置信。

根据灰姑娘的说法，一切竟然是请魔法师准备的。礼服和饰物都是由魔法变出来的，马车和骏马则是南瓜和老鼠。

米摩莱尔心想怎么可能有这种天方夜谭，但也只能相信。

他还有一个疑问。既然十二点一到魔法就会失效，必须匆匆离开，为什么玻璃鞋没有消失呢？

他问起这一点时，灰姑娘总是含含糊糊地敷衍过去。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如此想着，米摩莱尔望向女儿披着婚纱的身影。

今天灰姑娘与王子的婚礼即将举行，灰姑娘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美丽动人。

婚礼上云集了全国各地的贵族和财界人士，堪称世上最豪华的结婚仪式。

但新娘的家人只有米摩莱尔一位，继母丹德拉和继姊们都没有出席。因为米摩莱尔已和丹德拉离了婚，这是出于灰姑娘的建议。

“她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给点钱让她们离去吧，父亲。”

米摩莱尔依言而行，丹德拉虽不情愿，但遭到来自王室的压力后，马上放弃了抵抗。

对米摩莱尔来说，能和丹德拉离婚真是如释重负。本来他对这桩婚事就不感兴趣，知道这女人心肠很坏，也亲眼看到她那两个女儿欺凌灰姑娘。

当初与丹德拉结婚，最终还是因为灰姑娘说服了他。

“父亲，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钱。如果觉得和一个女人结婚有抵触情绪，那就只当是和她的钱结婚好了。您和丹德拉结婚，生计就不用犯愁了，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抓住机会给她们瞧瞧。”

“可那三个人一定会欺侮你的，我不想让你过得不开心。”

灰姑娘微笑道：“那不算什么。我早晚会成为传奇的女主角，而女主角总要有一两出悲剧才相称嘛。”

婚礼终于开始了。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王子与灰姑娘交换定情之吻。凝望着这番情景，米摩莱尔和其他人一样热烈鼓掌。

灰姑娘将脸转向民众，唇边泛起微笑。米摩莱尔思索着那微笑的意味。

跟踪狂入门

1

“对不起，我们还是分手吧。”

华子忽然向我发出分手宣言，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我们面对面坐在表参道的一家露天咖啡店里，我正喝着冰咖啡。

“什么？”我拿开吸管，困惑地眨着眼睛，“你说的‘分手’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觉得我在故意装糊涂，华子不耐烦地丢掉插在芒果汁中的吸管，我正想她难道要直接拿起杯子喝，她已经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你真叫人着急！分手的意思当然就是分手，我和你分道扬镳，再不相干。走出这家店，我们就各奔东西。懂了没有？”

“等等，为什么忽然说出这种话……”明知这样很丢脸，我还是禁不住惊慌失措起来。邻桌的两个姑娘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一直好奇地盯着这边。

“对你或许很突然，但对我一点都不。一句话，我不想再继续现在这种关系了，我已经厌倦了。”

华子猛地站起身，一脚踢开旁边的椅子，抛下我扬长而去。

我惊讶极了，愕然呆在原地，甚至想不起去追她。无数疑问在我脑中盘旋。

良久我才回过神来，走出咖啡店。背后传来其他客人的窃笑。

我在表参道上四处转悠，但哪里都找不到华子。我放弃了努力，回家了。

再怎么苦思冥想，我还是一头雾水。至少到昨天为止，我和华子之间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昨天晚上我们还煲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粥，今天的约会一直到走进那家店都很开心，她看起来也很愉快。

我又想，该不会是进了咖啡店之后，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可我完全想不起来。我们在那家店总共也只待了短短十几分钟。

我怎么想都想不通，晚上我决定给她打个电话，弄清她的本意。但没等嘟声响起，我又挂断了。想到她当时相当激动的模样，我觉得今晚还是别去打扰她为妙。

躺在脏脏的房间里，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污迹，那块污迹的形状很像华子的侧脸。

我和华子是在打工的地方认识的，当时我们都在汉堡店工作，不知不觉就亲近起来，不知不觉就发生了关系，不知不觉就成了稳定的情侣。或许最确切的形容就是，谁也没有刻意去做什么，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一起了。

我现在在设计事务所工作，华子白天上专科学校，晚上则在小酒吧兼职。她说她希望成为自由作家，但有多少实现的可能性，我完全看不出来。

我计划着再过一两年就和她结婚。这个意思我也向她透露过，她没有欣然同意，但也没有否定的表示，我便开始存钱作准备。

就在这个时候，这件事发生了。

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突如其来地提出分手。到底是为什么呢？

2

从忽然提出分手算起，正好过了一周的那天晚上，华子打来了电话。听到我的声音后，她带着质问的语气说：“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啊？什么……”

“上周日发生了什么事，你难道不记得了？”

“什么事……你是说约会时候的事吗？”

“是啊。你不是被我甩了吗？你该不会想说，你还不知道吧？”

华子听起来老大不高兴，声音像连珠炮一般，冲击着我的耳膜。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都说得那么清楚了。”

“那你很受打击吧？”

“当然了，这么突然。”

“既然这样，”她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没有任何行动？”

“你是指……”

“我是说过去这一周，你什么都没有做吧？”

“是啊。”

“为什么？”

“为什么嘛……”我暗暗点头，明白了她发怒的原因。

这一周来我一直没有打电话，觉得适当冷却一段时间比较好。但她好像对此很不满意。

果然还是在等我联络呀！想到这里，我放下心来。

“我是在等你情绪冷静下来。看样子，你也后悔自己说了傻话了。”我试探着说，语气从容了一些。

“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应该是那时你心情不好，顺口说出言不由衷的话来了吧？主动道歉又觉得难为情，所以一直等我打电——”

“开什么玩笑！”我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我才没有后悔。且不说我，你呢？就这么被我甩了也没关系？你就没想过付出点努力吗？”

“我想过啊。打算找个适当的时候和你谈谈……”

话说到一半，就听到她频频咂嘴。

“你还是没明白。我不想跟你说什么话，不是都已经分手了吗？”

“对啊，为什么忽然提出分手？”

“唉，真被你急死了。”华子不满地说，“我就是烦你这种地方。你到底怎么看我？喜欢，还是不喜欢？想分手，还是不想分手？”

“喜、喜欢，不想分手。”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这种时候，你应该做出一些举动吧？”

“举动？我刚才也说了，想找你谈谈呀……还是说，你想要我送你什么礼物？”

“你白痴啊。一个女人把男人甩了，还会再接受他的礼物？”

“那……”我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抓着头，“我实在想不出来了。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我可没有希望你做什么。准确地说，那不是我希望你做的，而是你应该主动去做的事，如果你爱我的话。”

华子的话让我的思绪乱成一团，头也痛起来了。

“要做什么、怎么做，我完全不明白。拜托别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吧。”

如此恳求后，话筒里传来一股猛烈的气息吹过的声音，听起来是她叹了口气。

“跟你说话真费神。就你这个德行，怎么可能不被甩？没办法，我就特别告诉你吧。你听好，男人如果被心爱的女人甩了，只会去做一件事，那就是变成跟踪狂。”

“啊？什么？”

“你没听说过吗？跟踪狂。跟、踪、狂。”

“你说的……就是那个跟踪狂？”

“没错。自己的爱不被接受时，男人就会变成跟踪狂，这还用说吗？”

“等等，就是说我要跟踪你喽？”

“是啊。”

“别说这种荒唐话了，我怎么可能做得了跟踪狂。”

“为什么？”

“呃……”我的头又渐渐痛起来了。

“你看过电视吧？电视上经常会播放跟踪狂的专题节目，里面的那些跟踪狂众口一词，都宣称自己是打心里爱着她才会这样做的，别人无权干涉。也就是说，这是一种爱情的表现。”

“有这种说法？”

“你不愿意？”

“总觉得不太想做……”

“哦？那你并不怎么喜欢我了？分手也无所谓是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既然连跟踪狂也不愿意做，说明对我的爱情最多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罢了，拜拜。”

“啊，等等——”

电话挂断了。

3

第二天，下班后我就前往华子打工的小酒吧。走进店时，看到她像往常一样，穿着日式短衫替客人点餐。我找了个空位坐下。

过了一会儿，华子似乎发现了我。不知为什么，她重重皱起眉头，走到我旁边。

“嘿。”我开口招呼她。

她没好气地把毛巾放到桌上。“你来干吗？”

“干吗……做跟踪狂啊。”

“跟踪狂？”

“是啊。昨晚通话后我考虑了很久，最后决定照你的要求做做看，所以就来找你。跟踪狂就是这样的吧？只要对喜欢的人纠缠不休就可以了。”

华子显得很扫兴。“跟踪狂可是很阴沉、很鬼鬼祟祟的。真正的跟踪狂只会躲在隐蔽处一眨不眨地偷看，哪会像你这样，大大咧咧地吆喝什么‘嘿’。”

“咦，是吗？”

“他们也不会堂堂正正地跟到店里来，在我下班离开之前，会一直等在电线杆后。你要是真有诚意，就给我再好好学学。”

“不好意思。”我不由得低下头去。可是，为什么我得道歉？

“你喝完一杯啤酒就出去，这里不是跟踪狂能来的地方。”华子说完，迅速转身走开。

没办法，我只好按她说的，喝了杯啤酒就离开了酒吧。但附近没有合适的电线杆，我便走进对面的咖啡店。幸好这里提供漫画消遣，我看着漫画《大饭桶》，不时瞄一眼窗外。

十一点过后不久，华子从店里出来了。我也走出咖啡店，跟在她身后。虽然很快就能追上，我还是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一路尾随着她。

华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这也太近了一点吧？”

“是吗？可离得太远会跟丢啊。”

“这就劳驾你自己想办法了。”

“这……”真是难办。

“还有，”她又说，“你之前都待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我在等你啊。”

“是在对面的咖啡店吧？”

“对。不找个合适的地方，等好几个小时很无聊的……”

华子双手叉腰，连连摇头，好像觉得我不可救药。

“看漫画之余，顺便当当跟踪狂吗？你可真会享受。”

“不，不是那样的。”

“跟踪狂都是极端执著的人，这种人的字典里哪会有‘无聊’这个词？你既然要当跟踪狂，好歹拿出点诚意让我瞧瞧，吊儿郎当的我决不原谅。”说完，她回过身，快步前行。

她说五米太近了，我只好把距离拉长到十米，继续跟在她后面。她不时回过头察看我的情形。

我们搭上同一辆电车，在同一站下车，走向同一个方向。终于，华子住的公寓快到了，那是栋女性专用的公寓。

华子打开自动门，进入公寓。她最后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躲在电线杆后面，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的房间在三楼。我站在马路上往上望去，确认她房间的窗子透出了灯光。过了一会儿，窗帘微动，看来她也在看我这边。

这下总算可以交差了。这样想着，我迈步往回走。但刚走了十米，手机就响了。

“喂？”

“你要去哪？”是华子的声音。

“去哪……回家啊。已经没事了吧？”

“说什么呢！重要的事情还在后头。”

“咦？还有事吗？”

“当然了。跟踪狂确认目标回家后，会马上打电话过去，通过这种手段让对方知道，自己一直在盯着她。”

“哦，原来如此。”

“知道了就乖乖去做。”她径自说完便挂了电话。

真拿她没办法。

我折回老地方，用手机拨打她房间的电话。响了三声后，她接了起来：“喂？”

“是我。”

“什么事？”她的声音听上去与刚才截然不同，平板得没有丝毫起伏。

“咦……不是你叫我打的吗？”

“没事我就挂了。”说完，她当真挂了电话。

这算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她叫我打电话，我才打过去的呀。

算了，我再次打算离开。但手机又响了。

“你去哪？”这次华子的声音明显很生气。

“我刚才打了电话，可被你挂断了……”

“才被挂了一次你就收手，有你这样的吗？跟踪狂应该不屈不挠地打上好多次吧？”

“啊？”

“我收线了。你别什么都要人费心点拨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满腹不解，但还是再次拨打到她房间。电话响了好几声后，传出答录机的留言：“我现在外出，有事请……”

“奇怪，怎么变成录音了？”我对着手机说。通过电话的扬声器，华子应该可以听到我的声音。“既然你不肯接电话，我也没法子。那我挂了，明天再打给你。”

我决定结束通话。食指正要按下按键时，华子的声音忽然响起：“笨死了！”

“哇！吓了我一跳。你干吗不接电话？”

“接到变态电话后，一般人都会把电话转成录音状态，不是吗？但你也不能这么干脆就举手投降。”

“那要怎么做？”

“你要主动开口大谈我的事，一个人喋喋不休地唱独角戏。”

“咦……可我到底该说些什么？我又不是说单口相声的，一个人自说自话，实在太难了。”

“你就说说我的话题，比如今天一天我做了些什么，最近的生活是什么状况，这样就可以。听到的人一定会想，为什么你连这些事情都知道，觉得毛骨悚然，这就是你要达到的目的。”

“哦。”

“懂了吧，那就再来一遍。”

我照她的要求，再次打电话过去，应答的依然是答录机，我吸了口气：“你今天应该是先去专科学校，然后去打工，十一点后下班，十二点五分左右到家。我说完了。”

这回总该没问题了吧？刚这么一转念，还没来得及挂上电话，华子的声音响了起来：“零分。”

“什么？”

“我说你得分为零。你这算什么啊？简直像小孩子写的画图日记一样简单。你就不能说点更加深入的细节？”

“但这种程度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总还有别的事吧？像我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昨天在房间里做了些什么。”

“那些我怎么可能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你可是个跟踪狂，跟踪狂就得无所不知。”

“这也太乱来了。”

“哪里乱来？反正从明天起，你这个跟踪狂要做得再像样一点。知道了？”

她一口气说完，挂了电话。

4

第二天，我利用公司的弹性工作制，比平时提前两小时下了班，来到华子就读的专科学校门口。她一出来，我就保持着十米的距离跟在后面。她当然也发现了我，证据就是，她不时会回头瞥上一眼。

如果直接去打工的酒吧倒也轻松，但华子频频节外生枝，一路上不是顺道去逛书店，就是在时装店流连，又逛了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每到这个时候，我就得找个方便监视店门口的地方，一直等到她出来。

好不容易到达华子打工的小酒吧，已经接近晚上七点了。我想起昨天的教训，没有进咖啡店，而是在二十米开外的邮局旁边等她。我一边等，一边把她之前的行动记到便笺上，做完笔记后也不敢离开，一直盯着小酒吧的门口。真是无聊死了，脚也隐隐作痛。我很想买本杂志来消磨时间，但万一被华子看到，只会更加麻烦。

我旁边是家药店，店主见我一待好几个小时不走，投来的眼神似乎觉得我很可疑。到了和昨晚差不多的时间，华子终于出来了。我早已筋疲力尽，但还得继续跟踪她。

和昨天一样，我一直跟她到公寓前，等她的房间亮了灯之后，打电话过去。

“喂？”

“是我。”

“什么事？”她的反应和昨晚一样。

这个时候我可不能回答得和昨晚一样，否则就重蹈覆辙了。

“我有事要向你报告。”

“报告？”

“你今天下午五点多离开学校，之后在车站前的书店里买了杂志，又走进时装店，在连衣裙和短裙专柜逛来逛去，最后什么也没买就出来了。还不止这些，我还知道你在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买了睫毛膏，看了长筒袜、钱包、皮包，最后终于到了打工的小酒吧。怎样，我说得没错吧？”我边看笔记边说。

“还是不行啊。”华子沉默几秒后叹道，“这种程度根本没什么好惊讶的。昨晚我吃了剩下的外卖比萨，从昨天开始进入了生理期，这些你都没有提到。”

“生理期？”

“这个都没有调查到，我真是无话可说。”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啊，我又不能跟你到洗手间。”

华子听后再度沉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

“你记不记得今天是星期几？”

“嗯，星期二吧。不对，已经过了十二点，现在应该是星期三。”

“星期二呢，”她说，“是回收可燃垃圾的日子，星期二、星期四、星期六都是。星期日则是回收不可燃垃圾的日子。”

“哦？但这和垃圾有什么关系？”

“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没反应过来？今天早上我也扔了垃圾出去，只要打开一看就会得到很多信息，像我吃的东西、生理期什么的。”

“什么？”我惊得往后一仰，“你要我去翻腾垃圾袋？”

“不是翻腾，是调查。”

“还不是一回事！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调查垃圾是跟踪狂的天职。”华子不容分说地一口断定。

5

次日早晨醒来时，我觉得头沉沉的，应该是有些着凉。拿体温计一量，果然发烧了。看来是因为昨晚蹲点太久，不慎感冒了。我给同事打电话请假，然后吃了药，重又钻进被窝。今天跟踪大业也要暂停一天了。

我一觉睡到傍晚，身体总算舒服了一些，但又开始打喷嚏，鼻涕止不住地流。真是要命啊，我心里嘀咕。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我涌起不妙的预感。

“你今天一天都干吗去了？”不出所料，华子的声音相当恼火。

我向她解释我得了感冒。

“小小感冒算什么？你到底把跟踪狂当成什么了？这可不是闹着玩就能做好的事情。你居然会得上感冒，本身就说明你心情太放松了吧？”华子气势汹汹。

“对不起。”我只得老实道歉。

“真拿你没辙。好吧，今晚你就不用打电话了，但明天可不行。”

“我知道了。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恢复体力，明天起我会继续努力的。”

本以为这样说会讨得她的欢心，没想到又激怒了她。

“说什么梦话？你还有空好好休息？”

“啊？为什么？”

“你忘了昨晚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吗？今天是星期三，所以，明天就是星期四了。”

“哦……”

我明白她在说什么了。翻腾垃圾，不对，是调查垃圾。

“我想起来了。那我明天一早就起床，去你那里调查垃圾。”

“你说的一早是什么时候？”

“七八点吧。”

“你觉得这样合适？”

“不行吗？”

“你非要这个时间去也随你，可你一定会后悔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这个时候已经有好几袋垃圾丢出来了。我们这栋公寓住的都是单身女性，很多人前一天晚上就会把垃圾丢出来，你怎么知道那里面哪一袋是我丢的？”

我握着话筒，哑口无言。她说得确实没错。我的心情顿时一片灰暗。

“不过，随你的便了。”她冷冷地说。

结果我还是深夜就出发了。鼻子仍然在痒，为此我往衣兜里塞了好些手纸。

垃圾场在华子公寓的背面，不远处停了一辆轻型货车，看来可以在卡车后面监视动静。我躲在卡车的阴影里，时不时擤一把鼻涕，等着她出现。才十一月，夜晚的冷风却越来越让人觉得已经是冬天了。

华子虽那么说，实际上并没有人冒冒失失地前一天晚上就丢垃圾出来。我抱着膝盖，揉着惺忪睡眼苦苦等待。下次得把收音机或者随身听带过来。

快到早上六点，开始露出曙光时，终于有人提着垃圾袋出现了。是个穿着灰色套装的女人，不是华子。她应该有三十多岁了，身材胖得夸张，脸盘也很大，发型看来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大脸盘，但一点都不适合她。放下垃圾袋后，她朝周围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第二个出现的是华子。她穿着粉色针织衫，打扮得很了不得。我本来已经迷迷糊糊的睁不开眼，但一看到那醒目的粉色，霎时就清醒过来。

我站起身，确认华子是否已经离开。坐了太长时间，膝盖都僵了。

我走到华子的垃圾袋旁边，一边留心周围的动静，一边打开袋口。才一打开，食物残渣的气味便直冲鼻孔，虽然拜感冒之赐鼻子不灵，我还是差点仰天跌倒。袋子里有看似白兰瓜的皮。

就在这时，公寓里又有人出来。我顾不得扎上袋口，慌忙逃离。

出现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漂亮女子，身材苗条，长发看起来与她非常相称，细长的眼睛也令人印象深刻。她一眼也没看我，放下垃圾袋就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回到原地，继续察看华子的垃圾袋。除了食物残渣，里面还扔有撕碎的纸片和杂志，一想到要全部调查，我的心情就变得很沉重。

背后有脚步声响起。我吃惊地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正走过来。他的眼神十分严肃，我以为他是要来警告我，但他却对我毫不理会，径直来到刚才漂亮女子丢下的垃圾袋前，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再套上手术用的薄橡胶手套，手法熟练地打开垃圾袋。

或许是发现我呆呆地盯着他，他也朝我看过来。

“怎么了？”他诧异地问我。

“没什么，请问……你也是跟踪狂吗？”

“对。”他大大方方地点头，“你第一次来？”

“是啊，所以还不知道窍门。”

“一开始谁都是这样的。哟，这是白兰瓜的皮？”他探头瞧了一眼我面前的垃圾袋，露在口罩外的眼睛眯了起来，“味道真冲。还有炖鲫鱼和螃蟹壳。”

“真服了她了。”

“这个借你。”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口罩和一双手术用手套，“为防万一，我总是多带一套备用。”

“太谢谢你了，这可帮了我大忙。”

我把这两样宝贝装备到身上，操作总算容易了一些。

他伸手翻了翻面前的垃圾袋，拿出一样东西——一张淡粉色的纸。“这是大吉馒头的衬纸，车站前的和式点心店有卖。她特别喜欢吃这个，虽说我经常提醒她，吃太多了会发胖的。嗬，还吃了三个啊？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也不一定都是她一个人吃的吧？”

听我这样说，他摇了摇头。

“她从公司下班回来，在和式点心店买了馒头以后，就一直一个人待着，不会有人来拜访她的。我看多半是昨晚跟闺中密友们煲电话粥，一边讲一边吃了好几个。”

他的语气充满自信，让我由衷佩服。跟踪狂就得做到像他这样吧？

这时，又有一个女人拿着垃圾袋过来。她个子娇小，但相当迷人。我本想逃走，旁边的男人却丝毫不动，仍默默地忙碌着。

女人看起来也不在意我们的存在，砰的一声丢下垃圾袋就走了。紧接着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男人，向我们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旁边的男人也回以寒暄，“今天你那边的垃圾好像很少。”

“她回老家了，昨天才回来。”后来的男人回答，“咦，这位是新来的吗？”他看着我问。这个应该也是跟踪狂。

“幸会。”我说。

“幸会幸会。不知你是跟踪哪一户的女人……”

“三○五室。”我说出华子的房间号。

“哦，那个穿得很时髦的姑娘啊，难怪。”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听他的语气，对这个公寓的情况很熟悉，应该也是个老手了。

说话间，又有一个女人拿着垃圾袋过来。她的态度很生硬，让人忍不住联想到岩石，眼睛和嘴也很像岩石的裂缝，穿的衣服却是少女的风格。她看到我们，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说，放下垃圾袋离开了。

“她住四○二室，”后来的男人嘀咕道，“怎么偏把垃圾放在那里。”

“放在这地方，简直像是故意妨碍我们工作似的。”旁边的男人把岩石女丢下的垃圾袋移开，和最早出现的胖女人的垃圾袋为伍。

之后也不断有住在公寓的女子来扔垃圾，其中好几个垃圾袋有跟踪狂跟进，没人理会的则堆在一边。

我按照两位跟踪狂前辈的指点，调查着华子的垃圾。调查完离开垃圾场之前，我朝跟踪狂们不屑一顾的那座垃圾山看了一眼。

那些垃圾看起来透着莫名的寂寞。

临界家族

1

通往四楼的楼梯是段漫漫长路，爬到三楼后，川岛哲也休息了一会儿。准备下周会议用的资料费了他很多时间，回家时已经很晚了。原先景气好的时候，还可以暗暗庆幸有一笔丰厚的加班费到手，但如今公司对加班时间管理得很严格，不管工作到多晚，也拿不到多少加班费，只落得满身疲惫。虽然如此，总比被裁员好——如此想着，川岛再次爬起楼梯。

推开玄关的门，只见妻子智子正趴在客厅的地板上。

“你这是在干吗？”

“哦，老公你回来啦。”智子瞥了丈夫一眼，伸手拢了拢刘海，继续目不转睛地察看地板。

“爸爸，欢迎回来。”四岁的女儿优美从里间走了出来。

“嗯，爸爸回来了。”川岛朝女儿笑了笑，然后问智子：“你在找什么？隐形眼镜又掉了？”

“不，是赫罗凛凛的小球。”

“赫罗凛……你说什么？”

“赫罗凛凛。”优美很开心地接口说，手里摇着玩具。那是个环形的透明管，里面有几个颜色艳丽的小球，她一摇，球就哗啦哗啦响。

“优美！”智子厉声说，“不是叫你放下来吗？要是盖子又掉了怎么办？”

优美嘟起嘴，抱着玩具往后退了几步。

川岛想起来了。赫罗凛凛就是优美正抱在胸前的玩具名字，听说是某个动画角色使用的道具，大约两周前的星期天从百货公司买回来的。

“我明白了，是那里面的小球跑出来了？”

“是啊，好像是玩的时候把盖子打开了。”

“人家想把小球拿出来玩嘛。”

“我不是跟你说了，要一个一个小心拿出来吗？”智子的声音透着怒气。

“她一股脑儿都倒出来了？”川岛一问，智子心烦意乱地点了点头。

“滚得满屋子都是，害我花了好大的工夫去捡。”她看了眼时钟，愈发愁眉苦脸，“已经找了一个多小时了。”

“找不到吗？”

“还差最后一个，我正在这边找。”

“哦。”川岛觉得与己无干，径直推门想进卧室，但妻子冲着他的背影开口了。

“喂，你也来找找。”

“我？饶了我吧，我已经很累了。”

“我也很累了好不好。我想球可能在冰箱底下，你帮我把冰箱搬开一点。”

“冰箱一个人哪里搬得动？”川岛瞪大了眼睛。

“没问题的，冰箱带有轮脚，只要稍微倾斜一下就可以移动了。”

“今天就算了吧，明天再说。我饿了。”川岛摘下领带。

智子看着优美问：“明天再找可以吗？”

“不行不行不行！”优美猛烈摇头，“明天我要和圆香她们玩，怎么能没有赫罗凛凛？”

“你不是有吗？”

“可是赫罗凛球少了一个。”

赫罗凛球就是里面小球的名字。

“那有什么关系，只少一个而已，你将就一下吧。”

“不要不要，我不要……”优美哭起来了。

川岛气馁了，他把领带和公事包搁在椅子上，走到冰箱旁。

之后约一个小时，他四处寻找赫罗凛球，可那最后一个小球哪里都找不到，冰箱底下也没有。

带着满身的疲倦，川岛坐下吃了迟来的晚餐，炸鸡已经凉了。智子正在打电话，优美不知何时已睡着了。

智子打完电话，坐到川岛对面，表情柔和了一些。

“我问过柳原先生了，赫罗凛球有备用品卖。”

柳原就是刚才优美所说的圆香的父亲，和川岛家住同一个小区。

“果然，想必很多孩子都把球玩没了。”

“太好了，这下优美总算不用哭了。明天你带她去买吧。”

“难得一个星期六，又要往玩具柜台跑？那儿我都已经跑烦了。”

“买完球马上回来不就得了？”

“但愿有这么顺利。但备用品恐怕不会论个卖吧？应该是十个、二十个一包地卖。”

“那我就不清楚了……”

“嘁，真不划算。”川岛放下筷子，拿起优美丢在桌上的赫罗凛凛。这玩具的握手处有许多花哨的装饰，一按开关便闪闪发光，他不禁有点在意，给幼儿园的小孩玩这种玩具，未免也太豪华了。

其中一个装饰其实是盖子，打开就可以拿出里面的球。

“你小心点，要是再撒出来，又要少掉几个了。”

“我知道。哟，这个的大小刚好和玻璃球差不多。”川岛拿出里面的小球，放在掌心旋转，“对了，干脆用玻璃球代替算了，反正这玩意儿说白了也就是个玻璃球。”

“不行。”

“为什么？”

“赫罗凛球只有红、绿、黄、橙四种颜色，要是把其他颜色的玻璃球放进去，优美一定气得发疯。”

“小孩子连这种细枝末节都要计较？”

“说什么傻话，就因为是小孩子才会计较啊。你要不信，自己去看看优美她们玩游戏的情形好了。”

“我知道啦。我去买赫罗凛球，行了吧。”川岛放下赫罗凛凛，再度动起筷子。

2

次日早晨，川岛被电视的声音吵醒了，旁边的智子还在被子里呼呼大睡。“喂，怎么有电视声音？”川岛摇着智子问。

智子皱起眉头，微微睁开眼睛。

“电视？哦，是优美在看吧。现在正在放《超级公主小茜》。”

“超级公主？哦，就是有赫罗凛凛出场的那部动画啊。是周六早上播放？”

“你也太后知后觉了。每周一到这个时间，优美就巴在电视前面，只不过你每次都在睡觉才会不知道。”

“是吗？”

川岛地从床上爬起，走出卧室。电视就放在隔壁的客厅，正如智子所说，优美坐在电视前，手里拿着那个赫罗凛凛，眼神专注地紧盯着画面。

电视画面上，大眼睛的女主角正和看似反派的奇异怪物们战斗，女主角粉红得耀眼的衣服随风飘扬，手里握着赫罗凛凛。

“赫罗凛凛！”女主角大喊一声，用力一挥，赫罗凛凛顿时发出红红绿绿的光芒，反派们见状仓皇逃跑，优美也高兴地摇着手上的玩具。

有一只怪物却没逃，看样子是个大头目，它叫嚣着“本大爷才不吃这一套”朝女主角猛扑过去。女主角并没有胆怯，而是喝了一声“那就尝尝这个”，祭出一件类似棒子的法宝，棒子的两端闪闪发光。

“番婆罗棒！”优美大叫。

女主角棒子挥处，发出更加强劲的光芒，怪物眨眼间就熔化了。女主角摆了个造型，意气风发地离开了。

故事真无聊，川岛暗忖。女儿却看得如痴如醉，还唱着片尾曲。

动画过后，播出了一条让川岛心烦的广告。一个女孩打扮成刚才动画里女主角的模样，手握和女主角同样的武器激烈战斗，其中一样是优美拥有的赫罗凛凛，另一样就是动画最后出现的番婆罗棒。

“新兵器番婆罗棒最新面世，您也可以完美地化身为‘超级公主小茜’了！”

又推出无聊的商品了啊，川岛满心苦涩地看着广告。也不知优美明不明白他的心境，径自小声念叨着：“好想要哦。”川岛装作没听见，站起身来。

下午，一家三口一齐出门，目的地不用说，自然是百货公司的玩具柜台。

走到小区出口，正碰见柳原夫妇和他们的独生女圆香，他们看来是刚从超市回来，夫妇俩各拎着两个白色的袋子。

“哟，你好！”“你好！”双方不约而同地互打招呼。两家是通过女儿认识的，也可以说，柳原家是川岛家在这个小区最重要的人际关系。

“你们要去百货公司购物？真好啊。”柳原太太交替看着优美和智子说，“去买那个备用品？”

“是啊。”智子笑容可掬地说。

“真是吃不消。”川岛看着柳原苦笑，“不过一个玩具罢了，却把大人折腾得团团转。”

“可是对孩子们来说很重要呐。”柳原温和地说。他的性格似乎很稳重，川岛常在车站碰到他。

川岛无意间看了一眼圆香，顿时吃了一惊，她手上拿着一个很眼熟的东西。川岛心想，糟了，得早点离开这里——

“哇，番婆罗棒！”事与愿违，优美已经发现了。没错，圆香拿的正是刚才在电视里看到的“新兵器番婆罗棒”。

“前几天刚买的。”圆香天真烂漫地说，“你也买一个吧。”

川岛忽然很想一拳打到她嘴巴里。

“好了，我们走吧，再不走该迟了。”川岛拉起优美的手，迈出脚步。

3

由于不景气已持续很久，即使是周六的下午，百货公司里也没什么人。看到男士正装柜台冷冷清清，川岛不无心酸地想，削减家用的首要目标就是父亲的置装费。

相形之下，儿童服装柜台则很热闹，玩具柜台更是生意兴隆，不单有父母带着孩子光顾，还有不少年轻夫妇。

优美走路走累了，一直缠着要抱，但一到玩具柜台，她马上精神起来，二话不说就自行跑到展示玩具的地方。

川岛心想，在这种地方乱晃，天知道优美又会闹着要买什么。智子看来也是一个心思，急着去找店员买赫罗凛球的备用品。

但和店员交谈了几句后，她一脸困惑地回来了：“店员说没有这个货。”

“没有？卖完了？”

“他说不是，是原本就没有这种商品。”

“怎么可能，柳原明明说有。”

“是啊，会不会是柳原弄错了？”

“好，我去问问。”

川岛走到那个男店员旁边，是个戴眼镜的小个子。

川岛又问了一遍。

“这个，确实没有赫罗凛球的备用品出售。”店员战战兢兢地回答。

“不可能，我听朋友说有卖的。”

“我想他说的应该是超级公主宝石箱。”

“宝石箱？那种东西我不想要，我只想要赫罗凛球。”

“明白了，请稍等。”说完，店员转身不知去了哪里，约莫一分钟后回来了。“这就是超级公主宝石箱。”

店员拿出一个花里胡哨、看起来很廉价的小箱，川岛问他拿这个来做什么，店员便打开盖子展示。川岛顿时又惊又喜，里面放的正是那个玻璃球——赫罗凛球。

“就是这个，我就是想要这个。把这个球卖给我吧。”

“对不起，不可以。”店员啪嗒一声合上盖子。

“为什么？我只想买里面的小球，不要外面怪里怪气的箱子。”

“小球是宝石箱的赠品，不单卖……”

“可……”

“老公！”智子拉拉川岛的衣袖，“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呢，算了，就把宝石箱买了吧。”

川岛还想再说，但四下一望，周围的顾客果真在看着他们窃笑，川岛咂了咂嘴，问店员：“多少钱？”

“两千三百元。”

川岛瞪大了眼睛：“买一个玻璃球要两千三百元？”

智子再次扯扯他的衣服，他只得悻悻地拿出钱包。

店员包装商品时，川岛环顾柜台，看到优美正在超级公主小茜的柜台转悠。他暗想，还是少看为妙。

川岛正望着商品，目光忽然停住了，双目圆睁。

“喂，那是什么？”

他指的那个柜台陈列着比较大的箱子，箱子有一部分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毫无疑问，一定是超级公主的角色服装，和今天早上电视里看到的动画女主角的衣着一模一样。

“是角色服装吧？”智子不假思索地回答，看来她早已发现了。

“连那种玩意儿都卖？”

“鞋应该是单卖的，假发也是。”

“你是说那种演戏用的假发？”

“没错。”

“还真敢想。恐怕没人买吧？”

“那你就想错了。有没有销路关键要看小孩子，听说小孩都很想要呢，因为要把角色服装、饰品全部穿戴起来，才算是像模像样的角色扮演游戏。”

真是够了，川岛摇了摇头。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

“这种行销手法实在太过火了，他们的计谋就是利用动画的人气，接二连三地推出孩子想要的商品。卖方倒是称心如意了，被迫购买的顾客怎么承受得了？我们小时候也有电视节目主角的延伸商品，但哪有这么夸张。”

“和我们那时的概念完全不一样。”

“概念？”

“我是说角色商品这个概念。其实，这里的这些商品并不是借动画的东风制造出来的，而是和动画同时开发。”

“什么意思？”

“比方说，你们男人小时候说到角色商品，就是假面骑士的腰带之类对不对？”

“是啊，骑士腰带，可我没买过。”

“但那些商品和动画里的原型总有点差异吧？比如在精细工艺上偷工减料什么的。”

“那肯定。如果完全忠实于原型来制造，成本势必会很高。”

“女孩子的玩具也一样，动画女主角佩戴的饰物上镶满了宝石，但做成玩具后，要么宝石的数量少得可怜，要么干脆就贴张镶嵌着宝石的照片充数。”

“没错，像机械复杂的开关，做成玩具后就只会画上一个开关的图案而已。”

“如今的小孩可不接受这种糊弄。虽不至于要玩具真的发出激光，但外形一定要完全相同才满意。我想你看过今天早上的动画就会明白，优美拿的赫罗凛凛和女主角拿的一模一样吧？”

“确实。”

“我就说吧，现在就得这样才行。所以先出动画，再利用动画来制造玩具的想法是行不通的，给动画主角设计小道具的前提就是，能够作为玩具商品化。反过来说，一个动画角色如果不能推出角色商品，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原来是这样。”川岛佩服地看着妻子的侧脸，“既然都知道得这么清楚了，为什么大家还是被玩具公司的阴谋耍得团团转呢？”

“这是越陷越深、无法自拔的陷阱啊，就算心知肚明也没法摆脱。”智子冷冰冰地说。

4

优美不肯爽快地离开玩具柜台，这多少也在川岛预料之中。她盯着那个番婆罗棒，不停地念叨着想买。

川岛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买。他本就认为对小孩子有求必应不好，听智子说了玩具厂商和动画公司的阴谋后，更是感到不舒服。

“不是刚买了赫罗凛凛吗？今天来就是为了买里面的小球，你死心吧。”

女儿开始哭鼻子，川岛硬拉起她的手，离开了玩具柜台。

当时他确信自己做得很对，觉得自己充满魄力，和那些对孩子百依百顺的父母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然而——

次日傍晚，优美哭丧着脸回来了，随即躲到客厅一角哭了好半天。她之前应该是在和圆香等人一起玩耍，为此还特意带去了刚补充好新球的赫罗凛凛。

晚饭时优美还在闹别扭，不知为什么，她正眼也不看父亲。

等她睡着后，川岛才得知原因。看到川岛一边看体育报纸一边喝啤酒，智子悄声说起缘由，优美似乎是因为没有番婆罗棒，没法和大家开心地玩游戏。

“怎么，没有那玩意儿就会被朋友排斥？”

“听她说也不是被排斥，而是扮不了超级公主。”

“扮不了？”

“就是学不了动画主角的动作啊。超级公主一定要同时拿着赫罗凛凛和番婆罗棒，要是只有赫罗凛凛，就只能当亲卫队——公主的侍女了。好像昨天的动画就是这样演的。”

智子嘴里不断冒出听不懂的片假名，川岛有点糊涂了。

“总之就是优美只能当亲卫队？”

“是啊。”

“那有什么不好？”

“可是，别的孩子全都当超级公主呀。”

“什么？难道可以同时有一大堆主角？”

“听说不成问题，那些孩子自有一套游戏规则。”

“真稀奇。”

孩子的世界实在难以理解。川岛摇摇头，喝着啤酒。

“老公，优美也挺可怜的，就给她买了吧？”智子抬眼望着他。

“你是说那个什么棒？”

“番婆罗棒。”

“不行，不行。”川岛摇手，“马上就投降，她就会没有耐性了，多少得让她学会忍耐。再说，也用不着什么都向别人看齐。”

喝完啤酒，他说了声“我去睡了”，站起身来。

然而，两周后的星期六，川岛一家又出现在百货公司的玩具柜台，来买番婆罗棒。这两周优美完全不和川岛说话，川岛再心如铁石，还是招架不住，总之终究拗不过她。

“你听好，这是最后一个，以后绝对不再买了。”

“这话你别跟我说。”

“像你这么惯着她可不成。”

“什么话！一被优美讨厌就败下阵来的是你自己吧。”

等候店员包装番婆罗棒的当儿，夫妻俩小声争吵着，同时也不忘看着优美。她还是老样子，一直泡在超级公主的角色商品柜台。那部动画快点放完拉倒吧，川岛暗想。

“跟你说件不太妙的事。”智子压低声音说。

“什么？”川岛有种不祥的预感。

“听说柳原买了那套角色服装。”

“啊？难道……”川岛看了一眼优美正盯着的显眼大箱子，“就是那个超级公主的？”

“是啊，据说鞋子和假发也都买了。优美很羡慕地说，现在圆香可以完美地扮演动画女主角了。”

“那又怎样？打扮成那副样子的也就圆香一个吧？”

“留美和真理子也都说要买，这样，又只有我们家优美给比下去了。”

“不买！”川岛坚决地说，“开什么玩笑，哪有闲钱买那种货色？我自己好几年都没添置一套西装了，为什么反倒要买那种奇装异服？我绝对不答应！”

“知道啦，别那么大声吼，丢不丢人啊。”

不买不买，川岛小声重复着。他心里又响起智子说过的话——“越陷越深、无法自拔的陷阱。”

5

玩具厂商“TAKORA”的新品开发室。

例会开始了。常务董事、开发室室长、开发室职员共计二十人入座，首先起立报告的是开发室职员A。

“下一部动画的概要已经大致决定，特此报告如下。动画名字是‘可爱魔神·久美’，角色造型是这样。”

职员A举起一块画板，上面画着一个全身黑衣的美少女，头上顶着两只角，屁股上长着尾巴，背上有一对蝙蝠的翅膀。

“黑色的？”常务董事皱起眉头，“这个颜色适合孩子吗？”

