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电话铃响了，是从十六楼电梯厅打来的内线电话。

山岸尚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五六分钟前，她为一位男性客人办理完入住手续，客人入住的正好是十六楼的单人间。提着行李带领客人上去的是行李员町田，他是刚来公司一年的新人。难道他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一种莫名的不安在尚美的心里蔓延开来。

“您好，这里是前台登记处，很高兴为您服务。”尚美说道。

“您好，我是町田，刚刚把客人带到1615号客房，客人说房间内有一股异味……”

“异味？”

“是烟草的味道。他说预订的明明是无烟客房，为什么会有这种味道……”

尚美熟练地敲打身旁的电脑键盘，调出1615号房间的资料：这的确是一间无烟客房，像往常一样做过卫生清洁，而且从没有留下任何有关烟味的记录。

“我知道了，客人现在怎么样？”

“正在房间等待回复呢。”

“你陪客人等一下，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尚美再次查看电脑，这次查看的是入住客户的信息：客人是从大阪来的普通公司职员，于一周前预订了房间。要求无烟客房，窗户不能对着马路，最好是靠里边一点的房间。为他办理入住手续的就是尚美本人，但她并没有觉察出古怪的地方。

尚美环视了一下前台，想起大堂经理因为有临时会议去了办公楼，只好挥手把年轻的服务员川本叫过来。

“刚刚接到1615号房间客人的投诉电话，你赶紧去找个客房预备着。”

“好的，单人间是吧。”川本看了看电脑屏幕说。

“嗯……单人间、标准间、豪华套间都找找吧。”

“好的……”尚美赶紧拿起万能钥匙冲了出去，没有听见从背后传来的川本的声音。

电梯一到十六楼，尚美就看见町田站在1615号客房门口。他见尚美到了，便迎了上去。

“真是奇怪啊，我把他带到房间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味，我去电梯厅打了个电话的工夫，回来就……”

“就有烟味了？”

“对。”町田连连点头，一脸疑惑。

“知道了，川本正找其他的房间，你先回前台吧。”

“嗯，好的。”

目送町田走向电梯厅后，尚美抬手敲响了1615号的房门。门很快就开了，出现了一张中年男子的国字脸。单眼皮，眼底浑浊，嘴角撇向一边，很不高兴的样子。

尚美立刻鞠躬道歉：“真是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听说房间里残留异味？”

那客人朝着房间抬了抬下巴，说：“你进来自己闻闻吧。”

“打扰了。”说完，尚美走进了房间。

根本不用刻意去闻，就能闻到一股很呛的味道。虽然确实是烟草的味道，但又不是那种附着在房间里的陈年烟味。这明显是从点燃的烟头上冒出来的烟味，也就是新鲜的二手烟的味道。

恐怕町田的推测是对的，可能是客人趁他打电话的工夫点燃了偷偷带进来的烟。尚美不禁产生了怀疑。

“怎么样，是有烟味吧。”那客人略带关西口音，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尚美再次低头道歉：“让您感到不适，真是对不起了，我们马上为您准备其他客房。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嗯，那就尽快吧。”

“好，我马上去办。”

尚美赶紧用手机给前台打了电话，川本迅速接起电话。

“房间找到了吗？”

“同一层的话，1610号和1612号房间都空着，而且也都是无烟客房，其他的条件也都符合。”

尚美在心中暗暗否定了川本的提议。那两间客房也都是单人间，倘若客人是在故意找茬，带去那种房间也无济于事。

“查一下1620号或1630号房间。”

川本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一下子明白了尚美的意图。

“1620号房间清扫完毕，可以入住。”

“那就让町田把钥匙送上来吧。”

“好的。”

挂了电话，尚美面向客人微笑着说：“很抱歉，让您久等了。另一间客房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我这就带您过去吧。”

“是无烟的吧？”

“是的，请您放心。”尚美提起搁在柜子上的旅行箱。

来到1620号房间，尚美用万能钥匙打开了房门：“您请进。”

客人先一步踏入房内，身后的尚美感受到了他的惊讶，看来他做梦都想不到会给他换这么好的套房吧。

“您对这个房间还满意吧，也没有什么烟味。”

客人使劲闻了闻，回头转向尚美：“我住这个房间可以吗？我把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再加钱了。”

尚美摇摇手，说：“当然不用加钱，由于我们的疏忽给您带来不便，真是很抱歉。”

“嗯嗯，也没什么，以后注意就好了。”客人抓了抓眉梢，语气有些尴尬。

这时，町田上来了。他将钥匙交给这位客人，便和尚美一起离开了。

“真是越想越气，我感觉完全是被他摆了一道。”在去电梯的途中，町田对尚美说，“绝对是那个家伙自己点的烟，故意找茬儿，好让我们给他换一个高档客房。这是一个奸计。”

“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没教过你‘顾客就是上帝，而且永远是对的’吗？”

“那也用不着给他套房啊。”町田撅着嘴，“我想双人房或豪华双人房就能满足他了。”

“要是他挑三拣四最后还不满意呢？到时候还得给他换房间，那样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话虽然没错……”

“以前一位前辈对我说过，永远不要和客人做无谓的讨价还价。”

“啊？哦。”町田虽然点头答应着，但显然还是很不服气。

尚美回到前台，看见大堂经理久我正在和川本说话。

久我对尚美点头示意：“听说有投诉？”

尚美耸耸肩。

“嗯，已经解决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马上写份总结报告。”

久我轻轻地将右手伸过来，说：“报告书一会儿再写，你先去趟办公楼，总经理他们在二楼的会议室等着呢。”

“什么？总经理在办公楼吗？”

尚美吃惊地看向久我那端正的脸庞。总经理的办公室就在前台接待室的后面，会议通常都是在那里召开的。

“因为有公司以外的人参加会议，才会用那儿的会议室。不用担心，并不是你犯了什么差错，而且跟这件事也没关系。”

“您知道是什么事情，对吗？”

“嗯，我也是刚才听说的。但事关重大，不方便在这里说，而且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尚美抬起头仰视久我，说：“感觉事情比较严重呀。”

久我露出严肃的表情：“没错，很严重。所以需要你的帮助。”

“我？为什么？”

“这是因为……”久我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摇摇头对尚美说，“你还是去问总经理吧。”

尚美叹了一口气：“知道了。”

尚美离开前台，穿过员工专用走廊，从紧急出口来到饭店外面。东京柯尔特西亚饭店的主要事务部门都设在旁边的这栋大楼里，尽管大楼上挂着“东京柯尔特西亚配楼”的牌子，但这里不对外营业。

尚美来到办公楼的第二层，总务科和人事科的办公室都设置在这个楼层里。尚美敲了敲会议室的门，里面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请进。”

尚美推开门，鞠了个躬，走了进去。她首先看到的是总经理藤木。藤木平时温和宽厚，但此刻双眉紧锁，显得心事重重。藤木右边坐着客房部部长田仓，他是尚美和久我的直属上司，性格开朗，是个爱开玩笑的人，可现在和藤木一样，表情严肃地看着尚美。在藤木左边的是总务课长片冈，尚美和他接触不多，但想必神情应该不会一直如此可怕吧。

会议桌旁边坐着礼宾部领班和内务部负责人，他们也被叫来了。

尚美再一次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叫过来。先坐吧。”片冈说。

尚美挨着礼宾部领班坐了下去。

“其实，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想拜托大家。只是，这件事非常敏感，容易引起骚乱。所以，即使对公司内部人员也要保密，更不用说那些公司以外的人了。”

尚美看着藤木，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手。藤木神情严肃，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必须协助警方的调查工作，而且，麻烦的是，这次调查的是一起谋杀案。”

片冈的话令尚美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简直太令人震惊了，她感到制服下面的心脏开始怦怦狂跳起来。

“如果大家每天关注报纸或新闻，想必会知道最近东京都发生了多起杀人事件，但有一件事新闻里没有提过，那就是其中三起案件可能是同一凶手所为，同时他极有可能再次作案，他会在什么地方作案呢？”片冈用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警方称，会在我们饭店里。”

“什么？”尚美失声问道，“怎么会？”

片冈摇摇头：“警方称这是调查机密，没有向我们详细说明。但是，警方明确表示，凶手已锁定我们饭店作为作案现场，这是毋庸置疑的。他们还说，根据凶手的作案规律，杀人事件会在十天之内发生。”

尚美感到口干舌燥，她忍不住舔舔嘴唇。

“警方已经掌握了这么多情报，已经锁定犯罪嫌疑人了吧？”

尚美的提问使片冈微微皱起眉头。

“并非如此。虽说做了很多搜寻和调查，但还不能确定凶手是谁。”

“那么，凶手下一个要杀害的目标总该弄清楚了吧？”

“这个好像也没有确定。”

“啊？”这次是坐在尚美旁边的礼宾部领班杉下。

“没查到凶手是谁，也不确定谁会遭殃，只知道作案现场是我们饭店？”杉下问道。他的疑问也正是尚美想问的。

“所以我才说警方没有向我们做详细的说明啊。”

“也就是说，您无法告诉我们任何与案情有关的信息。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们怎么协助警方调查呢？”尚美不假思索地问道，语气略显激动，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强硬了。

“山岸！”藤木插话说，“你们有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听了也有同感。但是警方有警方的立场，既然他们不能说明理由，我们也只能服从。不管是什么理由，一切有可能引起类似骚动的事件，我们都要防患于未然。虽说是警方要求我们协助调查，其实我们也是在依靠警方的力量。我说的话，听明白了吗？”

藤木平日里不曾严厉训斥别人，而现在的语气却让房间里的气氛越发凝重，几乎快要凝固了。

“饭店里真的会发生这么恐怖的事情吗？”尚美的目光又转向了片冈。

“我只能告诉你，警方推测可能性很大。”

尚美做了一个深呼吸。她对这件事还没有那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觉，就像在梦中站在悬崖边上一样。

“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片冈托着下巴，说：“正如刚才所说的，我们对个中内情毫不了解，只是听警方说‘近期这家饭店会发生杀人事件’，只知道一个无辜的人要惨遭杀害。这种情况很麻烦，因为从住客到访客，我们都要怀疑，所以仅仅靠加强警戒是毫无意义的。而且，我们都是外行，能做的事很有限，说句极端的话，要是等真的发生了杀人事件再去找警察报案的话，就为时已晚了。”

尚美瞬间明白了片冈话中的意思。

“就是说，警察要进入我们饭店吗？”

“简单来说是这样的，但具体做法有很多。比如警察可以乔装成在餐厅或是酒吧用餐的客人，或者打扮成参加宴会的客人……这样的话，在四周随意走走看看，想必没人觉得奇怪吧。主要的问题是客房的情况，为了保证在饭店内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能及时处理，警察只是扮成投宿的客人是远远不够的，他们必须像你们一样站在明处。”

“站在明处？”尚美疑惑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啊？”

突然，田仓小声嘟囔了一句，大家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

“不好意思。”田仓故意咳嗽了两声，“片冈，接着说吧。”

片冈点点头，继续说道：“这是警方提出的方案，简单地说，就是让警察偷偷混进工作场所。”

“偷偷混进……”

“让警察装扮成饭店的服务生，站在门口迎接客人或是在前台服务，还可以不时地进入客房。”

“这也太荒唐了吧！”尚美被逗笑了，心想这简直就是最烂的冷笑话。然而，当她看见片冈和藤木严肃而沉默的表情时，她立刻收起笑容恢复严肃。

“警方是真的要这么做吗？”尚美再次确认。

“当然。”片冈答道。

“那么，我们饭店该怎么应对？”

“同会长及各个负责人商量过了，最后还得听从警方的意见。”

尚美望向藤木，而藤木正在向她眨眼睛。

“我想再问一下。”她的目光又落回片冈的身上，“安排在饭店的警察有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呢？”

片冈耸耸肩：“一点也没有，彻底的外行。”

“安排在饭店的人数是？”

“暂定五人，据说根据情况也有可能会增派人员。前台一人，礼宾部一人，内务部三人。”

坐在尚美旁边的礼宾部领班杉下等人顿时紧张起来，或许是因为自己部门被提名了吧。

“说到这里，我想大家都应该清楚为什么把你们叫过来了吧。”片冈继续说道，“希望你们能够认真地培训和指导他们，并对他们的工作给予帮助。虽然有困难，但拜托大家了。”

“请等一下，为什么是我呢？”尚美来回看着片冈和藤木，随后又看向田仓，“叫杉下他们来我能理解，但为什么也叫我来呢？在前台员工中，比我资历深的大有人在。况且派来的警察应该都是男的吧，被女人培训指导，恐怕会有天生的抵触心理吧。”

“推荐你的人是我。”藤木道，“我同田仓商量过了，我们觉得你最合适。”

尚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但是我对指导新人也不是很有经验。”

“这种话你要说到什么时候？我们并不是期待你有多强的指导能力，我们之所以选择你，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你是女性。”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藤木缓缓地探出身子。

“虽然我们是为了制止犯罪事件的发生，但也绝不能给客人带来不便，令客人不愉快，这是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的。警方派出刑警潜入饭店，这和我们的客人没有一点关系，我们不能因此而影响服务质量。刚听到这种计划时，我想给他们安排成服务员和清洁工的工作，把他们安排在前台我是不赞成的。前台既是接触客人最频繁的场所，又是财务进出的部门。让半路出家、临阵磨枪的人在那儿工作，我实在是不放心。”

“我也有同感。”

“但是警方说，前台是信息的最集中的地方，是收集信息的最好场所。如果从方便调查的角度来说的话，的确如此。我们考虑了一下，最后决定让警察乔装成前台登记员，然后在他身边配上一个帮手就成了。”

“这样做我倒也明白，可是为什么是我啊？”

“你想，两个穿前台制服的男性老站在一起，多少都会觉得别扭。如果换做一男一女的话，看上去就会感觉是一对搭档，两个人一起行动也会变得很自然。”

“也就是说，在公司里，女职员只能充当男职员的助理，是吗？”尚美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尖锐。

“山岸。”田仓的口气略带责备。

“算了算了。”藤木叹着气再次面向对尚美说，“我不这么认为。但在现实中，大部分人都看惯了这种场景。因此，我想利用这一点来扳回一点局面。不为别的，就算是为了顾客安全和利益着想，你也不愿意吗？再说，你放心让一个穿着饭店制服的警察独自带客人去豪华套间吗？”

“其实也不是……”尚美低下头看着地面。要是为了客人，她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请进。”片冈说完，一名男性工作人员走进来，在片冈耳边低声了些什么。

片冈说了声“知道了”，便和藤木、田仓两人低声交谈了一会儿，好像是在确定什么事情。片刻之后，片冈再次转向尚美他们。

“现在警视厅的人已经来了，在另一个房间等着呢。如果大家都没异议的话，我想马上让大家碰个面。可以让他们进来吗？”

尚美和礼宾部领班杉下他们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那两人都面部紧绷，但显然是接受了这个事实。虽说对他们来说，突然加入特殊的新手也很困难，可明显前台才是最难的。尚美意识到他们都在等自己作决定。

“明白了。”她死心地说道，“我答应，反正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片冈朝部下示意了一下，那人快步出了房间。

“虽然执行起来有很多困难，但为了饭店的安全，请务必尽力。”藤木叮嘱道。

“好的，知道了。”尚美答应道。她心里甚至还想到，自己进饭店以来，藤木给了不少关照，若在这种情况下能助他一臂之力的话，也算不枉费他对自己的栽培了。

“我们已经同久我谈过了。”田仓接着说，“久我说，不会把全部事情都强加给你一个人的。你放心，大家都是你的后盾。”

“谢谢你们。”

既然两位上司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尚美也不再抱怨什么了。相反，此刻尚美暗下决心，决定一定要不负众望。

“您刚刚说的是十天吧，那件事会在十天内发生？”礼宾部领班杉下说。

“警方是这么说的。”片冈答道。

“那么，就忍耐十天吧。”

“还不能确定啊。”藤木说，“我认为只有逮住凶手，或者确定饭店已经安全后，警察才能离开。”

“这样啊。”杉下喃喃道。

敲门声再次响起，门开了，露出刚才那位男职员的脸：“人带来了。”

“嗯，请他们进来吧。”片冈说。

男职员转身招呼他们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位脸庞宽大的男性，五十多岁的样子。虽然脸上浮着祥和稳重的笑容，但他的双眼中透露出吓人的目光，好像能洞察世上一切阴暗。随后进来的是四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尚美一边起身，一边朝几名男子看去，因为有一名前台的人选就在他们当中。

片冈把中年男人介绍给尚美他们认识，他是搜查一课的稻垣股长。

“稻垣先生，这是我刚跟您提起过的三位同事。情况已经说明白了，他们都愿意效劳。”

“这样啊。”稻垣笑逐颜开。

“谢谢大家接受我们提出的调查方案，真是万分感谢。我想这一定会给大家带来负担，但为了防止凶案的发生，不得不出此下策，恳请大家务必协助我们办案。”稻垣的声音虽然低沉，但铿锵有力，声声入耳。言语间用词谦恭，却流露出一种不容分说的威严正义之气。尚美他们只是低头认真听着。

片冈从口袋取出笔记本：“关根巡查是……”

“到。”一位年轻的男人站出来。他身材高大，看起来更像是运动员。

“你去行李部做事。他是礼宾部领班杉下。”

“请多关照。”年轻的刑警向杉下鞠了一躬。

接着，片冈分别念了三个人的名字，一名女性以及两名男子也都答应了。他们都是客房部的。

那么剩下的那个就是前台登记员了。尚美偷偷瞥了他一眼，三十五岁左右，一脸精干，一眼看上去并不怎么凶狠，总算放心了。

“最后是新田警部补，任职前台服务员。这位是负责指导你的山岸小姐，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问她就可以。”

听完片冈的话，这位姓新田的刑警走到尚美的跟前说“请指教”，并递出一张写有“新田浩介”的名片。

尚美接过名片，微微一笑，心想：明明是要请教别人的，可一点诚意也没有。

“请多多关照，新田先生。”尚美故意拖长音节。

然而，新田似乎完全没发觉话语中的讽刺意味，只是傲慢地点点头。这家伙是傻的吗？尚美有点不安。

“那么，接下来我们马上进行培训吧。为了尽早开始调查计划，我们尽力配合，什么岗位该干什么我们就培训什么，没意见吧？”片冈提议。

“OK！”稻垣转向自己的部下，用洪亮的声音说道，“大家好好干，千万不要给专业的工作人员带来任何麻烦，无论如何也要找出案件的线索，制止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件，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刑警们干劲十足，回答也是掷地有声。只不过，就在稻垣转身离去的一瞬间，新田无精打采地叹息了一声，这一幕没有逃过尚美的眼睛。

客房部的办公室位于办公楼的三层，最里面就是更衣室，尚美他们上班前必须在这里更衣。

尚美在共用办公桌前将服务手册快速浏览了一遍。所谓服务手册，就是一本明确记载了饭店内服务准则的册子，还记载了一些新人培训制度，供新员工使用。尚美认为指导警视厅的刑警们先要做到形似，那么看这本手册是最适合不过了。

从更衣室传出走动的声音，是新田浩介换好了前台的制服。

“幸好这种制服跟我的衣服差不多，不错啊，摇身变成了服务员。行李员那种像玩具兵一样的制服我可不想穿啊。”新田的语气十分随便。

“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尚美指着他的领口，“一定要整齐地扣好。领带不能系得太松，要保持发型的整洁。地下一层有理发店，只要说是员工标准发型他们就明白了。”

新田两手插在裤兜里，耸耸肩：“也有头发很长的服务员吧？”

尚美使劲摇摇头：“没有。我们饭店里没有。也没有双手插在裤兜里说话的服务员。也请你做到这一点。”

新田抬着鼻子，有点不屑一顾。

“请马上把衬衫第一颗纽扣扣上。”

“好的，好的。”

尚美一边看着新田满脸不高兴地慢慢扣上纽扣，一边做了个深呼吸。

“你的仪态不佳，首先站直了，走路姿势也不对。”

“不好意思，我从出生到现在一直这样，左右交叉着走路。”

“现在练习一下，我们到走廊里去。”尚美朝房门走去，发现新田并没有跟上来。她只好停下来，又折回去。“怎么不走？”

新田挠挠头。“山岸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误解了。”

“什么意思？”

“我来饭店的目的是为了阻止杀人事件，不是为了成为服务生。”

“我知道。”

“所以啊，我的发型，走路姿势怎样都无所谓吧？反正实际的工作由你自己来做就行了，不是吗？我只要站在前台，盯着顾客观察就好了。没人拜托你把我培训成真正的饭店服务生。”

尚美强压着怒火，咽下一口唾沫，盯着他的脸，深深吸了口气。

“你不觉得以你目前的态度和水平在前台工作，无论是对饭店还是对查案，都没有好处吗。”

“为什么？”

“因为无论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一个饭店服务生。衣冠不整、目中无人、傲慢自大的服务生在我们这种高档饭店是见不着的。虽然调查案子我是外行，但如果我是那些对警察很敏感的罪犯，首先就会怀疑你。即使是一般的客人，在前台看见你这种服务生，肯定立刻掉头就走，不会想住在这里的。”

新田听了瞪大眼睛，怒火中烧。

尚美在他发作之前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想被犯人看出破绽，那就要服从我的指示。如果做不到的话，就索性对这次离奇的调查死心吧。怎么样？”

新田憋着气，牙齿紧咬着嘴唇。尚美心想：你越生气才越好呢。

没想到新田大口喘气后，重新整理了一下领带。

“太过吹毛求疵的细节我可办不到，怎么说我也是个刑警。”

“你现在这样子不‘吹毛求疵’的话，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是个警察。要想看上去像一个饭店服务生的话，就必须注意细节，这是最重要的。下面跟我出去练习吧。”

尚美再次朝房门的方向走去，新田挠着头紧跟其后。

2

看着镜子里的新发型，新田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来。自己那堪称精悍并引以为傲的容貌，现在完全变成一副毫无心机、愣头愣脑的模样了，这也太镇不住场面了。调查犯罪嫌疑人时不会有什么困难吧？新田开始有点不安了 。

“怎么样，还满意吧？”发型师笑着问道。他的发型也是利索的三七分。

“就那样，还行吧。”新田有气无力地答道。

“在饭店上班的人大致都是这种感觉哦。”

“哦，那就这样吧。”

按照山岸尚美的指示，新田把头发弄成了员工标准发型。发型师似乎觉得他是被饭店中途录用的新人，新田觉得麻烦，也就随便答了几句。

理发店在饭店地下一层。走出店门，新田正打算乘手扶电梯上一楼，突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抬头一看，只见从上面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行李员，仔细一看原来是关根。

“哟，干什么呢？休息了？”

“我正找你呢。山岸小姐说你在地下一层。”关根像走楼梯一样从扶梯上走下来。

“哈哈哈，看来……这么弄还蛮适合你的嘛。”新田忍不住笑出声来。

“像吗？”不知为何关根的脸上露出一阵欣喜，“你也是啊，剪了头发变得像饭店服务生了。”

“是那女人让我理的，你别说她那嘴巴还真是烦人。”

“你是说山岸小姐吗？你好像被严格修理了，是吧？”

“你猜，见面后她让我干了什么？给我上了一节站姿和走路的课。她说我仪态差，重心不稳，罗里吧嗦讲了一堆。完了之后，说下次还要矫正我的鞠躬姿势和说话方式。这里是幼稚园吗？这不，还命令我去理发店理发，她以为她是谁呀？”

关根眯起眼睛，强忍笑意。

“山岸小姐是前台员工中非常优秀的人才，听说她教育起新人也是够严格的。”

“我敢断定，她一定还没结婚。”新田说，“可能已经三十出头了，不过是在装年轻罢了。因为没有男人，里外都缺乏滋润。一想到要和这种女人一起共事这么久，我就浑身无力，提不起精神来。”新田不由得声音大了起来，路过的男职员禁不住瞄了他一眼。

“不会吧？我还羡慕你能跟美女搭档呢。”

“你喜欢她这种类型？要不你来代替我好了，不过我也不想待在这里当玩具兵。”

“玩具兵？”

“没什么。对了，你找我干吗？”

“哦，差点忘了……”关根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折叠的纸来，“新田，这个给你。”

这是一张饭店一层大厅的平面图，好几处都作了黄色的标记。新田仔细一看，正是摆放沙发与座椅的位置。

“刚刚，便衣们都到了，就是他们的所在位置。因为也有几个生面孔，所以有必要认识一下，上面让我给你送张图。”

标记旁还注有文库本、周刊、右腕手表、眼镜。

“这是什么意思啊？”新田问道。

“是暗号。因为一两个小时就要轮一回班，刑警变换太频繁了。到那时再告诉大家的话太麻烦，所以就决定做一些暗号。”

“原来如此。监视行动已经开始了吗？”

“嗯，一层大厅安排了三名便衣，里面有你认识的人。”

“知道了。”新田把图纸装进口袋里，“还有什么事吗？”

“今晚十点在办公楼开会，尾崎管理官似乎也会到场。”

新田耸了耸肩，说：“制定这种无聊计划的人现身了？他今天这么突然到访，我能汇报的成果也只有走路姿势和说话方式了，再来就是展示一下这个发型了。”

“我觉得他也就是检查一下现场情况罢了。”

两个人乘着扶梯一起上楼。与去行李部的关根分开后，新田决定去看看便衣的分布状况。

也许是刚剪了头发的缘故，新田总是感觉脖颈凉飕飕，没着没落的。可奇怪的是，一旦意识到这样便会挺直身体，新田发现自己竟做到了山岸尚美所要求的姿势。

这种方法真的能抓获犯人吗？虽然可以理解整件事的原委，但是无法完全打消新田心中的疑虑。光用这种守株待兔的方法就能破解这一史上罕见的离奇迷案吗？

没错，这次的案件史无前例，警方只知道是连环杀人，但奇怪的是被害者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就连犯罪手法都不一样。而撇开这两点仍断定为连续杀人的理由便是—凶手在犯罪现场留下了相同的信息。

第一起案件发生在十月四日的夜晚。晚上八点二十三分，有人打110报案说有凶杀事件发生。报案者用的是公用电话，只说了事发地点，但没留姓名便挂断了。

案发现场为距离临海线品川滨海车站步行五分钟左右的一个包月制停车场。当警察从最近的派出所赶到现场时，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性已经死在一辆沃尔沃XC70的驾驶座内。 死者是被活活勒死的，脖子上清晰地残留着细细的勒痕，后脑部还有被钝器击打过的痕迹。

死者的身份很快就被弄清楚了，是一名叫冈部哲晴的公司职员，也是这辆沃尔沃的车主，在附近租了间公寓。那天晚上，他准备去上高尔夫课，汽车后备箱还放着高尔夫球具。

警方认为，死者是在正要出发的时候突然遭到了袭击。车内没有遭窃，只是副驾驶的座位上留下了一张奇怪的留言纸，上面印着两排数字：

45.761871

143.803944

谁也不知道这些数字隐含着什么意义，和这起案件有无关系也无法判断。当时，上面指示说先不要把这作为案件的重要线索。

品川警察署成立了特别搜查总部，新田也在其中。新田负责调查被害人冈部哲晴的人际关系，办案过程中一名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名男子是被害人的同事，新田抓住此人有杀人动机这一点，对他展开了不在场证明的调查。

据调查，此名男子确实有不在场的证据。凶案发生时，此名男子曾用家里的座机接过电话，而且很明显的是，接这通电话纯属偶然。但新田没有完全打消疑虑，又进行了几种猜测。然而，第二起杀人事件的发生，将他之前的猜测全部推翻了。

十月十一日的早晨，有人在千住新桥附近的建筑工地发现了一具尸体，上面盖着蓝色塑料布。被害人名叫野口史子，是一个四十三岁的家庭主妇，她的丈夫在足立区经营着一家工厂。据死者丈夫说，十月十日的傍晚时分，野口史子出门回了娘家，之后他就和朋友去喝酒了，直到凌晨一点才回家。尽管发现史子不在家，但是他以为史子在娘家住下了，也就没有特别担心。

根据解剖结果推测，死亡时间是十月十日下午的六点到九点，也就是史子刚出门不久。死者脖颈上有明显的勒痕，看样子是被人从背后袭击的。没有东西被盗，只是在死者的衣服下面发现了一个小纸条，上面贴了些铅字，警方认为是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就像是从前盛行的威胁信。贴在纸上的只有数字和小数点：

45.648055

149.850829

警方认为这应该是罪犯在传递某种信息，而并非出自被害人之手。如果这样的话，这个案件就和品川案件脱不了干系。但是，这些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两起案件有什么联系？

然而，虽然投入了大量的警力进行调查，警方还是查不出这两起案件有什么关联。终于，特别搜查总部内出现了“现场出现相似数字不过是纯属偶然，搞不好原本就没有任何关系”的声音，也有人提出“品川案件的相关人等向外泄秘，又碰巧有人在千住新桥案件上利用了这一手法”。

但是，要说是“偶然”，在这两起案件中留下的纸条未免也太相似了吧！况且，也没有人向外泄露过任何信息。

就在这个时候，焦头烂额的特别搜查总部又遭到了重重的一击。十月十八日的晚上，第三起杀人事件发生了。

被害人叫畑中和之，今年五十三岁，是高中教师。凶案发生在首都高速中央环线葛西立交桥下方的道路上，此处是被害人每晚慢跑的必经之路。死者全身布满被钝器击打的痕迹，没有勒伤的印记，最致命的是后脑勺的那一击。

被害人在衬衫外套了一件防风运动衣，口袋里装着一张纸片，上面印着两行数字：

45.678738

157.788585

3

一名男子坐在饭店大厅的沙发上看着一本文库本。不过倒也没必要确认那些“暗号”，因为他就是和新田同一科室的本宫刑警。他外形干瘦，颅骨清晰，留着乌黑的大背头，细细的眉毛上有一个五厘米左右的疤痕。这幅尊容怎么看都不像饭店服务生，假扮成黑社会组员倒简单些。

本宫看见新田，扬起嘴角。

“这打扮真是和你的气质太相符了。”

“糟糕透了。”新田隔着桌子，在本宫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说老实话，真的是烦透了，要是允许的话，真想找个人来替我，救我出苦海。”

本宫把包着书皮的文库本放在桌子上，也看不见是本什么书。

“想想咱们科室的那些个伙计吧，长的是饭店服务生的脸吗？英语也完全不会。从这点来看的话，你外形不错，又是海归，英文好，真是最合适不过了。已经定了的事，就别再发牢骚了。”

“也就是发发牢骚嘛。”新田拿起桌子上的书，翻开一看，居然是漫画《铁臂阿童木》。

本宫从身旁的包中拿出一个文件夹，说：“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啊？”新田拿起文件，上面贴了很多人的照片，有抓拍的镜头，也有证件照之类的大头照。照片下面都标着姓名以及他们同被害人的关系。

“这是目前这三起案件的相关人士，共有五十七张照片。”

这些档案的意义，新田完全明白。

“你该不会是在想，万一照片中的人在饭店现身，就将他牢牢锁定吧？”

“嗯。不光这里，安全出口和员工通道口也都有人看着，这玩意儿可是人手一本呢。”

“真是考虑周全啊。”

本宫嘴角一歪，便把文件夹放回包内，也算是回答了新田的问题。

“无论我们怎么小心留意，如果犯人不在名单之中的话一切都是徒劳。要是那家伙光明正大地办理了入住手续进了客房，我们就没理由干涉了，也没办法查可疑的人。所以，就只能靠你们了。”本宫耸耸肩，一阵苦笑，“当然不用我多说，想必课长早已讲过了。”

前辈的话语中流露了些许焦躁和内疚，也许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痛心吧。

新田站起身来，说：“我已经充分认识到了任务的重要性。”

从关根给的图纸上来看，一层大厅还有两个地方安排了便衣刑警。一处是厕所旁，一处是前台的前面。新田一处处地确认地点，都是见过一两面的人，新田向他们投去意味深长的眼神，想必他们也知道是谁扮成服务生潜伏在饭店里吧。

来住宿登记的客人越来越多，服务台前排成了一小队。也许是周末的缘故，来的大多为情侣或携家带眷的客人，不过商人模样的男性住客也不少。也许是饭店处于机场大巴终点站附近的缘故，还有一些外国客人。

新田听到旁边有人用英语小声说话，大概意思是：还是一样啊。接着，一个拖着旅行箱高大的金发男士站在他前面。

“还是一样吗？”新田用英语问道。

男士苦笑着歪了歪脑袋。

“因为我总是乘同一航班，这个时间来办理入住手续没一次能爽快完事的。特别是周五，总是这样。”

“是吗？”

金发男士不可思议地看着新田：“你不知道吗？”

“抱歉，我是刚来的新人，今天只是在前台见习。”

“是吗，在这么好的地方上班不错啊，在我经常入住的饭店里，这里可以排入前五名了。”

“谢谢。”

“加油啊！我要加油排队了。”说完，男士拖着行李箱朝后面的队伍走去。

看着外国客人的背影，新田露出微笑。新田心想：入围客人心中最好的五所饭店之一啊，虽说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但总不是什么坏事。

“喂！”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见新田没有搭理，紧接着又喊了一声：“喂，就是你。”

新田转过头去，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身体发福的男人正满脸不快地看着他。

“您有什么事吗？”新田问道。

“能想想办法吗？”肥胖男用晃动着的双下巴指向队伍。

“想办法的意思是？”

“我非常着急，六点钟我在这里的日式餐厅约了客户，想在六点前办理好入住手续。”

新田看看手表，就差五分钟了。要是按顺序排的话，轮到他的话恐怕得六点多了。

“那么饭后帮您办理入住手续，您看可以吗？”新田试探着问道。

“不先办手续的话，餐饮费没法算在房费里不是吗？我也有我的难处，你赶紧想想办法吧。”

“对不起，这个很为难，其他客人也在排队等着呢。”

“我可是这饭店的常客。”男人的声音中夹杂着威胁，“而且这次预约的也是你们的商务客房。”

“抱歉，您说的和这件事没有多大关系，我们饭店的宗旨是对待顾客一视同仁，我们也没法对你……您，特别照顾。都是成年人了，这个您应该懂吧？”

那胖男人瞪大眼睛，抬头望向新田。

“什么？用这种语气说话，你把客人当成什么了！”

“即使您是顾客，也不能无视饭店的规则啊。”

“您好。”一个黑影从新田的左侧冒出来，山岸尚美出现在新田面前。

“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我……这家伙……”

那胖男人言辞激动，说了他的要求和对新田的不满。他说话时前言不搭后语，完全不得要领。

“原来是这样。给您添麻烦了。”令人吃惊的是，山岸尚美似乎已经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对着男人一鞠躬，道，“既然这样，请允许我们为您办理入住手续，就请您在日式餐厅等候吧，手续办理完毕，我们的工作人员会把房间钥匙卡和登记单替您送去，到时候您只需要签个名就可以了。”

“就这么去餐厅等可以吗？”男人绷着脸，不高兴地说。

“当然可以，不好意思，可以冒昧地问一下您的姓名吗？”

确认完男客人的姓名，山岸尚美回头看看新田小声说：“进服务台里面吧，我也马上过去。”

新田点点头，瞥了男性客人一眼，那男顾客吃了一惊，吓得向后仰了一下。

新田打开前台后面的门，便来到了里面的办公室。不一会儿，表情凶恶的山岸尚美走了进来。

“新田，刚才那样处理问题不行。”尚美声音尖锐。

“什么呀，那个客人很奇怪好不好！”

山岸尚美缓缓地眨着眼睛，摇了摇头。

“不奇怪。他着急办理入住手续，但自己又不能办，所以他刚才的表现也是情理之中的。”

“就算是这样，但其他的客人不也是在规规矩矩地排队吗？难道因为他会抱怨就要给他特殊待遇吗？即使他是顾客，做的不对就是不对。”

山岸尚美用她那细长而又秀美的眼睛紧盯着新田。

“新田，我问你，逮捕违法犯罪的人是警察的职责吧？那么，如何判断一个人的行为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新田看着尚美的脸，道：“我不明白你问题的意思，区分正确的和错误的事情，这应该是一个正常人所必备的常识。”

尚美生气地抬了抬下巴，勉强一笑：“那么再问你。以前边开车边打电话是可以的，现在却不行了；以前坐在后座的人不系安全带是可以的，现在也不行了。也就是说那些曾经正确的事情不知不觉就转化成错误的事情，这难道就不奇怪了吗？”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改变的是法律和规则。不服从的就等于违反规则，这当然是不对的。”

“那么就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否遵守规则是警察判断一件事情正确与否的依据。没错吧？”

“嗯，可以这么说。”新田挠挠鼻子。

“这样的话，和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饭店服务人员同样也以规章制度为重。”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刚才为什么不让顾客遵守饭店管理规定。来得晚是自己的事，按顺序排队是饭店的规定吧。”

“没有这项规定。”尚美摇摇头。

“什么？”

“规定是由客人决定的。据说在从前的职业棒球赛中，有裁判宣称他自己就是规则，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饭店也一样，客人就是规定，所以根本没有顾客违反规定一说。我们自然要服从客人提出的要求，而且是绝对服从。”

新田太吃惊了，以至于一时说不上话来。他使劲挠着刚打理好的头发。

“虽说顾客就是上帝，决不能违背顾客的意愿。要是容忍所有客户的无理取闹那真是没完没了。我们要是任由他们为所欲为，最后岂不是会变得不可收拾？”

“所以想办法解决问题才是我们的工作。如果所有的客人都是礼貌、理性、有耐心的，这世上就没有比饭店服务生更轻松的工作了吧。”

新田自感理屈词穷，深深地叹了口气。

“当服务生需要强大的内心，而且必须这么做。”尚美说。

“这就是饭店啊。”就在新田无法理解的时候，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新田向后面看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瘦瘦的男人，穿着前台登记员的制服。

“很抱歉，偷听了刚才你们的谈话。”

这个人叫久我，好像是大堂经理。

“这件事我会问清楚。对我们来说，是想要尽全力协助你们办案的，所以我会协助你的工作，有什么事的话，不要客气，尽管找我。”

“真是太感谢了。”新田说完鞠了个躬。

“新田先生，即使你装扮成服务生，也不要把这份工作想得太难了。”久我笑着说，“基本目的就是让顾客舒服满意就可以了，对言行举止的要求也是为了这个。如果自己的话被否定，大部分的人都会感到不舒服。因此服务生是不会与顾客唱反调的，当然也不是予取予求。”

“此话怎讲？”

“就像刚才所说的，我们的服务让客户舒适满意是第一位的。反过来说，也不是什么都听顾客的。”

“不知道您说什么，禅语似的，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啊。”

“和山岸在一起工作久了就会明白了，她很优秀。”

被久我这么一说，新田再次看向山岸尚美。她用冷静的表情接受他的注视，可是马上又把视线移开了。

吃完简单的早餐，新田被尚美催着去了前台登记处。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让他办理客人的入住手续，所以今天的工作就是站在后面观看、学习工作人员的工作方式。当然，新田的目光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入住的客人。在众多来客中如果有人异常冷静不动声色，说不定就是潜入饭店策划第四起杀人事件的人。

即使是这样，新田感到来客真是千姿百态。即使都是商务人士，给人的感觉也是千差万别，有的身着高档服饰，也有的就是普通的西装皮鞋，一脸倦容，疲劳不堪。有的人对饭店工作人员傲慢无礼、妄自尊大，也有的人语言温和、态度恭谦。

也许今天是周末的缘故，旅行的客人要比商务人士多一些。很明显是出来家庭旅行的四位客人，看样子像是从寒冷的地方过来的，嘴里一个劲地说“还是东京暖和啊”。貌似父亲的男子，还没在登记单上签名就先向尚美询问了去东京迪斯尼乐园的路线。尚美没有催促客人签名，而是拿出观光地图，耐心地给他介绍，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当然，也有的人乍一看像痞子一样。一个嘴里嚼着口香糖的人大摇大摆地走到前台，只说了一句“佐藤”。当被川本问到名字时，那人的两条细眉毛立刻挤到了一块儿：“就是刚才打电话的那个人，快给我登记单，我要办入住。”

男人签字的时候，川本小声问山岸尚美，该不该收押金。尚美简短地说了一句：“不需要。”

行李员走近前台，川本把房间钥匙交给他。

“我自己来就行，不用跟着了。”男子说完夺过钥匙走了。

新田的目光紧追着男子，忽然看见一个打扮花俏的女人出现在他身旁，挽起男子的胳膊一起向电梯走去。

看见客人走远了，新田问尚美为什么不收他的押金。

“理由很简单，我猜想他肯定会拒绝交押金。”尚美回答得很干脆。

“就因为这个？”

“那个时候旁边有很多客人，如果我们和他僵持不下的话，其他的客人肯定会不高兴，也会给排队等待的顾客带来不便，所以遇事要随机应变。”

“也许如你所说，那位客人会抱怨，但是这样做的话不是等于破坏规矩吗？虽然顾客就是制度，但该收的钱不收这也太奇怪了吧？碰到难缠的客户就什么都听他的话，如果他不想交住宿费呢，你该怎么办啊？”

面对他的质问，尚美爽快地回答：“不交住宿费就不是入住饭店的客人了，所以也没必要听他的了。我们按程序来就好。我们首先要说服他交住宿费，如果他强行不交的话那就只好叫警察了。”

“那么，押金也……”

“简单地说，押金就是保证金。只要有其他的方式担保，不交押金也是可以的。”

“其他的方式是指？”

“根据经验思考判断。”山岸尚美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说，“警察也有第六感吧？一样的道理，我认为刚才那位客人不是霸王住客。”

“霸王住客？”

“住饭店不交费一走了之的人啊。”

“哦，你说的这么自信，有什么根据吗？”

“他非常高调张扬。”尚美回答得很干脆，“高调地彰显自己的存在，这种人绝对不是赖钱的人。”

“哦，是吗？”

山岸尚美见新田还很疑惑，便从柜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沓五厘米厚的资料。

“这沓资料是外人绝对看不到的，新田你是例外。这是从首都各大饭店收集的霸王住客的详细资料。遭受损失的饭店会立刻公开信息，会把霸王住客的性别、大致年龄、面部特征、身体特征、使用的假名、登记的住址、订房要求等等，尽可能详细地提供给其他饭店。”

新田翻开资料，倒吸一口气。正如尚美所说，这些都是从不同的饭店送来的资料。饭店之间竟然可以如此详尽地交换信息，真是令他吃惊。

“看了这份资料，我想你就会明白。赖账的手法大体相似，他们一般是提前一天或是当天预约，延长离店时间，餐费也要一并算入房费里，装作外出的样子一走了之，这些都是他们惯用的手法。大多数人是中年男性，伪装成普通的公司上班族。这些人都有一个重要的相同点，就是低调。如果饭店人员对他留有印象的话，也就无法在其他饭店行骗了。”

新田快速浏览了几个报告，果然如她所述，在特征一栏里写着：这类人话语不多、声音很小、常常低着头且装扮素淡。

“当然也有例外，也会有一身名牌的美女赖账，不给饭店人员留下戒备心，是这些人的共同点。就这一点，刚才那位顾客给你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呢？”

“印象不好，行事有点奇怪。”新田把资料交还给山岸尚美，“原来如此，心服口服了。不过，来这儿的客人真是形形色色啊。”

“顾客不单单是上帝，里面还混杂了些恶魔。我们的工作就是要把他们识别出来。”她不紧不慢地说道。

晚上十点钟，新田去了办公楼。总务科的会议室里有尾崎和稻垣等领导，本宫也在。新田一进来，屋里就传出了笑声。

“很合身啊！”尾崎仔细地端详了新田身上的制服，“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仅仅一天就装扮得这么好啊！”

“想必被那女的整得很惨吧？”稻垣暗自发笑，“总经理说了吧，尚美办事风格是：即使对方是警察也不会手下留情。”

的确如此啊，新田只能报以苦笑。

“对不起，我来晚了。”这时，关根穿着行李员的服装进来了。

这次直接引来屋里的一片爆笑。

但是，缓和的气氛到此为止。

“下面就开始吧。”尾崎说完，大家迅速收起脸上的笑容。稻垣环视了大家一圈，点了点头。

“这是饭店方面的一番好意，这间屋子暂作为我们商量对策的地方，刑警们也可以在这待命、交换情报。但是，行动还是要万分谨慎，决不能让犯人察觉到我们潜伏在饭店里。在最没有人注意的地方召开会议，也就是为了这个。在案件真相大白之前绝对不能公开以下内容：第一，目前发生的三起案件都有联系；第二，犯人将要进行第四次行动；第三，知道了预计作案地点。大家都要管好自己的嘴，不能外泄。那么，首先了解一下饭店的情况—本宫。”

“好的。”本宫站了起来。

“我来汇报一下一周内会在饭店内举行的活动。周一到周五，几乎每天都有晚宴和聚会在这里举行，多数都是由企业主办的，出席人数二百到三百不等。白天很正常，未来一周几乎没什么大型活动。周六和周日既有结婚典礼又有酒宴，排得满满的。明天周六，排了八个结婚典礼。我已经详细地总结成文，请您过目。”

一份A4纸大小的文件传到了新田这里。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了将要举办的派对、婚典以及宴会，其内容不光有派对主办单位的信息，连结婚的新人及出席亲友的名单等信息也一并写在上面。

“结婚典礼的名单，是饭店方提供给我们的吧？”尾崎问。

“我们是为了加强警备才说服他们给了名单，但是绝不能外泄。”

“这是肯定的，大家都要注意不能泄露。从现有的线索来看，我觉得这次犯人在派对、酒宴现场行凶犯案的可能性较小，你们的意见呢？”尾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从目前发生的这几起案件来看，犯人都是趁着被害者孤身一人的时候在偏僻的地方行凶的。”稻垣应和说，“但是，我觉得犯人借宴会作案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趁着人多杂乱作案对犯人来说可能是好时机。”

“嗯，很有这个可能，犯人伪装成来宾作案。”

“可能性很大，但我认为几率一半一半吧。”

“怎么说？”

“扮成来客的话，会与饭店人员碰面，而且在饭店内活动的范围也是有限的。想要达到在偏僻的地方杀人的目的，乔装成饭店服务人员更加便利一些。”

尾崎向后拢了拢剪短的白发。

“这样的话，犯人就可以自由出入了。进出口的警备情况如何？”

“内部人使用的出入口大大小小加起来共有五个。每一处都有身穿饭店安保制服的警察站岗。工作人员如果穿便装进出的话，必须出示身份证。对于与饭店有业务来往的商户，我们要求他们每次尽量派同一个人来，没法安排时，务必得事先通知我们。”

“带照片的那个名单呢？”

“每个看守的人员人手一份。”

带照片的名单，就是本宫手上的那一份资料。

尾崎将双肘支在桌子张，十指交叉置于下巴前。

“饭店工作人员的出入口就算了。一层大厅的正门玄关处，时刻保持三名便衣刑警看守，对进入饭店的人员进行检查，这绝对不能疏忽……”

“一旦出现名单上的人，必须格外警惕。”稻垣为尾崎做了补充。

之后是一阵莫名的沉默。新田知道其中的意思，他想起了和本宫的对话。这两个上司所考虑的，也是如果犯人不在名单中该怎么办。如果犯人是完全不在搜查范围内的人，无论派多少人把守都是没用的。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犯人的长相，他有可能潜入饭店内部。”尾崎说，“监控摄像的事怎么样了？”

“一楼大厅目前安装了三个监控摄像头，应该可以覆盖全部了。宴会厅、婚礼厅、餐厅、客房、电梯、走廊等都安装上了。因为发现了几处死角，所以打算追加几台设备。有监听器的警备室也安排了刑警。”稻垣立刻回答。

“这种监控摄像头很显眼吗？”

“不显眼，一眼看上去并不知道是监控摄像头，隐藏得非常巧妙，毕竟对饭店而言要注意形象嘛。”

“应该是。虽说不明显，但也不能完全肯定犯人不知道有监控摄像头，说不定已经检查过了。在这样的环境下，犯人会如何完成杀人呢？作案地点会选择哪里呢？”尾崎看了看大家，像是在征集大家的意见。

一名经验丰富的警察举起手来，说：“在厕所杀人不奇怪吧？”

也许是答案有点意外，尾崎突然伸直脊背：“厕所？”

“那儿没有监控摄像。如果犯人没有固定的杀害目标，杀谁都一样的话，这无疑是作案的最佳场所。人在大小便时是毫无防备的。”

“但是，厕所的话随时有人进出啊？”

“就得在这儿动脑筋了。上厕所多为独自一人，趁猎物进单间的时候，在厕所门口放上‘清扫中’的牌子，其他人就不会进去了。之后只要等猎物从单间出来就行。”

前辈的分析真精辟啊，新田心生佩服。这个前辈警察中年模样，属于那种在搜查开始前深思熟虑的类型。

“有一定的道理。”尾崎说，“公共厕所有几个？”

“一楼大厅应该是有两个。”稻垣答道，“地下也有，宴会厅、婚礼厅、餐厅都有，加起来有不少呢。”

“只是巡逻肯定不行，也派人看守吧，我来安排人。还有可以作案的地方吗？宴会场怎么安排？白天几乎不用，也不会引人注目。把人带到这里杀害的几率也不小吧？”

“就是宴会场没人，走廊里的人也是接连不断的，再说也安上了摄像头，作案的可能性比较低。”

新田很赞同稻垣的分析，他觉得犯人不会制定这么草率的作案计划。

“接下来还有什么地方？”

稻垣踌躇一番，说：“犯人会选择不容易被发现的犯罪地点，所以不会选择有摄像头的地方。和公共厕所一样，客房也是一个私密场所。”

“的确，客房没有摄像头，可是走廊有吧。事件暴露后，调出图像，什么人出入过应该马上就会清楚。”

“虽然是这样，我想犯人会带上帽子把脸遮住吧。”稻垣答道。

尾崎抱着胳膊：“犯人的杀害对象是不是前来投宿的客人呢？有很大的可能性吧？”

他好像从一开始就觉得这种可能性很高。

“从已经发生的这几起案件来看，犯人很大胆，就算有目击者也敢下手。这次说不定犯人也想赌一把自己的好运。”稻垣一脸严肃。

“如此一来，”尾崎眼神锐利，看着新田和关根他们，“我们在这里也只能是赌一把了。”

4

做个深呼吸，然后敲门，这是尚美进负责人办公室前的习惯。

听见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请进”，尚美推开了门。藤木坐在正面的椅子上，田仓就站在旁边。

“听说您叫我。”

“嗯，进来吧。”藤木说。

“打扰了。”尚美鞠了一躬，走了进来。

“这么晚了还叫你过来，真是辛苦了。”藤木摘下老花镜说。

“我没什么，倒是您二位才辛苦呢。”尚美看着上司们的脸说。

“我和田仓没什么，我们也没有做什么具体的事。主要是你每天从早到晚辛苦工作，可别累坏了身子。”

“谢谢。但是我真的没事。”尚美微笑着说。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零点。东京柯尔特西亚饭店实行白班、晚班、夜班三班倒制度，下午五点与晚上十点为交接班时间。今天尚美是白班，本来下午五点就可以下班了，可是现在是协助警方查案的非常时期，晚班夜班都得照常盯着，所以都晚上十点多了还得在饭店守岗。自不用说，那是因为新田也留下了。

“新田刑警在干吗？”田仓问道。

“刚从办公楼回来，前台的工作已告一段落，他在巡视饭店呢。”

“这样啊，那我们聊聊吧。”藤木站起来，走向旁边的沙发。

藤木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尚美也面对着他坐了下来，田仓也走了过来。

“这次让你勉为其难了。”藤木目光温和地说。

尚美苦笑了一下：“我觉得这是考验，看看我能排除哪些困难。”

“考验？确实如此。不只是你，对我们整个饭店又何尝不是呢？”藤木点点头，他的目光恢复了以往的严谨和认真，“那么，怎么样，坦率地说一下今天的印象吧。”

“新田吗？”

“当然，我希望你说实话。”

尚美垂了下眼，又重新注视着藤木说道：“我认为那个人很难成为一名饭店人。事实上，让他服务客人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藤木与田仓面面相觑，再次将目光转向尚美。

“那是因为新田个人的原因呢，还是说对刑警而言这种事太难呢？”

尚美侧了下头，迟疑道。“我不知道，或许刑警中也有可以胜任的人。但是，跟新田在一起工作，我感到他们的人生观与价值观和我们的截然不同。”

“在哪方面？”

“一切的一切。我刚踏入工作岗位，就被教导要有感恩之心。只要对客人怀有感恩之心，基本就不用做过多的训练，接待、谈话、礼节、笑容等方面自然就能做得很好。”

“确实如此。”

“但是那位……不，可能警官都是以怀疑的目光看人。这个人做没做坏事呢？他是不是在策划什么？这种事总是让他们兴趣盎然。想想也确实是，那毕竟是职业要求。但总是以那样的目光审视别人的人，告诉他们有感恩之心是不可能的。”

“的确。或许你说的也有道理吧。”藤木和田仓颔首道。

“事实上，我也听礼宾部领班杉下说了。”田仓对尚美说，“安排在饭店当行李员的刑警，是叫关根吧。杉下说，那个人手脚麻利，人还不错，可是眼神很吓人，而且有一种毛病，老是盯着客人的脸和衣服看。这是一种职业病吧。”

“新田也是这样，老是盯着办理入住的客人观察。目光尖锐，怎么看也不像饭店服务员，我一直担心他是不是被客人注意到了。”

藤木抱着胳膊，脸色阴沉。

“不过，听上头说，选的都是搜查科里边的人才。”

“也许吧。”田仓说，“总经理，从傍晚开始，又一批便衣在大厅和休息室警戒，各个凶神恶煞的模样。我认为新田他们确实已经算是好的了。”

“有那么严重啊。”

“是的，他们之间有一种特别的氛围，太过于引人注目，可能会吓到其他的客人。”

“那可不行啊。我直接给稻垣打电话，让他多费点心。不管怎么样，听了山岸的话后，刚才那个事还是算了吧。”藤木若有所思地望着田仓说。

“我也有同感，是有点不合适，新田刑警只做一些打下手的工作就已经让山岸手忙脚乱了。如果要再增加人手，业务管理部门就彻底混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尚美不明就里地看着两个人。

田仓舔了下嘴唇，说：“事实上，警方问我们要不要增加调查人员的数量。他们在办公楼举行的搜查会议上提出了这个提案。”

尚美瞪大了眼睛：“意思是在前台也安排刑警吗？那就太过分了，光那家伙……光新田就够麻烦的了。”

藤木眉头紧锁，点点头：“我们明白，这件事就算了。但是也不能完全不理警方的要求。怎么办呢？”

“的确，一定要妥协的话，也只能让他们去客房部。”田仓说，“跟客人接触的机会少，而且具体的工作由我们的人员来完成就行了。您可以跟警方说派多少人来客房部都可以。”

“但是，不跟客人接触的工作是没有意义的，可能对方就会不满了吧。”

“到那时候再跟他们说，行李员的话可以再增加一到两个人。不管怎么说，前台那个职位还是算了吧。”

“明白了，我们就按照这个条件继续谈。”藤木就像确认自己的想法一样，频频点头，表情也逐渐温和。

藤木望着尚美，说：“辛苦你了，今天晚上就先回去吧。还有其他人在，新田一个人到明天早上应该没问题。你明天九点来上班就可以了。”

“谢谢。”尚美低头行礼。上午九点，是夜班和白班换班的时刻。

尚美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但是在中途又停下了，回过头看着上司说：“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藤木稍微愣了一下，问道：“什么事？”

尚美吸了一口气，说：“您两位不知道吗？为什么警方会认为下一个杀人现场是我们饭店。您不觉得那些说法相当不可靠吗？”

田仓略显尴尬，刚想开口却被藤木用手阻止。藤木问道：“为什么这么认为？”

尚美轻轻地摇摇头，说：“我觉得不可思议。总经理，还有田仓部长，都把对客人的服务看成至高无上的。但让刑警穿工作人员的制服，让他们接待客人，这都是不负责任的。同意做这么轻率的事，我只能认为这有充分的理由。至少，因为推测‘这家饭店会出现杀人事件’，您二位应该也不会认同吧？”

藤木叹了口气，看着田仓。田仓眉头紧锁，摸着后脑勺。看着他们的样子，尚美更加确信了。

“果然，你们是知情的。”

藤木摸着下巴，说：“如你所言，警方告诉过我们推测这家饭店会有杀人事件的原因。”

“不能告诉我是吗？”

听罢，藤木合上眼，沉思了几秒钟，点点头，然后睁开眼：“是的，不可以告诉你，这也是为你好。”

“为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详细的情况我无可奉告，据说连环杀人犯会在命案现场留下特别的讯息，刚开始连警方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所以他们判断下一个案发现场就是我们饭店。这是机密，所以没在媒体上公布。要是走漏风声被杀人犯知道了怎么办呢？可能会停止在这的犯罪活动，那么警方就无法抓捕犯人。因为他们掌握的证据，就只有那些讯息而已。”

“为了引诱犯人，所以才隐藏破解讯息的事实是吧？”

“正是如此。但我们必须考虑的事情，不，事实上是我们不得不考虑，就是万一真的出现杀人事件的话，我们饭店不仅会遭到受害人家属的谴责，恐怕社会舆论也会指责我们。他们会说，明知会有谋杀为什么没有公布事实呢？说实话，最初跟警方讨论的时候，我们就考虑过公布这件事。当然，这样的话，我们也做好了暂时疏散客人的准备。但是，就像刚才所说的，如果公布了，警方就会失去抓捕犯人的机会，而且犯人可能另择地方杀人。但这也不是说‘只要不是我们的客人，死了也无关紧要’，所以当时我也很苦恼。”

藤木的话，强烈地撞击着尚美的心。她深深地明白了，藤木不是利益至上主义者，他是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人。

“苦恼过后，您还是选择协助搜查这条路了？”