“董事先生，最近孩子的着装品位相当接近大人了，而近来成年女性的必备品就是一件黑色衣服，我们开发室全员一致认为，女孩子应该会喜欢黑色的角色服装。”开发室室长的语气在谦恭中透着自信，“而且以黑色为基调，我们还可以推出颜色罕见的角色商品。”

“哦？比方说？”

“首先，女主角最初使用的武器是可爱棒。”职员A拿出一张插画，“我们准备设计成金色的，就是这样。”

插画里的可爱棒棒身是一条透明的管子，里面有几个金色的小球，两端附有略显圆润的心形装饰。

“哦，和赫罗凛凛一样，里面放有小球。”常务董事点头，“小球可以拿出来吧？”

“当然可以。”职员A回答，“而且和赫罗凛凛相比，里面的球设计得更小一些。”

“为什么？”

“赫罗凛凛的小球和玻璃球差不多大小，一旦小球弄丢了，不少人干脆就用玻璃球代替。我们把小球设计得小一圈，为的就是防止这种情况。补充说一句，如果设计得再小一点，恐怕往后就会有人用弹子球来代替了。我们也曾考虑过做得比玻璃球更大，但那样滚到冰箱底下找不到的情况就会相应减少，因此现在这个大小最为合适。”

“备用的小球也是单独出售？”

“当然。”

“这次准备采取什么形式？也是装进宝石箱里推出吗？”

“计划是这样。但这次采取了可爱饰品套装的形式，还附送手镯、耳环，所以单价应该不菲。其中项链的串珠和可爱棒里的小球可以通用。”

“明白了。”常务董事表示认可，“不过那可爱棒的两端形状奇怪。既然是可爱魔神，那就是恶魔吧？作为恶魔的武器，棒端做成枪尖形状不是更好吗？”

“从动画设计来看，那样的确更好，但考虑到玩具化后，尖锐的棒端会带来危险，所以就设计成现在这个形状了。”

“哦，原来是为了避免孩子受伤。”常务董事信服地说。

之后依次进行各种新品的相关报告，最后是现状报告。

开发室职员柳原站起身。

“关于超级公主小茜，目前销售情况良好，依然保持畅销态势。在此我要特别报告，S地区的临界点K先生家终于购入了全套角色服装。”

话音刚落，众人一阵欢呼。

“嘿，终于连K先生也买了！”

“成功了！”

“真有种大功告成的感觉。”

众人恢复平静后，柳原继续报告。

“这就意味着，喜欢超级公主的女孩子几乎全都买了角色服装。因此本周末女主角可以再换新装了。”

周日的川岛家。

“怎么搞的！为什么我们前脚买回来，后脚女主角的服装就换了？”

川岛两手抓着电视机猛晃。优美在他旁边放声大哭，她穿的衣服和上周的女主角一模一样，还是崭新的。

不笑的人

1

站在那家宾馆前，拓也霎时说不出话来，只顾仰望着高耸的建筑。同伴慎吾也一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喂，你们两个愣什么？快进去！”经纪人箱井以命令的语气说。

“请问，箱井先生，我们是在这里住宿吗？”拓也指着宾馆的正门说。那里有个身穿制服的侍应生在迎候来宾，他们从没住过有像样侍应生的宾馆。

“对，你们今晚就住在这里。”

“啊——”慎吾一脸又惊又喜的神情，“太好了！这么棒的宾馆，我连进都没进去过。今晚真的可以住在这里？”

“没错。听说是演出主办方出了差错，预订了最高级的宾馆，发现后急忙想更换，偏偏今晚到处都客满，只好将错就错了。”

“哇，真走运！”慎吾打了个响指。

箱井撇了撇嘴。

“这也值得高兴？要是你们的技艺稍微拿得出手一点，对方从一开始就不会想要换地方。这会儿那个出错的责任人想必正在挨骂，居然昏了头给你们这种三流艺人安排高级宾馆。”

被箱井一顿数落，两人无话可答，默默地低着头。

走进宾馆，拓也打量着四周，禁不住叹息。竟然有人平时就住在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他真心感到佩服。宾馆大堂面积大得打场业余棒球比赛也绰绰有余。大堂里设有开放式休息室和餐厅，地板擦得光亮如镜，让人担心走得太急会滑倒。天花板上垂着豪华的枝形吊灯，门廊处陈设着看似社长专用的气派椅子，墙壁、扶手、柱子乃至柱旁放置的烟灰碟都熠熠生辉。

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拓也心想。词汇贫乏的慎吾则一直嚷着“好棒好棒”。

箱井从总服务台办完入住手续回来，递给他们一个信封。

“你们住一五一三室。这是晚餐和明天早餐的联票券。”

“您不在这儿住吗？”

“我住别的地方，这种高级宾馆还是专门招待大明星为好。”箱井话里带着尖刻的讽刺，“明天中午十一点我来接你们，别迟了。”

不等两人点头答应，箱井早已倏地转身，走向出口。

“房间钥匙呢？”慎吾问。

“他没给我们。”

“什么？”慎吾惊得往后一仰。这时一个身穿制服、个子高挑的侍应生走了过来。

“如果您的手续已经办好，请容我为两位带路。”

拓也眨着眼睛望着他，但他似乎无意多做解释。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房间钥匙。

“噢，那就麻烦你了。”

“我来帮您提行李。”说着，侍应生提起搁在拓也脚边的脏兮兮的运动包，又朝慎吾的帆布背包望去，“这件我也帮您拿吧。”

“啊，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哦。”侍应生点点头，说声“请往这边”，迈出脚步。

两人跟着侍应生前往客房，拓也边走边打量侍应生身上折痕分明的制服，看来刚熨过，整洁得体，做工也很精良。比我们穿的考究多了，他暗想。

到了房间，拓也不禁又瞪大眼睛。这是个双人间，有两张床理所当然，但竟连会客用的茶几沙发也都配备得相当齐全。

侍应生说明了紧急出口等事项后，留下一句“有事请打电话”便离开了。自始至终，他的表情丝毫不变，有如戴了张铁面具。

“哇，太棒了！”慎吾盯着迷你吧台上陈列的酒瓶，“连白兰地都有，可以敞开喝了。”

“笨蛋，喝了多少过后要结算的，到时肯定被箱井先生臭骂一顿。”

“啊？那不是只能干看着了？”

“且不说这个，我饿了，去吃晚饭吧。”拓也打开刚才箱井给他的信封，一张纸条随联票券一起掉了出来。“嗯？这是什么？”

纸条上写着：

如果明天演出反应冷淡就炒你们鱿鱼。好好享受最后一夜吧。

“糟了，你看这个！”

“怎么啦，一惊一乍的。”慎吾还不舍得把目光从洋酒瓶上移开，但看到便条后，顿时瞪大眼睛，“呀，惨了！”

“惨了惨了，怎么办啊！”拓也抱头倒在床上。

2

拓也和慎吾是搞笑艺人，主要表演滑稽小品和相声。两人中学时代是同学，一唱一和起来，人人都说很有趣，他们因此满怀自信地进入了培养出众多搞笑明星的花木专业培训学校。

五年过去了，两人本以为世上不会有人比自己更有搞笑才能，如今这份自信早已消失。同届的同学中已经有人在电视台拥有固定节目，而他们至今只能在超市的开张庆祝或节日的余兴节目上献艺。到现在还没被公司炒掉，只是因为两人的外在条件还算优秀。就连拓也、慎吾这两个艺名，也是取自某偶像团体，他们的本名义昭和安雄太不起眼了。

这次两人应邀来为一个地方城市举办的拉面节助兴，但其实是原先邀请的演员得了阑尾炎来不了，才找他们救场。工作时间是今明两天。

“今天我们的表演果然很失败啊。”慎吾抓着头说。

“那个样子好像过不了关。”

“确实，完全不受欢迎。”

“岂止不受欢迎，与其说是搞笑表演，倒不如说像催眠术讲座，一半以上的观众都睡着了。”

慎吾哈哈笑起来：“那也不错呀，可以当段子讲了。”

“别开玩笑了！我们已经到了生死关头。”拓也扬了扬箱井留下的便条。

“可观众不笑也没法子。”

“那怎么行，明天演出之前一定要想个办法出来。”

“先填饱肚子再想办法吧，饥肠辘辘的什么也想不出。”

晚餐在一楼的餐厅供应，两人正要搭电梯下去，那个好似戴了铁面具的侍应生也进来了，看来他负责这一层的客房服务。他向两人点头招呼，随即转向电梯的操作板。

到达一楼后，拓也和慎吾走出电梯，这时侍应生忽然开口了。“先生！”他伸手示意慎吾的牛仔裤前方，说道，“您的衣服……”

慎吾低头一看，只见裤子的拉链没拉上，露出图案花哨的紧身内裤。

“糟糕！”慎吾慌忙拉上拉链，手指却被夹住了，“好痛！”

侍应生依然面无表情，再次低头致意后便离开了。

“哎呀，好险！”走进餐厅后，慎吾小声说道，“幸亏没跟其他人照面。”

“可那个铁面侍应生居然一点都没窃笑。”

“可能他接受过相应的训练吧。如果嗤笑客人的失态，对方会很难堪的。”

“就算这样，要忍住笑也很不容易。”拓也想起刚才侍应生的表情，说声“这样好了”，竖起食指：“我们今晚来设法把那个侍应生逗笑。”

“咦，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磨炼演技。要是连他都有本事逗笑，让会场的观众爆笑也就不在话下了。”

“可该怎样做呢？”

“我正在琢磨，期限是明天结账之前。”

“倘若办不到，我们也就完了。”拓也又加了一句。

3

电梯门开了，铁面人走了出来。

“对不起，一不小心就……”拓也道歉。

“一五一三室，对吧？”侍应生快步前行。

两人的房间前放着一盆大型赏叶植物，是他们从电梯那里搬过来的。盆栽对面站着慎吾。

他一丝不挂，两腿之间用叶子遮掩。

但侍应生看到后，表情丝毫不变，问道：“您不冷吗？”

“我想冲个澡，刚把衣服脱掉，”慎吾说，“他忽然从外面叫我，我急急忙忙跑出去，结果门反锁上了。”

“这也是常有的事。”说着，侍应生拿出万能钥匙，轻松把锁打开，推开门，说了声“请进”。他完全没有笑。

“唔……”慎吾有些不知所措，摘下一片盆栽的叶子挡在两腿之间。他本来是刻意让那话儿一目了然的。

“先生，”侍应生摘下另一片叶子，“这片或许更合适。”

这片稍大一些。

“哦，好的。”慎吾苦着脸接过。

一走进房间，拓也立刻透过门镜朝外张望，心想侍应生说不定会躲到没人的地方偷笑，然而他却在默默地把盆栽搬回原处。

“太失败了。”拓也说。

“连一丝苦笑都没有，还轻描淡写地回应说‘常有的事’。”

“是啊，他也未免太正经了。”拓也重又躺到床上，“光溜溜地把自己反锁在门外，这种事会很常见吗？”

“别再提了。唉，只落得丢人现眼。”慎吾穿上衣服，打开电视。

“现在不是看电视的时候吧！”

“看看在放什么节目而已。”慎吾拿起节目表，坐到椅子上，才扫了一眼，绷紧的脸便放松了，“嘿，想不到这么高雅的宾馆也提供成人录像。”

“不会吧？”

“是真的，你瞧。”

拓也一看节目表，付费频道里的确有那种节目播放。

“别看客人个个装得像正人君子，果然还是好这一口。”慎吾笑嘻嘻地说。

“大概宾馆也摸透了客人的色心……等等，”拓也坐起身，“好，这次就用这一招！”

“您好，这里是服务台。”传来一个一本正经的声音。

“你好，我们这里的电视有点问题。”

“是吗？请问是什么情况？”

“没有图像。很奇怪啊，我们看的是付费频道。”

“明白了，我们马上派人过去看看。”

一两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打开门，铁面人站在那里。

“真是麻烦你了。”拓也说。

“不客气。听说是电视机有问题？”

“是的。”

侍应生走近窗边的电视，电视画面一片蓝色，什么图像也没有。“的确不太正常。”侍应生边说边探头察看电视后面，随即松了口气似的喃喃说道：“哦，是这样。”

实际上不过是付费频道的接收机没有接到电视机上而已。这当然是拓也他们干的好事。

侍应生把手伸到电视机后，接上电线。

屏幕上立刻出现赤裸交欢的男女特写，音箱里传出喘息声。

拓也盯着侍应生，心想他表情总该有点变化了吧。

但侍应生依然顶着张面具脸凝视画面，那眼神不是在留意内容，而是确认播放情况是否正常，对女人身体根本视而不见。他抬头望向两人。

“这样可以了吗？”声音和语气都毫无变化。

“哎？啊 ，哦……”慎吾呆呆伫立。

“怪了，”拓也看着屏幕说，“画面不是很清楚。”

“是吗？”侍应生望向屏幕，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不可能”。

屏幕上的女人正埋首于男人股间，拓也指着她的嘴唇说：“你看，模模糊糊的看不到。”

那里打上了马赛克，要是看得到才怪。这么一说他大概会失笑吧，拓也满心期待。

“先生，”侍应生的声音却很冷静，“根据我国法律，过于露骨的性描写是禁止影像化的，对这部分内容会进行某种处理，使观众无法看到。这种模糊不清的情况就是处理方式之一。很遗憾，无法看得更清楚了。”

“哦……看不到呀。”拓也喃喃道。

“真是对不起。”侍应生鞠了一躬，似乎打心底觉得过意不去。

拓也和慎吾面面相觑。事到如今已无计可施。

“那个，”侍应生抬起头，“由于我刚才所说的原因，这种情况并不是故障，希望您能理解。”

“好的。”拓也点头，“辛苦了。”

“给您添麻烦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请尽管吩咐。”侍应生面带歉意离开了房间。两人呆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

4

“总之，荤段子看来不管用。”拓也得出结论，“这种宾馆想必有很多男女来共度良宵，那些侍应生对与下半身有关的问题已经见怪不怪了。”

“真想当这儿的侍应生啊。”慎吾说，语气不全是开玩笑。

“既然性欲相关的招数不灵，食欲如何？”拓也伸手拿起桌上的送餐服务菜单。

“怎么做？”

“你看着好了。”拓也拿起电话话筒，按下号码。

“您好，这里是送餐服务。”

“喂，我要咖喱饭、咖啡和米饭各一份。”

“好的。咖喱饭、咖啡和米饭各一份，是吧，谢谢惠顾，马上给您送去。”

“谢谢。”拓也挂了电话。

“你这点菜方式真怪，米饭不是多余的吗？”刚说完，慎吾一拍手，“啊，原来如此，用一份咖喱拌两份米饭，你真聪明。”

“都到这个地步了，我哪还会有心思打那种算盘。听好了，照我说的去做。”拓也给出指示。

“什么？得做那种事？”慎吾苦着脸说。

“为了让他发笑，你就忍耐一下吧。”

他正说着，敲门声响起。“久等了。”铁面人端着搁有餐具的托盘出现了，“请问放在哪里？”

“放到餐桌上。”

慎吾已经在餐桌旁就座，一副等着大快朵颐的架势。侍应生将食物逐一放到他面前，与此同时，拓也在记账单上签字。

“哎呀！”慎吾忽然大叫一声，“这和我点的不一样。”

侍应生的脸色顿时变得严峻：“是吗？”

“对，这不是我要的东西。”

拓也扫了眼食物，啧了一声：“确实，他说得没错，果然不对。”

“我看看，”侍应生对着记账单一一确认，“咖喱饭、咖啡，还有米饭……是吧？”

“不，不对。”

“哪里不对呢？”

“这种一样一样分开的东西我不想吃！”慎吾像个撒娇的小孩般跺着脚。

“别生气，这样好了。”拓也把一壶咖啡全倒在米饭上，白米饭立刻被染成茶色。

慎吾用叉子捞起拌了咖啡的米饭，刚一入口，立刻两眼放光。

“啊，这正是我想要的味道！”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咖啡饭最美味了！”他高高举起叉子。

“咖啡饭？”连铁面人也困惑地直眨眼睛。

“是啊，我要的是咖喱饭和咖啡饭各一份。”拓也竖起两个指头。

这下他应该会发笑吧。

然而侍应生并没有笑，只是默默地看着慎吾吃饭的样子，随即点头致意，离开了房间。

两个人对着紧闭的房门盯了好一会儿。

“没用，”慎吾丢掉叉子，“完全没用。他根本一点都没笑，只是吃了一惊，觉得怪怪的。”

“本来还以为十拿九稳呢。”

“这么难吃的东西我都吃了，就落得这反应？啊啊啊，真恶心。”慎吾喝着水。

“他的教养也好得有点过头了吧？”

“谁知道，我是彻底被打败了。”

慎吾正说着，敲门声又响了。拓也开门一看，铁面人站在外面。

“我想用叉子吃咖啡饭可能不太方便。”侍应生递过一支擦得锃亮的汤匙。

5

敲门声响起。门外站着铁面人。

“睡衣有问题，是吗？”他彬彬有礼地说。

“嗯，尺寸好像不对劲。”拓也回过头去。

“我看不是尺寸，是样子不对劲。”

慎吾穿着睡衣出现了。看到他那副模样，任谁都会觉得怪异，他把睡衣上下反过来披在身上，也就是说，衣领套在腹部，应该穿在身上的部分则裹着脖子。不光如此，腰带还像领带一样系在脖子上。

侍应生目不转睛地盯着慎吾。

马上就会扑哧一笑吧，拓也期待着。

“失礼了。”侍应生却一脸认真地低头道歉，“由于我们的失误，给您准备了这种不良品，十分抱歉。我这就为您更换。”说着，他展开带来的睡衣。“可否把那件脱下，换上这件？”

“哦，好。”目瞪口呆的慎吾开始慢吞吞脱下反穿的睡衣，然后接过侍应生展开的睡衣。

“这件您觉得如何？”

系紧腰带后，侍应生问道。

“呃……不错。”慎吾说。

“给您带来如此大的麻烦，真是对不起。如果还有什么问题，请立刻吩咐。”侍应生拿起慎吾脱下的睡衣，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离开了。

拓也和慎吾面面相觑，双双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

敲门声响起，照例又是铁面人出现了。

“听说您有为难的事情需要帮忙。”

“是的。老实说，我朋友要听着摇篮曲才能睡着，今晚特别决定由我献唱，但朋友说怎么也睡不好。我想请你帮我研究研究，是不是哪里唱得不对。”

“哦。”侍应生的表情颇为困惑，“但愿我能知道。”

“先听听？”

“好的，您请唱。”

拓也做了个深呼吸，唱了起来。被子里的慎吾登时难受得直扭动。

拓也虽然表演不大受欢迎，但唯独有一样法宝，自信绝对能令人失笑，那就是唱歌。他从小就是个绝顶音痴，明明正经八百地歌唱，别人却不这么觉得。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听到他的歌能不笑出来。

不，有的。

侍应生从头听到尾，连眉毛也没动一根，非但如此，还鼓起掌来。

“我觉得您唱得很好。”他开口便是这句，“该说是前卫还是怎样，总之，唱法极有个性。”

听了歌不仅没笑，还冒出赞美的话，拓也不知所措了。

“不过，若从催眠效果来考量，或许稍稍另类了些，刺激性太强。”侍应生挺直身体，“请跟着我唱唱看。啊——啊——啊——”漂亮的男中音响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肩膀过于用力了，请全身放松。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些了，再来一次。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教学一直持续到黎明。

6

“我还是回老家吧。”吃早饭时，慎吾叹道，“都做到那份儿上了，也没法让一个侍应生笑出来，果然是没有才能呐。”

拓也没答话，默默地往嘴里送早上的套餐。

他不说话是因为喉咙疼痛，课上了整夜，唱得喉咙都肿了。幸亏没人投诉，他暗想。不知幸或不幸，隔壁房间似乎没人住。

拓也也在考虑放弃当搞笑艺人。自己实际上并不是多么有趣的人，对此他已经有了痛苦的自觉。

两人离开餐厅，走向门廊时，那个侍应生走过来了。他好像对两人印象很深，一看到他们便停下脚步。

“两位今天动身吗？”

“是的。”拓也答道。

“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他深深鞠了个躬。

行礼就算了，我希望的是你笑起来啊。拓也心想。

“我才应该道歉，这次多承你关照了。”

拓也正说着，慎吾忽然把手伸进帆布背包，拿出一样东西。

“宾馆很好，余甚满意。”他把那东西戴在头上，那是昨天表演滑稽小品时用的贵人的假发。

慎吾或许是想最后一搏，但这煞费苦心的杀手锏看来也白费了。

三人间弥漫着空虚的沉默，侍应生神色不动，盯着戴了假发髻的慎吾。

“是这样啊，”侍应生开口了，“您从事这种工作？”

“嗯，算是吧。”慎吾恢复了原来的表情，摘下假发。

“想必很有难度？”

“是啊。”拓也回答，现在他由衷地这么觉得。

“果然得有一双巧手才能胜任吧？”

“那倒也不一定……”

“但不是要一根一根地缝上头发吗？”

“啊？”拓也瞪着侍应生宛如戴了铁面具的脸，“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说，两位应该是做假发的师傅吧？”他交替看着两人。

拓也顿觉全身虚脱。

“不，我们是搞笑艺人。”

“搞笑……”

“一看不就知道了？要不是搞笑艺人，怎么会从昨天起净干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慎吾的语气有些恼火。

“搞笑艺人？两位？”

“对。”两人同声答道。

铁面侍应生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玩笑真有意思。”

说着，他微低下头，浅浅一笑。

奇迹之照

1

遥香正在食堂里吃着意粉，眼前忽然映出人影，抬起头，只见两个女生正看着她，是她在大学研究班里的朋友。

“前一阵的照片洗出来了。”短发的里佳坐下来说。

“去山中湖时拍的？”

“是啊。”

“拍得很不错，可惜我那时脸有点肿。”说话的是彩花，她身材高挑，眉目清秀。

里佳把照片摊到餐桌上。照片里都是山中湖周边的风景，摄影技术算不上很高明。风景前一排研究班里的熟面孔，其中也有遥香。今年夏天研究班组织去山中湖旅行，教授和副教授也一道前往，总计有十人参加。

“哟，这张拍得真漂亮，我本来还担心烟火没有好好拍下来。”

“哎呀，这张拍砸了，眼睛闭上了！我当时是自拍，风很大，忍不住眨了下眼睛，唉。”

“快看这张，教授脸都涨红了，被年轻姑娘簇拥在中间，他真是乐得不行。”

“我好像不上相，拍出来的脸老是圆乎乎的。”

三个人一边看照片，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回忆旅行的情景，就在这时，里佳拿起一张照片，困惑地歪着头。

“奇怪，这是谁啊？”

“我看我看！”彩花从旁边凑过去。

“就是正中间这个……”

“咦？她穿着蓝色衬衫……”

两人同时看向遥香，又看回照片，接着再度望向她。两人都瞪大了眼睛。

“好像是……遥香吧？”里佳嘀咕。

“是啊。”彩花点头，“我也这么想，果然没错。”

“你们在说什么？怎么了？”遥香边说边抢过里佳手上的照片。照片里是三个女孩，两边分别是里佳和彩花，而中间的那个人——

“啊？”遥香霎时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连你自己也吓着了吧？”彩花浅笑着问。

“这个人……是我？”

“从服装来看，可不就是你嘛。你当时穿的就是这件衬衫。”里佳说。

“也是。”遥香再度端详起照片。这么仔细地凝视照片中的自己，在她还是第一次。

彩花忽然伸出手，从遥香手上抢过照片。她的动作很猛，让遥香禁不住在心里大叫，别这么粗暴地折腾这张照片好不好！

“嗯，果然就是遥香。想着她是遥香再看，就越看越像了。”

“我就说吧。”里佳从旁探头去看，一边看一边和遥香对比，“没想到角度不同，拍出来的模样也差这么多。”

“看着就像另外一个人似的。”

“就是就是，好陌生的感觉。”

听着两人发出的惊叹声，遥香的心情很复杂。由于角度和光线不同，照片上的模样会和本人大不相同，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但两人仍然这样不停惊叹，是因为这张照片确实很特别。

坦白说，照片比本人漂亮得多。托阴影的福，不但掩饰了她那胖胖的身材，连五官也格外分明，看起来就像明星一样。

里佳和彩花都没有说出“照片比你本人还漂亮”这种话来，这应该是她们特有的体贴。

“我这张照片拍得真不错。”遥香说，为的是让她们也轻松起来。

两人都露出安心的表情，仿佛摆脱了咒缚。

“是啊，这张照片里的遥香简直可爱得不得了。”里佳说。

“如果本人也是这样，一定会有很多人追的。”彩花也顺势说。

本人是个丑女，抱歉了。虽然这样想，遥香还是有点飘飘然。

2

回到家，匆匆换过衣服，遥香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坐在沙发里仔细打量。看着看着，她禁不住偷笑出声。

越看越觉得照片里的人漂亮，一点都不像自己。有个字眼叫“最佳摄影”，但这张照片的效果之佳，连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

遥香拿来一面立式镜子，放在餐桌上，比较着照片和镜中的自己。

她的心情顿时一落千丈。

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一点都不像明星，连当搞笑艺人或许都勉强。最近的女搞笑明星里也很有些人长得相当养眼。不对，就连老早以前的女喜剧演员，虽然够不上美人，也自有美丽的一面。

反正就是脸太大了，遥香自己分析着。这一点把一切都搅了。脸盘大，细细的眼睛看起来愈发像条细线，而鼻子偏偏又很阔，大致就是脸被横向拉宽的状态。

这就是无情的现实啊，遥香失望地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客厅的门开了，哥哥义孝走了进来。

“遥香，你回来啦。在干吗呢？”

义孝比遥香大两岁，正在读研究生。他和遥香截然不同，个子高挑，脸却很小，面部轮廓分明，还有一双大眼睛。大学三年级时他就被发掘成了模特，至于广受欢迎，更是不在话下。

“咦，这是什么照片？”

“哎呀，不许看！”

不等遥香藏起，照片已经被哥哥抢到手上。他的运动神经也很出众。“这是什么照片？”

“研究班旅行的……”

“哦，你是说过要去山中湖，可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什么怎么会的，我今天才刚拿到手。”

“可这里面没有你啊。”

“有啊，就在中间。”

“中间？”义孝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嘴巴大张开来，“喂，这这这，这是你？骗我的吧？”

“没骗你，你好好看看。”

“再怎么看……”义孝的视线在照片和遥香之间来回，终于念叨出来。

“你在念叨什么？”

“没什么，这确实是你。乍一看感觉完全是另一个人，但仔细看看，也还挺像的。”

“那还用说，本来就是我嘛。”遥香说，“还我。”她拿回照片。

“我说你啊，也该在化妆上下点功夫了。好好化个妆，你看起来就会像照片上这么漂亮了。”

“我也想下下功夫，”遥香绷着脸回答，“可根本没有用。有的缺点可以通过化妆掩盖，有的不行。就算可以无中生有地制造出优点，却没有让已经存在的缺点消失不见啊。这张大脸怎么才能变小？这个肥阔的鼻子怎么才能变纤细？总归都是白费力气。”

“你别这么轻易就放弃，只要打扮得像照片里这样就挺好的了。”义孝忽然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变换着各种角度细看。

“哥你干什么啊，弄疼我了！”

“嘿，这到底是变了什么魔法？这张脸怎么能拍成那样的大美人？”

“反正我就是这个德行了。”遥香甩开哥哥的手。

下一个被照片惊着的是父亲幸三。看到照片时，他正在喝晚餐的酱汤，结果当场呛住，酱汤也洒了一地。

“哎呀，老爸看你弄的。”

“小心点，别把照片弄脏了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可我真是吃了一惊。这是遥香吗？太厉害了！”幸三用毛巾擦了擦老花镜，再次拿起照片，镜片后的双眼眯了起来。

除了秃头，父女俩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遥香长得特别像父亲。而义孝除了耳朵，半点都不像父亲。按照幸三的说法，义孝和他过世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从这张照片看起来，遥香毕竟还是像过世的妈妈。嗯，真不愧是母女，像极了。”幸三看着照片，感慨地说。

“我看了这张照片，也觉得她很像我。”

“妈妈是个大美人吧？”遥香问。母亲过世时，遥香还是个婴儿，完全不记得她的长相。而且母亲也没有照片留下来，听幸三说，那时他们没有钱买相机。

“是啊，当初向她求婚的男人有一大堆，听说有医生，也有拥有地产的有钱人。”不知为什么，父亲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这样一个大美人，怎么会跟老爸这种人结了婚？”

“什么叫‘这种人’啊？告诉你，当然是因为我人品好了，还用说？就因为妈妈选择了我，现在才有了你们，你们应该好好感谢老爸才对。”幸三那张酷似遥香的脸上，肥阔的鼻子愈发膨胀起来。

有什么好感谢的啊！遥香心想。我长成这样，全是被你连累的。她实在很想这么说。

从小，她就暗暗祈祷，千万不要长得像父亲，长成帅气的哥哥那样就好了。然而她的祈祷落空了，她一年比一年更像父亲，离哥哥的长相越来越远。亲戚们每次看到遥香都不禁失笑，或许就是因为她跟父亲也未免太像了。但等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后，谁也不再提起这个话题。他们背地里都说，长得像幸三实在是女子致命的缺陷，这件事也成了她深深的伤痛。

要是长得像妈妈多好啊！看着山中湖的照片，遥香不禁叹了口气。但有了这张照片，某个难题终于可以解决了，这让她很欣慰。

3

遥香凝视着电子邮件。她定期邮件联络的网友有十个左右，加上不定期联络的，约有五十个。只要有人来邮件，她一定会在两三天内回复。

但也有人发来的邮件让她无法回复。刚才这封邮件是五天前收到的，五天来，她一直烦恼不已。

给她发邮件的人叫吉冈亮，是她在一个乐团的后援站认识的，两人聊天时觉得很投缘，便交换了邮箱地址。由于是通过网络交往，彼此都不知道长相，但通过邮件往来，逐渐互相了解到相当多的信息。吉冈好像是个学生，今年二十二岁，住在练马区，高中时参加过篮球社，明年春天将到某大型电机制造企业工作。自然，所有信息都未必是真实的，但遥香觉得他应该不会说谎。

前些日子遥香收到他的一封邮件，内容如下：

前几天音乐会的转播你看了没有？我看得很激动，不时还发出惊叹。

说起来，你的旅行很开心啊。下次一定要把当时的照片发给我看看。想知道你是个怎样的姑娘，这也是人之常情嘛。我先把我的照片发给你，这是前一阵学园祭时拍的。

他以附件的方式发来了照片。照片上的他谈不上帅气，但散发出粗犷的气质，给人以良好青年的印象。坦白说，正是遥香喜欢的类型。

收到这封邮件后，她一直很烦恼。如果发出自己的照片，他一定会很失望，但一味敷衍搪塞也不是个办法。她甚至想过干脆把里佳或者彩花的照片发过去，可终究做不出如此舍弃自尊心的事情，她不愿欺骗对方。

看着山中湖的照片，她不禁微笑。这张照片应该不会让吉冈失望，而且也没有骗他，这的确是自己的照片。

义孝有扫描仪，只要把照片扫描到电脑里，再附上简单的文字发送就行了。问题终于顺利解决，遥香心想。

可问题并没有解决，反而更加复杂了。

两天后，看到吉冈发来的邮件，遥香不由得抱住脑袋。

我看到你的照片了。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遥香你这么漂亮，老实说，完全出乎意料（失礼了）。我本来还以为大概就是个普通姑娘，谁知道漂亮得简直像演员。

现在我有两个请求。一个是你还有其他照片吗？我希望看到各种各样的你。还有一个就是能不能见一次面？我随时都方便，请告诉我你有空的时间。期待你的回信。

一看到照片马上提出见面，令遥香觉得他相当轻浮，但她又想，或许年轻男子有这种反应也很自然。况且这样邮件交往下去，总有一天必须考虑直接见面的事情。

怎么办？遥香愣在电脑前，好半天动弹不得。

“如果不想被他讨厌，只有一个办法。”彩花一面用调羹舀着酸奶慕斯，一面说。

“我该怎么做？”遥香问，她都快要哭出来了。

她们正在大学旁边的一家糕点店，彩花和里佳吃着蛋糕，遥香却只叫了杯红茶，她实在没胃口。

“还用说吗？当然是把谎言变成真实了。”

“什么意思？”

“你听好，那张山中湖照片中的你，其实可以说是虚假的吧？那把它变成不是虚假的就行了。彻底地化妆，尽量接近那个虚假的模样。”

“别老说什么‘虚假’、‘虚假’的，我觉得那张照片并不假。”遥香小声抗议。

“从实质上来说，和虚假没什么两样。如果吉冈君和现在的你见了面，一定会感觉被骗了，不是吗？所以你才会这么烦恼。”

“也是。”遥香低下头。或许事实确实如此，但可以说得更委婉一点嘛。

“那张照片里的你拍得真是好看。”里佳用充满真诚的语气说。

“是啊。这段时间我只要把这张照片给朋友里的男生看，他们都兴奋得不行，吵吵着说原来彩花的朋友里还有这么可爱的姑娘，一定要介绍给他。”

“那你怎么说？”

“我随便敷衍过去了，可到现在还不时有电话打过来，所以很伤脑筋啊。可是，不可能让他和本人见面吧？”话刚说完，彩花就捂住了嘴，她发现遥香正瞪着自己。

“我说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诚意帮我想办法？”

“有啊有啊，当然有。我都说了，只有化妆啊。”

“怎么个化法？”

“我认识一个还不出名的化妆师，就交给她好了。一定会有办法的。电视里不是常有这种节目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主妇经过化妆，马上焕然一新，像演员那么漂亮了。要的就是那个效果。”

“唔……”遥香望着旁边。这家店的墙上挂着镜子，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回味着刚才彩花的建议。遥香也知道，通过化妆确实可以有相当大的改变。“可是，会不会那么顺利呢？能变成那张照片里的模样吗？”

听到她的呢喃，两个朋友同时低下了头。看到这一幕，遥香的心情愈发沉重。她也没想化妆成另一个人，只想接近照片中自己的样子而已，为什么她们却是这种反应？真令人伤心。

一阵沉默后，里佳忽然抬起头。

“对了，我有个好主意，不如双管齐下。”

4

听完遥香的话，义孝惊得瞪大了眼睛。

“加工照片？”

“是啊。我想把这几张照片加工成接近这张照片里的模样。”说完，她把几张照片和那张山中湖的照片一起摊在桌上。

“等一下。我知道你要这样做的原因，可这能解决什么？照片是可以加工，但你们终究还是要见面吧？就算照片不露破绽，也没有什么意义啊。”

“所以我不需要完美的加工，我想要那种半吊子的。”

“半吊子的？”

“没错。”

遥香解释道：首先通过化妆让她的脸尽量接近照片，但这毕竟有极限，所以另一方面也要让照片逐渐接近本人。具体来说就是，她会给吉冈发好几张照片，照片里的脸则从山中湖时的模样，一点一点接近实际的长相。这样，见面时他应该不会被照片和本人的差距吓着了。

“嗯。可真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义孝歪着头。

“拜托了！这种事没法找别人帮忙，我又不会加工照片，只有拜托哥哥了！”遥香两手合在她那张很像父亲的脸前恳求。

义孝叹了口气：“没办法，我试试吧。”

“真的？谢谢你！”

“这张山中湖的照片在这个地方就只拍了这一张吗？”

“当时其实拍了两张，但另一张拍得不好，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晕影，我的脸都虚了。”

“哦？那这张照片还真是重重巧合下的恩赐。”拿着那张妹妹照得很漂亮的照片，义孝嘀咕。

当晚，义孝早早打开自己房间的电脑，尝试合成照片。他平时喜欢骑脚踏车旅行，常常把途中拍的照片挂在自己的主页上，因此电脑上装有加工照片用的软件。

他先用扫描仪把待处理的照片扫进电脑。屏幕上最先显示出的，是遥香端着啤酒杯微笑的照片，看来是联欢会时拍的。他把山中湖那张照片放到这张旁边，再将两张照片里遥香的脸部放大。

怎么把这张胖嘟嘟的脸蛋修成山中湖里那样呢？义孝在电脑前环起双臂。

既是同一个人，按理说应该难度不大，但两张照片里的遥香看起来实在差得太远了。不过，倒也不是完全判若两人，仔细对比一下，还是有几个共通点，但整体给人的观感，却一点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总得想想办法啊，义孝心想。他一直都觉得，没有遗传父亲的长相真是太好了。虽然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模糊，但他十分感谢母亲给了自己这张英俊的脸。即使从客观的角度来评判，自己的容貌也出类拔萃，这一点他颇为自负。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同情妹妹。即便站在哥哥的立场，他也不得不承认遥香的长相不足以吸引男人，而他也知道妹妹一直都没有男朋友。快出现一个喜欢她的男人吧，这是他多年的心愿。

他用软件先把联欢会照片里遥香的眼睛修大一点，再把鼻子修细一点，这样就有几分接近山中湖照片里的模样了。但还是有根本的不同——脸蛋大小的差异。

义孝使出浑身解数，给脸部添加阴影，微妙地改变脸颊的轮廓，但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让脸蛋显得小巧。

“奇怪啊，为什么这张照片里的遥香脸蛋看起来就这么小？”

他情不自禁地嘟囔着，同时把山中湖照片里遥香的脸放大到整个画面。

“咦，这是怎么回事？”他禁不住凑到屏幕前细看。

5

假日的午后躺在沙发上观看职业棒球比赛，是幸三多年不变的习惯，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这种时候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总是热上几串冷冻的烤鸡肉串，喝着罐装啤酒，给支持的球队加油打气，整个人沉浸在快乐之中。

他很快就要退休了，但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有那么一星半点，一想到义孝和遥香马上就要踏入社会，今后自己每天都可以享受这样的惬意生活，他心里就雀跃不已。等到退休后，他还有很多事情想去尝试。

过去这二十多年，连他自己都觉得过得真不容易。妻子洋子溘然长逝时，遥香还是个婴儿，义孝也刚蹒跚学步，他既要上班，又要带两个孩子，辛苦的程度实在难以言表。多亏有亲戚和邻居帮忙，才终于熬过了那段日子。

有好几次别人撮合他相亲，但他都没往心里去，他觉得世上再不会有像洋子那样的完美女子了。当然，这些年来他也不是一次都没心动过，但从未表白过自己的感情。

他常常想，要是洋子还在世就好了。等两个孩子都离家独立后，和老去的她一起共度晚年，那该多么幸福。然而这个心愿永远都无法实现了。

如果有照片在，至少还可以看着照片回忆洋子，但如今连这也做不到了。他曾向两个孩子解释说，母亲没留下照片是因为当时没有相机，但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洋子留下了好几张照片。

毁掉这些照片的人正是幸三自己。洋子过世后，他久久难以忘怀，终日借酒浇愁，终于有一天，他觉得这样下去自己会一蹶不振，索性把她的照片全部烧毁。这自然只是一时的冲动之举，很快他就后悔不已，直到现在也是这样。他总在想，哪怕只剩下一张，也是莫大的安慰啊。

电视上的棒球比赛里，幸三支持球队的主力击球员刚打出一记全垒打，这让幸三回过神来，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今天怎么会想起这些往事呢？

傍晚时分，义孝回来了。

“老爸，你现在有空吗？”儿子的表情难得地严肃。

“有啊，什么事？”

“就是这张照片。”他把一张遥香的照片放在餐桌上。

“哦，这张啊，拍得很棒嘛。遥香那孩子，好好拍也可以这么出彩。”他戴上老花镜。女儿长得像自己，他一直很觉内疚。

“你不觉得这张照片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喂喂，不要妹妹拍得好看你就这么讲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仔细看看遥香脸部的轮廓，在她脸的外侧，还有一圈轮廓，只是被头发的阴影遮住，不容易看出来。”

幸三凝视着照片。经义孝这么一说，还真是越看越像。“这是什么东西的影子？还是镜头上的污迹造成的？”

义孝摇了摇头。

“既不是影子，也不是污迹，外面这圈轮廓，才是遥香自己的脸。”

“你说什么？”幸三张大了嘴巴，“遥香脸部的轮廓不是拍得很清楚吗？”

“不是这样的。”说完，义孝低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他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说道：“老爸，这张照片啊，是灵异照片。”

“什么？”

“老实说，今天我去找了了解灵异照片的人，出示了这张照片，据他说，这确实是灵异照片。”

“哪哪哪……哪里灵异了？”

“看看遥香的脸就知道了，那不是她的脸，事实上，照片上拍到的是幽灵的脸。遥香曾告诉我，同样的条件下还拍了一张照片，但那张出现了晕影，她的脸白成一片。我想这张照片恐怕本来也同样晕影，而幽灵的脸叠印在遥香发白的脸上，看起来就像是遥香的脸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可是这样想才比较合理啊。所以我想请老爸确认一下，这张脸，该不会是妈妈的吧？”

幸三没有马上回答。他总觉得不会有这种事，但想到看到这张照片时那种奇妙的感觉，又觉得已经说明了一切。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他就涌起一种怀念的感觉，仿佛心弦被撩动一般。

“洋子……为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义孝垂下眼帘。

幸三看着照片，越看越觉得那就是亡妻的容颜。照片里，洋子正冲着他微笑。

他看了一眼照片的右下角，那里标着拍摄日期。“八月二十三日？”

义孝也凑过来看照片：“这个日期怎么了？”

“八月二十三日……山中湖……”他重重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怎么啦？忽然大声冒出这么一句。”

“没什么。”幸三摇摇头，“对了，遥香去哪儿了？”

“遥香？她说去一个认识的化妆师那里。”

“哦？”

幸三又望向照片。

八月二十三日，这是他和洋子第一次约会的日子，地点就在山中湖。眼前这张照片想必也同样是在山中湖畔拍的。

每年的这个日子，你都会来到这个值得纪念的地方吗？他对着隔世的妻子呢喃。今年的这一天，女儿恰好出现在那里，于是洋子的灵魂迫不及待地靠过来，被收进了照片。

真是个奇迹啊！幸三喃喃自语。他凝视着意外得到的妻子的照片，大口喝着啤酒。

怪笑小说 

郁积电车

这班电车里每天都是同样的光景，单调得可怕。

晚上八点出头，这班从东京市中心开往郊外的私铁快车相当拥挤，虽没到沙丁鱼罐头般的状态，却也很难从容地摊开报纸来看。今天不是假日，乘客大部分都是上班族。

河原宏前面的乘客刚好下车，让他抢到了座位，真幸运。他的目的地是郊外的某研究所，路途遥远。

啊呀，太好了。提着这么沉的东西站上几十分钟，实在吃不消。

他轻拍了一下膝上的公事包，包里装着今天要送到研究所的样品。为完成这份样品，他没日没夜地熬了好几天，昨晚也只小睡了两个钟头。

疲惫的身体随着电车轻晃，感觉很舒服。没多久他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嘁，被他抢了。前面刚有个空座，却被旁边的上班族捷足先登，冈本义雄心里很不快。只发了一下呆就没抢上，谁能想到这么近的地方会有位子空出来？话说回来，这小子还真就大大咧咧地坐上去了，客气一下会死啊？年轻人站一站有什么关系！可恶，都没空位了吗？不知道是不是啤酒喝多了，头有点晕。说是去吃自助烤肉，吃着吃着就灌起了啤酒，想想也不是多上算。呼，哪里有空位啊？冈本义雄四下张望着，顺便大大地打了个嗝。

和田弘美一手紧握吊环，抬头望着车厢内悬挂的广告。那是昨天上市的女性周刊广告，其实她对这类广告并不感兴趣，但那个站在她右边的五十来岁的男人好像刚吃过烤肉，每次一呼气，浓郁的蒜味就扑鼻而来，臭不可闻，不把头扭过去简直招架不住。更要命的是，这人还不断地打饱嗝！她已打定主意，车一靠站就挪地方。

烦死了，这个臭老头！和田弘美眺望着广告标题“蔬菜瘦身法，你也瘦得下来！”，心里暗自咒骂站在身旁的男人。你难道一点常识都没有？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呼的气有多臭？简直蠢得没治了，去死吧！

电车忽然减速，和田弘美一个趔趄，高跟鞋踩到了大蒜男的脚。她不是故意的。

“啊，对不起。”她条件反射地道歉，“你没事吧？”

“嗯，没事。”大蒜男笑呵呵地回答。一瞬间，混合着蒜臭和酒臭的气息直扑和田弘美脸上。

给我下地狱吧！她在心里怒吼。

“这电车还是晃得很厉害呢。”大蒜男说。

“就是啊。”和田弘美努力堆出笑容，佯作无事地再度看向女性周刊广告，心里诅咒的话早已滔滔不绝。

电车到站，车门打开。若干人下车，又有若干人上车。上来的乘客中有一位老婆婆。

看到老婆婆上车，高须一夫禁不住想咂舌。

他坐的是爱心专座。这班电车的爱心专座在每节车厢的两端，宽度只能容纳六个人。他急忙观察两边的乘客，左边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中年上班族，再过去是一个中年妇女和她的小孩，看样子母子俩刚购完物回来，右边是个年轻学生，学生旁边坐着个老人。

很好！高须一夫放下心来。这里面最该让座的就是那个学生，我可以免了。

但那学生似乎一门心思在看漫画。如果他不起来让座，老婆婆多半会把目标转向其他人。为防万一，高须一夫抱起胳膊，开始假装打盹。

田所梅一上车便拼命挤向车厢前方。她很清楚，这个时间段搭电车，与其寻找空座，还不如直接走到爱心专座前来得快。周围被她挤到的人厌烦地蹙着眉，但她只作不见，径自往前挤，终于来到爱心专座前。

那里坐着六名乘客，已没有空位了。

这些人怎么这么没常识？个个都装得好像没看见我。爱心专座明明就是给老人家坐的，年轻人有什么资格坐！为什么国家不严厉取缔这种行为呢？就因为没人管，害我老是站得很辛苦。日本能有今天的发展，还不是靠我们这代人的努力，真该好好教育时下的年轻人，对长辈要加倍尊敬。

田所梅把六个人扫视了一遍后，站到学生面前。她本想站到最前方的小孩面前，因为小孩平常在学校被教育“要为老人让座”，一旦遇到机会，通常很乐意付诸行动，另外旁边的妈妈也很可能叫孩子让座。只是要走到小孩面前，还得再从人群中挤过去，她实在懒得费劲了。她还有一点顾虑——那是个男孩。女孩十有八九会主动让座，男孩却往往没那么乖巧伶俐。仔细看看旁边的妈妈，也是一副迟钝模样，可能购物太累了，脸板得水泼不进。田所梅飞快地权衡这些因素，最后站到学生前面。

但这个学生出乎意料地顽固，照旧盯着漫画杂志，根本没有抬头的意思。只要他不抬头，就不会发现老婆婆的存在，更不会想到要让座。

田所梅装作趔趄了一下，腿撞到学生的膝盖。

来，抬头吧！她在心里默念。你一抬头，我马上就说：“啊，不好意思，年纪大了站不稳啦。”说到这个份上，你总不能不让座了吧？

可是学生纹丝不动，看不出半点抬头的迹象。田所梅不由得撇了撇嘴。

你是故意的。明知道眼前站着位老人家，却生怕一抬头就得让座，故意装作埋头看漫画，真是厚颜无耻！田所梅瞪了一眼学生微卷的头发，把视线移向旁边乘客略显稀疏的脑袋。没办法，换这位吧。

透过老婆婆轻微的身体移动，高须一夫察觉到她已将目标换成了自己。他立刻抱紧胳膊，眼睛也紧紧闭上。在这之前，他一直眯着眼睛偷看动静。

我也不会让！高须一夫在心里嘀咕。工作了一整天，我已经累得死去活来了。大清早就爬起床，在比这拥挤一百倍的电车里摇来晃去，到了公司已经脱掉了一层皮，还得忙着整理报告，向那帮头脑顽固的董事汇报，指示浑浑噩噩的部下办事，讨客户欢心，连社长杯高尔夫球赛都要负责筹备。忙成这样，拿的薪水却少得可怜。就连这份微薄的薪水，还要被东扣西扣，结果买不起市区的大房子，只能在乡下安家。又因为住在乡下，上下班更加累死人，整个就是恶性循环。总之都怪扣的税太多了，其中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养老金，交了那么多钱，也不知道以后老了领不领得到。我交的养老金到底花到什么地方去了？恐怕都进了这种老太婆的腰包。照这么说来，我对老人做的贡献够充分了，既然这样，既然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现在还非要我让座不可？什么爱心专座！上下班时间要这种东西干什么！老年人就别在高峰时段出来转悠了，要搭电车，不会挑白天的空闲时间啊！

高须一夫刻意发出低低的鼾声。与此同时，他一腔怒气都转向了旁边的学生。他早发现这位其实根本没看漫画，因为始终一页都没翻过。很明显，他假装专心看漫画，实则在躲避老婆婆的攻击。真是个卑鄙的家伙！

正如田所梅和高须一夫看穿的那样，前田典男虽然膝上摊着漫画杂志，其实丝毫未看。他倒也不是因为发觉老婆婆站在身边才这么演。别看他低着头，视线却瞄向斜对面。那里坐着个年轻女子，看样子不像白领，他猜应该是女子大学或专科学校的学生。不过这不重要，他只顾盯着她的下半身。女子穿着紧绷的黑色迷你裙，而且还跷着腿，使得本来就短的裙子愈发往上缩，大腿几乎全部露在外面。前田典男紧盯着她双腿交叠的部位。

坐这个位子真坐对了。他暗自偷笑。不知道她会不会换条腿跷啊？那样说不定就看得到了。嘿嘿嘿，嘿嘿嘿嘿。

可是他的幸福并没有维持很久。新上来的乘客正好站在他和女子中间，提的公事包挡住了女子的下半身。

啊，该死，快让开！大叔，至少把公事包挪一挪！

那位大叔应该听不到他内心的呐喊，但居然真的挪了位置。他不禁喜上心头。可这份喜悦转瞬即逝。就在被公事包挡住的一眨眼工夫里，女子不仅放下了跷着的腿，还把手提包搁到膝上，防止别人偷窥裙底风光。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中仓亚希美紧握着膝上的手提包把手，瞪着左斜前方身穿灰色西服的男人。此人四十六七岁光景，看起来像是公司职员，正摊着一份经济日报在看。

就他这个德行，竟然在一流企业上班！

她早就发现坐在右斜前方爱心专座的学生假装看漫画杂志，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己的大腿。这种事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她一向认为，要是每次都很介意，还不如干脆别穿迷你裙。她作风大胆，碰到这种时候反而会故意变换跷腿的姿势，饶有兴味地观察对方兴奋的眼神。

但左斜前方的那个男人让她难以忍耐。此人一直煞有介事地装作看报纸，目光却色迷迷地顺着她的脸、胸、腰、腿一路偷瞄下来，而且视线掠过大腿时，移动速度明显放慢。那种眼神完全是把她当成了意淫的对象，充满这一年龄段的男人特有的下流恶毒。

装得人模人样的，真是个色老头！那么想看的话，就来求我啊！什么“求你让我看看裙内春光吧”，“请让我看你的内裤”，倒是说来听听啊！哼，会给你看才怪！

亚希美站起身，从行李网架上拿下纸袋，放在膝前。

用眼角余光瞄到年轻女子把纸袋搁到膝前，佐藤敏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干吗干吗？怎么忽然搁了个纸袋？啊，还瞪我。这算哪一出嘛，我可是什么都没做。他哗哗地翻着报纸，但并没有看报道。你这个样子，不就好像怕我偷看裙底吗？才、才、才没有这种事。好啦，我是有点好奇，瞄了两眼，可也就这样而已，这也是人之常情啊！那边那个男的、那个男的，还有这个男的，绝对都偷看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只瞪我？哗哗哗……哗哗哗……本来嘛，你穿的裙子这么短，别人不盯着看才怪。不对，应该说，穿这种短裙的女人根本就是暴露狂，巴不得别人来偷看。既然这样，干脆就大大方方地露出来嘛。那、那样半露不露地吊什么胃口，直接痛快分开大腿算了，反正、反正、反正你也不是原装货了吧。应该不可能还是处、处女，早就跟各色各样的男人搞过了吧。看你那身体，那胸脯、那腰肢、那屁股，肯定成天在男人堆里鬼混。现在的小姑娘都这样，随随便便就跟男人上床。可恶！我们年轻的时候就没这么好命，现在的小子真舒服，那样的女人一下子就搞到手了。可恶！可恶！我也想有这种机会啊，真想玩玩年轻的肉体……哗哗哗……哗哗哗……

这大叔简直烦死了！看到旁边的中年人不停地翻经济日报，山本达三老大不耐烦。失业的他跑去赌自行车赛，结果输了个精光。这种时候看到公司职员阅读经济日报，无异于在刺激他的神经。

你这家伙分明是故意的，纯粹就是想卖弄自己是精明能干的白领，我一眼就看透了！在你们这些混账看来，我们这种人就是十足的窝囊废吧！

山本达三从裤子后口袋里摸出一份报纸。那是他上电车之前，从垃圾箱里捡来的体育日报。为了讽刺旁边那人，他刻意也把报纸翻得哗哗作响，然后看起娱乐版新闻。

看到身旁工人模样的男人翻开体育日报，葛西幸子不禁皱起眉头。男人看的版面登着少女的彩色裸照，好像是一篇介绍色情行业的新闻。照片里的少女揉着胸部，摆出销魂的表情。

下流胚！葛西幸子移开视线，绷着脸扶了扶眼镜。就因为社会对这种男人太过纵容，女性的地位才一直得不到提高，办公室里的性骚扰也丝毫没有减少。到了年底，照样会有合作客户送来裸女写真挂历，也照样有愚蠢的男同事看得津津有味。公司给这帮笨蛋支付高薪，对我们却小气得要命。明明我的工作能力比他们强得多，只因我是女人，待遇就天差地远。说起来，我们那个饭桶科长今天又跟我提起结婚的事，拐弯抹角地暗示我嫁不出去，还说什么“是不是到了三十六七岁就不再向往结婚了啊”。这口气，太瞧不起人了！向往结婚？真无聊！结婚只会影响工作。

电车再度靠站，又上来一拨乘客。看到在自己面前站定的这位，葛西幸子顿觉丧气。这位乘客穿着孕妇装。

现在怎么会有孕妇上车？稍微动下脑子不就能知道这个时段有多挤吗？难道你不知道这会给大家添麻烦？哦，我明白了。你每天待在家里优哉游哉地当主妇，所以这么缺少社会常识。完全依靠男人过日子，最后就会变成这样。哎，讨厌！

葛西幸子站起身，向孕妇露出微笑：“你坐这儿吧。”

“啊呀，那怎么好意思。我站一下不要紧的。”孕妇微微摇手。

“不用客气，我很快就下车了。”

“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孕妇点头道谢，坐了下来。

哼，看你那表情，俨然觉得别人给你让座是天经地义的，好像怀个孕多了不起似的。不就是跟老公风流快活的结果吗？连猪狗都会怀孕好不好？葛西幸子把目光从孕妇身上移开。

西田清美知道周围投向自己的视线并非都出自善意。

我也是没法子。她暗想。怀着孕仍有事要办，不得不赶在这个时间段搭电车。要是有可能，我也不想挺着大肚子在外面跑啊，简直辛苦死了。还好有人让座。话说回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怀孕可是件很伟大的事情，我正在孕育一个新的生命。这种崇高的感觉，刚才这位女士也感受到了吧？西田清美挪了挪屁股。可这位子有点挤啊，没有人再站起来让一下吗？那样就能坐得更舒服了。唉，真没眼色，难道都没看见我挤在这儿？我可正怀着孕哦，就不能照顾照顾吗？真是的，谁倒是说句话啊。

和孕妇西田清美一样，阿部菊惠刚才也是抢先冲进车厢，但到现在还没弄到座位。她抓着吊环，不住四下张望。

唉，郁闷！没有空座啊。那孕妇倒是够机灵，站到个看起来会给她让座的女人面前。只怕没人会给我让座吧。我胖归胖，可不像是怀孕的样子，只是个发福的中年妇女。讨厌，袋子真沉，什么东西这么重啊？哦，刚买了米，足有五公斤呢，是挺重的。哎哟，就没人要到站吗？啊，那个小男孩好像要站起来，是下一站要下车吧？

距离菊惠三米远的地方，一个看似上完补习班回家的小学生欠身站起。

“借光，借光，麻烦借光。”她用购物袋冲撞着周围的乘客，奋不顾身地向那边冲去。一路上颇有人不耐烦地咂舌，但她毫不在乎，终于冲到了目的地。那小男孩空出的位子只有二十厘米宽，但她顾不得多想，这种时候抢到空座才是头等大事。

令这个位子只有二十厘米宽的，不用说自然是两旁的乘客。一个是女白领藤本就子，另一个是上班族市原启介。

看到胖胖的中年妇女朝旁边的座位奋勇冲来，两人的想法几乎如出一辙。

哇，她该不会要坐过来吧？

真不敢相信，那么肥的屁股怎么可能挤得下？

别乱来啊！哇！她过来了，她真要坐到这里！

看她那一脸假笑……啊，屁股挤过来了，这么肥的屁股，不可能坐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阿部菊惠的屁股少说也有五十厘米宽，要挤进只有二十厘米的位子，势必多出三十厘米的赘肉无处安放。于是她把两边相邻乘客的屁股硬生生分别挤开了十五厘米。市原启介另一侧还有别的乘客，好歹有点腾挪余地，悲惨的是坐在座椅最边上的藤本就子，夹在阿部菊惠的屁股和扶杆之间，被挤得够戗。她忍无可忍，霍然站起，低头怒视这中年妇女，以为对方至少会道个歉，没想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中年妇女只顾乐颠颠地补上空位，又把购物袋搁在剩下的一点空当上，不但没半分歉意，根本就是满不在乎。

死老太婆！藤本就子狠狠瞪着中年妇女，刻意拉了拉刚才被她屁股压皱的外套。女人堕落成她这样就算完了。恬不知耻，打扰了别人自己还不知道。看她穿得那个穷酸样，烫了个乱蓬蓬的大妈头，化妆差劲得还不如不化。最要命的是，她怎么会胖成这德行？哎，真讨厌！我就算年纪大了，也绝对不变成她这种黄脸婆！

阿部菊惠并非没注意到藤本就子的视线。

这女的怎么回事，老瞪着我。哼，你们现在年纪轻不懂，女人一旦上了岁数，生活压力可是很大的。再不会有男人宠着你了，干家务干得累死累活，又没钱，搭电车时哪还有心思要形象不要位子。哼，你们很快就会懂的，反正你早晚都会变成我这样。

我才不会变成你那鬼样，死也不会！

会哦会哦，百分之百会哦。你也一样，所——有人都一样。

两人间迸射出无形的火花，自然，其他人都浑然不觉。

“妈妈，我想坐下来——”福岛保那幼儿特有的尖锐童声，让电车里的气氛愈发紧张。

“乖，等一下下，妈妈看看有没有空位啊。哎呀，好像不行呢阿保，都坐满了。”福岛保的母亲洋子环视周围，语气遗憾地说。这对母子是上一站上车的，穿着同一款胸口印有大象图案的运动衫，牛仔裤也是母子装。

“不管不管，我就是想坐嘛！”福岛保啪嗒啪嗒地跺着脚，径直蹲到地上，“我要坐下来，妈，我想坐！”

“啊呀，阿保，不能坐那儿，会把屁屁弄脏的。你看你看，这边看得到外面的风景哦。”洋子把儿子拉起来，带他走到车门旁，一边走一边张望有没有空位。

没有人起来让座吗？这孩子都这么明白地说出来了，这么可爱的孩子说想坐下，为什么谁也不肯腾个位子？让一让有什么关系？真是冷漠无情！

“哇啊！”福岛保大叫起来，“我要坐下，我累死啦！”

“嘘——”洋子把食指竖到唇前，“安静点，你看，别人都没大喊大叫，对吧？乖哦。”迫于周遭眼光的压力，她不得不出声教训儿子，但心里并不觉得儿子有什么不对。

干吗干吗！不就是小孩子声音大了点嘛，至于个个一脸厌烦的样子吗？这么小的人儿，怎么怪得了他。我家阿保很纤细的，和其他小孩完全不同。你们看哪，他这脸蛋多可爱，看到这张小脸，谁还生得了他的气？下回他就要去报名参加儿童模特甄选，而且稳选得上，因为他长得这么讨人喜欢。很快他就会成为明星，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到那时候，他才不会再搭这种烂电车呢！

“我想坐下，我想坐下，我想坐下，我想坐下！嗷嗷——”福岛保开始怪声尖叫。

真想把这小鬼掐死！浜村精一从报告上抬起头，瞪着旁边大吼大叫的小孩。为了明天的会议，他必须牢牢记熟手上的报告内容，所以连搭电车时都在抓紧埋头细看。可自从这对该死的母子上了车，他就再也没法集中注意力，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小弟弟，要不要坐我这儿呀？”浜村冲小孩开口。小孩看了看他，又忸忸怩怩地抬头看妈妈。

“啊呀，这怎么好意思。”女人的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手里却早把小孩推了过去，用肉麻的语调对他说：“那你就乖乖去坐吧。”

浜村刚一站起，小孩就像猴子般飞快扑上座位，面朝车窗跪在位子上。

“哎呀，不可以这样，要把鞋子脱掉。”妈妈替小孩脱掉鞋子。

“这孩子真可爱。”浜村讽刺地说。到底哪里可爱了？简直跟猴子没两样。儿子不懂事，当妈的也傻乎乎的，都给我去死吧！

“你过奖啦。”福岛洋子得意得鼻孔都张大了。是吧，很可爱吧？再多夸几句呀。

可惜她的愿望落了空，浜村再没多说就走开了。

藤本就子心想，真是个蠢女人！这种女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吹气似的胖起来，最后变得跟这厚脸皮的中年妇女一样，缺根筋！迟钝！完全不适应社会！

阿部菊惠心想，这女的又在瞪我了。哼，爱瞪不瞪，我们家庭主妇可是很辛苦的。看那个年轻妈妈，光一个小孩就搅得她手忙脚乱了，这种滋味你很快就会懂啦！

西田清美心想，真叫人看不下去，那个妈妈像什么样嘛，我以后才不要变成她那副德行。还有那个小孩，一点都不招人爱，万一我生出那种小孩可怎么办？不，不可能，这可是我和他的孩子，怎么会呢！挤得真气闷啊，就没有人关心一下我？

葛西幸子心想，为什么总有这么多女人拖我们后腿？那个妈妈，还有这个孕妇，有没有想过女人应该独立自强？哎，讨厌死了。就因为你们这样，女人才会被男人看不起。啊，那个男的，又在看体育日报的下流新闻了，他到底长的什么神经啊？

山本达三心想，旁边那大叔还在哗啦哗啦地翻经济日报，烦死人了。还有，那发蜡的气味也太臭了吧，就不能替别人想一想？

佐藤敏之心想，对面那小姑娘又在瞪我了，就好像我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我啥都没做，不过瞄了一眼胀鼓鼓的胸口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嘛！明明平常都跟各色男人搞、搞、搞过了，而且来者不拒，只要给钱，跟谁都可以上床，电车里瞟上几眼算什么啊？算什么啊！

中仓亚希美心想，色老头，盯着我看个没完。瞧你那脑满肠肥的模样，我都快吐了。啊，那个学生也还在偷看我，这些人真是够了！

前田典男心想，看不到吗？真的看不到吗？哪怕就瞥一眼也好，好想看看这姐儿迷你裙底的春光啊……

高须一夫心想，你这老太婆有完没完，就不能往别的地方挪挪？我是不会让座的，要一直坐到下车为止。工作了一天我已经筋疲力尽了，今天的日本就是靠我们的辛劳支撑起来的，在电车里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不对？一毛钱也不挣的老年人待在家里就得了，少来妨碍我们这些社会中坚！

田所梅心想，这些家伙全是人渣，眼看着老人家站在面前，竟然谁也不肯让座。既然这样，我反倒非要逼你让座不可。你不让座，我绝对不走开！

和田弘美心想，啊，我再也受不了了。好不容易刚躲离那满嘴蒜味的老头，又来了杆老烟枪，身上的烟味简直冲得要命，快得上肺癌死掉吧！

冈本义雄心想，可恶，完全没有空座，怎么会这样？

电车再度靠站，车内广播报出站名。

直到车门即将关闭时，打盹的河原宏才倏地惊觉，跳下电车。真是惊险万分。

“呼，好险，差点坐过站。”他正要迈步向前，忽听公事包里传来咻咻的声音，不由得心头一凛，急忙打开包。那里放着两小瓶气罐，其中一瓶的阀门没拧紧，气体正不断漏出。他不禁暗叫不妙。

这是受警察厅委托研制的自白气体，人一旦吸入，就会忍不住把内心的想法尽数说出。

他看了眼手表。这种气体在被人吸入一定时间后才会生效。他回想自己搭上电车的时间，发现差不多快要生效了。

算了，电车里都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谁也不会有什么话不吐不快吧？

他望向轨道前方。

电车已消失无踪。

追星阿婆

歌谣秀迎来了最后的高潮。

身穿金光闪亮西服的杉平健太郎，演唱着他最受欢迎的歌曲《雨恋音头》，缓缓走向舞台中央。他微侧着身，顾盼神飞，全场观众开始随着旋律打起拍子。

胜田茂子大大地张着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她已完全沉浸在现场的气氛中。

就在这时，坐在她旁边的老太太忽然站起来，从脚边的袋子里取出花束，风风火火地冲下台阶。仔细看时，其他观众也同样冲向台阶下方的舞台。她们都拿着花束或纸袋，拥挤着围在舞台前方，争先恐后地把手上的礼物递向杉平健太郎。

刚才从茂子旁边起身的老太太用手压着身旁妇人的脑袋，拼命把握着花束的右手向前伸，让茂子联想到极力向母亲伸嘴讨食的雏燕。

杉平拿着麦克风向她们走去，首先接过那位老太太递出的花束，用握着麦克风的手臂抱住，再把空出来的手伸向她。老太太欣喜若狂地和他握手，那一情景从茂子的座位也看得清清楚楚。

杉平弯下腰，很有礼貌地和其他观众逐一握手。握到手的观众都露出死而无憾的表情，各自回到座位。

坐在茂子旁边的老太太也回来了。幽暗的光线中，她脸颊上泛起的红晕依然清晰可见。

杉平唱完《雨恋音头》，谢过观众，帷幕便落了下来。但演出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全场观众不停地鼓掌，帷幕再度升起。杉平再次登上舞台，掌声愈发热烈。

返场后，杉平又唱了两首歌，方才真正落幕。

茂子被其他观众推挤着走出剧场，脑中还有点恍惚。外面凉风习习，感觉很舒服。

迈步走向车站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剧场的宣传板。“杉平健太郎特别公演”这行字旁边，是杉平面露微笑的照片。他一身侠客装束，因为在歌谣秀之前演出的剧目是《浪子恋情》。

宣传板上的杉平眼神温柔，仿佛正对茂子脉脉相望。她不禁心头一热。

“这是推销报纸的人送的，我们家没人去看，胜田太太你有没有兴趣？”前几天茂子在公寓前遇到了隔壁主妇，那人一边说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门票。其实茂子和她并不是很熟，大概对她来说，这张票送给谁都一样。

门票上印着“杉平健太郎特别公演”的字样。

“咦，杉平健太郎？”

“没兴趣的话，你就随便处理好了，无所谓。”

“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啦……”

不等茂子说完，主妇已转身走开。

茂子再度望向手上的门票。她早就知道杉平健太郎这位演员，也听说他的影迷都是中老年妇女。如同印证这种说法一般，茂子在医院遇到的老人中，就有几位是他的铁杆影迷。但听着她们的讨论，茂子心中很是鄙夷，觉得何必这么迷恋区区一个演员？为这种事花钱真是傻瓜。

而现在她拿到的，正是这位杉平健太郎的公演门票。

该如何处置呢？茂子忖道。若在往常，她会选择把票卖给熟人，而且早早打好算盘，出价两千元应该会有人要。但这天她忽然心血来潮，觉得偶尔看看这种演出也不赖。她并未抱任何期望，出门时只当是去消磨时间。

然而——

杉平健太郎本人太帅了。演戏的时候威风凛凛，唱歌的时候深情款款，谈吐也令人如沐春风。

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男人！

当晚，茂子兴奋得久久无法入睡。

次日早上六点一醒来，茂子就伸手拿起昨晚放在枕边的宣传册。浪子打扮的杉平健太郎温柔地微笑着。光是看着这张照片，就仿佛重温了昨晚的兴奋感受。

那出戏真好看啊，还有那首歌……

她还想去一次。看宣传册上的介绍，公演为期三天，今天和明天还将继续演出。

可已经没有免费票了，要去就得自掏腰包，从生活费里拿出好几千元。一念及此，她就觉得胃隐隐作痛。

胜田茂子在邻里老人间出了名的小气，再加上她是大阪人，一口关西腔，更是令别人加深了这种印象。她确实极其节俭，不讲究穿着，平常总是粗茶淡饭，不订报纸，没有电视，连收音机也没有。

茂子无依无靠，自从前年长期看护的老伴离开人世后，她就一直独自生活。收入只有少得可怜的养老金，老伴留下来的存款和保险金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能省一分是一分”也就成为她维持生活的手段。

茂子再次望向宣传册，杉平健太郎依然在朝她微笑，笑容爽朗温柔。

不行，越看越心痒，我哪有闲钱这么浪费！

她把宣传册塞到棉被下，打算就此忘记杉平健太郎。

但想是这么想……

这天下午，茂子又出现在昨天来过的剧场前。还没到开演时间，她犹豫着是否要进去。就在她徘徊不定的当儿，观众络绎不绝地进入剧场，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幸福。

一个老太太来到现场售票处，从手提袋里取出钱包。

“还有票吗？”她问。售票员回答了些什么，她听后微微点头：“嗯，有票就好，位置无所谓的。”

老太太交了钱，拿过从窗口递出的门票，向剧场入口走去。

对哦，再磨蹭下去，门票说不定就卖光啦！

想到这里，茂子焦急起来，开始觉得没时间再犹豫了。

回过神时，她已来到售票处，打开了钱包。递出几张千元钞的时候，右手不禁微微颤抖。

但演出一开始，茂子就把钱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杉平健太郎真是太帅了，风流潇洒，造型迷人。虽然是和昨天同样的戏码，唱的也是同样的歌，茂子却比昨天更感动兴奋，拍手直拍得掌心通红。到了返场时间，她依然鼓掌鼓得比谁都热烈。

啊啊，杉平健太郎太棒了！这么出色的男人，看多少次都不会腻啊！

和昨天一样，茂子晕晕乎乎地踏上归途。但当她顺道走进超市，打开钱包想买些菜做晚餐时，就被无情地拉回了现实。

不行……

她顿时陷入绝望，醒悟到自己花了不该花的钱。

她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超市，晚饭用酱汤和咸菜对付。她告诉自己，以后真的、真的要忘掉杉平健太郎了。

这个决心一直维持到第二天上午。

不，应该说，只维持到第二天上午而已。到了下午，茂子开始坐立不安。

一想到杉平健太郎的演出即将开始，她的心情就无法平静，总想着如果马上出门，还赶得上开演。她用自制力压下了冲动。不能再干傻事了，哪有那么多闲钱啊，快忘记杉平健太郎吧！

可是，她做什么事情都心不在焉，正洗着碗就出神停手，任由自来水不停流淌。觉察到时，她十分懊悔浪费了这么多水费。

烦恼到最后，茂子还是来到了剧场。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今天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反正公演今天就结束，从明天起想看也看不到了。就当是彻底做个了结也好，今天就抛开一切，尽情地享受吧。

虽然打定了主意，买票时她还是无比心疼。唉，这么多钱，够买多少营养食品啊！

但当她一看到杉平健太郎出现在舞台上，这种想法立刻烟消云散。她全身心地陶醉在演出中，度过了一段如梦似幻的时光。

回到公寓附近，悔恨的风暴席卷了茂子的心。今天她不光看了演出，离开剧场时还冲动地买下了杉平健太郎的签名海报。若是在以前，她一定会愤愤地说不就是一张纸嘛，凭什么卖这么贵；但现在一看到海报上的杉平健太郎，她就像中了催眠术似的乖乖打开钱包。

算了，今天是最后一次，就当是纪念吧。

当晚，茂子凭咸菜对付了晚饭。

戒断症状在一周后出现。

以茂子的状态，能撑上一周已经很不简单了。这都是那张海报的功劳。茂子整天凝望墙上的海报，一个人会心地微笑，有时还对着海报说话，多少纾解了想见杉平健太郎的欲望。但一周过后，海报已不能满足她了。她渴望亲眼看到杉平健太郎，看到他在舞台上深情地唱歌，挥洒自如地谈笑，身手不凡地展现功夫。

茂子开始频频前往附近的公园，只为捡拾垃圾箱里被丢弃的报纸来看。她当然不会对新闻报道感兴趣，看的全是演唱会或舞台演出的宣传广告。而这些她以前根本不屑一顾。

持续跑公园的第五天早晨，茂子终于找到了想要的消息。下周起杉平健太郎将在邻县K市举行公演，广告旁还注明“门票火热销售中”。

K市……啊，杉平健太郎要到K市演出。

去K市单程需要一个半小时，公演和上次一样为期三天。

茂子感到迫不及待。虽然看到票价时简直喘不过气来，她还是决定先不想那么多。她把这则广告撕下来带回了家。

下一周，茂子一连三天前往K市。一想到能见到杉平健太郎，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根本不值一提。她还下了一个决心：从今往后绝不吝惜门票钱。看不到杉平健太郎的公演有多么痛苦，她已经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

买B席的票就不会太破费，这笔开销就从其他地方省出来好了。想看的时候就去看吧，茂子如此决定。

但仔细一想，她压根就没有不想看的时候。只要是当天可以往返的距离，不管哪里她都会前往观看，甚至有连续跑上一周的纪录。在此期间，她的晚饭全是加了酱油的乌冬汤面。若在平常，她一定会体力不支，但——

只要能见到杉少爷，什么样的苦我都能忍受！

靠着这份信念，她总算撑了过来。

就这样，茂子每天都去“朝圣”。有一天，一位影迷会的女会员找上了她。这位女士年纪和她相仿，穿着打扮却不可同日而语。不消说，自然是对方比较光鲜亮丽。

会员告诉茂子，常在演出现场看到她，于是想打个招呼。她还邀请茂子加入影迷会。“入会后就能拿到印有杉少爷公演预定日程的会报，门票价格也有优惠，而且……”她压低声音说，“公演结束后，还可以到后台和杉少爷交流。”

“和杉少爷交流？”茂子瞪大了眼睛。这听起来简直像做梦一般。“我要加入，我要加入！请务必让我加入！”

就这样，茂子加入了影迷会。看完入会后的第一场公演，茂子和其他几名会员一起来到后台。杉平健太郎出现在她们眼前。

“非常感谢大家捧场，以后也请多多支持。”说着，杉平和她们逐一握手。茂子兴奋得双腿发抖——心心念念的杉少爷就在眼前！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杉平也和茂子握了手，并对她说：“今后也请继续支持我哦。”

茂子感觉血液如火山喷发般涌上脸颊，全身炽热发烫。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纤细得宛如回到了少女时代。之后发生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回过神来时，她已回到家中。她的脸颊还有点发烫，耳边回响着杉平的声音：今后也请继续支持我哦……

可慢慢冷静下来后，茂子的心情陷入低潮。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怎么是这副穷酸模样呢！头发乱糟糟的，妆也没好好化。杉少爷一定觉得我是个邋遢老太婆。茂子好几年没添置过新衣服了，也没有买过鞋、手袋和饰品。她认为自己已过了花钱买这些东西的年纪。

但一想到今后或许还会见到杉少爷，她就觉得不能再像现在这么寒酸，至少不能被其他人比下去。

次日，茂子去银行取出一些存款，顺道进了美容院，然后直奔从美容院打听到的高级女装店。回到公寓时，茂子两手提满了纸袋，取出的钱已花得分文不剩。

加入影迷会后短短三个月，茂子定做了五件套装、两件和服，买的鞋超过十双，每个月都去美容院，拥有的化妆品的数量也直线上升，还买了新的梳妆台。

原本用来保障生活的存款眼看着愈来愈少。不可思议的是，茂子看到存款数额时很心疼，花钱的时候却毫不犹豫。为了杉少爷，就算花费十万、二十万也在所不惜。

进一步重创茂子钱包的，是首饰的开销。起初茂子没有留意，后来才发现影迷会的其他会员每次和杉平健太郎见面，都会佩戴不同的饰物。“老是戴同样的戒指，万一握手时被杉少爷发觉，那多丢脸啊。”一名会员向她解释道。

茂子没买过什么像样的饰品，所以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听她这么一说，又觉得很有道理。就算换了新装，如果首饰一成不变，仍算不上完美。

就这样，茂子又开始光顾珠宝店。为此她自然要从银行里取出相应的存款，这笔钱数额之大是置装费和伙食费无法比拟的。

不行，这样下去我会破产！

每次看到存款余额，茂子心情就很沉重，但想见杉少爷的热念却日益高涨。现在她不单去周边城市，只要有杉平健太郎的公演，全国各地她都跟随前往。这样自然需要住宿，费用也就水涨船高。因为她这么热心地看演出，最近杉平健太郎似乎也对她有了印象。去后台见面的时候，他总会说声：“谢谢你每次都来支持我。”仅此一句话，茂子因花销产生的愁闷顿时烟消云散。一想到杉少爷留意到了自己，她就高兴得飘飘然。

钱算什么？就算有金山银山，不花还不是和没钱一样！存折又不能带到黄泉，只要把钱花在杉少爷身上，我现在就能享受到如在天堂般的快乐。

为了杉平健太郎，茂子可以忍受任何痛苦。她能省则省，在生活费上连一块钱都舍不得多花，每天只吃两顿，而且永远都是粗茶淡饭。

去遥远的城市观看公演时，她也绞尽脑汁地省俭。如果和影迷会的会员一同前往，就要搭新干线，住豪华宾馆，所以茂子总是和她们约在当地会合，独自搭乘夜间长途客车前往。住的全是便宜旅店，天气好时，甚至在车站候车室坐到天亮。

衣服也尽可能地在特卖场购买，但又总得在杉少爷面前显得体面才行，所以她总是分外认真地精挑细选，连跑多家百货公司也是常事。

至于首饰，则是通过反复打造来降低成本。昨天的戒指今天就变成了胸针，一个月后又成了吊坠。

“为什么您要这么频繁地打造呢？”

珠宝店老板不解地询问，但她并未说出实情。

茂子成为杉平健太郎的影迷已逾两年，年纪也迈入七十高龄。

这天她一早就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傍晚在当地的县民中心有杉平健太郎的独唱会，而且她打算到舞台前献花。这种经历她从未有过，兴奋得心怦怦急跳。

特地为了今天购买的套装用衣架挂在墙上，项链和戒指都准备了新品。美容院昨天已经去过，鞋是全新的，老花镜也换了镜片。一切都完美无缺，只剩下化妆了。

为遮盖皱纹，茂子往脸上涂上又白又厚的粉底，抹上鲜艳的口红，再画上黑色眼影。这两年来她的妆容已浓得吓人，但她自己并未发现。与其说希望变得更美丽，倒不如说她是一心一意想掩盖自己的老丑。

茂子在梳妆台前坐了约两个小时。化妆花费的时间已越来越长，但她从未察觉。

化完妆，她仔细端详妆容，然后站起身想去穿套装。

一瞬间，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眼前一片漆黑，脑中天旋地转，不辨方向。只听咚的一声，她已倒在榻榻米上。

哇！晕得真厉害！她一面想，一面努力撑起身，却丝毫无法动弹，并慢慢失去了意识。

发现胜田茂子倒在家中的，是公寓的房东。茂子楼下的住户听到一声巨响，担心出事便联系了他，他用备份钥匙开门进入房间。

房东是个胆小的中年男人。发现茂子时，因惊吓过度，他差点当场瘫软在地。乍一看到茂子的脸，房东还以为她是因罹患某种恶性传染病而身亡，那宛如木乃伊般的枯瘦身躯更是平添了恐怖感。过了十几秒，他才看出那张脸是化妆过浓才变成那副尊容，但这时他已吓得尿了裤子。

茂子并没有死，只是昏了过去。房东急忙请来附近的医生。看到茂子时，医生也吃了一惊。“她是营养失调，”医生诊着脉说，“身体严重衰弱，似乎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

“看来是这样。”房东瞥了一眼流理台前方，那里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吐司边——这种边角料可在面包店免费讨到。

“她不缺钱吧？”医生问。

“嗯，应该不缺。”房东环顾着室内点头回应。刚才他的注意力都在茂子身上，一时没发现房间也相当诡异。墙上贴满了海报和挂历，连天花板也没空着，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这些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人。“想不到老婆婆竟然有这种爱好。”