“是啊。我们相信警方肯定会信守诺言，保证客人的绝对安全。即使这样，我们也必须考虑到最坏的结果：万一真有人死了怎么办？这种情况下，我们饭店方面将要面对来自社会、媒体的责难。那时，要是被发现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详细情况的话，就可以将饭店造成的负面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后，只要追究那些知情者的责任就可以了。”

尚美吃惊地望着藤木，接着又望向田仓。两人表情淡定，但是目光中却透露出一股坚毅。

“那种事不让工作人员知道更好一些。您是那么考虑的吧。所以，刚才说为了我，也是这个意思吧。”

“感谢你的谅解。”藤木平静说。

“我明白了。以后我什么都不问了。没有体谅到总经理的良苦用心，非常抱歉。”尚美低下了头。

“没必要道歉，明天也会很辛苦，今天就回去好好休息吧。”

“好的，那么再见。”尚美打开门走了出去。

离开总经理办公室，尚美在静悄悄的走廊里走着，回忆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是为了来东京考大学，在这家饭店住宿时候的事。

在此之前，尚美从来没住过高级饭店。当时她心里想着无论考上考不上，都要留下快乐的回忆，因此她选择了这家饭店。刚来的时候，她被饭店的富丽堂皇震慑住了。这是上流人士聚集的地方，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她那样的学生该来的地方。

不过，饭店工作人员的飒爽英姿吸引了她。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都毫不惊慌，沉着迅速地解决问题的样子给尚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的举止告诉尚美，什么才是真正的专业人员。接待外国客人的前台职员让她至今记忆犹新，当时他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但他没有一丝慌乱，一直用流利的英语耐心地解释。原本不高兴的外国客人，脸上也逐渐现出了笑容，之后道完谢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前台。然后，他并没有任何放松，又开始平静地去接待下一个客人。她感受到那种心如止水的态度是源于自信。

因为要连续考试两天，尚美在这个饭店住了两晚。考试第一天，她到了考场之后，发现妈妈为她求的高考祈愿符落在饭店的桌子上了。没关系，她本来就不信这套，而且也没想求神保佑。

但是，考试即将开始的时候，一位女性监考官走近尚美，交给她一个信封，她说是饭店的人送来的。信封里除了那个祈愿符，还有一张便签。便签上写道：“我们觉得这可能是很重要的东西，就给您送来了。考试要加油啊。”

感激的同时，尚美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她不记得跟饭店的人说过她在哪所大学考试。这种事即使问学校，学校应该不会告诉他们。

考试结束之后，尚美一回到饭店，前台职员就笑容可掬地问：“您回来了，您忘带的东西顺利收到了吗？”

“收到了。”尚美一边觉得奇怪，一边回答。

“那就好。”前台的职员笑着说。

回到房间一看，房间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了。床上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浴室里边擦拭得干净清爽，一滴水都没有，还换上了全新的浴巾。另一方面也能看出来，尚美的衣服和书等物品仍然保持原样。

紧接着，家里打来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她没问考得怎么样，上来就问：“祈愿符收到了吗？”

“妈妈，你怎么知道那件事的？”尚美问。

“饭店的人给家里打电话了，说你把祈愿符忘在房间了，问我能不能告诉他们你考试的地点。我说，你们没必要专门跑一趟去送，反正孩子也不怎么相信那个符，是我非让她拿的。但是饭店的人说，不带祈愿符不吉利，你心里多少会有个疙瘩，带着这种心情去考试怪可怜的。这么一说，我觉得确实是这样，就把你的考试地点和考号告诉他们了。你好好跟他们道谢了吧？”

“啊……”尚美拿着话筒轻声地叫了出来，“我忘了。”

尚美听到妈妈叹了一口气：“你老是那样，真是长不大。一会儿好好去跟他们道谢吧。对了，考试怎么样？”

告诉妈妈考试还可以，让她安心之后，尚美就离开了房间，她想去道谢。但是，坐电梯到一楼之后，她站住了，因为她不知道该去跟谁道谢。

发现她的祈愿符的，应该是打扫房间的工作人员吧。但是，给她家打电话的可能又是其他人。而且，肯定又是另外一个人把祈愿符给她送到学校的。

一位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子见尚美呆立原地，便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您有什么事吗？”

她犹豫着把事情说了出来。那个男子似乎明白了，使劲点了点头：“您是山岸小姐吧。您的祈愿符能在考试之前送过去，真是太好了。”

“所以，我想道谢，但是我不知道该向谁……”

那个男子保持着微笑摇了摇头，道：“有您这份心意已经足够了。我们全体工作人员竭诚为客人提供服务。我们是团体合作，因此让客人满意，不是哪个人的功劳。相反，如果有不合格的工作人员，给客人添麻烦的话，我觉得那也不单是个人行为，而是我们全体员工的责任。”

这对话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而言，可能过于恭敬，但在他所说的话里，却蕴含着对本职工作的自豪感、自信心和责任感。虽然他的语调很平静，但是深深攫住了尚美的心。

“是吗？”尚美好不容易才轻声应和道。

“这次，如果您满意的话，”男人笔直地站着说，“下次来东京，请一定也要光临我们饭店。”说完，低头行礼。接着，继续说道：“当然，如果下次是为了入学而来的话，我们每个人都会特别高兴的。”

尚美无言以对。男人的话，就跟魔法一样，说着说着，就会让人心里充满幸福感。这就是他们的工作，尚美心想，这是多么了不起的职业啊。

最后，男子的预言真的实现了。顺利升入大学的尚美，在入学之前又入住了这家饭店。那时，为了找他，尚美转遍了饭店，但是最终也没找到。再跟他见面，是尚美大学毕业在这家饭店就职之后的事了。

他—藤木，已经晋升为总经理了。尚美后来才知道，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是副总经理。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在他手下工作已经快十年了。到现在，虽然也发生了很多事，但类似这次的危机还是头一次碰到。即使如此，藤木依旧处变不惊。也就是说，作为总负责人的他已经做好了承担责任的准备。与那些把难题全部抛给部下，出现麻烦还佯装无知、逃避责任的经营者相比，完全天壤之别。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想办法帮帮这位恩人。尚美心里想。他是引导自己进入这个神圣职业的恩人。而且要将这个一流的饭店继续经营下去，他的存在不可或缺。

自己能做些什么？必须做些什么？从在办公楼换完衣服到走在回家的路上的这段时间里，尚美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第二天早上，尚美八点就去上班了。虽然夜班和白班的换班时间是九点，可她还是有点担心新田。

来到前台，想退房的客人已经开始排队了。新田早就站在其他前台员工身后了。站在最里边是为了防止他给别人添麻烦，但是他好像并不觉得像猎犬一样盯着客人瞅也会给别人添麻烦。

“早上好，来得很早啊。”身后有人跟她打招呼，是久我。

“您好。”尚美寒暄道。

“不是晚点上班也可以的吗？你昨天晚上不是熬到很晚吗？”

“虽然熬到很晚，但还是有点不放心。”

久我苦笑了一下，看向前台。

“是因为放心不下老爱添麻烦的徒弟吧？听夜班的同事说，那个刑警到凌晨三点还一直在饭店里巡视呢，然后小睡了一下，六点又起来了，就那样一直监视着饭店内的客人。性格果然坚韧不拔。”

“坚韧不拔的性格是好，但他的态度太让人困扰了。”

尚美大步快走到前台内侧，新田一眼就看到了她。

“你过来一下。”尚美把他带到了里边的办公室。

“什么事？我现在正在执行公务。”

“你的工作不是装扮成饭店服务员吗？这样的话就别盯着客人看。”

新田不悦地哼了一下。

“要是想发现坏人，就必须那么看。”

尚美摇摇头。

“昨天我都告诉你了，你那种眼神反而会引起别人注意。而且退房的客人都是离开饭店的，是犯人的可能性很低，不是吗？”

“不，客人退房之后也有可能犯罪，干我们这行最忌讳想当然了。正因如此，我才早起。”可以看出，新田的话还是从刑警的立场出发。

“……是吗？但是无论如何，请注意一下你的眼神吧。”

“好吧，我尽力试试。”新田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九点交班过后，正式进入结账高峰。尚美也在前台，虽然新田在后面，但是尚美根本没空注意他的眼神。

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川本走近尚美耳语道：“山岸，马上就要到古桥先生退房的时间了。”

尚美确认了一下时间，上午刚过十点。这名姓古桥的客人预订了十层的双人房，和一位女性一起住。

她拿起话筒，给经营管理干部、客房管理人滨岛打电话。

“您好，我是滨岛。”明快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

“我是山岸。昨天跟你说过，关于1025号房间的客人。怎么样了？”

“说起来，是按照您的指示做的，客人好像还在房间。等客人一离开房间，我就让他们去检查。”

“好的，拜托了。”

电话刚挂断，新田就问：“什么事？是那人有问题吗？”

尚美叹了口气：“不是那人，请说客人。”

新田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我知道了。那个客人，到底什么事啊？”

“没什么大事。”

“你很担心吧。我感受到你的不安了。难道是有人没付款跑了？”

尚美回视着两眼放光的新田，感受到了刑警嗅觉的敏锐。

她确认四周没有客人盯着看之后，才压低声音说道：“这名客人入住我们饭店时，退房之后我们发现睡袍丢了。”

“睡袍吗？那个客人带走了吗？竟然有人做这种事。”新田愕然。

“这不是说笑的，我们饭店的睡袍将近2万日元一件，住一次拿一次可吃不消。”

“原来是这样，那么怎么办呢？”

“你就等着看吧，我们有自己的解决方式。”

“是嘛，那我就袖手旁观看好戏啦！”

新田刚说完，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川本接起来说了两三句话之后，对尚美说：“客人刚离开房间，准备立刻让客房部的人进去检查。”

“好的，谢谢。”尚美回答道。

“真是天衣无缝啊，该不会是办理退房手续的时候让他们进房去确认睡袍丢没丢吧？”新田有点佩服地说，“你什么时候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退房的？”

“入住的时候，我随便问了一句。”

“啊？”

不久，客人古桥终于出现在电梯厅，是一位四十岁左右体型高大的男子。趾高气扬，目光锐利。跟他同行的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左右的浓妆艳抹的女人，嘴里嚼着口香糖。

古桥让那个女人坐在离前台比较远的沙发上，自己走了过来。女人的旁边放着一个体育用品袋子。

“您要退房吗？”尚美问。

古桥不屑地“嗯”了一声。随即，尚美开始办理退房手续。

电脑打印费用明细期间，客房部的人一直没打来电话。尚美有点着急了，只能故意拖延时间。

“哎，你快点。我很急的。”果不其然，古桥催促道。

“好的，马上就好。”

尚美把明细表给他，古桥立刻从钱包里拿出现金付款。只要给他找完零钱，他就能逃之夭夭了。

这个时候，电话铃终于响了。川本立刻接起来，用一只手做着记录，然后递给了尚美。尚美偷偷看了一眼。

又丢了一件—速记上写道。

尚美望着川本微微点了下头。接着，新田来到川本旁边，从他手里夺过听筒，开始说着什么。川本愣住了。

新田想干什么？尚美一边想，一边把零钱和收据递给古桥。她看着古桥把这些东西塞进钱包，说：“尊敬的客人，刚才清洁部门来了电话，您的行李中，可能混杂了我们饭店的东西。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您可以检查一下您所带的行李吗？”

古桥的眉毛抽动了一下，道：“混入你们饭店的东西？什么啊，这是什么意思？那种东西，怎么可能莫名其妙混进来。还是说我偷了东西？”

“不是，不是。”尚美摆手否定，“我们饭店的备用品中，有些是可以自由带走的，有些是不能带走的。那些东西并不是都附说明，所以时常会有客人搞错。给您添麻烦了，请您检查一下可以吗？”

古桥努努嘴，探身往前。

“带走这种话还是不要说，到底什么丢了？”

尚美微笑着，注视着对方回答道：“是睡袍。”

“睡袍？那种东西，放不进袋子里吧。”

“是的，所以您再检查一下。”

“等一下，我都说我没放了，而你还要检查，这不是很奇怪吗？果然你还是认为是我偷了你们的东西。”

“不，绝对没有……”

“我懂了，我把包拿过来，你自己检查吧。”古桥转身走向与他同行的女人。

“客人，古桥先生。”

就在那时，新田突然窜到尚美旁边，把古桥叫住了。

古桥一脸恼怒地回过头：“什么事？”

“没事了，您可以回去了。”

尚美被新田的话吓了一跳，吃惊地望着他。

“啊？”古桥异常不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相信您，恕我们刚才失礼了。”

“相信我？但是那个女人—”古桥凶神恶煞般，刚想说什么。但是一触到新田的目光，他那股恶狠狠的劲头似乎被遏制住了。

松了一口气的尚美看着新田，他的目光比以往更加尖锐，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古桥眨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真的可以走了吗？不是怀疑我吗？”他用走调的声音说道。

“没事了。请您一路走好，期待您的下次光临。”说完，新田礼貌地鞠了个躬。

古桥看看尚美，又看看新田，快步走回同行的女子身边。与刚才截然不同，他们慌慌张张地从正门离开了。

尚美抬头看着新田：“你想干吗？给我解释一下。”

“那个袋子里没装睡袍。”

“不可能……”

“我详细问了一下状况，睡袍本应该有两件，一件找不到了，但是另一件却未使用。”

“所以说，找不到的那件被偷了啊。”

新田浅笑一下，摇了摇头。

“我要是从双人房偷睡袍的话，一件已经用了，我会把另一件没用过的藏进袋子里。谁都会这样吧。”

“啊。”尚美轻声叫道。确实如此。

电话响了，川本接起来，说了几句话就挂了。

“客房部的人来的电话，正如新田所说，在床下边发现了睡袍。”

“果然，我也觉得要是藏的话也只能在那儿了。”新田满意地说。

“等等，你说他故意藏起来的？”尚美问。

“恐怕是这样。你问他退房时间的时候，可能被那两个家伙发现了，所以故意藏起了一件睡袍。他也算好你在退房的时候肯定会让他检查袋子。他恐怕是想以受到侮辱或是名誉受损为由敲诈一笔吧。上次偷睡袍，可能就是为了这次的事做的伏笔。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就是用这种方法在各个饭店‘赚钱’的。”

尚美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差点就中计了。新田，你是怎么发现他有些不对劲的？”

“在看穿坏人这一点上，我比你更有经验。搞不好眼神就是这么练‘坏’的。”

后半句话明显是在调侃尚美，但是尚美什么都没说，默默地低下了头。

这时候，新田的手机响了，他轻声讲完电话，说：“我先告辞了，去一下办公楼。”说完，就离开了前台。

尚美追上了他，叫道：“新田。”

新田站住了：“什么事？”

“我有重要的事，请给我五分钟。”

“要是‘眼神’的问题的话，我会尽力改的。”

“不是，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就是关于杀人事件。”

新田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光芒：“什么？”

尚美做了个深呼吸，说：“讯息。连环杀人犯到底留下什么讯息？”

新田倒吸了一口凉气。

5

“到这里来。”新田拉着山岸尚美的手腕，避开周围的视线，快速走向上二楼的扶梯。因为，他觉得扶梯后面别人不太会注意到。

“等一下，别拉我。”

但是新田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拉着她往自动扶梯下面走。再次观察了四周的情况之后，他才放开尚美的手。

“你别动手动脚，说就行了，我能明白。”山岸尚美皱着眉头，用一只手揉着被抓过的手腕。

新田俯身怒视着尚美：“你怎么知道讯息的事？你从谁那听来的？”

尚美轻咳了一下，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小声回答：“上司说的。”

新田头瞥向一边，啧啧咋舌：“那样啊，果然普通人的嘴不严。他们似乎不习惯保守秘密。”

“你那种说法，对总经理他们太无礼了。是因为被我一再逼问，他们才告诉了我讯息的存在，其他什么事都没跟我讲。因为，万一发生什么，他们只想自己承担责任。”平时一贯语气平缓、神情淡定的山岸尚美这次也变得有些焦躁。

“那么，请你尊重一下他们的好意可以吗？上司们煞费苦心，不想给部下带来麻烦，所以我认为你不应该白费他们的一片好意。”

“我非常感激上司们的心意，我也无意浪费。所以，我也没再追问。但是，这样我没法对自己交代，所以才来问你的嘛。”

“不好意思，你安不安心与我没关系，又不能给我们调查提供线索。”新田看了看手表，“我先走了，我们上司找我。”

他大步向着办公楼的正门走去，可是山岸尚美又追了上来拦住了他。

“昨天晚上回家之后，我一直在考虑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尽管最后上司们会承担负责，但我认为只是机械地专注于工作是不可以的。考虑了一整晚，我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新田叹道：“你没有必要考虑那么多。搜查罪犯和防止案件的发生都是我们警方的事。你只要按照我们的要求配合就好了。这样也是在帮总经理的忙。”

“我不那么认为。”她挺直腰杆，继续说道，“刚才看到新田你识破顾客的花招，我认为刑警确实跟普通人不一样。你们用跟我们迥异的视角来看人，是我们怎么也学不来的。”

听到毫无恶意的表扬，新田的面部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

“谢谢，但那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

“我同时也发现，自己还是太肤浅了。因为上次睡袍被盗了，所以我就在想，这次还会不会做同样的事呢，现在想想，那么考虑本身就太简单了，当时应该思考得更深入一些。”

看着一本正经的尚美，新田想，真是一个认真的女人，不，过分认真了。跟这种人一起生活的话可就受不了了。

“你又不是刑警，没有必要钻牛角尖吧？你要是那么想的话，不就得盯着客人瞅吗？那样，就跟我的眼神一样了。”

本来想捉弄她一下，没想山岸尚美竟当真了。

“这同怀疑某个人因而想弄清楚对方怎么想是不一样的。原本也要求饭店服务员要读懂客人的心思。新田，你真觉得你们这种做法没问题吗？可以防止事件发生，可以逮捕犯人吗？”

“你对警方的做法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我没打算对你们的侦查工作指手画脚。虽然开始时对协助你工作有点抵触，但现在我肯定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你。话虽如此，但我觉得现在这种状况，好像没法充分地开展工作。虽然知道下一个杀人现场可能是我们饭店，但原因解释得含糊不清，我不知道要警惕什么，注意什么。坦率地说，我甚至怀疑我们饭店是不是真的会发生杀人事件。”

可能有些激动，山岸尚美的声音越来越高。新田看了看周围，新田把食指凑近她的嘴唇，她像被点醒了似的，立刻低声道歉，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饭店是犯人选择的下一个行凶地点。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新田回答道。

“所以，请你把根据告诉我吧。”

“不好意思，我不能那么做。我们警方掌握了证据，这件事本身就是绝密了。”

“但是，不告诉我详细的情况，我无法更好地帮你……”

新田出手阻止山岸尚美继续说下去。

“你又不是刑警，不用考虑那么多。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支持。一些事顺其自然，不用管，我想如果可以再糊涂点就更好了。”

一发觉这话是在调侃自己，山岸尚美的脸上便露出凶巴巴的神情，怒视着新田。不过那双眼睛比平时要大，还真美呢。这让新田一怔。

“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我吗？”她重复道。

“不可以，要是跟你说的话，我就不是称职的刑警。”

不再理会沮丧不已的山岸尚美，新田向着便门走去。他一边疾走，一边在心里抱怨：所以才说外行麻烦，就因为这事与警方有关，就趾高气扬，动不动就搜查搜查的，还要学刑警一样进行调查。只是他太意外了，原本觉得那个叫山岸的女人不应该是这个类型的人呢。

不过，那表情还不赖—他想起了山岸尚美生气时的脸。

办公楼的会议室里依旧弥漫着白蒙蒙的烟雾。除了部分餐厅，整个饭店基本都是禁止吸烟的，负责监视的刑警们只能在交班时猛吸两口。现在还有三个人围着烟灰缸吞云吐雾呢。

稻垣和本宫一直在站着谈事情。旁边的白色写字板上贴着几张肖像照。但从列出的少得可怜的情报来看，这些也不一定是犯罪嫌疑人。因为只要稍微有点可疑，那个人相关的资料都会被挖掘出来，然后写到上面。

新田听见稻垣喊他，就走了过来。

“你辛苦了，有什么异常情况吗？”稻垣问。

“没什么，现在这个时间以退房业务为主，新住宿的客人还没来。”

新田认为“浴衣事件”不报告也罢，而且他决定把山岸尚美询问犯罪讯息的事也压下来，不上报了。

“是吗？今天有结婚典礼和婚宴，客人的出入会很频繁。虽然会增加巡视，但是你也要好好盯着前台。”

“明白了，还有别的事吗？”

“嗯。”稻垣点点头。

“千住新桥那个案子，有了新的进展。”他用手指敲了敲写字板。

千住新桥那个案子的受害者是一位家庭妇女，叫野口史子。到目前为止，并没有证据证明她是因结怨或者是利益等原因而被杀。

“她丈夫经营的街道工厂好像陷入危机了。”

“破产了吗？”

“比那更严重。”本宫从旁边说道，“可能要真破产了还好点吧。从半年前起，工人就发不上工资了，银行也拒绝贷款给他。汽车零部件制造的承包工厂竟是如此不景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活干。这种时候，你们认为中小企业的经营者最先考虑的是什么呢？”

新田抱着胳膊：“如果银行不肯贷款的话，先借高利贷吧。”

本宫呵呵地笑了几声：“高利贷是买卖，他们是不会借给一无所有的人的，因为借钱的人自杀的话他们就亏大了。”

听到“自杀”，新田灵光一现。

“那么，是为了保险金吗？”

本宫“啪”地打了个响指：“完全正确。”

新田震惊地望着稻垣：“被害人有人身保险吗？”

“确实有，而且不止一份。”稻垣继续说道，“当事人办了双份保险，即死亡时可以分别获得约五千万日元和一亿日元的死亡赔偿金。五千万的那份是十年前办的，是在当事人必须接受护理或者住院时给予赔付的保险，所以没什么特别的。有问题的是一亿日元的那份。那份保险是最近才办的，不返还本金，虽然金额不贵吧，但一个月也得支付近两万日元。哪有经营者在工人工资都发不上的时候却还惦记着买保险？”

“那么，是她丈夫贪图保险金杀了她吗？”新田望向白色写字板，受害者的丈夫野口靖彦的肖像照也贴在上面。

“他有五个工人，有可能是他们当中的人杀的。当然，最值得怀疑的还是靖彦。”

“事故发生当天的不在场证明查得怎么样？”

“受害人的死亡时间推断为十月十日下午六点到九点之间。”本宫一边看着笔记一边说，“靖彦交代，受害人说回娘家出门后，他就和朋友一直喝酒喝到深夜。但是，他跟朋友碰头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左右，所以杀人是大有可能的。而且，犯罪现场就在喝酒的地方附近。”

新田低吼道：“确实奇怪，太奇怪了。”

“问题就在那儿。”稻垣说，“靖彦有充分的作案动机，而且没有不在场证明。但是，要是丈夫是罪犯的话，这个案子又过于简单了。最重要的是，没法解释那串数字。也就是说，看不出与其他杀人事件的关联。”

新田盯着写字板。没有发现犯人的遗失物，物证极其缺乏。只因为靖彦有作案动机，就把他抓起来是行不通的。最重要的是，如稻垣所说，这与其他事件的联系尚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把人抓回来调查本身就有难度。不告诉被害人家属那串数字的意思，也是此次侦查的办案方针。

“那要我做什么？”新田问道。

本宫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从里边抽出一张照片：“仔细看清楚。”

那是几十个中老年人一起拍的集体合影，几乎都是男性。

“从前面数第二排，自左向右第三个是野口靖彦。”本宫指着白板上靖彦的照片说道。

新田对比了一下两张照片。确实是同一个人。

“这种集体合影是？”

“五年前社交聚会的时候拍的，据说是汽车零部件制造商主办的。仔细看一下照片的背景，眼熟吗？”

经本宫提醒，新田凝视着照片，注意到人物背后的柱子上雕刻的是很有特点的花纹。

“是这家饭店吧。”他喃喃自语道。

“是的，好像是在大厅里拍的。”

“这种照片都找到了啊！”

“是调查野口的刑警无意中发现的。”

“原来如此。”

“你去调查一下那次聚会的时候，有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稻垣说，“这个饭店和野口的关联就只有这一点了。要是野口与杀人事件有关的话，肯定会留下什么东西。我已经让别人去宴会部打探了，你就去客房部调查一下吧。”

“明白了，我去查问一下前台接待的人。”

“详细的情况就不要说了。”

“我知道。”新田拿着照片说道。

回到前台以后，新田立刻叫来山岸尚美，一起来到了里边的办公室，然后把本宫给他的那张野口靖彦的集体照给尚美看。

“五年前在宴会厅举办的，好像是汽车零部件制造商主办的。”

山岸尚美认真而专注地看着照片，轻轻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我们饭店，这个聚会都是在每年的秋天举办的，一直到三年以前。现在好像受经济不景气的影响停办了。”

“那个时候有没有什么事让你印象深刻呢？什么事都可以。”

听了新田的问题，尚美皱起眉头思考起来。

“我那时候已经在客房部了，所以宴会场的事情我不太清楚。而且五年之前的话，那种类型的聚会好像每天都有。”

“这样啊。”

新田把照片放进了上衣口袋。尚美的回答在意料之中，所以也没有那么失望。

“那个聚会怎么了？”山岸尚美眼中满是疑问。

“没，没什么事。也可能跟这件事没关系吧。”

这是他的真心话，如尚美所说，这个饭店一直在举办大大小小的聚会。即使五年前受害人的丈夫参加过，这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但是，尚美好像对新田的话并不完全明白。

她叹了一口气。

“什么都不告诉我是吗？一直是你在问我问题。”尚美口吻温和，却话中带刺。

新田露出一丝苦笑。

“刑警大部分时间总是在调查些没用的东西。当真与案子相关的东西，只有那么一点。但是不调查就不能揭露真相。不告诉你搜查的目的，是因为搜查必须秘密进行的关系，但很大程度上还有现实层面的考量，要是我给你逐个解释真的是没完没了了。”

山岸尚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提出反驳。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视线转移到手表上：“马上就到客人办理入住手续的时间了。快回前台工作吧。”

“好主意，咱们过去吧。”

在前台，新田照惯例站在山岸尚美的身后，观察着他们接待的每一个客人。距离正式办理入住登记还有一点时间，所以还不是很忙。有哪个职员闲下来的时候，新田就拿出野口靖彦的照片给他看。但是，所有人都说没见过他。

新田忙着查问时，一个中年男子过来办理入住登记。顿时，新田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人又矮又胖，一套过时的西装紧紧地贴在身上。似乎先注意到了新田，视线相交时他微微扬起嘴角，点头致意，露出如同恶作剧被识破的孩子般的腼腆神情。

“山本先生，今天开始住一晚，单人房可以吗？”

被山岸尚美这么一问，中年男子略显慌乱，答道：“啊，好，可以。”

办完入住手续之后，饭店服务生带着他往电梯厅走去。途中，他看了一眼新田。

“刚才那个客人，是1015号房间吧。”新田轻声地问尚美。

“是啊，怎么了？”

但是，新田没有做声就离开了前台。他快步走到电梯厅，摁了上楼按钮。电梯一直没来，新田踮起脚尖踩了几下地板。

“新田。”声音从背后传来。新田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不用看就知道是山岸尚美。

“怎么了？有问题要问那个客人吗？”

新田摇摇头：“不是客人，是刑警。”

“刑警？”山岸尚美眉头紧皱问道。

“而且是我们管区的，那个家伙来这种地方干吗？”

电梯门开了。“抱歉，先走一步。”说完，新田登上了电梯。

一到十层，新田迈步走向位于走廊中间位置的1015号房间。

新田握拳敲门。

“来了。”慵懒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门开了，露出了中年男子肉墩墩的笑脸。

“您果然来了，要是不来我还想给您打电话呢。”

“怎么回事啊？我没听说刑警要扮成住宿客人呢。”新田走进房间，环视房间问道。单人床上面放着公文包和上衣。

“确实如此，我是私自来的。”

“私自？”

“我俩不是搭档吗？什么都不做，我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我想亲眼看一下犯罪现场。但是，单从外部什么也看不出来，所以我规规矩矩地办了手续，订了房间。呀，果然富丽堂皇。这是我结婚以来第一次住这样的饭店。我有奋发的动力了。您跟这种豪华很相称呢，不愧是新田。”圆脸男人细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个男人叫能势，是品川警察署的刑警。最初发生杀人事件，设立特别搜查总部的时候，新田和他分到一组。看起来像愚钝的大叔，这是他给新田的第一印象。他的声音混杂着一丝关东以北地区的口音，行动也有点迟钝，很多时候看着就让人心焦。虽然他这次私自潜入饭店调查，有点伤脑筋，但不用再跟他搭档却是件好事，新田心想。

似乎要甩开能势的褒奖之词，新田摆摆手。

“你有很多要做的事情，但不是在这么悠闲的地方。”

“事情办完之后，我肯定会立刻回警署。”能势拽过包，从里边拿出记事本。那是一个像电视剧中的刑警使用的褐色封皮的笔记本。

“事情？”

“与受害人相关的女性中，我掌握了一些很有趣的情报，还没向上级汇报呢，我想先告诉您。”

“哪个受害人？”

听到新田的问题，能势直眨巴眼睛。

“冈部哲晴，第一个受害者。我是品川警察署的人嘛。”

“啊，是吗？”

新田的脑袋里一直想着饭店的事，对其他各案的印象也逐渐淡薄了。的确，新田和能势曾受命调查第一个受害者冈部哲晴的人际关系。但是，还没开始正式的侦查，新田就接到指令进行乔装调查。

能势看着记事本说起来：“冈部租住的公寓附近，有一家他常去的小酒馆。那里的店员—”

“不，等一下。”新田急忙制止了他，“你告诉我也很麻烦。”

能势眯缝的眼睛眨了几下：“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你应该有其他的搭档吧。”

“其他的，谁啊？”

“新的搭档啊，在我之后应该有吧。”

能势满脸疑惑地轻轻摇摇头：“不，我的搭档还是你，我没接到指示要和其他的人一组。”

新田望着能势圆乎乎的脸：“尽管如此，不用想也知道，我们已经不是拍档了吧。”

能势睁大眼睛说道：“您接到要解除我们合作关系的命令了吗？”

“没有，尽管没接到指示……”

听到这样的回答，能势露出笑容。

“那样说来，咱俩的拍档关系还没结束呢。那么，您就听听吧。冈部经常去的那家酒馆的店员还记得，他曾经和一个女人一起去过。就今年夏天，俩人看起来相当亲密，店员还以为那女人是他妻子呢。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回去的时候是女人结的账。她从自己的包里拿出钱包付款，店员认为他们是夫妇也很正常。”

新田在床边上坐下来，反正这位刑警没有停止报告的意思。

“我觉得，那个女人到现在为止还没出现很奇怪。都已经亲密到被人误认为是夫妻了，在案发后应该会出现吧。”

“是不是不想被牵连啊？”新田随口一说，未经深思。

“我也那么认为，所以我估计，他们不是普通的恋人，是不正当关系，也就是婚外情。”

“有夫之妇？”新田耸耸肩，“搞不好就是。”

“通过调查发现，被害人原本就是个花花公子。但是，他却从不对以结婚为目的的女人下手。从这个意义上讲，有夫之妇这个说法可能就合适了。”能势说完，自我满足地点点头。

“这些全部都是你查出来的吗？”

能势动手摸着头发日渐稀疏的脑袋说道：“我也只能干走访调查这些事，能找出小酒馆，是因为我多少熟悉些当地的情况。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

从进入饭店乔装调查以来，新田就没考虑过他的组员在干什么。

“那么我走了。”能势拿起上衣。

“去哪儿？”新田问。

“回警署。必须得继续去走访调查啊，一定得设法查明那个已婚女子的真实面目。”

新田摇摇头：“那种事白费力气。”

能势意外地噘起了嘴：“白费力气？为什么？”

“第一个案子，罪犯用钝器殴打被害人之后，又用绳子勒他的脖子。但是，在犯罪现场却没有发现钝器和绳子。也就是说，这些凶器都是罪犯预先策划好的。女人为了杀男人，准备钝器和绳子不太合常理。要预备行凶的话，毋庸置疑她的第一选择肯定是刀具。”

“啊。”能势发出了心悦诚服的感叹，“照您说的，倒是很有可能。”

“所以，找那个女人是没用的。”

“嗯。”能势短促地念道，“但，还是去查查吧，那是我的工作。”

新田叹口气，心里骂道，随你便吧。

“这个房间怎么办？不用了是吗？”

“不，不能那么浪费。我打算深夜偷偷地回来。好不容易住一次，所以我想在这个看起来就很舒服的床上睡一觉。”能势拿起那张桌子上的房卡，“您好好休息一下吧。这个房间是自动锁吧？只要门关上就会自动上锁吧？再见。”

“啊，能势，稍等。”新田叫道。

门就那么打开着，能势回过头。

新田看着他圆滚滚的脸问道：“手岛的事谁在调查？”

“手岛……是手岛正树吧。”

“是。”这不是废话嘛？新田强忍住后半句，道：“谁负责的？”

“呀，那个，我去确认一下吧。”

“不，不用。你走吧。”

“好。”能势点点头，离开了房间。新田一直盯着门，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庞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薄薄的嘴唇，目光冷淡，毫无感情色彩。

新田第一次注意到手岛正树，是察觉到冈部哲晴的生活状况可疑的时候。起居室的六十英寸液晶电视，搁板上的轩尼诗名酒，巴卡拉水晶饰品，法兰克•穆勒的腕表，壁橱里悬挂的几十件乔治•阿玛尼的衣服。哪一样都不符合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的身份。

调查发现，这些奢侈品都是在这一年内购买的。而且都是用现金支付。但是，冈部的存款账户却没有大宗金钱的汇入记录。

这么大笔钱，冈部到底是从哪得来的呢？新田注意到了冈部在公司的职位，他属于经理部。

新田推测得很准。通过公司内部调查，发现这一年中有二十多笔可疑的资金流出，总额近一亿日元。一查发票才发现有滥用甚至伪造管理者印章的情况。因为这件事隐蔽得非常巧妙，单一的检查，很难发现责任者的徇私舞弊和中饱私囊。

“认为冈部贪污是合乎常理的。”经理课长的双鬓大汗如雨。

但是，新田想，是否还有其他人操作账务呢？如果冈部有共犯的话，冈部的死，对这个人就非常有利了。

按照这个推理，跟冈部同一公司的手岛正树逐渐浮出了水面。手岛是冈部的前辈，比他大三岁。他的职位比冈部更容易徇私舞弊。虽然现在稳重多了，但传言说直到两年以前他还嗜赌如命，借了大量的外债。

当时，新田决定马上见一下手岛。他住在练马区的住宅区里。公寓很陈旧，房间的壁纸都变色了。与冈部的房间不同，他的房子里没有发现一件奢侈品。

自然，手岛也知道这个案子。新田把冈部可能在工作中私吞财产的事对他说了。

“我感觉一切都难以置信。冈部被杀就够让我震惊的了。”手岛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新田一边问他关于那个案子有没有什么线索，最近冈部什么状况等问题，一边借此探究冈部和手岛的关系。

但是，手岛的应对一成不变：公司以外与冈部没有交往，工作上也是分工明确，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非法行为。花花公子之类的事更是完全不知情。

“我不是善于社交的人，他也不擅长交际，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应该没有吧。”手岛嘀咕道。

新田想确认一下他的不在场证明，道：“十月四日那晚你在哪里？”

“在家里。”手岛回答。

“怎么证明？”新田继续问。

手岛刚开始说，一个人住没法证明。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恍然大悟般说有人给他打过电话。他不是用手机，而是用固定电话接的。

“来电话的是我以前交往的女人。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随便跟我聊聊，也就五分钟。”他说那是八点左右的事。

他家的电话还兼有传真机的功能。

“以前跟她交往的时候，这附近的信号就不好，手机打不过来。所以，就用这个固定电话联系。那个时候也是她给我打过来。”说完，手岛的嘴角露出了得意的浅笑。

手岛以前的恋人是一个叫本多千鹤的女人。经过确认，确实是在十月四日的晚上八点左右用自己的手机拨出过电话。当时，她还有朋友在场，所以新田就去询问了她的朋友。

“没错。”那个女人断言道。而且，通话记录也表明他们的供述是真实的。

从手岛的家到案发现场，不管坐什么车都得一个小时以上。不在场证明显示，手岛不可能犯罪。

但是新田却不认同这点。他有两个疑问：一是，有人向110报警，因此得出犯案时间，这也是手岛不在场证明成立的主要原因。但是，报告的人却没有提供姓名，这很奇怪。是不是手岛自己报警的呢？另一点就是，分别之际手岛的那张脸，仿佛在说“能解开这个谜就试试看吧”。

话又说回来，这可能也错得很离谱，第一个案子暂且不提，第二个和第三个杀人事件跟手岛没有一点关系，而且也没法解释那串数字的意思。新田将双手插入头发里又挠又抓，觉得自己就像是陷入死胡同的小虫子。

6

给一个公司职员模样的中年男子办理完入住手续，尚美望向正门。门卫正领着一个女性往饭店里边走。那个女人戴着墨镜，右手拄着拐杖。行动极其小心谨慎，那是视觉障碍者特有的慎重。

尚美不禁担心起来，那是因为离她最近的行李员是关根刑警假扮的。果然，他从女人的手里夺过旅行包，从背后推着客人让她走。他完全不明白，推着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往前走，会让她多么不安。

礼宾部领班杉下好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急忙赶过去，跟关根说了几句，把包拿过来，让他离开。然后他自己拿过客人的手，让她抓着自己的上臂后，才慢慢地开始走。看到女人嘴角漾出安心的笑容，尚美如释重负。

杉下一直把她带到前台。虽然墨镜太黑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根据皮肤情况判断年龄应该是在六十岁左右。那位女士身形纤细，体态优美，黑灰色的西装也相当得体，脖子上系着围巾，头发差不多白了一半，自然地束在身后。

“片桐女士，已经预约了。”杉下对年轻能干的前台职员川本说。

“片桐女士是吧。请您稍等。”

“等一下可以吗？”川本准备办理入住手续，盲人女性却微微抬起左手说，她的声音略显沙哑，但却温柔无比。

“您有什么事吗？”川本问。老妇人缓慢地环顾一下左右，把戴着白色手套的左手指向尚美所在方向：“不好意思，能拜托一下你吗？”

“啊？”尚美不禁叫道。

听到这个，老妇人莞尔一笑：“你是女性吗？那样的话，这件事就拜托给你吧。”

川本困惑不已，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尚美也感到莫名其妙。

“实在抱歉，不是对你不满意。”老妇人语调柔和地跟川本道歉，“我很重视缘分和直觉……无论如何，请你包容一下我这个老人的无理要求吧。”

川本眨眨眼望着尚美。尚美点点头，面向老妇人说道：“明白了。我给您办手续。”

“不好意思。”老妇人手扶服务台边沿，走到了尚美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山岸。”

“山岸是吗？我记住了。”

“您看登记单……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替您代劳。”

“没关系，你告诉我填在哪就好了，名字和住址之类的我还能写。”

“您就填在登记单的背面可以吗？”

“好的。”老妇人把拐杖的把手挂在服务台上说道。

“这是您的住宿登记单。”尚美扶起老人的右手，把登记单反过来交到她的手上。似乎是为了感受大小，老人两手摸着单子。

待她弄清楚自己面前的确实是登记单以后，尚美说道：“这是圆珠笔，它没有笔帽，请您小心。”说完，把笔递到了老人的右手上。

“只填名字和住址就够了是吧。电话号码呢？”

“方便的话，写上也可以。”

老妇人点点头。一边用左手摸索着住宿登记单的位置，一边用右手填写。她没有低头，背也一直挺着，戴着墨镜的脸面向尚美。尽管看不见，她的姓名、住址以及电话号码从左至右被整整齐齐地写在表格内。她的名字是片桐瑶子，住在神户。知道这些之后，尚美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老妇人的话语中完全听不出关西口音。

“好了，给你。这样就可以了是吗？”

“是的，请您稍等。”

尚美打开电脑，发现片桐瑶子三天前就预约了。她希望订一间能吸烟的单人房。这又让尚美有些吃惊，这个年龄的女性客人一般更趋向于无烟的房间。

“让你久等了，片桐女士。从今天开始住一晚，单人房，对吗？”

“对的，拜托你了。”

“我们为您准备了1215号房间。我把您的房卡交给饭店服务员了。”

尚美给杉下递了个眼色，把房卡给了他。杉下跟刚才一样，让老妇人抓着自己的上臂，慢慢向房间走去。

交给他，后面就没问题了。他应该会告诉老妇人房卡的使用方法吧。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之后，尚美注意到背后有人。回头一看，新田站在那儿，一直望着远方的片桐瑶子的背影。

“跟你的刑警同事碰完头了吗？”

新田并没作答，依旧盯着片桐瑶子。

“你担心那个客人吗？也有眼睛看不见的客人来住饭店的。”

听到这句话，新田终于回过头看着尚美，满眼警惕。

“确实如此，我们刑警也曾经跟盲人有过接触。”

“那样的话，你就不用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吧。”

“只是大致观察一下而已。有些细节让我有点儿在意。”

“观察什么啊？”

“手套。”

“手套？”

“那个妇人戴着白手套是吧，而且是双手。”

“我知道啊，那又怎么样？”

“根据我的经验，”新田往下说道，“盲人几乎不戴手套。因为，对他们来说，触觉同听觉一样是很珍贵的感观情报，让他们得不到手的触感的手套只是障碍。而且，他们总会不小心触摸到湿的东西，手套弄湿之后不容易干，戴在手上会不舒服。”

听完刑警的解释，尚美的眼睛闪了几下。这么说来确实是那么回事。

“但是，”她说，“那个客人可能有什么特殊情况吧。比如为了遮住手上的伤或痣什么的。”

“当然也有那种可能性。不能断言戴手套就很异常，我只是略微有点担心罢了。因为，猜疑就是刑警的工作嘛。”

“那么新田，那个客人有什么地方让你怀疑呢？”

“那个客人，我几乎一无所知，感觉她的举止不像一个真正的盲人，所以我有点担心。到底她是不是真的盲人，我一直在怀疑。”

面对拐弯抹角的新田，尚美采取直接面对。

“那个客人是装成盲人吗？为什么？”

“哎，”新田若有所思地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我才觉得稍加注意一下比较好，哪有人无缘无故地扮成残疾人士。”

“我觉得你考虑得太多了。”

新田微微咧咧嘴说：“那总比欠考虑好吧。”

就在尚美气呼呼瞪着他的时候，旁边的电话响了。川本立刻拿起话筒，说了两三句话之后，招呼道：“山岸，是礼宾部领班杉下，说刚才的客人想让你过去一下。”

“我接一下电话。”

尚美看了一下兴致勃勃地注视着一切的新田，转过身接起电话：“我是山岸，发生什么事了？”

“不好意思，刚才那位客人说想换一个房间。”

“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太清楚。客人说，她自己也说不明白。”杉下含糊其辞。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跟客人稍等一下。”

“好的。”

尚美放下话筒，对川本说：“立刻查一下十二层空着的房间。找到了立刻把所有的房间号用短信发到我的手机上。”

“知道了。”背后传来川本的回答。

尚美拿过万能钥匙，离开前台向电梯厅走去，这时一个脚步声从背后传过来。

“我也去。”新田已并排走在尚美身旁，“是刚才那个客人吧？我是为了调查可疑的客人才潜进来的。”

尚美叹口气回应道：“随你的便。”

电梯的门开了，两个人走了进去。新田按了十二楼的按钮。

“经常有这种事吗？客人发牢骚要换房间。”

“经常有，昨天客人说禁烟房间里有烟熏味，只好给他换了套房。”

“咦？只要那么做，就可以花很少的钱住高级的房间。那个老妇人，也是这个企图吧。”

新田说得有板有眼，尚美不由得吃惊地瞪大眼睛。面对残疾人，大部分的人都不会怀疑他们会别有居心。他们往往认为残疾人身体虽然有缺陷，但精神是高尚的，但是这个刑警却与众不同，他觉得即使是残疾人，也不能排除使诈的可能性。不，他一直在怀疑她是不是残疾人。

也许有人会觉得他心里扭曲，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也可以说他具备不以貌取人的公正心。这可能是作为一个刑警必要的潜质，也或许是这个人的闪光点。尚美心想。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你们跟进的那个案子，凶手有可能是女性吗？”

“也不是没有可能。”说完，新田悔悟般地皱起了眉，是因为他承认是女性的可能性很低的缘故吧。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一打开，尚美就先行一步走出了电梯。

1215号房间的门开着，杉下站在门边，脸上现出一丝惊异的表情，那肯定是因为看到跟在后面的新田的关系。

片桐瑶子坐在单人床上，依然带着墨镜，手套也没摘。

“山岸来了。”杉下对瑶子说。

微低着头的老妇人满脸微笑地抬起头。看表情，怎么也看不出来她不高兴，尚美放下心来。

“让您久等了，这个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片桐瑶子露出尴尬的神情，轻轻侧了下头：“很抱歉，这个房间不太适合我，能让我看一下其他的房间吗？”

“哪个地方让您不太中意呢？”

“那个，不太好说，太吵了。稍微有点我还可以忍受，但是这个房间有点……”

“吵？是声音吵吗？”

尚美侧耳倾听起来。这个房间的隔音措施很到位，前边就是马路，但几乎听不到车的噪音。

“不是声音，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片桐瑶子轻轻摆摆手，似乎有难言之隐。

“那是什么呢？别介意，您尽管说吧。我会尽我所能为您解决的。”

老妇人面有难色地低下了头。

“实在不好意思，真不该说些奇怪的话。就一晚上的话，我忍一下就可以了。”

“没事的，您不需要忍耐。可以告诉我您想住什么样的房间吗？我们赶紧为您准备。”

片桐瑶子又一次抬起头，思量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那么，我就实话实说了。但是，请你一定不要生气。我一点也不想妨碍你们营业，也不是让你为难。这个房间，要是其他人的话，肯定会说没有任何问题，因为它只是不适合我这种人。”

尚美和杉下对视了一眼之后询问老妇人：“请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这个房间里，有很多人，但不是坏人。所以，不会给住宿的客人添麻烦。但是，我可以感受到那些人的想法，对我来说有点累。”

尚美终于明白了片桐瑶子在说什么。这时，新田也同样觉察到一般，紧贴着尚美背后问道：“您说的是幽灵吗？”尚美没想到新田靠自己这么近，吓了一跳。

“幽灵，不是的。这样讲可能容易理解些，不过我不太喜欢幽灵这种说法。”片桐瑶子有些不快地说道，“真的是非常抱歉，跟你们说这种话，对你们来说，这肯定只是借口吧。”

“不，绝不是那样的—”话没说完，她上衣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不好意思，有条短信。恐怕跟房间有关，我可以查看吗？”

“嗯，请吧。给你添麻烦，真不好意思。”

尚美拿出手机，果然是川本发来的短信。在这一层有四个房间已经完成清扫，可以立刻让客人入住。

“片桐女士，”尚美说道，“在这层楼，我们为您准备了几个房间。麻烦您去看一下，选一个您喜欢的可以吗？”

“选？让我选吗？”老妇人将右手压在自己的胸前说道。

“是的，请您去选一间您喜欢的吧。要是我们随便给您挑一间，万一不合您的心意，会给您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是吗？但是，说一些这么无理的话，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满足客人的要求是我们的责任。有劳您去一下吧。”

“谢谢，那我就去看看吧。”

“好的。”

尚美用目光跟杉下示意了，杉下跟片桐瑶子打了声招呼，就扶起她的手。用拐杖支撑着站起来的瑶子，同先前一样抓住了杉下的手臂。

刚走出走廊，尚美就问道：“房间的样式您有要求吗？现在的房间是单人房，要是其他样式也可以的话，我就先带您去看看吧。”

片桐瑶子使劲摇了摇头：“什么样式都可以，但是最好是单人房。”

“明白了，那我们先去附近的1219号房间看看吧。”

尚美走到相隔一个房间的1219号房间门前，用万能钥匙打开锁。打开门，让杉下把片桐瑶子带过来。新田也跟在他们两人后面。

杉下一直把她领到房间内。

“怎么样？”尚美问，“房间的样式跟刚才的1215号房间完全相同。”

片桐瑶子站着，就如同用眼观察室内的摆设一般，慢慢地转头环视着。但是眼睛却一直闭着。

一会儿之后，她唇角放松，点点头：“这里很安静。好像没人。那么，我能选这个房间吗？”

“就这间了吗？”

“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立刻让人把钥匙给您送来。之后的事，就交给饭店服务生了，有什么事您不要客气，请尽管吩咐。”

“拜托你了。”尚美轻声对杉下私语道，又跟客人说了句“我先走了”，就离开了房间。

在她往电梯厅走的时候，新田跟了上来，挨着尚美：“幽灵把我吓了一跳。虽然饭店里常有这种谣言，但我还真没见过那么吹毛求疵的。”

“吹毛求疵这种说法有点不礼貌吧，你太不注重措词了。”

“那种话，你相信吗？”

尚美按完电梯，望着新田。

“感觉这种东西，因人而异。能否感应到神灵暂且不提，客人只要觉得房间不满意，为他们准备另外的房间就是理所当然的。”

“确实是，那么可以明确那位妇人不是企图住更高级的房间。”

“好像有点可惜啊，这跟刑警的直觉相左。”

电梯门开了，里边没人。

“直觉准不准还不知道呢。”迈进电梯之后新田说道。

“什么意思？”

“客人跟你对话的时候，我不是搭过话吗？我问是不是幽灵。那个女性回答说不是幽灵。那一瞬间，有一点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她哪句话让你担心啊？”

“我问的问题，不在她回答的内容之列。突然发问，那个女人也毫不惊讶，我觉得不可思议。在那之前，我一句话也没说。那个女人让饭店服务员把你叫来。所以除了你，她不应该知道还有其他人在。在那种状况下，要是突然听到从没听过的声音，在回答问题之前，不是应该先问问‘你是谁’吗？但是她没问，为什么？是因为知道我的存在。也就是说，她能看见我。虽然看起来她是闭着眼睛，事实上不会是微微睁开的吧。”

新田的说法，让尚美一时陷入沉默。确实是一针见血。

但是，她迎视着新田，立刻提出了反驳：“的确，片桐女士可能意识到了你的存在。但我并不认为是因为她看得见，背负着那种身体缺陷的人，其他的感觉就会变得很敏锐。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在，这种事通过脚步声就能轻易察觉到，不是吗？”

新田笑了笑。

“如此说来，不是更应该问一问‘除了山岸小姐之外的另一个人是谁’吗？只通过脚步声是无法判断来人是饭店服务员还是前台接待职员，也可能是从同一个方向走来的其他客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一对年轻的男女在等电梯。新田立刻按了“开”按钮，对尚美说：“你先请。”

尚美对情侣微微鞠躬，走出了电梯。新田确认情侣都走进来之后，赶紧出去，在电梯门关上之前，一直保持鞠躬的姿势。从这方面看，新田完全是按照尚美的指导做的。

“那个动作不是做得挺好吗？”尚美说。

“我看起来像一个前台职员了吗？”

“刚才那个动作不错，很有感觉。”

“谢谢，但是，不管我学得有多好，只要默不作声就不能传达给看不见的人。”新田似乎想继续片桐瑶子的话题。

“那个人装扮成盲人，有什么好处？”

“不知道，所以我才担心。没有人无缘无故地做那种事。我想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

“与杀人事件有关系吗？”

“不知道。”新田也不能肯定，“不管怎么说，有可疑的人就要调查。这是我在这里的理由。”

目光望向别处的尚美，又重新注视着他。

“知道了。想怀疑谁是你的自由，但是有一点你必须答应我。只要没有与犯罪相关的证据，就决不做让片桐女士不高兴的事。假如……假如片桐女士是装成盲人在演戏，这本身并不是犯罪。对我们饭店来说，她是我们尊贵的客人，这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可是她却给你还有饭店服务生带来了麻烦。”

“那种程度不算是麻烦，还有更麻烦的客人呢。请你一定要答应我这一点，拜托了。”尚美低头请求道。

“抬起头来。我答应你。不用你说，目前我也没想对那个人做什么，只是留心观察而已。”

“拜托了，‘观察’这种行为也会让人不高兴。”

“知道了，知道了。不相信我是吧？”新田脸上露出些许不快，一边挠着鼻子两侧，一边大步走开了。

下午六点多，片桐瑶子给前台打来电话。尚美正常的上班时间已经结束了，但新田还在前台，所以她也只好作陪。

接电话的年轻职员说道：“1219号房间的片桐瑶子有事找你。”然后，把话筒递过来。

“是我，我是山岸。您有什么事吗？”尚美问。

“打扰了，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晚饭的事。我听说这个饭店有一个很不错的法国餐厅，像我这样的情况，一个人去没关系吧。以前去其他的店，他们告诉我必须要有人随行。”

尚美手拿听筒不停点着头。

“当然可以了。餐厅肯定有盲文菜单的。”

“那就太好了。”

“请问您预约好了吗？”

“没，还没呢。”

“那么，我帮您打电话预约吧。晚饭的时间您定好了吗？”

“是的，七点左右吧。”

“片桐瑶子，您一位是吗？”

“是的，一个人。”

“我跟店里的人说一下情况，然后七点左右我去房间接您。因为餐厅的位置不太好找。”

“那样的话，你就帮我大忙了，那就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那么七点前见。”

挂断电话的同时，尚美就看见新田已经出现眼前。

“这次，那个妇人又说什么？”

“没什么大事，商量一下吃饭的事。”

言简意赅地说完后，新田果然又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眼睛看不见的老妇人自己去法国餐厅吗？我越来越担心了。”

“你要是那么不放心的话，装成客人混进餐厅怎么样？”

“那可不行，我作为前台职员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而且，餐厅里也有其他的刑警化装成客人。交给他们吧。”

“千万注意不要让客人—”

“不高兴，是吗？我知道。太唠叨了。”新田拿出手机，打算跟上级报告片桐瑶子的事情。

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尚美离开前台前往1219号房。在门口，她确认了一下时间，等着差十分七点的时候才敲门。

“来了。”老妇人回答道。

不一会儿，门开了。片桐瑶子戴着墨镜，穿着套装站立在眼前。

“是不是稍早了些？”

“不，我刚刚还在想快到时间了呢。”

她慢慢走出了房间。拄着拐杖的左手上戴着银色的手表。乍一看只是块普通的手表，但尚美立刻察觉到那是盲人用的手表。手表的构造很特殊，玻璃罩打开着，可以通过触摸凸起的表盘来确定时间。

但问题是，那个女人依旧双手戴着手套。戴着手套能确定时间吗？还是那时候把手套摘下来？

“怎么了？电梯不是在这边吗？”片桐瑶子问。

“啊……不好意思，请挽住我的胳膊吧。”尚美扶起她的右手，让她抓着自己的上臂。

法国餐厅位于饭店顶层。预约时已经把片桐瑶子的情况传达给店里了，尚美她们到了之后，一位尚美认识的餐厅经理笑容可掬地过来迎接。在他的引领下，尚美一直把片桐瑶子带到了靠窗的座位。当然，这不是为了让她欣赏不凡的夜景，店方考虑的是角落可能更安静一些。一般的桌子上摆放着装餐巾的盘子、叉、刀、玻璃杯，还有插花等。但这张桌子上什么都没放。

经理说，考虑到视觉有障碍的客人来店里就餐的情况，他们已经对工作人员进行了必要的培训。接待这样的客人，对饭菜的内容，同时还有盘子里该怎么布局都要有细致的说明，这是很重要的。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有什么事的话，请不要客气，尽管跟餐厅的人说。”尚美对片桐瑶子说道。

“真是太感谢你了，帮我这么多。”

“不用客气。”

尚美对经理点头致意，然后离开了餐桌。但是从餐厅入口出去之后，她不禁有些在意，便停留在一旁观察着片桐瑶子。

尚美在意的还是手套，难道她吃饭的时候也不摘下来吗？

站在瑶子旁边的年轻的服务员正把菜单递给她。她依然戴着手套，菜单虽然打开着，但她却似乎没想用手摸。

服务员解释说明之后，她点头回应，仿佛点了什么。服务员从她手中拿过菜单，行了个礼后离开了。

尚美快步追上服务员，在他进厨房之前喊道：“打扰一下可以吗？”

年轻的服务员疑惑地回过头问：“什么事？”

“给我看一下菜单可以吗？”

“这个吗？”

尚美打开递过来的菜单。细小的颗粒规则地排列在上面，并没有任何文字，那些凸点前面只有数字。也就是说，正常人是看不懂的。

“片桐女士是从这里边点的餐吗？”

“不是，这张菜单里只有基本的单点的菜和套餐，特别推荐是我口头说明的。当时客人说，厨师长推荐的套餐就可以了。”

“噢。”

“怎么了？”

“不，没事，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

尚美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迅速折回来。

那一刻，她与片桐瑶子视线相对了。不对，是她感应到对方的视线了。因为她看到戴着墨镜的片桐瑶子急速地背过脸去。

难道说她一直在关注着尚美和服务员谈话吗？

尚美不再看老妇人，低着头向出口走去。一团阴影在心中扩散开来。

7

新田的手表显示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只要靠近办公楼的会议室，就会有一股烟熏味飘过来。房间的门紧闭着，新田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之后才打开门。浑浊的空气中，出现了几位刑警的身影。其中一个人是本宫，他正抱着胳膊，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

新田刚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本宫就睁开了眼：“嗨。”

“你辛苦了，稻垣股长呢？”

本宫用鼻子哼了一声，露出一丝苦笑：“大概两个小时以前回总厅了。股长和管理官两个人去向课长汇报情况。搜查一点进展也没有，上级应该着急了。”

“话虽如此，但调查不是刚刚开始吗？”