胜田婆婆最近外出时打扮格外光鲜的消息，房东也曾有所耳闻。当时他还开玩笑说，是不是在老人会里遇到情投意合的老爷爷啦，没想到居然是迷上了杉平健太郎。

“不能就这样不管，最好尽快让她住院。”医生说。

“那我去找个人开车送她过去。”

“嗯，就这么办。我先回医院，你们马上送她过来。”

房东和医生一起走出了房间。

等到他们脚步声远去，茂子睁开了眼睛，心想这下麻烦了。她转过身看闹钟，已过了下午四点。

不得了，独唱会要开始了！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就会被送到医院，那样就看不了独唱会，也见不到杉少爷了。

茂子使尽全身力气爬起来，把套装连同衣架一起拿下，将手袋夹在腋下，穿上新鞋就出了门。她还没有恢复平衡感，走起路来跌跌撞撞，东磕西碰地好不容易离开了公寓，幸好没被房东发现。路人纷纷为之侧目。

她实在无力转搭电车了，于是决定乘出租车。自从丈夫过世，这还是她第一次叫出租车。可是，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来。虽有空车驶过，却都不理不睬地径直开走。见出租车老是不停，茂子还以为好久没坐，叫车的方式已经改变了。她做梦也没想到是自己打扮太怪异，才让所有出租车司机敬而远之。

但毕竟还是有好奇心浓重的出租车司机。不知过去了多少辆车之后，终于有一辆停在她面前。“请问您要去哪儿？”司机问。

“去杉少爷那里。”茂子说。

“什么？哪里？”

“都说了杉少爷那里，当然就是县民中心，还不快点！”茂子唾沫横飞地嚷道。

路上没有塞车，出租车顺利地朝目的地驶去。但茂子还是焦虑不安，一来怕赶不上开演，二来担心不知要花上多少车费。每次看到计价器一跳，茂子的心就跟着狂跳。

刚到县民中心附近，茂子就下了车，因为车费若再增加，她可能会负担不起，而且她需要找个地方换上套装。

看到两栋大楼间有条狭窄的小巷，茂子走了进去，脱下身上的灰色休闲衫，开始换上套装。这时刚巧来了个流浪汉，看到她半裸的模样，吓得慌忙逃了出去。

茂子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反而浪费了更多的时间。她急得汗如雨下，一直流进眼睛。她用手背拭去汗水，浓妆艳抹的脸顿时变成了抽象画，但她根本无暇注意。

经过一番苦战，茂子终于换好衣服，首饰也佩戴齐整。现在可以齐齐整整地去见杉少爷了，她边这么想边走出小巷时，又一阵眩晕陡然袭来。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

她竭力想稳住脚步，身体却不听使唤，摇摇晃晃地上了车道。

正巧有辆车疾驰而来。

嘎吱一声紧急刹车后，只听一声闷响，茂子重重栽倒在路面上。

“啊，糟了！”尖叫的不是司机，而是坐在汽车后座的佐藤良雄。他清楚地看到有人撞到引擎盖。

司机紧握方向盘，缩着脖子紧闭双眼，脑中想的全是自己闯下了大祸，已丧失了判断能力。

“喂，还不赶紧下去看看！”佐藤摇晃司机的肩膀，司机浑身颤抖着下了车。

周围开始涌现人潮，佐藤见状觉得自己也应该下车。开车的是经纪人，但如果撞到人之后自己还在后座稳坐不动，势必有损形象。佐藤戴上墨镜，迅速思索若被围观者认出身份时当如何应对。

佐藤的艺名就是杉平健太郎。前方的县民中心还有独唱会等着他，他却因和情人谈判分手纠缠不清，很晚才从宾馆出发。为赶时间，车开得飞快，结果出了事故。

佐藤脑海里已浮现出几位有势力的人的名字。没关系，这种程度的事故很容易就能摆平——

他下了车，走到呆立不动的经纪人身旁。围观的人群似乎还未发现他就是杉平健太郎。“喂，情况怎么样？”他小声问经纪人。

“她……她一动不动……”经纪人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倒在地上的是位穿着廉价套装的老婆婆，脸朝下趴着，看不到长相。

“快去看看情况！”

听到佐藤的命令，经纪人的表情愈发可怜。他在老婆婆身边蹲下，战战兢兢地想把她的身子翻过来。“呀！”看到那张大花脸，经纪人吓得手一松，砰的一声，老婆婆的额头又撞上了柏油路面。

“到、到、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张脸？”佐藤结结巴巴地说。

就在这时，原本僵卧在地的老婆婆缓缓动了起来，还转过头望向佐藤他们。她的额头撞破了，大花脸上挂着数道血痕。

老婆婆一看到佐藤，眼中顿时有了光亮，向他莞尔一笑。

“啊！”佐藤不禁向后直退。

之后发生的事情更令人难以置信。身受重伤的老婆婆竟霍地站起，伸出双手朝他走来。围观人群传出尖叫声。

“啊！”佐藤想逃，双脚却不听使唤，反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想站起身，腰却软绵绵的无法动弹，只有双腿徒劳地摆动。

满脸是血的老婆婆缓缓逼近，脸上仍挂着笑容，口中念念有词。

“啊！快走开！请你快走开呀！呜呜呜……”

佐藤终于哭了出来，两腿间流出液体。

若他冷静一些，应该就能听到老婆婆讲的话——

“杉少爷，您今天表演什么呢？”

一彻老爸

得知妈妈生了个男孩时，我打心底乐不可支，因为我确信终于可以逃离那种悲惨的生活了。

老爸无疑比我还要兴高采烈，当时他正和我一起在家里等待。当我把医院来的消息告诉他后，他就像健美选手般用力绷紧全身肌肉，足足哼哼了一分钟，才惊天动地地大叫一声：

“好极了，彰子！”

这一声狂喊，令附近的狗都惊得齐声狂吠。

我和老爸一道前往医院看望。老爸对立下大功的妈妈只简单慰问了两句，就提出要看婴儿。护士把婴儿抱来后，他全然不理会容貌，第一反应就是检查下半身。

“哦哦，有有！确实有鸡鸡！是男孩，货真价实的男孩！哈哈哈，太好了，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看着老爸发疯般大喊大叫，我的心情却奇妙地冷静下来。我望了一眼床上的妈妈。虽然刚分娩完，她的表情也同样看不出兴奋。目光相触的刹那，我们似乎都察觉了对方的心思，不约而同地轻轻叹了口气。

“唉，你要是男孩子多好啊！”打从我记事起，老爸就一直对我念叨这句话，听得我岂止耳朵长茧，简直连耳朵都成了茧子。我本来很可能会被念叨得自暴自弃，之所以没到这一步，是因为我觉得他的理由实在无聊得紧，只是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老爸的梦想就是把儿子培养成职业棒球选手。这一梦想背后是个很老套的故事——他自己很想成为棒球选手，却未能如愿。

照我妈的说法，我爸没能当成，纯粹是因为毫无天赋。既然如此，只怕儿子出人头地的指望也不大。可老爸却不这么想。

“我在棒球上没有取得什么成就，都是因为起步太晚。只要从小勤奋练习，我儿子将来笃定能成为职业选手。”

老爸对此深信不疑。听说他和我妈结婚前就宣称，只要生了儿子，定要将这一想法付诸行动。

可惜事与愿违，婚后不久生了一个女儿，那就是我。老爸大为沮丧，只好寄希望于下一个孩子。给我起名望美，就是蕴含了“期望”的含义。

但我的名字丝毫没有发挥效力，妈妈的肚子再也没了动静。老爸心急如焚，每天晚上努力播种（我猜的），却总也不见成果。

到我五岁那年，老爸终于死了心。可他又转而异想天开，有一天买来儿童用棒球手套，对我说：

“来，望美，我们来练习投接球吧。”

我一向都是玩娃娃换装游戏，听后回答：

“啊？我不想练呀。”

“为什么不想？投接球很有趣哦。好了，快换上运动服！”

老爸硬把我拖出门，逼着我练习投接球。

从那一天起，我的生活就陷入愁云惨雾。每天早上天还蒙蒙亮，老爸就把我叫起床，至少练上两个小时投接球。有时候起得比送报纸的大哥哥还早。看到我们父女俩一大早就挥汗如雨地练习投接球，他惊讶得目瞪口呆。

总之，老爸把原打算培养儿子的那一套都用在了我身上，好像觉得既然儿子没指望，就只能拿女儿将就将就了。

“等望美长大成人，说不定已经有女子职业棒球比赛啦。要是没有，我们就自己组织一拨人玩好了。最近女性不断涉足男性的领域，所以这也不是什么天方夜谭。”练习完投接球，吃早饭的时候，老爸常常这么对我说。我总觉得他其实是讲给自己听的。

不得不陪着老爸做梦，我实在是不胜其烦。我多次尝试反抗，甚至撂下“我最讨厌棒球！”的狠话，但每次妈妈都劝我：

“反正你爸很快就会放弃了，你就陪他玩玩吧。”

被她这样软语央求，我也就狠不下心拒绝。就这样，我不情不愿地继续应付着老爸。

上小学后，我被迫加入了本地的少年棒球队。队里就我一个女孩子，起初还有人嘲弄我，但事实证明，同年龄段的孩子中数我技术最好，于是再也没人说闲话了。

老爸一有时间就来看我们训练，有时看得坐不住了，还会自作主张地指导我和其他孩子。老实说，教练显得有点厌烦。

我并没有太认真训练，但仍很快便成为正式队员，出场比赛。不用说，老爸自然是我的拉拉队。我表现抢眼的时候，他比我还要兴奋，一个人狂喜乱舞半天后，还总要加上一句：

“唉，你要是男孩子多好啊……”

每次听到他这句话，我就感谢老天，幸亏没把我生成男儿身。同时我暗暗祈求，快让我从这恼人的境地里解脱出来吧。我只想做个普通的女孩。虽然才上小学三年级，身边不少朋友已经打扮得女人味十足，让我不由得焦急起来。我穿的都是男孩的衣服。就算想穿可爱的连衣裙，可我脸晒得黑黝黝的，手脚上全是伤，跟裙子一点都不协调。

我即将升入四年级时，妈妈怀孕了。从那一天起，我和老爸就天天祈祷。老爸是为了实现本已死心的梦想，我则是为了逃离目前的状况。我们的心愿只有一个——这次一定要生男孩。

然后果然生了男孩。这个被取名为勇马的孩子，可以说从一出生命运就已注定。

如同第一次播下花种的孩童般，老爸每天都要察看勇马的成长情况。他用裁缝用的卷尺从头顶量到脚尖，然后感叹：“唷，比昨天长高了五毫米。”听口气，他已在心急火燎地期待和儿子一起打棒球的那一天。

至于我，在弟弟出世的第二个月就退出了棒球队。妈妈把这件事告诉老爸时，他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噢，是吗”。顺利从棒球地狱解脱的我，立刻开始留长发（以前一直是类似运动头的古怪发型），尽量不去户外，以尽快把皮肤捂白。

勇马三岁时，老爸给了他一个软式棒球。以前就已教他玩过球，但真正全力训练则是从这时开始的。

老爸要求勇马用左手投球。

“棒球运动中左投手是很宝贵的人才，即使球的时速比右投手慢上十公里，威力也同样惊人。假如对方是左打者，那就更占便宜。另外，牵制一垒跑者也很容易，最终自责分就会很少。”

三岁小孩哪里听得懂这些，老爸却喋喋不休。

后来老爸又采取各种手段实施左投手培养计划。勇马本来惯用右手，很快就学会用右手握筷子和铅笔，但老爸连这些细节都要求他改变。

一天，老爸买来一大堆玻璃球，放在海碗里，旁边再放一个空海碗，然后给勇马一双筷子，对他说：

“你听好，勇马，用左手拿筷子，把玻璃球夹到另一个海碗里。你要天天练习，一直练到能迅速夹起来为止。”

用筷子夹玻璃球，就算右手都很费劲，更别提左手了。勇马每天都练得愁眉苦脸，老爸还坐在他面前计时，嚷着“不行，不行，比昨天慢了五秒”之类的激励他。

老爸这种做法连妈妈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向他抗议，他却悍然说出 “男人的世界女人少插嘴”这种完全与时代脱节的话来，对妈妈的抗议充耳不闻。无奈的妈妈只能趁老爸白天出门上班的机会，尽可能地让勇马使用右手。父母双方教育方针的分歧，起初令年幼的弟弟有些无所适从，但他凭借儿童特有的灵活性，总算克服了这种复杂局面。后来他左右手都能用筷子、写字，就是这个缘故。

到了勇马上幼儿园时，老爸的特训日渐强化。首先是跑步。每天早晨练完投接球，父子俩便在街上跑步，一直跑到幼儿园的班车开来为止。原本老爸还打算直接跑到幼儿园，理由是“小孩子搭什么班车，跑过去就行了”。但幼儿园方面婉转地规劝道这样在安全上不太妥当，老爸这才死了心。

接下来是蛙跳。这项训练在晚上的投接球练习之后进行，在家门前的路上不停地来回蛙跳。邻居见状开始议论纷纷，我和妈妈都觉得抬不起头，老爸却满不在乎，照样风雨无阻地坚持训练。不仅如此，他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个旧轮胎，要求勇马用绳子拖着轮胎练习蛙跳。照他的说法，想把孩子培养成棒球选手，拖着旧轮胎练蛙跳是最基本的手段。他为什么会认准这个死理，我实在搞不懂。

但我从高中的体育保健老师那里得知，蛙跳只会导致腰部和膝关节疼痛，对强化肌肉力量几乎没有效果。我把这番话捎回家之后，这项特训才算告一段落。但我刚提起这件事时，老爸大发雷霆，就像自己的存在价值被否定了一般，吼道：“不可能！居然说我、我那特训……拖着轮胎练蛙跳的特训没意义，这种事、这这这、这种事，绝绝绝、绝对不可能！”直到看了老师给我的运动训练书复印件，他才闭上了嘴，脸色阵红阵白，一连三天打不起精神。

从旧轮胎足以看出，老爸很热衷自己摸索训练方法。铁屐就是其中一例。记得是勇马上小学低年级的时候，有一天老爸带回两小片铁板，手工穿上木屐带，做成铁屐。他吩咐勇马穿上这双鞋，沿着平时的路线跑步。弟弟刚穿上跑了一会儿，就哭丧着脸说“脚趾很痛”，老爸却回答：“要有毅力！拿出毅力来就不会痛了！”

结果铁木屐三天就被丢掉了，因为勇马的脚趾磨得又红又肿，连训练必备的钉鞋都没法穿。

在老爸琢磨出的训练方法里，最出色的莫过于“那个”了。当时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很久，正当我感到好奇的时候，他拿出了“那个”。

那乍看就像个奇形怪状的拉力器，缝得很复杂的皮带上装着好几根粗弹簧，应该就是把拉力器上的弹簧拿来改造的。

“勇马，你过来一下。”

听到老爸招呼，勇马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当时弟弟在念小学五年级。

“脱掉衣服，把这个穿上。”

“这是什么？”弟弟不安地问。

“这个？这个嘛，”老爸深吸一口气，得意得鼻孔都膨胀了起来，“这是职棒选手培养强化器。”

“强化器？”

“对。只要日常生活中穿上这个，自然而然就会肌肉发达，培养出职棒选手的强健体格。”

“慢着老公，”妈妈皱着眉说，“别给他穿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哪里古怪了？你们不懂，这可是很有名的训练器材。来吧勇马，快把衣服脱了。”

“不行！”妈妈难得地不依不饶，“伤到了身体怎么办？”

“没事，相信我吧。好好，既然你这么怀疑，我就先穿给你看。嘿嘿嘿，我特意把皮带长度设计成可调节的，大人小孩都能穿，就是为了让勇马长大了也能用。”

老爸脱掉上衣，开始往身上套强化器。只听弹簧哐啷哐啷直响，妈妈看得眉头紧锁，勇马也直发愣，我则在旁边看热闹。

扣上最后一个零件后，老爸挺起胸膛。

“怎么样？很厉害吧！”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诡谲的闷响，老爸双臂被绷到后面，宛如向后摆臂出水的蝶泳选手。

“啊痛痛痛痛！好痛！好痛！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老爸痛得脸都扭曲了，不住大呼小叫。

“哎呀呀，这下糟了。”

妈妈和我们一齐动手，总算把强化器摘了下来，但老爸一活动双臂就又连声呼痛。送他到医院一检查，双肩、双肘的肌肉都受到损伤，双腕也轻度挫伤，而且因为弹簧夹到皮肤，双臂多处淤血。老爸不得不向公司请了两天假休息。

但老爸的优点就是越挫越勇。双臂刚能活动自如，他就吸取上回的教训，造出了“职棒选手培养强化器二号”。这次他没用弹簧，换成了自行车内胎，并且为防止损伤身体，轮胎也绷得相当宽松。勇马练习投接球的时候穿在身上，但除了感觉很累赘，看不出有多少训练效果。但对老爸来讲，似乎穿了强化器才是最重要的。

诸如此类的蹩脚训练还有很多，但终究也算是施行了精英教育，勇马的棒球能力大有长进，成为少年棒球队的主力投手兼第四棒打者，也在全国大赛中出过场，让老爸心满意足。

上中学后，勇马顺理成章地加入了棒球社。这段时期，老爸每晚的乐趣就是晚饭后听勇马聊棒球社的事，而且不是简单听听，看那场面，该说是棒球社活动报告会才对。

“就是说教练调松本去守三垒？”

“是的。”

“这样不行，松本的投球能力有问题，他守三垒，就很难以内角球决出胜负了。真是的，教练到底在想什么？”老爸板着脸翻看眼前的笔记本。我瞄过几次他那个本子，上面全是去看勇马练习、比赛时记录的资料。

“下次比赛的第一棒打者是谁？”

“小坂。”

“小坂？唔，他确实跑得很快……”老爸看着笔记本，上面每个人的盗垒成功率、打击率等数据整理得一目了然，“但上垒率有些一般，他挥棒时用力太猛了。如果改掉这个毛病，当第一棒打者应该够格。算了，既然教练叫他上，那就看看他的表现再说吧。”

听老爸的口气，俨然是球队的总教练。

临近比赛时，老爸又摇身一变成了记录员。他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挤出时间的，反正每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对手的训练情况侦察到手，然后向勇马传授作战策略。

“听好，你要留意那个姓大山的打者。他身材高大，看起来像是擅长拉打，但实际上他拿手的是外角球，擅长把球推打出去。一旦他出场，你就毫不犹豫地投内角球。放心，你投出的球，他连边也休想摸着。”

后来听勇马说，老爸的意见有时确实派得上用场，但有时也完全不可靠。比如某选手被老爸评为“就表现来看，是该队最可怕的打者”，其实只是个刚入社的候补选手；有时老爸说“对方投手只会投直球和曲球，没什么大不了”，实际上对方却投出了喷射球，以致不得不疲于奔命。

不管怎么说，老爸的努力毕竟没白费，勇马在本地的中学棒球界已小有名气。证据就是，勇马一升上初三，各所高中的招生人士便登门造访，而且全是棒球实力很强、曾打进甲子园一两次的棒球名校。

勇马在学校的成绩也还说得过去，如果推荐入学，应该上任何一所高中都不成问题，而且无疑会享受特招生待遇。

问题在于选择哪一所高中。

我和妈妈提出KK学园不错，原因是这所高中男女同校。多了异性的色彩，勇马的校园生活会过得比较快乐。

但这个建议却被老爸一口否决。

“棒球不需要女生！”他说，“如果和女生一起念书，就会光顾着花前月下，无法专注训练。等他进入职棒创造了好成绩，到了适婚年龄，再考虑交女朋友的事不迟。”

更有甚者，他还对我说：“有空替弟弟操心，倒不如先担心自己嫁不嫁得出去吧。”

顺便一提，我当时正立志成为职业高尔夫球手，开始在高尔夫球场工作。向老爸报告这件事时，他只回了一句“哦，是吗”。

老爸替勇马选择了武骨馆高中。这是一所以作风硬朗闻名的男校，棒球社成员清一色留着短发，而且是短到头皮发青的那种。我觉得怪恶心的，老爸却格外中意。

定下学校的那天，我对勇马说：

“你啊，也该有点主见吧，什么事都听爸的可不行。如果心里有想法，就要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你又不是爸的傀儡。”

弟弟的反应让我很心焦。

“可是，我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棒球也还不讨厌，可能会有很多问题，但只要照着爸的吩咐做，嗯，应该不会错到哪里去吧。”

我忍不住想把他揪过来往脑袋上捶上几拳。

如此木讷的勇马，进入高中一段时日后竟渐渐起了变化，令人觉得比以前有了活力。原先他打棒球只是遵从老爸的旨意，自从上了高中，渐渐变成自觉自愿地拼命苦练。

“勇马真像是脱胎换骨了呢。”我和妈妈谈起这件事时感叹。

勇马发生变化的原因，听说是交到了知心好友——同在棒球社的同学、担任捕手的番野。

“自从和他组成投捕搭档，投球就变得很有乐趣。或许可以说是心有灵犀吧，能明白彼此心意。当我心想‘好，对这个打者要这样攻击’时，番野也总是打出同样的暗号。”

听到勇马这番话，老爸自然是喜上眉梢。

“交到好朋友是好事，尤其好朋友就是捕手搭档，太理想了！”说完，老爸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宿命的劲敌又是谁？”

“宿命的劲敌？”

“是啊。对于一个献身体育运动的人来说，并肩作战的好友固然重要，在战斗中彼此磨砺的劲敌也不可或缺。你没有这样的劲敌吗？”

“没有。”勇马回答。

老爸顿时流露出不满的神色，然后喃喃自语说，得尽快找一个。

很快老爸就替勇马找到了。此君是邻县强队的第四棒打者，很受职棒界瞩目。老爸把登有他肖像照的剪报拿给勇马看，同时宣布：“从今天起，他就是你宿命的劲敌。”我心想，被人自作主张地当成劲敌，这位选手也真倒霉。

此后不久，勇马和该对手在练习赛中狭路相逢。比赛前一天，老爸连夜赶制出“打倒宿命劲敌！”的横幅。然而这一助威并未发挥效用，勇马被他击出两记安打。这位选手一定做梦也没想到，横幅上写的“宿命劲敌”指的就是自己。

勇马高二时获得了当家投手的球衣号码，但终究没能进军甲子园。最接近的一次是高三那年夏天，当时他们打进了地区预赛的决赛，对手正是我和妈妈向勇马推荐过的KK学园。我第一次去给弟弟加油，老爸则盘算着利用这个机会实现在甲子园的出场，引起职棒球探的注目。从第一局上半局到第九局下半局，他一直站在看台的最前排，双手叉腰、两腿大张，保持着这副金刚力士般的雄姿观看比赛。他全身散发出慑人的气势，整个人如欲喷出火来。这场比赛以武骨馆高中的败北告终，过了好半天，老爸还僵立着一动不动。第二天他请了假，看来受的打击着实不轻。就连往年必看的高中棒球花絮节目，这一年他也一眼都没瞧。

就在这场比赛后不久，我成功通过了高尔夫职业资格考试。但向老爸报告这件事时，他只回了声“哦，是吗”。

这年的选秀会上，勇马没有被任何一支球队提名，选秀当天，老爸特意请了假，期待着球队会打来电话，却继甲子园出场梦想破灭之后，再度跌入失望的深渊。之前他在某体育报“本年度高中生选秀候补”新闻中隐约瞄到勇马的名字，对此寄予厚望。

“职棒球探难道瞎了不成？”老爸咕嘟咕嘟灌着茶，大口大口吃着包子，整整叫嚷了一晚上。附带一提，老爸他不会喝酒。

“算了，既然没选上，就去参加球队的选拔考试吧。”老爸向勇马说，“争口气给选秀组看看，就算是考试生又怎么啦，很多人后来都成了风云人物啊，譬如说……”老爸列举了一串往年的知名选手。

要老爸放弃这乱来的主意倒并不难，因为当时选秀的规则已经改变，选拔考试在选秀前举行，考试合格者也必须在选秀会上获得提名才能入队。

“哦，这样吗？我倒是疏忽了。”老爸一脸打心底惋惜的表情。

结果勇马上了大学，那所大学也曾培养出多名职棒选手。本来老爸不乐意再等四年才能参加下一次选秀，想让勇马直接去找工作，但这次勇马坚持了自己的心愿，他的好友番野也进了同一所大学。

上大学期间，勇马理所当然地加入了棒球社，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抢眼表现。升上大学四年级后，他忽然开始大放异彩，大学联赛里只要有他上场投球，球队就所向无敌，于是他迅速荣升为王牌投手。

同时广受瞩目的还有捕手番野。他投球力强、打击率高，能够最大限度地激发勇马的力量，这一点受到外界很高评价。

投捕搭档同心协力  连战连胜

类似的报道开始零星出现在体育报的角落。老爸每次都乐得笑容满面，珍而重之地剪下来贴到剪报簿上。

终于，老爸翘首以待的日子愈来愈近了。这次报纸预测的选秀候补名单中，千真万确有了勇马的名字。我想老爸心里应该重又燃起希望，觉得这回十拿九稳了。

番野获得提名的可能性比勇马更高。传闻他肯定会被高位提名，甚至有可能是第一名。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番野拒绝加入职棒，理由竟然是：“我想去自由王国美国。”这委实超出棒球迷的理解范围。他还表示，不想被职棒的狭小世界所束缚。

事实上，早在选秀会之前他便已独自飞往美国，也办理了休学手续。

这一事件显然让勇马颇受打击，他常常一个人若有所思。

但老爸并没察觉儿子的异样，每天照旧过得眉飞色舞。自从有球队打来电话表示“可能会提名令郎，届时还请关照”，他那得意劲儿就更足了。在他心目中，儿子俨然已经成了职棒选手，开始忙着演练向记者发表感想。其实，在前不久举行的高尔夫比赛中，我首次夺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绩，但老爸听到消息时浑不在意，只应了一句“啊，是吗”。

决定命运的日子终于到来了。老爸照例向公司请了假，把电话放在眼前，端坐着静候佳音。

那天我刚好在家，便决定看看结果。勇马闷在屋子里没出来，妈妈在厨房做饭。

选秀会从中午十一点开始，但只有第一、第二提名的选手会立刻接到电话通知，从报纸的预测来看，勇马也不可能早早便被提名。但老爸还是急得坐立不安，双臂抱胸紧盯着电话。十一点五十分时电话响了一次，却是妈妈的朋友打来的，邀她一道去看和服展。妈妈接电话时，老爸站在她面前，屡屡打手势叫她赶快挂断。

之后电话一直没再响起。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依然毫无动静。因为实在沉寂得太久，老爸几次拿起话筒贴到耳边，检查电话有没有出毛病。我一边冷眼旁观，一边练习推杆。

两个半小时后，老爸起身去了厕所。仿佛是专等着这一刻一般，电话恰在这时响起。我拿起话筒。

对方是名男子，确认了我的名字后，他自我介绍是某职业棒球队球探部的副部长。

不知何时老爸已抢到我身旁，连裤子拉链都没顾上拉好。我把话筒递给他，他接过时手直发抖。

“您、您好，电话换人听了。对，我是他父、父亲。……咦？第六提名？噢，这样啊……不不，怎么会呢……我们很高兴……嗯，这真是……”

我边听边迈步上楼，敲响勇马房间的门。没人回应。我心生疑惑，推门一看，勇马竟已出去了，房间内空无人影。

不对劲啊。这么想着，我环顾室内，发现书桌上留了张便条。拿起看时，上面是勇马的留言：

对不起，我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番野。从高中时我就喜欢他，他也很爱我。和他在一起非常快乐，因为有他在身边，我才能持续打棒球至今。我将和他在美国携手共度幸福生活，请不要来找我。再见了。

勇马

老爸仍在楼下兴高采烈地打着电话。

一想到他看到这张便条时将作何反应，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逆转同学会

说到同学会，通常参加者都是昔日的同班同学，可能是小学同学，也可能是高中同学，补习学校时代或许不是很美好的回忆，但也不乏举办同学会的情形。此外，当年在中国东北部念过小学的同学也有可能聚会。

不管怎样，办同学会的都是当时的学生。筹划这种聚会的，通常是同学中几个特别热心的人，因很想见见昔日伙伴，便发起提议。

这里所说的“伙伴”，并不包括老师。筹划到最后阶段时，往往会有好心的女同学提出：“难得聚会一次，要不要把山田老师也请来？”大家才会讨论起这个话题。此时如果有人表示：“算啦，干吗非得见那老头不可！”那么提议就到此为止。如果大家都赞同：“是哦，那时我也很受他关照，这么多年了，很想再见他一面！”这位老师才会幸运地获得招待。嘉宾的头衔听起来很风光，但总而言之，老师并不是同学会的主角。

不过，也有一群人举办的同学会别开生面，名叫“巢春高中第十五届教友会”。

巢春高中是所县立高中，在以升学为主的学校里属于中等偏下的水平。今年是巢春高中建校三十七周年，这意味着，第十五届学生就读这所高中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所谓第十五届教友会，就是当时在巢春高中任教的教师聚会，成员约有十人。当时的教师自然不止这个数，但参加聚会的只有这些人。

发起聚会的缘由很简单。一位名叫大宫一雄的教师退休后，收到前同事寄来的贺年片，从此有了联络。两人都曾在巢春高中任教，见面时聊起往事，说得兴高采烈，当下便决定把当时的同事召集来聚会。

如果只是这样，顶多办上一回也就到头了。但这一聚会至今已办了五回，每年都在九月召开，几乎已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往往聚会还没结束，下一任干事便已发表致辞：“明年就由我负责联系，请大家多多支持。”

为什么聚会能持续如此之久呢？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巢春高中任教的这段时期，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最充实的回忆。特别是第十五届学生，大家都觉得教起来很有成就感。当时受学区调整影响，学生的素质为之一变，成绩水平上了好几个档次。以往会报考更好学校的优秀学生，那一年源源涌入巢春高中。

“这样的良机绝不能错过！”

在校长的号召下，教师们无不满腔热情地投身教学。人人意气风发，要把巢春高中打造成屈指可数的升学名校。授课内容愈发深入，考试也提升了难度，相应地，教师也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功夫不负有心人，学生的成绩大有长进。

一晃到了高三，向第十五届学生提供毕业指导时，教师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学生想考的不是国立大学就是知名私立大学，立志报考东京大学的有十多人。而此前巢春高中从未有学生考入东大，事实上连报考的都没有。校长得知后大为兴奋，把报考东大的学生召集到校长室勉励了一番。

第十五届学生的考试成绩着实粲然可观，周刊刊载的全国知名大学录取榜上，巢春高中不时可见。很多教师都把那一页剪下来作为纪念。

但巢春高中的黄金时期没能维持多久，此后学生的素质愈来愈低，似乎是初中方面认为“把优秀的学生送到巢春这种高中，根本就是亏大了，今后就让程度比较差的学生去报考吧”。第十五届学生毕业次年，巢春的名字就从周刊的知名大学录取榜上消失了。

当然，并不是优秀的学生就可爱，不优秀就不可爱。第十五届学生里也有不良少年，但这些教师对他们的印象同样深刻，觉得和考进东大的高材生没什么两样，所以归根到底，是教师们对这一届学生情有独钟。

由于上述原因，对于当时在巢春高中任教的教师们来说，第十五届学生非常特别。

今年巢春高中第十五届教友会的干事是古泽牧子。她过去教语文，退休后没再上班，只偶尔去文化中心讲讲课打发日子。她丈夫以前也是教师，如今整日忙于侍弄自家种的蔬菜。

七月的一天，大宫一雄给她打来电话。大宫也是语文老师，当初两人共事时交情就很好。

寒暄了几句之后，大宫便提起这次聚会，问她着手准备了没有。她回答还没开始。

“哦，这样啊，毕竟还有两个月。老实说，我忽然想到一个提议，打电话来征求你的意见。”

“什么提议？”

“说到我们的聚会，每次都是同一拨人也挺无聊的，我想不如找几个嘉宾。”

“嘉宾？你是说，再多请些老师过来？”

“不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找学生来参加，应该会很开心吧。”

“学生？”

“对。像以往那样叙叙旧当然也不错，不过当年那些学生如今过得怎样，你不想知道吗？”

“当然想啊，他们一定在各自的领域内颇有成就了。”

“我就说吧，你会感兴趣的。怎么样，要不要考虑看看？当然，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辛苦。如果确定要联系学生，我一定尽全力帮忙。”

“啊，不用了，这个应该不成问题。可找谁来呢？”

“唔，这我倒还没想过……”

“要是找学生，就找第十五届的吧？”

古泽牧子话音未落，大宫马上高声答道：

“没错。如果不找第十五届学生，就没多大意义了！”

“那么找谁……”

“柏崎怎么样？能联系到吗？”

“哦，柏崎啊。”

这些过去的同事只要一聚会，必定会谈起这个学生。他的成绩只是中上游水平，但生性诙谐幽默，从学生到老师都很喜欢他。班级旅行那晚，他扮成女装，企图溜进女生寝室这一趣闻十分出名，当时逮到他的就是大宫，每年大宫都会笑谈此事一番。

“好的，我会和柏崎联系看看。要不要请他代为通知其他同学呢？”

“好，就这么办吧。”

电话那端的大宫满意地说。

古泽牧子从毕业纪念册里查到柏崎老家的电话号码，打去电话。好在柏崎的家还在老地方，接电话的是他上了年纪的母亲，说儿子现在已经搬出去住了。古泽牧子询问柏崎现在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他母亲说得很详细。接到儿子的高中老师打来的电话，想必让她感到很亲切。

“那么，请问柏崎同学现在在哪里高就呢？”

“噢，他在花丸商事工作。”

“在那里啊……”

花丸商事在当地算是颇有名气的公司，但有名归有名，究竟经营什么业务，她全然不知。

“真是出人头地了！”

“哪里哪里，也就混了个科长罢了。”

柏崎的母亲虽这么说，语气其实充满自豪。

打完电话，古泽牧子马上给柏崎写了封信，述说事情缘由，最后写明，过几天会给他打电话，请他到时答复。寄出信后的第四天晚上，古泽牧子打电话到柏崎的住处，接电话的正是柏崎。

“老师，好久不见了。谢谢您写信给我，本来应该我主动回电话才对，可是不知不觉就拖到现在，还要劳您特地打电话过来，真的很抱歉。看到您的来信，知道您身体安康，我也放心了。”

他一口气说将下来，令古泽牧子连插嘴的工夫都没有，语气之流利，仿佛已练习多遍。

“是啊，我身体还算过得去。柏崎，你听起来也很有活力，真是太好了。”

“谢谢您的关心。”

“对了，信上提到的那件事……”

切入主题时，古泽牧子莫名地感到紧张。柏崎在电话中给她的感觉一点都不像当年那个谐星。但想想这也很自然，人家现在可是知名企业的科长了。

柏崎爽快地答应了古泽牧子的委托，表示一定下参加的名单就通知她。

“这么忙还来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那就万事拜托了。”

挂断电话后，一丝不安袭上古泽牧子心头：自己该不会做了不该做的事吧？

第六次巢春高中第十五届教友会定于九月二十日周五晚上七点举行，地点仍是历次聚会都沿用不变的一家日本料理餐厅。

身为干事的古泽牧子自不待言，其他教师也很积极，六点五十分就全部到了会场，每个人都透着几分兴奋。

“真慢啊，怎么学生一个都没来？”大宫一雄手抚下巴望着入口。

“大宫老师，话不能这么说，现在还没到七点呢。”出声打圆场的是前理科教师杉本，为了今天的聚会，他特意做了件新外套。

“过了七点就算迟到，来想想该怎样惩罚迟到的人吧。”满脸皱纹的前社会科教师新美破颜一笑。他过去担任教导主任，学生们背地里都叫他“魔鬼新美”，他倒对这个外号沾沾自喜。

“今天都有谁来？”前数学教师内藤问古泽牧子。

“柏崎、小山、松永、神田，还有光本和幸田两个女生，她们婚后分别改姓川岛和本原了。”

“哦哦，小山这学生我印象很深。”前英语教师时田语带怀念地说，“他那时好像在玩乐队，有一次正上着课，他却埋头猛翻字典，不知在查什么。我心里纳闷，就从他身后偷偷瞄了一眼，发现竟然是在把外语歌的歌词翻成日文。我训斥他：‘你在干什么？’他一脸泰然自若地问我：‘老师，这个地方应该怎么翻比较好？’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是啊，当时这样的学生还真不少。不知该说是有个性还是别扭，总之不能用普通手段来对付，就像数学那样，不是只有一种解题方法。打个比方说，呃……我想想有什么好例子啊……”教数学的内藤貌似想讲个妙趣横生的掌故，可惜一时想不起来，交抱着双臂陷入深思。

“你知道他们现在分别在什么地方工作吗？”前理科教师杉本望着古泽牧子问。

“我看看啊……”古泽牧子瞥了眼便条，“柏崎在花丸商事工作，这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另外，松永在县警本部。”

所有人都“咦”了一声，瞪大眼睛。

“他竟然当了警察？”前教导主任新美大叫起来，“这可让人忧心忡忡了。松永不就是那个经常有课不上、跑去附近什锦煎饼店的小子吗？我去逮过他一次，被他从后门溜了。”话虽如此，新美脸上却笑眯眯的，很开心。“这种家伙混进警察本部，真不晓得这个地区的治安会变成什么样。等他来了，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踏实工作。”

“哎，可不是嘛。要说柏崎也一样，想到他高中时干的那些事，总觉得不像是当商事公司科长的材料，我很担心他能不能胜任呢。”接口的大宫嗓门大得不输给新美，“可能我以前也讲过了，那小子的恶作剧真叫人目瞪口呆。班级旅行的那天晚上，他竟然男扮女装想溜进女生寝室，该说是胆大包天呢还是……”

这件趣事大宫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正待旧事重提时，外面似乎有女招待领着客人过来。紧接着拉门开了，出现三名男子。

“对不起，让老师们久等了。”

一个身着茶色西服的男子鞠了一躬，后面两人也微微点头致意。教师们都默不作声。他们的沉默是有原因的。

“呃……你是柏崎吧？”古泽牧子小心翼翼地确认。

“是的，我是柏崎。”穿茶色西服的男子点了点头。

“那后面两位是……”

“我是小山。”

“我是松永。”

两人自我介绍后，众人才知道穿藏青色西服的小个子是小山，穿灰色西服的瘦削男子是松永。

“对啊对啊，你是松永。嗯，错不了。”新美大声说，“我就说嘛，你依稀还看得出从前的样子。哈哈哈，嗯，你是松永。”

“老师好。”松永点头致意。

“别站在门口了，快坐下来吧，位子自己随便挑好了。”

听大宫这么一说，三人道声“打扰了”，在众人对面落座。还有学生没到，但古泽牧子觉得可以先开始了，当下吩咐女招待送上酒水菜肴。

“哎呀，那次我真是吓了一跳。我心想女生寝室应该都是女生才对，可有个人的体形怎么看都不像女的。我正想叫他站住，他却马上逃之夭夭，当下我就认定，这人绝对是柏崎，嗯嗯。因为当时班上的同学里，会干出这种荒唐事的就只有你了。”

大宫喋喋不休地老调重弹，洗耳恭听的自然就是柏崎本人。他只是一味苦笑。

他身旁的松永则成了新美的猎物。新美从那次什锦煎饼店事件讲起，把松永过去的种种窘事翻出来说个没完。

“你不喝酒吗？”新美旁边的杉本问道。松永面前的酒杯里，啤酒丝毫没动。

“是啊，我不会喝酒。”松永搔搔头。

“什么嘛，当警察不会喝酒？太弱了吧！”新美笑得金牙毕露。他已经喝得酒劲上涌，脸红得像熟透的虾，讲话的腔调也变得怪里怪气。“不管怎么说，警察可不是好做的差事，得成为老百姓的表率才行。你要好好努力！”

“是，我时刻谨记。”松永边说边为新美斟满啤酒。

小山则陪其他教师聊天，聊的主要是他现在的工作。他供职于一家汽车制造企业。

“我从事的是生产技术的工程设计，说得通俗一点，就是研究产品的制造方法。”

“汽车的造法有那么多花样？”前数学教师内藤问。

“确切地说，不单汽车本身，每个部件也都有各自的生产线，这些都需要研究工程设计。”

“哦，这样啊。”内藤听得一脸茫然，而小山也无意进一步说明。

这时，正在应酬大宫的柏崎似乎想对小山说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川岛文香和本原美佐绘出现了。虽都已三十六七岁，两名女子的加入还是顿时让席面热闹起来。

“唷，光本当了翻译？厉害！”听了川岛文香的介绍，时田喜滋滋地说。作为英语教师，他可能觉得学生中出了翻译人才很值得骄傲吧。“那你在什么地方工作？旅行社？”

“不是，我现在签了一家专利事务所。”

“专利？”时田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和口译有什么相干？

“时下常有日本企业因为海外专利问题陷入纠纷，这时候就用得着我们了。”

“听起来很有难度啊。”接口的不是教师，而是小山，“每次都得把专利相关术语全部记牢吧？”

“对。不但要记住，还要理解含义。”

“我们公司前一阵也被美国企业索赔，害我通宵写材料找理论根据，如今正在打官司呢。”

“有把握打赢吗？”

“没有。一旦美国来找麻烦，基本上就完了。”

两人一聊起这么专业的话题，其他人都只能默默聆听。看到冷了场，两人显得很尴尬。

“幸田……不对，现在该叫本原了，听说你也在工作？”古泽牧子问本原美佐绘。

“是啊，我在NDT公司上班。”

“爱迪替？”古泽牧子从没听说过这家公司，其他教师也都一头雾水。

这时，坐在最边上的柏崎问道：“就是开发软件的NDT？”

本原美佐绘点头：“是的。”

“这样啊，我还正发愁怎么和你们公司搭上关系呢！”柏崎一面说，一面把手伸到西服内袋想掏名片，旋即意识到这个举动与当下的场合不协调，又把手缩了回去，“想不到你在那里上班。”

“说到开发软件，是跟计算机打交道吧？”前理科教师杉本有点惴惴地问本原美佐绘。

“是啊。”

“女孩子家能干这一行，真不简单。”

听到前语文教师这么说，本原美佐绘望着他温柔地微笑。

“我们这一行是不分男女的。”

“可是你……”杉本抚了抚额头说，“你不是不擅长物理、化学这类理科课程吗？”

本原美佐绘依然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软件开发和物理、化学没有直接关系。”

“哦，这样啊……”

“你现在还在编程吗？”小山问。

“已经不做了，三年前就调到了营销部门。”

“也是，听说编程很耗体力的。”

“过了三十岁以后确实蛮辛苦。”

“你开发过什么系统？”

“我吗？十年前我经常负责开发专家系统，因为当时很流行。”

“哦，那个啊。我们公司也考虑过，最后放弃了。”

“当时社会上一窝蜂赶潮流，其实连那是什么都没搞清楚。”

“就是就是。说起来，”川岛文香也加入话题，“当时相关的专利满天飞。但也是沾这股热潮的光，我才能三天两头去美国出差。”

“其实说穿了呢，”这回搭话的是柏崎，“就是计算机业界想把AI，也就是人工智能商品化，但不加包装直接推向市场，很难得到消费者认同，所以就硬给市场前景比较看好的产品安上‘专家系统’这种很有诱惑性的名字，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啦。”

“怎么，你们公司也用过这种商品？”

“我就在产业机器科嘛。”说着，柏崎麻利地把刚才没拿出的名片递给两位女同学，最后朝小山递过去，“我们公司最近会和德国的电源厂商签约，你们以后要开发新生产线的时候，能不能给我透个消息？”

“电源厂商有很多家，要打进来可不容易，我们的生产一线也不大想换新厂商。”

“那就靠价格和服务决胜负了。我们的电源品质肯定没问题。如果有兴趣，还可以安排你去现场参观考察。”

“你是说去德国旅游？听起来挺有吸引力，那我替你留意吧。”

“嗯，关照一下啰。”柏崎拿起手边那瓶啤酒，手法娴熟地给小山斟酒，小山也一副安然消受的模样。

“对了，”前教导主任新美忽然大声说道，“你现在负责侦办什么案子呢？”不用说，他问的是松永。松永一直在喝着橙汁，听老同学聊天。

“说起来，形形色色的案子都有，特别是今年，大案要案就没断过。”

“那个新兴宗教团体的案子也是你负责侦办吗？”

“我不确定那一系列案件和那个宗教团体有没有关联，我们倒是在协助调查。”

“哦，辛苦了。”

可能是不便透露侦查机密，松永说得有些含糊其辞。众人很想向他探问一些工作上的见闻，却总是三言两语便冷了场。

“不过，真没想到你竟然当了警察。”古泽牧子说。

“家父就是警察，所以我没多犹豫就选了这条路，况且如今经济又很不景气，警察好歹算是铁饭碗。”说到这里，他朝柏崎等人笑了笑。

“是啊，的确是这样。我真羡慕你。”柏崎叹了口气。

“有这么不景气？”大宫问。

“确实不景气，日子难熬得很，而且日元还在升值，简直雪上加霜。”

“对，日元升值太要命了，老实说，压缩成本也已经到了极限。”小山的脸色也黯淡下来。

“我们公司做过预测，今年会有相当多的企业倒闭呢。”本原美佐绘的话更无异于致命一击。

“如果交易能以日元为基准结算就好了。”柏崎说，“确实也有公司是这么做的。”

“你是说京都的M制作所？那是特例。”

“嗯，那家公司是例外。”川岛文香说，“它在研究开发上不惜血本，拥有数量惊人的专利，通过专利巩固了自家产品的市场，交易时才能以日元为基准结算。”

“所有交易都用日元结算吗？”小山问道。

“应该不全是。”柏崎答说，“听说他们也和客户订立协议，共同分摊日元升值带来的损失。有时对半平摊，有时约定升值到一定比例前由己方承担，超过的比例则由对方承担。”

“就算这样，听起来也够梦幻了。我们反正是没这种福气啦。”小山摇摇头。

聊到不景气这个话题，学生们顿时都面带愁容。之后他们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良久，谈的都是那些经营情况恶化的公司。柏崎提到某公司投资金融衍生产品失败，本原美佐绘则透露公司正在考虑开发一款软件，让负责人以外的员工也能了解金融衍生产品的状况。

这段时间里，前教师们只能默默听他们讨论。不仅内容听不明白，带出的字眼也全然不知所云，所有人都变得无精打采。

古泽牧子不得不承认，找学生来参加聚会的举动很失策。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学生举办同学会时邀请老师，和前教师聚会时邀请过去的学生，两者有本质的不同。学生举办的同学会，是生活在当下的同伴们因怀念往昔而聚会，即把“过去”带进“现在”，而邀请的教师就是“过去”的代表。这次聚会却正相反，是把“现在”带进了“过去”。

忽然，哔哔的电子音响起，打断了古泽牧子的思绪。是传呼机。松永慌忙把手伸进上衣内袋，揿掉开关。“对不起，失陪一下。”说完，他走到门外。

“有案子？”柏崎悄声问。

“不清楚……”小山侧头沉吟。

没多久松永回到房间，神色显得有些异样。

“对不起，我现在就得赶回去，承蒙各位老师邀请，真是抱歉。”

“别这么说，当然是工作要紧。不要有什么顾虑，快去忙吧。”新美说。

“不好意思，那我就先告辞了。”松永鞠了一躬，然后招呼柏崎到了门外，把自己那份费用交给他。古泽牧子到最后结账时才发现，几个学生把前教师们该出的份额一并包揽，平摊了所有的费用。

“当警察果然很辛苦啊。”川岛文香说。

“这家伙还真一口酒都没沾。”小山说。

“咦，他不是不会喝酒吗？”前理科教师杉本问。

“这个嘛，”小山把头发往后掠了掠，一边说道，“来之前他叫我们替他保密，其实他能喝酒，只是担心中途也许有急事要回去，所以不敢沾酒。”

“警部大人要是一身酒气就不好看了。”本原美佐绘简短地说。

“什么，他做了警部？”新美一脸惊异。

“是的。”

“这样啊……”新美本想去拿那杯已回温的啤酒，又缩回了手，“那他尽可以坦率讲出来呀，为什么要谎称不会喝酒？”

“多半是不想扫我们的兴吧。”大宫说，语气有些沮丧，还带着些怄气的意味。

古泽牧子心想，自己还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这些学生都是在百忙之中腾出时间来和老师聚会的。

松永的告辞正好给聚会画上句号。古泽牧子宣布散席后，大家纷纷起身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纸门忽然被猛力拉开，现出一个戴着眼镜、皮肤白皙的男子。

“哎呀，已经结束啦？”男子大声问。

“哦……”

“啊……”

“你是……”

古泽牧子觉得他很眼熟，想不起名字，但确实是第十五届的学生。和松永等人不同，他的面貌几乎一点都没变。

“我是神田。”他说，“神田安则。抱歉，我来迟了。”

“是神田啊，你现在还好吧？”大宫不甚热心地问。

“是啊，还过得去。呃……聚会已经结束了？”

“嗯，我们都已经上了年纪啦。你们几个老同学很久没见了，再去找个地方聚聚吧。”大宫朝门口走去，其他教师也开始穿外套。

“这么晚才来，你到底在忙什么啊？”小山问神田。

“哎呀，我在忙着准备运动会，伤脑筋哪。”

一听这句话，所有前任教师都有了反应。

“什么，运动会？”新美问。

“是啊，就是这周日。”

“你……你……当了教师？”

“对。我在东巢春高中教生物，本来今天还有很多问题想向各位老师请教的……”

前教师们眼里顿时闪出了光彩。

“啊，你当上教师了啊！”

“真是太好了！”

几位教师纷纷脱下外套，已经在门口穿上鞋的大宫也回到座位。

“那就再来喝一杯吧！嗯嗯，你当上教师啦，嗯嗯，这样啊，这样啊。”

前教师们再度落座。

超狸理论

空山一平上小学前，曾随母亲去和歌山的乡下玩。那里是他母亲的老家，家门口挂着“井上酒店”的招牌。说是酒店，实际上食品、日用百货也一应俱全。周围群山环绕，有这样一家店可算帮了当地居民大忙。住在店里的有一平的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和表姐。

虽然受到他们的热情款待，一平却并不很快乐。表姐比他大得多，他没有玩伴。而且他一直都在都市的公园里玩耍，不懂得怎样亲近自然。

有一天，一平跑到店里的仓库玩。他没有什么目的，就是长日无聊，看电视也没意思，想消磨消磨时间而已。

仓库里堆放着酒瓶和纸箱。他心不在焉地呆望，眼角余光瞄到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迅速躲到冰箱后面。那台冰箱并非家用类型，而是上方装有玻璃门的商用冰箱。

是猫吗？一平暗忖，看大小和猫差不多。

他定睛细看那只小动物躲藏的角落，但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到。他试着轻敲冰箱。

冰箱背后传来“啾——”的叫声，不是猫叫也不是狗叫，是他从未听过的声音。

一平又多次敲击冰箱，每次都传出“啾啾”的可爱叫声。一平很想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动物，但它始终不肯从冰箱后面出来。

这件事一平没对任何人提起。当天晚上吃饭时，他问舅舅：

“舅舅，这一带有什么动物？”

喝啤酒喝得面红耳赤的舅舅亲切地答道：

“很多啊，狐狸也有，狸猫也有。”

“咦，还有狸猫？”

“是啊，多着呢。”

“你去后山转转就知道了，要多少有多少。”外公也说。

那么准是狸猫，一平心想。如果是狐狸，叫声应该是“呜——”才对。

吃完晚饭，他又来到仓库，敲了敲冰箱，没多久就听到“啾啾”的叫声。他回到厨房，盛了点儿米饭放在手心，再度走进仓库，把米饭撒到冰箱背后。

“晚安，小啾。”说完，他就离开了。

一平和小啾的亲密关系一直持续到他回家前。他从未看到小啾的样子，只听到冰箱后方传出的声音。他也曾想过移开冰箱，但小孩子根本搬不动。他又不愿向大人求助。他觉得大人若知道有动物躲在那里，肯定二话不说就把它赶走。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一平来到仓库，站在冰箱前，把几颗花生丢到后面。

“再见了，小啾。我明天就得回去了，你要好好的，小心别给发现哦。”

接着他像往常那样敲了敲冰箱，这次却没听到回应。就在他觉得奇怪、正要再敲一次时，一团小小的影子从冰箱后方闪出，敏捷地跑过地板，蹿上柱子。天花板附近有一扇敞着的小窗，它一口气跑到那里。

“小啾！”一平大叫。

那只小动物在窗框处回了一次头。幽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它的模样，只见漆黑的瞳孔映着月光，一瞬间闪出光芒。

一平急忙跑到外面，抬头望时，小啾已从窗子跃下。

他吓了一跳，但小啾并没有落到地上，而是轻盈地径直飞向山的方向。那种飞翔的方式既不像鸟儿也不像蝙蝠，是他从未见过的。

狸猫飞走了，他想。至于小啾或许不是狸猫的可能性，他压根想都没想过。

起初一平的想法是，小啾是精灵。他想起了《姆明一族》这部动画。姆明谷里生活着各种各样的精灵，它们的外形大多是动物，主人公姆明长得就很像河马。

可是姆明不会飞啊。一平心想，会飞的应该是蝴蝶之类的精灵。

后来他明白了，精灵只是想象的产物。国外有人宣称拍到过精灵，但很可惜，都是伪造的。

那么小啾到底是什么呢？既不是精灵，为什么狸猫能飞？一平不断思索着这个疑问，终于想到了一件事。

传说中，狸猫不是会捉弄人吗？

也有人说，狸猫能任意幻化成各种形态。

一平认为狸猫没有捉弄自己，他相信小啾不会对他做这种事。在他想来，小啾一定是幻化成某种会飞的东西了。

他广泛查阅与狸猫有关的民间传说。在很多传说中，狸猫不是变身就是骗人，其中一平最关注的是文福茶釜的传说。

这则传说有多个版本。群马县茂林寺流传的是，一位叫守鹤的老和尚爱用的茶釜神妙不可思议，里面的开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实际上这茶釜就是狸猫变成的。还有版本说，为帮助一对穷夫妻，狸猫化身为金茶釜卖给寺庙换钱，但被火一烧，它就现出了原形。有的版本还有后续的插曲，称茶釜被寺庙转卖到戏班子表演走钢索。

文福茶釜走钢索……这让一平很在意，觉得有些接近空中飞翔的狸猫模样。

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狸猫拥有超能力，文福茶釜的传说也确有其事。那时他只是小学六年级学生。

从此，空山一平一生都致力这项研究。

一平认为，假如他的设想无误，那么不止日本，外国很可能也有狸猫变身的传说。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人狼传说。传说的主角是狼，但或许其实是狸猫。狸猫和狼都毛茸茸的，有可能为了增加传说的恐怖感，狸猫的角色就被替换成了狼。

他又想到《美女与野兽》。故事中的王子被施魔法变成了野兽，说不定正是变成狸猫。另外《西游记》形形色色的妖怪里，大部分的原形也都是野兽。

愈是调查，一平愈是了解到世界之大，人类变身为野兽或动物幻化为人类的故事数不胜数，而且故事中的野兽大多毛茸茸的，全部认定为狸猫也毫无问题。

在调查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这件事记载于希腊神话之中。

引起他注意的，不是动物变身的故事，而是宙斯之子的传说。一平对他的名字很感兴趣——坦塔罗斯（Tantalus）。

有件事一平一直觉得奇怪，就是某首圣歌中“TAN TAN狸猫”这句歌词。他总在琢磨，这个“TAN TAN”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人们可从来不说“NEN NEN猫咪”或者“IN IN狗狗”之类的话呀。

这时他忽然想到，莫非“TAN TAN”这个词就是来源于 “Tantalus”？他这样设想是有根据的。

坦塔罗斯是小亚细亚某地的国王，因冒渎神祗被打入冥界，永久遭受饥渴的折磨。他被罚站在地狱深及下颚的水中，当他口渴想要喝水时，水却迅速流走，一滴也喝不到。

一平发现这个故事正好是文福茶釜的相反版本。一个是开水怎么都舀不完的文福茶釜，一个是深及下颚却怎么都喝不到的地狱之水。他觉得截然相反的背后，或许反而隐含着渊源。

就这样，超能力狸猫说逐渐变得不可动摇。一平意犹未尽，觉得看到狸猫飞翔的人应该为数不少，却几乎找不到类似的记载。

被这个疑问困扰的他，到读大学时终于恍然大悟。他忍不住暗骂自己粗心。为什么以前就一直没想到呢？

事实上，的确有人目击过，而且记载不胜枚举，只是目击者并不知道那就是狸猫罢了。

他这个惊人的设想，是来自乔治·亚当斯基的启发。

再怎么看，插图上的亚当斯基型UFO（不明飞行物）都和过去绘本里的文福茶釜一模一样。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只是没有露出狸猫的脸和四肢罢了，但飞行时缩起头、收起四肢也是很合理的。

此外还有根据众多目击证言画出的其他类型UFO，基本上都很接近文福茶釜的形状。看似窗子的部分应该就是茶釜的花纹，至于很多UFO顶端的突起物，正不妨解释为茶釜盖的把手。

一平确信，UFO就是文福茶釜，绝对没错。

他想象着狸猫化为文福茶釜，在全世界夜空任意翱翔的情景，真是既可爱又梦幻。其中一定也有那只小啾的身影。

但也有对他不甚有利的论调。欧美UFO研究组织断言，数不胜数的目击证言中，大部分都只是错觉或误认。他们利用电脑详细分析UFO照片，也分析目击时的飞机飞行状况和天体动向，得出“百分之九十五的证言皆属误认”的结论。

一平很快就重拾信心。就算百分之九十五都是误认，也有百分之五是真实的。有观点认为，全世界UFO目击者超过一千万人，那么百分之五就是五十万人，这个数字多么惊人啊！有这么多人亲眼看到过文福茶釜。

一平深入查阅UFO相关文献，发现从本质上说，UFO研究专家的意见不外乎两种：一种认为那是某种交通工具，另一种则认为所有目击证言都是误认所致。

每次看到诸如此类的意见，一平都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发现真相呢？那些研究专家中不乏日本人，难道他们没听说过文福茶釜的传说？

后来某一天，他又有了新发现，是关于“狸猫”这个词的语源。

“狸猫”的语源竟然来自英语。

他的灵感是从UFO目击证言中得来的。好几则证言的描述中，都使用了“回旋”、“回转”之类的词。“回旋”、“回转”用英语来说，就是“TURN”。

一平忽然想到，这一发音不是很接近日语的“狸猫”吗？他立刻开始详细调查。“狸猫”的英文是“RACOON DOG”，“RACOON”的本义是“浣熊”，也可以简称“COON”。一平试着把单词如下排列组合：

TURNING COON（旋转的浣熊）

他激动不已。这个词只要念快一点，不就跟日语的“TANUKI”几乎一样吗？一定是英美的目击者看到狸猫以文福茶釜的姿态在空中飞旋，于是大叫“TURNING COON”。这故事流传到日本后，就衍生出了“狸猫”这个词。

此外，“COON”还有“奸猾之徒”的含义，这暗示欧美也知道狸猫会捉弄人。

一平对自己的观点愈来愈有自信。到他三十岁那年，终于出版了第一部著作。这部值得纪念的处女作名为《UFO就是狸猫》，甫一推出立刻引起街谈巷议。

“周日特别探索”的主持人介绍了两位来宾之后说道：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请主张‘UFO为外星人交通工具说’的大矢真先生，针对空山一平先生的‘UFO为狸猫说’提问。大矢先生，您想先从哪个问题开始呢？”

“首先，”瘦小的大矢倾身向前，斗志在脸上表露无遗，“我想请问空山先生，为何会提出这种荒唐论调？依据何在？”

“第一个依据是民间传说。我认为文福茶釜的故事是真实的，其中茶釜走钢索的情节，正是狸猫在空中飞翔的暗示。第二个依据是，目击者看到的UFO外形和文福茶釜一模一样。”

“胡说八道，我从没见过狸猫会飞。”

“哦，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狸猫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狸猫，另一种是超能力狸猫。我刚才提到的是后者。超能力狸猫会飞，这是我儿时亲眼所见。”

说到这里，空山一平眼中光芒闪动，充盈着无可言喻的怀念之情。摄像机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再者，”一平续道，“大矢先生说没见过会飞的狸猫，但您在很多著作里都提过，您曾亲眼看到过飞碟，对吧？其实那全是变成文福茶釜的狸猫。”

“你、你乱说什么，我看到的明明是UFO！”

“不，您还没理解我的意思，”一平从容不迫地说道，“所谓UFO，含义就是不明飞行物体，换句话说，还无法确认其真实面貌。而我刚才告诉您的，正是我研究的答案——UFO其实就是狸猫。”

“我看到的是外星人的交通工具！”大矢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一平闻言一怔。

“外星人……吗？”

“没错。”大矢重重点头。

“为什么您会这样想？莫非您见过？”

“我是没见过，但见过的大有人在，也拍到过照片。”

“什么样的照片呢？”

“今天提问的人是我才对吧？”说着，大矢支起一旁的两块说明板，“比如这张和这张。”

两张照片拍的都是一种个子矮小、光滑无毛、以双足行走的奇妙生物，一张照片拍的是它在岩石嶙峋的山峰上行走的情景，另一张照片中，它被两名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抓住双手。

但空山一平不动声色，只回了一句“哦，是这张啊”，然后亮出自己准备的说明板。上面的照片与大矢刚才出示的一般无二。

“我也认为这两张照片是重要的证据。”

“为什么这会变成你的证据？”大矢怒目问道。

“因为，”一平微微一笑，“它们都是狸猫。”

主持人和助理惊得往后一仰。大矢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露出茫然的表情，接着整张脸涨得通红。

“开什么玩笑！这到底哪里像狸猫？连一根毛都没有！”

“实际上，”一平镇定自若地说，“狸猫是会换毛的。”

“换毛？”

“狸猫虽拥有超能力，终究仍是野兽，还是会换毛。尤其照片里的狸猫，更是如各位所见，毛掉得一干二净。这种状态下等于失去了保护色，自然很容易被发现。所以所有拍下的照片、目击者的证言中，外星人全是一副光溜溜的模样。”

“证、证据呢？”大矢唾沫四溅地问，“你凭什么说它是狸猫？”

“很遗憾，我并没有物证，不过大矢先生，也有观点认为这些照片都是骗局，是把猴子之类的小动物剃光毛，伪装成外星人的样子。”

“总有人喜欢钻牛角尖。”

“那如果说这并非骗局，只是碰巧拍到自然脱完毛的小动物呢？这样就等于证实了我的看法。”

大矢的嘴角微微抽搐，但一平视若不见，径直往下说。

“关于狸猫换毛，我发现了一个线索，也是出自日本的民间传说，就是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河童。”

“河童跟狸猫八竿子也打不着吧？”

“乍看的确如此，但如果假设河童就是完全脱毛后的狸猫，那合情合理的地方就多得惊人了。先说河童那甲壳，不折不扣就是茶釜。脱毛后的狸猫变身为文福茶釜，看起来活脱就是河童。所以也不妨说，UFO的真面目就是河童。还有河童头顶那独特的圆盘，与男子罹患圆形脱毛症的样子十分相似，这也是它正在脱毛的明证。”

“河童也是外星人！”大矢叫道，“背上的甲壳是氧气瓶，嘴巴是氧气罩！”

“那原因呢？”一平问，“外星人为什么要待在偏僻的池塘里？”

“这种事谁知道，我看是为了调查人类世界吧。”

“空山先生，那狸猫又为什么要生活在水中呢？有原因吗？”主持人问。

“当然有。更确切地说，是超能力狸猫也种类繁多，其中就包括水栖类。为了和陆生类区分开来，我把水栖类称为超能力水獭。”

“水獭？”主持人一脸错愕。

“您这样理解好了，如同狸猫那样，水獭也分为普通水獭和超能力水獭，而脱毛后的超能力水獭被人们称为河童，这就是事实真相。在我国的民间传说中，水獭栖身在水底干坏事、学说人话骗人、把人拖到水里，这不仅与河童的传说有一致之处，与狸猫捉弄人的故事也若合符节。”

“这样啊……”主持人钦佩地瞪大了眼睛，旁边的女助理也频频点头。大矢见状心中发急，握住麦克风说道：

“那直立行走这一点你又怎么说？目击者描述的外星人可都是用双腿行走！传说中描绘的河童也正是双腿直立的模样！”

空山一平依然面不改色。

“您没见过狸猫的摆饰吗？它们全都是两条腿站立的姿态。很早以前人们就知道，有的狸猫会用双腿行走，那就是超能力狸猫。”

大矢霍地站起。

“照、照你这种讲法，不是想怎么扯就怎么扯？反正抬出超能力狸猫这种虚实难测的玩意就行了！”

“自称拥有超能力的人要多少有多少，既然这样，狸猫拥有超能力也没什么稀奇吧。况且，要说无法证明所持观点的真实性，您不也是彼此彼此吗？”

“外星人当然存在！”大矢开始乱了阵脚，“这一点早就获得证明，很多人都见过外星人，还有人有过和外星人接触的神秘体验！”

“哦，譬如说被外星人带到外星球，或是被施行奇妙的手术？”

“是的。”

“哈哈哈，”一平笑了，“他们都被狸猫捉弄啦。”

插播广告过后，两人再度展开论战。

“我想换个话题探讨一下，”大矢看似冷静了一些，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后说道，“你的主张我大致了解了，可你当真觉得UFO为狸猫说足以解释一切？”

“正是。”

“那人体自燃现象你怎么看？还有Cattle Mutilation，也就是动物的部分肢体被类似锐器之物切除的现象又怎么说？这些都和UFO关系密切，你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吗？”

听到这一连串质问，一平首次微微低下了头。大矢见状信心大振，追问道：“到底行不行？”

一平抬起头。

“提到这个话题，我打心底感到痛心，因为不得不对我心爱的文福茶釜狸猫提出指责。但我相信做出这种坏事的，只是狸猫中的极少数……”

“空山先生，空山先生！”主持人插口道，“您究竟想说什么？”

“抱歉，”一平干咳一声，“没办法，我就坦率直说了吧。遗憾得很，不论人体自燃还是Cattle Mutilation，毫无疑问都是狸猫干的勾当。先说Cattle Mutilation好了，详细调查这种现象就会发现，与其说是动物的部分肢体被利刃切除，不如说是被吃掉更为确切。通常被吃掉的都是眼睛、睾丸、舌头、嘴唇这些体表的柔软部位，还有内脏。这让我想到，狸猫恰是食肉动物，而且贪得无厌。当我看到受害的牛的尸骸时，就确信一定是狸猫捣的鬼。”

说到这里，四周的电视台工作人员也都信服地点头，大概是因为狸猫吃牛尸骸的情景，想象起来一点也没有突兀感吧。

“那、那人体自燃呢？”大矢早已失去了从容。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要费些口舌。简单来说……”一平稍稍一顿后开口，“就是狸猫会喷火。”

“咦！”演播室里响起一片惊叹。

“空山先生，狸猫会喷火是什么意思？”主持人急忙问道。

“狸猫体内能产生若干种气体，其中之一是沼气，我们人类的屁里也含有这种气体。狸猫从肛门喷出沼气时，利用某种方式点火，就会如同火焰喷射器般喷出火来。”

四周的观众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人类的屁可以燃烧，是尽人皆知的事实，所以这番解释听来也很易懂。

“这种现象在日本自古以来便广为人知，其他国家也有类似的传说。在日本，我们称之为‘狐火’，想必是不知何时把狸猫和狐狸弄混了，又或是古人有意开的玩笑。”

“牵强附会！”大矢再度猛力拍桌，桌上的果汁杯应声而倒，但他不管不顾，一径吼道，“什么事都硬扯到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我只是依样而为,”一平说，“虚心学习以您为代表的众多超自然现象研究专家的做法而已。”

大矢霎时间哑口无言，随后又伸手指着一平的脸，说：

“那飞行的原理呢？你说狸猫会飞，那就把会飞的奥妙说来听听！”

“让我来为各位说明。”一平点点头，“在说明之前，可否也请大矢先生解释一下，如果说UFO是宇宙飞船，它为什么能够飞行？”

“哼，这要解释还不容易，它是依靠反重力来飞行。”

“反重力？”

“没错。”似乎是惊讶于他的无知，大矢傲然挺起了胸膛。

“请问什么是‘反重力’呢？”

一平一问，大矢便摆出一副不耐烦的面孔，像在说“外行人什么都不懂，真麻烦”。

“就是对抗重力的力量，所以宇宙飞船才能悬浮在空中。”

“那么我想请教，这种力量是怎样运作的？”

大矢眼中登时露出畏缩之意。

“那、那是外星人凭借高度发达的文明创造出来的，我们怎么可能明白！”

“也就是说，您并不清楚宇宙飞船的飞行原理啰？”

“我可以肯定，绝对是利用反重力来飞行，接触过外星人的目击者都这样形容。”

“哦，是吗？”

“话说回来，我问你的问题呢？你能解释狸猫飞行的原理吗？”

“当然可以，原理并不难。”空山一平确认了摄像机的位置后，开始侃侃而谈，“我刚才也提过，狸猫体内会产生若干种气体，其中之一就是氦气。氦气应该是储存在从肺进化而来的脏器中，平常经过强力压缩，体积很小，但当狸猫变身为文福茶釜时，氦气便同时释放出来。很多人都见过肚子如热气球般鼓起的狸猫摆饰吧？这正说明它腹中充满了气体。当它膨胀得像热气球一般，里头充斥的又是氦气，身体当然能浮上天空。这样就大功告成，接下来只要从肛门喷出气体就能前进了。”

“原来如此。”主持人交抱着双臂说道，“这样说来，狸猫的确可以飞。”

“就是好像臭了点儿。”女助理蹙起眉头。

“这正是关键所在。”一平答说，“放出气体并不是超能力狸猫的专利，普通的狸猫、狐狸、黄鼠狼、臭鼬都会放臭屁。但对超能力狸猫来说，有时候放出的气体可不止是臭那么简单。”

“具体来说呢？”主持人问。

“有时超能力狸猫放出的臭气中含有致幻气体。什么情况下它会放出这种气体，目前还不太清楚，人类一旦吸入体内，就会产生强烈的幻觉，甚至明明子虚乌有的事情，也会错以为亲身经历过。”

“换句话说，就是被狸猫捉弄喽？”女助理开心地说。

“没错。”一平含笑回应。

“荒谬！”大矢双手用力一拍桌子，愤然站起，“为什么你们都听得这么认真？这种鬼话也能信吗！说什么UFO、我们最珍视的UFO是狸猫，是文福茶釜，这种事、这种事……绝对绝对不可能！”他几乎快哭出来了。

看到大矢怒发冲冠，一平暂时停止发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隔了片刻，他拿出几张照片站了起来。

“大矢先生，请看这几张照片。第一张照片是有名的‘麦耶UFO’，您也曾制作过相关的节目，应该记得很清楚吧。一九七五年六月十二日上午十点半左右，居住在瑞士小镇的爱德华·比利·麦耶拍下一系列照片，这就是其中之一。”

这张照片是从高地俯拍的，照片中央悬浮着一个类似宽边帽的物体。

“想必您也知道，经过科学家的透彻分析，对这张照片产生了几个疑问。其中最大的疑问就是，根据拍摄者麦耶的描述，UFO的直径约有七米，但从照片来计算，却只有二十五厘米。由于这一矛盾，科学家认定这张照片是假造的，但我并不这么认为。事实上的确出现过直径二十五厘米的UFO，再说，文福茶釜狸猫差不多就是巴掌大小啊。麦耶应该是受到致幻气体的影响，才会对UFO的体积产生错觉。”

他又拿出几张照片。

“这些都是从大矢先生的著作中选取的UFO照片，现在都被学界判定为弄虚作假，只是把小型模型抛向空中，然后摄入镜头罢了。但我对这种意见无法苟同，这些全部都是狸猫，是文福茶釜。尤其这张照片更是有力的证明。”

说着他举起一张照片，上面一个扁平的圆盘正飞过屋顶，顶部黑色的突起清晰可辨。

“专家认为这张照片耍的花招更加拙劣，只要放大来看，分明就是锅盖。我很想说，开什么玩笑，这是文福茶釜！既然是茶釜，有盖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大矢先生，请和我并肩作战，让那些冥顽不灵的科学家刮目相看吧！”

一平走到大矢身旁，和他紧紧握手。

大矢沉默不语，目光茫然。

录完节目，空山一平回到和歌山的家中。

他在母亲老家附近盖了栋房子，目的自然是为了研究文福茶釜。此外，他也期待有朝一日与小啾重逢。

一回到家，他便操作起摄像机。这台摄像机正对着后山，每天持续拍摄森林的动静。他的目的是拍下空中飞翔的狸猫，但迄今尚未成功。

他仔细地查看当天录下的影像。

今天还是没有拍到狸猫。

但画面上不时掠过飞鼠的身影。

无人岛大相扑转播

正在客房里收看大相扑的电视转播，画面忽然模糊一片。

“搞什么，搞什么，出什么毛病啦？”

躺在床上的我只得爬起来，把电视机按键乱按了一通，却一点儿也不见好转。

这时，洗完澡的惠里子披着浴衣，腰肢轻摆，风情款款地回来了。

“哎呀，怎么回事？电视怎么没画面了？”

“我也不知道啊。照理说是卫星转播，应该不会收不到。可恶，马上就到最后一组贵田花对武藏麿的比赛了！”

“什么，小贵就要出场了？讨厌，快给我恢复正常啦！”

惠里子砰砰地拍打着电视机侧面。

“笨蛋，你想把电视拍坏啊？”

“我老家的电视这么拍一拍就好了。”

“这里可是豪华客轮，别跟你老家那种破烂货相提并论——”

“啊，好了！”惠里子说。

画面确实一瞬间恢复了正常，但转眼又嘎嘎地闪烁不定。

“讨厌！”

惠里子又开始拍打电视机侧面，我索性也跟着凑热闹。画面偶尔清楚一下，但总好不了多久。

“可恶，什么烂电视！”

我禁不住咂舌。

“小贵的比赛要开始了！”

“去大厅看吧。”

我们赶紧换好衣服，走出客房。

大厅的电视机前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小个子中年人，嘴里叼着雪茄，衣着打扮颇为得体，另外一位身材瘦削，端坐在电视正前方，双目炯炯地盯着画面。我和惠里子在稍远处的沙发落座，但视线刚好被瘦削男人挡住，看不太清楚。

“喂，你挡到我们了，麻烦挪开点儿。”

我出声提醒，但他纹丝不动。我正想再次抱怨，小个子男人朝我走过来，诡谲地一笑。

“你现在跟他讲什么都白搭，他的心思全在比赛上呢。”

“我们也是相扑迷啊！”我抗议道。

小个子依然浅笑着摇头。

“那人可不是一般的相扑迷，他是日本第一相扑博士，德俵庄之介。”

“什么，他就是有名的德俵庄之介？”我瞪大了眼睛。

但凡与相扑有关的一切，德俵庄之介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据说他不仅谙熟古今相扑力士的资料，连过去的所有比赛也全部了如指掌。

“那人在念叨什么啊？”惠里子问。

的确，德俵一直对着画面喃喃自语。

“哦，那是他的老习惯了。”小个子说，“德俵先生曾是电视台的主播，负责相扑比赛实况报道，但因太过沉迷相扑，后来被解聘了。到现在他只要一看到相扑，嘴里还是会念念有词，只不过自己意识不到。”

“真厉害！”

我望向德俵，与其说对他感到钦佩，倒不如说心里有点发毛。他似乎根本没听见我们的谈话，依旧对着画面不住低喃。

我们乘坐的客轮从日本出发，将在环游东南亚后抵达印度。客轮上的设备不亚于豪华宾馆，不但有高级时装店和餐厅，赌场、健身房和游泳池也一应俱全。中途停靠港口时还可以就地观光，尽情享受当地美食，堪称愉悦得无可挑剔的海上之旅。

上个月我父亲过世，我继承了公司。为庆祝即将就任社长，我携女友惠里子参加了这次旅行。

晚上我和惠里子在酒吧里喝酒时，再度遇到德俵和那位小个子。自我介绍后得知，他名叫谷町一朗，是一家大型旅行社的经营者。

“旅行社老板和相扑通，你们这对组合真特别。”

我交替看着谷町和德俵说道。

“是啊。老实说，我正在构思一项新的策划方案。现在不是已经有大相扑海外巡演了吗？我的计划是举办海上巡演，就在这艘客轮上搭建土俵，在十五天的航海旅程中完成一个赛季的比赛。”

“这可太了不起了！”我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我这次是来前期考察，同时邀请德俵先生作为顾问一道前来。”

“这样啊。”

我看了看德俵。虽然话里谈到他，他却依然浑不在意，眼神飘向斜下方。

惠里子开口问他：“听说所有比赛你都记在脑子里，是真的吗？”

德俵眼中骤然精光一闪，缓缓望向惠里子。

“你就随便问吧。”谷町从旁插口。

“好，那就请教一下……”惠里子抿着嘴想了一会儿，问道：“三年前名古屋赛第十天，千代之藤的对手是谁，比赛结果如何？”

德俵闭目思索几秒，倏地双目圆睁，脱口而出：

“比赛终于开始了！赛季第十天的最后一组比赛，千代之藤的对手是年轻选手中的明日之星——角樱！角樱能够不抓千代的腰带，纯粹以手掌全力推击取胜吗？千代之藤似乎准备尽快抓住角樱的前腰带拿下！现在双方同时蹲下身子，裁判宣布开赛时间已到！两人直起身了！角樱使出全掌推击！千代用力拉住角樱的手臂，角樱继续猛推！千代欺近身，出手去抓角樱的腰带！角樱后退闪避！千代向前推击，角樱撑住了！千代前推！再前推！角樱被逼出场外！”德俵大气不喘一口地说完，最后平静地加上一句，“千代之藤漂亮地把角樱推出土俵，赢得了比赛。”

我和惠里子听得目瞪口呆，而德俵又恢复了原来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小个子谷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所有的比赛德俵先生都是一边实况转播，一边记在脑海里的，所以回忆的时候也只能用同样的形式来描述。”

“感觉就像在听收音机一样。”

“没错，他的外号就叫收音机男。”

“真的假的！”

我和惠里子同时失声惊叫。

这天晚上，我们正在双人床上相拥缠绵，忽然警铃大作，紧接着广播响起，通报船上发生火灾。我们一丝不挂地从床上滚了下来。

“快穿上衣服，再不逃船就要沉了！”

“我不想死啊！”惠里子哭丧着脸说。

我们带上贵重物品冲出客房，走廊上挤满了陷入恐慌的乘客，我们很快就被卷入人群，晕头转向地不知如何是好。

回过神时，我们已坐上救生艇，在海上随波漂流。四周还漂着很多救生艇，刚才还是我们安乐乡的豪华客轮，此刻已在冲天的火光中缓缓沉入黑暗的大海。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的救生艇终于漂到某个小岛上。似乎是个无人岛。

“大家就在这里等待救援吧。”客轮的轮机员向十几名乘客说道，“救援队应该正在赶过来。”

“可他们不一定能马上找到我们啊。”

说话的是谷町，原来他和我们同坐一条救生艇。再看他身旁，德俵也在。

“只要救援队到了附近，就能用袖珍无线对讲机和他们取得联系。就算找到这里要花上一段时间，顶多也就等个三四天，我们的应急食品很充足，尽管放心。”

或许是为了鼓励大家，轮机员的语气显得很乐观。

随后分发了应急食品。说是“很充足”，其实只有饮用水和压缩饼干。吃这点东西能撑几天呢？心里不安，但发牢骚也无济于事，我们只能依靠这些食物等待救援。

每天百无聊赖地苦等也很难熬，我们没有收音机听，也没有书看。第一天好歹熬过来了，到了第二天，所有人都开始心浮气躁，甚至有人公然调戏惠里子，害得我坐立不安。

第三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发现大家都聚在一起。走过去一看，他们正围着德俵庄之介。

“接下来，将由横纲泰鹏对阵小结北之藤。双方互相盯视，摆出蹲踞姿势，本场的裁判是武守伊之介。好，两人直起身了！北之藤双掌推出，紧接着插向泰鹏腋下！泰鹏没能取得上手！北之藤从右侧插臂反挟强压！泰鹏侧身一闪……现在泰鹏取得上手了，可惜只抓住腰带外层。北之藤用头顶住泰鹏！”

“他在说谁啊？”惠里子问我，“什么泰鹏、北之藤，从来没听说过。”

“两人都是二十年前的相扑力士，看样子他是在重现当时的转播实况。”