“问题就在这儿。刑警混进饭店这种特殊行动都用上了，要是再拿不出点成果来，那可就麻烦了。对我们来说，犯人要是不行动，什么办法都没有。虽然可以逐个盘查可疑的客人，但这全部都是徒劳的。”

“话是不错，那位女性客人怎么样了？”

本宫用小指挠着细长的眉毛。

“是眼睛看不见，叫片桐的客人吧？”

“是，她应该在餐厅吃饭。我跟稻垣股长说，找个人去监视了。”

“我知道啊，我装成客人去了那家店。”

“本宫你吗？去法国餐厅？一个人？”新田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一个人。怎么了？我去不行吗？”

“不，不是那么回事。”新田拼命地忍住笑。

外形粗犷的本宫一个人正襟危坐吃饭的样子，想想就很可笑。

“那么，你怎么认为？”

本宫撇撇嘴，揉着后脑勺说：“不觉得有特别异常的地方。说她装成盲人的话也不是没有疑点，但没法断定，可能是我的注意力不够集中。”

“手套呢？”

“一直戴着，吃饭的时候也没摘下来，那确实有点奇怪，但也不是绝对可疑，也可能有什么原因。”

“话虽如此……”

本宫把胳膊支在会议桌上托着腮说：“即使那个老太太在演戏，跟我们的案件也没关系吧……从目前的犯罪手法来看，首选的罪犯肯定是男性。第一个人被勒死，第二个被掐死，第三个被钝器殴打致死。这对女人来说太难了，特别是对给人纤弱感觉的老太太而言。”

对这些意见，新田无法反驳。他自己也对能势说罪犯不是女性。

“那我就回去了。”本宫站起来说，“明天见。”

“你辛苦了。”新田说。

本宫他们休息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就在从这个饭店步行十多分钟的久松警察署里。

新田走向贴着几张肖像照片的白色写字板，粗略地浏览了一下所有的内容。品川发生的职员被杀事件，千住新桥的主妇被杀事件，然后葛西的高中教师被杀事件—除了留下了神秘的数字以外，几乎找不到什么联系。正因如此，新田他们才在这家饭店进行调查。这种方法能抓到犯人吗？不安依然在他们的心中笼罩着。

与这种潜伏在饭店中的调查相比，彻底调查迄今为止的案件，不才是解决事情的捷径吗？自己在学当饭店服务员的过程中，其他的刑警是不是有所进展呢？想到这里，新田忐忑不安起来。

新田意志消沉，头也异常沉重。可能有睡眠不足的原因，在这里他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

新田走出会议室。楼上是客房部的办公室、更衣室和职员的休息室。他想睡点觉，所以上了楼梯。

到了休息室，新田发现公用的桌子旁有人。只能看到背影看不清脸，但是穿着前台职员的制服，而且好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新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发现竟然是山岸尚美。她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还插着电源。而且桌子上还散落着几张像是打印的A4纸。

新田看了一眼电脑画面，显示的似乎是关于杀人事件的新闻报道，但跟新田他们无关。他拿过复印纸，上面记录的文章也是与杀人案相关的消息。而且还是新田熟知的、在品川发生的冈部哲晴被杀案的报道。

看了一眼其他的纸，都是最近发生的杀人案的新闻。其中有几个都是新田他们正在调查的与连环杀人案相关的案件。

新田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虽然跟尚美说过目前为止发生了三起连环杀人事件，但没告诉她是什么案件。而且，也没跟她说清楚为什么认定下一个案发现场是这家饭店。她想不通，所以想自己弄清楚真相，所以才想逐个调查最近东京都内发生的杀人事件，把新闻报道复印下来。

新田站到尚美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一会儿，尚美慢慢坐直了身体，但是，眼睛依旧闭着。尚美前后微微摇晃了两下身体之后，睫毛微微动了动，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山岸！”新田跟她打招呼。

尚美吓了一跳，突然挺直身体，猛地睁大了眼睛。

“啊！新田……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在这里睡觉会感冒的。”

山岸尚美用手撑着脸没动，也许是头还有点迷糊。但是，看到桌上摊开的文件，她慌忙收拾起来。

“没必要那么着急，我都看过了。”

她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但马上又继续收拾起来。

“你想告诉我，不要多管闲事是吧。”

“不是闲事，是你没必要去管。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调查的事情交给我们，你不要插手。”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而且我觉得没给你添麻烦。”

“我也没说你给我添麻烦了，我是为你着想。因为我的原因，你这么晚还得留在饭店，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所以，至少在下班后你就好好休息吧。”

“你要是那么想的话……”刚说到这儿，山岸尚美就停下了，微微耸耸肩，“没事。”

“你想说，把一切都告诉你是吗？”

“你是不会对普通人说吧，没关系。”她关上电脑站起来，“你辛苦了，晚安。”

“那个妇人之后说什么了吗？自称视觉有障碍的那个老妇人。”

往更衣室走去的山岸尚美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没有，什么都没说。那位客人怎么了？”

“呀，我就是觉得奇怪。”新田撇了一下嘴，“留心一下比较好。”

“我白天应该也说过了。即使那个客人在演戏，只要与犯罪行为无关，我们的应对措施就不会改变。”

“从你说的那些话来看，你也怀疑那个人在演戏吧。”

“或许吧，我觉得可能是那样。但是我不想确认。”

“用不着确认，她就是演戏，但是不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山岸尚美深吸一口气，转身望着他。

“在饭店里，你能见到各种各样的客人，有个性的客人也有很多。尽管有个性，但怀疑他们有什么企图不是很无礼吗？睡袍那件事，让我看清楚了你所具备的敏锐的洞察力。这是我学不来的，但我说过很多次了，只要与犯罪无关就不用管，还是说你已经找到那位老妇人与案子有关的证据了？”

新田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摇摇头：“没有，或许没关系吧。就算是我为饭店或是你考虑了。从她装成盲人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骗人了。没有人会无故撒谎，你留心一下吧。”

尚美目光注视着新田，反驳的话呼之欲出，但她的嘴角忽地松下来。

“谢谢你的忠告。怀疑别人是你这位专业人士的习惯，所以我会注意的。但是，同样作为专业人士，我也有自尊心，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那个客人跟新田你们的案子没关系的话，就把这事交给我吧。”

“你是说，不想让我插手吗？”

尚美的脸上露出一丝讥笑，说：“你就是这样做的吧。不想让外行干预调查。”

新田双眉紧锁，点点头：“那么，你想怎么做随便你。”

“晚安。”山岸尚美向着更衣室走去。

休息室正对着更衣室，新田转过身的时候，在上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拿出来看了一下来电提醒，是能势打来的。新田想起他今晚会偷偷返回客房。

“是，我是新田。”

“我是能势，你辛苦了。”

“已经回来了吗？床睡上去感觉怎么样？”

“没呢，还剩下很多琐事，今天晚上过去不了，太遗憾了。”他的声音无比沮丧。

活该，新田心里诅咒道。

“那可太糟糕了，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么好的房间。”

“是啊，所以浪费了很可惜，这不才给你打电话吗。”

“什么意思？”

“新田，反正你在哪儿都能休息，就用那个房间吧。”

“咦？不，那可不行。”

“为什么？单人房里住两个人可能会违反规定，一个人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不是那回事，我是说，那个房间是能势你的，所以不能用。”

“我不能用也没办法啊，不是吗？要是新田能用的话，我多少就有点释然了。如果不住的话，我花那么多钱就白费了。”

新田沉默了，似乎能势也想逃住宿费。

能势的房间是1015号，新田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豪华舒适的单人房的样子。说起来，那个房间谁都不用的话，确实是浪费。

“能势，今天晚上真的回不来吗？”为了慎重起见，新田问道。

“好像是，真不走运。如果案子能告一段落的话，我无论如何也要好好住一晚上。所以，新田，今晚你就在那个房间休息吧。”

新田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向出口走去：“明白了，要是那样的话，我就住了，但是住宿费一人一半吧。”

“不，那可不行，那就给新田找麻烦了。我自己预订的房间，办理的入住手续。不管是浪费还是什么，都是我的责任，不能让你花钱。”

“但是……”

“那个你就不用管了。明天退房之前，我会准时把钱交上的。那个，房间的钥匙，你肯定有办法吧。”

“没问题。”

“那就好了，那么你就好好休息吧，晚安。”能势自顾自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新田走出办公楼，在取了万能钥匙之后，走向1015号房间。

房间依旧保持着白天的的样子，床罩上还留着新田坐过的痕迹。掀开床罩，新田穿着制服就钻了进去，睡起来跟休息室的床明显不一样。

住在东京都的饭店是多久以前的事呢？追忆着过去的种种，新田记起，跟当时的女朋友最后一次住在那里是五年以前了，那天似乎是白色情人节。依稀记得那天女朋友受到糕点制造商鼓动，想搞点什么稀奇的事，所以就住到了能看见大海的饭店。第二天早上接到紧急传唤，所以退房的时间比预订早一些。女朋友一直在浴室里化妆不出来，那种焦躁不安，新田至今记忆犹新。

结果，不久之后，新田就跟那个女人分手了。虽然新田可以接受她的懒散，但她似乎难以忍受新田的冷淡。

回想着当时的情景，新田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虽然记忆是苦涩的，但他并不觉得那些经历是糟糕的。如果没有那些事，他就不会入住到都市饭店吧。是的，居住在东京的人入住东京都市饭店不很常见。

这次案件的罪犯是哪儿的人呢？到现在为止，杀人案分布在整个东京城内。那样的话，杀人犯是住在东京市内吗？要不然，就是住在方便来往东京的地区。这种想法应该没错吧。

按照计划实施犯罪的人，通常会选择自己熟悉的地方犯案，也就是所谓的有熟知感的地区。虽然饭店只是一个建筑物，但内部很复杂，就像一个小的城镇。那么这次的犯人就是住在东京城内或者市郊，平时经常光顾饭店的人。

那么，会是些什么人呢？

新田坐起来，环视了一下房间。当目光扫到门口时，他定住了。

以前他也跟稻垣讨论过，虽然饭店是陌生人频繁交汇的地方，但在这里不惊动任何人行凶的概率几乎为零，最有可能行凶的地方还是客房。但是，想要在客房杀人，会用什么手段呢？

跟受害人住同一个房间的话，作案确实很容易。让受害人去登记入住，自己随后进入房间杀了他，只需要警惕监控录像之类的就可以了。即使没有约好一起住，只要跟被害人认识，创造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机会也不难。

但这样说来，就没必要特意选择这家饭店作为犯罪现场了。假如想杀害熟人，把他骗到别人不易觉察的地方应该更容易吧。

相反，如果是陌生人的话，在客房作案就相当难了。因为几乎没有人会轻易地把一无所知的陌生人请进房间。就算有人敲门，在不知道对方来历的情况下，普通人也不会打开防盗锁吧。

目不转睛望着门口的新田，微微地移动了一下视线。防盗锁的上方，安装着塑料质地的房卡架，可以把房卡插进里边。现在插着新田带来的万能钥匙。

一个想法不期然地浮现了出来。那一刻，新田的心跳骤然加速，快得让他感到有些痛。他走到门前，拿起万能钥匙，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梳理着刚刚一闪而过的思绪。

有可能。

陌生人想接近客人是很困难的，但对一部分人来讲却相当容易，用这个万能钥匙就可以了。当然，房间上了防盗锁和内锁是进不去的。但并不是所有的客人都会小心锁门，试探几个房间，其中应该会有没上锁的吧。

犯人为什么要选这家饭店作为下一下案发现场呢？这个疑问，有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罪犯就在这家饭店里。

8

按惯例，尚美比换班时间稍早一些来上班，她看到有闲下来的年轻前台职员，就立刻过去询问片桐瑶子的事。职员回答，似乎没什么异常，尚美总算放了心。

不一会儿，久我、川本他们也来上班了。互相寒暄了几句，就开始了夜班的交接工作。各个房间的费用、宴会和用餐相关的费用核算以及重要事项的传达等，有很多工作要移交。

“没看见你学生的身影啊？”久我对尚美说。

尚美完成交接工作，刚开始着手前台业务。

“我也刚发现，是不是还在办公楼里啊。”

“嗯，即使是刑警，偶尔也会睡懒觉啊。”久我说完，笑了笑。

下一秒，川本嘀咕道：“啊，来了。”

尚美回头看了一眼，穿着前台制服的新田正从电梯厅往这边走。

“不好意思，迟到了。”新田赶忙低头道歉。

“你不是在办公楼里了吗？”尚美问。

“不，我去巡视一下客房……”

“巡视？”

“因为担心紧急楼梯、紧急走廊里是不是放了可疑的东西之类的。为了以防万一，我就去巡查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巡查是可以的，但要提前打个招呼，不然我们会很困扰。”

“好的，这次实在是抱歉。”这是新田极为稀有的真诚道歉。

新田脑后的头发翘了起来，尚美用手指帮他捋了捋。

“这是睡觉惹的祸啊。”

只听见他“啊”的一声，低着头打开后门，消失在办公室里。

不一会儿，结账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尚美也在前台忙碌起来。

一个矮胖体型的男子从正门走了进来。尚美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就是新田说的同事吧。他自报姓名说叫山本，真假不得而知。

男子走到尚美跟前，交出了钥匙说是办理退房。

“山本先生，您使用冰箱了吧。”

尚美看到那男子神色有些慌张。

“电冰箱吗？”

“没有用过。”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是新田。

“嗯？”尚美过回头看着他。

“没有用，你们核查一下，没有使用电冰箱。”新田面无表情地说。

尚美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这名自称山本的男人显得有点尴尬，新田则看着前方。尚美猜想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说了声请稍等，又核对了一下手续。

大约过了五分钟，快到上午十一点的时候，前台电话铃响了。久我接起电话，但马上递给了尚美。

“是1219号房间的片桐瑶子，好像是找你。”

听到是片桐，尚美吃了一惊，心想这回又是什么事呢？

她把电话放在耳边说：“您好，我是山岸。”

“在您百忙之中还打扰您，真的很抱歉。就要到退房的时间了，必须马上办结账手续是吧。”

“稍微迟一些也没有关系，请您慢慢准备。”

“这样最好不过了。实际上我遇到点小麻烦，所以才给您打电话。”

尚美拿电话的那只手用力握了一下：“请问是什么事情啊？”

“对普通人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实际上我东西找不到了，我想肯定是掉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可就是找不到。”听声音好像片桐正在找东西。

“好的，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是吗？真是麻烦了。”

“没什么，一会儿见。”

尚美挂断电话，和久我说了一下就走了。

“山岸……”新田边喊边追了上去，“我和你一起去可以吗？”

尚美皱了一下眉，说：“两个人一起去的话，会让人觉得很奇怪。”

“为什么两个人一起去不行啊？”

“昨天已经说过了，根据足音就能判断人数。”

“就是带了行李员一起去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吧。难道根据衣服摩擦发出的声音连衣服的材质也能猜出来？”

电梯门开了。

“你自便吧。但是切记不能轻易进入客房。”

说完尚美进了电梯，新田也跟了进去。

尚美敲了1219号房门，听见里面有人应和但足足过了十秒钟门才开。片桐瑶子已经打扮好了，连太阳镜都带好了。

尚美说：“让您久等了。”

“让您专门跑上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片桐略带歉意地说。

新田就站在尚美的后面，但片桐好像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

“这是应该的。您要找的是什么东西？”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进来吧。”

“打扰了。”说完尚美进到屋里来。

门关上了，新田一个人留在走廊里。

“实际上，就是这个。”片桐瑶子指着上衣的扣子说，“就是掉了一粒扣子。”

“啊？”

的确是真的，衣服上少了第二颗扣子。

“昨天脱下来的时候还在，刚才要穿的时候，发现扣子没有了。”

“好的，请您坐着休息一下，我帮您找找看。”

“实在是不好意思啊。”片桐瑶子用手摸到椅子的位置坐了下来。

尚美扫视了一下床铺，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有。接着趴下来，在桌子、椅子、床的下面都看了一遍。这时，尚美不由得心生怀疑：这个人真的是眼睛看不见吗？如果是在演戏，为什么用这种借口？为什么把自己装成盲人呢？说不定不是为了招人嫌，而是以前在这个饭店住宿时有过不愉快的经历，现在趁机报复。

“看样子是找不到了，是吧？”片桐瑶子说。

“实在是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是我自己疏忽造成的。”

“但是……”尚美正要说的时候，听见一阵敲门声，大概是新田吧。

“行李员一直在外面等着呢，让他进来可以吗？”

“嗯，好的。”

尚美走到门前稍稍打开一道门缝，便看见新田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现在是什么情况？”

“正在找扣子。”

“扣子？”新田皱着眉一脸讶异。

“这里有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回去吧。”尚美说完后，新田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她完全不理会直接把门关上了。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片桐瑶子说。

尚美对着她做了个微笑：“请不要担心，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做：您先到前台办理退房手续，这期间让清洁人员进来打扫卫生，让他们来找，肯定能找到。”

说到这里，尚美停住了。就在片桐瑶子脚跟前的床边上，她看见一枚扣子。尚美走过去捡起来。

“请问是这个吗？”尚美拿起她的左手，把扣子放在她的手心上。

片桐瑶子用右手摸了摸，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没错。真是太感谢了，在哪儿找到的啊？”

“就这您的脚跟前，刚刚疏忽了没有注意到。”

“不可能吧，脚跟前我找了好多遍呢。”

一定是片桐瑶子趁尚美和新田说话的时候自己放在那儿的。她到底为什么这么做呢？一层灰色的阴霾在尚美心中不断蔓延。

“真是太好了，终于可以出发了。”片桐瑶子微笑着站了起来。

尚美把她领到前台，办理了退房手续。新田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尚美，但尚美假装看不见。

尚美想，这位老妇人为什么要装成看不见呢？总之让她早点走吧。如果她的目的是给我们找麻烦，那么效果已经达到了，她觉得满意的话我也就无所谓了。

片桐瑶子结账用的是现金，只是她连看也不看钱包一眼，单凭手感就能正确取出纸币和硬币。尚美转瞬间想到：如果她只是为找麻烦装成盲人，也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啊？

“山岸……”办理完所有的手续，片桐瑶子招呼尚美，“你能把我送出门吗？”

“让其他服务员去……”

片桐瑶子轻轻摇了摇头：“我想让你送我。”

尚美悄悄朝着新田瞥了一眼，做了个深呼吸。

“好的，我送您出去。”

尚美走出前台，带着片桐朝正门玄关走去，新田则跟在后面。走到玄关自动门跟前时，片桐的手突然从尚美手中挣脱出来。

“哎，怎么了？”尚美回头看了看片桐。

片桐瑶子停在那里，直对尚美的脸，太阳镜里的双眸瞪得很大。

“怎么了？”尚美一脸不解地问道。

“山岸。”片桐莞尔一笑，“真是太感谢你了。但是，我要衷心地和你说声对不起。”

“哎？”

这时片桐也不使用拐杖了，用稳稳当当的步伐走到了尚美跟前。

“相信你也已经发觉了，其实我的眼睛没有毛病，能看得见。您昨天在餐厅和服务员说了些什么是吧，那个时候您就知道我是假装的吧。请问您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什么时候……”尚美看了一下离她不远的新田，又看着片桐说，“从您刚来登记入住的时候吧。当然，也不是十分确定，只是推测。”

“原来从一开始就露馅了，还是不行啊，还以为自己演技很高准备好好演呢。”

“那个……您为什么要装成那样呢？”

片桐瑶子低了一下头，扶了扶墨镜，嘴唇也轻轻抿了一下，表情像少女般羞涩腼腆。

“我先生这次来东京是为了参加朋友的聚会。当然这倒没什么，但是有一点我比较担心，就是我先生眼睛看不见。”

“啊……”尚美喊出声来。

“他从来没有单独住过旅馆，总是我陪着他、照顾他。但是，这次他非说想要一个人来，正好那天我有重要的事情。那天是朋友女儿的婚礼，他知道我很想参加这次结婚典礼，所以不想扫我的兴。我说我去不去都没关系，可是他非让我去参加，要自己一个人来东京。”

尚美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难道您是为了您先生提前来体验服务的？”

片桐瑶子满意地点点头。

“正是。如果是当天往返的话，我先生有时也会一个人出来，所以交通方面我倒不担心。但是我最担心的就是住宿问题，所以就亲自调查一下住哪家饭店最放心。我从网上得知残障人士对你们饭店评价不错，但是还是想自己确认一下你们对盲人的服务态度。”

“那您觉得我们饭店的服务怎么样呢？”

听到尚美提出问题，片桐瑶子挺胸直背。

“比我预想的好得多，十分满意。当我说有灵异事件的时候，你们立刻给我换了房间。说实在的，我和先生一样，都对灵异事件特别敏感。所以，饭店会不会因为灵异事件给我们换房间，对我们来说是十分必要的。坦白地说，刚开始那间屋子也就是1215号房，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原来是这样啊！”

“给您添了很多麻烦啊。再次向您道歉，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您在入住登记的时候，为什么非要选我呢？”

“那时候我跟着感觉走，全凭自己的直觉选择。这是真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幸好您对我的服务还比较满意，这比什么都让我欣慰。”

“刚才您帮我找扣子的时候，真是用心了。我一边装作是盲人一边看着你您在床下帮我找扣子，真是十分辛苦。不过同时我也更加确定，您可以处理饭店的任何事情。我可以把一切都拜托给你了。”片桐瑶子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我先生在来之前会联系您。我可以把他托付给你吧？”

尚美握着她的手说：“当然可以。”

“您不觉得手套很奇怪吗？”片桐瑶子问道。

“嗯……多少有点。”

“果然是。我以前为了救先生被开水烫伤过。所以为了遮盖手上的疤痕才戴手套，是有点不自然。”

一时间尚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笑面对。

“那么，我先生就拜托给您了。”

“请您转告您先生，欢迎到饭店来，我等着他。”

片桐点点头，十分满意地走了出去，自己叫出租车走了。

目送着远去的出租车，尚美没有立刻返回前台大厅，而是靠在身旁的柱子上。好像身体的能量瞬间被抽走了一样，无力地靠在那里。

新田走到她跟前悄声说：“吓坏了吧！”

“就像你所说的，来住饭店的什么人都有。原来她是为了丈夫而前来考察饭店呀。”尚美微微地点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

“要是我就不会像你那么伟大。老实说，我的确怀疑她，一直戒备着她会不会做什么坏事，而你却很乐意为她服务，作为饭店服务员我真是惭愧啊。”

尚美感到脸上飘来两朵火辣辣的红云，赶紧把手捂在脸上。

新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犹豫地对尚美说：“看看这个。”

上面写着几个数字：

45.761871

143.803944

45.648055

149.850829

45.678738

157.788585

“这是什么呀？”尚美好奇地问道。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东西。”新田答道，“这是我们推测将要在这个饭店作案的暗号。”

9

东京柯尔特西亚饭店的二层正在举行结婚仪式。尚美朝里面看的时候，新人走过来正要商量事务，员工正在为他们提供服务，因为有屏风挡着所以看不清对方的脸。其他的桌子倒是都空着，尚美朝最里面走去。

“不错啊，在这里密谈最合适不过了。”新田坐下来，满意地称赞道。

尚美打开从办公室带过来的笔记本电脑上网检索，因为新田说用电脑说明一件事情更简单些。

“准备就绪。”尚美说。

“那么现在开始吧。”

新田把事先准备好的纸放在桌子上，上面列出六个复杂的数字。

“犯人在作案现场留下的信息其实就是这些数字。在每起犯罪现场都会留下两个奇怪的数字，到现在为止共发生三起事件，所以一共留下六个数字。”

尚美又看了一眼那些数字，每个数字中都有一个小数点，都是一些比较小的神秘数字。这其中应该有什么联系，可是到底是什么，一点头绪都没有。

“第一起案件发生在十月四日，地点在品川，从临海线品川滨海车站走路大约五分钟就能到的停车场里。留有数字的纸条就放在被害者的汽车座位上。第一个，第二个数字。”新田把六个数字摆在桌上，指了指上面那两个数字。

45.761871

143.803944

“第二个案子发生在十月十日，地点是千住新桥附近的楼房施工现场。被杀的是一位中年女性。从她衣服里同样发现了一张写着数字的纸。准确地说，不是手写的，而是用从杂志或报纸上剪取的印刷数字贴上的。就是第三个和第四个数字。”新田的手指稍往下移了移。

45.648055

149.850829

“怎么样，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明白了吗？”

新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尚美咬牙切齿，怒视着新田。

“只有这一个线索，怎么可能知道。”

“是吧。”新田说，“我们也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两个案子没有共同点。所以也有人认为，在作案现场留下相似的数字是不是只是巧合。但是，即使是偶然，那些数字也未免太相似了。就在我们举棋不定的时候，又发生第三个案子。那是十月十八日，地点在葛西立交桥下方的道路上。受害人是一位正在慢跑的高中老师，他的衣服口袋里也装着一张写着数字的纸。”新田指向了最后一组数字。

45.678738

157.788585

“怎么样？发觉数字的秘密了吗？”

“一无所知。”尚美直言不讳道，“新田，你只是告诉我案件的发生的日期和地点，就这些怎么解开谜底？肯定不可能吧。”

尚美的回答，完全在新田的意料之中，他点点头，探探身子说道：“的确是，那些数字就表示日期和场所。”

“啊？”尚美又重新审视起那些数字。

“请你注意一点，数字是成对存在的。数字经常成对使用的情况有很多。例如，人左右眼睛的视力，体重和身高，长方形的长度和宽度，其他的还有什么来着？”

“房费和服务费。”

“不愧是饭店工作人员。”

“基本工资和津贴，工资和预扣款，活期存款和定期存款。”尚美边想边说。

“太厉害了，你喜欢谈钱啊。”

尚美不禁怒上心头：“我只是碰巧先列举出那些而已，其他的我也想到了。到达的日期和出发的日期，ID号码和密码等。”

“ID或密码，每一个数字都很重要是吧，因为与安全问题密切相关。那个暂且不提，说起饭店用语、房间号之类的也是两个一组吧。”

新田的话让尚美一头雾水，她不明所以地侧了侧头。

“例如。”新田竖起食指说道，“3810这个房间号。乍一看只是一个数字，但包含着两层意思。前两位38是楼层数，后两位10表示房间在这一楼层的位置。这个不需要我跟你解释吧。”

“说起来确实是……太理所当然的事情就没有特别留意。”

“跟这个一样，经常用两个数字来表示某个地点。大多数情况下，其中一个不是数字，而是字母之类的。比如说这个饭店的停车场，就用B15来表示的。但是，现场留下的两个都是数字。而且，这个地球上的所有地点都可以用两个数字来定位。说到这，你明白了吧。”

听到地球，尚美眼前浮现出了一个地球仪。也多亏这个灵感，她脱口而出道：“经度和纬度。”

“是的。”新田用指尖敲敲纸，“这些数字表示经纬度。”

“啊！”尚美凝视着排列的数字。

“简单得出乎意料吧。不过，也没那么单纯。经纬度这一说法从一早就出现了，可是却很难运用到实际中。现在，该网络出场了。把经度和纬度输入电脑，有一种服务可以为我们提供那个地点的地图。你先把那个查出来吧。不，还是我做吧，这样快一些。”新田把电脑转过来，熟练地敲击着键盘。

不一会儿，网址的标题出来了，横向有一个输入检索内容的细长的检索栏。

“先输入第一个案发现场遗留的两个数字，看看会出现什么结果？”

新田输入两个数字之后，点击了检索键，谷歌地图立刻弹出了。然而，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深蓝色，怎么看也不像地图。

“什么呀？这是。”

“是啊。我换一下地图的比例尺试试。”

新田将地图的比例尺一点点放大，地图边缘终于出现陆地了，似乎在海上。他再一次放大比例，尚美终于看清了陆地的原貌。

“北海道。”

“是的，鄂霍次克海北部，桦太附近。”

“在那种地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答你的问题之前，先查一下第二个案发现场留下的数字吧，也输进去看看。”

同刚才一样，新田进行了检索。出现的又是蓝色的海洋，放大比例后，这回陆地出现得比刚才那次稍早一些，可依旧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里是……”

“比刚才的地点还要向东一些，北方四岛最边缘的择捉岛以东。”

新田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查到这儿，刑警中出现了一种有趣的说法。那就是，罪犯是不是在发布有关日俄领土争端的讯息。”

“领土争端？”新田的话出乎尚美的意料。

“从前，桦太同北方四岛一样，都是日本的领土。罪犯是不是想强调这些地方的主权呢？这种想法也绝非全无道理。”

“那个我能理解，但为什么杀人呢？”

“可以把那个看做是对政府的恐吓行为吧？犯人想表达的意思大概是‘如果政府不立刻收回领土主权，就会出现更多的牺牲者’。”

尚美半信半疑地看着新田的严肃的脸，说：“你是认真的吗？”

新田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随意，说：“这不是我的观点，只是出现了这个说法。如果罪犯遗留的数字真的是指桦太或北方四岛的话，我们也只能按这个方向推测下去了。”

“话虽如此……”

“不过，不久之后，我们就清楚了那种说法完全是无稽之谈。因为，发生了第三个案件。”

新田用在第三个杀人现场发现的数字进行检索，屏幕中再次出现了大海。放大比例尺后，发现那是千岛列岛的东北方向，紧靠堪察加半岛南部的地方。

“这是哪里啊？”尚美不假思索地问。

“众所周知的堪察加半岛。这个岛可没有什么领土问题。到这儿，刚才的说法就完全行不通了。于是，数字不表示经度和纬度的意见占了上风。那么，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所以，我们要重新分析了。”

尚美看看手表，叹了口气：“新田，我想你也知道现在是上班时间。这种最终行不通的说法就跳过吧，可以快点告诉我正确答案吗？”

“任何事物都有生长消亡的过程，我想让你知道暗号是怎样解开的。而且，前奏也没有那么长，可能有些无聊，你就将就一下听听吧。”新田满口说教的语气。

“不是无聊……”尚美含糊其辞道。

“数字有什么含义？不久以后，某人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信息。忽略这些数小数点以后的数字，第一个数字都是45，另一个数字是按照143、149、157而改变的。这个变化的规律是什么呢？为什么数字会递增？请你再回顾一下事件的发生日期。最初是十月四日，然后是十月十日，第三个案件是十月十八日。日期的间隔是六天和八天—6和8。跟增加的数字是一致的吧？”

“啊！”尚美不禁惊叹。

新田从口袋里拿出圆珠笔：“这成组的数字中，将日期编排在内的可能性很高。日期是月和日组对存在的数字。将每个案件的两个数字分别减去案件发生日期的月和日看一下吧。”

新田将六个数字列出了简单的等式。

45.761871-10=35.761871

143.803944-4=139.803944

45.648055-10=35.648055

149.850829-10=139.850829

45.678738-10=35.678738

157.788585-18=139.788585

“这么转换之后，再用经度和纬度检索一下吧。”

新田把最开始的两个数字输入检索栏，点击了回车键。很快地图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这次不是海，是东京。文字显示的是千住新桥。

“我刚刚讲过了吧，第二个案子发生的地点是千住新桥。而且也就是这个经度和纬度所界定的地点。”

听了新田的话，尚美倒吸一口凉气，没有做声。

“下面，我们确认一下千住新桥案发现场发现的数字。”

新田娴熟地敲着键盘。不一会儿，首都高速中央环状线的葛西立交桥出现在了屏幕上。

“第三个受害者是在慢跑中被袭击致死的是吧？”尚美问。

“是的，地点是在葛西立交桥下方的道路上。”新田继续说道，“你明白了吧。犯人会在案发现场留下预示下一个作案地点的数字，虽然不知道他的目的……”

“可以查一下第三组数字吗？”尚美的声音里有些颤抖。

“当然，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跟你解释这么多。”

新田把数字输进去，出现在画面中的地点，完全在尚美的意料之中。尽管如此，她还是抑制不住脊背阵阵发凉。

地图正中间文字显示的是东京柯尔特西亚饭店。

“到现在为止，你应该明白下一个案发现场是这家饭店，是毋庸置疑的了吧？”

尚美做了个深呼吸，从屏幕上移开了视线。

“刑警中真是有聪明的人啊。我觉得这类暗号，一般情况下是破解不出来的。解开这个谜的人，肯定会觉得罪犯终于要上钩了吧。”

“破解的时候，”新田掏了一下耳朵说，“真没想到自己会被迫当一个饭店服务生。”

尚美眨眨眼，望着新田：“你解开的？”

新田努努嘴唇，微微耸耸肩，说：“不过我倒觉得没什么。或许犯人已经料到我们会解读这个暗号。这样的话，这也可能只是障眼法。”

“什么意思？”

“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到这家饭店，更有利于犯人作案。到底是哪种情况，我不太清楚。但不管怎样，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在这家饭店蹲守了。”

“呼—”尚美吐出一口长气，“为什么会选择这家饭店呢？”

新田的目光恢复了以往的谨慎，摇头说道：“不知道，迄今为止，还不太清楚罪犯是怎样选择作案地点的。不过罪犯通常会先决定好作案地点，这是毫无疑问的。”

“是先决定好犯罪地点再寻找要杀的对象是吗？还是确定了要杀害的对象之后，犯罪地点也就必然被锁定呢？”

“说不上是哪种，都有可能。”

尚美将手抵在额头上，眨着干涩的眼睛。必须让心情平复下来，她心想。本来还以为饭店目前所处的形势是误判，但看到证据之后她还是动摇了。所有一切都在告诉她：这就是现实。

她再一次体会到了藤木他们跟部下隐瞒这件事的深意。要是不知道这种事，或许能更冷静地做出应对。

尚美凝视着新田略显黝黑的脸。

“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你不是一直说这是秘密不能告诉别人吗？”

“不告诉你更好吗？”

尚美重新抬起低着的头，望向新田，摇头说道：“不，还是知道比较好。能有明确的思想准备。”她满怀坦诚。

新田点点头：“我期待着你的表现，所以才跟你讲的。更进一步的深入调查可能需要你的配合。”

尚美皱起了眉头：“更深入的调查？”

新田一脸严肃，身体靠着椅背，似乎在选择更加严谨的词汇表达。

“我考虑了一下犯人选择这家饭店行凶的理由。也许对犯人来讲，这里比较方便吧，到底是什么因素利于他作案呢？我想到了两点。”新田竖起两根手指，“一，罪犯已经确定了目标人物，那个人就在这家饭店，或者今后会来这里。二，犯人在这家饭店有犯罪的条件。”

“第一点，我明白。但第二点我不太清楚。犯罪的条件是什么啊？”

“归根结底，”新田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想读懂尚美的表情般望向她，然后继续说道，“犯罪的条件是，突然敲客人的门不会被怀疑，夜深人静也能随便进入他人房间的意思。”

“啊？”长长的尾音拖完，尚美领会了刑警的意思。

尚美的表情一下变得僵硬起来：“你是说犯人在工作人员里边吗？”

“我是说可能。不是不可能吧？”

“可能性为零。你在说什么？真让人难以置信。”

“你冷静地思考一下。犯人选择这家饭店，肯定有相应的理由。”

“新田，你更应该冷静。要是这样作案的话，相关的工作人员就会立刻被怀疑。犯人会这么傻吗？”

“我不认为他傻，在这种情况下，犯人可能使用更高明的作案手法。他会通过巧妙的手段不让我们觉得这是饭店工作人员干的。”

“够了，我不想听了。”

尚美气势汹汹地站起来，关上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但在她走向出口之前，身后新田的声音传入耳畔。

“我明白你心里的不快。但所有的可能性都必须调查。不管怎么说，人命关天啊。”

尚美回过头：“那样的话，为什么让我跟你合作呢？我也有可能是罪犯，这个几率不是零吧。”

新田站起身，走了过来：“我能确定你不是罪犯，所以才拜托你。如果你是犯人，就不会承担刑警的教育工作了。”

“那可不一定，我觉得掌握刑警的动向会对我比较有利。”

“是吗？那我问你，你摸清警方的动向了吗？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跟你谈起调查的内容。”

对新田的反驳，尚美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还击，不觉低下了头。

“而且，我想评价一下你的专业精神。”新田说，“虽然你对客人抱有疑问，但却完全不会表现出来，能采取最恰当的对策。你就是这样的人。看着你对片桐瑶子所做的一切，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所以，”尚美怒目而视，“即使怀疑同事，也不要被对方察觉—你想说这个吗？”

新田有些烦躁地摇摇头：“我不会强人所难。你只要注意一下周围的人就足够了。有什么不自然、异于平常的事情，能马上告诉我吗？”

“让我监视同事？”

“是在拜托你稍微注意一下，我重复了很多次了，人命关天。”

“我不答应。我相信同事，我不想用那种眼光看待他们，如果以后他们知道我是这么看他们的，绝不会再把我当朋友的。”

“我先走了。”说完，尚美低了下头，转身离去。

这次她下定决心，即使被挽留，她也不打算停下脚步。然而，新田却没有喊住她。

10

新田比山岸尚美晚两三分钟到了一楼。

新田没跟她一起下楼，是不想让其他的工作人员觉察到他们深入而隐秘的交谈，如果让同事知道他把数字之谜告诉山岸尚美了，这件事就麻烦了。毕竟，这都是他自作主张的行为。但他并不后悔。他觉得让山岸尚美知道内情，是破案必经的一道程序。都跟她那么说了，她肯定会有些觉悟。如果发现什么事情，一定会采取行动。

在返回前台的途中，一个男人在大厅角落向他挥手。

是能势。他应该只是过来退房的，不过似乎还没回去。

警惕地望了四周一眼，新田走近能势。在外人看来，他就是走向客人的饭店服务员。

“没走啊？”新田紧挨能势站定，低声询问道。

“我在等你呢，请坐吧。”

新田在能势旁边的空沙发坐了下来，两手放在膝盖上。

“有什么收获？”

“没有，那个……”能势挠了一下眉眼附近，“上次那个有夫之妇的事没有进展。我是昨天跟你说的，所以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就有结果。”

“那你等我干嘛？”

“那个……”能势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下，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今天早上我去了总部。听课长说了一些奇怪的话，总觉得形势有些变化。”

“怎么变化了？”

“那个……”能势胆怯般缩缩身子，凑近新田的脸说道，“用一句话概括，调查方针变为忽视跟其他案件的关联。第一件案子是第一件案子，第二件案子是第二件案子，把每件案子分开。”

“怎么会？”

“真的。比如手岛正树那个案子，包括不在场证明都重新调查了。已经有刑警接到指示去调查可能的共犯了。”

这些话确实很奇怪。就因为找不到与其他案件的关联，在手岛这个案子中，新田也走入了死胡同。

“那些数字怎么办？三个案件的关系很明确，包括以后可能发生的第四个案子也是。”

能势抱着自己短小的胳膊，用力地扭扭头：“是啊，所以我也问课长了。问他数字那件事怎么看。他说，那样的话，目前暂不考虑就行了。”

“真荒唐。”新田不禁冷笑道，“要是不考虑数字，我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

“不，不，所以才说‘目前’嘛，也不是说全无瓜葛。总之课长说，把各个案件孤立开来，每件案子独立进行调查。”

“怎么回事啊？那样不就搞不清整个案件的联系了吗？到底这么急干什么啊？”

“不，与其说是着急，我感觉不如说是转换成一种不慌不忙又稳妥的做法。我们不再生拉硬拽，暂且先搜集证据。”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新田把胳膊放在扶手上，托起腮，但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

“另外两个特别搜查组怎么样了？”

“不好意思，其他的部门的事情，我不知道。”能势挠了挠头发稀疏的脑袋。

“没事，我自己调查。你要说的就这些吗？”

“是的，可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谢谢你了。”

新田刚要站起来，能势说道：“啊，对了，昨天晚上你在那个房间休息了吧？怎么样啊？”

“是啊。”新田点点头，“房间不错，睡起来也很舒服。住宿费真没关系吗？”

“你不要介意。不过，你有什么收获吗？”

“收获？”

“新田，你一直待在前台吧，所以可以仔细地观察出入的客人。我认为，想实际体会住宿客人的心情，亲身体验一下是最好的。”

“啊，你说这个啊？”

“怎么样？犯人会使用什么样的手段，有没有得到一点提示？”

新田轻轻摇摇头：“哪有那么简单啊。太可惜了，我很累，所以很快睡着了。”

新田没有告诉他犯人可能是饭店工作人员。

本来以为能势会露出垂头丧气的神情，但他却似乎很高兴，笑逐颜开地说：“是吗？啊，可能是吧。”

“实在抱歉，让你的住宿费白花了。”

“不，不，不。请你不要那么说。那么，我告辞了。”

说完，能势就快步走开了。

待他的背影消失了，新田才望向四周。里边的沙发上，本宫在读报纸。准确地说，是装成在读报的样子。

新田开始整理沙发，一直整理到本宫旁边。

“你在跟管辖的刑警私下谈什么呢？”本宫问道。

“听说了一些奇怪的事。”

新田就那么站在一边把能势的话告诉了本宫。

“什么？那些话，我可从来也没听说过。”

“据说昨天晚上稻垣股长和尾崎管理官去总厅汇报工作去了。那时候，是不是就在说这些啊？”

“也许吧。我知道了。一会儿稻垣股长就来了，我问问吧。”

“拜托你了，可能只是错觉。不管怎么说，那都是管辖刑警说的。”

“不，听说那个叫能势的刑警是个相当有见地的人。”

“哎？”

在此之前的谈话，他们一直没有看着对方。但听到这些，新田不自觉地看向了本宫。

“真的。跟他一组的同事都这么说。有人说，以前还想把他调进总厅呢，但是他拒绝了。他喜欢做无名英雄，不喜欢立功。是个怪人。”

新田又一次想起了能势愚钝的举止。那个男人真是人才吗？他又一次回忆起了刚才跟能势的对话。他说，要想实际体会住宿客人的心情，最好亲身体验一下。或许最开始他就想把房间让给新田才预订的吧？

“怎么了？”

“没……没事，刚才的事就拜托你了。”

离开本宫之后，新田回到了前台，一如继往地站到了山岸尚美身后。她只是回头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各种想法在新田脑海里纠缠不清，如同一阵阵漩涡冲击着他，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新田心乱如麻：搜查方针真的变了吗？要是改变了，理由又是什么呢？能势在想什么呢？是想装作无能的样子操纵我？这也太让人震惊了。

新田想着想着，不知不觉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不一会儿，提早办理入住登记的客人已经来了。

一位看起来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性走了过来，站到了山岸尚美的面前。她长相标致，身材高挑。在她身后，一位饭店行李员为她提着大旅行包。她说自己叫安野，已经预约了。山岸尚美像往常一样给她办理入住手续。新田从尚美背后观察着登记的住宿登记单。她的名字是安野绘里子。

山岸尚美把房卡交给行李员。行李员先行一步，但是安野绘里子并没有跟上去，她目光谨慎地望向山岸尚美。

“有事拜托你。”她声音沙哑地说。

“您有什么事呢？”山岸尚美询问道。

安野绘里子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了服务台上。那是一张男人的肖像照。

“绝对不要让这个男人靠近我。如果他来这儿，一定要把他轰走。千万不要告诉他我在这里。知道了吗？绝对不要。”

11

尚美怔住了，但马上又调整了自己的表情。这种事虽说不上频繁，不过也遇到过好几次了。尚美重新看了一眼照片，又望向安野绘里子。

尚美对满脸严肃的安野投以温和的微笑：“不好意思，这位是？”

安野绘里子仍紧绷着脸。

“这个你没必要知道吧！总之，你按照我说的做就可以了。这个男人来的话，警惕一些，别让他靠近我就可以了。”

她用略显沙哑的声音自顾自说完，就把照片放回了包里。

“稍等一下，仅凭这个，我们难以满足您的要求。”尚美说道。

安野绘里子的手还在包里，投来询问的目光，似乎在询问“为什么做不到呢”。

尚美挺直了背，缩起下巴说道：“办理前台业务的人，除了我还有很多。没有照片，我无法把安野小姐的指示详细地传达给他们。对我而言，您只给我看过一次照片，即使那位先生光临我们饭店，我也很难判断是不是这个人。”

“你不是专业人士吗？人的脸之类的，从照片上看一次就能记住吧。”

“实在不好意思。”尚美低头道歉。

“前台业务是轮班制的。”新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想让她在这儿待二十四个小时吗？”

尚美扭头轻声责备道：“别说了。”

“哈。”安野绘里子呼了一口气，从包里拿出照片扔到了服务台上，“这个只有一张，你好好保管。”

但尚美只是瞥了一眼，并没有伸手拿：“不能告诉我们缘由吗？只有知道具体情况，我们才能更好地见机行事。”

安野绘里子扬了扬右边的眉毛：“我的隐私为什么要告诉陌生人？寄存贵重物品的时候，你会问里边是什么吗？不会吧！一样的道理，我说不要让照片里的男人接近我，你按照我说的做就可以了，原因什么的不需要知道，明白了？”

尚美得出结论，从这个女人嘴里问出缘由似乎太难了。不过，尽管如此，也不能轻易就答应她。

“知道了。但是，至少可以把这位先生的名字告诉我们吧？”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有照片就足够了，不是吗？”

“他可能会打电话来询问，预先知道的话，就能马上采取措施应对。”

安野绘里子急不可耐地摇摇头：“要是有人问我，不管对方是谁，请告诉他，我不住在这儿。而且，告诉你这个男人的名字也没意义，因为他可能用假的名字。你不觉得吗？”

尚美低下头，轻轻叹口气，决定放弃了，再说什么也都是徒劳的。但是，必须让她清楚饭店方面的态度。

她拿起照片，然后递给了安野绘里子。

“明白了。要是那样的话，这张照片就还给您吧。”

“这到底怎么回事？”安野绘里子瞪着尚美说道。她的眼神犀利，几乎让懦弱的男人退却，但反而突显了她的美。

“不是的，我会告诉全体相关工作人员，不仅是这位男性，任何人打听安野小姐的，我们都不作回答。那照片就不需要了，这位先生的名字我们也没必要问了。”

“不只是不告诉他们，还有注意不要让这个男人接近我。会员入住的时候，你们会多加关照，不让奇怪的人靠近吧。我也期望获得这种服务。”

“安野小姐，那样的话，您必须把详细的情况告诉我们。我们的客人中确实有些人需要特别的保护，但他们事先会跟我们进行详细的商谈。”

安野绘里子面露不满，似乎并不认同尚美的话，不过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知道了，不用了。”她说完，一把从尚美的手中将照片夺了过去。

“请您慢走。”尚美低头说道。

待她抬起头，安野绘里子已经往电梯厅走去，身材矮小的行李员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

尚美轻轻摇了摇头。旁边，新田目光诧异地望向电梯厅。

“怎么了？”尚美问。

“那个女客人的话有些不对劲。她的态度很异常。”

“是吗？我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新田略显意外地向后挺了挺身：“客人连照片都准备好了，命令我们不要让这个男子靠近她，这不奇怪吗？”

“虽然连照片都准备好的客人很少，但是拜托我们推拒来访者的客人却经常有。这也是我们的工作内容之一。”

“哎呀，那可真不得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饭店的客人形形色色。”

尚美将川本喊过来，把安野绘里子说的话告诉了他，同时还说道：“把这些话也转达给久我他们，交班的时候千万别忘了。”

“明白了。”然后，川本就从后门消失了。

新田又凑过来问：“照片上的男人和女客人什么关系啊？”

“哎。”尚美耸耸肩，“你就那么关心吗？虽然，我也觉得安野小姐是个大美人。”

“就因为是美女，被纠缠不休的事才多吧。照片里的男人猛一看是个大帅哥啊。是不是她以前的恋人或者是前夫，现在沦为跟踪狂了呢？”

尚美没有理他，过了一会儿，尚美凝视着新田的脸问：“这件事，跟你们的案子有关吗？”

“不，应该没有吧。”新田摇摇头，“我们追踪的是不明动机的连环杀人案，与跟踪狂什么的无关。”

“那么，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因为马上就要到正式的入住登记的时间了。”尚美说。

的确，一位商人模样的外国人正往这边走过来。

12

与晚班的交接工作已经完成，新田往办公楼走去。当然，之后他也打算在前台待着，不过现在他有几件事要汇报，而且也有事想确认一下。

来到会议室，发现稻垣已经在那儿了，正跟本宫讨论着什么。烟灰缸里边依旧满是烟蒂。

“辛苦了。”稻垣向新田举手示意，“那个老妇人，似乎没什么问题。就是你说的那个装作眼睛看不到的女性。”

“啊，这样啊……”

虽然跟新田估计的一样，她是在演戏，不过新田没想到她这么做的原因，但是现在这种场合也不适合再提了。

“不好意思，混淆视听了。”

“不用介意，警戒心强一些也不是什么坏事。就当是个笑话吧。”

新田点头说了声“是”后，又看着本宫说道：“有件事我想问一下。”他想知道从能势那听说的事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说的那件事我已经确认过了。”本宫接着对稻垣说道：“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稻垣点头说：“听说，品川警察署的刑警课对部下说可以不考虑案子之间的关联。”

本宫说：“我也是这么听说的，所以觉得有些奇怪。”

稻垣也很迷惑：“嗯，确实不可思议。”

新田注视着稻垣问：“您也不知道原因吗？”

“当然。我给管理官打电话确认过了，但品川警察署却不记得下达过这种指示。所以我直接找那位刑事课长问清楚了，原来只是误会。”

“误会？”

“在警视厅，刑事课长从整体上分析了连环杀人案，他告诉部下，作为片区的刑警，应该把自己负责的案件等同于单独的案件进行搜查。他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但似乎被能势曲解了。”

“是这样啊……”

“因为这个连环杀人案史无前例，我们已经组成了三个特别搜查总部，而且为了防止第四个案件发生，对策总部正在成立中，有些误会也可以理解。”

稻垣解释完对新田点了点头：“这件事，就不用再考虑了，你就按当前的做法调查吧。”

“知道了。”

新田点头答应着，但他心里并不完全相信稻垣的话。真的是能势误解了吗？他刚刚才听本宫说，能势应该是一位颇有才干的刑警。

“还有其他什么事吗？饭店方面有没有异常？”稻垣问道。

“目前还没有，不过来了一个有点奇怪的女客人。”

稻垣皱起眉头，问：“什么客人？”

“我感觉她可能是被跟踪狂纠缠。”

新田把安野绘里子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他觉得稻垣很快就会对这件事失去兴趣，但出乎意料之外，股长低声说道：“让人不得不在意啊。”

“是吗？”

“听你说的情况，我感觉那个女客人身处险境，那我们就不能放任不管了。”

“话虽如此，但这个同那三起案件毫无瓜葛啊。”

“你为什么这么断言？”

“说起原因，”新田有些犹豫，但仍继续说道，“我觉得这只是一件跟踪案子。”

稻垣摇摇头。

“绝对不可以武断。我刚才也提过了吧，警惕也不是坏事。而且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掌握，无法限定犯人的范围。”

“话虽如此……”

“即使这件事跟目前的案件没关系，但要是引起骚乱的话就麻烦了。可能因为这件事，要行凶的人就会发觉这家饭店已被警方监视了。”

股长的话有一定道理。

“那怎么办？”

“首先要弄清楚那位女客人的来历。你先把住宿登记单上写的内容告诉我。你刚才说那个女性带着一张照片是吧？彩印几张分发给潜伏的刑警。”

“要对那位客人进行适当的询问吗？那样就能知道她逃离那个男人的原因了。”

“不行。不能这么做。”稻垣斩钉截铁地说，“不能把有关案件的任何信息泄露到外部。你找个其他的理由去询问一下，即使问不出来，也要把照片拿到手。”

“复印的事，没有本人的许可能行吗？”

“不用问了，如果对方不同意反倒麻烦。这张照片里的男人随时会出现吧？所以你立刻去办。”

“知道了。”说完，新田向着出口走去。

新田一边下着楼梯一边琢磨，心中浮现出一团疑云。如稻垣所言，罪犯是谁仍然全无头绪。不过正因如此，他反倒觉得真正的犯人不会以这种姿态轻易现身。但是，上级的指示他又不得不服从。

新田返回前台，没有见到山岸尚美。他找到安野绘里子的住宿登记单，打电话把上面的内容告诉了本宫。之后，他走向里边的办公室，看见山岸尚美正在跟久我说话。

“打扰了。”新田走了过去，对尚美说道，“事情有些变化，能跟我去一下安野女客人的房间吗？”

“什么变化？跟案件没关系吧？”

“股长说决不能自以为是。无论如何还是得再见一次，我们需要跟她借用一下照片。”

尚美向旁边的久我投去询问的目光。

“我先跟上级领导商量一下吧。”久我说。

“那就交给你了。不过这都已经决定了，有什么不满就给办公楼的现场对策总部打电话吧，我上司在那儿。”

久我不安地望着新田说：“我去跟客房部部长和总经理沟通一下。”

“拜托你了。”

目送久我离开之后，尚美目光冷淡，她望向新田：“我怎么跟安野小姐说啊？”

“我跟她说，你跟我一块去，在我旁边待着就可以了。”

“好的，但是你要答应我一点。跟客人接触的时候，千万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是饭店服务员。请注意一下措辞，不要用粗鲁的词语。”

“知道了，没关系的。”

山岸尚美疑惑地看了一眼新田，麻利地操作起了身边的电脑。

“安野绘里子的房间是2510。”新田刚一说完，尚美锐利的目光就直视了过来。

新田干咳了一声，说：“对不起。安野小姐的房间是2510号的单人房。”

山岸尚美叹了口气，开始拨打内线电话，对方立刻接了起来。

“是安野小姐吧？这里是前台，打扰您休息，真是非常抱歉。不，您说的那位先生还没有来。不过关于此事，我们饭店方面有一些提议，一会儿我去您的房间可以吗？”

又说了几句之后，山岸尚美就挂断了电话。

“她晚饭有约，没有很多时间，所以希望我们立刻过去，五分钟以内处理完这件事。”

新田咋咋舌。

“明明需要别人保护才能免受跟踪狂的骚扰，居然还这么强硬。”

“这些用词，从现在开始十分钟以内不要再说了。”

两个人小跑着前往安野绘里子的房间。山岸尚美敲了敲门，没有回答，门却立刻打开了。安野绘里子已经换上了黑色的连衣裙。

“什么事？”她叉着胳膊，看着两人问。

新田开口说道：“白天的事，我跟负责的警卫商量了一下，认为那张照片还是寄存在我们这边比较好。”

安野绘里子黝黑的大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看着新田：“照片交给你们，你们就有妥善的应对方法吗？”

“如果那位男性出现并询问安野小姐的情况的话，我们什么都不告诉他就可以了，是吗？”

“不只是那样，还有别让他接近我。”

“我觉得，只要有照片就能办到了。”

“刚才，那个人不是说不可以吗？”安野绘里子依旧叉着胳膊，对着山岸尚美轻轻抬了抬下巴。

“那时只能这么回答。我们跟警卫负责人谈过了，您放心吧。”新田挤出了一个微笑。

安野绘里子的脸上满是警惕，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一会儿。”然后走进了里面的房间。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照片。

“给你。”她一边毫不客气地说着，一边把照片递了过来。

新田接过照片，说：“警卫负责人以前是刑警，在警视厅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您有什么事情想跟他商量，请不要客气，尽管说。无论什么问题，委托专业人士解决会更简单一些。”

一瞬间，安野绘里子脸上露出一丝犹疑，她轻轻摇摇头：“刑警……没有用。”

“那样啊。”

“拜托了。”她冰冷地说完就把门关上了，连关门声听起来也冷冰冰的。

新田和尚美对视了一下，两人迈步走向电梯。

“照片里的男人跟连环杀人案有关吗？”进了电梯以后尚美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是为了慎重起见。”

“白天的时候，你不是断言说没关系吗？”

“我个人的想法跟调查方针不一致，这也很正常。”说完，新田马上意识到自己又多说话了，心里感到有些后悔。

来到一楼，新田立刻看到了大厅里的本宫。他坐在沙发上，正在招手让新田过去。新田走过去站到他旁边，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之后，才把从安野绘里子那里拿来的照片快速地递了过去。

“我调查了安野绘里子住宿登记单上写的地址。”本宫说，“那个门牌号不存在，电话号码也是胡编乱造的，名字也可能是假的。”

新田深吸一口气，说：“这么说来，她的押金不是用卡而是用现金支付的，那名字也是假的。股长怎么说？”

“他说暂且静观其变，现在这个阶段也不能直接询问本人。毕竟，使用假名字并不是犯罪。趁她不在的时候，可以让客房部的人去搜查一下她的行李，这也是最后的办法了。但她要是蓄意隐藏身份，应该不会把证据留在房间里。”

本宫所说的客房部的人，应该就是潜藏进饭店的搜查人员吧。

“安野绘里子马上要去吃饭，但是不知道去哪里。”

“知道了。要不要派人监视，我跟股长商量一下再决定。”

“那拜托你了。”轻声说完，新田就离开了。

看到山岸尚美不在前台，新田往办公室方向走去。尚美正在跟客房部部长田仓聊天。田仓注意到了新田，对尚美说“那就这样吧”，然后走了。

“什么事？”新田问道。

“千万不告诉客人真相。用这么重要的照片做调查，还是有些问题—这是总经理他们的意见。”山岸尚美冷静地说。

新田双手叉腰，眉头紧蹙。

“你知道这是迫不得已的吧，或者要告诉那位女客人连环杀人案的下一个现场是这家饭店？有不满就给办公楼……”

山岸尚美伸出双手阻止新田继续说下去：“你说的我都知道，最终总经理也得出结论认为虽然不太合适，但这次也是不得已。”

“那你早点说啊。”

“不过，有个条件。你们要复印照片是吧？如果查明这件事跟案件没有任何关系的话，请立即把那些照片毁掉，而且绝对不能对外公布你们进行过此类调查。这是总经理拜托稻垣股长的，但是我也想让负责工作的你答应我。”