德俵唾沫横飞地继续。

“看来这将是一场持久战！为避免泰鹏下手插臂，北之藤采取半侧的姿势。泰鹏取得了上手，但北之藤竭力弓身向后，泰鹏抓腰带的手被拉到极限，难以发力！哦，北之藤忽然向前跨出，一口气推挤过去！泰鹏拼命撑住，同时两手都抓住北之藤腰带！北之藤继续推挤，啊！泰鹏被举起来了！他被举起来了！被举起来了！泰鹏猛然后仰将北之藤摔出！两人同时跌到土俵外！军配指向泰鹏，指向泰鹏！有争议吗？没有！泰鹏以一记后仰侧摔反败为胜！”

听众一阵惊叹，旋即响起掌声。

“现在播报今天的比赛结果，先从幕内级力士的比赛开始。白黑山对砂岚，砂岚凭借体重一气压倒白黑山胜出！铁板山对骨川，骨川以一记踢腿拉臂侧摔获胜！岩石岳对山本山，则是……”

就在德俵滔滔不绝地播报赛事结果之际，谷町忽然冒了出来。

“各位，三十分钟后我们将继续转播第二天的比赛。从下一场开始，请付给我一块饼干作为收听费。”

“什么——”周围的听众嘘声四起。

“哪有这种道理！”

“就是就是！”

“在这种鸟不生蛋的荒岛上，还能听到完全不输给收音机的精彩相扑转播，区区一点儿收听费不算什么吧？”

谷町呵呵笑道。

众人纷纷散去后，我向谷町搭讪。

“亏你想得出这么绝的主意。”

谷町戳了戳额头。

“人要随时动脑子嘛。往后还不知得在这里待多久，不想办法收集食物怎么成。”

“嗯。为什么要转播年代那么久远的比赛呢？”

“如果转播最近的比赛，只要稍微对相扑有点兴趣的人，就可能还记得比赛结果。但如果是二十多年前的比赛，基本上没人会记得啦。喂，这位小姐，麻烦你不要随便跟他聊天。”

谷町警告惠里子。

“我已经和德俵先生签了约，想免费听转播可不行。”

“嘁，小气鬼！”惠里子沉下脸来。

“有兴趣听的话，请带着食物三十分钟后过来，我会为两位保留贵宾席。”谷町搓着手说道。

漂流到无人岛的第五天，终于通过无线通讯和救援队取得了联系。但因海上风高浪急，必须再等待一段时间才能获救。

若在以前，我们一定会心急如焚，幸亏现在有了德俵这个大救星。

听德俵的实况转播，就跟听收音机一模一样。他不是泛泛地照念记忆中的比赛实况，简直就像身上安了天线，捕捉到实况转播的电波后，直接从收音机喇叭转述出来。

大相扑的一次比赛为时十五天，德俵通常用三十分钟播报完一天的赛事，休息三十分钟后再度开播。依照这样的进度，十四个半小时便能听完一次大赛。这种 “无人岛大赛”可说是我们唯一的娱乐了。

“好，岩石岳取得上手了！他要全力把北之藤摔出去，但北之藤也用力撑着！”

“上啊岩石！把他摔出去！”

“坚持住啊！北之藤！”

德俵的实况转播听得多了，每个人都产生了正在听收音机的错觉，也有了各自支持的力士，还有人在他播报期间呐喊加油，完全没有不协调的感觉。

“北之藤也采取下手应战！双方展开激烈的互摔！啊，岩石的膝盖着地了！下手拉带过腰摔！北之藤以一记下手拉带过腰摔胜出！”

“太好了！”

“可恶！”

听众有的大声叫好，有的垂头丧气，俨然一副收听收音机实况转播的景象。

我正听得入迷，冷不防旁边有人捅了捅我的腰，转头一看，是客轮的轮机员。他冲我嘻嘻一笑。

“下一组比赛，我跟你赌两块饼干怎么样？我赌筋肉山赢。”

酷爱赌博的我一口答应。

“好啊，那我就赌肉弹川赢。”

比赛旋即开始，肉弹川被筋肉山提出场外，败下阵来。

“呸，真见鬼！”我只得交给轮机员两块饼干。

没多久四处都赌上了，我和惠里子也下了几注，可我们俩的直觉都不灵，手上的食物越赌越少，很快两人加起来也只剩半天份了。

“怎么办哪！这样我们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我知道，可是运气这么背，我也没法子呀。”

漂流到无人岛的第六天,“无人岛大赛”的气氛空前火暴，因为今天是赛季最后一天，前五天里横纲泰鹏全胜，另一位横纲柏怒则输了一场，如果最后这场比赛柏怒获胜，两人的战绩就将平分秋色，必须加赛一场冠军争夺战。

在众人的瞩目中，比赛拉开了序幕。

“泰鹏和柏怒互相插臂提带，双方都放低姿势！啊！泰鹏向前跨出一步，柏怒往右一甩，又反推回去！推挤、推挤、再推挤！泰鹏从左侧使出拉带过腰摔，但柏怒稳稳没动！泰鹏失去平衡，被挤向土俵外！挤倒、挤倒、挤倒！柏怒以挤倒获得胜利！”

听众一半唉声叹气,另一半则喜上眉梢。此时谷町从人群中闪出，宣布冠军争夺战将在二十分钟后进行。

决赛还没开锣，众人已早早开始下注。

“我压五块饼干赌泰鹏赢。”

“我也赌泰鹏赢，压两块饼干。”

“我压三块饼干赌柏怒赢。”

“就看这场了！我压四块饼干赌柏怒赢。”

赔率是三比一，泰鹏比较被看好。我决定孤注一掷。

“好，我压全部的食物赌柏怒赢！”

“哇！”听到我这样豪赌，众人发出一片惊叹。

“你在想什么啊？万一输了怎么办？”惠里子快哭出来了。

“你放心，我自有妙计。”

我带着惠里子进了林子。等了一会儿，谷町过来了。我知道他一向在这儿小便。

我和惠里子出现在他面前，吓了他一跳。

“有件事想拜托你，”我说，“下场比赛让柏怒赢吧！”

谷町莞尔一笑。

“这我爱莫能助，德俵先生只会把储存在脑海里的记忆忠实地播报出来。”

“所以要请你从中帮忙呀，只要你点个头，以后我们公司的员工旅游就全包给你了。”

“唔……”谷町登时换上生意人面孔细细盘算，“你们的员工旅游去海外吗？”

“那当然了。”我煞有介事地说。

“可万一是泰鹏获胜……不知他有没有办法谎报战况。”

“你跟他说，只要让柏怒赢，我就奉送一年份的大相扑门票给他。”

“哦，那或许会打动他。不过你千万要保密。”

“嗯，我知道。”

我们随即回到原地等待。过了片刻，谷町和德俵双双现身。德俵的脸色似乎不大好，我猜谷町已经叮嘱过他了。

在所有人的热切注视下，收音机男德俵开始了转播。

“冠军争夺战终于到来了！横纲泰鹏从东边上场，同样身为横纲的柏怒从西边上场，全场欢声雷动！”

“拜托了，泰鹏！你一定要赢啊！”

“柏怒，冲啊！”

“双方互相瞪视，场内响起掌声。好，比赛时间到了！双方撒了盐，泰鹏慢慢摆出预备姿势，柏怒也已经蹲低身子。现在双方伸手接触地面，调整呼吸……直起身了！两人以惊人的气势撞在一起，展开激烈互博！”

“上啊，泰鹏！”

“把他挤出去，柏怒！”

“两人都没能取得上手。柏怒逐渐放低姿势，泰鹏抱住柏怒的右臂……哦！他竟然想在这时使出插臂侧身抛摔！柏怒撑住了！而且转守为攻！泰鹏开始后退！”

“太好了，就是这样！”我禁不住呐喊助威。

“柏怒不断向前推挤，但泰鹏取得了上手！柏怒全力前推！啊！退回来了！双方又回到土俵中央，泰鹏果然毅力过人！”

一片叹息声中，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破口大骂，我则急得直跺脚。

“柏怒也取得了上手！现在双方互相插臂提带，全力推挤！啊，泰鹏试图提起柏怒！柏怒也用力拉扯泰鹏的腰带，同时使出外侧勾腿，企图将他压倒！泰鹏不为所动，继续向前推挤！柏怒稳住脚步，同时把泰鹏向旁边一抛，啊！双方都使出抛摔——”

说到这里，德俵忽然张着嘴巴不动了，紧接着额头流下黏汗。

“喂，你怎么啦？”

“怎么回事啊，到底谁赢了？”

大家开始骚动，但德俵一味哆嗦着下巴，就是说不出话来。

“糟了！”谷町凑到我旁边耳语，“看来果然是泰鹏胜出，他无论如何编不出谎，左右为难，直接卡壳了……”

“喂！你倒是说话呀！”

“出什么问题啦？”

众人纷纷拥上前追问。

这时不知谁说了声：

“不会是坏了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开始砰砰地敲打德俵的脑袋，一边嚷着：

“收音机坏了！收音机坏了！”

尸台社区

闹钟铃声嘀嘀响起，我本能地伸手想去按停，手背却重重撞上某样硬物的边角，痛得眼冒金星地跳将起来。

“好痛啊！”

仔细一看，原来闹钟旁搁着台袖珍液晶电视。

“喂，怎么回事？这玩意儿怎么会摆在这里？”

老婆还在被窝里背对着我酣睡，肥硕的屁股就在我眼前。听到我问话，她老大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动作迟钝得犹如《幻想曲》里跳芭蕾舞的河马。

“什么事呀，吵死了。”

“我问你这是什么！”我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这时闹钟铃声已经变成急促的“嘀嘀嘀嘀”。我赶紧按掉开关，时间显示是五点半。

“闹钟啊。”

“不是，我是问旁边这个！”我把液晶电视举到老婆鼻子底下。

老婆像赶苍蝇般挥挥手：“不就是电视嘛。”

“我知道这是电视，问题是为什么会摆在这儿？你几时买的？”

“前些日子邮购的，还不是因为你不同意在卧室放普通的电视。”

“我每天要早起，你在旁边看电视，我哪里还睡得着。”

“所以我才买这个啊。这样就能在被窝里看电视了，只要我戴上耳机，你就听不到声音了。”

“可你也得早睡早起啊！”

“我和你不一样，九点多十点上床我根本睡不着，在床上干躺着听你打鼾，实在很烦人。再说就算看电视，撑死了也只能看到十点档的电视剧。唉，以前在东京还能时不时看看深夜节目。”说着她故意打了个大哈欠。

一提到从前在东京的时光，我就无话可说了。我抓了抓鼻翼，低头看着液晶电视问：“这个花了多少钱？”

“也没多贵啦，瞧你这小气劲儿。”老婆皱起眉头。

“算了。你快点起来，我饿了。”

“这么早爬起来，亏你倒还有胃口。”她哼哼唧唧地坐起肥胖的身子，张口又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哇”的一声好似巨大爬行类动物发出的尖叫，和老婆打哈欠几乎同时发生，我差点以为是她在怪叫。

“刚才是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门外传来的。”

“我过去看看。”

我匆匆套上衣服走出卧室，发现女儿绘理也一身睡衣来到走廊上。

“爸爸，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哪？”绘理揉着惺忪的睡眼问，左边头发睡得翘了起来。

“你快回房间。”

我下楼从玄关出了大门，只见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跌坐在门柱对面。是对门那家的主妇。

“哟，是山下太太啊，你怎么了？”我边打招呼边走过去。

山下太太僵硬地朝我转过头。她双目圆睁，流着鼻水，嘴角微微抽搐。

“……出什么事了？”

我意识到事态非同小可，当即继续朝她走去，发现有人倒卧在离她几米远处。那人穿着灰色西服，应该是个男的，仰躺在地，隆起的啤酒肚上染着红褐色。不知什么东西插在他肚皮上，看起来就像小山丘上竖着个十字架。我旋即发现那是一把刀。

“啊！”我很没出息地大叫一声，向后直退。

这时绘理跑了出来：“爸爸，你在干吗？”

“不要过去！”我一把将她抱起，挡住她的视线。

“怎么啦？”老婆也趿着拖鞋出来了。她在睡衣上罩了件开襟毛衣，刘海上还粘着个卷发器。“哎呀，这不是对门的太太吗？怎么坐在这种地方，出什么事了？”

“啊，你别往外跑！”

老婆对我的话充耳不闻，径自走出大门。没多久她就发现了尸体，惊得猛一哆嗦，僵立不动。但她没有失声尖叫，随即战战兢兢地凑过去仔细打量。

“这个人死了？”老婆一脸悚然地问道。

“没错。”我说，“快回来。”

“嗯……”老婆俯下身望着死者的脸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尸体呢。”

“啊，我也要看！”

“喂！”

绘理挣脱我的怀抱跑到路上，躲在妈妈背后偷眼张望尸体，然后天真烂漫地嚷道：“哇，好吓人！”旋又捡起掉在地上的棍子，戳着尸体的侧腹。

“绘理，很脏的，不要碰！”老婆阻止她。

“唷，大家早啊。”隔壁的远藤西装革履地迈出家门。在我们社区，他几乎每天都第一个出门上班。正要骑上自行车，他忽然瞥见倒在路边的尸体，登时失去平衡，连人带车翻倒在地。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远藤跌坐在地，指着尸体，“那、那、那是什么？”他的眼镜都歪了。

“早上好！”斜对面的主妇笑眯眯地出来了，几秒过后，她啊地尖叫起来，僵立着动弹不得。

其他住户也陆续露面。

“大家围在这儿干吗呢？嘿咿！”

“出什么事了？呀啊！”

“怎么了？怎么了？我看看……哇！”

尖叫声、惊呼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尸体旁便围上了一圈人。说来奇怪，随着人数的增加，人们似乎可以比较镇定地面对眼前的尸体了。最初吓得腿软的那些人，看热闹的心态也逐渐占了上风，甚至为了看得更清楚不断往前凑。

“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町内会会长岛田瞧着尸体说，“这里怎么会冒出尸体？”

“看样子是他杀。”我试探着说，众人一致点头。

“这人是谁啊？”老婆随口问道。

“不认识。”岛田会长说，“大概是推销员之类的。有哪位认得他吗？”

没人应声，都只是摇头。我也没见过此人。

“伤脑筋。”岛田会长抓了抓脸颊，喃喃自语，“那就只有报警了吧？”他的语气像在征求大家意见，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一定得报警吗……”有人低声插嘴，是刚才跌倒在地的远藤。

岛田会长向他望去。“你什么意思？”

“呃……我知道不该有这种想法，可一想到现在的情况，忍不住就……”远藤吞吞吐吐地说。

“你想说什么？有话就直接讲出来吧！”岛田会长一脸焦躁地催促，我们也听得很不耐烦。

远藤干咳了一声。“我是说，如果报警，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对吧？”

“那当然，毕竟是命案嘛。”

“报纸应该也会报道，说不定还会上电视新闻。”

“差不多吧，有什么问题吗？”

“到那时社会大众会怎么看我们社区呢？恐怕会觉得是个出过凶杀案的地方，很可怕吧？换句话说，社区的形象会恶化。”

周围有人恍然轻呼，我也明白了远藤的言下之意。

“老公，那样一来，”身边的老婆说，“我们的房子又要跌了！”

我嘘了一声，示意她赶快闭嘴，她也慌忙伸手捂住嘴巴。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但没有一人露出觉得她说话不着边际的表情，反而因为发现有人和自己持相同观点，人群中弥漫着一股安心的氛围。

“她说得没错。”远藤看了我老婆一眼，又望向岛田会长，“我就是担心这件事。”

“嗯……”岛田会长交抱起双臂，“是有这层担忧啊……”

“不要啊，我可不想让房价再跌了！”对门的山下太太悲痛地叫道，“眼下就已经缩水了一千万，东边那栋在售的房子面积比我家还大，可是前阵子看售房广告，比我们买的时候还要便宜两百万！”

“那栋房子啊，听说实际有人来看房的时候，还可以再优惠一百万。”后方有人接口道。

“什么？怎么会这样！”山下太太当即呜咽起来，她丈夫神情尴尬地递上手帕：“别哭啦。”

每个人表露感情的方式不同，不见得都这么直接，但在场所有人应该都和山下太太心有戚戚焉。我们都是怀着同样的梦想在这远离东京市中心的地方安家，也同样每天眼睁睁看着梦想破灭。

“岛田会长，你看该怎么办？”远藤再度开口，“如果房价再跌下去，将会给大家的未来带来严重的不利影响，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你也不希望自家的房子进一步贬值吧？”

被远藤一语道破心事，岛田会长略显不快。但仔细想想，说不定最不满现状的人就是他。他担任町内会会长，就是因为最早在这一社区买下住宅。而他不惜每天花三小时上下班，第一个出手买下这种地段的房子，自然不是出于“风景优美”、“让孩子生活在有院子的环境里”或“远离都市喧嚣”之类的理由，而是计划着“很快房子就会升值，到时转手卖出，再到交通便利的地方买栋独门独院的房子”。

“可总不能不报警吧？”岛田愁容满面地回答，“尸体也不能这么搁着不管。”

没有人答得上话，众人都沉默不语。

“死在哪儿不好，干吗偏偏死在这里！”隔了片刻，远藤太太盯着尸体恨恨地说。

“这话你该对凶手讲，跟死鬼抱怨有什么用。”山下悻悻说道。

“真是的，干吗非得在我们这儿杀人啊！”

“明明地方多的是……”

“麻烦死了！”

大家异口同声地发泄不满。

“干脆随便埋了拉倒。”

甚至有人提出这种玩火的主意。

“埋了他？那可不大好，万一被人挖出来……”

这些讨论已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当真了。

我也忘形起来，想都不想便脱口提议道：

“倒不如扔到黑丘镇算了，嘿嘿嘿。”

“啊？”

一直抱怨不休的众人表情顿时僵住，齐齐朝我看来。

“你刚才说什么？”岛田会长问道。

“没什么，呃，我是开玩笑的，哈哈哈！玩笑玩笑，千万别当真。”我赶紧堆出笑容，不停地摇手。

“嗯，”远藤一脸认真地点头赞同，“原来还有这一手，我怎么没想到。扔到黑丘镇……嗯，好主意。”

“喂，远藤，我是在开玩笑。”

“不，这的确是条妙计。”岛田会长说，“这样处理不费多大力气，就算警察闹得沸反盈天，我们社区的形象也不会受损。”

“而且这么一来，”我老婆补充道，“形象受损的就是黑丘镇了。”

有几位邻居好像早已产生同样的念头，闻言微微点头。黑丘镇离这里几公里远，据说因为有兴建铁路的计划，房价看涨。我们社区的住户听到风声，都是一肚子不满，当初黑丘镇的房价比我们这儿还低。

“我有个家住黑丘镇的同事，”山下闷闷地开了口，“他这一阵子格外兴高采烈，有事没事就找我搭讪，想打听我当初是花多少钱买的房子。前几天他还故意打开售房传单，念叨说黑丘的房价虽没有飙升，总比贬值强，这话分明就是讲给我听。”

此言一出，各位主妇个个横眉怒目，男士们则都气得直发抖。

“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岛田会长，请你定夺！”远藤用古装剧的口吻催促道。岛田会长沉吟片刻，抬起头来。

“好吧，那就民主表决，少数服从多数。赞成把尸体抛到黑丘的人请举手。”

我们社区共有十户人家，所有户主和太太都毫不犹豫地举手赞成。

当晚，我、岛田会长、远藤、山下四人把尸体抬进汽车的后备厢，驱车出发。远藤和山下是抓阄选上的，可硬拉上我真是毫无道理。按他们的说法，是因为最初提议抛尸黑丘的人就是我，我反复解释那只是开玩笑，但他们就是不听。

“我还不是一样，只因为是町内会会长就得担起这个任务，真没道理。”岛田会长边说边转动旧款皇冠车的方向盘，“而且还要拿车派这种用场，想起来就恶心，以后后备厢再也不能用了。”

“算了算了，这也是为了我们社区嘛。”山下安抚道。

皇冠车载着我们四人和一具尸体，在只比田间小道稍胜一筹的路上颠簸行进。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刚插完秧的农田。

“这一带原本说要盖小学，不知后来怎样了？”远藤忽然感叹了一句。

“可不。还有铁路，本来应该经过我们社区旁边的。”山下说，“那样车站前也会兴建商业街了。”

“原先还听说，政府的办事处也会很快建成。”岛田会长叹了口气，“到头来，开发商吹的牛皮哪里能信！”

“按照房地产公司的解释，当初只是说建立办事处的计划正在研究，并没有打包票。但我们做业主的难免有上当受骗的感觉。”远藤说。

“我跟朋友讨论过，”我也加入话题，“他说如果是确定会开发的地段，不可能这么便宜就买到独栋住宅。”

“这话说得——”岛田会长手握方向盘，靠向椅背，似乎是想说“未免也太直白了”。

“说到底，都是因为首都圈的房价太离谱了。”可能是想避开烦恼的话题，山下转而指出问题的根源，“普通人奋斗一辈子也买不起一栋小小的独栋住宅，这种情况绝对不正常。最近说是房价跌了一些，但原来的价格太高了，就算降了一点点也还是买不起啊。”

“另一方面，也有人靠着父母留下来的土地成了暴发户。”远藤不屑地说，“对这种人就该狠狠征收继承税，交不起就没收土地！”

“没错，最后所有土地都归国家所有，再由国家出租给老百姓。这样，贫富差距也会缩小。”岛田会长强调。

“土地是公共所有，靠炒地皮来赚钱的想法本身就不应该。”山下说。

“就是就是！”

“说得太对了！”

其实我们也是为了投资才买下现在的房子，此刻却都假装忘记了这回事，批判得慷慨激昂。

“哦，看得到黑丘了。”岛田会长踩下刹车。

一望无际的田地中，有一片区域林立着数十栋同样格局的住宅。黑暗中看不分明，但每一栋的面积都和我们社区的差不多。

“哇，这地方真偏僻，周围什么都没有。”山下的声音里透着幸灾乐祸，“看样子也没有公交车站，去最近的电车站开车也得十分钟吧？”

“不，十分钟应该到不了，估计要花上十五分钟。”岛田会长说得把握十足。

我们放慢车速，缓缓驶入黑丘镇。时值深夜，这里本就住户寥寥，路上半个人影也没有，灯几乎都熄了。

“尽量找个显眼的地方扔掉，”远藤说，“这样才能早点被发现。”

商量的结果，我们决定把尸体抛到最大的一栋房子门前。这户人家的停车场里居然停着奔驰，愈发惹得我们大起反感。

我们从岛田会长皇冠车的后备厢里拖出用毛毯包裹的尸体，扔到路边。不可思议的是，这时我对尸体的恐惧已消失了大半。

“好了，快撤！”

会长一声令下，我们陆续回到车上。

次日早晨——其实也就五点半光景，我把顺利抛尸的事告诉了老婆，她回我一声：“辛苦了。”这句话我已许久没听过了。

“这下黑丘镇的形象就要一落千丈了！”平常这个时候老婆总是睡眼惺忪，今天却难掩兴奋之情。

但等她看到早报里夹带的传单，脸色迅速晴转多云。

“老公，房价又跌了！”她拿给我看的，不用说正是我们社区的售房广告。“你看，就是昨天提到的东边的房子，比两周前又跌了两百万！”

“还真是。”我啃着吐司，瞟了一眼。

“啊，烦死了，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像高级公寓什么的，如果后来房价下调，之前购买的业主不是可以要求返还差价吗？”

“嗯，但肯定有一番扯皮，因为虽然降了价，也还一栋都没卖出去呢。”

“什么？我们社区就这么无人问津？”

“……我去上班了。”趁她还没大发雷霆，我赶紧溜走。

三小时后，我抵达了位于虎之门的某办公用品制造公司总部。说来也怪，自从开始远距离上班，我反而一次也没迟到过。

落座后，我正想起身去自动售货机上买罐咖啡，无意中听到隔壁科的同事在闲聊。

“今天科长好像请假了。”

“咦，真难得，感冒了？”

“听说是车出了问题。”

“就为了这事请假？”

“你不知道，对科长来说，车坏了是很要命的。他住在一个叫‘黑丘镇’的地方，没有车连电车站都去不了。”

“哇，那也太辛苦了吧。”

我窃笑着离开座位。没想到隔壁的科长就住在黑丘，所谓车出了故障云云，肯定只是个幌子，十有八九是因发现了尸体乱成一团，所以没来上班。我不禁开始期待晚上的新闻。

然而，这天晚上全然不见黑丘镇发现尸体的报道。

“怪了，到底怎么回事？”躺在床上，我对着老婆买的液晶电视不停换台，一边歪头思索，“明明是一起命案，不可能不报道啊！”

“说不定警方公布消息比较晚，明天的早报就会登出来了。”

“有可能。”

我关掉电视。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但我早睡已成习惯，没多久便困意袭来。

一阵激烈的摇晃把我惊醒。睁开眼，老婆的脸孔近在咫尺，神色大变。

“糟了！糟了！老公，大事不妙！”

“怎么了？”

“尸体……尸体……那具尸体又出现在门外！”

“什么？”我立刻跳下床。

走出玄关，门前和前天一样围了一圈人，岛田会长、远藤等人也在。

“早。”看到我出来，远藤向我问了声好，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一一回应后，我开口问道：“听说又冒出尸体了？”

“是啊，你看这边。”

顺着眉头紧蹙的远藤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我禁不住一声惊呼，吓得直往后退。一具尸体横卧在地，皮肤已变成土灰色，脸也走了形，令人印象深刻的啤酒肚也有点缩水，但从衣着来看，无疑就是我们前天夜里扔在黑丘镇的尸体。

“怎么又回来了？”

“我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岛田会长抚了下日渐稀薄的头发，“恐怕是黑丘的居民运过来的。”

“黑丘镇的……”

“他们也是同样的想法，担心发现尸体会连累社区形象，所以就扔到我们这里。”山下解释道。

“太卑鄙了！”山下太太怒不可遏地说。

“说起来，总归是我们先使的这一招啊。”岛田会长面露苦笑。

“不见得，这可难说得很。”远藤说，“又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人是死在我们这儿，说不定打一开始就是他们扔过来的。”

“对对对！”

“就是这样！”

“黑丘的人肯定做得出这种事！”

事实上我们也干了同样的勾当，没资格指责别人，但大家都对这一逻辑矛盾视而不见，交口痛骂黑丘的居民。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问岛田会长。

“还能怎么办？眼下这种状况，总不能报警吧？”

“那就再扔到黑丘镇。”人群后方有人建议。

“这主意好！”

“跟他们杠上了！”

没人反对。

“那么先把尸体藏起来吧，入夜后才能行动。”岛田会长向众人提议。

“就这么办！”

“这次也藏到那栋房子里好了。”

“那栋房子”指的是社区的样板房，门上了锁，库房却开着，前天尸体也是在那里藏到晚上。

有人拿来梯子，我们把尸体搬到梯子上，当成担架抬起来。山下在前，岛田会长断后，其他人簇拥在四周，络绎前进。

“好像有点臭。”远藤抽着鼻子说。

“哎呀，难道开始腐烂了？”我老婆说完，大胆地凑到尸体脸旁闻了闻。“果然，最近天气太闷热了。”她皱起眉头，伸手在鼻子前扇风。

“说起来，昨天我家的生鲜食品也坏了。”远藤太太说，“也就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会儿。”

“你们家也是？我家也一样。”山下太太接口道。

“这天气说热就热。”

“厨房垃圾也很快就臭了。”

“真头疼。”

尸体就在眼前，主妇们还能满不在乎地闲话家常，神经之粗委实令我咋舌。我虽已习惯了不少，仍竭尽全力才压住呕吐的冲动。

把尸体放到库房后，岛田会长关上门。

“那么，还是晚上见了。”

“辛苦了。”

“辛苦了。”

气氛仿佛刚清扫完社区的下水道，我们互相道乏后四散而去。

“打扰一下。”正要迈进家门时，身后有人叫住了我。回头一看，大门旁站着一高一矮两名男子。

“有什么事吗？”我转身面向他们。

“我们是警察。”小个子亮出证件，“可以请您配合调查吗？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

听到“警察”二字，正要各自回家的邻居们纷纷围拢过来。两名警察见状显得有些困惑。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我问。

“呃……照片里的这个人，不知您有没有在这一带见过？”

小个子警察取出一张照片，拍的正是那个死者。但我只字不提，只回了声“我没见过”，随即把照片递给老婆。老婆也很冷淡地说：“不认识。”

“我看看。”岛田会长接过照片，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唔，附近没见过这个人。”

其他人也传看了照片，每个人都斩钉截铁地说不认得。

“这个人出什么事了吗？”我问小个子警察。

“他是某起重大案件的关键角色，”警察收起照片说道，“有迹象显示有人要杀他灭口，几天前他就下落不明了。”

“哟，那可很不妙啊！”远藤装得大惊失色似的，“但两位为什么会来我们社区呢？”

“我们在北边几公里处发现了他的汽车，一路查找线索，最后就找到了这里。”

“车啊……但照这么说，”岛田会长说，“黑丘镇不是距离更近吗？你们去那边调查过没有？”

“去过了。”小个子警察点点头说道。

“那边也反映没见过这个人？”

“不，有人作证说见过他。”

“哦？”岛田会长瞪大眼睛，“这么说来，是在那里遭了什么不测？”

“不是，”警察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根据证人的描述，后来照片上的人来了你们这里。据说他曾向人打听，到白金台社区应该怎么走。”

“咦……”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前天白天。”

“前天？”

不可能。前天一大早，他已成了一具死尸！

“请问……”警察搔搔头，扫视众人一眼，“贵社区的住户……”

“都在这里了。”岛田会长说。

“哦。如果想到什么线索，请跟我们联系。”

把写有联系方式的便条递给岛田会长后，两名警察乘车离开。

“黑丘那些混账，还真敢胡说八道！”等到警察的车看不见了，远藤忍不住说道。

“刚才真险！要是尸体还没藏好警察就找上门来，那就神仙也没法子了。”

山下言毕，我们都点头称是。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要把尸体处理掉。趁警察还没展开全面调查，赶紧扔到黑丘，绝对不能认输。”

岛田会长下了结论，我们轰雷般齐声答应。

凌晨两点，我们在皇冠车前集合。参与行动的仍是前天那拨人。有人提议更换人手，但考虑到去过一趟的熟门熟路，还是维持不变。作为补偿，免除我们今后一年的社区服务。

岛田会长推开库房门，用手电筒向里探照。恶臭扑鼻而来，中人欲呕，看来尸体腐烂得愈发厉害了。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尸体的皮肤表面似乎有液体渗出，把衣服和库房的地面沾湿了一片。

“来，动手搬吧。”

岛田会长说完，我们点点头，将尸体从库房拖出。原本很肥硕的尸体，面部肌肉已松垮下垂，头盖骨的轮廓清楚浮现，塌陷的眼皮间隐约看得到混浊的眼球，嘴唇向上收缩，露出黄色的牙齿，一颗臼齿上镶了金色牙套。

“拿这个把他包上。”岛田会长在院子里铺上塑料薄膜。

正要将尸体移上去，山下忽然绊了一跤。

“啊！”

失去平衡的他本能地伸手一撑，正好撑到尸体肚子上。那啤酒肚比今早看到时膨胀了不少，冷不防被山下一压，登时如瘪了的沙滩球般萎缩下去。

与此同时，气体从尸体口中喷出，想必体内已充满腐烂产生的气体。我们当时正蹲在尸体旁预备搬运，这一下迎面饱受了恶臭的洗礼。

“啊！”

“呕！”

伴随着不知该说是惨叫还是发病的声音，所有人都吐了。之后好一阵子，只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对、对不起，对不起。”山下道歉。

“没什么，你也不是故意的，总比到了车上才漏出气体强。”岛田会长说。

“可真够臭的。”

“才免一年的社区服务，不合算啊，哈哈哈。”

重新打起精神后，我们把尸体抬进汽车后备厢，和前天一样驱车前往黑丘镇。今晚每个人都少言寡语。

到了黑丘，我们急忙停下车，打开后备厢。抛尸的地点也是老地方。

在后备厢里揭开塑料薄膜，接着就要将尸体拖出来。虽感到恶心，我还是抓住了尸体的手腕。不料尸体腐烂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刚觉得滑溜溜的，抓住的手腕便已完全脱离衣袖，腐烂的筋肉从手腕前端耷拉下来。

“呜……”我惊呼一声，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不得不咬紧牙关拼命忍耐。

“这样不行，连塑料薄膜一起拖出来吧。”

依照岛田会长的提议，我们先将尸体连薄膜一起扔到路边，再抽出薄膜。尸体顺势滚落在地，除了手腕，其他零件好像也都和身体分了家，我们只能尽量避开视线。收拾了薄膜、确认所有人都上了车，岛田会长立刻猛踩油门，恨不得把车底跺穿。

第二天是星期天，依然一早就很闷热。我昏昏沉沉地出来取报纸，刚好和对门的山下打了个照面。我们俩不约而同地苦笑。

“昨晚睡着了吗？”他问。

“没有。”我摇摇头。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昨晚回家后，我冲了个澡便倒在床上，然而尸体的恶臭和触感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以致一夜毫无睡意，不断在床上辗转反侧。到现在我鼻端还隐约萦绕着那股恶臭。

“看样子今天也很热。”山下望着天空说，“恐怕会更……”

后面的话他含糊其辞，但我完全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是指尸体腐烂的事。

“好在已经跟我们不相干了。”我说。山下浅浅一笑，显然是表示“但愿如此”。

这天晚上依然没有黑丘镇发现尸体的新闻。我莫名地有种不祥的预感，和昨晚一样辗转难眠。身旁的老婆倒是鼾声大作。

我起床想喝点威士忌，忽然听到家门前响起停车的声音，依稀还有人声。车很快就开走了，我还是很在意，穿着睡衣来到门外一看，差点当场腿软。

昨晚才丢弃的尸体现在竟然又躺在门前，不仅已腐烂得乱七八糟，而且似乎遭到相当粗暴的对待，两条胳膊破破烂烂，被我拽断的手腕也胡乱抛在一旁。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我一边大叫，一边奔走去敲邻居的门。岛田会长、远藤、山下都立刻出现，想必都和我一样睡不着吧。

得知缘由，众人无不光火。

“肯定是黑丘那些人捣的鬼，他们也太死缠烂打了！”

“绝对不能轻饶！”

我们一致决定,现在就把尸体送回去。这次依然是由我、岛田会长等人前往。

原想像昨晚那样三两下就搬上了车，但不是扯断手腕，就是将脖子弄得东倒西歪，费了好大的功夫。起初我还强忍着恶心，但汗流浃背地折腾了一阵，愈来愈意识不到我们搬弄的是人类尸体，开始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加上远藤、山下，我们依旧一行四人驱车前往黑丘。到达后却发现，明明是深夜时分，路上却三三两两地站着人，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看到我们，慌忙拿出一样东西——是对讲机。

“不妙，他们派了人望风！”岛田会长恨恨说道。

岛田会长立刻转动方向盘掉头，想找个没人盯守的地方。最终我们开进一处正在施工的空地，这里空无人影。

“赶快把尸体扔掉，快！快！”

不消他催促，我们早已迅速把尸体从后备厢拖出。尸体的脚腕和耳朵脱落了，但我们已无暇顾及。

扔完尸体，我们马上跳回车上，逃离现场，途中却被一个望风的人发现了。尸体被找到显然只是时间问题。

回到社区后，我们立刻召集邻里，决定也派人站岗放哨，所有道路的拐角处最少要站一个人。人手不足，连我家绘理也得上阵。

刚布置完没几分钟，远处便传来汽车引擎声。我摆出架势严阵以待。如果他们要来抛尸，我说什么也要阻止！

从社区尽头那栋房子的拐角开来一辆四轮驱动的卡车，车斗上站着几个男人。

卡车毫无停下的意思，气势汹汹地从我们面前驶过。就在交错的一瞬间，有物体从车斗抛出。随着刺耳的“啪嗒啪嗒”声，落到地面的正是那具尸体。遭到落地的冲击后，尸体愈发七零八落，眼球也掉了出来。

“喂，停车！”

等我怒吼时已经晚了，那些人早已扬长而去。

我们立刻聚到一起商量。

“竟然当着我们的面抛尸，简直欺人太甚！”岛田会长大为震怒，“既然他们做得这么绝，我们也要来点狠的，把尸、尸体撒遍整个黑丘镇！”

我们没有卡车，无奈之下，只得用了一辆敞篷汽车。车主是刚搬来的一对新婚夫妻，年轻的太太哭着抗议，但我们都劝她，这是为了保护我们的社区。

把已不成人形的尸体搬到敞篷汽车后座，我们直奔黑丘镇而去。

不出所料，黑丘的住户早已做好准备。住宅区的入口停了一整排汽车，企图阻止我们闯入。

“怎么办？”我问岛田会长。

“当然是强行突破！”

岛田会长驾车钻进那排汽车间的狭窄空隙，成功闯进了黑丘镇。但对方的防御可没这么简单，我们刚一进去，埋伏在路边的主妇、小孩便纷纷现身，齐心协力朝我们大扔石头。我们自然也誓死不退，用尽全力把尸体扔到车外，胳膊、手腕、手指、脚、耳朵和眼珠一股脑儿全飞了出去。尸体的头皮犹如假发般滑溜剥落，正罩在一个主妇的脸上，她当场昏倒。

“好了，快逃！”岛田会长猛打方向盘，敞篷汽车一百八十度急转弯，轮胎发出刺耳的怪叫。

刚回去不多久，又有引擎声由远而近，而且来的似乎不止一台。我们正在思考防御手段，一看到如长蛇般逼近的一列车头灯，不由得哑口无言。黑丘那帮家伙这次出动了摩托车队。

摩托车的种类五花八门，从750cc的大排量摩托车到购物用的轻便摩托车都有，骑手们每人拿着部分尸块，在我们白金社区的路上纵横驰骋，把尸块撒得遍地都是。有一家的晾衣杆上同时挂着长筒袜和人腿，还有一家的信箱里飞进一片舌头。

至此我们的愤怒达到了极限。

“开战吧！”

“打倒那帮混账！”

我们有车的开车，有摩托车的骑摩托车，有自行车的骑自行车，什么都没有的就徒步出发，浩浩荡荡杀向黑丘镇。不用说，每个人手中都拿着那个胖男人的尸块。

但黑丘的居民也不是好惹的，我们一进攻，他们马上组织更强大的队伍回击，于是我们也奋起迎战。这场战争持续了好几天，直到尸体化为白骨仍未止歇。

电视台的女记者语气欢快地说道：

“各位观众朋友，我现在就站在白黑球场。这里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白金镇对黑丘镇足球大赛，但和一般的足球或橄榄球比赛不同，比赛规则非常简单，只要把球放到对手阵地就算赢。最特别的是，比赛没有人数限制，因此双方的居民几乎全部参赛。这项足球大赛源于过去两村之间互相抢球的庆典活动，堪称有着悠久历史传承的赛事。据记者了解，这项传统活动已持续数十年，促进了两镇居民的友好关系，是一项很有意义的赛事。还有个有趣的地方是，这项比赛中使用的球称为‘窟娄’。为什么这样称呼，缘由似乎已不太清楚。听到‘窟娄’，我不禁联想到‘骷髅’，但二者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以上是记者从现场发回的报道。”

献给某位老爷爷的线香

三月一日

新岛大夫忽然叫俺写日记。大夫平常很照gu俺，实在不好拒绝，就答应了。可是，为什么非要俺写日记呢？俺这种老头子，能写出什么东西？他还送俺一个老hou的日记本，俺都不晓得有没有命把它写完哩。不过大夫那么照gu俺，总不好拒绝，就收下了。写日记俺还是头一遭，根本不晓得怎么写，头teng死了。俺去跟大夫倒苦水，他回答，写什么都行，把当天发生的事全写下来。俺说俺的脑袋哪记得了那么多，大夫说，记得什么写什么好了。俺就开始写啦。可是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俺一点也想不起来，好像啥事也没有。唯一还记得的，就是上医院时新岛大夫叫俺写日记。这事儿俺已经写了，今天就先写到这里吧。好久没拿过铅笔，手都写得生疼。上一次这样正儿八经地写字，还是在工厂写组长日志的时候了。想到打明儿起每天都得写日记，俺就直犯chou。汉字俺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真要命，以前俺还会写不少汉字呀。不过大夫那么照gu俺，总不好拒绝啦。

三月六日

好一阵子没写日记了。前些日子俺问了大夫，他说不用天天写，想写时再写就行，俺就一直拖到现在。俺这人lan散得很，今后还是要坚持天天写比较好。虽然大夫很体谅俺，一句也没责怪，但俺要是老tou lan，肯定会给他添麻烦。