这些话充满了诚意，新田感到他们内心深处还是不想辜负客人的信任。对尚美而言，把乔装的刑警安插进前台，这本身就是对客人严重的背叛了。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新田直视尚美的眼睛回答道。

尚美像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般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新田也面向着她坐了下来。

“住宿的客人要求你们谢绝来访者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是吧？”望着那张堆满疑问的脸，新田继续说道。

山岸尚美点点头。

“因为并非所有的访客客人都愿意接见。”

“比如讨债的人？”

“那种情况也有。”

“我想问一下做个参考。那么，被拒绝的人会轻易答应吗？他们肯定会说‘跟你没关系’、‘一边去’之类的话吧。”

“那就要看技巧了。直截了当地说‘客人不想见你，你回去吧’只会激怒对方，所以最简便的方法就是告诉他，这位客人不住在本饭店。”

“这是撒谎啊。”

“为了保护客人，有时候也会采取这种手段。”

“如果对方说，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就在这家饭店，一定要询问房间号的时候怎么办呢？”

“客人如果要求我们不要告诉任何人他住在这儿，那么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否则，就要打电话向客人确认一下要不要告知对方。现在大部分人都有手机。要是关系好，肯定会知道对方的号码。让访客自己打电话问本人就可以了。如果他不打，或者没法打，那这里面一定有隐情。当然，向客人询问的时候，注意不要让来访者发现。”

“‘除非说出客人的房间号，要不然我就一直待在这里‘，对方这么说的话，怎么办？”

“那就只能一直道歉了。如果对方言行粗鲁，就要找相应负责人了。”

山岸尚美的回答非常实用，那是因为她说的不只是她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更是她从实际工作中获得的经验。

“但是，懂得这些饭店应对措施的人，可能会选更特别的方法吧？那种不让人起疑的、巧妙的手段。”

听完新田的话，山岸尚美的目光投向稍远的地方，然后缓缓点点头。

“是的，有些人会绞尽脑汁。”

“有什么印象深刻的经历吗？”

“有几个。”

停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道：“大概一年以前，来过一位女性，打听某位客人的房间号。她说自己住在纽约，跟住在这里的一位男客人是异地恋人，她回来得很仓促，才刚刚在成田机场下飞机。”

似乎很有趣，新田不禁坐直了。

“然后呢？”

“她这么跟我说，‘这次回国，我还没告诉他。我想快点到他房间给他一个惊喜’。”

“原来如此。”新田附和道，“她想得真周全啊，这样饭店方面也不能当面联络住宿的客人，那么怎么办呢？”

“我说‘请您稍等’，然后就去办公室给那位客人打电话。”山岸尚美继续说道。

“咦？”新田瞪大了眼睛，“那个女人的惊喜不就泡汤了吗？”

“是啊，我也觉得过意不去。但那个女人让我感觉必须要这么做。”

“什么意思？”

“这个工作干久了，不经意间就会察觉一些事情。跟那个女人接触的时候，我觉得有些不寻常，可能说是嗅到危险的气息更合适一些吧。直觉让我给那位客人打了个电话。如果是我想多了，我会跟那两位道歉的。”

“不过，你并没有想多吧？”

山岸尚美点头同意：“我描述完女人的容貌装扮后，客人就说那个女人胡说八道，让我绝对不要把房间号告诉她。而且可能的话，希望我把她挡回去。”

事情的发展引人入胜，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个男客人的狼狈。

“你怎么挡的？不能把客人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对方吧？”

“当然不是。我告诉她，那位客人并不住在这里。但那个女人并不买账，她说那是不可能的，她亲耳听到他预订的是这家饭店。大概来之前她已经通过一些途径确认过了吧，这个时候再装傻就不合适了。所以，我就这么回答她‘的确，我们确实接到过他的住宿预约，但他在入住之前又取消了’。”

“太高明了！真是巧妙的回答。那样对方就不得不离开了吧？”

“那个女人不像你那么容易放弃。更糟的是，她不相信我的话。她说那个男人肯定会来，让我们为她准备一个房间。她似乎想住下来，然后再在饭店慢慢找。”

瞬间，一股凉意窜到了新田的脊背。

“太执着了。那个男客人到底对这个女人做什么了？”

“应该是做过什么吧。”

“之后你怎么做的？如果让她住下来，她就成了尊贵的客人了。”

山岸尚美摇摇头。

“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必须优先考虑已经入住的客人。我对那个女人说，‘真不凑巧，今天晚上没有房间了’。当然，事实上还有几个房间空着。但那个女人依旧纠缠不休，我就不停地道歉。不一会儿，她气得在服务台上使劲拍了一下就离开了。在最后那段时间里，她好像发觉我给客人打电话联系了。”

新田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

“总算告一段落了吗？不过，那样的女人，即使不能住下来，也会在某地蹲守吧，反正那个客人总是要退房的。埋伏在饭店外边，她就很有可能抓住他了。”

“或许吧。”

“面对女人的蹲守，那位男客人会平安无事吗？”

“不知道。出了饭店，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也就是说无论饭店外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在乎了，是这样吗？”

听了新田的话，尚美的脸上罩起一层阴霾。但她忍住怒意，用一个饭店服务员特有的表情，用很官方的口气说道：“我们衷心为客人祈福，但我们也清楚自己力不从心。正因如此，客人离开的时候，我们会告诉他们：请您慢走。”

“只要客人们在我们饭店里，我们就会竭尽全力保护他们。”尚美继续说道。

已经半夜零点了，照片中的人依旧没有出现。新田走向办公楼，往办公室里瞅了一眼。本宫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但没有看见稻垣。

“这一整天，最终什么事也没发生啊。”看着新田，本宫说道。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女人。她深信照片上的人会对她纠缠不放，但似乎都是这个女人的妄想。”

“是自作多情引起的被害妄想症吗？”本宫撇着嘴角说道。

“嗯，有可能吧。”

新田接着说：“算了。她只住一晚，明天早上退房，如果她有被害妄想，我们就奉陪到底吧。”

“通宵吗？”

“怎么会？现在我就要小睡一会儿。”新田用手指了指天花板说道。休息室就在楼上。

同很久不回家的本宫一起走出房间，新田就上楼了。

令新田惊异的是，山岸尚美在客房部的办公室里。她坐在电脑前，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我以为你回去了呢？”

听到声音，尚美吓了一跳。她回过头说道：“你辛苦了。”

“还在自己调查案件吗？”

山岸尚美苦笑了一下：“称不上调查，你把数字的秘密告诉我了，所以我想查阅一下报纸报道，搞清楚各个案件的状况。”

新田走上前，在她旁边坐下来。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发生在品川的第一个案件的相关报道。

“我接到指示从这个案子抽手的时候，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自己居然会假扮成饭店服务员。”

“那时你还没考虑到这是连环杀人案吧？”

“当然没想到。虽然现场遗留了数字，但我还一直以为跟案件没有直接关系，而且当时也有相当可疑的嫌疑人。不，说实话，我现在还在怀疑他。但他有不在场证明，也没有发现跟其他案件的联系。”

“有不在场证明，不是就可以排除他了吗？”

“确实是有。可是，不在场证明也会靠不住啊。”

“靠不住？”

“也就是说，可能是假的—”说完之后，新田想自己是不是又多话了。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又觉得，在某些事情上让这个女人多清楚一些也无妨。

他转向山岸尚美，开门见山地说道：“这是搜查秘密。”

然后，他把不在场证明的大致内容告诉给了尚美：在推算出的作案时间内，嫌疑人在自己家里接到前女友的电话。而且，他家距离案发现场也很远。

“接嫌疑人前女友电话的人会不会是跟嫌疑人声音很像的其他人呢？”山岸尚美问道。

新田摇摇头：“他的前女友只是凑巧打电话过来，嫌疑人不可能预测到她会来电话。”

“那么，他前女友是不是共犯？”

“我也想过了，但可能性很低。前女友是两年以前跟嫌疑人分手的，现在也有男朋友。而且，那个女人打电话的时候，还有朋友在房间里。她的朋友也作证，她确实打过电话。”

“朋友？”

“嗯。所以陷入僵局了。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我怀疑他是不是在耍什么诡计。不过，就在我怀疑的时候，又发生了两起案子，这样就不能把目光只局限于第一个案件了—”说到这，新田停了下来，因为尚美看起来似乎心不在焉，她的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

“山岸？”新田叫道。

听到叫声，尚美眨眨眼，将焦点移到新田脸上，说：“对不起。”

“怎么了？”

“不，没事。听着听着，我就走神了。”

“很少见啊，正说着话你就开始发呆。”新田的话中蕴含着讽刺。

“实在抱歉，因为我有些事想不通。”

“什么事？”

被新田一问，尚美略显犹豫地开口说道：“那个前女友为什么给嫌疑人打电话啊？不是想恢复关系之类的吧。”

新田笑着摇摇头：“不是，她说也没什么大事。”

“没大事的话……”尚美侧头问道，“为什么在朋友面前打电话呢？”

“咦？”出人意料的回答让新田不禁眨了眨眼睛。

“我认为，在跟朋友一起的时候，没必要特意给关系微妙的人打电话。如果一定要打的话，应该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不，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个前女友可能在撒谎。”

“为什么？”

“可能因为有些话她对刑警难以启齿，比如，她现在还喜欢嫌疑人，想打电话询问他的近况。这样，她肯定不想说实话了。”

新田点头赞成：“确实如此。但要是那样，跟朋友一起的时候不就更不方便打电话了吗？”

山岸尚美神秘地笑了笑。因为很少看到这种表情，新田感到一丝意外。

“不，我觉得恰好相反。”

“此话怎讲？”

“是不是她朋友唆使的呢？让她打电话给前男友之类的。听你说有朋友在她房间，我一下就想到了这个。”

新田不由得啧啧赞叹。到现在为止，他还真没考虑过那种可能性。

“不好意思，外行的意见，别当回事就行了。”

“不，可能不小心真被你说中了，还是女人更了解女人啊。”新田抱着胳膊，心悦诚服地感叹道。

如果山岸尚美的推理正确的话……

一些东西开始在新田的脑袋里蠢蠢欲动，他有一种预感，紧闭的真相之门就要被打开了。

这时候，口袋中的电话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厌烦地咂咂嘴，拿出电话一看，是关根。他现在应该化装成行李员站在饭店正门附近吧。

“是我，什么事？”

“我是关根，请你赶紧回前台，照片里的男人出现了。”

“什么？你确定吗？”

“没错，他刚下出租车，现在正在外边的吸烟区吸烟呢。”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新田挂断电话，马上把情况传达给了山岸尚美。她满脸凝重，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站了起来。

13

一眼望去，那个人确实是照片上的男人。尚美心想，虽然他的头发比照片上的稍长一些，还戴着眼镜，但肯定没错。他身材颀长，肩膀宽阔，黑色的西装扣到第二颗纽扣，露出了里边的T恤。

男人直接向前台走来。但是，前台只有年轻的职员小野在，尚美决定自己接待他。虽然新田就在身后，但尚美依然感觉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一样，但是这时必须镇定，不能慌乱。尚美对自己说：表情不能生硬，要一如既往地笑脸相迎。

看着男人一脸严肃地停下来，尚美深深鞠了一躬。

“欢迎光临，您是要住宿吧？”

尚美预想他的回答应该是“不，我是有事想要请教一下。有没有这样一位女性来过这里”，然后再拿出一张照片。不用说，那应该是安野绘里子的照片。

可是男人的答案完全出乎意料，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是馆林。”

由于吃惊，尚美不由得“啊”了一声。男人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我是馆林，提前预订过。”

“真是不好意思，请您稍等。”

尚美急急忙忙敲打着眼前的电脑，马上就找到了馆林光弘这个名字。预计到达时间是上午十二点，住宿一晚，要一间套房。

尚美有些困惑。因为提前预订过，所以尚美无法拒绝，连忙道歉说是有预订过双人套房的记录。其实尚美完全可以把他介绍到其他饭店，但她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此时并不能断定这个人一定会对安野绘里子造成伤害。

“怎么了，名字没在上面吗？”馆林问道。

“哦，不是。是馆林光弘先生吧，双人套间，一晚没错吧？”

“嗯，是的。”

尚美把住宿的登记单递给他：“麻烦您登记一下姓名和联系方式。”

馆林光弘不言不语静静地填写，尚美发现他的手有些颤抖，不是执笔的方式不自然，而是他可能在写假名。

尚美立刻查找空着的客房。现阶段能做的就是尽可能选一个离安野绘里子远一点的房间。她的房间号是2510，也就是在二十五层。

正好1530号房间空着，这间应该没什么问题。尚美马上准备房卡。

“这样可以了吗？”馆林指着住宿登记单，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住址高崎市，还有电话号码。

“嗯，可以了。请问您是现金支付吧？”

“是的，需要交押金是吧？”

馆林从上衣口袋掏出钱包，轻松地取出几张一万日元的纸币，用熟练的手势数了十张放在柜台上。

“这些够吗？”

“够了。”

尚美开好收据，递给馆林，然后拿出1530号房间的房卡，朝旁边的行李员递了个眼色。这个行李员就是关根刑警。在这种情形下，所有潜入饭店的刑警的焦点应该都会集中在馆林身上。

关根疾步走过来，正要伸手拿房卡，却是被馆林制止了。

“不用了，我一个人上去就可以。”说着，他把房卡拿在了手里。

“可是还需要为您确认一下紧急出口。”

听尚美说完，馆林用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摇了摇头。

“看看大厅的平面图就知道了，我不喜欢有人跟着。”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服务员也不能硬跟过去了。

“好吧，那请您慢走。”

没等尚美说完最后一句话馆林光弘就走了。关根说把他领到电梯口，结果也被他断然拒绝了。

“把入住登记单给我看一下。”新田在后面说，“查一下他的地址，说不定是假名。”

“你是怎么推断的？”

“高崎市在群马县，群马县有一个地方是馆林市。”

“啊……”

“给我登记单。”

调查的事交给警方去做更好一些，尚美说了声“拜托了”，就把登记单递了过去。这时新田的电话响了，旁边的尚美也拿起了电话打给2510室，安野绘里子很快接起了电话。

“打扰您休息了，真是不好意思。但是有一件事不得不告诉您。刚才，照片上的人出现了，但是因为他提前预订了客房，所以和别人一样已办理好手续住进去了。”

也许是因为吃惊，安野绘里子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里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请不要让他离我住的房间太近。”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已尽量给他选了离您比较远的房间，我想你们应该不会撞见的。”

“应该没问题吧，是几层的哪个房间？”

“十五层的1530号房间。”

安野绘里子再一次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知道了，谢谢。”

“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尚美看了看电话，放回原处。正好新田那边也刚刚结束了通话。

“这个地址是存在的，好像是一个印染工厂，但并没有住人。”

“呀，果然是假名啊……”

“安野是假名，馆林也是假名，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今天来的这个客人，并没有打听关于安野的任何消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也许他知道即使问了我们也不会告诉他的，所以他就亲自住进来一探究竟了。”

“那个……”新田说完后，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小野突然插话说，“我感觉这位客人好像以前来这儿住过。”

“是吗？”尚美注视着小野说。

小野歪着头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说：“看照片的时候没有发现，但看见本人忽然想起来了。我想应该是不会错，他来的时候我在大厅值班。”

“还记得那时候的名字吗？”新田问。

“呀，忘了。但是隐约记得好像不是叫馆林这个名字。”

“应该不是相同的名字，用过的名字在饭店都是有记录的，在预订饭店的时候立刻就知道了。”尚美说。

“是这样啊。”新田托着下巴说，“将他登记入住这件事告诉安野时，她是什么反应，是一副害怕的样子吗？”

“她确实吓了一跳，虽然觉得她没到吃惊的程度，不过也许是暗中硬撑着吧。”

“嗯，也许是硬撑着，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脆弱。她如果非要避开馆林的话，还不如退房去其他地方住宿更好。”

“嗯，有这个可能。”新田皱着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总之提高警惕是必需的。馆林的房间是在十五层对吧，我现在就去警卫室，请负责监控录像的刑警多加注意。”

说完，新田从后门走了。目送新田离开，尚美想着到底该怎么办，看样子新田一时还不会回去，说不定是打算彻夜守着了。

“山岸，你先回去吧，不要紧的。我们守在这里你就放心吧！有什么事的话我们会找警察的。”小野好像看出了她的困惑与不安。

“但是新田好像还会过来的。”

“都这个时间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客人可接待了。您在这里干耗着，小心身体吃不消啊。”

小野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嗯，那好，这里就拜托给你们了。我去和新田说一声。”

尚美回到后面，乘上工作人员专用电梯，来到位于地下一层的警备室。

警备室的门敞着，隐约能看见新田的肩背，他好像正在和里面的人交谈。尚美朝里面看了看，监视器整齐地排列在里面，前面是警备员和一位身着白衬衫的男士，想必是一位刑警。

那位刑警朝尚美那边看了一眼，像是连带反应一样新田也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山岸，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和你打个招呼，我马上就下班了。”

“嗯。”新田夸张地点点头，“回去吧，你没有必要昼夜奋战，一直陪着我们，身体会垮掉的，这儿交给他们了，过会儿我也去小睡一下。”

“那么，我先走了。”

尚美刚说完“我先走了”，就听见穿白衬衫的男子叫道：“新田先生，您快看，有人进了1530号房间。”

“什么？是谁呢？”新田赶紧凑近监视器。

“十五层的楼道里有人影出现，一直在看着呢。”

尚美也从后面窥视了一下，监视器里有走廊拐角和走廊上房门的画面。

刑警们熟练地操作面前的机器，接着在角落里出现了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

新田小声说：“是个女的。”

那女子一边看着房间示意图一边往前走，不一会儿，在一个房门前停了下来敲门，接着门开了，她的身影消失在房内。

“应该是1530号房间。”穿白衬衫的刑警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如果馆林是一直骚扰安野绘里子的跟踪狂的话，那就不应该有女人主动进他房间啊。”新田在那儿自言自语，浓得化不开的疑问萦绕眉间。

“看清样子再说吧。”说完，新田扭头转向尚美：“这里有我们，你赶快回家吧。”

尚美点头，她知道自己即使留下来也帮不了什么忙。现在发生的事情与饭店服务无关，是刑警的分内工作。

“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

“嗯，辛苦了。”

尚美走出警备员室，向员工专用电梯走去，按了一下按钮。虽然她也很担心馆林和安野绘里子，但也不一定就会发生什么事。他们的房间离得很远，也已经把馆林来此的消息告诉了安野，想必安野也不会随便出屋的，况且馆林并不知道她住在哪个房间。

电梯门开了，尚美走了进去，看着电梯门缓缓地关闭。这时，她的大脑里一丝灵光闪现，她立即按了“开”的按钮，小跑着去了警备室。

看到她又返回来，新田瞪大了眼睛：“怎么了？”

“二十五层，2510号房间的监控录像是哪个？”尚美问。

“应该是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刑警敲打着面前的电脑，切换出另一台监控器的画面。

尚美走近盯着画面，与1530号房间监控录像的角度不同，2510号房间的位置在电梯厅的另一侧。

新田走到她的旁边：“山岸，你到底想干什么？”

“新田，我在这里稍微待一会儿可以吗？”

“为什么？”

“我可能犯了一个难以想象的错误。”

听了尚美的话，新田双眉紧锁。

“啊！”穿着白衬衫的刑警小声叫出声来。

尚美下意识地看了下画面，刚好从那个屋子里走出一个人，虽然不确定房间号码，但那个女子却是安野绘里子。

“这女人好像也要去什么地方似的。”

根本无暇顾及新田粗鲁的语言，尚美大声说：“快调出二十五层电梯的监控画面。”

监控画面切换到二十五层电梯处，只见安野绘里子慢悠悠地从右侧走出来，按了按钮正在等电梯。不一会儿，她进了电梯，是六个电梯中的一个，三号电梯。另一台监控器已经清晰地呈现出电梯里的画面，安野绘里子表情僵硬，正对着监视器站立着，不知道她按的到底是第几层。

“调出十五层大厅的录像。”尚美说。

画面切换到十五层电梯厅，刚好安野绘里子从三号电梯下来。尚美从警备室飞奔而出，行动坚决。

“山岸小姐，山岸小姐……”新田边喊边在后面追她。

尚美一直跑到电梯门口才不得不停了下来。电梯正好在地下一层停住了，电梯门刚打开，她就快速跳了进去，新田在门关上之前跟了进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给我说明一下。”

“我犯了一个错误，犯了一个身为饭店工作人员不该犯的错误。”

新田感到一头雾水。

尚美继续说：“客人的房间号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随便泄露的，但我却泄了出去—我把馆林的房间号告诉了安野。”

“现在想这个已经没用了。”

电梯到了一层，两人争先恐后地下来，飞奔着离开大厅跑向办公楼。把前台的小野都看呆了。赛跑的话男士总是快一些，因此新田比尚美提前一步到达电梯。尚美钻进电梯后，大口喘着气，也许是因为一路奔跑的缘故，心跳异常得快。

“你觉得安野绘里子要去干什么？”新田稍微动了一下右脚说，“我注意了一下她的包，感觉里面有什么重要东西似的。”

“难道是包里面藏了凶器……”

新田没说什么，双眼直直地盯着尚美。电梯停了，门还没完全打开，只见新田从半掩的门里抽身而出，尚美紧跟其后。

双人套间在走廊的里面，这时完全看不到安野绘里子的身影，也就是说她已经进了1530号房间。

两人站在1530号房门前对视了一下。新田做出敲门的姿势，尚美紧绷着脸默许了。新田走近房门，举起拳头。

这时，门突然开了，差一点打在新田的脸上。

房间里突然冲出一个人，显然不是安野绘里子，而是最先进入房间的女子。她身着浅色连衣裙，手上拿着包包和外套，一言不发地“吧嗒吧嗒”小跑着离开了。

新田一把推开了快要关上的房门，尚美从他身后向屋里望去。

安野绘里子就站在屋子的正中间，穿着睡袍的馆林耷拉着脑袋倚在沙发上。

“你们在干什么？”

也许是新田问得太突然了，安野绘里子吃了一惊，朝这边看来。馆林也向这边投来讶异的目光。显然，之前他们并没有察觉尚美他们的存在。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安野绘里子大声问道。

尚美拦住新田，独自走到他们跟前：“我们发现安野小姐进了这个房间，怕您会遇到什么麻烦，所以过来看看。”

安野绘里子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勉强点点头：“没事了，我的事情解决了。”

“可是……”

安野绘里子低着头走过来，走到尚美他们跟前时，抬起头来。

尚美吃惊地发现安野的眼睛红红的。

“我们其实是夫妻。”

“啊！难道……”

安野绘里子打开手上的包包，拿出一个文件，打开让尚美看。是离婚协议书，丈夫是村上光弘，妻子叫村上绘里子。

“我来是给他送这个，所以请不要担心。”

她的声音低沉，也许是故意克制自己的情绪吧，尚美猜想。

“那么，刚刚出去的那个女子是……”

尚美这么一问，安野绘里子，不，村上绘里子的表情马上就扭曲了。

“是六本木的女招待，我家那人喜欢去六本木鬼混。”

尚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只是咬着嘴唇。

“没什么的。”村上绘里子说。

但是她说这句话的声音出奇的低，比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声音都低。

“你们别在意，放心吧，殉情这种傻事我绝对不会做的。”

尚美深深吸了口气，注视着她冷静的面孔。她的嘴唇在笑，但眼睛却写满了忧伤—无法化解的忧伤。

新田拍拍尚美的肩：“我们走吧。”

尚美点点头，跟在新田的后面出来了。尚美本想说句“你们慢慢聊吧”，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来。新田等尚美出来后，轻轻掩上了门。

出来后，尚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旁边的新田对着监控录像摆出一副束手无策的姿态。

进了电梯，两人相互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苦笑，无奈至极。

“还是去了啊。”新田说。

“完全出乎意料。”尚美应和着说。

回到大厅后，新田去了警备室，尚美给神色不安的小野解释了刚刚的状况，小野的脸上浮现一副吃惊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幸好没发生什么事，真是万幸。”

“只是对饭店来说……”

尚美离开前台，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她想休息一会儿，她的身体异常的沉重。也许是因为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所以疲惫突然袭来窜遍全身。

不行，这样肯定会睡着的，尚美这样想着。于是，她又坐起来，伸了伸脖子。这时，她忽然看见村上绘里子从电梯里走出来，手上拿着行李。尚美立刻站了起来。

村上绘里子走到前台，交出房卡。

“您是要退房吗？”小野问道。

“嗯，是的。”她答道。

办理完手续，村上绘里子把收据留在前台没有拿。她路过尚美时，不经意间朝尚美瞥了一眼，然后默默走开了。不一会儿，她忽然停住，又返了回来。

“不好意思，给你们带了这么多麻烦。”

尚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走到绘里子面前。

“您看这张照片……”

村上绘里子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疑惑地眨了眨眼。

“这张照片，你们随便处理……”说到这里她摇摇头，“还是我自己处理吧。”

村上从尚美那里取过照片，仔细地端详了一番，就放进包里了。

“我家那位，每次因公来东京，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我是知道的，但是苦于没有证据，捉奸在床是最好不过的，但是住饭店的话，不经过本人允许你们是不会将房间号告诉我的。”

“保护客人的隐私是我们的义务。”

“是啊，所以我只有用这一招了。”

“真是被你糊弄了。”

“真是抱歉，不过多亏你们，事情还算顺利，心情顺畅了不少。”

“你先生和那个女子的事您知道吧？”

“是的—”村上绘里子用力吸了口气，胸都涨起来了。“他也让我做过同样的事情，那是他和他之前的夫人分手前的事了。”

“啊……”快到嘴边的话又被吞了回去。

村上绘里子微笑着耸耸肩。

“以前常听别人说，你夺走别人的男人，总有一天另外一个女人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对你。我当时不以为然，现在看来人生果然是公平的啊。”

这是无法应和的话语，尚美只能点头沉默。

“我走了，早点回去，准备着早点离开家。”

“那我把您送到出租车停车场吧。”

大厅里没有其他人，两人并肩而行。从正门出去，旁边就是出租车停车场。黑色的出租车停下来，后面的车门被轻轻地打开，村上绘里子过去上了车。

尚美深深鞠了一躬，说：“期待您下次光临。”

车门关上。

尚美抬起头，就在车开动的那一刻，只见村上绘里子用手帕捂住了眼睛，挡住了眼泪。

14

体型浑圆的能势出现在一层大厅的时候，门外天色已经微暗。他像往常一样穿着一件旧衬衫，发现新田也在大厅，就微笑着过去点头致意，在空着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过去一下。”新田指了指能势，对身旁的尚美说。

尚美记得他说过这是他手下的一个刑警。她的笑容意味深长，小声地说了一声“知道了”。

新田一边向四周观察，一边慢慢地走近能势。虽说大厅像往常一样配备了几名刑警巡查，但却没人注意新田的举动。也许对他们来说，新田作为饭店人员来回走动查看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新田走过去，在能势旁边坐下。

“冒昧地要求您调查，真是失礼了。正在四处打听吧？”

“没有没有，听了那样的话，总不能一直按兵不动吧。”能势做了一个舔嘴唇的动作。

“其实仅仅是个想法而已。”

“不，这是个很不错的着眼点，非常了不起。如果关系一般的话，一般人应该不会在朋友面前给前男友打电话。但如果是朋友教唆的话，就会同意了。不愧是新田啊，果然思维缜密，能精确抓住女性的心理。”

面对能势的赞誉，新田一脸苦样，有点哭笑不得。因为这并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尚美的主意，但也没必要向他讲出内情。

“接下来希望你调查的是—”新田说到这儿的时候，能势在他面前伸出右手说：“不要在大家面前讲。”

“知道了。是关于井上浩代的事情。”他翻开从口袋里掏出的一个很小的笔记本。“给手岛正树打电话的前女友是本多千鹤。那时刚好在场的本多的朋友是井上浩代。呀，直呼其名可不好，是井上浩代小姐。”

看样子，能势已经理解了新田的目的了。

新田又朝能势稍微走近了几步。

“我们之间还是不要加敬语了。如果井上浩代是手岛的共犯，那个有关电话的不在场证明就清晰了。阻碍我们调查的障碍是，手岛‘没有’预料到本多会打来电话。”新田一边注意着周围，一边用非常小的声音对能势说，他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他说的内容，包括其他的刑警。

能势夸张地点点头。

“深有同感。根据新田的报告，井上浩代是本多千鹤大学时期的朋友，28岁，已婚，家住大森……”他照着笔记本念道。

新田撅着嘴，忽然想起去井上浩代那儿打听事情时的情景了。那是一张极为朴素的脸，经过化妆的魔力，一下子就变得漂亮大方，魅力十足。她全身上下都是名牌，可见她丈夫一定是个成功人士。她的言语非常少，除了问题之外，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也许是事关杀人事件，她说话异常谨慎，又或许是当事人有其他的烦恼吧。

“那个时候只认识到井上浩代是确认本多供词的证人，确认这一点的话，这些资料就足够了。”

“是啊。那时候，无论是怎么看，她都是与案件没有关系的人。”能势用安慰的语气说。

新田耸耸肩：“现在还不能断定到底有没有关系。”

“不。”新田刚说完，能势摆出一副架势，目光顿时变得锐利无比，新田小小地吃了一惊。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刚刚接到新田的电话的时候，我的直觉告诉我有问题。如果说出理由的话有点为难，心中非常纷乱，当然是积极意义上的纷乱，所以新田这样肯定不行啊。”

“你说的有些道理。”

“还是尽快调查一下井上浩代的详细资料，看她是如何与手岛产生联系的，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之后，我觉得也有必要和本多再碰个面。至于是不是井上浩代唆使本多给手岛打电话的，还是弄清楚一点比较好，尤其是打电话的理由，要再好好询问一番。”能势在笔记本上快速地写些什么。

“如果本多给手岛打电话的理由是谎言的话，那么就一定有无法言说的事情，我们能顺利问出来吗？”

听了新田的问题，能势停下手中的笔，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后点了点胖乎乎的头。

“尽力吧。有什么进展的话，马上联络。”

“喂，能势。”新田站起来，“刚刚说的话，请不要向第三个人说起。”

能势瞪大眼睛，黑眼珠对着新田滴溜溜地直转。

“对上司也不说吗？”

“嗯，尽可能别说。”

这位圆脸的刑警撅起下嘴唇，双下巴上下动了动。

“知道了。幸好今天我还能自由行动。那就对上司保密吧。”

“太感谢了，真是帮了大忙了。”

“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那我先走了。”

目送能势用轻快的步伐离开后，新田回到了前台。

“回来啦。”尚美说。

“你们聊得挺热闹啊，有什么进展吗？”尚美走过来问。

“关于调查的事情是不能说的。”新田继续道，“你的建议或许能起到一定的作用，如果有了好结果，改天正式向你道谢。”

她有些意外地抬头看看新田。

“我什么时候提过建议？”

新田手指搭在嘴唇上，表示现在还不能说。

山岸尚美叹了口气，微微地苦笑了一下，但并没有生气。

到了傍晚，入住登记的客人逐渐增多。像往常一样，新田回到前台工作，他还在反复考虑着和能势的对话。

新田完全不相信这个愚钝的男子是一名优秀的刑警，但现在这个时候也只能靠他了。按理说，这件事应该同稻垣和本宫他们商量才对。井上浩代与手岛正树是共犯的这种说法，想来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新田也不能只根据这个线索就把所有相关信息调查出来。如果告诉稻垣的话，他会交给其他搜查员去做。一旦调查有了好结果，受表扬的也是那名搜查员而非新田。

现在还不是通知稻垣的时候，等这件事更明朗一些再说吧。新田在心中作出决定。

再者，即使井上浩代和手岛正树之间有某种联系，如果不能证明他们是共犯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除非弄清楚他们到底使用了什么诡计。就算受井上浩代的唆使，实际上打电话的人是本多千鹤，而且她也确定接电话的声音就是手岛的，并且是固定电话。

即使这个谜解开了，但还有其他的事需要考虑。毫无疑问，这件案子与其他案子有关联，但是现在还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嘿，那边那个！”有人叫了一声。新田没想到这是叫他的，因为他刻意比其他的前台服务员站得更靠后一些。

“叫你呢，没听见吗？”

新田意识到是在叫他，他看见一个微胖的男子在前台的侧面叫他。这个人的脸很大，与他的身材不成比例。他的头发乌黑，剪得很短，双眼微肿。或许是单眼皮的缘故，表情很难读懂，也看不出年龄，皮肤很光滑，看起来像孩子一样。

尚美当即走上前：“请问您是要住宿吗？”

那男子连看都没看尚美，直接指着新田：“为什么你不回答我？”

尚美调整了一下迷惑的表情，新田给她使了个眼神，走过去：“您刚说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顾客向你问话的时候，你怎么能视若无睹呢？”

“是这样啊？真是抱歉了。”新田赶忙低头鞠躬。

那矮胖子的眉头拧到了一块儿，眯着眼睛紧盯着新田看。新田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感到一阵慌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面。

“栗原健治。”男子用生硬的语气说。

“啊？”

“我是栗原健治，有过预约的。”

“哦，好的。请您稍等。”

已经教过他如何办理入住手续了，只是新田还没有实践过，尚美有点惊慌失措，索性先把登记单拿给了他。

“麻烦您填一下。”

男子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开始填起来。

在旁边熟练操作电脑的山岸尚美指了指画面：栗原健治，已经预约过了。单人客房，今晚入住一夜。希望是无烟客房。

栗原，新田在脑海里反复念他的名字。总觉得在什么地方听过，但又不能十分清晰地记起来。

“写好了。”栗原说。

新田拿起登记单，住址写的是山形县。

“请问您是用信用卡支付还是现金支付呢？”

“刷卡吧。”

“您还需要在这边交押金。”

栗原绷着脸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新田把卡复印了一遍，上面确实是“KENJI KURIHARA”（栗原健治）。

尚美从旁边拿出房门卡，房间号是2210，新田把它放在栗原的面前。

“让您久等了，抱歉。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二十二层的房间。”新田一边说话，一边把房卡交给了旁边的行李员。

栗原意味深长地瞥了新田一眼，转过身走了。

“你不觉得刚才的客人多少有点……”新田问尚美。

“嗯？”

“你不觉得他是故意和我打招呼吗？”

“也许是不经意间目光就对上了呢。”

“也许吧。”

“你觉得还有其他理由吗？”

“其他的，就是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山岸尚美瞪大眼睛，看上去一脸严肃。

“你觉得你认识他？”

“我也不确定。”新田摇摇头，“只是这么觉得，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如果不是想多了呢？”山岸尚美舔舔嘴唇说，“这的确是个问题啊，说不定会变得很棘手。”

“你说的不错。”

新田扫视了一遍四周，看见扮成行李员的关根在那里，便招手让他过来。

“请问有什么事吗？”关根神色紧张地小跑过来。

新田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的原委后，拿出栗原的登记单给他看。

“我觉得栗原好像认识我似的。”

关根一脸的吃惊：“这么说的话，刚才那位客人离开大厅的时候，好像一直在朝里面看。那么说就是在看新田了。”

“有这个可能。”

“是不是和新田查的案子有什么联系呢？”

“也许吧。想不起他有什么前科，不如查一下警视厅的资料看看吧。”

“好的，和股长或是本宫商量一下。”

“拜托了。”

关根拿着登记单走了。

新田目送他的背影，双手轻握，手心一直冒汗。这时内线电话响了，尚美接起电话，简单交谈了几句后脸色阴沉了下来，她把视线投向新田。

“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她对着电话说：“好的，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说完把电话挂了。

“到底怎么了？”他又问了一遍。

“行李员来的电话，说是栗原要投诉。”

新田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山岸尚美摇摇头。

“不知道。总之这个房间不行，他说叫刚才那个服务员过去。”

“刚刚的那个服务员不就是我吗？”

“嗯，是的。”

新田低着头，咬着嘴唇：“他究竟是什么人？”

“总之先上去吧，迟了的话客人该发火了。”

“我自己一个人去吧。变更房间的手续我见过，大致能搞定。”

“就拜托你了。你真的可以吧？”

“没问题。说不定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想和我单独见面才投诉的。”

“嗯，的确有这个可能。”

“我去了，是2210号房间吧？”确认了一下房间号码，新田出去了。

新田在等电梯的时候，栗原的脸再一次浮现在面前。他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栗原，但就是想不起来。他的容貌比较有特点，如果是在问询室见过的话，应该会有印象的。

自从决定让新田装扮成饭店服务员，他就对稻垣他们说过这么做有风险，因为可能会遇见知道他是刑警的人。但讨论后得出的结论是，这种可能性非常低，毕竟在询问过程中仅仅见过一两面就能清晰地记住办事警察容貌的人非常少。一般人被警察问话的时候都不敢正视对方，就算有人对新田有印象，但他换了一身饭店服务员的装扮后，也不见得就能认出来。如果有人对新田印象深刻，那一定是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被他详细调查询问过的，这样的话，新田也应该有印象。由于新田现在是饭店服务员，所以他能时刻留意客人的相貌，如果嫌疑人出现了，新田应该比对方先一步察觉到。以稻垣为首的一些人都同意这个观点，新田也不例外。

但是，新田略带焦虑地想到，人的记忆也不是绝对准确的，如果有人问起他调查过的那些人的相貌的话，他也没有能准确回答的自信。

电梯到了二十二层，新田走进了走廊。2210号房间门紧闭着。

新田举起手敲门，却没有人应声。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行李员，他脸上挂着些许困惑。

“打扰了。”新田走进来。栗原穿着衬衫，站在窗户跟前。

新田同行李员小声说：“这儿有我呢，你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吧。”

“可以吗？”行李员问。新田轻轻点点头。一脸稚气的行李员朝着栗原看了看，慌忙低头退了出去。

新田再一次把目光投向栗原。

“请问这个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栗原沉默不语。相比那硕大的脑袋，他的肩背很窄小，有点不匀称。

“那个……”

新田又想大声说的时候，他终于转过脸来，但目光中包含着中年男子特有的狡诈。

“你在这个饭店工作几年了？”

事出突然，新田有些慌乱。现在只有两个人，栗原不会是要揭穿他的真实身份吧？

“大概是……五年。”姑且这么回答吧。

“五年对吗？那么之前是干什么的，应该也是干这行吧？”

“以前做过很多工作。”新田搞不清楚问题的意图，就随意回答一通。

栗原用鼻子“嗯”了一声。

“就是工作都干不长那种类型。只有五年工作经验的话，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饭店服务员也许有些困难。”

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饭店服务员，新田对他挑衅的语言感到生气，同时他判断这个人好像并不知道他是刑警。

“请问是不是我有什么过失啊？”

栗原撇着嘴，打量着新田。

“有什么过失吗？你不觉得你安排的房间有什么不妥吗？”

“这个房间有什么问题……”新田打断了他的话。

“外面是怎么回事？”栗原指着窗户外面，“我在订房间的时候，你们问我有什么要求，我说要能欣赏到美丽夜景的房间。你们自信满满，问我是不是能欣赏夜景的房间就可以。”

“这没有任何问题呀。我们饭店的任何一间客房都可以欣赏夜景。”

“别愚弄我了。”栗原粗暴地拉开窗帘，“从哪个角度能看出这是美丽的夜景？当我是傻瓜呢！”

新田靠近窗户，向外面眺望。下面是一条高速公路，路上车灯涌动，宛若河流。

“这种夜景不符合您的要求吗？”

“还用问吗？我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我希望住在能欣赏美丽夜景的房间，这简直是欺诈行为。”

新田强忍着怒火，尚美说的“顾客就是规定”这句话他不能忘，尽管这位客人非常过分。

“这位客人，美丽是一种主观的感受。我非常遗憾您不喜欢这儿的风景，但是从我的角度看这儿的风景也很不错。”

栗原目露凶色，恶狠狠地瞪着他：“什么？你是怎么对客人说话的？难道是我的错吗？”

新田慌忙摇头解释：“绝对没有那种意思。只是刚才您说我们欺诈，所以我解释了一下。那么现在我马上去给您准备其他客房，请您稍等。”

他正要拿电话时，栗原说：“等一下。”接着从旁边的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有事吗？”

“没事，你在这儿等一下。”

栗原打开电脑，看样子是想上网。新田一边想他到底是要干什么，一边用眼睛瞄向电脑，最后，栗原干脆把屏幕转向他。

“看看这个。”

画面显示的是饭店的官方网站。

“这是什么？”

“这不是什么，这是上传到网站的夜景图片，明白了吧？”栗原用手敲着画面。

网站首页的确贴着东京的夜景，中间是东京塔。

“既然在官方网站上贴出了这样的照片，我以为任何一个房间都能看到如此景色呢。换房间也可以，但是不要忘了我的要求。”

新田呆若木鸡，一会儿看电脑一会儿看栗原。

“怎么了，你有什么不服气的吗？”栗原撅着嘴一副生气的样子。

“不是。只是，网站的图片仅是用作宣传的……”说到这里，新田缄口不语了。想来说这些也是没用的，这些栗原应该都知道，这时只是故意刁难罢了。

“怎么了，是我误会了吗？”

“哦，实在是抱歉。那么我先出去一会儿，下去和他们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呀，我已经说过了，我是让你做这件事，不要让别人来。明白了吗？”

“好的，我知道了。”

新田鞠了一躬后出了房间。他努力强忍着，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狠狠地踢向了墙壁。

他回到一层大厅，向尚美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只见她皱起眉头看着电脑。

“投诉是经常会碰到的。但因为宣传手册和饭店实际情况有差异而投诉的顾客，还是第一次见。”

“该怎么办呢？干脆就和他说不满意就别住了。”

尚美翻了个白眼，说：“那样可不行。”

“但是这家伙明显在找茬，偏偏选准了我，就是因为他看我是个新手。太可气了。”

“所以，别进了他的圈套，要小心对应，争下这口气。”

说完，她又去查电脑：“能看见东京铁塔的房间应该在西面，尽可能选择高层的房间吧。”

这时，年轻的前台川本过来了，手上拿着文件。

“根据其他饭店的投诉记录来看，没有发现栗原这样的投诉者。他用的是信用卡，所以不可能是假名。”

“看来要和他这个‘投诉第一人’开战了。”新田说，“难道他觉得我是那种可以随意耍弄的人吗？”

“不管如何，看来你的真实身份并没有暴露。”尚美说。

“也许吧。”新田答道，“虽然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但也许是我认错了。”

尚美点点头，在手上的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递给了新田。

“三十四层有比较合适的房间。不光有单人间，还有标准间和豪华套间，如果再有问题的话，就直接给我打电话吧。”

笔记本上写了几个房间号码。

“我可不是为这点破事来当服务生的。”

“在客人看来，你就是饭店的服务生，所以忍着点。”尚美边说边拿出万能钥匙。

新田默默接过钥匙，重重地叹了口气。

新田回到2210号房间，只见栗原满脸阴云，怒火连天，肯定是因为他来晚了。

“我是有提前预订过的，换个房间用得了这么长时间吗？即便是工作中发生什么事的话，也是你们自己造成的。”

“实在是抱歉，我一直在找让您满意的房间……”

“这个理由也太可笑了吧，为什么你们一开始不准备好呢？”

新田只是一个劲地说对不起。

“真是的，这回应该是满意的房间吧。”

“嗯，这回没问题。”新田打开门先走了出去。

“等一下，把这个给我拿上。”栗原指着行李说。

“对不起。”说完新田拿起了行李。也许是因为放进了笔记本电脑的缘故，行李出奇的重。

最初带他去的是3415号单人房间。窗户向西，能看得见东京铁塔。与公司网站上的图片很相近的夜景在窗外铺展开来。

新田拉开窗帘说：“您觉得怎么样？”

但是栗原好像对景色并不感兴趣，只是向室内扫视了一遍，面无表情地对着新田说：“还有其他的房间吗？”

“您对这个房间不满意吗？”

“你不是准备了几个房间吗？全部都看看吧，我从中选一间。不想让你们就这么随便决定了。”栗原摆出一副臭架子说。

新田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眼前这个年龄不详的人揍一顿，但没有办法，他还是要拼命忍耐着。

“好的，我带您去吧。”也许是生气的缘故，新田的声音有些发抖。

看了看尚美给他的小本，新田又带栗原参观了标准间和豪华套间。无论哪一间看夜景都是非常不错的。这时，新田忽然明白栗原是另有目的，他并不是为了看夜景。

“还有其他房间吗？”栗原问。

“这是今晚我们能给您准备的所有房间了。”

“是吗？我听朋友说，客人可以确认今晚的空房情况……”栗原低声说。他的话中虽然没有强迫的词汇，但却有一种恐吓在里面。

“请您稍等。”

新田用房间的电话打给了前台，是尚美接起的电话。

“我是新田。”

“怎么了？”

“还是……”

“那些房间他都不满意是吧？”

“嗯，是的。”

停顿了一会儿，她说了句知道了。

“带他去看看3430号房间吧，是个双人间。”

“好的，知道了。”

“这时候，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这样你也能早点回到岗位上来。”

“嗯，好的。”

新田挂了电话，转向栗原。

“您好，又给您准备了一套新的房间，麻烦您随我去看看吧。”

“看看，果然还有空房间。”

“刚才没来得及准备。我带您过去吧。”新田又拿起了栗原的行李。

走进3430号房间后，栗原把手插进口袋里来回踱步，在房间中央停了下来。他果然不是为了看夜景。

“怎么样啊？”新田问。

栗原转过身来对着他：“你肯定在想我是为了换成高级客房吧？”

“真的没有那么想。”

“你不要糊弄我了，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栗原板着面孔从新田面前经过走向房门。

“您要去哪儿？”

栗原不耐烦地扭过头来说：“就住第一个房间，走吧。”

“3415号房间吗？”

“不是，我说的是最开始住的那一间，二十二层的2210号房间。”

“哦。”

“我很急呢，快点。”栗原粗鲁地拽开门说道。

15

“为什么要那么做，真是摸不着一点头绪。要是一开始那个房间没问题的话，不发牢骚不就好了吗？说什么夜景跟宣传页不一样，真是没事找事。”新田一边发牢骚，一边摆弄着电脑，视线在屏幕上游走着，画面中显示的是他们过去负责的案件的信息。

“确实很奇怪，如果说是企图提高房间的等级，答应入住双人房或是豪华双人套房就好了，但最终又回到了原先的房间。真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本宫也百思不得其解。

新田是来办公楼的会议室汇报情况的。当然，他首先要把栗原的事报告一下，但这时稻垣股长还没有来。

“他应该知道新田的真实身份吧，所以是不是为了想让你暴露而故意无理取闹呢？”化装成行李员的关根说道，“听他说的话，我感觉他完全是在针对新田。”

新田靠在椅子上低吟道：“不可能。我记不起来了。是不是搞错了？”

“与我们跟进的那个案子没有关系吧？”本宫反复确认道。

“我觉得应该没关系吧……”新田也不能完全肯定。

本宫一脸阴沉地咂咂嘴：“这就难办了，必须把这点搞清楚。”

“犯罪数据库里边好像没有这个人。”关根说。

新田摆手，说道：“如果是指被逮捕过的人，那么不管是谁我都会有些印象，就连与被害人相关的人我相信自己也没忘记。问题在于，是不是只在问询之类的时候见过他。”

“那样的话，你也没印象了吧？但这也不是找新田麻烦的理由呀。”本宫的话颇为中肯。

新田挠了挠头，刚想转身查阅电脑。这时，开门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望向门口的本宫和关根立刻站直了。新田回过头一看，管理官尾崎正走进来，他的后边是稻垣。

新田慌忙站起来。

“不用，不用……”尾崎和蔼地说，“大家不要紧张，我就是来看看进展。”尾崎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向稻垣使了个眼色。

“之后，发生什么事了吗？”稻垣问新田他们。关于安野绘里子那件事，今天上午就向他报告了。

“宴会部没什么问题。”本宫回答。

“客房部呢？”稻垣目光转向新田。

“这也可能算不上什么……”新田犹疑着把栗原健治的事汇报了。

听完，稻垣皱起眉头，尾崎也是满脸严肃的表情。

“他不满的只是房间吗？还说什么别的了吗？”

“暂时，只有房间。”

“这样啊。”稻垣点点头，“那个叫栗原的男人，如果知道新田的真实身份，不管他跟我们的案件有没有关系，我们都不能置之不理。如果在其他客人面前被突然揭露身份，那么就麻烦了。可能真正的犯人就会有所警觉，也会给饭店带来麻烦。”

“我要尽可能不接近栗原吗？”新田提意。

“不。”稻垣侧头说，“不要刺激他，这一点无须多言。但是，不自然的做法也决不可取。如果他有什么阴谋，我们却刻意回避，他可能就会采取一些过激的行动。与其这样，不如随时做好准备。”

“忽视淘气的小鬼，他们就会较真，所以我们最好迷惑对方一下。”

本宫的话让稻垣很满意，笑道：“确实是。”

“明白了，总之我会留意那位客人的。”新田回答。

“话又说回来，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啊。”一直默不作声倾听着大家谈话的尾崎说，“我都听稻垣君说了。在饭店与形形色色的客人打交道这点，与警察的工作大同小异啊。”

“是。”比当警察累多了。新田欲言又止。

“但是，既然我们没有掌握罪犯的真实面目，也难以预测受害人是谁，就只能按照目前的做法继续下去。我知道，棘手的案子调查起来会很辛苦，无论如何，大家要坚持。”尾崎满脸严肃地注视着关根和新田。这不是具体的指示，目的似乎只是要激励潜入饭店的调查员。

“其他的调查怎么样了？有什么进展吗？”新田环视着诸位上司问。

“每一个刑警都在竭尽全力进行调查。”稻垣瞥了一眼尾崎说道，“很可惜，还没有什么线索。但相信不久就会有所发现。你们肯定也想尽快掌握杀人犯相关的线索吧，那么，再忍耐一下吧。”

他的话有些空洞，新田听了感到很不爽。

“其他案件的搜查进展，不能告诉我们吗？比如千住新桥那个案子里，被害人买了多份人身保险那件事，之后又怎么样了—”

“新田。”稻垣面露不悦，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们只关注这家饭店的调查就可以了。一得到有利的情报，就要及时通知我们。其他的事你们无须考虑。这是我们的工作。明白了吧？”

“但是……”话一出口，新田立刻闭上了嘴巴。稻垣旁边的尾崎紧闭双唇，向上凝视着。

“知道了。”新田回答。

走出会议室，新田跟关根一起回工作岗位。但是新田仍然难以释怀。

“看那样子，应该没什么进展。”关根压低声音说，“要是他们知道什么，早就告诉我们了。”

“不，我可不那么认为。”

“是吗？”

“我感觉，他们是不是不能跟我们说啊？”

“又是心理战术，他们还真喜欢。”关根半苦笑地说道。

的确，上司对部下隐瞒情报的事也经常发生。理由千奇百怪，或是单纯为了防止泄露机密，或是防止别人抢风头等等。不过，新田觉得这次好像不同于以往。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新田的手机响了，是山岸尚美打的。

“是，我是新田。”

“我是山岸，不好意思，你在开会吗？”

“刚结束，我正要回去。怎么了？”

“那你回来再说吧，我在前台。”

“好的。”新田挂断电话，侧了侧头。

“是山岸吗？”关根问。

“嗯，觉得我可能在开会，所以打来电话。好像有什么事。”

“还是那个客人吧。”

“我祈祷不是。”新田加快步伐向主楼走去。

但事实并不如他所愿。等在前台的山岸尚美拿出记事本，上面写着“2210”，是栗原健治的房间号。

“那位客人又有事了？”

山岸尚美叹了口气，点点头：“让你马上去他的房间。当然，他指名让新田你过去。我说你现在不在，想代替你过去，他不同意。”

新田双眉紧锁，咋咋舌：“这次是什么事？又觉得厕所不好用了吗？”

“新田，你这种表情可不行。”山岸尚美伸出食指摇了摇，又低声问道，“关于栗原先生，你记起什么没有？”

新田摇摇头：“没有。过去的案件我都回顾了一下，但是想不起来。或许，我见他的时候跟案件没关系。”

“这样的话，栗原先生就会相信你是这家饭店的人了吧。”

“啊，应该是吧。”

“那就简单了。”山岸尚美微微挺起胸膛，盯着新田说，“作为东京柯尔特西亚饭店的员工，请你做好本职工作，没必要考虑那么多了。”

“不过，那个家伙的确是居心叵测啊。”

“即使如此，作为饭店服务员，你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不准忤逆客人，客人就是上帝，是吗？”

“不是客人，是贵客。”说完，山岸尚美低头拜托道，“请你快点，栗原先生等着呢。”

新田瞪了她一眼，回身往电梯走去。

站在2210房间门前，新田深吸一口气之后才敲门，但是没有回应，就在他攥起拳头想敲第二次的时候，门打开了。栗原目光呆滞抬起头，嘴角因不屑而向下弯曲着。

“这么晚？你干吗去了？”

“非常抱歉，有点事脱不开身，要是别人可能会来得早一些。”

“其他人就没什么意义了。非你不可，因为是你的责任。”栗原连珠炮似的说道，他着重强调了“你”这个字。

“这个房间还有什么问题吗？”新田问。因为他觉得，要是必须由他承担责任，也只能是与房间有关的事了。

但是栗原却激动地使劲摇摇头。

“我不是说房间。进来看吧。”

听了栗原的话，新田走进房间。桌上放着刚才他见过的笔记本电脑。

“看着。”栗原按了开机键。

但是电脑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声音，电脑屏幕也一直是黑的。

“咦？”新田斜视着栗原，“这怎么回事？”

“这怎么回事？完全运行不了。你是怎么弄的？”

“啊？”新田疑惑地张大嘴巴，目光向下直视着栗原，“你是说电脑坏了吗？”

“是啊。刚才还没有任何问题，你知道吧。平时只要按开机键，就能启动。”栗原一边歇斯底里地叫喊，一边又用手指按了几次开机键，“我刚刚想用就这样了。电脑虽然称不上是我工作的主要部分，但是里边存着很多重要的数据。你到底是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这句话已经是栗原第二次说出口了，所以，新田意识到必须要辩驳一下了。

“稍等一下。照客人您所说，听起来电脑毁坏的原因好像在我方。”

“不是吗？不是你方，是你！是你弄坏的！”栗原面红耳赤地争辩道。

“我……是我？你想说什么？我甚至连碰都没碰过电脑。”

“不要随便乱说，你不是碰过吗？”

“我什么时候……”话刚出口新田就意识到了，“不会是我给你提包的时候吧？”

“就是。看吧，净胡说，还说你没碰过。”

“不，但是我没直接接触过电脑啊，也没从包里拿出来。”

“跟那没关系，知道吗？电脑是脆弱的精密仪器，就算放到包里，轻微一碰触就可能会坏，你是怎么弄的？喂，你是怎么弄的？回答我！”对方怒气冲天，喋喋不休地嚷道。

新田陷入一片混乱。他确实提过包，但是记得没有粗鲁的动作啊，若要说他拎包的时候很小心谨慎，他也没有自信。因为那时候，他的脑袋里只知道要把栗原引进房间。

“为什么不说话？说话啊！喂！”

“不是，那个，您说的我都懂，但也不一定就是我的错啊。”

“你还在装傻吗？如果不是你，那还有什么原因？”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客人您操作失误。”

“你说什么？”栗原眼中充血，怒吼道，“你说是我的错吗？”

“不，我只是说有那种可能性。”

“是你！够了，你还不承认了，就是你弄坏的。”栗原伸出右手，食指指着新田的鼻尖喊道。

新田立刻就用手背挡开了他的手，这完全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但是下一秒他就意识到，完了。

“你，什么态度，竟敢打掉客人的手。”栗原瞪着单眼皮的眼睛叫道。

“非常抱歉，我不是打掉您的手，只是无意中碰到的。”

“闭嘴，你在这呆着，别动。”说完，栗原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16

“我对客人说：今天晚上，我们先借给您一台电脑。至于出故障的电脑，我们会安排专业人士为您修理。不过如果您有信赖的修理店，我们也可以给您送过去检修。”山岸尚美笔直地站着汇报道。

“明确修理费用之后，可以找我们报销。”藤木坐在总经理位子上补充道。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但是他说没必要。”

藤木侧头问道：“怎么回事？”

“他说，他没想让我们赔偿，也不是因为这事生气。”

“那么，他是生什么气？”

“那个……”山岸尚美顿了一下，旁边的新田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一扫而过。

“是不满新田的态度吧？”藤木询问道。

“栗原先生是这么说的。”

“嗯。”藤木平静地望向新田说道，“那个客人可能是你认识的人，你还没想起来吗？”

“不好意思。我觉得可能是在哪儿见过，要不然不会做这种事。”

“不会？也就是说，你认为所有的事客人都是有意为之吗？”

新田深表赞同地点点头。“对房间的抱怨，也只能说是故意找茬，是为给我看电脑、让我提电脑包，而设下的伏笔。”

“那么，电脑坏掉是……”

“我觉得是他自己弄坏的。”新田断言道，“一直装在包里，而且我也不记得碰到过哪里，就那么坏了，有点可疑。”

藤木又重新注视着山岸尚美问：“你怎么想？”

她故意咳嗽了两下。

“我不太懂电脑。但以前听人说过，电脑接入电源之后，即使是微小的冲击也可能会损坏硬盘。但是，不接通电源的话，稍微碰一下应该没问题。不过，我们并没有什么证据。所以，我觉得，断定栗原先生自己弄坏了电脑未免言之过早了。”

“不，是有证据的。”新田说，“查一下那台电脑就可以了。看看是因为偶然的冲击坏掉的还是人为故意破坏的，马上就清楚了。”

“但找不到借口啊。栗原先生说，他会自己处理。”

新田“呼”地吐出一大口气，看着藤木。

“真是机关算尽。不以金钱为目标，就只是为了攻击我。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真是被人挑拨上了的当就麻烦了。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能对客人动手。”