今天有挺多事情可写。先是一早起来xi盖就痛得要死，最近每天都这样，真是受gou了。虽说套了两层秋裤，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就是图个心安。现在拄着拐杖都走得越来越fei劲了。山田告诉俺，推辆婴儿车撑着走就会轻松得多，但俺实在不情愿那么做。

再有就是今天俺出去买东西，正要出门时，却发现找不到钱包，急得要死。俺四处乱找了一通，才发现原来就握在右手里。最近三天两头这样，看样子俺已经开始痴呆了，一点小事都想不起来，急得团团转，一天能闹上好几次。搞不好要不了多久，俺就会变得和冈本一样了。冈本老是忘记自己刚吃过饭，从早到晚吵着要吃东西。他儿媳妇逢人就抱怨，弄得左邻右舍没一个不晓得，俺可不想变成他那样。而且俺一个人过日子，真要痴呆了，根本没人来照顾俺。俺宁愿在变痴呆之前就死了算了，反正都这把年纪了，俺一点也不怕死，也没有什么牵挂，只想着在给别人添麻烦之前死去就好了。

三月十日

今天俺去书店买了字典。俺寻思日记里还是得多写点汉字，老是用平假名，看起来就像小孩子写的日记。于是俺跑了一趟书店，但又拿不准该买什么样的字典。店员小姐过来问俺要买什么书，俺如此这般解释了一番，她马上说：“这本字典不错。”向俺推荐一本红色封皮的字典。她说这本字典字很大，看起来方便。俺打开一看，字果然很显眼，戴上老花镜差不多就看得清楚了。俺向她道了谢，买了回来。现在俺就是边查这本字典边写日记。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字典很费时间，眼睛也酸了，今天就写到这里吧。

三月十一日

今天又跑了一tang书店，因为昨天店员小姐说，有什么问题可以去店里问她。俺现在写日记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到汉字再写，感觉很累，想跟她讨教看看有什么好法子。结果她说，不用把所有的词都写成汉字，觉得适合用汉字表示，那就写成汉字，不然就写成平假名也无所wei。如果汉字用得太多，反而不容易认。所以俺今天就少写些汉字，可心里到底还是没pu，也许习惯了就容易上手了。写日记真难啊。

话说回来，那小姑娘人可真好，性格也温柔，俺老伴扶美也是个温柔的女人，两个人倒长得很像。俺问她名字，她说叫井上千春。果然人如其名，声音也很好听。俺要是有个儿子，一定要把她娶回来当儿媳妇。不对，俺儿子大她太多了，应该是孙子年纪刚好。

好久没想起扶美了，俺总觉得很对不起她。因为俺身体有问题，一直生不出小孩，俺家人却都责怪扶美。其实根本不是她的错，但她都默默忍耐下来。等俺也去了另一个世界，一定要好好跟她赔罪。

三月十三日

傍晚新岛大夫打来电话，要俺务必去一tang医院。俺心想，恐怕是上次的检查结果发现问题了。虽然很担心，可担心也没用，已经活到这把岁数，也该知足了。话虽如此，去医院的路上俺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琢mo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新岛大夫仔细问了一通俺最近的身体状况。俺跟他说：“别兜圈子了，爽快告诉俺得了什么病吧，俺只想早点知道，早点解脱。”大夫似乎听得莫名其妙，然后对俺说：“你误会了，今天找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俺觉得很纳闷，像大夫这么了不起的人，会有什么事需要俺帮忙呢？

原来大夫想拜托俺的，是协助他做实验。俺问是什么实验，他回答是返老还童的实验，人类返老还童很可能将成为现实。俺听后吓了一跳，问他难道这种事也能办到？大夫说理论上是可以实现的，现在已经做过很多次动物实验，确实有老鼠变年轻了，只不过还不能永久维持年轻的状态，过一段时间又会恢复原样。听到这里俺还是不相信，就算医学再怎么发达，返老还童也太不可思议了。如果真能实现，早就轰动全世界了。大夫告诉俺：“这项研究目前还处在秘密阶段，尚未向学术界公布，请你也不要透lu出去。”俺说：“俺不是爱jiao舌头的人，绝不会到处宣扬。”

俺问大夫为什么找上俺，他说因为俺刚好符合条件。这是个秘密实验，所以实验对象最好很少和外界打交道又没有亲人，而且身体健康的当然比有病的更理想。从这些条件来看，似乎就数俺最符合了。

俺表示要回家好好考虑考虑，离开了医院。回到家想来想去，总觉得无法相信，就像在做梦一样。要是真能返老还童，该有多开心啊。虽然大夫说也许只能维持很短的时光，那也已经很棒了。

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写，但太多念头在脑子里打转，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写到这里算了。差不多该上床睡觉了，不过俺很可能会兴奋得睡不着。

三月十五日

俺告诉新岛大夫，俺愿意协助他做实验。大夫非常高兴，问俺二十一日做手术行不行，俺说随便哪天都可以。大夫说做过手术后,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和任何人见面,所以如果有想见的人,不妨趁现在去见一面。俺说俺没什么想见的人，大夫说不会的，好好想一想，有想见的人就去见见。俺回家后就开始想，还是想不出要见的人。邻居俺都不认识，亲戚也好久没往来了。以前倒还有几个朋友，但都比俺先走一步，现在能陪俺聊聊天的，就只有新岛大夫了。俺常常听说，有的独居老人死了好多天后才被发现，俺以后肯定也是这种下场吧。平常又没人上门，哪天俺死了，说不定要过上两个月才被人发现。发现的人八成是房东那小子，最近都是他来收房租。要是看到俺死了，他一定高兴还来不及，因为他平常就老叫俺赶快走人。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井上千春。见不到她，心里空落落的，明天去书店看看她吧。她对俺这么亲切，俺很想买点礼物送给她，可又没有钱，也不晓得女孩儿家喜欢什么。

三月十六日

今天去见了井上千春。在车站前看到有卖大福饼的，就买了送给她。她很高兴，俺也很开心。

俺告诉她，以后会有一段时间来不了了。她问为什么，俺说俺要住院。她问是生了什么病，俺说，没有生病，只是有点事儿。她一脸担忧地叫俺多保重身体。这姑娘心地真好。

离开书店，在商店街上胡乱逛了逛。才几天没来，又多了好些眼生的店铺，有的店俺都搞不懂是在卖什么。所有的店里都是年轻人扎堆，没有一家适合老年人。

晚上打开电视，没有俺平常看的武侠片，在放足球比赛。最近老这样，不管怎么转台，放的全是些莫名其妙的节目，无聊死了。

三月二十日

明天就要做手术了，从今天起开始住院。手术是怎样做法，俺完全不晓得，心里有点害怕。俺还是不相信返老还童真的能实现。新岛大夫解释了一大堆，可俺脑子不灵光，听得半dong不dong。俺跟大夫说，一切就交给他了。

大夫给俺介绍了护士花田广江，说今后就由她专门负责照顾俺。花田护士四十五六岁年纪，看起来很和善。她说有事尽管找她，俺说，不知道要住几天院，带的换洗衣服只怕不够。花田护士回说，反正再过一阵子，你现在的衣服应该就没法穿了。俺问是不是衣服会变得不合身？她说那也有可能，不过最主要的是看起来会不搭调。俺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新岛大夫问俺有没有坚持写日记，俺说有，虽然不是天天写。他说以后也要坚持下去。看到俺用的字典，他夸奖说这本字典不错，看起来很好用，俺听了心里一乐。到了晚上，大夫又带给俺一个大大的镜片，不用像放大镜那样举起来，只消放在字典上，字就大了许多。这可帮了俺大忙。

医院晚上九点熄灯，但俺可以十点再熄。不过大夫说，电视还是只能看到九点。反正也没有想看的节目，无所谓。

三月二十四日

三天前做完了手术。到底怎么做的，俺是一头wu水，醒过来时，已经全身裹满beng带躺在床上。俺以为整个身体都被切开了，可大夫说没有，只切开了脊柱和脑袋。做完手术后一连两天俺都动弹不得。也不是什么地方疼，就是身体懒懒的没力气。今天总算能活动一下了，俺就写了这篇日记。新岛大夫问俺感觉怎样，俺回答说还行。很累，就写到这了。

三月二十五日

身体好过多了。俺找花田护士要来镜子一照，发觉一点儿也没见年轻。俺问是不是失败了？花田护士说，实验才刚开始呢。俺问她是不是还要做手术，她说不是。俺不太懂她的意思。

三月二十六日

新岛大夫今天过来，拿一架类似相机的东西给俺看，说想装在墙上。原来那不是相机，而是能把拍下的影像转到电视屏幕上的摄像机。他说要用这个来拍俺，遇到不想被拍的时候，跟花田护士说一声就行。俺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心里不太舒服，但看到大夫拼命拜托俺，实在不好拒绝，就答应了。真累，今天就写到这里。

四月二日

最近一个星期身体乏得要命，整天埋头大睡，日记也开了天窗。今天忽然觉得很有精神，俺就起床稍微走走。问了大夫，他说以后可能还会不时感到乏力，这个没有什么办法，最重要的是好好吃饭，充分摄取营养。俺不是因为他这样讲才努力吃饭，但今天的确吃得很香，觉得很久没吃过这么可口的饭菜了。俺跟花田护士说这里的伙食真好，她却说没那回事，是俺的身体渴求营养。她常常往俺胳膊上打针，好像也是为了补充营养。

可能是好一阵子没有用眼，今晚视力状况不错。平常到了这个时候，眼睛已经酸涩得睁不开，今天却没事，字典里的字也看得比平常清楚。

又觉得饿了，但大夫交代过今天不能再吃了，胃会受不了。俺还是忍一忍去睡觉吧。

四月三日

今天一早起来就觉得很怪,但并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说呢,就是特别想活动活动。只要一静下来，身体就会发热。俺跟新岛大夫说了这些情况，他说会帮俺检查一下。当时他量了俺的脉搏和血压，让俺在意的是，他旁边还有两个陌生男人。过后俺向花田护士打听，她说那两人也是大夫，对新岛大夫的研究很感兴趣。如果这项实验成功，大夫就将名扬全世界。果真这样，俺帮大夫这个忙也算值得了。

刚才俺又发现，膝盖的麻木现象彻底消失了。俺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转暖还是手术的效果，反正真是太好了。

从今天起俺可以洗澡了。医院的员工澡堂面积不大，但俺已很久没泡过澡，觉得舒心极了。可能是因为泡了澡，手脚都滑溜溜的。

四月七日

三天前花田护士带了很多书过来，说是给俺打发时间，历史书、政治书，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太难的书俺看不懂，就挑了唯一一本武侠小说来看。俺原本不大看小说，但这本很精彩，俺看得十分着迷，一天就一口气看完了。俺请花田护士再买点武侠小说，因为等不及，就又看起别的小说。这回是本现代小说，讲的是男女主角邂逅相恋的故事。俺正看得无聊，却发现两人很快就干起那事，不禁吓了一跳。小说把情态描写得跟真的似的。真没想到现在这种色情小说也能出版。而花田护士会买这种书，也让俺很意外。跟着俺又想起井上千春，她也会卖这种书吗？虽说只是工作，但总不该让那么好的小姑娘卖这种书吧？

看着这本小说，俺的身体也有了不寻常的反应。俺不知道怎么讲比较好，拿小说里的话来说，就是俺的肉棒直挺挺地站起来了！上一次这样，已经不知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俺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新岛大夫，最后还是算了。

话说回来，小说写得还真不赖。要是俺也有这份笔头功夫就好了。

昨天大夫带俺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那里有怎么踩都不会往前跑的自行车，还有用铁架组装成的器械。大夫要俺轮流练习，似乎是要测试俺的体力，同时也是锻炼身体。他很专注地看着俺的动作，不时记上几笔。听大夫说，以后每天都要做这些练习。

昨天刚锻炼完还没什么感觉，到了今天晚上，全身都酸痛得要命。俺告诉花田护士后，她替俺敷了毛巾。

四月九日

新岛大夫简直是天才！他讲的话没有半点水分，俺真的变年轻了！今天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洗澡的时候镜子照出俺的身体，俺还以为那是别人，仔细打量，才确定就是年轻了十多岁的自己。原本光秃秃的头顶长出了短短的头发，肌肉也变结实了。

俺跟花田护士说了这些变化，她说他们早就发现了。她还说，现在的俺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岁数。她应该只是在说恭维话吧。

晚上看电视，觉得声音很吵，俺便把音量调小。要是在以前，这样的音量俺肯定听不清。另外老花镜也几乎用不上了。

俺万分感谢新岛大夫！他真是活神仙！

四月十一日

病房窗外的樱花如今已凋零无余。吾看在眼里，不禁深感时光流逝之快。

花田护士对吾说，“俺”是老年人才会用的自称，以后最好改说“吾”。吾说这样怪难为情的，但她说，“俺”这种自称跟吾现在的样貌已经不搭调了。于是吾下定决心改口，结果舌头都快打结了。

花田护士还指出其他许多需要纠正的语气。其实吾也不是刻意那样说，但不自觉地就带上了老年人的口吻。

吾问花田护士，是不是日记里也应该用“吾”而不是“俺”，她说日记没有别人看，用什么都可以，但改过来更好。她又带给吾一本书，说是供吾写日记时参考。那是一本知名作家的散文集。吾本来想模仿书中的风格来写日记，但每当想用个难点儿的字眼，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写，看来得多读点书才行。

还有一件可喜的事。新岛大夫已经同意吾下周就可以自由外出，但条件是要由花田护士陪同。吾说，这不就像约会吗？花田护士听了显得很尴尬。被一个老头子开这种玩笑，想必高兴不起来吧。

不管怎么说，好久没上街了，吾满心期待。

四月十三日

今天是手术后的第一次外出。为避免遇到熟人惹出麻烦，吾戴了副浅色眼镜，镜片是没有度数的，吾的老花眼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除了眼镜，花田护士还替吾准备了衣服。看到全是高级品，吾顿觉手足无措。就算年轻时吾也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不由得有些畏缩。但花田护士说“不要紧，穿起来一定很合适”，吾这才鼓足勇气穿上。站在镜子前端详时，吾只觉得害羞得很，不好意思细细打量。后来新岛大夫也来了，说这身衣服合适极了，吾这才放了心。

说是逛街，吾也不知道去哪儿好，于是全由花田护士拿主意。她提议先去热闹的地方看看，吾们便搭上电车。车上人很多，吾们都没有座位。对面就是爱心专座，坐在那里的年轻人却没有给吾们让座。花田护士说，这是因为吾们看起来都不像老人家。事实上吾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稍微站一站就腰酸腿疼。返老还童真好啊。

吾们抵达的地方人流如织，还有一条街高档店铺云集，吾和花田护士便沿着那条街逛过去。西装革履的打扮让吾很不习惯，愈走愈不自在，对旁人看吾的目光在意得不得了。花田护士对吾说：“没关系，只管昂首挺胸往前走，你看起来是个很有气派的绅士哦。”

吾们信步逛了服装店、画廊，所到之处无不富丽堂皇。吾到今天才知道，世上竟有这等繁华所在，而生活可以如此优裕，更是吾做梦都想象不到的。一直以来，吾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工作、吃饭、睡觉，一年一年地老去，然后就是等死。光是有机会了解这样的世界，就不枉吾动手术返老还童一场。

逛珠宝店时，花田护士一直热衷浏览女表，店员遂不断向吾殷勤推荐。当时他推荐的是夫妻同款的表，好像叫什么对表。吾说吾们不是夫妻，店员顿时诚惶诚恐。花田护士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晚上吾们在一家餐厅用餐。吾平生第一次光顾这么优雅的餐厅。花田护士点了餐，吾一边跟她学刀叉的用法，一边享用法国菜。心醉神迷之余，反而没怎么尝出味道。吾暗想，以后也要多多了解美食方面的知识。

回医院的路上，吾向花田护士道谢，感谢她让吾体验了宝贵的经历，过得非常开心。花田护士说，她也玩得很愉快。吾心想那就好，她为人真的很亲切。

四月十四日

今天一天都待在房间里和花田护士闲聊，吾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自己的事。她丈夫两年前病故，此后她一直独自生活，膝下也没有子女。吾说，那不是和吾差不多嘛，她微笑着点点头。

她今年四十三岁，但一点都看不出来。不，应该说是最近感觉她忽然变年轻了。说不定是吾自己愈来愈年轻，看她才会有这种感觉。总之不知怎的，吾忽然觉得她很漂亮。

吾对她说，希望还会再约会，她也笑着说是啊。吾说这话是出自真心，但她心里如何想，吾就不得而知了。

四月十六日

吾问新岛大夫以后的事，想知道吾会年轻到什么程度，又能维持多久的青春。

大夫说，目前还不是很清楚。

老化意味着细胞的死亡，但根据大夫的研究，并不是所有的细胞都彻底死亡，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停留在假死状态。这次的实验就是通过特殊方法唤醒那些假死细胞，促使它们进行新的分裂。

所以返老还童并不会无限制地年轻下去，只会年轻到开始老化的那个时间点而已。但那已经够伟大了。人的身体从二十岁左右开始老化，因此吾应该会年轻到二十岁。这毕竟只是理论上的推测，无法保证。吾也很可能只年轻到现在的程度。

但没关系，能够获得目前的身体，吾已心满意足。

重要的是，这种状态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大夫说，老鼠是在一个月到两个月后恢复原状，但不知这一规律是否适用于人类。吾问有没有可能永远维持现在的状态，他说当然有可能，那是最理想的结果。

吾做了牙齿检查，发现牙龈变厚了。吾以前就只有牙齿还算结实，看来现在愈来愈健康了。

四月十九日

最近开始琢磨写这份日记的意义。新岛大夫叫吾写这个，肯定是想记录吾精神上的变化。那么吾的日记岂不是迟早会被别人看到？想到这里，吾就不敢悉数记录了。

向新岛大夫说起这层顾虑时，他说并不打算看吾的日记，叫吾记日记，是为了让吾掌握这段宝贵时期的心路历程。要不然等到实验结束，那些大夫向吾提出种种问题的时候，吾却忘得一干二净，不就白做了？

为稳妥起见，吾追问新岛大夫：“您真的不会看吗？”大夫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会。”

吾很担心日记被别人看到，是因为有件事正在犹豫要不要写出来。既然大夫这么肯定地保证，吾决定相信他的话，照直写出来好了。

那是昨天的事。吾和花田护士又上了趟街，和上次一样闲逛，然后吃了顿饭。

但再往后就不一样了，吾开口邀她去宾馆。吾也觉得这样太直截了当，但吾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就连这个办法，吾也是绞尽脑汁才想出来。

吾不知她会不会点头，心里全无把握，甚至觉得她可能会发火。她却小声说：“那最好先去定房间……”吾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这是答应了。

宾馆里发生的事吾没法写出来，总之就像是做梦。几十年没做过这样的美梦了，不是吾夸张，吾真觉得马上死了都值。

但一切结束后，花田护士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吾问她为什么，是因为吾其实是个老头子吗？她摇摇头，说正好相反，你还会不断年轻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觉得我只是个黄脸婆了。吾说绝不会有这种事，不管身体怎么改变，对你的心意永远不会变。她只是静静地微笑，说：“还是先别说得这么笃定吧。”

吾很烦恼，要怎样她才能相信吾的诚意呢？

四月二十一日

花田护士似乎在躲着吾，只在有事时才到病房来，而且每次都同新岛大夫一起，也不肯正视吾的眼睛。

大夫告诉吾，吾的身体年龄已经恢复到三十四五岁，又叫吾去趟美发店。吾的头发已经长得乌黑茂密，量了一下，有十几厘米。

四月二十四日

吾的身体年龄已迈入二十多岁，健身训练的成果也凸显出来了，脱掉衣服，身上都是肌肉，胸肌尤其结实。

吾去了趟美发店剪发，理发师问吾想剪成什么样，吾说随便，他就帮吾把两边和后脑勺的头发打薄。对着镜子一照，吾的面容就和身体年龄一样，说是二十来岁也不奇怪。吾不由得回想当年二十来岁的时候，吾在做些什么。当时吾是个下等兵，每天吃不到像样的东西，在战场上满身泥水地四处奔逃。闻着火药的气味，听着长官的吼叫，连思考这场战争是对是错的工夫都没有，光是一天天熬日子就已经耗尽全部气力了。每次活着挨到晚上，先是松一口气，马上又担忧明天会不会死掉。这就是吾当时过的日子，吾二十来岁时的大好年华就是这样过来的。

现在吾又恢复了青春。吾可以重新来过了。

从美发店出来，吾心中一动，迈步走向家的方向。沿着商业街信步闲逛，吾心想，现在谁也看不出吾就是那个寒酸老头了吧。不知不觉吾已来到书店前，朝里一瞥，看到井上千春正在搬书，似乎没注意到吾。

吾赶忙离开书店，回到了医院。吾这个样子不能接近她。

花田护士正在病房里替吾换床单。看到吾的发型，她称赞很好看，但只说了这一句，就逃一般地要走。吾忙说：“等一下！”伸手抓住她的右手。

那一瞬间，吾心里掠过一丝无可形容的不快。吾不知她发觉了没有，她只是温柔地挣开吾的手，默默地走出病房。

刚才抓住她的手时，吾感到这是中年女人的手。之前吾还觉得她很年轻，今天却对她的皮肤有了不满。想起她先前对吾说过的话，难道就是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吾觉得应该不可能有这种想法，却又无法否定，忍不住大生自己的气。

四月二十五日

吾是最差劲的男人。和花田护士相爱不过一个星期，吾就清楚地意识到对她的爱已迅速冷却。今天她和新岛大夫一起过来时，吾一直很在意她脸上的细纹和手上松弛的皮肤。印象中她应该更年轻一些啊！一股焦虑让吾胸口发闷。

不得不承认，吾对花田护士的感情已经淡漠，对另一个人的思念却愈来愈强烈。不用说，那个人就是井上千春。昨天只是瞟了一眼，她的影子就已刻在吾心里，再也忘不掉了。

吾想见她，想得迫不及待。吾想听到她的声音，想和她说话，想看到她的微笑。

站在镜前端详自己现在的模样，吾看起来到底像多少岁呢？二十六七岁？还是三十三四岁？不管怎样，她都应该认不出吾就是那个秃头老爷爷了。这样，吾就有可能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接近她。

吾打算等再年轻一些就去见井上千春。这个想法让吾兴高采烈，没完没了地幻想该怎样接近她，对她说什么。

还是忘了花田护士吧。吾知道自己很卑劣，但这也无可奈何。

四月二十八日

现在的衣服太老气了，吾决定买几件新衣服。但吾不知时下的年轻人都在哪儿买衣服、爱买什么式样，迷茫良久，最后还得找花田护士求助。她拿来一本刊载了很多年轻男性服饰的杂志（好像叫什么时尚杂志），问吾喜欢什么样的。吾说吾不懂，她就帮吾挑了几件适合的，打电话向杂志上的服装店直接订购。

吾向她道谢，说她是吾的恩人。她只是摇摇头，要吾不用把她放在心上。

然后她又建议吾，今后最好不再自称“吾”，而是改用“我”。吾说吾从没用过这个词，她说，这个自称跟吾的外表比较配。

到了晚上，我边看电视剧边独自练习。乍一改口，总觉得怪别扭的，但要和井上千春聊天，非得先练顺溜了不可。

最近那话儿老是自己站起来。躺在被窝里的时候，也会不自觉地伸手握住。我问新岛大夫，可不可以一天只拍摄两个小时。想到二十四小时都在摄像机监视之下，我心里就很不踏实。

大夫回答会考虑的。

四月三十日

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永远忘不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我穿着新衣服上了街，目的地只有一个——千春所在的书店。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迈进店里，她正坐在收银台前。我从书架上抽出以前她推荐给我的红皮字典，趁没客人时过去结账。她当然认不出我，径直接过我递出的书。

“这本字典好像很好用，有人对我说，你曾经向他推荐过。”

听我这样一说，她显得很意外，仔细打量着我。从表情可以看出，她想起了什么。

“你是那位老爷爷的……”她问。

“孙子。听说你很照顾爷爷。”

千春嫣然一笑，旋又仔细盯着我看，说我和爷爷长得很像。

“因为有血缘关系啊。”我说。

她问我爷爷的情况怎么样，现在还在住院吗，我回答恐怕还要住一阵子。

然后我大胆开口，问她什么时候下班。她说，书店营业到晚上九点，但她五点就下班。

“等你下了班，一起去喝杯茶吧？”说完，我的心怦怦急跳。

千春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我事先已物色好车站前的一家咖啡厅，这时赶紧约她在那里见面。

在咖啡厅等待时，我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她会不来。但千春在五点十分左右出现了，一身蓝衣，看起来十分可爱。我只见过她在书店穿制服的样子，一瞬间差点以为认错了人。

我和她聊的都是最近看过的书，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话题。对流行时尚和新闻热点等我也并非全然不知，但没把握能同年轻人聊得不露破绽。幸好我说的话她似乎并不觉得无聊。因为在书店工作，她似乎也很爱看书，特别是看了很多外国书，让我打心里佩服。

我们在咖啡厅里聊了两个小时。她对我说，很久没这么畅谈过书本了。听起来不像是客套，我不由得放了心。

最后她问起我的职业，我想了想，回答在配件工厂做铸模加工。她问我那是做什么的，我便介绍了一番压铸工艺。我也有二十年没跟人聊过这个话题了。

临别时，我问她以后还能否再见面，她笑着点了点头。那真是天使般的微笑。

五月一日

今天又去了书店，和千春约好五点见面。如果她讨厌我，应该会回绝，既然答应了，说明至少不讨厌我。

问起她的家世，她说家里有父母和妹妹，但现在她离开老家独自生活，白天在书店上班，晚上去上专科学校，将来想成为作家。

她对我的遣词用句提了意见，说年轻人很少说话像我这么拘谨。

“这么一来，我就觉得我的措辞也要客客气气的，感觉有点紧张。”她说。言下之意，我说话应该随性一些。

回来后我看着电视仔细研究说话方式，可改起来挺难。

五月三日

今天千春休假，我们一起去看电影。这是昨天见面时约好的。加上今天，我们已连续四天见面了。

最近的电影简直了不得。虽只是特技做出的效果，还是看得我不断失声尖叫。电影结束后，她笑着说：“你一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沉稳，今天却像个小孩子似的。”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怎么觉得你长相也愈发年轻了，看起来好像比我还小。”

听她这样说，我不禁吃了一惊。今天早上我就注意到了，虽然我对她说自己二十五岁，但看起来只有二十岁，这么说来，莫非我还在不断年轻？如果再年轻下去，我就无法去见她了。真担心！

看完电影，我们一起去用餐。那家餐厅我以前和花田护士去过，服务生看到我，似乎有点疑惑，但应该不可能发现吧。

五月九日

新岛大夫提醒我，最近外出次数太多了。确实，这几天我频繁往外跑，讲白了，几乎每天都去和千春见面。

因为我总是很想见到她。每次刚分手，马上又盼着再会。我恨不得一秒钟都不离开她。

新岛大夫似乎觉察到我在与谁约会。他忠告我说：

“你要尽可能地克制自己，避免和别人建立太深的感情。这是为你好。我想你心里应该有数，虽然你现在恢复了青春，但究竟能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

我很不舒服。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正因如此，我才要抓紧时间与千春见面啊！

现在我的年轻化进程似乎已经停止,我停留在二十二三岁，和千春年龄差不多。不管怎样，总算松了口气，但是否真的可以放心，我心里也没底。

五月十三日

这篇日记本该昨天写的，可昨晚实在没心情。

昨天我第一次和千春的朋友见了面，共两男三女。在小酒吧里，千春介绍说，他们都在朝着作家的目标奋斗。

千春的朋友们讨论的话题很难懂，我插不上嘴。最近虽然读了很多书，文学理论方面的还是啃不下去，只能在一旁喝着啤酒，默默洗耳恭听。

聊了一会儿，话题不知怎的扯到了二战上。那些事，我不愿回忆也不想听，可他们的议论却硬往我耳朵里灌。

“根本没有哪个老人觉得自己做了坏事，”一个男的说，“那些老头子都以当过兵打过仗为荣，可你一提到慰安妇的事，他们就假装听不见。”

“对于战争给邻国带来的苦难，他们嘴上说反省、反省，其实只是讲得好听罢了。”

“最好的证据就是，那些家伙一旦当上大臣，就会得意忘形地爆出真正的想法，三天两头发表不负责任的言论。”

“太愚蠢了。”

“脑子有毛病吧，才会跟美国这种超级大国开战。”

“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人认真反省。”

“还说什么‘战争就是青春’咧。”

听着听着，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真想把耳朵塞住。回过神时，我已霍然站起。他们以为我有什么事，茫然地抬头望了过来。我朝着他们怒吼：

“你们懂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那时候大家可是拼了命去打仗的！”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把气氛全搅了。但我并不后悔，要我忍住不吭声是办不到的。

我一个人离开了小酒吧。过了片刻，千春追上来向我道歉。

“他们是酒喝多了，才会这样信口乱说。我也忘了你和爷爷感情很深，没有制止他们，对不起。”

看来她以为我是替爷爷打抱不平而发火。

我抬头望向天空。乌云密布的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

“阴沉沉的天气最可怕了，”我说，“根本看不到B29轰炸机的踪影。只听到灰色天边传来引擎的低低轰鸣，声音愈来愈近，接着响起‘铿’的金属声响，很快又是‘咚’的一声，等炸弹炸下来了，才知道挨炸的是什么地方。刚才他们说得没错，那场战争一点儿胜算都没有，可又有什么法子？”

“是你爷爷跟你说的吗？”

千春问。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到医院，我去洗了把脸，发现眼睛下方出现了细纹。

五月十七日

现在来写写这两三天发生的事。事情很多，但我一直下不了决心写下来。新岛大夫保证过不会看我的日记，但现在我已经无法相信他。作为研究者，他怎么可能不想看这份日记呢？尽管如此，我终究还是提笔继续写下去，因为我想以某种形式记录下我的第二次人生。这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

让我先从结论写起。毫无疑问我已经开始衰老，并且速度非常快。就像我数十年前经历过的那样，衰老首先从头发开始。粗硬的头发减少了，纤细脆弱的头发不断增加。现在还不太明显，但早晚都会从额头一路秃上去。

脸上的皮肤也逐渐丧失弹性，眼皮松弛，眼角的皱纹日深一日，怎么看都不像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前天我回了一趟公寓，想把家里打扫一下。我知道以后和千春见面的机会不多了，哪怕一次也好，我想邀她到家里拥抱她，也算是青春的回忆。

那栋公寓没有任何变化，锈迹斑斑的楼梯扶手，多处开裂的墙壁，一切都是老样子。

我的房间也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却仿佛已是遥远的往昔。看到丢在一边的秋裤，我想起曾经穿过这种东西；闻到房间里熏染的老人特有的体臭，我想起这是我的气味。虽然都是不愉快的回忆，此时重新接触，却令我涌起怀念之情。

我再次确认，迟早我会再回到这里。我终将变回当初那个孤独的老人，弯腰驼背，皮肤上满是老年斑，手脚枯瘦衰弱，每到寒冷的早上膝盖就会发麻。

最终我没有打扫就离开了。出门时，正遇到邻居冈本。他推着婴儿车蹒跚地走着，看了看我，却丝毫没有反应。我想这并不是因为我年轻得令他认不出来，在他的眼睛里，似乎只看得到某个遥远地方的景色。望着他瘦弱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自己。

昨天我去向千春告别。为了不让她看出我的衰老，我跟她约在咖啡厅幽暗的角落。当我告诉她，我必须去远方工作时，她显得很悲伤。

“你还会回来吗？”

“会吧。”我回答，接着又说，“也许我爷爷会代替我去看你。”

“他出院了？”

“应该快了。到时候，你会很亲切地对待他吗？”

“当然。”她说。

回到医院，花田护士正在病房里等着我。窗边摆了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朵白蔷薇。看到我回来，她仿佛知道发生了什么，紧紧地抱住我。我在她怀里失声痛哭。

五月二十日

我请求新岛大夫让我回家。新岛大夫面露难色，多亏花田护士帮我说情。

我极力避免照到镜子，或站到玻璃窗前。眼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让人情何以堪。

然而衰老依然以各种形式提醒着我。我的体力、耐力和心肺功能都显著下降。为延缓老化，我尝试进行体能锻炼，但就像用铁桶从即将沉没的船里舀水，一切都是徒劳。最后我放弃了。

我不想变老，我想停留在现在。神啊，帮帮我吧！

五月二十二日

今天花田护士来看我，我对她说：“你看我现在衰老的程度，刚好和我们约会的时候差不多。”她一下子哭了。真不想看她哭，想哭的是我才对吧！可是我如今这个样子，已经不适合像年轻人那样哭哭啼啼了。我只能强忍泪水。

视力障碍也出现了，是老花眼。

五月二十三日

只不过在屋里走动走动，却老是绊到东西，看来运动神经也在退化。看电视的时候，声音也小得听不到。

五月二十四日

花田护士来看我，但我没让她进屋。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模样。只看手臂上的皮肤，我就知道皱纹已逐渐爬满全身。

现在我害怕睡觉。想到一觉醒来，自己不知又将变成什么样，我就怕得要命。

五月二十五日

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变成妖怪，只是恢复原本的模样罢了。这两个月来，大夫让我做了一场美梦，这已经足够了。以后不要再自称“我”了，那都是假的。是“俺”、“俺”！

五月二十七日

俺还是害怕。到底在怕什么，俺也不太明白，可就是害怕。

五月二十八日

俺不知道俺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好像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貌，又好像还没有。但不管怎样，俺都会不断衰老，然后在不久的将来死去。

不！俺不想死！俺不想死！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都到了这把年纪，总不能老是逃避这个事实。

俺也会死吧？死了会到哪里呢？会不会有人为俺悲伤？会有人在坟前给俺上香吗？

动物家庭

肇洗完脸走进餐厅时，家人都已到齐了。

“你可算起来啦！赶快把早饭吃了，妈妈今天还要出门。”狐狸犬劈头便是一阵尖厉的狂吠。

肇慢吞吞地坐到椅子上。对面的狸猫身穿衬衫，系一条皮尔·卡丹的领带，一手端着咖啡杯，正在看报纸。因为近视，狸猫戴了副金边眼镜。他正眼也没瞧肇一眼，狐狸犬的汪汪怒吼似乎也没传到他耳中。

“妈要出门？去哪儿？”坐在狸猫旁边啃吐司的鬣狗问道。他穿着短袖T恤，袖口露出苍白细弱的手臂，显然从未锻炼过。为掩饰瘦弱，出门时他总是穿上黑色皮夹克。他相信这样就会让自己看起来像只狼。

“去看朋友。”狐狸犬答道，一边把盛着培根蛋的盘子搁到肇面前。培根的边缘焦黑，蛋黄也煎破了。

“是去和服展览会吧？”坐在肇身旁的猫说，“这回要花多少钱？”

“只是去看看。”狐狸犬一反常态，只回了短短一句，接着迅速瞥了狸猫一眼。看来去和服展的事她没对丈夫透口风，所以提防着他会发下什么话来。只要狸猫一开口，她肯定马上呛回去，把骂街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类似这种场面，肇不知见过多少回了。

但狸猫照旧看着报纸，不，应该说是装作在看报纸。他不想一清早就听狐狸犬狂吠，也心知肚明，自己不动声色反而更能抑制妻子挥霍。这正是狸猫狡猾的地方。

狸猫慢悠悠地合起报纸，看了眼手表。“啊……该上班了。”他把咖啡一口饮尽，欠身站起。

“老公，今天晚饭想吃什么？”狐狸犬问。

“噢，今天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说完狸猫走出餐厅。

“是今天‘也’不用准备吧？”猫撇了撇嘴说。狐狸犬只当没听见。

“我也走了。”鬣狗跟着站起身来。他是个大学生，但现在要去的不是大学，而是驾校。下个月他将迎来二十岁生日。如今的成年男性几乎人手一本普通汽车驾照，他唯恐自己沦为不会开车的非主流，否则才不会起这么早。

“哥，等你拿到驾照，上哪儿弄车啊？”猫问，言下之意是要他说清楚，买车的钱从哪里来。

鬣狗被问得有点措手不及，望向母亲问道：

“买车的事你跟爸提了没？”

“没有。”狐狸犬没好气地答道。

“干吗不帮我说？”

“你要的可是跑车啊，我怎么开得了口！”

“跑车？”猫登时挑起眉，“你要爸给你买跑车？太过分了吧，为什么只给你买！”她气得全身的毛都倒竖起来。

“吵死了，你也可以搭我的便车啊。”

“谁要坐你的车！妈，要是给哥买跑车，也得给我同样数额的钱，不然就是不公平。”

“你给我闭嘴！”鬣狗狠狠瞪了猫一眼。猫毫不让步，呜呜地低声咆哮着示威。

狐狸犬一脸厌烦，伸手按着太阳穴说道：

“家里不是有车吗？你就开那辆吧，反正你爸也很少开。”

“就是嘛，开那辆就行了！”

“那么土气的车，怎么开得出去啊，那不跟开辆出租车没两样吗？”

“总之跑车的事我没法跟你爸开口。”

“嘁，小气！”鬣狗不满地咂了咂嘴，一脚踹开椅子出了门。

猫也站起身。因为在念高中，她穿的是学校的制服。她对着餐柜的玻璃频频整理发型。她的发型模仿自某位如波斯猫般气质高雅、美貌出众的女明星。她不顾自己只是个廉价杂种猫的现实，千方百计要打扮成波斯猫的模样，却不知再花心思也难望其项背，只会让自己显得很滑稽。

“妈，给我零花钱。”

“前几天不是刚给了吗？”

“那么一点，早花完了。”

狐狸犬叹了口气，不情愿地给了猫一张五千元的钞票。猫接过时还不满地撇了撇嘴。

“我刚才可是说真的。”

“刚才？”

“你们要是给哥买跑车，就要给我同样数额的钱。”

“谁会给他买啊。”

“我……”肇开口说，“我想要新、新书桌……”嗓音沙哑得语不成声。他正处在变声期。

但两人对肇的话毫不理会，狐狸犬转身走向流理台，猫掠了掠头发，丢下一句“什么鬼声音”就出了门。

“那个……妈……”肇费力地发出声音，“我的书桌……”

“啰唆什么，还不赶快吃饭，再磨磨蹭蹭上学该迟到了。你不快点吃完，我就没法收拾，别连我出门都给耽误了啊！真是的，你也太慢了吧！哎呀，又把面包屑撒了一地，麻烦死了，真是受不了你！”狐狸犬汪汪地叫个不停。

这种现象是从几时开始的，肇自己也记不太清楚了。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周围的人在他眼里几乎都成了动物。

如果他还不了解对方的性格，看上去就只是普通人，但通常只消看上一眼，对方原本的形态就会逐渐崩坏，最终变成某种动物。这并不表示他当真看到了动物的形象，确切地说，他眼里看到的是人类的样子，脑海里却自动生成另一副动物形态，两种信息糅合在一起，最后就产生某人等于某种动物的认知。因此眼前究竟是人类还是真正的动物，他还不至于分不清楚。

对方在他眼里是哪种动物，主要取决于他的第一印象。肇看人的眼光奇准，几乎不会有交往密切后发现对方又变成另一种动物的情形。

肇离开家门，走向中学。他就读于一所公立中学，而他的哥哥、姐姐都没上这所学校，他们从小就进入某私立大学的附属小学，一路直升上去。哥哥现在上的就是那所私立大学，姐姐则在私立大学的附属高中。两人都没有经历过升学考试，姐姐明年春天就将和之前一样，免试直接升入大学。

肇没能像他们那样上私立小学，原因其实很简单。当时经济不景气，父亲供职的公司业绩恶化，生活自然不如从前优裕，子女的教育费用也不得不相应削减。那所附属小学的赞助费和学费比公立小学高得多，更重要的是，要进入那里就读，还得找某位实权派托人情。他的哥哥、姐姐上小学时，家里舍得花这么一大笔钱，是因为经济实力允许如此。到了肇上学时，家境已大不如前了。

“只要好好念书，想进什么好学校都考得上，不是也很好吗？”母亲如此安慰他，不，该说是敷衍他。另一方面，或许因为肇上公立学校象征着自家生活水平的下降，她很想忘掉这个事实。

至于肇的哥哥、姐姐，因为自己上的是私立大学的附属学校，免不了在弟弟面前抱有优越感。当然他们也不是完全不明事理，心里多少还会有点儿过意不去，但他们一心想抹杀这种让人不舒服的心理，总是极力无视肇的存在。