“……实在是太疏忽了。”新田低下头，咬牙切齿地说道。

“稻垣。”藤木喊了一声。稻垣正跟客房部部长田仓坐在沙发上。

“怎么办？或许栗原先生隐约觉察到新田的真实身份了。而且可能为了揭露他的假面具……不，不好意思，是真实身份，而故意做这种事。”

稻垣略微思考了一会儿，慢慢摇摇头。

“现阶段，还没有改变搜查方针的计划，只能将目前的方式坚持到底。假如那个叫栗原的人想揭露新田的真实身份，我们必须想出对策，如果没有新田，我们的计划可能会更出乱子。”

“确实如此，您说的很对。”藤木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说道，紧皱的眉头让人感到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虑之中。不一会儿，他抬起头说道：“知道了，我再去观察一下情况吧。但是，新田，请一定要注意你的言行。决不能让他有机可乘。”

“我会注意的。”新田刚说完，后方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请进。”藤木回应道。

打开门走进来的是久我，他满脸疑惑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栗原先生给前台打来电话，让新田立刻去他的房间。”

大家不约而同都叹了口气。

“这么快又来了！”藤木说。“记住了，新田，不管栗原先生提多么无理的要求，你都要忍耐。”

“我知道。”新田低下头，走出了总经理办公室。

2210号房间里，栗原正板着一张脸等着他。桌上放置着从饭店借来的电脑。

“电脑怎么样？”新田问道。

“不太好用，因为机子的型号不一样。”栗原语气生硬地说道，“你给我惹了多大麻烦啊。”

在他心中，新田毁坏了电脑似乎已经是既定事实了。不，还是说他只是这么表现的呢？

“或许，可能是我处理不当。”

“承认这是你的责任了吧？”

“关于电脑毁坏的原因不好断言。但是，为了不妨碍栗原先生的工作，我会竭尽所能为您提供帮助，这是我的责任。”这些话，是山岸尚美教他的。

“好，不要忘记你说的话。”

栗原拽过旁边的包，从里边拿出一本书。出人意料地，那是一本英语参考书。

“这是一本英语解释参考书，里边刊登着大量的例文。”栗原把书放到桌上，继续说道，“你把全部的例文输进这台电脑里。”

“咦？全部吗？”

“是的，全部。你弄坏的电脑里，就全部都有。要不然，我会非常麻烦的，因为明天要用。”

新田拿过那本参考书，哗啦啦翻开浏览了一下，发现几乎每一页都登载了大篇幅的英文文章。

“一整晚都要录入这个吗？”

“是的，我不想听你说不愿意，你不是答应要承担责任吗？”栗原说话时唾沫星子乱飞。

惨了，新田想，要是全部打完得花好几个小时，但又不能拒绝。而且仔细考虑一下，不是他自己输入也可以啊。

“知道了，我尽力而为。一输完，我就带到您的房间来。”

“带过来？说什么呢？你在这个房间输不就行了吗？”

“但是—”

“我是在命令你。不是你做就没意义了。我不允许你找别人帮忙。”

“不过，这种事几个人分工，效率更高—”

“闭嘴。”栗原敲敲桌子，站了起来，“我说过让你一个人完成了吧？你要是有责任感的话，就按我说的做。明白吗？”

这完全是个人攻击。不是针对饭店，他的目的就是折腾新田。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那眼神，什么意思？”栗原瞪大眼睛问道，“有意见？”

“啊，没有。”新田低下头。下意识地，他眼神凝重了起来。

栗原看看手表说：“现在九点半，我要出去，你就开始吧。我重复很多次了，你要一个人完成，不要找任何人帮忙。”

“是，知道了。”

“你带手机了吧。”

“手机？带着呢。”

栗原拿过自己的手机递给新田：“用这个电话打一下你的手机。”

新田无可奈何地按照他说的做了。这时，他的内侧口袋里传来了手机震动的声音。

“好。”栗原取回了自己的手机，“确认一下我的号码。我会在外边不定时给你打电话的。不过，我会立刻挂断，你不用接，然后在三十秒以内，你用这个房间的电话给我回过来。别搞错了，是用饭店的电话打。”

新田眨眨眼，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那还用说，就是为了监视你，不让你去别的房间，或者是找人代替。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打来电话，你就不能离开这。”

“啊，原来如此。”

“别想糊弄我，没用。好好干吧。”絮絮叨叨地嚷完，栗原就拿起房卡出去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但过了很久，新田都没有缓过神来。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怒火中烧：为什么自己必须要遭受这种对待，自己只不过是为了调查案件才潜入这家饭店而已。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栗原这么快就打来了吗？不过不是他，是山岸尚美。这么长时间了，她应该是担心了吧。

“怎么样？”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糟糕透顶。”新田把情况都跟她说了，他忍无可忍，不由得语调也粗暴了起来，“那个家伙，故意找我麻烦。那样的话，我就想要不要直接挑明我是刑警呢。”

“那可不行，不要贸然行事，栗原还不一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如果不知道，你就是找麻烦了。”

“话虽如此……”她的话确实在理。

“你等一下，我也过去。”说完，山岸尚美没来得及等新田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左右，尚美就出现了。她仍然穿着前台职员的制服，似乎今晚又不会轻易地回家了。一想到这里，新田有些过意不去。

“这是高中英语。”尚美看到参考书说道，“他可能是学校的教师，或是补习班的辅导老师之类的。”

“不管是哪个，我都毫无头绪。”

“但是，这样的情况不得不让人想到，栗原先生以前就认识你。”

“他还恨我呢。刑警这个职业总是不知道何时何地就会招人愤恨。”

新田刚说完，桌上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这次好像真是栗原打来的。手机震了三次就自动挂断了。

新田拿过桌上的电话，给栗原的手机打过去。接通之后，一个冷淡的声音传入耳畔：“是我。”

“我是新田。”

“嗯，似乎你还在房间里。开始工作了吗？”

“刚刚开始。”

“这还差不多。我还会联系你，不要偷懒，好好工作。”

“嘟”一声，电话挂断了。

新田盯着电话摇了摇头：“完了。”

山岸尚美脱掉外套，一边挽着袖子，一边在电脑前坐下来。

“你要录入吗？”新田惊异地问。

“是的，我对电脑录入还是有自信的。”

“真是对不起你……”

“没事，不用介意，虽然不能从这个房间出去，但作为警官，你也必须做好随时行动的准备。这些就交给我吧。”从她低沉而又冷静的话语中，新田深刻体会到她作为一名专业饭店服务员的自豪感和责任心。

“那辛苦你了。”新田低下头拜托道。

不愧是有自信，山岸尚美的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飞舞着。她指法娴熟，而且几乎完整无误地输录着长篇英文。

“太了不起了。”新田从她身后看了一眼说，“如果是我，单是输入个日语的报告就全是错误。”

“这比录日语轻松多了，因为不需要转换。”尚美一边忙着录入，一边回答。

“是这样吗？尽管如此，这些文章也很艰涩难懂啊。”新田看了一眼文章大意说道。

“是从哲学书摘取的吧。”

山岸尚美停下手上的工作，回头问道：“你能看明白内容吗？不愧是新田。”

“也就看个大概。”

“你擅长的不只是英文对话吧？”尚美这么说，是因为对新田进行饭店服务员培训的时候，测试过他的英文会话水平。上中学的时候，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新田曾经在洛杉矶住过大约两年。

“学校里还在教授那种迂腐陈旧的英文。刚回日本的时候，看见教科书，我记得当时还吓了一大跳。”

“你不是从学校学的？是无师自通？”

“啊，可能有点。”

“对你这样的人来说，那些拼命教授应试英语的教师，应该看起来很滑稽吧？”

“不，滑稽—”说到这，新田脑海中起了异样的变化。他似乎感觉那些到迄今为止毫无瓜葛的线索如拼图碎片一般，突然完美无缺地拼合在了一起。大吃一惊之余，他又为自己的疏忽感到失望。

“怎么了？”山岸尚美问道。

“我想起来了。”新田说，“那个男的，我在高中时见过。”

17

“教育实习？”说完，尚美侧着头，眼睛眨个不停，那是因为新田的话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即使是新田，也没有想过自己会说出这种话吧。怎么偏偏是高中时代的事。

“在教育实习的时候，他是来教我们班英语的。叫栗原健治……吧？好像就是这个名字，不过记不太清了。时间大概有两周左右吧。”新田胳膊交叉放在胸前，探寻着很久以前的记忆。同学的名字大都能想起来，他现在还跟几个人保持着联络。教室的样子，窗外看到的风景，在某种程度上他也可以详细地说出来。

但是，提到教育实习就没什么印象了。因为时间太短，除了一些美女，他们对实习生几乎不关心。而且，对早熟的高中生而言，他们也根本不把立志当老师的大学生当成大人。

尽管这样，还是有些事残留在了印象里。那是高中二年级的时候，班里来了一位教授英语的男性实习生。他头很大，大得跟他的身体不成比例，三七分的短发，眼镜腿深深地陷进太阳穴里。他一出场，学生们就对他评头品足起来。而且，有学生稍微指出他的错误，他就会立刻眼眶泛红地较起真来，这也成为大家的笑柄。

新田他们的高中基本都是好学生，几乎没有打架的。所以，谁都没有想过要暴力攻击这个有些奇怪的实习生。但是，站在讲台上，对学生们这种偶尔瞧不起的态度，心里肯定不高兴吧，这也是事实。

新田同年级的好朋友中，有一个叫西胁的男孩，他就是看教育实习生不顺眼的人之一。在课堂上，实习生要求西胁朗读英文，并给他改正了几次发音，西胁就生气了，说了一些挑衅的话。

“喂，这样朗读有什么意义吗？这是解释英文的问题吧。要是这样，默读就好了，弱智。”

实习生听到这个绰号，一下子就面红耳赤起来。

“朗读也很重要，因为你是在学习语言。”

“语言？这种英语平时是用不到的吧？要是能有助于英文会话，还可以理解。”

“有用的，是发音的练习。”

“发音？你说真的吗？”西胁望向新田，若有所指地冷笑了一下。

“什么？你有什么意见？”实习生问。

“老师，你就读一下，让我们听听标准的发音吧。”

“我吗？”

“是，你是专业人士吧。”西胁催促地摆了摆手。

实习生眉头紧锁，看向课本。他深吸一口气，流利的英语脱口而出。一听就知道，这是日积月累常年练习的结果，而且他读得也很流畅。但是—这也仅对日本人而言。

“好，好，读到这就够了。”西胁重新望向新田，问道，“怎么样，新田？这次读的英语，你能明白吗？”

原来如此啊，新田理解了朋友的企图，他要做的真是一件麻烦事。

“咦？怎么回事？”实习生不解地看看新田，又看看西胁。

“那个家伙是从美国回来的，所以英语说得很好。”

此时，实习生通红的脸骤然转白，同时眼角上挑。

“怎么样？现在作为美国人，你能听懂他的英语吗？”西胁问道。

新田向教室后面瞥了一眼，是指导老师。他应该是想来看一下课堂进展的吧？不过，他一直没说话。

新田叹了口气，心想西胁有点过火了，然而此刻又不能辜负朋友的期望。实习生几周以后就走了，但是高中生活还会持续很久很久。

“那个，这次读的我听不懂。”新田说，“这么陈旧的英文词汇，在会话中也不会用到。”

“发音呢？”西胁执拗地问，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真的让我说吗？”

新田并不是存心开玩笑，但是他的回答，却让大家哄堂而笑。

“新田，你读一下。”西胁说。

“我？为什么？”

“可以吗？就读几句，我想听一下差别。”

周围的朋友也都起哄道。新田要是坚持拒绝，肯定会被大家说成是不识趣的家伙。

没办法，新田就坐着叽叽咕咕地读了前两行。

西胁吹起了口哨。“果然，地道的英语就是不一样。”

听他这么一说，竟然有冒失鬼开始鼓起掌来。

新田看了看实习生。他汗如雨下，就如同池中无法呼吸的鲤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完全不知所措。

新田的记忆，到这戛然而止。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那个实习生怎么样了，他没有一点印象。他觉得指导老师似乎说了些什么，但也不确定，可能记错了。他现在还跟西胁有来往，不过再也没谈过那些事。因为提起高中生活，还有很多高兴的事可以回顾。

新田把这些都告诉了山岸尚美，她也饶有兴趣地侧耳倾听着。

“那时候的教育实习生就是栗原健治？”

山岸尚美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新田。

“你也有这种时期啊？也会做一些充满孩子气的恶作剧。”

“不是我带的头。我是因为跟朋友脱不了干系而被牵连的。你应该清楚吧？只有自己当好孩子也不行。”

“但是，那位教育实习生肯定受到不小的打击吧。可能会一蹶不振，也可能会恨学生们一辈子。”

新田一下子理解了尚美的意思，他身体向后一仰。

“等一下，你说栗原健治找我麻烦，是对那时的报复吗？别开玩笑了。那是我朋友鼓动的，我也是没办法才做的。”

“或许吧。但是，栗原先生怎么理解的谁都不知道吧？他可能认为是你俩一起策划的。”

“别开玩笑了。”新田重复道。然后，他开始一个劲儿地摇头。因为参与了朋友的恶作剧，就被当作坏人了吗？但如果真是这样，也就没有烦恼的必要了。

“不管怎么说，他还不知道我是刑警，这让我稍稍放心了。但我也不会让他肆意妄为了。”

“你想怎么做？”

“也没想怎么着。只是让他停下来别在找麻烦了。”

这时，新田的手机又来电话了。是栗原。同刚才一样，震动了三次就自动挂断了。

“正好。”新田拿起桌上的电话。

他刚想拨号码，就被山岸尚美伸手遮住了。

“你在干吗？”

“你想跟他说你已经记起栗原先生就是那位教育实习生吗？”

“当然。我还想说，想报仇就应堂堂正正，不要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山岸尚美目光坚定地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饭店服务员。对服务员而言，即使客人是认识的人，只要对方不说破，你就不能说出来。客人有客人的理由。”

“等一下，那不就无法抗议吗？”

“是的，不能抗议。”山岸尚美怒视着新田说道。

新田默默地挪开她的手，开始拨号码。这时三十秒已经过去了。

“这么晚？”电话接通了，栗原立刻抱怨道。

“不好意思，我去厕所了。要是下次可以让我在一分钟以内回复的话，那就太好了。”

“发什么牢骚。话说回来，工作怎么样了？做到哪儿了？”

“两成吧。”

“你加快速度，来不及的话我可跟你没完。”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新田一边摇头，一边把话筒放下，然后望着尚美。

“你的忍耐力不错。”她点点头，赞赏道。

“任何时候都要唯命是从吗？很明显，对方对我充满了敌意。我必须要对抗吧？再说，就连你不是也跟着倒霉吗？”

“不是对抗，是应对。不要感情用事，也不用担心我。敲个键盘之类的我无所谓。”

精明能干的前台女职员，无论何时都可以处事泰然啊。

新田一边挠着头，一边在房间内转悠，不久又重新坐到椅子上。

“你有过类似的这种经历吗？以前的熟人作为客人住到这里，而且他还恨着你。”

山岸尚美敲着键盘，歪头说道：“遇到过熟人住店，但是我不记得招过别人怨恨，至少没让人找过麻烦。不过世上的人什么样的都有，也可能会惹人恨而不自知。刚才你也说过，刑警不知道何时何地就会招人愤恨，饭店服务员也是一样的。明明就是想为对方服务，但是有时反而会让客人不高兴。”

跟那么多的人接触，出现这种情况也是合理的。

“这么说来，饭店的工作人员也可能成为目标。”

“目标？”

“我说的是连环杀人案。看起来似乎跟栗原没什么关系，不过犯人袭击的不一定是客人，也可能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山岸尚美停止录入，回头问道：“为什么要特意杀工作人员？”

“那就不知道了，只是有可能。”

山岸尚美稍稍思考之后，缓缓开口道：“那样的话，犯罪现场就不是客房了吧？”

“为什么？”

“因为如果工作人员在客房被杀，犯人就会被锁定为住那个房间的客人。犯人和受害人不可能同处于一个陌生人的房间里，关于这一点，想必犯人自己也很清楚。”

“的确。”经她那么一说，新田也觉得确实如此。

“比如这次，你就跟栗原先生单独呆过几次吧。假如你在某个时刻被杀了，理所当然先要怀疑栗原先生。”

“对啊。”新田歪歪嘴，注视着电脑屏幕说道，“就因为他没杀我，所以刁难也得忍着呗。”

“要是那么考虑能让你好过一些，也未尝不可啊。”山岸尚美微笑着，又着手她的工作了。

看着她的背影，新田突然感到十分生气。栗原对以前的事怀恨在心，他管不着，但是这种做法却波及无辜，给其他人带来麻烦，他绝不允许。要是有什么不满，光明正大地找他麻烦就好了。

新田一把拽过栗原放在床边的包。

“你干什么呢？”山岸尚美的声音突然传来，她似乎觉察到了新田的企图。

“调查一下那个家伙，说不定能抓住他的弱点。”

“不行。”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快速地将双手横在新田和包之间，“这绝对不可以。”

“我就看一下，又不偷东西。”

“不行。”

“我决不允许你打开客人的行李。警方做事我不太清楚，但是即使为了调查，这么做应该也不可以吧？必须得到本人许可吧？就是强制搜查，也要有搜查令吧？”山岸尚美语气坚决地说个不停。

新田发出一声叹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尚美又重新把包放回原处。

“你是服务员的榜样。这不是挖苦，是我心底的想法。”

“榜样谈不上，这是理所应当的。”尚美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说道。她捡起掉到地板上的参考书，这时，新田发现了一丝异样。

“把那个给我看一下。”他掀开后面的书皮，上面贴着“今井教育池袋校”字样的印刷词条。

“果然是补习学校的老师。”旁边的尚美说道。

新田拿出手机，给本宫打电话，他应该还在办公楼里。

“怎么了？”本宫问道。

“知道栗原的工作地点了。他可能是补习学校的辅导老师。”

新田把栗原让他录入英文的事告诉了本宫，不过隐瞒了栗原曾是他高中时代的教育实习生这一点。

“你没想起什么吗？”本宫问。

“不好意思，实在是没什么头绪。”

“知道了。我也会跟股长商量一下，尽快调查栗原。”本宫得到了期待良久的回答后，就挂断了电话。

“为什么不提你想起来的事？”山岸尚美疑惑地抬头望着新田问。

新田把双手插进口袋，耸耸肩：“说出来，上司们就会对栗原失去兴趣了，就不会特意给我查了。”

山岸尚美不解地瞪大眼睛：“同事你都骗吗？这个世界真恐怖。”

“撒谎也是权宜之计。而且，栗原也不一定就不是危险分子。”

大概是不想争辩了吧，这位前台女职员又重新开始敲击键盘。

之后，大约每隔每三十分钟，栗原就会打来电话，然后新田再回过去。每一次，都只是很简短的对话，但很明显，栗原有些醉了。

“他为什么要做这么令人费解的事？”新田思忖道，“如果想确定我在不在这个房间，直接给房间的座机打电话不就好了吗？”

“唉。”山岸尚美只是轻声嘟哝了一句，仍旧埋头工作。

再过一会儿就到午夜十二点了，不知不觉中，山岸尚美也已经将全部的英文都输完了。在他们两人确定没什么错误之后，尚美轻轻转动着脖子跟手腕。

“辛苦你了。”新田站起来，恭敬地低头行礼，“要是我，可能一半都做不了。真太谢谢你了。”

山岸尚美将脱下的外套重新穿上，脸上露出了笑容。

“栗原先生要是能到此为止就好了。”

新田皱着眉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时，手机又震动了。是栗原。他看看表，刚过午夜十二点。

“怎么样了？”栗原问道。

“刚完成。”

“好，那我现在马上回去，你在那等我。”含糊不清地说完，他就粗鲁地挂断了电话。

“他要回来了。你回办公室吧。要是他发现不是我录入的，可能又要生气了。”新田对山岸尚美说，“当然，你就这么回家也行。”

“你要答应我，不管他怎么说你，都不要—”

“知道。”新田伸出右手阻止道，“我会遵守饭店服务员的规则，什么都不说。”

山岸尚美半信半疑。正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本宫。

“栗原的情况查清楚了。跟你说的一样，是补习班的辅导老师。一直到上周。”

“到上周？怎么回事？”

“被开除了。这个四月刚被录用的，但是学生们对他评价很差，所以被炒了。在这之前，他也辗转于各补习班和补习学校之间任教。”

新田想起栗原跟他说的带着鄙夷的话，“就是工作都干不长那种类型”，那是不是也在说他自己吗？

“没什么特别的可疑之处，也没发现跟你有过交集。你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是不是错觉呢？”

似乎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调查出栗原担任教育实习生那时候的事。

“在补习班当辅导老师以前，当过学校的老师吗？”新田试探道。

“好像以前是公司职员，没当过老师。据说他想当老师来着，不过遇到了挫折，没拿到教师资格证。应该参加过教育实习吧？但是，好像在学生时代也没有过。”

新田大吃一惊：“为什么没实习？”

“那个，去打探的刑警就获得这么多信息。总之，栗原没什么问题。他的故意刁难肯定让你很上火，不过你还是要继续静观其变。”

“明白。”

挂断电话，新田简明扼要地跟尚美说明了一下。刚说完，她就皱起了眉头。

“栗原在你们班的教育实习到底最后怎么样了？”

“他最终没做成老师。应该不是在实习期结束后他才没来，而是擅自缺勤，半途而废了吧。”

“原因……”

“应该是我们吧。”新田坐在椅子上，继续说道，“那时候，因为那些坏孩子，会觉得自己当不了老师吧。”

山岸尚美一直伫立着，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吧。

“你回办公室吧，栗原就快回来了。”

她点点头：“有什么事再找我。”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新田的手指插入额发，刷刷地抓着。他心情沉重，犹如吞了块铅。

这种事还真是闻所未闻，他又想到。就因为那点小事就把教育实习弃置不顾，也太离谱了。任何职业都有它的难处，稍微被取笑一下就落荒而逃，这也没有当老师的资格呀。

但是，他也很想说声对不起。尽管当时只是顺势而为，但由此造成他人梦想的破灭，这毕竟也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入口处有声音传来，几秒之后，栗原就打开门走了进来。

“您回来了。”新田站起来说道。

栗原望向他从容镇定的脸问：“英文呢？”

“在这呢，请您确认一下。”新田双手指向电脑回答。

栗原踉踉跄跄走近桌子，但半道上失去了重心，就像是要摔倒一样。真是醉得不轻，房间内也满是酒气。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就开始查看电脑，不时大声地打着酒嗝。

“喂。”他突然把脸转向新田，舌头打着卷问道，“这真是你自己录入的吗？没让别人帮忙吧。”

“我是按照栗原先生的指示做的。”

“嗯。”栗原的视线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又打了个大酒嗝。

“要是您觉得没问题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栗原没有说话。

“那么告辞了。”低头说完，新田就往门口走去。

“等一会儿。”栗原呻吟般说道，“读一下这个。”

“啊？”

栗原抬起下巴努努电脑屏幕向他示意。

“我说让你读这篇英文，出声读。你英语很好吧？那就读一下吧。”

新田不禁心生怒意，但下一刻，一股异样的感情却在他心中蔓延开来。那时的事果然成为这个男人心底的伤痛了吧。

新田走近桌子，拿起电脑，问：“从哪儿开始读？”

“哪里都可以，想读哪就读哪。”栗原冷冰冰地说。

新田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屏幕上的英文读了起来。文中也出现了通常会话中不使用的生僻单词，他猜测着发音读了下去。

“够了。”栗原嗫嚅道。

“可以了吗？”

“够了！马上出去。”

新田把电脑放在桌上，行了个礼就离开了。走出房间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栗原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膝，脸深深地埋在里面。

18

一如往常，新田照旧在休息室睡觉。山岸尚美说会尽早过来，然后回家去了。看样子，还是对栗原健治放心不下。

躺在简易的床上，新田又想起了栗原。作为刑警，因为工作的原因经常会被人记恨，但因此而心情如此沉重却还是头一回。他甚至曾经认为，保持这种一贯的无情是职业的要求，并一度为此感到自豪。要说这一切归结于高中时代，还真是无可辩驳。就因为毫无罪恶感，所以他对自己也感到失望。

尽管如此，世上还真是有固执的人。如山岸尚美所说，他的刁难能到此为止就好了。他又一次想起，饭店服务员也不是那么安全的职业。

可能是累了吧，新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将他从睡梦中惊醒的，还是手机。不是闹钟，是来电铃声。他看了一下来号码，好像是前台打来的。

已经是上午八点半了，不可思议，竟然睡过点了。

“我是新田。”他声音喑哑，咳嗽了一下。

“那么早打扰你，不好意思。我是前台的铃木。那位客人—栗原先生又打来电话，说现在想退房。”

“是吗，那太好了。”新田松了一口气，终于解放了。

“不是，那个，他说让你来一下。”

“我？”

“可以吗？我告诉他，你已经下班了，但他不答应。”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从床上坐起来，抓起随手扔到一边的制服就开始穿。有些头疼，不只是睡眠不足的原因。

在洗手间适当洗漱了一下，他就离开办公楼，一路小跑，来到了前台。年轻的职员铃木正不知所措地站着，一看到新田，就往大厅瞥了一眼。铃木的目光所及之处，正是栗原。他坐在那里，桌子上放着从饭店借来的电脑。

新田轻轻咳嗽了两下，走了过去。似乎觉察到有人靠近，栗原抬起头。

“早上好。您要离开了吗？”

栗原表情复杂，用下巴指向桌子说：“怎么可能走？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问题吗？”

“别装傻了。”栗原敲了几下电脑键盘，屏幕上出现了英文。“之前仔细检查过的话，怎么会到处都是遗漏？你是觉得我不会发现，所以骗我吧？”

“怎么可能？”

“当然。没想到会被揭穿吧？”栗原打开随身带着的参考书，和屏幕上的文字对照起来。“看，这一页，不就是整页跳过去了嘛！”

“不可能啊，的确是输进去了。”

其实，录入的是山岸尚美，不过最后是两个人检查的，没有错误。

也就说，是栗原自己删除了。至于原因是什么，想都不用想了。新田愕然地望着栗原。

“怎么了？你那是什么眼神？又想反抗？”

“不，绝对不是……”说完，新田看向了别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补习班的资料今天要用。这怎么用啊？”

“补习班？”新田不禁皱起了眉头。

“是啊，我是补习班的老师，不行吗？”

“不是。”新田再次低头说道。不是被解雇了吗？他心里想，但没说出口。

“为什么要这么做？”栗原站起来，“说话啊。”他说着突然“咚”地打了新田的胸膛一下。

新田感到自己的脸部倏地僵硬起来。

“我一字不差地都输进去了。我可以确定。如果不见了的话，我觉得肯定是因为某些操作失误。”

“你意思是我的错吗？还想冤枉别人，明明就是你遗漏了。”

“遗漏？”

“不就是漏掉了吗？你觉得录入量很大，不会被拆穿吧？”

这句话让新田的气不打一处来。山岸尚美明知道这是栗原的故意刁难，还毫无怨言地帮他录入。新田一直注视着山岸尚美的背影。要是再挑她工作的毛病，新田就真的无法再沉默了。

“不要—”说了一半新田就把话咽了下去，因为他注意到远处的本宫了。对方正惴惴不安地看着他们。

不只是本宫，这个大厅里还有很多乔装的刑警，更重要的是还有普通的客人。新田察觉到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自己这边来了。

“怎么了？有意见吗？”栗原怒气冲天地瞪着新田问。

新田调整呼吸，平息了一下怒意。

现在必须要比任何人表现得更像一名服务员。他想，要是暴露了刑警的身份，一切就都没意义了。不仅如此，更不能让栗原认为自己是不合格的饭店服务员，这会破坏饭店的信用。

“不要着急。偷工减料的工作我是不会做的，我确实是按照您的指示输入的。我们可以检查一下电脑，系统方面的专家可能会恢复数据。”

这样的回答似乎见效了，栗原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继而，他匆忙摇了摇头。

“我没有那个时间，我很忙。”

“但是您—”

“道歉。”栗原手指新田的脚下说道，“道歉我就原谅你。道歉吧。跪在地上道歉。是的，不错，在这里双手伏地道歉。”

栗原完全就是一副死缠烂打的姿态。新田真想狠狠地给他那肉墩墩的鼻子一拳，但是他忍住了。必须扮演好优秀服务员的角色。说起优秀—还是山岸尚美。要是她，这时候她会怎么做呢？跪下道歉吗？不，她可不会做这种事。

“尊贵的客人。”新田目不转睛地正视着栗原说道。

栗原大吃一惊般后退了几步。他可能觉得新田要打他。

“我觉得下跪道歉也解决不了问题，我会竭尽全力为您服务。我们还是先尝试一下恢复数据吧。”

栗原用短小的手左右摆了摆，说：“我没有时间。”

“所以，马上给专家看一下吧。或许很短的时间就恢复了。”

“我说过不用了吧。只要你道歉就行，快跪下道歉。”

“如果无法复原的话，我怎么样跪下道歉都可以，因此不管怎么样，先让专家……”

“闭嘴！立刻跪下。给我道歉。”突然，栗原猛扑过来。

刹那间，新田想躲开，但是栗原已近在咫尺，他动弹不得。栗原揪住他的衣领，前后摇晃着。

“该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客人，请您住手。您冷静一下。”新田想推开栗原的拉扯。但是，一看到他的脸，新田瞬间就再也用不上力了。

因为栗原在哭。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打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其他工作人员和警卫人员也赶了过来，其中就有关根。新田招手让他过来说道：“客人似乎心情不太好，你把他带去接待室吧。”

把栗原交给关根之后，新田两手提起落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和栗原的包。这时他才发现，四周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打扰到大家，真的是非常抱歉。没什么事，请大家继续畅谈吧。”说完，新田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走向接待室的途中，他注意到了山岸尚美。她好像一直在看着这件事的进展。她望向新田，微微地做了个“V”的手势。

“还记得我吗？”接待室里，栗原曲着背坐在沙发上，轻声地问。

“记得啊，是栗原老师吧。”

栗原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一开始就知道？”

“不。昨天晚上你让我看英文的时候想起来的。”

“是吗？我在前台看到你时，第一眼就认出你了。对你，我一直难以忘怀。”

“是因为印象很差吗？”

“不是差……是恐怖。”

“恐怖？是吗？我觉得自己也没做过让你害怕的事吧。”

“不是那样的。”栗原擦了一把脸，“有你这种学生真是令人讨厌，还嘲笑我的发音。学生们会不会觉得那家伙太差劲了，他会英语吗？我净想这种事，所以就害怕去实习，结果教育实习就半途而废了。”

“……原来是这样啊。”

就因为那种小事啊，新田心想，但没说出口。栗原是因为什么事受伤，其他人并不知道。

栗原低垂着头，十指交叉。

“所以我没当上老师。没有办法就去企业上班了，但觉得不太适合自己，干了一年就辞职了。之后，也换过几个工作，但都没干长久。别人推荐我当补习班老师，我觉得不错，正合我意。学生都很稳重，也很认真。但是尽管我自己觉得适合，他们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们，指谁？”

“补习班啊。‘很遗憾，你的教学方法不符合我们的教育方针’，他们这么说我。经常在一年左右，我就会被终止合同。最短的时候就只干了三个月。”

补习班方面也想说得比较委婉些吧。事实上他们应该要说，学生不喜欢你。

“其实，这次我想回老家，山形。所以想最后再奢侈一次，在这家饭店住一晚。”

“所以才会在这里遇到我……那时候的学生吧。”

“震惊的同时，我的心中也升起一股无名火。我都没有工作，为什么你却能穿着这家高档饭店的制服，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可能是因为你会说英文吧，但想到这里，我就更生气了。一定要出出你的洋相，揭开你装模作样的假面具。所以，昨天你挥开我的手的时候，我心中窃笑了一下。如果进展顺利，你肯定会对我施加暴力的，那你就能被开除了。”

新田以为栗原想双手抱头，但他没有，只是胡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但是你很冷静。之后也完全不受我的挑衅。刚才，你简直太镇定了，非常了不起。我也想到了：专业不外乎如此吧。因为学生的嘲弄，就放弃教育实习的人，终究也做不了专业教师。”

他依旧乱扯着头发，望向新田。泪已经干了，但是眼眶犹红。

“我太差劲了，不好意思。我想你也知道电脑是我故意弄坏的。”

望着低头道歉的栗原，新田心里五味杂陈。专业？我吗？这太滑稽了，一边想着，新田一边感到有些害羞，同时也有一丝自豪。

“请您抬起头来。栗原先生。”新田说，“我才要跟您道歉。那时候，我做那些事真是太没礼貌了，请您一定要原谅我。”

栗原一直低着的头轻轻摇了摇。

“你哪有什么大错。你也这么觉得吧。是我不行，什么都做不了。”

典型的败者的言论。新田冲动得想要厉声斥责他，但是他忍住了。他开口说道：“怎么能放弃梦想？现在开始也不晚！再重新学一次，参加教育实习，当一名老师不就好了吗？不是兼职，而是真正的老师！”这些话自然而然地从新田的嘴里说了出来。

“那……不可能的。怎么说都太迟了。”

“不会的，职业棒球选手退役之后，有人在学校专心当老师教孩子呢。在音乐界，还有人在声名鹊起之后选择当大学教授呢。你怎么可能会来不及呢？”

栗原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新田坐在沙发的前缘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后背绷得笔直，等待着栗原的回答。新田意识这个正是专业饭店服务员的姿势时，他很吃惊。

栗原终于抬起头，尴尬地笑了。

“你要是那么说，我就努力试试吧。”

“请一定要试试看。”新田点点头。

这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山岸尚美走了进来，后边紧跟着关根。

“栗原先生，我带来了您的消费明细。您在这儿核算吗？还是在前台？”尚美问道。

栗原拿过明细单，看了看消费项目，对着新田笑了。

“你是按照约定在那个房间做的英文输入啊。”

不明就里的新田侧侧头。

“看。”栗原指向明细表，“房间电话的使用时间打印出来了。这就是你一直在那个房间的证据。”

“就为了留下这个证据，您费那么大的劲儿？”

“是的，我给房间打电话是没有通话记录的，所以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打到这个房间来。如果你在别的地方，也可以嘱咐一下话务员让他转接到你那里。我只是为了不让你隔空指挥作业。”

“怪不得，确实是。”新田点点头，这点他没有想到。

“在前台核算吧。我也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了。”栗原拿过包，站起来。新田也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说完，山岸尚美回过头对关根说：“把栗原先生带去前台。”关根点点头，打开门。

栗原重新注视着新田说：“太感谢你了。”

新田低下头：“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栗原眨眨眼，走出了房间。一直看到门关上，新田才又坐回沙发。疲劳似乎汹涌而至，但他却没有半点不高兴。

“你辛苦了，的确做得很‘专业’啊。”山岸尚美捉弄道，她应该在走廊听到他们的谈话了吧。

“我刚才比审讯犯人还紧张。啊，我真服了。”

“你说让栗原先生实现梦想了吧。”

“不是很简单吗？他很聪明，只不过稍微有些不得要领而已。这么用饭店的电话，通常也不是瞬间就能想出来的吧。”

“是啊，真没想到，是为了防止伪造不在场证明。”

对山岸尚美的话，新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但是突然他脑中灵光一现，从沙发上跳起来。

19

到了晚饭的时间，来餐厅吃饭的客人多了起来。这时，能势出现在了大厅。他没从正门进来，而是从地下一层乘自动扶梯上来的，这家饭店的地下一层直接连着地铁站。

能势似乎注意到前台的新田了，他急忙低头行礼，在附近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山岸尚美不在，所以新田跟旁边的年轻职员打了个招呼之后，才离开前台。他故意不看能势，直接走向二楼的扶梯。登扶梯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能势一边把手机放在耳旁打着电话，一边慢慢地跟了上来。打电话应该只是伪装吧。

二楼有很多宴会会场。新田以前跟山岸尚美就曾在面前的这个婚礼会场进行过私下商谈。现在工作人员都不在，桌子全都空着。

能势乘着扶梯上楼来了。新田坐在婚礼会场对他招了招手。

“不好意思来晚了，股长这个那个的问个不停。”一坐下来，能势就拿起手帕擦额头的汗。手帕熨得很平，与他陈旧的西装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是回家了，还是让人给送的替换衣服呢？不管是哪个，似乎都能看出来，他有一位很贤惠的妻子。

“有话跟你说，所以来饭店一下”，新田上午给能势打电话时这么说的，因为他有事必须要能势调查。到现在这个时候了，也不能怪他了。他想让能势对上司也保密，私下在暗中行动。

“关于井上浩代的调查，有没有人说什么？”新田提问道。

“没有，没有。”能势摆摆手，“没人提及。受害人跟女性的关系，已经探听清楚了。我先前也说过，受害人风流成性，跟很多女性交往。不过，他奉行的主义的就是，相处时间久了对方就会逼他结婚，所以要果断的分手。我们单单要理清他跟女人的关系，就要花费大量的时间。”

“你们股长说犯人是女性？”

“他是那么估计的。的确，他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其中或许会有人恨他，想要杀死他。”

“井上浩代怎么样了？”新田说，“她已经结婚了，以前你不是推理说受害人跟有夫之妇有交往吗？那个人不是井上吗？”

能势赞同地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过。所以昨天晚上，我去了受害人和那位看似有夫之妇的女人一起去的那家酒馆，我把这个给店员看了。”

能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数码相机。摁了几下，相机嘶地打开了。能势把相机伸向新田，一张毫无表情的女人的脸出现在了液晶画面上。为了遮盖单眼皮，她的眼妆画得很浓，而且嘴唇薄薄的，似乎在哪见过。

是井上浩代。

“去酒馆之前，我给井上浩代打电话了。我说有些事必须要弄清楚，就把她叫到了她家附近的咖啡厅。拍得很成功吧？我对偷拍是很有自信的。这么说起来，高中时候，我还是拍照部的呢。”

到底拍了些什么啊？新田忍住想说这句话的冲动，问道：“那么，酒馆的店员看到这张照片说什么了？”

能势紧绷起脸，摇摇头：“说虽然有点像，但是不敢确定，记不太清楚了。他还说，盯着女人的脸瞅是很没礼貌的。是啊，可能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新田双肘支在桌子上，双手叠加，手背撑着下颚：“如果井上浩代有婚外恋，而且对象是受害人的话，那也能成为杀人动机吧？”

“怎么不可能？”能势脱口答道，“爱恨一念之间。背叛、嫉妒、复仇，男人和女人之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不过，井上浩代不太可能是罪犯，她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案件发生的时候，她在本多千鹤的家里，而且在一旁听见了本多小姐给千岛正树打电话。”

“那个电话也很可疑。”

“你说得很对。我刚刚说，为了偷拍，我把井上浩代约出来了。那时候，我跟她说想再仔细地问一下本多给千岛打电话的事，井上的反应极其不自然。她一口咬定不记得了。谈话很快就不了了之了，我也没有办法。”

关于电话的事情，如果井上浩代隐瞒了什么，刑警再来询问的话，肯定会动摇吧。

“你问本多本人了吗？”新田说。

“今天早上我去了她公司。”能势意味深长的抿抿嘴，把相机放回口袋，拿出记事本，煞有介事地慢慢打开，“‘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打了电话’，本多是这么说的。”

“不知道为什么？”

“也就是，她在跟井上浩代谈往事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聊到了以前交往的男友。然后，井上就问她，跟前男友还有联络吗？”能势满脸凝重地扭扭身子。

“前男友？”

“当然，就是手岛。他的事好像本多也跟井上讲了。事情到这儿，就稍微有些复杂了。”尽管周围没人，但能势还是压低了声音说道，“可能本多还喜欢手岛，而且跟新一任男朋友相处得不太好。可以的话，还是想跟手岛恢复关系。她似乎是那么想的。”

能势的话有板有眼，新田望向他圆乎乎的脸。

“这是本多说的吗？”

“不，她没明说。闲谈的时候，她聊了很多。我是那么感觉到的，所以是我误会了也不一定。”

话虽然说得很谦虚，但听他说话的口气似乎很确定。他是有本事套出别人的真心话吗？“他其实是很优秀的刑警”，新田回忆起本宫的话。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井上问她有没有跟前男友联络，本多是怎么回答的？”

“她回答说‘没有’，然后井上就对本多说‘要是那么喜欢的话，就马上给前男友打个电话吧’。”

新田瞪大眼睛，用右手“砰”地敲了一下桌子：“果然如此，井上打电话是被怂恿的。”

“本来嘛，井上知道本多对手岛不死心，只是顺水推舟而已。虽然本多没被说破，以前她就想给手岛打电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犹豫不决。”

“井上和手岛就是利用了她这种心理。他们是共犯。”新田一口咬定。

“不，更大的问题在于……”能势伸出双手阻止新田说下去，“即便井上是有目的地让本多打电话，但不在场证明也成立了，这是事实。”

这次新田脸上露出了肆无忌惮的笑容，看到他翘起的嘴角，能势困惑地眨眨眼。

“尽管是被井上诱导，但本多给手岛打了电话也是事实。不过，并不一定是打到他家去了。”

听到新田的话，能势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唉？怎么回事？”

“手岛的号码已经被保存到了本多的手机上。所以，如果想打电话，只要找出来按一下通话键就好了。即便是号码不同，也不会察觉。”

能势半张着嘴挺了挺背，然后又弯下腰来：“你是说，本多的手机储存的号码被替换了？”

“井上浩代跟她同处一室，有这可能性不是吗？趁本多看不见的空就改了。在房间里，有很多人把手机随手一放就不管了。”

“确实有可能，不过也有很多疑问。”

“通话记录和具体步骤，我也考虑过了。”新田竖起食指，开始解释。

“第一步，井上浩代进入本多的房间，瞅准时机把本多手机上储存的手岛的号码更换成其他的。另一方面，手岛就在这个新号码的电话所处地等待着电话打来。而这个地方，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品川附近。”

“之后，井上浩代劝说本多给手岛打电话……”能势继续说道，“本多毫不怀疑，就给保存的号码打电话，在虚假地点的手岛接起电话。”

“第二步，本多跟手岛打完电话之后，井上浩代再找时机把先前更换掉的手岛的号码恢复，然后再拨那个号码。”

“嗬。”能势惊讶地咂咂嘴，“为什么呢？”

“就为了留下通话记录，证明那时本多千鹤的手机确确实实给手岛家打过电话。手岛房间的电话，大概是没人接的吧。第三步，再把之前本多跟手岛谈话之时的电话记录从手机中删除。到这儿就完事了。”

“嗯，确实如此。”能势抱着胳膊，低声嘟囔道，“这种方法真的可行吗？”

“号码一旦保存到手机之后，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情，一般人就不会再确认，所以即使随意更改也不会被发现。本多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跟另一地方的人交谈吧。”

这事多亏栗原健治才注意到。饭店的话务员即便故意将电话接到其他的地方，打电话的人也不知道，所以新田就考虑第一个案子里是不是就用了这种障眼法。

“果真如此，对我来说，也已经几年没记别人手机号码了。”

“手岛说，跟本多谈了大约五分钟。但是看通话记录，本多的手机给手岛家里打电话的时间只有两分钟。为什么只有两分钟？我觉得那可能是录音电话可以记录的最长时间。为了掩盖这种异常，手岛那个家伙故意将时间说长了。这些状况，我们应该尽早发现。”

“不，你已经很厉害了，不是吗？这种事谁也不会想到。你太了不起了。”能势摇摇头，盯着新田。

“凑巧罢了。还有更重要的，我有事想让你查一下。”

能势把右手伸到脸前：“不要声张。我知道。如果你的推理正确，本多跟不在家的手岛的实际通话记录应该会保留着。我立刻去调查。”

“这只是其中之一。”

“还有井上浩代跟手岛的关系是吧？”能势咧开嘴笑了，继续说道，“手岛是被害人的同事，所以如果井上和被害人保持着不正常男女关系，那么可能就是通过某种机缘相识的。这个我也会去查清楚。”

“拜托你了。另外，我觉得，井上浩代和野口史子，或畑中和之的关系，也有必要调查一下。”

能势恢复了以往的严肃，单眼皮下眯缝的小眼望向新田：“那两个人，是第二、第三个案子里的受害人吧？”

“是的，以前推断手岛是主犯的时候，本来想挖掘手岛和他们的关系，但是没能成功。但是如果井上浩代是共犯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确实。我知道了，那些我也会去调查。”

两个人的搜查会议结束之后，他们就走出了婚礼会场。能势轻轻挥了挥手，向扶梯走去。新田想，要是他俩一起下楼的话，本宫他们一定会问些什么，所以他决定在二楼多待一会儿。

一边目送能势圆滚厚实的背影消失不见，新田一边心想，或许这次真要多亏这个优秀的同事了。这并不是大胆的假设。但是能势是个谦虚的人，能理解别人的想法，不找捷径，日积月累、脚踏实地地工作，这是他最大的优点。要是其他的刑警，不管对方是不是搜查一科的，被比自己年轻的人指挥，肯定会不痛快吧。更何况是秘密调查，一般人都不会做吧。

穿过二楼中央的天井，就能看见一楼的大厅。新田靠近栏杆，俯瞰着整个一楼。

咖啡厅光线暗淡，与咖啡相比，可能鸡尾酒更适合此种氛围。

是在等待吃晚餐吧，有七成的沙发上都坐满了人，也有人站着在四处张望。为了不引人注目，服务人员们慢慢地走动着。然而，对有需求的客人而言，这反而让他们更容易被叫住，但他们却一直微笑着。

能势也能成为优秀的饭店服务员吗？新田不自觉地想。丝毫不想惹人注目，总是冷静地考虑怎么做才是为别人好，然后付诸行动，他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但那么考虑过之后，新田立刻摇摇头。真是胡思乱想。且不说能势的性格，就他那体型也跟饭店服务员的衣服不相称呢。

然后，新田看见住宿的客人陆续来到了前台。自己也必须快点过去了，他想。

20

总经理藤木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唇角浮现出温和的笑容。他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做着汇报的山岸尚美。客房部部长田仓站在旁边微微低着头。在山岸尚美说完之前，两个上司几乎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没变过。

“这就是栗原先生和新田的对话。栗原先生正常办理完了退房手续之后，就乘出租车离开了。目的地可能是东京车站。因为他说要回故乡山形。”尚美吸了口气，分别看了看两个上司说道，“我汇报完了。”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全是与栗原健治相关的事情。因为那时藤木出去了，所以现在才跟他汇报。

“是吗？发生了这么多事啊，不过，还好没出现什么大事。”藤木说完，跟田仓两个人交互点了点头。

“那个刑警也不一般呢。”田仓半开玩笑地说。

尚美觉得应该反驳一下。

“我觉得新田处理得很好。毫无服务员经验的人做到那样，着实让人吃惊了。至少我刚入职的时候就很难做到。”

藤木颇感意外地挑挑眉，额头上堆满皱纹。

“太稀奇了，你那么表扬他。”

尚美有些慌神，不由得想辩解一下：“有好的地方，当然要表扬。我只是客观地评价。”

“嗯，好的，不管怎么说，没事就好。不过，你刚才说，栗原是新田高中时代的教育实习生是吧。这事真巧得离谱。而且，栗原还一直恨他。”

“就因为这件事，新田还有点担心。”尚美说，“这次连环杀人犯袭击的对象，不一定只是客人，目标也有可能是我们工作人员。听他一说，我觉得确实是那么回事。每天跟众多的客人接触，所以出于无奈而招人怨恨这种事，不能说完全没有。不仅如此，就跟新田这次一样，也有可能在工作之外被人记恨。”

藤木又跟田仓对视了一眼。可能是牵扯到案件的原因，藤木的目光中的平和逐渐褪去了。

“那也有可能。”藤木低沉地说道，“也就在最近，有一个男的吃饭不付钱，服务员追问了一下，他就觉得被侮辱了，把服务员打了。”

“是上个月的事。”田仓不失时机地补充道。

“目前我几乎没想过这种事，但是万一真有，可能就相当危险了。特别是在现在这种状况之下。”尚美说。

藤木莫名其妙地皱起了眉头，眼中全是探索的目光，似乎想要读懂她的真正意图。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现在，工作人员都知道我们饭店潜入了很多刑警，理由都解释为可能某个案件的犯人会在此出现。但是，大部分的人都认为有危险的是客人。再重新告诉全体工作人员，他们自己也并不安全，这样能行吗？”

藤木脸上现出不知所措的神色，但立刻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想？”他望向田仓。

“没有考虑的余地吧。”客房部部长说，“但是，如果说得重了就会草木皆兵。他们会一直怀疑客人是不是要攻击自己，也就谈不上为客人服务了。”

“我也有同感。怀疑肯定会表现在态度上，也会给无辜的客人带来不愉快。这我绝不允许。”藤木看着尚美问，“这一点，你怎么看？”

尚美挺直了背。上司们的见解在她意料之中，她也准备好了答案。

“我觉得没必要怀疑客人。作为柯尔特西亚人，只要尽力将我们优质的服务保持下去就可以了。”

“什么意思？”藤木侧头问道。

“跟客人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可能性最高的就是饭店男服务员，不过在走廊或者是电梯都有监控录像，我不认为犯人会在自己入住的房间犯案。其他还有可能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就是美容店和体育馆。但那种地方总是有很多人频繁出入，所以在那杀人的可能性也很低。总之，工作人员为客人提供服务的地方，没有必要特别警惕。”

“嗯，那么，必须留心注意的地方是哪里？”

对总经理的提问，尚美不假思索地答道：“后台休息处。”

“后台休息处，的确是。”

backyard本来是“后院”的意思，在这里指工作人员专用的地方。

“走廊、安全梯、仓库、备餐间或者是不用的厨房等，人少的地方有很多，其中也不乏能轻易从外边溜进来的区域。犯人潜藏在这些地方等待作案时机的可能性也必须充分考虑到。不是吗？”

藤木点点头，手指敲了敲桌子。

“警方已经考虑到犯人可能会利用工作人员的专用通道，所以他们在进出口做了限制，没有通行证的人不准进入。但这只是考虑犯人会将专用通道作为行动路径的可能性，并没有预料到后台休息室会成为案发现场……就如山岸所说，假如罪犯袭击的对象是工作人员，你们就必须多加警惕。”

“这么说来，该注意的与其说是客房部，不如说是餐饮部和宴会部吧。”田仓建议道，“比如，从无人的宴会会场偷偷潜进工作人员专用区就很简单。”

“明白了。把两个部门的负责人叫来，一起商量一下，我会跟警视厅的稻垣股长谈谈。”藤木一脸严肃地说完，微笑着望向尚美，“谢谢你提出这么宝贵的意见，让我们受益匪浅。我们一直在思考保护客人，还没考虑到工作人员这一步呢。”

“有些多管闲事了，非常抱歉。”

“不，从现在起也是，如果发现什么情况一定要告诉我们。”

“是。”尚美挺胸回答道。

回到前台，三位工作人员正在办理登记入住手续。让人震惊的是，新田就是其中之一。没有任何人帮助，他在单独接待客人。电脑上的预约确认完毕，然后处理住宿登记单，再接过定金，把房卡递给客人。他动作娴熟，毫不拖沓，措辞也很有礼貌。能感觉到，他的举止也相当温和。

“请您慢走。”新田低头说完，一直目送那位女客人离开。之后，他立刻转头问道：“对我接待客人的方式有什么不满意吗？”

他似乎注意到，从刚才开始尚美就一直盯着他看。

尚美摇了摇头：“我只是佩服地看看。不过，我觉得尽量从平时开始，不要用我这个称呼会更好。也可能会一不留神就说出来了，是吧？”

新田皱着眉头，抹了一下鼻子下面。

“相反，我要是习惯成自然了，你要提前告诉我。要不，我回去当刑警的时候，大家就该嘲笑我了。”

“不会有那种事的。”

“必须要保持我的本色啊。对了，刚才你去哪儿了？”

“总经理办公室。他回来了，所以栗原先生的事我都跟他汇报了。”

“啊，也是。”新田的脸上略显尴尬。

“说起来，栗原先生离开以后，你又发现了一些重要的信息。那之后，有进展吗？”

“啊，那个啊。”新田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把脸凑近尚美说。

“可能已经找到解决案件的突破口了。现在正在进行绝密调查，你再稍等一下。”新田在她耳边私语般说道。

山岸尚美凝视着新田肤色暗淡但还算清秀的脸问道：“真的吗？查到什么了？”

“没有查到。我是说可能。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就算是你，也到此为止吧。”新田竖起食指，放在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21

这一夜，直到快十二点，新田都一直站在前台。一方面是由于恰巧有很多半夜入住的客人，但更主要的原因在于，办公楼里组建的现场对策总部没有任何消息。平时，在晚饭前后肯定就会来信儿，让他报告一天的见闻。现在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当本宫打电话来让他去会议室的时候，他十分惊讶。

“怎么了？”他问道，“案件几乎没什么进展，所以我一直在想，今天晚上的搜查会议会不会不开了。”

新田说完，本宫低粗的嗓音传来，与他预计的正相反。

“怎么会没有进展？搜查局势大逆转。所以，我跟上司商量了很久，来晚了。”

“进展？哪个部门的人立的功啊？是谁呀？”这是新田最关心的。

“你来就知道了。快点过来吧！同事也等着你呢。”

“同事？”新田刚要问的时候，电话被挂断了。

新田疑惑地往办公楼走去。从走廊抬头望去，二楼房间的百叶窗紧拉着，里边似乎比平时更加明亮。但是，原来为了遮人耳目，到这个时间通常都会尽量少开灯的。

进了楼道，新田爬上楼梯。会议室门前站着警官，似乎是在警戒。这种阵势也是前所未有的。新田一靠近，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官就默默地低头行礼。但是，一打开门，无数的视线齐刷刷地射向了新田，房间里的人比想象的还要多很多，可以容纳十几个人的椅子上坐得满满的，甚至还有的调查员站着。

“辛苦了。”跟他打招呼的是稻垣。他的右边坐着管理官尾崎。然后左边—为什么能势弓着背坐在这里？能势一看到新田的目光，就有些拘谨地轻轻低下了头。

“发生了什么事？”新田问。

“谁，让个座吧。”

被稻垣一说，坐在他对面的年轻调查员就站了起来。新田在那个座位上坐下来，环视了一下四周。所有人都神色慌张，确信了这一点之后，他又注视着上司问：“到底什么事？”

“品川发生的冈部哲晴被杀案中，他的同事手岛正树和饮食店老板娘井上浩代作为重要嫌疑人已经被监视了。虽然没有逮捕，但是我们要做好准备随时行动。而且，这要对报纸和其他一切人员保密，就连饭店的人也不能泄露。明白吗？”

稻垣突然这么说了一通，新田有点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没听明白吗？”稻垣半有点不耐烦地问道。

“不，那个，怎么回事啊？监视手岛和井上……”

“就是那个意思。手岛涉嫌杀害冈部哲晴，井上浩代协助手岛伪造不在场证明。通过仔细调查不在场证明的证人本多千鹤的相关手机记录发现，在打给手岛家几分钟前，她曾给品川东部停业的拉面馆打过电话。但是本多说不记得给那里去过电话。直到两个月以前，那家拉面馆都是井上浩代的丈夫经营的。从那里到冈部哲晴被杀的现场，就算步行也只需要二十分钟左右。虽然拉面馆的电话上没检测到手岛的指纹，但是已经采集到了一些毛发和皮脂，送去进行DNA比对。”稻垣连珠炮般说个不停，似乎就是不想给新田插话提问的空间。

“等一下，稍等一下。”新田使劲上下摆动着右手阻止道，“本多的手机可能被井上动过手脚，这件事昨天傍晚我就跟能势说过了。搜查是不是基于此而进行的呢？”

“不要自以为是啊，新田。”管理官尾崎插话道，“那种事我们也考虑到了。也正是因为这样，证据调查才能这么圆满地结束。可能你也想到了，不过稍微晚了些。”

新田眨眨眼，他知道自己的目光有些游离，刹那间无言以对。

“现在，我们正调查手岛和井上的关系。”稻垣继续说道，“井上，有一段时间曾做过派遣职员，跟手岛和冈部同属一家公司。是不是应该从这里寻找两人的关联呢？”

原来如此。听着听着，新田似乎感觉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不知道稻垣他们是怎么觉察到新田和能势在私下调查的。正因为不允许单独出风头，所以才大张旗鼓的指挥调查，抢先一步搜查证据吧。

“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稻垣问。他一直望着新田。也就是说，这次的会议是为新田而开的，是为了以后将功劳据为己有时让他无话可说吧。

“股长你们也觉得手岛和井上是主犯吗？”新田试探性地问。

“相当有嫌疑，这是共同的见解。”稻垣回答。

“那么，其他的案件不也就解决了吗？如果第二、第三个案子的罪犯也是他们，只要监视他们二人，我们在这家饭店的潜入性调查也就没必要了吧。”

但是股长却没有点头，他跟管理官互看了一眼，慢慢地转过头注视着新田。

“新田，你觉得我会为了抢你们的功劳，做这么过分的事吗？故意在管理官面前这样做。”

听到稻垣这种模棱两可的说辞，新田稍稍低下头，翻着眼睛看向上司：“那你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稻垣停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话说起来就更加复杂了。不，应该是更简单吧。不管怎样，只把手岛和井上抓起来，案子也不会结束。还不如说，事情从现在才开始。”

“从现在？”新田正视着上司的脸，“什么意思？手岛和井上不是主要嫌犯吗，那把他两人抓起来，案件还不算完吗？”

“不是那样的—喂，那个。”稻垣对年轻的部下使了个眼色。

部下就拿出了一个文件夹放到新田面前。

“什么，这是？”

“看一下吧。”

新田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打开文件夹。有几张复印的A4纸，感觉像是复制的电脑邮件。只是浏览了一下大意，新田突然觉得血脉贲张，体温也急剧飙升。

“这是……”

“很惊讶吧，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也惊呆了。”

“这是谁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是追踪千住新桥案件的同事找到的。随便一查野口钢铁公司的电脑，这个就出来了。不过，好像被邮件软件删掉了。野口那个家伙，应该不知道从硬盘里能够恢复数据吧。”

“你说的野口是……”

“野口靖彦。毋庸赘言，就是在第二个案件里被杀害的野口史子的丈夫。”

新田不由得挺直了背，又重新看向手中的邮件正文。

收信 时 间：10月4日 22︰10︰45

来 自：X1

标 题：计划1完成

发送至：X2，X3，X4

计划1的m工作刚刚结束。进行得很顺利。转告X2：没有退路了，一定要在约定的地点执行。

写信 时 间：10月5日 18︰12︰23

来 自：X2

标 题：与计划2相关的联络

发送至：X1，X3，X4

X1的m工作，我在报纸和新闻上确认过了。干得不错。当然，这边的执行地点没有任何变动。在前几天告诉你们的经纬度地点，实施m事件。X3最后确认一下，你那边m工作的实施地点有没有变化。如果有，立刻通知我。结束。

写信 时 间：10月11日 02︰28︰43

来 自：X2

标 题：计划2完成

发送至：X1，X3，X4

计划2的工作已经完成。也留下了讯息。X3务必要在约定的地点执行。明天以后，我觉得p就会来。不要给我发邮件。结束。

逐字看完，新田屏住了呼吸。他抬起头，呼出一口气，说：“自命名为X1的人，是十月四日发来的邮件，也就是第一个案子发生的时间。”

“是，然后X2发来‘计划2完成’的邮件是在十月十一日，即发现野口史子尸体的日子。”

新田摇了摇头，他不认为事情会这么巧。

“案件有多名犯人，这些邮件是他们一伙在商量凶杀案时发的吗？”

“这么考虑应该没错吧。”

新田看了一眼满脸严肃的稻垣，又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当然，在这里的人应该全部都已经知道了吧。因为没有一个人表情是放松的。

新田又看向邮件正文：“这是从野口电脑发现的，所以写发信邮件的X2是应该野口吧。”

“可能是吧。”

“那么，把野口揪出来不就好了吗？邮件中也提到了经度和纬度的事情，他不得不招认。”

“不用你说，我们也会把他拉来盘问，而且在很早以前就进行了。”尾崎在旁边说道，“不过没有逮捕，只要求他进行过协助调查。”

“野口认罪了吗？”

“大部分都承认了。”管理官直截了当地说。

新田看着稻垣问：“真的吗？”

“是真的。”稻垣缩了缩下巴，“据野口的供述，他掐死妻子史子是在十月十日晚上七点左右，地点就是自己家的起居室。之后没动尸体，就跟朋友出去喝酒了。不用说，肯定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夜里一点左右回家之后，他就将尸体用塑料包起来，放到了千住新桥附近一座楼的建筑工地上，之后才发的邮件。这也跟邮件的发信记录一致。”

“动机呢？”

“跟我们估计的一样。贪图老婆死后的保险金。”

新田往上拢了拢额前的头发，用鼻孔吹了一口气，问道：“什么，这么简单吗？”

“所以，刚才我改口说，与其说是复杂，不如说是简单嘛。只不过，是因为有数字的问题，我们就想复杂了，完全被那伙人的策略给骗了。”

“那伙人？”

“野口发送的最后邮件里，有一句话‘明天以后，我觉得p就会来’是吧？p可能是指警察。他肯定意识到，如果妻子的尸体被发现，他就会第一个被怀疑。所以为了尽量不被怀疑，他就用电脑登陆某个网站，就是介绍危险而又非法的工作的网站，所谓的黑网站。m工作，是在那个网站中的行话，是杀人的意思。可能是murder的简称。”

“黑网站……”新田感受到一丝苦涩在嘴里蔓延开来。“也就是说，这封邮件的收信人X1、X3、X4，就是在那里认识的人吗？”

“好像是。包括野口在内，一共有四个同伙。他们彼此并没有见过，好像连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这四个人的共通之处，只是各自有想杀的人。”

新田模模糊糊地看出了案件的大致轮廓，不过还只是半信半疑。会有人考虑做那么荒唐的事吗？但是，他马上改变了注意。过去就有一个在黑网站中相识而结伴杀害路人的案例。

“一开始，野口似乎是想在黑网站中雇凶杀人。”稻垣说，“不过，这种事不可能轻易谈妥。但是过了不久，就有人给野口发来了邮件。也就是最后自称X4的那个人。邮件的内容是，‘我不能替你杀人，不过不管你杀谁，我都会尽力协助，不让警察抓到你。我不要报酬。但是，你也必须要协助我，有兴趣的话就跟我联络’，野口就是这么被控制的。”

“也就是说，野口联系他了，是吧？”

“是的，他立刻回信了。而且，为了防止被警方怀疑，他还给出了具体的作案手法。那个手法，你不是也见过吗？”稻垣回过头望着新田。

“将不同的犯人做的几宗杀人案，伪装成同一个人或者同一团伙干的连环杀人案。是这个意思吧？”

稻垣嘴角放松，眼神却更加尖锐。

“所有的案发现场都留下了共通的讯息。正因如此，警方才会认定这都是同一人所为。但是，在这些容易模仿的讯息里边，也留下了模仿犯罪的可能性。讯息必须要显示出跟其他案件的关联，所以才用下一个案发地点的经度和纬度来表示。不言而喻，原封不动的留下数字，警方肯定就会设好埋伏。所以，就对数字进行了某些加工。即，将其跟案发当天的日期组合起来。等杀完所有人之后，再给特别搜查总部寄来一封说明讯息含义的信。所以，警方也不得不断定，这是出自一人之手的连环杀人案。只要发现不了单个案件里的可疑人员与其他案子的关联，警方就无法锁定嫌疑人，结果案件也走入了迷宫。”他的话连贯而流利，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反复练习过。

之后，稻垣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以上就是自称X4的那个人传授给野口的方法。而且，X4联络野口说，他已经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再加上一个，合计四个人一起执行计划。”

“志同道合的两个人是X1和X3吧。”

“应该是吧。”

“从野口电脑里遗留下的数据，搜索不到其他同伙的IP地址吗？”

“嗯。”稻垣用鼻子哼了一句，“你觉得那种事我们会不做吗？”

“你是说查过了，但是还不能锁定罪犯吗？也就是说，他们是在网吧联络的？”

“他们做好了防范措施，即便有人被捕，也不会调查到自己这儿。网吧已经锁定了，不过都是东京外无须身份证就能登陆的店，而且监控摄像头也安装得不好，几乎没有用处。当然，既然网吧确定了，也能肯定他们的确去过吧。只有野口轻率地用了自己的电脑。”

“确实。”新田靠在椅子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原来是这么策划的啊？所以，根本找不到案件相关者之间的共同点，因为这本来就是毫无关联的案件。

“五年前，野口参加过这家饭店举办的宴会吧？看来，这种说法……”

“只是偶然。”稻垣说，“想想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企业在这家饭店主办的宴会之类的，一年也得有几十次。只是与案件有关的人恰好参加了其中的一次而已。”

“好啦。”新田摇摇头，“那么，这些事什么时候知道的？野口是在什么时候招供的？”

新田的问题，稻垣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征求意见般地望着尾崎。尾崎轻轻点点头。看起来似乎批准了什么。

“几天之前鉴证科调查了野口的电脑。”稻垣说，“大约三天以前吧，千住新桥的特别搜查总部才要求野口协助调查。”

“三天前？”新田不禁从椅子上抬起了屁股。

“是吗？这么说来……”新田望向依旧弓背而坐的能势，“那时候，品川警察署的特别搜查总部下达指示，说不需要考虑每个案件跟其他案子的关联，就是依据野口的供词吧。”

稻垣用手指挠了挠鼻子一侧：“是的。”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时候，我还问你了呢。我说，品川特别搜查总部下达的这个指示是怎么回事？股长你说只是误解。是吧？”

“啊，我确实是这么说的。”稻垣不耐烦地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不把真实情况告诉我？这不是很奇怪吗？”新田唾沫星子乱飞地说道。

稻垣把双肘搭在桌子上。

“我要是这么告诉你‘所有案件的罪犯都是孤立存在的，没有共同点，各搜查总部都在分别跟进每个案子’，你会怎么办？”

“我会提出回到第一个案子的特别搜查总部，也就是品川警察署继续调查。实际上，那个案子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说完，新田瞥了能势一眼。

“不可以吗？我是刑警。追查作案的犯人是我的职责。”

“预防今后要发生的杀人事件也是刑警的职责，你不这么觉得吗？”

“你说的我也清楚，不过……”

“你在这儿的工作情况，我听稻垣还有本宫讲了。”一侧的尾崎说道，“做得非常好。时间虽然不长，但方方面面都让人觉得你就是一个正牌饭店服务员了。这也只有你才能做到，没有人能取替。所以为了让你专注这边的工作，就没有把野口的供述内容告诉你。这都是我的指示。”

新田低下了头，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宽松长裤的褶痕。刑警要是一天到处走，通常裤子上才全是褶。似乎搜查一科里的人都不适合饭店前台职员的服装吧。但是，新田还是无法接受。

他抬起头，看着尾崎。

“我回品川特别搜查总部，不是更简单一些吗？”

“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能专注那边的搜查，可能会更早发现手岛他们的阴谋。”

尾崎不置可否地浅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刚才稻垣说的你没有听吗？只是逮捕手岛和井上，案件并不有结束，还不如说，从现在开始—他是这么说的吧？重要之处在于从现在开始。”

“什么意思？”

尾崎挑了挑右边的眉毛。

“话又说回来了。这次犯人是独立存在的，而且是四个人。X2是野口，X1可能是手岛吧。关于第三起案件的罪犯X3，现在正在调查他的真实身份。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但是，不容忽视的是，不管目前为止的案件我们取得了什么成果，都一直没有触及到本案的发起者X4。与X4相关的线索几乎没有，他是男是女，是年老还是年幼，是富是贫，一概不清楚。唯一知道的就是，最近他会在这家饭店杀掉某个人。一开始，曾经给埋伏在饭店内的搜查员发过案件相关人物的肖像照，现在都要收回来，因为那些照片完全没用。听到这儿，不管你多么固执，也明白事态的紧迫性了吧。”

管理官低沉的声音一直在房间里回荡。同时，新田心里也开始动摇。大概事态真的不同寻常。到刚才为止，他还一直坚信只要掌握了任何一个与案子有关的重要线索，案件就能像薯蔓似的一连串都被解决。不过，这种期待完全落空了。

“你以品川案为依据，推断犯人是男性吧。”稻垣说，“确实有男性的可能性，不过X4可能是女性。而且你还说，从犯罪的性质来考虑，犯人不会是跟踪狂这一类人，但X4不一定不是跟踪狂。一切都无法断定。”

“是啊。”新田赞同道。汇报安野绘里子和栗原健治的事情的时候，他就自认为与案件没什么关系，但是上司的反应很敏感。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考虑到什么样的人都可能是罪犯了。

尾崎慢慢地站起来，环视了一下所有的人，说：“关于第三个案件，要继续进行调查。第一、第二个案子，也必须要追查证据。但是，今后我们工作的重中之重，必须放在竭尽全力阻止第四个案件的发生上。以后闲下来的人员，全部都埋伏在这家饭店。大家都明白了吗？”

“是。”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之后，稻垣又下了几个详细的指示就散会了。新田刚想站起来，稻垣喊了一声。

“等一下。”他说道，“刚才的谈话要对饭店的人员保密。”

“当然，我也不想多说话。不过，把跟其他案子无关这一点传达一下是不是比较好呢？关于警戒的事也需要饭店方面的配合。”

稻垣满脸严肃地摇了摇头：“不行。绝对不能告诉饭店方面。警戒方面，我们会万无一失的。”

“尽管如此，但最了解饭店状况的还是饭店人员。”

“你不觉得X4可能在饭店人员里边吗？”

听了稻垣的话，新田下意识地伸直了背。

“你是说内部犯罪？”

“可能性也不低。野口还有手岛都是这样。这次的罪犯料想到案件暴露后自己会被怀疑，所以才制定了这么复杂的计划。也就是说，X4所处的立场很容易让人起疑。比如半夜杀害住宿客人的话，会怎么样？肯定会首先怀疑能自由使用万能钥匙的人吧。”

稻垣的这一说法，新田也无法反驳。因为他也这么考虑过，而且拜托山岸尚美协助他。不过，那最终只是让她勃然大怒而已。

“股长说的话我都懂。可是，很多工作人员已经知道警方在这家饭店调查。如果，X4在其中，他会不会已经放弃作案了呢？”

“不一定，他觉得即使解开数字之谜，我们也不会识破犯人是分别作案。万万不可麻痹大意。”

“那么至少，只告诉协助我们潜入搜查的人怎么样？例如，总经理，山岸尚美……”

稻垣将脸凑过来，说道：“不仅是手岛和井上，连野口我们都没有下令逮捕，你觉得这是为什么？他都招供了，按理说就能抓捕了。要想二十四小时监视的话，把他放进拘留所更方便。尽管如此，我们都没抓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缘由，所以新田沉默着没有做声。

稻垣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抓捕的话，就一定会上新闻吧？那么做有什么结果？手岛和第三起案件的罪犯无所谓，因为这些家伙都杀过人了。问题是X4，他要是知道野口被抓了，就会意识到计划失败，然后可能终止在这家饭店的作案。”

新田眨眨眼，望着上司。

“你意思是为了把X4引到这家饭店，所以才不抓捕其他的犯人吗？”

“正是，如管理官所说，与X4有关的线索一点也没有。当然，是因为他还什么都没做。如果案件就这么被中止了，我们就永远也查不出X4。不，就算X4自报姓名，也不知道能不能起诉他。他要是说跟野口他们的邮件往来只是恶作剧，我们就无可奈何了。但这就麻烦了，这次案件的主谋是X4。要是没有他邪恶的挑唆，可能野口和手岛也不至于犯罪，或许就不会有受害人。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抓住X4，将他关进监狱。为此，我们必须要证明，这不单是恶作剧，X4也准备蓄意杀人。”

以杀人未遂，或者是预谋杀人罪逮捕X4，然后起诉他—似乎上司们是这么认为的。

“是吗？”新田小声自语道，“饭店方面如果知道真相，可能就会上报公布。你是这么考虑的吧。”

“我要是饭店的负责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公布。”稻垣说，“因为这样，第四个犯人可能就会放弃在这家饭店杀人。他们一点也不在乎能不能抓到犯人，因为跟饭店没关系。通常，任何人都会这么想。”

“也就是说要骗饭店……”

“不是骗。我说过很多次了。只是多余的事不告诉他们而已。”

“这样好吗？一旦发生什么事，就出大问题了。”

“事后他们肯定会指责我们。不过，无所谓，因为我们将案件防患于未然了。”

稻垣把手放在新田的肩膀上，问：“是吧？”

“当然，按理说应该是那样，可是……”

“所以，不是很好吗？你跟那个饭店的女人似乎意气相投，不过为了她你也要保持沉默。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沉重的责任会让她难以承受。”

说完，稻垣挖苦般地笑了笑，然后站起身走了。一直目送着股长离开，新田才说：“是这样啊。”

上司们没有和新田说出真相的原因，并不在于担心他想回归到品川，而是怀疑他会把消息泄露给山岸尚美。

新田叹了口气，把视线从上司的身上移开，没想到正和本宫对视上了。苦笑了一下，擦了擦鼻子下方，新田盯着本宫这边慢慢走过来。

“本宫，其实你知道内情的吧—四个事件的犯人不是同一个人。”

“我也是最近才刚得知的啊！从你那儿听说品川警署的传闻之后，我问了股长时才了解到的。而且我还被股长嘱咐过‘这事儿别对新田说’。你别怪我。我又何尝不想早点回到品川警署。每天装成客人来这儿等一个连会不会来都不知道的人，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但我最终还是接受了。可他们并不认为你是个明事理的家伙。”

本宫用手指戳了戳新田的胸口，说了句“我走了”，便离开了会议室。

不知什么时候尾崎也离开了，房间里只有能势还悄然地坐在那儿。

“走吧。”新田小声说了句。

能势默默点了下头，从座位上站起来。

离开会议室，他们向饭店走去，能势一直走在后面。在即将走入饭店时，新田在通道中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你也知道是吧。四个事件的犯人不是同一人。”

能势心怀愧疚地畏缩在那里。

“我跟你说过课长指示我们把事件分开搜查的事啊。然后没过多久我又被叫过去了，然后就说了刚才X1、X2这些话题。但由于当时那些内容都不能公开，课长特别强调说不准和其他任何搜查员讲。”

“所以你连我都不告诉？连一起搜查的搭档都不告诉？”

能势低下了他那头发稀少的脑袋。

“我也不想瞒你，我也很痛苦。可上面说这是为了不让你分心，那我还能说什么？尾崎管理官说的没错，你所做的工作别人都做不来。”

“你跟我这么说我也不会觉得高兴的。”

“这个我知道……”

“然后呢？你们对我隐瞒的只有这些吗？我想不止吧？至今我和你说过的情报，你应该都向上级做过汇报吧？包括电话那件事。”

能势低着头不说话。

看着能势这个样子，新田转向一边不再看他，说：“看来我猜的没错啊，真有你们的！”

“但是，从结果来看，你解决了品川事件，这不是挺好吗？刚才尾崎管理官嘴上虽然那么说，但他肯定也是认同了你的功劳吧。”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够了。什么都别说了。”新田抬起一只手阻止能势继续说下去，然后就大踏步向前台走去。

22

尚美看到新田往后扭扭身子，偷偷地把呵欠憋了回去，到底怎么了？她心里想。今天一上午他就一直这样。之前，她还一直佩服他不愧是警视厅的得力干将呢，即使睡不够，一大清早也能精力充沛地投入工作。但是，看他今天的表现，丝毫感受不到一点进取心，就像是患了五月忧郁症的新进职员。

尚美他们一如往常站在前台。已经下午两点多了。除了偶尔有些早来的客人办理入住手续，这个时间段并不是很忙。

“川本，我出去一下。”

跟年轻的前台职员打完招呼，尚美走近新田说：“现在有时间吗？”

新田没问什么事，只是看着尚美，目光涣散无神。看样子，他昨天晚上似乎熬到很晚，而且可能喝酒了。虽然没有酒气，但是脸有些浮肿。

“我有事问你，到里边去吧。”尚美打开后门。依旧无精打采的新田也跟了过去。

一走进办公室，尚美就盯着新田问：“要不要喝点咖啡什么的，浓的黑咖啡？”

新田将嘴咧成弧形，不满地问：“咖啡？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还没睡醒，还是你累了？”

新田用手啪啪地拍了自己的脸两下。

“作为饭店人员不该有昏昏欲睡的表情吗？那真是非常抱歉。我马上振作精神。”

尚美胳膊交叉放在胸前，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新田猛然瞪大了眼睛，但转而又满脸不安地低声说：“没事。”

高中时候，有一个男同学只要一撒谎就会立刻从脸上表现出来，尚美觉得新田跟他很像。说起来，那个男孩也有很强的正义感。

“昨天晚上你说可能找到案件的突破口了，是吧？那个案子，后来怎么样了？还没到告诉我的时候吗？”

新田的表情严肃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又浓又黑的双眉紧锁，怒视着尚美。

“调查的事，不能告诉一般人。这还用说吗？”他的声音很尖锐。

“可是昨天晚上，你不是说让我再稍等一下……”

新田不耐烦地摇摇头。

“如果案子破了，到了能上报公布的时候，我就会告诉你的。让你再等一下，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调查有没有进展，这也不能跟我说吗？关于那些数字，你都告诉我了。因为你信任我，我也为此感到骄傲—”

“闭嘴。”

对新田的话，尚美大吃一惊。她吃惊的并不是这句粗鲁的话，反倒是说完这句话的新田所表现出来的受伤的表情。

“对不起。”新田嘟哝般说完，微微低下了头，一直没抬起来。他继续说道：“我们刑警就是马，马看不到全身的动作。事情怎么发展的，马怎么会知道？”

“新田……”

“我回去工作了。托你的福，我现在睡意全无，清醒得很。”说完，新田就打开门走出了房间。

宴会部婚礼策划科的仁科理惠是跟尚美一同进入公司的。虽然被分配到不同的部门，不过，她可以称得上是尚美的好朋友。

下午刚过四点，理惠给尚美打来了电话，不是内线，直接打的尚美的手机。

“打扰了，现在有空吗？”理惠压低声音问道。

“嗯，没什么事。”尚美走进前台里侧。

“其实，我有事跟你商量。你能现在到我这儿来吗？”

“哎？你说去你那儿，是去婚礼策划科的办公室吗？”

“是的，你这么忙，实在是不好意思了。可是，我跟课长谈完之后，觉得最好还是跟你商量一下。”

课长肯定是婚礼策划科的课长吧。

“为什么找我商量？”

“你过来我再跟你讲。电话说不太方便，拜托了。”

尚美没在宴会部门待过，关于工作，也想不出他们有什么能跟自己商量的。但是听口气，理惠他们似乎确实面临着什么紧急状况。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谢谢，我等你。”

挂断电话之后，尚美跟新田打了声招呼，告诉他自己要去婚礼会场。新田依旧有气无力的，也没问什么事，只是默默点点头。

乘扶梯到了二楼，尚美往婚礼会场看了一眼。一进去就是收款台，身材娇小的理惠正在那儿等她。她长相甜美，圆圆的脸一向都很招人喜爱，但是今天却表情阴沉。她一看见尚美，立刻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非常抱歉，让你跑一趟。”

“没关系，到底什么事啊？”

“那个，你来一下。”

接待客人的桌子全部都空着，她们选了其中一张，面对面坐了下来。

“你先告诉我，那件事怎么样了？”理惠问道。

“什么事……”

“就是最近我们饭店会有犯罪事件发生这件事。详细的情况没人告诉我们，客房部的人应该知道点什么吧？我听说经常跟你在一块的那个男人是刑警。”

“啊。”尚美低了下头，又重新抬起来望着理惠，“那个事……不，上级只是命令我配合刑警的工作，具体的情况我并不知道。”

“那也不可能一点也不清楚吧？你协助刑警乔装成前台职员，所以多少你会知道一些吧？”

“那个，或多或少……但是，他让我不要随便告诉别人。”隐瞒朋友太辛苦了，她口齿也变得不清起来。

“不要误会，并不是要你告诉我具体状况。你什么都不说也没关系。只是想让你做一个判断。”

“判断？”尚美困惑地眨眨眼，不知道朋友想说什么。

“其实，里边的房间里有一位客人。这周六，他将在我们饭店举办结婚典礼和喜宴。”理惠轻声说道。

“那位客人有什么问题吗？”尚美也压低了声音。

理惠满脸凝重，轻轻往前探探身。

“大约一周以前，曾经来过一个奇怪的电话。是一个男人。他自称是高山佳子的哥哥，想让我们给确认一下婚礼的流程。”

“高山佳子是……”

“新娘的名字，也是现在里边的房间的客人。”

“为什么新娘的哥哥打电话来？”

“他说想准备一个惊喜。”

“惊喜？”

“有一位特别的客人要来，但没有告诉新娘，为了确定客人的出场时间，就必须知道详细的流程—他这么说。”

“噢，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也这么想。婚礼流程问本人不就好了吗？这些人总是能找到很多借口的。”

“那么，你是怎么做的？”

“我说‘负责人不在，回来的时候我会让他联系您，然后让他留个电话’，知道这个，就能确定他是不是新娘的哥哥了吧？但是，那个男人却说，他不喜欢工作期间有人给他打电话，所以他会再打来，说完就挂了，很奇怪吧？”

“之后，又打来了？”

理惠摇摇头：“再没下文了。”

尚美点点头，呼了一口气。在婚礼策划科，这种事太平常了。

本来结婚典礼是象征幸福的仪式，但也只不过是举办仪式的当事人幸福而已，并不是所有祝福都是发自肺腑的。因为，一生的伴侣既已选定，其他的人也就必然没有了机会。其中，不乏会有人满腔不满地想“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这一点也不奇怪。不满还可以，要是转变为恨的话就麻烦了，他会绞尽脑汁开始策划破坏婚礼。所以，在婚礼策划科，有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只要确定不了对方的身份，典礼和喜宴方面的相关问题就都概不回答。

“那，跟我商量什么？”尚美问，“那类事，你都习惯了吧？”

“确实，现在切入正题。”看理惠的神情似乎有些忌讳里边房间的客人，之后她满脸沉重地紧锁双眉，说：“今天高山小姐一个人来的，我觉得正好，就把这些话告诉了她。这种事可能不让新郎知道更好。”

“也是。”

如果这些事是因为新娘跟前男友藕断丝连的话，可能就谈崩了。理惠判断的应该没错吧。

“但是，高山小姐说她没有哥哥。果然是假的。”

“是吗，没被骗到不是很好吗？”

但是理惠严肃地摇了摇头：“那也不能安心。高山小姐听完以后，我分明能看到，她哆哆嗦嗦地颤抖起来。吓了我一跳。”

“发生了什么事？”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果然不是错觉，真的被谁纠缠上了。’她太激动了，刚开始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为了让她冷静下来，我跟她说了很多，这才清楚事情的始末。她自己似乎无力招架了。”

“到底怎么了？”

理惠舔舔嘴唇，凝视着尚美说道：“我觉得，高山小姐可能被跟踪狂盯上了。”

尚美不禁喊了一声，她吸口气问：“真的吗？”

理惠点点头：“高山小姐一个人住，最近她老是收不到邮件，就是收到了，也有一些像是被谁打开过的痕迹，她很生气。但是没有证据，就是报了警也查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一直很苦恼。”

尚美不由挺直了背，似乎事态很严重。听她这么说，好像真是跟踪狂所为。

“打电话来的，也是那个跟踪狂吧？”

面对尚美的提问，理惠点点头。

“也只能这么考虑吧？”

“她本人没有头绪？谁比较有嫌疑？”

“我也问了，她说想不出来。不过，我以前从书上读到过，这种事似乎也不稀奇。不知道名字，也没有交谈过的男人，自顾自地喜欢上自己，然后开始进行跟踪，这类事很多啊。”

这种说法尚美也听过。

“那个跟踪狂知道高山小姐要结婚，所以想破坏结婚典礼—你是想说这个吧？”

“嗯。不过，平常的话，这也不用惊慌。经常有打假电话来说取消典礼，结婚当天发来唁电之类的事，甚至还有被新郎抛弃的女人穿丧服出现在婚礼会场的呢。”

听到理惠不以为意的话，尚美又一次觉得这个工作真了不起。与它外表的光鲜形成鲜明对比，内部也会发生各种状况。

“不过，我跟课长商量了一下，觉得这次似乎跟以往不太一样。一个是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要是清楚名字和长相，我们事前也能留意不是吗？否则，就无处入手了。乔装成宾客的话，任何人都能靠近典礼和喜宴会场，说不定也能进入休息室。服装穿戴得体，周围的人也不会觉得可疑。”

“是有这个可能性。”

“另一个让我们担心的就是，现在饭店所处的形势。课长说，这会不会跟警方正在追查的案件有什么关联。最终我们决定跟宴会部部长和总经理商量一下。但在此之前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是这么回事啊。”

尚美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既然是这么敏感的话题，理惠说话谨慎些也没什么不对。

“怎么样？你觉得有关系吗？”理惠问道。

大约考虑了十秒钟，尚美开口说道：“有没有关系我不太清楚。但要问我个人的意见的话，我认为现在应该立刻跟总经理和宴会部长联系。我会按自己的判断，告诉刑警。因为我觉得有必要。”

理惠眼中露出紧张的神色：“你是觉得有关系的可能性很高吧。”

“那个我说过了吧，我不知道。可是，一旦有关联就麻烦了。”

尚美调整一下呼吸，盯着朋友的眼睛说。

“因为是你，我才说的。那帮警察调查的是连环杀人案。已经有三个人被杀了，而且第四个受害人可能会出现在我们饭店—那些人都这么认为。”

23

贴在墙上的纸上，一百三十六个名字整齐地排成两列。纸的右边那列的上方写着渡边家族，左边那列是高山家族。它们最上方分别是渡边纪之和高山佳子。也就是新郎和新娘。

稻垣一手拿着笔记本站了起来：“他们两人的结婚典礼，从周六下午的四点开始，在饭店四楼的教堂举行。有大约七十个人能入座，超过这个数的宾客只能站着。现在，大约八十个人有出席的意向。实际上有多少，只有到了当天才清楚。结婚请帖上显示，参加典礼的两家的亲戚要在下午三点半，朋友和熟人要在三点五十分之前到教堂前等候。典礼大约持续二十分钟。之后，新郎和新娘会去拍照。喜宴会场在五楼的蝴蝶间，可以容纳二百个人。平面图已经有了，谁去扩印一张贴在墙上吧。喜宴在下午五点开始。结束之后，宾客会在会场旁边的休息室等候。”

一口气说完，稻垣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管理员尾崎和数十名刑警：“以上就是可能会出问题的结婚典礼和喜宴的大致状况。”

本宫举手问道：“我想确认一下，我们调查的事情要跟两家保密吗？”

“当然。”稻垣不假思索地回答，“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次的跟踪狂就是我们所追捕的X4，如果不是，我们将继续在这家饭店进行潜入式调查。绝对不允许把我们调查的事情向外界泄露。因此，这次的特别警戒要在两家人及其他相关人士毫不知晓的绝密状态下进行。饭店方面会出面告诉新娘，警戒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让她不要担心。”

“但是那样的话，不就很难从高山佳子手中获得跟踪狂的信息了吗？邮件被偷，又被擅自打开，到底想要什么邮件啊？我觉得有必要具体调查一下。”

“那些也会设法处理的。首先，饭店方面会马上向高山小姐提出建议，让她立刻向当地警方报案。报警申请提出之后，两名刑警即刻再向高山小姐查问具体的情况。公寓里如果装有监视器，就联系保安公司，调取录像。能接触高山的只有这些刑警。即使高山小姐在饭店里出现，其他的人也绝对不能靠近。”

另外的一位年轻刑警举起手来：“报警之后，警戒的事就没有必要跟两家人及相关人士保密了吧？”

稻垣露出一丝苦笑，看向尾崎。

似乎明白了稻垣的意思，管理官缓缓说道：“无论跟踪狂会不会来，甚至那个人到底存在不存在，如果将警戒的事告诉两家人，想必他们一定会感谢我们。但是我们是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才会特别警戒的。而客人并不知道，喜宴顺利结束之后，他们肯定会到处宣扬。那么，听到的人就会这么想：下次，我身边要是发生类似的事，一定要立刻报警寻求警戒。但是事实上，我们无法一一处理。要记住，只要被款待一次，他们就会觉得一直是这种待遇，否则就会有怨言。这就是百姓。”

比喻得太巧妙了，一旁听着的新田想。提问的年轻刑警缩缩脖子。

钟表的指针，还没有指向下午七点。以往这个时间，大部分的刑警都出去执行各自的任务了。显然，这次是因为跟踪狂事件相当可疑才把他们紧急召集起来的。

详细的情况新田已经从尚美那儿听说了，总经理藤木似乎找稻垣谈过。稻垣又跟尾崎商量了一下，这才召开了这次的紧急会议。

典礼会场和喜宴及其周边的缩略图已经扩印完，贴在了墙上。稻垣站在前面。

“下面介绍一下当天的警戒状况。首先要提前说明，我们是以这次的跟踪狂就是X4为前提而进行的准备。话说回来，假如那个人不是X4，我们也就不会采取行动。不要搞错了，我们的目的，并不是阻止跟踪狂破坏结婚典礼。如果不是X4，无论那个家伙是往会场投发烟筒，还是一丝不挂进入喜宴，一概都不准干涉，交给饭店的警卫部门处理。这些我已经跟饭店的警卫部传达过了。”

稻垣的话听起来很无情，但仔细一想确实应该这么做。除非抓住X4，要不然潜入搜查就不能对外公布。

“这里的问题在于……”尾崎坐着说道，“到底怎么才能判断跟踪狂到底是不是X4。首先，如果那个人是X4，要预测他会用什么手法犯罪。如果预测准确，就自然能布网抓人了。”说完，他用一副后边完全交给你了的架势看着稻垣。

“如果跟踪狂是X4，按目前的态势看来，他肯定要杀人。”稻垣说道，“目标是新娘高山佳子的可能性最高，不过，也有可能袭击新郎。所以，必须要明确一下新郎新娘两个人或者是他们单独一个人待着的时间。我已经从婚礼策划科拿来了资料。新郎新娘有可能独自一个人，首先就是他们各自换衣服的时候。虽然几乎旁边都有工作人员跟着，但也必须要警惕。再有就是典礼之前的休息室，因为是单间，犯人也不是不可能瞅准时机溜进去，行凶完毕后再偷偷出来。典礼结束一直到喜宴开始之前的这段时间，新郎新娘两个人会单独待在休息室。大体上就这么多。不过，换装退场的时候，在化妆间的时候等等，虽然时间很短，也可能会为犯罪提供时机。一切的可能性都要设想到，然后再考虑警戒的方式。”

稻垣咄咄逼人地说完，就开始给各个刑警分配任务。基本上，刑警会混杂在工作人员还有宾客中间。但是不管怎样，人数不能太多。无所事事的饭店人员很多的话，就会显得不自然，也会有损饭店的声誉。但要是增加假扮宾客的刑警，被真正的来宾觉察到的话，又会引起骚乱。

“似乎典礼和喜宴会场周围只能安排少量的精英了。”听到大家的谈话，尾崎下结论似的说道，“之后的问题，就看我们到婚礼当天为止掌握多少线索了。如果能查明跟踪狂的真实身份，那就最理想不过了。”

“是啊。”稻垣也赞同道。

这时候，新田举起了手：“我能发言吗？”

“什么事？”尾崎和稻垣询问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新田。

“那天，我在哪啊？”

听到新田的问题，稻垣征求意见般望向尾崎。

“你就在前台吧。”尾崎直截了当地说道，“因为你是前台职员。”

新田摇摇头，笑了笑。当然，不是因为真的好笑，而是觉得荒谬。

“稍等一下。不是会有几个刑警扮做工作人员吗？他们会化装成饭店人员吧？所以，给已经潜伏在其中的我分配任务不是更简单一些吗？”

稻垣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可能已经料想到新田会这么说。

但是，尾崎却依旧面无表情，他说道：“你是前台职员，是客房部的人。结婚典礼和喜宴是宴会部门的工作，有其他部门的人在场，应该很奇怪吧？”

“这种事，外边来的人是不会知道的，不是吗？”

“那就不一定了。如果这次的跟踪狂是X4，他肯定会反复探查。那时候，也许他路过前台，正好看到你了。前台职员突然去做宴会部门的工作，他就会起疑，不是吗？”

“他的反应不会这么敏锐吧—”

“如果有如此敏锐的话，怎么办？”尾崎注视着新田说，“因为你，X4停止犯罪，我们可能就永远抓不到他了。那样，你要怎么负责？”

新田紧紧地闭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尾崎突然表情平和下来，继续说道：“并不能确定这个跟踪狂就是X4，如果不是，潜入式搜查就必须持续进行下去。不，不止如此，在举行结婚典礼的期间，或许真正的X4就会出现在前台。你有你的工作，而且无人能取代。竭尽全力干好你的本职吧。”

他的话明显是在安慰新田。

“明白了吗？新田。”稻垣问道。

新田轻声回答：“是。”

不久，他们就让新田离开了，因为没被分配到具体任务的刑警必须要回去工作。剩下的人继续商讨婚礼当天的警戒事宜。

新田心中升起强烈的不满。他认为，在这次的潜入式调查中自己的功劳比任何人都要大。在短时间内接受培训，从事未接触过的饭店工作，就是因为这样可以让他在最前线跟案件正面接触。不过，这种要求似乎被完全忽视了。别人都知道案件的全貌，他却被蒙在鼓里很长时间。现在，在真正嫌疑人出现的情况下，他被排除在重要的警戒之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什么？就算被简单地认为是一匹马，那马也有马的尊严啊。

怀着憋屈的心情，新田回到了前台。有两名前台职员站在那，不过山岸尚美不在。他觉得尚美可能回去了，但一问才知道，她去办公楼了。

“她说查点东西就回来。”年轻的前台职员回答道。

新田点点头，折了回去。山岸尚美查什么去了？他有点担心，所以决定回办公楼看看。

到了办公楼，他没有走楼梯，直接乘电梯上了三楼，因为走楼梯可能会遇到还在开会的同事。

到了客房部的办公室，果不其然，他看到了尚美对着电脑的背影。似乎觉察到有人来了，她回过头，笑了笑，然后点头致意。

“你在查什么？”

“没什么。外行的我能干什么，我比谁都清楚。尽管如此，我觉得这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你也去开会了？”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新田瞅了一眼电脑屏幕，看到显示的内容，他皱起了眉，因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调查东京的路线图，你想干吗？”

山岸尚美保持着一贯的微笑，从手边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为喜宴主持人准备的底稿。虽然不可以给你看，但想必警方怎么都能查到的。”

新田拿过文件，浏览了一下，上边记录的都是高山佳子的履历。她的学历、所属的圈子、工作地点，甚至以前就职过的地方都写得很清楚。

“这和路线图有什么关系？”新田问。

“我觉得这是不是可以推测跟踪狂的行动范围呢。”

“行动范围？怎么推算？”

山岸尚美指着一部分履历说道：“高山小姐出生在福岛县，大学毕业之后，因为工作来到了东京。之后一个人住在叫高元寺的公寓，换了两份工作一直到现在。我就考虑，如果跟踪狂是高山小姐不认识的人，他们两人的交接点在哪里？当然，他们可能相遇的地点有无数个。但是我觉得，如果那个男人成为跟踪狂，那他们见面的频率是不是会相当高？见了很多次，但是女方都没注意而已。你觉得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新田终于明白她想说什么了。“确实。”他赞成道，“会不会是上班途中的某个地方—电车里吗？”

山岸尚美料定他会这么说一般，使劲地点点头。

“高尚小姐现在的公司在池袋，以前在四谷。她会不会一直都乘坐中央线呢？以前直达四谷，现在在新宿换乘山手线到池袋，不是吗？不过，这要是不跟她本人确认，也很难说。”

“你是说，跟踪狂在中央线的乘客里边？”

“不，要是那样的话，我觉得伤害可能就会发生得更早了。大约一年以前，高山小姐换到这家公司，因此上班路线发生了微小的变化。是不是之后才遇到后来演变成跟踪狂的那个人呢？”

“也就是说，”新田看着路线图，“在新宿换乘之后往池袋去的途中。”

“这只是我一个外行人的推断。但是我觉得可能性很高，不是吗？与其他的案发现场也很协调。”

“协调？”新田盯着山岸尚美的脸问，“什么协调？”

她略显犹疑地敲了敲键盘。东京的地图出现在了屏幕上。

“第一个案件发生在品川是吧。然后，下一个案子在千住新桥，第三个案件发生在葛西立交桥附近。我就考虑这么安排是不是有什么意义，结果查着查着，就有了一个重大发现。”

“什么？”

山岸尚美从桌子上拿起一个规尺，把它放到屏幕的地图上。

“你看。将千住新桥和品川用一条线连起来，大约在中间位置就是这家饭店。”

新田睁大眼睛，脸凑近屏幕。这个，迄今为止还真没有人发现。正如她所言，是一个重大发现呢。

不过，新田失望了。因为，他意识到规尺的放置和使用方法不正确。

“不好意思。”他决定自己用规尺比对一下，“案发现场的地图都快被我看穿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将规尺正确放上去，应该是这样。两个地点中间，是东京车站一带。”

“说东京站在这家饭店附近难道不行吗？”尚美较起真来。

“我明白了。你先告诉我你的想法吧。”

尚美点点头，又将规尺放到屏幕上说道：“第三个案件在葛西立交桥附近，将它跟这家饭店连起来。然后等距离延长，就是新宿西口周围。”

新田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所以，跟踪狂和高山佳子相遇的地点不就是新宿附近吗？是这样吗？不错，地点确实很协调。”

“相遇的地点和案发现场，几乎是十字形排列着。怎么样？你不觉得这是重大的发现吗？”山岸尚美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神采。

新田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耸耸肩：“不，不好意思，我不这么想。”

“为什么？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嗯。”他点点头，“只不过是巧合。”

尚美不认同地盯着屏幕说：“是吗？”

“假如那个跟踪狂想杀高山佳子，他选择这家饭店作为案发现场，是因为高山小姐会在这举办结婚典礼。但是，决定在这举办典礼的是高山小姐和新郎渡边纪之，而不是跟踪狂。”

“但是—”

“好了，不要说了。”新田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参与调查？我不是告诉你，你只要协助我就好了吗？你为饭店考虑我可以理解，但是，关于调查，你就交给我们专业的警方吧。”

山岸尚美如同怔住了一般，视线在空中游离，可是马上，她眨了眨眼睛，做了个深呼吸，看着新田说：“我确实是为了饭店才做的。可是，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出其不意的话语，让新田狼狈不堪。

“为什么？”

“从今天早上开始，你的样子就一直很奇怪，我觉得可能是调查不顺利吧。所以，从同事那听说高山小姐的事情之后，就第一个告诉了你。我一直在想还能做些什么，然后，就开始考虑这件事了……”

“你是觉得唯独这个刑警指望不了，所以想亲自找线索吗？”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不管怎么说，你没有必要加班。早点回去吧。拜托了。”说完，新田就离开了，只留给尚美一个背影。他一边大踏步地走着，一边在心里咒骂着，一个个都瞧不起他。但另一方面，他也在生自己的气。

24

上午刚过十一点，能势矮胖的身姿就出现在了大厅里。过了退房的时间，来前台的人也变少了。

能势对着新田微微点点头，就走到了靠墙的沙发上坐下，从西服内兜里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把手机放到耳边。不一会儿，新田上衣内侧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看到是能势打来的电话，新田接通了：“你好。”

“是我，能势。”说完，他挥了挥另一只闲着的手。新田脑海中浮现出能势亲切的笑容。

“我知道，我看见了。”新田故作冷淡地说。

“能跟你谈谈吗？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说。”

“道歉的话，我已经听过了。我也说过，不用。”

“不是，我说有事跟你商量。十五分钟，不，十分钟就够了。”

新田大声地叹了口气，以至于电话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跟我商量了之后呢？再向上级报告吗？”

“不是，我不会的。”

“没关系，报告吧。这是部下的职责。就怕你不报告还撒谎。”

“那事真的是太过意不去了。如果你觉得道歉不够诚意的话，下跪之类的什么都可以。我现在就做。”能势直直地望向新田，开始从沙发上移动屁股。如果由着他，看样子他势必会下跪。

“不用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请你相信我。以后我也不会再撒谎了。而且，我也说了，有事跟你商量—是对上司保密的事。”能势的话掺杂着一些北关东的方言，况且他本身说话就含糊不清。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耐心的解释让人听起来很真诚。

“拜托了。”能势说，他依旧坐在沙发上，低下了头。

新田又叹了口气：“知道了。你来二楼的婚礼会场吧。就是上次我们谈电话阴谋的那个地方。”

“好的，谢谢。”电话挂断之后，能势露出了笑脸。

把手机放回内兜的时候，新田感觉似乎有人在看他。往旁边一看，山岸尚美正满脸疑惑地站着。

“那个人说什么了？”说完，她把视线投向了远方。目光所及之处，能势已经开始走动了。“刚才你的语气一直很强硬。”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工作了吗？”

“那倒没有。那个人是你同事吧？”

“是的，我马上去跟他商量点事，这里就拜托你了。”

“啊，好。”

知道尚美一直注视着他，新田还是离开了前台。想起昨天晚上的对话，他有些尴尬。她肯定是真的担心新田，才会拼命考虑自己能做些什么。三个案发现场与这家饭店的位置定位说得不太准确，而且有些牵强附会，但能把四个案件联系起来，也说明她的推理能力还真是不容小觑。

但是，他却没有说出一句感谢或是慰劳的话，只是冷冰冰地应付她，因此新田一直觉得过意不去，在休息室里也没睡着。今天早上，新田都不好意思看她，但是山岸尚美却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看上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过，她心里应该也是波澜起伏吧。

昨天晚上的事有机会一定要跟她道谢。站在去往二楼扶梯上的新田想。他一进入婚礼会场，就看见能势孤零零地坐在前面的座位上。其他什么人都没有。看了看办公室的门，他推测仁科理惠应该在里边吧。她的名字是山岸尚美告诉他的，她也是负责那场结婚典礼的人。

新田刚在对面坐下来，能势就缩紧了脖子：“那么忙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也不是特别忙，我是说我的本职工作。对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在此之前，首先—”能势双手撑在桌子上，头发稀疏的脑袋低了下来，“真的是非常抱歉，我再一次跟你道歉。”

新田有些不耐烦，到底道多少次歉才算完啊？

“够了。你可真啰嗦。”

能势的手依旧撑在桌子上，只把头抬起来，看着新田，露出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不，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差劲，但上司的命令又不能违背。”

“我知道，所以没关系，我说过很多次了吧。”

能势终于直起身子。

“但是，这样我还是觉得不安。从昨天开始我就一直想，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

“帮我是什么意思？”

“你按字面意思理解就可以了。新田，如果你有什么想调查的请告诉我，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就跟识破手岛的不在场证明一样，我们两个人一起揭开X4的真面目吧。”

新田注视着能势圆圆的脸。

“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不用说，这次我不会告诉上司的。我保证。”

新田撇撇嘴，轻轻摇摇头：“你说有事跟我商量，就是这个吗？”

“是的，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那么，你就回去吧，我也要回去工作了。”新田站起来。

能势也跟着站起来，叫道：“新田……”

“你可能不知道吧，这边的现场对策总部已经掌握了有关X4的重大线索，现在很多的刑警正在忙着准备。”

能势眯缝的小眼微微睁大了一些：“真的吗？那些线索是从哪里……”

“这里。”新田用手指指下面，“婚礼会场。”

大概是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吧，能势盯着天花板，不解地眨眨眼。

新田“噗”地吹了口气：“但是，其他的同事忙得热火朝天，我却被排除在外。上级命令我要继续站在前台接待客人。X4早晚会被抓住，不过立功的肯定不是我。”

“可是，那个线索的真实性不是也不能确定吗？有确凿证据证明那一定是X4吗？”

“那倒没有……”

“那样的话，我们就从其他的方向入手。肯定会有突破口的。”

“算了，不要说了。”新田摆摆手，迈步向出口走去。

“等一下。”正要走出婚礼会场，能势追了上来，站在新田的面前，“关于品川的案件，我有事要汇报。这个案子也是新田你负责的，所以你不能不管。”

新田满脸不耐烦地转过脸来：“到底什么事？”

“有人证实手岛多次去过X1曾经去过的网吧。那家店在埼玉，店员还记得手岛。”

“那不是很好吗，离破案又近了一步。”

新田对这些不感兴趣，对他来讲，品川的案子已经结束了。可能尾崎和稻垣他们也这么认为吧。

新田刚想离开，能势挡在了他的面前：“你也知道，不仅X1和X3，X4也用过网吧的电脑。用个人电脑的只有X2，也就是野口靖彦。”

“那又怎样？”

“制定全部作案计划的是倡议者X4。X4自己用网吧的电脑，但没指示X2做同样的事，为什么呢？如果有任何一个人留下邮件记录，整个计划就泡汤了吧。”

“你觉得这还用说吗？”

“是啊。X4相当狡猾，而且很谨慎。我们都能想到的事情，X4肯定早就想到了吧。”

新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认为能势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或许，X4知道X2用的自家电脑，但却故意不阻止？”

能势罕见地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点点头。

“我也觉得会不会就是那样呢。”

“什么目的？为什么存心做这么冒险的事？”

“就是啊。为什么这么做？我虽然不清楚原因，不过这么做是不是对X4有什么好处呢？”

新田皱起了眉，望着地板。想法真奇特，他想。可是这种逆向思维，确实是解开谜底的关键。

“怎么样？”能势盯着他的脸，“是不是脑细胞被刺激到了？”

新田用鼻子哼了一声：“别胡说八道。”

“可是，你已经开始感兴趣并准备进行推理了，你的脸上写着呢。”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的想法很独到。”

能势眼睛眯成一条线，微笑了起来。

“那就好。怎么样？新田。这个问题要不要我们单独解决。特别调查总部还没有人考虑到这呢。不用受约束。”

“解决？要怎么做……”

“考虑一下啊。用你那聪明的大脑，你肯定能找到答案的。”

新田想要驳斥无聊的奉承，但是看到能势的脸，他又把这些话咽了下去。能势嘴角含着笑，细小的眼睛里闪烁着严肃的光芒。

“那么，我就先回去了。”是新田的默不作声起作用了吧，能势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就向扶梯走去。

“白费力气。”一边目送着能势的背影，新田一边喃喃自语。虽然构思很吸引人，但是局限在这么琐碎的小事上，终究是抓不到犯人的。即便掌握什么，到那个时候，在尾崎的指示之下，运用人海战术的搜查也已经有成果了吧。

轻轻摇了摇头，新田迈步离开。这时，乘自动扶梯上来了一个女人。穿着饭店的工作服。她一看见新田，就立刻表情生硬地站住了。新田看了看她胸口的名签，惊讶不已。上边标示的是“仁科”。

“你是仁科理惠吗？”

她点点头：“山岸尚美都告诉你了？”

她似乎知道新田是警察。

“听说了。现在正在采取对策。”

“那就好，千万拜托了。随后我会告诉高山小姐，饭店方面也会尽全力提防。”

“随后？高山小姐今天来了吗？”

“是的，有东西需要她进行最后的确认。”

“几点？”新田有些激动地问。

理惠满脸疑惑地后退了几步。

“约定的时间是两点……”

“两点是吧，我知道了。”

新田点点头，看了看现在的时间，又向着扶梯走去。

25

乘扶梯下到一楼的体型矮胖的中年男子横穿过大厅，继续向着地下的楼梯走去。看到新田跟他不在一起，尚美就离开了前台，快速地去追赶中年男子。

男人步伐悠闲地下着楼梯。忽然，背后有声音传来。

“客人。”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尚美，算是答应。

“你……”说到这，男人压低了声音，“是跟新田一起的吧？”

尚美点点头，拿出名片。

“我叫山岸。”

男子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满脸窘迫地说：“糟了，名片用完了。”

“没关系。你是什么人，我已经听新田说了。”

“是吗？那个，你的名字是尚美吧。”看着名片说完之后，他告诉尚美自己叫能势，是品川警察署刑事科的。

“对了，找我什么事？”

“其实，我想问一下新田的事。现在，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啊……”虽然有些困惑，但能势立刻展现出让人感到亲切的笑容，“没关系，不过，不知道我能不能帮得了你。”

“那也没事，谢谢你。”尚美站在楼梯上，低头行了个礼。

地下的酒吧正在准备营业，但是尚美不以为意，把能势领到了里面。进去就有一个等人的地方。

“我还没来过饭店的酒吧呢。”能势看着墙壁上新奇的装饰说道。

“酒吧在这里面呢。”

“啊，是吗？哎，很贵吧。”能势向里边的暗处窥探着。

“那个，能势……”

“啊，是。”能势猛然挺直了背，把手放在膝盖上，“什么事？”

尚美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口说道：“这些话也不知道该不该问，新田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哎？”出其不意的话让能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的神色，“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最近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具体说，是从昨天早上开始。工作完全不能集中精力，看起来总是坐立不安的。前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啊？”

“啊？”能势张大了嘴巴，“是吗？不会吧，怎么会那样？”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吧？是搜查进行得不顺利吗？”

能势皱起了眉头，短小的胳膊交叉着放在胸前。

他哼了一下，然后说：“并非有什么坏事，搜查本身也取得了进展。不过，是案件的进展不是他所期望的样子呢，还是案件的突破之处出乎新田的意料呢……”能势的说辞极其含混不清。

“怎么回事？有进展不是很好嘛？”

“那个，一般是这样的。新田特意化装成饭店人员进行潜入式调查，所以是想再多立点功吧。我很理解他的心情。总而言之，是这么回事：调查有进展，但是跟新田化装成饭店人员没有关系。按现在这形势，就是案件告破了，也不会是他的功劳。他觉得很憋屈，所以有些偏执。不，并不是偏执，是感觉事与愿违，还抱有疑问……”

“什么啊，荒谬，太糊涂了。”尚美不禁脱口而出。

是没想到尚美会说出这种话吧，能势吃惊地睁大了他的小眼睛。

看着能势，尚美继续说道：“就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吗？白担心一场。谢谢，我都知道了。”一口气说完，尚美就欠起身来。

“啊，稍等一下。”能势伸出双手，似乎不想让她站起来。

“等会儿，你听我说。”

尚美又重新坐下：“什么事啊？”

能势摸着自己的脑袋，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新田很优秀，那么年轻就当上了搜查一科的刑警，而且被委以重任，所以他应该立过大功吧。自尊心强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也许吧……”

“你听我说。这种过强的自尊心也是他的缺点，这也是事实。也因此，他难得的优秀的能力得不到淋漓尽致的发挥。这时候，他需要周围人的支持。上司，同事。但是，现在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处理各自的工作，没有空注意到这种事。”

“我觉得也是。感觉他一直在说些任性的话。”

“所以……”能势说，“这个任务就拜托给你了。”

“我？”尚美下意识地皱起了眉，“为什么是我？”

“现在你是新田的同事，也类似于上司吧？关注部下或者同事的内心世界，不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吗？”

尚美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按照上司的命令协助警方而已。我也无意跟新田个人有什么牵扯。”

“是吗，那你为什么替新田担心？”

“那是……”尚美找不到巧妙的回答，一时词穷。确实如此，为什么自己会担心他呢？

“山岸。”能势说，“我觉得你也很优秀。正因为如此，尽管你们接触的时间很短，但你却能注意到新田心境的变化。不仅如此，你还想为他做点什么。你一定要顺着自己的心情付诸行动啊。”说完，能势低下了头。

尚美注视着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能势，你也是一个好人。”

能势抬起头，略显慌乱地摆摆手：“不，你过奖了。”

“但是通常，没有人会对别人的事这么上心的。你跟新田相处的时间也不长吧？”

“处理这个案件时才第一次见到。”

“既然这样，为什么这么……”

“哈哈哈……”能势尴尬地大笑起来。

“根本原因就是我爱管闲事吧。看到有前途的人因为一些无谓的事而停滞不前，就无法袖手旁观，这就是我的性格。而且，那个人身上，有种让我想伸手拉一把的不可思议的魅力。你不这么觉得吗？”

“但是，我觉得新田不会稀罕我的支持的。他昨天晚上跟我说，只要配合他做好饭店的工作就可以了。”

能势使劲点点头，似乎在说那是肯定的。

“这点你也给他纠正一下吧。如果他能通晓人情世故，将会成为更优秀的刑警。可能会给你添麻烦，但这也是一种缘分，请你一定要多给予他关怀。”

“我的关怀，会让他改变吗？”

“会的，不，他已经在改变了。”能势斩钉截铁地说，“因为自尊心太强，他忽视了很多东西，但他具有看穿事物本质的能力。他并不是感觉不到你对他的担心。他的自尊心很强，头脑也相应的很聪明。”

尚美对此也有同感。她回答道：“或许吧。”

26

一个年轻的女性乘扶梯上了二楼，新田看了看表，就快到两点了。平日里这个时间在二楼忙活的人都被支开了。可能是为了高山佳子吧。

新田想离开前台。“去哪？”这时身后有声音传来，是山岸尚美。

“没什么，有点私事。”新田没看对方，说完就走了出去。

不能坐自动扶梯，大厅里依旧埋伏着几名刑警。他们一定也在注视着高山佳子，看到紧随其后的新田，他们一定会向稻垣报告吧。

他从工作人员专用楼梯上到了二楼，穿过闲置的宴会会场，到了走廊。这个时间段，会场周围没有人。他大步地走近婚礼会场。从外边一看，接待客人的桌子全部都空着。似乎高山佳子被领到里边的单间里去了。当然，是因为有可能被跟踪狂纠缠吧。

新田进了婚礼会场，毫不犹豫地向里边走去。有两个单间，不过有一间门开着，里边没人。从另一间能听到说话的声音。

新田做了个深呼吸，五指紧握抬起来想要敲门。就在这一瞬间，新田的后颈忽然被一股很大的力量拉扯着，突如其来的力量差一点就让他摔倒了。他重新站好，回头一看，本宫一脸凶相地怒视着他。他抓起新田的衣领，拖着他就离开了。

新田连话都没来得及说。走出婚礼会场，转过走廊的拐角，本宫终于放开了他。

松松领带，干咳了几声，新田才看着刑警前辈。

“本宫，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肯定的吧。有可能被跟踪狂袭击的女人来了。当然会有人监视，不是吗？从柱子后边看到你进来了，我吓了一跳。你到底在干吗？”

新田重新系好领带，正视着本宫。

“我想听高山小姐谈谈情况，不行吗？”

本宫的眉头锁得更紧。

“昨天你没听股长说吗？接到报警，今天早上已经有刑警去高山那里探听过了。不是说除了那个刑警谁都不可以接近高山吗？”

“那些我都听过了。但那不是因为如果其他刑警跟她接触的话，会被高山小姐怀疑吗？所以，我会隐藏我的刑警身份，作为饭店人员问些问题，这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本宫满脸不耐烦的表情，使劲地摇摇头。

“要提醒你多少次你才能明白？你在前台监视一下客房部有没有发生可疑的事就够了，那才是你的工作。”

“那项工作我会认真做的。而且，纠缠高山小姐的跟踪狂今后也不一定就会入住这家饭店吧？所以获取充分的情报是很有必要的。”

“这种事不需要我跟你说，你自己就很清楚吧。搜查负责人会掌握这些信息，不会漏掉的。”

“不，我不想听人转述，我想直接听她说。”

“开什么玩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最优秀的刑警？明明就一点也不成熟。”