肇的父亲对家庭已漠不关心。对于长子、长女的教育，他还稍微花过些心思，到了小儿子，他就只剩下厌倦了。他的兴趣都在家庭以外的事情上，例如在公司的地位、新泡到手的情人等等。对于他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家庭成员其实都有几分察觉，肇也心里雪亮，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父亲身上的气味改变了。那气味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来自于精神。

肇的家里还有一名成员，就是住在一楼六叠大的一个房间里的祖母。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的她，在肇眼里是一只白狐。她的皮毛已脱落殆尽，老丑不堪，眼神却总透出一股奇异的神采。她常常念叨“都这把岁数了，只想早点解脱算啦”，但这其实正说明她对人世还恋恋不舍。

白狐很厌恶狐狸犬，不消说，狐狸犬也同样憎恨她。

肇刚踏进教室，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大鲵身旁。满脸青春痘的大鲵不光在这个班，在整个二年级的不良学生中都是老大。

他们在玩花牌。变色龙一边发牌，一边拍大鲵的马屁。大鲵伸直跷在课桌上的脚，轻轻戳了戳变色龙的脑袋，变色龙不但不生气，反而嘿嘿傻笑。在肇等普通同学面前，这只变色龙可是全身火红、气势汹汹呢。肇打定主意不看这帮人。如果不小心同他们对上视线，就会被抓去玩花牌，而他们老是随意变更规则，想赢是根本没指望的，一旦输了，还得赔上零花钱。

班主任山羊走进教室，大鲵等人照旧玩着花牌。山羊见状皱起眉头。

“喂，我说你们，上课铃早就响了，快回到座位坐好。”山羊咩咩叫唤了一阵，发现根本没人理他，只得咕咕哝哝地点了名，走过场般交代完通知事项便离开了教室。

其他教师也都和山羊差不多，只是象征性地警告几句，完全制止不了不良学生的喧闹。只有当这群人公然集体逃课的时候，教室里才会安静下来，而那时讲台上的教师非但不去追究，反而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教师们态度如此消极，是因为前几天刚有一位年轻教师遭到不良学生突然袭击，被打得腿部骨折，原因就是他曾和不良学生作对。

到了午休时间，肇想去买面包，走出教室后，又决定先去厕所小便。厕所里弥漫着烟味，但这已是司空见惯的事，肇并没放在心上。洗手时，他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只灰色的爬虫类动物，不，或许该说是两栖类动物。总之，这种动物他从未见过，眼神战战兢兢，异常滑溜的皮肤上，又黏又滑的油脂闪闪发光，姐姐总说他气色很差。

每次照镜子，肇都忍不住思索自己究竟是什么动物。是像姐姐说的，仅仅只是气色不好，还是会变成其他动物？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如果可能，他希望变成别的动物。他很厌恶自己，觉得自己胆小、不起眼，简直一无是处。每每想到班上究竟有几个同学认可他，肇就自信全无。班上的女生几乎都当他不存在。在肇眼里，那些女生和姐姐一样是猫，他压根就没同她们讲过几句话。有的猫甚至在两三年后变身为山猫或豹子，对他来说更加遥不可及。

越是对镜细看，肇就越讨厌自己。正要转身离开时，一个隔间的门打开了，出来的正是大鲵和变色龙，两人周身笼罩着灰色的烟雾。

“喂，站住！”肇赶紧想溜，却被大鲵叫住。大鲵早过了变声期，声音像个中年男人。

肇被逼到墙边，大鲵和变色龙轻蔑地打量着他。

“借点钱花花。”大鲵说。

肇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我、我没带钱……”声音还是那么嘶哑。在两个不良学生听来，只当是猎物被吓得胆战心惊，但的确也有这个因素。

变色龙一把揪住肇的制服领口。

“少蒙人，怎么可能没带！”

“钱包呢？”大鲵粗鲁地问。变色龙马上从肇的裤子口袋里搜出钱包，里面有一张千元钞。

“这不是有钱吗？”变色龙说。这时大鲵早已出了厕所，他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那是我中午买面包的钱……”

“少吃一顿饭又不会死！”变色龙撂下这句话，回身去追老大。

肇把空空如也的钱包塞回裤子口袋，无精打采地沿着走廊往回走。他心想，如果上的是私立大学的附属中学，就不会受到这种欺负了。

放学后，肇回到家门口时，忽听背后有人唤他。回头一看，是个化着浓妆、三十左右的女人。

“你是这家的孩子？”女人问。

肇点点头，回了声“嗯”。声音还是那么沙哑。无法顺畅地出声说话，让肇心烦意乱。

“哦。”女人目不转睛地瞧着肇，涂得血红的双唇间，红色的舌头依稀可见。

就在这一瞬间，女人在肇眼里变成了蛇，一条全身散发着妖气的白蛇。肇惊得直往后退。

白蛇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四方包裹。“麻烦把这个交给你爸。”

“给我爸？”

“是啊，要偷偷地给他，千万别拿给你妈哟。”说完，白蛇别有深意地嫣然一笑，径自离去。肇拿着纸包，呆呆地目送她好一会儿。

家门锁着。肇端起门柱内侧的盆栽，找到花盆底下的备用钥匙，开门进屋。

肇没有自己的房间。二楼有三间房，但哥哥、姐姐各占一间，还有一间是父母的卧室。以前他还能和姐姐共用一间房，姐姐一上中学，他就被赶了出来。现在二楼的走廊上摆了张哥哥用过的旧书桌，那就是肇学习的地方，晚上他在父母两张床的旁边铺被子睡觉。

肇把书包放到书桌上。这张书桌加上旁边当做书架的组合柜，就是肇全部的家具了。书桌旁竖着根球棒，组合柜上摆放着一个装有凤蝶标本的玻璃盒，那是肇念小学时，同学桥本送他的礼物。桥本是他唯一的知心朋友，两人曾经一块儿去捉昆虫。这枚凤蝶标本就是桥本转校时送给他的，肇也回赠了他碧伟蜓的标本。

那以后肇再没有交到朋友，对他来说，这只标本是弥足珍贵的宝物。桥本转校后，两人还曾书信往来了一阵子，后来终究不了了之，现在早已没了联系。尽管如此，肇依然当他是好朋友，相信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同样精心保管着那枚蜻蜓标本。

在父母的卧室里换了便服，肇开始思索怎样处理那个纸包。得把它藏在母亲找不到的地方，但在藏起来之前，他想知道里面的内容。

肇用指甲小心剥开封口的透明胶，谨慎地打开纸包。里面是一盒录像带。

父母的卧室里有一台十四英寸的电视机和录像机，肇怀着不安又期待的心情将录像带放进录像机，按下播放键。

电视屏幕上出现一张床，床上是一对一丝不挂的男女。光这一幕已经吓得肇心脏差点跳出喉咙，没想到下一秒还有惊吓在等着他。

那赤裸的胖男人是狸猫——肇的父亲，与此同时肇也认出，那女人就是刚才见过的蛇。

狸猫晃着啤酒肚猛扑到蛇身上，蛇嘶嘶地吐着血红的信子蜷起身体。狸猫低声呻吟，野兽的本性彻底爆发，对着蛇的全身狂舔乱摸。蛇舔舔嘴唇，将身子缠上狸猫。转眼间双方的身体都被彼此的体液弄得又黏又滑，光看都令人觉得恶心。狸猫被蛇缠住全身，露出心醉神迷的表情，蛇看似很享受狸猫的反应，自己也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狸猫和蛇的肉体紧密交缠，乍一看简直难以分辨。狸猫亢奋得翻起白眼，蛇则嘴角含笑。

肇勃起了，这让他打心底厌恶自己。看到父亲偷情的场面竟会感到兴奋，他觉得自己同他们一样龌龊下流。

他把录像带倒回去，照原样用纸包好，藏在书包里。

晚餐的菜色是炸猪排和炸虾，都是狐狸犬从超市买回来的。她早上说只是出去一下，结果却直到傍晚才回来。要不是肇今天要上补习班，她肯定回来得还要晚。补习班七点上课，所以一周除了周六周日，其他五天肇都是六点多时一个人吃晚餐。他不清楚狐狸犬是什么时候吃饭的，多半是和晚些回来的鬣狗或猫一起吃吧，但他们俩也时常玩到深夜才回来。总之，这个家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全家一起吃晚饭了。

似乎是没能在和服展上以希望的价格买到中意的和服，狐狸犬一脸不悦。肇决定把录像带的事按下不提，他不想因这件事搅得鸡飞狗跳，而且他根本就不同情母亲，因为他曾亲眼看到母亲瞒着父亲做出同样的事。当时肇还在念小学，一天他忘了带绘画用具，向老师说明后回家去拿。那天白狐也出去了，家里应该只有狐狸犬，客厅却传出异样的响动。肇偷眼一觑，发现狐狸犬正和一匹马赤裸裸地交缠在一起。马就是那一阵经常上门的推销员，长得高大壮硕，看起来是个空有一身体力的家伙。他正在卯足全力大干狐狸犬，而且就像真正的马一样从背后抽插，狐狸犬也像真正的狗一样趴伏在地，汗水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毯上。看到她肚子上的赘肉不住晃动，一瞬间肇觉得她化成了一头母猪。

想到当时那幕丑态，肇心里很不舒服，但更让人心烦的事还在后头：那只白狐出现了。每到肇的晚饭时间，她就来餐厅找吃的。

“唉，又是这么油腻腻的东西啊。”白狐看到炸猪排和炸虾，故意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边说边抚摩肚子。但家里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白狐拿手的演技。

“酱菜的话倒是有的。”狐狸犬的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

“酱菜啊，也对，反正都七老八十的了，吃酱菜就吃酱菜吧……”白狐打开冰箱，朝里看去，“哎呀呀，里面什么都没有啊，这是要怎么做菜哪？”

她显然是在讽刺狐狸犬只会偷懒买现成的，狐狸犬登时竖起眉毛。

白狐关上冰箱，顺手在门上轻抚了一下，皱眉道：

“哎哟，黏糊糊的都是油污。”

狐狸犬想必在狠狠瞪着白狐，白狐却好似浑然不觉。

“没办法，我就吃这些算啦。”

说完，白狐拿碟子盛了炸猪排和炸虾，连同一碗米饭、酱菜一起端上托盘，走出餐厅。狐狸犬马上从椅子上站起，砰的一声关上门，带起的风把灰尘都卷了起来。

餐厅里弥漫着狐狸犬的怒气，肇有种不妙的预感。他的预感不幸地应验了，狐狸犬站在门口问他：“肇，上次补习班考试考得怎么样？听说村上考进了前十名，你考了第几？”

“呃，二十……”说话还是很费劲，他干咳了一声，低着头说，“二十三。”

“什么？二十三名？”狐狸犬一屁股坐到肇对面的椅子上，“怎么又下降了？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她伸手猛一拍桌子，杯里的水也跟着晃动。“你有没有好好念书啊？你以为我送你上补习班是为了什么？人家村上、山田成绩都上去了，只有你反而退步，妈妈的脸都给你丢光了！你整天在想什么啊？给我振作一点行不行？万一考不上好高中看你怎么办！”她不断地狂吠。

补习班九点下课。回到家附近时，肇看到路旁停着辆宝马。车门打开，下来的正是他的姐姐猫。肇赶紧躲到旁边的邮筒后面。

车里有人伸手抓住猫的手臂，想把她再拉回车里。她也没有不乐意的样子，撒娇地喵了一声就又回到车内。

肇定睛细看，只见两人的影子在玻璃窗后厮缠。之后猫再次下车，制服衬衫绽开，露出胸前春光。她向车里的男人挥了挥手，宝马一溜烟开走了。

“喂！”有人从另一个方向叫住猫，是鬣狗。他跑到猫跟前问：“刚才那人是谁？”

“跟你不相干吧。”

“少瞒我，那男的看样子倒是个金矿。”

“还好啦。”猫迈步要走。

“等等，你身上有烟味。”

“咦？糟了！”猫闻了闻衣袖，“确实有，那就待会儿再回去好了。”

“刚才那男人的事我替你保密，但你要帮我跟爸要车钱。”

“哼！”猫嗤之以鼻，“别做梦了，我们家哪有这个钱。”

“怎么会没钱，我们家又没多少房贷负担。”这是事实，肇家盖房子的地皮是祖父传下来的。

“往后就要花钱了，他们好像打算把老太婆送到养老院。”

“老太婆？”鬣狗皱起眉头，“何必这么费事，只要不理她不就完了，她还能有几天好活。”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歇斯底里’好像已经忍无可忍了。”

所谓“歇斯底里”是指狐狸犬。

鬣狗啐了一口。“老妈也真是的，既然不顺心就赶快离婚啊，干吗死抓着老爸不放。”

“她哪有这个胆子。什么能耐都没有，一个人她根本活不下去。”

“烦死了！老妈也会活很久吧，就跟现在的老太婆一样。”

“老头恐怕也差不多。”

“老头”是对父亲狸猫的简称。

“两个老不死的……”

“等他们老了，由谁来照顾？”猫用一种事不干己的口吻问道。

鬣狗盘起双臂：“房子我是很想要的，不过我可不想伺候他们。”

“哪有这种便宜事！”

“那就这么办：先由我来照顾他们，所以房子就归我了。我马上转手卖掉，卖得的款子也会分你们一点。”

“什么叫分我们一点？我们本来就有份！”

“你听我说完嘛。等拿到了钱，我就另外买套房子搬过去住。”

“那爸妈怎么办？”

“我才不管。如果你也懒得理，那就只剩一个人负责了。”

猫咯咯一笑，唱歌似的说了句“好——可怜哦——”，然后问：“万一肇不同意呢？”

“你放心，要骗他还不容易。”

“也是。”猫表示赞同。

晚上十一点半，狸猫回家了。狐狸犬、鬣狗、猫和白狐都窝在自己房间里，谁也不露面。这个家向来如此，只有肇一个人待在走廊上学习。

他下到一楼，发现狸猫正在厨房喝水。看到儿子过来，狸猫显得有些吃惊。肇暗想，他多半是刚和蛇见过面，蛇跑到家附近的事他可能也知道了。

“这个给你。”肇边说边递出纸包。

“这是什么？”

“今天一个女人给我的，要我转交给你。”

听到“女人”二字，狸猫顿时脸色大变。

“你妈知道吗？”

肇摇摇头，狸猫似乎松了口气。

“大概是公司的同事吧，你就不用跟你妈提了。”狸猫轻晃了下纸包，脸色又是一变，看来已经发觉里面装的是录像带。至于内容，他心里应该也有数了。

“那么，晚安。”肇说。

“嗯，晚安。”狸猫答得心神不定。

肇假装回到二楼，实则躲在客厅门外偷听里面的动静。狸猫最近经常连卧室也不回，裹条毛毯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听到打开电视的声音，接着咔嚓一声，应该是狸猫把带子放进了录像机，但没多久就响起取出带子的声音，似乎只是确认一下录像带的内容。

“喂？是我。”过了一会儿，狸猫打起电话，“儿子把录像带交给我了。为什么刚才见面时你不跟我说……什么话，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万一被老婆发现了怎么办……哪有你这么乱来的，开玩笑也不是这种开法。总之以后别再搞花样了……知道啦，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她也巴不得要离婚哪……嗯……嗯，小孩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肇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某个周日的早晨，白狐被送进了养老院。她似乎是前一天晚上才得知自己的命运。肇心想，她那晚对着佛坛念经到深夜，应该就是因为此事。那念诵的语调里充满了无可言喻的怨恨。

当天晚餐时，全家人难得地齐聚在餐桌前，因为要商量怎样处理白狐空出来的那间房。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一旦家里有新变化，必须尽早提出主张才不会吃亏。

但这次的问题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狸猫劈头便说：

“我一直没有个可以安静工作的地方,那个房间就给我平常当书房用吧。有客人来的时候也可以作为客房。”

狐狸犬、鬣狗和猫登时沉下脸，表情分明在说“你从来就没在家工作过，要什么书房”。最沮丧的还是肇，好不容易有房间空出来，家中格局要重新调整，他本来还期待自己也能拥有一个房间。

“还有，”狸猫继续说，“刚才我看了一下壁橱，除了奶奶的东西，还塞了很多杂物。那里又不是库房，各人的东西要拿回自己屋里。”

鬣狗和猫都一脸不情愿。他们总是把自己房间里用不到的东西胡乱扔进纸箱，塞到白狐的壁橱里。狐狸犬也做过同样的事。

“我房间的柜子太小了。”鬣狗说。

“我也是。”猫随声附和。

“那就好好整理啊！该扔掉的扔掉，该收起来的收起来，这点事都做不到怎么行？”

鬣狗和猫的脸拉得老长。他们向来看不起狸猫，现在却被教训了一通，显然很是伤自尊。这两人的自尊可比体形庞大得多。

我也想要个自己的房间——肇很想这么说，却死活发不出声音。到底是不是因为变声期的关系，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了。于是肇继续保持沉默，他心里明白，就算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才不会给他单独的房间。狐狸犬只会冲他吼，说‘光会要这要那，还不先把书念好’，鬣狗和猫只会冷笑，而狸猫多半会装作没听见。

上厕所时，肇在洗手台前照了照镜子，镜中依然映出一只爬虫类动物，但肤色有点变化，微微有些发黑，皮肤表面变得凹凸不平。

他对着镜子张开嘴啊了一声，感觉出声容易了些。

第二天午休时，肇被叫到教师办公室，班主任山羊和教导处的牛头犬都在等他。牛头犬单刀直入地问肇，大鲵他们是不是找他要钱了，肇一口否认。

“怎么会没有？”牛头犬晃着脸上的横肉，“有同学看到你在厕所给他们钱了。”

肇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当时还有目击者。看到他的反应，牛头犬似乎已了然于心。“跟老师说实话，你借钱给他们了吧？”

肇点点头。

“这就是了。”牛头犬也点了点头。山羊没有做声，只在一旁听着。

“借了多少？”

“一千元。”

“还你了吗？”

肇微微摇头。

牛头犬再次点点头，语带批评地说：

“好，你可以回去了。以后如果不愿意借钱，不管对方是谁，都要明确表态拒绝。”

肇回到教室时，大鲵正和手下聚在一起胡闹。他怯生生地缩着身体坐在位子上，这时山羊忽然进来，战战兢兢地叫大鲵和变色龙去教师办公室。二人起初流露出一抹不安，但为了掩饰心虚，马上又趾高气扬地出了教室。

第五节课上到中间，两人回来了。讲课的教师似乎知道缘由，什么也没说。肇不敢去看他们，因为事情明摆着，他们一定因为肇的证词被牛头犬责骂了一顿。

第五节课后的休息时间，肇也一直缩在座位上，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他们随时要过来找碴，但他们并没有过来。

第六节课和班会结束后，肇混在同学中离开了教室。一路上他低着头留意周围的动静，始终没有发现那两人的影子，不由得暗自庆幸，看来不会遭到报复了。

然而几分钟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何等天真。那两人埋伏在他回家的路上。他无处可逃，呆立当场。

“过来！”变色龙揪住肇的制服袖子，把他拖进窄巷。

大鲵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千元钞，塞进肇胸前的口袋，“现在还你！”他声音凶狠，用阴冷的眼神狠狠瞪着肇。肇不禁双腿发抖。

大鲵稍微退开一点，肇心头一松，以为可以平安脱身，却不料大鲵倏地变脸，几乎同一时间，肇脸上已挨了一记重击，眼前漆黑一团。回过神时，他已跌坐在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挨揍了。脸上先是肿胀僵硬，很快就疼痛起来。

变色龙揪住肇的衣领：“要是把挨打的事捅出去，看我不宰了你！”肇不敢吭声。变色龙不屑地甩开手，扬长而去。

那二人离开后很久，肇仍站不起来。心有余悸的他甚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挨打，左脸颊又热又麻，火辣辣地疼，想开口说话都很困难。他感觉脸颊在不住抽搐。

肇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迈步向前走。屈辱的怒火在他内心熊熊燃烧，他憎恨周遭的一切，也厌恶自己的软弱。走在路上，他面容扭曲，左眼流下泪水，擦身而过的行人无不对他侧目而视。

晚上六点多了，肇依然留在公园。虽然用湿手帕敷了脸，肿胀却丝毫不见消退，嘴里也破了皮，舌头一碰就阵阵刺痛。

肇走出公园，看到路上停了辆汽车，便对着车窗察看脸上伤势。车窗上映出一只黑色的爬行类动物，不，已经不是爬行类了，皮肤如同岩石般坚硬粗糙。这到底是什么？他很想放声大叫，却又不知要叫什么。

回到家时，门口难得地摆着全家人的鞋子，只有父亲的没看到。肇悄无声息地上了楼，正要像平常那样把书包放到书桌上，忽然愣住了。

他的书桌旁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纸箱和盒子，看起来就像物流公司的仓库遭了地震。肇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鬣狗、猫，多半还有狐狸犬，他们把自己房间里用不到的杂物全都打包堆到这里了。

肇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切，最后目光落到地板上。他蹲下身，把压在箱子底下的东西抽出来。那正是桥本送给他的凤蝶标本，此刻玻璃盒已经破碎，里面的凤蝶也压烂了。

他拿着凤蝶标本冲下楼梯。

“这、这是、这是谁干的？”一跑进餐厅，他劈头就问，声音比平时响亮得多。

狐狸犬、鬣狗和猫面面相觑，尴尬地沉默了约三秒。

“谁叫你偏要放在那地方啊。”鬣狗回避着肇的视线说，“不过，这事儿跟我可不相干。”

“哥你好狡猾——”猫嘻嘻一笑，伸手掠了掠头发说，“坏了就坏了呗，反正那东西跟蛾子似的，看着就恶心，还不如没了的好。”

“姐……是你弄坏的吗？”

“不是我啦。”

“那就是……”肇瞪向狐狸犬。

正在做饭的狐狸犬皱起眉头：“闹什么闹，我还没问你刚才跑哪儿去了呢！现在都到上补习班的时间了，你就是这么磨磨蹭蹭的，成绩才会老是退步！”

肇拿着标本走出餐厅，耳朵嗡嗡作响，全身火热发烫。

来到二楼，他把残破的标本放回书桌上，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楼下响起吃吃的笑声，肇听在耳中，只觉是冰冷无情的嘲笑。

肇内心有什么东西砰地断了。他一把抓起桌旁的球棒，比刚才更冲动地飞奔下楼。

肇撞开餐厅的门，三个人一开始都没理他。最先看到他的是猫，本来满不在乎的她陡然瞧见弟弟的模样，当场“喵——”地尖叫出声，其他两人也跟着看向肇。

“啊！杀了你们！”肇用力一挥球棒，餐桌上的餐具顿时碎裂四散。“杀了你们！”肇再次挥棒，餐柜玻璃应声破碎，四处飞溅。他的怒吼已不是少年的声音。

狐狸犬急忙想逃，却从椅子上直接滚到地上；鬣狗上前想制止肇，不防腰上重重挨了一记，痛得昏了过去。

猫向客厅逃去，腿却不听使唤，跌了一跤，肇抡起球棒紧追上来，猫吓得嘤嘤哭泣，裤子也尿湿了。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肇疯狂地挥舞着球棒，将家中的一切破坏殆尽。玻璃碎片四下飞舞，日光灯也打碎了，室内一片漆黑。砸毁电器的时候，冒出犹如电焊般的火花。

肇转向临着庭院的玻璃窗，瞄准窗子挥起球棒。

“杀了你们！”玻璃窗上映出一头怪兽，怒吼的口中喷出青白色火焰。

后记

郁积电车

我经常搭乘电车的时期是学生时代。当时我上学的路线是先搭近铁从布施站至鹤桥站，再换乘环状线到天王寺下车。每天车上都拥挤得如沙丁鱼罐头一般，自然也不乏色狼、扒手出没。在布施和鹤桥之间有个今里站，我有个朋友从这一站上车，他就不时偷摸女人屁股，还狡辩说“只用手背碰碰不算色狼”。有一回他出手猥亵时我刚好在场，那位化着浓妆的白领女郎似乎弄错了，竟朝我狠狠瞪过来。

自从通了地铁后，我就不用再受挤车之苦了，因为离家最近的站就是始发站。虽是最近的站，依然得走十五分钟以上。等到从家步行三十秒即到的地铁站建成时，我已经离开了大阪。

上班族时代我都开车去公司，故而很幸运地不用去搭满员的电车。但每天都遭遇堵车，后来发现还不如到最后一刻才出门，然后抄近道一路狂飙而去有效率。

开车上班虽轻松惬意，但下班后就没法和同事一起去小酌两杯。我一直梦想能像《海螺小姐》里的益男或波平那样，随心所欲地把酒言欢。

成为作家后我一直在家工作，但有两年时间在外面租了工作室，每天过去上班。本来开车二十分钟就可到达，但我总是刻意搭公交再转电车，在路上折腾将近一个小时。这样很辛苦，却也很有乐趣。那间工作室邻近市中心，因此颇受编辑好评，现在从市中心到我家要花上一个半小时，想必在编辑中风评不佳吧。

这篇作品是在去往工作室的途中偶然想到的。不，说偶然想到不是很确切，应该说，是我揣摩着眼前人们的心境，不知不觉间便构思出了这样的故事。

有时也想再坐坐那种郁积电车，但每天都坐就很令人生厌了。

追星阿婆

有时发现已从电视上销声匿迹的演员、歌手依然名列高额纳税榜前茅，我不免觉得很诧异。他们通常都拥有一批忠实支持者，其中大多为老人，尤其是老妇人。

我父母很少去看这种艺人的演出，只有不用自己破费，而是推销报纸的人主动送票时才会例外。本以为父亲应该不喜欢看这一类演出，他却好像看得相当开怀，让我感叹人一旦上了年纪，变化可真大啊。

家父从事珠宝加工业，因为经营的不是什么高级店铺，有时也会遇到很特别的顾客。有一阵子常有个奇妙的客户光顾，前些日子才打造的戒指，这次又要改成耳环，下回又加些原料打成胸针，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回炉重造。父亲心里纳罕，一问缘由，才知她是个追星阿婆。

在我计划将这个故事写成小说时，起初打算从首饰加工师的角度，对顾客的奇妙举动进行推理。这种推理架构写起来简单得多，如果写成一个温馨的故事，应该会很受欢迎，但那样就无法表现追星阿婆的疯狂了。

一彻老爸

《巨人之星》和《明日之丈》都是我少年时代的经典漫画，但如今想想，颇有很是莫名其妙的地方。其中我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就是星一彻发明的魔送球。这是种三垒手给一垒手的传球，看似直奔跑向一垒的跑者脸部而去，但当对方胆怯减速时，球就一个急转弯，稳稳落入一垒手的手套，当真是出神入化。星一彻本是知名三垒手，因肩伤无法投出快速球，故而发明了这样的技巧。

可这样再怎么想都很奇怪。既然投不出比跑者速度更快的球，又怎么可能投出险些击中他脸部的球呢？

这个倒还罢了，多少总能勉强说通。最令我难以理解的，是星飞雄马对魔送球的看法。

进入巨人队后，他旋即意识到单凭直球不足以纵横天下，于是开始研发新的变化球，悟出了大联盟魔球一号。可我很想说：慢着！你为什么不投爸爸教你的魔送球呢？那可是厉害无比的变化球啊，谁也休想克得住。再搭配精准到毫厘不差的刚速直球，绝对是如虎添翼，赢上几十场也不在话下。

可是飞雄马迟迟想不到向打者投魔送球的招数。直到开发大联盟魔球二号时，他才终于想起来，但并未直接拿来用，而是利用它的原理发明了消失的魔球。这里又有个不合情理的地方：每次一看出消失的魔球本质就是魔送球，打者无不立刻挥棒猛击。我要再次强调，魔送球可是很厉害的变化球，带起的风势甚至会卷得地面尘土飞扬。在尘土掩蔽下遁形的魔球自然没人打得到，但就算看到了球的踪影，也同样不可能打中。

虽说没少吹毛求疵，我却并非与这部漫画有什么过节，毋宁说是感情深厚的表现。实际上在《巨人之星》里，魔送球远比大联盟魔球意义重大，每到故事的转折点，总会牵扯到魔送球。因为魔送球是父亲一彻的分身，只要飞雄马一天不和魔送球划清界限，他就无法摆脱父亲的掌控，过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写这篇作品时，我思考的都是诸如此类的严肃问题，最后却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逆转同学会

读过我作品的朋友或许知道，我对教师很反感。至于原因，应该是从未得到过教师的关爱。世上也有不少人直到长大成人之后，依然很感念关照过自己的恩师，每次见到这种人，我都深感羡慕。

和我交情很好的作家黑川博行先生，过去曾在高中教美术。如果我当年能遇到像他这样出色的老师，或许就不会变得不相信大人了。很可惜，我遇到的老师全是煞费苦心装扮成圣人状的笨蛋。念初中的时候，有个年轻老师幽默风趣，难得我还蛮喜欢他的，没想到他竟当着大家的面，公然对因事故左眼受伤的我说出不堪入耳的歧视的话。虽然我并未因此受到伤害，却对自己有眼无珠、看不透他的本性感到很气愤。

《逆转同学会》虽是艺术创作，灵感却来自我的亲身经历。我曾受邀参加这种前教师的聚会，但不是去聚会，而是请我去演讲。邀请函上的措辞很客气，看得我诚惶诚恐。

但我最终回信谢绝，理由是排不开日程。这固然是事实，但还有一个信上没提的原因，那就是邀请函里注明“恕不支付演讲费”。

我并不是贪图金钱，假如对方提出要致送演讲费，我反而会主动辞谢。但看到信上如此表示，不免油然而生“教师果然都是这个德行”之感。

再说件别的事。几年前，我为曾供职过的公司的内部杂志撰写随笔，当时先是公司的前辈打电话来探询意向，随后社内杂志的编辑寄来正式的邀稿函，函中注明“尽量为您申请稿费”。不久公司的前辈再度打来电话，问我是否愿意接下这份工作，这时我才第一次表示同意。接着前辈又说“有件事不太好启齿”，然后问我稿费应该支付多少比较合适。通常像这种情况，最后才谈稿酬问题也是可以理解的，当下我答复他说，不需要支付稿费，只要送我随后几期的内部杂志就可以。前辈确认我是出自真心后，条件便谈妥了。这份工作让我很愉快。

而我毕业的大学也曾数次向我邀稿。有一回我忽然收到一个厚厚的信封，纳闷地拆开一看，里面是稿纸和回邮信封，另外附了一页信纸，说明稿件的题目、最低页数、截稿日期和联系方式。其中最低页数若换算成四百字稿纸，要将近二十页，截稿日期是二十天后。因为只字没提稿费，我想应该意味着这是无偿的吧？如果这样我也乖乖替他写稿，那为了区区几页随笔就提前一个月打电话联系的编辑也太可悲了。不用说，我自然将其扔到一边不加理会。快到截稿日期时，负责人打来电话再三央求，我只好大幅削减页数后交差了事。大学常被视为欠缺社会常识的地方，依我看也并非没有缘由。

学生并不是学校的走卒或手下，尤其毕业之后更是如此。学校理应把他们当成有职业的社会人士来对待。

我想，前面提到的那位请我演讲的老师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多少有些倚老卖老的心态。否则，对于一个要从东京远赴大阪演讲的人，应该是说不出“恕不支付演讲费”这种话的。而我不愿意纵容这种倚老卖老的心态，是因为我的教师过敏症太严重了。

超狸理论

我不喜欢在科学上站不住脚的事情，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喜欢缺乏科学依据的小说，毕竟我自己写的不少小说也算不上多科学。我反感的，是从不科学的角度来解释事实。

“有人在鬃小学厕所里见到过少女的幽灵。”

这种说法没有问题，因为的确可能有人看见幽灵，这是可以证明的。

“鬃小学厕所里出现少女的幽灵。”

这样讲就不对了。幽灵的存在尚未得到科学证实。如果要这样说，多少总得提出证据。那如果说有一百人目击过呢，是不是就可以认同？还是不行。说极端一点，就算亲眼所见，我也不同意这种说法。这个时候只能得出“到那里会看到类似少女幽灵的东西”这样的结论，如此而已。至于那究系何物，则是接下来需要研究的事。

我时常听到这种论调：“因为不希望自己建立的理论遭到破坏，科学家总是对超自然现象视若无睹。”对于那些一手缔造文明的伟大科学家来说，这种看法是何等的无礼。没有人会比科学家更期待推翻既有概念的现象出现，他们总是梦想着将自己信仰的一切彻底颠覆，因为唯有不断推翻与重建，科学才能日新月异。基于这种观念，有时他们也会表现得很冷酷。例如阪神大地震发生时，以建筑学家为首的科学家们必然大为震惊，但将这场悲剧视为资料宝库的，也正是这些科学家。

实际上，向来拒绝面对现实的，毋宁说是非科学界人士。否定地球自转这一事实的，究竟是科学家，还是宗教家？

科学家自然也会犯错，因急于得出结论而错误研判资料、导致社会骚动不安的事情曾一再上演。但在科学的世界里，错误的结论绝不会长久占据统治地位，总会有其他科学家进行补充试验，验证结论是否正确。一旦别人提出足以推翻原有结论的确凿证据，科学家便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对常温核聚变提出质疑的，也正是科学家本身。

科学家对鼓吹超科学的人士不屑一顾，原因就在于他们没有提供证据。单纯的耳闻目睹是不足以作为证据的，他们提出的唯一物证就是照片和录像带。而所有证据之中，还没有发现哪一样可以说“只能用超自然现象来解释”的。说得直白一些，很多甚至有捏造之嫌。在科学的世界里，一旦捏造证据被发现，当事者就必须从此退出研究第一线，这是毋庸置疑的。从这个意义上，超科学的世界好混多了。

本篇小说参考了《科学朝日》一九九三年五月号上刊登的《UFO影像真相探秘》等作品，尤其是科学记者久保田裕先生的报道给了我不少灵感，在此谨致谢意。

最后需要声明的是，虽然我目前并不相信超自然现象，但时刻都做好了接受的心理准备。只要有科学的证据，无论是幽灵、尼斯湖水怪、超能力，还是UFO确系外星人交通工具，我都会欣然相信。不，应该说，我其实很期待有这样的事物存在。

无人岛大相扑转播

这是我上小学低年级时发生的事。

有位大叔总是穿着鼠灰色（已经脏到不能用灰色来形容了）的衬衫，交抱着双臂，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理得短短的头发透着斑白，眼神老是飘向远方。

几乎每天一到固定时间，那位大叔就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咕咕哝哝地从我们这些嬉闹的孩子身边走过，仿佛根本没有看到我们的存在。他的身体周围张着一道无形的屏障，营造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旁人谁也不得其门而入。看他的模样，也就是个普通的路人，但散发出的气场却让人觉得很像苦行僧。事实上我们当时还真以为他嘴里念叨的是经文。

印象中似乎是一次去澡堂的路上，那位大叔就走在我前方。他像平常那样双臂抱胸，微弓着身子，嘴里念念有词。我加快脚步跟上去，终于听清了他念叨的话，那可真是出人意料。

“现在是第八局下半局，上场的打者是长岛。他今天的成绩是三次打击，一支安打。那么投手村山又将如何应对呢？目前一垒、二垒上都有跑者，村山投出了球！是一记外角球！长岛做了一两次假打，投手丘上的村山和捕手交换暗号后，开始第二次投球。球投出去了！啊！打中了！长岛将球打到了三垒手与游击手之间，三垒手漏球，游击手也没有追上。安打！安打！这是支左外野安打！二垒跑者踏过三垒，冲向本垒！左外场员现在接到球了，全力将球直接传向本垒！这是球与跑者之间的竞争，时机很微妙，如果捕手抢先接到球触杀……安全上垒、安全上垒、安全上垒！跑者成功回到了本垒！捕手立刻将球传向三垒！安全上垒，这次也是安全上垒！巨人队以一分优势领先，而且一垒三垒都有跑者……”

以上只是我如今随意揣想出来的，重点在于大叔当时一路都在嘀咕这样的话，而且滔滔不绝，一气呵成,俨然如收音机的实况转播一般。我甚至觉得或许比真正的转播还过瘾。

后来我才发现，大人们好像很了解他的来历。听说他的人生似乎不甚顺遂，但当妈妈说出下面这番话时，我莫名地感到高兴。

“他可真不简单，讲得那么流利，一点都不停顿，说不定头脑其实很灵光。”

至今一想到这位大叔，我依然怀念不已。

尸台社区

通常来说，一个人一生中最大一笔购物就是买房。不买房的人自然也有，这里讨论的是已经或正打算买房的人。

依我的经验，买房真的很辛苦，说实话简直麻烦透了。在脑海里浮想联翩的时候还很神往，一旦付诸实际行动，只会让人愁眉不展。筹措资金就是其中一桩头疼事。

但买房辛苦的最大原因，是每个人都打心底觉得“绝对不能失败”。毕竟是一笔巨额交易，万一有什么不称心，总不能轻松说声“哎呀，买得太失败了，扔了再买个新的吧”。就算要另买新房，也得先把现在住的房子卖掉来筹集资金。但会让业主感觉买得很失败的房子，通常都卖不出高价，运气不好时，甚至便宜甩卖也没人要。

由于这种压力，买家难免患得患失、不胜其烦。烦恼到最后，往往会凭一时冲动买下房子。

挑选房子的关键，取决于买家优先考虑的因素。例如，一家之主是优先考虑工作还是优先考虑家庭，就是个重要的分歧点。有的人宁可自己每天路途迢迢地去上班，也要让孩子住上宽敞的房子，这份爱心和毅力我着实佩服。就算背后也存有期待房子升值的投机心理，我还是觉得很了不起。我就办不到。

这篇小说写于泡沫经济破灭后不久。时至今日，套用“如今已不是二战刚结束的时代了”的说法，也可以说“如今已不是泡沫经济刚破灭的时候了”。但我觉得类似的故事依旧会在某处上演，只是应该不至于冒出尸体罢了。

献给某位老爷爷的线香

我的祖母在九十七岁时过世。这样说可能有点怪，但那场葬礼还满令人愉快的。

我离开老家大阪已久，和堂兄弟姐妹们有二十年没见面了。在葬礼上重逢时，彼此热热闹闹地寒暄招呼，就像开同学会一样。当我发现某位大婶竟然是我同年的堂妹时，真是吃惊不小。在会场里四下乱跑的，都是这些堂姐妹的小孩。

伯父姑妈他们看到亲戚们难得地大团聚，也笑得合不拢嘴。葬礼的气氛如此和乐融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祖母的高寿。父亲和伯父早在几年前便着手准备葬礼费用，还找了葬仪社来估价。若说有什么遗憾，就是祖母没能突破百岁大关。但在葬礼上，当司仪说出“享年九十九岁”时（好像都说虚岁），全场仿佛都在无声地惊叹。

流泪的只有我姑妈，也就是祖母的亲女儿。把花束放入棺材时，她抚摸着祖母的脸落下泪来。在去火葬场的公交车上，听到孙女说捡骨很恶心时，这位姑妈却回答：

“捡骨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觉得人的骨头恶心，那想成鱼骨头不就好啦。”说完她咯咯笑了起来。

这篇作品是在葬礼前夜守灵时偶然想到的。标题诚如读者诸君所见，是借鉴自小说《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原本我想写成长篇，但原版的《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也是短篇版本口碑更佳，于是就维持了现在的短篇形式。

动物家庭

芸芸众生，不外乎分为两类，一类是鸟人，一类是鱼人——以上纯属我东野个人的理论。

这理论是我随便说说的，并没有什么根据，没想到向朋友提起时却很受认同，还有人表示“啊，那我应该算是鱼人了”，所以我觉得或许这个分类还挺准的。当然，也有人认为自己不属于任何一类。

照这个不大可靠的理论来判断，我可算典型的鸟人。我特别喜欢坐飞机，如果有机会，也很想尝试蹦极和跳伞。另外帆伞我也玩过，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但潜水我就不行了，不，不光潜水，我根本就不想看到海里的景色。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水族馆我也不喜欢去。甚至看到儿童图鉴里绘制的海底景象时，我背上都会蹿起一股恶寒。

我曾参观过加拿大的某博物馆，里面有一个展区展示海中的恐龙模型，整个展区营造成太古时代的海底情境。我一踏进去，立刻浑身都不舒服。

小时候我上过游泳培训班（现在应该是叫“Swimming School”），还参加过大阪府的游泳大赛，所以并非不会游泳。在游泳池里潜水对我来说不值一提，也很喜欢，但在海里就完全不行。

但我很爱吃鱼类和贝类，几乎无一嫌弃，因此如果要我把自己比作一种动物，我的答案永远是“海鸥”。

关于这篇作品，闲话我就不多说了，请读者诸君自行领略吧。至今所写的短篇中，这是我自认倾注了最多心力的一篇，但也不敢说就一定符合每位读者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