这句话触怒了新田：“我不成熟？”

“如果成熟，你就立刻回工作岗位。事实上你现在就是擅离职守！”本宫指着扶梯说道。

新田和前辈对峙了几秒钟，各自移开了视线。他叹着气轻轻点点头，向着扶梯走去。

这次，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被排斥了。想来可能当初让他扮成饭店人员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要这么做吧。当一名前台职员，当然也就会被排除在调查之外了。

真倒霉，他一边想着一边回到了前台。

山岸尚美立刻就走上前来：“私事办完了？”

“嗯。”他没转身，依旧面向前方站着，擦了擦鼻子。

“那么，能给我点时间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至此，新田才转头看着山岸尚美的脸：“什么事？”

她的唇角露出笑容说道：“去里边谈吧。”

一到了办公室，尚美就拿出一份几张纸订成的文件。上边密密麻麻的印着人名、公司名以及各自的地址。

“什么啊，这是？”新田问。

“五年前在这家饭店举行的宴会，以前你不是问过吗？汽车零部件制造商主办的那次。我跟宴会部门的熟人交谈了一下，问他有没有那个时候的记录。现在给你带过来了，是宴请人士的名单。”

新田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可是尚美伸出手制止了：“请不要说我多管闲事，因为宴会的事是你先问的。”

被先发制人了，新田叹了口气，重新看着名单。

“这个应该会对搜查有帮助吧？”她说。

“为什么？”

“看，这里。”她指着第二页中间的一个名字说道，“有野口靖彦，是被杀的第二个女人的丈夫。报纸上也登着，靖彦的妻子叫史子，而且这个地点距离案发现场很近。”

听到尚美略显兴奋的论述，新田却觉得全是枉然。

“怎么样？”尚美的眼睛看着新田，“我觉得这也许是重大发现呢。”

新田轻轻摇了摇头，把名单放到桌子上。

“没用吗？”她的声音里饱含着惊讶和失望，“我还觉得是相当珍贵的资料呢。这个人，毫无疑问是第二个受害人的—”

“这些我都知道。”新田发泄般说道，“野口参加过这次宴会，我们很早以前就掌握了，所以才问你宴会的事。这种名单我们早就有了，不要瞧不起警察。”

“怎么会瞧不起？已经有了，是吗？那么，这个就不需要了。一会儿必须得放到粉碎机里了。”山岸尚美拿起文件，“那么，我去调查一下，宴会当天客房部发生了什么事。虽然你之前问我的时候，我告诉你没什么印象，但也不是查不到，比如当天的报告—”

“够了。”新田语气强硬起来，“那次宴会就不要再提了，你也忘了吧，跟它无关，野口在场也只是偶然。野口肯定会参加宴会的，地点是这家饭店，仅此而已。这只是巧合。野口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野口野口的直呼其名……”

“当然了，因为他是犯人。”新田转向一边说道，但是话一出口，新田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新田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战战兢兢地看着山岸尚美。她瞪大了眼睛，表情僵硬。

“犯人？是吗？那个野口是罪犯吗？”

“不，不是，我说错了。”

“不要掩饰了，你知道谁是罪犯吧？那为什么还继续调查呢？你为什么还在这？”尚美的一连串问题让新田惊慌失措，搪塞的话他一句也想不出来。

“告诉我。”山岸尚美逼问道。

新田抬起头望着天花板。

27

东京柯尔特西亚饭店的宴会会场，都有各自的专用厨房。新田就在其中一间里。他跟山岸尚美隔着烹饪台，面对面站着。烹饪台上没有餐具，只放着四张笔记用纸，上边写着“X1手岛正树—被害人冈部哲晴”、“X2野口靖彦—被害人野口史子”、“X3未明—被害人畑中和之”、“X4未明—被害人未明”。这是新田刚刚用圆珠笔写下的。他一边写，一边向山岸尚美解释着这次案件的构成。当然，这严重违反了上级的命令。尾崎和稻垣曾经告诉他，绝对不能把这事泄露给饭店人员，外部人员就更不必说了。可是，他顺嘴就说了“野口是罪犯”。既然如此，再隐瞒也就很难了。

尚美一直静静地听他说，没有插嘴。一开始满脸疑惑，但转而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她不是不想说，应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吧。

新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重新注视尚美。

“你能理解吗？这就是案件的原委……真正的原委。”

微低着头的山岸尚美抬起头来。她脸色发青，眼睛微微泛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难以置信，也不想相信，这是我真实的感觉。杀人犯通过网络勾结，把单独的案件伪装成一桩连环杀人案……”尚美轻轻摇摇头，“这是真的吗？不是你为了糊弄我一时编造的谎言？”

“很遗憾，我没骗你。如果是那样，就轻松多了。”

她点点头，叹息了一下。

“原来如此。所以我在推理案发现场和这家饭店的关系、推理高山小姐与跟踪狂相遇的地点的时候，你根本就不理我，原因就是这个吧。将四个没有直接关系的案件综合起来考虑，完全就是白费力气……你当时是想说这个吧。”

新田皱起眉，挠了挠头。

“那时候真不好意思了。确实有这种因素，不过我真不该对协助我调查的你说那种话。其实我想谢谢你来着。真的是非常抱歉。”

山岸尚美露出了浅浅的笑容，似乎在告诉他不用往心里去。

她靠着身后的洗碗池，继续说道：“其他案件的罪犯都能抓捕了吗？你刚刚说，自称X2的野口好像被抓了吧。”

“关于野口，随时都能申请逮捕令抓他。逮捕X1手岛，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这个家伙有一个女同犯，搜集她的证据应该也会很顺利。只有X3还不知道具体的姓名，如果在不考虑与其他案件的关联的条件下，从几个嫌疑人中找到真凶也是早晚的事。”

山岸尚美一边轻轻点着头，一边靠近烹饪台，指着记录着“X4未明—被害人未明”的那张纸。

“这个X4，还没有杀人是吧。所以没有受害人。”

“是的。”回答她的同时，新田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也就是说，”尚美将纸转向新田，“那就没有必要抓X4了吗？最重要的是，只要防止他杀害第四个人不就可以了吗？”

新田抱起胳膊，缩了缩下巴：“怎么防止？”

“很简单，公布案件的来龙去脉。要是X4知道计划已经被警方识破，应该就会果断放弃杀人的。只要不发生杀人案，你们也就没有必要调查了。因为没有受害人和罪犯。”

尚美的回答完全在新田的意料之中。他再一次意识到，这个女人果然很聪明。知晓案件的经过本应受到冲击，但她却能迅速冷静地分析自己应该做什么。

“很可惜，不能那么做。”新田说。

“为什么？”

“因为即使他放弃在这家饭店作案，X4也是有罪的。他教唆X1、X2、X3，诱发了三桩杀人案，罪孽深重。”

“所以，抓住X4就可以了。但是，让他放弃杀第四个人之后再抓，不是也来得及吗？”

新田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说的苦涩在嘴里蔓延开来：“那可不行。”

“为什么？”

“因为没有线索。X4只用邮件跟其他人联络，什么都没做。所以毫无形迹，跟一切案件都没有联系。另一方面，即使识破了X4的真实身份，能不能判他的罪还是个问题。他的办法就是，坚持说邮件的内容只是开玩笑。”

山岸尚美皱了皱眉，这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微微向上挑了挑。

“等一下！你们不会……”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她吸了口气，继续说道，“为了抓X4，故意让他在这里—在这家饭店杀人？”

新田摇头否认：“不会让他杀人的，我们一定会进行阻止。”

“但并非防患于未然吧！”

“不，就是。”

山岸尚美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你知道未然的意思吗？是说还没有发生的事。如果什么事都没有，也不能抓X4吧。要抓人，就必须得有什么事发生。不对吗？”

新田避开她的目光：“没错。你说得很对。”

“果然。”

“但是，不会有受害人的。”他抬起头，正视着尚美，“我们不会让他得逞的。”

“你说的是杀人未遂吗？”

“也或许是预谋杀人。如果他带着凶器，我们就能逮捕。”

山岸尚美半张着嘴抬起头，很久之后，她才叹口气，慢慢地低下头。

“谁也不能保证他只是在未遂或是预备的状态下就收手吧？将受害人暴露在危险之中，这也是事实吧？”

“我们会竭尽全力保护受害人。”

“连受害人是谁、在哪儿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的神情越发凝重，“请你回答我。你保护谁？去哪里保护？如果现在大厅里出现一个手拿短枪的人，你保护谁？”

“就算X4拿着枪，也不会当着别人的面乱开的。”

“那也是不确定吧？”

激烈的语调让新田瞬间打了个趔趄。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山岸尚美用如此响亮而且尖锐的语气讲话。

是后悔自己过于冲动了吧，她把手放在额头上，神情痛苦地摇摇头。

“不好意思。”她轻声嘟哝道。

“应该是我道歉才对。”新田说，“你的心情我理解。有彻底阻止犯罪的方法却不用，这非常荒谬。但你要清楚，这是已经决定的调查方针。”

“那不是也可以改变吗？”

“要逮捕X4，只有这个方法。”

“那跟饭店没关系。”

山岸尚美口气坚决，然后大步向着出口走去。

“等一下。”新田急忙追上去，挡在她面前，“你要去哪儿？”

她直直地盯着新田回答：“很明显，总经理办公室。”

“你打算把刚才的话告诉他吗？”

“当然。请让开。”

“那可不行。因为是你我才说的，明白吗？我觉得你不会把搜查秘密泄露给别人，才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你了。”

“就当你看错人了吧。要在平常，我肯定不会轻易告诉别人，但是这个秘密会将客人和工作人员置于危险之中，那就得另当别论了。”

新田咬咬嘴唇，一拳砸向了旁边的流动服务车。

山岸尚美皱起了眉头：“你不要这么野蛮。”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就这个绝对不可以。”

山岸尚美想从他的一侧钻过去。新田又岔开双腿阻拦。

尚美毫无表情地望着他：“让我过去。要不然我就大声喊人了。那样，难看的就是你了吧。”

她的态度很坚决，新田只好放弃了，把身体让开了。

“谢谢。”她点头致意了一下就迈步走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新田说道：“只要你们自己好就可以，是吗？”

她停下脚步。

“你的意思是，只要案子不发生在这家饭店，无论在哪里、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所谓是吗？你是说，这次抓不到制定如此冷血计划的主犯也没关系是吗？”

“那是另一个问题。”她依旧背着身，“你考虑别的调查方法吧。”

新田又走近她：“我说了很多次了，没有别的方法。如果这个案件被公布了，就永远抓不到X4了，迄今为止的所有调查就都白费了。所以，上司万般叮嘱我，绝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饭店相关人士。”

山岸尚美看着他的侧脸：“如果饭店把案件的来龙去脉公布了，到底是谁泄露的就成问题了。反正你总要暴露的，所以免不了要受处分。非常抱歉了。”

“既然如此，我就无所谓了。”

“是吗？可你不是想立功吗？”

“那是当然。不过，我更不想扯别人的后腿。大家都在拼命地抓捕X4，我不想功亏一篑。”

“你的想法我懂。但是我也不想让这家饭店常年累积起来的信誉毁于一旦。告辞了。”说完，她准备迈步。

“下个周六。”新田叫道，“能等到那时候吗？至少等到周六。”

“周六是？”

“结婚典礼。高山佳子结婚典礼举行的日子。那一天，被认为是跟踪狂的那个人可能会在会场出现，你也应该知道吧。我们总部估计他可能是X4。而且为此制定好了特别的警戒计划，准备工作正在顺利进行。”

“所以呢？你意思是怎么做？你想得到最后一次立功的机会是吗？”她用冷淡的口气问道。

新田摇摇头：“即便那个男人是X4，而且能将他顺利抓捕，那也不是我的功劳。因为我没有参加这个计划。但尽管这样，我也不希望计划失败。我想自己亲手抓住他不假，可如果我做不到，我还是希望至少有人能将他抓住。”

山岸尚美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回过头来。

“我一直认为，你做不了无名英雄。”

“我也不喜欢，说心里话。”新田说，“不过，我更不喜欢让坏人逍遥法外。”

“因为你是刑警吗？”

“不，我本来就是这种人。就因为我是这种人，所以才当的刑警。”新田低下了头，“拜托了，等到周六吧。如果纠缠高山小姐的跟踪狂不是X4，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是在那之前，你能保持沉默吗？拜托了。”

新田深深地低着头，一动不动。他在祈祷山岸尚美改变主意，但是传入他耳畔却是“对不起”。

新田慢慢地抬起头，注视着她走出厨房的背影，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

他走近洗碗池，扭开水龙头，用迅急的水流洗了洗脸，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绢擦了擦，但还是觉得没有气力。

他步履沉重地走出了厨房。往宴会会场探了一眼，确定没人之后，新田才打开灯。几张圆桌无规则地摆放着。他走到中央位置，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来。

新田想，如果总经理从山岸尚美那儿知道事情的真相，肯定会向警方提出抗议：与抓捕犯人相比，防止出现新的牺牲者才是首要工作啊！

说得很对，但警方有警方的原因，他们这么做绝不是为自己考虑的。

但是，总经理不会赞同。他应该跟山岸尚美一样，主张要对外公布所有的事吧，而且警方也阻止不了。这样，X4或许就会放弃杀人了。现在，即使有人承认自己是X4，能追究其罪名的可能性也很低。

我要被炒了，新田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可能不会被警视厅开除，但现在这个岗位肯定是做不了了。不是被调任闲职，就是被辖区解雇，只能二选其一了。迄今为止同事们的所有努力都化为泡影，永远抓不到X4了，所以受到这种处罚也是应该的。

他看看手表，距离山岸尚美离开已经几分钟了，她应该跟总经理和盘托出了吧。总经理会不会抗议还不清楚，在此之前还是先告诉稻垣他们吧。

新田刚要站起身，四周却突然暗了下来，天花板上的灯有一半以上都灭了。他看了看开关所在的那面墙，发现山岸尚美站在那里。

“只有你一个人用这个房间就够浪费的了，还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你这是浪费电啊，新田。”

“你不是走了吗？去总经理办公室了吗？”

她叹口气，默默地轻轻摇摇了头。

“为什么？”

面对新田的提问，她嘴角放松，说：“你不是让我等吗？所以我决定等到周六。”

新田站起来，想知道她为什么变卦了。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还是不问比较好。所以，他只说了一句话：“谢谢。”

“可你要记住，如果在此之前发生什么事，我就会辞职。不只是这家，我将永远不再接触饭店的工作。我也为此做好了准备。”

“我也是。”新田说，“我也会辞去刑警……警官的工作。”

山岸尚美轻轻颔首，忽闪忽闪眼睛，挺起胸，收起下巴，注视着新田，说：“那么，回去工作吧。”

28

一位头上戴着编织帽、眼前架着墨镜的男人走进饭店，尚美感到一丝不安。他穿着肥大的夹克衫，拎着一个大包。饭店服务员以为他要寄存行李，想上前帮忙，但被他拒绝了。他穿过大厅，最后在离服务台最远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真奇怪，尚美感觉，至少不是普通的客人。她想跟新田商量一下，但这种时候他偏偏不在。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男人也没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举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正门。大约十分钟以后，尚美注意到了一个微小的动作—他把帽子压得更低，假装抱着胳膊，用另一只手遮住了嘴巴。很明显，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脸。

不久，一个女人从正门走了进来。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苗条，标准日本美人的五官。她径直向着前台走来。

“我是森川，已经预订了。”她对尚美说。

“森川小姐是吧，请您稍等。”

尚美在电脑上确认了一下，预订房间的是一个叫森川宽子的人。禁烟的双人房，提供免费早餐。

尚美拿出登记单让客人填写，这期间她一直注意着带编织帽的男子。他正往这边看，虽然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他应该正注视着森川宽子。

填完之后，尚美拿过登记单，拿出房卡。

“让您久等了，森川小姐。您的房间是2025室，我们会把您带过去。”她招手让行李员过来。

“没关系，我没有行李。”说完，森川宽子就伸出了手。

“这样啊……”尚美看向后方，带编织帽的男子站了起来。

“那个……”森川宽子说，“能把钥匙给我吗？”

“啊，不好意思。”尚美把房卡递过去，“请您好好休息。”

看着满脸不解的森川宽子离开，尚美又重新看向戴编织帽的男子。他已经走到电梯厅那儿了。他面向墙站着，所以从这边看不见他的脸。森川宽子从男子的旁边走过，走向电梯厅。男人没动，但很明显已经看到女人了。尚美很确定，他想溜进森川宽子乘坐的电梯。是想在电梯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做什么吗？尚美的脑海中浮现了各种不好的联想。

“这里先拜托了。”对后辈职员说完，尚美就走出了前台，小跑着奔向电梯厅。戴编织帽的男子还是一动没动。尚美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很快，电梯就来了。门打开，森川宽子走了进去。电梯里没有其他客人。

下一秒，男人就动了，他想快跑进电梯。完全在尚美的意料之中，她立刻采取行动，两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男子莫名其妙地回过头，那一瞬间，墨镜滑落下来，露出的双眼圆圆的，意外的可爱。

“森川小姐，你快走。”尚美对着电梯大叫，但是电梯门，依然开着。

“混蛋，你干吗？放开。”男子想要甩开她。

但是尚美用尽全身的力气，抓着他往前拖：“住手，我喊警察了。”

“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了？”

“不是正在做吗？你想袭击森川小姐吧？”

“袭击？什么意思？”

“不用骗我，我一直盯着你呢。”一边说一边看向电梯，尚美倒吸一口凉气。因为森川小姐还站在那儿。她似乎想从电梯里走出来。

“森川小姐，马上去您的房间—”

尚美愣住了，因为森川宽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请放开他可以吗？这个人是跟我一起的。”

“哎？”山岸尚美看看她又看看男子，大脑一片空白。

“放手。”男子狠狠地甩甩胳膊，尚美也放开了手。

男子慌慌张张地重新戴上墨镜。这时，尚美才意识到，那个人有些眼熟。他是经常出席电视节目的政治评论家，已经结婚了。

“笨蛋。我就说你鬼鬼祟祟的，反而更容易引人注目。走吧。”森川宽子拉着男子的手，向着电梯走去。但马上又停下来，回头说道：“我们要求赔偿损失。”

尚美大吃一惊，看了看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很多人，其中也有新田。“实在是非常抱歉。”她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

“简单地说，在电视上抛头露面的政治评论家和一个年轻女人在饭店秘密幽会，为了防止别人发现，他乔装打扮，跟女人分别行动。紧跟女人身后进电梯也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是这样吧。”整理了一下思绪，藤木语气平缓地问道。

尚美紧张地点点头。

“可能是那么回事吧。详细的情况他们也没说。”

拉扯事件发生后，尚美又去了森川宽子的房间，跟她道了歉。她同意饭店将房费退还后就不再追究。不过，那位政治评论家却始终没有露面。

“有的人还真是很奇怪。不想让别人看到在一起的话，自己慢慢一个人进房间不就好了吗？”

藤木寻求意见般望着站在旁边的客房部部长田仓。

“但还是想两个人一起进房间吧，似乎真的有人是这么想的。”

田仓的回答，让藤木颇感赞同。

但是，田仓继续说道：“这么鲁莽，还真不像你。的确，这种状况下，你会误解也不足为奇，但应该还有更恰当的解决方法吧。”

“您说得很对，我会反省的。”尚美低垂着头。她的话发自肺腑。她自己也很气愤，自己怎么会这么糊涂。

“你的心情我懂。毕竟现在是非常时期，有些神经过敏也是可以理解的。”藤木话锋一转说道，“但是，如果因为这件事给你的工作带来阻碍，那就是本末倒置了。案件的事就交给警方吧，我们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接受潜入式调查的。”

“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嗯，振作起来。”

尚美低了下头：“告辞了。”说完就离开了经理办公室。她已经下班了，所以没回前台，直接往办公楼走去。

到了三楼的客房部办公室，尚美没有心情立刻换衣服。她只换下上衣，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犯错的原因她自己也清楚，就像藤木所说，她有些草木皆兵了。但她为什么会这么敏感的原因，藤木并不知道。

她跟新田约定等到周六，但她心中依然忐忑不安，那种情绪可能会转化为罪恶感。明明知道可以阻止X4作案的方法，却不告知藤木他们，这太愧对饭店人员的身份了，这些思绪一直在她心头萦绕着。她一直在想，万一X4犯下什么案件，那她一定万劫不复了吧。这种心理，让她对琐碎的小事都过度敏感，进而做出错误的判断。

刚才在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把约定抛诸脑后，把一切都坦白说出来。不过最终她没说，因为她想起了新田的话：“我讨厌做无名英雄，但我更讨厌坏人逍遥法外。”她无法对新田这种强烈的信念视而不见。

但是，这样真的可以吗？作为一个人，自己做的应该是正确的吧？但是，答案似乎不是轻易就能找到，尚美轻轻摇了摇头。

“很辛苦吧？”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新田。

“不要吓唬人。”

“不好意思。”说完，新田走上前来，坐在了椅子上。

“我听说了，关键的时候我不在，非常抱歉。”

尚美凝视着他的脸：“要是你的话，会怎么处理？”

新田琢磨了一会儿。

“要是我……首先跟那个戴编织帽的男人搭话，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困惑之类的问题，什么都行。没有时间的话，干脆跟他们一块坐电梯。”

尚美点点头：“我也想这么做的。”

“你没这么做，就是因为那不是以往的你，是吧？”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饭店人员是不可以找借口的。”

新田尴尬地挠挠头。“不好意思。”他低声说道。似乎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不过，我又想起，饭店这种地方真是什么人都来。感觉每个人都心怀叵测。”

他的话，让尚美的脸部表情逐渐放松下来。

“以前，前辈教导我：一定要记住，来饭店的人，都是戴着客人的假面具。”

“啊？面具？”

“饭店人员一边想象着客人的本来面目，一边还必须要尊重他们的假面具，决不能试图摘下来。因为某种程度上，客人是为了享受面具舞会才来的饭店。”

“面具舞会啊！这可是件麻烦事。如果这位政治评论家不戴面具来这里入住，也不至于引起奇怪的骚乱吧？”

“那位先生的方法太简单了。有些名人会用更复杂的方法。”

新田的眼中浮现出好奇的神色，说：“哎？比如什么方法？”

“这个啊，最容易想出来的就是装成清一色男人出行的样子。”

“确实，外观看来只有男人，其实女人也掺杂其中。”

尚美苦笑了一下。

“没有那么简单。实际上只有男人来登记入住，感觉像是有名人士，还有陪同人员。然后，单独的一个女人办理登记。表面上，她的一切跟男人毫无瓜葛。但是，事实上—”

“到了晚上，那个女人就到有名人士的房间去。”

“是的。”尚美收收下巴，“这是惯用的手法。”

“是吗？只要有跟班从旁协助，就一切都有可能了。”

“因为我们通常不会想到，入住的这帮客人，其中之一其实跟某人是一对。”

“是啊。”新田双手绕到后脑勺，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但突然他像弹簧一样，抬起上半身：“什么？其中之一其实跟某人是一对？”

新田的眼中露出专属刑警的缜密。

尚美感到疑惑不解，问道：“怎么了？”

新田没有回答，紧皱着双眉想了一会儿。原来如此。他呼地站起来。

“有那个可能性，如果那样的话就太出人意料了。相当有可能。”

“那个，新田，到底怎么了？”

新田这才看向尚美。

“谢谢。托你的福，似乎惊天的秘密要被解开了。那样的话，你今天晚上就没有白失误。”说完，他转身向着楼梯走去。

29

就快要到午夜十二点的时候，能势走进了酒吧里。他好奇地环视了一下之后，这才注意到新田，便满脸堆笑地走上前来。新田站起来，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他还穿着饭店的制服，不能让周围的人注意到他接待客人态度粗鲁。

他们在饭店地下一层的酒吧里。距离凌晨一点关店的时间，还有一点时间，店里还有十几名客人。

“让你久等了。”能势一走到新田面前，就急忙点头行礼。

“请坐。”新田和颜悦色地让能势坐下。能势有点不知所措，因为新田还站着。这种事他总是反应迟钝，新田有些焦急。“请。”新田又重新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才终于一边点着头，一边坐下。

新田也坐下之后，服务员才上前来问他们喝什么。当然他也知道新田和能势的真正身份，但是在其他客人面前，也不能说穿。能势点了一杯鲜橙汁。

“这么急把你叫来，真是不好意思。”新田轻声地道歉，“我有些话必须在今天晚上告诉你。”

“不，不。”能势摆摆手，“不用介意。上次你找我的时候，是识破了手岛的电话阴谋。这次我也期待着你会不会送我一个大礼呢？我想到的那个谜是不是解开了呢？就是今天早上我跟你说那件事：X4为什么没有坚决制止野口用自己的电脑—不是吗？”

迎着能势探寻的目光，新田表情放松了下来。

“不是关于那个谜的，但也有关系。虽然还只是推论，但我觉得这个假说非常有可能性。”

能势挺直了背，将细小的眼睛睁到最大：“看，果然跟我说的一样。你肯定行。我一直这么觉得。”

“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才想告诉你。”

“当然要告诉我。有什么指示尽管说。不过首先，你得先把你的推论告诉我。”

新田点点头，刚想说又闭上了嘴，因为服务员送橙汁过来了。能势也注意到了，他站起来，从托盘上拿过橙汁和付款单，然后又坐下。不过，他瞥了一下，眨眨眼。

“啊，一杯橙汁这么贵。”

“因为是鲜橙汁，用橙子现榨的。”

“不愧是一流的饭店啊。”能势用吸管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果然跟纸盒装的果汁不一样。”

他用手帕擦擦嘴，往前探探身子：“你说吧。”

新田喝了一口玻璃杯的水，润润唇。

“X4的计划中有一点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就是为什么作案手段没有统一。”

“作案手段？”

“第一个受害人是被勒死的，第二个是掐死的。这两个案子虽然有些相似，但在第三个案件里，受害人是被钝器殴打后脑致死。要是伪装成一个犯人所为的连环杀人案的话，如果杀人方法也一致不是更好吗？”

能势又喝了一口果汁，抱起了胳膊：“案件像脱节了一样，是吗？”

“实际上，连环杀人犯不一定老是采取相同的作案手段。为了隐藏是同一人所为，每次选用不同方法的罪犯也不在少数。这次的案件却相反，罪犯试图将其伪装成同一犯人所为。”

“确实，这么考虑也很独到。那么，你的想法是？”

“犯人们，确切的说是X4的目的是不是声东击西呢？X4的最重要的目的是想误导警方将四个杀人案综合考虑。但是，他并不在意警方是否认定连环杀人案是同一犯人所为，更不在乎单独作案的四个人中是否有人暴露。照这样看来，他没有制止野口用自己电脑，也就讲得通了。对X4来说，就算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败露了也无所谓。”

但是，能势却不解地侧侧头。

“我不明白。我觉得如果让警方掌握了案件的来龙去脉，对X4毫无好处啊。”

“通常是这样的。但是如果满足了某个条件，就会有很大的益处。”

能势缩紧下巴，鼓起下唇：“什么条件？”

“也就是，X4还有其他的杀人计划。”

“其他的？”能势倒抽一口气，“这是什么意思？”

新田确定周围没人，才凑近能势。

“X4要杀的有两个人，但又不能简单地只杀他们。原因就是，如果警方将这两个案子联系起来调查，X4作为嫌疑人，被查出来的可能性就很高。所以，X4就考虑怎样才能不让警方将两个案件结合起来。然后，他就想到一个主意，将二者之一的杀人案跟风马牛不相及的其他三个案子联系起来。具体的方法你都知道了，就是在黑网站上召集共犯，在案发现场留下经纬度和日期的特别数字。警方将四个案件合为一桩考虑，但实际上，最后X4的犯罪行为却跟其他地方发生的杀人案有联系。你觉得怎么样？”

能势半张着嘴，屏住了呼吸，他那双一直望着新田的小眼睛看起来空洞而无神。一会儿之后，他才嘶地吸了一口气。

“这推论……是新田你的假说，是吧？”

“是的，只是假说，还不能证明。我一时能想出来的，就这些。”

新田正说着，能势却用力地摆起了手。

“不，不，不。能想出这些，你就已经很厉害了！要是有证据才能做出推理的话，我周围就有几个擅长的人。但是你不一样，没有任何材料，就能发挥想象，思考罪犯犯罪的理由和方法，提出无人能想到的假说，而且相当有说服力。我吓了一跳。我真的怀疑是不是亲耳听到的呢。”

夸大其词的说法让新田不禁苦笑了一下：“奉承话就免了吧。”

“不是奉承，是我真实的感想。既然你跟我说了，我就一定不能辜负你的期望。我从明天早上，不，今天晚上就开始行动。如果假说准确的话，X4还有其他的杀人计划是吧？”

“是的，而且我认为他已经实施了那个杀人计划的可能性也不低。”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有人被杀了……”

“最近，有必要调查一下东京都内或者近郊发生的、还不能锁定犯罪嫌疑人的案件。”

能势重重地将双手放在桌子上：“我去查一下。问题是，怎么判断是不是X4作的案？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也觉得那是难点。但是有一个线索，即X4会在这家饭店作案。我觉得这不是凭空想出来的，肯定有什么依据。X4本人、被害人或者是双方，可能与这家饭店有什么关联。这样的话，或许另一位受害人也跟这家饭店有某种联系。”

能势仔细端详着新田的脸，嘴角下弯着，缓缓地左右晃了晃头。

“的确是。我就按那个线索查下去。我马上回警署收集一下最近案件的相关情报。”

能势刚要起身，新田制止了他。

“等一下，查管辖范围之外的案件调查会有难度吧？如果你一个人解决不了的话，就把今天这些话告诉你的课长和尾崎管理官吧。这样的话，总厅也会采取行动，就跟你向他们揭发手岛电话的阴谋一样。”

看到能势一脸惊讶，新田摇摇头。

“不要误会。我不是记恨你上次的行为而挖苦你，因为这也不是讨论谁的功劳的时候。我想尽快抓捕X4，只有这些。但是如果由我给管理官建议的话，他又觉得我越俎代庖，不专注本职工作了。所以，即便你告诉你的课长，也不要提及我的名字。拜托了。”

“新田。”能势紧锁双眉，点点头，“我明白了。万不得已的话，我会这么做的。”

“万不得已？”

能势拍拍自己的胸膛。

“先交给我吧，我决定好了，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我会央求课长的。这样可以吗？”

“不，但是那样—”

“没关系，我不会让他人抢先一步的。你煞费苦心第一个告诉我，我也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能势站起来，“你等着吧，到明天晚上我一定查出点什么。”说完，能势赶忙低头行礼，然后拿起付款单，向出口走去。玻璃杯里还剩了一半多价格高得让他吃惊的鲜橙汁。

30

上午九点多一点，山岸尚美才来。她对久我道歉：“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按以往而言，她确实是迟到了。不过，现在还没确定好她的工作时间。因为她陪着新田，有时候必须得加班到深夜。

久我笑着说：“不用道歉。”

“不，交班的时间是九点，所以必须在此之前赶来。给你添麻烦了。”山岸尚美又低下头跟久我道歉，之后就走到了新田旁边。她脸色不太好，眼睛也有些红肿。

“早上好。”连她的声音都是有气无力的。

“没事吧？”新田轻声询问道。

“什么？”

“看起来你好像相当疲惫。”

山岸尚美轻轻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脸，想让自己清醒起来。

“没事。”

“你是不是没怎么睡啊？”

似乎一语中的，她没有回答。

“那可不行。”新田说，“这里没什么事，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自从我来，你的工作时间就延长了很多。你稍微休息一下，没人会有意见的。”

但她目光锐利的直视着新田，摇摇头：“那可不行。”

“为什么？不用担心我。退房的相关事宜我也做得得心应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

山岸尚美却没回答。突然，她笑容可掬的说道：“您好。”当然不是对新田说的，这是对走上前来的男客人说的。她又开始处理退房业务了。

不久，住宿客人也陆续来结算了。新田也混在真正的前台职员中间，熟练地办理退房手续。

今天，新田接待的第一位客人是一位态度蛮横的中年男人。

“我急着呢，快点给我办。收据要手写，打印的不行。然后把日期写上。”他语气粗鲁地比划道。

“好的。”他拿过房卡就开始敲电脑。以前新田不管做什么都毛手毛脚，但是今天却动作连贯而自然，话语也很流畅。

“您用冰箱了吗？”

“嗯？啊，放啤酒了，还有乌龙茶。是的，你动作快一些。”

他对客人的唠叨充耳不闻，自顾自打印着明细表。客人签名之后，收据就做成了。他确认了一下客人姓名和住址，然后填写上，贴上印花税票就完成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动作娴熟。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说话方式和行为举止已经接近一个真正的饭店服务员了。而且，他一点也不觉得讨厌，相反还有些自豪。

“让您久等了。这样就可以了是吗？”

“啊，是的。”男人夺过收据，满脸不悦地迅速转过身走了。

“谢谢您，欢迎下次光临。”新田一边朝着他的背影鞠躬，一边想：我真是变了。

退房业务告一段落的时候，久我招呼道：“新田，能来一下吗？还有，山岸。”

两个人都过来之后，久我说：“去一下总经理办公室吧，我也去。”

“有什么事吗？”新田问道。

“详细的情况到那之后再说。”久我压低声音说道，表情很凝重。新田感觉应该有什么大事发生。

三人一起到了总经理办公室。久我敲了敲门，门打开了。一踏进房间，新田有些奇怪，因为稻垣也在，还有本宫。两个人跟藤木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藤木旁边是客房部部长田仓。

“那么忙打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藤木说，“不过有点急事，所以把稻垣股长也叫来了。”

“到底什么事？”新田将视线从藤木转移到他的上司身上。

“你也清楚，明天就是周六了，举行结婚典礼的日子。”稻垣说。

当然知道，所以新田只是沉默着点点头。

“所以，婚礼会场及喜宴会场周围已经全面布置好了警戒，但是出现了新的问题。”

“什么问题？”

田仓转过头望着新田。

“渡边先生，也就是明天的新郎。他刚刚打电话来，说今天晚上要住在这里。”

“哎？那么突然……为什么？”

“不，不是突然。原本今天晚上渡边先生和高山小姐就在这预订好了一间套房。”

新田吸了一口气，看着稻垣，摇摇头：“我没听说。”

“是吗？”稻垣回答，“我们也是刚刚知道的。不过，探听了一下，似乎情报没错误。”

“什么意思？”

“作为礼物，在此举办结婚典礼和婚宴的客人，可以免费入住套房一天。”稻垣说，“时间不限。但是，这两人却在结婚当天就预约了。”

“当天，也就是明天啊。”

“是的，这样又有一件麻烦的事。新娘高山小姐说想请一位亲密的发型设计师给她做头发。这样，她就不会用饭店的化妆间，会另找一个房间化妆。”

“那正好，我们只要盯紧套房就好了。”

但是田仓摇摇头。

“你也知道，饭店最早的入住登记时间是下午两点。只化妆的话，或许还来得及，但是婚纱就准备不了了。”

“准备婚纱？”

“按婚礼流程，必须在中午之前就把婚纱和装饰品送过来。所以，如果要从饭店外部聘请发型师，就必须提前一天入住。”

新田终于明白了田仓的话。

“也就是说，他们预约了套房的今明两天是吗？”

“是的。但是由于没想到会有这些情况，所以当初他们只决定住明天一天。”

“现在，他们突然说今天晚上也住？”

“是这样的。好像新郎说，好不容易预约了这么好的房间，就两天都住了吧。很显然，我们也无法阻止。这是他们应有的权利。”

新田耸耸肩。

“新娘对她可能会被跟踪狂袭击的事满不在乎啊。”

“也是没有办法吧。”稻垣说，“因为新郎还不知道跟踪狂的存在，所以新娘住下她也不能拒绝吧。”

新田叹口气，点点头。

“那么，我要怎么做？”

“他们两人打算在下午五点左右办理入住手续，之后可能会出去吃饭，但大部分时间应该都会在饭店里。大厅还有休息室，本宫他们会监视着。但两个人在房间的时候就鞭长莫及了。你就尽量待在前台，如果他们从房间打来电话，你要做好随时应对的准备。如果不打来，你就给他们打，就找一些饭店方面的借口。”

“婚纱的搬入时间、化妆用的梳妆台怎么放等等，可以找到各种理由。”田仓补充道，“也就是，要不定期地确定两人是否平安。”

“对，房门口有监控摄像头监视，有可疑人物靠近，我们就会马上知晓，这不过为了以防万一。”

“知道了。”

“我的指示就这么多。有什么问题吗？”

新田没想出来，所以摇摇头：“没有。”

“好，那就回去工作吧。我觉得也没必要再说了，可能袭击高山的跟踪狂并不一定是我们追查的犯人。不过不能松懈，你要再接再厉，继续执行任务。”

“我知道了。那我就先告辞了。”行了个礼，新田就向门外走去。山岸尚美也紧随其后。

离开房间刚走了几步，山岸尚美就低声问道，“那件事，你报告上级了吗？”

“哪件事？”

“昨天晚上那个。我提及秘密情人用伪装的手段换房的时候，你好像获得了灵感的样子。”

“那个啊，我还没说呢。”新田边走边回答。

“为什么？感觉你好像有重大的发现一样。”

“我的想法太多了。更重要的是—”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尚美，“我太对不起你了。”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我就想你昨天为什么没睡好。答案显而易见，跟你昨天犯的那个不该犯的错误的原因一样，是被跟我那个约定连累了吧。”

山岸尚美低下头看着脚下，像是默认了一般。

“明明清楚阻止第四个凶杀案—至少不在这家饭店发生的方法，却保持沉默，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如果谁身上发生了不测，怎么办—要是这么考虑的话，肯定会睡不着。看到你这疲惫的表情，我更过意不去。所以我建议，你最好休息一段时间。”

她忽然倒吸一口气般，抬起头。

凝视着她的目光，新田继续说道：“至少，到明天的喜宴结束前。之后，我们的约定也就完成了，你就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总经理了。那样，你心里的负担是不是会减轻一些？”

山岸尚美做了个深呼吸，微微抬起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新田问：“你是说，心里藏着巨大的秘密窝在家里？你认为那样会轻松？”

“我是为了你才这么说的。”

“你不要把我看扁了。”尚美厉声说道，“如你所言，知道阻止案发的方法却保持沉默，确实背负着很大的罪恶感。但是正因如此，我才觉得自己更不能逃避。为了防患于未然，自己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努力。休息，根本没有讨论的价值。”最后那几句，完全是不容质疑的口气。

真是厉害的女人，新田再一次深感佩服。他嘴角放松，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这事我不会再提了。我也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山岸尚美把嘴抿成一条缝，回答道：“那最好了。”

回到前台，新田跟她们一起办理起了业务。因为是周五，光是预约房间差不多就满了。看起来傍晚之后，办理入住的客人会应接不暇。下午快到四点的时候，礼宾部领班杉下来到了前台。他跟其他的前台职员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走近新田。

“关于渡边先生和高山小姐的房间，可以跟你谈谈吧。”

“是的，什么事？”

“他们房间已经确定了吧？如果确定了，我们想把行李运过去。”

“行李？”山岸尚美从旁边插口问道，“如果是婚纱什么的话，应该是在明天早上搬过去。”

“不是婚纱，是快递。里边是葡萄酒，我觉得可能是他们的礼物吧。”

“礼物？”新田问道，“现在在哪呢？”

“在服务员办公桌上。”

“请带到里边的办公室里来。”说完，新田跟山岸尚美对视了一眼。

杉下拿来的是一个看似只有一瓶葡萄酒的包裹。收货地址是这家饭店，姓名一栏写的是渡边纪之和高山佳子，送货人是北川敦美，居住地写的是东京都吉祥寺。不过，没写电话号码。

“真奇怪。”新田当即说道，“这个包裹纸是超市的，要是在超市买的话，应该直接从那边配送啊。但是，这张快递的配送单不是超市的，是拿回去之后，从其他的地方寄来的。”

“是不是想装一张写着字的卡片啊？”山岸尚美说。

“那样的话，提前把卡片准备好，在包装前交给店员不就好了吗？”

“我觉得也可能是买完葡萄酒之后，才把卡片装进去的。”

新田盯着她的脸。

“就算是那样，在那种情况下，要是你会怎么做？把买的酒带回家还可以理解。但是，会特意打开包装，把卡片放进去，然后再重新包一次吗？我可不会这么做。我会再找一个纸板箱什么的，把带包装的葡萄酒和卡片放进去。”

杉下同意地点点头。山岸尚美也轻轻地点头表示赞成。

“的确是这样。”

“联系一下婚礼策划科的仁科吧。”

新田说完，山岸尚美就取出了手机。

“这里有北川小姐的名字。”仁科打开婚礼的座次表说道。她指向的地方确实写着‘北川敦美’，姓名的上方写着“新娘的朋友”。

“你知道是什么朋友吗？”

“那就不知道了……”

“应该给她也送过请帖了吧，知道她的住址吗？”山岸尚美问道。

“当然，请帖都是我们派发的—这是名册。”仁科在新田面前打开一个文件夹。

姓名和住址成排排列着，北川敦美的名字也在其中，住址和快递配送单上写的一致。

“现在看来，没什么可疑之处了。”

“不过，配送单上不写电话这很奇怪吧。”

新田也赞同山岸尚美的说法。

“可以给高山小姐打电话吗？”他对仁科理惠说，“把情况告诉她，然后问一下北川的电话。”

婚礼策划科负责人皱起了眉头：“一定要告诉她吗？找个其他的借口问一下，会不会更好……”

新田轻轻摆了摆手：“我理解你不想让高山小姐担惊受怕的心情。但是，耍小聪明最后反而更会给她添麻烦。我们跟北川确定一下，如果她确实送了，高山小姐也能安心了。相反，如果她没送，说明可疑物品是陌生人送来的，也不能不告诉本人啊。”

仁科理惠满脸严肃地点点头。拿出自己的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想应该怎么跟她说，然后开始拨号码。

电话立刻接通了，仁科理惠开始说了起来。她用慎重的口吻切入了正题，她反复使用着暂且、慎重起见、以防万一等字眼。可能高山佳子非常惶恐不安吧。

“好的，那我们等您。”说完最后一句，仁科理惠就挂断了电话。看样子没问出北川敦美的电话。“她说要自己向北川确认。问清楚了，再给我们打电话。”她看着新田他们说道。

“好，那样也行。”

“高山小姐觉得怎么样？”山岸尚美问道，“也不太对劲？”

“是的。她说从大学时代开始北川跟她就是好朋友，要是给饭店送葡萄酒的话，不是应该给自己家送些玻璃杯什么的吗？”

听着她们对话，新田也觉得确实有道理。

时间在沉闷又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葡萄酒的包裹依旧在桌子上放着。新田一边注视着那个包裹，一边进行了各种推测。他必须考虑到最坏的结果。根据情况的发展，有可能在必要时立即通知稻垣。当然，如果是虚惊一场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仁科理惠的手机来了电话。静默的氛围突然间紧张起来。

“是，我是仁科，是这样啊。好……好。”

刚说了一句话，她的脸色就变得铁青起来。仅凭此种情形，新田已经觉察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他跟山岸尚美互看了一眼，她也是满脸凝重。

仁科理惠用手遮住手机的话筒，看向新田：“高山小姐已经问过北川了，她说她没送过这种东西。”回答完全在意料之中。

“告诉高山小姐，我们之后会跟她联系，先把电话挂了吧。”说完，新田就把视线转移到桌上。

“别动。”山岸尚美刚要伸手去碰那个包裹，新田粗鲁地喊了一句。尚美吓了一跳，把手缩了回去。

新田咽了口唾沫，调整一下呼吸，又开口说道：“别碰那东西，送去做鉴定吧。”

“鉴定？”山岸尚美疑惑地眨眨眼。

“而且，不要在这开封。在此之前，有必要先用X射线确定一下里边的成分。”

“你的意思是，里边不是葡萄酒？”

“外观上看似乎是葡萄酒，但是，一打开箱子，说不定就会爆炸。”

山岸尚美的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从她的工作服上也看得清清楚楚。

31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尚美真切地感受到大厅的氛围不一样起来。在给一位男性客人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看四周。

她知道大厅里埋伏着刑警，甚至记得几个人的脸。但她意识到，他们的神态不同以往，全部都紧张兮兮地望着正门。

尚美也往那看去，果然不出所料，高山佳子正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往饭店里走来。那个男人应该就是明天的新郎，也就是渡边纪之吧。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又高又瘦。

“怎么了？”男性客人一说话，把她吓了一跳。他奇怪地看着尚美。

“没事。失礼了。”她急忙办完手续，招招手让饭店服务员过来，把房卡递过去，让他把客人带到房间里。

“请您慢走。”她低下头说。之后，她又望向正门。渡边纪之和高山佳子正在看婚礼策划的海报。他们似乎在想象明天的样子。仿佛在说，你穿婚纱比模特穿得还好看。何止是新娘，新郎也充满了对幸福的畅想吧。

看了一阵海报之后，他们向着前台走来。旁边的新田用目光给她发了个信号。事前都决定好了，他们两个由尚美来接待。

“欢迎光临我们饭店。是要办理入住手续吧。”

“是的，我是渡边。”渡边纪之说。高山佳子依旧挎着他的胳膊。

“是渡边纪之先生吧。我一直等着您呢。真的是恭喜了。”尚美说完后拿出登记单，“麻烦您在这填一下。只填您的就可以了。”

跟平时的程序不一样，房卡早已经准备好了。渡边纪之填单子的时候，尚美偷偷看了一下高山佳子的神态。很明显，她有些紧张。脸上浮现的浅笑里，似乎掺杂着恐惧的神情。她未来的丈夫好像一点没领会到吧。能想象得出，他是个粗枝大叶的人。不过，这种想法她一个字都不能提。

确定登记单填写完毕后，尚美把房卡和服务券放到了服务台上。解释完他们可以免费获得的服务之后，她就把服务员叫了过来。服务员是关根刑警假扮的，他也跟新田一样，饭店的服务工作做得非常熟练，应该不会被怀疑。

目送新郎新娘消失在电梯厅之后，尚美回头看着新田，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大局已定了。”新田说。

“我还认为高山小姐会改变计划呢。”

“那也没有办法啊。结婚典礼就在明天，把可能被跟踪狂袭击的事告诉老公是需要勇气的。”

“那些我都懂……”

那瓶葡萄酒，不，正确地说，是看似装着葡萄酒的包裹，被送到了警视厅的鉴定科。考虑到有爆炸的可能性，会视情况在安全的地方打开。里边到底装的是什么，还没有来电话。

上级决定由仁科理惠把情况传达给高山佳子，到时候顺便问一下今天晚上的住宿安排。饭店方面希望他们要慎重，但是高山说事已至此，计划也无法改变了。因为明天的一切准备，都是以今晚住在饭店里为前提展开的。当然，跟踪狂的事情，她不想让新郎知道的想法还是很强烈。

工作人员整理完他们两人入住的套房之后，鉴定科人员又检查了一下，看看有没有可疑物品和窃听器。很明显，警方也考虑到了犯人可能是在饭店工作人员中。婚纱、花束以及新郎的衣服明天早上才会送来，但是此前，等候在另一个房间的鉴定科科员也会进行全面的检查。

“如果是犯人寄来的葡萄酒的话，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做？”尚美问新田。

新田抱起了胳膊思考着。

“不清楚葡萄酒瓶里到底是什么，所以还不太好说。如果放毒了的话，犯人应该要确认犯罪有没有得逞吧。”

“确认是指……”

“假如跟犯人期待的一样，两个人都喝了葡萄酒，他们就会死亡。如果发现他们倒下了，饭店肯定会联系医院和警察吧。急救车和警车很快就会来……”

新田想说的尚美都知道，她点了点头。

“要在饭店附近监视，是吧？”

“我要是犯人的话就会这么做。问题是监视到什么时候呢？即便是急救车和警车不来，也不能肯定计划失败了。因为不知道他们二人什么时候喝葡萄酒。通常来讲，应该在吃完晚饭回房间之后吧。如果那样，就算两个人都死了，很可能一直到早上都不会被发现。但是，早上肯定会被发现的，因为婚纱会被送到房间去。最晚到明天上午的十一点，如果没有什么异常，犯人就能判断计划失败了吧。”

新田的解释，尚美很赞同。她觉得如果自己是犯人也会这么考虑。

“犯人知道计划失败之后，会怎么做？”

“那就很难说了。”新田扭扭头，“如果送酒的是X4，我觉得他不会轻易放弃。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啊。”

“他可能继续在结婚典礼和婚宴期间采取行动？”

“很有可能。不过，如果典礼和喜宴最终顺利结束了，也绝对不能放松警惕。因为新郎和新娘明天还会住在本饭店。”

不错，这种紧张感将会一直持续到后天早上他们退房。

入住的客人不时地来到前台。尚美就不用说了，新田也开始一心一意地办起业务来。现在，新田已经是不可或缺的前台职员了。

快到晚上七点的时候，尚美又觉察到大厅的气氛有些微妙。化装成客人的一位刑警急速地走向电梯厅。

尚美看向新田。通常他是不用对讲机的，但是现在，他的耳朵上戴着无线耳机。

“高山小姐他们要去吃晚饭，预约了最高层的铁板烧，七点过去。”

“所以刑警也去吧？”

新田面部柔和了下来。

“那个刑警真幸运。可以在高级餐厅吃到铁板烧。不过，喝酒应该不行吧。”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伸进上衣内兜里掏出手机。他低声说了两三句话之后，就挂了。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什么事？”尚美问。

新田确定四周没有人偷听之后才凑近尚美的耳边。

“鉴定科来报告了。那瓶酒不是爆炸物品。”他低语道，声音虽小但却扣人心弦，“不过，封在瓶口的封瓶纸上，有像被针扎过的小孔。检查了一下里边的木塞，的确有被针穿过的痕迹。两个小孔的位置完全一致，很可能有人用注射的针管扎过。”

“注射的针……”

新田眼神犀利，缓缓地点点头。

“不只扎开了小孔，可以说酒注入了某种药品更为妥当一些。”

“药品……是毒吗？”

“或许……”新田回答，“注入了什么东西，现在还不清楚。详细的分析好像得花点时间。”

尚美突然间觉得嘴里有点渴。她浑身发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跟杀人案相关的调查，她以前就有充分的认知。新田把调查上的绝对机密告诉了她，她也意识到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尽管如此，现实的事情，还是有一部分让她的大脑无法接受。不会发生大事的，混乱过后不会发生什么的—她一直残存着这种乐观的想法。

但是，她突然间被浇醒了。这就是现实。在某处潜藏着一个预谋杀人的危险分子，而且已经开始行动了。

尚美心神不安起来，她想要离开前台，但是新田抓住了她的肩膀。

“去哪？”

“我想去餐厅，看着他们两个……”

新田露出一丝苦笑，摇摇头：“餐厅里，除了刚才那个刑警，还有其他的刑警。即使你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你想想我说的话。要是葡萄酒里放毒了，犯人今天晚上也不会行动的。”

“啊……是啊。”

“胜负明天才能见分晓。如果X4的目标真的是高山小姐的话。”新田小心翼翼地说道。

32

晚上十点整，新田跟随着稻垣和尾崎一行人等来到办公楼的会议室，会议室里还聚集着其他十几名刑警。白色写字板上贴着教堂所在楼层和婚宴会场所在楼层的缩略图。警戒人员应该怎样安排，已经用万能笔详细标示了出来。

“查到送快递的店了，是高元寺车站附件的便利商店。”稻垣一边看着文件一边说道。

“据说包裹是昨天下午两点左右拿过去的。据接待他的店员讲，感觉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从这个说法可以想象到，店员的记忆很模糊，客人的脸就不用说了，连衣服都没记清楚。所以，不要被年轻男人这一印象束缚了。还有，购买葡萄酒的那家超市也没有人记得客人的长相，甚至什么时间购买的也不清楚。从发票上可以确定，肯定不是昨天。下面是鉴定科的补充报告。葡萄酒瓶上没有发现任何指纹，也没有擦拭过的痕迹，所以犯人可能戴着手套。虽然包装纸和箱子上发现了几处，但是，我觉得在购买和委托快递配送的时候留下的，他应该是有防备的，所以也不要太期望其中会混杂着犯人的指纹。就这些。”

新田暗暗叹了口气。总而言之，从那瓶葡萄酒上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其中一名刑警把从北川敦美那儿问来的情况报告了一下。因为包裹是借北川敦美之名配送来的。据她所讲，她只跟一起参加典礼的大学朋友说起过明天典礼的事，也只是通过电话商量应该给多少礼金之类的。关于名字被盗用一事，她毫无头绪。

“盗用那个女性的名字，可能是偶然吧。”稻垣对一旁的尾崎说道，“高山小姐的邮件屡次被某人偷看。如果看到答复出席或缺席结婚典礼的明信片的话，知道出席明天典礼的人的住址就很简单了。”

尾崎也表示同意，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无精打采的，应该是感觉调查毫无进展所致吧。

“犯人是怎么知道高山小姐他们今晚入住饭店的？调查得怎么样了？”稻垣注视着本宫问。

本宫一边看着记事本，一边站了起来。

“高山小姐的信件被偷看的可能性很高。几周以前，饭店曾给高山小姐寄过结婚典礼和婚宴预算费用的文件，其中也列出了在饭店住两夜的明细，不过由于饭店的优惠，只收一天的费用。这样的话，犯人就能马上想到，他们入住的是结婚当天和前一天。事实上他并不知道，高山小姐他们今天晚上并不打算住饭店。”

稻垣皱起了眉头，挠了挠头：“包裹的收件地是新娘的住址，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

听了本宫的话，新田突然间蹦出了个疑问，他举起手来：“我能说几句吗？”

稻垣没有问什么事，直接用手指了指他。

“只是寄来大致费用的明细表吗？没有典礼或婚宴流程的文件吗？”

“有吗？”稻垣问本宫。

本宫疑惑地把头歪向一侧：“没有确认过除了明细表以外还送来了什吗？进程表怎么了？”后边的问题是直接针对新田的。

“高山小姐意识到自己被跟踪狂纠缠，是在可疑电话打到饭店的时候。他自称是高山小姐的哥哥，想询问一下婚礼和婚宴的详细流程。要是邮寄的包裹里有进程表的话，犯人就没必要打那个电话了。”

“应该是没有必要。”稻垣干脆地说道。

“总之，确认一下吧。”本宫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

即使包裹里没有，犯人也没见过流程表，那个电话还是有些可疑。新田想。如果他计划在葡萄酒里投毒的话，典礼和婚宴的流程也就无关紧要了。要是不打那个电话，说不定毒杀就成功了。

过了不久，本宫就回来了。他神情略显不解地看看新田，然后又将视线转移到上司们身上。

“怎么样？”稻垣问。

“进程表也一起寄给她了，现在正在复印。”

完全超出了稻垣的意料，他表情愕然地跟尾崎对视了一眼。

新田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犯人明明见过流程表，为什么还要给婚礼会场打来电话呢？那个疑团一直到最后也没有解开。那个进程表只是记录了大致的流程，并没有标明具体的时间，所以是不是犯人想更进一步知道正确的时间呢？这也是稻垣他们的意见，但是新田却并不完全认同。原因是，就算知道详细的计划，典礼和婚宴也不一定就能按章进行。

带着这种无法释然的思绪，新田回到了饭店大厅。山岸尚美不在前台。她很久没有像今天晚上一样回去得这么早了。新田之前跟她强调过：“明天就能决出胜负了，今天晚上一定要保存体力。”这些话，连一向倔强的她也只能点头答应了。

他正往前台走的时候，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能势打来的。

“是，我是新田。”

“辛苦了，我是能势，能上来一下吗？”

“上来？”新田手机放在耳朵上，抬头一看，能势正站在二楼的扶手旁边往下看。看着他圆乎乎的脸，新田问：“什么时候来的？”

“我有事要尽快告诉你。知道你刚刚在开会，就在这儿等了。”

能势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似乎有什么收获。新田就没有再说什么，挂断电话，登上了旁边的扶梯。

两个人走进了婚礼会场。当然，这里没有人，而且很黑。他们只开了几个灯，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了下来。

“搜查一科资料班里有一个跟我同期入职的同事，警视厅现在处理的杀人案的相关情报都是他告诉我的。”能势一边将笔记本打开一边说道，“自己住在这儿，还说这种话，似乎有点不合适。不过，东京这个地方，杀人犯还真是多啊。单是今年被定案调查的就有一百三十件以上。加上这次X4策划的三桩杀人案，其中有近三十个案子还没解决。”

也就是说，一个月有十人以上被杀死，多达四分之一的犯人还没有被抓获。他又一次意识到，东京真是不太平。

“我觉得将没解决的三十多个案子全部进行调查，确实有点难度，所以只集中调查了这三个月发生的。符合条件的有六个，其中一件是肇事逃逸案，还有两件是反抗暴力团伙的杀人案。这些感觉上跟新田你说的案子性质不同，可以排除在外。”

“不错，可以排除。”

“剩下的三件，其中一件可以说是无差别杀人。隅田公园附近的一位流浪人员被发现死亡。现场遗留的痕迹表明，这是多人施暴引起的。”

这个案子新田也知道，推断是不良少年所为。这世道真的是不安宁。

“这个似乎也可以排除。”

“我觉得也是。下一个是抢劫杀人，被杀的是一位富翁的老婆，她一个人住在中野区，现金都被盗了。表面看来，似乎是以金钱为目的的犯罪行为……”征求意见般，能势看着新田。

“武断是不可取的。也可能是伪装的。”

能势感到很满意，面部肌肉逐渐放松下来。

“同感，我也那么觉得。这个案子已经在中野调查总部立案了，以前一起工作过的刑警也加入了调查。我通过他向被害人家属确认了一下被害人是不是跟东京柯尔特西亚饭店有什么关联。”

“你拜托人家做那么摸不着头绪的事，那个刑警没觉得奇怪吗？”

能势嘿嘿地笑了起来，连身体都抖动了。

“没关系，大家都知道我平时就是个怪人。结果，被害人家属回答：‘我妻子跟那家金碧辉煌的饭店没有关系。’更进一步详细调查下去，可能会发现什么。但是，暂时，是不是也能把这个案件排除了？”

“知道了。”

“这样，就只剩一个案子了。不过也很棘手。”他用唾沫濡湿了手指，将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其实，还没有作为正式的杀人案在调查总部立案呢。”

“这是怎么回事？”

能势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说道：“因为死因没有确定。”

据他说，死亡的是一名二十四岁的男模特，叫做松冈高志。一个月以前，死在了位于下高井户的自己家中，是跟他同居的女人发现的。她马上拨打了急救电话，但是在救护车赶来前，他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没有外伤，桌子上还散落着空啤酒瓶和饮料瓶。原本他就瘦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营养不良，所以初步考虑他是白天喝酒的时候心脏病突发而死。虽然他是模特，但实际上几乎不怎么工作，一直都是女人养着他。所以应该不是刑事案件。”

“但是，不是说有可能是一桩杀人案吗？”

“跟他同居的女人很确定，被害人不会白天喝酒。就是喝的话，也喝得很少。所以，我们先对死者进行了血液检查。经查实，他血液中酒精浓度很高。后来又进行了解剖，但最终也没确定死因。也没有被投毒的迹象。只发现了一点。”能势竖起食指，“他的右脚腕有被注射过的痕迹。”

“注射？但你不是说没有被投毒的迹象……”

能势抿嘴一笑，看着笔记本：“死者曾经注射过几种药物，但是针痕已经看不出来了。比如，肌肉松弛剂。尽管如此，只凭注射痕迹就断定他杀是很牵强的。所以，就没有把这个案子作为杀人案处理。当然，我也进行了调查，不过现在还没有获得有力的线索。”

新田点点头，一边用手敲击着桌子，一边在大脑中整理了一下思路。

“如果这是他杀案件的话，就满足了使我推理成立的条件。”

“我也那么觉得，所以我立刻跟熟人取得了联络。”

“熟人是？”

“我有一个牌友在高井户警察署警务科里，我拜托他安排我跟被害人的同居女人见了一面。”

新田眨眨眼，仔细端详着能势的脸。

警视厅搜查一科资料班里有同期入职的同事，连中野警署、高井户警署都有门路。这个一眼望去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实际上拥有庞大的幕后人脉啊。对此，新田由衷的佩服。昨天晚上他信誓旦旦地说“让你看到我的诚意”，也不是空口无凭的。

“怎么了？”能势问道。

“不，没什么。”新田摇摇头，“那你见到那个女人了？”

“见到了。”

据能势描述，那个女人的名字是高取清香，是一名设计师，在东京都内的设计办公处工作。她比死者松冈高志大四岁。他俩是去年年底去看音乐剧的时候认识的。当时他们是邻座，之后就约会过几次，今年开始同居。不过，实际情况是松冈一直住在她家里。

“去年十一月份，松冈从名古屋来到东京，之后就一直寄居在他大学时代的朋友家里。他来东京的目的，是参加某个有名的剧团的面试，不过很可惜，没选上，他在很迷茫的时候遇到了高取。他们同居之后，松冈在模特公司登了记，一直为当演员做着准备，高取也在背后支持着他……”

新田露出一丝苦笑。

“吃软饭的男人。也就是没本事，要是他真的成功当上了演员或者艺术家，肯定立刻就把那女的甩了。”

“这种事很常见啊。我要是高取的父母，我会觉得那种男人死了才痛快呢。这种话在她面前我当然没说。”

“高取的父母有嫌疑吗？”

“没有，似乎没有疑点。因为高取的父母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和他同居。除此之外，没有发现嫌疑人，也无法确定松冈和高取曾跟人发生过纠纷，松冈本身在东京就几乎没有认识的人，所以就出现了一种说法，认为这不是他杀案件而是自然死亡。”

“这样啊。那关键之处呢？”

“你想问松冈和东京柯尔特西亚饭店的关系是吧？当然，我也跟高取确认了。我就是为此才去见她的。”

“结果呢？”

“很遗憾，她也不清楚。”

新田将胸腔内屏住的那口气呼出来。虽然有点失望，但是他又想，能势不可能只是特意来告诉他这些的。

“她不清楚……也就是说，你想到了其他的人？”

能势似乎有什么鬼主意，他将大拇指沾上唾沫，然后将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我说过松冈在跟高取同居之前，寄居在朋友家里是吧。刚才我见到那个朋友了。”

这才是正题吧。新田探探身子：“所以呢？”

“那个人跟松冈一起在名古屋读的大学，关系也不是特别好。松冈打算在他家只住几天，但是住了一个月以上，给他添了很多麻烦。松冈离开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了，直到松冈死了。刑警去跟他查问情况，他对案情什么也不知道。我感觉到现在他对松冈似乎还是心存芥蒂。他本来以为松冈没有钱，但在走之前却发现他原来有银行存款，所以他很生气，还想让松冈交半个月房租呢。那么，问题就是，他怎么知道松冈有存款呢？”能势舔舔嘴唇，“因为发现了收据。”

“收据？”

“高级饭店的收据。”能势笑道。

新田双手敲敲桌子，脊背挺直问道：“还记得饭店的名字吗？”

“是的，他明确地说是东京柯尔特西亚饭店。”

新田感受到自己兴奋起来，他紧握着双手。

“看日期，似乎是松冈来东京的那天。所以，松冈的朋友追问松冈：为什么能住这么高档的饭店？哪来的钱？一开始，松冈想骗他，但是最后又坦白了，说是父母给他汇的钱。松冈辩解说，为了纪念自己来东京，所以想住一天高级饭店。”

“来东京的纪念吗？”新田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你是说去年的十一月吧。一会儿查一下饭店的记录。如果没用假名，应该能知道正确的日期。如果跟这次的案件有关系的话，那么那天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或许会很吸引人。我想明天去名古屋。”

新田皱着眉，看着能势圆乎乎的脸：“去名古屋？”

“我想知道为什么松冈要入住东京柯尔特西亚饭店，我也想弄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刚才我也跟我们课长联系过了，我这种自费的行动，他几乎没怎么表示出不满。”

那可能是因为上司对这个男人评价很高吧。到现在，新田才真正清楚。

“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了。我们也会按部就班，因为明天最紧要的关头就要来临了。”

能势使劲地收收下颚，露出了双下巴。

“我听上司说了。明天举行的结婚典礼，新娘有可能被袭击。”

“不止如此，犯人已经采取行动了。”

新田把葡萄酒的事告诉了他。

“刚才听你说的那些，我觉得有共同点，可以怀疑松冈是被人注射药物而致死的。而且今天送来的葡萄酒，也有被注射针扎过的小孔。我觉得这并不是巧合。”

“确实如此。不过，有一点值得一提……”能势竖起一根短小的手指。

“什么？”

“如果那是X4作的案话，他是不是会在现场留下跟以往类似的数字呢？还是，在葡萄酒箱子上或者什么地方，放一张写着数字的纸呢？”

“没有，鉴定科的报告中没提到这些。可能数字以别的形式存在着。比如说给高山小姐发的手机短信之类的。”

“确实，那也有可能。但是，即使毒杀成功了，犯人不是也不知道被害人什么时候死亡吗？就算急救车和警车来了，受害者也不一定就死了啊。过了凌晨十二点就是新的一天了。你记得吧，以往那些数字是经纬度和日期组合起来的。日期变了，经度也会改变一度。一度也就是从东京塔到山梨的腾沼之间的距离。我觉得对犯人来讲，即便是一天的误差，他也不会放过的。”

新田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能势的话让他大感震撼。确实如此，他想。调查会议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这一点。

“那个，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新田摇摇头，“着眼点很好。你真是个能干的刑警。”这是他由衷的话。

“不，不。”能势脸色尴尬地摆摆手，把笔记本放到口袋里，“我只是说了我想到的。因为明天出发，我要去准备一下，先走了。我们一起加油吧。”

能势站起身，新田也站了起来。

“我把你送到正门吧。”

“不，不，那种事怎么能麻烦你。”

“拒绝也没用，你看看我的衣服，饭店人员送客人是理所当然的。”说完，新田就向着扶梯走去。

33

上午刚过九点，夜班的交接工作已经结束了。尚美站在前台，暗暗地做了个深呼吸。不知不觉这一天就到来了，尚美疑惑今天真的会发生什么事吗，各种感觉交错着迎面袭来。她自言自语，无论今天要发生什么，或者什么都不会发生，自己都要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精神十足地做自己能做的事。

大厅的气氛明显与以往不同，因为是周六的缘故，人多眼杂也是情理之中的。这可能是不协调的原因，也可能不是。尚美慢悠悠地把整个大厅巡视了一遍，比较眼熟的刑警一个也没有。肯定是又调了更多的刑警潜入饭店了，他们每个人都散发着紧张的气息，让原本清新的空气中多了一股火药味。

“山岸小姐……”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是新田站在那里。

“打扰一下可以吗？”

“嗯。”尚美点头问道，“有什么事吗？”

“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说完他向后指了指。

两个人去了里面的办公室。久我站在那里，打开文件。桌子边上摊着顾客的名单。

“什么事，是调查有了进展吗？”尚美问。

“是的。去年十一月份的事。”

“十一月？”

“确切地说是十一月七号的事。”

新田把笔记本形状的名单拉到跟前，指着其中一部分名单。

“名叫松冈高志的这位男性，一个人，单人间，住了一夜。喝了两瓶冰箱里的水，在一层的餐厅用了餐。”

“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还不好说，目前还不能确定他与整个事件有没有关系。但如果有关系，这个人在这个饭店住宿是有某种意义的，应该着手调查。”

尚美边思考边看着画面。松冈高志，她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印象。

“嗯。”久我哼了一声。

“那天好像没有发生什么麻烦事，因为是平常日子，所以也没有记录举办过什么重大的活动。”

“第二天呢？”

“十八号的记录也查了，没有发生什么。”久我摇摇头，把文件搁在桌子上。

“请过目，您尽管看没有关系。”

“好的，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久我点头，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不如我们直接问问本人你看行吗？”尚美说，“问问他饭店当天发生了什么。”

“如果可能的话这当然是最好了。”新田耸了耸肩继续说道，“可惜他已经去世了，一个多月前。”

尚美吃了一惊：“这……不会是被暗杀的吧？”

“暂时只能说这种可能性很大。”

“你为什么会认为和松冈事件有关系呢？”

新田手指在鼻子下面擦了一下。

“怎么说呢，解释的话稍微有点难度。可以说是刑警的感觉吧。因为是感觉，所以可能会有很大的出入。对了，去年十一月十七日或者十八日，想起什么来没有。”

尚美操作起电脑，调出去年十一月十七日和十八日的数据。那天，都使用了什么样的房间，都来了什么客人，收益是多少等等都有明确的记录。但即使看着这些数据，也唤不起对当时的任何记忆。十一月十七日，十八日，对饭店来说是只是平凡的一天。记录显示当天尚美是夜班，她却连这个都不记得。

尚美只说了一句“好像没有发生什么”。

“你这么说了，那一定是没有发生什么。是我感觉错了？”新田紧绷着脸，略有怀疑。

“那边怎么样了？高山他们那边。”

“如果要问他们到底有没有事，二人肯定都说没有。刚才让他们去客房服务，现在估计正在吃饭。厨房有眼熟的刑警，传菜的是扮成服务员的关根，所以不用担心会被下毒。”

听到厨房里安排了刑警，尚美小小地吃了一惊。警方太认真，连饭店的服务员都怀疑，但为了防患于未然，也许这么做是有必要的吧。

新田蹙着眉说：“打扰了。”今天他的耳朵里也带着耳机。“有消息。结婚礼服和首饰已送到了高山他们的房间。所有的物品都检查过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尚美看看表，马上就到十点了。

“你昨天说，过了上午十一点，要没有警车和救护车赶过来，犯人就可能知道在红酒中下毒的计划宣告失败。距离十一点就剩一个小时了……”

“也许犯人已经意识到行动失败了，问题是怎么失败的，仅仅是两个人没有喝红酒吗？还是已经发现红酒里有毒？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就是犯人已经预料到警方的动向，马上就要对付我们了。”

“但是，如果昨天是X4作案的话，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如果是X4的话，是吧……但是我觉得红酒和X4没有任何的关联。”

“为什么呢？你是说，这次的事件和X4没有任何关系，但说不定也会发生杀人事件？”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低。但是，如果X4想利用红酒下毒杀人的话，也有说不通的地方。”

新田把能势刑警的推理告诉尚美，尚美瞪大眼睛思考。如果喝了酒的高山佳子已经死了，犯人并不知道是在晚上还是在早晨，所以不能留下往常那样代表暗号的数字。假如有一日之差，经度就有很大的变化—这样听起来的话，是有些道理的。

“非常棒的推理。”

“同感。”新田即刻说，“刚开始他像是一个无精打采的大叔呢。”

“那么怎么办呢？如果红酒并不是X4的武器的话。”

尚美的问题，新田有点意外，他直视着她。

“怎么办？现在还不能决定啊。无论是不是X4，只要有人想谋害无辜者的性命，我们就得阻止，这是我们天职。我们要保护客人的生命安全。”

听了这个优秀的刑警的回答，尚美一直看他的脸。

“这是作为刑警要说的，还是作为饭店服务员？”

新田脸上一副遭到突然袭击的表情，然后露出一阵苦笑。

“都是吧。我们该回一层大厅了，要忙起来了。”

34

退房业务告一段落，新田上衣内侧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是能势打来的，新田默默去了大厅的一角。

“我是新田。”他低声说道。

“你好，我是能势，现在没什么情况吧？”

“没有。你到名古屋了吗？”

“是的。刚刚拜访了松冈高志的父母家，在瑞穗区一个叫妙音大道的地方。他们家有一座非常气派的住宅。他母亲在家，和我们说了许多。毕竟是独生子刚去世不到一个月，说着说着便泪如雨下，情绪激动，真是可怜啊。”

可以想象得到当时的场景，想必能势这家伙能顺利引出一些话来。

“有什么收获吗？”

“还没有什么，他母亲说他从学生时代起就迷恋戏剧表演，在一个小剧团演出。上大学期间，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排练场，甚至一度担心他能不能顺利毕业。好不容易毕业了，也没有去找正儿八经的工作，而是一边打工一边继续演艺事业。去年的秋天，他突然说想要去东京。”

“突然？应该是有什么原因吧。”

“说到这里，他母亲就不是很清楚了。好像是不去东京的话就不能继续发展他的演艺事业，所以他父母也就同意了。他父母认为离开了剧团，他有一天还能再回名古屋，但吃惊的是他就那样落户东京了。听说是寄居在朋友家里，他父母又怕给别人带来麻烦，所以一直给他寄足够的生活费。至于和女人同居的事，他父母不知道，好像也是头一次听说。”

“这个案件，没有一点线索吗？”

“他父母说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我觉得应该是没有什么隐情。一听说死亡我们就立刻赶到了，当时说是因心脏病导致的死亡。是受坏女人引诱，荒淫无度才导致的吧。我想应该不是他杀。’他的家人大概是这么说的……”

“这样啊。”新田点点头，电话还贴在他的耳朵上，“饭店这边有什么消息吗？松冈曾在这里住宿，他的父母能想起点什么来吗？”

“这个我知道。松冈还是学生的时候，好像考上了东京的大学，那时他住的饭店就是东京柯尔特西亚，正是这家饭店。松冈对饭店非常满意，考完试回到名古屋后，也念叨过饭店的好。”

“所以为了重温当初来东京的美好回忆，再一次来此住宿。”

作为一名学生，想必是他第一次看到东京高级饭店的豪华气派，同时也被饭店服务人员的周到服务所感动。这么一想新田竟高兴起来，不过，他又不是真正的饭店服务员，这么开心多少有点奇怪。

“松冈选择这家饭店的缘由我知道了。但仅凭这一点，和这个案件扯不上任何的联系啊。”

“嗯，是的。接下来想会一会松冈在演艺圈的好朋友们。我已经知道了几个人的姓名和联系地址。”

“嗯，不错。”

“也考虑着去排练场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不得而知，但至少要弄到和他关系亲密的人的信息，姓名、照片……”

“那边拜托你了，我这边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异状。”

“要是犯人自己露出点马脚就好了。有什么消息的话再联系。”说完，能势挂断电话。

把手机放回口袋，新田长长叹了口气。那边只能交给能势了，而且新田觉得可以相信他了。

新田回前台做了些日常事务，就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半，听见左耳耳机有消息传来：“换好衣服的高山佳子和渡边纪之，走出房间向摄影间走去。”负责的警务人员应了一声“知道了”。

想着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新田有点紧张。为了避免让客人听到声音，本来在大厅工作的人员可以关闭对讲机的电源，但新田决定一直开着。

终于，高山佳子他们到了摄影间，新田听见有人报告说他们进去了。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

新田把目光投向正门处，一位身穿礼服的中年男子和他妻子并肩走了进来，那女人也穿着和式礼服。他们在告示板跟前停下来，指着板上写的渡边家和高山家结婚的字样笑了，二人带着慈祥的微笑去了电梯厅。

之后，参加高山佳子结婚仪式的男女老少都陆续到场，接下来耳机里传出的消息想必也会越来越多。

“我是A班。渡边家和高山家亲友专用休息室的入口处，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我是稻垣，知道了。B班，摄影进行得怎么样？”

“我是B班。刚刚完成，新郎新娘已经出了摄影间，去休息室了。”

“我是稻垣，明白了。”

光是听通话的内容，新田的脑中就能清楚地浮现现场的情况。穿着结婚礼服的高山佳子，虽然沉浸在幸福欢乐的气氛中，但应该没有忘记跟踪狂的事，想必是怀有不安吧。再看新郎渡边纪之，则完全没有注意到新娘异样，一直幸福地傻笑着吧。

新田想，说不定这次能一举破案呢。其实，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也很累。他也想和其他刑警一起监视婚礼现场和宴会现场，但这不是他的任务。现在该做的是作为大厅前台工作人员，观察到场的每一位来宾。

大约快到下午三点半的时候，他的眼睛捕捉到一位客人。男子从地下乘电梯上来，第一眼看上去就和现场的气氛有点不协调。他身体瘦小，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大人还是孩子。他穿着牛仔裤，腿像两根棍一样细得出奇，还有些驼背，上衣肩膀的地方像是被衣架吊过一般突起着。脸型细长，脸色惨白，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他从电梯上下来迅速向四周张望，那表情隐藏了某种悲怆的决心。眼睛略微上吊，目光给人一种发狂的感觉。

男人提着纸袋，扫了一眼大得夸张的手表，然后朝跟前的沙发走过去，坐下来。新田的目光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男子坐下后不经意间抬起头，新田与他差点四目相对。

刑警的直觉吗……

他心里小声说着，禁不住苦笑一声。如果要是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犯人的话，警察的数量只要现在的百分之一就够了。

一个中年男子照直朝新田走过来。新田装作没有注意沙发上的人，低头应付客人。他预订了一间单人客房，来这儿办理入住手续。这会儿耳机里正播着各种各样的情报，所以他稍稍调小了无线对讲机的音量。

办理好入住手续，新田把行李员叫过来，交给他房门钥匙。目送客人上楼后，新田的视线又移向那个小个子男人那边，但人已经不在了。新田在大厅来回看了几遍，依旧不见踪影，好像是走了。这栋楼的地下连着地铁，车站出来的乘客有时会上楼来。新田在嘴里嘟囔着：或许真是刑警的直觉。

“有什么不对劲吗？”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是尚美过来了。“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新田摇摇手：“现在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直觉有局限，正在失望呢。当然那也是警察的一种能力吧。”

“你就没有感觉到身为饭店服务员，能力也是有局限的吗？”

“嗯，多少感觉你是有点……”说完他又添了一句，“开玩笑的。”要是真这么说估计麻烦了。

山岸尚美浅浅一笑，看了看时间。

“是担心婚礼现场吧，去那边看看如何？我这边没问题，久我他们也都在。”新田说。

“不，我去也只是徒增麻烦，而且重要的客人马上就要到了。”

“重要的客人？是谁？有VIP客人预约过吗？”

“不是VIP顾客，我想他来了你就知道了。”

新田正想着这琢磨不透的话时，无线对讲机的声音变得嘈杂不堪，声音变大了。

“我是A班。新郎新娘的亲朋好友正陆续走进教堂。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物。新郎、新娘和新娘的父亲已经在休息室等着了。”

“我是稻垣。知道了。所有人进入教堂后通知我。”

“A班，明白。”

新田看看山岸尚美，说：“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但愿不要发生什么啊。”

“不会发生什么的。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的。相信警方，什么也不会发生，一切都会顺利结束。你和总经理说一下这次案件的情况—实际上并不是连环杀人事件。”

“可以吗？”

“我和你保证过了。”

山岸尚美微微抬了抬头，然后低头朝下看。她心里七上八下，长叹了口气，用饱含真诚的目光看着新田。

“反正也要等高山他们回去后再想办法行动。”

新田点点头：“知道了。”

新田通过无线电得知结婚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没有任何异状，一切顺利。

送酒的人现在在何处干什么？屏住呼吸要干什么？什么时候干？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新田接到通知，结婚典礼一结束，新郎新娘还有他们的家人，进入摄影间合影留念。

“亲友陆续进入五层的宴会场，A班有三人按照原计划留在了四层。”

“我是稻垣，知道了。请五层会场周边的警备人员报告情况。”

“我是C班。一切正常，并无异状。”

“我是E班。没有任何状况。”

没有出席结婚典礼的人们也来到了宴会场，在宴会开始之前，能想象到走廊和休息室都是非常混乱的。实际上，更为激烈的人流运动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宴会场连着工作人员专用间，早在宴会开始之前，工作人员就像是篮球选手一样在做热身运动。即使其中有人在做一些令人生疑的动作，恐怕谁也不会注意到。正因如此，在宴会场周边详细地划分了警戒区域。

“这场宴会决定胜负。”新田对尚美说。

她点点头，但表情给人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视线一直停留在远方。

“你怎么了？”新田关心地问。

“嗯，没什么……”尚美盯着一个地方说，“那边坐着的那个女人，觉得稍微有点……”

“在哪儿啊？”新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在电梯前那根柱子旁的沙发上坐着，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

新田抬眼看去，那儿确实有一个这样的女子。因为帽檐太长，所以看不清她的右脸。她穿着一袭银灰色的连衣裙，背着一款及膝的包包。

“你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奇怪吗？”

山岸尚美歪着脑袋思考。

“虽然也说不上来哪儿奇怪，简单说就是样子有点怪。帽子有点不符场合，总感觉有些不自然。刚才望了一眼，她一直保持那个姿势没有动过，只有左手不停地在动。也许是在看手表吧。”

“不是刑警的直觉，是饭店服务人员的直觉，是吗？”

“你是想说我的直觉靠不住吧？”

“不，不，不是那样的……”新田想说不是，但又噎了回去。戴着黑帽子的女人正在看时间，令他瞠目结舌的是女人手腕上的手表。那是一只很粗的男性化手表，与她的衣服极不协调。

新田凝视着她的侧脸，虽然被帽子遮住了，但还是隐约能看见鼻子下面的部分。

“山岸小姐……”

“嗯？”她答道。

“那是一个男人。”

“啊？”

新田一直盯着那个带着黑帽子的女人，只见她走到了大厅中央。错不了了。就是刚才那个从地下上来、手提纸袋的男人。袋子里放的是女人装，应该是在厕所或是什么地方换上的吧。

“他是谁？”

新田本想直接问一下本人，但是这样不行，换女装也不是什么犯罪行为。而且现在新田是一名服务员，饭店人员暴露顾客隐私会出大事的。

正想着该怎么办时，男子突然站起来了。他脚蹬高跟鞋走向电梯处，上了电梯，行动没有任何犹豫。

“山岸小姐，这儿就交给你了。”新田说完走出大厅。

新田快速穿过大厅进了电梯，没有任何足音，脚步轻盈。这时耳机传来消息。

“我是A班。家人们的纪念摄影已经完毕。现在只剩新郎新娘了，其他人都去了五层的宴会场。新郎新娘好像正要回休息室。”

“我是稻垣。消息收到。”

新田把对讲机说话的按钮打开，把麦克拿到嘴边。

“我是新田。发现了可疑人物，请回答。”

“我是稻垣。请说明状况。”

“我是新田。发现一个男扮女装的人，二三十岁，身材矮小，带着黑帽子，穿着银灰色连衣裙，在二层的婚礼现场走动，看样子是要去三层。”

“消息收到。A班，在该层附近加强警戒。”

“A班知道了。”

“新田辛苦了，赶快回到自己的岗位。”

听了稻垣的指示，新田说了一声“知道了”就立刻返了回去。那个男扮女装的人是不是犯人无法确定，要是他进了宴会场，只能交给在岗的那些人了。

正要乘下楼的电梯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我是A班。报告可疑人物，他进了亲友专用休息室旁的女厕所。”

隔了几秒钟，听到稻垣的回答。

“好的，让真渊进去看看。”

“A班。明白了。”

真渊是名女刑警，在这个饭店的后勤部潜伏着，为了今天的警备需要才被调出来的。这时正好让她去问一些问题。

新田想，这样一来，就可以看到那个男扮女装的真面目了。“他跑了。”耳机听到了这样一个消息。

“嫌疑人下楼逃走了，马上追捕。”

“废物，都是干什么的！”稻垣气得开始骂人。

新田改变方向，追了出去，在楼梯下等着他。那个穿着连衣裙的男人慌慌张张走下来，他没有戴帽子。追他的脚步慢慢从后逼近。

男人停下来看了一眼新田，然后又加快步伐向下跑，也许他在想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甩开饭店的人。新田截住那个男人，轻松地把他放倒，手袋也掉下来滚在了地上。

“放开我，你弄错了。是有人雇我这么做的，我只是打工的！”他一边挣扎一边喊。

刑警们从上面下来，都穿着饭店的制服。

“是谁指使你的，让你干些什么？”新田问。

“是谁、在哪儿我都不知道。我是从网上看到的，说给婚礼的负责人打电话、给新娘送信，就会付钱。”

“信？”

“放在包里。”男人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包。

一名刑警戴上手套，捡起包，从里面翻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是这封信吗？”

对于新田的质问，那男人点点头。

“他说上面写了一些奇怪的数字，然后就放进信封里了。”

“奇怪的数字？”他突然反应过来了，给手持信件的刑警递了个眼神。

刑警拆开信封取出信件，他眼睛直直地看完后，递给新田。上面写着这样一组数字：

46.609755

144.745043

新田掐着那男人的后颈说：“还让你做什么了？”

“只有这个。他说把信件送到后就马上离开饭店。我躲在女子洗手间，等新娘进来，这也是他的指示。请相信我，我说的全是实话。”

“送酒的不是你吗？”

“酒？什么酒啊？我不知道。”

看着男子怯生生地急于撇清自己，新田松开了手。这个家伙不是X4。

“马上和股长联系。”新田把这个嫌疑人交给刑警，站起来离开了。

也许那男子说的不是假话，他只是受X4利用的人。但是X4的目标究竟是谁呢？仅仅是把数字交给高山佳子，到底想干什么啊？

他苦想着正要上电梯，这时手机上来了条短信。掏出一看，是能势发来的邮件。

邮件的题目是《剧团龟》，也许是松冈所在剧团的名称吧。

内容是：“我去了松冈所在剧团的排练场，把海报上剧团人员拍下来发给你。”后面添加了好几个附件。

现在不是干这个事的时候。新田想了一下，还是查看了照片。确实是一些戏剧海报的图片，但是既看不清脸面也没有姓名，都是一些无名的人物。他想等过后再好好辨认，正要关闭画面的时候，某张海报的一部分进入新田的眼帘，上面有一个女人的照片。

仔细端详一下，新田心跳加速，惊出一身冷汗。他一边飞速乘电梯下去大厅，一边给能势打电话。

“我是能势。给您发的邮件您看到了吧？”

“看到了。麻烦你详细说一下第五张海报，尤其是上面那个女的……”

“第五张吗，嗯，稍等一下。”

新田急忙赶到前台，扫视了一下，不见尚美人影。

“哦，是这个。《没有乘上泰坦尼克号的人们》，很有意思的题目。中间的那个女性是剧中的女主角—”

“不是那个，是靠左边角落里的那个。戴着太阳镜，系着丝巾，身着黑西装的那个。”

“这个……是剧中的奶奶。”

“是吗？即刻去调查一下这个演员。”

“哦，查这个人……”

“查一下她的姓名和背景。拜托了。”

新田说完便挂断电话，连给能势解释说明的时间都没有。

看久我在那儿，便问他：“山岸小姐去哪儿了？”

“她刚带领客人去客房了。”

“带领？”前台工作人员一般都不会直接带客人去客房的。“难道所谓的客人是……”

“是先前来过的片桐瑶子。”久我点头说。

35

尚美来到0917号房门前停下来，用万能钥匙打开房门。

她手握着门把手，对身后的片桐瑶子说：“请进。”

“谢谢。”老妇人微笑着，从尚美面前走进屋子。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没有用拐杖。已经没有必要扮演盲人了，所以也就用不着了。她虽然戴着墨镜，但镜片的颜色却浅了许多。也许是这个缘故，皮肤看起来更加年轻了。没变的是依旧带着副手套。尚美想起她曾讲过手上有烧伤的疤痕。

片桐瑶子是昨夜才和饭店联系的。接电话的是上夜班的人，她在电话里问了一些的问题。

“明天我先生将要入住你们饭店，他的眼睛有残疾。明天山岸小姐上班吧？”

工作人员回答说山岸会上班的。

“这样就好了。”她接着说，“我先生将会在明天下午六点左右到达，在这之前我想先来确认一遍，我在下午四点左右过去。麻烦转告一下山岸小姐，十分感谢。”

工作人员说“知道了一定转达”，所以早上交班时就向尚美传达了片桐的话。

尚美查看预订名单，的确有片桐一郎的名字。

记得上次片桐说过，她先生这次是为了和昔日好友相聚才来东京的。还说一般出门都是她陪先生同行的，只有这次先生说什么都要自己来，所以就先来查看一下饭店服务。她故意装成眼睛看不见的人，尚美着实吃了一惊，深深感到她深爱着她的丈夫。

现在饭店处于非常时期，遇到这么大的状况，但这些和前来住宿的客人没有关系。为了不负片桐瑶子的期待，尚美想就只能自己亲力亲为了。

刚过了下午四点半，片桐瑶子就来了。当时正好是新田刚走不久，她走到前台和尚美微笑着打招呼：“上次谢谢了。”

“我一直在等您，感谢您能光临我们的饭店。”并不是逢场作戏，尚美是从心底感谢，她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

“不好意思，想麻烦你个事。”像上次一样，片桐的声音非常优雅。

“没事，您说吧。”

“我上次和你说过，我先生和我一样对灵异的感觉特别强。我想这是他第一次出来旅行，就是房间住得不舒服他也不会说出来。好不容易住一次高级饭店，如果心情不愉快，那真是太可怜了，所以我想先帮他挑一下。”

“嗯，我想没问题。只是前几天您来的时候，您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参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

“是朋友女儿的婚礼。现在选好房间，五点半从这儿出发还来得及。”

“好的。那得赶快行动了。听说您是要找单人间，是吧？”

“没错，但今天是周六，不会客满了吧？还有可选择的房间吗？现在这么做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关系，目前还没有住满，而且也给您准备了几间客房，我带您过去看看吧。”

拿了五间房门钥匙，尚美出去了。看的第一个房间是0917室。告诉了片桐瑶子五个房间号，她说要先看这一间。

片桐瑶子在室内大致看了一遍，点点头说：“这间屋子不错。”

“谢谢。”

“但是，等一下。”

“好的，您慢慢看。”

片桐瑶子站在床旁边，冥想似的闭上了眼睛，不断地深呼吸。她睁开眼对尚美说：“你站在这里试试。”

“我吗？”

“是的。想请你帮个忙。可以帮我把行李放在这里吗？”

尚美把片桐瑶子的大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也许是检验灵异的必要步骤吧。带着疑惑，尚美站在了她说的那个地方。

“这样可以吗？”

“是的。稍往前迈一小步。这样就可以了。”片桐瑶子正坐在地板上，双手合十，抬头看着尚美，“这也是一种去灾的仪式，本来这是有法术有道行的人做的，但一个人也可以做。”

“是吗？”尚美只能附和着。在饭店工作这么长时间，被有法术的人去灾还是头一次。

“按照我说的做。首先，双掌合于胸前，闭上眼睛，去除一切杂念，虽然很难。”

“嗯，这个真的挺难的。”

“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力就好。就这样闭着眼睛，双手放在眼睛上，就如同自己蒙上了眼睛。对，就这样，保持这样就好。不能睁开眼睛。”

尚美心想怎么让她做这么奇怪的事，那么有法术的人一个人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尚美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触碰自己的脚脖子，到底要干什么呢？

尚美把两手从眼睛上微微抬起来，轻轻睁眼，原来自己的脚脖子被绑起来了。

“啊，您这到底要干什么啊？”

尚美问完，片桐瑶子抬起头，她的表情让尚美吃了一惊—她唇边露出丝丝冷笑，刚刚的优雅温和顿时消失。

“我不是说过不能睁开眼睛吗？”就连声音也是冰冷的，令人害怕。

片桐瑶子迅速站起来，突然在呆若木鸡的尚美胸部捶了几下。由于双脚被绑了起来，没有一点反抗能力，尚美“啊”的一声倒在了后面的床上。

“您到底在干什么？”

片桐不言不语。尚美脸朝下趴着，随后片桐又把她的双手背在后面。尚美想反抗但无力反抗，片桐的力气大得惊人。尚美连叫喊的时间都没有，马上双手就被捆了起来，感觉好像用的是金属。

“你这是干什么？马上停下来！放开我！”

片桐突然从后面使劲拽住了她的头发，她瞬间失声，叫也叫不出来。就这样，尚美的脸朝下趴着，被人从后面揪着头发。片桐瑶子俯视着她。

“吵死了，不想被勒死的话就给我安静点。”她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就像是从幽深的井底传来一般，虽是同样的声音，只是不见刚才的温柔。

尚美回头注视着她的脸，震惊了。以前没有这样仔细看过她，今天这么近距离一看才恍然大悟，她根本不是什么老妇人，简直就是非常年轻，而且好像从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样。

36

现在，尚美的电话打不通了。刚刚电话只接通一次了，却被关掉了。她肯定不会在工作中关机，应该是出什么事了。

久我说，上次片桐瑶子说有什么灵异现象要换房间，所以这次尚美为她准备了几个房间，还是让她自己选择比较方便。

“我知道了，新田。”正在前台操作电脑的久我抬起头来说，“山岸小姐她们去的是0508号、0917号、1105号、1415号和1809号五个房间。”

久我把房间号写在纸上，放在前台上。

看了房间号，新田脸色很难看，说：“大事不好。”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无论怎样，要考虑的是灵异这件事，无论是层数还是屋子的朝向，就是想有些变动而已。”

新田扁着嘴点点头。如果是平常的日子，新田会佩服她的做事方法，但这次他怎么也佩服不起来。

“新田，我们该怎么办呢？桐瑶子不会……”

“不是，现在还不确定……”新田只能这么回答，现在还没有证据。这个扮成盲人的老妇人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这一切绝对不是偶然。

该如何是好呢？再等等？看看尚美会不会回来。新田看着那五个房间号陷入思考。这时，电话响了，是能势。

“查出来了。那女人名叫长仓麻贵，三十五岁，虽然扮演的是母亲，但其实很年轻，擅长扮演老角，和松冈是同一个剧团的。但是去年年末，她突然辞职了，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详细的原因。她和松冈合作演过很多戏，有流言传他们曾经一度交往过，真假不得而知。辞职后就和剧团没有什么联系，也不知道她现在做什么。但是有一个需要注意的消息。”

“什么消息？”

“她的学历。她是当地国立大学药学系毕业的，而且有在动物医院工作过的经历。”

“药学系……动物医院……”

“记得松冈的死因吧，说好像也可能是药物注射致死的。”

是啊，忽然心跳的厉害，新田握紧了电话。

“能势，你接着调查这个女人，说不定就是她。”

“你不说我也会继续调查的，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把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但也感觉好像有问题。”

“那就拜托了。”新田说完挂掉电话，又看了一眼写着房间号的纸条，快速向电梯那边走去。

没有时间和稻垣他们联络了，估计上司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男扮女装的人。对片桐的说明过程非常复杂，他们能不能听进去还不一定呢。

长仓麻贵—

现在已经确定她要杀害的对象是山岸尚美，上次来饭店的时候，拒绝了其他的服务员而让她来服务，全都是为了今天，全都是为今天埋下伏笔。

但是，为什么要杀她？

37

尚美感觉正在做一场噩梦，但又不像噩梦。确切地说，更像是被狐狸迷惑了的感觉。尚美已经明白自己身陷险境，但是事情发展得太突然了，恐怖的感觉还没有涌上来。是不是哪儿错了？是不是在玩恶作剧啊？她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些。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像是开玩笑。双脚被绑住，双手从后面被铐了起来，就连嘴上都贴了胶带，不能喊救命。刚才明明电话响了，片桐瑶子却立刻关了机。

片桐瑶子从浴室走出来。尚美躺在床上，抬着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站在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老妇人。她摘掉假发，露出一头乌黑的亮发，连一根白头发都没有。肌肤粉嫩光滑，从脸颊到下巴轮廓分明，拿下眼镜，眼神锐利，充满灵气。嘴唇性感而娇媚。白色衬衫配上黑色短裤，显得腿很修长，是极为靓丽的男装丽人。

“怎么样，吃惊吧？”她站在床边俯视她，“年轻吧？”

瞬间，尚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一个劲地眨眼。想夸赞她不知道该怎么夸赞，嘴被封了说不出话。

“我这张脸你不记得了吗？”

听了女人的话，尚美又再一次端详她。她既然这么问，就应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没有办法啊。竟然连顾客都忘了，身为饭店工作人员不称职啊。”

客人？有过这样的客人吗？会不会是在其他地方见过。女人从旁边的包里取出一张照片给尚美看：“怎么样？这是一年前的我。还想不起来吗？”

照片上是男女二人。他们都穿着衬衫，并排坐在剧场舞台边缘。女人比现在稍微胖一些，长头发。男人很年轻，二十五岁左右。

尚美心里“啊”的一声，突然记起了这个男子，接着一连串的记忆瞬间苏醒了。尚美深深吸了口气，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这个女人。

女人冷笑中略带嘲讽：“看样子是记起来了。”

尚美点点头，没有必要装作想不起来。

是呀，那个时候—

“那天夜里的事，我永远都忘不了。”女人的眼睛闪出凶狠的光芒。

我也没有忘记，尚美想。那天的事清楚地烙在她的记忆中。前几天，就是安野绘里子住宿的那晚。她对新田说，住宿客人的房间号不能告诉别人，还举了一年前的例子。

听说眼前这个女人刚从纽约回来，总觉得有点危险。尚美悄悄和男顾客确认了一下，果然不一样，男人说千万不能把房间号告诉她。

“那时你说没有这样的客人住宿。没有叫松冈高志的人住宿。”女人说，“我说不是那样，我说我知道他预约了，你说虽然预约过可是后来取消了。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这就是新田早上查的发生在十一月十七日晚上的事。那时的男子原来是松冈高志。

“当时我想，你不告诉我他的房间号，我就自己找。然后就拜托你帮我准备一间客房，你是这么说的：真不凑巧，今夜客满了。我说无论掏多少钱都愿意，你根本听不进去。你猜我后来怎么办的？你认为我就那么回家了呢，还是找其他的饭店住了下来？”她继续摇头，“都不是，我必须和他见一面，他必须承担应负的责任。”

责任？什么责任？尚美看着女人的眼睛里满是疑问。

女人脸上浮现出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

“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因为他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

38

敲敲门，没人应。新田用万能钥匙开锁，1809号房间的门顺势开了。一眼望去，没有人。又进浴室看了看，也没有什么状况。他马上走出房间，去乘电梯。没有一点磨蹭的时间了，他走到电梯厅前，按下按钮。电梯迟迟不来，他等得有点焦急，就在那儿不停地按。

新田想：山岸尚美会以怎样的顺序带人看房间呢，应该是从高层开始吧。大多数客人应该喜欢这样吧，但是到底对不对不知道。

好不容易电梯来了，门开后赶紧跳了上去，按了十四层。电梯门关闭的那一瞬，他心里涌现出阵阵不安，又马上按了开的按钮。如果山岸尚美是从下往上看的话，最先去的应该是1809号，现在恐怕正好错过了。怎么办好呢？新田点点头，手指从按钮上放下来。如果现在还没发生什么的话，山岸尚美的手机就不可能关机。她一定是在某个房间，而且已经出了事。

39

太意外了，尚美吸了口气，她不知道和对方说什么。

“三月，将要进入四月的时候，我们的孩子就会来到这个世上，这些他不知道……不，他知道但故意逃避。他当下就辞了剧团的工作，想要躲起来。你觉得他会允许孩子生下来吗？但是我知道，他离开名古屋是怎么想的，不久他迫于生活就去一家他喜欢的剧团做了试音员，而那时他就住在东京柯尔特西亚饭店。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像是在说梦话一样，所以这次来东京我一定要住这家饭店。”

她表情缓和了一下，又把视线对准尚美。

“被你赶出去后，我就在饭店外面待着。到了早上，他要去试音不得不出来，我想在那个时候抓住他。我就在冰冷的路面上蹲着直到天明。那夜尤其寒冷，我没有外套没有围巾，一直蹲在那里瑟瑟发抖，身体像冰块一样冻僵了。终于挨到早晨，我继续看着饭店正门，像少爷一样的他对东京不熟，也不可能乘坐地铁，我想他一定是会打出租车。我猜对了，他果然神清气爽地出现了。我一时冲动，想到他让我怀了孕，还像没事人一样逃避，就站起来拼命追他。”

她说到这里失语了，纤细的身体开始颤抖。她强忍着，像内心有什么东西要爆炸一样。

“就在那一瞬间，毫无预感的剧痛袭来。身体中像是被钉入一根发热的金属棒那样疼痛难忍。我就在瞬间失去了知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有人说我流产了。我失去了最宝贵的一条生命。”这时她笑起来，“当然，那么寒冷的夜，在外面蹲了一晚上，流产也是正常的。在病床上，我摸着自己瘪下来的肚子，暗暗下定决心，这个仇我一定要报，一定要杀了这两个夺走我孩子性命的刽子手。”

那女人取过包，从中拿出一个塑料制的细长的容器。

“怎么样，你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这个罪了吧。为了这一天，我做了万全的准备，我知道警察潜伏在这个饭店里，所以才计划这么做。幸运的是，警察把他被杀的事件和你这个事件没有联系到一起，即使你们二人是用同一种方法被杀害，你也是这奇妙的四起连环杀人案的被害人之一。我最担心的是你今天会休息，但上次来的时候确认了一下你并不休息。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子是名刑警吧？你就是他的帮手，也就是说像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肯定不会休息。”

女人从塑料容器里面取出来的是注射器。

“我们进这个屋多长时间了，如果这个房间有人监控的话，按说应该有所怀疑。但是这次不用担心，片桐瑶子是神奇的客人，有本事的山岸尚美是很好的对手。如果片桐瑶子从房间走出去的话，会让人觉得有些奇怪，所以我把头发剪了，换上了白衬衫黑短裤。我还带着上衣，换上的话，那不太清晰的监控画面就只能看到你留下客人，自己走出去了。”

看了她的发型，她说的没错，连身形都很相似，低着头走出去的话，即使是有人紧盯着监控画面也不会觉得可疑。

“不要害怕，也不是很痛。刚才说勒死你是骗你的，我不会做那么残忍的事情，我只会用药杀人。”女人开始靠近尚美。

40

新田去了1809号、1414号房间，都是空着，感觉没有人来过。就剩两间了。接下来去0917号房间，他考虑要不要走楼梯，最后还是选择乘坐电梯，这样能够缩短在走廊的移动距离。每一层房间的地形图，他几乎已经全部存在大脑里了。

如果长仓麻贵要杀尚美的话，动机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恨到这种地步，要杀害这么优秀的饭店工作人员？松冈高志在去年的十一月十七日住在这个饭店的，尚美说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开始她连松冈高志的名字都记不起来，将他们一起杀害的理由好像并不存在啊。

电梯到了九层，新田直接走进走廊。站在0917号房间跟前，调整好呼吸，他轻轻地敲了两次门。

没有反应，新田用万能钥匙从外面把门打开。房间里没有人，他进入室内检查了一遍，还看了看窗户，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新田返回门前，出门走到走廊。

41

尚美听到了他关门的声音，令她绝望的声音。当她知道有人来了时，她希望是新田而不是其他人。

就在听到敲门声的瞬间，女人立刻站在了她后面，手里拿着注射器，针扎在尚美的脖子上，威胁她说要是敢出声的话，立刻就给她注射。

“那儿太危险了，再往这边靠靠。”尚美抬起头，通过洗手间的镜子，和站在她身后的女人目光交错。女人说：“现在是有人来了，但是好像不是警察，今天警察应该都在忙着对付我撒下的诱饵—缠着新娘的跟踪狂。”

尚美看着她，她脸上露出更加满足的笑容。

“是的，那些都是我一手策划的，把警察的注意力引向结婚典礼。高山佳子只是新娘的名字，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只是对我执行计划有利罢了。一个人生活有很多缺点，邮寄的东西也会轻易被盗。红酒应该顺利到达了，当然没有经过本人的手。说不定现在警视厅正在调查，也许已经发现木栓上留有注射过的痕迹。但是他们应该还不知道里面注射了什么药物，其实什么也没有注射，只是把针插了进去，根本没有注射毒药，我是不会滥杀无辜的。”

女人开始不停地说话，她被自己的话刺激到了，有些迷醉，接着她一刻不停地说话。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不停说话的她已经有疯了。

不经意间她的目光又落回尚美这里。

“你现在没什么疑问了吧。杀你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的尸体一定会在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我一直在想是谁来过又走了，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方。犯人就是片桐瑶子这个老女人。但是警察抓不住她的行踪，因为这个女人并不存在。到底是谁？查上次住宿记录，可是上次登记的内容都是假的，登记单上也没有指纹。要不就查一下在餐厅吃饭时点菜的菜单。”女人喋喋不休继续说，“但是，你知道，这也是没有用的，我没有留下任何指纹，因为我总是戴着手套，就连签单的时候也不例外。”

她说的话一字一句地打击着尚美。上次和片桐瑶子相处的经验，作为饭店服务员她觉得非常自豪。其实完全不是那样，这其中暗藏杀机啊。从镜子里看到女子再一次拿起注射器，尚美想逃。

“逃也没有用，我还给暴戾的多伯曼短毛猎犬进行过静脉注射呢。”

她又一把揪住了尚美的头发，拧着她的身体，使她的头完全不能动弹。尚美已感觉到针头的触感，呻吟着闭上眼睛。

这时，浴室空气突然开始流动，好像是一阵风吹了过来。同时听到一声惨叫，是女人的声音，尚美睁开眼睛。

女人倒在床上，她的胳膊被反拧上去。是新田。注射器掉在了床上。

“长仓麻贵，你因杀人未遂被逮捕了。”新田取出手铐把她铐上，接着安装好浴室的门把手。

女人不能动了，新田一脸放心的表情仰天长叹。长仓麻贵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新田走近尚美，撕下她嘴上的胶布，她疼得脸直抽搐，但是嘴可以畅快地呼吸了。赢了。

“好像没有受伤吧。”新田说。

“新田……你不是出去了吗？”

“为了造成这种假象，我是故意开关门的。实际是待在外面探听情况，搞清楚状况后立刻飞奔进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床上那么乱，我不会迟钝到连这个都没发现。而且，我一进来就感觉到你的气息了。”

尚美盯着他的脸：“我的气息？”

“对啊，其实就是你的味道。你从不化浓妆，不过你身上总是带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很好闻。”

“你能分辨出我的香味？”

“那是！”新田耸耸肩，“因为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嘛。”

尚美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上情不自禁的笑容。

42

逮捕了长仓麻贵，也就可以破解一系列相关的案件了。

首先是千住新桥发生的野口矢子被害事件，警方已经正式向她的丈夫野口靖彦发出逮捕令。还有发生在品川的冈部哲晴遇害事件，查出是由于井上浩代与同公司的冈部哲晴和手岛正树发生不正当关系，她自己已经招了。所有案件都在警方的掌握之中，就等着捕捉X4了。

最后是发生在葛西高中教师畑中和之被杀事件，就在东京柯尔特西亚杀人事件未遂报道后，犯人也自首了，是田中所教的高中男同学。

他在学校被欺负，但是学校根本不管这事，对他没有任何交代。那时他通过网络认识了X4，他们一起计划着要杀人。他们得知田中老师每晚都要跑步，就骑车跟在后面把他杀害了—这就是供述的内容。

长仓麻贵虽然闭口不说，但是从药物的入手渠道，还有一些物证，证明她现场犯罪的可能性极大。那个男扮女装的人拿的信上写的数字，已经解读过了，数字里面隐含的经度和纬度，是第一品川事件的现场。也就是说这四起事件彻底结束了。

新田不久出席了正式的搜查会议，听到尾崎宣布了这一胜利的消息。

43

尚美在门前做了一次深呼吸才敲门。

“请进。”听到藤木的声音落地后，尚美推开门。藤木像以往一样坐在桌子旁边，田仓也坐在跟前。尚美鞠了一躬朝他们走去。

藤木苦笑一声和田仓交换了个眼神，表情略带诙谐地看着尚美。

“不要总是一副恐怖的面孔，到底有什么事啊？你说你有事，我们一直等着。有什么要抗议的吗？”

尚美咽了口唾沫，调整好呼吸才开始说。

“不是，不是这个。我想我必须要道歉，可以给我点时间吗？”

“道歉？关于这次犯人的杀人动机？”藤木说，“听说，你没有告诉犯人她的男友，或者说是前男友的房间号码，拒绝了她的住宿她才要杀你，你是针对这件事道歉吗？”

“不，不是这件事。”尚美否认得干净利落，“难道那夜我做错了吗？难道我应该告诉她房间号吗？还是说，我应该没有任何怀疑地给她准备一间客房？”

“山岸。”田仓用有点慌张的语气说，“不要这样，你的做法没有错，我们都明白。”

“是吗？”尚美表情稍有缓和，“但是我觉得这种问题很难处理，长仓麻贵也是值得同情的。如果她那时告诉我她怀孕了，我肯定会用不同的方法对待她。但她没有这样，可能她觉得我不会站着她的立场上。我想今后弄一个课题，就是让第一次住宿的客人向我们打开心扉。”

听了她的建议，藤木再次点点头。

“我也有同感，通过这次的事件我们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可以用在我们的服务中，这就是久我和田仓说的。但是你说要道歉，好像没什么可道歉的事吧？”

“嗯，我要道歉的是我辜负了总经理的期望。”

藤木挺直身体看着尚美：“这可不能置之不理，什么事啊？”

尚美舔舔嘴唇。

“我已经报告过了，这次的事件有点奇怪，不是一个人犯罪的连环杀人，而是多人共同犯罪。警方知道内情，所以潜伏在饭店里。”

“这样啊，有什么问题吗？”

“实际上关于这个事件，我是知道内情的。”

“你知道？”

“有人告诉了我，但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首先我知道有人要在我们饭店作案，如果作案的另有其人，那就没有必要列举这个人的罪行。警察弄清了案件的始末，但是如果公开表示要监视饭店，犯人就很可能放弃作案的念头。但是我最终还是保持沉默，所以才出了这次的事件，真是十分抱歉。”

尚美深深低下头，不知道藤木他们是什么表情，痛苦地沉默了好几秒。

忽然，她听到藤木吐了口气：“这样啊，为什么不说呢？”

“是……是有人拜托我不要和任何人说。”

“是吗？这样可不好啊。”

“实在是不好意思。”尚美又鞠了一躬。

“尚美抬起头来吧。”

“不……不。”

“没事，让你抬你就抬。”田仓说，“这样不方便说话。”

“好的。”尚美抬起头。两位上司偷偷地笑。

“是我不好。”藤木说，“别人拜托不让你说，你随意说出来也不好。如果是为饭店好的话，你的判断是正确的。刚才你说要弄个课题：如何让初次入住的客户对我们敞开心扉。作为饭店服务人员，让别人对我们敞开胸怀，信任我们，是很重要的。”

尚美又看看藤木，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旁边田仓默默点头。

“我再说一点吧。”藤木探出身，看着尚美，脸上浮现着若有所思的笑容。“其实知道真相的不只是你，我们也都知道，是警视厅的尾崎告诉我们的。”

“啊！”尚美来回看着两位上司。“是吗？”

“只有我和田仓两个人知道。”

“但是你们不说是因为不让你们说吗？”

“也有这个原因。但基本靠我们自己的判断，因为不说出去更好。”

“为什么呢？”

藤木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又放到了后面：“的确，如果说出去的话，第四起案件也许就不会发生，之后该怎么办呢？犯人也不会告诉我们他要放弃作案，结果就是这些警备力量要永远待下去，客人也应该不愿住我们这种氛围不好的饭店吧。因此说出来并没有什么坏处，所以尾崎让我们不要说出去，我们就当不知道。”

尚美吐了口气，看上去平时诚实真诚的藤木也很狡猾。

“看来只有我一个人为这无聊的事情苦恼啊。”

“学习，什么都是学习。”田仓只能这么说。

重新想一想，看来在饭店戴面具的不只是顾客啊。

44

“长仓麻贵以优异的成绩大学毕业，不仅是专业，她的数学也是出类拔萃的。她非常聪明，高中时曾任学生会副主席。”能势看着笔记本说，“她这次用的药是一种肌肉松弛剂，是用来全身麻醉的。如果是静脉注射的话，只用0.01秒就停止呼吸了。这种药进入人体，会迅速分解，改变人体原有物质。以前她在动物医院就有这种药，所以应该是偷来的。虽然她当时不知道作何用，但是想将来一定能用得上。总之她是我不想接近的那种女人，非常可怕。”

“能制定这样的计划，真是聪明啊。”新田说，“简直是聪明绝顶。她开始想，接连杀了松冈和尚美自己就会有嫌疑。而且杀了这两个人，警方会不会联系在一起，会不会想到是一人所为她也不得而知。但如果用药物犯罪的话，即使看出有什么共同点，可至少山岸连长仓麻贵的名字都不知道。”

“同感。因小事心生怨恨，被恨的人也不会注意，也没有留下什么记录，更不会制定这么复杂的计划。实际上，山岸看了长仓去年年底的照片，并没有马上认出来。”

“关于这个……”新田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就不要在山岸面前说了。连长仓麻贵变装都看不出来，素颜也认不出，是有些松懈啊。忘记顾客容貌不应该是她那样高水平的饭店服务员应该犯的错误啊。”

“哦，原来如此。”能势皱着眉，点点头。

两个人在东京柯尔特西亚饭店的大厅里，新田没有再穿饭店制服了，他总感觉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说出来。

能势看看新田的身后，露出了很复杂的笑容。新田转过身，刚好看见尚美走过来。

“非常感谢您能招待我们来贵酒店。”新田赶紧站起来，礼貌地说。

“没什么，这段时间以来很感谢你，今晚就不要拘束了。”

新田感觉今天山岸尚美的声音格外温柔，回响在脑海里。仅仅一周不见，新田就感觉非常想念她的声音，还有她那爽朗迷人的笑容。

“像我这样的人，也劳您费心请我用餐啊？我也没有做什么大事。”能势挠着头说。根据能势的性格判断，他可能并不是在说客套话，而真的是这么想的。

“没关系，你的功劳我很清楚。”山岸尚美微笑着说。

因为总经理藤木曾说要好好感谢捉拿犯人的新田，所以今天尚美请大家吃饭表示感谢。

他们乘电梯上到了顶楼，进了法式餐厅。餐厅已经为他们准备好包间，她带他们进去。

“我代藤木先生谢谢你们了。”席间尚美说，“他本来想一起来的，可是怕你们二人太拘束。”

“没有没有。”新田松了口气。和一流饭店的总经理面对面吃饭，光想想就够郁闷了。

菜早就安排好了，香槟酒杯也放在了三人面前。

突然，能势有点坐立不安。

“啊，不好意思。—什么事啊，这个时候。”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出去了。

“干刑警真是不容易啊。”尚美说。

新田点点头，看着尚美说：“你没事就好。”

“新田你也是。”

两人的目光在一瞬间交汇，新田马上看向别处。

服务员过来在酒杯中倒入香槟，是一瓶唐培里侬香槟王。因为找不到话题，新田就看着杯子里的泡沫。

过了一会儿，能势终于回来了。

“哎，气死我了。我女儿竟然把男朋友领到家里来了。”

“啊？”新田一愣，“然后呢？”

“真是对不起，请允许我先回去，我很担心。”能势陪着笑脸，双手合十拜托着。

新田和尚美对视了一下，看向能势。

“出了这样的事，确实没有办法。”

“是啊，那我就先走了。山岸小姐，谢谢你的好意，真是对不起了。失陪了。”能势倒退着走出了房间。

新田哑然失笑，又看看尚美，她也在莫名其妙地发呆，两人不约而同地苦笑起来。

“真的回去了啊？”新田说。

谁知道呢？尚美歪了歪头。

也许—

能势是在为新田考虑吧。当他知道藤木没有来，只有三个人共进晚餐时，就决定自己要走吧。这点察言观色的能力对能势来说不算什么。

“总之，我们干杯吧。”新田把酒杯举起来。

山岸尚美也举起酒杯。

“当”的一声，酒杯碰在一起，酒中倒映着迷人的东京夜色。